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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带我离开
作者：橙痕微蓝

文案 
围绕童话故事《睡美人》展开的故事，一个小镇子，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女孩中考结束后开始的几条不同的青春轨道和生命路线。很多事情一下子需要面对，需要坚强；童年伙伴的疏远，很多曾经的美好在慢慢消逝，什么时候我们越走越远，什么时候，我们之间只剩下陌生而冷淡的微笑；十七八岁的青春路口，我们竟然就这样茫然了，迷失了，于是开始了逃避和逃离，幻想有谁能够带我们离开这一切。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城堡，城堡里都有被诅咒的公主，等待王子的到来。也许这世上真有王子，但很少，大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同时扮演者王子和睡美人的角色，在救人和救己的矛盾中困顿、迷失方向。我们都以为可以不要任何帮助逃离受诅咒的暗堡，我们以为自己就是“王子”，可最后却在毒气阴森的缠藤前败下阵来，重新做回等待王子救援的睡公主……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不是所有的睡美人都能苏醒，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序曲
 　　2008年7月7日，她踏进这家经营图书和音像的小小的书店，低垂着头随意翻着架子上的书，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脸，让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一切均如五六年前刚开业时一样并无二样。店主——那个大她几岁的时尚女孩认出了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店里放的仍是那首老歌，Avril的《Take me away》，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并不嘈杂混乱，而充满了震撼，有种快要撕裂灵魂的扩张欲望，听过之后让人有种如拼命发泄后般的痛快。
　　Avril Lavigne慵懒疲惫而有些疼痛的声音穿透了每个渴望放逐的灵魂……
　　Take Me Away
　　I cannot find a way
　　To describe it
　　It's there
　　Inside
　　All I do is hide
　　I wish
　　That it
　　Would just go away
　　What would
　　You do?
　　You do?
　　If you knew...
　　What would you do?
　　All the pain
　　I thought I knew
　　All these thoughts lead back to you
　　Back to what
　　Was never said
　　Back and forth
　　Inside my head
　　I can't handle this confusion
　　I'm unable
　　Come and take me away
　　I feel
　　Like I
　　Am alone
　　All by
　　Myself
　　I need to get around this
　　My words
　　Are cold
　　I don't want them to hurt you
　　If I
　　Show you
　　I don't think you'd understand
　　Cause no one understsands
　　All the pain
　　I thought I knew
　　All these thoughts lead back to you
　　Back to what
　　Was never said
　　Back and forth
　　Inside my head
　　I can't handle this confusion
　　I'm unable
　　Come and take me away
　　I'm going nowhere
　　On and on and...
　　I'm getting nowhere
　　On and on and...
　　Take me away
　　I'm going nowhere
　　On and on and...
　　Up and on and
　　Up and on
　　All the pain
　　I thought I knew
　　All these thoughts lead back to you
　　Back to what
　　Was never said
　　Back and forth
　　Inside my head
　　I can't handle this confusion
　　I'm unable
　　Come and take me away
　　Take me away
　　Take me away
　　Take me away
　　
 
                  
 （一）2002年的夏天
 　　雯雯半倚在门框上，拉长了声调说：“亲爱的老姐，我那可爱的小——表——姐——夫史宝生找——你——” 。
　　陈辰正在灰尘飞扬的房间里整理中考前用过的学习资料，准备卖去废品收购站，整个人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一听到表妹那阴阳怪气的“小表姐夫”四个字，浑身的血直往脑门冲，她最烦的就是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了。“你又和他闹别扭了吧！”她皱起眉头，问。
　　“没有。”雯雯无精打采地说。
　　“我不信。”陈辰站起身，走过雯雯，准备去见史宝生。
　　“姐，”雯雯忽然恨恨地说，“他是来向你借东西的，你别借给他。”
　　不过，陈辰并没有听见，径直下了楼。史宝生正在楼道里等着，太阳在外面毒辣地烤着大地，他浑身都淌着汗，陈辰看了直想笑：这个史宝生，前几年还是个拖着鼻涕到处跑的小屁孩，这两年的个子却一个劲地往上蹿，双臂的肌肉也结实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头健壮的小牦牛。“什么事？”陈辰问。
　　“我想向你借初三数学总复习的那本资料书。”史宝生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总复习的资料书？”陈辰想了想，“你们怎么教得那么快？我回去找一下……”
　　“没——有——”身后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陈辰回头，雯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楼梯上，“我姐的书我要用！”她白了史宝生一眼，鼻子里还很不屑地哼了一下。
　　“你今天肯定和他闹别扭了！”回到屋子，陈辰问雯雯，“看你那气呼呼的样子就知道！”
　　“你心疼他啦！哼，他现在拽死了！不就是个班长！我今天只不过忘了带数学本，然后又和那讨厌的组长吵了几句，他就把我拎到班主任那儿，害得我写检讨！” 
　　陈辰笑笑，从地上成堆的学习资料里翻出雯雯和史宝生同时需要的那本数学资料，递过去：“拿去吧，幸好没卖掉！”
　　雯雯接过资料看了一眼，扔回来说：“你还是拿去卖了吧，反正就是别借给他！我嘛，那些哥们儿早帮我借到了！”
　　“那你怎么……”
　　“报复！哼！”雯雯仰脸躺到沙发上，“本来想找人收拾他一下的……这个资料全班就他没借到……我想看看他明天被老师骂的样子……哈哈……”
　　陈辰皱了皱眉头。
　　
　　下楼的时候，外面的热浪一波接一波，瞬间就把人整个包围住。陈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加快步伐向史家走去。雯雯有点小孩子的任性脾气，但她陈辰不想为难史宝生，毕竟大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那么斤斤计较！可一想到雯雯时不时挂在嘴上的“小表姐夫”，她又别扭。都是史宝生他爸妈太“热情”了，五年前他们一家刚搬来这个院子，很快和周围的邻居处熟了，对陈辰，夫妇俩更是喜爱有加，成天开玩笑说要和陈家结“儿女亲家”，还让自己的儿子史宝生喊陈辰的爸妈“丈人”“丈母娘”，那时史宝生多小啊，才上四年级；偏偏他那么听话，一见陈辰的爸妈就“丈人”“丈母娘”地喊，把陈家夫妇俩乐得跟什么似的。陈辰却是一个头两个大，论年龄，她足足大史宝生一年零两个月，而且都还是小孩子，成天听别人喊自己爸妈“丈人”“丈母娘”，怎么说都奇怪啊！上了初中后，大概是史宝生慢慢开始懂事了，反正陈辰后来就没再听他喊“丈人”“丈母娘”，而是改口叫“叔叔”“阿姨”了，叫完之后还会红一下脸。
　　表妹谭雯雯两年前寄居到陈家来，她的爸妈——陈辰的姨妈姨夫——去深圳做生意了。她搬来没多久就知道了这个事，大笑之后死不改口地对陈辰称史宝生为“小表姐夫”，但是，当着史宝生的面，她可没那么客气了！陈辰想不明白，同一班的两个人，雯雯怎么就没法和史宝生那么个脾气温和的人友好相处呢？
　　陈辰来到史家门口，刚要敲门，门被人从里打开了，史阿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哟，陈辰，这大热的天……快进来快进来……来找宝生的吧……”
　　陈辰窘得不行,忙把那本资料书拿出来做挡箭牌：“刚才史宝生来问我借资料……我找到了，就给他送过来……阿姨你拿给他吧……”
　　“哦谢谢你啊陈辰，”史阿姨接过资料，“进来玩玩吧，顺便教教宝生功课，他脑子笨……我就常跟他说，你看人家陈辰学习多用功，这次中考肯定考得好，你也给我用功点……进来坐坐吧，教教他英语……”
　　“不了阿姨，我也要出去。”陈辰逃也似地跑出来，脸上滚烫滚烫的，她心想，史阿姨也真是的，一直把别人当小孩。她根本就不好意思去，她和史宝生都十五六岁了，怎么可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在一起玩！再抬头看看太阳，唉，这么热的天，出来瞎溜达真让人怀疑是不是脑子秀逗了！可是这时候回去估计又会遇到史阿姨，再被她傻傻地问几句真是羞死了！
　　这个暑假对陈辰来说算是比较轻松的，中考刚刚结束，虽然在家等分数的日子有些无聊难熬，但比起雯雯连过暑假的权利都被“剥夺”，坐在汗臭味扑鼻的教室里挥汗如雨地上课写题目，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过得还是蛮滋润的。
　　转头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背影闯入眼帘。“小天！”她叫了一声。林小天转身见到陈辰，有些意外：“怎么在外面？”陈辰微笑着看他。此时此刻，他正在一家超市门口奋力搬那一箱箱死沉死沉的饮料，青筋微暴，白色汗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衬托出强健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
　　“不用这么拼命吧！”陈辰见超市里开着空调，一闪身钻进来，笑着对他说：“和你比起来，我真是堕落得可以，呵，整天除了睡就是吃……”林小天露出浅浅的好看的微笑，陈辰不由想起初一刚进校那会儿，班上好几个女生被林小天迷得不知东南西北，她们说黑乎乎的林小天特别“有型”。陈辰搞不懂什么时候长得黑也算美的标准了，至少林小天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镇上那么多孩子，林小天，罗辰，刘琳，宋圆圆，莫佳文，大家一块儿长大，彼此之间熟得像是亲人一样，很难产生友情以外的其他感情，至少，陈辰是这样认为的。
　　林小天说：“你应该考得蛮好，怎么样，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天天翘首盼望着呢！”陈辰说，“我报的是本校的高中部，你呢？呵呵，你说我们高一时会不会在同一个班？”
　　林小天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很快恢复原样，他没再说什么，只低头用力地搬起那一只只箱子。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陈辰看出了一点苗头。
　　“没有，”林小天笑笑，“挺羡慕你的，可以快快乐乐地去上高中，我呢，”他又搬起一只箱子，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就是糊日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去吧，这么热的天别在别处乱跑，知道吗？”
　　一副兄长般关切的口吻，但声音却很低沉，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的。陈辰纳闷地望着他进超市仓库的背影，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无聊，便也闷闷地回去了。
　　
　　刚到自家楼下，便见刘琳从楼上下来，陈辰高兴地打了声招呼：“你怎么有空来了？”刘琳脸色苍白，说：“我来找你，雯雯说你刚刚出去了……”“哦，我去街上转了一圈，在超市那儿看见林小天了，就和他聊了几句……你怎么了？”
　　刘琳的脸一下子阴霾了一大片，什么都不说，甩开陈辰的手转身就走。
　　陈辰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啦？从小到大这么多朋友中，就数刘琳的脾气最让她觉得难以捉摸，总是忽阴忽晴的，陈辰每次对她说话都得在脑子里酝酿一下，可有时还是避免不了惹她生气，像今天，陈辰就很纳闷：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陈辰对林小天和刘琳最初的印象源于一个小小的童话故事。
　　那年暑假，陈辰他们只有十岁，天天混在一起玩。一个下午，她、林小天、罗辰、刘琳、宋圆圆、莫佳文六个人又玩捉迷藏，陈辰闭着眼睛站在墙角，等到大家喊“藏好了”，她慢慢睁开眼睛去找人，第一个被她找到的是林小天，因为他就站在她面前，没有躲藏。她很奇怪，当时却也没有深究。等把其他人都找到后，才想起要问他：“你怎么没有躲起来？”
　　“我在看你啊！”林小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闭起眼睛的样子特别像睡美人……”
　　“是吗？”陈辰惊喜地叫出来，“你也看过《睡美人》那本书！”那时镇上的图书是很贫乏的，陈辰是有次和妈妈进城才有机会在书店看连环画的。《睡美人》是她看到的第一个故事，她特别喜欢这个童话。她没有奢望可以和别人谈谈睡美人的故事，因为周围几乎没有人读过这个故事。令她意外的是，看上去沉默寡言的林小天竟然也读过《睡美人》。陈辰从没觉得那个仙女般漂亮动人的公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听林小天这么一比喻，她的话全被勾出来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睡美人了，她一直在睡，做着美丽的梦，梦见她的王子杀死妖怪到城堡里去救她……”女孩子总是喜欢做梦，兴致勃勃的诉说过程中，陈辰发现刘琳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她的脸为何像变了脸的天一样阴沉？
　　回家的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陈辰回家途中经过一条岸堤泥泞的小沟。她远远地望着沟岸，满脸愁云。林小天看也没看她，低头说：“我背你过去！”
　　陈辰趴在林小天小小的背上，听到林小天问她：“你真的很喜欢《睡美人》那本书吗？”
　　“是啊，”陈辰快乐地说，“总有一天，我的王子也会骑着白马来找我的！”
　　“会的。”
　　“林小天，”陈辰忽然说，“你觉不觉得你很像王子？”
　　林小天放慢了脚步。
　　“我觉得很像呢，”陈辰兴致勃勃地说，“你人这么好，应该有好多女孩子喜欢你的！……你悄悄告诉我，你是喜欢佳文，圆圆还是刘琳？我一定替你保密……”
　　“……”
　　“真是小气！连朋友都不告诉！”陈辰有些不高兴。
　　
　　“老姐，初中的时候有男生追你吗？”雯雯插着耳机写作业，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陈辰怔了一下，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妈呢？”
　　“去北村老公公老婆婆家去了。”
　　“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雯雯拔掉耳塞，“这边的亲戚关系怎么这么复杂，我头都被搞大了。特别你那个什么舅舅陶冲，亏你叫得出口，他还比你小两岁呢！”
　　“别这么没大没小的，你也得喊他舅舅！”
　　“是小舅舅吧！哈哈……”
　　陈辰无奈地陪着她笑。
　　陈辰和爸爸妈妈、外婆住在一起，加上表妹雯雯，一共是五个人。雯雯说的没错，自己这边的亲戚关系七拐八拐还真是挺复杂的呢！最犯晕的是陶冲——她的小舅舅。陶冲的爸爸陈辰得喊他小舅公，尽管他和陈辰的妈妈同岁。小舅公是陈辰老公公的老来子，也曾经是陈辰的“偶像”。在陈辰心里，小舅公可是个大英雄，以前他在酒厂工作时，曾为了扑灭一场意外的大火而差点葬身火海。可是，这两年，小舅公却变了很多。
　　昨天晚上，妈妈和外婆去北村老公公老婆婆家调解小舅公的家庭矛盾，老公公、老婆婆和小舅公住在一起。其实小舅公和小舅婆吵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亲戚们都知道，小舅公在外面有了女人，一个死了老公的富婆。陈辰想不通，一向刚正不阿的小舅公怎么会这么堕落！？难道正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人之间的恩怨纠缠她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每个完整的世界背后都有残缺。她同情小舅舅陶冲，他才15岁，暑假过后升初二，家里的事对他影响不小，小舅公小舅婆吵架打架哪顾得上自己儿子的死活。只有老公公疼小舅舅，老公公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这个小孙子，开口闭口“我们家冲冲”，好多次，陈辰看到老公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村口等候小舅舅回来的身影，她都很感动。老公公九十多岁，眼睛早就不好使了，站在村口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可他还是固执地等候，无论是艳阳高照的夏天还是寒风凛冽的冬天。陈辰不怎么喜欢脾气倔强的老人，老公公的倔脾气却让她感到一股深沉的暖意。
　　闹腾了一会儿，雯雯忽然回过神来：“哎，你别跟我转移话题啊！快点老实告诉我，初中有没有哪个男生想主动成为我的‘表姐夫’啊？”
　　“快写作业吧，个人隐私别瞎打听。”
　　……
　　其实，陈辰没有什么隐私，刚才，雯雯的话让她猛然意识到：原来，我度过了一个如此无聊的初中，连一个可供别人调侃的绯闻男主角都没有，呵，有点失败啊……
　　算了，反正书上说的那些什么“花季雨季”在自己身上也差不多快结束了，估计也抓不住青春的尾巴发生一点“故事”了吧！
　　
 
                  
 初遇
 　　收到盖着五中大红公章的录取通知书时，陈辰心情很平静，她初中就是在五中度过的，考取五中的高中部在意料之中，她甚至有些郁闷，想想啊，一想到高中在同一个地方度过，就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她知道，无数学生削尖了脑袋想挤进五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可是，对她来说，五中没有太多吸引力，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很少去珍惜在乎太容易得到的东西。
　　
　　8月16 日上午，陈辰去学校报名。学校办公大楼里设了好几个新生报名窗口，每个窗口前都人头攒动，先要在任一窗口处挂个名然后跑到财务科交学费，交完学费后还得再去其他办公室领这个证明那个证明的……整个办公楼楼上楼下几圈跑下来，她直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双腿都快抽筋了。最后，她和其他很多前来报名的新生一道，挤着坐到办公楼顶楼那个大得令人咋舌的会议厅里，舒服地吹着空调冷气，等待着拿升学证明和军训通知。
　　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过，四处张望，看有没有熟悉的朋友，或者，有没有几位养眼的男生……可惜，没有。她有些失望，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到楼下走廊里转转走走。
　　楼下上来一个男生，挺拔匀称的身材，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裤，汗水打着头发贴在脸上，风尘仆仆的样子让陈辰有些怦然心动。这男生有着好看的五官，尽管皮肤有些黑。陈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好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分在哪个班。
　　那男生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路过陈辰时，还特意侧脸看了她一眼，随即给出一个淡淡的笑。陈辰马上把脸转向别处，装作没看见他的举动；这个男生的笑邪邪的，眼神也让人感觉坏坏的。
　　“对不起让我过去一下！”陈辰听到那男生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想再看看他。她回头看到报名处那几个被家长们挤得水泄不通的窗口，再看看那个孤军深入难闯向前的男生，看他急得跳上跳下，像个顽皮的猴子，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男生在门口“奋斗”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挤进去暂时无望，便放弃了。他翻了翻手中红红的录取通知书，笨拙地塞进信封里，转身欲下楼。没料右手轻轻一扬，信封忽忽悠悠飘下来，平躺在光滑的地面上。陈辰心头一动，忙伸头去想看信封上的名字，这个男生引出了她的好奇心。
　　男生敏捷地捡起信封，快得让陈辰连瞄一眼信封上的字的机会都没有。他抬头的时候，陈辰正有些愠怒地瞪着他。他忽然笑了，仍然笑得坏坏的，笑得陈辰心虚起来。果然，这男生笑完之后说了一番话，一语捅破陈辰心里的那层窗户纸：“你是不是想看我的名字啊？我叫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你……”陈辰刚反应过来，那个叫“张乐”的男生早已撒腿跑得不见人影了。老天，这个男生说话可真是……陈辰的脸忽然红了，说实话，她以前可真没见过对女生说话这么露骨而大胆的男生，至少镇上没这样的男生。她本来对这个张乐没什么感觉，可听他一“胡诌”，她反而真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8月20日。陈辰拿着通知书去新班级报到，高一总共十三个班，她在高一（7）班，不上不下，这让她郁郁寡欢了好一阵。进入高中后，周围一下子冷清起来，镇上的那几个朋友中考后基本上就各奔东西了！陈辰只在新生名单上找到宋圆圆的名字，自己和她同一个班。罗辰和佳文去城里上高中了；陈辰现在才知道两人的父母在城里都开着很大的公司。下午，她和宋圆圆在送完罗辰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又看到了林小天，林小天一身白衣白裤，干净清爽地站在上次那家超市的门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看到林小天这身打扮，陈辰眼一花差点把他当成那个叫“张乐”的男生了，林小天今天这身打扮加上那神态还真是有点酷似张乐呢，而且，两人的皮肤都挺黑，与白色形成对比。
　　林小天很快注意到他们俩，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陈辰走上前，问：“你怎么没有去报名？不光你，刘琳也没去，你们不会也是和罗辰一样要去城里去读书吧？”
　　林小天的眼神闪过一丝黯然，“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刘琳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向远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落寞。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那个样子，陈辰也开始有些伤感，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就这样和林小天站在门口，傻傻地眺望着远方，默默无言。
　　
　　晚上，陈辰看电视的时候，有敲门声，雯雯跑去开门，没一会儿，只听“嘭”一声，门被狠狠地甩上了。陈辰正要责备她几句，就见她“噔噔噔”地跑过来，“啪——”一下把一本书甩到沙发上。陈辰探头一看，脸顿时有些发烫：这正是她的那本数学资料。看来刚才门外的人就是来还书的史宝生了。雯雯气呼呼地说：“你还真借他了！我说怎么第二天他没被老师骂呢！”
　　“不要这么小孩子脾气，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为难他呢？”
　　雯雯嘴里咕噜了几句，进了卧室，可马上又出来了，“你这两天看见林小天没？”
　　“恩，下午刚看到的。”陈辰漫不经心地说。
　　“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陈辰很奇怪，“没有啊。”
　　“他去城里了。”雯雯冷冷地说。
　　“也去城里上高中了？可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个个像罗辰那样，家在城里富得冒油！林小天是去城里打工的，你不知道吧，他没考上高中，家里也拿不出个几万块钱让他继续上……”
　　陈辰愣住了，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就知道你会惊讶！别以为长得好看的男生成绩也很漂亮，林小天的成绩差着呢！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不知道他出去打工了，林小天他没告诉你可能是怕你瞧不起他。”
　　陈辰一下子哑了口，又有些生气：林小天，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大家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了解我不是那种清高孤傲的人啊！
　　
　　军训第一天，陈辰先去自己所在的高一七班教室集合，周围一溜儿看过去全是新鲜但陌生的脸庞，她有些怯怯的，不习惯这个新的环境。周围很喧哗，大家相识很久般有说有笑，可在陈辰看来，一切似乎与她无关，就像朱自清的那句经典名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前面两个女生正聊得开心，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何雨珊，你一个人到这儿来上高中，你老公怎么放得下心啊……别哪天你被哪个小白脸勾引了，你老公怎么办啊？”
　　被说的那个叫什么珊的女生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娇嗔着佯装去打说话的女生：“你要死啊……他才不是我老公呢，这都是你们瞎传传出去的，我跟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两人嘻嘻哈哈地相互推搡着。
　　陈辰有些羡慕，不用说，那个什么“老公”“他”肯定和这个被说的漂亮女孩有着特殊的关系，她嘴上虽然没承认，脸上掩饰不住的甜蜜微笑却已经说明一切了。陈辰感叹自己度过了一个空白的初中，连一个真正喜欢的人都没有，自己经常对某个男生心存好感，然后又很快消失，这些基本都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没有男生说过喜欢她。陈辰想，如果当初自己真的喜欢上谁就好了，那么，不管现在周围环境怎样，自己都可以安安静静、甜甜蜜蜜地想念那个人了。而此时，百般无聊下，她只有四处张望。
　　环视四周，心情还是很愉悦的，因为她发现这个班上好看的男生女生还真不少，看上去特别赏心悦目。可是，她又想到雯雯总结林小天的话：“……别以为长得好看的男的成绩也很漂亮……”整个人一下子沮丧起来，新同学看上去都很养眼，可是，成绩并不见得好，这个高一七班估计也不是什么优秀班吧。
　　“张乐……”教室后窗边的那群男生中忽然传来这样两个字，然后又嘻嘻哈哈地闹开了。陈辰愣了一下：张乐？不会这么巧吧……她一直记得那个笑得坏坏的帅气男生张乐，胸膛里的小鹿开始乱跳：难道……真的是他？……可是，他如果分在这个班，8月20日报到那天怎么没见他呢？
　　陈辰转过头，并没发现那个叫张乐的男生的身影，难道，他是被围坐在中间？
　　班主任宣明是教语文的，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宽宽的眼镜，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他先把全班同学的座位排了一下。陈辰发现这个老师排座位一点都不照顾女生，大部分男生都坐在前几排，而班上男生们个子都很高，这就苦了后排的女生，看黑板都拼命伸长了脖子。下面怨声一片，班主任没有听到一样，切入正题：“好，同学们，请静下来……8月20日在教室报到，我们班一些同学没有及时赶过来，今天大家都到齐了，下面，让同学们依次来做个自我介绍……”
　　……
　　“大家好，我叫宋圆圆，是五中直升上来的……”
　　“我叫王希痕……”
　　“我叫童泽……”
　　大家的自我介绍都是言简意赅型，不过，一些长得好看的男生女生还是引起了下面小小的骚动。
　　又是一个男生上台了，周围女生又是一片感叹。“大家好，我叫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辰猛一下抬起头，台上的那个男生——一身白衣柏裤，黑黑的皮肤，坏坏的笑容——真的是他！
　　
　　（三）
　　张乐的出现在女生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哇，好帅啊！就是黑了点……”“你懂什么！这种肤色叫健康……”
　　陈辰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周围人的存在。而台上的张乐也似乎感到了她灼热的注目礼，把目光射过来，朝她微笑，还悄悄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目光炯炯，那笑容如细碎的阳光撒满大地，透着一丝小小的狡黠。陈辰猛然醒悟过来，双颊一下子变得滚烫，她慌乱地低下头，故作镇静，可是，心却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张乐那双带电的眼神像烙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后座一个女生轻敲她的背，“你是叫陈辰吗？”这个女生眼里满是真诚。陈辰点点头。
　　“你的名字很特别，”她说，“它让我感觉特别亲切！呵呵，交个朋友吧，我叫张恒！”
　　“张恒？”陈辰笑起来，“是永恒的恒吗？和那个明星张恒同名呢！应该是说你的名字很特别。”
　　张恒也笑起来，她有很大很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同样长长的马尾辫随意地甩在脑后，是个活泼的女生。
　　
　　第一天军训结束后，大家去车棚拿车回家，还是有女生不断议论张乐：“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是啊，他走路时特别器宇轩昂，笑起来两个眼睛像在放电一样……”“听说他是城里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陈辰推着车在车棚外面等张恒，一回头却发现同样推着车的张乐走过来，她连忙转过头不看他，免得又尴尬。她一直记得张乐上次对自己说的一番“厚颜无耻”的话：“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给她留。陈辰在想，是不是城里的男生都像他这么嚣张大胆？
　　“陈辰！”张乐高声喊了一句。陈辰又惊又喜：他……记得我的名字？……张乐已经推车走到她身边，笑微微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在等我啊？”陈辰顿觉脚下站不稳，这个张乐……她再也忍不住了，甩过去一句：“你自作多情啊！我才没有等你呢！我在等张恒！”
　　张乐笑笑，跨上车，说了句“BYEBYE”就飞快地骑车走了。
　　陈辰望着张乐的背影，发了半天的呆，连张恒走到她面前都没有发觉。张恒笑着说：“怎么，看上张乐了？”陈辰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
　　“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啊？”张恒说，“张乐这么帅，喜欢他的女生多着呢，陈辰，你也不能免俗吧！”
　　陈辰没作声。
　　张恒似乎看出陈辰心里的想法，说：“男生有时候会调皮些，他没有恶意啦，而且，你不觉得很多女生都是被他这样的性格吸引的吗？”
　　陈辰想想也是，张乐的性格是挺特别的，张扬而毫无顾忌，不似罗辰的温文尔雅；也不似林小天的沉默寡言，安静到别人都很难猜出他的想法。罗辰和林小天都不是陈辰喜欢的类型，她心里其实很渴望遇到一两个不同于罗辰、林小天的男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张乐才会如此轻易地走进她的视线。
　　“Hi,two girls!”一阵清风刮过，一个青春靓丽的长发女孩骑车而过，回头冲陈辰和张恒抛了个媚眼，“Goodbye!”
　　“她是谁？”陈辰有些意外，心里却也不由得感叹骑车女孩逼人的漂亮。
　　“她是坐在张乐前面的何雨珊！”
　　陈辰“哦”了一下，表面没什么反应，心却一下子翻腾开来：何雨珊，人如其名，长得这么好看，张乐会不会喜欢上她呢？
　　
 
                  
 烦心事开始
 　　一回家，便听到雯雯说：“刚才刘琳的妈妈来过了。”
　　“什么事啊？”
　　“刘琳离家出走了！”
　　“什么？”陈辰目瞪口呆，“离家出走？为，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去城里，”雯雯说，“她昨天在家又哭又闹，说也要去城里打工，她爸妈不肯，结果今天早上就发现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叫家人别担心她……”
　　“怎么可能不担心！”陈辰说，“她一个女孩子，一人在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还不是为了林小天，”雯雯不屑地说，“林小天是悄悄走掉的……刘琳这次肯定是为了他……你干吗不相信啊？刘琳本来就是林小天的女朋友，他们初中就开始交往了……”
　　“是吗？”陈辰挺惊讶的，“我还真不知道，他们的事我真的不太清楚……”
　　“是刘琳追林小天的，刚开始，林小天并不理会她，多次和她强调‘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不可能的，’……刘琳不死心，说实话，刘琳追林小天追得很辛苦……最后一次，她把林小天约出来，告诉他她准备放弃了，她说她很累，她说她其实很喜欢他之类的……反正刘琳那天把闷在心里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了，然后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哭起来……林小天默默地听着，后来走到刘琳面前蹲下来，递给她一张面纸，似乎是无奈也似乎是很痛苦地说：对不起……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陈辰笑笑：“你懂得倒是比我多嘛！他们的事我都不知道！”
　　“那当然！”
　　“那你还知道什么？”
　　“这个，”雯雯沉吟了一下，“没有了。”
　　“我现在可以理解刘琳了，哎，怎么说呢，谁叫林小天长得那么招蜂引蝶呢……如果，如果我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朋友，”说到这儿，陈辰的脸热了一下，因为“男朋友”这三个字让她立刻想到了张乐，“如果我有这样的…男朋友……我也不会放心的，我肯定也要去找他的……”
　　雯雯恩了一下，忽然说：“哎，老姐，我听说你们班来了很多帅哥，是不是啊？”
　　“听说？听谁说的啊？”
　　“我们班几个女生课间偷偷跑到操场上看你们的军训，然后激动地跑回来说高一七班大堆大堆的帅哥……我真后悔没跟他们一起去，不然也可以大饱眼福了……我的那个姐妹已经瞄上了一个，拉开架势准备发动进攻了……”
　　陈辰有些小小的惊诧：“你们这些小女孩真是大胆，公然这样追男生！”
　　“什么小女孩！”雯雯不满道，“我看你才是小女孩！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也不去表白啊？哎，有的话就大胆去追嘛，暗恋算什么？暗恋人家又不说出来算是怎么回事？把自己喜欢的人晾在一边太浪费了，等别人把他抢走，你又会后悔！像我们这样才好，干干脆脆地恋爱，不爱了就爽快地分手，不要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你们又不是彼此的永远和唯一，好聚好散，不要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陈辰在心里暗叹：到底是大城市里来的孩子，思想这么“开放”。说实话，她现在开始不太敢把雯雯当小孩子看了，人家内心不知道有多成熟呢！不过，她没有雯雯那样的勇气，追张乐？她想都没想过。
　　
　　“都八点钟了，爸妈怎么还没回来！”陈辰看了看手表，有些担心，却又忍不住发牢骚，“好饿！”
　　雯雯正在和朋友煲电话粥，没听见陈辰的话。
　　门铃响了，陈辰跑去开门，却只见史宝生怯怯地站在门口。“你妈打电话叫我告诉你，她在北村你老婆婆老公公家，一时半会儿回来不了了，她叫你和谭雯雯先吃碗橱里的面包！”史宝生说。
　　“她怎么把电话打到你家去了？”陈辰挺纳闷的。
　　“你妈妈说你家电话好像没挂好，怎么都打不进来……”史宝生一脸无辜样。
　　“没挂好？”陈辰回头看见笑容灿烂的雯雯坐在电话旁，立刻明白了：都是这个家伙……雯雯看到史宝生，匆匆挂断电话，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说：“有人死皮赖脸地站在门口不走，内心色迷迷地却还脸红装清纯，不知道是不是对我表姐有什么不良企图……”
　　“谭雯雯！”陈辰和史宝生异口同声地喝道，喝完之后两人看看对方，都对刚才那一瞬间的“默契”感到意外。可是，雯雯说话实在太过分了！
　　“怎么啦？”雯雯瞟了史宝生一眼，满脸不屑。
　　史宝生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他那怒气冲冲却又拼命压抑怒火走开的样子用“拂袖而去”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陈辰心里很是内疚，转过身来生气地对表妹说：“你怎么说话口不择言的！史宝生是过来传口信的，你真的太过分了！”
　　“那又怎么样？”雯雯满不在乎地说，“他就这么不经说吗？瞧他那小鸡肚肠样！”
　　“你还好意思说！”陈辰这次是真的火了，“要不是你占着电话线，我妈会把电话打到他家去吗？他好心过来传个口信，你还跟他红眼睛绿眉毛的，你说，他到底得罪你什么了？”
　　“你要帮他就直说，”雯雯的脸色也变了，“用不着拿你妈和打电话做幌子，我都觉得虚伪！”
　　陈辰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她转身气冲冲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嘭——”一声狠狠摔上门，越想越气：雯雯老是跟史宝生蛮不讲理，现在连自己都成了直接受害者，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真是恼火！
　　平静下来，陈辰想起“正事”来：妈妈去北村这么晚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小舅公家又有什么事？——她坐不住了，一想到陶冲眼里那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伤，心就隐隐作痛。
　　陈辰悄悄打开了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雯雯不在。可能是进她自己的房间了。陈辰穿好鞋子，轻轻关 上门，出门去北村。
　　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陈辰直感到凉飕飕的夜风往裤管里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想起妈妈曾告诉她的话，晚上不要一个人在田边走，田里小虫小蛇的东西多了去了，指不定还会遇到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一个哆嗦，她头皮一阵发麻，后悔自己脑门子一发热就出来了，连个照明壮胆的手电筒都没带。
　　身后闪过一束小小的光亮，她立刻抱头尖叫起来，乱叫了几声后，听到有人在身后说：“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出来！连个手电筒也不带！”
　　陈辰又惊又喜：是雯雯！她迅速把手从头上拿下来，整了整衣服，故意板起脸说：“你跟过来干什么？我又没叫你来！”
　　雯雯并不看陈辰，只是晃着手中的电筒说：“我只是来保护一个逞能的胆小鬼，刚才她生气了，我向她道歉，希望她能原谅那个淘气的妹妹！” 
　　陈辰挺感动的：妹妹还是挺可爱的嘛！她说：“她不生气了，妹妹有时候淘气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希望妹妹以后对他们的班长客气一点。”“班长”当然是指史宝生啦。
　　雯雯沉思了一会儿，爽快地说：“No problem!”
　　“那，我们走吧！”
　　“好！”
　　
　　小舅公家果然是硝烟弥漫，陈辰的爸妈、外婆都在劝解，屋里屋外则是一大群陈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看热闹，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战争”显然已持续了好久，地上满是玻璃碎片，小舅公、小舅婆各据屋子一角，互相瞪着眼睛，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各有一拨人在劝着他们俩。
　　小舅公似乎余怒未消，猛得站起身，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碗，“嘭”一声狠狠地砸了下去，大家都吓了一跳。
　　小舅婆立刻跳出来，破口大骂：“好你个陶永进，算个什么东西！你在外面风流快活了，回来就冲我撒泼啊！你把我当人没有？！……你们大家看看，我就嫁了这么个狗男人！我的命好苦啊！……”
　　“我叫你乱说，我叫你乱说！”小舅公要动手，周围人一拥而上拦住他，小舅公嘴里还在骂，“我撕烂你的臭嘴……”
　　陈辰和雯雯被小舅公小舅婆的架势搞得心惊肉跳，连忙往墙角躲躲，免得过会儿被什么东西不幸砸中。就在这个时候，陈辰注意到老公公默默地坐在墙角，这个垂暮老人安静得像一尊佛像，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拐杖。
　　战火越烧越旺，小舅公咆哮道：“我找女人怎么了！有本事你也去找男人啊！就你这德行，有男人肯看你一眼已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了！……”
　　小舅婆冷笑：“陶永进，我没你的野女人有本事！谁不知道你那女人养了一群小白脸，我没本事帮你戴绿帽子，她有本事啊！她给你批发绿帽子怕还不够哪！哈哈……”
　　小舅公暴跳如雷，猛地拨开人群，冲到小舅婆面前，扬起右手就要扇。忽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喧闹的人群也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因为陶冲站到他妈妈面前，睁大眼睛，望着他爸爸。小舅公一时有些发愣，眼里流露出几许愧疚的神色。
　　“爸，”陶冲开口了，“你别要那个女人了，和妈妈和好吧，爸回家吧，你们别闹了……”
　　人群又是一阵议论：“瞧，陶冲这孩子多懂事啊，懂得劝他爸爸了！”“是啊，永进也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和那女人胡搞下去……”“就是啊……”
　　小舅公听了陶冲的话，却是脸色大变，只听一声响亮的“啪”，他竟狠狠地扇了陶冲一个耳光：“畜生！竟敢帮着你妈那个东西教训我！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陶冲捂着肿起的左脸，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盯着小舅公，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冲上楼。
　　小舅婆见儿子替自己挡了一耳光，嚷道：“这个家容不下我了！……我收拾东西明天回娘家去！陶永进这下你满意了吧！……”
　　老公公什么也不说，颤颤巍巍地走到小舅公身后，举起拐杖，冲着小舅公的脑袋就是一拐杖砸下去。小舅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晕头转向的，转过身来说：“爹……你怎么打我……”
　　“我，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这个不孝子！”老公公指着小舅公，哆哆嗦嗦地说，“你凭什么打冲冲！你给我说清楚啊！你个畜生！畜生啊……”
　　“爹——”小舅公一声长叹，抱头蹲在地上，“那么叫我怎么说啊！是啊，我是和那个女人好，那又怎么样？！……你们不知道啊，我是实在不想进现在这个家，英兰（陶冲的妈妈）天天一副谁欠她几百块钱似的脸，好吃懒做，家里活都堆在那儿让我做……你们想想，我上了一天的班回来，累得都快散架了，英兰还翘着个二郎腿叫我扫地喂猪煮饭，你们说，换了你们，你们受得了吗？……我知道我不该在外面找女人，可那女人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啊……再说，你英兰如果有本事，你呆在家里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把一切弄得稳稳当当的，我还会在外面找女人吗？我还不是一颗心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啊……我也不想打冲冲啊，打他他痛，我心里更痛……这孩子的是非不分让我心寒啊！我再怎么找女人都没在那女人身上贴过一分钱，我挣的每一分钱都顾着家里了，可你们知道吗，英兰动不动就拿孩子出气，她只顾自己，不顾冲冲，饭不煮，冲冲回来没饭吃，就啃上一顿剩下的冷馒头，有时候连冷馒头都没得啃，就这样饿着肚子上学去，看冲冲一天天瘦下去，我心疼啊……今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冲冲一人在喝冷粥，一问才知道他妈妈早吃好了，一个人在楼上看电视呢！……你们说我心里能不火吗！我都是为了冲冲！没想到他还口口声声地帮他妈……”
　　雯雯扯了扯陈辰：“生活在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家庭里，换作我，巴不得爸妈早点离婚呢……”
　　陈辰“嘘”了一下：“你就别火上加油了！”陈辰心里也有些别扭：看上去是小舅婆不对，小舅公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小舅公在外面拈花惹草本身就不对啊……唉，大人们的事，亦真亦假，亦是亦非，真的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陈辰轻叹一口气，说：“我们上去看看陶冲吧！”雯雯点点头。
　　经过小舅公小舅婆的房间时，小舅婆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床边，见陈辰她们从门口经过，立刻用手背擦起眼泪来，雯雯装作没看见，待走过了才说：“好做作啊！”“别管她！”陈辰说着，脚步迈得更快了，转眼间就来到陶冲的门前。
　　陶冲的房门虚掩着，陈辰不想就这样冒失地闯进去，她轻轻敲了敲门：“舅，舅——”雯雯一把推开她，说：“我来！”“陶冲！”她喊了一声，猛地推开门，“陶——咦，人呢？”
　　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书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儿，陶冲却不见了踪影。雯雯走过去，拿起一本书：“五中——初二（1）班——陶冲——搞什么？他不会是在和我们玩捉迷藏吧！”
　　陈辰有些慌慌的：“……他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她打了个激灵，冲到楼下，楼房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出了后门就只有一条河了，老天……陈辰不敢想下去了，她不顾一切地冲屋里的几个人喊道：“你们别吵了！陶冲不见了！”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小舅公冲过来吼道：“你说什么？！谁不见了？冲冲吗？”
　　陈辰被小舅公凶巴巴的样子吓坏了，她有些颤抖地说：“我不知道……我刚才上楼去找陶冲，他不在房里……我下楼就看见后门大开……”
　　小舅婆闻讯下楼，见此状忙干嚎了几句：“冲冲啊，他可千万别想不开，后门那儿可是河呀……”她说着说着跑来拍打小舅公：“姓陶的，你还我儿子！”
　　小舅公一脸厌恶地推开她：“滚！”急得团团转。陈辰爸爸说：“大家别慌，我开摩托车沿路沿河去找，冲冲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做傻事的！”他出门启动了摩托车，陈辰和妈妈奔出去，说：“小心啊！”爸爸笑了笑，说：“没事的！”驾车呼啸而去。爸爸把摩托车的轮子开得跟两个风火轮似的，陈辰真的担心起来了：陶冲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公公把拐杖摔到小舅公身上，一个劲地说：“你还我的冲冲！你还我的冲冲！你……”他说着说着，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外婆大叫一声“爹”，箭步冲上去，周围人都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扶起老公公，妈妈拨电话叫120。旁边有人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这次一折腾怎么得了……”陈辰更是心乱如麻，她拉着雯雯冲出去：“去找陶冲！”
　　
　　两人沿着小路沿着河岸慢慢寻找，雯雯只找了一会儿就大喊脚疼受不了了，陈辰说：“你这点苦就受不了啦！我们在田里插秧收稻脚底全是水泡，还被蛇咬过，都没喊过一声苦！”雯雯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什么。
　　“喂！快看那是谁？！”雯雯忽然指着河岸的方向低声叫了一下。陈辰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密密的芦苇群中，一个隐隐绰绰的瘦长身影在那儿：不是陶冲是谁呢？
　　两人走过去，陈辰轻轻地叫了声：“舅舅。”陶冲转过身，木然地望着她们俩；他比陈辰小两岁，仍然稚气的脸上却是掩饰不去的忧伤，左脸上的“五指山”清晰可见。陈辰心里很难过，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眼前的这个小舅舅，话到口边却变成了：“舅，回去吧！”陶冲没点头也没摇头，木木地迈着步子往回走。陈辰和雯雯两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像保镖护送似的，三人谁也没再说话。
　　
 
                  
 提前“败露”
 　　（四）
　　第二天军训时，陈辰只感到头重脚轻，一个劲儿地打晃，同时哈欠连天，引得教官很是不满，不住地向她行“注目礼”。陈辰知道今天自己的表现差劲透了，可她也没有办法呀：昨天根本就没睡几个小时嘛！她只能满怀歉意地向教官回送“注目礼”。
　　“陈辰，你今天怎么了？”一到休息时间，张恒就飞快地跑过来，关切地问。
　　陈辰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家丑不可外扬”，小舅公好歹也是自己家里的人！
　　“等会儿训练的时候可别这样无精打采的了，搞不好会受伤的！”张恒说。
　　陈辰排在女生中的最后一排，身后就是本班的男生。真的是不幸被张恒说中了，教官下令大家齐步走，全班一片“咚咚咚”整齐而响亮的脚步声，教官难得满意地笑了笑。队伍里的陈辰却叫苦不迭，因为她的双腿已经酸痛得迈不开了。结果，就在她思想和双腿同时松动的一瞬间，整个人就顺势倒下去了。她准备在遭后面男生误踩后痛叫一声的，没想到，第一个惊叫的不是她，而是后面踩她的男生。她捂着剧痛的左腿，哭笑不得地坐在地上，没有力气去叫，更没有心情去看踩她的到底是哪位“帅哥”了。张恒跑过来扶她去了医务室，陈辰便这样在全班同学们同情而羡慕的注视中和残酷的军训说“Bye-bye”了！
　　陈辰坐在草坪上看新同学军训的样子，她的腿已经敷了药，缠着绷带，硬硬地横在草坪上。受伤了也好，不用去军训，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帅哥、看张乐了。队伍里的张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满脸亮闪闪的笑容，调皮的眼神四处乱飞，孩子般单纯而可爱。陈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上午的军训一结束，张恒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搀陈辰，张乐也飞快地奔过来，站在两人面前，却看着张恒喊：“陈辰！”
　　陈辰和张恒同时愣住了，张恒反应快，拍了张乐一下，狠笑道：“什么陈辰啊！张乐，你看好了，给我记住，我叫张恒，她才是陈辰……这么牵挂陈辰啊，你也别逮着谁就喊陈辰好不好？”
　　陈辰的脸一下子红了，欢喜的同时心里又有些难过：他怎么只记得喊漂亮的女孩子叫“陈辰”啊！难道他忘了我才是真正的“陈辰”吗？
　　张乐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他讪讪地笑着，对张恒说：“我知道她叫陈辰，可是……”
　　“可是什么呀？”张恒又拍了张乐一下，“我是张恒，张扬的张，永恒的恒，你傻了呀你？陈辰，我们走吧！”张恒说着把陈辰拉走了。
　　“你跟他好像很熟的样子。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吧？”陈辰羡慕张恒可以和张乐熟络地聊天说笑，更令她惊讶的是，张恒介绍自己时也像张乐那样说“张扬的张”，心有灵犀般。而且在张恒面前，平日里大大咧咧、有些狂放不羁的张乐乖顺得像头小绵羊似的，看来他很服张恒啊！
　　“那当然，”张恒得意地扬扬下巴，说，“我和他从小生活在同一住宅楼里，而且是对门，不过八岁那年，我和妈妈悄悄搬走了，没有告诉他，因为我爸妈离婚了……别这么惊讶，呵呵呵……那时我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离婚，等这些年理解了离婚的含义时，也早就没了感觉，我跟我妈生活了八九年，早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了……不过，能再见到张乐真的挺意外的，自搬走后我很少再见过他，……他没怎么变，倒是越长越好看了，特别那双神气活现的眼睛……”
　　陈辰没作声，心里却希望张恒不要停，接下去讲，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张乐的事。
　　张恒接下去讲。“我能猜到他这八九年的风光，因为他从小就不是个能让人省心的人，在幼儿园里，一群小丫头片子成天喊着‘乐乐’围着他转，经常为了他吵架甚至打架，闹得不可开交，每次都得我去帮他收拾残局……也怪他自己不好，处处留情，标准的‘大众情人’，给每个女孩子幻想的泡沫却又不给希望……不过陈辰，你想追他就追吧，我帮你，一定搞定……”
　　“追…追他？！”陈辰吃惊不小，“我……”
　　“我知道你喜欢他，”张恒神秘地眨眨眼睛，“班上那么多好看的男生，可你只偷偷地观察张乐，还会脸红……”
　　“我……”陈辰想辩解，可是理屈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双颊滚烫，慢慢低下头，嗫嚅道：“你不要说出去。”
　　“当然！”张恒沉思了一下，“其实，张乐这人挺花心的，你为什么第一眼就看中他呢？据我观察，班上其他男生中也不乏长得好看成绩出色的……”
　　“我只是觉得他的笑容很特别，坏坏的却又似乎带着孩子般的单纯……”
　　张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放学后，张乐站在车棚里，看见张恒过来，忙走上去说：“这两天一直想找你说话呢！”
　　“是吗？”张恒过去拍拍张乐的肩膀，“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你一直喊我姐姐，我也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八岁那年，我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妈搬走里，所以，请原谅我那时的不辞而别……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张乐说，“这下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他像个孩子似的笑着，张恒的心里暖暖的：张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孩子气，可是，他的善良却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
　　
　　开学一个多月了，陈辰家一刻也没平静下来过，最大的一件事就是老公公住院了。老公公那天晚上气急昏倒后便一病不起，住进了镇医院。他平日里身子板还算硬朗，但终究年纪大了，病来如山倒，这次是多病齐发，住院才两个多星期，眼见着整个人就瘦成了皮包骨头，心脏病、哮喘病一齐发作，还伴有较严重的老年痴呆症，喂他最淡的稀饭也喝不下去，每日靠葡萄糖维持生命。他就只是昏睡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喊着陶冲的名字。可是，当那天他好不容易苏醒了一回，陶冲站到他的病床前，他却不认识了，只抓着陶冲的手喊“我的冲冲呢？冲冲呢？”陈辰看见小舅舅黯然着脸，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次又一次紧握着爷爷干枯如柴的手。
　　陶冲也瘦了，本来就不爱说话的他现在更加沉默了。陈辰听说他现在在学校可谓争分夺秒，为的就是放学后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爷爷。陈辰去医院探望老公公时，总是看见陶冲要么趴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写作业，要么坐在床沿上发呆。医院的环境比陶冲家的环境要好多了，至少不会有小舅公小舅婆烦人的无休止的战争。老公公和陶冲竟然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才拥有属于爷孙俩的暂时安静的时间和空间，陈辰鼻子酸酸的，她希望老公公可以快点好起来，像以前那样用拐杖，固执地保护他最疼爱的小孙子陶冲。
　　雯雯班上真有不少女生同时瞄上了张乐，还有其他几个陈辰都还很陌生的男生，像杜斌，童泽，杨彦羽等等，说实话，什么童泽、杜斌、杨彦羽啊，就是他们三人站在陈辰面前，陈辰也未必能把这些拗口的名字和真人一一对应起来，更不用说受雯雯之托去帮那群小女生打听这几个“帅哥”的什么消息了！雯雯她们见陈辰这儿的消息传来速度比较缓慢迟钝，便自己想办法，打探到了什么消息也不忘和陈辰分享分享，这倒便宜了陈辰，她又知道了不少关于张乐的事情，比如张乐是个性张扬、引人注目的狮子座啦，张乐从城里来到这乡下中学上高中，没有住校，而是和同样来自城里的童泽在校外合租了一套房子；还有张乐初中时交过好几个女朋友啦诸如此类的八卦信息，她们弄到了张乐的手机号码，更让陈辰哭笑不得的是，这些女生竟还打探到了张乐的衣服尺码和鞋码，激动得像是马上就要嫁入张家为张乐裁制衣鞋、洗衣烧饭似的。看来，张乐的魅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但那天……
　　雯雯一回来就哇啦哇啦大叫：“姐，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帮我们打听张乐的消息了！原来你自己喜欢他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告诉你们班同学了却不告诉我……”
　　陈辰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们班同学？！”她感到浑身的血直往脑门冲，难怪这两天班上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见了她都笑得极其暧昧，有几个人还在背后悄声议论她，原来……一种被出卖的愤怒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谁告诉你的！？”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张恒，自己喜欢张乐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不是她说出去的还会有谁呢？陈辰悲愤交加，她没有想到看似真诚的张恒竟是这种背叛朋友的小人！
　　雯雯说：“还用谁告诉我？你们班同学都知道了……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还是被小人出卖了？！……以后这种事应该只告诉我，我就不会出去乱说……”
　　她不说还好，一说正触到陈辰的痛处，陈辰的眼泪哗一下掉了下来，她踉踉跄跄地奔进房间，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陈辰一下子扑倒在床上，眼泪哗啦啦流得更厉害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从小到大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自己的秘密成为众人皆知的公开新闻，叫她怎么有脸去学校？！她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当她坐在教室里时周围同学心里千奇百怪、极为丰富的想法和包罗万象的议论！她害怕了，退缩了，甚至想到了逃跑，逃离这个地方，逃得远远的，一直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陈辰想不明白，她以前都是很隐秘很小心地喜欢某个人，小学时候，她喜欢隔壁班一个唱歌很好听的男孩；初中时，她喜欢班上的英语课代表，那个帅帅的、回答英语老师的提问总是自信飞扬的男生。这些喜欢像小桥流水般，细腻温柔，虽然最后都慢慢淡却了，但她和那些男孩却都成了感情很好的好朋友。可是现在，事情被谁搅成这样？她和张乐，不要说成为好朋友了，估计以后相互之间说句话都不可能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后如何面对他呢？自己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自己真的应了他的那句话：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第二天，陈辰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硬着头皮去上学，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可是，在她踏进教室的一瞬间，几十双内容丰富的目光投向她，她还是感受到了身上芒针般刺痛的感觉。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涨红着脸，低下头默默穿行过一排排课桌椅，来到自己的位置上。“你来啦？”后座的张恒抬头笑脸问她。她避开张恒的眼神，仿佛面对一团空气，坐到自己位置上，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和大家一起晨读，她表现得很镇定，心绪却早已乱成了无数团麻。
　　上午第五节课是自习课，张恒给陈辰扔了无数张纸条，似乎想解释什么。陈辰拿起纸条，看也不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便在每张纸条后面回个“嗯”字扔回去给张恒，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不想再听任何人的任何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再说，这时的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在遭受了N个“恩”字后，张恒急了，她再也坐不住了，啪一下站起来，对陈辰喊：“陈辰，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把你喜欢张乐的事情说出去！”
　　安静的教室一下子闹腾开了，不断有人对着张乐和陈辰起哄。陈辰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没想到这种尴尬的局面会来得如此之快，让她措手不及；男生们的口哨声不绝于耳。她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双唇都印出血来了，可是，不能放松，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放松，她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塌，她怕自己会当着同学们的面号啕大哭！不行，不能哭！不能哭！她拼命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有几颗冰凉的东西滴落下来，模糊了面前本子上的几个字。
　　周围安静了几秒，宋圆圆响亮的指责声响起来：“有什么可笑可说的！陈辰喜欢张乐有什么可笑的！相反，她很勇敢，因为她勇于承认自己的感情！真正可耻可恶的是那个四处宣扬别人秘密的小人，现在她竟然还有脸站在同学们的队伍里一起嘲笑别人！她算什么东西！她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儿！而应该趁早滚出去！”宋圆圆说话铿锵有力，很多人鼓掌，不知道是起哄还是赞同她。
　　周围还是不断有嗡嗡嗡的议论声，张乐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别吵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前面的何雨珊转过身来，柔声细语地说：“你怎么了呀，别发这么大的火呀！”说完还娇滴滴地拍了他一下，叫他坐下，以示两人的亲密关系。
　　张乐看也没看她一眼：“你闭嘴！转过去！”何雨珊尴尬万分，在一片小小的哄笑声中，讪讪地转过身去，脸暗得跟包公似的。
　　陈辰同桌江秀秀低声说：“喂，张乐在帮你说话呢！”陈辰没做声，只是眼神往张乐方向偏了偏，而张乐也正好把目光投过来，那里面满是歉意。陈辰忙又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她的心里很别扭，又有些酸楚。“大家不要说了，”她忽然开口大声说，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喜欢张乐，所有的都是我随口说的玩笑而已，随便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周围又闹腾开了，她累得无力去管。
　　下课铃响了，诺大的教室很快空荡荡的，只剩下陈辰、张乐、张恒和其他几个人。
　　有男生在喊：“快点啊张乐！食堂人多！”张乐还是在座位上磨磨蹭蹭，慢慢走到陈辰面前，沉默了半天，似乎有话要说。陈辰竖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她不想再看到张乐的脸。
　　张乐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和同伴走了。
　　陈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来到车棚，宋圆圆倚在车棚的栏杆上，似乎在等她。她感激宋圆圆刚才帮她说话，但是不想再提任何与张乐有关的话，所以，她低头走过宋圆圆。
　　宋圆圆身手拦住了她，说出的话让她吃惊不已：“你的事，是何雨珊在捣乱！”
　　“什么？”
　　“军训那天你脚受伤了，张恒过去和你说话，何雨珊从你们后面经过时，忽然停下来在你们后面站了很久……我还挺纳闷的，心想她干吗呢，结果放学的时候，我看到她和张乐一起走，她笑着和张乐说，你知不知道啊，陈辰喜欢你哦！你喜不喜欢她呢？张乐愣了愣，说，是吗，我不知道，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引人注目的女生，她太沉默了！……后来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估计也是何雨珊故意传出去的，而且传得很离谱很歪曲，说是你向张乐表白被拒绝了……我今天真是气不过了，班上很多女生喜欢张乐，特别是何雨珊，只是不好意思明说，倒正好借你表达一下内心的意思……不过，你的心思被公开了也等于给那些女生设置了一道障碍，她们对张乐的喜欢只好这样深埋心里，无法说出来，除非她们的举动不只是把自己对张乐的感情公之于众，而是其它更出格的……我估计暂时没人有那么大的勇气，所以，你‘先入为主’了，现在大家脑子里的张乐似乎就只和你一个人有关了！……”
　　陈辰的心情还是无法轻松释然，“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引人注目的女孩，她太沉默了！”他竟然这么评价自己！陈辰有些伤心，虽然她刚才对着全班同学说不喜欢张乐，但那是违心的话，她其实很在乎张乐对她的印象。自己真的如张乐所说的那么沉默而乏味吗？还是他只是想找个比较中肯中听的借口来拒绝自己？陈辰很沮丧。
　　
 
                  
 爱，转角？？
 　　国庆七天长假，罗辰回来了。那天，陈辰正坐在二楼的栏杆前好一阵发呆，就听到楼下有人喊：“陈辰！”她探头一看：咦？史宝生。“什么事？”她有些诧异。“有人找你！”史宝生笑了笑，然后罗辰一下子从楼下走廊里“蹿”到院子里：“喊你好几遍了，你都没反应，还是史宝生厉害，一声就喊到你了！”陈辰又惊又喜：“罗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噔噔噔跑下来，差点没扑到罗辰怀里。
　　“哈，去了趟城里怎么还是一副瘦不拉叽的样子啊？”陈辰猛地拍了罗辰一下，笑着说。
　　“我其实长得很帅，再帅怕引起轰动扰乱社会秩序。”罗辰搔了搔头发，故作无奈地说。
　　陈辰想笑却突然笑不出来，她想起那个爱开玩笑的张乐，“在城里待过的人都是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她闷闷不乐地说，“罗辰，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罗辰说：“我一向喜欢说笑，你没发现而已。不要因为一个张乐而排斥其他爱说笑的男生，有点绝对了，要知道，不是所有爱说笑的男生都像张乐那样！”
　　陈辰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张乐？”
　　“在路上遇到宋圆圆，聊了会儿，她无意中说到你和一个叫张乐的男生的事……”
　　“很傻吧我，”陈辰低下头，“在还没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这样无法收拾了……”
　　雯雯从楼上探出脑袋来：“谁啊？”罗辰抬起头朝雯雯挥挥手。雯雯猝不及防地红了脸。
　　罗辰问：“张乐很好看吗？陈辰下意识地点点头，现在，只要一提到“张乐”这两个字，她的心里便会酸酸的，可也有一份很轻很轻的柔情。
　　多希望一切如玩笑般过去，多希望我没有说过喜欢他的话。陈辰在心里这么想，然后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好像没有男生喜欢过我。”罗辰毫不犹豫地说：“是因为没有遇见对的人。”陈辰很夸张地长吁一了一下：“罗辰，你人真好，真希望你是我的男朋友！”话一出口，自己立刻吓了一跳：老天，我说话怎么这么口无遮拦的？
　　罗辰也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陈辰，还说我‘油腔滑调’，你自己说话也这么放肆啊……”顿了顿，他说，“我不想做你男朋友……因为你自己知道，你不喜欢我啊，呵呵……”
　　“美得你，开个玩笑你还真摇着小尾巴上了天！”
　　“这个玩笑可别跟别人乱开，没准有人会当真的。”罗辰忽而严肃地说。
　　（五）
　　罗辰在城里待了一个月，人虽然还是那么瘦，脸却白净了不少，有点翩翩美少年的感觉了。
　　陈辰只在小时候去过城里一次，这次随罗辰进城，她发现城市已经远不是她记忆中的那般摸样了，它的繁荣和喧哗远远超出了她这么多年的想象。出了车站，她便怯怯地站在路边，动也不敢动，说着熟练普通话的城里人从她身边走过，这令她更加自卑于自己浓重的乡音。倒是雯雯，这个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孩子，小猴子似的蹿前蹿后，熟络兴奋得仿佛到了自己的家。
　　罗辰招呼陈辰和雯雯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市北新村！”雯雯嚷道：“罗辰，你让我们住哪儿啊？别是打地铺啊！”“哪能呢？”罗辰回过头来笑笑，“别说你们俩了，就是大家都加进来，也住得下！”
　　陈辰的思绪早飞远了，她想到刘琳，刘琳那次离家出走后便没有回来过，据说她爸妈知道了她的下落，去找她，她却犟得很，死活不肯回来，她爸气急，扇了她两个耳光便拂袖而去，说是再也不要管她了！陈辰想刘琳一定是找到林小天了，她那么喜欢迷恋林小天，当然不希望找回的“幸福”再次丢失啦，怎么肯回去呢？！在这一点上，陈辰很钦佩刘琳，刘琳性子“烈”，敢爱敢恨，陈辰就不敢，她承认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如果在一些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她更没有头绪，手忙脚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了车，倒是雯雯第一个嚷了起来：“罗辰，你家好气派啊！”罗辰笑笑，有些小小的得意。
　　开门是罗辰的妈妈，一个面容亲切风韵尤存的妇人，一点都看不出是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的妈，据说她也姓罗。罗阿姨微笑着说：“路上耽搁了吧，这么晚才到……”
　　“没有，”罗辰出现在陈辰后面，一手搭在雯雯肩膀上，“你别挡着门啊，让我们进来！”
　　“瞧我，”罗阿姨忙笑着让开，“快进来！”
　　“陈辰，南边的那间房是给你和雯雯住的，里面有张双层床，”罗辰把陈辰和雯雯的随身物品拿进南房，又喊，“妈，我爸呢？”
　　“去上海了还没回来！”罗阿姨端着水果过来，说，“辰辰啊……”
　　“哎。”陈辰和罗辰同时答应。罗阿姨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陈辰说：“罗辰的小名也叫辰辰……”
　　陈辰脸有些脸红，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而感到不好意思。“儿子啊，”罗阿姨又换了个称呼，陈辰觉得不如“辰辰”亲切，估计罗辰也觉得有些别扭，因为他好久才硬生生地应了一句，“儿子啊，”罗阿姨说，“我明天也要和几个下属出去了，估计得过好几天才能回来呢！家就交给你了，好好招待你的两个朋友。”
　　“绝对没问题！”罗辰满怀信心地说。
　　“你妈妈好像特别放心……”待罗阿姨出去了，陈辰问罗辰，“我妈妈要是知道了男男女女单独相处，估计会晕过去的……”
　　“你怕我把你们俩怎么样啊？”罗辰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像星星般，亮亮的，一闪一闪的，陈辰承认罗辰是继承了他妈妈长相的优点：挺拔的鼻梁，明亮的眼睛，五官越来越端正了。
　　“怎么老盯着我看啊？我脸没洗干净吗还是太帅了！”罗辰打趣道。
　　“不是，”陈辰忍住笑，“我在目测你脸皮的厚度……”
　　“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吧！”雯雯忽然问。
　　罗辰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没有。城里好看的男生很多，我这样的只能说是长得比较顺眼，还不至于影响市容什么的，呵呵，但要说到受欢迎，那就真的轮不到我了。”
　　陈辰和雯雯睡在最南面的房间。罗辰睡在最北面的房间。深夜，陈辰在上铺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干脆不睡了，和衣坐起来，望者窗外的景象发呆。城市的夜晚霓虹闪烁，她一阵怅然：么多的灯火中，哪一盏的面前坐着我想见的人呢？
　　
　　佳文家住在罗辰家前几幢，第二天一大早，罗辰带着陈辰和雯雯去了她家。陈辰很激动，因为已经一个多月见到佳文了。
　　到了佳问所住的三楼，由罗辰按下门铃，佳文很快开了门，眯着一双朦胧的睡眼哈欠连天地说：“谁呀？”
　　陈辰抱住她，大喊了一声：“佳文！”佳文吓了一跳，猛得睁大眼睛，欢叫道：“啊！陈辰，一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向陈辰身后扫了一眼，立即“啊”地尖叫了一声，闪到门后“嘭”一声关上门，陈辰正纳闷她干什么呢，就听到她在屋里喊：“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换衣服很快的！”陈辰转身看到脸红红的罗辰，忍俊不禁：都是罗辰给“吓”的，被男生看到自己穿睡衣的样子——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毕竟男女有别呀——佳文当然得叫了。
　　三人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有啪嗒啪嗒拖鞋上楼的声音，陈辰探头看了看，说：“上来的那个男生怎么那么眼熟啊？”
　　雯雯不屑道：“谁啊？这儿除了我们几个，你还会认识谁啊？”
　　陈辰想想也是，自嘲地笑笑，没再说什么。
　　那个男生走到三楼停住了，陈辰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看那个让她感觉如此熟悉的人长什么样，就听到他在自己身后用一种意外而极为好听的声音说：“是你吗，陈辰？” 
　　三人同时回头，雯雯反应最大，她“啊”地叫了一声，陈辰轻轻捅她：“干什么一惊一咋的？”
　　那男生手里拎着牛奶和热气腾腾的早点，微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陈辰！”他的目光很深邃，眼神如一波又一波荡漾着的湖水，温和而轻柔。陈辰望着这个帅气却并不十分张扬的男生，终于想起来：难怪会眼熟，他不正是自己班上的一个男生吗？想和他打声招呼，可话要出口时才发现：天啊，我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老天，怎么有这么丢脸的事！
　　那男生仍微笑着说：“你来城里玩吗，陈辰？”雯雯捅捅陈辰：“喂，你架子不用这么大吧，说句话呀！”罗辰也奇怪地看着她，陈辰尴尬万分，只好硬着头皮对那男生说：“对，对不起，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其实不是“忘记”，她根本就没记得过这个同班的男生叫什么！
　　雯雯在旁边做昏倒状：“不会吧！你们已经同班一个多月了……”
　　那男生怔了一下，只几秒钟就恢复了笑容，淡淡的，暖暖的微笑，很好看，给人安全感。他说：“没关系，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童泽，童年的童，恩泽的泽。”
　　陈辰像被电击中一样：张乐的舍友童泽！她想到自己喜欢张乐的事被捅出去在自习课上掀起轩然大波的情景，心一阵阵抽搐，她不愿去回想当时的任何一个情节，那些真的难以面对！她有些悲哀地意识到：童泽及班上其他同学基本上都是通过我和张乐的绯闻认识我的，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作为张乐的舍友，童泽肯定是在听说了我对张乐的感情后才对我印象深刻的，就像认识了一个丑闻的主角，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般的人！
　　她沮丧地说：“你好，童泽！我到朋友家来玩的，她住这间305。”
　　“很巧啊！”童泽说，“我家就在对面306，进来坐坐吧！”
　　“好啊好啊，”雯雯欢叫了一声，正要奔过去，陈辰忙拉住他，对童泽说，“不了，谢谢……”佳文开了门，陈辰就顺水推舟，“下次吧！”童泽笑笑，开门准备进屋，雯雯一把拉住他：“童泽哥哥，”她如此亲热地称呼童泽，陈辰顿觉自己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雯雯巧笑嫣然地问，“张乐和你家住得很近吧？他家也住在这个市北新村吗？”陈辰只感到自己现在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了，雯雯这么做，童泽肯定以为是我陈辰想知道张乐的地址呢！
　　果然，童泽又深深地看了陈辰一眼，陈辰的脸一下子红了，童泽低头想了一下，说：“张乐不住在这儿，他家在市南新村。”
　　雯雯还想问什么，陈辰忙连拉带扯地把她拖进了佳文家。童泽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什么也没说，转身也进了屋。
　　“你拦我干什么啊？”一进屋，雯雯就挣脱开陈辰，不满地嚷道：“我好不容易才和他说了几句话……我真佩服你，同班一个月了，况且人家还是个顶级的帅哥，你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倒是他有心，记得你，主动和你打招呼，换作是我，还不知道激动成啥样了……”
　　陈辰哭笑不得：“怎么一见到好看的男生就晕头转向的。”
　　雯雯不甘示弱：“还说我呢，你自己对张乐不也是晕晕乎乎的！”
　　陈辰一 时语塞。
　　佳文端着满盘子的水果走过来，雯雯蹿到她面前，满脸笑意：“佳文姐姐，你和童泽是不是很熟啊？”
　　“童泽？谁啊？”佳文疑惑道。
　　“就是306的帅哥啊！别告诉我你也不认识他啊！”
　　佳文不好意思地说：“我连306住的是什么人都不太清楚呵！”
　　许久没有开口的罗辰说：“城里人……若不是彼此之间有利用价值或共同利益，基本上是不会有太多交流的，也很少来往……所以有些人虽然做了很多年的邻居，可根本就不认识彼此……而且，大家心里的想法很复杂，防范意识也比较重，因为周围环境太复杂了，有时还会很危险，弄不好自己被别人卖了还啪嗒啪嗒掉着口水帮别人数钱。因为要提高警惕性，不是有句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没这么夸张吧！”陈辰半信半疑。
　　“别听罗辰的，他在吓唬你呢，”佳文和雯雯笑起来，佳文说，“他说的那些现象是存在的，不过，真正不认识的原因你住到城里来就会明白了，城里高楼林立，大家住在舒适的套房里，家里东西一应俱全，进了门就舒坦得不想出门了，朋友联系靠电话、短信，要不就上网，在家看世界……很多人宁愿在网上也不愿出去，更不要说和不相干的人进行毫无必要的交流了！”
　　哦。陈辰似懂非懂。
　　
　　下午，四个人去逛街。站在人潮汹涌拥挤的大街上 ，陈辰感慨万千：城里就是城里，比乡下不知道热闹多少倍！这里的任何一家小小的商店都比镇上的那家所谓的超市大。而且，城里好看的男男女女还真不少，一路看过去，无数俊男美女从身边晃过，眼睛都快看花了，同时，她更加自卑，她想到张乐，想到张乐潇洒帅气的一举一动，心里忽然很难过：张乐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男生，长得又这么好看，什么漂亮女生没见过啊，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看上我这个相貌丑丑、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吧……
　　“说曹操，曹操到，”刚想到张乐，视野里就真的出现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陈辰激动万分，在城里遇到张乐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事。她尽量让自己心跳平稳，然后整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准备愉快地打个招呼。可是，没等张乐走到面前，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张乐身边还有一个可爱的长发女生，那女生虽一脸稚气，长得却是灵气逼人，大大的眼睛，弯弯细细的眉毛，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样子像个初中小女生，应该是张乐的女朋友吧，因为张乐紧紧牵着她的手，望着她时眼里写满柔情和怜爱，柔得陈辰的心都痛了、碎了。陈辰低下头，尽量避开视野中越逼越近的张乐，她不想看见他，更不希望被他看见。她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张乐、童泽永远的追随者雯雯，她眼也真尖啊，立马喊：“张乐！”
　　张乐放慢了脚步，疑惑的眼神投过来，很快就发现了陈辰。他径直走到陈辰跟前，还不忘紧紧牵着那女生的手，他说：“是你吗，陈辰？”陈辰想微笑却笑不出来，她心想张乐怎么跟童泽一样啊，童泽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是说“是你吗，陈辰”……她心里酸酸的。张乐纳闷地说：“怎么不说话啊？刚才不是你喊我的吗？”雯雯在一旁干着急却又不好发作。
　　罗辰转过头来看陈辰，那眼神似乎在问“他就是那个张乐？”，在得到陈辰的肯定的眼神默认后，他忽然伸出一个手指头勾住了陈辰的食指，陈辰惊愕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乐恍然大悟般：“陈辰，这是你男朋友啊？”
　　罗辰沉着地回答：“是的。”陈辰张大了嘴巴：“罗辰，你……”
　　张乐笑得很好看：“罗辰？很阳刚的名字，”他又把脸转向陈辰，“陈辰，你男朋友很有气质。”陈辰看到张乐轻松的笑容，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她的心一个劲儿地向下沉，张乐的表情让她在瞬间明白：其实，张乐根本就不在乎她，他只是因为上次课堂上的那场闹剧而对她心存愧疚，觉得给她带来了很多麻烦和伤害，所以一直想“补偿”她，现在好了，罗辰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充当她的男朋友，张乐一看有人照顾她，顿如甩掉了一个包袱般无比轻松，他再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张乐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接起来“喂”了一下，马上对陈辰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也不等陈辰回答就拉起身旁的漂亮女孩进了路旁的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陈辰轻轻挣开罗辰勾住她的那个手指头。雯雯不顾佳文的阻拦，气急败坏地喊：“罗辰你有病啊！没事充我姐男朋友干什么！？我姐还没有男朋友哪！……你，你神经病啊！……你，你气死我了！……”
　　罗辰没有理会雯雯，他只是有些抱歉地对陈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气气那个张乐，好像现在帮了倒忙了……”
　　“没有啊！”陈辰笑笑，“我很高兴啊，你不知道，有你这个‘男朋友’，我在同学面前不知道多有面子……”她心里则有苦难言。
　　“你们俩还动真格了？”雯雯瞪大眼睛说。陈辰觉得雯雯好像有点生气了，其实，陈辰知道这是一次真正的“冒充”事件，刚才两人手指头勾一起的时候，她一点“过电”的感觉都没有，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罗辰像哥哥，永远在身旁保护自己，陪自己玩勾指头的游戏。这种感觉很熟悉，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肆虐的暴雨天，林小天像哥哥一样背自己过小河，他的背很宽大，有着浓厚的亲切。
　　想到林小天，就想到了刘琳，他们俩也许又在一起了吧！他们俩还真是挺有缘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次陈辰趴在他背上问了半天他都不肯说出喜欢的人，现在看来，林小天应该是那个时候就喜欢刘琳了，可他太木讷了，一直藏着掖着不说，最后还得刘琳拉下脸皮去向他表白。多亏了刘琳的主动，不染两人到现在还在和缘分捉迷藏呢！
　　
　　（六）
　　再次逛在大街上，陈辰问佳文：“我是不是太那个了，在罗阿姨家又吃又住不说，还接受她给我买衣服……”
　　“罗阿姨向来很热情，她还给我买过衣服呢！罗辰说他妈妈可喜欢小孩子了，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想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妈妈以前当过幼稚园的老师，后来换了工作，到现在是公司的董事长，但她说她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当幼稚园的老师，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当然，现在再想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了……”罗辰说。
　　“难怪你妈妈这么有爱心，但也似乎热情过了头！”雯雯不屑一顾地说，陈辰轻轻捅了一下她。罗辰没听出雯雯话里的刺儿，依然呵呵地傻笑。
　　
 
                  
 再见，罗辰
 　　“就是这家了，”佳文站在一家店门口，“我经常来这家店买衣服的，名字很奇怪是不是，‘带我离开’，我常在想，‘带我离开’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说让每个人穿上这个店售出的衣服后，都有勇气对自己所爱的人说‘带我离开吧，我要和你去流浪！’……呵呵，感觉挺浪漫的……”
　　“带我离开？”陈辰轻轻咀嚼佳文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勇气对自己所爱的人说‘带我离开吧，我要和你去流浪！’……”她感到一种很微妙很奇特的感觉在心里慢慢滋长，像小老鼠的爪子一样，挠得她的心一阵阵地发痒，她给了“带我离开”这四个字另外一种解释：在受到因喜欢张乐而带来的伤害后，她有点心灰意冷了，她真的很希望此时可以出现另一个人，另一个让她心动、值得她喜欢、更重要的是对她好的人，她会勇敢地对他说：“带我离开吧，我要和你去流浪！”
　　……
　　店里的衣服都很个性，陈辰看得眼花缭乱，正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佳文举着一件休闲装过来了，黑白相配很素雅的颜色。裤子是全黑的，衣服由白色作底色，加了几条黑色的条纹，让人费解的是上衣后面有一个很奇怪的图形，有点像大写字母“D”，它紧紧印在左腰部位，很是显眼，而且背后除了这个黑色实心的“D”形图案外就再没有其他图案了。佳文喊来导购员，导购员很认真的看了几眼，肯定地说：“这款式的衣服除了这件，便只剩男式的了，男式和女式的图案不同”。佳文和陈辰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选这一件。图案是奇怪了一点，感觉还挺不错。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四人走在路上，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没一会儿罗辰和雯雯就都默不作声了，而陈辰和佳文两个人本来话就不多，被罗辰和雯雯一冷场，两人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辰发现这次进城来，雯雯好像一直都闷闷不乐的，除了上次在楼梯间见到童泽她高兴了一会儿，其他时候都一副郁闷的模样，还时不时跳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周围的气氛弄得很尴尬，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陈辰想不明白。
　　今天是10月3日，明天该回家了。
　　
　　半夜，陈辰一觉醒来觉得口渴，便套着拖鞋哈欠连天地去厨房弄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红色的亮点儿在晃动，一闪一闪，像幽幽的鬼火。她猛地一哆嗦，睡意立刻逃得无影无踪，后退几步，一边摸索墙上的灯开关，一边声音颤抖着问：“谁……谁在那儿……”
　　“我。”是罗辰的声音，与此同时，客厅的灯亮了，瞬间雪亮的强光让陈辰头晕目眩地睁不开眼，她稍稍定了定眼神，才在客厅沙发烟气缭绕的角落里看到罗辰，罗辰手指里夹着一根半截的烟，烟气袅袅上升，面前的烟灰缸里，七零八落地扔着几个烟头，看来他已经在这儿坐很久了，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陈辰不由自主地轻咳了几声，罗辰忙掐灭手中的烟，抱歉地笑笑：“我睡不着，就到客厅来坐会儿，……你怎么出来了？”
　　“我口渴……想喝点水。”陈辰支支吾吾地说。
　　罗辰站起身去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一杯温茶出来了，陈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心里有些堵得慌：怎么每个人一到城里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罗辰没回城之前多好啊，循规蹈矩，烟酒不沾，没任何不良嗜好，标准的好学生，怎么现在……
　　她放下杯子，一言不发，转身闷闷地进了房间。
　　
　　10月4日，回去。
　　
　　10月4日 星期六 晴
　　今天终于从城里回来了，不知道是快乐还是悲伤。
　　刚开始，我不想去，但想想还是去了，我想结束这段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果的感情——对罗辰的喜欢。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罗辰的，只是有段时间，我觉得他这人很好，品学兼优，长得也挺好看的，笑起来两个眼睛像闪闪的星星，总觉得他在不经意地“放电”。我喜欢过很多人，却没有一次像喜欢罗辰这样毫无希望。以前，我可以自由地追我喜欢的人，可是，面对罗辰，我却没有任何追他的勇气。很多时候我在想，我还该不该喜欢他了？所以我就进城了，和表姐一起住到他家，我想知道当我再次面对他、而且是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他时，我会有什么想法，有何感觉。
　　除了不平就没有其它的感觉了，我看到他对表姐那么好，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只在事后很久才想起我。我知道他不是喜欢我表姐；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包括莫佳文、林小天和刘琳，彼此之间除了林小天和刘琳，其他都是单纯而又非常亲密的朋友关系。可是，他却忽视了我，说明我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
　　回来的前一天，罗辰他们陪表姐去买衣服，店名很奇怪，叫“带我离开”，表姐和佳文进店了，我不想进去，坚持在外面等，罗辰说他只负责付钱，不懂得帮女孩子挑衣服，所以也在店门口等，随意地抬头看天，看远方，有点像这家店的塑料模特。他的身材很好，修长而挺拔；他似乎不穿花里胡哨的衣服，他的穿着总是显得很清爽整洁。我没有看他，因为怕自己会再次心动，我不想再陷入这场无谓的喜欢之中。
　　我听到他的短信进来的铃声，他掏出手机查看，再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唇蠕动了一下。他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似乎是想打个电话或是发短信什么的，但最后他既没打也没发，只狠狠地盖上手机盖子。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此后罗辰便再没了表情，只心事重重地站在那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刚才的短信上。于是，我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对他说，罗辰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手机给了我，我拿着手机走到一旁，背对着他，悄悄查看他的短信收件箱，还好，很快被我找到这条没被删除的短信：“罗辰，我们分手吧！”发件人叫“安宁”。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怎么回事……
　　真讽刺，我喜欢而得不到的人，别人却轻易甩掉了！真是太讽刺了！我有点想哭，却只能在心里嘲笑自己。我在手机上胡乱摁了个号码。把手机还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眉宇间的忧愁，这是以前没有的，以前的他一直是个很阳光的男孩子，难道，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叫安宁的女孩子？
　　
　　晚上，表姐早早地睡了，她好像很累。我关灯的时候看到有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便蹑手蹑脚地跑到门边，透过小小的门缝向外窥视。客厅里灯火大开，门缝对着客厅角落的沙发，我看到罗辰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盒烟，他熟练地弹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我心里的感觉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这年头，男生吸烟很正常，可是，罗辰吸烟我真的难以相信和接受，他以前多单纯啊，热心而热情，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颓靡呢？……站在门边，看他吸完一枝烟，我动也不敢动，双脚都麻了，后来，他关了客厅的灯，却没有去睡觉，因为我看到黑暗中客厅沙发边那个一闪一闪忽隐忽现的红点。黑暗像怪兽一样，一点一点吞噬掉我的希冀。我钻进被窝，把头缩进被子，想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幕从脑海里删除……
　　唉，不要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了，除了他，还有其他很多优秀的男生供我选择呢，张乐就算了，他是表姐喜欢的人，表姐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我应该帮她，而不是“横刀夺爱”。还好，还有童泽、杜斌、杨彦羽，追童泽应该容易点吧，他人很随和，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他住在哪儿，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到他。如果这些帅哥我一个都没追到也没关系，反正再熬熬就初中毕业了，等爸妈把我接到深圳上高中去，什么帅哥没有啊，供我选的呢！呵呵，想想都觉得特别美……
　　罗辰，再见！
　　
 
                  
 老公公
 　　10月6日那天，陈辰、雯雯跟着爸爸妈妈、外婆去医院看老公公，老公公的病情时好时坏，国庆七天长假，陶冲整天整天地守在病床边，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个个都夸陶冲孝顺，医生和护士们也都认识了陶冲，那个来给老公公换药的护士一见陶冲就笑着说：“冲冲，今天在这儿陪爷爷多久啦！放心吧，你爷爷有我们照顾呢，你先回去写作业吧！”陶冲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医院早就通知家属前来商讨老公公的治疗问题了，这次好不容易四家人一齐来来到了医院听医生的说法。陈辰注意到陶冲坐在老公公的病床前，没有随四家人一起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这样也好，万一医生宣告的老公公的病情很糟糕，第一个难过的必定是小舅舅陶冲！陈辰一想到陶冲那毫无内容的眼神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发酸，他才那么小，十五六岁的花样年纪，本应该过着快乐无忧的生活，可他的眼神却那么空洞木然，这是对生活丧失了多少希望后积累下来的痛苦和麻木啊！现在，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就只有老公公了吧！
　　“都来了啊？”医生坐到办公桌前，“老爷子的病情——不好说啊！”
　　“什么？”外婆一下子便有些站立不稳了，“医生，这话什么意思？我爹病情不是被药物控制住了吗？不是稳定了吗？”
　　“你们也知道是药物控制的结果啊，”医生说，“老爷子八十多岁了，年纪很大了，平时身子板硬朗是不错，可这一倒下来就不得了了，多病齐发，哮喘病、心脏病，还有老年痴呆……精神问题倒在其次，关键是身体上的问题，老爷子的病现在还可以用药物控制，可药物的控制能力是有限的，等到药物都无法控制的时候，那我们也无力回天了……”
　　“我爹还能撑多久？”大舅公问。
　　“这不好说……我建议你们带老爷子回家去吧，不要把钱折腾在无用的治疗上了……你们不知道，护士现在每天帮老爷子输液时扎针都扎不进去了，有时候还会血液倒流，老爷子痛得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们把老爷子带回去，他再怎么也能撑个二十来天的……老爷子苦了一辈子了，最后也不要怎么折腾他了，不如就减轻点他的痛苦，让他平静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吧……”医生说。
　　大家默默地听医生说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了点头。医生大手一挥：“你们去结个帐，办个出院手续就可以了。”出了办公室，小舅公愁眉苦脸地说：“爹都这样子了怎么办呢？总不能还住我家吧，我最近挺忙的，英兰也要上班，没人在家照顾爹啊……”
　　“你个畜生！”大舅公转过身来勃然大怒，“要不是你和英兰天天在家闹得鸡飞狗跳的，爹会变成这样？！你现在还有脸说这些话！你平时不忙，现在关键的时候忽然忙起来了！你忙什么！除了在外面找女人你还能忙什么？！依我的脾气，早就扇你两巴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了！……现在就是让我把爹送你家去，我还拎着头提着胆呢！住到你家去，别说二十天了，爹他两天都撑不到头！你不怕报应，我还怕别人戳着我的脊梁骂我不孝呢！”
　　陈辰爸妈忙去劝大舅公息怒，小舅公被骂得不敢支声。大舅公余怒未消，又猛地戳着小舅公的鼻梁说：“老三，我还真要提醒你，冲冲可是你儿子，你别天天往那女人那儿奔，分不清自己是哪个窝里的麻雀！他再过一年就初三了，你别跟没事人似的，耽误了他中考可就耽误了他一辈子，你看他以后还认不认你这个老子！”大舅公像头暴怒的狮子，小舅公则一路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可是一进病房，大舅公立刻安静了下来，“爹。我们回家吧！”他站在老公公的病床前，乖顺得像个小学生，说话也没有了刚才的暴跳如雷，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老公公。事实上，他的声音再大，也惊不到老公公，因为老公公在床上处于毫无意识的昏睡当中，只时不时会有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陶冲惶惶然地站起来，望着大舅公，“伯伯，”他小声地问，“为什么要把爷爷带回去？”
　　大舅公怜爱地摸摸陶冲的头，眼里满是无奈：“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了……”大家都默默无语，真怕陶冲会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大哭。
　　“这么说爷爷的病好了？”陶冲惊喜地叫了起来，大家都愣在了那儿。陶冲没有注意到大家的反应，只是开心地跑前跑后收拾东西。陈辰第一次看小舅舅这么开心兴奋，他的眼里不再是忧伤的东西，而是换上了一种喜悦的色彩！
　　大舅公看着陶冲，眼圈有些红。
　　
　　
 
                  
 情侣装
 　　陈辰穿着那套在城里买的新衣服上学去了，她想给大家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果然，她进教室的时候真的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她微微昂着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并悄悄地在张乐位置上逗留了一会儿，她想看看张乐的反应。令她失望的是，张乐的书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人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陈辰猛地一转身，一下子撞在后面一个人的身上，是个男生，那男生还小声地叫了一下；她掉过头去道歉时才发现被她撞的人是童泽。童泽看到她的一身打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种表情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陈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想：你不至于这么意外吧，我平时是土气了一点，可偶尔“新潮”一回你也别惊讶得像是看到了外星人，给点面子好不好？——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她抱歉地说：“是不是撞疼你了？”童泽回过神来，忙说：“不是，没有，只是张乐他……”怎么一开口就跟我提张乐？陈辰有些气恼，什么也没再说，噔噔噔地跑回了位置。
　　回到位置上，后座的张恒第一个叫起来：“陈辰，你今天穿的衣服好漂亮好有个性啊！”
　　陈辰愣了一下，自上次课堂上的闹剧之后，她和张恒冷战到现在都还没说过一句话呢！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着说：“国庆节进城去买的！”两人悄悄地眨了眨眼睛，彼此心里都暖暖的，陈辰知道，她和张恒已经冰释前嫌了。呵，重归于好的感觉真好！
　　两人每堂课都发了狠似的传纸条，好像要把冷战期间没有说话和交流的“损失”给补回来。
　　——在城里看到张乐了吧！
　　——是啊，他女朋友挺漂亮的！
　　——哈哈，张乐告诉我他带着表妹逛街遇到你的事时，我就猜想你一定会误会吃醋了！Bye the way，张乐说你男朋友挺帅的，小白脸一个……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还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那不是我男朋友，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哥们儿罗辰。把他介绍给你吧，告诉你哦，他在我的那群死党中可算是最单纯的了，从没交过女朋友，而且对朋友特讲义气呢！
　　……
　　“陈辰！”陈辰正在奋笔疾书地回纸条，冷不丁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她一惊，下意识地把纸条团到手心里，以为老师发现了她和张恒传纸条。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动静，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了老师投过来的不解的眼神。“上去呀，快呀！”同桌江秀秀轻推她。“上哪儿去啊？”陈辰一头雾水。“上黑板呀！”“干什么？”“老师喊你上去写方程式！”“早说啊！”陈辰吁了一口气，“噌”一下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好，我们再喊一位同学上来默写方程式，”化学老师翻翻手中的座次表，“喊一位男生吧，……好，张乐，你上来！”台下顿时一阵不小的骚动。陈辰站在讲台上，差点没摔地上去。她哭笑不得：老师，你喊谁不好，偏偏喊张乐上来！——她双眼紧紧盯着黑板，头也不敢回一下，因为她怕自己回头看到张乐会失态，再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一次丑她可真的没脸在这个高一（7）班呆下去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辰知道是张乐上来了，可是，她明显感到张乐的脚步声在讲台边迟疑停顿了好一阵，然后才慢慢踱到黑板前，站在陈辰左边。陈辰正想偷偷偏一下脸去看张乐一眼，身后忽然掀起了一片翻江倒海般的起哄声，口哨、尖叫声不绝于耳，声音大得几乎要掀掉整个房顶。陈辰对大家如此强烈的反应很是胆战心惊，她有些惶恐地转过脸去，想看看到底怎么了，可是，没等完全回过头去，她就明白了一切，因为她看到了同样一身新衣新裤的张乐。看到张乐的新打扮，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哭笑不得”，什么叫“无巧不成书”——老天，她竟和张乐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裤，噢不，不一样，两人上衣后面的图案不同。陈辰上衣靠左腰的地方有个“Ｄ”图形，张乐上衣靠右腰的地方则有个“印反”了的“Ｄ”图形！——什么印正印反了的“Ｄ”图形啊，陈辰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这两个奇怪的图形根本就是一个心形图案的左半块和右半块嘛！张乐衣服上印的是左半个心陈辰衣服上印的是右半个心，两人那么巧地同时被老师喊上了讲台，背向全班同学，更偏偏张乐站在左边，陈辰站右边，正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心形图案！这，这，这原来是情侣装啊！陈辰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老天，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事！她后悔自己当初买衣服的时候没有问问清楚，想到当初导购员说还剩下几套男式的，她直埋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多长个心眼把那男式的也拿出来看看……这下好，弄得这么尴尬，班上同学又不知道要怎么看怎么想了！她又想起童泽早上见到她时那种错愕的表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童泽一开口就跟她说张乐了，他能不惊讶、能不提张乐吗？他和张乐是室友，张乐每天穿什么来他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唉，今天又在童泽面前“出丑”了，他肯定又会以为我死命缠着张乐，连衣服都买情侣装，唉，自己在童泽心里肯定是个浅薄而又无知的女生。——想到这儿，陈辰忽然有些愣愣的，我怎么有点在乎起童泽的想法了啊！
　　下面仍然闹哄得厉害，化学老师扯着嗓子喊：“静下来，不要吵了！……好了，我们下次默写，陈辰和张乐，你们先回座位……大家把书打开到５６页……”
　　一场闹剧这才暂时平息下来。
　　江秀秀和张恒笑着说：“你俩好厉害啊，竟然穿情侣装！”陈辰有苦说不出，只能暗暗叫冤。她偏偏目光，看到张乐投过来的毫不避讳的目光，充满笑意而又有些意外，有些坏。陈辰的脸一下子热了，心又开始乱跳，她在决定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要穿这套衣服。
　　
　　
 
                  
 丁菲雪VS谭雯雯
 　　（七）
　　中午放学回家，院子里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史宝生妈妈正在大声吆喝着指挥一群虎背熊腰的男人忙上忙下搬家具。陈辰有些纳闷，雯雯见史宝生站在一旁，啪嗒扔过去一句话：“哇，你终于搬家了！我可太高兴了！不过，这搬家公司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我义务帮你搬！”陈辰忙推了雯雯一下。不过她也感到奇怪：真要搬啊？她知道史宝生家住在这个院子里的那套房子是租的，时间过得还真快，一眨眼都过去五年多了，于是她问：“史宝生，你家在城里买房子了？”
　　史宝生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是有人搬到这个院子来……”
　　“你家亲戚？”
　　“不，……不是亲戚……”史宝生支支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雯雯早跑到家具堆那儿去东张西望了，她顺手拿起一个雪白的毛绒兔子，拍了拍它柔软的长毛，不屑到：“切！原来是个女孩子！还弄个这么做作的玩具！还以为是个帅哥呢！白高兴一场！”
　　“别动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孩有些夸张的尖叫声，陈辰和史宝生都吓了一跳，陈辰回头一看，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孩，她气势汹汹地跑到雯雯面前，一把扯过雯雯手中的兔子，大声说：“你干什么碰我兔子啊！没看见它是白的吗？弄脏了你洗啊？！”她连连发问，不依不饶。蹲在地上的雯雯“噌”一下站起身，满脸怒气，从小到大她一个人蛮横惯了，说一不二，还没人敢这样凶地对她吼呢，这回，她的小姐脾气可受不了，她瞪大眼睛说：“看一下你的兔子就要你的命啦？什么破玩意啊！”
　　“你！”那个和雯雯一般大的女孩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没教养的乡下人！”
　　“你给我说清楚！谁是没教养的乡下人！？”
　　“就是你！”
　　“你这个泼妇！”
　　“乡下人！”
　　“泼妇！”
　　……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陈辰和史宝生一看不妙，再不去劝两人就要动手了，他俩忙奔过去，试图平息雯雯和那个女孩的火气。就在这个时候，来了有个西装笔挺而又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走过来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孩回头，喊了一声“爸”。正在一旁指挥搬家的史阿姨旋风般地冲过来，紧紧握住中年男子的手，连连说：“丁局长，你们家基本上已经搬好了，现在就可以进屋去了！”丁局长乐呵呵地说：“哟，谢谢你了，这多不好意思啊！”“这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史阿姨的脸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又马上转向那女孩，说：“哟，这是丁局长的千金吧，长得真漂亮啊！……哟，怎么满脸的不高兴啊！”那女孩很不屑地瞟了雯雯一眼，史阿姨怔了怔，走过来，摸摸雯雯的头，满脸笑容地对丁局长说：“您瞧您瞧，雯雯这孩子不懂事……丁局长，您见笑了！”
　　雯雯狠狠拍掉史阿姨的手，冷冷地说：“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孩子了？我可不是您家史宝生，被您一训就跟个龟儿子似的!还有啊，这位局长千金长这德性，你还夸她漂亮，我都觉得恶心！”
　　史阿姨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她转过脸来，脸色暗得可怕，用训斥的口吻对陈辰说：“你和雯雯放了学就进屋子写作业，别站院子里碍手碍脚的！”
　　陈辰一下子懵掉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站在院子里会“碍手碍脚”，而且，史阿姨的态度让她受不了，印象里，史阿姨还没有这么凶巴巴地对她说过话呢！更何况，今天的事也不是她陈辰的错啊！她很是愤愤不平，又不好发作，只得拉起雯雯回屋。
　　雯雯余怒未消地冲那个女孩喊：“我们的事没完！不让你见见我的厉害你不知道谭雯雯是谁！”
　　“随时奉陪！乡下人！记住我丁菲雪的名字！”
　　“算了算了别吵了！”陈辰把雯雯往楼上拖，同时，她听到史阿姨在说：“丁局长，你女儿原来叫丁菲雪啊，人如其名长得真好看！哈哈，不如做我家儿媳妇吧！这是我儿子史宝生！哈哈！”“妈，你在胡说什么……”史宝生的声音。
　　两人在楼梯上站住了，雯雯不无讥讽地说：“姐，看到没？我的小表姐夫纳妾了！我早说过他们史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今天你终于知道史宝生他妈有多势力了吧！告诉你，我从知道你和史家的所谓‘亲事’的时候起就觉得恶心……”
　　“别说了，我和史宝生又没什么，那个‘亲事’不算数……”陈辰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着实像吞了十来个苍蝇般直想作呕，说实话，她今天真的很瞧不起史阿姨，活脱脱一个谄媚的小人，但是，她更为史阿姨对丁菲雪说的那句话生气，“不如做我家儿媳妇吧，”这算什么话！以前，史阿姨叫陈辰做“儿媳妇”时，陈辰都又羞又好气，直希望史阿姨收回“亲事”，可是，今天，当她听到史阿姨对丁菲雪说那样的话时，心里竟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不平，她觉得史阿姨说话太不负责了，怎么可以逮谁就叫谁做她家儿媳妇呢？势利眼也表现得太明显了吧！至少得先想到和陈家有个“婚约”吧！她还真以为她儿子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万人迷啊！陈辰想，或许，史阿姨并没有错，错的是自己，谁叫自己太把大人的玩笑话当真呢？大人的话没几句是真的，都是哄哄小孩的！
　　“不说？！为什么不说！”雯雯还是气咻咻的，“你还真以为以前史宝生他妈那么喜欢你、要你当他家儿媳妇啊！告诉你，她是在和你们套近乎呢，那时候他们家刚搬到这儿，无亲无故，没什么靠山，当然得和住在这儿的人套近乎拉关系啦！等到他们家根底儿扎实了、翅膀硬了，还不一脚把你们踹开了？！你瞧瞧史宝生他妈那小人得志的样子！肯定又是想通过这什么破局长达到什么目的，他妈可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我就最瞧不起这种虚伪的小人！……”
　　陈辰沉默着，但心里还是感叹于雯雯犀利的目光的，她的话虽然是尖锐了点，可是不乏道理啊！
　　雯雯接下去讲：“我知道你这人，总把别人往好处想，你会吃亏的，你不知道现在的社会有多危险，人心的险恶你知道多少？！我得时刻提醒你，免得你到时被人卖了还在帮哪个人数钞票！”顿了顿，她又咬牙切齿地说，“哼，史宝生，看我不整死他！”
　　“关他什么事啊？他今天可没得罪你！你别老跟他过不去！”
　　“这叫母债子还！”雯雯说，“姐，你还帮这种白眼狼说什么话啊！他史宝生值得你这样做吗？”
　　陈辰说不出话来。
　　雯雯向自己的房间走过去，想了想又折回来，问：“姐，你上午是不是和张乐穿情侣装了啊？”
　　…… 
　　
　　下午，陈辰特意换了一套平时穿的最普通的衣服去学校，那件什么情侣装中的女装，她早已把它塞到衣橱的底层去了，她有点不想再见到它。
　　进教室的时候，正巧遇见童泽从教室里出来，童泽意外地看了一眼她新换的衣服，忽然说了句：“嗨，可爱的陈辰！”他的声音轻轻的，温柔温柔的，像一阵微风飘过，陈辰却一下子呆愣在那儿，“可爱的陈辰，”他是在说我吗？陈辰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童泽怎么会用“可爱”形容我呢？童泽望着她，又说：“你现在穿的衣服很好看——比上午的好看，也很可爱。”陈辰望见童泽温柔的眼波和温和的笑容，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悄悄照进了她的心里，这样纯净的笑容是张乐没有的。童泽是个眉清目秀的男生。
　　童泽又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陈辰望着他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细细回味着他说的“可爱”两个字，她忽然就有了点怦然心动的感觉。
　　
　　一放学，雯雯就回来哇啦哇啦跟陈辰讲：“那个丁菲雪竟然转到我们班了！看我不整死她！……姐，你知道她爸爸是干什么的吗？哼，我还真小瞧了她爸，她爸——也就是史宝生他妈一口一个‘丁局长‘叫得挺欢的那个人竟然是教育局的局长——当然是副的！真看不出来！丁菲雪那个泼妇样子，她爸倒挺牛的！”
　　“教育局的丁副局长？”陈辰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史宝生上初三了，马上要考高中了，这可是人生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啊……原来，原来，真的被雯雯说中了……
　　
　　
 
                  
 张乐的心
 　　日子混混沌沌地过了一段，陈辰的心情时好时坏。这天中午，她和张恒一起到教室，张恒眼尖，一下子就瞥到她的桌子上有一封信封精致的信件，忙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高兴地说：“哈！有人给我寄信来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有些失望地递给陈辰，说：“原来不是给我的啊！上面写着‘陈辰（收）’呢，有没有搞错，连位置都找错！”
　　“给我的？”陈辰疑惑地接过来，“怎么有人写信给我啊？”
　　“我看是情书噢！”张恒笑着说，“你看，信封上没贴邮票，更没有邮戳，看来是写信人亲自送到位置上来的，不是情书是什么啊！”
　　“哇！陈辰收到情书了！”江秀秀和宋圆圆一阵乱叫，马上把头伸过来了，“快拆开看看！”张恒也不甘示弱，伸着长长的脖子来凑热闹。
　　陈辰的脸通红通红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就连拆信的手也微微有颤抖。她不相信这是什么“情书”，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男生给她写什么“情书”，猜想可能是谁在跟她开玩笑，可是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信展开来了。
　　“陈辰——不介意我直接叫你陈辰吧！有些话我已经酝酿很久了，却一直没有勇气把它写下来交给你。我不管别人叫你什么，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永远最特别最唯一的陈辰。其实，喜欢你很久了，你不知道……我怕会再次失去你……放学后我在操场的跑道那儿等你，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请一定要过来好吗……”
　　信还没有看完，陈辰早已脸红心跳得快突破心理承受的极限了，老天，这真的是一封“情书”……那边，张恒、江秀秀和宋圆圆更加兴奋，一个劲儿地催道：“快看看是谁写的！丑男免谈，如果是帅哥就一定赴约！……快看看是谁写的……”
　　陈辰哆哆嗦嗦地把信纸翻到最后，揭开了写信人的身份谜底，信封的最后赫然写着“张乐”二字，她一下子愣在了那儿，随即，一种被欺骗被耍弄的愤怒之情涌上心头：谁这么无聊可恶！竟然冒了张乐的名来写情书给她！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她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为什么总有这种无聊无耻而又可恶的人一次次地践踏着她那点仅剩的可怜的自尊呢！她知道张乐不喜欢她，所以这封信肯定不是他写的！
　　宋圆圆和江秀秀也是一脸的惊诧：“啊，张乐？怎么可能是他？陈辰，你小心点，别是有人在耍你啊！”陈辰心里特别窝火又特别难过，先前的喜悦、激动和心跳早已荡然无存了，她扬起信纸就要撕，张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别撕！让我再好好看看！”她低头仔细研究观察了好一阵，得出一番惊人的结论：“没错！是张乐写的！他的字我认得——我敢打包票。他的字不是那么好模仿的，而且我估计也没人那么无聊去模仿他的字！这小子，看不出来嘛……”说着，她大声喊了一句：“张乐，来信收到！一定赴约！”陈辰吓了一跳：“你怎么随随便便就帮我答应了……”“难道你不想答应吗？”张恒反问一句，陈辰说不出话来。张恒又顺势喊了一句：“张乐，不见不散！”张乐的脸一下子成了个熟透的西红柿。陈辰很是意外，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张乐，他的脸上再没了顽皮的坏笑，而表现出一种初恋般的青涩和害羞。陈辰的心里瞬间有甜甜的东西流过，感情的种子在心底慢慢萌芽了，她终于相信那封信来自张乐之手了！如果不是他写的，一向豪放不羁的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乖顺得好似一只小绵羊似的表情呢？原来，原来张乐是喜欢我的啊……她晕晕乎乎有点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感到心里有一股东西像泉水似的喷涌而出，是“爱”吗？陈辰不敢确认，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张乐！
　　放学后，陈辰刚收拾好书包，张乐就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陈辰有些不放心，怕张乐忽然“反悔”而不去“赴约”了，便故意经过童泽的位置，装作无意对正在整理书包的童泽说：“啊，童泽，没和张乐一起回去吗？”童泽抬头看了一眼她，淡然道：“习惯了。他和我说约了什么人在操场上见面，就先走了……”陈辰立刻放了心。
　　陈辰拉上了张恒和宋圆圆，她去见张乐，张恒和宋圆圆则在暗处观察，要是发生了什么尴尬的事，两人也好出来“救场”。——陈辰觉得自己想太多想太复杂了，见个面而已，怎么可能发生什么尴尬的事呢？
　　三个人一起来到操场边上，陈辰表面若无其事，心里却紧张得要命。她有点兴奋，但更多的是惴惴不安，心里总觉得这件事很“悬”，她清楚地记得，张乐对她蛮“绝情”的，明明白白地表示过不喜欢她，现在却又突然写信表白、约她见面，这是怎么一回事嘛！陈辰现在越来越搞不懂男生、尤其是张乐这样一个绝对称得上“典型”的男生的想法了！
　　三人看到张乐坐在跑道边花圃旁边的瓷砖上，背对着陈辰她们坐着，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来了。陈辰注意到张乐不停地看手表，她的心里暖暖的：看来张乐很在乎她们之间的第一次“约会”啊！夕阳的余晖柔柔地洒在张乐身上，她想，张乐真是好看啊，暗暗的皮肤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他最大的缺陷，可在陈辰眼里却是最具魅力的外貌特征，正是有这样的暗色，他的笑容才会被衬托得与众不同，不亲切，也不凶恶，介于两者之间，带着意味深长的“黠”。罗辰、史宝生还有陈辰的几个男生朋友相对于张乐来说都可以用白净来形容，可是，他们的笑容却让陈辰感觉千篇一律，极为相似，除了稍微亲切、阳光点之外就没什么特点了，林小天的皮肤倒也是很黑，陈辰对他的笑容却也没什么印象，因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根本就不怎么笑的，就算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陈辰也很少能见到他的笑容。有人说林小天故意装酷玩深沉，陈辰知道，林小天不是那样的人，他从小就不是个外向的人，她总是无法知道他的想法，就像她猜不出刘琳在想什么一样。林小天和刘琳一度成为她心中最“另类”的两个朋友。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另类，他们两个才会最终走到一起吧！
　　陈辰慢慢走到张乐面前，局促不安地打了声招呼：“嗨，张乐……”
　　张乐慢慢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表情，但他还是笑着说：“陈辰……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你约了人吗？”
　　
　　（八）
　　陈辰怔住了，她以为张乐是在开玩笑，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太像。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说：“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谁知张乐却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跳将起来：“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的。陈辰感觉自己瞬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更像是被谁推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从头寒到脚，心也凉透了。她为这个“约会”设想了千百个尴尬的结局，可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种结果。“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她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问，“你写给谁的？”
　　“我写给陈辰的，可是……”
　　陈辰全明白了：他在耍她！——她感到自己的心被谁一刀一刀地划开了，又被洒上了盐，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看着张乐无辜的表情，陈辰第一次觉得他是个如此无耻丑陋的人，他的帅气已被灵魂的丑恶扭曲成了卑劣。她想大哭大喊，想大声斥责张乐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伤她的心！上次，她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她不喜欢他，可是那是假的，她的心里还是牵挂他；这次，她终于绝望了。他都说了，信是写给“陈辰”，可是，当自己这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陈辰”站在他面前，他却矢口否认约了她出来，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他怎么可以这样一次次地愚弄她？！……一阵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包围了她：张乐，为什么我在你心里只是个可以随时被捉弄的对象？！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了吗？！
　　“对不起，陈辰，”张乐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可是，那信真的不是写给你的，这其中有些误会……”
　　“没有误会！”陈辰不由分说打断了张乐的话，悲凉地说，“是我自作多情而已！是应该我向你道歉对不对？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对？好了，对不起，我先走了……”陈辰转过身去。
　　张乐急了，“陈辰，你听我解释，我没有耍你……你，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我了吗？而且，你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怎么现在又……”他“又”不下去了。
　　“又来找你了是不是？！”陈辰拼命噙住眼泪，背对张乐，“够了！我都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被我喜欢是一种负担？那好，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现在不要有任何负担了，从今往后，不，从下一秒开始，我是真的不会喜欢你了，我只是一个平庸而又俗气的乡下女孩而已，没你以前和今后遇到的城市女孩那么漂亮和时尚，你爱约谁约谁去，和我没关系！”
　　“陈辰……”
　　“你给我留点可怜的尊严好不好！”陈辰说着，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狠狠地偏过脸去，欲往回走。
　　在远处观察的张恒和宋圆圆一见情况不对劲，赶紧奔过来问怎么回事。陈辰尽量低着头，掩饰眼泪，并努力用一种轻松和无谓的口气说话，而事实上，她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她说：“没什么，事情搞错了，有些误会……”
　　“误会？”张恒和宋圆圆蹬大眼睛，“什么误会？”
　　“没什么，张乐只是说他的信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张恒跳起来，勃然大怒，把陈辰和宋圆圆都吓了一跳，“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耍人吗？！不行，我得找他去！他怎么尽做这种无聊又无耻的事？！”她把脸转向张乐，本来想说，“姓张的，你别走”的，忽然想到自己也姓张，这样不就一拖二了吗？她于是改口吼了另外一句：“张乐，你别走！”
　　张乐说：“我没走，我还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张恒气不打一处来，她问：“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么了？”张乐不卑不亢地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张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在那儿干瞪眼。
　　张乐主动开了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那信是我写的！”
　　“写给谁的？”
　　“陈辰。”
　　“这就对啊，”张恒终于找到还话的机会了，“是你约她的，你还否认什么？你这不是耍人吗？！”
　　“世上不只她一个人叫陈辰。”
　　“我们班只有一个，”张恒说着，脸色忽然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乐，你……”
　　张乐定定地看着她：“我们班有两个，另一个‘陈辰’才是我唯一喜欢到现在的人。”
　　“张乐你开什么玩笑啊？”宋圆圆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们班只有一个‘陈辰’……好吧，就算有两个陈辰吧，你说，你喜欢的另一个‘陈辰’是谁？说不出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是你啊！”张乐说。
　　“我？”宋圆圆说，“你开什么玩笑？”
　　张乐摇摇头：“是你左边的那个人！”
　　宋圆圆和陈辰忙向左看过去，除了张恒就再无其他人了。张乐走过去，站在张恒面前，他有着修长的身材，比张恒高出半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绝配”。陈辰听到张乐说：“张恒，我的信是写给你的！我喜欢的人是你——陈辰——张恒。”陈辰和宋圆圆都目瞪口呆。张恒的脸一下子由白转红，然后又变白。她抬头看着张乐，张乐也看着她，他的眼里全是温柔。张恒什么也没说，抬起右手，甩给张乐两个响亮的耳光，张乐的脸一下子红了。张恒说：“这是我替陈辰——那个被你伤害过两次的陈辰——打的！一次一耳光！”说完，她拉起陈辰和宋圆圆就走。宋圆圆问张恒：“张恒，怎么回事啊？什么张恒陈辰啊？我头都被搞晕了！张乐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现在都弄不懂他到底是喜欢你张恒还是喜欢陈辰了！”
　　张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似乎很难说出口。张乐在身后喊：“张恒，你别走！”他奔过来拦住三人，眼睛却只看着张恒：“就算再被你打两个耳光我也要说出来，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现在，我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喊你姐姐，你是射手座，我却是狮子座的，生日比你大多了……”
　　“那又怎么样，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可是我都记得……和你在一起，我都很开心……那年，你家忽然搬走，我难过得像是失去了一件宝物……转过很多学校，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是八年多了，一直没有结果……中考之前。我终于放弃了，随便填了个中学远离市区，好让自己不要那么想你，可以暂时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后再彻底地找你……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因为我怕会再次失去你……”
　　因为我怕会再次失去你……陈辰怔怔的，这是信上的那句话……原来……她的心里酸酸的。
　　“我对你没感觉，”张恒冷冷地说，“既然你比我大，以后就别喊我姐姐了，也别跟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否则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想了想，又说，“我有男朋友，即使没有，也不会接受你，我们永远不可能的！你记住我说的话！”她夺过陈辰手中的情书，塞给张乐，叹了口气，轻轻说，“你应该把它送给喜欢你的女孩，不要再伤害别人辜负别人了！”说完，拉着陈辰和宋圆圆走了。留下张乐独自站在原地。
　　陈辰脑袋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暂时把伤心抛到一边，问张恒：“张恒，这是怎么回事啊？什么第二个‘陈辰’啊？”
　　“我以前也叫陈辰，和你名字一模一样的写法。”张恒说。
　　“啊？”
　　“我一直以为和你说过。”
　　“没有啊，”陈辰说，“难怪你第一次和我打招呼时说，‘你的名字和特别，它让我感觉特别亲切，’原来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好好的名字为什么要改啊？”
　　“爸妈离婚后，我和妈妈搬走了妈妈姓张，我后来就改名叫张恒了，……呵呵，离婚……没感情就离呗，拖着多累啊……爸妈离婚让懂事后的我很难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所谓的真爱，都是玩玩的……我也想回去看看张乐的，可是却一次也没回去，看了干吗呢？他们一家幸福美满的样子会让我嫉妒的，呵呵，所以，我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谢谢你，张恒。”陈辰轻轻说。
　　“谢我什么？”张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并不讨厌张乐是不是？”陈辰抬头望望暗暗的天色，“你不应该那么绝情地拒绝他的，也不用顾及我的，因为在你和宋圆圆出来帮我之前、在你拒绝张乐之前，我就已经彻底对他死心了！我不会再对他抱有什么幻想，我对他已经无法喜欢了，因为这种喜欢是不切实际的……”
　　“是吗？”宋圆圆说，“你能这么想我很为你高兴呢……其实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有很多比张乐好的男孩子嘛！”
　　陈辰笑笑。
　　张恒也笑笑，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她想到了以前的很多事。
　　小时候和张乐在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班，那时她喊张乐“乐乐”，张乐喊她“姐姐”，乐乐不惹是生非，这小小的男孩子却有足够的小魅力让别的小女孩为他惹是生非，成天会有一堆小女孩因他吵架打架，他招架不住，就把“姐姐”搬过去当救兵，“姐姐”终究是“姐姐”，面对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杀手锏”就是喊老师来，老师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不成问题了。由于“姐姐”总是随着老师一起出现来解决问题的，乐乐就觉得“姐姐”特别厉害，“姐姐”也就成为了他心中第一个崇拜的人。
　　她还想到张乐六岁那年曾经当着两家大人的面说：“我长大后要和姐姐结婚。”“为什么呀？”大人们忍俊不禁，这个小毛孩子，连结婚是什么都不懂，却成天嚷着要和姐姐“结婚”，到底是童言无忌啊！
　　她已经八九年没用“陈辰”这个名字了，也早已习惯了别人喊她“张恒”，所以，冷不丁有人将一封写着“陈辰（收）”的信搁她桌上，她真的反应不过来这信是寄给她的呢！现在想想，张乐这几年找她找得确实是很辛苦呢！因为她已经改名叫“张恒”了，就算是见到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张恒”就是当年的“陈辰”、他崇拜到喜欢的“姐姐”啊！也许张乐自己都不知道，初三时，张恒和他做了半年的校友。那天，她听周围女生议论说什么隔壁来了个男生叫张乐，长得很好看，她还在想这男生怎么和“乐乐”同名啊！中午，一个帅帅的男生跑到他们班，大大咧咧地站上讲台，说：“我叫张乐，请问你们班有没有一个女生叫陈辰？”张恒怔了怔，猛地一抬头，上面的那个叫张乐的男生脸上真有当年“乐乐”的痕迹。她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站起来去见张乐，只是把头一个劲儿地往书堆里埋。张乐最后一脸失望地走了。
　　陈辰说的没错，自己不讨厌张乐，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青梅竹马！她有些后悔刚才打张乐的举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打伤，她挺喜欢张乐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这种“喜欢”下定义。
　　
 
                  
 林小天VS刘琳VS谁？
 　　十月下旬，庄稼人开始割稻了,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大忙”。这是一年最苦最累的时候，早早出去，很晚回来，用“披星戴月”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每年的这个时节，陈辰总会迅速地做完作业然后腾出些工夫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或者直接带着镰刀去田里帮爸妈割稻，她对要做的活儿早已是驾轻就熟了。
　　这天是星期天，爸妈戴着草帽、拿着收割用工具下地前，对陈辰说：“辰辰啊，你待会儿烧一锅藿香茶水，等茶水冷了你就把它拎到田埂上来……用那个小钢锅……晓得啊？”
　　爸妈一走，雯雯就说：“哎，我就不明白了，这么热的天还下地收稻，有什么意思啊？累个半死呢！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机吗……”
　　“收割机！”陈辰没好气地说。
　　“是啊，就是那个收割机！”雯雯说，“直接给点钱，叫那些人用收割机来收嘛！人不就解放出来了吗？”
　　“这是你们城里人的想法！”陈辰心想雯雯的想法是不错，很省事，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可以用收割机轻轻松松地收割，可以在大忙里依旧过得悠闲自在，毕竟，我们不像过去那么贫穷了，我们不缺钱……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习惯了忙碌，当我们在田里忙得汗流浃背时，心里却是充满着丰收的喜悦的；这样的感觉不是别人可以轻易体验到的，你想啊，春种一粒粟，到秋天的时候看到金光灿灿的稻田，心中就别提有多骄傲了……”
　　“你这么喜欢乡下啊！”雯雯嘟囔着，“我可不觉得乡下有什么好玩的！你不会是准备窝在乡下做井底之蛙吧！”
　　“我也想出去啊！唯一的出路就是考上一所较理想的大学，飞出这个小镇。其它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像林小天和刘琳那样，我可不想以一个打工妹的身份出现在城市里……”
　　“说的也是。”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田里？”陈辰下楼前问。
　　“我才不要去呢！”雯雯夸张地扮了个鬼脸，“那儿连个坐下来歇歇的地方都没有！”
　　“有草垛啊！”陈辰说，“我把昨天割的稻送到箕稻站去箕了，剩下的草堆那儿了！坐在草垛上很舒服的。”
　　“算了吧，你不知道草垛里有蛇啊！”
　　“有我在啊，你忘了上次草垛里的蛇是谁用手拎出来的啊，是我啊！”
　　雯雯吐了吐舌头，进屋去了。
　　
　　陈辰来到田边，把装盛着藿香茶水的小钢锅放到田埂上，然后又用铁叉仔仔细细地把草垛翻了一遍。逞能归逞能，她还是不能粗心大意，得好好检查一遍。上次所谓的“勇敢捉蛇”的事情是这样的：她坐在草垛上和宋圆圆、罗辰聊天，忽然感到手指间有凉凉的东西迅速滑过，想也没想就把那东西拎起来，待将其举到面前才大惊失色，宋圆圆尖叫着逃开了，罗辰也一蹦三尺高，陈辰呆呆地看着这条吐着信子拼命扭身子的无毒小蛇，反应过来后立刻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甩瘟神一样甩掉手中的蛇，小蛇游进稻田，很快就没影了。雯雯不知道当时的情形，听陈辰回来“歪曲夸张”事实地一讲，她也就真的相信表姐勇于捉蛇了。
　　检查完后，陈辰用叉子把草重新摞好，仰卧在草上，双手交叉放在脑袋后面。草垛松松软软的，天气也没有刚才那么热了。她闭上眼睛，轻轻想念遥远的小时候。她记得小时候的天总是湛蓝湛蓝的，风也是轻轻柔柔的，那时候是很热闹的吧，宋圆圆、莫佳文、刘琳、林小天、罗辰，大家成天在一起玩。乡下一望无垠的麦田里是四通八达的田埂，站在田埂上辽望四周，心情会变得格外开阔明朗。小时候大家喜欢放风筝，可是都没钱买风筝，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在天上飞的纸做的玩意儿叫“风筝”，乡下人管它叫“鹞子”。鹞本是鹞鹰的别称，现在用鹞子称风筝却也挺接近的，形象生动。
　　他们自己找来木棒、薄纸糊鹞子，几个人凑在一起哼哧哼哧糊半天好不容易弄了个囫囵出来，可是这样的鹞子通常飞不上天，最多是和他们这群小孩子的身高来个平行飞翔。有一次，是夏天的一个黄昏，大家忙了半天，不知是不是老天不负有心人，那个看似松松垮垮的鹞子居然只在低空飘忽了一下就“嗖”一下蹿上了天，这下大家可激动了，蜂拥着上去抢鹞子线，线在罗辰手里，他当然不干啦，拽着线撒腿就跑，可终究还是被追上了。几个人在窄窄的田埂上推推搡搡，然后只听“扑通”“扑通”几声，几个人全掉麦田里去了——除了林小天，林小天没有加入争夺的行列，他只是追了一会儿，见追不上就放弃了，站在一旁看。所以，当陈辰第一个从麦田里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了岸，然后是刘琳、罗辰、莫佳文……大家都狼狈得可以，浑身上下脏得不见布眼，简直就是一只只小泥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看你，哈哈大笑。刘琳却有些气急败坏，她狠狠地瞪了林小天一眼，说：“你倒好，没掉下去！”然后气呼呼、头也不回地走了，几个人莫名其妙，不知刘琳怎么了。大家又傻站了一会儿，随即撒丫子往家跑——踩坏人家这么多好麦子可不是闹着玩的！陈辰跑的时候无意中回头，看到远处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又是林小天！陈辰当时想林小天真是与众不同啊，总是保持着自己的个性，比如刚才，大家都往家逃，他却镇定地站在原地，真勇敢啊！
　　后来，陈辰才知道了林小天不跑的原因了：那块麦田本来就是他家的嘛！那天晚上，当其他人家都在屋外惬意地乘凉聊天时，林小天却在家被爸爸打得皮开肉绽的。哦。可怜的林小天……
　　正闭着眼睛想得入神，陈辰忽然感到一双细长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一股暖暖的呼吸挠着她的耳朵，痒痒的，让人产生某种莫名的冲动；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响起：“嗨，陈辰！”声音是如此熟悉，陈辰猛地跳起来，从来年到耳朵根都是滚烫滚烫的。果然，睁眼的一瞬间，她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林小天！她看到林小天别在裤缝处的手——林小天的手指像女孩子的一样修长——天啊，刚才真的是他吗？陈辰惊诧得都快窒息了：老天，林小天什么时候和女生这么亲近了！他以前可从没这样子过啊！林小天站在那儿微笑，陈辰很是尴尬。她第一次这么局促不安地面对林小天，只能讪讪地笑。
　　她正在想该说些什么，身后——草垛后就响起了一连串响亮得有些刺耳的笑声，她惊了惊，转过身去，见到了衣着鲜亮的刘琳，“刘琳，你也回来了啊！”陈辰木木地问。刘琳笑得很得意：“当然啦！刚才蒙你眼睛的就是我——不是林小天哦！哈哈，怎么样，我模仿他的声音很像吧！”
　　“你怎么这样……”陈辰窘迫不已，同时，心里又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倍觉恶心；她不明白，刘琳为什么要和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而且，她也不习惯刘琳忽然跟她这么亲近，这多少有点虚伪做作！“好了，别闹了，”林小天皱了皱眉，对刘琳说，“别老是这样缺根筋似的胡说八道。”刘琳瞪了瞪眼，转过脸又笑着说：“陈辰，今天是我生日，大家晚上一起来我家吃饭吧，聚聚，给个面子好吧……”
　　“大家？”
　　“是啊，罗辰和佳文中午就到了……我们吃个饭，聊聊天，叙叙旧情……是吧，小天，”林小天脸色有些难看，刘琳没看见般，继续说，“对了，陈辰你把雯雯也带来吧，人多热闹点嘛！”
　　“我不知道晚上之前能不能把事做完，我下午要去箕稻。”
　　“那就快点做事吧，”刘琳笑笑，拉起林小天就走，“尽量来。”
　　尽量来？林小天和刘琳都走老远了，陈辰还在揣摩这三个字，她总觉得刘琳不像是真的来请她，而只是表面上做个文章，要不，她刘琳怎么不说“一定要来”而说“尽量来”呢？
　　爸妈在田那头喊陈辰，陈辰一边奔过去一边想，算了，我也不深究了，她叫我去我就去吧，就当只是见见罗辰和佳文吧，反正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们了，再说，是去刘琳家吃饭，又不要我掏钱，何乐而不为呢？
　　
　　（九）
　　下午，雯雯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陈辰则用力拖着一麻袋谷从屋里出来，满头大汗，雯雯只是在一旁作壁上观。陈辰气喘吁吁地说：“大小姐，过来帮个忙！”“才不呢！”雯雯撇了撇嘴，“脏死了！”陈辰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奋力拖着谷袋往院子里的自行车后座上挪，好不容易绑上去了，车子的重心迅速转到后座上来，眼看车子前半部分猛地翘了起来，就要翻过来砸到自己了，陈辰却来不及去控压车头，尖叫了一声，捂着头蹲下去，眼睁睁地看着绑着整袋稻谷的沉甸甸的车向自己倒来。
　　说时迟那时快，雯雯扔掉手中的书，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死死攥住车头，不让车子翻过来，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通红的。与此同时，丁菲雪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啊”地叫了一声，忙奔过来狠狠拉了车头一把，车子才好不容易稳住了。陈辰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连连对丁菲雪说：“谢谢你！”她很意外丁菲雪会在那重要的时候过来帮自己，她一直因为丁家搬来那天发生的事而不愉快，对丁菲雪的印象自然好不到哪儿去，可是，这次，丁菲雪让她心里暖暖的。
　　雯雯的感觉可没有那么“温暖”，她瞟了丁菲雪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难得啊，你倒是良心发现了啊！”
　　“没什么！”丁菲雪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是良心发现得比你早一点而已。”她稳了稳车子，看没什么危险了，便拍拍手扬长而去。
　　雯雯气得在原地直跳，陈辰拼命忍住笑，说：“跳什么！都是你自讨没趣！”雯雯哼了一下，气呼呼地进屋了。
　　陈辰这次把麻袋绑结实了，然后去推车头，可是后座的麻袋太重了，她刚走了几步，气就喘不上来了。她停下来，正考虑怎么把这稻谷弄到箕稻站去，就见一个身影晃过，只一会儿的工夫，稻谷就被从后座上卸了下来。陈辰定睛一看：呵，林小天！林小天力气很大，抓着袋口只稍稍一用力，就轻松地把谷袋甩到了肩上：“走！我外面有三轮车，我送你箕稻去！”他健步如飞地扛着麻袋走出院子，“哐”一下把谷袋扔上车，拍拍车座，跳上去，说：“上车吧！”陈辰欢欢喜喜地爬上车。林小天“铛”一声很夸张地用铁棒敲了一下车铃，使了把劲，蹬着车向前冲。
　　陈辰坐在车上专注地看着林小天奋力蹬车的背影，林小天去了城里一趟，人没怎么变，只似乎瘦了些，却积了一身仿佛使不完的劲。她问：“小天，你在城里——做事是不是很辛苦啊？”林小天头也没回，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飘过：“开始觉得很苦，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呵呵，都是体力活！”
　　“刘琳呢？”陈辰好奇心大起，她记得刘琳就是为了去城里找林小天而放弃上学的，这样的勇气不是任何一个女生都有的。
　　林小天沉默了好久，才说：“她不应该去城里的，她心眼太小，容不下别人。”
　　陈辰哈哈大笑：“小天，你为什么要说刘琳心眼小呢？哈哈，你是不是在城里招蜂引蝶的惹得刘琳不高兴啊？她是你女朋友呀，你别做事不顾她的感受。”说完后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老天，我怎么把跟罗辰说话时的口吻和习惯搬来和林小天胡扯了呀！我以前可从没和小天说过“招蜂引碟”这样的字眼啊！
　　果然，林小天愣住了，他那踩在三轮车踏脚上的脚停在了半空，然后很快恢复原样，飞快地蹬着向前。他说：“那我现在用车送你去箕稻站箕稻算不算是做事不顾刘琳的感受啊？”
　　“什么意思啊？”陈辰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意思。”
　　陈辰自讨了个没趣，为了打破这有些发闷的气氛，她没话找话：“你骑三轮车干什么去？”
　　“刘琳过生日，我买菜去。”林小天硬邦邦地说，“你不是叫我好好待她吗？”
　　
　　在刘琳的房间里，生日宴会开得很是热闹。陈辰、雯雯、佳文、圆圆、罗辰、林小天、刘琳七个人都来了，边吃边聊天。刘琳拎了几瓶酒来，大声说：“大家比比酒量！”她第一个跑来给陈辰倒酒，陈辰注意到她手上拎的不是啤酒就是白干，再一看她那倒酒的架势，立刻怕了三分，连连说：“我不会喝酒，真的不会……”刘琳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说：“陈辰，你怎么还纯得像个木头！”她把啤酒“嘭”地一声放到桌上，说：“什么时候想喝了就自己倒。”陈辰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她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林小天和罗辰倒是一杯接一杯没有消停过——啤酒。陈辰的嘴半天没合拢：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两个人的“海量”呢？他们两个的变化可真不是一点啊！雯雯先是一声不吭地只顾低头吃菜，后来“噌”一下站起身，对罗辰说：“罗辰，我和你拼酒！”陈辰拉了雯雯一下：“你疯了啊！”没想到罗辰立刻回应：“好！——雯雯，我很喜欢你那豪爽的性格呢！”雯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罗辰又说：“你上次在城里怎么老是闷闷不乐呢？不喜欢我家吗？”“你家有什么好玩的！”雯雯恢复了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罗辰，如果今天你女朋友在这儿，你会冷落大家吗？”
　　几个人有些发怔，罗辰只是傻呵呵地笑：“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林小天，你应该看看林小天有没有因为某人而冷落了我们。”林小天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与我无关别乱说。”
　　……
　　陈辰觉得屋里闷热得喘不过起来，就一个人出来吹了一会儿风。等她再进屋的时候，雯雯不知怎么的和刘琳比上了酒量，一旁的佳文和宋圆圆则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聊天。屋里多了呛人的烟味，她一眼就看望见罗辰和林小天在饭桌旁的窗边，手里各夹着一根燃着的香烟。陈辰知道罗辰抽烟，她不知道林小天也有了这么个习惯，但是，心里并没有太多难以接受的感觉，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一瞬间对林小天吸烟的姿态有些着迷，颓废中又似乎带着些不易被人觉察的绝望，她想到张乐，不知道张乐吸不吸烟，他吸烟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吗？
　　看来雯雯喝了很多酒，她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说话倒还利索：“刘琳，没结束哪，我们往啤酒里加老白干继续比！”说完，她赌气似的把啤酒和白酒“哗”地倒在同一个碗里，捧起来就要喝，陈辰和罗辰冲上去把她的碗夺了下来，异口同声地说：“疯了吗？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雯雯迷糊了一下双眼，看了看两人，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咚”一声扑桌上，呼呼大睡，嘴里还嘟囔了一下：“刘琳……我输了……”
　　林小天皱了皱眉头，走到刘琳身边，声音不高但口气却硬邦邦的，他说：“别喝了！”也不伸手去夺她的碗。刘琳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但还是把碗往嘴里送，林小天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眼里闪过一丝温柔而无奈的东西。大家都怔怔地望着他们俩，林小天平静地接过刘琳手中的酒碗，默默地喝了下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陈辰一下子难受得要命，她看着恍惚灯火里的小天，感觉仿佛张乐站在面前。细看一下，林小天看刘琳时的眼神让陈辰想起了张乐看张恒时的眼神，同样的温柔和温暖，却像烈日一样灼烧得自己的心干裂般地生疼生疼。
　　佳文和圆圆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陈辰拍拍趴在桌上的雯雯，见没反应，便拉她起来，可拉了半天，她还是一动不动。陈辰知道雯雯真的喝醉了，她今天晚上失控了般，自己灌自己，谁都劝不住，也不知道她又在和谁生闷气。陈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罗辰，罗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大咧咧地说：“我来背谭大小姐！”他半蹲下来，让陈辰搀扶着迷迷糊糊的雯雯趴到自己的背上来，然后使把劲站起来：“走！”陈辰在一旁扶着罗辰背上的雯雯，急急地跟了出去。
　　雯雯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说：“……我打死你罗辰……”罗辰哈哈大笑：“呵，做梦都还惦记着要打我，我真的有那么讨厌吗？”
　　“不是，”陈辰说，“她欢迎你喜欢你才和你打闹，要不她怎么不和林小天打打闹闹的呢？”
　　“是吗？”看来我还是挺有魅力的！”罗辰微笑着。陈辰心里重新有了些暖意。说实话，刚才在刘琳家时她的思维有些混乱，才几个月不见，大家却变了这么多，林小天和刘琳的感情更加微妙而难以捉摸了，罗辰会喝酒了，而且酒量还很大，林小天更不用说了，单从他那抽烟喝酒的架势就知道他接触这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几个人不再似以前那么亲密，大家就像童年的风筝，越飞越高，却也越离越远。陈辰很难过，甚至有点绝望，她觉得大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是，在看到罗辰笑容的一瞬间，她心胸忽然又开阔了许多，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纯真无邪，和小时候一样，他的眼神荡漾着一波又一波柔柔的东西，是对朋友的坦荡和挚情。
　　
 
                  
 ……
 　　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陈辰看见楼上漆黑一片，有点纳闷：已经九点了，爸妈早该回来了呀！还是太累了早早睡了？她喊：“妈，开门！”隔壁史宝生探出个脑袋，说：“陈辰，你爸妈去北村你老公公家了，刚才有人来喊的，说是你老公公不行了……”
　　陈辰呆了呆，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往楼上狂奔。罗辰背着雯雯跟在后面艰难得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在楼梯口站住了，他呼吸急促地问：“怎……怎么了……”陈辰抖抖擞擞地掏出钥匙开门，和罗辰说：“来，先把雯雯弄屋里去。”她只想着先把雯雯安置好，立刻去北村。刚才听到史宝生说“你老公公不行了”，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罗辰，”她把钥匙给罗辰，“你帮我照顾一下雯雯，她今天喝多了，我怕她一个人谁屋里会有事……”“放心吧，”罗辰拍着胸脯说，“她的安全我负责了！”“你今天也喝了不少酒，”陈辰担心地说，“还有，你千万别在屋里抽烟。”“行……要不要我送你去北村啊……”“不用了。”
　　
　　陈辰向北村狂奔过去，一路上风呼啸着刮过耳际，像刀子一样。她从没这样紧张害怕过，其实，她对老公公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只是，陶冲是老公公最疼爱的孙子，而老公公也是陶冲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老公公没了，陶冲怎么办呢？老公公是10月6日出院的， 距今天十多天了，老公公自出院起便一直住在大舅公家，成天只能躺在床上，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哼哼叽叽的声音，过不了多久又恢复安静。大舅公把老公公的床移到南窗下，好让老公公能多见见阳光。老公公基本上已经不进食了，偶尔喝点水还会吐出来把床边弄得脏兮兮的，大舅公和大舅婆任劳任怨，每天给老公公整理床铺清洗床单。陶冲每天一放学就跑来陪老公公，或者坐在这么个安静的房里做作业。可是，老公共已经认不得人了，更不记得他曾经拼命疼惜过、保护过的小孙子陶冲了。
　　陈辰看到零零落落的二十几个人搬来长凳坐在大舅公家门前空旷的场地上，都是些街坊邻居，有的人还把家里的猫啊狗啊之类的动物牵了过来，场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有，热闹得有点过了头。大家一听说陶家老爷子不行了，忙赶了过来。
　　老公公的房间里外都站着很多人，房门的左右还各站了一条狗，活像书上写的那哼哈二将，陈辰进去的时候那两条狗还凶巴巴地冲她“汪”了几声。她也顾不上害怕了，心一横就闯了进去。
　　大家都在屋里。三个小舅公、三个小舅婆，陈辰的爸爸妈妈、外婆，以及陈辰那些住在北村的表舅表舅妈们，都来了，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爸爸回头一看，问了一句：“辰辰，你怎么来了？”陈辰急冲冲的，张口就问：“老公公没死吧？”爸爸把眼一瞪：“小孩子怎么说话呢？”陈辰马上不说话了，她看到陶冲木头似的站在老公公床前，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没掉泪。大舅公很紧张地问医生:“医生，我爹他怎么样了？”医生神色凝重，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大舅公把手放到老公公鼻下试了试，大家很紧张又很期待地看着他，大舅公喉头滚动了一下，望了望四周，猛吸了一口气，说：“走了！”“走了？”陶冲第一个叫了起来，“伯伯，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大舅公怜惜地摸摸陶冲的头，轻轻说：“冲冲……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陶冲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不顾一切地喊：“你们骗我，爷爷上次不是病好了吗？他不会死的！”周围很安静，陈辰的心里很不好受，她第一次看见陶冲哭得这么伤心。爸妈关系裂变的时候，她没哭过；被爸爸扇耳光的 时候，他没哭过；……爷爷死了，他才哭 。陈辰同情陶冲，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她也知道陶冲会伤心欲绝，她只是希望这一天不要来这么快，但是……陶冲转过身，趴在老公公枕头边，大喊了一声：“爷爷！”他的声音哽咽得不行，那一声“爷爷 ”如飞鸟的悲鸣，久久萦绕在大家耳边，闻者无不心酸流泪，就连门口和门外场上的狗也像得到命令似的，对着人群“呜——”“呜——”地哀号起来。
　　陶冲把头深深地埋在手肘间，肩头不停地颤动着。忽然，奇迹发生了，陈辰发现老公公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微吁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闭上眼。不只是陈辰，屋里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老爷子没死！真的，我看到他叹气了！”“是啊,我还看到他眼睛动了！”“医生医生！快看看，老爷子又活了……”
　　医生那只已跨出房门门槛的脚立刻折了回来，他疾步走到床前，拿出听诊器听老公公的心跳，测了测脉搏，又探了探老公公的鼻息，脸上写满意外：“老爷子缓过气来了。”一直低头哭泣的陶冲一下子抬起头来，惊喜交加地看看医生，又看看大舅公，用一种不相信的口吻问：“伯伯，爷爷没死？”但他似乎并不是想得到别人肯定的回答,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也许在他心里，他的爷爷是不会这么快离开他的，他只是想用说话来证明这一切的发生不是在梦中。说完，他狠狠地抹了把眼泪。
　　周围一片“劫后余生”的欢愉气氛。“太好了，老爷子没死！”“是啊，他舍不得他的小孙子！……”
　　陈辰也喜极而泣，她由衷地为陶冲和老公公感到高兴。她环顾四周，对每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微笑。
　　
　　回家的路上，外婆说：“爹今天闯了回鬼门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可能是今天人多，”妈妈说，“所以家里人气很旺……说个迷信点的话，可能是那儿狗太多了，鬼进不了屋，你们看，刚才那些狗一叫，我爷爷他就缓过气来了，是狗把那些鬼吓走的……”
　　“妈妈，别说了，我听得都害怕。”陈辰不满地说，妈妈说的什么“鬼”啊之类的东西让她的脊梁凉丝丝的，她坚持相信是陶冲的真情感动了老公公，留住了老公公。
　　家里灯关着，妈妈拿着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乒乒乓乓类似于打斗的声音，妈妈迟疑了一下，转身问陈辰：“雯雯在家吗？”“在。”“那怎么会有打斗的声音呢？”妈妈更加疑惑了，“难道是小偷？……”
　　陈辰也挺纳闷的：屋里怎么会有打斗声音呢？她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妈，罗辰在里面……”“什么！？”大家都惊了惊，妈妈更是目瞪口呆：“罗辰他怎么会在我们家里？”大家过于紧张的反应让陈辰有些害怕，又有些不解，她怯怯地问：“雯雯不舒服，我交罗辰照看一下她，怎么了……”“什么？”妈妈又叫起来，“你怎么叫罗辰来？！你知不知道他和——哎，先不和你说这个，屋里的打闹声是怎么回事？！……”“这……”陈辰一时语塞。雯雯向来是喜欢和罗辰打打闹闹的，今天，她可能是醒酒后发现了罗辰，就和他练练拳脚功夫，可是，要打闹的话为什么还关着灯呢？关灯——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妈妈顾不上和陈辰啰嗦了，猛地推开门，大家进屋后，发现屋里不但有打闹声，还有轻轻的鼾声，妈妈更加疑惑，她再也忍不住了，“啪”一下开了客厅的灯，这才真相大白！——雯雯房间的门紧闭着，谭大小姐有罗辰这样的“护花使者”，估计在屋里正睡得无比香甜呢！屋里的打斗声，很简单，罗辰为了照看雯雯，又怕自己睡着，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笑傲江湖》，几个高手正打得欢呢！可是，罗辰好像太累了，他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轻轻打着呼，顶着一头乱发，像个憨态可掬的小狗睡在那儿。
　　大家都怔怔的，没说话，妈妈脸红了一下，开口道：“罗辰这孩子……怎么能睡沙发呢？会感冒的……”她没有叫醒罗辰，而是抱来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又给他的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睡这儿不回家了，叫他们别担心。其他人走路都轻轻的，像有肉垫的猫。
　　
　　
 
                  
 张乐，我讨厌你
 　　星期一。
　　去学校的路上，张恒一直心事重重。那天张乐向她表白，她的内心其实是充满着矛盾的。张乐长得帅气，脾气又好，是众女生倾慕的对象，别人都说他花心，谈一个甩一个，甩完一个再谈一个，谁叫他周围女生那么多呢？选择的面太广了就容易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张恒本来也和别人一样以为张乐就只是一个纯粹的花花公子，可那天，他严肃而郑重的表白却让她大为震撼。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认可张乐的，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也有些小小的喜欢；如果没有一个喜欢张乐的女生陈辰，她会考虑接受他，至少不会那么凶巴巴地对他、那么刻薄地拒绝他。她不想和别人争，更不想和自己的好朋友争什么，那只会造成两败俱伤的结果。她本可以坦然地面对张乐对她的感情，可是，当时有别人在场，现在她，见到张乐都觉得尴尬、不自在，同时，她也为自己动手打了张乐而后悔内疚。
　　“哎，有什么可尴尬的呢？大家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什么疙瘩解不开呢？”她自言自语道，“见到他就大方地打个招呼吧，还是朋友嘛！”这么一考虑，心里好像舒服了很多，忍不住轻轻哼起了轻快的歌。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看见张乐没有径直回家，而是拐道去了学校的小花园，她也草草地收拾了一下书包，急匆匆地跟了过去，想和他道歉。她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张乐跑到这女孩子面前，张恒忙闪到一旁，她不想再引起什么尴尬了。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张乐先是柔声细语地和那个女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紧紧地环住女孩子的腰，慢慢俯下身去……张恒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什么也不要想！可是，看到那四片嘴唇轻轻碰触的一瞬间，她心里还是一片翻江倒海，一阵波涛汹涌！无名的疼痛迅速占领了她的心。张乐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花心吗？这么快就忘掉一个人，而去亲吻另外一个女孩子！真是可悲啊，在她想要接受他的时候，却被自己的眼睛告知他又有新的女朋友了！多大的讽刺啊！张恒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开始是她拒绝张乐，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如果现在又去倒追张乐……不能不能！她没那么大的勇气！其实，她多希望能有个活泼而帅气的男友啊，就像张乐一样，可……
　　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无力地安慰着自己，想悄悄走人，却在转身的时候被一块大石头绊倒，她“哎哟”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下来，死命地揉脚，鼻子却慢慢酸了起来，脚痛，也有心痛。
　　张乐听到动静，拉着那女孩走过来，“姐,”他叫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听到他喊“姐”字，张恒身体又一颤，眼泪差点没滚下来，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强作笑颜：“没事儿！”“你能走吗？我很担心你脚的状况！”“当然能走！”张恒跳了两跳，又一阵钻心的痛，但她拼命忍住，朝张乐和那个女孩微笑了一下。
　　“来，我介绍一下，”张乐对女孩说，“这是我姐姐，张恒，永恒的恒——当然，不是亲姐姐啦！”
　　女孩一脸娇羞的模样煞是可爱，她红着脸对张乐说：“你姐姐真漂亮！”
　　“那当然，”张乐骄傲地说,“单从她弟弟我这儿就可以看出来——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你呀，真不害臊！”女孩嗔道
　　“姐，”张乐拉过女孩的手，对张恒说，“这是我女朋友。”见张恒怔怔的，他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悄悄说：“被你拒绝后才找的。”张恒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讪讪地说：“张乐，你很有眼光哦，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好好待她啊……”
　　“当然，”张乐直直地看着张恒，声音却一下子有些低沉，他再次对张恒耳语，“其实，我觉得她很像你，尤其是眼睛……”
　　……
　　晚上躺在被窝里，张恒插着耳机听歌，是首老歌，刘若英的《后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眼泪很快涌了上来，湿润了半边枕头。
　　
　　（十）
　　周三，班主任对部分同学的位置进行了调动，教室里人气浮动，大家都对自己周围新的“左邻右舍”感到兴奋，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陈辰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又有点忐忑不安，因为她左桌的位置空了，不知谁会坐过来。全班其他位置都调好了，只剩这一个了，她竖起耳朵挺，班主任下一个报的人名应该就是即将坐过来的同学吧。
　　班主任环顾教室四周，“张乐！”他说。陈辰脑袋“嗡”了一下，没等做出什么反应，坐在张乐前面的那个女生何雨珊就猛地扭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陈辰很是发懵，她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何雨珊吧！教室里又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用脚趾头也猜得出大家在说什么。陈辰低下了头。
　　“静下来，不要吵！”班主任扶扶鼻梁上的镜框，接下去说，“张乐，你坐到童泽的位置上去……童泽，你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对，就是陈辰左边桌子上的空位，和许越坐……”
　　“哎呀，好可惜！”江秀秀打趣道，“陈辰，差一点就和张乐亲密接触了呢！”
　　“去死啊！”陈辰嗔道，“我又不喜欢他！”
　　“真——的——吗——”江秀秀拉长了音调说。
　　陈辰去打江秀秀，两人轻轻地嬉笑起来。
　　一抬头，童泽已经从前面走到后面的新位置上来了——高个子男生的位置一开始总排在前面，陈辰也不知道班主任是什么排位置的逻辑——他斜挎着书包，手上还捧着一叠书，步伐稳健而又面带微笑地走过来。陈辰细细打量了他一眼，说实话，同学两个多月了，她还真的没怎么注意童泽，他确实长得蛮英气的，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特别好看，还有些小可爱。童泽和张乐的“帅”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张乐经常蓬松着头发，不知是不是刻意追求这种乱乱的发型效果，皮肤黑黑的，他的帅中带着一点点坏，却又像个孩子般顽皮。他为人大大咧咧，似乎很随意，却也很爽气，是个坦率的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而童泽则像个循规蹈矩的书生，皮肤很白，柔顺的头发过耳际，陈辰还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应该去弹钢琴；总之，相比于张狂无比的张乐，童泽算是很儒雅了。
　　“啪！”一本书从童泽手里滑落下来，掉在陈辰脚边，童泽伸过手却够不着，因为他还要护着手上其它的书。他走到位置上，把大堆书堆在桌上，然后弯下腰欲去捡书。正巧陈辰也弯下了腰去帮他捡书：举手之劳嘛！她心里这么想着。两张桌子间的过道太窄了，还不足半米，两人的头轻轻撞到一起，陈辰小声地叫了一下，放弃了捡书，童泽顺势捡起了书，坐到位置上，抱歉地笑着说：“对不起。”他整齐的发型被碰乱了些，有一缕坚强地竖起来，像平原上突然冒出来的一棵孤零零的小树，这位“帅哥”被衬托得十分滑稽，陈辰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童泽怔怔地望着她，陈辰感觉有些失礼，忙敛了敛笑容，说：“哦，没关系！”
　　“对不起。”童泽还是很温和地说。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陈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撞一下不会有事的。”
　　“我还要为上次的事道歉。”
　　“上次？哪个上次啊？”
　　童泽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是军训那次啊……军训时我就站在你后面，后来，后来走队列的时候就踩到你了……” 
　　“啊！”陈辰惊讶极了，“那次是你啊？”她一直记得那件事，因为踩她的男生先她而惊叫！没想到真的是位“帅哥”。
　　“静下来！有什么话下课再说。”班主任咳了几声说。江秀秀推了推陈辰：“老师说你和童泽呢！”陈辰环顾四周，吓了一跳，班上至少有一半同学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童泽，眼里全是惊讶和不解。张乐也回了头，看了一眼便迅速别过头去。陈辰看到他眼里的漠然和冷淡，她心里有些酸酸的，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其实，她多希望坐过来的是张乐而不是童泽啊！
　　江秀秀看穿了陈辰的心事，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谁都看得出来你那时是真的喜欢张乐，而且现在还喜欢，是不是？”
　　“别乱说，”陈辰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没有写回条，只是把纸条塞进抽屉里，嘴上说，“他的一切与我无关。”
　　“是吗？”江秀秀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要挺住啊 ……张乐其实很花心的，听说他最近又交了个很漂亮的女朋友，被人看到好几次两人在学校的小花园里KISS呢……”
　　……
　　
　　晚上，陈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雯雯忽然很兴奋地走了进来，关上房门，问：“表姐，今天童泽是不是坐到你旁边的位置上了啊？”
　　“呵，你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啊！”陈辰坐起来，“你想叫我帮你打探什么呢？两个字——没门！我呵他不熟！”
　　“切！才不指望你呢！”雯雯不屑道，“你能打探到什么啊，还不如我弄到的消息多！”顿了顿，她似乎很感慨地说，“离你最近的人永远是你不了解的人，比如林小天，你了解他吗？我了解的都比你多！”
　　“是吗？”陈辰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你还记不记得刘琳在她生日那天拼命喝酒的事了？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喝闷酒，那天下午她刚和林小天吵了一架，林小天叫她别跟他去城里了，留在镇上念书……我们通过罗辰知道，林小天跟刘琳摊过牌，说不喜欢她……刘琳表面上泼辣，内心却委实经不起林小天三天两头的敲敲打打……她不敢哭，因为林小天对她说过不喜欢女孩子用眼泪博取男生的同情，刘琳只有借酒消愁……”
　　“林小天心里有其他女孩子？”
　　“不喜欢刘琳不代表他心里喜欢其他人啊!以前，林小天叫刘琳做他的女朋友只是同情刘琳，想缓解她内心的痛苦，不想伤她太多……现在，这么久了，再不提分手，等刘琳下定决心吊死在林小天这棵树上、一辈子只对他死心塌地，可就真的麻烦了！”
　　陈辰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也不好评说林小天和刘琳孰是孰非，毕竟不是林小天追刘琳的，他提出分手也不算是无情无义，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不管这么说，他叫刘琳回去念书确实是为她好。可是，从另一方面伤讲，那时候接受刘琳，给刘琳希望，就等于给现在的分手设置了重重障碍，刘琳受到的伤害仍然不浅。
　　“当然，也不能绝对地说林小天的心里没有其他人，”雯雯话锋一转，“男生都很花心呢！像张乐，换女朋友勤快得跟换衣服似的！前几天才有人看到他和一个长发女生卿卿我我，今天听说他又换了个短发的新女朋友……”
　　陈辰的心微微痛了一下，她听到雯雯问她：“姐，你心里怎么想啊？你还追不追他了？”“我什么时候追过他，”她最听不得“追张乐”这几个字，把自己说得毫无尊严可言，“我……只是开始的时候有点喜欢他……你以前不是说对张乐感兴趣的吗？”
　　“他现在换女朋友换得那么勤快，我又不是傻子，早就抽身出来了！”雯雯不屑地说。
　　你倒忘得快啊！陈辰哼哼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丁菲雪的秘密
 　　雯雯这两天的心情一直很不好，丁菲雪转到她班上来后，她没少与之闹别扭，对其可谓是恨之入骨，她最讨厌丁菲雪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把周围的男生使唤得团团转，有时候会忍不住火爆爆地和她争两句，丁菲雪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成为班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丁菲雪是唯一在班上和雯雯平分秋色的人，雯雯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很窝火。不过，那次，因为中午提早到校，听到和丁菲雪关系蛮好的女生悄声议论着，说什么丁菲雪很怕别人喊她“小蝴蝶”，据说这里面是有些缘故的。雯雯没有深究，她没有试过叫丁菲雪“小蝴蝶”，因为觉得“小蝴蝶”这么好听的名字不应该属于丁菲雪。
　　这堂课是自习课，雯雯一门心思地做题目，最近她的成绩一直走下坡路，滑得比谁都厉害，以前是个和史宝生争第一的狠角儿，现在却跑到了十名之外，这叫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脸上怎么挂得住？！说什么她也得把成绩弄上去啊！ 
　　喝了口水，刚要静下心来解题目，左边传来丁菲雪的笑声，她厌恶地抬起头，看到丁菲雪正肆无忌惮地和前排男生聊得热火朝天呢！全然不顾周围怒目而视的同学。雯雯回头看看坐在自己身后的史宝生……史宝生没反应，正埋头苦干作业呢！雯雯又看着坐在左排的丁菲雪，越看越窝火！她猛地一拍史宝生的桌子，周围人都吓了一跳，雯雯怒道：“班长吃干饭的啊！”史宝生脸红了一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个别同学注意一下，教室不是茶馆，不要只是闲聊！”原来你早就看到了啊，你倒是宽容呢，视而不见！雯雯越发恼火了，大声说：“你这软招对我们都没有用，对丁菲雪那种脸皮比城墙拐弯还要厚的女人来说就更加没有用了！”周围死一般安静。史宝生说：“好了，别闹了，写作业吧！”雯雯说：“史宝生，我可告诉你，今天你维护的这个人充其量不过是你小老婆，你和我姐是有婚约的！别忘了！”周围一片喧哗：“什么？史宝生跟谭雯雯的姐姐有婚约？没听他说过啊……”“是啊，没提过啊他！”“班长，你什么时候订婚的啊？16岁以下的公民能订婚吗？”“哈哈，姐夫和小姨子吵架，有看头……”
　　史宝生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铁青的，他狠狠地一拍桌子，周围人跟着哆嗦了一下，老实人发起火来也蛮可怕的。他冲谭雯雯吼道：“谭雯雯！闭上你的嘴！”丁菲雪从位置上走过来，微笑着对谭雯雯说：“谭大小姐，你抬举我了！我可够不上做你姐夫的小老婆，也不敢啊！你不是很喜欢你姐夫吗？真正想做他小老婆的人是你吧，大家心照不宣啦！”周围又是一片不小的骚动。雯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她脑子里闪过了三个字：哼，你今天会死的很难看！
　　她稳稳地坐下来，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慌不忙地说：“小蝴蝶，你的心思怎么可能会在我姐夫身上呢？”
　　丁菲雪刷一下变了脸色，白皙的脸变得血红，马上又由血红变得惨白——白得可怕，像是在瞬间被吸干了所有的血，此时的她柔弱得像一片叶子，勉强抓住雯雯的桌沿，摇摇晃晃几欲摔倒。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带着点颤抖：“你听谁说我叫……你……”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雯雯感叹简单的“小蝴蝶”三个字竟有如此大的魔力让一向强悍嚣张的丁菲雪在一瞬间失态成这个样子，不过，她不想这么轻易饶过丁菲雪，“我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全班都惊呆了，因为丁菲雪抓起雯雯桌上的几本书，狠狠地摔了出去，书扑在墙上，顺着墙滑下来，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同学们屏住呼吸，想看事态发展。
　　雯雯呼地站起来，抄起桌上那剩下的半杯水，对着丁菲雪毫不留情毫无保留地泼了下去。她今天是被气坏了，还没有人敢这么跟她“横”呢！丁菲雪脸上全是水，狼狈至极。两人还不甘心，同时扬起了右手——女生嘛，最拿手的当然就是扇人耳光啦，再然后可能就是像男生那样扭打到一起！周围同学这次发挥了集体主义的精神，一拥而上，拦下了两人的手，雯雯被摁坐下去了，有人把她的书捡了回来，拍掉灰尘，整整齐齐地重新放到她的桌上；丁菲雪则被几个人七拉八扯地拖回了位置，同学们分成两拨，分别来劝说雯雯和丁菲雪，让她们息事宁人。雯雯梗着脖子没作声：要我先低头？门都没有！她微微偏了偏头，看到有人拿面纸帮丁菲雪擦脸，有个女生叫道：“丁菲雪，你别哭呀！”雯雯愣了愣，她可不相信丁菲雪会哭！不就是叫她“小蝴蝶”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字，再说，她脾气也发过了，书也摔过了，还哭什么哭啊，还想怎么样啊！真是莫名其妙！雯雯哼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听到丁菲雪喊了一声：“哭什么哭啊！我哭什么？！那是水！”一场闹剧就此打住。不过，雯雯心里更加别扭，折腾了一下搞得两败俱伤，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放学后，雯雯留下来单独打扫卫生，抬头的一刹那，发现史宝生背着书包也倚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她冷冷地说了一句：“哟，班长没走啊！”史宝生嗯了一下。雯雯忽然想起了点什么，说：“怎么，大班长今天好像良心发现了哦，以前班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立马通知班主任了，今天很难得地没喊班主任来啊……”
　　“班主任今天出去开会了。”
　　“你这人就是这样，跟汉奸走狗一样！”
　　“谭雯雯，你有时候说话挺伤人的！”或许早就习惯了雯雯的泼辣，史宝生也没生气，只平静地说了几句让雯雯发愣的话，“你不应该叫丁菲雪‘小蝴蝶’的……她今天是真的哭了！”
　　“我说话伤人？你不用拿这个借口维护丁菲雪！你还真把她当你小老婆啊！你妈那什么破婚约又不算数！”
　　“你们俩的矛盾不就是因为一只玩具兔子吗？女孩子就是心眼小。”
　　“你心眼大？”
　　“比你大，”史宝生说，“我要是心眼小，早不知被你气死多少回了！谭雯雯，你确实很聪明，但有时候，任性和骄横又让你显得很幼稚！如果温婉些，你会很可爱很讨人喜欢的！”
　　雯雯第一次听史宝生对她说出这么中肯的话，她一直以为史宝生只是个没有主见的小屁孩，成天屁颠屁颠地跟在别人后面跑，现在看来，他真的成熟了很多，有点小男子汉的味道了。雯雯决定“温婉”一回，听他把话说完，她第一次用很轻缓的声音对史宝生说：“那你告诉我小蝴蝶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吧！”
　　“……丁菲雪初一时经常和一些高年级的男生混，她爸爸那时候常年在外面工作，她妈妈又管不住她——她有很多哥们儿，都挺喜欢她的，他们一直喊她小蝴蝶。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喜欢上她们学校高中部一个很出色的男生，那个男生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从不正眼看其他女生，更不要说丁菲雪这样的小太妹了……丁菲雪喜欢了他两年，无数次想接近他，送他礼物，放学后等他，他都毫不理睬。丁菲雪上初二时，她爸爸升迁回来了，加大了对她的管制，她再也不能为所欲为想干嘛就干嘛了，那段时间她很烦躁……可是，她没想到生日那天，那男生居然抱来了一只雪白的非常可爱的毛绒大兔子，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男生从高二到高三没正眼瞧过她一次，这次却送她一份礼物，着实让她意外和兴奋了很久，更令她高兴的是，男生说晚上在车棚等她一起回去……那段日子，她过得充实而幸福，她坚定地认为那男生喜欢上了她……后来，从一名和那男生同班的女生口中才得知，原来，那男生只是瞄上了丁菲雪爸爸副局长的宝座可能会给他的高考带来的好处，因为那段时间正评选省三好学生，一级级地上报到教育局进行考核，那男生自然在候选人之列，据说评选上省三好学生高考可以加分的……说出真相的那个女生，是那个男生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
　　“她早就该料到那男生的阴谋。”
　　“知道真相后她哭得非常伤心，她那帮哥们儿怒起，几个人挥舞着拳头去教训那个男生……等她知道并赶过去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赶过来的丁菲雪，只咬牙切齿地说了三个字‘小蝴蝶’！丁菲雪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崩溃，‘小蝴蝶’，那男生的表情和这充满仇恨的三个字预示了一切的结束。她眼泪哗哗地流，那男生头也不回地走；她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可是她知道她再也接近不了他了……她费了很大周折帮那男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可是，那男生并不知道，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一连串的好运，并且认为那是他理应得到的……再后来，那男生以一名天之骄子的身份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重点大学，并且闪电般地交了另一个极漂亮的女朋友……他说认识丁菲雪是他人生中最不光彩的一面，还说被丁菲雪喜欢和纠缠是他人生中最倒霉最不光彩的一件事，是耻辱……”
　　“这个男生好绝情啊！丁菲雪怎么说？”
　　“她的心早就死了，她爸爸继续留在城里教育局工作，把她转学到这儿来读书，她妈妈来陪读，她爸每周日或有空的时候都会来看她，监督管制她的学习和生活……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有伤痕的，她不愿意再提到‘小蝴蝶’这三个字，你却用‘小蝴蝶’辱骂她，等于在揭她的伤疤，她能不跟你急吗？”是史宝生说。
　　雯雯心里细细回味着丁菲雪的故事，嘴上还死硬：“你怎么对丁菲雪的事这么了解啊？快，老实交待！”
　　“知道就是知道，你别老把事情想歪了。”史宝生面无表情地说。
　　“你那些破事不想也是歪的，”雯雯哈哈大笑，“史宝生，你好命苦啊，怎么那些和你有婚约的人都不喜欢你而去喜欢别人呢？丁菲雪是，我表姐也是，哈哈哈……”
　　“你是说陈辰？”史宝生奇怪地问，“她有男朋友了吗？”然后又说，“很不好！中学生怎么可以谈恋爱呢？我妈那什么‘婚约’是她胡诌的，你怎么当真了呢？”
　　“我当真？！”雯雯直骂史宝生口不择言，说得她耳根都发热了，“呸！我当什么真啊！你神经病啊！我姐没有男朋友，反正不管有没有都轮不到你！你这个小屁孩算什么！我姐喜欢的可是个超级帅哥！”
　　“男生要有内涵，外表不重要……”
　　雯雯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怎么说史宝生，感觉跟他这种榆木疙瘩没法沟通。她不再说什么，挥舞着扫帚三下五除二把教室扫好，背着书包立马离开。
　　
 
                  
 张乐VS童泽VS陈辰
 　　（十一）
　　进入初秋，天气开始转凉了；不过，每个晴天的下午，周围还是暖暖的，有一种温和而温馨的味道，也许是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余香吧！
　　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张乐又穿起了那套让自己终生难忘的黑白情侣装中的男装，陈辰有些羞又有些恼：你干嘛又穿这件衣服呢?是存心想要我难堪吗？她看也没看张乐，径直来到自己的位置。左桌的童泽正趴在桌上，应该是累了在休息吧，陈辰想。童泽的课桌靠着南面的墙。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柔柔地洒了他一身，将他柔顺的头发照成金黄色，他酣睡的样子那么安静。很突兀地，陈辰就想起自己曾养过的一只叫“小乖”的小猫，“小乖”的毛是金黄色的，很柔顺，像童泽的头发。“小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晒太阳，它总是缩成一个团，半眯着眼睛，慵懒而舒服地沐浴在暖和的阳光里。如果是冬天，陈辰会和“小乖”一起坐到院子里，“小乖”很温顺地蜷在她怀里，睡觉时还发出轻轻的均匀的呼噜声，可爱得不行。可是，它在某一天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了。陈辰试图找过它，一切都只是徒劳。“小乖”再也没有回来。
　　其实，童泽安静时给人的感觉有点像罗辰，陈辰这样想。她一直记得罗辰为看护雯雯而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时那个憨憨的样子。童泽让自己感到亲切而温暖，像罗辰一样，不过，童泽似乎比罗辰要沉默得多，也比张乐要低调得多，从来只听说有女生仰慕他、喜欢他，却很少听说他和谁怎么怎么。
　　“欣赏”完童泽的睡姿，陈辰把头扭向窗外，看轻盈的阳光在树枝间跳跃，快乐而捉摸不定。看得太久了，撑头的手都要麻掉了。长久而专注地望向窗外，她脑子里却空空的，似乎所有的记忆都被抹掉了。她听到有人轻轻喊了她两声，收回眼神的时候才发现童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他的笑容像淡淡的风，吹起陈辰心湖的涟漪。“怎么了？”她问。
　　“这是你的吗？”童泽手上捏着一张似曾相识的小纸条，他递过来。陈辰疑疑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脑袋顿时嗡嗡作响。老天！这不是那天江秀秀传给自己的小纸条吗？！上面是一行细小但此刻却显得那么刺眼的字：“谁都看得出来你那时是真的喜欢张乐，而且现在还喜欢，是不是？”她感到自己的脑袋一下子胀大了：纸条……怎么跑他那儿去了……她紧紧捏着纸条，有些失态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随便看别人的纸条呢？”童泽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解释几句，无奈上课铃响了，他嘴唇嗫嚅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陈辰攥着纸条坐正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山风刮过般的凄凉和寒冷。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喜欢张乐，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她的笑话，也许是因为他们想不明白一个长相平凡、毫不起眼的女生怎么又勇气去继续着对张乐那种引人注目的男生的感情！——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曾认为童泽不是这样的人，可…… 天下乌鸦一般黑……
　　班主任宣明的语文课讲得挺好，陈辰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发现桌上多了张写着“陈辰（收）”的纸条，她刚要展开，猛地想到上次那封错收的情书，手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迅速缩回来，四处张望，想弄清楚这纸条是不是几排桌子前的张乐通过她传给张恒的，可是，张乐正撑着脑袋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聚精会神地听课，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传过来的！那会是谁呢？真的是给我的吗？陈辰向左望去，童泽也正好向右望向她，四目相对，她一下子明白了。展开纸条，果然是童泽的字，男生的字普遍不好看，童泽写的纸条上的字有些刻意地追求工整，但仍能看出笔划间的歪和斜。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去窥探你的秘密，昨天晚上我扫地扫到你位置上时，发现地上有张纸条，就捡起来看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张纸条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就没扔，准备今天给你的。……对不起…… 童泽”
　　原来是这样……陈辰有些内疚：其实，他蛮可以看完纸条就扔掉的，哪用得着管她怎么样啊……那张纸条怎么会在地上呢？陈辰想，也许自己昨天放学时抽书包把抽屉里的纸条顺带着抽出来掉地上了吧！应该是这样吧……她拿出笔刷刷刷在纸上写道：“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对不起。那张纸条没什么，不是什么秘密。”
　　她把纸条折小，正要扔给童泽，张乐忽然回了头，似乎是想看张恒，当然，他也看到了陈辰和她手上即将朝童泽方向飞过去的纸条，他的表情有些愕然。陈辰心颤动了一下，手一偏，纸条就出去了，歪歪斜斜地飞出了童泽旁边的窗，童泽伸手想拦但没有拦得住；陈辰呆呆地望着纸条在空中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等纸条消失在视野外了她才下意识“啊”地叫了一声。全班同学都回了头，张乐狠狠地把头转向前，什么都没看到般。童泽趁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的班主任回头之前眼疾手快地抓起桌上的一本本子毫不迟疑地扔出窗外。陈辰呆了，全班同学也呆了，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班主任转过身来，站在讲台上严肃地问：“刚才谁叫的？”陈辰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心想，这下死定了。“什么事？”班主任最痛恨有人在他课上思想开小差。“我……”陈辰头越来越低，真恨不得地上出现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在大家意外的目光中，童泽站起来，“老师，”他开了口，“我向陈辰借语文笔记看一下，她扔的时候不小心扔出了窗外，这件事责任在我！”同学们一片议论声，班主任半信半疑地走到窗前，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说：“下课再去捡。”两人都坐了下去，陈辰感激地看了童泽一眼，童泽悄悄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秀秀轻轻说：“咦，某人脸怎么这么红呢？是不是被大帅哥感动了呀？ 嘻嘻……”
　　“别乱说！”陈辰的心还在砰砰乱跳。
　　“今天你可没传什么语文笔记给他，可是，全班都看见他为了帮你而把自己的本子扔 出去了呢！还想赖吗？”
　　“我赖什么了呀？”陈辰哭笑不得。
　　“不要说了，解释就是掩饰，事实胜于雄辩！呵呵！”
　　下课后，陈辰箭步冲出教室，比童泽抢先一步去捡南窗下的本子——童泽已经在课堂上帮了她了，她怎么还好意思让童泽自己去捡本子呢？——童泽的本子躺在地上，打开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陈辰忙把本子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抚平本子的折痕，然后又蹲下去找刚才的那纸团。她蹲得腰酸背痛，找得眼都花了，纸条还是不见踪影。身后响起一串轻轻的脚步声，童泽的话语入耳：“怎么了？”陈辰站起身，把本子递给他，说：“纸条没有了，刚刚明明飞到这儿来的……”边说边又低头在脚下搜寻。“会不会是被风吹走了？”童泽蹲下来。
　　“不找了。”陈辰抬起头，有些赌气地说。
　　“不见了就算了，”童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那，你写了什么？”“噢，没，没写什么……”陈辰有些窘迫。
　　回到位置，张恒从后面拍拍陈辰的背，笑着说：“哈哈，刚才陈辰一出去，童泽就马上跟了出去！两人上课还传纸条呢！我们都看到了！……快老实交代，你们俩什么关系！”“是啊是啊！”宋圆圆和江秀秀也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刚才张乐的脸阴沉得可怕，不会是吃醋了吧！”
　　“别乱说好不好！”陈辰的脸滚烫滚烫的，“我和童泽没什么的！”
　　江秀秀说：“其实，大家都觉得童泽比张乐好，可是，我觉得张乐比童泽坦荡真诚，我是向着张乐多一点……陈辰，你不喜欢张乐了吗？”
　　“当然不喜欢啦！”宋圆圆说，“我们家陈辰早放弃了，现在有童泽就可以啦 ！”
　　陈辰的脸更加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大家和你开玩笑的，别当真，我们都知道你和童泽没什么，”张恒忍住笑，又一本正经起来，“不过，童泽挺不错的啊，我听张乐说，童泽这人看上去挺招蜂惹蝶的，可好像没交过什么女朋友……只可惜你一开始看上的不是他……”
　　“好啦好啦，”陈辰慌忙摆手，“可以停了，我没看上谁，而且，我以后也不会看上谁……”
　　“那就好，”张恒自顾自接下去，“其实，我也觉得乐乐……呃，我是指张乐，SORRY，以前喊他乐乐喊习惯了……张乐是很花心的，童泽其他的我不了解，不敢保证什么，但至少，他不像张乐那么花心，所以，你一个先认识童泽的话……”
　　“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尽说我的坏话啊！”张乐忽然出现在几人的身后，几个女生都吓了一跳，全回过头去。看到张乐似笑非笑的表情，陈辰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侧过脸去，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张恒怔了怔，随即站起身，很豪迈地拍了拍张乐的肩膀说：“你是我弟弟我才这么说的呀！换了别人我才不高兴说呢！你才没那么小鸡肚肠呢，是吧！“
　　“I服了U，伶牙俐齿的让人招架不住！”张乐搔了搔头发，无奈地说。几个女生忍不住大笑起来，宋圆圆打趣道：“张乐啊，你刚才那样子还真的很可爱呢，我都要心动了！”几个女生中又是一片欢乐的笑声。
　　张恒跟着笑了一会儿，既而又严肃地说：“张乐，我认为我说的没错，你换女朋友的频率向来很高，上次……你那次不是刚找了个很漂亮的长发女生做女朋友吗？可你没过几天就把人家给甩了，弄得人家哭哭啼啼了好久……你说，你现在找的是第几个女朋友？”几个女生都竖起了耳朵。
　　“第四个。”张乐老老实实地说，几个女生小声地叫了一下。张乐并没有再笑，只是淡淡地加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这么多的女生做女朋友！”
　　“不要转移话题啊！”张恒笑了笑，“你呀，把谈恋爱的心思用在学习上，就会成为女生们心中才貌双全的真正的白马王子了……”
　　“那好吧，我现在就去和我的女朋友分手！”
　　大家都呆住了，因为张乐阴着一张脸说这话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陈辰更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恒有点急：“哎，我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啊！别分手呀，你交女朋友又不影响我们。再说，你这样跑过去，你女朋友还以为是我怂恿你分手的呢！她会恨死我的……”
　　张乐停住了，“和你说的话无关，”他头也没回，“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没有必要把每一次玩耍发展成喜欢，甚至还想去发展成爱情，更重要的是， 我也没有能力为这些所谓的‘爱情’负责任！”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
　　几个女生半天回不过神来，好久，宋圆圆才说：“张乐好像一下子领悟到了很多东西。”
　　“他要真领悟到了什么还好，”张恒没好气地说，“他是在生气！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我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还不了解他吗？别看他平时乐呵呵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其实会在乎很多东西，他是多情和有心的人。要是真不高兴了，他会一连好几天都摆出那副令人厌的臭脸的，还尽说丧气话……”
　　“几天没人惹他生气啊！”江秀秀纳闷地说。
　　“别管他，他今天哪根神经搭错线了！”张恒恨恨地说。 
　　陈辰有些别扭，张乐从刚才的突然出现到离开看也没看她一眼，当她不存在一样；而且，她总觉得张乐是因为她而不高兴的，还有，他现在似乎有些讨厌她，不愿理睬她。陈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这样的感觉很真切，让她惶惶然而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林小天：漂泊的叶子
 　　林小天拖着大大的塑料行李袋站在马路边，回头仍能望见自己拼命做了几个月工的工程建筑区，工友们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砌七楼的外墙，看不清具体是哪些人，只看见零零落落的一些黑长的影子在高空晃悠。大家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外乡人，成为飘浮在这个城市上空居无定所的叶子，单薄而无依无靠。林小天十七岁，是工程队里年纪最小的，工友们都很照顾他，从不让他上脚手架进行危险的高空作业，只叫他在地面上和和水泥，扛抗石灰袋，或去总队拉几车砖头回来，他是骑三轮车的好手。工程队里有个四十多岁却已是满脸沧桑的男人，林小天喊他周伯，周伯来自一个很穷的偏远的农村，平时处处护着林小天；每逢下雨天无法进行作业的时候，他就坐在工棚里和林小天聊天，还老拿出随身带的家人照片，一脸满足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小天啊，这是我儿子，十三岁，你和他有点像亲哥儿俩呢；这是我女儿，八岁了，又可爱又乖；这是我八十岁的老娘，双目失明，又瘫痪在床，还好，我的乖女儿和乖儿子会照顾她，不用我担心，我只用在外面赚钱就行了，哈哈哈……照片上没有周伯的老婆，林小天问过一次，周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林小天从别的工友那儿知道，原来，周伯的老婆嫌周伯家穷，在生下女儿不久后，就跟一个外乡人跑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周伯似乎也不怎么放心上。他最常说的就是他的儿子女儿孝顺，他告诉小天，四十岁生日那天，他儿子、女儿特意煮了一大碗香气扑鼻的面给他“贺寿”，尽管面被煮成了糊糊，汤里也没什么油花，只漂着一只焦了的荷包蛋，可他吃得很开心很带劲，因为他儿子女儿还说以后要赚大钱，好好服侍爸爸和奶奶，让爸爸吃上真正的寿面，同时一定要治好奶奶的病……周伯每次说到这儿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掉眼泪，他说儿子女儿的懂事着实让他欣慰，生活也有盼头。林小天也很感动，他发誓自己回去后一定要待爸爸妈妈好。 
　　领工资那天，工头破天荒地放了大家一天假，还拿来一些票让大家去电影院看电影。电影好像叫什么美丽乡愁吧，里面的男孩女孩都挺好看的，林小天这么想。他不怎么喜欢这电影，因为它不真实，如果打工者的生活真实那么轻松而又浪漫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家呢？不过，电影里有句话说得很好：在外打工的时候，遇到什么事都千万别哭，一哭就回不了家了。周伯出了电影院回工棚时又拿出照片来看了好几遍。林小天觉得周伯是真的想回家了，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回家让儿女看到他最后一眼。那天，当他被护工推进太平间的时候，林小天感到自己的脑袋一下子被人抽空了，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身边的人死去呢！想到周伯生前的一点一滴，他再也没能忍住自己的眼泪。周伯是在脚手架上作业时一脚踩空，从六楼高的地方头向下坠落下来的，当时摔下来就没了呼吸，林小天捡到从周伯袋里滑落出来的那张已被鲜血染红了的照片，他感到自己的心也在滴血：周伯没能吃上他儿女做的真正的寿面，没能过上好日子……那是林小天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的无常和命运的残酷。工头一次性赔偿给周伯家十几万元钱，这对住在那种穷乡僻壤的人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可是，人的生命只值这区区的十几万吗？林小天在悲凉中渐渐体会到一种莫名的绝望，经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后来，他背起行李离开了工程队。
　　不久，他就找到了一份送水的新工作，成天骑着三轮车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车上是一桶又一桶沉重的纯净水。他是真正了解到了赚钱的艰辛，这使他更加怀念镇上的生活，学校的生活，他很想回去上学，可是……搬出工棚后，他租了一间破旧的平房住，房租低得不能再低了，那房子其实和他在工地上住的工棚差不多，又低又小又暗又潮，七八个平方，他用木板搭了张床，整个房子就没多大剩余空间了。不过，总算是个“家“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他是个要强的人，很少回家，也很少去麻烦朋友、向朋友求助。他只想靠自己在这个地方生存！
　　从工地悄悄走掉也是为了避开刘琳，林小天不想让刘琳再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自己身上了。她没考上高中，可以去读职高或中专，不管选什么都比跟着他在城里干熬下去要好得多！他承认她对他很好，她每次来工地都会做很多好吃的带过来，还会帮他洗衣服，工友们都笑说她是他的“媳妇”，可是，这只是她单方面的行动，爱不是单方面一直给就可以成立的，他对她毕竟只有朋友之情，就像对莫佳文，宋圆圆、谭雯雯一样。就算以前叫她做自己的女朋友也是一时的同情而已，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感情成分在里面，他喜欢的不是刘琳。从工地搬走，不给刘琳任何和他有关的讯息，那样，刘琳就会死心了，就会回去念书了吧。
　　那天，他送水去一家音像店，听到店里传来这样的歌声，很有磁性却带着些许忧伤的男声：“……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就让我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他在原地呆呆地听了好久，这才慢慢地骑车走了。
　　
　　
 
                  
 每个人都不顺
 　　（十二）
　　“一定要好好学习，成绩不能再往下掉了，”雯雯在日记本上写道，“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哼，一定要超过史宝生，真不喜欢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凭什么我要比他差？！”她合上日记本，想了想，又打开来接着写下去：“呵呵，没想到丁菲雪的‘小蝴蝶’还有那么个故事啊！奇怪，我为什么会忽然有些同情她呢？我最恨的人就是她呀，我应该幸灾乐祸才对，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总是狠不起来呢？而且，我觉得那天揭她的短真的有点过分了……”
　　“雯雯，”陈辰推门进来，见表妹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往书包里塞，心里有些纳闷，跑过去探头探脑，问：“在干什么坏事？怎么一见我就要毁尸灭迹了呢？我看看什么好东西！”伸手假装去掏她的书包。
　　雯雯忙挡住陈辰的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上仍然强硬地嚷嚷着：“个人隐私受法律保护！”
　　“哈哈，原来是在写日记啊！”陈辰 笑道，“你的日记我才不屑看呢！肯定是写和别人‘斗智斗勇’的事，尤其是和史宝生时不时的争吵，是不是？”
　　才不是呢！雯雯在心里不服气地说。“进来喊我什么事啊？”
　　“送你一件衣服好不好？”陈辰从身后拿出那套清爽的休闲服，黑白的颜色，腰那儿一个大大的“D”字。雯雯看了一眼，说：“我才不要呢！罗辰买给你的，又不是买给我的！”
　　“我只穿过一次，洗得干干净净的，你管是买给谁的，送给你又不要你一分钱。”陈辰说。
　　“总觉得你又什么阴谋！”雯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
　　“真拿你没办法，”陈辰叹了一口气，“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情侣装中的女装，张乐有一件这样的男装……所以，我不想再穿了……”
　　“真是奇怪的人，是情侣装穿着才高兴啊，尤其是和张乐……”雯雯接过来，说，然后，她似乎很无意地想起，又说，“你以前好像说罗辰交了个女朋友吧，他们分了……”
　　啊！陈辰艰难地想起自己似乎在某个时间“骗”雯雯说罗辰有“女朋友”的事，可是自己当时只是信口胡诌了那么一下而已，罗辰怎么还真有女朋友啊？她看雯雯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估计是真的了。罗辰这家伙……细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啊，罗辰长得不丑，家境又好，交个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罗辰谈恋爱的事本来只有佳文知道，但后来又被告诉了宋圆圆。那天在刘琳家吃饭时，罗辰一直笑呵呵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佳文本以为罗辰心情已经平复了，可后来看到他和林小天站到窗前抽烟，眉头紧缩，她觉得他心里可能真放不下。他为什么总要这样子逞能、不让朋友知道他的不快乐呢？
　　那个女生叫安宁，是佳文爸爸生意场上一个朋友的女儿，文文静静的，和罗辰同年级不同班，佳文则和他俩不同校。三人同时碰面是有一天佳文去那学校找安宁，碰巧在楼梯口遇见了罗辰，自然和他聊了几句；罗辰那天不知要去干什么，穿了套笔挺的黑色西装，整个人神采飞扬；安宁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等罗辰走出很远了，她还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梦呓般问佳文：“他好像不在这里上的初中吧！”“啊是，他叫罗辰，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佳文心想，罗辰在镇上女生的眼里算是一表人才了，但城里好看的男生不少，她便想知道这个标准的城市女孩是怎样评价罗辰的。
　　“他长得很有味道啊！”安宁说。
　　佳文愣了愣，“很有味道，”安宁这样评价罗辰倒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安宁。
　　后来事情就发展得比较快了，安宁主动追罗辰，追得很紧，罗辰糊里糊涂地成了她的男朋友。他们分手的理由有些无聊，在佳文看来是安宁很无聊：国庆节那几天，陈辰和雯雯进城住在罗辰家，安宁不知怎么知道了，天天打罗辰的手机，要听他的解释，罗辰手机却一直关着，她一气之下，发了条分手短信就再没有消息了。其实，罗辰是一直忘了充电，等一有电就发现了那条短信，他在莫名其妙之余给安宁发信息，安宁只硬邦邦地回了话：我有新男朋友了。罗辰心中的气愤取代了伤心：他们彼此都以为这次分手中受伤最深的是自己，而事实上，安宁没有交什么新男朋友，他们互相误会了。
　　佳文知道他们分手的每一个细节，却没想过帮他们言归于好。通过这件事，她发现安宁和城里其他的娇小姐没什么两样，心眼小小的，有些浅薄，而且当初她追罗辰也仅仅是因为罗辰长得好看，换作任何一个被追的人在“得意”之余多少会感到不快。分了倒好，罗辰不用继续耗费自己的感情在这样的女生身上。
　　在罗辰渐渐走出“失恋”带来的阴影后，佳文曾打电话给他，聊到安宁时，罗辰说：“我觉得自己对她从一开始就持着一种很不真诚很不负责的态度。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被她的穷追不舍感动……感动和喜欢是两码事……我觉得我从小到现在都没喜欢上谁呢，也可能是我喜欢的还没出现吧，呵呵……”
　　“嗯,，”佳文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我是指我们这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觉得你是我们中最纯洁的……”
　　“最纯洁的？”罗辰愣了愣，笑道，“上次有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的感情生活里会出现三个女子，这也叫纯洁吗？”
　　佳文忍俊不禁：“你还信这个啊！我从来都不相信的！”
　　“聊胜于无啊！”罗辰说，“我没当真！”
　　“其实你还是当真的吧！”佳文笑出声来，“你还真是‘单纯’啊，不过，是像傻瓜那样！”
　　罗辰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跟着笑了起来。
　　
　　最近的事儿似乎挺多的，陈辰早上上学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刘琳，刘琳比上次回来过生日时瘦多了，一脸的忧愁和憔悴，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茫然地望着远方。陈辰喊了她好几声她才缓缓地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不是在城里吗？”陈辰问，“和林小天一起回来了吗？”
　　“他没回来……”刘琳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几句话说得陈辰心里凉飕飕的，她有些紧张地问：“林小天……他出什么事了？听你的语气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没事，”刘琳又笑笑，笑得像个苦瓜似的，陈辰都不忍看也不太敢看这张有着怪异而痛苦表情的脸，“我回来上学了，二中，职高的缝纫班……”“真的？挺好的啊，以后又可以经常见到你了！”陈辰只能这样带着客套地说：刘琳和林小天关系微妙着呢，可能只是闹了个别扭，刘琳被气回来了；虽然两人都是有脾气的，相比之下，还是刘琳好一点，能顺着林小天，谁叫她认死理地喜欢林小天呢！陈辰想，如果把林小天换作张乐，自己可能也会顺着张乐的，唉，喜欢上别人，自己哪还有什么自尊可言啊？还不是一颗心顺着他（她）时刻围着他（她）转啊！——不过，这两个人闹归闹，等刘琳气一消，依她的个性，还不是会轰轰烈烈地离家出走去找林小天？！
　　“Hi,two girls！”一阵微风刮过，伴随着一声响亮而动听的女声，陈辰和刘琳同时回头：何雨珊！飘逸的长发轻轻扬着，像美丽骄傲的孔雀，陈辰想笑着打个招呼的，可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了，因为她看到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当然不是何雨珊，何雨珊坐在后车座上，双手紧紧环着骑车人的腰，冲着陈辰镇静而得意地笑，那个骑车的人——不是张乐还会是谁呢？他沉默着，骑着车一脸冷峻地从陈辰身边飘过，目不斜视，对她视而不见。陈辰忙收回眼神，把脸重新转向刘琳，令她颇为意外的是，刘琳竟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嘴里喃喃道：“这个男生……是你们班的吗……”
　　“是啊，叫张乐……怎么了……”
　　“张乐 ？……他长得跟林小天有点像呢！……” 
　　拜托！陈辰哭笑不得，心想，喂，你脑子理怎么整天只想着林小天啊！张乐哪里像他了？两人只不过都是黑皮肤罢了！
　　何雨珊坐在后车座上，一脸幸福地说：“哎，张乐，我昨天晚上想你了……”
　　“嗯。”张乐很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想我了吗？”
　　“……” 
　　“说呀！”
　　“我又不喜欢你我想你干什么！”张乐没有回头看何雨珊的脸色，只加快了骑车速度：他心里烦着呢！
　　
　　
 
                  
 只是误会
 　　听到老公公去世的消息，陈辰的心很重地垂了下来，“怎么会呢？”她不相信地问妈妈，“老公公上次不是缓过气来了吗？你们不是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怎么会……”
　　妈妈在厨房里炒菜，说：“是啊，他是忽然就走了的，别人根本就没注意到……我听你大舅公说，那天，一直卧病在床的爷爷忽然下了床，精神百倍地吃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到了村口，连拐杖都没用，他大概是想像以前那样在村口等自己的小孙子陶冲放学回家吧……冲冲看到爷爷自然很高兴，爷孙俩一路上有说有笑……别人也都很高兴，以为老爷子病好了……回到家，冲冲扶爷爷到堂屋躺下，自己去屋外拿个什么东西，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爷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斜倚在藤椅上，开始以为是太累了睡着了，可后来喊了半天都没反应，探探鼻息，忙喊来大人，大人们又喊了医生，这次爷爷是的的确确去了……医生说，爷爷那一系列‘痊愈’的迹象其实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回光返照……”
　　陈辰装过身去，泪水却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并不全是为失去一个亲人而难过；她的心里，只是感动和隐痛，老公公在弥留之际还想着小孙子，他还想像以前那样，为孙子撑开一把伞，挡住一片阴天。可是，现在伞却没有了，陶冲的天空也许永远都是一片阴霾了。
　　
　　两天后的星期三是老公公的葬礼，外婆一大早句赶去北村帮忙了，陈辰和雯雯也在放学后结伴去北村。陈辰心事重重，雯雯却一路都蹦蹦跳跳，弄得陈辰都看不下去了：“喂，谭大小姐，别那么开心好不好，现在是去吃‘老米饭’，又不是你在城里时去同学家参加生日宴会。”乡下管参加葬礼叫吃“老米饭”。
　　“怎么了嘛！我从没见过乡下的葬礼是怎么样的，到你家好几年了，你们这儿才好不容易死个人……”
　　“你怎么这么说话！”陈辰怒道，“死了人又什么好玩的！你在这儿开心，却不知道别人又多伤心！你说的那个好玩的死人是我的老公公是陶冲的爷爷你知不知道啊！陶冲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爷爷疼他，现在爷爷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疼他照顾他在乎他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你当然不知道，你这朵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娇嫩花朵怎会知道外面世界的寒冷！那么多人疼你你怎么会知道失去至亲至爱的人的痛苦呢？！”陈辰一口气宣泄出憋在心里的这么多怨气和伤心，空旷的田野上空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雯雯听她把话说完，一脸平静，轻轻地回答：“对不起！姐……失去至爱的亲人痛不痛苦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这样的经历；可是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很难过，其实，去世的也是我的老公公……你们这么多人十几年、几十年地住在一块儿，感情自然很好很深，我只是中途插进来的，刚刚感受和适应了彼此间的感情；而且，我觉得，如果没有陶冲，你就不会这么伤心：你的伤心中又很大一部分是源于对陶冲的不幸的生活遭遇的同情是不是？……姐，你很善良，刚才我说话不经大脑，对不起……其实，我只是对乡下的风俗有些好奇罢了，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陈辰沉默着没有说话。
　　“姐？”
　　“……走吧。”陈辰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人直接去了老公公的灵堂。灵堂门前人头攒动，前来吊唁的人很多，灵堂里摆着老公公的棺材和大大的黑白遗照，门口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蒲团，外婆怔怔地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吊唁的人跪在蒲团上磕头时，外婆会磕头还礼以示感谢。陈辰和雯雯同时喊“外婆”，外婆只缓缓地抬头，木然地似看非看了她们一眼，脸上毫无生气毫无光彩，而且，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得厉害，哭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外婆喉咙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很快又开始磕头还礼，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陈辰和雯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挤进堂屋，来到老公公的棺材前，一起瞻仰老公公的遗容。
　　透明的水晶棺材上，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却显得很华贵。老公公静静地躺在里面，睡着了般，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整齐的新衣裳掩饰不了病痛的折磨给他身体带来的急剧消瘦，他颧骨高突，身材矮小，衣裤看上去空落落的，像被一副衣架撑着。
　　人们轻轻议论者。
　　“哎呀，这棺材真漂亮！”
　　“是啊！是水晶棺材，这玩意儿贵着呢！听说是陶冲他妈英兰买的！英兰这次可真舍得啊！”
　　“可不是！唉，陶家老爷子这回死了也瞑目了，瞧，他的儿子媳妇，还有女儿女婿，一个比一个孝顺！”
　　“真让人羡慕啊！”
　　正说着，一个妇女忽然拨开人群冲进来，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爹啊！你怎么去的这么早啊！爹啊……”是小舅婆英兰，她哭诉的声音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四周一片寂静，又几个人上去劝小舅婆，可是小舅婆两手死死地抓着棺材的扶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嘴里还是大声悲号，弄得劝慰的人都撩起衣角来擦拭眼泪，人群里一些女人看的心酸，也忍不住陪着掉泪，灵堂里唏嘘声此起彼伏。
　　十几个穿戴整齐的和尚缓缓步入灵堂，手上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人群慢慢疏散开来了，雯雯被陈辰拉出来，她好奇地问：“这些和尚是干什么的啊？”
　　“是来‘超度’老公公的吧！”陈辰隐隐知道办丧事的时候要请和尚来超度，人才会成仙，否则会被押去阎罗殿。迷信的说法罢了。
　　“哦,”雯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圣经》里上天堂是一样的吧！”
　　“嗯。”
　　“喂，表姐，你说刚才陶冲他妈，是不是太假了点？”
　　“嗯……我觉得小舅婆心底其实蛮善良的，虽然她泼辣，不讨人喜欢……但这次她掏钱买了这么好的棺材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做到的……我始终相信人性深处的善良和美好……”
　　“嗯，也许是吧！”
　　……
　　
　　和尚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走出灵堂，整个灵堂一下子空了下来。陈辰和雯雯又走到水晶棺材前，看老公公最后一眼。下午，老公公的尸体就要送去火化了。
　　“你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吗？”雯雯问。
　　“我是无神论者，”陈辰顿了顿，又说，“可是，我相信天堂的存在。”
　　雯雯低下头，双手在脖颈上弄了一会儿，解下来一个东西，系到棺材的扶手上。“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陈辰探过头来，见到一只精致得闪闪发亮的十字架。“你……”她很疑惑。
　　“我不信佛，也不信仰上帝。但我十分喜欢戴十字架，我觉得它可以给我带来幸运和幸福……你可别看它是个这么小的十字架，它可不是随随便便在什么地摊上买的；在城里的时候，有一次和妈妈去教堂才有的，它已经跟了我三年了……自那次去了教堂，我才明白为什么信教的人都相信有天堂，那次，别的没记住，就只记得唱诗班有个姐姐，她长得不好看，可是很白很有气质，就像纯洁无瑕的天使……”
　　“那……”
　　“我把它送给老公公，希望它能保佑老公公一路走好，”雯雯顿了一下，“毕竟，他也是我的老公公，我的亲人。”
　　“雯雯……”陈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平日里娇气而又尖刻的雯雯会说出这么一番懂事的话来。她看着十字架，仿佛看到雯雯微笑着的心灵。
　　
　　两人屋前屋后找了好多地方都不见陶冲的影子，陈辰直犯疑：他不会又离家出走了吧！她望望雯雯，雯雯眼里也是这意思。门前的场地上搭了几个大棚，大棚里人声鼎沸，什么声音都有，热闹得像是来和喜酒的。陈辰心里很是窝火，吃客们的喜庆欢愉与灵堂里肃穆哀伤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远处传来妈妈的喊声：“辰辰——雯雯——你们先来坐头批吃饭吧，不然上学来不及了！”
　　“迟到就迟到！”雯雯满不在乎地说，“我们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无所谓。”“我也无所谓，我们第一节课是物理课，我不喜欢物理。”
　　两人来到厨房，小舅公正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穿梭忙碌着。他喊：“冲冲！死哪儿去了！快去灶间烧锅……我这儿都快忙不过来了……你手脚利索点！……”灶堂后面有人应了声“噢”。陈辰和雯雯对视一眼，好家伙，找了半天，原来还躲在厨房里啊！两人的心慢慢放下来了，刚才从他的声音判断，似乎也不怎么伤心啊！
　　两人跑到灶堂后，雯雯抢先喊：“陶……”“冲”字还没出口，她和陈辰就呆在那儿了，陶冲一边往锅堂里塞干柴，一边扑楞扑楞地往下掉眼泪，他没法腾出手来擦，只好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甩头，似乎想甩掉眼泪。陈辰和雯雯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陈辰怯怯地喊了声：“舅——”陶冲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很快低下头去，咳了两声，似乎想告诉她们自己是被烟熏得流了泪的。陈辰看得很是心酸，站了一会儿就拉着雯雯轻轻地走了。
　　
　　（十六）
　　两人进校门的时候看了看手表：一点五十。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了，两人道了声别就朝各自的方向飞奔而去。
　　陈辰想着第一课是物理课，但当推开教室大门准备喊报告的时候却目瞪口呆：第一节课怎么成班主任的语文课啦？脑子里闪过班主任上午说的话：“物理老师生病了，下午第一节物理课改上语文课……”要命！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公然逃班主任的语文课，这下可死定了！
　　全班同学都抬起了头，没办法，陈辰只得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进来。”班主任头也没抬就放她进来了，这让陈辰很是意外。她低着头匆匆进教室，经过讲台时却被喊住了。“为什么迟到了这么久？”宣老师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家里有点事……”陈辰有些紧张，“我老公公……去世了……”
　　“噢……回位置吧！”
　　“大小姐，你可终于来了！”一下课，江秀秀就忍不住叫道，“你再不来我们周围这几个人可就……”
　　“怎么了？”陈辰一头雾水。
　　“还问我们怎么了呢！”张恒笑道，“刚才打了预备铃你还没来，你不知道左桌那位帅哥有多着急！一连问了好几个人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怎么还不来上课……”
　　江秀秀接口：“是啊，光问我就问了五遍……上课的时候还不停地往你位置上看，特期待特着急的眼神……”
　　“左桌？童泽？”陈辰不相信地看了看脸朝窗外趴在桌上的童泽，“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啊，童泽无缘无故地关心你干什么呢？”张恒笑得极为暧昧，洞察一切的样子。然后，在陈辰反应过来前，她高声冲童泽喊了一声：“喂，童大帅哥别装睡啦！你朝思暮想的陈辰来啦！”陈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尖锐地刺了一下，她想到上次在拿到那封“陈辰（收）”的信时，张恒也是这么冲张乐喊的，结果弄成最后那种自作多情几乎无法收拾的局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现在一想起来她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可不希望历史重演！
　　好多同学回了头，望着陈辰。陈辰没有勇气和他们对视下去，就转过脸去看童泽的反应。童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眼神却很肯定，毫不躲闪，似乎想勇敢地告诉她：张恒和江秀秀说的是真的！陈辰的思维在瞬间有些混乱，全不知道张恒和江秀秀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童泽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她有些心动，感觉心里那一处曾被张乐灭掉的东西又被眼前的童泽重新点燃了。可是，她害怕，因为这样的感觉很虚幻很不真实，她不相信童泽会喜欢她，她那么平凡，而且和张乐的绯闻一度传得沸沸扬扬，谁有那么大的勇气会在这些绯闻还没退去的时候插足进来啊！不要说绯闻女主角是长相平凡的陈辰，就算换成美女张恒，估计也没有哪个男生敢进来“冒险”啊！“周围美女那么多，他怎么会看上我呢？”陈辰自嘲地笑了笑，想，“他只是在关心同学而已。”
　　陈辰觉得自己现在对好看的男生有了些自动免疫力，尤其对张乐，她不去想也不想想了，他，毕竟不属于自己。自己现在就像只蜗牛，躲在小小的硬壳里，只怯怯地探出一只脑袋，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马上缩回去，经历了之前的那些，谁还想再受伤呢？
　　“喂，发什么呆呢？”张恒推推她，她回过神来，一看，童泽的位置已经空了。“童泽呢？”她脱口而出。
　　“怎么问起他来了啊？”江秀秀笑道，“心疼啦！刚才还板着脸对人家呢！人家被你气走啦！”
　　“我……”
　　“好啦好啦，江秀秀你就别乱说了，”张恒过来解围，“童泽只是出去一会儿。”
　　哦！陈辰想到刚才童泽脸红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童泽怎么会脸红呢？八成是自己刚才眼花看错了吧！呵呵，好笑！
　　
　　去教室的路上，右眼皮跳个不停，总像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嗨，可能是我太过紧张了吧，”雯雯自我安慰，“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丁菲雪一人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冲雯雯意味深长地笑着，笑得雯雯的心都毛起来，她心想：别是这女人召集了一串人准备揍我啊！看上去是有备而来的，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啊！呸呸呸，我又不是鳖！
　　“谭大小姐来的挺早的啊！”丁菲雪开了口，依旧笑靥如花。
　　雯雯决定先跟她斗几句，最起码不能从气势是上输给她。“我说怎么一路上走过来眼皮子跳得跟快要遇见扫把星似的呢！原来是遇到你了啊！”
　　丁菲雪不生气，那笑容灿烂得让雯雯怀疑她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谭雯雯，”她说，“你的感觉没错，你今天会遇到不开心的事，可是，你只猜中了结果，没猜中过程。”
　　“有什么屁赶紧放！”
　　“你最不愿意我说吧！”丁菲雪似笑非笑，“想听吗？这儿没有第三个人！”
　　“你说什么！小蝴蝶！我做事光明磊落有什么不能说的！”雯雯怒道。
　　“哎，你知道我叫小蝴蝶，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哎，这话说起来就远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只是有段时间，我觉得他这人很好，品学兼优，长得也挺好看的，笑起来两个眼睛像闪闪的星星，总觉得他在不经意地‘放电’。……哎谭雯雯，你说我还该不该继续喜欢他了？我喜欢过很多人，却没有一次像喜欢他这样毫无希望。……是不是？……”
　　雯雯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这……丁菲雪说的一切都是我写的日记啊！她怎么……雯雯疯了般拉出自己的书包：日记本在里面，一定是丁菲雪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翻看自己的书包的！……一定是这样！……我怎么想到要把日记本放书包里呢？！……“你……你这个无耻的女人！”雯雯浑身都在颤抖，“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翻看我的书包！！”
　　“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吗？”丁菲雪依然笑得很迷人，“好了，谭大小姐，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玩，我要上体育课去了。BYE BYE！”她很夸张地仰天大笑，出了教室的门。
　　“去死吧！”雯雯把书包狠狠地摔向讲台，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她在原地一动不动，足足站了五分钟，大脑空白，整个人呆掉了般。她慢慢走到讲台前去捡自己的东西，右手碰到那本打开的日记本。她捧起日记本，一页页撕下和罗辰有关的内容，一点一点撕成碎片，并把碎片拢进书包。
　　日记本缺了几十页，一下子瘦削很多。她看着满书包的碎纸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放学后，雯雯抱着书包坐在学校的小花园里，脑子里还在想发生在教室里的事，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丁菲雪尖锐的笑声，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她既悲愤又害怕，没想到丁菲雪做事这么绝，竟偷看她的日记，她在心里把自己杀了无数遍，怎么以前都那么小心谨慎，这次偏就像掉了魂似的把日记本放到书包里了呢？！她害怕，这是她的死穴，她不愿意任何人知道自己喜欢过罗辰并且现在还有些喜欢，可是丁菲雪和自己一向是有深仇大恨的，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呢？！她一定会大肆传播让全世界都知道的！——雯雯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她不敢回家，她甚至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可是，离家出走……去哪儿呢？她想到上次还在日记里为自己喊她“小蝴蝶”而感到内疚……现在，一切化为乌有！什么同情啊内疚啊！都见鬼去吧！
　　“谭雯雯。”一个好听的男声响起来。雯雯努力抬起头，看到那个干净清爽的男生站在自己的面前：哦，是表姐班上的童泽。她奇怪于童泽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也有些意外童泽知道并记得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向这些曾经会令她高兴的细节了，她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童泽的眼睛，因为童泽的眼神和罗辰一样，温柔而安静……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去看那令她心颤的眼神吗？！她一声不吭只是把头深深埋在双肘间，一动也不敢动，她可不想在童泽面前哭出来。
　　“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去啊？”童译说，“刚才你姐——是你表姐吗——陈辰找你去的，你不在班上……”
　　“什么？！我表姐去我们班找我的？！”雯雯又像被雷劈到一样：怎么会这样……真是人倒霉了连喝凉水都塞牙缝……
　　“回去吧，天快黑了。”童泽转身欲走。
　　“童泽，”雯雯喊住了他，这次她没有叫他“童泽哥哥”，“你可以送我回去吗——用你的车。”
　　雯雯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如果丁菲雪真的把自己喜欢罗辰的事告诉表姐，自己就把童泽拉出来作挡箭牌，说其实只是个误会，自己喜欢的是童泽，不是罗辰，丁菲雪是在胡说八道。虽然这样是很明显的欲盖弥彰，自欺欺人，但她顾不了这么多了，“自欺”的问题以后再说，先“欺住”别人再说。
　　童泽愣了一下，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雯雯叹了口气，童泽的反应是她意料之中的，本来嘛，像他这样的男生高傲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对不起，当我没说过。”她背起书包，慢慢走出去。
　　“哦，等一下，”童泽忽然说，“那……你先去校门口等我吧，我得去车棚拿车。
　　坐在童泽的后车座上，雯雯一句话都没有说，要是往常，她一定会唠唠叨叨地问他很多八卦的问题，可是今天，她自己的事还没头绪呢，哪有心思去打探别人，终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对不起，你走错方向了……”
　　“陈辰家不是在这个方向上吗？”
　　“我现在不回去，去北村我老公公家。我老公公死——我是指去世了……”
　　“哦。”
　　
　　陈辰在路口站了很久，等来的却是童泽，她很是纳闷，正是和他打声招呼，却见雯雯背着书包从车后跳了下来。“你们……”她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雯雯表情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低头进屋，一言不发。陈辰看看雯雯，又转过脸看着童泽，童泽很好脾气地笑笑，什么也没说，骑车走了。
　　“你今天……”陈辰把雯雯拉到屋后。
　　“我在和童泽交往谈恋爱！”雯雯仰起脸无所谓地说，“不管丁菲雪告诉你的是什么！”
　　“丁菲雪？她告诉我什么了？”
　　“你今天不是去我们班找我了吗？遇见丁菲雪了吧！”
　　“是啊！她和我说了几句话。”
　　“那……那你还跟我打什么哑谜！她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你……”
　　“哎，谭大小姐，你今天很莫名其妙哎！应该是我问你在跟我打什么哑谜才对！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丁菲雪只说你一放学就走了，像有很急的事……”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哎。”雯雯一下子瘫在地上，欲哭无泪，事情竟会弄巧成拙到这种地步，她还拉了个无辜童泽进来！好了，这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其实，恩，那个，表姐，”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不……不喜欢那个什么童泽……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陈辰平静地听着，“大小姐，”她回答，“你今天的举动真的很反常！你告诉我你和童泽在交往，而且我也是亲眼所见他送你回来的……难道我的眼睛会欺骗我吗？……要不，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你不要误会……我和童泽没什么的，我是，是……”雯雯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越解释越说不清楚，事情越描越黑。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啦！”陈辰笑笑，“你跟我说过童泽很好看，……反正你和他交往也没什么不可以啊，只是，你快中考了，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啊，这些事……中考后也可以谈的啊，是不是……”
　　说完这些话，陈辰就来到一楼楼梯间的小屋子做作业——外面饭棚里的人很多，吵闹的声音让她静不下心来。她的精神根本就无法集中，不知为什么，刚才看到童泽送雯雯回来，她感觉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又有点别扭，她觉得：我好象有点喜欢童泽了！要不心里怎么会不舒服，不平衡呢？！这念头一出来，自己立刻吓傻了，连忙又否定：哦不不不！我喜欢的是张乐，怎么可能是童泽呢？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可是，这心里怎么老是烦躁不安呢？！想到下午张恒、宋圆圆拿自己和童泽开玩笑尤其听他们说童泽关心自己时，自己还甜蜜万分。现在想想，自己又自做多情了：童泽怎么可能关心我呢？他关心的只是雯雯，因为雯雯是和我在一起的啊！哎，怎么老是这样……陈辰现在算是对所有的男生失望了，他们在乎的都只是有漂亮的脸蛋的女生，张乐是这样，童泽也是这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从明天起再也不想和童泽说话了！
　　思绪又飞到张乐身上去了，唉，估计这辈子都别想把张乐从脑海里抹去了，虽然他有意无意地给过他很多深浅不一的伤害，可她还是忘不了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忘不了第一次见面时他顽皮却不乏坦率真诚的笑容，以及洞穿她一切心思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想看我的名字啊？我叫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他真是个大胆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聪明，总能摸透女生的心思。
　　是啊是啊，我是想看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叫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而且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对你“一见钟情”了……我不应该喜欢上你的是不是，我喜欢谁都不会像喜欢你弄得这么狼狈！遇到你是我的一次劫难。
　　
 
                  
 安静
 　　“我们和好吧！”丁菲雪对雯雯说。
　　雯雯抬头看看丁菲雪认真的表情，不由的一愣：这两天外面一直风平浪静的，什么风言风语都没有，这有点不对劲啊，依自己平日里和丁菲雪的“深仇大恨”，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而不狠狠报复我一下呢？！——除非她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凭什么！”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仇恨啊，”丁菲雪说。
　　“我不想和你这样卑鄙的人做朋友！”
　　“你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啊！你以别人的伤疤作为攻击的对象和武器，你忘了那天当着全班那么多同学的面叫我‘小蝴蝶’还拿水泼我的事吗？你别忘了，我可没随便揭你的短……”
　　“难不成还要我跟你说谢谢？”
　　“你以为是我翻你书包的吗？是你的桌子被人撞了一下，书包往外滑，里面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那时侯大家都挤着去上体育课，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经过你的桌子，顺便把你的书捡起来，后来，发现了你打开的日记本……”
　　“你还是偷看了！”
　　“我从没否认过这一点啊，”丁菲雪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温柔的东西,“看到你的日记，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事；不瞒你说，一开始我是想把你的事到处宣扬来报复你……可以，我看到你还写了几句话，说为我喊‘小蝴蝶’而感到内疚，我一下子就……”
　　“就感动了对不对？”雯雯哼了一下，“你别太得意了，我从没同情过你……那些话是我胡写的……你激动什么感动个屁啊？”
　　“你就装吧你！”丁菲雪不屑地，“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雯雯一下子很泄气：“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我和你的性格很像，有泼辣，火爆爆的一面，也会温和善良而宽容地对待别人……尽管有过冲突矛盾，我还是很想和你成为好朋友，我们都是直爽的人，也同样在感情里受过伤害，是吧……”
　　“罗辰没有伤害我！”
　　“那你还比我好一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雯雯无语，她确实开始从心底一点一点考虑同丁菲雪和好了，可是，不是现在，否则让人觉得像是向丁菲雪“屈服”，而且，到现在为止，她看丁菲雪还是有点不顺眼，心里疙疙瘩瘩的。
　　“不想和我做朋友就算了”丁菲雪说，“你喜欢罗辰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是你自己说出去的”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虽然只见他一面——那天你姐姐那朋友过生日，你喝醉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背你回来的——但心里觉得他真的是个蛮不错的男生，你不应该放弃他的，你应该继续追他的……换做我，我肯定会坚持到底的……”
　　雯雯暗暗吃了一惊：那天是罗辰背我回去的吗？天哪！那天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蠢话！但同时，她的心里又暖暖的，仿佛重温了一遍记忆中罗辰温暖的宽厚的肩膀。
　　
　　陈辰一回家就听爸妈说，昨晚老公公的丧事刚结束，北村那边就吵开了，几家人几乎要动手打架，特别是小舅公，小舅婆；丧事上乡邻们送来的钱和物不少，丧事一结束，几家人为了分这些钱和物产生了矛盾，叫的最响的是小舅婆英兰，她说什么也要多分一千块钱，理由是她买了那口水晶棺材，那口价格不菲的棺材。
　　“那后来呢？”陈辰问
　　“还不是给了她——多给了她一千块——那才安神了，”妈妈说，“不过，而已不能说你小舅婆英兰，她毕竟还买了口水晶棺材——换了别人，租口棺材才多少钱——英兰买的棺材确实蛮值钱的……”
　　“哦”。
　　……
　　陈辰上街溜达，一台拖拉机引起了她的注意：拖拉机上摆着一口水晶棺材，那式样，那上面的花纹……跟老公公躺过的那口水晶棺材几乎一模一样。她怕自己看走眼便犹豫着跨向前，一只十字架跃入眼帘，她的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这是雯雯系在老公公棺材扶手上的十字架！那么精致，在这个晴朗的天气里，在艳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照的陈辰睁不开眼。拖拉机的后面，是一家水晶棺材的出租店……
　　那个幸运的十字架便长久的留在了陈辰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光明如一个裸体的孩子，快快活活地在绿叶中游戏，它不知道人是会欺诈的。
　　忽然喜欢上这样的艳阳天，它很真实，火辣辣的太阳可以窥视人是五脏六腑。
　　守住灵魂的净土，不要让任何秽物玷污了它。
　　
 
                  
 张乐，你在想什么
 　　（14）
　　进入十二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逼近月底时，班上的气氛逐渐温馨起来。陈辰翻翻日历，“12月18日”，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周围的同学却都已经忙碌开来了。“中国人过起洋节来倒是蛮带劲的。”陈辰想，不过，她也还是和其他同学一样整天喜气洋洋地买贺卡，写贺卡，寄送贺卡。
　　“哎，今年真惨啊！”一下课，张恒就叫起来了，“怎么圣诞节摊了个星期四！本来还约了一帮子人回城玩通宵的，这下全泡汤了。不行，这个星期天我一定要回去。哎，陈辰，你也一起来玩吧！”
　　“我不想去。”陈辰皱皱眉，她现在对城市没什么好感，天知道如果这次去城里还会不会又遇到张乐和哪个漂亮“表妹”或非表妹逛街什么的。
　　童泽轻轻敲敲她的桌子，向她借修正液。“对不起，今天没带。”陈辰仓促地回答，转过脸去和张恒聊天，江秀秀奇怪地问：“你今天不是带了修正液了吗？”“用完了！”“是新的呀……”“……”
　　张恒轻轻说：“喂，陈辰，你很不对劲哦！你已经快一个月没主动和童泽说话了。”
　　“我和他本来就不熟。”
　　“我看不像哦，”张恒笑得很诡秘，“以前见你和他挺好挺亲密的呀……怎么，小两口吵架啦？”
　　陈辰吓了一跳：“什么‘小两口’！你乱说什么呀？！”
　　“我觉得童泽挺喜欢你的呢！你别告诉我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张恒说话毫不隐藏。
　　陈辰默然，张恒的话捅到了她的痛处，怎么可能对他没感觉呢？如果没感觉，就不会闷闷不乐一个月了。那天看到童泽和雯雯在一起，加上雯雯大大咧咧地承认喜欢童泽、和他在交往，她很难过。可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应该不是“喜欢”，她牵挂的人还是张乐，不是童泽。或许，只是生气吧，因为她曾经对他怀有很好的印象，认为他是个很有内涵的不注重女生外貌的人，可是他的举动却让她失望透顶……只能这样理解了。
　　
　　“喂，你好，纯净水站……一桶水，好的……你的地址……恩，好，好……一个小时内送到……再见。”
　　“小天！”
　　“来了！”林小天正在往车上拎水桶，听到喊声忙转过身来问“还有什么事，杨叔？”
　　“你车上再加一桶水，刚才有个市南二村的打来电话要水，喏，这是那人家的地址……”
　　“好的，”林小天接过纸条：市南二村23幢502室。
　　林小天拎着水桶下了车，站在豪华的市南二村23幢门前，心中感慨万千：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住的房子金碧辉煌豪华得跟皇宫似的。他站在一楼铁门外，摁了摁印有“502”字样的区域。“谁呀？”一个懒洋洋的男子的声音。“送水的。”“啪”一声，铁门开了，林小天拎着水费力地上楼去。
　　“叮——”林小天摁了一下502的门铃，里面一个声音大声喊：“等一下，马上就来！”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男孩出现在眼前，他头发乱蓬蓬的，皮肤有些黑，穿着宽松肥大的衣裤。
　　林小天忽然有些发愣：这个男生……很面熟……他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可是，为什么这么熟悉亲切呢？就像……就像自己的哥哥或弟弟一样！对，像孪生兄弟——这个念头一出来，自己立刻吓了一跳：怎么可能是孪生兄弟呢！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今天怎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林小天从袋里掏出写有地址和姓名的纸条看了一眼，问：“请问是张乐先生家吗？你——是他儿子？”
　　男孩大笑起来：“你看我人是像有儿子的人吗？谁给我生啊！哈哈，我们俩年纪差不多吧，你有儿子吗？哈哈——”
　　“这……”
　　“我就是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把水拎进去吧，诺，放在客厅里……对，就那里……空桶在饮水机上你自己拿一下吧！……”那个叫“张乐”的男孩说。
　　林小天拎着空桶出门的时候，张乐喊住了他：“对不起，耽误你几分钟，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没有。”林小天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叫张乐的男生怎么连心里想的都和他林小天一样呢！
　　“是吗？哈哈哈，那我一定要叫我爸妈查查家谱，是不是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儿子，然后其中一个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拐走了，沦落民间，哈哈……不过说真的，我真觉得你是我的亲哥哥……”张乐笑着说。
　　林小天皱皱眉头，“沦落民间”，这个张乐的人把他自己说得是高高在上的王子似的，不就是有点钱吗？高贵什么！“对不起，”他说，“我从小生在乡下，长在乡下，是个纯粹的乡下人，也不可能是什么皇室贵族流落或沦落民间，我姓林，不姓张……你是城里人，怎么会去乡下见过我呢？是幻觉吧！”
　　“不，不，我现在在一个乡下小镇念高中，只在周六周日才回城住两天……嘿，我发现你还蛮有个性的呢，虽然说话冲了点，不过，和你的外表一样，酷酷的……哈哈哈……”张乐笑得有些放肆了，“对了，你姓林，叫什么？”
　　“林小天！”说完这些话，林小天转身下了楼。
　　
　　张乐：他和我的性格很相似，却内向些，有着我一直向往却无法拥有的性格，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我”，另一个内敛沉稳，酷来酷去的自我。看来以前说我有双重性格还真是没错。当然，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性格，现在要是“沉稳”“内向”起来别人还以为我生病了或失恋受刺激了呢！无缘无故装酷也是要被人骂的吧。
　　林小天：我现在可以想通为什么见到那个叫张乐男生会感到如此熟悉了，他是我的另一面，他的张扬和放肆是我一直想拥有的性格——不，应该说是我被隐瞒的另一半，上辈子真的是兄弟吧！
　　
　　“Merry Christmas !”雯雯笑着递给陈辰一张未拆封的CD，“迟到的圣诞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莫文蔚，这是张好几年前的专辑，里面的歌相当经典，她唱歌很有味道的呢……”
　　“谢谢，”陈辰有些意外的接过来，“可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啊，不好意思哦……”
　　“我呀，”雯雯抬头微笑着看天花板，“不用你送，自然有人送给我……”
　　“是……童泽吗？”
　　“啊，”雯雯楞了，她本来想说“我爸妈会给我寄礼物的，”看到陈辰疑惑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哦，哦，很好啊！”陈辰说完，拿着CD进了房间，整个人木木的。放进CD机，按下“play”键，听莫文蔚慵懒的声音轻轻哼着：“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是《盛夏的果实》，已经听过很多遍，耳熟能详。她把这首歌设成了重复播放状态，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默念着：我只喜欢张乐，我的心里只有张乐，其他的人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陈辰进教室的时候遇上童泽跑出教室，童泽微微一笑，轻轻喊道：“阿辰”。待陈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沿着走廊奔跑出去很远了。陈辰忽然开始不安，那时候看动画片《名侦探柯南》在第一集里，新一和小兰打了声招呼就去追歹徒了，小兰望着新一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觉得今后再也看不到新一了。果然后来新一“消失”了。而今天，陈辰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童泽似乎要“离”她而去。胡思乱想了一通，自我嘲笑道：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离开我呢？他离开去哪儿呢？
　　下午的班会课上，班主任照例整顿了一下班风纪律，对于这些，陈辰已有些麻木了，反正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偷偷做作业，两不误。忽然，她听到班主任说：“现在调几个同学的位置……”
　　“啊，又要调位置……”周围怨声一片。前阵子才调过的位置，大家刚与周围人相处熟了却又要调位置分开！
　　陈辰的心紧张的跳了起来，心里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老师声音响亮的说：“好，童泽，你先把书包收拾一下……”
　　我的预感应验了！陈辰的情绪瞬间跌落下来，她有种莫名的难过地转过头去看童泽。童泽本来也在写作业，听了老师的话后猛一下抬起头，面部表情抽动了一下，慢慢把头转向陈辰。四目相对，两人一时少了些慌乱，只剩下别人看不懂的难过。很快他们俩移开了各自目光，陈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眼去观察童泽，他正慢慢把桌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背起书包，剩下塞不进的一摞书捧在手上，慢腾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站到两张桌子之间过道里离陈辰最近的地方，等待老师的下一步安排。一本书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陈辰连忙弯下腰去捡起来，轻轻说：“你的书掉了。”递给他。童泽欠了欠身子，让陈辰把书放在他手上的那摞书上，也轻轻地说：“谢谢。”
　　陈辰鼻子酸得不行，她想到那天，当童泽被调到这儿来的时候，正是这样捧着书，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旁，那天，童泽掉了一本书，她也是这样帮他捡起来的，抬头的瞬间看到他一脸温柔的笑容，照得她心里暖暖的。可是，怎么说调就要调呢？调到哪儿去呢？陈辰有点想哭，有点后悔这一个月来对童泽冷漠的态度，“我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啊！”陈辰难过地想，如果当初知道他要被调走，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在心里和他闹别扭啊！她想到那首歌：“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往后坐一个位子。”班主任在喊。
　　往后坐一个位子？陈辰转悲为喜：他没走，他还坐在我附近！太好了！……往后坐一个位子，那，这么说，童泽原先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谁会坐到这儿来呢？……只几秒钟，她就得到了答案，那一刻，真的很“佩服”班主任宣明，因为宣老师喊了一句：“张乐，你坐到童泽原先的位置上去……对，陈辰旁边的位子……”他不加“陈辰旁边的”那句话还好，这句话一加，陈辰立刻把头低到不能在低，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出此刻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张乐很快过来了，他就背着一个简单而松松垮垮的书包，不像童泽那样有大摞大摞的书捧在手上，他在陈辰桌边停了十几秒，然后才一屁股坐到本是童泽的位置上。就在这个时候，陈辰闻到一种香气，她可以肯定是从张乐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让人很是心旷神怡，她猜想张乐应该是用了香水，这香水味道不刺鼻，也不似男士香水那样充满成熟与高傲的气息。张乐身上的香气更多的是带着一种回忆的味道，让陈辰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报名第一天遇到他的情景，想着他酷酷的表情和狡黔的眼神，心里重新有了些甜丝丝的东西。
　　“张乐用着和高三那个理科重点班的‘理科王子’一样的香水呢！”江秀秀小声说，“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反正好多男生都用的。”
　　“理科王子？没听说过啊？”陈辰迷惑不解
　　“人家可是我们学校一等一的帅哥！”江秀秀一脸陶醉，“这个桀骜不驯的王子是城里来的，住宿生……为什么帅哥都是城里来的呢……”
　　很帅的“理科王子”？陈辰若有所思，有多好看呢？有——童泽好——看吗？她习惯性地向左看，在碰到了张乐的目光后一下子醒悟过来：童泽不是已经搬走了吗？现在坐在左边的是张乐啊！自己一直很喜欢很想接近的张乐啊！可是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她的手碰到笔袋里那只崭新的冷冰冰的修正液，想到那天童泽向她借修正液的情景，心里忽然就凉了起来。她悄悄转过身去看童泽，童泽正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书。想起他曾经给她的那个可爱而温和的笑容，她心里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元旦时学校格外良心发现，放了三天假，住宿生们大都回家了。陈辰和雯雯在路上看到拖着行李往车站赶的童泽和张乐两人，擦肩而过时，陈辰向童泽笑了笑——她已经习惯了用微笑和童泽打招呼，也习惯了童泽用微笑回应她，虽然她知道两个人并非关系特殊的朋友，微笑仅表示友好。——令她意外的是，童泽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面无表情地疾速前行。陈辰的笑容僵在那，很是尴尬，张乐放慢脚步微笑着说了声“再见”，替她解了围，陈辰忙慌慌地说了句“再见”。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特别是童泽的背影，她的心情低落下来，张乐的声音未带给她任何安慰，她心里只在想：童泽怎么变得这么冷冰冰的了？他真的生气了吗？——哎，也许真要责怪自己做事过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呢！任何人脾气再好，耐性再强，“冷战”一个月后也会爆发的！哎……陈辰轻轻叹了一口气，雯雯机灵的很，很快察觉到表姐细微的动作，“怎么了？”她问。陈辰侧了侧脸，说：“没什么。”
　　雯雯猜想一定是表姐和童泽那出了点问题，前段时间，就是童泽开始坐在表姐左桌的那段日子，她总是经常听到他俩的“绯闻”，可没多久，每次当她提到“童泽”这两个字，她都觉得表姐脸色暗暗的，有时她发现表姐在偷偷地叹气……才知道是童泽从表姐那调走了，现在坐在表姐左边的是张乐。这她就不明白了，表姐不是一向很喜欢张乐的吗？怎么现在张乐坐她那去了，她反而不高兴了呢？难道……
　　陈辰终于不得不去面对这样的事实：自己确实是喜欢上了童泽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就是那天童泽喊自己“可爱的陈辰”时开始的吧！可是……自己喜欢童泽，却也丝毫没有减弱对张乐的思念啊！更没有准备放弃张乐啊！……“老天，我不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吧！”她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老天，我也是那样“花心”的人吗？
　　“我想我得说清楚一件事，”雯雯沉默了一下，轻轻说，“我没有和童泽谈恋爱……”
　　陈辰心里又暗暗吃了一惊，她张了张口想问点什么，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她不动声色，想听听雯雯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是个误会，”雯雯说，“那天，我被丁菲雪抓住了把柄……嘿嘿，就是那个，她知道了我喜欢谁……所以，我拉童泽做挡箭牌，想让蒙在鼓里的他充当一下我的男朋友……没想到丁菲雪根本就没有告诉你，真的是弄巧成拙了……”
　　“是吗？”陈辰认为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也许童泽真的没和雯雯怎样，他还是个单纯的人，“可是，你以前又不是没喜欢过谁没追过谁呀，基本上每次都告诉我，怎么偏偏这次要瞒我呢？难道这个人我认识吗？啊哈，不会是我们班的杨彦羽和杜斌吧！”
　　“留着给别人吧！”雯雯不屑地说。
　　“那么就是镇上的咯？林小天还是罗辰？”
　　雯雯身子抽动了一下，脸慢慢红了，说：“才没有。”
　　陈辰已没心思去获知雯雯的答案了，她发现，自己刚才询问雯雯的那种口气好似多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夏日里，她趴在林小天的背上问林小天喜欢谁的口气。一直以为林小天喜欢刘琳，现在的事实却是林小天好像从没喜欢过刘琳，罗辰他们说林小天有喜欢的人，十几年来如一日，从未动摇过。陈辰佩服林小天的坚持和专情，换作她，她是绝对做不到的，拿童泽举个例子吧，也许自己喜欢童泽，可是，只是现在而已，人是会变的，童泽会变，她自己也会变，自己现在喜欢的是这个单纯，善良的童泽，也许几年，十几年后的童泽就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或者，童泽没变，是自己变了，说不定，自己就在哪一天放弃了他了，毫无理由地。
　　但是，现在，不是自己放弃别人，而是别人“放弃”了自己。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陈辰路过三班去自己的教室，看到童泽倚在三楼教室外的栏杆上，微笑着和一个漂亮的短发女生交谈，他望着她时，眼中消失多日的流光异彩又重新回来了。这让陈辰震惊万分，她从来都没见过有哪个女生能和童泽保持这种亲密得有些暧昧的关系。她盯了童泽一眼，童泽却像是没见到她一样，继续和那女生高谈论阔，陈辰心里酸溜溜的，又很痛。她低头疾步走过这两个人。
　　回到教室，张恒马上把陈辰拉到她们的女生堆里去，悄悄说：“喂，我们刚才看到童泽和三班一个美女聊天哦！”
　　“我也看到了，”陈辰笑笑，“他们聊得很开心。”
　　张恒仔细看了看陈辰的脸，想了想，说：“那女生是童泽的初中同学，追过童泽，童泽没答应，这次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主动去找这女生……照理说童泽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和女生‘谈’的人啊，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正说着，童泽进教室来了，走到后面时被张恒一把拦了下来：“哟，童大帅哥，刚才干嘛去了？”
　　“和朋友聊了几句。”童泽淡淡地说。
　　“是女朋友吧！”张恒不依不饶，“童泽，都说你初中没交过女朋友，我可不相信！就你刚才和那位美女聊天的亲密劲儿！还不承认吗？”
　　“我又没否认啊，”童泽笑着说，“谁把我说得那么好那么纯洁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初中没交女朋友啊？“陈辰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她看到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笑容，那副好看得让陈辰这样的平凡女生承受不起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多么可悲而又可笑啊！当我开始喜欢你时，才知道你早就又女朋友了！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把你对同学对我的关心理解成了其他的东西。你不喜欢我，是吧，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永远都不会喜欢我……陈辰紧咬着嘴唇，一只手飞快地翻着书。
　　
　　
 
                  
 张乐VS林小天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搬来了一大堆器材向大家演示实验，张乐唉声叹气道：“坐在靠墙的桌子上视线老被挡。“张恒笑着说：“你笨啊！不会把桌子往陈辰这儿挪一点吗？你们隔着这么远干什么？！”陈辰转过身去诧异地看了张恒一眼，又望望张乐，正巧碰到张乐投过来的征询的目光。他忽然笑了，笑得坏坏的，然后不由分说、不经同桌许越同意便奋力向陈辰的方向挪桌子，声响大得全班至少一半同学回了头。陈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两张桌子很快紧挨在一起，而张乐，已坐到离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她直觉得旁边是个“炸弹”，随时会引发骚乱，恨不得他快把桌子挪回原位。偏偏江秀秀不配合自己，还火上浇油地小声唱起了歌：“再靠近一点点，就让你牵手，再勇敢一点点，我就跟你走……”让陈辰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前几排何雨珊那极具杀伤力的眼神已灭掉了她脑中仅剩的思维细胞，她拼命想让自己头脑清醒，却只能勉强给自己的左手下命令：推开张乐的桌子。
　　张乐张开双臂护住自己的桌子，一脸无辜样：“别推呀！我只是坐这儿看实验啊！”
　　陈辰只能悻悻地住了手，心里早把这个“厚颜无耻”的张乐骂了无数遍。
　　用脚趾头都想象得到一下课陈辰这边有多热闹，周围一群人吹口哨起哄。“张乐，上课挪桌子干嘛？”“就是就是，快坦白！”陈辰的脸通红通红的，她刚要转过身去向张恒求助，却又听见有人把目标转向了童泽：“喂，童大帅哥怎么没反应啊？”童泽脸色有些难看，后来淡淡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的笑容 让陈辰觉得有些别扭。
　　让陈辰哭笑不得的是，张恒非但不辟谣，还直夸张乐勇敢，张乐则一脸傻笑。陈辰急得直解释：“你们别乱说了，我和张乐没关系。”她心想张乐好歹也会“声援”她一下吧，谁知道张乐却满不在乎地说：“随他们说去。”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带着小孩子般的得意。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张乐你什么意思啊？陈辰有些生气了，便把所有的别扭都归咎于张乐，她夺过张乐桌上的书就往地上摔，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张乐顾不上笑了，忙伸手去拦，但没有拦住，陈辰顺势又推掉了他桌上的另一摞书，地上顿时一片狼藉，最后，她抢过他桌上剩下来的那本语文书，张乐大喊：“哎呀别扔了！我错了！”周围一片哄笑。陈辰脸上又是滚烫一片：“谁让你刚才乱说话！”她毫不留情地狠狠把书甩过去。
　　随着张乐的一声“哎哟”痛叫，周围安静了下来，张乐捂着右半脸慢慢蹲下去。陈辰的手停在了半空，她也吓坏了：天啊，刚才没注意，怎么把书砸到张乐脸上去了！这下死定了！
　　张乐缓缓站起来，有同学硬扒开他捂着右脸的手，仔细看了看，说：“哎呀破相了！”陈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张乐很快反驳了一句：“没破相！别乱讲！”然后松开手，又蹲下去，一本接一本捡地上的书，陈辰看到他右脸上一道很长的红印子，有点刺眼地横在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她看得很是心惊肉跳，于是满怀歉意而又忐忑不安地帮他捡地上的书。
　　等同学们都散了，陈辰才又勇气直面张乐的脸，“对不起，”她嗫嚅着嘴唇说，“印子很长，真的破相了……”
　　“没关系，”张乐笑着说，也许是右脸太疼了，笑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到吸了口冷气，“没破相，别听他们乱说，哪有那么严重，呵呵！回去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了！”
　　“可是那印子……”
　　“皮没破就不会结疤留痕迹，没事的，别担心了，呵呵……哎哟……”
　　“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都说了不疼了，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哎哟……”
　　陈辰低下头，鼻子酸酸的。
　　张乐，我对不起你。
　　
　　放学后，张恒捏捏陈辰的脸，说：“乖乖，你怎么这副表情啊！张乐的脸被你摔破相了都没生气，你怎么反而一张苦瓜脸这么不高兴啊？”
　　宋圆圆一眼洞穿陈辰的心事：“她心里有愧……她原以为张乐会很生气很生气的呢！乖乖，张乐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啊！”
　　江秀秀插了一句：“我本来就是觉得张乐比童泽好，现在越来越这样认为了！童泽有点闷坏，而且，你们不觉得他很小心眼吗？有时候会因为一些无谓的小事而莫名其妙地板脸好几天，张乐就不会这样！”
　　张恒点头表示同意和默认：“时间长了，真的觉得童泽也不怎么样。这样说并不是在袒护张乐……张乐脾气很好，也不是小心眼或心坏的人，虽然花心了点……”顿了顿，她再次把脸转向陈辰：“张乐和童泽之间，你要看仔细了，不要被表面的现象迷惑了，当局者迷……不要那么轻易地就否定掉你喜欢的第一个人！”
　　陈辰听得愣愣的。
　　
　　星期天。
　　他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这是那天在教室外窗的草丛里捡回来的。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去窥探你的秘密，昨天晚上我扫地扫到你位置上时，发现地上有张纸条，就捡起来看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张纸条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就没扔，准备今天给你的。……对不起……
　　字工整得有些幼稚，有些刻意，署名是“童泽”。纸条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对不起。那张纸条没什么，不是什么秘密。”陈辰的字。
　　那天，他站在窗口看童泽和陈辰在楼下四处找寻这张纸条，其实，纸条就被吹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两人却没有找到。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放学后，他悄悄捡走了纸条。
　　这纸条已被他看过很多遍，他对童泽的话有些不理解，童泽提到一张纸条，而他心里隐隐觉得：童泽提到的纸条一定和自己有些关系，可是，那是涨什么样的纸条呢？
　　妈妈在厨房里叫他，他应了一声，顺手把纸条塞到抽屉里，又把房间的音响调小了一些。音响里放的是一个不知什么组合的歌，歌词简单明快：“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
　　“乐乐，”妈妈又喊，“在干什么呢？快去开一下们！”
　　“知道了！”张乐鞋也顾不上穿，光着两只脚丫子，极为狼狈地跑去开门，惊诧地望着门外那个拎着一桶纯净水的男孩子。
　　“是你啊，林小天！”张乐想起来了，“看我记性还好吧！”
　　林小天什么也没说，只奋力地把水桶搬到张乐家客厅里，拎出空桶，拿着新一份七元钱，一声不吭地出门去。
　　“你不说话的时候比我还酷哪，哈哈！”张乐笑道，“早生几百年没准就是个剑客，英气勃勃的……你是第二次给我家送水吧！进来坐一会儿歇歇吧，交个朋友怎么样？”
　　林小天停住了脚步，说：“这是我送的最后一桶水。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儿回家了。”
　　“回家？”
　　“是，”林小天的神情有些黯然，“我女朋友来找我回家。”
　　“哦,”张乐笑了，“这么大的城市，你女朋友找你找得还真不容易！你躲她干什么？哈哈，该不是对她做了什么坏事而逃出来的吧！”
　　林小天紧缩着眉头，他不知道自己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女朋友”的事，他很少对别人提起自己的事情，也许，张乐的性格确实有那么一点像他，他才会找到倾诉的念头吧。但是，发泄归发泄，他可没心情在这儿说笑。他用余光扫了张乐一眼，有些惊诧地问：“你的右脸怎么了？”
　　“哦没什么，”张乐摸摸右脸，“前几天被班上一个女生碰了一下。”
　　“碰”一下就成这样了？看来你也挺招蜂惹蝶的。“好自为之。”林小天冷冷地说，离开了。
　　
　　林小天忘不了那个大雨肆虐的下午，当他装好一车水，穿好雨衣出水站的时候，却发现刘琳落汤鸡似的站在路口，浑身上下湿透了，眼神却还那么倔强。他赶紧跳下车，把刘琳往水站里拖：她疯了吗？为什么被雨淋成这样还是不要命地等他！他的脑子很乱，他料到刘琳会来找他，因为几天前他送水时遇到了佳文，应该是佳文把他的“下落”告诉了刘琳。他知道刘琳会来，可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恶劣的天气里！林小天在心里叹气，他给佳文打了个电话，拜托她先借几件衣服给刘琳换上。
　　佳文走后，林小天看到已经换上干衣服的刘琳仍然一个劲儿地哆嗦、打喷嚏，她蜷缩着坐在一张长凳上，不敢看林小天的眼睛。旁边的两三个没送水任务的工友好奇地走过来。
　　“我妹妹琳琳。”林小天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刘琳好久才抬起头，满眼哀怨：“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不敢进来……对不起……一听到有你的消息就马上来找你了……”
　　林小天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愧疚，“何苦呢？”他的声音变得很温和，“我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呢？比我好的人多得是，像罗辰……”他不知所措地住了口，因为看到她汹涌而出的泪水，他手忙脚乱地找来面纸，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她面前，俯身帮她擦眼泪。
　　刘琳一把抱住了林小天；工友们诧异的目光投过来，刘琳哽咽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我们回家吧，哥……”
　　工友们在旁边说：“小天，回去看看你爸妈吧！你妹妹大老远跑来找你多不容易啊！”“是啊，回去吧，小天……”
　　林小天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耍手段的女孩，他说刘琳是自己的妹妹只是暗示她，自己只把她当妹妹；没想到她却顺着这个台阶往上爬，给他施加层层压力。现在当着这么多工友，他怎么好说不回去呢？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点了点头。他觉得窝囊，又有些窝火，每次回去都灰溜溜的，他像被刘琳控制着的小丑，什么时候都逃不开。
　　出水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刘琳又神采奕奕的了 ，她问：“小天，你住哪儿？是这儿的职工宿舍吗？”林小天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表示默认，他不想告诉刘琳他是租房子住的，那儿可是他最后的“根据地”了。
　　“那你会宿舍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和你去！”刘琳微笑着说。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去结账拿工资，然后我们去车站买票赶回去。”林小天头也没抬地说。
　　“啊！”刘琳惊讶万分，“现在都五点多钟了……天都快黑了……”
　　“所以，速度得快点，”林小天说，“一定要赶上末班车回去，你不希望在这儿露宿街头吧，早回去你爸妈也早放心啊……否则你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我可负不起那个责任！……”林小天想，好，你跟我耍手段，我也跟你耍手段……唉，怎么这么累呢？……他的心里一阵惆怅，脑海里浮出另一个女孩的影像，那个长得不好看，可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他喜欢了很多年，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及；眼前的刘琳，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女朋友”，可是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她。
　　林小天没有买到票，他还是晚了一步。他望着刘琳，一时间没了主意，刚才说归说，刘琳的人身安全他还是要负责的,毕竟她到城里来是为了找他，他不能真让她“露宿街头”。可是，住哪儿呢？他一下子犯了难。
　　最后，他硬着头皮把刘琳带到罗辰家。罗叔叔又不在家，就罗辰和他妈妈两人在家。晚上，罗辰把最北面自己的房间让给刘琳睡，自己跑去和林小天睡最南面的房间，就是上次陈辰和雯雯来时住过的房间，林小天睡下铺。罗辰睡上铺。林小天心事重重地，窗外是万家灯火，他不知道哪一盏灯火前坐的才是自己想见的人。
　　“小天，睡了吗？”罗辰轻声问。
　　“没有。”
　　……
　　“你和刘琳的事，准备一直这样拖下去吗？”
　　“大家，还好吧……”林小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的情况，”罗辰幽幽地说，“佳文和圆圆都挺好的，我呢，莫名其妙地交了个女朋友，又莫名其妙地分了手……现在还好，做好学生，准备在高中奋斗一下，进所好大学。大家好像在感情上磕磕碰碰的比较多，陈辰也是，她喜欢上她们班一个很好看但却很花心的男生，被辜负了……她太倔强了，也许现在还苦苦恋着人家吧……明天你回家了可以去找她……”
　　“哦。”
　　“说真的，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罗辰换了种中肯的语气，“你还是回去上学吧！要不就是下次再出去的时候逃得远一点，躲得隐秘一点……哪像现在每次都这么容易就被找到……”
　　“呵，”林小天苦笑了一下，“要是让刘琳知道你在这儿给我出主意逃离她的话，她第一个拆了你的家！”
　　“呵呵，我只是站在哥们儿的立场帮你分析问题。以前看刘琳一趟趟地往城里跑还挺感动，觉得她痴情，呵呵，那时我还想，怎么没有女孩子为我往城里跑啊，看来你的魅力比我大，——后来，次数一多，别说你烦了，我都看烦了。”
　　“嗯。”
　　“我们知道你不喜欢刘琳，我们也都知道你这十几年来都只喜欢谁……可是，她不知道啊，你连亲口告诉她的勇气都没有吗？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林小天忽然有了种莫名的绝望感觉。
　　
　　
 
                  
 我爱你，谁爱谁
 　　（十五）
　　“陈辰，放学后一起去音像店吧！我要去看看那儿有没有新到的盗版CD，盗版便宜哦！哈哈！”张恒大声说。
　　“哦。”陈辰耳朵里正插着耳机和江秀秀共享MP3里好听的音乐，是个组合的歌：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歌名叫《在他乡》，陈辰忽然想：会不会有人在“他乡”想我呢？想完以后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呢？
　　
　　刘琳跑来找林小天，“小天，去五中那儿转转吧！好歹是我们的母校啊！”
　　林小天本来不想去的，想了想又答应了，“好，去看看——宋圆圆她们……”
　　“是啊，”刘琳忽然阴阳怪气地说，“我嘛，还可以大饱眼福看帅哥呢！你不知道吧，现在五中高中部又很多帅哥哦，特别是陈辰他们七班，是公认的‘帅哥集中营’呢！陈辰就喜欢她们班那个城里来的男生，帅帅的，黑黑的！待会儿见到了，我就指给你看！”
　　林小天皱皱眉头，他不喜欢刘琳这种带点“幸灾乐祸”说话的口气，“是的，你应该多认识其他的男生，不要吊死在我这棵树上！我真的感到很厌倦了！”他冷冷地说。
　　“你！”刘琳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小天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张恒喊住了张乐：“张乐，放学后有空吧！一起去CD店看看吧！”
　　“好啊，陪我姐逛街当然是万分乐意啦！”张乐笑道。
　　“少来这套！”张恒嗔道，“说那么好听，谁不知道你一贯的甜言蜜语是虏获女生的最大武器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甜言蜜语啦！”张乐很无辜地挠挠头，“也不敢啊！你这么了解我，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你还冤枉我啊！我无论什么时候对你都是一片真心，怎么会只有甜言蜜语呢？”
　　“又胡说八道，”张恒脸红了红，“难怪那么多女孩子跟在你后面乱跑！”
　　陈辰把张恒拉到一边，悄悄说：“喂，我不想去了，你和张乐去吧！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啊？”张恒眨着大眼睛问，“是不是因为张乐啊？那我叫他不要来了！”
　　“别……他会以为是我不想让他来的呢！“
　　“那就去啊！“
　　陈辰没法，其实她真的不想去，因为不想再与张乐有什么瓜葛了。她心里很茫然，又有些厌倦，茫然的是搞不清童泽为什么越变越冷淡，同时，她也越来越讨厌别人拿她和张乐开玩笑，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绯闻”像炒冷饭一样被炒了一遍又一遍，别人不烦，她都烦了。由于这些无聊的“绯闻”的反作用，她对张乐的感情基本上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对童泽的好感，甚至，有些想念。她想念童泽的微笑，他的笑容浅浅的，笑时眼神温柔得像水波一样；想念他曾经的每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好听，而他曾经又是那么亲密地轻声称呼她“可爱的陈辰”、“阿辰”；想念他坐在自己左桌时那段一去不复返的美丽的日子……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我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好，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陈辰对童泽又深深地内疚着，她知道自己在一些事上的做法多少曾伤害过他，她希望哪怕童泽对她怒目而视，宣泄他内心的怒气，也不要整天这样面无表情，这让陈辰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他到底在生气呢还是不生气。陈辰有些闷闷的，她在乎童泽情绪的每一点变化和波动。唉，喜欢和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卑微成了一抹尘土。
　　三人出校门的时候，张恒笑道：“张乐同学，你今天穿得这衣服……真像红孩儿……”
　　“拜托！美女姐姐不要乱说好不好，我这衣服才买的，红颜色才显示我沸腾的青春热血啊！”
　　“我们三个里面就你一个穿红衣服，明显抢我和陈辰的风头啊！”
　　“对了，……童泽呢……”陈辰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张乐亮亮的眼神扫过来，里面复杂的内容让陈辰心里直发毛，她真害怕张乐会脱口而出一句话：“你不会是对童泽一见钟情了吧？”所幸他没有说，只重重地垂了一下眼睑，说：“要不……我们在校门口等一下他，我要把钥匙给他，让他先回去……”
　　
　　“看马路那边，”刘琳指给林小天看，“陈辰和另外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耶，去打个招呼吧！”仔细一看，又说，“好巧啊，小天，看见那个穿红衣服背对着我们的男生没有？就是陈辰喜欢的那个男生耶！走，去打声招呼！”
　　
　　陈辰正和张乐，张恒看着不远处的童泽向这儿走过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又尖又高的女声：“陈辰！”她和张恒同时回头，刘琳和林小天一起站在面前，张恒扫视了林小天一眼，迅速用眼神向陈辰作出反应：帅哥！
　　陈辰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林小天，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衣白裤，显示出修长而挺拔的身材，头发也是刚刚修剪过的，总之，相比于上次回乡时那个黝黑干瘦的男孩林小天，眼前的这个林小天显得干练又成熟，陈辰承认林小天是越来越好看了，脸越发地棱角分明，横看竖看都英气勃勃的，也难怪刘琳……陈辰偏了偏眼神看刘琳，刘琳一脸得意。
　　林小天疑惑的目光紧紧盯着张乐的背影，刚要说什么，张乐忽然转过身来，笑着说：“陈辰，看……”他的目光瞥到刚刚出现的林小天，脸上满是意外。他有些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林小天！”林小天也目瞪口呆。
　　陈辰本来想介绍一下几个人，没想到张乐却抢先一步叫出了林小天的名字，她一时间有些发愣，问张乐：“你们……认识啊……”
　　“当然！”张乐本来想说“林小天给我家送过几桶水”，看周围是三个女生，改口道：“在城里见过几次面。”转脸问林小天，“嗨，还记得我吧，我是张乐……”
　　“张扬的张，快乐的乐，是不是？”林小天接口道，笑得有些勉强。
　　张乐一脸灿烂的阳光，童泽走过来，问：“怎么，这儿这么多人啊！”看到陈辰，他微笑了一下，陈辰又意外又惊喜地接受了这个微笑，心里一下子变得暖暖的。张乐把钥匙放到童泽手里，又对林小天说：“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舍友，叫童泽，童年的童，恩泽的泽，”他看看童泽，又看看陈辰，故作不满，一脸坏笑地说，“童泽啊，不要在这儿向陈辰乱放电，她可是我老婆……哈哈……”陈辰吓了一大跳，这个该死的张乐在胡说什么啊？！她看到林小天投过来的愕然的目光，看到刘琳冰冷中带着些得意的示威的笑，脸一下子红了。张恒狠狠地掐了张乐一把，他痛得哇哇乱叫。童泽的脸又恢复了阴郁，他走过来对陈辰说：“先走了，再见！”陈辰只是木木地点点头。
　　刘琳不顾林小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悄声跟他耳语：“我说吧，这儿帅哥多得数不清，先是一个张乐，现在又看到张乐的舍友那个什么泽的，他长得一点也不比张乐差……而且，看上去，他和陈辰的关系也比较暧昧哦……”
　　张乐仍然笑眯眯的：“林小天，你怎么还是这么酷啊，不爱说话……”
　　“你以为个个像你，整天话那么多！”张恒又掐了张乐一下。林小天不由得多看了张恒几眼。
　　
　　天气越来越冷，元旦过后，期末考试就要来了，然后便是寒假和农历新年。陈辰每天撕日历时特能感受到那飞逝的时光，一眨眼的工夫高一就快过去一半了。她搬了张小桌子拉着雯雯去院子里复习。明天开始期末考试。院子里阳光充足，沐浴其中，不光是身体，就连心情都变得暖融融的了。
　　今天是 1月12日。其实，她们五中期末考试算是晚的了，她听说城里的中学早就考好放假了，罗辰和佳文后天回来，那时候陈辰还在昏天暗地地进行期末考试呢……
　　正想着，雯雯忽然敲了敲桌子，陈辰猛地坐直，却看见林小天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对着自己微笑，她有些意外：“小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的，”林小天低头翻看陈辰放在桌上的英语书，“在复习迎考啊？”
　　“是啊，”陈辰愁眉苦脸地说，“来不及复习了……唉，我这是临时抱佛脚，自作自受啊……”
　　“高一时感受不到高考的压力，平时放松点有点走神是正常的。”林小天仍是微微笑着，他穿着件很新的深蓝风衣，一条修长的长裤，脖子上还围着条白围巾，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而又风尘仆仆的，像是要出远门。雯雯在一旁笑，直夸林小天“一表人才”，还调侃他说是不是要到哪儿去约会，说得林小天整个脸都红了起来。陈辰一看不对劲儿了，忙把雯雯拉到一边：“你别跟林小天胡说八道！他不是罗辰，成天能和你打打闹闹。”
　　雯雯笑得很诡异：“难得哦！林小天很少脸红呢！哈哈哈……不过他倒是越长越好看了，也难怪刘琳一听到佳文说有林小天的消息了就抓狂似地去城里找他……”
　　“别说那么难听，什么抓狂啊……”
　　“我是实话实说啊！”
　　“那我还是今日说法呢！”陈辰不满地说，“行了，你待会儿再说……林…咦，人呢？”陈辰一回头，林小天早已不见了踪影，“奇怪，刚才还在这儿的呢！”
　　“被刘琳拎着耳朵回去跪搓板了吧！”雯雯笑道。
　　“告诉你，”雯雯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接着说，“虽然林小天长得挺俊俏的，可我觉得他很没用，你看，他哪次不是冷酷无情地逃到城里去的？最后又一次次地被追回来！真窝囊！逃女生逃到这份儿上也真够可以的了……要我说啊，他应该早跟刘琳摊牌，说清楚他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别像现在，既不想和刘琳交往，却还是关系暧昧，这算是断了还是没断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我觉得林小天肯定不会就这么下去的，也许有一天，他就会和刘琳断个彻底，再次离开，去一个刘琳再也找不到的地方……真的，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是吗？”陈辰笑道，“那你帮我感受一下我明天开始的期末考试可以考几分！”
　　“这个怎么感觉啊！别太为难我了拜托！”
　　“好啦不为难你了，我的‘神算子’表妹！”陈辰说着笑起来，雯雯也跟着笑起来。
　　“好啦，”雯雯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捧着书往楼上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什么事啊？看你像是丢了魂似的。”
　　“电影啊！《当爱情失去记忆时》，昨天首播，今天重播，可好看呢！知道啵，邓超演的，我的偶像邓超呢！”雯雯在楼梯上哇哇大叫，然后“倏”地一下窜进屋子，头也不回。陈辰满是无奈。她知道邓超，自然是通过雯雯，雯雯对邓超狂热着呢。其实，陈辰个人也挺喜欢邓超，却不似表妹那么疯狂。邓超不红，雯雯不管这些，她说邓超幽默风趣，笑起来要命地勾人魂，坦诚的笑容里又不乏一些睿智和狡黠的东西，可爱到不行。
　　她把英语书合起来，发现书的夹缝处有长长的东西硬硬地凸在那儿，挺珞人手的，翻开一看，她的自动笔不知什么时候被夹了进去，夹在词汇表那一页。她刚要合上书，似乎觉察到一些异样，忙从词汇表的首字母一个个挨个儿看下去：好奇怪，有几个字母被人用自动铅笔圈起来了，是林小天圈的吗？有五个字母：A、E、M、O、T。什么意思啊？陈辰横看竖看，把五个字母的顺序不停地打乱排序，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她认识的英文单词。她笑笑，也没当回事，慢慢地合上了书，去楼上房间，安静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开始记背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雯雯则在外面的客厅津津有味地看她的偶像邓超主演的电影《当爱情失去记忆时》。
　　沉默了好久的雯雯忽然喊了一句：“天啊！原来是这样！”陈辰笑道：“怎么了，大小姐？”雯雯没有回答她，继续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陈辰觉得有些滑稽：“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
　　“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还刺激我啊！”
　　“有那么好看吗？你不是说不喜欢看爱情片的吗，嫌它们滥情！” 
　　“这次不同啊！邓超！是邓超演的！所以我说什么都要看的啊！情节是老套了一点，但邓超演的真不错：邓超演的李不肖喜欢思思，他知道思思有男友……而事实上三年前思思就已经用外语告诉了李不肖‘我爱你’，李不肖一直不知道这句外语的意思，等到三年后的今天他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因为早在两年前，思思就出了车祸，死了……”
　　“又是借助英语来表白吧，真俗！”陈辰想了想，说，“是不是像李连杰演的黄飞鸿电影那样啊？十三姨教黄飞鸿用英语对她说‘爱老虎油’（I love you），还骗他说这是见面和向别人求助时必须说的话……”
　　“恩，差不多吧……”
　　“咦不对呀！”陈辰又有疑问，“如果说黄飞鸿不认得英语中的‘I LOVE YOU’还说得过去。这个李不肖智商没这么低吧，连个‘I LOVE YOU’都听不出来啊！……”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思思是用英语告诉李不肖她爱他的？思思用的是西班牙语！”
　　“西班牙语？”
　　“是啊，先开始大家都说‘I LOVE YOU’，前一阵子又开始用日语说‘ちきなよ’，然后又用韩语说‘萨郎嘿’……现在则是用西班牙语表白了，来，我教你怎么写怎么读……免得哪天童泽心血来潮用西班牙语给你写封信，到时候看不懂没关系，看字里行间有没有这几个字……”
　　“去去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雯雯还是找了张纸，写下来递给陈辰，说：“就是这个，念‘替阿莫’，‘我爱你’的意思！”
　　“替阿莫……我爱你……”陈辰看到纸条上的“Te ammo”，顿时楞住了，整个人呆傻地站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有些艰难地问：“是这样写的吗？T,e ,ammo……你确定你一个字母也没写错？”
　　“当然没有！这么经典的话我怎么会写错呢？”雯雯自信满满地说，她抬头看到陈辰的脸色，皱皱眉头说，“老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陈辰手一抖，那张写着“Te ammo”的纸条便忽忽悠悠地飘到了地上，她进了房间，“砰”一下关上门，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感觉心脏都快蹦出嗓子眼了。雯雯嘀咕道：“怎么了啊？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张乐给谁写了张‘Te ammo’的纸条啊？不对啊，你不是不喜欢张乐了吗……”
　　陈辰的手有些哆嗦，她翻开英语书，把林小天圈起来的字母细细查了一番：不多不少正好五个字母，与“我爱你”的西班牙语写法“Te ammo”完全吻合。“老天！”她低低地叫了一声，林小天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是什么意思啊！不会不会不会……不，不可能的，林小天是在开玩笑吧！或许，他只是随手涂了几个字母，并未想到这几个字母组合起来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陈辰的头都大了，无法理出一个清楚的思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林小天为什么给她这五个字母——是“暗示”吗？还是“表白”？！
　　陈辰还是忍不住把林小天圈的五个字母往“表白”那方面想。她的心里有种忧伤的悸动，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需要林小天的这五个字母，是的，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像喜欢张乐一样去喜欢林小天，她本能地抗拒，排斥林小天的“表白”。大家从小一块长大，根本就想不到会有男女之间的喜欢，就像她不可能去喜欢罗辰一样，彼此间太熟了反而不会来电了……她宁愿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然，刘琳肯定会来闹个天翻地覆的。陈辰稍稍犹豫了一下，拿出橡皮把那些圈圈擦了个干净。
　　“电——话——”雯雯在外屋拉长了音调，“找你的！”
　　陈辰跑过去。雯雯把听筒递给她，问：“没事吧！干嘛阴着一张脸！”
　　“没事，”陈辰挤出一个笑容，“谁找我？”
　　“张恒。”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电话那头的张恒早已在不耐烦地哇哇大叫了。
　　“sorry, sorry!”陈辰连连道歉。
　　“哎，陈辰，跟你打听一个人哦！”张恒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万分，“那天放学你那两个朋友到校门口来，还记得吗……对，就是那个叫林小天的男生……”
　　陈辰听到“林小天”三个字就浑身不自在，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就是那个帅哥啊！喂，陈辰，你有没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啊？”
　　陈辰一下子明白了：“天啊，你不是准备追他吧！”
　　“是啊，”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羞涩，“嘿嘿，拜托了，帮个忙吧……我的幸福就攥在你手上了！好陈辰……”
　　“我的天！”陈辰又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喂张大美女，你又不是没人追，怎么这会儿倒追起男生来……你不想想张乐这几年来找你找得多辛苦，后来又追你追得那么辛苦，你正眼瞧都没瞧他一眼过，现在又要把他给甩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会多伤心啊？”
　　“谁甩他啊，”张恒在那头笑，“我根本没和他交往过，何来甩他之说？！再说，我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对他熟得不得了，怎么来电啊？张乐留给你好了，他最近不是和你走得很近吗？你可以考虑一下啊，他比童泽好啊……”
　　“好了，不和你胡搅了，找给你就是了。”陈辰把听筒一搁，开始翻自己的电话本。“找什么？”雯雯问。“林小天家的电话号码啊……奇怪，怎么没有呢？”陈辰嘀咕着。“要是有还真见鬼了！”雯雯说，“林小天家根本就没装电话嘛！”
　　“是哦！”陈辰想起来了，林小天家是没装电话，“瞧我这脑子！”她拿起听筒，雯雯过来捂住听筒轻声问：“张恒要林小天的电话号码干什么？”
　　“追他……”
　　“那你帮她追？我问你：刘琳呢？她可不是张恒，她既没张恒漂亮，家里也没张恒家那么有钱有背景……她竞争不过张恒的……你是不是做好了迎接刘琳的准备啊？张恒和林小天在一起了，刘琳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不会吧，”陈辰想想还真有些怕，“我可不会帮，她没有我的帮忙也会成功的……”陈辰拿起听筒：“我想起来了，林小天家没电话……那个，林小天有女朋友，嗯，就是那天和他一起出现的那个女生……”
　　“我看不出林小天把她当女朋友啊。”
　　“林小天不是很喜欢她……”
　　“那就更好办了呀……陈辰，你帮我约他好不好……”
　　“我？……啊不不不，被她女朋友知道了非掐死我不可……”
　　“没这么可怕吧……拜托啦陈辰……”
　　“我真的……我要去约他的话，他还以为我想跟他谈什么呢。”陈辰把求助的眼神投向雯雯，雯雯明白了：“我去。”
　　“好吧，”陈辰有些不情愿地对着听筒说：“我……试试看……”
　　“爱死你了！好陈辰！呜——嘛亲一个！”
　　……
　　现在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爱情可以让一只猫快乐的像个皇帝，也可能让一个皇帝快乐得像只猫。
　　陈辰正在胡思乱想时，雯雯回来了，她问：“约好了？”“是啊，我跟他说，林小天，我表姐约你明天中午在五中门口见，嘻嘻，他脸又红了呢……”
　　“我约他？是张恒约他呀！”陈辰急了。
　　“我当然知道是张恒约他的啦！可林小天哪里还记得张恒是谁呀……我要是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约他，他还肯出来吗？放心吧，不会出人命的！”
　　“刘琳……”
　　“她自作自受！谁叫她没事老拉着林小天东跑西跑到处炫耀，这下出事了吧！林小天被别人看上了，看她以后还拿谁出去炫耀……”雯雯满不在乎地说。
　　陈辰想想也是，一想到林小天就会和张恒在一起了，她的心情轻松得像是一下子卸掉了千斤重物。但是，很快，她想起了张乐，想到在城里的街上，张乐看到她和罗辰“牵手”时，脸上一下子轻松万分，原来，原来张乐也是想早点摆脱她啊……
　　
　　第二天中午，林小天准时出现在五中门口，满脸焦急却又非常执着，看到陈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陈辰有些紧张，推推张恒：“喂，你的王子来咯！”张恒红了红脸，但还是很高兴地说：“知道啦！”
　　林小天走到两人面前，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陈辰的眼睛，说：“雯雯昨天来找我，说你约我在校门口有事要说……”
　　陈辰让他盯得心里直发慌，忙把张恒推到面前：“不是我约你，我是帮这位美女约你……她可是我们班的班花哦，你们好好聊聊吧，我先走了……”说完推起车准备离开。
　　林小天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陈辰痛得差点没叫出来。“昨天你的英语书……”
　　“书？哦，你是说英语书啊……呵呵，那是我同桌的，昨天我和她拿错书了。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林小天说，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忧伤，“陈辰……我好像被朋友‘出卖’了……”
　　“什么出卖啊！”陈辰见张恒奇怪地看着他们俩，不敢久留，“卖给美女算你的福气……我有事先走啦，拜拜！”她跨上车，转身对张恒做了个“V”的胜利手势，在张恒的笑眼注视下骑车“逃”了。
　　……
　　张恒和林小天进展得很顺利，因为，拿了成绩通知单后，陈辰去张恒宿舍帮她把大堆大堆的行李拖到校门口，而等在校门口准备把张恒和行李送去车站的，就是骑着三轮车的林小天。张恒坐上去，一脸幸福而又痴迷地看着林小天卖力地搬行李，然后，她冲陈辰嫣然一笑，便和林小天一起，消失在陈辰的视野中。
　　陈辰回头的时候，看见张乐两只愤怒的眼睛。
　　
 
                  
 冬夜
 　　乡下人每年都是几家人一起做馒头的，每道工序分配给几个人，这比一家单独做的速度要快多了。雯雯来陈辰家近三年了，对蒸馒头的程序已很是了解。不过，刚刚她才发完牢骚，因为今年和陈辰家合做馒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史宝生和丁菲雪两家。傍晚时分，院子里蒸馒头的工作场所——大帐篷结结实实地搭了起来，陈辰进去待了一会儿，叫了一句“真暖和呀”就又出来了。面粉在一口大缸里，待会儿加水，然后用擀面杖把它们拼命擀揉好了，再一个个地做成馒头。馒头馅在一旁的几个脸盆里：萝卜丝馅、咸菜馅、豆沙馅……馋得人直流口水。不一会儿，几家大人又搬来了大桌子，长凳子和蒸笼蒸屉，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即将大干一场了。做馒头是件很累人又很费时的事情，从开始到大功告成，也得从傍晚忙到第二天早上。
　　“真失败啊，怎么想到要去和这两家人合做馒头的呢？去年不是跟刘琳家一起做的吗？”雯雯还在大声叹气。
　　“算了吧，今年我情愿和他们这两家一起做，也不要和刘琳凑一块儿。”陈辰有些奇怪，刘琳那么精明而激烈的人，怎会对林小天的事一再沉默不语呢？而且，陈辰本以为刘琳会来找自己“兴师问罪”，可是，没有。真是奇怪了。“我们还好一点，你不想想，刘琳和林小天、罗辰家合做馒头，那边不要更容易闹出一些‘轰动’的事？”
　　“是啊，”雯雯一下子来了兴致，“待会儿半夜的时候你陪我去看看吧！”
　　“到时候再说吧。”陈辰心想我正忙得脑袋冒烟呢，哪还有那个闲工夫陪你谭大小姐去刘琳她那儿去啊！
　　雯雯没撑到半夜便趴在帐篷里的大桌子上呼呼睡着了，正在烧锅的陈辰见状忙丢下手中的活，扶她出去上楼回房间睡觉，可她死抓着桌沿不肯放手，嘴里还一个劲地说梦话，陈辰试图几次扶起她，可她又一屁股坐了下去。陈辰忙喊一旁的史宝生和丁菲雪，他们两个从雾气缭绕的帐篷角落里走过来。“怎么弄？”丁菲雪皱皱眉头，“扶她上楼吗？”
　　“还是背吧！我来！”史宝生说。
　　“对哦，”丁菲雪想起了什么，“雯雯是喜欢别人背她的，上次不就是那个罗辰背她上楼的吗？”她微笑。
　　“罗辰不在这儿，史宝生你的身子板和雯雯差不多，背不动她的，我来吧！”陈辰说。
　　
　　雯雯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酒，她趴在桌上脑袋晕晕的，想站却又站不起来；她好像看到了他，他从雾气弥漫的河边慢慢走过来，影像逐渐清晰，他弯下腰，浅浅地微笑着，温柔地对她说：“又不舒服吗？我送你回去吧！”他背起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踏上楼梯。雯雯知道这是他第二次背她，她幸福地趴着，享受着这小小的温暖。可是，只一会儿，她便悲从中来，拼命捶打他的肩膀：“你为什么要谈恋爱……你为什么要谈恋爱……为什么……”她在梦中嚎啕大哭，她知道，自己从未放弃过这个叫“罗辰”的男孩子。
　　
　　陈辰的两个胳膊被雯雯打得又酸又痛，三人下楼的时候，她说：“幸好没让史宝生背她。”顿了顿，说：“不知道又是谁惹了她，在我背上又打又闹的，也不知道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小孩子脾气……”
　　史宝生和丁菲雪跟着笑起来。
　　“咦，外婆，你去哪儿呀？”陈辰见外婆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帽子、手套，手上拎着个篮子。
　　“去北村看看永进他们家。”
　　“我也去！”陈辰说，“外婆，你等我一下。”她噔噔噔地重新上楼加了衣服、帽子和手套，外面寒风呼啸，实在是太冷了。
　　两人走在去北村的田埂上，尽管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凛冽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割着两人的脸，陈辰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她拼命忍着寒冷勉强伸出手腕，看了看表，已是12点10分了。天上挂着一轮明亮的月亮，周围并不显得黑暗，田埂四周的屋舍里也都亮着或明亮或昏暗的灯火，星星点点。村里基本上每户人家都在忙碌着通宵做馒头，乡下人就是一年忙到头的命，但是，也许这样的生活才充实，才活得有滋有味，也只有这样的灯光才能让陈辰觉得温暖，它们不是城市里纸醉金迷里浮华的霓虹闪烁；城里的灯火永远捉摸不定，人们千方百计想得到它，而当得到以后，却又是无尽的失落——它们并不是人们真正心里想得到的东西，他们要什么，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外婆，你篮子里是什么啊？”陈辰过了好久才想起外婆手上有个沉甸甸的篮子。
　　“是一些鸡蛋，还有年糕，”外婆掀起遮住篮子的大毛巾的一角，又盖上，“本来想再送些馒头的，但还没弄好，等明天早上弄好了送些去永进家……”陈辰很讨厌小舅妈英兰，她甚至不愿喊她舅婆，这哪能算得上是舅婆啊！她和雯雯曾为小舅婆感动，以为她良心发现买了口好棺材要好好地送老公公一程，可是，没想到她那只是为了多分点钱！她的演技是那么拙劣，旁人却被蒙在鼓里。陈辰想到雯雯那只纯白无暇的十字架，心里就难过得一阵一阵的。
　　小舅婆披着大衣睡眼朦胧地开了门，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又回房间继续睡觉去了；陈辰关好大门，不让寒风进来。陶冲家厨房里冷清一片，外婆打开碗橱，里面什么菜都没有，掀起锅盖一看，只有一堆粘粘的糊了的冷粥，外婆边摇头边叹息：“这哪像是在过日子呦！”不用说，这冷粥肯定是陶冲的“作品”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姑妈。”衣着单薄的陶冲出现在楼梯上。
　　“冲冲，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外婆无比爱怜地说，“你爸呢？怎么让你自己烫粥？”
　　“爸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我刚才在楼上写作业，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
　　“唉，可怜的孩子，”外婆轻轻叹息，然后又把陶冲招呼过来，“冲冲啊，以后别烫粥吃了，你看，粥糊了怎么吃啊……姑妈给你拎了点鸡蛋，哦，还有年糕。你家没做馒头啊？唉，明天早上我再送馒头来……”
　　“姑妈，我不要，谢谢你，你还是拎回去吧！”陶冲声音小小的。
　　“傻孩子，既是姑妈送来的，怎么不要呢？姑妈不是外人，拿着！以后啊，早上热几个馒头，吃饱了吃好了去上学，知道啊……”
　　陶冲终于点了点头。
　　
　　陈辰躺在床上想好好地歇一歇，可一闭上眼睛，张乐那两只愤怒的眼睛便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很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张乐对她生气——张乐现在一定恨死她了；更因为她的插手使张乐失去了一直喜欢的人。他现在心里很痛苦吧？他的痛苦对陈辰来说更是一种伤痛。陈辰知道自己亏欠了张乐很多，自己对不起张乐的事也很多，可是，怎样才能补偿他呢？她很茫然。
　　被雯雯推醒的时候已是凌晨四点多钟了，窗外仍是黑咕隆咚的，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在她面前活蹦乱跳的，立刻不满地嚷了一下：“大小姐，你现在倒是来了精神啊！拜托，让我再眯一会儿啦！”
　　“不行不行，”雯雯硬把她拖起来，“说好了陪我去那边的嘛……哈哈哈，看看刘琳那个醋坛子再次被林小天甩了后是怎么过的！这次可是林小天另寻‘新欢’啊……哈哈哈，陪我去看看嘛，我很期待的哦！”
　　“好了好了，我陪你去！”陈辰不胜其烦。
　　令她俩失望的是，刘琳那边做馒头的形势一片大好，人们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进行什么冷战，屋里很热，三人都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围着围裙跑来跑去，样子有点滑稽。三人同时看见陈辰和雯雯，罗辰笑了笑，招招手；刘琳也勉强笑了笑；林小天则面无表情，当她们是两团空气。
　　屋里正在蒸馒头，刘琳站在灶旁奋力地搬蒸笼、蒸屉，汗源源不断地从额上渗出、流下；已有一部分馒头蒸好了，一笼笼整齐地堆在桌上，罗辰正和林小天从里屋把长凳搬到院子里，搭起竹笆，竹笆是用来摆放馒头的、晾馒头的，人们还要在刚晾出去的热乎乎的馒头上用杨红滴一个红点，这已经是个约定俗成的习惯了。罗辰和林小天搭竹笆的时候，雯雯就在一旁乐得屁颠屁颠的，拿着盛杨红的小瓷碗和滴红点用的毛笔晃来晃去。陈辰提醒她：“别弄泼了！”“放心吧！”雯雯得意地一甩头，“我是什么人啊！我……”话没说完，屋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乐声，雯雯侧耳听了一下说：“手机铃声！”跑去对罗辰说：“喂，你屋里手机响了。”“不是我的，”罗辰摆摆手，“不是我的。”“不是你的是谁的啊？好啊，罗辰你耍我！换个手机铃声来糊弄我啊？你……”忽然，雯雯和陈辰的眼睛瞪圆了，因为她们看到林小天放下手中的活，跑到一件大衣前，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拼命响的红色精致手机，铃声是首老歌，但挺好听的《至少还有你》。他“喂”了一声，说了句“是我”就走到屋外说话去了。
　　“乖乖，”雯雯叹到，“他在城里是不是赚大钱了啊！竟然买了手机！”又转过去对罗辰说：“原来不是你的啊！我刚才还纳闷你怎么忽然换了个铃声呢！”
　　“早说不是了，谭大小姐你又不信，”罗辰很夸张地皱起眉头，惹得雯雯大笑起来，“我手机放在爷爷家，而且我手机的铃声是婴儿哭叫！”“真幼稚。”雯雯把头扭向一边。
　　“可是，我总觉得这手机在哪儿见过，铃声也很熟悉。”陈辰疑疑惑惑地说。
　　“是你那个朋友的，”一直没说话的刘琳接了一句，“林小天家没装电话，那女生就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用，说方便随时找他。”
　　难怪会眼熟，原来是张恒的啊！陈辰也真是佩服这两个人，凌晨四五点钟开始要打电话。
　　“对不起。”陈辰很突兀冒出一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刘琳道歉。刘琳没作声。
　　“其实，我也不希望她谈恋爱的，”陈辰小声说，“但张恒是我朋友，我还是得帮她。”
　　刘琳忽然笑了，“其实，陈辰，”她说，“以前，我一直觉得乡下女孩和城里女孩没什么大的区别。看了那女孩，才知道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那种活泼开朗的女孩，受过良好的教育，见识广，敢于尝试新鲜刺激的事物，或许正因为这样，她们才会一直追求感情可又不把感情当回事，今天刚交了个男朋友，明天就爽气地分手；而且，她们思想不像我们那么封闭，她们不希望也不愿意被某个男生支配、控制……我是个乡下女孩，又没上高中，见识很少，表面上和她们差不多，其实心里对男生是非常依赖的，尤其是，”她顿了顿，像是费了很大劲才说出口的，“尤其是一个自己深深喜欢过很久并且还一直喜欢的男生。很多乡下女孩的目标很简单，拥有一段还算真挚的感情就可以了，不必处处留情，然后做个贤妻良母，照顾自己所爱的人。城里女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们则没那么娇气，我们干粗活重活……其实，我们比她们坚强，比她们更懂生活。我承认失去林小天我很难过，可是，我并不是张恒的出现才使我失去他的，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失去他了，唉，不是我的东西终究无法拥有，我再怎么强求也没用……反正现在想通了，放弃他了。我现在一身轻松，无牵无挂，多好啊……”她微微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陈辰第一次发觉刘琳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笑起来很可爱，而且还很勤劳、朴实、善良。“林小天的决定错了，他不应该错过刘琳的。”陈辰想。
　　“谭雯雯！你干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惊雷一样在大家耳朵边炸响：是罗辰的声音，陈辰从小到大没听过性格温和的罗辰这么气急败坏地和谁说过话，不像是打闹时的玩笑声！“糟了！”她忙丢下手里的活，跑去院子，刘琳也跟着去了。
　　
 
                  
 你们，都离开了吗
 　　（16）
　　雯雯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盛杨红的小瓷碗倒扣在地上：杨红泼了，毛笔掉在不远处。罗辰极为狼狈地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刚脱下来的围裙，围裙上鲜红一片，很是引人注目，这倒没什么，严重的是他的毛衣——紧挨着围裙穿在身上的淡蓝色毛衣，此时胸前也有一大块刺眼的红斑。罗辰怒火冲天。雯雯呆愣着。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回事，昏了头般。刚才罗辰向她要杨红和毛笔去滴馒头，她想戏弄戏弄他，就说：“你来追啊！追到了就给你。”罗辰没办法，只好和她在天刚朦胧亮的院子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在罗辰一把抓着她拿着毛笔的右手时，她回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罗辰亮亮的眼睛，心里慌慌的，生怕不小心外溢的幸福就会泄了心底的秘密。罗辰说：“好了好了，别闹了，把它们给我吧，别耽误我做事！”“不行不行，不给就是不给，”雯雯嚷道，“再抢我就要拿它泼你了！”她很快地转身，令她预料不到的是，罗辰已经伸出左手去夺她左手上的小瓷碗，大半身子侧着有些失去重心，雯雯的忽然转身让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后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而雯雯手上的小瓷碗本来就没拿稳，再经过这一系列的外力作用，更是把持不住，径直掉落在罗辰身上，罗辰胸前立刻红得像开了花似的。雯雯目瞪口呆，罗辰从地上爬起来，怒目圆睁：“谭雯雯！你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干了些什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大脑在瞬间空白了，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凶神恶煞”的罗辰，他的样子虽滑稽，脸色却十分难看，阴沉得像还未完全亮起的天色。雯雯的整个脑子坏掉了般，站在原地动都没力气动了。陈辰看到罗辰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回事，罗辰穿那件蓝色毛衣本来挺好看的，泼上杨红后像个小丑，非常难看。陈辰看看雯雯。雯雯低下头，慢慢走过来，轻轻说：“罗辰，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她去拿罗辰手中的围裙，“我，我帮你洗……。”罗辰看也没看她一眼，说：“不用！”
　　雯雯不顾一切的喊出声：“罗辰！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拽什么拽，你那衣服不就是安宁送的吗，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老早就把你甩了，你还念念不忘什么啊！我告诉你罗辰……”她还想说什么，陈辰一看苗头不对忙捂住了她的嘴。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默默地看着罗辰。罗辰的脸色比前一次更可怕，他铁青着脸，一步步走到雯雯面前，陈辰真害怕他一冲动会给雯雯一个耳光。
　　看得出来，罗辰在努力控制自己，最终，他只是恨恨地说：“谭雯雯！你！无理取闹！”说罢把围裙狠狠地摔在地上，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雯雯一把推开陈辰：“有什么了不起！他会生气我不会啊！”也气急败坏地走了，剩下陈辰他们几个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雯雯“砰”一声摔上房门，坐在床沿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二次为罗辰而哭，上次是因为日记被丁菲雪偷看。她知道，罗辰现在肯定非常痛恨她，可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喜欢他、想亲近他才和他打闹的……罗辰竟然说她“无理取闹”！他怎会知道这四个字给了她多大的打击！
　　“罗辰，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凭什么要围着你转！”雯雯恨恨地说，“我再也不会理你了！这世上好男生又不止你一个！”或许是哭累了，她很快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罗辰中午换了衣服跑过来，不好意思地问陈辰：“雯雯呢？”
　　“好像在屋里睡着了，”陈辰回头看看雯雯紧闭的房门，小声说，“今天早上……哎，雯雯也不是故意的，她一向把你当成大哥哥看的，她没有坏心眼……”
　　“我知道，”罗辰面有愧色，“我早上火气大了点……她在生气吧，我不该那么冲动的……”
　　“没事，”陈辰悬在半空中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你别担心她了，她过一阵子就好了！”
　　
　　腊月二十七。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张恒，谢谢，”林小天在路旁拦住了陈辰，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恢复和陈辰说话，虽然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看上去却憔悴了很多，“手机已经关了，在交给她之前不要开机了。”
　　“为什么不自己交给她？”
　　“还是拜托你了，谢谢。”林小天把手机递给陈辰，眼里毫无光彩，陈辰忽然有些心痛。高高瘦瘦的林小天站在她面前，像个孤单而忧伤的旅人，他不停长途跋涉，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否，他这次又要远行了呢？
　　陈辰拿着这个擅于一样烫手的手机想了一整夜，她不知道林小天和张恒之间怎么了，可是，她觉得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应该双方当面说清楚，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陈辰决定第二天把手机还给林小天。
　　可是，当陈辰第二天去找林小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在前一天傍晚，也就是把手机交付给陈辰后，又悄悄地走掉了。林小天这次走得很决绝很彻底，人间蒸发了般。此后的半年多时间里，谁也没有再见过他，直到六月份，他从城里回来了。那时，一切都只能用“物是人非”来形容了。
　　
　　开学第一天，陈辰一到校见到张恒就把手机交给她。
　　“怎么会在你手上？”张恒疑疑惑惑地说，“林小天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他走了。”陈辰低下头说，她怕看见张恒漂亮眼睛里深深的黯然。
　　“走了？”果然不出所料，张恒叫起来，惹得陈辰左桌的张乐回了头，连连发问：“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恒焦急地问。
　　“我也不知道，”陈辰声音越来越低，“他每次离家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其实，我们这几个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都料到他会走，可没想到他会走得那么突然，而且甚至非常绝情地没有在家过年——我们原以为他至少得在家过完年再走……”
　　宋圆圆路过，听到此番话忙停下来，加入她俩：“林小天上次回来后情绪非常低落，成天不是埋头拼命干活就是发呆，几乎不和人说话……像是对周围的一切极端绝望了，他其实活得很辛苦，失去了很多东西……”
　　张恒颓然地坐在那儿，六神无主，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呢？手机关了这么久不想和我说话吗？他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猛然抓住陈辰的手臂，急促地说：“刘琳！刘琳呢？！她一定知道林小天的下落！”“她……”陈辰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张恒拿起来看了看，说：“好陌生的号码！”“喂”了一下，一下子瞪大双眼，她放下手机，右手轻轻挡盖在上面，说：“林小天……”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来到教室后门靠窗的地方，张恒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嗯，你说，我在听。”她沉默着，像个虔诚的教徒在教堂里听赞美诗，可是，林小天不是她的上帝。没一会儿，陈辰看到她的眼圈红了，张恒是个直来直去性格豪爽的女生，很少会为什么事伤心落泪，林小天肯定没和她说什么好话。陈辰心里酸酸的，不忍心看下去了，便扭头把视线转向窗外，这一扭头不要紧，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张乐正倚在门旁的窗户边，摆着很招摇很酷的POSE，一副沉思者的样子，惹得路过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女生都回头看他。陈辰捅了捅宋圆圆。宋圆圆一回头，立刻叫起来：“好哇，张乐，你偷听！”周围人纷纷把莫名其妙的视线投过来，张恒没注意到这一切，仍一声不吭地听手机。
　　张乐显然被宋圆圆吓了一大跳，他猛一下站直，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点！”
　　“明人不做暗事！”宋圆圆不依不饶。
　　“怕了你了，像个小辣椒，”张乐无奈地说，“你们出来，我们出来说话。”
　　陈辰和宋圆圆就出去了，张乐来到栏杆边，一声不吭地趴在栏杆上，安静得不似平时的他。宋圆圆大声说：“哟，张大帅哥怎么啦？”拉着陈辰来到他身边，又说：“你不是很喜欢张恒的吗？这次是林小天辜负了张恒，你怎么不去抢张恒的手机把林小天骂一顿呢？也好向张恒证明你有多在乎她！”“别说了！”陈辰急了。宋圆圆狠拉她一把，悄声说：“试试他的……嘻……”
　　“这种事外人别插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张乐沉思了一下，很有经验地说，“ 林小天现在对张恒怀有歉意，对方越伤心无助，他的内疚会越深，以后基本上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张恒的事了。但如果我现在去把他骂一顿，他不但不会愧疚，反而会得意，他猜都猜得出来我是喜欢张恒的，我千方百计呵护着的宝贝一样的东西却被他轻易甩掉，他心里该有多骄傲啊，立刻觉得高我一等，而且对张恒不会再有什么内疚之情，他会觉得：伤害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旁边一直有人爱护她保护她……那你们说我惨不惨，贱不贱啊……所以啊，我还是在一旁观看好了……”
　　“是挺有道理的，”宋圆圆调侃张乐道，“情场高手的经验真不是一般的丰富啊。”她想了一下，坏笑着问了张乐一个让陈辰站立不住的问题：“那么大情圣，我问你，当你面对陈辰的时候，你的内心主要是愧疚呢还是得意呢？”老天，她这么问不就明摆着把“陈辰喜欢张乐”又重申了一遍吗？陈辰真恨不得踹她一脚。
　　张乐的回答让陈辰更加站立不稳：“当然是得意啦！”拜托，这种话能随便乱说的吗？陈辰在心里叫苦不迭。
　　“啊？真的啊？快说是哪个帅哥！”宋圆圆来了兴致。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帅哥，”张乐在宋圆圆的惊叹声中笑眯眯地说，“一个帅哥是以朋友的名义保护陈辰，是你们的朋友罗辰；另一个帅哥嘛，得保密。”他邪邪的笑容让陈辰心发虚。
　　“保什么密嘛，快说啊！”宋圆圆不满。
　　“那好，我只告诉陈辰，不过，第二位帅哥对陈辰可不仅仅是朋友的关怀，还有喜欢呢！”他把嘴巴凑近陈辰的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却足以让陈辰的耳膜震得嗡嗡直响，“是童泽。”
　　“喂喂，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注意点形象和影响……那么亲密当心有人看到了吃醋哦！”宋圆圆眨了眨眼睛。陈辰脸红了红，刚要说什么，班主任忽然出现在走廊上：“张乐，过来一下。”
　　张乐停住了笑，走过去。陈辰忽然有些不安，宋圆圆“火上加油”地说：“老师是不是刚才看到你们俩那样才……嘻嘻，但愿他没有看走眼，因为张乐挡住了他的视线，从他的角度来看，张乐很像是在吻你呢！”
　　“要死啊你！这种话也说得出来。”陈辰骂宋圆圆“雪上加霜”。
　　
　　回到教室，张恒早已端坐在位置上。陈辰走过去，轻轻问：“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张恒苦笑，“结束了，全结束了！”
　　“啊……分手了你们……”
　　“我提出来分手的，可事实上…是我被他甩了。他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他从来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朋友而已……他说他心里又别人，所以不能再欺骗我的感情……”
　　有别人？陈辰心里咯噔一下，林小天心里的这个“别人”不会是……她的心又狂跳起来。
　　“他没说是谁，”张恒抬头看看天花板，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知道了……”
　　“张恒……”陈辰刚要说什么，江秀秀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她偷偷看了陈辰一眼，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到教室里来的时候，班主任正在走廊里和张乐谈话，他好像要让张乐调位置……”
　　陈辰惊了惊，张恒筋疲力尽地说：“今天真是祸不单行啊……”
　　“还要把童泽一起调呢……”江秀秀接着说。
　　“不会吧！”张恒的声音绝对不亚于“惨叫”，“如此养眼的两个帅哥就这样调走了……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多倒霉的事……”
　　陈辰没吭声，因为张乐和童泽一起进教室来了，两人一到座位，就动手收拾东西。江秀秀她们几个女生不放过张乐，围在他身边唧唧喳喳。
　　张乐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低头沉默了十几秒，忽然把目光转向坐在位置上的陈辰，声音低沉地说：“陈辰……我要走了。“他说得很艰难，似乎费了很大的劲。
　　周围安静下来，大家都望向陈辰，陈辰有些意外，又有些窘迫，也很难过，她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哪怕是对他的话回应一个小小的“哦“字，可是话到嘴边却只有冷冷的一句：“干嘛跟我说啊！”相当绝情。
　　“你知道的呀……”张乐平静地说。
　　陈辰不知道再说什么，周围又是死一般的安静。张乐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抬头，挎起书包，一声不吭地走了。
　　“你好绝情，”江秀秀望望张乐离开的背影，转过脸来对陈辰说，“张乐对你挺好的。”
　　“是啊，”张恒也悄声说，“张乐走的时候敢当着众人的面跟你道别，林小天却连打电话向我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今天不单单是张乐向陈辰道别，”宋圆圆对站在一旁的童泽说，“童泽，现在张乐的位置离陈辰隔了十万八千里，你要坐到哪儿去？你不准备向陈辰说些什么吗？”
　　童泽走到刚才张乐站的地方，一脸灿烂的笑容，他把书包和书放到原先张乐的位置上，说：“不用说了吧！我回来了，坐回原来的位置。”
　　“啊”“哦”……周围一片小小的惊叹，夹杂着男生们暧昧的口哨声、起哄声。陈辰意外地不知道该怎么来回应。
　　江秀秀可没那么好的兴致参与哄闹，她瞟了童泽一眼，冷冷地说：“你坐回来干什么啊？张乐在这儿坐得好好的，有你什么事啊？”一副坚决拥护张乐的架势。
　　童泽愣了愣，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僵硬，有些不自然，或许是没有料到在他“回归原位”的时候会遭到某些人的排斥吧。他讪讪地笑着，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班主任叫我调的……”江秀秀鼻子里“哼”了一下，周围人都觉察到她的不屑。
　　陈辰觉得不妙，江秀秀不欢迎童泽的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得圆一下场，于是她问童泽：“真的坐回来啊？”童泽低下头，把耳朵贴近她的嘴边，轻声问：“什么？”
　　陈辰的脸一下子滚烫滚烫，她还不习惯童泽与她的“亲密接触”，何况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俩呢！他不怕引出什么“轰动事件”吗？陈辰没法，只好硬着头皮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其实，她也只是想确认一下童泽刚才的话的真实性。但是，童泽似乎误会，说：“你不喜欢我坐回来吗？”表情有些失落。陈辰一下子“卡”在了那儿，这句话问得实在是有些“刁钻”，叫人无从回答，说“不喜欢”未免太绝情，说“喜欢”又 要引起很多误会，这个童泽，真是滥用词语，什么“喜欢”啊，说“欢迎”不就好了吗？她磨蹭了半天，好容易才说：“你坐回来，我们周围人当然都欢迎，那个，喜欢……”她语无伦次，脑子秀逗了般，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巴，只能任其“胡说八道”，看得出，童泽也听得云里雾里，眼里满是迷惑。
　　宋圆圆大声说：“陈辰，怎么可以说我们大家都喜欢呢？只有你一个人喜欢嘛，你……”她的话被童泽打断了，童泽只微笑着极有风度地说了一句：“不要欺负陈辰。”
　　“哇！”张恒大叫了一声，不过，她不是为童泽公开“保护”陈辰的勇气而喝彩，她那声“哇”类似于惨叫，因为刚才她专心听童泽和陈辰两人的对话时，不小心把精致手机推下了桌。
　　
　　“新学期是个新的开端，”宣老师站在讲台上，“但是，高一下学期和上学期又有所不同，如果说上学期同学们对所有的功课都一视同仁的话，这学期大家的课后时间应该做些适当的调整……任何一门功课你上课时仍必须认真听讲，但整体的学习时间要有侧重点，因为高二就要分文理班了，本学期的期末考试就是分科考试。……确定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为之奋斗。态度决定你的高度……”
　　接下来是大扫除。陈辰爬上窗台，手举抹布刚准备大干一场，张乐忽然喊她下去。“怎么了？”陈辰见到张乐就忍不住一阵愧疚。“有人找。”张乐指指楼下。陈辰跳下来，跑到栏杆前，探头看见雯雯在操场上招手，忙下了楼。
　　“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可以给我打电话，”雯雯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不可以告诉我不喜欢的人。”
　　陈辰大惑：“买手机干什么啊？”
　　“用得上的。”
　　“可以告诉罗辰吧，他可以和你说说话。”
　　“不要给他！我和他无话可说！”雯雯说的是实话，虽然她现在心情较前几天已经平和多了。
　　
 
                  
 我该怎么说爱你
 　　（十七）
　　陈辰常想，为什么别人想走就能走得那么干脆利落呢？佳文和罗辰去了城里上高中，虽然时常回来，但他们的谈吐和举止已完全没有曾经乡下小孩的痕迹了；林小天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他，更留不住他，他在乡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吧！现在，就连雯雯也是这样。晚上陈辰回到家里，一下子愣在了那儿，雯雯的所有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像是被谁洗劫过似的；妈妈在厨房里干活，陈辰刚要去问妈妈雯雯哪里去了，忽然想到早上大扫除时雯雯来找自己，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陈辰一下子明白了，原来雯雯是来向自己道别的，可她为什么连话都不讲清楚就这样走了呢？“真是个小孩子！任性死了！”陈辰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可是很快，她就有些伤感了，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虽然平时有些小摩擦，偶尔会吵吵架、斗斗嘴什么的。可两人的感情还是很好的呀。陈辰推开雯雯房间的们，闭上眼，回味着房内残留的雯雯的气息，脑海里重又浮现出房间里曾经的摆设，可一睁眼，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角有些潮潮的。
　　
　　雯雯并没有立即回广州，她爸妈在罗辰那个城里还有一些业务上的事要处理，一家人先在城里的一家宾馆住下了。白天，趁爸爸妈妈出去谈生意了，雯雯悄悄从宾馆溜了出来，她想出去逛逛，这个城市的很多地方她还没去过，尤其是罗辰的学校。她很想再看看罗辰，看看他温和的笑容。走过那家名叫“带我离开”的服饰店，她眼眶不禁有些湿润：罗辰，我这么喜欢你，你知道吗？你能带我离开吗，去浪迹天涯……
　　今天，罗辰放学晚了一点，他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雯雯拼命给自己打气，当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跑过去和罗辰说话时，一个女生跳出来拦住了罗辰的去路。雯雯愣了，她认识这个女生，见过这个女生的照片——安宁。雯雯迟疑了一下，决定做件“卑鄙”的事——跟踪他们。
　　
　　罗辰愣住了，安宁出现得太突然了，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安宁什么也没说，只紧紧拉住了他的手，慢慢向前走，来到学校旁边一个小花园。
　　罗辰一路上都怔怔的，等来到花园那个幽僻的角落才回过神来。他甩掉了安宁的手，冷冷地说：“什么事？”周围环境很诗情画意，皎洁的月光洒在树上，投下斑驳而婆娑的影子。他忽然有些反感，从心底排斥这种暧昧的环境和气氛。
　　“罗辰，”安宁开口了，“我和他分手了。”
　　罗辰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安宁口中的“他”就是那个大学生，他看到安宁低眉顺眼的样子，她的眼里有忧郁的内容一闪而过，他有些心痛，不忍心看眼前这个女孩子受到伤害，毕竟，他曾经喜欢过她，他曾经是她的“护花使者”，但这次，他没能保护她。他语气缓和了一点：“别难过了，以后能找到更好的。”
　　“是我提出分手的，”安宁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罗辰，我们和好吧。”
　　罗辰没有作声。
　　安宁站直了身子，抬头望着罗辰，目光熠熠：“罗辰，原谅我好吗？我们和好吧！”她踮起脚，探寻似的握紧了罗辰的手。
　　罗辰没有动。
　　
　　雯雯颓然地跌坐下来，泪如雨下，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罗辰流泪了；看到安宁和罗辰亲密无间的样子，她受不了；刚才安宁踮起脚，迎向罗辰，他们两人在月光下无声地接吻，躲在一旁的她的心彻底碎了。
　　
　　罗辰呆住了，他没想到安宁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他的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后，下意识地推开安宁，坚定地说：“我们不可能的。”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就走。
　　“为什么？”安宁失声叫道，“罗辰，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有自己喜欢的人。”罗辰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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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雯雯抬头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张白皙的脸离她只有十厘米左右，她叫了一下。
　　“叫什么叫啊？跟见了鬼似的！”安宁不高兴地直起身，“你就是谭雯雯吧！我去罗辰家玩的时候，罗辰把照片上的你们都指给我看过了……真人比照片上的好看嘛……”
　　“我不认识你！”雯雯下意识地反感起她。
　　“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安宁瞟了雯雯一眼，“我知道你喜欢罗辰。”
　　“我……没有！”雯雯慌起来。
　　“算了吧，你就承认吧，大家都是女生！”安宁尖利的眼神紧紧盯着雯雯，“上次你和罗辰站在‘带我离开’的店门口，你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无论你当时掩饰得多好……我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你！”
　　安宁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和罗辰已经和好了，你没有机会了！回你的深圳去吧，这个地方不属于你！你和他没有交集的！他永远不会喜欢你的，他刚才跟我说你脾气古怪而刁钻，让他受不了！哼，你真是让人头疼啊！”
　　雯雯的心已经烧成了灰，她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安宁叫住她，“你可以向罗辰告状，说是我叫你走的。”
　　“放心吧！”雯雯头也没回，“我没你那么卑鄙！我也没那么下贱去和男生耍手段！没有人可以叫我走，除非是我自己想走！”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喽！”安宁阴阳怪气地说，一脸得意的笑。
　　雯雯迅速转身，冲到安宁面前，扬起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你真是恶心得让我受不了！”说完这句话后，她坚决地走了，这次她是真的走了，离开了，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只给她带来伤心回忆的城市了。
　　
　　她很烦躁，最近有个男生老是盯着她看，放学时又跟在她后面。那男生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看起来还可以。但是她不喜欢他，尤其不喜欢他整天影子似的跟着她。今天，她要向他问个清楚。
　　放学时路上人比较多，她憋着一股气在前面走，她知道他就在后面如影随形地跟着。走到五中门口，她终于忍不住了，“啪”地转身面对他，冷冷地说：“你想怎样？！老跟着我干什么！”周围有人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俩。
　　他倒也镇定，迎过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刘琳，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什么声音都有，更有不少男生跟着起哄、吹口哨。
　　刘琳的脸慢慢红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她表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隔壁班的林勃，林小天的林。生机勃勃的勃……”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刘琳却感到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他这么会知道林小天！？……为什么他介绍自己时要故意提到林小天？！……她叫起来：“你干什么？！存心耍我是不是？！”
　　“我没有,我……”
　　“去死吧你！”说完这句话，刘琳转身往家里冲：林小天的林，林小天的林，林小天的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男生姓林……为什么姓林的都这样……
　　
　　“哇，校门口这么多人，干什么呢？”出校门的时候，张恒不由得叫出来，“不会是在打群架吧！”
　　“放心吧，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张乐充满信心地拍拍胸膛。
　　“得了吧你！”张恒不屑一顾地说，“小时候谁保护谁啊？”
　　张乐嘿嘿干笑了几声。
　　陈辰正在纳闷，宋圆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哧溜一下冲了过去。
　　“哇！好强！”宋圆圆一回来就大叫，“有人当街向刘琳告白耶！胆子好大……”
　　“啊？”张恒和陈辰同时叫了起来，然后两人互相看看，都对自己这种强烈的反应感到有些脸红。同时，两人的心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林小天……
　　“刘琳什么反应？”张乐问。
　　“骂他呀，然后扭头走了！”宋圆圆说，“真酷，刘琳连帅哥林勃的告白都不理……”
　　“林勃？”这回轮到张乐叫了。
　　“干什么啊你！”张恒有些不高兴，“你认识林勃吗？”
　　“当然认识，他这人蛮好色的，虽然长得好看……我和他初一时是同学，他追女生很有一套的……”陈辰注意到张乐说这番话时，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好色？”宋圆圆忍不住笑了，“张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整天和低年级的小妹妹搂搂抱抱，你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张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陈辰，”张恒阴沉着脸把陈辰拉走，“两个没文化的职高学生懂什么爱情！”
　　张乐忽然把陈辰拉到一边，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那个……刘琳她……”“什么事？”陈辰不明白张乐提刘琳做什么。
　　“那个……林勃初三时……”张乐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反正，你叫刘琳和林勃保持距离就是了……”然后转身离开，只留下陈辰站在路边，好一阵发愣。
　　
　　第二天中午一到校，江秀秀就悄悄告诉陈辰：“喂，你知道吧，童泽有女朋友了……他正跟三班那个女的交往呐！”
　　“三班哪个女的？”陈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忘了吗？”江秀秀一脸鄙视和不屑，“上次童泽还去找过她呢，跟她在她们班外面的栏杆上聊过天……对，就是那个初中追过童泽的美女！童泽平时装得像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关键时候也难逃美人关啊，真是虚伪得可以！”
　　陈辰暗暗地吃了一惊，心里酸酸的很不是个滋味，却又故作轻松地说：“你们才知道他有女朋友啊！我早就知道了！”
　　这回轮到江秀秀发愣了，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陈辰，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陈辰莫名其妙。
　　“你被骗了，”张恒拍拍陈辰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江秀秀骗你呢！我们想试探一下你知道童泽有女朋友后什么反应……看来你真的在乎那小子啊！”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童泽……还是张乐对你好啊！你不觉得吗？”江秀秀叹了口气，“试探一下你你就这么快暴露了自己的心思！童泽有什么好的！”
　　陈辰脸红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因为，她开始有些赞同江秀秀的话了……
　　
　　刘琳一出教室就看见了林勃忠心耿耿地守在她们教室门口。她心里烦他，赶紧往人少而地形又复杂的学校小花园里躲，林勃紧紧跟随，一路上被绊了好几回，白衣白裤弄得脏兮兮的，刘琳又好气又好笑：叫你不要跟你偏要跟，这个小花园正在整修，你不熟悉地形就跟过来，没跌死算你运气好！你愿意跟就跟吧！刘琳几下一闪，抄小路回了家。
　　我不喜欢林勃……躺在床上，刘琳想，我只喜欢林小天，从小到大我喜欢的只有林小天……林小天，林小天……你在哪儿啊？！你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知道你想躲我，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思绪随着泪水飘飞起来。
　　五岁那年，刘琳做错了事，爸妈罚她在冰冷的屋外站一个小时，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天又黑了，整个世界仿佛一个狰狞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掉她。她又冷又饿，夹杂着害怕，不敢大声哭，只有坐在地上嘤嘤啜泣。
　　“琳琳，别哭，我来了！”这个声音大概是刘琳至今为止听到的最温暖最动听的声音了，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救世主”般的林小天，后来的十几年里，刘琳一直都回忆着这样的情景，她知道，林小天就是从那一刻起成了她心中的“英雄”的，他是她的“救世主”，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她都希望能见到他。
　　“琳琳，别哭，”林小天递来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急切地说：“快吃，别饿坏了！”
　　刘琳停止了哭泣，接过林小天递过来的馒头，哽咽着咬了一口。
　　“琳琳，”林小天像个小大人似的，“下次不能做坏事了，听到没有？”
　　刘琳点点头。“这才是好琳琳。”林小天说着，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家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林小天，你真好，”刘琳望着林小天的背影喃喃道，“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你，照顾你一生一世，报答你的‘馒头之恩’……”五岁的小孩子，武侠片看多了，动不动就要以身相许报答什么恩什么恩的，尽管这些什么“恩”的名字听起来让人要喷饭。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五岁时发下的“以身相许”的誓言，却纠缠了刘琳十几年，林小天让自己产生的依恋，又怎是其他某个男生随便可以取代的呢？！更不要说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林勃了。
　　刘琳闭上眼，她希望可以梦到林小天，见到他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叮铃铃——”晚上八点半，电话铃想了起来。
　　陈辰跑过去接起听筒：“喂，找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低沉地声音说：“找陈辰。”
　　“我，我就是，”陈辰楞了一下，那头的男声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你哪位？”那边没有回答。
　　陈辰又“喂喂”了好几声，那头仍然没有反应，她忽然心跳加速，难道是……她声音开始颤抖：“是，童泽吗……”
　　“啪嗒！”那头立刻挂断电话，只留给陈辰“嘟嘟嘟”的声音。
　　
　　他拿着听筒，呆呆地站在路边，电话那头的女声不停地“喂喂喂，”他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把内心所有想说的话对她说出来，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这次不说，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他把听筒放在耳边，刚要开口，却听到那头那个声音怯怯地问：“是童泽吗？”他楞住了，听筒差点从手中滑落下去。他挂上电话，长叹一口气，走了。
　　
　　张乐拿着听筒望着穿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的同意，吃惊地说：“这么冷的天你也敢洗澡！I服了U！”“哪里冷？”同意套上毛衣，边穿长裤边说，“我服了你，一个电话从七点钟打到现在的九点钟，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放心吧，没打给你家陈辰！”张乐挂上电话，哈哈大笑。
　　童泽一个苹果砸到张乐手里，又一把水果刀甩过去，准确无误地插在苹果上。张乐立马目瞪口呆：“行啊！你小子在哪儿练这么好的身手！”
　　“在我家，天天对着我家乐乐练的。”同意笑着说。
　　“乐乐？”张乐来了兴趣，“你们家怎么也有亲戚和我同名？”
　　“不是亲戚，”童泽说，“是我养的宠物犬，叫乐乐，哈哈哈……”
　　张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刘琳，走吧！”同桌拍拍她的肩膀。
　　“你们先走吧！”刘琳有些急，她的钥匙不知哪去了。
　　“噢我忘了，外面有帅哥在等你呢！”同桌眨了眨眼睛，“那我先走啦！”
　　刘琳没工夫在这时候跟同桌贫嘴，她都快急死了，钥匙呢？钥匙跑到哪去了？！没有钥匙就回不了家，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看来回去又得挨骂了。
　　林勃进来了，关切地说：“刘琳……”
　　“别跟我说话，我心情不好！”刘琳看也没看他，冲进教室。林勃紧紧跟了上去。
　　刘琳越想越难过：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做什么都不顺利！辛辛苦苦维护的感情最终还是土崩瓦解，林小天说走就走也不知他现在人在哪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彼此之间感情也不好，陈辰她们总是对自己充满敌意，罗辰自己似乎也看不起自己！爸妈经常骂自己，自己不争气，没考上高中不说，还成天往城里跑，跟林小天瞎混，出了事怎么办？……她走到空荡荡的田间小路上边想边找钥匙是不是掉在这附近了，冷不丁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林勃，她又羞又恼，挣脱了他的拥抱，一巴掌甩过去，叫道：“你干什么！大家都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是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啊！”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掉。
　　林勃捂着通红的左脸，有些慌，他指着刘琳前面说：“你看，前面是条沟，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听见，眼看快掉进去了，我没办法才……”
　　刘琳一看，果然是条堆积着垃圾的臭水沟，虫蝇乱飞，恶心得让她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
　　“你刚才说有人欺负你，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帐！”林勃拍着胸膛说。
　　“关你什么事！”刘琳恶狠狠地推开他，“离我远点！”说完把头转向远方，依然惦记着自己的那串钥匙。
　　“对不起。”林勃把一串钥匙举到刘琳眼前。刘琳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串属于自己的钥匙。
　　“我不是故意的，”林勃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今天，趁你们去缝纫室上课了，我偷偷去你们教室，从你笔袋里拿的……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想陪你找钥匙的时候多点时间和你在一起……”
　　刘琳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林勃，你这个变态的王八蛋！”她狠狠一推，把他推进了臭水沟。林勃的裤子顿时变得污秽不堪，上衣的下摆也脏了，刘琳呆了呆，觉得自己的做法太过分了，伸出手去把狼狈不堪的林勃从臭水沟里拉了上来。
　　“离我远点！”林勃一上来就喊，“我身上很脏，离我远点！”
　　“对不起！”刘琳这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
　　“没事，幸好这里没脏没湿，”林勃指了指左胸袋，嘿嘿笑了几声，然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红盒子，扔到刘琳怀里，“今天是情人节，送你一样礼物！”
　　刘琳迟疑着打开，是一枚系着红色绸缎的银戒指，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林勃解释说：“欧洲有个古老的传说，女孩子在十九岁的时候收到银戒指就会得到幸福，我知道你还没有十九岁，但我看你一直过得不开心，就想让你早些得到幸福。”
　　刘琳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勃腼腆而惭愧地说：“这不是真的银戒指，我没钱买真的，所以就只有买了个仿制的，”他往回奔，边奔边说：“不喜欢就扔到臭水沟里去吧，我下次一定能给你买个最好的银戒指！”
　　刘琳有种想哭的冲动，再硬的冰山在这样的温柔攻势之下也会慢慢融化的啊！望着林勃的背影，她终于喊出了声：“林勃，你这个混蛋！你赢了！”
　　林勃猛然收住脚，然后又欢呼雀跃般手舞足蹈地向前奔去了。
　　刘琳紧紧握着那个小盒子，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夜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想着曾经带给自己温暖和安全的林小天。“林小天，我放弃你了！”她慢慢往家里走。
　　
　　
 
                  
 爱，转了一圈
 　　（十八）
　　下午一二节是英语课，大家在讨论英语老师是不是又要搞个突然袭击什么的时候，英语老师进来了，手里果然捧着一叠试卷。下面顿时一片唉声叹气，大家纷纷翻笔记翻书，想再抢记点知识点。
　　英语老师是第一年参加工作的年轻女孩子，很漂亮，长得像董洁，有种说不出来的高雅气质，陈辰很喜欢她，陈辰的英语基础本来就很好，再加上“爱屋及乌”地拼命刻苦学习，成绩自然没话说。英语老师对其他人很严厉，可对陈辰却总是面带微笑。
　　“今天，我们做一套一中的单元测试卷子，只是个小测验。”
　　下面顿时怨声载道，谁不知道一中是全国示范重点中学啊，高考状元的摇篮学校，卷子的难度可想而知，陈辰他们班已经做了好几套一中的各科试卷了，做完后大家都感觉“要吐血”。但今天陈辰比较镇定，别的不敢说，英语卷子再难，她都还是能应付的，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童泽轻轻敲敲她的桌子，一脸愁苦：“陈辰，帮帮忙！”陈辰知道他的英语成绩不好。她有些为难，自己从没有在考试中递小抄给别人，可是，这次是童泽，她喜欢的男生童泽。犹豫间，卷子已经发到手，她没作声。
　　陈辰迅速扫了一眼试卷，还好，不是很难，她排除心中所有的杂念，专心致志做起卷子来。英语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时不时走来看看陈辰的卷子，这让陈辰有些紧张。
　　离收卷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陈辰完成了所有的题目，她伸了个懒腰，有些心虚地四处望望，英语老师正背对着教室站在门口。她迅速行动，先“哗啦”一下把童泽桌上的卷子抢过来，又赶紧把自己写着答案的卷子推到她和童泽之间的过道里，让童泽顺势捡起来。
　　“动作好娴熟啊！”江秀秀说，“唉，真是可惜，为了爱情，一个诚实的小孩就这样没了！”
　　陈辰的脸一下子红了。江秀秀又说：“违背自己的原则做这种事值得吗？刚才老师都看见了！”
　　“啊？”陈辰的脸白了，“不会吧！”她抬头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果然，平时总是对她笑微微的英语老师此刻正严厉地盯着她，她心里发慌，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只希望童泽快点把答案誊到答题卡上。
　　“谢谢你！”考试结束后，童泽把卷子还给陈辰时微笑着说。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好看，可陈辰那一刻忽然开始厌恶这样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让她迷失了自我，让她“背叛”了老师，背叛了自己的原则，做了一个不诚实的人。她默默地拿回卷子，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理睬童泽。
　　童泽也知趣地没再说话。
　　自习课上，班主任忽然出现在班上：“陈辰，出来一下！”大家莫名其妙地望着老师，又望望陈辰。陈辰一紧张，笔掉了下去。江秀秀在一旁嘀咕：“英语老师好狠啊！这么点小事也要告诉班主任！”童泽把陈辰的笔捡起来递给她，陈辰看了他一眼，狠狠打掉他的手，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一路上，陈辰都在想怎么开口向老师解释考试中的“调卷”事件。班主任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这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陈辰啊，”宣老师一到办公室就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省里有个作文竞赛，分给我们学校几个名额，我看我们班你的作文还不错，就想派你去！怎么样啊？”
　　“啊？”陈辰一时没回过神来，“作，作文竞赛？”
　　“是啊，”宣老师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笑着说，“别紧张！不是要你去拿奖，不会给你太大压力的，你就当是去锻炼一下见见场面吧！就这样定了啊！比赛时间和地点在这张通知上都写得很清楚，啊对了，是去城里的八中考，不要我送考吧，哈哈！来回的车票学校会报销的！”
　　“啊,”陈辰说，“就这件事吗？”
　　“对，就这件事，”宣老师说，“怎么，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陈辰逃也似的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有些哭笑不得：就这么点事？！哎，害得自己白担心了一场。
　　一出班主任的办公室，就看见英语老师拿着茶杯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前的栏杆边悠闲地喝着茶，陈辰想躲，但英语老师已经看见了她，并向她招了招手。没办法，陈辰只得硬着头皮进了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凌波丽的大图片，图片里凌波丽依旧是那张冷漠的面孔，火红的瞳仁，纤细的身材，冰冷的背景……陈辰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
　　“陈辰，”老师坐下来，同时示意陈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觉得自己这次考得怎么样？”老师好听的声音在宽大的担任办公室里轻轻回荡着。
　　“还，还好。”陈辰很是心虚，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瞟老师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合影。
　　“是啊，是不错，”老师喝了一口茶，是午后红茶，“满分100有些难度的卷子考85分很不错，我最先改的就是你的卷子，不出意外的话，又是班上第一，但是，”老师话锋一转，“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陈辰心里一惊。
　　“给你讲一个故事，”老师微微一笑，“一个南京女孩在重点高中上学，那是高一，她喜欢上班上一个来自上海的阳光帅气的男生，而那男生似乎也挺喜欢她，他们就偷偷开始交往。女孩英语很好，男孩的英语却很差。在一次比较重要的考试中，女孩没能把持住自己，给男孩递了小抄，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不幸中的万幸是没受处分，但女孩被勒令写了检查在全班宣读，两人的地下情很快曝光，引起轩然大波。没几天，那男孩写了封分手信给女孩，后来又闪电般地办了转学手续回上海，再也没有了消息。只留下女孩一人孤零零地在那个重点中学里。”
　　“啊，那岂不是很惨？”陈辰不由得同情起老师故事里的那个女孩。
　　“是啊，”老师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说，千万不要因为某个男孩而做危险的事，男孩是最会逃避责任的了，尤其是漂亮的男孩……他们根本都还无法为自己负责，怎么会为别人负责？！到最后，受伤的只能是女孩自己！”
　　“后来呢？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陈辰焦急地问。
　　“女孩大病一场，耽误了不少课程，几乎休学。再次回到学校，一切变得那么陌生，大家对她也很冷淡。在她绝望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们班的班长，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孩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他帮她补课，教她做题目，处处关心照顾她，一时间流言四起，但他默默把这些委屈承担了下来，依旧热心善良地帮助女孩，最终让女孩走出了阴影……”老师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女孩，就是啊。”
　　“啊！”陈辰呆呆地看着老师，“你是南京人啊？那，那个班长呢？”
　　“呵呵，”老师说，“他在上海工作，当然，也是我的男朋友！”
　　“是你桌上合影里的那个人吗？”
　　“是啊，被你看到了！”
　　陈辰忙又把头探过来，仔细看了看照片里英语老师当年的班长、现任男友：这个男人穿着白衣白裤，英气勃勃，看上去很有热情也很有正义感，是个好男人！难怪偎依在他肩头的英语老师一脸的幸福。
　　“记住，真正的好男孩永远不是要你为他付出，而是永远舍得为你付出！”英语老师严肃地说。
　　陈辰脸红了红：“老师，我没有喜欢童泽。”
　　“啊是是是，”英语老师忙说，“你看看我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扯得这么远！”
　　“不，没有，”陈辰说，“谢谢你，老师。”
　　“OK，你可以走了！我不会给你打0分的！童泽那份嘛，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这次暂且给他一次机会，也不会给他0分的！”老师说着还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可爱得不行，“别哭丧着脸嘛，我可没批评你，被别人看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陈辰感激地走出办公室，想了想马上又折回来问：“老师，你很喜欢动漫吗？”
　　“是啊，”老师说着，看着墙上的图片，“我上学那会儿最喜欢的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凌波丽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啊，《新世纪福音战士》是95年出来的，到今年——呵，不知不觉已经8年了呢！怎么，你也看过？”
　　陈辰点点头：“那老师为什么学英语而没学日语呢？”
　　“有些事不是你想就可以有机会去做的。”老师微微笑。
　　“哦。”
　　“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老师再见！”陈辰出了办公室。
　　
　　“去了这么久啊，”张恒问，“班主任跟你聊什么了啊？”
　　“没什么。”陈辰一脸平静，她偷偷去看童泽，没想到童泽也在看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陈辰忙把脸转向了别处。她想起英语老师的那句话：真正的好男孩永远不是要你为他付出，而是永远舍得为你付出。其实，童泽心眼不坏，他给过自己很多帮助，付出多于索取。陈辰早就消气了，她又想到英语老师墙上那张凌波丽的图片，或许，英语老师当时在受到伤害后，是决定做个像凌波丽那样的没有感情所以不被任何东西羁绊的人的，但她最终还是被另一个男孩的真诚和善良打动，重新融入了这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美丽世界，那张凌波丽的图片就成了青春的证明和记忆。 
　　放学时，陈辰去车棚拿车，在楼道里遇见童泽，两人默默对视了许久，擦身慢慢走掉了，陈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什么都别想了。
　　
　　星期天，陈辰独自去城里参加作文竞赛。从考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赶上了当天的末班车，汽车启动的一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外晃过，她不由得叫道：“林小天！”旁边位置上的人扭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林小天的影子，估计是自己在考场里坐久了，眼睛都花了。
　　林小天，你在哪儿呢？
　　车子里放着一首歌：“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陈辰闭上眼睛，想象着如果林小天听到这首歌时脸上会不会有忧伤的表情。
　　“怎么会忽然想到林小天呢？”她觉得奇怪，睁开眼，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是梦幻般的城市夜景。
　　林小天……
　　
　　
 
                  
 谭雯雯出车祸了
 　　丁菲雪站在门口微笑，“姐姐，”她甜甜地叫陈辰，“你有没有雯雯的手机号码？”
　　陈辰有些意外，“你等等，我找一下……在这儿……”陈辰撕了张小纸条，刷刷写下雯雯的号码递给丁菲雪，“怎么忽然想到要联系雯雯呢？”
　　“没什么！”丁菲雪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迅速下了楼：谭雯雯这个笨蛋，说走就走也不打声招呼！不给罗辰留个号码真是笨！你以为你真能走得那么潇洒吗？恐怕也和我当时一样吧，一步三回头五流泪！是我聪明，上次从你的日记本里抄下了罗辰的手机号码，这次一定要撮合你和罗辰！
　　丁菲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帮助雯雯，虽然和她有过几次不快，但说实话自己是很喜欢她这种豪爽而不失天真的性格，只是没等自己和她成为好朋友，她就转学走了。
　　“我很羡慕你啊！”丁菲雪自言自语，“可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你说放就放，谭雯雯你这个笨蛋怎么就不懂得去争取呢？！你比我幸运多了，你没向罗辰表白，罗辰也没有伤害你！”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写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键，在“发送号码”里摁下了罗辰的手机号码。
　　星期天晚上的夜色不太好。
　　
　　罗辰拿起书桌上震动的手机，查看短消息：一个陌生的号码！短信上写：“直到她离开，你都没有发现她对你怀有的深情吗？你真的还想辜负她吗？给她一个电话吧：137****6221.我是她的朋友。”137****6221？很陌生的号码，他猜想又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他最近很烦，因为老是有些不认识的女生半夜把电话打到他家来，害得他们一家人晚上觉也睡不好，为此，他被爸爸训了一顿，爸爸警告他不要在外面招惹一些乱七八糟的女生，他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女生了啊！
　　“你知道吗，你现在可是你们那学校众多女生心目中的‘钻石王老五’呢！”那次，佳文笑着告诉他，“其实，你一到那学校，就被好些女生瞄上了，”佳文拍拍他，“都说你长得帅啊，想认识你，没想到被和你家生意上有来往的安家的女儿安宁捷足先登了……没办法，很多女生只好收敛一点对你的仰慕……安宁分手后，尤其是上次安宁想和你和好被你拒绝后，你的人气再次水涨船高，行情很看好呢……”
　　罗辰家星期天换了电话号码，此后夜间果然安静多了，他以为以后可以安心一点了，没想到现在又收到这种无聊的短信。他狠狠盖上手机盖，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不再理会。
　　过了一会儿，他静下心来想：不对啊，在这儿，自己的手机号只有爸爸妈妈、佳文和安宁知道，哦还有林小天，虽然没有他的消息，暂且当他在城里；在乡下，知道自己手机号的也只有爷爷奶奶、陈辰、刘琳他们，至于学校里的那些女生……罗辰皱了皱眉头，他从乡下转到城里来上学，真的很不习惯也不喜欢城里女生对男生的疯狂追求，她们的穷追不舍让他受不了，他排除了是那些女生中的某个发来的可能性，因为一旦她们中的某个知道了自己的号码，不可能不宣扬出去的，那自己的手机上就不可能只收到这样一条短信了！
　　安宁？……罗辰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一时有些心绪难平，她换号码了？！罗辰摇摇头，他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拨下了这个陌生的号码，他猜想这个号码应该是安宁的，不然，还会有谁呢？总不见得是陈辰、刘琳或雯雯她们中的谁暗恋自己吧！——呵呵，别做梦了，罗辰自嘲地笑了笑。他想和安宁彻底地谈一下，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他拒绝她的真正原因，让她不要再傻下去了，自己不值得她执着这么久。
　　“嘟——嘟——嘟——”几声后，他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喂——”
　　
　　雯雯听到《后来》的手机铃声响起，跳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喂”了一下，一个男生的声音传过来：“是安宁吗？”她顿时像被蝎子咬了一口，右手颤抖着，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让她目眩。安宁！安宁？！罗辰，你的心里只有安宁吗？！安宁有什么好的？！罗辰，你这个混蛋！
　　罗辰不停地在那头“喂”，雯雯怔怔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她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因为眼泪早为这个人流干了，流光了。终于，她稳住情绪，轻轻唤了一声：“罗辰……”
　　罗辰安了心，这个女孩声音很熟悉，而且知道他是谁，应该是安宁没错了，他也轻轻说：“安宁，你好。”
　　“不，”雯雯咬了咬下嘴唇,“我不是安宁，我是雯雯。”她想知道罗辰为什么到她这儿来找“安宁”。
　　罗辰的手机差点没从手里滑落，他有些傻眼：“她对你怀有深情”、“还辜负她”？！他像被雷击中一样，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不死心地问：“雯雯，这，这是你的手机吗？”
　　“当然是我的！发生了什么事？”
　　罗辰的心有些颤抖：是谁在拿雯雯和他开玩笑吗？他怔了好久，无法向雯雯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沉默了一阵，说：“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我才知道了你的手机号。”他把那条短信转发到雯雯的手机上。
　　雯雯立刻打开短信：“直到她离开，你都没有发现她对你怀有的深情吗？你真的还想辜负她吗？给她一个电话吧：137****6221.我是她的朋友。”她一下子懵掉了，瘫坐到地上：天……继而是愤怒：是谁这么无聊又无耻，给罗辰发这样的短信？！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罗辰这些？！为什么？！为什么？！我本来已经可以忘掉和他有关的一切的了，你为什么要忽然给他发这样的短信，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根本不想告诉他，我只想把这些当作心里永远的回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我有仇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有仇”？雯雯打了个激灵，难道……对，一定是丁菲雪，一定是她！丁菲雪，你太毒了，枉我曾经那么同情你，想和你做好朋友，你却给我这么阴险的一招，你，你，你太狠了你！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教训你！丁菲雪，你等着！
　　雯雯强忍着悲愤，拨下了丁菲雪家的电话号码。那边兴奋异常：“谭雯雯是你吗？罗辰给你打电话了吗？”
　　果然是你！你还幸灾乐祸！雯雯现在真想抽丁菲雪两个耳光，她放低了声音吼，免得吵醒爸妈：“丁菲雪，我没料到你这么毒，你做事也太绝了！”
　　“你说什么啊？”丁菲雪也一下子懵掉了：怎么自己好心帮忙竟成了“缺德”、“绝”？！
　　“你给我记住！”雯雯狠狠挂上电话，只留下丁菲雪呆呆地握着听筒。
　　雯雯看了看房间墙上的钟:22：30.她拉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背包，整理了一些东西放进去，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我曾想要忘记你
　　忘记你温暖的拥抱和温柔的微笑
　　我也坚信可以把你忽略掉
　　可是
　　办不到
　　对你的思念变成一座城堡
　　我是城堡中受到诅咒的睡公主
　　前年的毒藤彼此缠绕
　　相互缠绕，将我缠绕
　　谁是我的王子
　　一路披荆斩棘
　　带着思念和爱恋的解药
　　解开公主身上阴影的笼罩
　　吻醒她
　　吻出她如夏花般灿烂的微笑
　　带她离开
　　带她逃跑
　　带我离开
　　带我逃跑
　　带我离开
　　带我逃跑
　　……
　　
　　凌晨四点钟，陈辰家忽然电话铃声大作，如同安静的长空拉响的防空警报，尖锐而刺耳，把一家人都吵醒了，陈辰迷迷糊糊地开了房门，看见妈妈早跑去客厅接电话了，她“喂”了一下，忽然惊恐地叫出声来：“什么？！”陈辰的睡意立刻跑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一脸紧张的妈妈：“什么？……怎么会……没有……好好。我知道的……”出了什么事吗？陈辰不安地来到妈妈身边。
　　妈妈挂掉电话后长叹了一口气，望着身边的陈辰，沉重地说：“雯雯，……这孩子，唉，离家出走了……”
　　“啊！”陈辰目瞪口呆。
　　
　　（十九）
　　整整一个上午，陈辰都心神不宁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妈妈说的话：“你姨妈早上三点多钟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发现家里的大门虚掩着，他们记得这个防盗门里的大门应该也是好好关着的啊……顿时吓坏了，以为有小偷……她把你姨夫叫醒，两人胆战心惊地检查了一下，发现外面的防盗门锁得好好的，丝毫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两人觉得蹊跷，去雯雯的房间一看，却发现她人不见了……房间收拾得好好的，桌上留了张纸条，说什么心里烦，出去玩些日子，说可能不回来了，还说了什么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的话……你说雯雯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干嘛离家出走啊……你姨妈姨夫说，又没打她又没骂她，她在新学校里也挺好的，挺适应的……你说，这孩子时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啊……她初三了，马上就要中考了……”
　　陈辰的眼眶有些潮湿：雯雯，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呢？遇到什么事你和我说啊，我一定会帮助你的呀！雯雯，你这个混蛋，你平时不是很强硬的吗，不是很坚强的吗？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抛弃一切走了呢？你这个混蛋……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江秀秀奇怪地说：“你没事吧，英语又考第一名还哭，那我们干脆跳楼去好了……喂，你这是喜极而泣还是……”
　　“别哭了，”童泽碰碰她的胳膊，声音很低地说，“那次考试……对不起。”陈辰愣了愣，这是那次考试插曲后童泽第一次和她说话，而且是道歉。童泽的眼神很是黯淡，陈辰心里有些酸楚：自己一直埋怨童泽给自己带来了麻烦，其实，静下心来想想，那件事后，童泽的心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再说，他并不是那种心地很坏的男生，他没有恶意。唉，自己早就原谅他了。“那件事我已经快忘了。”她勉强朝童泽笑了笑。
　　“陈辰，怎么杨？雯雯离家出走后你们有没有找到她啊？”一下课，宋圆圆就过来大声问。陈辰的头立刻大了：“拜托你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张恒和江秀秀异口同声地问：“陈辰，你妹妹离家出走了？”童泽也很惊讶：“怎么回离家出走？她不是回深圳家里去了吗？”
　　陈辰早已是心乱如麻，她实在想不出来雯雯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学业？不可能，她成绩挺好，心理素质也好，不可能是因为学习压力而离家出走的；家庭？那就更不可能了，雯雯家在深圳那种地方都可挤进“富人”的行列，生活非常幸福快乐，所以，家庭也绝不是她出走的原因；那到底是什么呢？感情问题？……陈辰的眉毛紧皱起来，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童泽，把童泽的脸都看红了。
　　“是不是感情问题啊？”张恒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雯雯有喜欢的人吗？”看陈辰的脸色不对，忙又补充，“我知道，雯雯很单纯，但是不排除这个可能啊，你看这两年不是有不少女孩子因感情问题而离家出走……”
　　陈辰把目光从童泽脸上移走，低下头，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雯雯……好像很喜欢童泽……她说童泽很好看，而且，似乎说过要……要追童泽……”她想起那次童泽用车送雯雯回家，又想起雯雯曾说过在和童泽交往，不觉有些沮丧，唉，童泽还是喜欢那种漂亮得引人注目的女孩子啊！
　　周围果然一片惊叹声，陈辰抬头看见童泽眼里满是惊讶，张恒拍拍童泽的肩膀：“好小子，真看不出来啊！怎么和张乐一个德性啊，连学妹——当然也是同学的妹妹——都不放过啊！快说，你跟雯雯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童泽则一脸无辜样：“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秀秀冷笑道：“陈辰，说你们姐妹同心真是一点没错，看，连喜欢的男生都是同一个！有点眼光好不好！”
　　“你瞎说什么啊！”陈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童泽脸色暗了下来，又有些尴尬，为江秀秀的话。
　　
　　放学到车棚拿车时，童泽走到陈辰面前：“陈辰，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单独说？”张恒的语气顿时变得暧昧，“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了，再见，不做你们的电灯泡。”走时还冲陈辰眨了几下眼睛。
　　“什么事？”车棚里只剩下几个同学，陈辰有些紧张，心开始乱跳。
　　“有些话刚才没好说，”童泽看着陈辰，“是关于你妹妹雯雯的——你知道，刚才周围人太多了，如果说了让大家都知道了，这对雯雯来说可能是又一种伤害……”
　　“你想说什么？”陈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果你妹妹是因为感情问题而离家出走的话，你不应该来找我，你妹妹应该不是喜欢我的，”童泽很平静地说，“你应该去找另一个人，也许他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我不明白……”
　　“你的朋友，罗辰。”童泽依旧很平静。
　　“罗辰？”陈辰呆了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罗辰他……”童泽刚说了这几个字，张乐忽然从后面蹦出来：“约会啊！”陈辰低下头。
　　“别胡说。”童泽瞪了张乐一眼。
　　“你们刚才在说谁？我吗？”张乐一脸坏笑。
　　“跟你没关系的一个人，陈辰的朋友罗辰。”
　　“罗辰？”张乐嘴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陈辰猛地抬头，她已经仿佛知道张乐下面要说的话，她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张乐经过一番回忆后终于恍然大悟：“哦，我说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陈辰，罗辰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童泽疑惑而惊讶的目光投过来，陈辰急得直摆手：“不，不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怎么不是？”张乐不依不饶，“你们上次在城里不是还手牵手逛街的吗？”
　　陈辰一下子哑口无言，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童泽见状忙打断张乐的话：“好了好了，等会儿再说。”
　　张乐走后，陈辰很急，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你解释什么啊？童泽又不喜欢你你跟他解释什么呀？自作多情！
　　两人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陈辰想了想，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去找罗辰？”
　　“猜得没错的话，你妹妹喜欢的人应该是罗辰而不是我……”童泽的眼睛亮亮的，很好看，“而且，看起来她把这段感情看的很重，因为你和罗辰似乎都不知道……她似乎只是想把这段感情深埋心里……”
　　“为什么这么肯定？”
　　“只是一种感觉，”罗辰又笑，“不过，有时候人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你不妨先问问罗辰……”
　　“……罗辰不是我的男朋友……”陈辰嗫嚅着说。
　　“是吗？”那谁才是你的男朋友呢？“童泽脸上仍挂着那种淡淡的微笑，“开玩笑的，别生气！女生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很执着却又很奇怪，我是指表达的方式，她们不会直接向那个人表达自己的爱恋，相反，她们会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目标，与这另一个目标谈笑风生，似乎想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和嫉妒，但她们的心却从未改变过，所以，我常成为她们的‘另一个目标’，有种呆呆傻傻的感觉，就像你妹妹喜欢罗辰，却拿 我当挡箭牌。”罗辰自嘲道。
　　陈辰愣愣地望着他，她从没听童泽说这么多话过。
　　童泽还是看着她，眼里却忽然有了些许忧伤的内容：“陈辰，你也是为了转移依然存在的对张乐的爱恋，而把我当作你的‘另一个目标’的吧！”
　　陈辰瞪大眼睛听他说完，一时竟慌乱到不知怎么回答，她没料到童泽会和她说这些话，这些非常直白突兀的话，但是，又不无道理。
　　“对不起，当我没说。”童泽苦笑了一下，转身疾步走掉了，只留下陈辰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
　　
 
                  
 我只想陪着你走过痛苦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又是这个女声，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个烦人的声音了，罗辰恼恨得想砸手机，心里却越来越着急：谭雯雯，你关机干什么啊？你这个孩子，有事好好说啊！
　　刚才陈辰打电话来告诉他雯雯离家出走的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可能是因为一些感情问题，”陈辰在那头吞吞吐吐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雯雯好像很喜欢你，我是说，不是朋友间那种普通的喜欢……就是那种喜欢，就像我喜欢张乐那样……”
　　就是那种喜欢？罗辰一下子懵掉了，感觉在过愚人节一样。在他心里，谭雯雯是个多小的孩子啊，漂亮，活泼，虽然有时候刁蛮任性却仍然不失天真可爱，他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般呵护关爱，怎么会料到她心里对他竟有“那种”喜欢。他把那天收到的短信看了好几遍，才慢慢相信了陈辰的话。“雯雯，你这个傻孩子，”罗辰既内疚又担心，“有什么事不好解决呢？你干什么要离家出走呢？现在大家都担心死你了。你真的对我有怨气也不用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来‘报复’我吧，你这个傻孩子……”他自言自语道，六神无主。他知道，如果雯雯出事了责任一定在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呢！他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傻”，为了一个不值得自己付出的男孩子付出这么多，牺牲这么多……
　　他再次拨通了雯雯的手机号。令他欣喜的是，这次通了，看来她开机了，但为什么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呢？
　　就在他准备挂掉的时候，手机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喂——”
　　罗辰惊了惊：雯雯的手机是被人劫走了吗？他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我是广州市交通事故处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你是谭雯雯的家人吗？”
　　罗辰的手机从耳边滑落下来，摔在地上。
　　
　　他吃力地把最后一箱空瓶子搬上车，拍拍手，蹬着三轮车出了居民区。凌晨三点半的大街冷清得如他的心，没有白天的喧哗和浮躁，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同时，他听到自己心里一声重重的叹息。
　　前面传来一个女子的疾呼：“抢劫啊！救命啊！”尖利的女声在寂静的大街上显得格外刺耳。疑惑间，一个拿着皮包的黑影从面前一闪而过，他想也没想，跳下车撒腿追上去，后面的女的更是提高了嗓门：“抢劫啊！救命啊！”
　　他腿长，跑了没几步就一把揪住小偷，小偷拼命反抗，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小偷拔出身上的匕首，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他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小偷的匕首，但用力过猛，整个人顺势跌坐在地上，小偷趁机扑过来，摁住他，狠狠给了他几拳……
　　女子的呼救喊来正在附近夜巡的两个警察。警察冲上去扭开了正在厮打的两个人，吼道：“这么小年纪就抢劫！”他一下子懵了：“我没有……”“少罗嗦，跟我们回去再说！”警察不由分说，把三人带走了。
　　先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个女子——应该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插了一句：“警察同志，不是他抢我包，是那个人！”她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的小偷。
　　警察头也没抬，依旧冷冷地说：“我们会弄清楚的。叫什么名字？”
　　“林小天。”他声音很低地说。
　　“凌晨这么早在街上溜达什么？”
　　“我的工作是从凌晨两点钟开始的，负责这个区的送牛奶工作。”
　　……
　　然后又问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辰。耳东陈加一个星辰的辰。”女孩子的声音细细的。林小天猛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小小的\脸扁扁的黑黑的女孩子，自嘲地笑了一下低下头。
　　“好，说一下事情经过。”
　　“我今年19岁，是这儿**纺织厂的女工，刚下班回家，没想到……”
　　……
　　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露出鱼肚白了。那个女孩子用一种感激的语气说：“今天谢谢你了啊林小天，你可真勇敢！”
　　“没什么。”林小天千头万绪。
　　“对了，你的眼睛怎么样了啊？”陈辰关心地问，“刚才那歹徒真狠毒啊，把你打成那样……要不，我送你去小诊所看看吧……”
　　“不用，这点小伤没事的。”
　　陈辰跳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忍不住笑了：“你的眼睛已成了熊猫眼啦！”说完又觉得不妥，忙补充道：“不如到我住的地方去吧，我向房东大妈要点冰给你敷敷，好不好？”
　　“不用了。”来到街边，林小天一看，谢天谢地，三轮车和车上的牛奶空瓶 还在，他忙跑过去。
　　“喂林小天！”陈辰喊，“我以后怎么联系你啊！给我个电话吧！”
　　“不用了。”林小天回答，想想又回头加了一句：“以后下班回家小心点。”骑上车走了。
　　
　　陈辰拨通了雯雯的手机，她想，这手机现在应该是在姨妈或姨夫手中，她想问问他们雯雯的情况怎么样了。
　　雯雯在广州过马路时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轿车撞伤大脑，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苏醒过来。诊断出来说她被撞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得住院治疗几个月。伤心欲绝的姨妈姨夫把她从广州的医院转回深圳，并给她办理了休学手续。
　　电话通了，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却很疲惫干涩，他问：“找哪位？”
　　陈辰怔了怔，问：“你是谁？”
　　年轻男子也愣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了口：“陈辰吗？”
　　“罗辰！”陈辰叫起来，“雯雯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你在深圳？！”
　　“今天刚来的，”罗辰平静地说，“手机是谭叔叔暂时让我保管的。”
　　“你怎么知道雯雯出车祸了……？”
　　“因为，”罗辰声音低低地说，“警察第一个通知的就是我。”
　　“是，是吗？为什么？”
　　“是的，雯雯包里的手机里除了一个已接电话外，其他的都是未接电话，而这个已接电话正是我打出的——在她出走之前。所以，当时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就通过她的手机联系到了我。”
　　“然后，你就这样跑过来了？……罗辰，你，”陈辰拼命想出了一个词，“你，真是太傻了……”
　　“我们都很傻，”罗辰轻叹一口气，“但最傻的是雯雯，你说，她为什么要喜欢上那个不值得她喜欢的混蛋啊！”
　　“罗辰……”陈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一下她就回来吗？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我准备在医院看护她，谭叔叔谭阿姨不同意，叫我回去上学……雯雯的头常常疼得让她痛不欲生，头晕目眩，吃什么吐什么，今天来时看她几天就瘦成那样，我真是吓了一跳，既内疚又心疼，真的，我一直把她看作自己的妹妹……医生说这两天是她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疼得大叫，却从不流泪，也不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她心里恨我，是我带给她这么多痛苦和不幸，她见谁也不说话，看到不想见的人就闭上眼睛装睡……唉，真的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尽快回到原先活泼开朗的样子……”
　　“会的。”陈辰心里挺难过：也许，雯雯一直希望罗辰陪着她，但现在，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罗辰站在医院主治大楼三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对面住院楼二楼某病房里的雯雯。
　　谭叔叔谭阿姨极力反对他留在医院照顾雯雯，让他回去上学，他没有说服他们，只得在昨天同意离开。但是，雯雯遭遇这样的横祸，他实在没有办法回去，也不忍心回去，于是，他悄悄地留了下来，躲在住院楼对面的主治楼里，时刻关注雯雯的一举一动，看是否能在需要时帮点忙。
　　此时此刻，他站在那儿，遥望着熟睡中的雯雯，雯雯的表情很安静，但他知道她的头很痛，他慢慢坐回走廊里他每天睡觉时躺着的长椅上，脑子很乱。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回忆洪水般涌现出来。
　　罗辰很清楚地记得雯雯刚搬去陈辰家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上初一，他也只是个刚升初二的小毛头。她像个小公主，虽然瘦瘦小小的个子，却依然目不斜视地穿过镇上的泥路，一路上都有人在看她。她和她的爸爸妈妈——也就是陈辰的姨妈姨夫到达陈辰家小院子时，陈辰正和罗辰、佳文、圆圆、刘琳、林小天几个人围坐在院子的一张大圆桌子上写作业。她爸爸妈妈让她叫了院子里的哥哥姐姐，她开始倒也乖，叫了其余人，包括叫了林小天“哥哥”后，却死活不肯叫坐在林小天旁边的罗辰“哥哥”。“叫呀，要有礼貌！”姨妈说。
　　“才不叫呢！”她傲慢地指指罗辰，“他瘦瘦小小的，只比我高一点，一点不符合我心目中大哥哥的标准。”
　　一院子的人都笑起来。罗辰哭笑不得。
　　那年的圣诞节，雯雯在学校里拦住了他，给他一张贺卡：“罗辰，送给你的！我给每个人——我是指你们中的——都送了贺卡！”
　　“啊，谢谢。”罗辰有些感动，他在回家的路上去小店买了张美少女的贺卡，从小到大，他这还是第一次送贺卡给女生呢，他不知道女生们喜欢什么样的贺卡，但那段时间，电视里的动画片《美少女战士》正在热播，凭直觉，他觉得雯雯应该也很喜欢美少女。他在贺卡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句话：“When you feel lonely far away from home, look up at sky where there’s a lucky star that I send you !”这句话是他从一本杂志上抄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圣诞节，雯雯其实只买了两张贺卡，一张送给了陈辰，另一张就是送给了他罗辰。
　　
　　早上，查完房后，主治医生带着另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子进来，“实习医生。”他说，然后拿出针筒消毒用品和一只器皿，微笑着问雯雯：“准备好了吗？”雯雯点点头。年轻英俊的医生边说边给雯雯头上那一小块已剃掉头发的头皮消毒，做抽淤血的准备，“很快就会过去了。”
　　爸妈一脸紧张地站在旁边，雯雯脸色发白，她已经开始害怕了，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就是打针，现在却要用针抽自己脑子里的淤血，自己非吓得晕死过去不可……她想逃，却无法逃……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了。
　　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的实习医生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缓缓抬头，看到他口罩上方那双明亮好看的眼睛，眼神很坚定，似乎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呢！她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因为实习医生的眼神很像罗辰的眼神，让她平静，让她心安……实习医生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心有汗沁出来，她却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等待医生抽血。
　　脑海里浮现出罗辰的影像，她的心里已经不再有怨恨，而是充满了温暖。
　　
　　他站在床边，手心都有汗出来了。他看着主治医生的一举一动，恨不能替端坐在床上的女孩承受所有的痛苦。医生沉稳而又小心翼翼地将针头扎入女孩的头皮，他的心紧紧揪了起来，他没有晕血的毛病，但当看到暗紫色的淤血被从那片头皮下抽到针筒中来时，还是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了方寸，因为他正握着女孩的手给她力量呢！女孩紧闭着双眼，紧咬着下嘴唇，始终没有哭。医生拔出针头，将血液注入器皿中，又将针头扎入其头皮，然后再抽出血，再扎入头皮……重复了好几次。他忙把脸转向别处，眼前的一幕让他发抖，他想，换作自己，自己一定会撑不住的，她的坚强让她震惊！
　　很多淤血被抽出来了，注到器皿中大概也有几百毫升吧！这些暗暗的液体是积在脑中的淤血，不及时清理掉会压迫脑神经，但是在抽血之前又不能进行麻醉，因为会损伤人的智力。所以，他看到她强忍痛楚纹丝不动的样子，即钦佩又心疼，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女孩是因为谁才遭受这么多痛苦的，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像哥哥爱护妹妹那样。
　　
　　“结束了。”医生最后一次拔出针头，说，“雯雯，你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晨星，很好看。雯雯缓缓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松开实习医生的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在了床上。
　　“医生！”雯雯的爸爸妈妈叫道，“她？！”
　　“没事的，”医生收拾好所有的器具，“只是暂时的休克，很多病人抽完淤血后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喊外面的护士：“丁小琴，给她输瓶葡萄糖！”然后对身边的实习医生说：“没事了，走吧。”实习医生木木地点点头，机械地跟了出去。
　　
　　“她没什么事了，”主治医生一回到办公室就对身后的“实习医生”说，“剩下的就是疗养的事。你可以回去上学了。” 
　　“实习医生”脱下白大褂，摘下脸上的口罩，露出罗辰那张煞白的脸。“你确定吗，医生？”
　　医生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淡淡地说：“为什么没脸见她？作为一个男人，你的胆子实在太小。”
　　罗辰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可以走了，别在这儿影响我工作，”想想又加了一句，“虽然你今天是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以后勇敢点，遮遮掩掩不是一个男人的做事风格！”
　　
　　睁开眼，向窗外望去，对面主治楼三楼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罗辰？”她轻轻念叨了一下，心里忽然难过起来：怎么会是他呢？他早就离开深圳了啊！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无力，轻摇了一下脑袋，发现疼痛减轻了不少，脑袋也不怎么晕了，看来抽完淤血之后情况大为好转。她直直地看着对面三楼的身影，头只是一些隐隐的痛了，她知道，身体上的痛可以愈合，但心灵的创伤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罗辰，我没法恨你，因为太喜欢你了，但你终究不属于我，会回到安宁的身边。你知道吗，看到你和安宁幸福地接吻，我的心痛得都快裂开了；面对安宁的恶语侮辱，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多想告诉你这一切，多希望你能安慰我……她的眼眶湿润起来。
　　低头想到罗辰漂亮的眼睛，又想到那天有个和罗辰一样温暖眼神的实习医生，心里酸酸的：我是不是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幻觉？为什么总觉得罗辰还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给我力量呢……眼前再次浮现罗辰和安宁星空下的吻，她忽然做出一个决定：不把安宁恶语攻击自己的事情告诉罗辰，是的，一定不能告诉罗辰！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心疼我，同时当他知道他女朋友、他喜欢的女孩子安宁竟是这样的人时，他也一定会难过；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只有我一个人难过就行了；只要罗辰过得开心，什么样的痛苦我都愿意独自承受。
　　
　　
 
                  
 林小天，我死了，你也要死了么
 　　（二十）
　　劳动节很快就到了，五中只有初一高一是完整地休七天假，其他年级只休息两天，其余五天回校上课。陈辰他们班很多人都准备去旅游，张乐和几个男生约好了去爬黄山，张恒去南京，童泽虽然不知道去上海干什么，但也算是出远门的一个。
　　五月二日，陈辰坐上了去城里的汽车，不过，她不是去罗辰或佳文家里玩的，她是去领奖的。昨天晚上，宣老师把电话打到她家里来，告诉她在上次的作文竞赛中她拿了省里的二等奖，五月二日在城里的少年宫举行颁奖仪式，虽说没有奖金，但一个奖品和一个奖状也足以让她兴奋骄傲好一阵了。
　　“这是你人生旅途中所经过的一个美丽的驿站，一定要好好珍惜，以后，它会成为你回忆中一枚漂亮的贝壳。”语文老师的话总是富于激情，听得陈辰心潮澎湃，她决定要昂首挺胸地去领回这个奖。
　　她坐在汽车的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前排传来一串响亮的笑声，这声音太熟了，就像……对，就像当初刘琳模仿林小天的声音蒙住自己的眼睛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她微微抬起头，果然看到前排座位上两个正在嬉笑打闹的人，一个是刘琳，一个不用说也猜得出是刘琳的现任男友林勃。不知道为什么，陈辰看林勃就觉得不顺眼，他是个典型的城市男孩，可陈辰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坏，他给她的感觉差林小天十万八千里，而且，他和刘琳打情骂俏一点也不顾及周围人的感受，一车人对她们侧目而视，陈辰都为他们感到脸红：就算感情再怎么好，大庭广众之下也该注意点影响吧！陈辰又想到了林小天，想到刘琳曾经那么喜欢林小天：刘琳，你真的放弃林小天了吗？还是，你只是想找一个精神寄托？
　　虽然同为女生，可陈辰有时也很困惑地发现，她根本不了解同龄的刘琳。
　　
　　五月二日。
　　罗辰今天很是心烦。
　　“你不要跟着我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天黑了，你该回去了！别再跟着我了，你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是不知道你现在要去哪儿，但我知道你那些日子去了哪里！”安宁咄咄逼人。
　　罗辰心烦意乱，他四处张望，视野里救星般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天！”他边招手边飞奔过去，拉着林小天钻进一辆刚停下来的出租车，两人乘着出租车飞驰而去。
　　“我终于能够理解你当初被刘琳追得到处逃时的心情了。”罗辰气喘吁吁地说，同时，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后面越来越小的女孩子的身影。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是啊，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街上遇见她，我赶紧溜，她追我追了三条大街，还差点被车撞了，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一脸无奈。
　　林小天忍不住笑了，司机大叔也爽朗地笑起来，表示对他们的理解和对这种事的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罗辰想到正题：“小天，没想到你真的在城里啊，我怎么就没遇见你呢？这么久了你在干什么啊？”
　　“瞎混日子呗！”林小天想了想，又说，“别告诉别人我在城里。”
　　“是怕刘琳又来找你吧！放心，她现在已经又有个男朋友了，叫林勃。”
　　“哦。”林小天怔了一下，“哦，只要她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两位小兄弟去哪儿啊？”司机大叔问。
　　“罗辰望见车外街道两边一水儿的大排档摊，说：“就停这儿吧！”转脸向林小天：“我们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今天在这儿喝个痛快！”
　　“好，”林小天豪爽地说，“我请客！”
　　罗辰说：“好！喝醉了就睡我家去！”
　　
　　陈辰领完奖的当天就回来了，她以为刘琳会和林勃在城里多玩几天再回来，没想到仅仅第二天，即五月三日，她就在街上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心事重重的样子，刘琳一脸憔悴，林勃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刘琳，刘琳！”林勃紧追几步，上前抓住了刘琳的胳膊。
　　“别碰我！你这个恶心的王八蛋！”刘琳拼命挣脱，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林勃，我现在和你分手！以后别找我了！”
　　“刘琳，你听我解释！”林勃一副可怜的样子，“那是误会……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误会？”刘琳冷笑一声，“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给‘误会’下定义的！误会？！带着你的误会见鬼去吧！”
　　“刘琳， 你原谅我吧……”
　　“除非我死了！”刘琳狠狠打掉林勃的手，一路飞奔到家，关上房门，坐在角落里泪如雨下。她忽然很想念林小天，想念他的耐心，甚至是他的冷漠，从小到大，自己就一直视林小天为心中的“救世主”，她想，林小天绝对不会像林勃那样伤害自己！绝对不会！林勃，你这个王八蛋！
　　
　　只因你无声地离开
　　我的天空从此布满阴霾
　　思念的树叶飘飘洒洒
　　铺满大地
　　缤纷的天地失去光彩
　　你无情地走了
　　在那个灰暗的黑夜
　　我无法从哭泣中醒来
　　绝望让我伤怀
　　只能心痛看你离开
　　为何没有带我离开
　　让年少的感情不再徘徊
　　请带我离开
　　逃离想念你的伤害
　　不想望着远处发呆
　　你掠过我的心田那里早已白雪皑皑
　　带我离开
　　请带我离开
　　带我离开
　　……
　　
　　第二天从罗辰家里出来时，林小天觉得自己的脑袋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看来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不过，他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畅快放松地和别人喝过酒了，而且是和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真的“一醉解千愁”，心情现在果然好多了。出了市北新村的大门，来到十字路口，等待过马路的绿灯。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本半个巴掌大的薄薄的连环画，这是七八年前妈妈从城里回来时买给他的，保存至今，已经很旧了，但不管走到哪儿，他总是把它带在身边，它承载了他太多年少时的回忆。
　　封面是个沉睡的公主，背景是藤葛纠缠的阴暗古堡，“睡美人”三个字仍清晰可见。他专注地翻着，一抬头猛然发现早已是绿灯了，而且对面倒计时牌上的时间显示只剩下不到十秒钟，他忙把书塞进裤袋，甩开两腿向前奔去。
　　跑到路中央，连环画从裤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转身蹲下去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马路对面传来一声尖叫，他疑惑地抬起头，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冲向他……他像荆棘鸟一样在空中飞旋了几圈，头部着地重重摔下来……他没能像荆棘鸟一样发出最后的最凄美最绝望的嘶叫……
　　“撞死人了！”
　　“快去看看！哎呀又出车祸了！”
　　……
　　那本小小的《睡美人》飞出去，躺在一片血泊中，书页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这次，我和你的距离也许真的成为了生与死的阴阳距离，多想告诉你我是多么爱你，可是，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我不怕死，怕只怕我死了，没人会像我这么爱你。可是，我再也没机会亲口对你说了……
　　其实，我一直是个胆怯的人，躲在心中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沉沦、下坠，你我的距离如此之远，你像振翅的小鸟即将展翅飞翔，你可曾听到我内心的呼唤：
　　带我离开!
　　带我离开思念的悬崖，带我离开自卑的深渊，带我离开不真实的自我……
　　带我离开……
　　
 
                  
 伤
 　　陈辰在上学的路上看到小舅舅陶冲，陶冲最近瘦了很多，以前白净的脸现在倒显得苍白了，陈辰试探着喊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听到，只匆匆地赶路。
　　“姐姐，”陈辰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她神情恍惚，猛然转过头去，失声叫道：“雯雯？！”可哪有雯雯的影子啊，只有丁菲雪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着她，陈辰觉得有些失态，忙说：“对不起，我还以为……”她发现丁菲雪旁边竟然站着何雨珊，愣住了：“何雨珊，你……”
　　“我是菲雪的堂姐。”何雨珊冷冷地说。
　　陈辰简直有些瞠目结舌：何雨珊和丁菲雪？！这两个人竟然是堂姐妹？！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内心的感受绝对可以用“震惊”来形容，这两个同样泼辣的女生竟然是堂姐妹，老天怎么会有这么阴差阳错的安排……
　　“雯雯怎么样了？”丁菲雪惴惴地问。
　　“她恢复得挺好的，月底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那太好了！”丁菲雪说，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姐姐，雯雯怎么会……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呢……”
　　“这个，”陈辰不知该不该说，她看了看丁菲雪和身旁的何雨珊，还是决定说出来，“罗辰本来没有雯雯的手机号，那天晚上不知谁给罗辰发了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还附上了雯雯的手机号码……结果，雯雯看到了转发过去的短信，一下子受不了这打击，就离家出走了……你说，会是谁那么缺德给罗辰发那样的短信，还有，他（她）怎么会知道雯雯的手机号码的，雯雯的号码只有——”忽然，陈辰像被雷劈到一样怔在了那儿，她猛然想起丁菲雪曾经向自己索要雯雯的号码，就是那个晚上雯雯离家出走了。“丁菲雪！难道……难道……”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丁菲雪点了点头，悔恨的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陈辰叫起来，她痛恨眼前的丁菲雪，眼前这个看起来低眉顺眼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太蛇蝎心肠了！丁菲雪……何雨珊……老天，你的搭配真是太“绝”了!当初何雨珊“代”我向张乐“表白”，闹得我和张恒反目；现在，丁菲雪又“代”雯雯向罗辰“表白”，把雯雯害成这样……
　　“菲雪只是想帮谭雯雯，”何雨珊斜视着扔来一句，“她喜欢罗辰却死活不肯说，菲雪就帮她说，这有错吗？”
　　陈辰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地扬手给了何雨珊一个耳光：“你们这是在害她！她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么恨她！要这样算计她！你们害死她了知道吗？！她连今年的中考都不能参加了！她得的是严重脑震荡，差点送命你们知道吗？！这也许会影响她一辈子你们知道吗？！……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丁菲雪，何雨珊，做人不能这样的！”
　　何雨珊捂着脸，要发作。丁菲雪拦住了她，“我知道，我知道，”丁菲雪哭出声来了，“我没有算计她，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帮助她，替她向罗辰转达那些她没有勇气说的话！我真的吗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姐姐，你相信我……”
　　“鬼才相信你！”陈辰气急败坏，“别叫我姐姐！我只有雯雯一个妹妹，她正在医院承受巨大的痛苦！”说完，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何雨珊尖利的叫骂声：“陈辰，你给我记好了这一巴掌！ 我会向你双倍三倍要回来的！”
　　
　　晚上，陈辰静下心来想想，也许自己不该发那么大的火，丁菲雪说的可能是真的，她和雯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况且，她爸爸毕竟还是个教育局的副局长，也不太可能教出这样恶劣的女儿来！也许她真的是想帮助雯雯，只是反而弄巧成拙帮了倒忙，而她的初衷并不是那样。“难道我真的错怪她了？”陈辰决定去向丁菲雪道歉。
　　陈辰来到了丁家楼下，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忙闪到阴暗的楼梯间，却见史宝生的妈妈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风一样旋上楼去了。她从楼梯间出来，站在院子中心向楼上眺望，丁家拉着薄薄帘子的窗玻璃上映出两个剪影，一个坐在那儿的男人的影子，应该是丁副局长；一个站着的女人……陈辰看了好半天才确认那个手舞足蹈的女人正是刚刚上去的史阿姨，史阿姨不知道在跟丁副局长说什么，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姿势很多，陈辰觉得她倒很适合去戏剧学院学表演，只是不知道戏剧学院会不会招收这种超龄的学生。
　　“姐姐，”丁菲雪在身后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对不起……你打我骂我吧……我知道这次所有的责任都在我……我害惨了雯雯……”她的眼圈红了。
　　陈辰转过身去，“别这样，”她的心里有点愧疚，“我今天火气大了点……我知道，你没有故意设圈套害雯雯，你也是想帮她，只是用错了方法……好了，别难过了，我相信你……”
　　“姐姐，你原谅我了？”丁菲雪半信半疑。
　　“是啊，你别难过了。”陈辰叹了口气，是啊，现在除了原谅还能怎样呢？丁菲雪也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谢谢你，姐，姐。”丁菲雪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几个字的。
　　“但是，”陈辰皱了皱眉头，“我 不会向你堂姐何雨珊道歉的，我打她不是没有理由的，她做错了一些事情。”
　　丁菲雪没有再说话。
　　陈辰又站了几分钟，问：“史阿姨去你家干什么？”
　　“她，”丁菲雪说，“她为史宝生来的……全市正在评三好学生，初三评上了市三好学生，中考是可以加分的……”
　　“你呢？你……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去争取这个三好学生？”
　　“我不在乎那几分，”丁菲雪转而自信地说，“没听说上重点高中的个个是靠评三好学生加分上的……”
　　“是啊，史阿姨何必大费周折呢？史宝生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重点高中的……”
　　“她向来这样，有便宜占就算只占一点，心里也会平衡的。”丁菲雪说完后，心里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每次都这样，每个对自己好的人无不是奔着自己的爸爸去的，分数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分数真的什么都能放弃吗：尊严，做人的原则，友情，爱情……
　　她抬头望望漆黑的夜空，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脸，那张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总是带着自信又不可一世的微笑……她曾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却不为所动，始终坚信她是一只带着美丽诱惑的恶毒的“小蝴蝶”……卓群啊卓群，身上的疼痛会慢慢消失，心灵上的伤口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呢？
　　卓群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尽管上了大学，丁菲雪心中的他始终是一个任性的大男孩。卓群卓群，是的，他就是那个无论什么方面都卓尔不群的人，长相卓尔不群，学业卓尔不群……就连给别人的伤害都是“卓尔不群”的，比任何人给的都要深，都要难以愈合。
　　
　　
 
                  
 纠缠的爱恋
 　　“咦，这是什么？”5月8日早上，陈辰一到校就发现桌上一只鼓鼓的卡通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半圆的很可爱的摆饰品，半圆里面是个模拟的海底世界，几只模型小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陈辰都有些爱不释手了。“谁送我的？”陈辰想想好像今天不是自己的生日吧，也不是什么节日。历史上的5月8日倒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1945年5月8日，德国法西斯投降，希特勒的第三帝国覆灭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取得了胜利。“不会是谁为了纪念欧战胜利而特意送我一件礼物吧？”此念头一出来，她也觉得有些幼稚，忙自嘲地笑了笑，否定了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有人啊，为了某位帅哥送的一件礼物就能傻笑半天。”张恒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
　　“是啊，”听到张恒的话，陈辰发现正坐在童泽位置上的张乐看着自己，他表情怪异地说，“不知这算不算‘定情信物’啊？”
　　陈辰望着张恒和张乐的一唱一和，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张恒站起身，走到陈辰面前，把摆饰品倒过来读底座上的字：“上海海洋馆——这是上海海洋馆特有的纪念品！奇怪了，谁去过上海了？我可没去！童泽，你知不知道我们班有谁去过上海了？”她暧昧地眨了眨眼睛，拿着摆饰品在童泽面前晃。
　　“行了行了，”童泽笑着站起身，拿过张恒手中的摆饰品，递给陈辰，淡淡地说，“陈辰，这是我在上海海洋馆游玩时买的小小纪念品，送给你。”
　　陈辰有些意外，她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乐也站起身，很夸张地叹了口气，拍拍童泽的肩膀：“好小子，都说‘朋友妻不可欺，’你这家伙竟然敢勾引我老婆陈辰……”
　　“啊！”陈辰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直骂张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张乐乱说什么啊！谁是你老婆！”
　　张乐笑得很坏：“陈辰，别忘了，你可是先对我一见钟情的啊！你想移情别恋抛弃我吗？”
　　陈辰差点没把手上的摆饰品砸到那个洋洋得意的家伙的脸上去。
　　“行了行了，别闹了，”童泽好不容易差了句话，“别乱说，这只是个小小的礼物，向陈辰道歉的礼物，上次，呃，那次考试，给陈辰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张乐，你那什么‘定情信物’，什么‘老婆，’‘一见钟情’，别乱说！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谢谢你！”陈辰心里暖暖的，“早就不生气了！”她抬头，却发现何雨珊正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盯着她，那种不友善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童泽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心里有很温柔的东西流淌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小的镇子有了太多太多的不舍和依恋。
　　
　　“刘琳？”陈辰在街道拐角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轻叫了一声。
　　刘琳缓缓转过身，陈辰顿时被眼前的这个人吓了一跳：深深凹进去的眼窝，毫无光彩的眼神，像极了鲁迅笔下祥林嫂眼珠子的“间或一轮”；她瘦了一大圈，脸色更加难看了，像是变了一个人。陈辰试探着问了一下：“刘琳，你怎么了……”她猜想刘琳可能是和林勃分手后变成这样的……可是，不至于吧，以前刘琳和林小天分手或林小天走掉的时候，也没见她变成这样啊！难道她比在乎林小天还在乎林勃吗？那也不可能啊……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见没有回答，陈辰又问：“你，没事吧……”
　　刘琳猛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陈辰，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陈辰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听到刘琳歇斯底里的喊声：“你滚！少在这儿假慈悲了！收起你所谓的同情和关心吧！我都这样惨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知道你们一直就很恨我，那就尽情地恨吧！……”
　　陈辰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已变得十分陌生的刘琳，刘琳像是全面崩溃了，她对着陈辰声嘶力竭地吼叫了一番后，头也不回地飞奔跑掉了。陈辰呆呆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她怎么了？”
　　“彻底崩溃了呗！”张恒和张乐忽然出现在身后，张恒冷冷地说，“陈辰，你的这位朋友刘琳不像是一般的失恋，她可能受到更大的打击，也许经历了一些毁灭性的打击。”
　　“别这么说。”陈辰听得心惊肉跳。
　　“我只是就事论事。”张恒转身走掉了。
　　陈辰看看张乐，张乐眼神复杂得让她害怕，“什么都来不及了，”他的口吻很是痛惜，“唉，刘琳……其实是个好女孩……”
　　
　　刘琳跑到无人的麦田里，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来承受这些痛苦？！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老天爷，你太残忍了！你让林小天离开我……你让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都离开了我！为什么会这样……
　　林勃静静地站在远处的田埂上，看着刘琳的一举一动，默默无言。
　　
　　“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陈辰路过音像店时听到这样的旋律，整个人不由得站在那里：会不会有人这样深情地想我呢？
　　
　　“喂，你好，陈家。”
　　“我找陈辰！”
　　“罗辰是你吧！”陈辰不由得笑起来，“你说话这么严肃干什么？”
　　“陈辰，林小天家里没有电话，你马上去通知他爸爸妈妈，叫他们立刻赶到城里来，越快越好！”
　　“发生了什么事吗？”陈辰不安地问。
　　“林小天出了车祸，已经在医院躺了好多天了”。
　　“啪！”陈辰的听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去林小天家的路上，陈辰的双手一直在颤抖，耳边回响着罗辰刚才跟她说的话：“… … 林小天被一辆轿车撞到，头部向下跌落受到严重创伤…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脱离生命危险后仍然昏迷了几天几夜才醒过来，他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根本联系不到家人… …我前几天才从电视新闻上看到他的，才知道他出事了… …快通知他爸妈到城里某某医院来… …”
　　
 
                  
 童泽，我对不起你
 　　（二十一）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全世界儿童的节日。陈辰中午放学时经过曾经的小学，里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操场上，一群小孩子在追逐，到处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陈辰定定地站住，揉揉眼睛，不由得怀念起童年的欢乐时光。
　　童年多好啊，大家整天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玩耍，没有心机，没有怨恨，没有分别，只有团结和相亲相爱。陈辰记得八岁，也就是一年级那年，她所在班的男生和林小天及他带来的朋友们像模像样地搞了场足球比赛，陈辰是班上的小队长，为此，她还拉了班上几个女生组成了啦啦队，为自己的球队加油助威。林小天是那个队的守门员，他在扑一个球时，头撞在了铁门铁柱上，鲜血直流，大家都吓坏了，一哄而散；陈辰壮大胆子，拉者林小天去医务室---毕竟是朋友嘛！林小天从小就很勇敢，这一点陈辰深有体会，因为校医在给他上药，缠纱布的时候，他尽管不停地倒吸冷气，却一直仍着没哭，倒是在一旁的陈辰被吓得泪水涟涟。
　　从校医务室出来时，天边已有了一道淡淡晚霞，陈辰扶林小天坐在教学楼楼梯上，忐忑不安地问：“小天，你疼不疼？”林小天笑着遥遥头。陈辰想了一下，忽然很开心地说：“啊，小天，我来给你哈气吧！很灵的哦，上次我不小心把手碰坏了，我妈妈给我哈气，一会儿就不疼了！”林小天轻轻点了点头。
　　“把头转过来吧！”陈辰的嘴慢慢靠近林小天头上的包扎处，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口热气，热气却一团团溜到了林小天的脸上，他的脸变得很烫，红得像晚霞一样，既可爱又好看。
　　… …
　　美好的年代，单纯的岁月。
　　朴树的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很快将人淹没，是《那些花儿》：
　　“那些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她们都老了吗/她们在哪里呀/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辩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她们都老了吗/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曾经的快乐都随童年的气球永远飘走了… …
　　
　　“林小天几个星期前在城里被车撞了。”陈辰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告诉张恒。
　　“什么？”张恒的叫声引来很多人的注目，“他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儿呢？哪儿受伤了？”
　　“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已从城里的医院转到了镇上的医院，修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吧！”
　　“怎么出车祸了呢？”张恒的鼻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这个傻瓜，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她猛地抓住陈辰的手，急切而又痛楚地说：“陈辰，放学后你陪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拜托了！”
　　陈辰稍一迟疑，张恒的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陈辰忙说：“好好，我陪你去！”张恒这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位置。
　　“如果出车祸的人是我呢？”张乐在陈辰身后冷冷地问。
　　陈辰没有勇气回头，她只能无力地说：“林小天是我们的朋友”。
　　“你出来一下，我们出去谈”。张乐不由分说抓着陈辰的胳膊往教室外走，陈辰痛得大叫“张乐你干什么”，拼命挣扎，可张乐死死地拽着，她怎么也挣脱不了。张乐今天像暴怒的狮子一样可怕，陈辰都快哭出来了。
　　“张乐，放开她！”童泽“噌”一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威严。喧闹的教室一下子静的可怕，针掉到地上都听的到声音。张乐稍稍迟疑了一下，很快又不理童泽，继续拉陈辰出去。童泽踹掉自己的课桌，几步跨到教室门口，抓住陈辰的另一只胳膊，锐利的目光盯着张乐。全班一片死寂，大家紧紧盯着这三个人，张恒也停止了伤心，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童泽的话语里有了明显的怒气。
　　“张乐你这个疯子！放开我！”陈辰脸涨了通红。
　　“童泽”，张乐冷笑了一声，“你也会心疼！你终于也体会到无法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痛苦滋味了吧！”
　　“你这个疯子！”童泽咬牙切齿道，“放开陈辰！”
　　“哈哈哈！”张乐一阵狂笑，似乎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就是她让张恒和林小天纠缠不清！让我莫名其妙地败在一个乡下小子林小天手中！还老让张恒为了林小天心神不宁、伤心流泪！是不是，陈辰？！”下面一阵哗然。
　　“我喜欢的人却不喜欢我，这真叫人感到悲哀！”张乐接着说，“不过，童泽你和我一样，你喜欢的陈辰又不喜欢你，而是喜欢我！我们是同病相怜！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拽啊！哈哈哈！”
　　陈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听到下面的同学在不停的议论：“什么？童泽真的喜欢陈辰？… …”“张乐和陈辰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啊？”“没听到吗，陈辰果然还喜欢张乐… …”抬头望见童泽瞬间煞白的脸，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张乐的手，狠狠把他推倒在地，“张乐！你这个变态！”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奔出去的。“陈辰！等等！”童泽看了一眼颓然坐在地上的张乐，追了出去。
　　被陈辰一推，张乐像是清醒过来了：我今天怎么了？怎么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正想着，一只手拎着他的衣领子把他拉起来：“张乐，你这个神经病！谁是你的女人？！去死吧！”张恒眼里喷着火。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张乐怔怔地。
　　“说了什么？！你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你知不知你刚才说的话有多伤人自尊，混蛋！陈辰被你气哭了气跑了！还不赶快去追她向她道歉！”
　　张乐点了点头，飞奔出去。
　　
　　“陈辰—陈辰--”童泽焦急地到处寻找。
　　陈辰躲在学校花园里的一棵树后面，瘫坐在地上，她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她没想到张乐会这样，精神失常了般；她受不了张乐对她的恶语攻击，同时她也为童泽感到难过，童泽为了自己承受了这么多委屈，包括张乐的侮辱，自己太对不起他了，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了。
　　“陈辰--”童泽的声音越来越近，陈辰紧紧靠着树干，无力见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个人站到面前，陈辰抬头，“张乐？！”她害怕地想后退，却发现无路了。她想起刚才在教室里张乐一系列疯狂的举动，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不知道张乐又要干什么，没有人能保护自己了，童泽不在这儿。
　　“对不起，陈辰”。张乐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什么？陈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张乐：此时的张乐没有了刚才魔鬼般的表情，他的脸上满是歉意，似乎又恢复了曾经那个虽有些顽皮但算谦谦君子的城市男孩张乐的样子。但陈辰的神经仍紧紧地绷着，怕张乐万一失去控制又要对自己使用暴力。她瞪着眼睛看张乐。
　　“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张乐轻轻地说，“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张恒，所以我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不忍心看到谁令她难过… …你明白吗，陈辰… …”
　　“我明白，”陈辰低下头，心里波涛汹涌，听自己喜欢的人说着对另一个女孩子的爱恋心里真不是滋味，很难受：张乐，你知道吗，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也不希望你为了另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 …看到你难过我更难过… …为什么会这样… …陈辰痛苦万分。
　　张乐接着说：“我和张恒从小一块儿长大，你知道，这样子的感情很深，一个我喜欢了十几年人，不是别的女孩子可以轻易取代的… …如果没有张恒，我想我是可以接受别人的… …你明白吗，陈辰… …对不起… …”
　　“没，没关系，”陈辰的心在颤抖，“张乐，我不生气，真的… …我，我明白你的心情，也理解你对张恒的感情… …我相信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也会理解你的，一定会的… …”
　　张乐静静地听完，走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陈辰。“谢谢你，陈辰。”呼出的热气温柔地撩着陈辰的耳朵，陈辰的耳朵立刻变得滚烫滚烫的，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思绪乱成一团。张乐的怀抱很温暖，她只能任由张乐这样死死地抱着，动弹不得。
　　忽然，张乐松开双手，对着陈辰身后说了句“对不起”，很快走掉了。
　　陈辰回头就看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童泽，她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
　　童泽先开口了，他笑着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和好了！花干戈为玉帛，好了，回去吧！”
　　“童泽… …”
　　“好了，回去吧，要上课。”童泽温和地笑着，转身慢慢象教室走去。
　　童泽，我对不起你。
　　
 
                  
 失声的小天，崩溃的刘琳
 　　从病房出来后，回想病房里的一幕，两人默默无语。林小天头上缠着纱布，无言地坐在床上，双眼无神，无论谁进来看他，他都是那个冷漠的表情，冷漠的眼神。陈辰和张恒对他说了些话，他也没什么反应更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她们俩。两人难过得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临走之前张恒把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轻轻放在了林小天手里。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张恒流着眼泪说。
　　“我也不知道，”陈辰脑子很乱，“他像变了一个人，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不回答，他好象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
　　“不会是失忆了吧？”张恒站住。
　　“啊！”陈辰惊了惊，“失忆”？……不要不要！失忆太可怕了… …
　　
　　林小天正坐在床上，看到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忙把手上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
　　刘琳带着满脸的泪水走进来，慢慢来到林小天床前，坐在床沿上，悲伤地望着林小天那张消瘦而熟悉的脸，不说话，任由眼泪横流。她的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个样子了，可是现在的她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哭已经包含了她太多复杂的感情，太多复杂的事，她该怎么说出口，那些事情又怎是简简单单三两句话所能说清楚的呢？！
　　一张面纸出现在面前，刘琳泪眼婆娑她抬起头，林小天正拿着面纸，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她哆嗦着接过面纸，一下子嚎啕大哭：“林小天，我对不起你… …我，我对不起你… …林小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再不理我… …林小天，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的“救世主”林小天回来了，可她做错了那么多事走错了那么多步，怎么有勇气面对他？！更何况，他自己也是这般伤痕累累。
　　世界上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
　　
　　时间到了六月中旬，班上学习的气氛越来越浓，期末考试，同时也是高二的分班考试临近，谁不想努力一下，在这场分班考试后挤到重点班去呢？看得出来大家每天都学习得很晚，因为课间教室里不再有嬉笑吵闹声了，大家全都趴在桌上补觉呢！
　　还有一件事就是填分科志愿表。陈辰看到张乐在表上写下“理科：化学、生物、”，不由得有些伤感：还是要分别了呀，今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再见面就会形同陌路了吧！她知道，童泽和张乐填的是一样的，因为这是他们商量后最终的选择。张恒填的是“文科：政治、历史”，陈辰也选择文科，但在选择高考科目上，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工工整整地填上了“地理、历史”，地理不是她擅长的科目，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应该同张恒保持一点距离，她不想再被同张恒、张乐、林小天扯到一起来了。
　　陈辰向左望去，童泽穿着件橘黄色的T-shirt正趴在桌上睡觉，他用一本开着的书盖在脸上以挡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陈辰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想象他睡觉时那种憨憨的表情，像---对，像只小猫，浑身是金黄的毛发，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这两天晚上睡觉总是不踏实，做很多奇怪的梦，她梦到一只猫，金黄毛发的小猫，在梦里，陈辰认出它就是自己曾经喂养的“小乖”，那只某一天忽然消失了的“小乖”，它回来了吗？陈辰在梦中大叫“小乖”的名字，它却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制着往前走，它不停地回头，眼中满是恋恋不舍和忧伤，此时此刻，那仿佛不是一双猫的眼睛了。而成了陈辰所熟悉的一个人的眼睛，熟悉得让她心痛，可她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眼神。“或许这不是暗示我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而是暗示我即将要见到这样的眼神？”陈辰自言自语，然后又觉得好笑：怎么可能呢？
　　
　　“运动性失语症？”陈辰握着听筒，不理解，“这是什么病？”
　　“林小天的头部受到重创，”罗辰说，“我本来以为他像雯雯一样，脑震荡脑子里有淤血，然后抽掉淤血就可以了… …但他的情况远没这么简单，虽然医生并未在他的脑子里找到大块的淤血---当然有小块淤血---但医生发现他的大脑S区受伤造成中枢神经坏死，这很要命，他得了运动性失语症… …”
　　“什么意思？他听不见别人说话而变聋哑了吗？”
　　“不是，他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就是说他其它一切都是正常的，神志也是正常的，但基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这就是运动性失语症。”
　　“什么叫基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陈辰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老天，怎么会这样… …
　　“我也不是很清楚 … …”罗辰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医疗技术不是很高的吗？把他送到北京上海去治啊！不能放弃啊… …”陈辰不顾一切地喊道。
　　罗辰又叹了口气，轻轻挂掉了电话。
　　“你挂个什么？我话没说完呢，你挂什么电话呀！”陈辰听着听筒里的“嘟赌嘟”声，不由得有些生气。就在此时，她听到妈妈在楼下的院子里招呼：“小天啊，找辰辰是吧，她在楼上… …”她愣了愣，忙放下听筒，推开门站到楼梯口。
　　林小天正想楼上走，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停下步伐，抬头向上看，与陈辰四目相对。他穿着白色的T恤加裤子，是去年暑假陈辰去车站送罗辰时看到他穿的那套衣服，那时陈辰还差点把他看成了张乐。一年不到的工夫，变化就这么大了，衣服没变，穿衣服的那个人却变了。两人默默地站着，陈辰没有说话，她又想到上次在校门口，林小天狠狠抓住她的手，说：“陈辰，我好像被朋友出卖了！”那时，他的眼里有很痛苦的东西，是啊，林小天，你被朋友“出卖”了，被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出卖了，我对不起你，她愧疚地低下了头；林小天缓缓上楼，走到她面前，陈辰抬头无力地寒暄：“你什么时候出院的？身体现在还好吧？”林小天只是温和地笑笑，把手伸到陈辰面前，慢慢展开。
　　陈辰探头一看，“张恒的十字架？”她慢慢拿起，手指触到林小天冰凉的手心，“这是张恒送给你的”。
　　林小天摇了摇头，喉咙动了一下，艰难地发出一个“不”字。
　　陈辰愣了愣，或许是因为他那个“不”字的怪异发音，或许是没料到他还可以“说话”，她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说：“其实，你应该收到的，十字架可以保你平安的，你现在… …”她的表情因同情遭遇不幸的林小天而变的很怜惜。
　　林小天的表情一下子扭曲的很可怕，脸色也暗的吓人。他一把夺过十字架，转身下楼梯，一下子就跑的没影儿了。那个样子，既像是狼狈的落荒而逃，又像是绝望的慌不择路。总之，他的背影很是落寞。
　　陈辰怔怔的。
　　
　　她扶着路边的老槐树，一阵头晕目眩，随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呕，没吐出什么来，可如此剧烈的动作，惹得路上的行人不停地回头看她。
　　她好不容易站住身，刚想休息一下，又一阵恶心的感觉直冲脑门，这次动作幅度很大，她的五脏六腑差点没被冲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乱成一团麻；回想这近两个月来异常的一切，脸“刷”地白了，心也一下子凉了。她扶着树瘫坐下来，绝望和悔恨的泪水不停地流，此时此刻，她连去死的心都有了。
　　她想到那天发生的一切，脑袋像炸开般嗡嗡作响，头痛欲裂，精神都快崩溃了。她的心在滴血：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残忍！给我这样的打击还不够吗？！我想忘掉那一切，你为什么还要让噩梦一刻不停地纠缠着我？！你真的要我去死吗？！
　　她慢慢站起身，站到路边。路上来往地车辆很多，小镇这两年发展得很快，很多人家都买了摩托车、卡车、甚至私家轿车，所以这条大马路上平时车辆很多。她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往路中央一跳就可以一了百了了，什么痛苦都会消失了。
　　可是，她犹豫了，踌躇了，她想到自己的父母，父母近五十岁了，已经老了，他们把自己养这么大不容易，自己非但没报答他们，还给他们带来这样致命的打击，自己还是个人吗？！这是小镇，一点小事都会被传得妇孺皆知，更何况是撞车自杀这样的“爆炸新闻”！而等自杀的原因暴露了，父母还怎么能在小镇上呆下去？！光是一些长舌妇的议论就足以把他们淹死了。
　　她有想到一张脸，一张她深深迷恋了这么久的脸，自己实在不舍得离开啊… …
　　她靠着树干，无望地流着泪。
　　
　　
 
                  
 童泽，再见
 　　陈辰的日记两则。
　　6月26日 星期四 阴
　　离别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了，今天是星期四，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考试。今天是高一的最后一天上课，下午只有三堂课，最后一堂课是数学自习课，我又让童泽教了我好些题目，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心思想题目，我的心里完完全全都只在想童泽。放学前老师来说了一下考试时间的安排，其它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童泽忽然转过脸来对我说：“陈辰，要分离了，我会想你的。”我差一点流泪。我没有想过他以后会多想我，只希望不要那么快就忘了我！
　　……
　　曾借给童泽一支深蓝外壳的圆珠笔，曾跟他“要”过 好几次，他每次都说忘在租的屋子里，每次都“赖”着不还，还跟我说“ sorry”，可是今天放学前，他郑重地把笔递给我，我竟然愣了一下，问：“啊，你不用了？”他很有礼貌地笑笑，说；“谢谢，不用了。”我怅然若失地把笔放进笔袋，心情灰蒙蒙的。
　　有点想流泪……
　　6月28日 星期六 阴
　　今天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考试，真的一点都不习惯，我排斥着这个考场，尽管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在这个考场。考试的时候，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头脑昏昏沉沉的，一直在想童泽，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在乎他。回忆他的好，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慢聚集起来，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教我做数学题目；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开导我；帮我说话，帮我撑腰；在危险的时候保护我，还承受别人的恶语侮辱；他一有什么开心的事就告诉我，容忍我的任性……那么多的事，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何没有注意到他，只傻傻地执着于张乐。他和我说过很多话，用张恒她们形容的就是“甜言蜜语”，那天宋圆圆跟我说：“ 童泽对你那么好，还对你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我要是你，早就被感动了。”张恒也说：“人家童泽原来不喜欢美女和疯疯癫癫的女生噢，他喜欢才女型的，很文静的那种。”只有江秀秀说：“童泽很浮夸，甜言蜜语谁都会说，可以对任何人说。他都只是靠接近陈辰，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还觉得张乐好。”不管怎样，我真的有些难过，因为就要和童泽分别了。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高二生活会怎样，但有一点也许可以肯定，我再也不会遇到像童泽这样特别的男生了，再没有男生像他那么深地程度待我好了。每次总要等到失去才后悔。
　　我想，我以后很难再去喜欢别人了。如果某天忽然喜欢上谁，我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害怕这个让我着迷的男生只是身上有你的影子。
　　
　　林小天打开那本小小的《睡美人》，书是警察给他的，他感谢那天勘查现场的警察们捡起了这本曾从他手中飞出去的连环画，而且一直保存到还给他。书已经血迹斑斑，他仍像宝贝一样把它珍藏起来。
　　
　　陈辰半夜被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吵醒，仿佛来自地下，中间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吼叫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阴魂不散地飘荡在远处，闹鬼般。她睡不着了，胆颤心惊地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向远处眺望，又仔细听了会儿，最后大概可以确定是谁家在吵架。半夜三更怪吓人的。
　　陈辰重新躺到床上，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明天，6月30日，考试的最后一天，睡吧，明天好好考试！
　　
　　(二十二)
　　7月1号，陈辰在去学校的路上意外遇到了张恒、张乐和童泽。童泽拖着好几大箱行李，一声不吭，张恒和张乐跟在后面。
　　“童泽，现在就要走吗？”陈辰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拦住了他的去路。童泽有些吃惊，像是思索了一下，静静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呢？”陈辰急了，“7月5号才拿成绩通知单啊… …”
　　童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张乐在旁边插嘴：“童泽… …”张恒猛推了他一下，怒道：“不说话你会死啊！”
　　陈辰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三个人，觉得他们怪怪的。她有些难过，但还是强打精神说：“童泽，谢谢你曾经对我的帮助，高二分班了，我们还是在一个学校，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她走上前，鼓足勇气轻拥了一下童泽，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香草味，陈辰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哽咽着说：“一路顺风！”
　　“谢谢。”童泽轻轻说。陈辰抬头看到她的眼神，有些愣愣的，他的眼神满是依依不舍和忧伤，和－－和陈辰梦中“小乖”的目光一样。陈辰怔怔地站了好久，目送童泽他们渐渐远去。她想着童泽的眼神，看着童泽慢慢离开她的生活。
　　老师们都在学校忙着批改试卷，忙得焦头烂额。７月５日要发通知单，人手不够，需要多些人来往成绩单上誊分数，所以老师叫来陈辰她们几个。陈辰和另一个女班委搭配。她拿着各科老师们给的分数表报分数，那个班委则负责往成绩单上填分数。报了一会儿，陈辰觉得不对劲儿了：这张语文分数表上怎么没有童泽的分数呢？他的名字被一条斜杠给划掉了。陈辰慌慌的，把手边其他各个科目的分数表拿出来一看才发现，凡是童泽的名字都被划掉了，更谈不上有分数。陈辰忐忑不安地把分数表拿给那个班委看，顺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很奇怪，”那个女班委在手边的一叠成绩单里翻了半天，“也没有童泽的成绩单… …不可能啊，只有开除一个人才会这样… …”
　　“开除？！”陈辰叫起来，“他犯什么错误了要被开除？！”她突然想到上次考试的“调卷”事件，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儿开除童泽吧？不会的… … 　　
　　班主任进来了，“怎么这么热闹？”他笑着说，“分数誊好了吗？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陈辰忙把分数表举到班主任面前，指着被划掉的“童泽”二字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童泽啊，”宣老师笑笑，“他的分数是没有的，所有的资料和档案也都已经调离我们学校了，他转学了，。”
　　“转学？”陈辰失声叫道，“他转到城里的中学去了吗？”
　　“不，他回上海上学去了。”
　　“回上海？”女班委插了句，“童泽是上海人哦，难怪！我听说上海男人脾气都很好的！”
　　陈辰想不明白：“童泽家不是在城里吗？”
　　“他爸妈为了他而在这小城里待了很多年，因为我们这儿教育水平高啊，人家不是常说吗，全国高考看江苏，江苏高考就看我们这儿拉！童泽的爸妈是想自己儿子在这儿把学习基础打打牢……听说他转到了复旦附中……”
　　陈辰一直羡慕地听着，仿佛在听灰姑娘变王妃的传奇故事，哦不不不，童泽是男的，怎么能叫“灰姑娘”呢？应该是青蛙变王子的故事。那也不对，童泽本来就是个“王子”嘛… …反正不管怎么说陈辰非常羡慕他就是了。
　　
　　
 
                  
 刘琳的秘密，掐死了谁的感情
 　　林小天站在陈辰家楼下等她。陈辰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写满字的纸：“今天是我的生日，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好吗？大家都来，你的朋友张恒和张乐也会来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陈辰有些意外，林小天都满十八岁了，时间过得好快。张恒和张乐也来？陈辰看看手上的字条，又看看林小天温和的笑容，说：“好，我一定去，祝你生日快乐。”
　　陈辰出去火速给林小天买了件礼物，一件陶瓷物品，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两人满头银发，紧紧依在一起，满是幸福。有些心动，她仿佛看到几十年后，自己和童泽也是这个白发苍苍的样子，虽然不可能是“一对”老爷爷老奶奶，但也许还是一对朋友，只要，能再见到他自己就很知足了。
　　她在贺卡上写下对林小天的祝福：“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幸福，快乐度过人生的每一天。”然后把贺卡小心翼翼地放进礼品盒子里。
　　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了，大家坐在桌边聊天，林父林母在厨房里张罗着饭菜。张恒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一套白色的长裙，衬托她白皙的皮肤，脸上化了些淡妆，戴着漂亮的玉手镯，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上去既有古典美又不失现代气息。陈辰在心里叹道：果然是城市女孩，和我们就是不一样，平时就很吸引人，今天一打扮更是如仙女下凡，这样曼妙的女子，难怪张乐天天星星绕月亮似的围着她转了。林小天啊林小天，你到底哪根筋不对劲啊，张恒做你的女朋友你还要和她分手，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正想着，门开了，罗辰和莫佳文谈笑着走了进来，罗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吃惊的目光落在了张乐的脸上。
　　陈辰心里一紧，果然，张乐在愣了一会后，站起身向罗辰伸出手：“罗辰---陈辰的男朋友，我没记错吧！”一屋子的人---宋圆圆、林小天、张恒等---都抬起了头，看着陈辰和罗辰。佳文愣了愣，把脸转向罗辰：“这是，怎么回事……”
　　陈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越描越黑，现在的情况糟透了，她在心里埋怨张乐：不开口没人把你当哑巴！
　　罗辰脸都绿了，直直地站着，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表情很是尴尬，佳文轻笑了一下，拉着他坐下了。
　　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礼物，宋圆圆送的是一个相框，张恒送的是一只时尚手表，罗辰送的东西最运动，是只篮球，而且是充好气从城里带来的，真难想象他是怎么捧着篮球在拥挤的车上挤回来的，那样子一定很狼狈… …陈辰环顾四周：刘琳呢？
　　大家边吃边开心地继续聊天，倒是作为寿星的林小天的脸上很少有笑容，陈辰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得了“运动性失语症”，也许一辈子都说不了话了，怎能不是一种折磨呢？
　　林小天站起身切蛋糕，大家唱起生日歌。忽然，门外一阵喧嚣，接着传来女孩的尖叫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骂骂咧咧声，屋里的人全停下了歌唱，屏息听听什么事，林小天的刀子停在半空。大门开了---不，应该是被人踹开的，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大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随着“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林小天整个人就趴到地上了。
　　一屋子人都呆住了，罗辰扶起林小天，他的嘴角有血渗出来，脸颊上五个指印赫然在目，看来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够狠。张恒坐不住了，“啪”一下站起来：“喂，你是谁啊？！脑子有毛病吧你，一进来就打人！你… …”张乐忙拉着她坐了下去。
　　陈辰他们几个镇上的孩子都愣愣的，因为他们都认得这个男的：刘琳的爸爸。
　　“爸---”又一声尖叫，披头散发的刘琳冲进来，抱住男人的腿，“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吓了一跳。
　　林父林母从厨房里出来，“什么事？”林父问。林母看见林小天肿起的半边脸，惊叫一声扑上去。林父年紧蹙眉头：“老刘，有事不能好好说么？打我儿子干什么？！”
　　“好好说？！”刘父冷笑道，“问问你儿子干了些什么！问问他都干了什么混帐事！”
　　“你做什么了？”林父转身严厉地盯着林小天的眼睛。林小天则一脸茫然。
　　“老林啊，”刘父忽然老泪纵横，“以前你家小天一去城里，我家琳琳就跟着去，我也没说什么！可你不能让你儿子这样糟蹋我女儿吧！你儿子害了她一生！你们叫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他抄起门边的棍子就要向林小天挥过来，嘴里不停地吼叫：“我打死你这个臭小子！打死你这个混帐东西！畜生！”刘琳大叫一声，上前紧紧扯住他的手：“爸！爸！别打了！别打了！”陈辰他们看得心惊肉跳的。
　　“老刘，你冷静一下！”林父好不容易插了一句，“这样好不好，你先把发生了什么事说一下，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解决？”
　　“还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的！”刘父火冒三丈，“你儿子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怎么商量！”
　　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宋圆圆插话道：“刘琳… … 你怀孕了？！”此话一出，顿如晴天里响起的一个霹雳，大家全都被震傻了。刘琳“哇”一声哭出声来。林父也明显的呆住了，过了好久才慢慢回过神来，铁青着脸问林小天：“是你干的吗？”陈辰他们全都把目光转向了林小天。
　　林小天一副吃惊的表情，见到鬼一样，他惊恐万分地发出一个怪异的“不”字，瞪大眼睛，那错愕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把脸转向正在哭泣的刘琳，与刘琳四目相对，刘琳忙低下头，嚎哭得更大声了。刘父见状，一把拉过自己的女儿：“什么是不是！事实就是事实！琳琳轻口说这肚里的孩子就是你们家小天的！难道她说谎不成？！想否认门儿都没有！林小天，难道你对我女儿做过什么你都不记得了吗？！”
　　“喂！你有没搞错！”张恒忍不住了，走到林父身后，“林小天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你应该问问你的好女儿，她是不是在外面和别的男的瞎混，肚子弄大了回来却赖说说是林小天的… …”
　　“好了张恒，快别说了！”陈辰急忙说。刘父脸色乌黑，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张乐心中高呼“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张恒，自己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左眼一下子变成了“熊猫眼”。他只觉得眼冒金星，遥遥晃晃好不容易才站住了，可左眼已睁不开了。陈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张恒扑上去，惊叫道：“张乐，你没事吧！”“没事没事，”张乐倒吸一口冷气，挤出个比笑还难看的笑，说，“小伤！没事！”
　　“老刘，你先冷静一下！”刘父平静下来说，“这件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谈，该是我们负的责任我们肯定不会逃避。”
　　生日宴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回家途中，大家明显还没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回过神来。莫佳文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静静地说：“我认为绝对不可能是林小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还是比较了解他的，他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这也说不准，”罗辰沉默了一下，说，“万一林小天那天喝酒了呢？人喝醉了做什么事自己都不知道，不是说酒后乱性嘛？”
　　“闭上你的嘴！”张恒怒道，“什么酒后乱性！我看你才会酒后乱性！”
　　“男生酒喝多了最容易失态… …”
　　“ 失什么态！”张恒倒先“失态”了，“你就是罗辰是吧！好，我问你，你酒喝多了会不会对陈辰做出那样的事？！说呀，你说呀… …”
　　罗辰被“呛”得说不出话去，站在那儿瞪眼睛。陈辰脸通红的，有些生气地说：“张恒！你在胡说什么呀！”
　　许久没说话的张乐开了口：“肯定不是林小天。刘琳有难言之隐。”
　　
　　陈辰远远看到林家的灯火开了一夜，估计两家人都在交涉呢！她的心悬在半空中，特别想知道“谈判”进行得怎么样了，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虫飞过去看看。刘琳怀孕了？孩子居然是林小天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太不可思议了！一想到林小天和刘琳之间竟有这样“恶心”的事发生，她就忍不住一阵作呕。她并非厌恶这种事，她只是不能接受两个彼此之间最起码的“喜欢”都没有的人做出这种事，她觉得只有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才有资格，否则就是对“爱”的亵渎！林小天，每次你都说为了躲刘琳而躲到城里去，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呢？她被你伤害得还不够深吗？！你以前都是故作清高的吗，其实年一心里还是很希望得到她的是不是？林小天，你真是个虚伪至极的混蛋！你真是不一般的恶心！你本来想逃避这一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是不是？你没想到那天的事留下了“祸根”，现在“东窗事发”，你还想否认吗… …
　　陈辰忽然很同情刘琳：刘琳生活得太痛苦了，为林小天生，为林小天死，为了一个林小天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太不值得了！刘琳，你太傻了，林小天是个混蛋，他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付出！
　　
　　刘琳坐在林家的院子里嘤嘤哭泣，林小天坐在离她很远的一张凳子上，两人都注意听屋内两家家长时高时低时静时激烈的艰难议论声，中国入世时的谈判也不过如此吧！刘琳低着头不敢看林小天，她知道自己对不起林小天，自己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欠林小天的太多。可是现在，除了林小天，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找谁！
　　她默默地垂泪，直到林小天把一张面纸递到她面前。她抬头看见林小天曾经清澈如水但现在却锐利的目光，羞耻感和愧疚感一齐涌上心头，丢掉面纸，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她要去跳河，她已经没有颜面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父母，无法面对林小天，无法面对… …
　　林小天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拼命挣扎，哭喊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我早就不想活了！”林小天反手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她立刻安静了，愣愣地看着他，他愤怒的目光仿佛在说：“把事情说清楚了再去死！”他的巴掌虽然“落脸有声”，但其实一点都不疼。“他还是不想伤害我，所以下手那么轻。”刘琳号啕大哭，越想越愧疚，越想越难过，哽咽着说：“林小天，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 …”
　　门开了，刘父走了出来，“琳琳，我们回家！”他拎起刘琳向家走去。
　　林小天正目送他们，忽然听到屋里父亲炸弹似的的吼叫：“畜生！你给我滚进来！今晚就跪在祖宗灵位前好好反思一下！跪到天亮！”
　　… …
　　今天是七月一日，林小天的十八岁生日，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第二天，刘琳和林小天的事在全镇迅速传开。陈辰上了一趟街就听到各种各样的议论。“喂喂，听说没有，刘家闺女的肚子让林家那小子给弄大了… …”“不会吧，这两个孩子平时看上去都挺老实的啊！”
　　“两个小毛孩子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做这种事要露馅儿的啊… …”“林家那小子倒挺能耐啊，哈哈哈，想当年我都快三十了才说上一个媳妇，他倒快啊，哈哈哈… …”陈辰听着都为林小天和刘琳感到脸红。这是个挺闭塞的小镇子，刘琳和林小天这件事够大家嚼几个月的了。
　　陈辰看到林小天的父亲上街买东西，一路上认识的人都冲他暧昧地笑，还有几个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老林啊，咱大侄子能耐了嘿，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吃红蛋啊… …”林父讪讪的，什么话也不说。陈辰很同情他，自己儿子闹出了这种事，他的脸上俨然烙下了“丑闻”二字。
　　陈辰中午早早来到田埂上帮爸妈干活。这两个星期来天气又热又干燥，田里一点水都没有，灌溉总渠的水也干涸了，村里每户人家的秧苗都面临着干死的危险。很多人家用自来水管给秧苗浇水，可这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天气炎热，浇的水顷刻间就蒸发掉了。陈辰望着干裂的田地，止不住一阵阵心疼，那些曾经绿油油惹人喜爱的小秧苗如今个个耷拉着脑袋，她拔起一棵一看，根已经枯萎了：可恶的旱天，以前下雨下得倒挺欢快的，一幅发洪水的架势，现在倒好，一点水都没有。精心种下的东西，自己想好好呵护，让它成长，可是外界环境太残酷，小小的生命就这样被扼杀了。
　　她吃力地拖这长长的水管，把它接到田沿里。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天。她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林家的田和自家的田是紧挨一块儿的呀，他自然得来了。林小天也看到了陈辰，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然后猛一转身，背对着陈辰，坐在炽热的田埂上，转身的时候双脚动作有些僵硬。陈辰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望着干涸的秧田，又想起小时侯大家一起放风筝掉进田里的事。泼辣的刘琳，活跃的宋圆圆，文静的佳文，顽皮的罗辰，沉默的林小天……林小天从小就是个沉默的孩子，几天都难得说一两句话，现在又得了什么“运动性失语症”，话也说不了了，更是不想“沉默”都不行了。陈辰同情起林小天来，心里也没原先那么厌恶他了，她想：谁年少时没有犯点错误呢？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况且林家都说愿意“负责”了　，人家当事人双方都能谈妥了，自己一个局外人又瞎操什么心呢？她叹了口气，算是从心底原谅林小天了。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忙家务，她感叹:“小天这这孩子哟，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傻事来呢……到底是孩子啊……他们小时侯多乖巧多听话啊　……记得那年，你们九岁吧，哦不不不，八岁，对，是八岁，因为那时侯你和小天才上小学一年级，记得那天晚上，小天一个人跑到我们家来，头上缠着个纱布，他把我喊出去，神秘兮兮地在我耳边说，姨，姨，我和你说个事好不好。我看他小脸一本正经，禁不住想笑，说好啊，你说吧。他说姨，你把陈辰给我做媳妇好不好，我很喜欢陈辰的……”
　　“啊，有这种事？”陈辰吃了一惊，脸不由自主地红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小孩子家说着玩玩的，怎么能当真呢？”妈妈接着说，“当时我觉得挺好玩的，就说好啊，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了再来娶陈辰吧，陈辰只喜欢成绩好的人……你说，小天这孩子小时侯多可爱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呢……唉……”
　　陈辰心里不平静了：林小天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吗，“你把陈辰该我做媳妇好不好，我很喜欢陈辰的”……我很喜欢陈辰的―――林小天，你说你不喜欢刘琳，你说你有一个喜欢了十几年的人，那人真的是我吗，……如果是，你为什么要刘琳做出那样的事呢？你不是在害她吗……“他们两家谈出什么结果了吗？”她问妈妈。
　　“能谈出怎样的结果呢？”妈妈叹了一口气，“林家拿钱让刘琳去把肚里的孩子拿掉，刘琳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能生孩子呢… …然后，两人订婚，这事就算解决了　……”
　　“订婚？”陈辰目瞪口呆，“他们两那么小――怎么能订婚呢？”　
　　“订婚又不是结婚，有什么能不能的，先订婚，再结婚…… 只能是这样了，要不还能怎么办呢？刘琳的肚子是林小天弄大的，她以后能嫁给谁呢？他们之间除非是女方先后悔，要求退婚，否则，这婚约就无法解除……”
　　“ 除非女方自行反悔，要求取消婚约？”陈辰摇摇头：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以前刘琳天天跟着林小天，一副“非他不嫁”的架势，现在出的事“指定”由林小天负责，逃都逃不掉，刘琳又怎么会取消婚约呢？绝对不可能的。“唉… …”她轻叹一口气，既是为刘琳，也是为林小天。陈辰想象着张恒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强烈反映，她一定会大光其火的，这个城里长大的女孩子，最讨厌乡村的那些遗俗；她肯定会说这年头未婚妈妈多得去了，凭什么刘琳怀着一个暂时还不清楚是谁的孩子就非得让林小天负责、和他订婚？！… …反正，张恒肯定接受不了，陈辰决定先不告诉她。
　　“你把陈辰给我做媳妇好不好？我很喜欢陈辰的。”晚上躺在床上，回味着林小天小时侯的这句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既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哭：到底是年少无知啊，说话一点也不顾忌。可正是这样的毫无顾忌让她感动，年少时的感情才是最纯洁最真挚的！她慢慢地回忆，回忆那本小小的连环画《睡美人》，回忆林小天背自己回家的那个雨天，回忆放鹞子掉进麦田的那场意外，回忆林小天踢足球撞坏脑袋时头上的那块伤疤，想到他在自己英语书上涂下的字母“Ｔ、e、a、m、o　”，更想到自己把他介绍给张恒时他脸上的无措和忧郁… …原来… …原来……陈辰心里得难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阴谋
 　　“喂，你好，我找童泽。”
　　“我就是，请问你是哪位？”童泽听到电话里甜甜的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了。
　　“你呀你，刚一转学就望了我这个同班同学啊，”那边女生的声音嗲嗲的，“真的想不起来了吗？再好好想想嘛！”
　　“哦，你是―――”
　　“对呀，是我，”那边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你最近好吗？”
　　“对不起，有什么事吗？”
　　“回上海这么多天了，你想陈辰吗？你真的很喜欢她吗？”
　　“这些都与你无关，”童泽皱起眉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挂电话了，我现在没空。”
　　“你别挂呀，”那边叫起来，“你知不知道陈辰出事了呀？”
　　“出事？”童泽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们上海人可能见怪不怪了吧，不过，有些生活作风比较严谨的人可能不太容易接受… …”
　　“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对‘未婚妈妈’这个词不陌生吧？”
　　“你是说… …”童泽的心跳了起来。
　　“陈辰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那边不紧不慢地说。
　　“啪！”童泽手中的电话听筒一下子滑落下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一片混乱，过了好久，他才哆哆嗦嗦地重新拾起听筒，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我怎么会骗你呢？”那边倒也不急，“你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是镇上的林小天。”
　　“林小天？”童泽想到那天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个英俊少年，电话差点又掉下去，他毫无风度地冲电话里吼了一句，“林小天不是六月上旬才回来的吗?他五月份还在城里！陈辰怎么可能和他… …”
　　“你急什么呀？你别忘了，陈辰5月2日去过城里。”
　　“她是作文获奖去领奖的……”童泽忽然开始不安，难道……
　　“是呀，她就是那个时候在城里遇到林小天的，后面的事我不说比也知道了吧……”
　　童泽呆呆的不知如何作答，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陈辰不是那样的女孩子，这不可能……”
　　“她和林小天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那边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一切的，但作为曾经的同班同学和朋友，看到她隐瞒事实这样欺骗你，我实在感到气愤，也为你不值，你现在回到镇上来，就会发现这件事在镇上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且，就在昨天，陈辰和林小天订婚了……”
　　“订……订婚？为什么？”童泽发现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他们才……”
　　“是啊，才十八岁甚至不到，订婚又不是结婚，没规定未成年人不能订婚。先订下来，俩人年纪一到就结婚。”
　　童泽没说话。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打电话问张恒，或张乐，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的。”
　　“啊……哦，不用了，没这个必要了。再见。”
　　“好吧，再见，你想开点。”她轻轻挂上电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的笑：童泽，我就知道你不会去问张恒或张乐，你要真去问他们我倒麻烦了。你就慢慢想这件事吧，重新审视你心中那个纯朴的才女陈辰吧！
　　童泽仍站在电话机旁，耳朵里回荡着刚才的那些话：“……你应该对‘未婚妈妈’这个词不陌生吧……你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是镇上的林小天……她和林小天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订婚了……”一阵恶心和厌恶涌上心头：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他拿起电话，手颤抖着拨下张乐的手机号码，但没等数字拨完，便放弃了。既然她在电话里说张恒和张乐也知道这件事那就一定不会假了，自己打给张乐只能是再痛苦一回，或许，张乐迟迟没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也是怕自己经受不住打击。
　　他抓起茶几上一个晶莹透亮的玻璃杯，狠狠摔到地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恨你这么多年
 　　林小天的日记片段
　　7月3日 星期四 晴
　　……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活见鬼了。那天跪了一夜我快崩溃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了，刘琳硬说她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爸说林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让我丢尽了，现在好，让我背黑锅，让我稀里糊涂地和刘琳订了婚，这叫什么事……早知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出现，还不如那时候一下子被车撞死了好呢……
　　现在什么都没指望。其实，早就没希望了，在我中考失利决定离家去城里的时候，一切就都破灭了。她只喜欢成绩好的男孩，姨说，我考上了大学才有资格娶她。这句话我记了十年，现在也没用了，我和她——姨的女儿——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高中生和一个打工仔的距离了……我现在已是个连话都不能说的残疾人了，她对我只剩下同情……而刘琳出事后，她更是用一种厌恶和排斥的目光看我，我想我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无恶不做的色狼、流氓了……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快疯了……
　　
　　二十三
　　“你终于如愿以偿了，被城里的中学录取了！”丁菲雪静静地说，“你很努力，你妈更努力，看她瘦得都快那什么了！”史宝生脸红得像番茄。
　　“宝生，发什么愣呀，快来帮妈妈把这个立柜搬上车，”史阿姨站在搬家公司的车上，大声吆喝，史宝生忙不迭地跑过去。“生来就是个狗腿子，抗日战争时期准一个汉奸！”丁菲雪冷笑着说，又问站在一旁的陈辰，“是不是啊，姐姐？”
　　陈辰沉默着没作声，不过，她倒很佩服史阿姨活络的“外交手腕”：刚搬来没几天就和周围邻居相处熟了，没几年就巩固了自己家在这个小镇子的地位，再没多久，又和刚搬来的丁局长一家混熟了，并通过丁局长让自己的儿子顺利评上三好生，得到中考加分，被城里的重点中学录取了……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谨慎小心，像老谋深算的曹操。
　　“呦，要搬家啊？”陈辰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
　　史阿姨忙从车上下来，上前紧紧握住陈辰妈妈的手，“嫂子，”她动情地说，“这些年多亏了你们一家的照顾，现在要走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希望你们一家以后平平安安的，有空到城里来玩……”
　　丁菲雪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陈辰啊，”史阿姨跑过来，“阿姨搬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哪……有空一定要到城里来玩，要好好努力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小镇子——阿姨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阿姨不喜欢呆在这个镇子里，所以千方百计让我们家宝生考到城里去……长时间闷在一个小地方，人的锐气和志气会慢慢被消磨掉，所以，你一定要考出去，去大城市上大学，北京也好，上海也好，南京也好，总之，尽一切力量考出去，到了大城市，你才有一种腾飞的感觉……”
　　陈辰很意外，史阿姨从没和她说过这些，凭直觉她觉得史阿姨说的全是真的，是发自肺腑的；那一刻，她觉得史阿姨并不是别人眼里的那种势力小人，或许，她只是太想离开这儿了，更何况她也没有用什么极端的损人不利己的方法啊，史宝生成绩本来就不错，或许本来就可以考上城里的高中的，加不加分都无所谓，加几分权当是锦上添花吧！
　　史阿姨又说：“陈辰啊，以后有空到阿姨家来玩啊，说起来，你还是史家未来的儿媳妇呢！”
　　“啊……”
　　看着汽车载着史宝生一家绝尘而去，陈辰真有了一种振翅高飞的感觉，她想飞出这个小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她终究是个胆怯的人，或许，她一直在等待她生命中的某个人，这个人可以带她走，带她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这个人是童泽吗？她不知道。她有些想念童泽了，可是，为什么想起童泽时自己心里会有种如寒冬般冰冷的感觉呢？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今天，陈辰的心情很不平静，她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即将离开小镇，那就是她的小舅舅陶冲，陶冲参加全国初中生物理竞赛，获得初中组的全国二等奖，江苏一等奖，已被城里最好的中学招了去了，会在城里完成初三和整个高中的学业。而那学校不但免去了他大学前所有的学杂费向他提供免费的食宿，还奖励给他五千元的奖学金。陈辰为陶冲感到高兴：他为自己赢得了未来。
　　
　　烈日当空，罗辰站在田边帮爷爷奶奶拉水管浇地里的秧苗，天这么热，地里的秧苗都快干死了。忙了半天，他累得腰酸背痛，终于体会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含义了。他抬头擦了擦汗，忽然看见田对面的马路上有个穿着白衣裙的熟悉的身影，他愣愣的，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那身影已经没有了。“看来真是自己看花了眼。”他自嘲地笑笑。
　　“老姐。”陈辰正在院子里拉水管，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她以为是丁菲雪，习惯性地一回头，却惊喜地叫起来：“雯雯！”
　　雯雯穿着一套白衣白裙，白色的遮阳帽，茶色的太阳镜，虽然削瘦了点，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神采奕奕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也不通知我一下！”陈辰高兴地说，“死丫头，还是这样鬼精鬼精的！”
　　“想你了呗，就回来看看你喽！看我老姐嫁没嫁出去！”雯雯眨眨眼睛，“我姐夫童泽呢？”
　　“要死啊你！小声点，让我妈知道不得了啦！什么童泽童泽的……”
　　“果然，不得了！你和童泽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啊！哈哈哈！”
　　“你回来不是因为想念我吧！”陈辰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罗辰照顾了你十几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们谭大小姐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考虑让他做自己的女婿呢？”
　　“十几天？”雯雯睁大眼睛，“可是他只呆了一天就回去了啊！”
　　“你还骗我啊，罗辰在深圳呆了半个多月，学业耽误了好多，他不是在医院照顾你还能是在那儿干嘛啊？”
　　“啊……”雯雯呆愣在那儿，她猛然想起对面主治三楼窗边曾经时不时出现的熟悉的身影，想到那个有着酷似罗辰眼神的握着自己的手的“实习医生”……难道……没再继续想下去，她脸上迅速飞起两片红晕，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所在：原来，住院期间，自己所见的那一切的都不是幻觉，罗辰真的一直默默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勇气和力量……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上翘的弧线，心里装满甜蜜的味道。
　　“看看，甜蜜成什么样了，”陈辰忍俊不禁，“是不是越发想嫁给他了？”
　　“好啊！先订婚再说！”雯雯毫不示弱地嚷嚷，“咦，老姐，怎么一听到‘订婚’二字你的脸色就这么难看？”
　　“有人订婚了。”
　　“切！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哪天没人订婚啊！对了，谁和谁订婚啊？”
　　“林小天和刘琳。”
　　“不——会——吧——”雯雯夸张地拉长了声调，”他们两个——打死我也不相信，林小天脾气很倔的，怎么会……”
　　“这……”陈辰正要回答，忽听门外有人边喊边进来：“陈辰，你家水管还剩多少？借——”罗辰的话一下子停在了那儿，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笑着说：“嗨，雯雯，才回来啊！刚才我在田里干活的时候看到马路上有个人挺像你的，没想到真是你啊！”
　　“当然是我！要不你以为是谁啊！”雯雯挑挑眉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你，晒得跟个鬼似的！”
　　“呵呵，你那小嘴还是这么尖酸刻薄！”罗辰哈哈大笑，即而转身问陈辰：“你家塑料水管子还有多余的吗？借几米给我拉水去田里……秧苗快干死了，我今天要全部浇完……”“在厨房里，你自己去拿吧！”
　　雯雯边上楼边说：“老姐，林小天刘琳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订婚就订婚啊也太奇怪吧，难道刘琳以死相逼？“
　　“这倒没有，”陈辰开门把雯雯的行李拖进屋去，“刘琳怀孕了，她说是林小天的孩子……”
　　“哦厉害厉害，为了订婚连这种手段都使上了，刘琳她可真的豁得出去啊，拿身体做交易，林小天这次可真栽了！他喝了迷魂汤了啊，跟刘琳做出这种事！”雯雯鄙视地说。
　　“可能是有隐情的……”陈辰本来对林小天和刘琳的事已经可以接受了，现在经雯雯这么一嚷，又觉得有些恶心。
　　“什么隐情不隐情！”雯雯转而又为林小天打抱不平，“她说是林小天就是林小天的啊！万一是她跟谁谁谁瞎搞把肚子弄大了回来，还赖说是林小天的！有本事就把孩子生下来啊，然后去做亲子鉴定！”
　　“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和莫佳文，张恒一样啊！”陈辰道，“她们也都不相信林小天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你呢？”雯雯忽然问，“你相信林小天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我，我，”陈辰被问住了，“我还是……比较同情刘琳，我……
　　“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是不相信他。真是悲哀，他要是知道连你也怀疑他，认为他做下了那么下流龌龊的事，估计连去死的心都有了。林小天也真是死脑子，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啊！难道他真的想做‘沉默的羔羊’吗？”
　　陈辰又心痛起来，思考了好久，艰难地说：“……是的……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
　　“啊？！”
　　
　　“你说说！你要是五一劳动节那天回来不就好了吗！”林父指着坐在院子里发愣的儿子说，“五月一号回来了，就不会在五月二号晚上遇到刘琳了，现在好，你头脑一发热干下这蠢事，现在人家肚子大了，我们总不能不闻不问吧……你五月一号回来了，五月三号也就不会出车祸了，真是祸不单行……”
　　林小天“蹭”一下站起身，父亲说的“五月二号晚上”让他大吃一惊，五月二号？！……父亲后面说什么他没注意听，他猛然转身往屋里跑，父亲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去弄点饲料喂猪！……”他噔噔噔跑上楼，心跳得厉害：五月二号？！刘琳说的是五月二号？！太好了，我终于有“证据”证明那天我没和她在一起，终于可以证明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五月二号是什么意思？”跑下来拿给父亲看，父亲没好气地吼道：“你问我五月二号是什么意思？！我们林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刘琳说她那天刚到城里就遇到你了……你说你喝酒就喝酒吧，你喝醉了为什么对人家好好的姑娘动手动脚……”
　　林小天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刘琳在说谎！自己五月二号根本就没有见过她……她终于露出破绽了……是的，自己终于有证据让别人相信那天没有遇到刘琳了，更不会所说的那样“喝醉酒后对她动手动脚”了……
　　他立刻出门，他要去找一个人！
　　
　　“林小天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雯雯煞有介事地说，“奇怪，他在城里六月份出了车祸才回来，刘琳呆在镇上，那他怎么可能在五月份遇到刘琳呢？”
　　“刘琳说她五月二号去城里遇到……”陈辰说这番话时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因为她想起自己五月二号去城里坐车时的情景：在城里遇到林小天？！——刘琳可能在说谎，她那天是和林勃一起有说有笑去城里的！“林勃……”陈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觉得有点眉头了：刘琳是和林勃去城里的，她怎么那么巧就遇到林小天呢？她应该是在说谎！刘琳五月二号一夜未归，第二天和林勃一起回来，并怒发冲天地和林勃吵架分手……难道……她和林勃之间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陈辰想起那天张乐说过“林勃这人挺好色的”以及他很严肃地让她提醒刘琳“和林勃保持距离”……不由得一阵颤栗：难道刘琳肚里的那个孩子……是林勃的？！她整个人一下子呆住了，心里有种直觉越来越强烈地暗示她：你的猜测是对的！
　　“什么嘛，说个事也不说清楚！早知道还不如去问刘琳本人呢！”雯雯不耐烦地说，“你就这么不相信林小天吗？”
　　“我，我不知道。”陈辰的思维开始混乱。
　　林小天站在打开的门口，轻轻敲敲门，陈辰有些意外地走过去：“怎么了？什么事？”
　　林小天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她：可以出去走走吗？陈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对雯雯说：“我有事出去一下。”
　　“不相信他的为人干嘛和他出去呀！”雯雯故意提高了嗓音，“你就不怕肚子里怀个孩子回来？！”林小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低下头。陈辰又羞又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对林小天说“我们走”就迅速下了楼。她的心里满是坦然和轻松，因为终于把林小天和刘琳之间的事情想清楚了：不是林小天做的就不是林小天做的他还是曾经那个单纯善良正直的少年！是刘琳“栽赃陷害”他的！林小天没对刘琳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陈辰侧目看看正在直视道路向前走的林小天，他的脸在月光照耀下像是笼罩着一层光圈的天使，可以带来快乐和幸福的圣洁的天使。他的表情一直很安静，似乎什么都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了，陈辰忽然有些不忍，不忍看到她的朋友再受到什么伤害了，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刘琳和林小天已经订婚了，自己总不能叫他们解除婚约吧！——不行不行，自己算哪根葱哪根蒜啊！再说，如果因为我陈辰而让他们解除婚约的话，刘琳还不拿刀来砍我？！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来到村里晒稻谷的一块水泥空地上，林小天坐了下来，他拿出一张白纸垫在地上，陈辰就坐了下来。陈辰第一次这样子和男生在晚上单独相处，这种“暧昧”的环境难免不令人想起一些爱情小说里的场景，她不由得有些脸红，干咳了一声，问：“刘琳……去做手术了吗？”问完之后自己顿觉尴尬不已。
　　林小天点点头。陈辰注意到他拿出另一张白纸铺在地上，用笔飞快地写：“昨天去医院的。”陈辰想了想，说：“林小天，我们都不说话了，就在这张纸上交谈好不好！这样才算公平嘛！”林小天又点了点头，眼睛像晚上的月亮温柔。陈辰拿过他手上的笔，在纸上写：“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很多。”
　　“原谅我曾经怀疑过你，认为就是你……现在我知道肯定不是你，我相信你还是个纯洁的人。”
　　把这句话传给林小天的时候，陈辰注意到他的眼圈有些红，他很用力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谢！”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写了将近一张纸，最后，林小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陈辰，陈辰疑惑地接过来，纸条内容却让她怔住了，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Te a mo”。她抬头看到林小天炽热的目光，拿纸片的手有些颤抖。上次林小天只是在自己的英语书上涂了个隐约的“Te a mo”，这次却是明明白白地对自己说：“Te a mo”，怎么办？把纸条还给他吗？不行不行，那样他会明白我懂“Te a mo”就是“我爱你”的意思了，那岂不是更加尴尬！陈辰决定装傻，她紧紧地攥着纸条，笑着说：“谢谢，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天很晚了，回去吧！”说完转身慌里慌张地往家跑。
　　没跑多远，就被一个人栏住了去路，陈辰抬头，是刘琳。刘琳大声叫道：“陈辰！你真是个好东西！这么晚了把我林小天约出来干什么！？你说呀！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你，想勾引林小天连门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啊！圣女贞德啊！别老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迷惑林小天！从小你就是这样！我已经受够了！”她越说越激动，然后一个巴掌狠狠抽在陈辰脸上。
　　陈辰正为一通突如其来的谩骂弄得莫名其妙，刘琳的一个耳光让她彻底懵了，她捂着被打的左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从小到大她还没挨过耳光呢！更不要说是朋友给的耳光了。刘琳这一巴掌打得太过分太没道理了！
　　在她发愣的当儿，一阵微风闪过，随着一声响亮的“啪”，刘琳也捂起了左脸，林小天推走了陈辰，怒目圆睁，盯着刘琳。刘琳还在拼命叫嚣：“我打她你心疼啦？！她勾引你怎么说？”林小天强忍住怒火，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拿到刘琳面前：“五月二号是什么意思？”刘琳像触电般跳开：“什么五……五月二号……去年的五月二号吗？”林小天快要爆发了，他强摁着坐到地上，自己也坐下来，拼命在纸上写话写问题：他今天要把所有的事弄清楚！
　　“你说你是五月二号进城遇到我的？”刘琳没回答。
　　“为什么陷害我？！”刘琳还是没有回答。
　　……
　　在多次的质问无果后，林小天决定不再和刘琳兜圈子了，他写下了最有力的话：“5月2号晚上我和罗辰一直在路边摊喝酒，喝醉了后就睡到他家里去了，难道你那天晚上也睡在罗辰家？要不我们去问问罗辰，他还不知道有个5月2日……”
　　刘琳看完后，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无论别人怎么询问，她只要咬定一个“5月2日”不松口，这件事就会“滴水不漏”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想到林小天还有个有力的“人证”罗辰，她绝望了，边抽泣边说：“林小天，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还，还陷害你……我知道我很卑鄙，害惨了你和你们一家……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我连去死的心都有了……那时候，我就想到你，想让你帮助我……”她抬头望望林小天的眼睛，继续说：“……他叫林勃，是和我同校的……他拼命追求我，我，我就答应了，做他的女朋友……5月2日，我和他去城里玩，我本来是决定当天下午就回来的……后来，那天下午我们去唱歌……我们在包厢里喝了很多酒，头脑都昏昏沉沉的……都说酒能乱性，这话一点都不假……我一直想忘记那痛苦的一切……我本以为和他分手就可以结束那场噩梦，没想到，那只是噩梦的开始……我发现自己竟怀上了他的孩子，可是，现在的他已经转学回了城里……我快崩溃了……林小天，你能原谅我吗……”刘琳抓住林小天的手，不停地哭。
　　林小天狠狠甩掉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雯雯的报复
 　　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陈辰还是没有从刚才的一巴掌中回过神来。刘琳说的话让她又羞又恼，刘琳竟然用了“勾引”这个词，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别老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迷惑林小天！从小你就是这样！”原来自己在刘琳心中的形象是这样，而且从小就是这样，难怪刘琳自小就似乎对自己怀有敌意。“可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啊！”陈辰很是气闷，她摊开手心，发现那张刚才被捏得汗渍渍的纸条，上面“Te a mo”几个字母已有些模糊，但还是很“触目惊心”，陈辰想把它仍掉，又觉得不妥，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抽屉的夹层。
　　陈辰一直以为林小天在自己英语书上涂下“Te a mo”纯属意外，纯属玩笑，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喜欢了十几年的人一直是自己吗？一直没变吗？陈辰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她为林小天的执着感动，但同时，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发接受林小天，并非因为他是谁的“未婚夫”，就算他不是刘琳的未婚夫，自己也无法接受他。在自己心中，他和罗辰一样，都是与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却不是青梅竹马的男女朋友，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如果罗辰忽然有一天来句“Te a mo”自己也同样难以接受——呵，罗辰怎么会对我说这句话呢？！林小天啊，你执着得有些傻，你为什么对一个相貌平平，家世一般的女孩喜欢了这么久呢？她不值得你这样做，她也承受不了你如此的深情啊！陈辰想到林小天曾在下雨天背自己过河，而罗辰又曾当着张乐的面勇敢地勾住了自己的手指。可是，自己任何过电的感觉都没有,在自己眼中,这些都是普通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寻常举动。可是，为什么在面对张乐和童泽时，自己内心的感觉却那么复杂呢？！当张乐“厚颜无耻”地问完自己“你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之后，自己澎湃的心潮就一刻都没有停过；当童泽微笑着看着自己，称自己“可爱的陈辰”时，自己真的就有了一种被电触到的感觉——是的，我曾经同时喜欢过这两个不一样的男生，喜欢张乐的活泼和狂野，喜欢童泽的内敛和温和，可是现在我对张乐似乎已没什么感觉了，因为他终究是个离我很远的梦，我和他只是两条交叉线经过了一个小小的交点后，便向着离彼此越来越遥远的地方前进，我承认，人是个自私的动物，总是在不停地寻求自保，不让外界的东西伤害自己。张乐喜欢张恒，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这个事实造成的误会曾给我带来痛苦的经历和回忆，所以，为了远离伤害，我选择了放弃张乐——是的，张乐，我放弃你了，感谢你的拥抱，它曾给我安慰，让我暂时平复心情，但它不会永远存在，我也不会再对它抱有任何幻想！童泽，你在干什么呢？你感受到我的思念了吗？陈辰有些难过，童泽就这样默默地转学走掉了，悄无声息，像“小乖”一样，走得让人思念和牵挂，可是，自己对他的爱恋却是一刻都没有停过。陈辰望着桌上半圆的摆饰品，里面那几只白与橘黄相间的模型小鱼儿正欢快地游来游去，她心里暖暖的，又感觉酸酸的，小鱼儿身上一条条橘黄色的颜色让它们显得活泼而俏皮。“看什么呢，姐？”雯雯闯了进来，“咦，小摆饰啊，让我看看——上海水族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童泽送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陈辰吃惊不小。
　　“傻子都能猜到啊！只有童泽会去上海，他家不是在上海吗？——哦，这是我的那帮姐妹以前调查到的——姐，好可惜，你要是能像刘琳那样豁出去，给童泽留个‘根’什么的，那童泽还有心思在上海吗？不也老早和你订婚了！”
　　“你在说什么！？”陈辰又惊又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告诉你，我和童泽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情，没有承诺，甚至连喜欢都没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怎么会想到这些肮脏的语句？！雯雯，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陌生！”
　　“这有什么！”雯雯不屑道，“人人都会变的！在深圳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思想成熟得令你吃惊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辰哀怨地说，“告诉我，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来了？”
　　
　　夜幕降临。幽深的巷子。
　　她正慢慢地往家走，忽然觉得似乎有三四个人在后面跟着她，她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慢慢回头看清了：果然是四个男生，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看来是四个高中生。她不想被他们纠缠上，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后面四个男生也加快了步伐，比她跑了快多了，眨眼的工夫其中两个人就站到了她面前，剩下的两个立在后面。
　　“你是丁菲雪吧！”一个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的男生冷冷地问。丁菲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摆着很酷“POSE”的男生，有点想笑：就你？！还这么神气！我还是“小蝴蝶”的时候，身边的哥们可比你强多了。虽这么想，但自己早已“改邪归正”了，哥们儿也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了，所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也不认识你！”那个男生冷笑了一下，“这些都不重要。”
　　“你，你们想干什么？”丁菲雪退到墙边。
　　“放心吧，我们对你没兴趣，”那四个男生仍站在原地，“有人叫我们教训教训你，让你长长脑子，不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明白……”丁菲雪紧紧靠在墙上，害怕极了，“谁，谁叫你们这么做的？！”
　　“谭雯雯。”
　　丁菲雪呆住了，她不死心地说：“怎么会……会是她？！”
　　还是那个男生，他举起一块厚厚的砖头，“丁菲雪，”他冷笑道，“你的一条短信让谭雯雯离家出走，差点还命丧车轮……她现在休学了……她那时候是得的脑震荡，现在，她也要你尝尝脑震荡的滋味……”说着，他手中的砖头就要砸下来。眼看无路可退了，丁菲雪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同时，一声吼叫几乎冲破她的耳膜：“快跑！”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男生拉跑了。救自己的男生跑得很快，她为了免遭“砖拍”，也拼了命地狂奔。
　　四个男生站着，半路杀出来的这个“程咬金”让他们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追！”拿砖的男生吼出来，“少废话！追上了给她一转头我们就走！”四人撒腿追上去。
　　丁菲雪跟着那男生在黑暗的巷子里没命地跑，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同时也有些疑惑：这个人是谁？她看不清他的脸。两人跑进了一个巷子，那男生开口了：“糟了！这儿在施工改造，巷子口被封死了，出不去了！”丁菲雪听这声音很熟悉，那男生又回过头来问：“丁菲雪，你没受伤吧！”丁菲雪看着那张在瞬间被月光照得无比清晰的脸，叫出来：“罗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张洒满月光的脸十分迷人，像……对，像王子一样。这想法一出来，她自己立刻吓了一跳：不行不行，罗辰是雯雯的，我怎么能动歪脑筋呢？“你没事吧！”罗辰再次问。丁菲雪忙不迭地摇头,说：“刚才……”
　　“我刚好路过这儿……雯雯太不像话了！”罗辰紧锁着眉头，继而又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丁菲雪点点头。
　　身后传来四个男生的脚步，罗辰和丁菲雪回头看四人已经站在了身后，虽然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罗辰还是能够感受到为首那个拿砖头的男生脸上腾腾的杀气。罗辰一把拉过丁菲雪，拖到自己身后，勇敢地迎了上去，准备和那四个男生理论一番，这场冲突能避免就避免掉，不然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拿砖头的男生毫不含糊，一板砖拍在罗辰脑门上，然后和剩下三个人转身就走。丁菲雪看到高高瘦瘦的罗辰捂着脑门，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她惊叫一声：“罗辰！你没事吧！”她摸到一股黏糊糊的带着刺鼻腥味的液体，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又惊又怕地哭起来：“罗辰，罗辰，你流血了……你怎么样了……罗辰……罗辰……”
　　四个人停下脚步，转身疾步向丁菲雪和罗辰走来。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来了？”陈辰心里闷得生气，“不是一个简单的回来过暑假吧！也不仅仅是回来看我或罗辰吧！”
　　“老姐，你的洞察力真是越来越强了呢！”雯雯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笑着说，“不过，我不想告诉你啊！”她疾步下楼出了院子。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陈辰冲着雯雯的背影喊。
　　雯雯撒腿向小巷子奔过去：丁菲雪，你一箭双雕害了我！我说过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二十四）
　　丁菲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望着重新回来的四个人，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勇气，她不顾一切地喊出来：“他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刚才拍砖的男生现在倒温和了许多，“你刚才叫他什么？”他问丁菲雪。丁菲雪叫道：“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旁边一个男生说：“不会这么巧吧！”“不知道，电筒拿来照一下。”拍砖的男生说完接过同伴递来的手电，在罗辰脸上照了一下，立刻叫起来：“真是罗辰！这次怎么打自家兄弟了！”
　　罗辰艰难地睁开眼，问：“你——谁啊——”
　　“我是柯勇啊！那是迟羽，还有乔林和陈希。我们是初中同学啊，还是好兄弟啊！”那个自称柯勇的拍砖男生说。
　　罗辰意外地笑了笑，吃力地说：“真是你啊柯勇！臭小子，几个月没见就给我这个见面礼啊！……别愣了啊，先送我去医院！”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没想到砸到你了！”柯勇一挥手，“来，大家抬他去医院。”
　　“别，别抬，”罗辰在丁菲雪的帮助下缓缓站了起来，“听起来怪怪的，像是要去进行遗体告别似的……你们扶我去医院就可以了，路我还是能走的……”
　　一行人在巷口遇到雯雯，雯雯一见罗辰那血淋淋的脑袋就叫开了：“呀，罗辰你怎么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谭雯雯，你听好！”罗辰怒目圆睁，“我已经挨过一板砖了！请你以后别再找丁菲雪的麻烦了！大家都是朋友，你做事不要太过分了！否则，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我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保护她的！”
　　“你，你保护了丁菲雪？！”雯雯目瞪口呆，她一把抓住柯勇的衣服，大叫：“怎么回事！？你说呀，说呀……”柯勇整个人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住了，焦急地说：“明天再说好不好？我们得先把罗辰送去医院！”说完就挣脱了雯雯的手，和迟羽他们几个搀着罗辰急急地往医院方向去。
　　雯雯站在巷口，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冲上前一把把丁菲雪揪了回来，大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罗辰怎么会受伤的？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回来的？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她使劲摇晃着丁菲雪的手。
　　“你疯了！”丁菲雪拼命甩掉雯雯的手，说：“我和罗辰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他怎么说是保护你的？！”他又是怎么受伤的？！“
　　“谭雯雯，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你叫那帮地痞流氓在这巷子里等我伺机教训我，罗辰正好从这儿经过，他救了我，当然是付出了血的代价的，他挨了柯勇的一板砖……你现在还好意思问我，你该扪心自问这一切是谁的错！“
　　“他救了你！？“雯雯又一把抓住丁菲雪的衣领，“他救了你你是不是很感激他啊？你说啊！你是不是被他的见义勇为感动了啊？你是不是还喜欢上他了？是不是，是不是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丁菲雪又气又急又疼又恼，“快放手！你是怎么回事啊！我和罗辰什么都没有！快放手，你这个神经病！”
　　“我不相信！姓丁的，你为什么一直和我作对！”雯雯一把把丁菲雪推倒在地，“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当我是傻子！我不相信！”她像疯了一样从巷口奔出去。
　　
　　“柯勇！”雯雯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柯勇家，冲进他的房间，“你给我说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勇吓得整个人躲进了薄薄的毛毯里，在床上叫：“大小姐，你进来的时候能不能敲下门啊！我可没穿衣服！”
　　“得了吧！谁稀罕看你的裸体啊，瘦得跟麻杆似的！”
　　“这么说你看过喽！”柯勇笑道，“你是不是准备看完赤身裸体的我穿衣服的全过程？告诉你，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看完之后可要嫁给我的哦！”
　　“少来！我只当你是哥们！别趁机占我便宜！”雯雯不屑一顾地说，“好，我在外面等你几分钟！”她退到了门外。
　　“好了进来吧！”柯勇边套T恤边出来喊雯雯。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怎么回事？意外呗！”柯勇眼皮子也没抬。
　　“意外？”雯雯急了，“我只是叫你们去吓吓丁菲雪，拿板砖吓吓她就好了！我还说了别伤害她！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啊，我们又没有伤害丁菲雪，她不是好好的没事吗？只不过是拍了罗辰一板砖而已！”
　　“一板砖而已？！”雯雯强忍住内心的怒火，“你们若没有伤人之心，又怎么会把罗辰弄得头破血流！你说呀！你给我解释清楚！柯勇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把他弄成这样？！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混蛋，你这个混蛋！……”
　　“够了，”柯勇站起来，“都说了是误会了！罗辰是我兄弟，弄伤了他我也很懊悔！谭雯雯，当初叫我们去教训人的是你，现在出事了你倒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啊！行了，我是混蛋，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我还是混蛋！那好，以后我和你断绝所有的往来，你有什么事别再来找我了！”他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好，柯勇！算你狠！你拽！”雯雯气呼呼地走了。
　　
　　“雯雯，”陈辰午饭后和雯雯说，“罗辰他……”
　　“知道了，”雯雯不耐烦地说，“他脑袋受伤了是不是？好，我告诉你，他的脑袋是我叫人去打伤的！”
　　“不是，”陈辰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慢慢说，“罗辰叫你去一下他家，他有事找你。”
　　“哦？”雯雯立刻往外跑。
　　“喂，别走呀！”陈辰在后面喊，“把罗辰脑袋受伤的事说清楚再走啊！”
　　“晚上回来再跟你说！”雯雯头也没回。
　　
　　“坐吧！”罗辰指着自己房间里的一张椅子，温和地说，“喝冰红茶吗？”
　　“嗯。”雯雯乖乖地应了一句。罗辰头上缠着几圈白纱布，却还活蹦乱跳地跑前跑后，没事人似的。雯雯想笑却又心疼，也有些纳闷，罗辰脸上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啊？”雯雯怯怯地问。
　　“柯勇刚才来找我，说有样东西给我……还说如果用完了，可以送给你……”
　　“……什么东西……送给你？送给我？”雯雯嘀咕，“他搞什么？”
　　“柯勇他们老师让学生录一盘朗读英语的磁带，检查学生假期英语学习的情况……柯勇早上刚准备录音，你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他后来就一直录下去了……”罗辰把一盒磁带放进录音机，微微笑着。
　　“录下来了？”雯雯一惊，正要说什么，录音机里已经传来刚刚自己和柯勇谈话的内容：“……谁稀罕看你的裸体啊……瘦得跟麻杆似的……”“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看完之后可要嫁给我的哦……”雯雯的脸一阵阵发烫：该死的柯勇，你录英语就录英语嘛，录这些干什么！？
　　声音还在传出来：“……我只是叫你们去吓吓丁菲雪……我还说了别伤害她……”“只不过是拍了罗辰一板砖而已……”“……一板砖而已？！……柯勇你这个混蛋……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雯雯手中的冰红茶差点没泼出去，她跳起来跑去关掉录音机，飞快地拿出磁带，脸涨得通红：该死的柯勇！
　　罗辰没看她，只平静地说：“我叫你来就是想和说这件事……我想不通你为何会为了一些连仇怨都算不上的小事情而叫人去打丁菲雪，下手还这么狠……听了这磁带我才知道是误会意外……”他笑笑，“到底是小孩子！下次不能再这样任性了知不知道！”
　　雯雯有些恼恨地嚷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行了行了谭大小姐，我不和你说了，认输了。”罗辰无奈地说。
　　“你，你真的要一直，一直保护丁菲雪？”雯雯有些沮丧地说。
　　“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雯雯心里掠过一片惊喜的云彩。
　　“因为你不会再伤害她了，所以我也就不用一直保护她了。”
　　原来是这样！雯雯心里酸酸的，“罗辰，我……”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罗辰的眼睛，罗辰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她从她深深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很渺小很虚无的影子。罗辰不是“第一眼帅哥”，他的好看要仔细看，细细“品尝”才能体会得出来，是个很值得回味的男生，每次面对罗辰时，雯雯总想起M2M一首很好听的歌《Pretty boy》：“Oh my pretty pretty boy I love you like I never ever loved no one before you, pretty pretty boy of mine ,just tell me you love me too……”
　　“怎么了？”罗辰躲开她专注而执着的目光。
　　“没，没什么！再见！”雯雯慌里慌张拿着磁带，夺门而逃：不行不行！我还是无法向他表白！他始终不相信我喜欢他……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亲口对他说出我的感情？！……怎么办怎么办？面对他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难道要我像林小天那样把喜欢埋藏在心里，知道永远失去说话的能力，这一辈子再也无法对自己所喜欢的人说出那几个最简单的字吗？怎么办怎么办……
　　暗恋如烟了无痕……
　　
 
                  
 我想离开
 　　暗恋如烟了无痕……
　　陈辰坐在田埂边一片小小的树荫里，望着眼前宽广无垠的绿色田野发呆，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细细咀嚼着那句话：暗恋如烟了无痕。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动听的女声响起来。陈辰抬头：是佳文！“你怎么也来了？”她有些无精打采地问。
　　“和你聊聊啊，没想到你跑这儿来了，”佳文一屁股坐下来，“陈辰，我们很久没有无拘无束地聊天了吧！”
　　“其实只有几个月，”陈辰低下头，“却像隔了几个世纪。”
　　“是啊，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佳文环顾四周，“你真会挑地方，我一直很喜欢坐在这个田耕边，因为它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充满回忆的地方？”
　　“是啊，看到田埂就看到很多东西了。陈辰，我们从小就是在这儿的田埂上长大的，不是吗？那时候，我，你，圆圆，刘琳，罗辰，小天，六个人是非常好的朋友，常常在一起玩。我们六个人总是早上结伴上学，晚上结伴回家，遇到村里放电影或是哪里有唱大戏的，无论多远，我们总要扛着凳子兴冲冲地赶过去，而且就是从这条狭窄绵长的田埂上赶过去。我们一起赤着脚在田里插过秧，六个人都有被蚂蟥叮咬过的经历，还记得吗，你第一次下秧田就被蚂蟥叮了，你哭着跑上岸，拼命往外扯那只往你腿肉里钻的蚂蟥，你那时侯还不知道蚂蟥是不能扯的，扯得越厉害，它往里钻得越凶。结果蚂蟥被你扯成两截，腿洞眼儿里的那半截还在死命往里钻，小天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拼命拍你腿洞眼周围的区域，疯了似的狠狠拍。我们都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坏了，你也忘记了哭泣；他脸涨得通红，后来，那半截往里钻的蚂蟥终于被拍出来了，大家都松了口气，他更是一屁股瘫坐在了田埂上气喘吁吁。其实，他一直很关心你，对你很好，从小就是这样……”
　　林小天……陈辰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腿，抚过靠近脚踝的那片皮肤，当年，就是这块部位被蚂蟥叮了个小洞眼，十几年过去了，伤痕已完全找不到了，记忆却还在。
　　佳文继续说：“我们曾经沿着这田埂奔跑，放风筝，然后掉进田里，小天回去被痛打了一顿，因为那是他家的田。以前，镇上没有修公路的时候，人们去哪里都要经过这窄窄的田埂，我们学骑自行车，推着一辆很高的自行车，一个人骑，五个人扶，在田埂上来回练习，直到每个人都最终学会了骑车。呵呵，真的充满了回忆呢，记载了我们的过往，无论什么时候，它都静静地存在：在我们年少无知的时候，在我们慢慢长大的时候，在我们欢笑的时候，在我们哭泣的时候，在一个新生命诞生的时候，在朋友走在上面离开小镇的时候，在爱人从远方回来的时候，在争吵的时候，在破镜重圆的时候……它既是时间无情而公正的记载着，它也同时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遥远而陌生……陈辰，当你坐在田埂上眺望远方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种想要离开的强烈冲动？”
　　“一种想要离开的强烈冲动？”陈辰迷茫地抬头，前面是一望无际的低矮的绿色秧田，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她忽然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麦田的守望者——也许，守望者是多么强烈要离开麦田，可是，始终无法离开……陈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每次坐在田耕上遥望远方，我都希望自己能够离开这儿，”佳文说，“或许那段时间《大话西游》看多了，我也像紫霞幻想至尊宝踏着彩云接她走一样，幻想某天有个我爱的人带我离开。呵，多么可笑的念头。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真正的离开不是泛指空间上的，换句话说，即使你在空间上离原来那个地方很远很远了，心里却一直割舍不下对那个地方的感情，这样的离开根本不能算是离开，因为你的心还在原地徘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守望者，守望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小小麦田，这片麦田代表的范围很广，它可以代表另一个自我，代表过去，代表痛苦，代表过去，代表痛苦，代表任何你想让它代表的东西，代表任何你离不开的东西。我们是心灵麦田里孤独的守望者，我们无法离开自己心灵某处的一样东西，比如，我们无法摆脱痛苦，离开痛苦，无法离开自卑，离开另一个自我……我们做不到，所以，我们一直在盼望，在守望，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他（她）会拯救迷失的无助的我们，带我们离开……”
　　带我离开……带我离开……
　　Take me away……Take me away……
　　陈辰心里一阵黯然：“你说得真好，真美……我想离开这里，因为这里的变化太大了，我们六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很多裂缝，每个人都变了，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了……你和罗辰去了城里，刘琳和小天不上学了，刘琳怀孕了，堕胎了，小天不能说话了……我自己也变了很多，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总之，我们每个人都变了，或许这才是成长……”
　　“你到现在还认为刘琳那个，是小天吗？”
　　“我……不知道……”
　　“既是朋友，就相信朋友的为人，小天是不会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他还是当初那个纯洁善良的男生小天。”
　　陈辰还是有些无措。前几天她还饶有兴趣地为林小天查过生日花，现在却又开始怀疑：我能相信他吗？
　　7月1日的生日花是西洋龙芽草（Agrimonies），花语是“Do like a baby”，书上是这么评说西洋龙芽草的：这种植物的果实覆有一层绒毛，可以粘住人或动物而播种。受它祝福的人依赖性特别强，缺乏自信，拥有这种性格的人的异性缘却是非常好，很像林小天。
　　
　　
 
                  
 苏州游，一夜长大
 　　张恒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陈辰，我们去旅游吧！随团旅行很便宜的哦！”听她那热情依旧的口气，陈辰肯定她已经从林小天订婚的压抑情绪中走出来了，还是她比较看得开。“行不行啊？”张恒追问。
　　“去哪儿？”陈辰说。
　　“随团旅行很便宜的，苏州三日游三百！一起去吧，去狮子林，苏州乐园……很实惠的哦！”
　　“这么贵啊……我不想在外面过夜，”陈辰实话实说，“有没有一日游的啊？”
　　“一日游？”张恒说，“我看看。喂，张乐——你把那个册子拿过来我看一下——”
　　“张乐……在你家？”陈辰迟疑着。
　　“你想什么呢？”陈辰笑了，“我们在旅行社现场咨询呢！哦，这儿有一个苏州一日游，不过，只去一下狮子林，然后是观前街自助游……费用挺合理的，只有一百元……行吧？”
　　“就我们三个吗？感觉怪怪的，你跟张乐出去玩，我跟在后面……这叫怎么回事啊！”
　　“把你男朋友罗辰带出来啊！”
　　“他不行，他前几天被人打伤了，在家养伤呢，他……”忽然，陈辰觉得说错话了，忙纠正，“要死啊你！张恒你这个鬼丫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哎，我不听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哎，什么……”张恒正说着，声音忽然小了，应该是把脸转到张乐那边去了，因为陈辰听到她问：“什么……张乐你说什么……哦好的，知道了……”
　　“怎麽了？”陈辰奇怪地问。
　　“没什么，那你就不要带罗辰出来吧，因为——”张恒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张乐说要给你一个大惊喜，如果罗辰在就不太好办了哦……日子是8月7日，你8月6日就来我家住一晚吧，七号凌晨三点发车……”
　　要给我一个大的惊喜？陈辰迷惑着。
　　
　　“苏州一日游？”童泽在手机里迟疑了一下，“还是你来上海玩吧。”
　　“上海有什么好玩的？”张乐不屑道，“我都玩腻了，我们这边都订好了，苏州一日游，8月7日，我和张恒几个人，是兄弟就别扫兴，别婆婆妈妈的，去不去爽快点说！”
　　“行，怕了你了，我去。”
　　“那好，我们是跟旅行社走的，你就不要大费周折地跑回这儿来了，8月7日中午12点在观前街见吧！到时候我再打你手机告诉你我们的具体方位。”
　　“好的。”
　　“一定得来你！告诉你，我会给你一个大惊喜的，不来会后悔一辈子的！”
　　“行了知道了，一定去！你这家伙……”
　　“什么事啊？”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女孩子抬头问，一头乌黑油量的柔顺长发披在肩头，姣好的面容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漂亮，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像只乖巧的猫咪。
　　“几个老同学约了去苏州玩，”童泽挂上手机，走到女孩子面前，微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我不认识你的那些朋友啊！”
　　“没关系，直接告诉他们你是我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路娅婕，呵呵，没准他们会大吃一惊呢，也许是没想到我有这么温柔美丽又善良的女朋友吧。”童泽撩起路娅婕额上凌乱的刘海，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说：“到我家就是为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吗？”他走到窗前，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人还没到！”中午12点30，张乐站在苏州观前街的一个街角，焦急地说：“约好了12点钟的，这小子可别爽约！”张恒则在一旁叫：“张乐，我饿死了！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好，去那边吧，一水儿的摊儿，哈哈，苏州的美食不少，看来我们这次有口福了！”张乐说着，带着两人来到一条摆满小吃摊的巷子里，找了个摊坐了下来。“三碗牛肉粉丝汤，六根大肉串。”张乐很潇洒地冲胖胖的男摊主打了个响指。陈辰四处张望，八月是旅游旺季，观前街上人潮涌动，每个小吃摊前都人满为患，摊主们正忙得不亦乐乎，摊边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朋友，夫妻，一家人，情侣……背对着陈辰的那对小情侣正共享一碗牛肉粉丝汤，亲昵无间的样子让陈辰羡慕不已。
　　张乐掏出手机：“我问一下他在哪儿！”他拨下一串数字，与此同时，一个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陈辰惊了惊：这个铃声是从那对情侣中的一个的口袋里传出来的！难道……很快陈辰就瞪大了眼睛：那对情侣中的男生掏出了手机，边说话边习惯性地转身。那动作，那面容，那微笑时亮亮的眼睛……这一切陈辰都再熟悉不过了，她失声叫道：“童泽！”
　　童泽抬起头，愣了愣站在那儿，拿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正在说话的张乐也呆在了那儿。
　　陈辰与童泽面对面无声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对方。陈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见到童泽了！她终于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童泽了！可是，可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望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的与童泽同吃一碗汤的漂亮女孩子：是他的女朋友吗？不不不，一定不是，一定不是，一定是我搞错了！童泽一定是和张乐一样，带自己的表妹出来玩……陈辰拼命安慰自己，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们两个人穿着的情侣服。
　　童泽看着陈辰苍白的脸，想到那天接到的那个电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面前的陈辰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陈辰了！
　　路娅婕走过来，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僵局，她轻轻问：“童泽，他们是和你约好了出来玩的朋友吗？”
　　童泽一下子回过神来：“啊是是是，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见张乐、张恒和陈辰还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忙拉过路娅婕：“这是我的女朋友路娅婕……”他后面说什么陈辰没听见，她觉得只是“女朋友”三个字就足以令她头晕目眩的了，她强忍着泪水没让它们掉下来，眼圈却不争气地先红了。
　　张乐只是惊讶了一下就恢复正常了，他伸出手去和路娅婕握了握，说：“你好，我是童泽的好朋友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那是我的姐姐张恒，永恒的恒，这位嘛，”他笑笑，伸出右手紧紧揽住陈辰的肩膀，说：“这是我的女朋友，陈辰！”陈辰再次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向张乐，张乐只是用很温柔的目光回应她。陈辰心里又痛又惑：张乐，你搞什么？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大惊喜”吗？
　　童泽笑了笑，低下头慢慢说：“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三位，牛肉粉丝加大肉串！”摊主把张乐他们三个要的东西端上了桌。张乐对童泽说：“你们也来吧，五个人热闹些！”童泽于是拉着路娅婕坐下。
　　张乐不停地问陈辰：“小心烫……来，这个给你吃，你瞧你，最近消瘦了很多……来，慢慢吃，小心烫着……”童泽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陈辰，静静地说：“陈辰你真幸福啊，享受着模范男友的全方位呵护！”陈辰听着，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百抓挠心般难受。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桌上顿时一片寂静。
　　张乐反应敏捷地掏出面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说：“这汤很辣吗！还告诉那人叫他少放些辣椒粉的，你不能吃太多辣的！陈辰，我们不吃了，就放这儿吧……”陈辰摇摇头，低下头一点一点往肚里咽碗里的粉丝，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狼狈了，千万不能抬头，否则，看到童泽的脸，自己的泪水就会泛滥成灾了。
　　五个人再也没有了共同逛街的兴致，吃完后就在街头分手了，临走时童泽对张乐说：“你和陈辰在一起了——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大惊喜吗？不过，我真的很为你高兴，她是个好女孩，好好待她，别再辜负她了。”张乐铁青着脸：到底是谁辜负了她啊！
　　童泽拉着路娅婕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陈辰他们坐上旅行社的返程车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车子还要行三个多小时才能到张恒他们城里，今天晚上只能又睡在张恒家里了。陈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张恒立刻跟过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张乐坐在她们的前排。车上的电视里在放赵本山的小品，一车人都笑得东倒西歪，陈辰却很想哭。张恒递来一张面纸：“想哭就哭吧，憋着会生病的！”陈辰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把面纸还给她。
　　张恒开始数落张乐：“都是你！没事要给他们什么惊喜嘛，这下好，弄巧成拙了吧！你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张乐一脸无故，“我只是想把陈辰和童泽都约出来，他们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这次见面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不是大惊喜吗？我只知道陈辰有个男朋友叫罗辰，所以叫她千万不能把罗辰带出来，我怎么知道童泽那小子是有女朋友的！”
　　“好了别说了，”陈辰感到身心俱疲，“张乐，今天谢谢你帮我维护面子，没让我失态……你们别担心了，我和童泽什么关系都没有，所以，他交不交女朋友，他交几个女朋友……都不关我的事……”
　　“陈辰……”张恒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对，你说的对！”张乐目光熠熠地看着陈辰说，“少了一个童泽没关系，你还有个男朋友罗辰，据我观察，罗辰是个很可靠的人，他不会辜负背叛你的。”
　　“张乐！”陈辰决定把她和罗辰的事说清楚，“你今天为什么要忽然告诉童泽，我是你的女朋友？”
　　“非要说吗？”张乐吞吞吐吐起来。
　　“是的，我想听实话。”陈辰的表情很严肃。
　　“呃，这个，”张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忽然看到童泽带女朋友来，你心里一定不好受，早知道还不如让你把罗辰带来气气那个臭小子……不过，罗辰不在身边，所以，我，呃，我想帮帮你，充当一下你的男朋友，气气童泽，现在看来，好像都没用，对不起……”
　　陈辰痛苦地摇摇头：当初也是被气的对象，现在竟然成了帮自己气童泽的人，上天真是爱作弄人……她说：“张乐，你刚才揽住我的时候，只是以一个朋友的名义；你在对童泽说我是你的女朋友的时候，也只是想帮助我，而不是因为喜欢我……是不是……”
　　“啊这，是这样的，”张乐奇怪地说，“问这些干什么？”
　　“现在我们仍然是普通的好朋友，是不是？”
　　“是啊，怎么了？”
　　“所以，张乐，”陈辰慢慢说，“当初在城里遇见你的时候，罗辰和我牵手也是这样……我和罗辰一直都是普通的好朋友，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啊？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当然不是，他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他那时候只是下意识地想帮我。所以，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他是我男朋友了。”说完这些，陈辰坐在座位上，沉沉地睡去。今天是2003年8月7日，和林小天的7月1日一样，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陈辰没有告诉张恒和张乐，今天是自己的生日，18虚岁生日，今天，她明白了“一夜长大”这个词的意思。
　　
 
                  
 不要再追究了
 　　（二十五）
　　“9月9日请人吃饭？”罗辰奇怪地问，“还有一个多月——怎么忽然想到要请镇上的人吃饭？”
　　“是订婚宴啊！”佳文紧皱眉头，“搞什么嘛，事情不弄清楚就订婚，这不是害了林小天嘛？对刘琳也没有什么好处啊！真是的，原先只是口头上说的，现在倒要落实了。”
　　“订婚了不一定要结婚吧。”
　　佳文瞪了罗辰一眼，“拜托，负责任好不好，订了婚就应该有始有终啊！”说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脸红了，罗辰紧紧看着她的脸，说：“你真是可爱啊！”
　　佳文脸更红了，忙转移话头，“我听说两家人会在订婚宴上宣布：刘琳和林小天在六年后的五月二号结婚。”她轻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朋友的命运感到惋惜。
　　“六年后？嗯，都到了结婚年纪了……咦，奇怪，怎么在五月二号结婚，人家都是五一或十一……”
　　“不知道刘家是不是故意的，竟然无耻且无聊到把日子定在五月二日，今年的五月二号……”佳文说。
　　“今年的五月二号？”罗辰插了一句，“今年的五月三号倒是挺特殊的，林小天那天被撞……前一天晚上，他若不是和我喝那么多酒就不会出事了吧……你怎么了？”罗辰看到佳文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错愕万分。
　　“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佳文说话结巴起来，“五月二号那天晚上——”
　　“我和小天在一起啊！我们喝了很多酒，又喝得很晚，后来林小天就睡到我家去了——不过，我估计那天晚上酒喝太多了，他第二天过马路时才会被车撞到的。”
　　“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就知道小天不会做出这种事，”佳文说，“罗辰你知道吗，刘琳一直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小天的，理由就是五月二号晚上，她去城里遇到林小天，和林小天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
　　“她在说谎！”罗辰拍案而起，脑袋隐隐作痛，“她根本就没有和小天在一起！小天那天睡在我家！她怎么能这么污蔑小天！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啊！”
　　“是的!太过分了！”佳文愤愤不平地说，“她怎么能这样诬蔑小天！”
　　
　　“童泽，”路娅婕停下了正在弹的钢琴曲，转身问，“你怎么不开心啊？”
　　“啊哦，”童泽回过神来，吃力地抬起头，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我头有些痛，没事，你接着弹吧，你弹得很好听，我，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儿？”路娅婕叫住他。
　　“我回家躺躺，休息一下。”童泽的脸越来越苍白。
　　“回家？”路娅婕站起身，说，“你等一下，”她语气很平静，说，“童泽，我有两件事要和你说，希望你听我说完了再决定走不走。”
　　“什，什么事？”童泽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分手吧，这是第一件事，”路娅婕停顿了一下，“第二件事，这里是你家。”
　　……童泽愣了愣，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医生，要不要紧啊？这孩子一直在发烧说胡话……今天早上在沙发上坐得好好的，忽然就晕过去了……她没事吧……”
　　“没什么事，”医生转身对焦急万分的陈父陈母说，“她发烧了，最近似乎也太疲惫了，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两天在医院挂水！”
　　“老姐你可吓死我了，”陈父陈母走后，雯雯坐到病床前，心有余悸地说，“早上你从城里回来后整个人就木木的，坐那儿话也不说一句，我想你是不是苏州一日游的路上被张乐欺负了，就想问你几句……哪想我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你就‘扑通’一声倒沙发上了，把我吓了一跳……难道你真的被张乐欺负了？”
　　陈辰摇摇头，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童泽和张乐的影像：张乐，一直都是你给我所谓的“伤害”，一直都是童泽在旁边安慰我，帮助我愈合伤口，重燃我心中的希望之火，所以，说到“欺负”，肯定是张乐你“欺负”我。但是这次……童泽，我知道你没有喜欢过我，你只是同情我可怜的“单恋”，如果是你的另一个朋友喜欢张乐而如此辛苦、如此伤痕累累，你也一定会安慰她、帮助她是不是？可是童泽你知道吗，你不喜欢我，我却慢慢喜欢上你了，喜欢你的温和、温柔、诚恳、细心……童泽，你怎么可以这样？张乐和张恒都说你很好，说你最清净，从没有女朋友，可你，你怎么能突然交了个女朋友呢？你怎么能这样？！你回上海才一个月，变化怎么就这么大！而且你为什么要把你那漂亮温柔的女朋友带到我面前，就算你只把我当最最普通的朋友，也不该这样刺激我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陈辰感到很痛苦，她紧紧闭着眼睛不想睁开，因为一睁开别人就会看见她的红眼睛了。
　　过了很久，她感觉有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而且，她似乎感到了一丝来自童泽的温暖。“童泽！”她失声叫道，睁开双眼猛地坐起来，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久才看清楚来者：林小天！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右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很暖，又有紧张的汗珠从他手心沁出。陈辰环顾一下四周：雯雯不知跑哪儿去了，空荡荡的病房只剩下她和眼前的林小天。她有些慌乱，忙把手从林小天的手掌里抽出来，脸涨得通红，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小天，你喝茶么？热水瓶在墙角。”林小天摇摇头。
　　“那，那我想喝，你帮我倒一杯水好吗？”陈辰说话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林小天微笑着点点头，起身去墙角拎起热水瓶，给床头柜子上的茶杯里倒水，动作稳健而悄无声息。陈辰接过杯子，忍着烫轻轻喝了一口，肚里一下子暖暖的，她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又流了好多汗。林小天静静地坐回原位，看着窗外郁郁苍苍的夏树发呆。夏日的阳光在接近黄昏时总是慵懒而迷离，窗外阳光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夕阳中的林小天显得很不真实。他的眼睛深邃清朗得像幽深的湖泊，长而密的睫毛则如湖边斑驳的树般投下绰绰暗影，绰绰不敢多看，她觉得自己快要跌进这种暗影中去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仔细、长久而近距离地观察过林小天，细看之下，他真的长得蛮好看的：希腊雕像般细腻挺拔的鼻子从侧面看来，有着几乎完美的线条；清秀而俊朗的脸，只是皮肤黑了点；弧线优美的嘴唇……就连他的手，在做了这么多粗活重活后仍像钢琴家的手般俊美修长，指甲上泛着淡淡珠光。林小天今天穿着蓝色T恤和白裤子，这件蓝色T恤很好看，领口袖口都是一圈白色，如蔚蓝明朗的天空中被清风吹散的片片流云，那洁白的领口，白得太无暇，真的就像一片漂亮的流云，让人不忍玷污，林小天的笑容无比接近又无比遥远，如午后的阳光静静照在无声的泉水上，如开在寂寞云朵上的一朵栀子花……陈辰迷茫的目光投向天边，仿佛真能从云朵上看到林小天的微笑。
　　“你的东西掉了！”她注意到地上多了个半个巴掌大小的东西，便把林小天从沉思中喊回来，“是你的吗？”
　　林小天迅速捡起那东西，细心掸去上面的灰，动作很是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本小人书。陈辰高兴地说：“小天，你身上还带着小人书啊！借给我看看可以吗？”林小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书递了过来。
　　“《睡美人》？”陈辰拿过书，刚翻开就小声叫了一下，“呀，怎么这么多血！”
　　林小天忙抢过书，很抱歉地看了陈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陈辰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反应夸张了点。”林小天只是摇了摇头。
　　“真是本令人怀念的书啊，”陈辰仰起头，若有所思，“已经很多年没看《睡美人》了，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看的书就是这个了，公主被恶毒的女巫施了魔咒，睡在幽暗的城堡里，但是，她却一直做着美丽的梦，梦见勇敢的王子一路披荆斩棘来救她……那时候，我还觉得，终有一天，我的王子也会骑着白马向我一路飞奔而来的……呵呵呵，是不是很幼稚啊！没办法，那时侯就是喜欢幻想，幻想一些不可能实现的东西……”说到这儿，她露出了一丝苦笑：是啊，这些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童泽出现时，我曾以为他就是我的“王子”，可是，他不是，我还被“囚禁”在那座感情的暗堡中，没有人能够带我离开。
　　“林小天。”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陈辰抬头向门口张望：是刘琳！她的脸隐隐作痛，说实话，自从上次被刘琳打了之后，她心里对刘琳还真有了种发怵的情绪。她真害怕刘琳今天又要在医院里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还好，刘琳只是怯怯地站在门口，一点没有进来的意思，很小声地说：“林小天，你爸爸妈妈让你回去，做事。”林小天低着头，没听见一般，刘琳小心翼翼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林小天这才慢慢站起身往外走。陈辰忽然有些同情唯唯诺诺的刘琳。
　　“先别走！”罗辰忽然拉着佳文从门外闯了进来，把刘琳和林小天往里推，“砰”一声关上门，“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走！”几个人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林小天，你这个混蛋，孬种！”罗辰火冒三丈，“为什么不解释！”
　　“罗辰，你在说什么？”陈辰一头雾水。林小天则面无表情地望着墙角的热水瓶。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佳文看了罗辰一眼，把脸转向了刘琳，声音不大但很严肃地问：“刘琳，五月二号晚上林小天真的和你在一起吗？你今天对我们大家再说一遍。”刘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煞白，她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惊恐地说：“我……我不知道……”罗辰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色厉内荏地说：“什么不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罗辰，你先不要激动。”佳文说着，掰开了罗辰的手。刘琳急得都快哭了，陈辰既莫名其妙，又有些心惊肉跳。
　　林小天走上前，拉着颤抖不已的刘琳往外走，罗辰叫道：“林小天，你真的要背负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吗？！你真的不要洗脱罪名了吗？！”林小天边走边摇头。
　　罗辰急得直跺脚：“她怎么办？！如果你这样草草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你会永远失去她的！你喜欢了她十几年啊！……”
　　林小天迅速转身，铁青着脸把罗辰和佳文也拉走了。
　　
 
                  
 被抛弃的童泽
 　　是的，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我反而平静了很多，也不想着怎么去为自己“开脱罪名”了，反正事情都发生了，大家都知道了，再说也没有用。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再追查下去只能是给刘琳带来更大的痛苦，前些日子的怀孕和堕胎已让她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已经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让人知道这里面还有“内幕”的话，刘琳一定会被弄崩溃的……难道要去找林勃吗？不，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否则，他早就出现了。刘琳现在要的不是事情的真相，也不是一纸婚约，她要的是一个可以给她安慰和温暖的肩膀，一个让她停泊和擦拭伤口的港湾。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受伤最深的还是她，我不应该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了。她已经为成长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够了，到此为止吧。我应该帮助她，以一个十几年的朋友的名义。是的，刘琳，我原谅你了，我不会再恨你了。我希望你能走出生活的阴影，去迎接窗外的阳光。
　　
　　林小天合上日记本，看着日历上的数字发呆：今天是2003年8月8日，星期五，一个晴朗的日子。
　　
　　“好些了吗？”路娅婕坐在病床前，一脸的焦急。童泽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的一些画面，却又不是很确定，一切很飘渺。
　　“你吓死我了，”路娅婕长吁了一口气，起身给童泽倒了一杯水，“你忽然晕倒……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又向我询问了一些东西，说你可能是前段时间受到了惊吓，心情一直很压抑，精神状态很糟糕……当心理承受能力到达极限时，人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
　　“为什么？”童泽插了一句。
　　“什么？”
　　“为什么要分手？”童泽心里凉飕飕的，感觉自己在瞬间被两个女生抛弃了，曾经，他以为，他同时俘获了两个女生的心。问出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很被动了，他也没有期待路娅婕能够马上给出什么好的答案。
　　路娅婕沉思着怎么说出口，她看着童泽流水般温柔的眼波，心弦轻轻动了一下：童泽长得很好看，无论是初次相遇还是长久端详，他都好看且耐看。那双明亮的双目，用“亮若星辰”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深邃而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神，像一望无际的蔚蓝的天空，也像苍茫宇宙中的黑洞，把一切都吸引进去了；挺拔的鼻梁，如米开朗琪罗刀下细腻雕琢的完美浮雕，一点瑕疵都没有；白皙的皮肤，英气勃勃而并不张扬的剑眉；线条优美的耳廓，棱角分明的脸庞……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童泽都算的上是上帝造人时一件得意的作品，如果在中世纪，那一定是个英俊神勇的骑士，他穿上王子的衣服一定会很帅气。路娅婕想到自己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睡美人》，她至今记得王子一路披荆斩棘破除古堡咒语的画面，记得王子吻醒公主的画面。那时的她常常幻想有一天，自己的王子也会一路飞奔而来带她离开……可是，现在，她痛苦地意识到，面前这个温情的男孩已不再是她的王子了。
　　“你是个那么聪明而敏感的人，你不觉得欺骗自己是件很痛苦的事吗？”路娅婕顿了顿，幽幽地说，“童泽，你在过去的一年真的变了很多，你应该初中毕业就和我来上海一起上高中的。那个陈辰，你很喜欢她吧。”
　　“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变。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是你的男朋友，你也一直是我的女朋友。陈辰和我没关系，她整整一个高一都喜欢着张乐，看到他们在一起了我真的很为他们高兴……”
　　“你回答我的问题时话多得不像以前的你，是在用解释刻意地进行掩饰吧，”路娅婕平静而冷静地说，“童泽，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来的，我们分手。”她看着童泽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甲上似乎泛着淡淡的珠光，像艺术家的手，这个男生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她决定绝情一些，否则永远都断不了。
　　“仅仅是因为你的一些怀疑？”
　　“其实，我对你早就没有感情了，我也变了很多，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分手了两个人都轻松，”路娅婕不看童泽的脸，“你知道，有些变化有些失去是我无法控制和挽回的，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童泽心里一下子如同落入了深深的冰窖：“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你周围一直不缺少女生，你对每个人都很好，所以和很多女生关系暧昧……从初中时就是这样！……”
　　“可是我那时候是和你说过的啊，你也说你了解我的性格，相信我的为人，相信我和她们只是朋友，而没有任何暧昧事实……”童泽的脸变得很苍白。
　　“所以说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分辨能力，相信每个女生的每句话，难怪会吃亏！”路娅婕冷笑一下，“很可惜，你该相信某人的时候不相信，不该相信某些谣言的时候却死死不放，真的是一种悲哀，你不觉得吗？”
　　“什么意思？”童泽心里忽然有了很多不安，关于陈辰的，似乎，他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路娅婕自说自话：“有时候，很多误会在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时间拖长了就有问题了；很多问题都是人为的谣言造成的，相信谣言就会掉进造谣者设下的圈套……你要想想有些本不应该信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如果是个女生，你要多长个心眼，因为你对陈辰的好会引起其他女生的嫉妒，她们会恶语攻击陈辰，就像初中时有女生恶语攻击我一样……”
　　童泽心里“咯噔”一下。
　　“不要凭空相信一些没有事实根据的话，喜欢一个人，就要相信她的为人，也要相信你自己没有看错人！”路娅婕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然后说了句，“对不起，我先走了。”匆匆离去。
　　她急速奔出医院，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童泽，你的随意猜忌曾经让我心寒，比如，初中时别人恶语攻击我，你先相信的竟然是那些谣言……我本没有想到你和陈辰是怎样的关系，只是那天在苏州，看到你们俩表情都好怪异，其实，陈辰和张乐的关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做出来的……从苏州回来的时候，你在出租车上睡得很沉很累的样子，手机滑落出来，我捡起来，忽然，想做一件卑鄙的事，查看你的手机短信……你的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编辑好的想发给张乐但暂时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陈辰怀孕了，是吗？”我呆愣了很久，脑海里乱成一团，接着，我做了一件大胆的事，重新编辑了你的短信，发给张乐：“有人怀孕了，是吗？”
　　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我想，你又相信了一些不该相信的谣言。
　　张乐的短信证实了我的猜测：“是的，刘琳怀孕了，听说是林小天的孩子。”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刘琳和林小天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我已经可以猜到你和陈辰之间是怎么回事了。
　　……
　　
　　走路时会忽然停下来，仰望无边无际的蓝天，想到海子曾经说过：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然后总是莫名其妙地想流泪。过去一年的生活让我养成了在路途中停下来环顾四周的习惯，观察周围人的喜怒哀乐，努力并刻意去记住那一张张不同的面容，乐此不疲。我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忽然之间发生的，转瞬即逝，那个多次与你擦肩的人，是否就因为你的漫不经心而永远错失？而此时，你的目光也许还停留在更远的地方，停留在那个甚至不会和你擦肩的陌路人身上。
　　喜欢张乐也是在一瞬间，忽然之间的感觉而已，只因为他的那句“你是不是想看我的名字啊？我叫张乐，张扬的张，快乐的乐。你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真是个自信到有些自恋的男生，说话还那么“露骨”。不过，看得出来他很“淘气”，单纯得没有心计。我喜欢他这种张扬的性格。报名那天，我本该邂逅你，但是没有，也许，便是从那一刻开始，注定了我和你的有缘无分。
　　大家都知道了我喜欢张乐，却是在我意志开始动摇的时候。一年365天里，我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确实苦苦恋着张乐，可是，他让我失望到绝望，我终于不再相信“一见钟情”。你出现在我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出现在一个流言横飞的时期，这需要勇气。然而，在我决心要放弃张乐的时候，我和他的“绯闻”却被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把无辜的你牵扯进来，这对我、对你来说真是个极大的讽刺。可是，我知道，那天，当你在安静的教室门口，很温和地对我说“可爱的陈辰”时，我的喜欢就在意外和感动中发生了变化。
　　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在无意中闯进我的视线的。你那明媚而又有些含蓄内敛的性格吸引着我，不同于张乐的张扬放肆，是的，我喜欢你近乎透明的微笑和干净的笑声，它们让我觉得温暖。可是，我既不优秀，也不美丽，面对蓝天般晴朗的你，我的心中总有很多自卑，尤其是那样一个多事之秋，在绯闻的包围中，我无法确定我对你的感情，就像我无法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一样。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对你的不张扬的依恋，因为我怕你会忽然像张乐一样，变得不完美，让我失望，让我心碎。我默默地承受着和张乐的流言，没有去辟谣，我也不想告诉你其实我有点喜欢你了。
　　谢谢你曾经对我那么好，那段时间，你我的位置相隔只有半米，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可以随时随地地和你说笑，也会在伤心难过时听到你温和的劝慰。你我行我素地帮助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你我的绯闻在升温，你一直热忱地关心我，更包容着我的任性。那次，宋圆圆打趣我和你，恰逢张乐在场，我心情不好，便把一切归罪与你，我生气地推掉了你桌上的书，等着你默默无声地蹲下去捡书时，我忽然有些后悔。向你道歉，你只是笑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你说：“陈辰，没关系，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哭。
　　你教我做数学题，因为我的数学很差。每次看到你微蹙着眉头可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的样子，我都很内疚。自始自终，我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对你的好感吧。我知道，换作其它任何一个女生，你的真诚和真心都会使她们无条件被打动，可是，我没有珍惜这一切，所以，当分班来临时，我才会感到那么空洞和难过。你和我说：“陈辰，要分离了，我会想你的。”我看着你。说不出一句话，直到那一刻，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张乐。不敢奢望你会永远记得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忘了我。
　　可是，曾经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你送我的小摆饰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桌上，怎么一切就变得这么快了呢？知道吗，当你带着你那漂亮的女朋友出现在我面前，当你用满眼的温情和怜惜凝视她时，当你们十指相扣亲密离去时……我听到自己心的碎片一块一块摔在地上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快就……人真的会变，变很多。我的奢望果真是“奢望”，因为你已经忘了我。
　　那天逛街时买了一枚尾戒，细细的，小小的，银白色的表层有很浅很微的雕饰，戴在小指上很不起眼，可是，我很喜欢它并决定一直带下去。相传很久以前，有个想改过自新的贼，在自己的手指上套了个小小的环，每当他想偷东西的时候，看一眼环，就仿佛听到小环在提醒他“戒掉！戒掉！”“戒指”流传下来，却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成为一种永恒的象征。而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贼”呢？我在偷“心”，偷那一颗原本给了张乐的心去喜欢你，尾戒可以让我戒掉对你的思念吗？我不知道。
　　分班考试考数学的时候，瞥到左手的尾戒，忽然就想起你，想起你教我做题目时温和安静的眼神，想起你微笑时自信飞扬着的眉毛，我的心剧烈地颤动起来。慢慢意识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你天天向我微笑了，再也无法感受到你对我的好了。那场考试，鬼使神差般，我忘了把选择题的答案涂到答题卡上……
　　出了考场，站住，抬头望见阴霾的天轻轻叹了口气。一拨又一拨同学从我身边经过，可是，人群中没有出现我想看到的你。也许，我们已经擦肩，那时，行色匆匆的我没有注意到你，等我停下来时，你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点残破的气息。街边一家店放着莫文蔚的歌，还是那首《忽然之间》：“……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太熟悉你的关怀，分不开，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莫文蔚总能把这首歌诠释得无比伤感，那一刻，我终于流了泪，为自己，也为你。
　　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在乎你，我知道，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哪个男生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了。我们认识的时间只有一年，短短的一年，却是我感情的一次劫难，我想，今后两年的高中生涯里，也许，我再也不会去喜欢其他任何男孩子了，哪怕他也很优秀，比你优秀。如果我不小心喜欢上谁，也不会是真的喜欢吧，这个让我心动的男孩子，必定有着你很多的影子。我不想欺骗别人的感情，更不想欺骗我自己。
　　我曾经是个粗心的女孩子，没有认真珍视过那曾经的一切，我固执地隐藏起自己的感情，可是，这并不代表着我没有感情。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学会珍惜，珍惜你的微笑，珍惜可以拥有的点点滴滴，哪怕只让我忽然之间拥有。其实，我真的很想告诉你：童泽，我喜欢你，我一直很喜欢你……
　　今天是2003年8月9日，星期六，一个晴朗的日子。
　　
 
                  
 2003年8月10日
 　　（二十六）
　　“哇，2003年8月10日！——星期日——天气真好啊！”雯雯站在窗口，伸了个很夸张的懒腰。
　　陈辰睁着惺忪的睡眼，起床下地，不满地看了雯雯一眼：“大小姐，一大早别这么高兴，一到中午这晴朗灿烂的‘好天气’就够你受的了！”她捏捏汗津津的睡衣，心里埋怨：才早上就这么热！讨厌的夏天！
　　雯雯回头嫣然一笑：“老姐，一大早别这么扫兴！你昨天从医院回来后怎么还是这么压抑啊！当心再次突破心里防线晕过去！”
　　“闭上你那张小乌鸦嘴吧！”
　　“不过，说实话，”雯雯坏笑着凑过来，“你从苏州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差，是不是被张乐欺负了？他非礼你了吗？”
　　“去死吧你，什么非不非礼！”陈辰拿起桌上的小摆饰，做出一个扔向雯雯的姿势，“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收拾你。”
　　雯雯一看乐了：“扔呀！这是童泽送你的礼物，你舍得仍吗？”陈辰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这个小小的玻璃摆饰举在手里似有千斤重，她一开始是只想和雯雯闹着玩的，但雯雯无意中的玩笑话揭了她的伤疤：凭什么童泽的东西我就不舍得扔？他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已经不在乎我了，我还这么在乎他和他的东西搞什么？！……她手转了个方向，把半圆的水族馆小摆饰狠狠摔倒了地上，只听“砰”地一声，玻璃四处飞溅，那只白与橘黄相间的模具小鱼飞出来静静地躺在一小滩水渍中，其他细小的海底世界模具也撒了一地。陈辰冷静地看着这一地零碎的东西，雯雯却被吓呆了：“……老姐……我，我只是开玩笑……你，你真摔啊……”她慌里慌张地蹲下身，试图把玻璃碎片聚拢起来，陈辰一把拉住她：“别弄！会割破手指的！”她自己却慢慢蹲下去，捡起小鱼儿放在手心，与此同时，眼泪“唰唰”地流下来，滴落在小鱼上。雯雯更慌了：“我，我赔你……我下次去上海，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和童泽送你的一模一样，你别生气啊……”
　　陈辰摇摇头：童泽已经放弃她了，她还要这些干什么。她好想消去和童泽有关的一切东西。
　　
　　下午三点多钟，陈辰正在房间里看书，楼下院子里忽然有人嚷起来：“哎呀怎么停水了！”“是啊，才还没洗，米还没淘呢！”与此同时，她听到妈妈在楼下喊：“辰辰，帮我把这些菜拿到河里去洗洗，哦对了，顺便把米给淘了！”她哦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拿着装着菜和米的淘箩，慢慢向河边走去。说实话，她真的不愿意去河边，因为刘琳和林小天家的房子就依河而建，两家相隔一百多米，用来蹲着洗菜洗衣服的木榻子建在刘琳家门口的那个河段，而去刘琳家的河段必须经过林小天家门口，这两个地方都令陈辰怯步。其实，本来木榻子是在林小天家门口的河段，但那边似乎要进行什么河段的改造，所以，村里人就把木榻子挪建到处在中下游河段的刘家门口了。
　　陈辰拿着淘箩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有个人跟着自己，便转过身：“大小姐，你不要跟着我好不好！天气这么热，乖乖呆在家！”
　　“不要——”雯雯歪着脑袋说。
　　“那好，”陈辰有些生气，把淘箩拿到雯雯面前，“你帮我搞定，我回家吹电扇去！”
　　“拜托，我怎么会弄这些，”雯雯叫起来，“你以为我去参观你淘米洗菜啊？我可是去看帅哥的！”说完鼻子还“哼”了一下。
　　“看帅哥？”陈辰忍俊不禁， “罗辰？”
　　“是——”
　　“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见面，脸熟得都可以背画下来了。”
　　“你不知道，”雯雯很激动地说，“他今天在河里游泳吔!难得一见！”
　　“他又不是裸泳！”
　　“要裸泳干什么啊？裸泳有什么好看的！告诉你，刚才他游的时候我偷偷溜过去看过，没想到罗辰的身材还真是不错呢！”
　　“看你那小色女的样子——既然看过了，还去干什么？”陈辰没好气地说。
　　“看，”雯雯掏出一样东西在陈辰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拍他啊！”
　　“哦。”陈辰若有所思地看着雯雯那只有着高像素摄像功能的手机。
　　“哎，其实，如果能拍到一张□的也不错。”雯雯一脸憧憬地说。
　　“做梦吧你！”
　　雯雯很快就失望了，当她们俩来到林小天家门口那块延伸至河岸的很大的空地上时发现，罗辰早已穿好了衣服，正和一群半大小子踢足球，只有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说明他是刚从河里上来的。看到那么一个大个子混在一群小孩子中跑来跑去，陈辰直想笑，现在，不用回头也猜得出雯雯满脸愤怒的表情了。
　　“大小姐，”陈辰拼命忍住笑，“你是和我去淘米洗菜呢，还是继续等在这儿伺机拍一张全什么的照片？”
　　“我，我才不走呢！”雯雯梗着脖子说完，转身向空地上的人群跑去，“我也踢球去！”
　　“罗辰，我也来踢球！”雯雯边跑边欢快地冲罗辰喊。林小天吹着哨子从屋里出来。
　　罗辰回头，笑道：“好啊！正好组成两个队，你是A队队长，我是B队队长，林小天做裁判！”
　　“什么A队B队！我是美女队队长，你是帅哥队队长！”
　　“可是，”罗辰看着雯雯身后的小罗罗说，“你们队除了你之外，其他全是男孩子啊！”
　　“这倒也是，”雯雯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是A队的美女队长，你是B队的帅哥队长，这样好吧！”
　　罗辰哈哈大笑：“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越来越可爱了！就这么定了！”
　　雯雯的脸红了，心里却乐开了花，但当她看到罗辰的脑袋——虽然拆了纱布，没留明显的伤痕——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小心翼翼地问：“罗辰，你前几天刚拆了纱布，现在就又是游泳又是踢球的，没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罗辰笑呵呵地说，“小伤而已！好歹我也是个帅哥队长，帅哥是经得起考验的！”
　　雯雯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辰往河边走的时候，刘琳正从木榻子上站起身上岸。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有些尴尬。当然，除了尴尬外，陈辰还有些紧张，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看到刘琳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刘琳又瘦了很多，皮包骨头，她慢慢向陈辰走来，就在两人擦肩的时候，陈辰听到一句：“对不起！”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刘琳站住了，转脸清清楚楚地对她说：“陈辰对不起，上次我太冲动了！”“哦，没事没事！”陈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刘琳点点头，往家里走去，她的背影很是单薄落寞。
　　陈辰蹲在木榻子上淘米洗菜，头还是有些昏昏的。她向上游看，虽然看不见林小天家门口的空地，但通过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便猜得出那儿很热闹。陈辰有些羡慕也有些感伤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那时村里的小孩子主要就是自己和罗辰、佳文等六个人，六个人感情非常好，常在一起跳绳、捉迷藏、放鹞子、玩球，林小天家门口的空地常成为六个人的活动场地……一段段美好而难忘的回忆，那一张张童年时代幼稚而可爱的脸还常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如同现在那群正和罗辰雯雯一起踢球的小孩子的脸。童年是人生中最幼稚可也是最纯洁的一段，童年的小伙伴直率、活泼、开朗、没心计，如秋日午后透明轻柔的阳光，给人温暖。一旦长大，性格里原本单纯的东西也会慢慢消失，彼此之间总是不由自主地疏远——真是一种悲哀……
　　她正走神想着，忽然听到一些细小的水花轻溅的声音，定睛一看，一个小东西从上游漂流下来了，漂到她脚下的水区，被木榻子给拦住了。她有些纳闷，也有些好奇，伸出手去捞起那东西：咦，这不是林小天的那本《睡美人》吗？没错，是他的！陈辰轻轻甩掉上面的水，小心翼翼地略翻了一下，书湿了，而书上曾经沾染的血迹看来已经有些日子了，经水泡后也没有扩散渗透的迹象。奇怪，他的书怎么会漂来这里呢？难道，是他自己扔的吗？——嗯，很有可能，留这么一本十多年前的旧书有什么用呢，一个男孩子整天身上揣着本《睡美人》，说出去也要被人笑话的吧，况且这本书血迹斑斑，看起来真有点瘆得慌。
　　不过，看到藤条纠缠的城堡，陈辰却很受触动，羡慕被囚禁了上百年的睡美人，因为她最终还是被王子救起，逃离了鬼魅的城堡，过上了阳光明媚的幸福生活。“生活中是没有王子的，”陈辰心里想，“世界上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犹豫了一下，把书放到裤袋里。“糟了，”她暗叫一下，“再不快点淘米洗菜，回去就要被妈妈骂了！”她慌里慌张地洗好菜淘好米，匆匆上岸往家里跑。
　　林小天家门口的空地上多了很多人，小孩子们都不在踢球了，站在河边东张西望。陈辰看了一眼：哟，罗辰在河里游泳呢，一下又一下，一会儿扎入水中，一会儿又钻出水面，像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游泳技术不错嘛！”她暗暗赞叹。雯雯也在岸边，正手舞足蹈地冲河里的罗辰喊着些什么。陈辰顾不上观望了，提着淘箩往家跑。
　　“洗好了？”妈妈站在门口，看到陈辰回来了，一把接过淘箩，也不看看有没有洗干净，只把它往厨房的灶上一放就拔腿向外跑，那个动作都可以用“夺路而逃”来形容。陈辰大喊：“妈，你去哪儿啊？”妈妈指了指陈辰回来的路，然后就跑得没影儿了，把陈辰弄得楞楞的。丁菲雪从屋里冲了出来，拉着陈辰的手，焦急地说：“姐姐，我们快去看看！”“去哪儿呀？”陈辰莫名其妙，心想今天怎么回事呀，大家都怪怪的！
　　“去林小天家，快走呀！”丁菲雪大喊，“林小天出事了！”陈辰一听“林小天出事了”，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心揪了起来：难怪他家门口那么多人……她甩掉丁菲雪的手，向林家飞奔而去。“天啊，别出什么大事……”她的心砰砰乱跳。
　　林家空地上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喊叫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很是嘈杂；不断有人加入进来，看大戏一般。反正，这空地现在给陈辰的感觉跟一锅正在沸腾的热粥没什么两样。
　　人群的最前面哭喊声不断，一个妇女的尖声哭泣最刺耳最让陈辰心惊肉跳：“小天啊，你可别吓妈妈啊……小天啊，你不能出事啊……”陈辰不顾一切地拨开包围着河岸的人群去看个究竟：岸边站着一些穿白大褂随时准备抢救的120医生，林小天的妈妈瘫倒在地上，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令人动容，围观人群中不少妇女也跟着抹眼泪。村里的七八个男人已经脱掉外衣，只穿着裤衩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似的往河里跳，林小天的爸爸在河里，他紧绷着脸，带着决绝的表情，张开双臂死命来回拨水，坚决而毫不知倦的样子似乎要把整条河给掀过来。河水流的更急了，水花飞溅，林父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过了一会儿伸出头来，脸上已经开始有了绝望的表情；陈辰看到他两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表情越来越吓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又像一座即将全面爆发的火山。陈辰感觉，就算有条鲨鱼过来，他也会毫不费劲地将其撕成碎片。
　　脸色苍白的罗辰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拖上岸，他整个人无力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呼吸急促，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吐水。岸边的医护人员忙给他进行了一次紧急处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了，他挣扎着站起来又要往河里跳。往外一把拉住他，带着哭腔：“你不要命啦！你的头伤还没全好，刚才又在河里呆了那么久……”罗辰疯了般，一把把她推到在地，吼道：“林小天是我朋友！我怎么能不救他！”说着就要跳，岸上几个大人死命摁住了他。
　　陈辰不相信是林小天落水了，她很了解林小天：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河边去的，退一万步讲，即使是不小心落水了，凭他精湛的游泳技术，从河里上来还不是小菜一碟？！小镇上男孩子们从小在水里打闹，游泳不但无师自通，而且游泳技术还都十分高超，尤其是林小天和罗辰，他们两个小时候一到夏天就常常在河里比赛游泳，花样百出……要说别人遭淹了她还相信，但如果是林小天，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的。
　　她听到岸上的人在问那群刚才和罗辰、雯雯、林小天玩足球的小孩子：“你们说，林小天怎么会忽然掉河里去的？”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先说！”“你们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先说！”……小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想要发言。
　　“别吵了，一个一个说！”
　　“小天哥哥是捡足球的时候掉到河里去的！”“是你把足球踢到河里去的！”“不对不对，小天哥哥拣球的时候没有跌进去，是后来跌到河里去的！……”“小天哥哥就是捡球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河里去的……”“你说得不对……”“你说得才不对……”“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几个小孩子说着说着吵起来，听的人更是一头雾水，陈辰心乱如麻，又急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雯雯站起来。
　　陈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雯雯指了指旁边一个瘦瘦的男孩子说：“小毅刚刚不小心把球踢到河里去了，林小天就去捡球。”
　　“这么说他真是拿球时不小心掉到河里去的？”
　　雯雯摇摇头：“不，没有，因为球掉在岸边的浅水处，他一伸手就把球捞上来了。不过，后来好像他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掉出来，掉到河里，顺着河水向下漂，他急着探过身子去够，没够着，正在这时，脚下又一滑——”
　　“就掉河里去了？”一个男人问，“奇怪，小天这孩子不是会游泳吗？应该没事的啊！”
　　“不是掉河里去了，而是——”雯雯忽然哽咽起来，“他脚下一滑，倒下去的时候头撞到浅水区那块凸出的石头上好像当时就昏过去了……整个人滑到河心里……我和罗辰没有拉得住他，罗辰当即跳到河里去找他，可就是摸不到……”
　　听的人中一片惋惜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神秘兮兮地说：“是不是被水鬼拉下去了？我听说这里有水鬼……”
　　“是啊，肯定是水鬼，你们说球都捞回来了，怎么会忽然从他袋子里掉出个什么东西呢？”
　　“就是，没准那东西就是水鬼变出来的……趁人去捞的时候把人拉下水……”
　　“可怜小天这孩子，成了水鬼的替死鬼……”
　　……
　　
 
                  
 林小天，离开
 　　老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发表着自己各种各样的“水鬼见解”，乡下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要跟鬼啊神啊什么的扯上点关系。陈辰一把拉过雯雯：“怎么会这样？！你看清楚了没有，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连命都不要了拼死去捞！”陈辰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被林小天放在口袋里的东西排成一列，一个一个排除后，只剩下一样：难道是张恒送给他的那个十字架？
　　雯雯张了张嘴，刚要回答，有人喊：“救援人员了！”人群自动给救援人员让出一条道。救生人员都河边勘察了一下河道、地形，当机立断地作出决定：“到中下游搜寻！从这儿往下游走一百米！”几个警员一边往刘琳家方向奔去一边拿着对讲机指挥，救生人员拿着特制捕捞工具边游边沿河搜寻。
　　陈辰跟着人群跑，不死心地问雯雯：“到底是什么东西掉河里去了？”
　　“我没看清楚，”雯雯红着眼睛摇摇头，“是个半个巴掌大小的东西……林小天当时看起来很急，恨不得飞过去把那东西夺回来……他太急以至于粗心得没有看到自己脚下的苔藓，其实，苔藓很明显，平常人以低头就能看见，可是，当时他的心思全在那个飞出口袋的东西，根本无暇注意……结果，就在最不可能出事的地方出了事……”
　　“陈辰姐姐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直跟着她们跑的小毅开口说，“那是一本小人书！”
　　“小人，小人书？”陈辰霎时愣在那儿，像被惊雷击中，大脑迅速空白，心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窖，瞬间没有了任何知觉，然后又猛然回升到几千几万度的高温，她整个人被烧成了灰烬，那种撕裂的感觉让她几乎晕厥过去。而裤袋里，那本从河里捞出来的小人书正冷冷地将寒意渗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也刺激着她那快要崩溃的神经。
　　“对，是《睡美人》！”小毅极有把握地说，“小天哥哥最喜欢看的小人书！我经常看他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翻看，看完就放到袋子里！”
　　陈辰几乎倒在地上，雯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没事吧，姐？”陈辰感到自己的心正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强烈地颤抖起来，痛得无法呼吸。她的手也开始哆嗦，伸进裤袋，碰到那本湿漉漉而又血痕累累的书，那本从上游漂到下游被她捡到的《睡美人》……仿佛触电般，她的手又很快缩了回来，整个身体更是跟着战栗不已。雯雯害怕地问：“姐，你没事吧……姐……”陈辰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她迟疑了一秒，然后疯了般向刘琳家门口的中下游河段奔过去，一路上猛跌了好几个跟头，两个膝盖被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弄得鲜血淋淋，可她怎么还顾得上这些细节，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心里大喊道：林小天，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林小天，你千万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林小天，你这个混蛋，你不能离开我们五个人！混蛋！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还没谢谢你没报答你！你不能死！……林小天你不能死！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写得“Te a mo”的意思！你不是想听到我的回答吗？那你就不要死！你要撑住！我们全都来救你了！……林小天……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跑到已经人满为患的刘琳家门口，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可以看见救生人员在河里仔细搜寻，可是，那一刻，绝望和恐惧却紧紧攫住了她的心，最后的结果似乎早已摆在了她面前，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想停都停不住。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雯雯和妈妈在人群中找到双腿是伤、浑身脏兮兮的她。妈妈一看见她的膝盖就叫起来：“呀辰辰你的膝盖怎么了？快，让妈妈看看！”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怜惜。陈辰鼻子一酸，眼泪又“唰唰”地掉了下来。妈妈喊来不远处的医护人员，让他们给陈辰两个血淋淋的膝盖检查了一下，又是消毒又是上药的，最后缠上了白兮兮的纱布。
　　“陈辰，我们先回去吧！”妈妈扶起她，温柔地说。陈辰吃力地摇摇头，妈妈看到她含泪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轻轻说：“陈辰啊，你别难过，唉，我知道，你们六个人一块儿长大，感情很好……小天不会有事的，他上次被车撞成那样都活了下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可是无论她怎么劝说，陈辰都不愿回去，妈妈没办法，只好对雯雯说：“你在这儿看好你姐，别让她乱跑！最好早点把她拉回来！”雯雯点点头。
　　……
　　到晚上七点多钟夜幕降临的时候，搜救工作已经开展了三个多小时，周围暗了很多，薄薄的月光如碎银子般洒在不平静的河面上。河两岸周围的村民非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大家自发地从家里拿出手电筒、探照灯等照明工具打在河面上，帮助并配合搜救人员的搜救。相比于傍晚时的喧闹，晚上河两岸则显得十分安静，整个搜救现场只听得到船桨拨水时掀起的水花声音和对讲机说话的声音。这么久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母已经昏死过去好几回了，被医护人员抬进屋子寸步不离地看守者。陈辰听到一个警察很大声地说：“大家负责要把尸体找到打捞上来！”林父此时此刻正划着船在河面上来回转悠，不跟任何人说话，身上套着厚厚的救生衣，腰间绑着很粗的绳子，跳进河里，吃力地用很长的木棍在浅水区深水区一下又一下仔细划拨。河水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自知道自己儿子掉进水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默得吓人，什么话也不说，只一刻不停地在河里搜找，陈辰月光下看着那个原本高大但已在瞬间苍老的身影，心酸得差点掉下眼泪来，她钦佩这个父亲在最困难的时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坚强，因为，也许他深知自己不能倒下，自己是家里的支柱，自己倒下了这个家就会跟着垮了；可是，他终究也还是个人啊，陈辰看到他的手微微颤抖，棍子好几次险些掉进水里——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他的意志不是钢铁浇铸的，再勇敢再强悍的人，在面对这样的事时也会崩溃的啊！或许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崩塌不止一次了，更或许此刻他正在心里不停地哭喊：儿子，别跟爸爸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儿子，爸爸已经撑不住了！——可是，他是父亲！“父亲”，一个多么复杂的词，一个多么意蕴丰富的词，一个多么沉重的词！而父爱又是多么沉重的爱！他不能倒下，他千万不能倒下……
　　……
　　八点钟……九点钟……十点钟……岸边的人越来越少，渐渐的，人群散去了，大家都回去睡觉了。深夜十二点，筋疲力尽的搜救队员也放弃了，陈辰听到其中一个警员带着重重的疲倦对林父说：“……尸体这两天会自己浮上来的，我们以前搜救过的很多例都是这样！节哀顺变吧……”林父什么也没说，只失神地望着河面。林母拿来几叠纸坐在河边，慢慢点燃，对着河面哭喊：“儿啊，小天啊，你回来吧……小天啊，妈的乖儿子，你回来吧……”她的嗓子已沙哑得快出不了声了。林父坐在她旁边，无声地抽着烟，黑暗中那个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划破夜的永恒和美丽。
　　躺在床上，陈辰紧紧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相信警察的话：尸体？！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林小天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是被水冲到最下游的地方，被冲上岸，然后被那里的人给救了，只是现在身体太虚弱了还无法回来，他明天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一定是这样！他一定还活着，明天我和罗辰去最下游的人家打听，林小天一定被他们给救了！一定是这样……
　　……
　　第二天早晨，陈辰刚起床，罗辰和雯雯就走进了她的房间。陈辰说：“罗辰，我正想去找你呢！我知道应该去哪儿找林小天了！”
　　雯雯的眼圈红了，罗辰脸色凝重，一开口，声音也哽咽起来：“不用找了，已经……找到了……”
　　……
　　
 
                  
 罗辰，我喜欢你
 　　林小天的尸体是被早上去河边洗衣服的人发现的，在他家门口河段往下游一两米的地方。陈辰他们三人去的时候河边已是人山人海，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验尸人员正在宣布验尸结果：“……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原因是溺水身亡……死者并没有挣扎，我们在他额上发现一块比较明显的血瘀肿块，应该是落水之前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面，整个人昏过去，落水后在无意识间被慢慢溺死……”
　　在无意识间被慢慢溺死？陈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这是种多么残忍的死法！她张大了嘴巴，呼吸急促地一把抓住罗辰的手臂，哆嗦着说：“……不……这不是林小天……”罗辰低下头一言不发，他的身体也在颤抖。罗辰的反应让陈辰失去了唯一可以依赖的希望，她像是冬天里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她不死心地抓着罗辰的手不停地流泪：“林小天没有死！他没有死！他们一定是搞错了……”罗辰早已心乱如麻，按着陈辰的肩膀说不出话来：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还怎么安慰别人？！他又何尝不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的幻觉！？昨天他还和健康活泼的林小天在一起踢球、现在却要面对已成冰冷尸体的他……几个大人把蒙着白布的林小天的尸体从河边抬走，城里电视台来的新闻摄制组正在紧张有序地拍摄，记者拿着话筒四处采访围观的群众、目击者，然后是林父林母，最后还把话筒伸到了他面前，他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记者看这儿也问不到什么，就去采访别人了。
　　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陈辰、雯雯、罗辰、佳文、圆圆和刘琳。六个人默默地站在湿漉漉的河岸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林小天的尸体已经被抬进他自己家里去，林母的哭喊声惊天动地，住得很远的人家都听得到，令人心酸心碎唏嘘不已。过了一会儿，罗辰慢慢说：“……他的……尸体……本来早就可以浮上来了……今天早上打捞上来时才发现，他的脚被水草缠着，所以，尸体被缠着在河底沉了一个晚上……”
　　“别尸体尸体的叫！”佳文忍不住哭了，“他是我们的朋友林小天！即使……即使……不在了，他还是我们的好朋友，不是一具尸体！”她这一开哭不要紧，其他人全都跟着嚎啕大哭起来，拼命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没能控制住决堤的泪水；刘琳更是哭得昏天暗地，一边哭一边说：“林小天你不能死！你不要死！……林小天，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死！……林小天你回来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你不要死！……”她扑倒在地，死命去抓地上湿润的青草、石子，手指插进疏松的泥土里，被罗辰强行从地上拖起来时，十个指甲里已是血迹斑斑的了。她拼命挣脱掉罗辰的手，再次扑到在地上，脸因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声音也变了：“……林小天，你不要死！你回来吧！林小天！林小天——”像荆棘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发出的尖利绝望的哀号，如利剑般划破宁静的长空，如深重的乌云遮住了每个人心中的太阳。
　　几道沉闷的雷鸣之后，天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六个人顷刻间被淋成了落汤鸡。陈辰抬头，粗大的雨点落进眼里，打在脸上，她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或许都有。她想到这两天一直很晴朗、万里无云的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呢？“老天，你也在为林小天的离去而伤心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夺去他年仅18岁的生命呢？你的公平在哪儿呢？”她低下头，眼泪跟着雨水哗哗地流。口袋里是那本夺去林小天生命的罪魁祸首——《睡美人》，自昨天被捡到现在，它就一直呆在她的裤袋里。“我才是该千刀万剐的那个！是我害死了林小天！”她的心在滴血，“老天，你就让一个雷劈死我吧！”刘琳被佳文和圆圆拖到屋檐下避雨去了，罗辰来拉她，她轻轻推开罗辰，自己慢慢往回走：她已经给那个曾经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带来了那么多噩运，怎么还能接受别人的关心！？
　　雯雯站在大雨中看着其他几个人都已经进了屋檐下避雨，罗辰正向她走来。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为林小天难过：林小天，你为什么这么懦弱，你喜欢的是我的表姐陈辰，却一直不敢对她说！得了运动型失语症后更无法亲口告诉她了！这样的遗憾延续到死……你的灵魂，能安息吗……
　　罗辰已经走到她面前，嗓子沙哑着说：“雯雯，别呆在雨里了，会生病的！”
　　雯雯抬起头，任雨水打得自己睁不开眼，她伸出手去握住罗辰湿润的手，清清楚楚地说：“2003年8月10日，星期一——罗辰，你一定要好好记住，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我一直有句话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八月伤痕
 　　（二十七）
　　“恒恒，我去见个客户，晚饭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一下，要么叫外卖！”
　　“知道了妈，我自己可以了！”张恒目送着妈妈下楼，心里挺不是滋味：自从爸妈离婚后，她和妈妈就搬出爸爸那套漂亮的公寓，在郊区租了间很破的民房。妈妈不分昼夜地工作，都快累垮了，她白手起家精心经营的小公司才渐渐有了些起色，然后便是平稳地发展下去，仅凭八九年的时间就闯出了一片不小的天地。张恒也和妈妈从简陋的平房搬进了宽敞整洁的公寓，她知道妈妈是个坚强的人，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挫折和委屈，回来从不和女儿说，张恒常常在半夜醒来听到妈妈的抽泣声。看到妈妈这么苦这么累，她也很心疼，她牢记着妈妈的一句话：“好好争口气！别让陈家的那群人瞧不起！”“陈家人”就是指爸爸那边的亲戚，爸爸姓陈，她户口本上的原名叫“陈辰”。
　　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经过客厅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时，听到漂亮的女主持人用沉重的语气在播报刚收到的最新消息：“……盛夏时节，天气炎热，这两天的平均气温更是高达38.5摄氏度，不少市民选择去游泳池或直接下河消暑纳凉……我们曾多次提醒广大市民在游泳时一定要注意安全，但悲剧还是一再重演……昨天，本市**县**镇又一例少年溺水身亡事件再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县**镇？那不就是陈辰他们的小镇吗？张恒在电视机前面站住，听主持人往下播报：“……溺水而亡的是一名18岁名叫林小天的少年……昨天傍晚落入水中……今晨尸体浮上水面……”张恒手中的牛奶玻璃瓶很响亮地掉到地上，“砰”一声玻璃碎片和牛奶四处飞溅，她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完完全全呆在了那儿，脑袋嗡嗡乱响：林小天？！不，不，不可能是他……一定是同名同姓搞错了！不可能是林小天！他不会死的！……电视里新闻继续着，记者在采访现场的群众，镜头对准了一个满脸憔悴的男人，这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次在林小天家吃生日宴时她见过。“不！不可能！不可能是林小天！”她拼命摇头，拼命掐自己，好证明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是，手臂被掐红掐紫了，她疼得只想掉眼泪。“不行不行，不能哭！林小天又没有死我哭什么？！”电视上记者在采访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男人旁边的屏幕上打上的“死者的父亲”让她几近崩溃，心理防线瞬间倒塌，眼睛被屏幕上耀眼的灯光刺痛了，可她死命控制着胀得厉害的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林小天不会死的！”她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可当镜头扫过围观的群众时，她看到了陈辰、宋圆圆、刘琳、罗辰，他们脸上写满痛苦和悲伤，眼泪汪汪的。张恒破口大骂：“陈辰你这个混蛋！你哭什么！林小天没死你哭什么……”骂着骂着她自己也嚎啕大哭起来，她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拨号码，她要给陈辰打电话，给宋圆圆打电话，给电视台的记者打电话……她拼命拨下一串又一串电话号码，手不停地颤抖，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曾经那么亲近的自己深深喜欢的人会毫无预兆地突然离开！她不想接受这样一个既成的事实，她想求证，她想知道其实那不是林小天！可是，每当电话快要接通的时候，她都狠狠地挂上，因为心里知道：再怎么求证都没用了，这已经是事实了。从猜测到担心到证实，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太意外。林小天真的死了吗？他，真的不在了吗？她拿着手机，颓然地跌坐在房间的地板上，任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庞淌下来。
　　一首好听的老歌响起：“……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看见你的皱纹有了白雪的痕迹……”歌词刺痛了她，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歌还在不停地唱着：“……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这才响想起是来电铃声，她拿起手机，放到耳边，无力地“喂”了一下。
　　“张恒，”是张乐的声音，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喊她“姐”，而是直呼其名，张恒已没有心思去别扭了。张乐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电视新闻——”
　　张恒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愤怒还是如火山般爆发了，她歇斯底里地冲那头吼道：“林小天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想追我门儿都没有！告诉你张乐，我喜欢的是林小天，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他死了我照样不会喜欢你！你去死吧！”她得了失心疯般狠狠挂掉电话。林小天死了，她也快死了。
　　过了很久，进来一条短消息，号码显示是张乐的，她迟疑了一下，打开消息。这段话像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写的话：请你不要忧愁，忧愁的乌云会让人长成一张可怕的脸；劫难和不幸是神赐予的考验，是为了培养我们宽恕的心和永久的安定。请记得Drummond的话吧：安息并不是我们坐在礼拜堂里的那样；安息乃是我们的心在神面前得到安息。
　　张恒的心在颤动，她摸摸脖子上那个十字架，想到自己最喜欢去的教堂，想到教堂唱诗班那一个个如天使般纯洁可爱的女孩子们，想到那首总是飘散在教堂里若有若无的轻缓音乐——那首动听的曲子《There’s a wideness in god’s mercy》，想到《圣经》——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里的那句：“他虽杀我，我却还要信靠他。因为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泪水再次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拨通了张乐的手机，一声“张乐”后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张乐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太难过了，当心身体。”
　　“对不起……”张恒哭出声来，“我……”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张乐接过话头说，“不要太压抑自己，要做什么我陪你，要去哪儿我都陪你……”他最后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姐。”
　　挂上电话，张恒还是泪如雨下，张乐的宽厚和温柔让她感动，可是，她不但辜负他，还多次狠狠地伤了他的心。
　　因为年轻，我们曾经那么残忍。
　　
　　八月*痕
　　八月之痕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这是一句最残忍的诗，尤其在今年八月，一个伤痕累累、黯然失色的八月。我曾经喜欢过你，也许，是一种超越友谊的喜欢，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因为你阳光的笑容，真诚的心。你总是给我带来关心、感动和快乐，快乐到在你离去好长时间后我都还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幸福总是短暂的，很容易就变成永恒的悲伤。那句话说的没错，幸福是照在脸上的阳光，瞬间就变成了阴暗。
　　我曾以为自己会很坚强，可以勇敢面对你离去的事实，可是，那天，人们抬着全身被白布覆盖的你从我面前经过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心像是被谁用刀子硬生生地挖走了。一瞬间，天旋地转，八月的天空彻底地崩塌了。那天晚上，我梦到你了，你背着背包坐在城里广场高高的台阶上，还是那么沉默，我看到你挺拔的鼻梁和线条轮廓十分分明的下颚，你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地图，眉毛微微皱着。你在找什么？你的眼神为什么那样忧伤迷离？雾气慢慢弥漫在我的周围，你的影像模糊了……我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那个大雨磅礴的深夜，黑暗笼罩着我，而绝望又像黑暗中的怪物，一点一点吞噬掉我。我想着你，你在哪里？你快乐吗？是不是所有的痛苦都会随着生命的消失而不复存在？你的灵魂已永远定格在天堂，可是你知道吗，活着的人是多么痛苦。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带给这个八月永远抹不去的伤痕。一点一滴，都是我记忆中的一小部分，我愿意把它们一一写出来，可是，我没有勇气去回忆去写，因为我感到很痛苦……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要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走向那条漫漫无止境的路，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是否，眼泪已干不再流，是否，应验了曾说的那句话，情到深处人孤独……”你叫我还怎么有勇气面对这样的歌、这样的词？！
　　你最喜欢看《睡美人》，那天，看到静静躺着、被上天施了咒语而失去生命的你，我仿佛觉得你是那个王子，等待公主去吻醒他的王子，只是，我不是公主，不是你的公主，你也不是我的王子，可是，如果吻能够救回你，我也愿意以一个朋友的名义来吻你……
　　会不会有来世？我不知道。也许，十八年后，会有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背着背包穿梭于大街小巷，向我们娓娓讲述着十八年前，关于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林小天的故事。这个十八岁的风华少年，他一定有着最明亮的双眸和最阳光的笑容。
　　痕之八月
　　暗痕之中没有你
　　你是灿烂奔放快乐的八月
　　那一天，利刃般的阳光划破天空的胸膛
　　蔚蓝不再安详
　　失控的水草，幽灵般缠住你的双脚
　　冲出你的束缚
　　八月，你伤痕累累的双手
　　抓不住那残存的渴求，对生命的眷恋
　　忧伤的汩汩之流洒满河水，缀红夕阳
　　没有听见告别的声音
　　残泪沉淀着无边的彷徨
　　痛苦不会告别
　　累累暗伤
　　我遥望
　　飞鸟在云霄歌唱
　　谁的悲伤四处弥散，囚住它的翅膀
　　无法飞翔
　　暗痕中本没有你，八月
　　可它终于拾起自己的残忍
　　阴霾浮于八月，挡盖住阳光
　　流水带走八月，水痕蔚蓝
　　落花飘零处
　　谁在寻觅寒水的不复
　　生命苍白
　　谁能挣脱那片迷茫
　　绝望
　　
 
                  
 此情可待成追忆
 　　陈辰整日整日地呆在家里，呆在房间里，哪儿都不想去，只是望着窗外粗大的雨珠发呆。2003年的夏天过早地结束了，她只在那几天的炎热酷暑中找到了夏天的火热激情，很快，一场大雨稀释了夏日高温带来的闷热感觉，清凉的空气本应给人们带来好心情，讽刺的是大家的心却如这冰凉的雨丝绵密地流着悲伤的眼泪。
　　桌上摆着一张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小学毕业照，边角已有些泛黄卷曲。从小到大六个人没有一张正式的单独的合影，唯一的一张“合影”只能勉强算是这张小学毕业照了。陈辰她们读过的小学很小很旧的，全校总共才六个班，一个年级一个班，不到四百人，小学六年六个人都在同一个班；这两年小学正在扩建则是后话了。照片上的六个人分散在人群的各个角落，每个人脸上挂着稚嫩的笑，看上去都傻傻的，又像六朵飘散在各地的小雏菊。可是现在，其中的一朵已经过早地凋谢了。陈辰呆呆地拿着照片，脑子里仍乱哄哄的，虽然所有的一切都已是事实了，她还是无法相信林小天已经死了！曾经那铜质般清脆悠扬的声音依旧在耳边萦绕，清澈的笑容像蒙太奇般在眼前不断地切换，声音与影像叠加，却始终无法清晰地显现关于林小天的完整印象。在他走后的几个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日日夜夜，打开记忆的闸门，他的话语和笑靥都成为了伤痛的源头，引发无数追忆。
　　“姨，姨……你把陈辰给我做媳妇好不好，我很喜欢陈辰的……”八岁的林小天，什么都不懂，胆子却很大，竟然跑到陈家门上为自己“提亲”，到底是小孩子，毫无心机，也单纯可爱得不行。陈辰可以想象他当时包着白布、站在那儿、一双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一本正经说这句话的样子，那一定很滑稽……
　　十岁那年的夏天，林小天曾站在阴暗而斑驳的墙角，站在闭着眼睛的陈辰面前，等待她的睁眼，对她说：“陈辰，我觉得你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像睡美人……”他的话轻轻的，柔柔的，像洁白的云朵飘过蔚蓝的天际，在那个阴暗的天气里亮起了一道温和的阳光，那个大雨倾盆的傍晚，他站在不深但却很难走的小河边，挽起裤管，背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过了河。他薄底的鞋子没能护住脚，脚底被河底各种各样的石子、玻璃碎片弄得鲜血淋淋，第二天路都不能走了，是他爸爸背他去学校的。陈辰很难过地跟他说对不起，他却回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满脸不在乎。后来，罗辰悄悄告诉她，林小天下课曾偷偷叫罗辰搀扶他去厕所查看脚上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的……林小天，你总是这么善良，真诚得那么彻底那么“傻”……可是，你的柔情却展露无遗，你总让我感受着一份份暖意，找回了蕴藏在心灵深处的默默温情。
　　“你真的很喜欢看《睡美人》吗？”林小天曾这样问过他。陈辰现在好想回答他，是的，我曾经那么喜欢《睡美人》，迷恋睡美人甜美而充满期待的梦，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会去看《睡美人》了，因为我的梦破灭了……童话和现实是无法划上等号的……18岁，无论是在青春故事里，还是在童话故事里，都应该是幸福的主角。勃发的青春如同灿烂的阳光激情似火，让人目眩神迷，却又让人黯然神伤。年轻的风追逐人世间纯美的风景，享受大自然无私的馈赠，与蓝天共舞，与白云相拥，年轻的心从不去想脚下的路究竟是平坦还是泥泞。用勇气覆盖一切，这是青春年少摆脱不了的宿命，终究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硬伤。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可是，这样的遗憾怎是回忆起来才有的呢？陈辰的眼睛又开始发胀，这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可脑子却像放映机般，曾经熟悉或陌生的画面一幅接一幅源源不断地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其实，她想也不能想，说也说不出口，彼此之间那种特别的感觉，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就会想起他，在十几年的岁月里，他们六个人是除了亲人爱人以外最亲的异性。这样的失去的悲痛别人又怎么能理解和感受呢？
　　连续几天细雨，所有关于林小天的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哀伤的情绪在空气中传播，在心里着陆。陈辰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小小的单薄的纸片，上面工工整整的“Te a mo”让她目眩，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我爱你”的心意深深刻到心里，可她知道，写这几个字的人已经不在了，永远永远地不在了……她颤抖地捏住纸条，闭上眼睛，心又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想起去年夏天看见林小天在超市打工搬饮料的情景；想起一身白衣白裤阳光帅气的他站在超市门口遥望远方时若有所思的样子，那时的他是否正十分强烈地想要离开呢？想起他每次从城里回来时总是又憔悴又瘦一些，打工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想到刘琳过生日时他替刘琳喝掉碗里的酒时满眼的温情；想到他在五中门口见到张乐和童泽时错愕的表情；想到他在自己英语书上悄悄涂下的五个字母；想到自己把他推给张恒时他脸上的吃惊和忧伤，以及他的那句“陈辰，我好像被朋友出卖了”；想到他被家人从城里接回镇上医院时的情景，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眼的样子像个熟睡中的婴儿，苍白的脸色让人心疼，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就是那场车祸让林小天从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想到他来还十字架时那个奇怪的“不”字，还有转身迅速离开的样子；想到自己和他在如水的月光下“畅谈”（笔谈）时明朗的星空；想到自己生病时他静静坐在床边握住自己手的情形，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冷静而执着，他的手是温润的，当他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像有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在自己的手心纠结出几段缠绵的曲线……一朵白云，一束阳光，一首歌，一个笑容，一滴眼泪，一句话语，一个伤口，一本书，一个熟悉抑或是陌生的场景……所有关于林小天的点点滴滴，如河底的水草可怕地在自己的心里纠结，缠绕着，解之不去。曾经，不懂得珍惜，等到学会珍惜，那些人那些事早已经没有了。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忽然就读懂了这句话。一样东西，当失去了时，才发现它的可贵，蓦然回首时，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灯火阑珊处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2003年是最阴暗的一年。陈辰曾在张恒买的电影杂志上看到一篇怀念格里高利*派克和凯瑟琳*赫本的文章，大标题是：排着队去天堂。那种对经典之美的回顾，充满了高贵绝尘的味道。可是，身边的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个食人间烟火、忧喜分明的男孩子林小天，为什么也要挤进这个队伍，赶去天堂？
　　“他在最美的时候死去，就像花儿在盛开的时候被吹走。”多么苍白、空洞、自欺欺人的话！活着的人，都说有飘满鲜花的天堂，陈辰不相信，这些话都是骗人的，天堂没有颜色！没有生命！没有鲜花！没有阳光！也许，天堂就是地狱！陈辰宁愿林小天留在衰草弥漫的人间，也不要他排队赶去“飘满鲜花”的天堂！可是，她只是无力的旁观者，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无法反应，也无法伸手，触到那张也许可以长留、却最终离她而去、令她刻骨铭心的脸。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马上就会结束的噩梦，林小天马上会来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陈辰，我只是和大家开了个玩笑……”是啊，上天和大家开了个多么残酷的玩笑！她多希望林小天没有走，还好好地活着，哪怕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平庸最碌碌无为的人！她有很多很多话要对他说，有很多很多事情要为他做！她欠他的太多了，永远都还不了了……
　　陈辰开始收拾凌乱的书桌，今天是8月13日。连日来，她趴在桌上写啊记啊，想留住记忆里一切和林小天有关的东西，她怕多年后，自己再也记不起曾经有这样一个男孩子，他曾用他灵魂里的阳光，在她的生命里开过一朵朵美丽的花。她怕自己会忘记这所有的一切，因为人是会变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个伤痕累累的八月，樱桃失去了甘甜的味道，芭蕉烙着痛苦的焦灼。十几年相伴，共同享有的苦乐悲欢一去不返，空留惆怅。可是，她相信他不曾离开这世界，她相信他们之间只是保持着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她欠他一辈子的时间。
　　雨越下越大。不远处林家传来的钟敲鼓鸣的声音不绝如缕，在这大雨如注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悲凉。陈辰知道今天上午林家将开追悼会，下午出殡，送林小天的遗体去火化。陈辰不知道下雨天会有多少人去，但他们五个与林小天一起长大的朋友一定回去的！不管是下雨，还是下冰雹下刀子，他们都会去！林小天从小就是个沉默的人，不怎么爱说话，可是，他也是个害怕孤独的人，让他独自走在黄泉路上是上天的不公与残忍，如果连朋友都不去送他这最后一程，他不是会更加孤独无依吗？
　　陈辰感到一阵困意。连续几昼夜的失眠让她倍尝身心虚脱的痛苦，她一直就这样直直地、呆呆地坐着，要么坐在书桌前，要么坐在被黑暗笼罩的床上。失眠的折磨已让她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了，只有靠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日期来舒缓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她看了一下钟：2003年8月13日6时05分。“睡两个小时，八点半去参加林小天的追悼会，”她想着，含着泪水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林小天，请你在天堂给我托个梦，让我再次看到你的音容笑貌，林小天……”
　　
　　刘琳慢慢睁开眼，站在床前的人让她无比震惊：“林、林小天！？你回来了？！林小天……”她悲喜交加地喊起来。林小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刘琳泪流满面：“林小天，我对不起！你回来……你不要死……你不要不理我……我知道我很坏……我替你澄清所有的事……”林小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刘琳再次不顾一切地喊，“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带我走吧！求求你了！我留下来也没什么意义！……”林小天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
　　她那比眼泪悲伤的面容，他那千年不变的冰封的表情……最终，他还是毅然走了出去，关上门。
　　“林——小——天——”绝望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眼睁睁地看着林小天离去，刘琳感到自己再次掉进了黑暗幽深的冰窖。“不要——”她高声尖叫……
　　……
　　刘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是，她宁愿相信那不是梦，也许，也许，也许林小天真的来过……空气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气息，不远处传来林家办丧事的敲钟敲鼓声。她看了一下钟，才早上6点10分。不过，那些来做法事“超渡”林小天的和尚们必须要早点来搭场子，所以，早上五点钟，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时，他们就已叮叮咚咚地忙开了。刘琳再也睡不着了，她跳下床，拉开书桌前的窗帘，静静地坐到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大雨，大脑迅速运转。很多很多有关林小天的零零碎碎的回忆，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每颗都有自己的光芒，不管阴暗还是鲜亮，至少有各自的归属。
　　那年，他们放鹞子时掉进了麦田，站在岸上的林小天却把援助的手首先伸向了陈辰，然后才是她刘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对陈辰有了很深的嫉妒，她知道这样不对，陈辰是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十岁那年，听到林小天对陈辰说“你闭起眼睛的样子很像睡美人,”她嫉妒；看到林小天背陈辰过河，她嫉妒；初中狂追林小天，林小天却对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是陈辰，”她嫉妒；后来，林小天做了她男朋友，和她在一起时却总是心神不定，她知道他的心思在陈辰身上，她嫉妒；看到林小天和张恒在一起，她仍然嫉妒陈辰，因为她知道张恒是陈辰介绍给林小天的，而林小天对陈辰总是“言听计从”；林小天不能说话而且和自己订婚后，仍然在晚上约陈辰出去，他们两人在公社的空地上坐了很久，她嫉妒；陈辰生病住院了，林小天替换雯雯去看护，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陈辰的手，满脸的温柔和怜惜，她嫉妒……或许是她的“嫉妒”太多太疯狂了，遭到了最严厉的惩罚：她认识了林勃，并为自己和林勃偷尝禁果的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嫉妒确是邪恶的种子。
　　昨天她去了林家，林家在整理林小天的遗物，林小天的抽屉里零零碎碎有一千多块钱，大概是打工积攒下来的钱。她无意中在林小天的桌上发现一个陈旧的本子，见大家忙着整理别的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本子，她就悄悄带了回来。这是个用了近十年的日记本，林林总总记了很多东西，时间跨度很大，从1993年开始，那时的林小天才上一年级，很多字不会写，用歪歪斜斜的拼音。她大概翻了一下，粗粗地浏览了一遍，发现不管是上小学上初中，还是在外打工，出车祸不能说话后，和自己订婚后……他的日记里都在频繁地出现两个字“陈辰”。她闭上眼睛，心紧紧地缩了起来，她知道，那个叫“嫉妒”的恶魔又出来作祟了，不，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嫉恨”。她从抽屉里拿出火柴，用颤抖的手举着擦着的火柴步步逼近日记本：林小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陈辰有喜欢的人，她不喜欢你，这个日记本已没有转交给她的必要了，让它随你一起去天堂吧……
　　走神的当儿，火苗已经烧到她的食指了，她惊叫一声扔掉变得乌黑的火柴棍。日记本掉落到地上，正好翻到了最后一篇日记上，这篇日记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她慢慢蹲下去，捧起日记本，梦呓般轻轻念道：“2003年8月8日，星期五，晴……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再追查下去只能是给刘琳带来更大的痛苦……刘琳一定会被弄崩溃的……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受伤最深的还是她……是的，刘琳，我原谅你了，我不会再恨你了。我希望你能走出生活的阴影，去迎接窗外的阳光。”她怔怔地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桌上，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林小天，对不起……她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锁到抽屉里：林小天，如果陈辰哪天没有喜欢的人了，我一定会把这本日记本交给她的。
　　曾经那么想要抓住这一切，可是，如同掌心里的沙子，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抓住机会，错过了青春再喜欢一个人会很难。
　　她错过了机会。
　　
　　“林小天——”陈辰瞪大了眼睛，望着门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你、你……”林小天的脸上有很悲伤的神色，他穿着白衣白裤，一动不动站在门边，双手插在衣袋里，陈辰似乎能从衣服微微的褶痕中看到他修长如艺术家的手指。“林小天，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死的，你一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一定，一定会回来的……”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林小天走到桌前，她听到他的话：“我想看看那本《睡美人》。”奇怪的是，他的嘴唇没有动，话也不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更何况他得了“运动型失语症”，怎么会说话呢？刚才那句话更像是从他心里飘出来的。“难道我和他有心灵感应，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陈辰愣神儿的一瞬间，林小天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那本书，一声不吭转身想走。陈辰急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同时，用尽毕生所有力气不顾一切地喊道：“林——小——天，不要走！”
　　……
　　陈辰猛地坐了起来，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望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坐在书桌前的她失落至极：原来只是一场梦！不过，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太阳慢慢从云层深处探出了灿烂的笑脸。“咦？”她觉得自己左手抓着样东西，低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这是一个人的手，手指俊美修长，温暖的感觉直达心底。她看着这只被她紧紧摁在桌上动弹不得的手，猛然想起梦中林小天那只被她牢牢抓住的手：不!这不是梦！这只手确确实实存在！这不是梦！林小天……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手的主人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最后的小天
 　　（二十八）
　　“在看什么？”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听到站在身后的他温和地问。
　　“在看林小天，”佳文低下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还记得去年暑假，我们中考刚结束的那段日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很多事情，亲切得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总觉得这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依旧，林小天仍好好地活着……”
　　罗辰在灵堂里轻轻走动，灵堂中间是漂亮的水晶棺材，林小天穿戴一新“躺”在里面，他的遗照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子上，每个进来祭拜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罗辰抬手看看表：7点30分。门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明媚，已陆陆续续有不少附近的亲戚朋友邻居过来，大家要么坐在灵堂角落的长凳上，要么跑去瞻仰林小天的遗容。罗辰回到佳文面前，双手按住她抖动的肩膀：“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刘琳出现在他们俩面前，“我们拼命哭，他会，走，走不上前的……”话没说完，她自己倒又哭开了，她扑到林小天的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小天，你不要，不要走……”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她架走了。
　　灵堂里一时间议论纷纷。“这不是刘家的闺女琳琳吗？我听说上次就是小天把她肚子弄大了……”
　　“是啊，两家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订婚的，还准备今年月9日正式订婚……唉，人是假的哦，只有一口气，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小子，往河里一掉啥都完了……”
　　“那怎么办？琳琳不成寡妇了？……”
　　“什么寡不寡妇的，人一死这订婚自然不算数了……早就解除婚约啦……”
　　“唉，真是可怜啊！琳琳和小天……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
　　罗辰听得心烦，就想出去走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一回头，脱口而出：“史阿姨！你，你们怎么来了？”
　　史宝生和他妈妈站在罗辰面前，两人衣着鲜亮，已没有了五年前刚搬到镇上来时的拘谨、寒酸和土气。史阿姨叹口气，说：“我们来送送林小天，昨天从丁局长那儿知道了……宝生他爸在外地，我就和宝生先赶过来了，”顿了顿，她脸上有些悲痛，“说什么也是相处了五年的乡亲了，平时林家对我们家都挺照顾的，这次他们虽然没告诉我们，但我们知道了一定要过来的，做人要有良心……唉，小天多聪明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说没就没了，真叫人伤心……”她还在不停地说，罗辰忙把灵堂指给她：“史阿姨，你和史宝生先到那屋里坐着歇会儿。”
　　“好的，你忙你的，罗辰，你也是个好孩子。”史阿姨说着，拉着史宝生朝灵堂走过去。罗辰刚吁了一口气，一回头却发现雯雯正站在他身后，“怎，怎么了？“他说话结巴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见了雯雯总是不由自主地脸红，倒是雯雯，一脸平静；他有些紧张，雯雯是个很大胆的人，下次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让他意外的话，做出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他们去灵堂了？”雯雯指了指史家母子俩的背影。
　　“雯雯，”罗辰想起雯雯和史宝生一家总是疙疙瘩瘩的，忙说，“他们特意赶来，你今天可别……”
　　雯雯忽然笑了，她甜甜地说：“是我先看到东张西望的他们俩的，主动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呵，史宝生成熟了不少……”
　　哦，罗辰松了口气，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和以前那样摸摸雯雯的头再夸她几句“懂事了”之类之类的，想起那天雯雯对他说的“我喜欢你”四个字，手猛然缩了回来。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孩子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已是一个开始懂得爱恨情仇的人了，一个只比他小一岁的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
　　他心绪难以平静，乱糟糟的，就重又回到灵堂里正在啜泣的佳文身边，顺口问了一句：“陈辰今天来吗？”刚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似乎有人猛然抬头，死盯着他看。他惶然抬起头，看到对面有个陌生的女孩子正紧紧地看着他。这个女孩子也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很小，脸扁扁的，皮肤有些黑。她正红肿着一双眼睛，很明显是刚刚哭过的。罗辰有些纳闷，他从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应该不是镇上的，而且，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周围无人与她打招呼。“她是谁？”罗辰有些疑惑，联想到这女孩听到“陈辰”这两个字时的强烈反应，罗辰猜想她可能是陈辰的朋友吧。
　　
　　陈辰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被她紧抓着的手的主人，那是一张曾经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她下意识地松开那只手，站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张乐，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张乐，并看着张乐旁边的张恒。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是早上8点多钟了，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柔柔地照进来，落在张乐的脸上，那一刻，陈辰差点出现幻觉，站在她面前的仿佛不是张乐，而是林小天。她相信了刘琳曾经说过的话，张乐和林小天两个人真的长得很像，不仅仅是皮肤黝黑的相像。他们的眉峰，他们明亮的双眸，眼里饱含的深情，俊朗的面容，挺拔的鼻梁，修长的手指……一切都契合得如此完美。尽管性格不同，张乐活泼外向，林小天沉默内向，可陈辰感觉他们互为彼此的另一面，是彼此性格里的另一个自我……她入神地看着张乐的眼睛，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张恒走过来，“陈辰，我们去林小天家吧！”她握住陈辰的手，陈辰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其实，陈辰自己的心和身体何尝不是这样呢？她真怕自己会在林小天的追悼会上突然失控。
　　直到跨进灵堂的前一刻，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张恒和张乐都穿着黑色的衣裤，张恒憔悴了很多，宽松的黑衣黑裤掩饰不了她消瘦的身体。张乐一路搀扶着张恒，若在以往，陈辰一定会嫉妒万分的，可是现在，她的心情十分平和，她想：张恒是喜欢林小天的，他们之间的交往如昙花一现，但张恒一定会一辈子记住这个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孩子的，他虽然如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却给她年少的天空留下了最美的最疼痛的痕迹，现在，她永远失去了他，正在悲痛的路口徘徊，那么就让一个很像他的男生张乐扶住快要支撑不住的她、给她暂时的安慰吧！陈辰想着，不小心在灵堂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她慌忙道歉，对方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陌生女孩子，扁扁平平的脸，皮肤有些黑。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疲倦。她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没关系”，给陈辰一个勉强的笑容。
　　林小天的遗像摆在柜子的最中央，很大很清晰的照片。照片中，他的头发很柔顺很齐整地垂下来，几束轻轻地别到耳后，露出柔软而线条分明的耳朵；清瘦的脸；暗色但干净的皮肤；剑眉，既不太浓，也不太疏，微微有些弯，有一种阳刚与阴柔相结合的迷人；长长密密的睫毛，带着些许孩子气；林小天是双眼皮，陈辰直到今天才在放大的照片上发现原来他有一双棕色的眼睛，照片中的他呈现给大家一副微笑的容颜，双目富有光泽，嘴角一道弯弯的好看的弧线。他就一直静静地微笑着，看着为他哭泣的人，看着他已离开的那个忙忙碌碌的世界，不停地微笑，脸上没有忧伤，没有遗憾，也许，他想用自己的微笑来抚慰那一颗颗受伤的心灵，他想用自己的微笑来告诉那些怀念他的人：我从来不曾离开过。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然永远不死。
　　三人来到透明的水晶棺材前，林小天穿着一套漂亮的白色西装，脚上是崭新的白皮鞋，他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像熟睡中的婴儿，只是这次，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陈辰再也看不到他那双漂亮的有着棕色瞳仁的眼睛了。他的表情很安详，双手贴着裤子侧缝笔直地放着，十个手指看上去却是那么僵硬。陈辰想起林小天的手曾是那么温暖，他曾在自己病弱的时候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给自己温暖，也给了自己力量和勇气；那天在医院里，他凝视窗外时那个深邃的表情还残留在自己的记忆里，笑容遥远得如同天边的一朵流云，现在，他的笑容真的如流云飘走般，一去不复返了……陈辰抬头，眯着眼睛渴望在云端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可是，什么都没有。阳光太强烈，刺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张恒细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水晶棺材，她多想搬走棺材上沉重的罩子，轻抚林小天那张即将永远消失的脸，像以前那样抚过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捏那些微凸的手指关节，看看他那个被夕阳照得有些孤单落寞的笑，看他漂亮的棕色眼睛……可是，这些曾经最简单的行为都已成了最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已经永永远远地失去了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最喜欢的男孩子。冰心曾说过：“爱在左，情在右，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播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哀。”这个夏天，在生命的路口，他们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相逢便是一个梦，而再次的相逢，也只能是在梦中。
　　张恒的泪水缓缓落下来，滴在透明罩子上，她瘫下去，心里哭喊道：“林小天，我站不住了，你扶我一把啊！”张乐忙把她扶起来，走出灵堂。张恒坐到屋后一个树桩上，看默默守候在一旁的张乐，她伸出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慢慢渗透出来：林小天，你总能在最危急最困难的时候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是，这次我快要支撑不住了，快崩溃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你不要走！……张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林小天的举手投足，他的淳朴憨厚，他偶尔的搞笑作怪，他的温柔笑容，他的灿烂瞬间，还有他的忧伤黯然……是否，还能再重来？
　　眼泪止不住的时候，抬起头，有人说，这样才能不悲伤。也有首歌里唱到，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她抬起头，却被头顶耀眼的阳光刺痛了眼睛，眼泪越发守不住。
　　“张乐，你知道吗，”她强忍住内心的悲痛，“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看的就是《睡美人》，小时候曾幻想自己是那个美丽的睡美人，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在编织梦想等待王子带我离开……刚才看到林小天躺在那儿，我差一点出现幻觉，我觉得他被人施了咒语，我可以吻醒他，可是，我不是公主，不是睡美人，所以，我吻不醒我的王子……”她擦掉脸上的泪水，说：“林小天死了，我的王子死了，我的梦也破灭了……没有谁能救出沉睡的公主，带她离开那座命运的城堡……”
　　
　　我愿意付出我的整个生命，只求能在这里再见他一面。我会付出我的整个生命吗？不会。所以，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他。
　　
　　下午出殡的时候，天气好得出奇，热气一浪赛过一浪，陈辰他们坐在第二辆卡车拥挤的后车厢里，车上还有林家的亲戚。林家的亲戚一路叽叽喳喳说话说个不停，陈辰他们八个心烦意乱，谁都没有做声，张恒一直紧紧咬着发青的嘴唇，脸色很难看，张乐则轻轻拥着她，在她耳边不停地轻言细语。刘琳蜷缩在角落，低头不语，陈辰看到不断有泪珠滴落下来，落在那双平摊在膝盖的手上。前面的第一辆卡车里载着林小天的遗体，林父和林母守在旁边，守护儿子身体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刻。远远的已经看见火葬场大大的牌子了，罗辰轻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群人看着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把林小天的遗体从棺木里搬出来，例行公事地抬向焚化炉，他们的动作有些粗鲁，其实，每天都要焚化很多遗体，在他们眼里，这一具具遗体并没有什么区别。陈辰的心揪紧了：求求你们轻一点!别把林小天弄疼了！——想完之后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种要落泪的感觉：林小天都死了，怎么还会疼呢？那一刻，她甚至希望林小天会“感觉”到疼痛，然后一下子醒过来……可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林小天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的一刹那，在一旁观看的他们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哭喊声。陈辰的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出不了声，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林小天不能说话的痛苦了，她在心里拼命地喊道：“不要啊！不要烧！不要啊！”躯体是林小天曾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过的最好证明，如今，这个证明就要被销毁了，所有关于林小天的东西都将永永远远地消失，不再重来，他头上的那个小小的疤痕，他眼里的忧伤和关心，他手心的温存，他肩膀的宽厚，他双脚的坚韧……所有的一切都会彻彻底底地消失，消失……她感到很强烈的撕心裂肺的痛，她多想冲上去，将林小天从焚化炉中硬拉出来，可是，双脚像灌满了铅，无法迈开，她拼命掐自己狠命地掐，逼自己保持清醒，千万不要崩溃了：不能倒下！千万不能倒下！我要见林小天最后一面，我还要看他最后一眼！不，视线不能模糊，林小天，让我清清楚楚地看你最后一眼吧，林小天，让我记住你的容颜吧，别让多年后的我，认不出轮回后的你，寻不到倚枝的梅花，你的笑颜……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一身白色的林小天慢慢消失在自己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王子般的他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升入天堂，成为一个洁白纯真的天使，陪伴着睡美人的守护天使……
　　刘琳悲痛地哀号了一声“小天——”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中暑了吧！”“不知道啊……”“小姑娘身子弱。”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卡车上有空调的驾驶室里，宋圆圆和莫佳文两个人去照顾她。整个焚化过程中，张恒一直没有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嘴唇发青发紫，最后终于软软地倒在了张乐的怀里。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张乐不顾大家的窃窃私语，抱着张恒进了另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掐她的人中，摁她的太阳穴……折腾了好久才让她醒过来。张恒醒来，望着眼前这张无比焦虑的脸，抱着他大哭起来：“张乐对不起啊！……我本来想接受你，可是我不能啊……我恨死自己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还有什么能力真正去爱别人……张乐，对不起啊……”冰凉的泪水掉进他半敞开的衣领，他任由她抱着，一动也不动。
　　
 
                  
 陈辰，你选错了人
 　　在手中的幸福要紧紧地抓住——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事情了。小时候，最喜欢五颜六色色彩缤纷的风筝，曾经有过一只很漂亮的风筝，可是，自己却一不小心松开了手，任由它离去。可能是为了暂时停留在另一只手上的白色蝴蝶，也可能是被脚下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吸引住了。我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永远消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心中满是悔恨和难过。
　　我在心中幻想天堂的模样，那就是在软绵绵的白云上的一座城，一座聚集着各式各样的美丽的、从不同的小孩子手中遗失了的风筝的寂寞之城。我们曾经那么执着地追逐着风筝，只有你，在一旁安静地观望，观望一场与你无关的幸福，或许，那时的你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悄悄溜走，不知去向……
　　
　　张恒从钱包的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给陈辰看，“你看，这是我和林小天拍的大头贴！”大头贴上林小天的脸通红通红的，不知是当时拍摄的光线有问题还是什么，张恒整个头倚在他的肩膀，一脸幸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两个人都是“俊男美女”的绝佳写照，极其般配的一对。“你看林小天那样子多傻，呆呆笨笨，傻乎乎的，连个大头贴都不会拍，真是个笨蛋……”张恒笑着说，眼泪都笑出来了，汹涌如洪水肆虐，陈辰忙递给她一张面纸：“你……你没事吧……”张恒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钱包，转身边擦眼泪边向前跑去，张乐正站在不远处那辆回城的大巴士门前等她，陈辰看到张乐拥着双肩不停抖动的张恒上车，车子发动，很快就消失在陈辰模糊的视线中。
　　一见钟情不隐藏，两颗心才不孤单，张恒，愿你的梦中会有你想见的人出现。
　　
　　“真的决定了吗？”张乐问。
　　“是的，”张恒无力地让头倚在车窗上，让头被颠簸的车窗震得嗡嗡作响，疼痛了人才会清醒，窗外的风景急速后退，“我不想和妈妈分开。”
　　
　　他坐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玩游戏，电脑那头等着升级的游戏盟友心急如焚地给他连挂了几个电话问他“在搞什么！玩游戏一点也不配合，”他有些烦，就关掉游戏窗口跑去电影网站看电影去。
　　相互配合的游戏？他想，是的，一切都只是游戏，只是，我在配合谁进行这场“游戏”——给自己打电话的那个人，还是自己一直很信任很有好感的陈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电话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震惊，很多曾经无法决定的事情都是在那之后迅速决定的，当然，同时又出现了很多难以决定的事情。“……你要想想有些本不应该信的事是谁告诉你的，如果是个女生，你要多长个心眼，因为你对陈辰的好会引起其他女生的嫉妒，她们会恶语攻击陈辰，就像初中时有女生恶语攻击我一样……”路娅婕的提醒让他开始重思那件事。他觉得应该相信陈辰；退一万步讲，即使不喜欢她，也要相信她的为人；更何况，那天在校门口见过林小天，他个人觉得林小天是个不错的人，不像是会随随便便做出那种事的人……“要相信你所喜欢的人……相信你自己没有看错人……”路娅婕说得很对。可是，他去向谁求证呢？想来想去，只有张乐一个人……可是，他犹豫了，求证这种事，如果是假的，张乐就会和自己翻脸了吧……可能会被揍一顿……最起码，会被张乐这个朋友给抛弃……怎么办……他已经觉得这件事非常棘手难以收拾了……一切都怪自己的疑神疑鬼，如果当时相信了陈辰而不是给自己打电话的那个人，就不会这样了吧。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而且，张乐很有可能“趁虚而入”抓住这个机会，抢走陈辰……他现在，不可能对陈辰没有想法……
　　怎么办……
　　……
　　思忖再三，他还是拨通了张乐的号码。
　　
　　“叮铃铃……”客厅的电话响起来，走过去接就听见里面很好听的声音：“何雨珊吗？我是张恒啊，不会刚过暑假就把我给忘记了吧……”
　　“张恒？哦！”反应过来了，意外中带着点殷勤，“当然没有忘记张大美女，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其实不是我找你有事，”张恒暧昧地说，“是张乐，他不好意思自己来约你，就托我帮他的忙——”
　　“约我？”何雨珊怔了怔，继而怀疑地问，“突然约我干什么？什么事情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张乐这个人平时挺爽直的，但有时候真要去追哪个女生时，还要我去替他约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啦！反正你记好就是啦，今天是8月23日，后天，也就是25号下午2点钟，在‘避风塘’里见面，到时候，他穿红色T恤，白色裤子，戴顶红色鸭舌帽……”
　　“嗯，好吧，我尽量去。”
　　“不是尽量去，是一定要去！你——一定不想错过他吧！”
　　“好，我一定去！”
　　搞定！张恒长吁了一口气。
　　
　　25日，何雨珊赶到“避风塘”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十分了。“糟了糟了，迟到了！”她看着表，有些着急，摘下太阳镜边往里走，边东张西望找张乐的身影。前天，张恒那一通电话让她又惊又喜，今天，为了考虑怎么打扮见张乐，她可没少花心思，最后终于决定穿几天前刚买的一套粉色吊带裙，这个夏天，一部《粉红女郎》的热播让粉色成为今年的流行色之一，前几天她心血来潮买了套粉色的吊带裙，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避风塘”里人很多，但还算安静。角落里有个人背对着她静静地坐着：红色T恤，白色裤子，还有头上那顶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就是他了！她立刻整了整衣裙，款款走过去，声音嗲嗲地说：“哎呀张乐，真的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张乐”站起身，摘掉帽子缓缓站起身来，何雨珊顿时呆在了那儿：“张恒！怎，怎么是你！……你把长发剪了……张乐人呢？他？……”
　　“张乐啊，哦，他不来了！”
　　“不来了？”何雨珊瞪大了眼睛，“不是他约我的吗？”
　　“他有陈辰了还约你干什么？”张恒满不在乎地说，“是我骗你的，你怎么能相信我的话呢，是不是？”
　　“陈辰？”何雨珊呆了呆，随即脸色正常，生气地说，“那你也不能你借张乐的名骗我！太过分了！”
　　“在电话里骗人的可不只我一个人，”张恒厉声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何雨珊尖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避风塘”客人的目光全都聚集过来了。张恒也蹲下去，温柔地说：“这么漂亮的吊带裙被我踢脏了真不好意思啊——你肚子很疼吗？没什么事吧，不会像陈辰那样怀着两个月的孩子吧——”何雨珊的脸“唰”一下白了，“你！”她瞪着张恒说不出话来。
　　“你也太阴了点吧！做人这样可不好，”张恒冷冷地说，“以前‘代表’陈辰向张乐‘表白’，嫁祸到我头上，这次还移花接木地把刘琳的事弄到陈辰身上，挑拨她跟童泽的关系，你到底是何居心！”她站起身向门外走。
　　“张恒，你给我记住！”何雨珊勉强扶着桌角站起来，“今天你踢我一脚，下次我会让你十倍奉还的！”
　　“好啊，”张恒挥挥手，“来上海找我吧——要不是我办了转学手续要走了，也不会赶在今天收拾你！”
　　“原来你也是个胆小鬼，”何雨珊不无讽刺地说，“打了人害怕报复只会往别处逃！”
　　张恒怒火中烧，迅速转身，再次冲何雨珊飞起一脚，这次的力度大了，何雨珊整个人都趴地上了，花容失色。“别惹一个心情不好的跆拳道练习者！”她说，“我最恨别人说我胆小，你放心，我29号才去上海，29号之前尽管来找我！”
　　“小姐，”店堂经理出来了，“请不要在我们店里打人，否则我们要报警了!”
　　张恒“啪”一声摘下何雨珊脖子上的手机，甩给店堂经理，“报警吧，110别拨错了！”她冷冷地说。这回倒轮到店堂经理发怔了，他愣愣地捧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给我小心点，夜路走多了也会撞鬼的！”张恒最后扔下一句话，阔步走了出去。
　　正在对面服饰店里等待的张乐迎了出来：“好了？”“好了，解决了！”张恒叹了一口气。
　　“约她出来还以我的名义！”张乐故作无奈地说，“是不是还为此剪了头发？真可惜了一头漂亮的长发。”
　　“你魅力大啊，不说是你她肯出来吗？”张恒摸摸柔顺的短发，说，“才不是为你剪头发呢，是我觉得长发太麻烦了！”
　　“真的决定了吗，去上海上学？”
　　“是的，我妈妈的公司开到上海去了，我不想和妈妈分开。”张恒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看看着地面发呆。
　　“还会回来吗？”
　　“你考上海的大学啊！上海美女多啊！”张恒答非所问，她在心里说：还会回来吗？怎么还会回来呢？好不容易离开了这个痛苦的地方，回来干什么呢？睡美人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城堡还会回去吗？其实，《睡美人》是个很消极的童话故事，人不能总活在童话故事里，等待别人来救自己，这个世上是没有王子的。“世界上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救自己。”《国际歌》中张恒最喜欢这句话。“Take me away”？不要怀有那样的幻想了，能带自己离开的，最终只有自己。
　　
　　陈辰记得那天张恒打电话来说已办好了转学的一切手续去上海上学，语气中满是疲惫，末了，她告诉陈辰：“其实，路娅婕不是童泽的女朋友，张乐叫童泽给他介绍一个上海的女孩子，童泽就带来那个叫路娅婕的女孩子。童泽那天是听了张乐说和你在一起了，很意外也很气愤，才顺手拉过路娅婕说是自己女朋友，其实，他们之间没有什么……”
　　陈辰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感动，感动于张恒对她的关心，虽然张恒的话漏洞百出：既然是给张乐介绍的女朋友，童泽怎么可能还和那个路娅婕穿情侣装并同吃一碗粉丝汤呢？更何况，是他先介绍路娅婕是他女朋友的啊，之后张乐才说我是他女朋友……陈辰对张恒说：“谢谢，我知道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语气，却全是装出来的，她不能让张恒再为她操心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童泽喜欢谁、做谁的男朋友是他的自由，自己没资格管也管不着，何况，自己和他只是很普通的朋友，“管”他干什么呢？
　　张恒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陈辰，你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吗？”陈辰一下子愣在了那儿，不知道张恒什么意思。
　　张恒接着说：“我知道你还是喜欢童泽的，所以才基于这个说那些安慰你的话的，让你心里好受点。其实我知道，你知道的事情的真相并不比我们少，对不对？只是，有时候面对事情的真相太残酷了，我们应该用些假象来麻痹自己，人不要活得太累，对吗？”
　　陈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谢谢，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她哽咽着对张恒说出这番话，心里彻底释然了。
　　“我想，我还是那句话，你当初放弃张乐的选择也许真的错了，张乐比童泽好，你不应该轻易错过他的。”张恒声音有些消沉。“童泽，你对他的了解太少。”
　　陈辰怔怔的。
　　
 
                  
 都想离开
 　　那天你在苏州看到的不是假象，陈辰真的和我在一起了，你别再找她了。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童泽笑笑，可是谁相信呢？你是又想保护她吗，以假男朋友的身份？张乐，别和我玩这套，你的那些伎俩不要再用了，我不会相信的。
　　童泽，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瞧不起你，你这么轻易相信小人的谗言，如果陈辰知道了会多寒心……
　　所以你更加不让我接近她，免得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伤害她的事！张乐，既然如此，我们公平竞争如何。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决定权不在你我身上，别忘了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29号下午，罗辰回城之前来找她，“雯雯回去了吗？”他犹豫着问。
　　“她十几天前就走了，”陈辰有些沮丧地说，“你们都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只有我永远地被囚系在这儿……”是啊，童泽一声不吭地走了，去上海寻找他的幸福去了；张恒走了；雯雯走了，去深圳继续自己的学业；佳文和罗辰马上也要走了，一起离开这个小小的镇子；那个史宝生，弟弟般的男孩子走了……林小天走了，去了那个据说飘满鲜花的叫做天堂的地方，他走得突然又义无反顾，像一道突然消失的电波……
　　“不会永远被囚系在这儿的，”罗辰说，“不要这么消极，努力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离开这儿。”
　　“是啊，”陈辰说，“罗辰，你一定要考上一所好的大学，给雯雯一些积极的动力……”她一下子黯然了，沉默了一下，很艰难地开了口，“罗辰，我昨天才知道……原来，真正有婚约的……是你和佳文……从小就有……是吗……”
　　罗辰脸红了一下，点点头，很快恢复正常，转移话题：“啊，要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啊，我喜欢南京和上海的大学，南京是我们的省会城市，上海是个大都会，有很多令我向往的东西……”
　　“也有很多诱惑，”陈辰接口道，“我不喜欢南京，因为我不喜欢江苏，所以，我不会考江苏的大学的，我也不喜欢上海，尽管上海经济很发达……我对经济方面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对文化和历史方面的东西很感兴趣……”
　　“不会吧！”罗辰故作晕倒状，“难道你想去陕西西安？那儿倒是一个历史文化古都，你可以去那儿研究兵马俑……”
　　“去死吧！”陈辰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有些小小的感动，现在，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和她无拘无束胡扯的人大概只有罗辰了吧，不能说他没有变化，只是说他的变化是六个人中最小的，“西安也不错啊，曾经的唐都长安呢！你能想象一曲《霓裳羽衣曲》带给你的震撼吗？你能体会出‘鸾翔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的荡气回肠吗？”见罗辰呆呆地望着她，她又接着说，“我喜欢法国巴黎，戴高乐将军曾挥舞着‘自由法国’的旗帜为自己的祖国浴血奋战；我喜欢英国伦敦，喜欢狄更斯的小说；喜欢莫斯科的红场；喜欢德国柏林，因为那儿有世界上最大的二战纪念馆，它让我看到一个战后重新站起来的文明而又生机勃勃的国家，我喜欢自强不息的日耳曼民族，所以说到底，我最喜欢的还是德国柏林……”
　　“去外国上学费用很高的……”
　　“你傻啊！去国外干什么啊！”陈辰笑道，“你没听出我说的都是些国家的首都吗？所以，我想考到我们的首都北京去！”
　　“北京？北京有什么好的……”
　　“我喜欢呀！”
　　“离家太远了啊……还是祝你成功吧！”罗辰摇摇头。
　　“谢谢！”说完这两个字后，陈辰又沉默了。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其实，她也不是因为什么喜欢北京，她对北京不是特别了解，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只不过，北京是远离江苏的几个城市里最令人满意的，何况北京的文化氛围还那么浓厚！她总不能为了远离江苏而跑到新疆或西藏去吧！
　　
　　她重重地跪在地上，向那座小土丘哭泣：“……林小天，我，我还是没有勇气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我知道，你原谅我了，可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说不出来……”她泣不成声。林小天的墓很小，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竖着一块石碑，提醒路人这儿不是平地，碑上没有照片，小土丘上也没有什么鲜花、祭品，很是冷清。刘琳想，林小天在地下一定很孤独，他其实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佳文出现在她身后，开口道：“刘琳，我们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林小天不让我们声张出去……他还是想保护你……”
　　刘琳转过身来，泪如雨下：“你们……一定很恨我吧……我这么坏……”
　　“刚开始觉得你太过分了，把这样的事往朋友身上推，”佳文叹了口气，“后来想想，你内心也很痛苦，你也不想这样……林小天的意思是你已经得到教训了，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没有必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后来，他在知道实情的情况下仍然决定和你订婚，你现在可以知道他对你有多好了吧……不要总把怨恨的矛头指向陈辰……还有就是，不要哭了，眼泪不会因此而枯竭……不能因为林小天的离去而这样消沉下去，他一定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振作一些……”
　　“佳文，你，你能原谅我吗？”
　　“不光是我，其他所有人都已原谅你了，”佳文微笑着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六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最好的朋友！”
　　关系最好的朋友？是啊，我们六个是最好的朋友。刘琳抬头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麦田，眼睛湿润了，眼前仿佛出现了六个小孩子，六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正在狭窄的田埂上追逐搞笑，抢夺一根又细又长的鹞子线……咦，田埂上怎么只剩一个小男孩，哦，其他五个已经接二连三地掉到田里去了，岸上的小男孩正奋命把他们拉上来呢，看那五个孩子，浑身上下湿漉漉脏兮兮的，像五个泥猴子，真好玩……看他们那狼狈不堪却无忧无虑无比可爱的脸，真是令人怀念啊……
　　
　　张恒坐在去上海的班车上，汽车在渡船上摆渡过江，她默默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岸上的城市，想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夏天……眼看夏天快要过去了，自己抑郁的心情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就像今年夏天忽然红起来的那首歌唱的那样：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她轻叹一口气，唉，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要得抑郁症了，看来得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了。
　　她拿出钱包里的那张和林小天拍的大头贴，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擦干眼泪，把照片放回钱包，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不想惊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妈妈。
　　闭上眼睛，一个男孩子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曾经美丽地出现，丰富我年少单纯的生命。
　　
　　
 
                  
 迷乡
 　　（二十九）
　　谢谢你曾经美丽地出现，丰富我年少单纯的生命……
　　陈辰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却不知道这句话应该给谁，或许给谁都可以，只要那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出现过，无论他（她）带给自己的是快乐还是悲伤，至少这个人曾在自己年少的天空掠过，像天使一样留下了一些或深或浅的痕迹：是张扬坦诚的张乐，是真诚温和的罗辰，是坚忍耐心的林小天，是文静娴雅的莫佳文，是泼辣执着的刘琳，是美丽直爽的张恒，是清新温柔的英语老师，是镇上的邻居，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每个人都是有缺陷的天使，都会在生命的前进过程中犯下或大或小的错误，可是，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原谅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无知和冲动的时候，但只要坚强和坚持，就能调整好自己生活的方向，重新找回人生的精彩。
　　至于林小天的《睡美人》，她已经把它晾干了，小心翼翼地放进床底的箱子里，箱子里是她童年所有的物品：衣帽、鞋子、照片、洋娃娃……加上林小天的《睡美人》，箱子里总共有两本《睡美人》。既然都是童年的东西，就让它们永远留在童年尘封的记忆里吧！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城堡，城堡里都有被诅咒的公主，等待王子的到来。也许这世上真有王子，但很少，大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同时扮演者王子和睡美人的角色，在救人和救己的矛盾中困顿、迷失方向。我们都以为可以不要任何帮助逃离受诅咒的暗堡，我们以为自己就是“王子”，可最后却在毒气阴森的缠藤前败下阵来，重新做回等待王子救援的睡公主……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不是所有的睡美人都能苏醒，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或许，《睡美人》是所有童话故事中最凄婉也是最博人同情的一个，所以，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代她祈祷王子的到来，请带她离开，take her away……带我离开，take me away……
　　
　　“喂，你好，我找陈辰。”
　　“我就是，你是……”陈辰拿着听筒，脑子里迅速搜寻着这个有着温和动听声音的男生是谁，“难道？……”她的心紧紧地缩起来。
　　“我是童泽，”那边静静地说，“你还好吗？”
　　陈辰意外极了，真的是童泽！他怎么会打电话来呢？我好吗？我怎么会好呢！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好。”
　　“没关系，”童泽的话像清爽轻柔的风拂过耳际，“有些事情看上去很痛苦，其实只要稍微坚强一点，挺一挺就过去了。”
　　“谢谢。”陈辰心想童泽的话真有用啊，只轻轻几句话就已在慢慢愈合她的伤口了，看来，疼痛并不是不能消除，关键是谁来帮自己消除。童泽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陈辰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路娅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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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考哪儿的大学呢？”聊了一会儿，童泽像是很无意地问起。
　　“我……”陈辰本来想告诉他“北京”，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你呢，是留在上海吧，复旦大学很好的哦。”
　　“嗯，不知道……”童泽犹豫着说，“是的，我喜欢上海，一定会考上海的大学。陈辰，你来上海吧……”
　　“嗯？”陈辰愣了愣。
　　童泽沉默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把话说出来：“路娅婕曾经是我的女朋友，但那天，我和她说了分手……我没有喜欢过她……”
　　他这番莫名冒出来的话让陈辰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说：“陈辰，你一定要考来上海，我等你！”他把“我等你”三个字说得很快很轻，然后迅速挂了电话。
　　陈辰却听得很清楚，“我等你”？她细细想着这三个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童泽，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都很感激你曾经和现在带给我的快乐、感动。你一定会在上海找到你的幸福，但是，带给你幸福的人不是我。请原谅我这次的放弃和退出，我累了，真的很累了。
　　陈辰望着北方的天空，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学，一定要考上！如果没考上，就是复读一年再考也要上！自己就这样认定北京了！北京的大学是自己奋斗的目标，北京有太多自己向往的东西……自己已错过了太多东西，不能再错过北京了……
　　现在，停止所有消极的悲伤的情绪，站起来，对着这个世界微笑吧！陈辰站到镜子面前，微笑着，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张乐的真心
 　　“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让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最近大街小巷都在放这首歌，走到哪儿都能听到。陈辰知道这是水木年华的歌，她曾经很喜欢的一个组合，不过，这个组合中原来的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来了一个新的成员。分别真是无处不在啊！不知为什么，听这首歌的时候她的心里总有些灵动的感觉：不知道林小天生前有没有听过这首歌？如果是在城里打工时听到这首歌，心里会不会有点酸酸的？唉，谁知道呢，他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她想着，不由得黯然神伤起来，边揉发胀的眼睛边赶路，一不小心在校门口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被撞的人没什么，她自己倒跌坐在地上。那人一把拉起她，低头一看，问：“没事吧！被撞的是我，该委屈流泪的是我，怎么你倒先发制人哭起来了？……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错了好吧……”
　　她听出是张乐的声音，忙抬头说：“谁哭啦？看看好，只是眼睛发胀而已。”
　　以往若是此时，张乐应该会贫嘴个没完，今天他听了陈辰的话后却很安静。陈辰反倒有些惶惶然，再次抬头看张乐的反应。
　　张乐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眼里和脸上没有没有任何的不羁，相反，满是怜惜。陈辰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张乐怎么用对张恒的眼神和表情来对待我？他病了吗？整个人看上去怪怪的，很不正常。
　　忽然，张乐伸出右手理顺她的刘海，轻抚了一下她的脸，温柔地说：“你最近在瞎忙什么？怎么瘦了一大圈？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心疼你吗？”陈辰吓了一大跳，心砰砰乱跳，脸也瞬间滚烫，今天的张乐反常得不像他自己了。她思维一片混乱，都不知道怎样来回应张乐这一系列的举动和奇怪的话语，好不容易，她憋出一句：“张恒，她，她好吗？”话一出口立刻悔得肠子青，因为这个问题问得不伦不类，于是，脸颊更烫。
　　张乐没有回答她，只微笑着说：“你还是像个孩子，需要人来照顾。”然后转换了一个话题：“准备考哪儿的大学？”
　　“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陈辰小声地疑惑道。
　　“都？”张乐问，“有谁比我更早地问你了吗？”
　　“啊，哦，是的，”陈辰又有些慌乱，“我，我是想考去上海，那儿，那儿很好……”她没有注意到张乐的眉头在听到“上海”两字时紧紧地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张乐说谎，现在，在张乐面前，她似乎又恢复了高一开学时的慌乱、紧张，而张乐，则比高一那时少了些轻浮、不羁，多了很多成熟和稳重。人总在一点点长大。
　　她承认自己还是牵挂他，毕竟她曾经那么喜欢他，青春青涩的记忆是很难磨灭的。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不属于她，所以，她不能和他呆在同一个城市。和喜欢的人呆在同一个城市固然有小小的幸福，但不能在一起却是一种深深的痛苦。陈辰想，张乐还是喜欢张恒的，自张恒去上海后，他再没有交过女朋友，也几乎没有绯闻，清净得与曾经的那个他判若两人，只是，偶尔一些调皮的言语眼神和动作还有他曾经的影子。他是真的很难忘记张恒吧，陈辰可以理解他的这种感情，因为，她自己同样忘不掉张乐。
　　张乐，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可是，你应该去上海找张恒的，那样，你们就有机会在一起了。她想着。
　　“哦，上海……”张乐的笑里满是柔情，“知道了……那我就和你一样，考上海的大学吧……”
　　陈辰点点头，匆匆走掉了，留下张乐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傻瓜，你为什么要去上海？难道你真的喜欢童泽那个混蛋吗？或者，你是在骗我、想让我远离你吗？我已经通过宋圆圆从罗辰那儿问到你的心思，你决意去北京，现在却骗我是上海，是不是想永远远离我，逃避我啊！
　　你不知道，逃避是我的拿手绝活啊，以前，我从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如此认真踏实地去想念一个女孩子，她不叫“张恒”。我总是担心她好不好，怕她受伤害，可是，其实，给她伤害最多的人一直是我。我一次次地逃避着她对我的深情，逃避着她执着的付出，知道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那么不可思议地害怕失去她，害怕与她分离……我不能再逃避了，因为，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了。但是，我不知所措，曾是“情场高手”的我瞬间不知道如何向她表达我的感情，因为，以前对待感情我只是“玩玩”，现在对她却是动了真感情。这次，我不想再逃避了。
　　我知道，你是想去北京，所以，我也会考去北京的大学。我们谁都不要再错过谁了。如果你去了上海，我也会去上海，总之，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了！
　　请你相信，我可以带你离开一切阴霾的回忆。
　　
　　
 
                  
 我，带你离开
 　　（三十）
　　2008年7月7日。
　　她在书架前翻找，最近很喜欢狄更斯的《The tale of two cities》，《双城记》，所以，想来找个全英文的版本。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来：“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很老的歌了。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喂，你好——”
　　“我是张乐。”
　　陈辰的心停跳了一两秒，瞬间恢复平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很多，她知道张乐在北京上学，知道张乐进入大学后一直没有交女朋友，知道张乐在林小天死的那个夏天不知为什么和童泽决裂了……她不知道的也很多，不知道这些年张乐好不好，最不知道的是，张乐从谁那儿得到了她的号码。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她避开了北京，填了离家很近的苏州市的一所学校，苏州和北京，其实很远。她的鼻子酸酸的，太多的情绪堆积着，太复杂的东西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美人……”身后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三个字，她举着手机转身面对后面的儿童读物专柜，那里站着两个小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样子。陈辰看到小男孩不知道在小女孩的耳边轻声轻语说了些什么，小女孩便乖乖闭上眼睛，过了好久才再次睁开眼睛。小男孩直直地看着她的脸，说：“你闭眼睛的时候真的很像睡美人。”
　　陈辰手中的书“啪”一下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愣愣地看着这两个小孩子，看着小女孩手中崭新的《睡美人》和脸颊上的两片红晕。那一刻，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眼前是两个有着令她目眩的孩子的脸，其中那个叫林小天的男孩子正认真地对那个叫陈辰的女孩子说：“我在看你啊！你闭起眼睛的样子特别像睡美人。”她拼命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哪还有什么“林小天”、“陈辰”，只有那两个小孩子正用害怕而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了？”小女孩怯怯地问她，声音却是甜甜的。陈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奇怪，自己怎么还有泪可流啊！她弯下腰说：“姐姐没事！”
　　“姐姐没事！”一个清亮温柔的男声响起，陈辰惶惶然抬起头，眼前的男生，举着手机微笑看她，暗黑的皮肤，挺拔修长的身材，白衣白裤，一身干净的白衣白裤，汗水打着头发贴在脸上，风尘仆仆，坏坏的笑容如六年前初见时那样让她心动。
　　“姐姐肯定没事，小朋友。”张乐笑着接过陈辰的手机轻轻挂断，“哥哥有事——被骗的感觉很不好啊！那个说要去北京的姐姐，最后却去了苏州，把哥哥抛弃在北京。”
　　陈辰低下头，说：“对不起。”张乐说：“没什么，男生总是很容易原谅自己的女朋友，尤其当听到这么有诚意的道歉时。”停顿了一下，他笑笑，“我以为，你会说我厚颜无耻，硬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陈辰怔怔地看着张乐，他的脸上满是笑意，却仍是有些谨慎和浅浅的羞怯。他转身看着身边小女孩手中的《睡美人》，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有个女孩子和我说，无助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等待着王子来救的公主，可是终有一天，发现这个梦破碎了……”
　　我也有过这样的梦啊，给我这个梦的是林小天，我却渴望在别人身上实现这个不现实的梦，最后，梦在林小天身上无情地破碎，碎得那么彻底。陈辰抬头望向门外，轻轻吁了一口气，上天喜欢和人兜圈子，转了一圈后，还是转到最初的起点，转到自己第一个动心的人的身边，这，是否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排呢？
　　“做我的女朋友吧。”张乐认真地说。陈辰低下头，泪水慢慢涌上来，说出口的却只有：“笨蛋，是我先喜欢你的，应该是我问你可不可以做我男朋友。”
　　张乐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一向伶牙俐齿的他一时语塞，估计是想好了千万个答复，却没想到是这个，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话：“陈辰，你，变了，和，和以前不一样了，开朗很多。”
　　笨蛋，谁都会变。陈辰心里有温暖的感觉，走上前，轻轻握住张乐的手，张乐的手很温暖，让她心安。她在心里默默对过去的一切说：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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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也不会彷徨了，因为，我的心已经离开了那片阴霾。
　　
　　（三十一）
　　带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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