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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的堕落（长篇小说）
初  雪

谨以此篇献给那些在夜色中游荡的孩子，特别要献给一个叫芳芳的女孩。
——题记
一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但它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就像我身上从娘胎里带来的胎记，已经渗透到了我的骨髓里。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读到这句话时，我正在一套公寓里，与一个女人在她那张宽大无比的席梦思床上跳着舞。与我跳舞的女人还很年轻。我的意思是说，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她的眼神里布满了岁月留给她的印记。我叫不出她的名字，也不必知道她的名字；我记不清她的脸，也不想记住她的脸。但我听见了她那河水泛滥般的呻吟，听见了她情欲释放后对我的嘲讽和辱骂。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跳舞是我的工作。当然，工作着，就得拿工资。我和陌生女人在床上舞蹈，于我是工作，于她是享受，所以她得付我工资，这是非常公正而公平的。这年头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一定已经猜出了我是干什么的呢。没错，你猜得很对，我是做“先生”的。你当然不会叫我“先生”，你一定会说：“瞧，那个男人是只‘鸭子’，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男妓。”你的目光里满是鄙夷和憎恨。其实你那卫道者的做派对我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对自己所做的工作压根就没有羞耻感。你大可以对自己的孩子大讲特讲唐诗宋词，说它们如何辉煌、如何让国人引以为自豪，但我提醒你别忘了，如果在古代没有妓为这些诗词作传播，那么，唐诗宋词大概早就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现代的人恐怕根本就读不到那些优美的诗句了。连中国的文化精髓都要靠妓来发扬光大，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呢？
当然，我没有羞耻感的原因有很多。我曾经接了一个客人，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让她兴奋起来并获得了高峰体验。事后，她告诉我，她已十几年没有性高潮了。我用面纸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真想向世界大声宣布：我，欧阳剑，一个“鸭子”，拯救了一个女人，唤醒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尽管我在卫道者的眼里是那么低贱，但是我的价值与他们没有本质的区别。那次我没有收她的钱。以后，我每每遇上这种可怜的女人，一切都是免费的。你说，我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能拯救了人，为什么还要感到羞耻呢？如果我感到羞耻，那么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我不屑做伪君子。对于伪君子，我压根就是嗤之以鼻。有一回我无意之中打开电视，画面上是一个威严的男人在作报告。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眼熟。我开始打开记忆的闸门，搜索这张脸的信息。终于想起来，这张脸曾经出现在这座城市“先生”和“小姐”经常出入的夜总会，在那里，这张脸为了一个“小姐”与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大动干戈，风度扫地。我看着画面里这张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威严的脸，听着他传教士布道般的慷慨陈词，我狂笑起来，笑得那张脸在我的眼里扭曲成粪坑里蠕动着的蛆，看了都觉得恶心。我为什么要有羞耻感？有羞耻感的应该是电视里的这类人。起码，我向这个世界展现的是一个真实的我。
当然，也有人曾经那么想感化我。
一个秋日的下午，天很高很蓝，秋阳在水中洗过了，很明澈。我的那位当官的大学校友张辉映，我只叫他阿辉，他从良知讲到了道德，从道德讲到了法律，他试图让我迷途知返。但在我看来，他讲的那些，与其在说教育感化我，不如说在卖弄自己的博学。这么年了，他的这种喜欢卖弄的脾性一点也没变。在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话后，我告诉他，这些话还是说给他的下属听吧，讲道德对我没用，在我的眼里，中国的道德就像一个妓女，只要给她钱，就可以任意玩弄，像他这样的官，为了达到符合道德规范的目的，有几个不是通过卑劣的手段达到的。不卑劣他能走到今天吗？讲法律对我同样没用，我已经进了一次“宫”，我知道法律那是怎么回事，我不怕“二进宫”、“三进宫”。他听了，只是淡然一笑，然后沉默了。每每在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候，他都喜欢用模棱两可的沉默来表示，这就是他油滑的一面。不知道他在官场上是不是这样？但我宁愿把他的沉默权当作默认。后来他问我老了怎么办。我说，等到了做不动的那天，我就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拿去出版，不愁卖不掉。因为在这个社会里，大多数人是时刻把道德挂在嘴上的，他们最想知道在他们看来不讲道德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偷窥是他们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最想做的事。他们太需要偷窃别人的隐私来给平淡无味的生活添加催化剂了。我把我的隐私写出来，不畅销才奇了怪了。其实，我比谁都明白，这一行根本不可能干到老，干个三年五载，就是心里想干，自己的身体也会说对不起了，因为那时阳具将不再昂挺，从外到里都成了阳萎者。但，我从不后悔自己所选择的路！
我不承认道德，但我承认良心，所以我最讲良心。因为讲良心，所以我进了“宫”；因为讲良心，所以我做了“先生”；因为讲良心，所以我要写出我的经历。
从那个陌生女人的公寓里出来，正是清晨，太阳刚刚从夜色里探出头来。差点忘了告诉你，不陪客人用早餐是我们的行规。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睡意像三月的小雨密密地细细地轻轻地绵绵地缓缓而至，我赶紧戴上墨镜。那睡意在墨镜阴郁的色彩里悄然退出。清晨的阳光是没有出尽的汗，一点也不爽利，暧昧的。透过墨镜，我看见了马路两旁蓬头垢面的法国梧桐，看见了空中密织如网的电线，看见了偶然飞过的一群家养的鸽子，看见了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凡夫俗子们从我的身旁走过，行色匆匆。我之所以称他们为凡夫俗子，是因为他们排斥与他们的眼光、与他们的思维方式、与他们的行为艺术不同的人。他们讲究共性，害怕个性。他们以为自己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总是以卫道者的姿态指责别人是错误的。其实他们是最脆弱的群体，是最俗陋的瓷器，是最经不起诱惑的亚当和夏娃。他们害怕打破固有的平衡而达到新的平衡。如果让我在凡夫俗子和行尸走肉之间选择，我宁愿做行尸走肉，事实上，很多时候我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讨厌在阳光中看到的这一切，那是因为我讨厌阳光。这阳光，总让我想起几年前的情景，那时我在阳光里打着瞌睡。那束阳光是从一个小窗户射进来的。那扇小窗被铁栅栏分成了六块。窗外是高得几乎要压下来的墙，上面的电网如蜘蛛网那么规则而密匝。阳光翻过高墙，再越过枯草和青草混杂着的草丛，又爬上泛着青灰色的光的冰冷的墙，再穿越一道走廊，以坚忍不拔的毅力跃到那扇被分成六块的小窗，照射进屋内，最终射在了我的身上。我之所以在阳光里打着瞌睡，是因为我的身体正接受一个男人的鸡奸。那一时刻我的身体和思维都是麻木的，唯有睡眠才能让我知道自己还存在着。但那时我像一个被驯服的奴隶，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一切，我需要以自己的身体换取优越的“宫里”生活，那时我是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我吃不起20元一盘的青椒肉片，吃不起15元一盘的麻辣豆腐，也吃不起10元一块的走油肉，我只能吃刷锅水般的免费菜和带着异味的免费米饭和馒头。那个对我施以鸡奸的人，却有足够的能力支付我所需要的饭菜的费用，于是我顺从他。从他那里我明白了一条道理，男人的美丽同样是本钱！
想起那一幕幕，我就会悲伤。但是，这种悲伤是伴着喜悦的，因为它让我知道了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起码还有自己的身体和漂亮的面孔，那本身就是赖以生存的本钱。于我，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我与陌生女人在床上跳着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舞时，虽然没有任何的悲伤，但是这句话勾起了我心灵深处的那种悲伤。这一时刻，我把喜悦给了肉体，而把悲伤给了灵魂。
但是我没有泪。我从来就不知道眼泪是个什么东西。 
二
我没有眼泪，那是因为我不怕疼痛。在我很小的时候，看电影《烈火中永生》，那里面有不少共产党员受刑的场面。同学们看了都在说共产党员的意志如何坚强，有的人还信誓旦旦地表示，长大后，要做江姐、许云峰那样的共产党员。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反正我没这样想。我想到的是：他们受刑的时候难道不疼吗？我偷了养父的香烟，点上，然后把燃着的那头按在我的大腿上，疼，钻心的疼，我还闻见了一股肉被烧焦的味道。但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成了电影中的某一个地下工作者，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岿然不动。这么着经历了记不清的次数之后，一切跟肉体相关的疼都不过是被养在身体上的虱子咬了一口，轻描淡写，雁过无声。在监狱里，教官的电棍、牢友的殴打、牢头对我实施的鸡奸等等给我的疼痛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对疼痛的感觉是麻木的。
我曾经试图寻找自己对于疼痛麻木的根源。在大学里，我确实在这一方面花费了不少精力。有一段时间，我不去上课，而是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到理论上的说法。很遗憾，我什么也没有找到。可是我并不失望，因为找不到理论，反而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身世是造成我不怕疼痛、不会流泪的根本所在。
让我告诉你吧，我是一个私生子。我的养父从没有向我隐瞒过这一点。我觉得养父是个很真实的人，他没有用美丽的谎言来掩盖事实的真相，这让我有了很强的承受能力。每当他喝了酒之后，就会骂我是“婊子养的野种”。对于婊子和野种这两个在凡夫俗子们看来带有侮辱性的词，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从没有觉得这两个词有什么不好，它们只能说明我与别人的不同。我确实与别人不同。念中学时，因为打架和早恋，转了三次学校。没有人对我抱有希望，老师说我是人渣，不可救药。但问题是，我居然考上了大学。一位对我恨之入骨的老师得知我考上大学的消息时，竟发出这样的惊呼：“上帝呀，你为什么这么不公正！”亏他还是个无神论者，居然也会用“上帝”这个词。不过，这是一句多么可爱的感叹，我喜欢得不得了，就像喜欢挖自己的脚丫子一样。
养父虽然骂我是野种，仿佛对我怀有深仇大恨，但我以为，他还是以我为自豪的。要不，他不会在我考上大学那会儿请了两桌酒。我想，与其说他是在祝贺，不如说是在炫耀，或者说是在向凡夫俗子们反击。养父是在我蹲监狱的时候去世的。是那个曾经想感化我的张辉映帮我操办了丧事。在我蹲监狱的时候，养父从来没有来看过我。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我也没流一滴眼泪。我对前来探监的张辉映说：“现在一切都解脱了。阿辉，我告诉你呀，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私生子，是只浑身爬满虱子的野狗。” 我这是第一次向一个外人坦白自己的身世。阿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大概他以为我肯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而胡言乱语，便说了一气安慰我的话。其实对于“坐宫”我从来就不在乎，“坐宫”就“坐宫”呗，读不了大学就读不了大学，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对着阿辉笑了笑，说：“我真的是个私生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与老爸本来是在一个剧团唱戏的，跟一个唱小生的生下了我，然后就抛下我，跟那个唱小生的跑了。老爸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毁了，连她的照片我也没见过。”阿辉的眼里突然有一星泪光在闪动，我知道他在滋生文学的感动，这种感动随着文字的形成，就会烟消云散的。阿辉把两只手都贴在玻璃上，我的手也贴了上去，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探监的时间到了，他说：“我会常来看你的。”不知为什么，我背过身走向牢房的那一时刻，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教官厉声问我笑什么，我说浑身痒得难受，教官便给了我一个耳光，说是替我杀杀痒，可我笑得更厉害了。因为笑不出眼泪，教官说我在装疯卖傻。那天我吃了教官五个耳光，脸都红肿了，却感觉不到疼。我一直认为，担当改造别人的角色的人，大抵都有施虐的倾向，而被改造者又都有受虐的潜意识，否则就达不到平衡。达不到平衡的人群，还能存在吗？教官的耳光与我的笑声，就是达到平衡的一种形式，在这种形式里，我们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出乎意料地思念着我的养父。当捧着饭碗，我想起了养父做的狮子头，还有油炸臭豆腐，还有他每晚咪酒时发出的酒香。当教官们让我挖坑埋砖头，再把砖头刨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养父给我的耳光，耳边响起他的骂声：野种！跟那婊子一样的野种！当夜晚降临，牢友们花钱去看电视，我一个人蹲在牢房里，透过小窗对着苍茫的夜色发呆，我又想起了养父，想起了他唱的戏。
在牢房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都能听见一种鬼鬼祟祟的声音，我知道那是同牢房的那几个小瘪三躲在被子里手淫。在这样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里，这种声音就像春夜里猫的叫春声，很能催生春情。可是我几乎丧失掉了性的欲望，我讨厌那样的声音就如讨厌人们在吃饭时讨论着大便。这时，养父的唱戏声就会很清晰地飞进我的耳朵里。至今我也弄不明白，养父的唱戏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氛围里出现，甚至连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吐字、每一次换气，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老是晃动着养父的那件戏袍。其实，此时我听到的唱词和看到的戏袍都是毫不相干的。我听到的往往是养父在《甘露寺》里扮乔玄的一段唱，唱词里说的是乔玄劝说孙权和吴国太不要杀刘备的事，听养父说这是马连良最著名的唱段，可是我到现在也不晓得马连良是谁，我只晓得京剧里有个男扮女妆的梅兰芳。唱戏声渐渐消失了，可是父亲演戏时穿的那身戏袍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戏袍可不是乔玄穿的，而是西楚霸王项羽穿的。听养父的那些戏友说，养父演的《霸王别姬》很拿手，演虞姬的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在小县城里当时是有名的美人儿。他们说我笑起来时像她，我说我又不是女人。现在想想，我那位母亲的眼睛一定生得很妩媚，专勾男人的魂的，没准养父就是被这双眼睛勾住的。她的眼睛一定是生在了我的脸上，要不，他们怎么说我笑起来像她呢？这种眼睛生在女人的脸上是妩媚，要是生在男人脸上就是淫荡了。有时我讨厌这双眼睛，它让我看起来像个坏人，可它却是我养活自己的本钱。男人喜欢妩媚的女人，女人喜欢淫荡的男人。这是生活告诉我的。
其实我看到的那件戏袍早在我14岁的时候就被养父亲手烧掉了。至今我也弄不清他为什么要烧掉它。烧了就烧了，为什么还要把烧成的灰埋了？
我是在养父烧戏袍的那天，发现养父老的。那天，我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无所事事地打着瞌睡，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锣鼓声和京胡声，我知道养父和一帮票友又在树阴下面折腾开了。他们的京剧于我真的是毫无意义，他们唱来唱去，我怎么着都觉得是一个调子，有时一个字得拖很长时间，听着都嫌烦。可养父他们就是那么乐此不疲的，除了下雨下雪，天天都这么折腾，有时在树阴下，有时在公园里，有时在巷子的某个天井里。听街坊邻居说，养父先前在小城里唱戏名气挺牛，《霸王别姬》、《铡美案》是他的拿手戏，特别是在《甘露寺》中，他由花脸反串了一把老生，更是轰动一时。后来，剧团解散了，他又没多少文化，只好到工厂当了工人。那边京胡声传了来，养父就唱了起来，没唱几句，声音陡地一变，嗓子仿佛被什么划了一下，接着那边就鸦雀无声，后来京胡又拉开了，还是那调，养父唱的还是那几句，一到先前卡壳的地方便又卡住了。我知道他的嗓子倒了，这意味着他以后再不能唱了。这样反复了好多次后，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养父从家这边走来，低垂着头，步履有点蹒跚，好像生了病似的。我愕然发现养父的双鬓已经斑白，养父老了呀！我奔下楼去，上前扶住他。他一把用力推开我：“野种，给我闪开！”我说：“你骂什么人？好心没得好报。”他瞪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骂你这个婊子养的野种！”我说：“没老野种，哪有小野种！”他滔滔不绝地骂着进了家门。一进家门就从箱底翻出那件绣着龙的戏袍，抱在怀里，脸埋在戏袍里，呜呜地哭起来。我懒得去劝慰他，由着他在那儿独自流泪好了，自己拿了本书和一包香烟到阳台上去享受阳光。那时候，我喜欢阳光。我不知道养父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走我手中的香烟，就朝楼下的天井里扔去。那大半包香烟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过程中，全都散落出来，落在地上横七竖八，像鼻涕虫爬过后留下的痕迹，杂乱无章，却是千丝万缕地连着的。养父说：“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这么不学好的！”我说：“反正我是野种，学不学好跟你没关系！”养父忽然软了下来，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骂我野种了，并拿出钱让我去给他买猪头肉和啤酒。养父脾气暴躁，但有他的优点，那就是说话算话，像个爷们。我们这里的男人与江南和上海的男人很相似，像爷们的少，像娘们的多，大多是些“母男人”。打这以后，他还真的没骂过我野种，我和他安安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在学校和人打架，被学生家长告到家里来，他又开骂了，只是这次把“野种”改成了“孽种”。我一直以为养父就是“诚信”的代名词，否则，我早就离开他，流浪去了。
我到巷子头上称了一斤猪头肉，买了一扎啤酒。那天晚上，养父就着猪头肉、臭豆腐干，还有中午剩下的一些蔬菜，开始还是一瓶酒分三至四次喝完，到最后三瓶时，就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那硕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游动着，不换一口气，一瓶酒就这么下去了，一扎啤酒和一斤猪头肉一扫而光。我知道养父的酒量很大，可从没看见他喝得这么猛。看着他喝酒，我就想，倒嗓对他的打击难道就那么大？唱戏对他就那么重要？喝光一扎啤酒，养老父的脸色一点没变，但话少了不少，眼里有些伤感的东西。后来，他站起身来，到里屋把那件戏袍拿了出来，披在身上。我愕然发现，在夜晚的灯光下，它是那么熠熠生辉，上面的那条用金丝线绣出的金龙呼飞之欲出。如果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它一定是金碧辉煌的，但这种金碧辉煌又是傲视一切的，穿上它的人也就有了一种霸气。它绝对是一件精品！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养父叹着气从身上扒下了它，然后来到天井里，点上了火。我惊叫：“别烧！”养父没有理我，只是用火钳拨弄着它，火便更旺了。火光映出养父的脸和头颅，脸上的皱纹像水波纹似地流动，头发是灰白的，没有一丝的生机。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养父已经很老了。火光熄灭了，养父完全沉在了黑暗中，他蹲在那堆灰前，一动不动，四周非常静，静得叫人想喊出来。突然间，我听见他像在舞台上唱戏那样长叫一声，然后就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地上的灰用手一把一把地捧进一只小布袋里，然后出了家门。我跟着他，来到他跟戏友们经常聚会的那棵银杏树下。只见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那个装了灰的布袋埋了进去。树下一片黑暗，从人家屋里窜来的几星灯光，只是加重了这黑的颜色。现在我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就会贸然想起在一本什么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可养父并没有成就某种事业，但他依然那么英勇，那么卑贱。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孩子，一个介于成熟与幼稚之间的孩子，一个在夜色中跳舞的孩子。

三
我现在是一个独来独往的“编外先生”。
当我决定入这一行的时候，“爹地”李老大曾经征求过我的意见，是做编内的还是做编外的。李老大就是那个在“宫”里鸡奸我的牢头，他现在是我们这些先生的“爹地”。他开了一家“夏娃河”酒吧，那是我们这些“先生”在这座城市里最主要的活动场所。我问他，编外和编内有什么不同。他说，编外得靠自己的本事找生意，而编内则有他的保护，但要听他的管教。听到管教这个词，我就感冒。从学校到监狱，我受够了各色人种的管教，我怕了，厌了。我要选择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于是，我选择了编外。李老大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看了看我，说我虽然是编外的，他也会一如既往地保护我，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知道，他是从内心喜欢我的，在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时，他是惟一帮助我的人。问题是，我对他从来就没有兴趣。监狱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要做一个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编外先生”。
但这段时间我无法做生意，因为这座城市正在“刮台风”。据说，这是一个记者挑起的事端。这位记者在南下的火车上，听见两位四川妹子在议论这座城市“鸡”的生意如何如何好做，便在这座城市下了车。他利用半个月的时间，跑遍这里所有的歌舞厅、酒吧，还有这里的长江街和润河街 ，回去写了份内参，说这里的色情业已泛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后来这里的“台风”就“刮”起来了。我一直以为中国的记者是最无聊最没骨气的一群，他们只会反映事物的表相，而没有勇气揭示表相后面的本质。就拿那位记者来说吧，他只说出这座城市的色情业如何如何泛滥，并没有去调查为什么会泛滥。白痴也知道，任何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存在着。我可以告诉你，玩弄我们这些“小姐”和“先生”的，大多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有钱有势有社会地位，他们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和虚荣心一掷千金，却舍不得为慈善事业拿出一分钱。对于这样一群生活在阳光下的正人君子，大多数记者所做的只能是敬而远之，有的还做出种种令人作呕的谄媚之态。而对我们这些“小姐”和“先生”却是横眉冷对，义愤填膺，仿佛我们是罪恶的根源。这对我们公正吗？明眼人都明白，正是因为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嫖客群的存在，才有了我们这些“小姐”、“先生”的存在。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比那些正人君子们要高尚得多。
虽然正在“刮台风”，但我没有像其他的“小姐”、“先生”那样，从银行里取了款，逃到家乡去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卷土重来。我只是换了一个手机号码，依旧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家对我而言，已成了一个空虚的名词。养父去世后，那点私房全部用来偿还家里欠下的债务。等我出狱，我已是一无所有，到哪儿生活都是一样的，只要感觉到自己活着就行。“刮台风”的日子，对我而言是吉日。我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坐下来，舔一舔自己身上的伤口，就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停下来进行修理。充足的睡眠，丰富的营养，还有健身房里的锻炼，已让我的体力和机能得到充分的恢复。接下来的，就是无所事事。我早就什么书都不看了，因为我不再相信书上说的一切，那上面全都是在放屁。不可否认，我虽然不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却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在学校我读了许多书，不比一些教我的老师读得少，就是在“坐宫”的时候，我还在读书。我曾让张辉映从监狱外面捎进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书捎进来的时候，阿辉做了技术处理。因为那两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在美国被封禁了数十年之久的成人小说。被西方文学史称之为巅顶之作的反叛文学。”“成人”和“反叛”这两个词，对凡夫俗子们具有强大的魔力，一方面他们渴望读到它，读其中的他们想象中的性描写，他们用身体进行阅读，一边读一边分泌着荷尔蒙；另一方面，在所有的公共场合振振有词，把它贬得一钱不值。想到这两个词，就看到了他们的目光，那是尘埃浮动的阳光里被吐液和体液污染过的钻石的光芒。把这样的书带进了“宫”里无疑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等待我的将是罪加一等。一开始阿辉是怎么也不肯的，探监结束的时候还对我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再次来探监的时候，他给我带来了两本《毛泽东选集》。我说：“给我上政治课呀？”阿辉说：“我还不是希望你早点出来。”阿辉走的时候，手指在那两本书上轻轻点了点，给了我一个很怪异的表情，我就知道那书里有文章的。打开一看，果然，《毛泽东选集》的外壳下裹着《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亏阿辉想得出来，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计，将这两类毫无共同之处的书做得这样天然合成。我捧着书，抑制不住地笑出来。我真是爱死他了！爱死他了！如果我是女人，就做他一辈子的玩物，而不要任何的名份；如果他也有牢头李老大的那种需求，我会义无反顾地把第一次那种撕裂心肺般的疼痛献给他，而我绝不会有一丁点的心痛。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爱读书了吧，用如饥似渴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只是那两本书，现在我能记住的只有其中的一句话：得到面包比吃面包更重要。这句话说出了活着的真谛。看看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不管有着怎样的性别，有着怎样的社会地位，有着怎样的经济基础，每个人都在寻找着得到面包的方式。人的本性与动物的本性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我不再读书，是因为一件事。我出狱后，在一家网吧找了份差事，那是我出狱以后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一个熟人帮的忙。那时的网吧还不像现在这样多。到我工作的那个网吧上网的大多是些大学生。有一天，那个网吧的10台电脑的内存和硬盘突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人都认定是我偷的，因为前一天晚上正好是我值班。我当然不会承认，但是我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最后老板说：“欧阳剑，你别忘了，我们这里就你一个人进过宫！”我说：“进过宫，怎么了？小偷小摸的勾当，我欧阳剑压根就瞧不上。请你别侮辱我的人格！”老板怪笑起来，说：“上过山的，也有脸讲人格。真他妈的搞笑！”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给了老板一记耳光。老板被弄蒙了，他不敢还手，他大概以为我是一个亡命之徒吧。老板把我的那位熟人找了来，给他施压，要我加倍赔他的损失，否则别想在这里呆下去。熟人找到我，把老板的意思说了。看着熟人那左右为难的样子，我知道再也不能给他添麻烦了，我对他说了声抱歉，就卷起行李离开了那座给了我第一份工作的地方。那时刻我明白了，我的身上已烙上了永远也不会消失掉的字样：劳改释放犯，它所带来的羞辱将伴随着我走进坟墓。那个开网吧的老板是个知识分子，还是个副教授什么的，他读的书一定很多，可是他给予我的只有冷漠和永远的怀疑。坐在火车上，我把书一本本撕碎，然后让它们随风而逝。
我现在看的惟一的一本书就是这座城市的《电话号码本》。它里面没有什么描述性的文字，也没有所谓的思想，但它是朴实无华的，正因为朴实无华才显得特别真实。它告诉你，这座城市不是虚幻的，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着的个体。我如饥似渴地读着《电话号码本》，想通过它，把自己与这座城市拉近；通过它，把自己变成这座城市的一员。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会随意找到其中的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跑到公用电话厅，凭记忆拨打这个号码，开始了毫无目的的闲聊。我会告诉对方，我是一个徘徊在这座城市的幽灵，当然得到的大多是“神经病”、“毛病”之类的回复，接着电话就被切断了。但有的时候也会碰到一些好心人，他或她会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告诉他们，我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我要的只是倾诉或倾听，我要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有的时候，我会一上来就告诉对方我是一只“鸭子”，对方会说：“我的性生活很满足，不需要你的服务。”但是他们并不想放下电话，于是一场色情聊天开始了，我从电话里都能嗅出那边传来的荷尔蒙的气息。我挑逗了他们的情欲，而我得到的是无际的麻木。每次色情电话打下来，我都觉得自己异常孤独。这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做了无数次的梦。在梦里，我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两旁全是深不见底的水，我不敢向下看，也不敢向两旁看，更不敢向前看，周围是水茫茫的一片，没有岸，没有人，没有光，只能闭着眼睛向前，向前，想象着前方是阳关大道，繁花似锦。现在我明白，这就是无助，近乎绝望的无助。在这座城市里，我只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我注定永远都在寻找着母亲的子宫，我只有睡在母亲的子宫里面，才能安然如初生的婴儿。
尽管不断翻阅着《电话号码本》，但我与这座城市之间永远都横着一条护城河，我能感觉到它，但触不到它，摸不到它。在这座城市里，我就像卡夫卡笔下的K，人人都认为我是这城里的人，但我始终只能徘徊在它的边缘。

四
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这座城市。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没有河流穿过的城市是没有灵魂的。而我脚下的这座城市却有两条河流穿越，一条长江，一条润河。长江不用我多说，而润河，这座城市的人把它看作是这座城市的象征，它的起源至今还是一个谜，它像长江那样宽阔，气势汹汹，却不像长江那样让人一目了然，它永远都是神秘的，有点像埃及的金字塔。如果选择一个制高点，你会发现长江和润河在这里是平行着的，一黄一黑。长江和润河以外就是另外的城市了。就是说，这座城市是水中间的一条道，在这条道上走路的人，随时都有被水吞没的可能，没有任何的安全感。这很像我梦里见到的情景。冥冥之中，上苍已把我交给了水。我是属于这儿的，我是属于水的。但一个算命的却说我命里犯水。可不吗，有一回我差点被淹死，弄得我到现在还是一只旱鸭子。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人，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有一个灵魂。如果他有两个灵魂，那么他就是双重人格，他是不正常的。两条河流代表着不同的文化特质，它们同时穿过这座城市，没有交汇，只是平行地向前延伸，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相互竞争着，仿佛是这座城市的两条血管，流着不同的血液，最终造就着不同的性格。这很像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两种人格斗着，一个很可能是天使，另一个很可能是魔鬼，有的时候天使战胜了魔鬼，这个人便成了一个善良的人；有的时候魔鬼抓住了天使，这个人便无恶不作了；有的时候天使和魔鬼打了个平手，这个人便达到平衡，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这时候，这个人最像一个正常的人。我的意思是，天使和魔鬼只有碰到一起的时候才会争个你死我活。但穿越这座城市的两条河流，在这座城市里永远不可能有碰头的时候，那么它们不可能面对面地争斗，这就使这座城市变得畸形。两条平行的河流穿越的城市，它有灵魂，有两个灵魂，但它的灵魂是畸形的。这座城市需要修补。
从唐古拉山的沱沱河流到这里，长江已变得粗俗不堪。
我从不否认，这座城市曾经有过很辉煌的历史。这里的几个风景区，到处都是传说和历史，如果没有了这些传说和历史，这些风景将失去了灵魂。没有灵魂的风景，是死的风景，是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据说，这里有一个石头林，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石头上全都是书法作品，每年都有很多东南亚人到这座城市来，就是为了看这石头林，于是它的声誉鹊起。中国的文化需要得到外国人的青睐才能显出它的价值，这是多么可笑和可悲。这里的传说和历史，经过一帮无聊文人添油加醋般的津津乐道，变得辉煌和瑰丽了，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永载史册。文人们的谎言变成活生生的现实。其实谎言就是这座城市的标志。它充蚀着各个角落，各个行业，各种人群，不会说谎，你就不是其中的一员。记得第一次踏上这里的土地时，我向一个人探路，他显得那么热情好客，我按着他说的一路走过去，到最后我才发觉，他所指的方向与我的目的地是相反的。我弄不明白，他说谎与他自己无益，与我也无益，他为什么要说谎呢？几乎每一个人第一次到达这座城市时，都会遇到我这样的情况。有一个安徽来的小姐妹，有的时候，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晃动着那张小小的三角脸。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小最清秀最绝望最痴呆的脸，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总好像盛着两条蝌蚪，惊恐般地游动着。她第一次问路就被带路的人强奸了，但是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给她温暖，这里的人给她的只有冷漠。她就做了“小姐”，做得比谁都疯狂。后来她染上了艾滋病，于是，她做得更加疯狂，让这座城市的十多个男人也染上了艾滋病。她后来死了，死在了监狱里，她的罪名是恶意传播艾滋病。可是那个强奸她的这个城市的男人，至今还逍遥法外，也许过着更加滋润的日子。我和几个兄弟姐妹凑了些钱，好歹把她安葬了。死去的她，脸上有着一种稚纯的东西。
这是一座充满谎言的城市，也是一座冷漠的城市。谎言成就了冷漠，而冷漠造就着更多的谎言。谎言总是带着诚实的面具出现的，它带着真诚的笑，含着善解人意的蕴含，从神秘的润河飘过市中心，飘向长江，带着一股迷人的清香，让行走在这座城市的人迷失在其中，晕晕然，却甘愿沉溺在其中，久而久之，一个纯净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说起了谎，最后他也变得冷漠了。
很多人研究过这座城市谎言的起源，有人说是从润河，也有人说是从长江，但一直没有定论。坚持前一种观点的理由是，靠近润河的这一边至今还很贫穷，就是因为这里的人不诚实。这种理由显然是靠不住的，因为贫穷和不诚实本身就没有必然的联系。穷人可以说谎，但富人的谎言也许更多，伪装得也更好。坚持后一种观点的人认为，润河是这座城市的象征，这是一条纯朴的河，这里的民风淳朴，就是因为长江流到这里，引来了许多舶来品，致使这里鱼龙混杂，污染了民风，谎言是外来户带进来的。这一理由同样也是站不住脚的，这里涉及到长江和润河谁更悠久的问题，到底是长江影响了润河，还是润河污染了长江，这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关于润河的种种只有润河自己最清楚，现存的分析不过是文人的臆断而已。
润河本身就带着淫荡的色彩，因为凡是神秘的东西，里面往往含着特殊的性文化。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西洋建筑群，就矗立在润河街。那是英国人的领事馆，现在成了博物馆。但是说出来你也许不信，领事馆的背后原本就是一条花街，就是现在所说的红灯区。当然这条花街里的女人都是比较上档次的，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长三，她们中有很多都接受过琴棋诗画及床上功夫的培训，可比现在这条街上洗头房小姐的水准高多了。这些我是从一些老人那里听来的。老人们讲述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是舒展着的，却更显深邃，仿佛岁月的轮子碾出的轨迹，杂乱的，却是盛满内容的。我一直弄不懂，英国人为什么喜欢把领事馆建在花街的前面，是因为他们喜欢中国的妓女，还是想把他们的文明传播给妓女们，以证明他们文明的强大？可是要知道，梅毒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这也是他们的文明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文明其实与梅毒是一回事，我们在接受文明的同时，也在感染着梅毒的病毒。后来，全国解放了，花街也随之消失。
听说这里开的第一家洗头房就出现在润河街。现在，润河街已成了洗头房一条街。每天中午开始，这条街上店面的门口就会站着一个妖冶的女人，她们的眼神都是慵懒的，却是充满欲望的，她们对着每一个男人笑，笑里面飞扬着雌性荷尔蒙的气息，但那荷尔蒙已经变异过了，不仅有性，还有铜臭。她们背后的门是紧闭着的，落地的窗帘半拉着，有着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怯。这就是谎言，连门也在说谎，羞怯掩盖着淫荡，蚀入骨髓的淫荡。半露的玻璃窗里面窜出暗淡的粉红色的光，令人想起情欲高涨时女人的脸和快活的呻吟。这里只有“小姐”没有“先生”。
润河街的吃也是名闻遐尔的，性总是和食相伴而生。阳光渐渐淡下去了，各类大排挡便从地下突然冒了出来，顷刻间，油烟味混着菜香就在空气里飘荡开来，慢慢地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了。但这里却是静静的，听不到摊主的吆喝声，听不到吃客的喧哗声，这里的每个人仿佛都有了某种默契，静静地等待着，一如洗头房里透出的暗红的光。但这种静里头潜伏着闹，那是人心里面的躁动不安。天完全黑了下来，各个大排挡前硕大的菜谱在各色彩灯的映照下，便出跳起来，这些菜谱里头本身蕴藏着一种闹。那是白水煮腰片，那是当归炖母鸡，那是红烧牛鞭，那是大烧蹄胖肉，那是白煨肚肺汤，那是清蒸乳鸽，那是百合绿豆汤，还有什么蚕蛹、蛇肉，什么样的滋阴壮阳的菜都有，就怕你想不到。一抬头，就看见了挂在天上的月亮或星星，都一径闪着暗红的光芒，就像一双双淫邪的眼睛，于是你的心便浮在这油烟里，飘在这灯光里，沉在这静静里。突然间，一家洗头的门开了，里面窜出一个人影，后面一个衣衫不整的洗头妹跟了出来，直着嘶哑的嗓子：你给我站住，把我小肚子都弄疼了，居然给假钞，你损德不损德呀，你。这下好了，从某个大排挡里窜出几个人来，拦住了前头的那个人影，只不说话，那嫖客已吓得两腿打颤，不得已拿出了正儿八经的钱。一切在静静中发生，又在静静中结束，大家都是常来常往的客，该讲规矩时还得讲规矩，别给脸不要脸，否则，挑断你筋脉的日子在后头呢。一边是彩灯映照下的大排挡，一边是透着暗红光的洗头房，这是对称的。过了几幢房子后，这种对称又被打乱了，也许是几个洗头房中间又夹了个大排挡，或者几个大排挡中间夹了洗头房，同样是平衡的。食欲和性欲，这两个人类最基础的欲望，在这里达到了最彻底最完善的平衡。这就是润河街。
当洗头房在润河街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时候，从这座城市的市中心到长江街，正在大兴土木，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当然，洗头房也曾出现在长江街上，但很快就消失了。关于长江街上的洗头房消失的原因有两种传说，一种说是“刮台风”时一个个都被刮没了，这成了当地官员的一项重要的政绩。但是这种说法显然不符合逻辑，既然“台风”的功效那么大，为什么润河街的洗头房会越刮越多呢？“台风”不会只“刮”到长江街吧。还有一种传说是，“洗头房”档次太低，洗头妹的素质太差，不配这广厦琼宇和五彩霓虹，于是洗头房消失了，洗头妹下岗了，取而代之的是外表高雅的大酒店、歌舞厅、夜总会、酒吧以及咖啡屋。这种说法也许更合乎逻辑。看看这里的“小姐”和“先生”，没有大学文凭也有高中文化，不会讲外文也会说一口标准的国语。
但是，在市中心还游荡着另外一些，他们是“二奶”和“二爷”，他们是被包养的“小姐”和“先生”。这是一群既要做婊子又要树牌坊的伪君子，与政客的本性没有根本的区别。他们是真正的社会寄生虫！如果你说他们是“鸡”或“鸭”，他们马上会暴跳如雷，并振振有词，女人会流下委曲的泪，男人会重拳出击，他们成了正义的代言人。有一天早晨，我离开客人的别墅，一个人到一家餐馆用早餐。那家餐馆的老板娘过去就是做“洗头妹”的，后来她被台湾的一位老板包了。据说这位洗头妹的床上功夫了得，叫床叫得特别有水平，一经男人挨身，便像母猫叫春似地呻吟起来，能让男人恨不得化在她身上，那位台商就是冲着这个才包了她。这位老板对她也真够意思的，专门为她开了这家餐馆。她便自以为脱胎换骨了，成了客厅中的淑女，盛气凌人，高高在上。我进去时，她坐在总台前，故作高雅地左顾右盼。这种高雅，懂行的人一眼便会看穿，那是装出来的。后来她与一位顾客因为一张假币发生了争执，她的高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川土音不经意之中流露了出来，跟性有关的种种脏话如机关枪一样从她的红唇飞了出来。那位顾客骂她是婊子，这下不得了，她那染了血红指甲的鸡爪子一样的手如闪电般伸向顾客的脸，于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扭打起来。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笑着，既然是婊子，干吗又要忌讳婊子这个词呢？你现在的这种作态，还比不上婊子哩。在她歇斯底里的干哭声里，我走出了这个餐馆，发誓再也不见这个女人了。
我是一只来去自由的“鸭子”。在某个高级宾馆的大厅里，有几个外表帅气而眼神迷离的小伙子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西装，里面是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包烟，烟盒口朝上半开着，半支烟露在外面。这就是我们，游荡在长江街和市中心的先生们。我们与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样，说着谎言，脸上堆满诚实的微笑，但我们的笑里飞扬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五
姗姐打我的手机时，我正在一个公用电话厅里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士或小姐谈得热呼着，谈话的内容当然是关于男女关系的。我猜想，她长得一定不好看，因为她说话时嗲得可以让男人的魂出窍，一般丑女才会这么嗲，否则她拿什么讨男人喜欢呢。这时我的手机响了，铃声很急促。她在电话里听到了，就说：“你真格好忙呀，是不是又是哪位美眉妹妹？”我可以想象得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噘着嘴，邪么着眼睛，一副酸酸的撒娇样。装嫩。我说：“当然是啦。”她越发嗲起来了：“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我说：“要多少有多少！”她在电话里夸张地叫了起来：“哇噻，你别贪多嚼不烂，弄个消化不良呀。”我大笑起来：“是吗？要是这样，就去找你消化消化。”然后我挂了电话。这当儿，手机响得已不耐烦了，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我一看号码，知道是姗姐的，便有些狐疑，新换的这个电话号码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怎么会知道的呢。我想不接，可转而一想，她在红白黑三条道上都有人，得罪不起，不能不接。电话里传来姗姐责怪的声音：“好你个阿剑，换了电话也不通知我一声，你以为换了电话，我就找不到你了？怎么着想躲避我？”我连忙说：“这怎么可能呢？这不，现在正刮着‘台风’嘛。”姗姐在电话里笑起来：“有我姗姐在，你怕什么？”她确实什么也不怕。去年，一个小老板的手筋和脚筋都被人挑断了，害得人家那50多岁的老母亲在润河街摆起了大排挡，又是个独臂的残疾人，真损德呀。所有人的都怀疑是姗姐指使人干的，因为她是惟一的从中获益的人，只是抓不到证据，再加上没有她行不通的道，警方也就不了了之了。在这座充满着谎言和冷漠的城市里，没有她干不成的事。姗姐接着说出了来由，说是晚上要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她身边缺少个男友，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我最适合。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送上门来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不做，那才是傻×。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打扮一下自己，洗个热水澡，做个皮肤护理，做个斯文的发型，找付平光的金边眼镜，换上一身不招摇不张扬的休闲装，让自己文质彬彬地出现在姗姐朋友的面前。我这样的打扮是为了讨姗姐的欢心。干我这一行的，如果学不会讨客人的欢心，是很难做下去的。姗姐虽然文化不高，却特别喜欢书生型的男人，我想，这是她的一种心理补偿。姗姐曾对我说，在西西里饭店的大厅里第一次碰上我时，好几个先生坐在那里，但她一眼就挑中了我，倒不是因为我的外形有多么的出众，而是我身上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书卷气，眼睛里面却闪着一股邪气和善良。那天，她径直向我走来，没有用香烟跟我比价。这在先生们的眼中，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在我搂着姗姐的腰走出西西里的时候，我读出了在座的同行们眼里羡慕而妒忌的光芒。那天，她一直没有跟我谈价钱，而是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让我自己去拿。以后，每次接她的客，都是如此。我不是一个贪婪的人，尽管她的钱包里有那么多钱，但我从来只拿自己应拿的那部分，这是我必须遵循的职业道德。
也许你会以为，姗姐喜欢书生，就一定是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其实你大错特错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姗姐是干什么的，她干什么跟我无关。我们这里有一些先生，为了摸客人的底，什么卑劣的手段都能用，等摸清楚了，就去敲诈人家，然后就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掉。我死瞧不上这号人，既不守行规，更没有良心，边打洞打数钱，一群没情没义的家伙。好了，还是回到姗姐身上来。我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我明白她的事业一定做得很大，在她的事业里，一定是一呼百应的角色。第一次与她上床，我就明白，她是一个控制和支配的欲望极强的女人。依我的经验，这类女人要么是个性冷淡，要么就是性欲狂。她带我到一个别墅区，在一幢别墅门口停下。她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睛有两团烈火在飘。接下去的事情你恐怕想也不会想到，因为当时我也没有想到。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我的下身，我吓了一跳，我还从没有遇到在家门口就开始检查男人装备的女人。随即我的脸上一热，我有点害羞。要知道，姗姐虽然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有一种成熟的魅力，不可能不给我以诱惑，又是在那样一个撩人的夜色中，我是兴奋着的。姗姐忽然闭上了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是盛满感情的……”接下去，就疯狂得近乎歇斯底里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整个过程都是她在控制和支配，直至双方都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有一段时间，她经常点我的将，看得出我给了她满足。有一回，竭尽缱绻之后，她理着我零乱的头发，说：“阿剑，跟我吧。”我知道，她想包我，做她的面首。我说：“谢谢你。只是我一直在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坐标，我现在终于找到了。现在的这种状态最适合我。你能理解吗？”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之所以拒绝她，不仅因为我受不了做“二爷”的种种约束，也因为我在她的床上嗅到了很多不同男人的气息，这些男人也许是她可以利用的某个权贵，也许是她的生意伙伴，也是许像我这样给她性满足的“先生”，这种气息强烈地刺激着我，总让我感到虚荣和自尊的失落，比起那些没完没了的约束，我更受不了这个。
我打算到好莱坞美容院去做皮肤护理，那里有一种特治的药膏，也不知里面掺了什么东西，用了它，我脸上的皮肤便有了一种宝玉样的光泽，可以让我看起来更加精神焕发。在去美容院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群游行的队伍，我像路边所有的人一样，停下了慵懒的脚步。凭直觉，我知道，那是一群大学生们，他们举着标语，呼着口号，群情激荡，从街道上横扫而过。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很长时间不看电视不看报不听广播了，但我明白那一定是件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事。从大学生打着的横幅和呼出的口号中，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国家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美国的飞机炸了。我漠然地注视着他们从身旁鱼贯而过，却有了恍如隔世般的感觉。大学生的人流和口号声渐渐远去了，凡夫俗子们又回复到原来的座位上，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在这个季节里，法国梧桐的扬花已经停息，莫名其妙的蠓虫在阳光里飞舞着。我用手拍打着在我眼前飞来窜去的蠓虫，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这些蠓虫却像砍不断的水，又卷土重来。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已处在了这个世界的边缘，尽管我与这个主流社会接触是那么频繁，但这里并没有我的位置。于是我在灿烂的然而满是灰尘的阳光里连打了几个哈气，我加快了步伐朝美容院走去，在那里我可以享受别人给予我的服务，这样就找到了一个平衡支点，那么我替别人服务的时候，心便安然了。 六
看人先看车。刚入这一行时，李老大不断用这话提醒我。从一个人所用车的档次上，大致可以判断出他的经济实力，这样“出台”时就好谈价格了，心里有了谱，出价时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姗姐的车是辆奥迪。这里政府牌号的车大多是这个牌子的。在私家车里，这种牌子的车只能算是中档货色。但姗姐出手很阔绰，不像有的女人，虽然开着宝马，开着奔驰，可是特抠门，跟她们“出台”时得费尽心计斗智斗勇，才能谈下自己能够接受的价格，身体累，大脑也累。所以，我特别乐意为姗姐服务。我心情愉快地坐进她的奥迪轿车。眩目的彩灯和霓虹跃进车里，我知道，这座城市最繁华最热闹最蛊惑人心的时刻到了。姗姐狠狠地瞟了我一眼，说：“今儿个，你特有气质。怎么会那么有气质？”我没有吭声，只是报以羞怯的一笑。我可不是真的羞怯，而为了讨姗姐的喜欢，她喜欢文质彬彬而害羞的男人。为了练出这种笑，我看了不少休·格兰特主演的片子，专门学习他那种羞人答答的神态。具有这种神态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永远都是个孩子，尤合姗姐这种控制和支配欲极强的女人的口味。今天看来是个好日子，几乎每个大酒店门口的灯影里都站着两至三对新人。姗姐说：“今天结婚的，还真不少。不过，这里面肯定没有处女。”她笑了起来，声音充满着润河街上月亮和星星的气息。我判断出，她的体内正燃烧着热烈的火焰。果然，她的手仿佛是不经意中伸向了我的大腿。她扭头，又狠狠地望了我一眼，说：“你总是这样充满感情。”我说：“那是因为姗姐你总是那么充满着诱惑力。”她得意地笑了起来，但我看见了她脸上的皱纹，她已不年轻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国际大酒店，在郊外，得开个把钟头的车。一路上，我们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来，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姗姐的哪根神经，起了她的掐头，她的情绪便有些不对劲了。她对我谈起了魏仔。“你说那魏仔是人不是人？我对他那么好，他想到的，我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我也替他想到了。这没良心的狗东西，居然拿着我的钱背着我养小蜜。现在倒好，带着那小不要脸的跑得没影了。他的心肝肚肺，当真被狗吃了不成了？”姗姐的脸上已起了杀机，信不信由你，哪天要是再被姗姐撞上，不挑断他的筋脉才怪着哩。那个魏仔，我知道，大名叫魏兴国，也在我们这一行混的，不过是个业余的，据说还是个什么小歌星呢。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特别是那双桃花眼，特能勾女人的魂。姗姐怕就是被他的那双眼睛给弄丢了魂。姗姐从包他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因为行里的人都晓得，他的品性很差，好多富姐富婆都被他敲诈过。姗姐也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居然被他耍了一把，真是应验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看气氛不对，赶紧把话头扯开，哄她开心。
国际大酒店的一楼大厅里站着五六对新人，热闹得不得了。这座城市的婚礼都是一个调儿，张扬而铺张，为结这一次婚，很多家庭用尽了所有的积蓄。对老百姓而言，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部性压抑的历史，所以他们要用张扬而铺张的婚礼来释放性、放纵性，然后再回到性压抑的状态之中。我们穿过热闹坐上电梯，直达目的地。这个生日Party设在国际大酒店的18楼旋转餐厅，主人把这个餐厅全包了下来。到了这一层，突然间就安静了。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了很多人，三五群地围在那里窃窃私语般地交谈着，我把姗姐给我准备的礼物送给过生日的寿星，就和她分开了，因为姗姐很快就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圈子。这个Party很西洋，是自助式的冷餐会。与其说到这儿来为了吃，不如说这儿为客人们提供了一个交流的场所。除了带我来的姗姐，这里所有的人我都很陌生。我端了杯葡萄酒，拿了些水果，选择一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了。我发现在我旁边，也有一些像我这样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的人，于是我们很快成了暂时的朋友，开始天南海北地乱谈起来。正谈得起兴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向我走来，她穿着很露的夜礼服，很瘦削，走起路来很轻盈，像风一样。她冲着我笑笑，在我旁边坐下了，先和我碰了一下杯，然后说：“听李姗介绍，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学者。具体是研究哪方面的？”李姗是姗姐的芳名。女人说着，眼睛便从上到下打量起我来。我很讨厌这种窥视般的目光，但是出于职业的本能，我还是装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来，告诉她，我是研究心理学的。她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我说：“你在猜测，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笑了起来，这下我看清了，保养得极好的皮肤掩饰不了岁月留给她的沧桑。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大谈特谈起叔本华和弗洛尹德，她问我，在人的潜意识里，是不是所有的男孩都想与他的母亲结婚，而所有的女孩都想与他的父亲结婚。要知道，我没有读完大三，就去蹲班房了，知识很有限。不过，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她的真正动机，她这是在考察我，其实她是想通过我探姗姐的底，她不是姗姐的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就是情场上的情敌。其实她找错了人，因为我只是一个临时陪姗姐的玩伴，对她的生意我压根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弄明白了她的动机，我变得轻松起来，没准她也能成为我的客人，多一个客人就是多一条财路嘛。我说：“在这样的氛围里，请你原谅，我暂时对心理学失去了热情。我现在只对酒，还有面前这位这么性感的小姐，感兴趣。”她很得意地笑了起来，与我碰了杯，把杯中的酒一气喝干。这时，姗姐过来了，瞟了那女人一眼，说：“谈什么呀，谈得这么起劲。”女人说：“李老板，你的这位学者朋友很会说话。”姗姐说：“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很木讷呀。”两个女人开始攀谈起来，从她们的对话里，我意识到，那个女人已经判断出了我的身份。后来，她们这边又涌来了几个，有男也有女。就在这群人中，我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想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胖胖的男人已经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常态，溶入交谈的氛围中，我瞅了个机会，溜到别处去了，心情却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Party结束后，坐上姗姐的奥迪，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你和徐怀义认识？”我赶紧否认。姗姐冷笑了一声：“别装了，你的演技远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你的眼神背叛了你。说实话吧！”她的口气很强硬，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徐怀义的同学关系。姗姐说：“他呀，还真是个人物，都做到安利的钻石了，一年也有三四十万的收入。我也是他的客户。既然你们是大学同学，见了面，不亲亲热热，干吗还要掖着藏着？”我叹了口气：“为了他，我坐了牢。要不是坐牢，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这是第一次向我的客人谈起自己的经历。我的话显然激起了姗姐的兴趣，她问：“原来你坐过牢？又怎么会因为他坐牢？”我望着窗外眩目的霓虹，突然有了一种跌入深渊的感觉，很恐怖，很无助。我说：“姗姐，可是不说吗？”姗姐拍了拍我的大腿，表示了她的理解。
那天，我没有在姗姐的别墅里过夜。工作完之后，拿了钱，就离开了。打的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凌晨三点多钟。躺在床上，我无法入眠。在这安静得如死了一般的氛围里，突然间我想到了死亡，这倒不是自己想去自杀，而是对死亡滋生了近乎亲情般的感动。我闭着眼睛，用香烟头烫自己的手臂，我感觉不到疼，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什么地方在流血。烟熄灭了，我的手臂上有一个黑黑的伤口，我开始用热热的舌头舔它。在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需要赤裸着肉体，舔自己身上的伤口。 
七
现在，想起徐怀义，就想起那个初夏，湿漉漉的，粘黏黏的，像长舌妇卷曲的舌头。在那个初夏，我听见了长舌的蝉儿躁动不安的叫声，而徐怀义脸上的粉刺疯一样地长满了整个脸部。回想起那个初夏，我便认定，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那两个戏子的血液，让我有了与生俱来的卑贱，尽管我多么不在乎这种卑贱，但是，有时我会这样想，如果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高贵或平庸的血液，也许那个初夏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那么我找到的坐标一定是另一种样子的。不过，我从不感到这种卑贱是什么耻辱，相反，这种卑贱让我感到很骄傲。
想起那个初夏的很多时候，我常常会忘记了徐怀义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腾的是另一个名词——臭虫，然后就闻见了从粪坑里传来的气味。在我的思维里，徐怀义和臭虫这两个词是割裂的，而那个夏天，这两词是一体的。我与徐怀里住一个宿舍。我们都叫他臭虫，是因为他每次大便之前总要在宿舍里放个很响的屁，随着响声的结束，房间的空气就被他的屁同化了，我们得立即打开窗子。那个湿漉漉、粘黏黏的初夏，徐怀义的屁已臭得让人不能忍受了，而他的脸上开始长满了骚痘痘，一喝酒，那些痘痘就亮晶晶的，仿佛脸上爬满了葛优的光头，那是一种可爱的象征。不知道徐怀义的臭屁和他脸上的骚痘痘是否有着必然的联系，这两者同时出现，那是千正万确的事。臭虫对自己脸上可爱的骚痘痘怀有深仇大恨，时不时就对着镜子，去挤弄它们，一边喊疼一边更用力地挤，挤得每个痘痘都冒出了血。我们都知道，徐怀义在那个初夏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他是为了那个女孩而忍受那种痛苦的。女为悦自己容，其实男人也是如此，特别在这样的时代，绝然相反的性别逐步向着中性变异，雄性的女人和雌性的男人越来越多。但那个女孩的确很有女人味，她有着两条箩圈腿，一部日本录像上说，这种腿是手淫型的，是最有女人味的。当然，我们不敢当着臭虫的面说这些，我们只是跟他开玩笑说：“臭虫，我们有一个去痘子的好法子。”臭虫立即睁大了眼睛：“真的？快告诉我。”爱情已让他变得迫不及待了。我们一本正经地说：“你一天放它三次，包你不长痘子。”我们哄堂大笑，臭虫脸红了。可是，不久我们就奇怪地发现，臭虫脸上的小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的脸已变得光洁如玉。我跟另外两个同宿舍的同学心照不宣地建立起共守同盟，做起了私家侦探。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臭虫的秘密，原来他在悄悄服用避孕药。这无疑是个惊人发现。要是换了别人，没准就把这个秘密彻底地烂在肚子里，可是我不同，当着臭虫和另外两个室友的面把臭虫的秘密给抖了出来。结果是，另外两个室友首先哈哈大笑，随后臭虫嚎啕大哭。我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弱者。我很内疚，给臭虫倒了杯水来表达我的歉意，并提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让第五个人知道。另外两个同学也都附和了。我们四位室友击掌盟誓，只差喝”鸡”血了。原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不想，没过几天全班竟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些性欲极强，又只能靠手淫解决问题的大学生们，又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当然，徐怀义的那个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我知道，准是那两个小子传出去的。我想跟他们决斗，可是又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就是他们干的。那么，我也只有哑巴吃黄连的份了。现在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充满着那两个室友那样的人种，诺言对于他们不过是放了一个屁，用诺言这个美丽的外表，包裹着恶臭的本质。他们是真正的臭虫！最可怕的臭虫！可是，我当时对他们无计可施。
有一天晚上，学校放映了吴子牛导演的《南京大屠杀》。整个放映过程中，特别安静，一直到放映结束，这种静还持续着。那天，我有一种预感，一定会发生某件事。果然，到了住宿区的时候，那里已是另一番景象了。几乎每一幢楼的学生都在向下扔空的啤酒瓶，满耳都是噼呖啪啦的响声，里面还夹杂着国歌的歌声。看样子，晚上的电影激起了大学生的民族之恨。先前的安静只是为了这一时刻的暴发。在这种情境中，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我的爱国热情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冲进宿舍，把空啤酒瓶和水瓶一古脑儿往楼下扔。一个小时以后所有的热情都平息了，宿舍区里只剩下一片狼藉，这里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抗日战争。我们宿舍里一场关于美国人与日本人的争论由此开始了。我的观点是美国人比日本人可爱。理由是：这个国家没有强占过我们的一寸土地。要不是美国人扔下原子弹，第二次世界大战还不定要延续几年了。我们为什么要恨美国呢？另外几个同学认为，美国人与日本人一样可恶，甚至比日本人更可恶，他们总以世界老大自居，恃强凌弱，不可一世，如果没有美国，这个世界将平静得多。我们争论了很久，双方都僵持不下。在我们争论的人群里，惟独臭虫没有参与进来，他一直躲在帐子里，也许失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之中。当时我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臭虫的姐姐嫁给了日本人。万万没想到，这一疏忽，成了我和臭虫之间开展恩怨决斗的导火线，更没想到，它会把我送进监狱。
记得我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日本人是撒出的一包骚尿，汉奸则是一包臭屎，与日本人联姻的中国人则是骚尿加臭屎，是最下三滥的人种。我这话刚说完，臭虫突然动如脱兔般冲出帐子，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我砸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是血流满面，到现在我的额头上还留有一块伤疤。要知道，这种打架的场合对我是一种兴奋剂，肉搏给我带来的是通体舒畅的快感。我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疼痛，我抓起桌上的一只玻璃杯向臭虫砸去。臭虫一闪，杯子没有砸到他的头，只是砸到了他的身上，他叫了一声，玻璃杯“啪”地掉到地上，碎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几秒钟过后，几位同学上来把我们拉开了，并送我到校医院包扎了一下伤口，臭虫也跟着过去了。从医院出来，臭虫掏钱请我们到校旁的小酒店喝啤酒。我们拿着啤酒瓶一边走一边喝，到了宿舍区，我们把啤酒瓶狠命向地上扔去，试图再引发一场爱国主义行动。然而爱国主义热情平息下来的大学生，都睡去了，此时的宿舍区已静得如坟墓一般。一切都是那么无聊，无聊得让人疯狂，让人疯狂得要窒息。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有同学传话过来，说是系里找我。我的超感能力总是愚顿的，我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跟我与臭虫的打架有关。按理说，在整个打架的过程中，我是受伤害的一方，因为我流血了，我是弱者，人们应该同情弱者。然而我错了，在特殊的情况下，任何的事情都违反常规的。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初夏也在“刮台风”。我一进系办公室，就看见办公室里有四个公安，然后就感觉到头被什么电了一下，后来就失去了知觉。接下去就是提审。警察让我交待罪行，我却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无所知。后来他们开始诱导我，他们没有让我跪下问话，而是让我坐在一张凳子上，并替我下了手铐。至今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个慈眉善目的，肥肥的蒜头鼻子上，毛孔清晰可见，每个毛孔都在外向渗着油，因此他的鼻子永远都是亮晶晶的。第一个审问我的就是他。一开始他就对我讲了一通大道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之类，他的声音就像他的那张脸那样慈善。说完了大道理，就问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我说不知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于是他问我某年某月某天的晚上干了些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他就提醒那天晚上学校放了《南京大屠杀》电影，并问我是不是与一个同学打架了。我这才回忆起来，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我一边说他一边记。后来他让我在他的记录材料上按了手印，就把我带到外边的一间房间里。那里面有一条没有上漆的长凳子，上面已坐了五六个人，都戴着手铐。看见我进来了，都很漠然地望着我，然后都去看正在播放的电视。电视里孙悦正在唱《祝你平安》。有两个警察也在看，其中的一个给我重新戴上了手铐。此刻我的脑袋处在真空的状态之中，拚命地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只是很困，睡意像潮水一样倾泻而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女人牵引着，女人的手充满着母性的温暖，可是我不能看清她的脸。女人牵着我走在一片汪洋之中，她的手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让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恐惧。我昂着头勇敢地走着，尽管并不知道前头会是什么。后来，这个有着母性温暖的手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想，那个女人应该就是我的母亲。这个梦还在持续着，可是我被人唤醒了，审讯又开始了。这回审讯我的是看电视的其中的一个警察，他的开场白与慈眉善目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情很严厉。被提审的时候，我还处在半睡眠状态之中，他问我什么，我总说不知道。他火了，骂了我几句，就用电棍打我，我“哇”地一下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差点就背过气去，这下我全醒了。于是我又把那天晚上与臭虫打架的事复述了一遍，之后，又在供词上按了手印。这样的审讯后来又经历了四次，每次都是在我刚进入睡眠状态之时提审我，在没有看清这些人的脸的情况下，又开始了重复那个已经经历过的程序。我在想，这些人大概都有一些虐待倾向，否则，怎么总是在我最瞌睡的时候提审我呢。
其实从他们的诱供中，我已基本弄清了事情的真相。那天晚上我的玻璃杯砸到了臭虫身上的某根神经，他的性功能受到了损害，实际上是臭虫已失去了性功能。在审讯我的那些日子里，我想的只是同一问题：我砸出去的杯子怎么就让臭虫失去了性功能？难道臭虫的性功能是他妈的豆腐渣工程？我甚至想到了臭虫今后的命运，性功能的丧失意味着他那个象征着生命的东西再抬不起头，意味着他不可能再有女人，意味着他只能像太监一样活着。我仿佛看见他坐在墙角的太阳底下，口口声声呼唤着他的命根子，那声音像个女人似的，又细又尖。我想到了臭虫，我内疚得恨不得要拿自己那个伟岸的东西和他交换，内疚得想死了。我把臭虫的未来想得很远，惟独没有想自己。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如今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因为徐怀义比我过得快活得多，理由是他有大把大把的钱。这年头，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管他是性欲狂还是性无能，在金钱面前什么都成了不平等的。我的思绪一直很紊乱，直到宣布我被判劳教两年，我才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被社会所唾弃的人。当我坐在囚车里，透过铁栅栏的窗子，看见了灿烂的阳光，拥挤的人群，绚丽的广告牌，我哭了，记得我叫了“妈妈”。我听见押送我的“小察子”说：“现在哭迟了！你们这些人渣，活着有什么用！”他的话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看见身边的几个人都剃成了鸡蛋样的光头，有一个是癞痢头，还有一个油光可鉴。我的头也一定成了鸡蛋，不知道自己的头颅成了鸡蛋会是什么样的。我终于想起有一位教师也曾这样骂过我，那是因为我在他的茶叶里放了烟丝。现在我正向牢房走过去，成了人们眼里真正意义上的人渣。我又哭了，哭声一路伴随着我。哭泣中，我看到囚车变成了母亲的子宫，我睡在里面，是那么安全和温暖，我愿意永远永远地睡在里面。
这是那个湿漉漉、粘黏黏的初夏发生的事情。每当我想到它，就用燃着的烟头烫自己的肉体，然后用温湿的舌头舔这些伤口，我便安然入眠了。 
八
没有想到徐怀义会主动跟我联系。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之间一切都已经了绝了，他失去了性能力，我蹲了监狱，然后以出卖身体为职业，我已偿还了他失去的一切，现在我什么也不欠他的了。我不想见他，因为我不愿再想起那个湿濡濡、粘黏黏的初夏，不愿再看到射进牢房里的暧昧的阳光，不想再让自己结了疤的伤口再流一次血。想到那个初夏，想到暧昧的阳光，想到身上的伤口，我就觉得自己是那么懦弱和无助，就像自己曾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但是，我还是答应了徐怀义的约会。他在电话里说：“欧阳，老同学，我是臭虫！”不可否认，这样的称呼对我有很强的杀伤力，它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做学生的日子。在做了“先生”之后，我曾做过这样的梦，我梦见自己又回到学校，走进那个充满着臭脚丫味的宿舍，我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床辅，宿舍里全是陌生人，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对我不理不睬。大学时，我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很多心理学家都说，梦反映着人的潜意识。可是这个梦又反映着我怎样的潜意识呢？有一回，我无意之中与李老大讲起了这个梦。他听了之后，眼睛不住地眨了几下。他在思考时，总会习惯性地眨这么几下眼睛，然后就有了坏点子或好点子。他的眼睛停止了眨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阿剑，你呀，真不该入这一行。”我说：“给我一个理由？”他叹口了气：“我跟人学过解梦。依我知道的那些毛皮，你做的那个梦，说明你的内心还在向往那种比较单纯的学生生活，可是现实是，你已经不可能回到学校了，所以你无法找到你的床铺。你的骨子里，还是很讲良心和感情的。干你这一行，要是心不狠、手不辣，就甭想赚钱，你的付出就是白搭。你脑子一定要放清楚点！”对李老大说的这些，我一直是将信将疑的。可是，当徐怀义说起那样的称呼，我激动得心律不齐。现在，我终于相信了李老大说的那些话，李老大与其在给我释梦，不如说是李老大在提醒我。但我不愿改变这一切，这正是我的弱点。在我的同行里，很多人都在用一种叫佛裸蒙的药水，据说这种水无色无味，但是可以刺激异性的嗅觉，女人闻了它，会对面前的男性产生好感。说实在的，这种水确实很适用“先生”这一行，因为“先生”和“小姐”不同，能否出台，要看彼此交流的情况，用了这种水，无疑可以提高成功率，而且省时省力。很多同行都在劝我用，连李老大也劝过我，但我没有用，做生意嘛，就得做得光明磊落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让我脸红。
与徐怀义约会的地点是在一家很普通的茶吧。进去时，我依然戴着墨镜。面前的徐怀义，脸上已很光洁，看不出是一点青春痘的痕迹，很从容的笑现在他的脸上，但是无法掩不住其中的艰辛。我们点了最廉价的柠檬红茶。说了几句场面的寒暄之后，我才发现，他的语速很缓和，声音里也充满着从容的笑意。他说：“为什么不摘下黑镜，这里的光线很柔和嘛。”我说：“我对白天所有的光线都很敏感，不戴它，就会打瞌睡。”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关切的神色：“怎么回事？”我呷了一口红茶，眼顾左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接着说：“我认识一位眼科专家，水平很高，哪天我带你去拜访他。”天呀，他叮皮虱子一样叮上我了，他从前可是小孩脾气很重的人，他真的是脱胎换骨了。既然他这么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我想还是告诉他吧，我要让他知道，我已为他付出了代价，我已不欠他什么了。我说：“看了也白看。这是在监狱里落下的，是心理上的原因。”气氛聚然间有些难堪，我和他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我们的面前只有半杯红茶。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经意地朝窗外扫了一眼，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雨了，初夏的雨还不很急，这座城市便湮没在朦胧的湿濡里。我说：“下雨了。”徐怀义说：“下雨好。”从容的笑已重现在他的脸上了，气氛又变得缓和起来。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自己的生意，说安利产品如何如何功效明显，他脸上的青春痘留下的疤痕就是被安利的某个化妆品治好的。他说的那些，我以为跟我毫不相干，我还在想，他说了自己那么多，怎么没有想起问我的情况。后来，他问了我一句：“你跟李姗总经理很熟吗？”尽管他脸上的笑还是那么从容，问这话时也仿佛是无意之中的，但是我还是看出了，他其实是用心良苦，很可能这句话就是今天他约我的中心句子，那么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和我的客人拉上某种利益关系。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利用我什么，于是我说：“非常熟。”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提出让我陪他看看这里的市容市貌。
其实，徐怀义对这里的市容市貌压根就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里的购物商场，更确切地说是对商场里的商品感兴趣。我怀疑他早就来过这个城市，因为他对这里的城市布局非常熟悉，一些隐藏在不惹人注意地方的稀奇古怪的小商场他都能找得到。每到一家商场他总要买很多东西，特别是服装，他仿佛是一个女人一样对服装有着没完没了的欲望。看着他为买服装忙得屁颠屁颠的样子，突然间，我心里内疚得厉害，如果我没有失手毁了他的性功能，他不会像个女人无休止地买衣服。生理的残缺导致了心理的歧变。我问自己：我是凶手吗？事实是，我已经杀了他。在这个落着小雨的下午，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内疚感又一次站在了我的面前，甚至慢慢演变成了一种负罪感。我仿佛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是一个罪人，这笔债我是永远无法偿还的。可是他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对我说：“欧阳，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就知道自己还得努力呀！”这不是有意在寒碜我吗？我淡淡一笑，从踏入第一家商场便滋生的那种内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它们在汩汩地流着血。此刻，我心里涌出了无法清除的恨意，我不恨徐怀义，我恨的是那两个违背了诺言的同学，他们也许在某个地方过着非常滋润的日子，却把痛苦让我和徐怀义来承受，让我和他成了社会的可怜虫。我恶毒地想，我欧阳剑，没有其它的本事，但侍侯女人的功夫还是有的，有一天再撞上他们，一定要把他们的黄脸婆勾上床，在他们的心上划下一道无法抚平的伤口。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心里搁不住事，是我的弱点。也许正如李老大说的那样，我不该在这一行里混饭吃。徐怀义显然发现了我情绪的波动，他说：“你怎么呢？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是不是病了？”我说：“我没病。只是忽然想起了两个人，我恨他们。”徐怀义依旧用他从容的笑面对着我：“怨怨相报何时了？还是宽容一点吧。”我已没有心思与他争辩下去了，因为我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多么的虚伪，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展示他的恨和怨，对我的恨和怨，他做得那样不动声色，却是又狠又损，他嘴里却振振有词地说对人要宽容。我无法忍受下去了，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否则我会疯的，在这种疯狂的状态中，我会再毁掉一个人的性功能，也许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费尽心计甩开了徐怀义这个叮皮虱子，开始寻找发泄疯狂的出口。通常我会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自虐，让自己心中无形的伤口化作有形，让它们血流如注，腐烂生蛆；另一种就是性的放纵。此刻我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后者。我拨响了李老大的手机，让他给我找一个能让我产生成就感的女人。他妈的李老大在电话里笑起来，隔着电话我都能闻到他嘴里的腥臭味。他说：“阿剑，我提醒你别忘了，你可是个‘编外先生’，这可是你自己闹着做的。”我告诉他我会给他中介费的，他却回我不能破坏行里的规矩。在挂断电话的当儿，我骂了一句。你一定猜不到我骂了什么？我告诉你吧，我骂道：“操破你他妈的肛门！”
既然他不肯帮我，那么我只能靠自己。我知道，在“刮台风”的日子里，生意很难做。但今天我必须做，否则我会被自己的疯狂给弄死。傍晚时分，我来到了一个大饭店的大厅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包烟，一根香烟一半露在烟盒的外面。此刻，与其说我在等女人挑我，不如说我在挑女人，我要从她们的步态和眼神里读出她们内心深处的东西。我左顾右盼，装着在焦急地等人的样子。其间有几位徐娘半老的女人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了坐，但她们都不是我需要的，因为她们的眼神告诉我，她们正被男人所滋润着，而他们的男人不能抚平她们阴道的皱折，所以她们需要新的男人。对于她们的暗示，我表现出无动于衷的麻木，她们一个个失望地离开了。我在等待，等待今晚我命里的女人，她让我产生一种成就感，那么我便寻找到了平稳的支点。
后来，来了一个女人，她看上去还很年轻，是真正的年轻。她在我对边的沙发上坐下，我闻见了一股青草香的气息，我知道那是她身上的香水散发出来的。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而是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每次是都要等火柴几乎全部燃尽了，才肯罢休。突然我听见她在说：“火柴的味道很好闻。”她的嗓音粗粗的，与她单薄柔弱的外表极不协调，我想那是做了偏桃体切除手术的原因。在她的举动中，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苍白而纯洁的瘦脸，这张脸属于一个叫芳芳的姐妹，她也喜欢闻火柴燃烧的味道，而且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火柴盒。芳芳从不用打火机，只用火柴，就是为了闻火柴燃烧的味道。我说：“火柴的味道确实很好闻。”她终于抬起头来，我看清了她的眼神，虽然在对我笑，可是那笑里有一种干涩和绝望的东西，在她的眼睛闪烁的一刹那间，我基本断定出她就是可以让我产生成就感的女人。她说：“火柴的味道让人浮想联翩。它也许是村野的炊烟，也许是炉堂里的炉火，也许是老屋里阳光的味道，也许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那缕香魂。”我以为“也许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那缕香魂”是她真正想说的，她说的正是她自己。我说：“可以请小姐抽根烟吗？”她没有说话，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细长的褐色的薄荷烟，叼在了嘴里。我给她点烟时，发觉她的手有些颤抖。我乘机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她那苍白的脸上洇出了一丝红晕。后来，我跟着她来到了这家宾馆的一间套房里。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她讲起安徒生的童话，讲起徐志摩的诗，讲起了顾城的激流岛之死，再后来她又讲起了几个外国人的诗，我听都没听说过。我想，她是一个沉溺在梦中的女人。女人天生爱做梦，但梦女人与一般爱做梦的女人不同，梦女人是诗化而虚幻的，更接近于水的本质。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躺在了一张床上。这时已完全证实了我的预感，她在性上几乎是一块冰，我所做的就是融化掉这块冰，唤起她与生俱来的本能。我欣喜惹狂，心中升腾起一种侠义的情愫。时间对我来说已经静止了，我怀里的那块冰却在一点点地融化，化成了一瘫柔柔的热热的水。她捂着脸哭了，我告诉她，她的身体与她的灵魂都是一首美极了的诗，她捧着我的脸说：“谢谢！”眼泪从她忧郁的眼睛里滑落出来，她此刻已是柔情似水了。我没有拿她的钱。她问：“为什么？”我看着她说：“因为你哭了，因为你说了谢谢，因为你让我有了成就感。”
走出宾馆，雨后的这座城市特别清澈，夜色是透明的，闪烁着的霓虹便有了某种穿透能力，直穿透到人的灵魂深处。我毫无睡意，只有自己都不能承受的轻松。路过那个空无一人的广场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飞的感觉。我像气流似地奔到干喷泉池里，底灯直射出来，射到我的身上，我眼前的城市便显得美丽而虚假。我喜欢这种美丽的虚假。我开始跳舞，独自一个人跳舞，没有音乐，脚底的舞步是杂乱而有灵气的。天和地在我的心中旋转起来，旋转出一道美丽的虹。我明白，我是属于夜色的，夜色也是属于我的。我和夜色像情人一样，彼此属于，彼此拥有。在雨水冲洗过的今晚，我成了这座城市的夜灵，轻轻的，如飘浮着的一缕魂魄。“我跳舞，因为我悲伤。”这句话又一次从我的脑海里飞出，但此刻我没有悲伤，有的是快乐，如同夜色中的这座城市。 九
我以为再不会见到徐怀义，也不想再见到徐怀义。可是，他并不想放过我。尽管我关了手机，可是还是在长江街遇着了他。
我去长江街是为了去见芳芳，就是那个喜欢闻火柴燃烧味道的“小姐”。在这座有着两条灵魂，充满着冷漠和谎言的城市里，“台风”已呈现出衰弱的颓势来，就如一个长跑者，经过长途跋涉，已不复开始时的勇猛，只剩下残延苟喘的份了。“台风”每年都要刮，每次都是这样的规律。“台风”刮走了一批“小姐”、“先生”，又吹来了新的一批“小姐”、“先生”，就如旷野中被人贱踏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问题是，我本身就是被人贱踏的野草，但我从没有因为做了一棵这样的野草而羞耻，所以“台风”吹不走我。芳芳走了又回来了，那是因为她没有找到比长江街更适合自己呼吸的空气，所以她回来了。我以为芳芳是一个很纯洁的人，她起码比街上走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凡夫俗子要纯洁得多。她的纯洁体现在自己的故事中。她为一个男人怀了孕，然后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她独自一人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独自一人让冰冷的刮宫仪器伸进自己的子宫，独自一人看着血从自己的体内流出来。她完全可以向那个男人索要赔偿费，因为那个男人完全有这个能力。但她没有，独自一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被男人玩出了肚子，却这么轻易地放了他，这种事情在一般的女人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不用另外一种方式把那个男人玩个半死，那才奇了怪了，而且这么做又是那么符合道义，没有人会指责她。但芳芳没有，只有纯洁的人才会这么做，芳芳是纯洁的。芳芳说她一心想做名妓，我对她说，做名妓她还不够格，再说，在什么都可进行交易的世界中，已经不可能产生名妓了。
芳芳找我是想托我帮她找一处房子。当她再次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发现她以前租的房子已被房东租给了另外一个人。房东多收了她两个月的房租，不但不把钱退给她，而且威胁她要把她告发到公安局。她现在暂住在一家宾馆里，开销太大。她眼泪汪汪地对我讲述着她重回这座城市的种种经历。看到了吧，这座城市到处充满着冷漠和谎言，到处是粗陋的瓷器，到处是无情无义的凡夫俗子。我能对她说这些吗？当然不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她帮她找到房子。
我思考着到哪里帮她找房子，在润河街，还是长江街，或是在市中心。不知为什么，当我思考的时候，润河街总是第一个跃进我的脑海，仿佛冥冥之中，我与它有着某种默契。就在这时，我碰上了徐怀义，他一脸从容的笑，叮皮虱子一样叮上了我。我问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回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要发展我做他的下线。我也直言不讳地说我是做“鸭子”的。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惊个半死，我的眼前甚至浮现他那吃惊的样子，张大了嘴，仿佛一口饭噎在了嘴里，死也咽不下去，眼睛里掠夺鄙夷的光，然后找出种种理由打退堂鼓。没想到，他一点也不吃惊，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显得从容不迫，他开始滔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用一种优雅而宽容的姿态对我说：“这也是一种职业。职业本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从本质上，你的职业与我的职业是一样的，都是靠劳动吃饭。只要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爱心和宽容，你就是一个高尚的人。安利对任何人都敞开怀抱。”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说的过程中，他用口腔喷对着嘴里喷了两下，我闻见了薄荷清凉而辛辣的味道，就像我最讨厌喝的一种茶。他说了这么多，只为了证明一点，那就是他尊重“先生”这一行，他是平等地看我的。我始终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话完全可以用一两句话就表述出来，他却要绕这么大的弯子，把简单的事搞得这么复杂。可是，看看我们的周围，不都是按着把简单的变复杂这条道走下去吗，仿佛不复杂就无法在世上生存。我觉得社会学家应该把这种现象作为一个课题进行研究，没准能得诺贝尔奖哩。徐怀义毫无疲劳的迹象，而我已经听累了。他喝了口茶，仿佛是画在脸上的从容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一脸正色地说：“你应该改变自己。”我笑了笑：“可我觉得我这样生活很好。”他又说：“年纪大了，怎么办？”我说：“我从不想自己的未来，我只看重现在。”他说：“所以你一定要改变自己。”他开始给我讲沙皮狗的故事，说是一条沙皮狗雄心勃勃地要穿越沙漠，它做好了充分准备，可是最后它被自己的尿憋死了，因为它在沙漠中无法找到一棵树，让自己靠着它撒尿。听了，我笑了，因为我找不出我的选择与这个故事有着怎样必然的关系；他也笑了，不再从容，而是极为放肆，这令我想起旧社会有钱人对穷人的嘲讽。酝酿了很久的那个恶毒的念头又一次在我的灵魂深处升腾起来，我决定行动。
我带他去了润河街，坐到独臂老太的大排档里。每次我到润河街，总是选择这个大排档。独臂老太见到我，就谄媚地笑了起来，其实她的笑与徐怀义从容的笑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她不仅少了一条胳膊，而且少了一只乳房，走起路来缺少了平衡点，看起来显得很滑稽。她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老规矩，我说是的。徐怀义问我老规矩是什么，我告诉他，就是红烧牛鞭、白水煮腰片，还有霸王别姬。听我这么一说，徐怀义笑了起来。我把独臂老太一家的遭遇说给他听，他用长长的叹息表示了他的同情，之后，脸上又浮起从容的笑。菜很快就上来了，他吃得很优雅，吃一口就要用餐巾纸轻轻擦一下嘴角，喝汤时不发出一点声音。我问他：“味道怎么样？”他直说好。我说：“这三样菜的味道，就是这座城市的味道。”他抬起头来，很好奇地望着我。我说：“不到润河街，不吃这三样菜，就等于没到过这座城市。”独臂老太过来问要不要给菜加点重料，我连忙说不要。我知道重料就是罂粟，就是毒品，千万碰不得的。我们这行里的一些兄弟姐妹，就是因为吸了毒，把自己给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一入这行，“爹地”就告诫我，决不能沾毒品的边，一沾上这个，就什么都完了。可是李老大自己却在吃白粉，心狠手辣的李老大好就好在这个地方，不像有的“妈咪”，为了控制手里的小姐，引诱她们吸毒。我让独臂老太上两样“花菜”，她的脸上便浮现出暧昧的笑意。不一会儿，两位妖冶的洗头妹就窈窈窕窕走了来，她们的眼睛就像润河街上的灯光，暧昧地透出情欲。“哎哟，原来是两位帅哥呀！”她们说着就靠着我和徐怀义的两边坐下了，我闻见了一股劣质香水的气息。我指着徐怀义说：“今天这位帅哥是客！”坐在我旁边的那位洗头妹一双大奶几乎凑到我面前发嗲起来：“这么帅的大哥，今晚三百，你就别把妹当人呀！”我推开她，站起身来，说：“这位先生，你们给我好生伺侯着。要是先生不满意，我拿你们问罪！”徐怀义起先有点忸怩，但经不住那两位洗头妹的左嗲右嗲、左抱右抱，然后就湮没在润河街的黑暗中。所有的爱心和宽容，在人最本能的欲望面前，都变得一钱不值。
我来到润河边，百无聊赖地走着。夏季的炎热已经过去，润河街夹着油烟和脂粉气的风吹过来，已带着点凉意。此时的润河是黑暗的，没有路灯，只能借助傍河而建的房屋透出的光，才能勉强看清脚底的路。而此时的长江边，到处是霓虹，到处是人声，比白天还要灿烂。润河街已成了被阳光遗忘的角落，没有人尊敬它，没有人爱护它，但是它释放了那么多人蛰伏在灵魂深处的欲望，而它自己已满目疮痍。独自走在这阒无人声的河边上，听着那无力的流水声，闻着那泛滥着的河水的臭味，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他在我前面踽踽独行。我喊他，他不应，只是一个劲地朝前走着，孤独而无助。一阵风吹来，月亮的影子在河水里晃动着，那个人影便被水里的月亮给晃散了。我蓦然意识到，那个人影就是我自己，我看到的其实就是我自己。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徐怀义，想到了他那画在脸上的从容的笑，想到了他无休止的购物欲，最后想到了他稚嫩如婴儿的阳具。也许，我的做法太残忍，就像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在瘫痪者面前瘸着走路一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坦荡的，而今晚面对着散发着臭味的河流，我发现自己原来与凡夫俗子们一样猥琐。于是，我返回润河街。
我看见徐怀义踉踉跄跄从一间洗头房出来，向黑暗处奔去，像在逃避什么东西的追赶。我喊着他的绰号，追了过去。他的脸扭曲着，那不是痛苦，而是绝望。他声音低低地冲我嚷嚷：“她们嘲笑我，这帮最下贱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是有意这么做的！你这个卖鸡巴的‘鸭子’，世界上最下贱、最不要脸的男人！你怎么不死在监狱里？劳改释放犯！我恨你！”他狂笑起来，笑声惊动了隐藏在树林深处的几对情侣，他们如受惊的野猫四处逃窜。随着他笑声的结束，他的脸上已不再有绝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画在脸上的从容不迫的表情，他很优雅地开始吸烟，手指高高翘起，像个女人。我说：“你说完了？”他对着润河一言不发。我说：“你想恨就恨吧。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欠你什么，什么也不欠！你知道什么叫监狱吗？就是与强奸犯、盗窃犯、吸毒犯、杀人犯关在一起，就是侍候比你先进去的人拉屎撒尿，就是喝别人的小便，就是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就是吞下另一个男人的精液。我用这些偿还了你！”徐怀义已吸完了烟，姿势优美地弹掉烟头，轻蔑地看着我说：“这些跟我有关吗？当然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现在我活得很潇洒，因为我有大把大把的钱。这个世道，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我也可以买下你！”看着他那一脸的讥讽和自得，我的脑海里倏地飞进了他那关于爱心和宽容的振振有词，于是我笑了，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说：“你当然什么都可以买到。但有一样你买不到，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尊严！”他气急败坏地向我挥起了拳头，我当时想，只要他的拳头碰到我身上，我就拧断他的胳膊，哪怕是“二进宫”。但是，他的拳头挥到半空就无力地落下了，然后他呼呼地哭起来，空洞而乏味。 十
我心情愉快，因为徐怀义说再也不想踏进这座城市，除非我死了。好吧，让他永远恨我吧，只要不再见到他那画在脸上的从容的笑，我永远都是心情愉快的。
我心情愉快地穿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心情愉快地替芳芳寻找房源，心情愉快地与房东讨价还价，最后在市中心找到了一幢一室一厅的套房。我对这处房子非常满意，虽然地处市中心，但位置相对比较偏，这里的人都是上班族，彼此都没有什么来往。干我们这一行的，就需要这种不张扬的地方。我拨通了芳芳的手机，没想到芳芳在电话里说她已不需要这里的房子了，她已到了港湾。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突地一跳。港湾那边外国海员特多，个个壮得像牯牛，家伙大，力道也大，中国女人根本受不了的。“刮台风”之前，有一位四川妹子听说那边接一个客就能挣上千元，就独自一人跑了过去，没想到遇上一个驴一样的老外，把她的那个东西都给撑破了，差点死掉，赚的几个钱还不够治病的。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是绝对不能到那边去的。我说：“你真的不要命啦？”芳芳在电话里咯咯笑起来，说：“我们的命本来就不值什么钱。”她挂了电话。她都不为自己担心，我又为她担心什么呢？真是杞人忧天。我去退房，与房东吵了一架，补了他一个月的房租，才罢休。
“台风”过去了，长江街热闹起来，李老大在长江街开的“夏娃河”酒吧也热闹起来。从外表上看，“夏娃河”酒吧仅仅是众多酒吧中的一个。如果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它隐藏在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的后面，门面很小，特别内敛的样子。白天就是路过这里，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是到了晚上，冷色调的霓虹使它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是与世无争的，与长江街的张扬与浓烈、冲动与野性、不安与奔放极不协调。长江街属于白天，更属于夜色，而“夏娃河”酒吧既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夜色。但是，当你推开那扇内敛的门，绕过那扇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屏风，就别有洞天了。虽然布局与别的酒吧没有太大的区别，挂的壁画是西洋画，乍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透着几分高雅，但是定神细瞧一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画是西洋的油画，但一涮水是裸体的男人，在暧昧的灯光下，连那纯洁的裸体小爱神丘比特也在燃烧起欲望来。在这里，男人是被用来玩赏的，他们正面全裸，但裸的仅仅是肉体，他们的灵魂被肉体紧紧包裹着，在窒息里体味着不同的人生。
我在太阳落山之前走进了“夏娃河”酒吧，于我而言这里仅仅是一个提供交易的平台，在这里头我不是我，而是一样可以出售的东西，是一具行尸走肉。进去时，酒吧里还没有客人，也没有音乐。李老大的老婆赛金花正在对几位小“鸭子”训话，那一身肥膘一抖一抖的。别看她珠光宝气的，可心里苦着啦。李老大那德行，谁不知道，他手下的那些“编内先生”哪个没有被他睡过？瘦得像个人干，能有多少油水留给赛金花？要不是看她有那么点经营管理的能耐，早被李老大蹬了，依她现在的样子，没准只能在润河街卖家伙。看见我进来了，她停止了训话，起身朝我走来。赛金花压着嗓子对我说：“今晚，‘夏娃河’可要诞生一位明星了。”我扭头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那几个我不认识的“先生”看了看，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我说：“是他们中的？”赛金花不屑地看了看他们，说：“就他们那熊样，也想当明星？实告诉你吧，是你大哥着力培养的一个。”我说：“哦。是舌头长，还是‘老二’大？”赛金花轻轻打了我一下：“没正经的东西，尽朝歪地方想！”她抖了抖浑身的肥肉，又把嗓子压低了一些：“是个不折不扣的处男！”我笑了起来，李老大手下居然也有处男？这真是男人的幸运。我朝那群不认识的同行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然后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坦率地说，在这一行里，我是处在边缘的，我从来都是被动的，因为我明白自己的长处在哪里，所以，我其实一直掌握着主动。音乐响了起来，依旧是萨克斯奏出的轻音乐，配上这暧昧的灯光，一切都飘忽起来，如水中月，镜中花，哪怕是一阵微风，都会把这吹得无影无踪，可是它又是那么迷人，带着无法抵抗的诱惑力，明知这一切都是假的，却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它。
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大多珠光宝气，徐娘半老。李老大出现了，但他的身后没有跟着赛金花说的那个神秘的明星。李老大用他那惯用的伎俩忙着给他手下的“先生”介绍客人，像一阵风似地穿梭于客人们之间。我是编外的，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坐台，比编内的要辛苦得多。但我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客人，陪她们进了包厢，喝了几杯酒，喝了几首歌，聊了一会儿天，她们就匆匆离去了。我知道她们是来探路的，今晚她们是不会带男人出台的。送走了客人，我在大厅里找了个无人的座位坐下，扫视着这里的一切，吧台上的一个女人的背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女人的背影很瘦俏，美丽中透着一股冷艳，在这热闹中生出几许冷清清的感觉来。有几个“先生”跑过去跟她搭讪，她都无动于衷，他们很无趣地走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噜着什么。不知为什么，那个女人的背影于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那决不是我的老顾客，我怎么也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样的背影。包厢里隐隐传出男人和女人的笑声，很放肆也很热情，却充斥着空洞的意味。我讨厌这个地方。再朝吧台那边望去，那个令我熟悉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想，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就在这时，李老大朝我走了来。他询问了我一些情况之后，叹了口气，动员我跟着他，做个“编内”的，我报以淡然一笑。如果真想做编内的，我早就做了，何必要等到现在？我要做一名自由自在的“先生”，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我也决不会后悔。李老大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是魏仔回来了。我惊说：“他竟敢回来？就不怕姗姐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李老大笑了起来：“我说阿剑，你还真是嫩了点。魏兴国是什么货色？一个大男人，生了那么大的鸡巴，却会在女人面前河水一样地淌眼泪。姗姐这种女强人，最经不得男人的眼泪，而且是个英俊的男人，况且又与她有过旧情。她能下得了毒手吗？”我说：“这么说他又被姗姐包了？”李老大说：“自然了，据说在姗姐的床头跪了一夜，第二天把眼睛都哭肿了。”我问：“他的那个小情人呢？”李老大鄙视地说：“什么呀？还指望魏兴国像你这样重感情？他是什么人，拔鸟无情的家伙。他的那位小姘头被一位大老板包了去，魏仔可是从中狠狠赚了一笔呀。”听李老大这么一说，我差点想吐出来。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魏兴国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良心真的被狗给吃了。姗姐这么能干的人，居然也会被他的眼泪给蒙了。
午夜终于到了，这是“夏娃河”最热闹的时刻，客人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一下子多出了很多，有女人也有男人。女人在找货，男人也在找货，当然那群男人都是同性恋者，在长江街还没有一家同性恋酒吧，李老大曾说想开一间，不知为什么只听风声不见雨，到现在也没有开成。当然也有误闯进来的男客人，当他们发现这里没有坐台小姐，只有坐台先生时，会逃也似地往外奔。赛金花就嗫着嗓子喊：“大哥，别走啦，就是这里啦。要小姐，我们帮你找呀！”她是不会放过任何赚钱机会的。一些同行开始出台了，他们怀里搂着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亲密无间地走出“夏娃河”。出台的价将会很高，对于一个下岗工人来说，那将是大半年的生活费。运气好的，他们也许会得到一个固定的客人，甚至会找到一个靠山；运气不好的，也许会遍体鳞伤。今晚，我对出台没有兴致。我开始施展自己的手段转台，我的脸上堆着专门练习过的纯真的笑，眼睛里却燃烧着淫荡的火焰，说着文质彬彬的话，仿佛自己是多么有教养和涵养，又多么有文化。一切都是在做戏，一切都是在作秀，到处是谎言，到处是冷漠的热情，到处是虚假的情意绵绵，就如脚下这座有着两条灵魂的城市。转了三四个台之后，我的口袋里有了钱，现在钱并不能带给我任何的兴奋，我感觉有点累了。人毕竟不能永远活在谎言中，如果那样的话，不是在谎言中死去，就是在谎言中疯狂。此刻，逃逸是我最佳的选择。
就在这时，赛金花跟我说的那个明星出现了。当李老大牵着他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我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在他那里聚焦了。天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纯情的男孩子，完全是一副没有发育完全的样子。如果仅凭他的外表，也许真的是一个处男。李老大在“宫”里鸡奸我的时候，我21岁，之前我早就有了性的体验，出道时已经25岁，完全成熟了。现在跟在李老大身后的男孩，显然要比21岁要小得多，难道他真的是处男吗？我知道，一个人的外形可以变得年轻，但他的眼神永远改变不了。李老大开始带着他转台，他一副羞涩的样子，整个一个青苹果。当他经过我坐的台子时，我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与他的眼睛不相称的东西。但我没有，我只是看见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有恐惧，有对这个世界蒙昧的惊奇。我不禁对他生出了一丝怜惜。李老大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这么一个尤物？我思索之际，男孩已跟着一个可以做他母亲的肥女人出台了。那个肥女人出了8000元的价买下了他的初夜。
那个男孩叫小宇，只有16岁。看着他被搂在胖女人怀里发育不完全的背影，我有一种预感，李老大这么干下去，任凭有再大的能量，终究要出事的。小宇完蛋的时候，就是李老大的末日。但是，这与我无关！这跟任何人都无关！我永远都是一只与世无争、独来独往、自由自在的“鸭子”。 
十一
愉快的心情持续了一段日子。于夜色中，我出没于长江街、市中心的各大酒店、夜总会，还有酒吧，转台，出台，喝酒，聊天，唱歌，作爱，完了事，就收钱，融入那沉沉的然而华美的夜色之中。然后，我用这些钱去桑拿，去美容，去健身，去按摩。这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我压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关注外面的世界，我是完全麻木的，我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我发觉，做一具行尸走肉并没有什么不好，起码不需要承担灵魂的痛苦，难怪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在做行尸走肉。偶尔，我会想起芳芳，想起那个叫小宇的男孩，想起那个令我熟悉的背影，甚至想起臭虫徐怀义，但那只是一闪之念，瞬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梧桐叶泛黄了，在秋风中翩翩舞蹈。这座充满着谎言和冷漠的城市里，消失了苍白的肤色，开始变得灰白，到处是秋的萧瑟，而欲望却在萧瑟中越发膨胀起来，换季的衣服登场了，股票涨了，放了罂粟的火锅把凡夫俗子或行尸走肉的脸映得通红。然而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的生活也与他们无关。我心情愉快，因为我在这个季节里丧失了欲望。
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让我那愉快的心情嘎然而止。我清楚地记得，那个电话打进来时，我正戴着墨镜走在深秋淡漠的阳光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再一次跃入了我的视线。她一袭黑色的衣裙，头戴黑色的有着半截面纱的帽子，连丝袜也是黑的，她的步履轻盈中略带丝疲惫，就像一个黑色的幽灵走在市中心灰白的大理石道上，冷冷的，拒绝着一切。我决心看清她的脸。我加快了脚底的步伐。就在这时手机急促地响了。我接通了电话，视线却跟踪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欧阳剑吗？”我问：“你是谁？”男人说：“我是你同学。”我一惊：“哪位同学？叫什么名字？”男人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最近，‘家伙’卖得怎么样？”原来这是一个骚扰电话。我说了声“你弄错了”，就关了机。再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她已经不见了。接下来的几天，我动不动就接到那些个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有男有女，个个自称是我的同学，他们说着五花八门的话，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欧阳剑是一只“鸭子”，是一个男妓。其实在接第三个电话时，我已明白，这是徐怀义的报复。我拨打他的电话，我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告诉他，他完全可以把我告发到公安那里，我可以为他再坐一次牢，请求他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他在电话里大喊冤枉，振振有词地表白自己光明磊落的为人，这让我想起他曾经那么振振有词地说着爱心和宽容，一想起这些，我就想吐。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与徐怀义的仇恨永远都不会完结。我到电信局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码。用新的手机号码意味着我重新建立起来的客户网络已被撕毁，我得重头再来。我的损失惨重。在拿到新号码的时候，我恶狠狠地在心里说：“性无能者，下次再遇上你，老子非奸了你！”
我的心境糟糕透顶。我不得不徘徊在“夏娃河”酒吧，重新编织自己的客户网络，这是很艰难的，因为很多比较好的客户，找到了固定的性伙伴后，就再不会到欢场中来了。李老大早就看透了我的心事，他那双眼睛特毒，与他的心一样毒。他笑着说要给我介绍生意，对方的出价很高。我知道，他又开始趁人之危了。在监狱里，他就是趁我落难之际，施以我小恩小惠，最后让我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同性性伙伴。他现在给我介绍生意，准不是什么好事。刚出道时，他给我介绍过一个生意，把对方说得天花乱坠的。可到了那里，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个性变态的家庭。那位黑瘦的男主人要我跟他的妻子干，他一边看一边手淫，完事了，先是哭，然后没命地打我，打得我没命地喊救命，他才住了手，又哭了，可他那个妻子，那个满脸雀斑的半老徐娘，整个过程中都在笑。打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四条原则：同性的不接，群体的不接，性变态的不接，有狐臭的不接。李老大出面介绍的大多是这四种类型。也正因为有了这四个框框，同行们都说我眼光高，架子大，我选择的余地很小，生意也就不那么好做了。但这回我问都没问就答应了他，因为情绪低落时和心情愉快时，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现在，我的情绪极为低落，便亲手撕毁了自己亲自建立起来的原则，而实质上是，我需要新的刺激来激发我生命中的激情。
按着李老大说的那个地点，我与客人会了面。那是两个中年妇女，外地的，一看就知道是两个暴发户，珠光宝气的，其中一个人的手上戴了十个戒指，俗不可耐。她们像挑选商品一样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打量着我，甚至查看了我的牙齿。这个过程，足足持续了10分钟，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她们相视一笑，挑选终于结束了。她们作了自我介绍，当然是假的。她们说：“价钱就按李老板定的。”她们把几张百元的钞票扔到我面前，“先支付一半，另一半等完事了再付。”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反而让我心理不安。钱越是来得容易，活越是不好干。接下来，我陪她们游览风景区、逛街、购物。她们特爱听荤段子，每每我说着一段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荤段子，她们就放肆地笑起来，甚至发出尖叫，就像性高潮时的母猪。她们做着打我的假动作，指着我说：“死东西，说不出好话来！”她们骂我，她们尖叫，她们笑，那是因为心中装满了欲望，这欲望就像无人打弄的粪坑一样快溢出来了，臭不可闻。这种暴发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贫困的生活曾经让她们抬不起头来，在社会变革的动荡时期，她们的丈夫或她们自己，得到了某一个机遇，几乎一夜之间就“翻身农奴把歌唱”，她们拼命地享受，拼命地补偿过去。过剩的营养让她们的精力过剩，但是属于她们的男人已无法顾及她们，因为男人们有了更年轻的女人。她们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独守空房，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一天天白了，鱼尾纹一天天加深，于是她们开始疯狂地寻找新的男人。其实，正因为有了这些暴发户的存在，才有了“鸡”和“鸭”这一行的兴旺，这两者是相互依存的，我感谢他们。那两个女人开始疯狂地购物，眼睛里闪着猫一样贪婪的光。这让我想起徐怀义，他疯狂购物，是为了掩盖他的性无能，而这两个女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富有，其实骨子里他们都是怯弱的。我跟在她们后面，心里也是怯弱的，因为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对于未来，我是怀着恐惧的。突然间想起了一幅画，那是在大学时在张辉映的房间里看到的，是他当时的女朋友贺燕雁画的。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裸体的人在奔跑，我无法辨别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身体的肌肉被无限夸张地扭曲着，好像要炸裂似的，可是夸张的身体线条却是柔滑的，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似的。背景是很多颜色堆上去的，根本分不清那是什么，像一个梦。如果那真是一个梦，那一定是个可怕的梦。记得我在看这幅画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倏地冒出了我曾做过的那个无助的梦。我用手去触摸画面，上面坑坑洼洼，不知为什么手突然就抖了一下。我不会欣赏画，不知道这幅画用的是什么笔法，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灵魂深处的东西。跟在这两个暴发户女人的后面，看着她们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金钱，挥洒着她们的欲望，脑海里会突然闪现那幅画，我意识到，那幅画表现的是一种绝望，对未来的绝望。我心悸起来，甚至有些魂不守失。我是一个胆小鬼。
恐惧从晚饭开始。其实我的酒量是可以的，但是，今晚我遇上了对手。两个女人的酒量很大，她们轮番灌我酒，而且是红酒白酒混着喝。我跑进卫生间呕了两次，但她们对我毫无同情之意，继续拼命灌我酒。就是这样，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我明白了，这两个女人是虐待狂，她们一定受过男人的伤害，然后把这伤害转嫁到我的身上，来抚平她们心底的创伤。我只有恐惧，没有后悔，心里涌出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我开始拒绝喝酒，她们尖着嗓子说：“老娘可是付了钱的！”我说：“再喝，命根子可就硬不起来了，你们就要难过死的。我这可是为你们好！”她们哈哈大笑，拖着我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她们住的宾馆。
一进房间，她们就像两条疯狗扑到我身上，把我扒得一丝不挂，轮番用手打我的下身，嘴里说着比她们的阴部还要脏的话。我开始求饶，她们像失去理智一样大笑，把她们臭哄哄的口水吐在我身上。我无力地叫道：“我也是人啦，你们不能这样侮辱人！”她们恶狠狠地说：“侮辱？老娘花钱就是为了侮辱你们这些狗男人的。你们侮辱了多少女人，伤了多少女人的心，今天老娘也叫你们尝尝被侮辱被伤害的滋味！”职业是不允许我有任何反抗的，我闭着眼睛躺在地上承受着这一切，直到她们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我才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卫生间冲淋。我拼命地冲着冲着，可是不管我怎么冲，用了多少肥皂，总是闻得到身上有股口水的臭味。我抚摸着自己年轻的皮肤，看见了那上面全是伤口，流着血，淌着脓，但是我感觉不到一点疼痛。那两个女人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她们的脸上已没有了先前那种恶毒，而是一种无以言状的悲苦和寂寞。我赤身裸体地绕过床边，撩开窗帘。在这个制高点，我发觉夜色中的这座城市其实是极其清冷的，再多的霓虹，再多的广厦华宇，再多的欢歌笑语，再多的美酒咖啡，都无法掩盖住长江、润河赋与的那份沧桑。经历了那场狂风暴雨般的折磨和侮辱，在这夜色中，我听到了来自自己心灵深处的声音，我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但它让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有一个女人醒了。她睡眼惺忪地说：“现在就要走吗？为什么要走呢？难道我们付的钱不够吗？”她伏在床上，呼呼地哭起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曾经是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我拼死拼活地帮助丈夫争下了一份产业，我以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有了，可实际上，我什么都失去了。老公养了小蜜，不回家了；孩子们都出国了，也不回家了。那么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呜咽地说着她的故事，我只是用耳朵听，这种雷同的故事我听得太多了，我麻木了。我走过去用职业的本能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我能感觉自己的肌肉在她的手里变形扭曲。我说：“我会留下来的，让我们一起等待黎明的到来。”我又一次听见了来自己灵魂深处的声响，感觉着自己生命的勃动。我是属于夜色的，在夜色里我是活着的。 
十二
“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用不同的速率，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感觉，但我依然想不明白这句话对我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此刻，我正发着烧。不要以为高于正常温度的体温，让我神智不清，其实我的意识是极其清醒的，如一汪见底的清流。只有当体温超过37℃时，我才会那么清醒。当体温低于37℃时，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两者的差别于，后者用灯红酒绿代替了思想，连性爱也是机械式的，那很麻木，但麻木是一种最彻底最完全的快乐；后者则需要思想，其实思想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在饱尝痛苦的过程走向死亡的。发着烧，我会想到很多，比如关于自己私生子的出身；比如脚底这座有着两条灵魂，到处是谎言和冷漠的城市；比如我与一个客人的性交过程；比如我对阳光的过敏反应；比如在拥挤的人群遇见的一个有着狐臭的女人；比如自己拉的一泡屎的颜色和形态，诸如此类。都是些零散的，却又是完整的东西。如果在这个时候我爬起来，把想的这些东西都记下，没准就写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北回归线》，于是就名利双收。一群有名的或无名的作家愤愤不平了，他们很快抛弃了文人相轻的优良传统，为共同的目的走到了一起，群起而攻之：“文学这么神圣的殿堂，岂容这个卖屌的不要脸的男人玷污？”当然，最义愤填膺的莫过于那些教育家，还有说着冠冕堂皇谎言的官僚们，他们用充满着正义的声音说：“什么？男妓也能当作家？这不是污染社会风气吗？决不能让这种风气蔓延下去！”我已经看见了大字报满天飞，到处是一片打倒的声音，热闹得不行。凡夫俗子和行尸走肉们显然也感染了这热闹，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的辛苦钱，去读那本具有中国特色的《北回归线》，他们只是想知道一个出卖肉体的男人是怎么生活的，他与他们有着怎样不同，男人想知道他操过多少女人，他们既羡慕又妒忌；女人想知道他有着怎样的性感外形和性能力，再看一看想一想与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年的丈夫，她们内心的不满油然而生。书商们开始开足马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这本书，正版和盗版争而又争，结果只有一个：他们的腰包鼓了又鼓。大家的脸上一径都荡漾着满足的笑，因为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皆大欢喜。有很多次发烧的时候，我都差点就拿起笔这么做了，但是笔对我而言重如泰山，我提不起它。等到哪一天，笔轻如鸿毛的时候，我就开始写这本具有中国特色的《北回归线》，那一天到来时，我一定很老了，我再也不需要照镜子，再也不需要爱惜自己的那张英俊的脸，而用轻如鸿毛的笔写出的那些文字就是那时我需要的镜子。
现在我发着烧，躺在床上，内心极度不安。你一定以为，这个鸭子正担心自己会不会得艾滋病。事实上，你错了。我根本不怕自己会得什么艾滋病，艾滋病离我很遥远，因为那些富婆们都很干净，而我绝不像很多同行那样，被富婆玩过后，再到“鸡”那寻求心理平衡，所以我连性病也没得过一次。如果真的得了艾滋，我就疯狂地找任何人性交，让那些好色的男男女女成为我的殉葬品。你一定会说，这个“鸭子”心如蛇蝎，卑鄙无耻。骂得非常好！但是，我劝你别忘了，这个世界上，比我更毒更卑鄙的人有的是，他们用慈祥和高尚装扮着自己，迷惑着你，让你抬起头看他们；你得十二分地留意，那些在公众场合，扮得越是慈祥越是高尚的人，其内心也就越毒越卑鄙。当然，我说的这些你完全可以不屑一顾，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的生活也与你无关！我发着烧，躺在床上，内心极度不安，因为我感到自己睡的地方极不安全，那种感觉就像我做过的无数次的梦，一片汪洋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我走在这小道上，不知道彼岸在哪里，环顾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茫茫。这种无助和恐惧当然不是来自阳光，因为阳光已被窗帘严严实实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光线很暗，它来自我的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知道，只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感觉到彻底的安全，那就是母亲温暖的子宫，睡在那里，我便纯洁如天使，安然如婴儿了。事实上，从我有记忆起开始，就一直在寻找这个地方。所以，我的客人中极少有年轻的女人，大多是些脸上有了皱纹的中年女人，有皱纹的脸比光洁如玉的脸来得美丽，因为皱纹里含着母性的成份，而我渴望着这份母性。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从客人的身上寻找到我所需要的母性，遗憾的是我没有，但是我不愿意放弃，继续着明知是无望的寻找。从某种意义上说，寻找给了人生命的支撑，很多人一生都在寻找，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是什么，一旦寻找停止了，生命也就终结了。我一直以为，从我成为受精卵的那一刻起，就已决定了自己将在无休无止的寻找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有一次，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我所需要的，那是个在监狱外等爱的女人。如果说，现在做“爹地”的李老大让我知道了男人的美丽同样是一种生存的本钱，那么，那个女人用自己的身体让我学到了调动女人G点的所有技巧。开始，我以为她就是我所要寻找的，事实上她不是，根本就不是，一点也不是。但是，我还是要感谢她。
想起那个秋日的上午，就有一种眩目的感觉，这感觉来自那过于强烈的阳光。当监狱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时，眼前金星四溅，过后就是真空似的苍白，阳光射在身上，我感觉到的却是冷，那一时刻我想到了死亡，我瘫倒在地上，出狱的快乐丧失殆尽。原来快乐并不能导致快乐的行为。这时，我的眼睛上多了一副墨镜，于是眼前的一切都清澈起来，出狱的快乐又充盈在心头。看见了那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时，我记得自己叫出了这么两个字：“妈妈！”女人微笑着说：“你叫我妈妈？”我分明感觉到自己脸上一热：“差点忘了，我从来就没有过妈妈。”女人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柔柔地说：“可怜的孩子，跟我回家吧。”我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女人说：“因为我需要爱，你也需要。”我说：“你在监狱外面干什么？”她说：“等爱。”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在监狱外面等爱的女人？我好奇极了，透过墨镜打量着她，我看见两团燃烧着的黑火苗。真的，我已记不起来她叫什么，却在她那小县城的家里度过了一段疯狂、淫荡的时光，直至双方都精疲力竭，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彼此讨厌起了对方。于是，那个女人离开了家，她要到监狱门口继续等她的爱了；我也背着属于自己的行李走了，那一副墨镜是她的，后来那副墨镜被我扔了，因为我有了比它好不知多少倍的墨镜。这段极尽淫荡的时光，没有让我找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母爱，但它的意义在于，它让我找回了一个属于男人的最本质的尊严，而在监狱里我失去的正是这种尊严。
我感谢那个在监狱外面等爱的淫荡女人。虽然我没有从她那里得到我一直在寻找的母爱，但是她用自己的身体语言告诉了我，女人需要的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华丽的衣服，不是昂贵的钻石，不是不老的容颜，是爱，性爱和情爱。情爱的份量很重，但实际上，性爱显得更为重要，性爱往往是情爱的佐证。在大学时，曾在一本什么杂志上读到过一篇法官写的文章，这位法官曾经判决了一百多起的离婚案，他从这些个案中得出了这么一条结论：离婚的原因从表面上看是多种多样的，但这些多种多样的原因都在掩盖一条最为本质的原因，那就是夫妻双方性生活的不协调。这多么精辟，又多么大胆！在这个结论面前，关于爱情、婚姻、家庭的种种带着所谓道德规范的论述，显得多么虚伪和苍白无力。凡夫俗子们一定会骂我死不要脸，骂我诲淫诲盗。尽管骂吧，我压根就不在乎。辱骂只能更加说明他们内心的害怕和怯弱，他们害怕直面人性的实质，连认认真真地反思一下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他们需要用虚伪堆砌一座外表充实、内心空虚的建筑，看似固若金汤，实似肥皂泡一样虚幻。当一个个心力交瘁的中年女人，在我这里获得了欲望的释放和心灵的慰藉时，我望着一张张青春已逝的面容，抚摸着她们没有光泽的头发，感觉到了自己的高贵和强大，我是一个对社会对人类有用的人，我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个体，我是活着的活生生的生命。
听到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那是雨声，秋天的雨声。于我而言，秋雨决不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悲苦，而是一个充满着温暖的吉日，因为太阳被厚厚的阴霾遮住了，我不用戴墨镜，不用再昏昏欲睡，我可以撩开窗帘，让苍白的亮光涌进我的小屋子，射在我的床上，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我拉开了窗帘，推开了一小扇窗户，听见了穿透秋雨的人声，嗅到了秋雨带来的新鲜的腥味，看见了在秋雨中舞蹈着的那棵梧桐。我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了，像一只鸟儿要飞出去了，心里却是怀着恐惧的，但是我已不能自禁。我把发烧中的胡思乱想踩在脚底，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恐惧，以心跳的节奏为拍子，在那租来的狭小的房间里舞蹈起来，天地在舞蹈中燃烧着，燃烧成纯净的透明。 
十三
听见那敲门声时，热度已经退去了。发烧时和退烧时的想法真的是有着天壤之别，发烧时想的那么多，此刻全都飘浮起来，变成了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此时我只想到润河街的大排挡大吃一顿，我要吃牛鞭，我要吃猪腰子，我要吃王八，我要喝蛇血，然后到市中心的广场上疯跳一阵街舞，再然后去操一个窟窿眼儿，其他的种种，他妈的都滚一边去。敲门声急促地响着，我以为那是房东在敲门。这对活宝似的夫妻，带着这座城市的印记，十句话里有三句真话已经是了不起的了，热情的外表下隐藏着内心的冷漠和自私，还有懒惰。他们下岗不少时候了，靠着祖上留下的这几间房产过日子，他们不想另谋生路，三分之二的时间用于哗啦啦地搓麻将，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消磨时光。他们说，十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两亿是二五。我只参加了他们一回牌局，原来他们的来头竟是那么小，打的是二、四、六块，毫无刺激可言，可是夫妻俩的暗号已练就得像他们的性生活那么娴熟。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恶，为了那么点赢头挖空心思，用得着吗？累不累呀。他们在大白天敲我的门，一定是现在三缺一，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我从来没有欠过他们的房租和水电费，像我这样恪守信用的房客，他们到哪儿去找？我冲着门没好气地喊：“今儿个我没心情上你们的牌桌子。”门外的人说：“欧阳，是我呀，快开门！”这下，我听出是谁了，是我那位当官的朋友阿辉。我懒散着开了门。阿辉径直朝我房里钻进来：“你他妈的，搞什么鬼？”我说：“在跳舞。”阿辉说：“跳舞？关起门来一个人跳舞？”我说：“难道不可以吗？”他说：“我没说不可以呀。”他笑了起来，是彻底放松的那放肆的笑，声音的穿透力很强，仿佛他已很多年没有这么笑过了。我却搞弄懂他为什么要笑。我发现阿辉戴着一副墨镜。我问：“你不会也对阳光过敏了吧。”他说：“不是，只是害了红眼病。”
我一直以为，阿辉是我的知己。所谓知己，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在你落难的时候，他不会抛弃你，还当你是朋友；对于官场来说，就是当你失去了手中的权力后，他还可以陪你聊聊天，喝喝茶，下下棋，打打牌。这两者的本质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没有某种功利的成份。
与阿辉的相识缘于一场充满血腥的偶遇。当然流血的在我。阿辉是不会流血的，他从来就知道如何保护自己。那时，阿辉已经是大学里的名人了。跟我一样，阿辉在大学里学的是中文，但比我高两个年级。阿辉属于那种外表平庸却才华横溢的人。学校的校刊上常有“阿辉”的名字出现。班里的那些“只知道BOOK，而不能LOOK”的女生常把“阿辉”、“阿辉”的挂在嘴边，“阿辉是这样说的”，“阿辉是这样写的”，“阿辉是这样评论的”，“阿辉是这样建议的”，仿佛阿辉是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似的。说实话，对于阿辉在校刊上发的那些文章，我觉得挺臭，看似犀利的文笔隐藏着苍白和矫情的真实面目，有点像现在红得发紫的余某某的散文。读着他的文章，我就想，这个阿辉是一定是一路顺风走过来的，是父母眼里的好孩子，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与我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然而那场血腥把我和他联在了一起。与阿辉相熟之后，读了他没有发表的文章，才明白阿辉真的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这不仅仅是指他的文采，还指他的思维，他知道在公共媒体上什么样的文章吃香，什么样的文章可以迎合各种人群的心理，什么样的文章可以让自己迅速走红又不给自己惹麻烦，他是一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宠物，从他成为受精卵的那一刻起，已注定了他今后在官场中如鱼得水。
那场血腥发生在一辆公共汽车里。我看见了一只瘦骨如柴的手像气流一样流进了一位女士的手提包里，无声无息，快如闪电。我说：“前面的小姐，可得注意抓痒的。”那只瘦骨如柴的手忽地消失了，然后我就看见了三张凶神恶煞的脸。一场殴斗就这么发生了。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人帮我一把，没有人过来劝架，我在孤军奋战。我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流血，满嘴里都是腥甜的味道，鼻子和嘴唇麻木得掉了似的，想喊又喊不出来。那一时刻我那个做了数次的梦又出现有眼前，我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周围除了水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无助和绝望充填在心头。那三位扒手早跑得没影了。后来，车上来了一位警察，不问缘由，就要没收我的身份证和学生证，要带我走。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个人就是阿辉，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指着那位女士说：“小姐，你可得说句公道话，他可是为了保护你的钱包才跟人干起来的。”那女人立时满脸羞红，扯着尖细的嗓子，用吴侬软语唱歌一样表示着她的委屈：“啥人偷我的钱包了？没有！”我看见女人雪白的脖上已暴起了几条蚯蚓一样的青筋。阿辉对警察说：“我可以作证，这位先生确实是因为见义勇为才被打的，大家说是不是啊。”他这一说，车上有几个人就附和起来。警察上下打量着我，好像是为了确定我确实不是坏人，这才放了我。阿辉冷笑着对那位女士说：“小姐，不会让你付医药费的！” 下了车，阿辉还嘟嚷着世上怎么会有这号人，并坚持要把我送到校医院护理一下。我说：“不就这点血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全当义务献血一次得了。”阿辉又建议到他在外租的房子休息几天，省得回到学校受到盘问。我觉得这个建议挺在理，就应允了他。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彼此作了自我介绍，我这才知道他叫张辉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辉。我说：“你可知道，中文系的小女生崇拜你崇拜得一塌糊涂，就差五体投地了。”阿辉说：“是吗？”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但我没告诉他，其实他的文章挺臭。有一回，在他租的房子里，我从书架上抽了本鲁迅的书来翻看，他突然走过来问我怎么看鲁迅，我说鲁迅是个文化痞子，他的杂文都是些狗屁，只是为了骗稿费，而他的小说挺好，特别是故事新编里的那几个，充满了想像力，《铸剑》尤好。听我这么一说，阿辉突然神经质般地叫出来：“上帝呀，我终于找到知音了！”然后紧紧地拥抱着我，说是我和他可以处下去了。后来，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我和他确实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一个靠出卖肉体为生的男妓与一位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政府官员，能成为知己，在这个由谎言、虚伪、冷漠构建的社会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彼此面前，我们都表现出了一个真实的自己，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 
十四
阿辉说：“近来很烦，简直烦透了。”我就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每次他来找我都是在他心烦的时候。人呀，一心烦，就需要倾诉，而选择倾诉的对象很重要，选择对了，确实可以把烦恼暂时排泄掉；要是选错了，那无疑是雪上加霜，没准跟他说的话，就成了你的死穴。活在这世上，就得人提防着人，否则，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张辉映选择了我，那是因为我不是跟他一条道上的，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张辉映的烦恼缘于他的工作，像他这样的县级干部，所谓工作上的烦恼其实就是人际关系的烦恼。记得上回，他跑到我这里，谈及自己在单位里受一把手的压制，才华得不到施展，说着说着就痛哭流涕。我带他到长江边散步，望着夜色中漆黑一片的长江，听着江面上传来的船舶苍凉的嘶鸣，他禁不住诗兴大发，朗诵起《三国演义》中的诗句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他伏在长江边汉白玉的栏杆上恸哭起来，清亮的路灯洒在他的背后，很模糊，很寂寞。当时我在想，他的内心一定很寂寞，不管你是什么人，在寂寞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我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算是表示对他的安慰。那一天，他在我面前哭了两次。但是，第二天大清早他的状态已调剂得很好，看上去已满面春风了。我知道，他的烦恼已从他的眼泪中排泄掉了。
但这一回，他没有向我说出他烦恼的理由。我和他走在深秋的长江边，都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看上去像两个黑社会的，路人看起来，一定很阴森。阴寒的江风吹着我们，风里夹着我熟悉而陌生的气息。我们都没有说话，这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好的。突然，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背影，依旧是一袭黑色的衣裙，依旧是拖着面纱的黑帽子，依旧是带着病态的步履，她在人群中一闪就消失掉了。我说：“你相信吗，那个女人一定很美。”阿辉说：“你在说什么？”我说：“就是那个穿黑衣裙的女人。”阿辉说：“哪个？我怎么没有看见？”我说：“别装。我知道你看见了。”阿辉说：“天地良心，我真的没在意。我一直在想事儿。”我说：“那是我看走眼了。也许我看见的是一个幽灵，这座城市的幽灵。”我敢断定，张辉映在撒谎，虽然他戴着墨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相信他隐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一直在探寻着什么，他一定也发现了那个背影，而且他与我一样，也对那个背影有些熟悉。他的变化真的很大，正如他自己说的，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了。
我们在长江边最僻静的茶座坐下，点了两杯碧螺春。张辉映的位置正好背对着长江，他呷了口茶，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长江，感叹说：“这座城市的长江被调教得可真美。”我说：“那我们俩换个位置吧，让你把长江看个够。”他连忙说：“就这样最好，也许看得太真切了，反而觉得不美了。”我说：“玩深沉！知道吗，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个背影，其实我已经看见过几次了，这回，她突然让我想起一个人来。”阿辉又扭头望长江，我不高兴了：“我的话你在不在听？”阿辉说：“谁说没听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幽灵让你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我说：“贺燕雁。” 阿辉的手仿佛是在不经意之中抖了一下，我捕捉到了这个轻微的细节，显然我的话触动了阿辉的神经。他说：“今儿个，你是什么意思呀？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诚心给我雪上加霜嘛！”我说：“别别别，我可没雪上加霜的意思。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感觉。不想听就拉倒，生哪门子气呀。”阿辉说：“你小子，别跟我装蒜了。我心烦，你就高兴，是不是？”我说：“好没良心的话！我还烦着啦。”
没想到，提到贺燕雁，还真捅到张辉映的痛处。自己抛弃了人家，又要做出心痛的样子来，怎么着就让我想起《雷雨》中的周朴园。读大学时，阿辉在外租房子，就是为了和贺燕雁同居。贺燕学的是包装设计，因此阿辉的房间里竖着一个画夹，房间总是充溢着颜料的味道。开始，我总以为她叫“艳艳”或“燕燕”，等阿辉写下那两个字，我想起了在姜夔的一首词中见过的，便随口说：“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此话一说，我立即后悔，觉得这太伤阿辉的面子。不想阿辉不经意地说：“我不爱她。跟她同居，只是为了听她叫床。他妈的，把我的骨头都叫酥了。”当时，我很奇怪阿辉对这个问题会这么坦诚。现在，当我像赶场子一样从一个女人的床上爬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我的性早麻木了，只有那些叫不出真名的女人的叫喊才给了我快乐，在那一时刻我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存在着的个体。我和阿辉行走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中，在这一点上交汇了。在男人的世界中，当欲望成为主宰时，所有的男人其实都是一样的货色。这就是人的本性！狗日的本性！
阿辉问我烦什么，我便把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告诉了他。他听了，脸色有些肃穆，叹了口气说：“听我一句话，不要再干下去了。”我说：“说教吗？留点劲，说给你的下属听吧。”阿辉说：“这不又来了？性格即命运。你呀，就是栽在你自己的个性上。”我说：“我的个性怎么了？你以为你那样过得潇洒呀，为了捞个一官半职，给人当孙子，累不累呀？”阿辉说：“你这是什么话？好好好，你行，我说不过你。不过，我可是为你好。你那个什么‘爹地’，出卖16岁男孩的初夜权，你知道那叫什么？那叫引诱未成年人卖淫，天理不容！那什么酒吧迟早要出事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阿辉说：“知道还在这行混？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工作，关系放在人才中心，保证人家单位不会过问你蹲监狱那档子事。”说实话，阿辉的话真的让我很感动，可他不知道，上了这条船就不那么容易下来了，有的人无意中干了一次之后，一辈都在干这事，直到干到死在床上。我说：“我知道你很够哥们。可是，我再也受不了那种约束。我再干两三年，等挣够了钱，有能力包一个二奶的时候，我就洗手不干了。”阿辉说：“自甘堕落。”我笑了起来：“这是被卫道者们曲解的词。我承认出卖肉体是堕落，可那只是肉体的堕落，起码我从来没出过自己的良心，我的灵魂是干净的！比起那些出卖灵魂的人，我们这些出卖肉体的，要比他们高尚不知多少倍。”阿辉不再言语，又扭头望着长江。一阵江风吹来，刚刚病愈的我有些弱不禁风了，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说：“真冷。”阿辉也抱紧了双臂，想来他也感觉到了深秋的冷。
阿辉提出要到润河街吃宵夜。这就奇了，阿辉每次到这里，只到长江边，提都不提润河街。今天突然提出这个主意，我一时弄不懂他的真正用意，便很诧意地看着他。此刻夜色已经弥漫开来，我去掉了墨镜，我脸上的表情在他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一览无余。他说：“干什么这么看着我？这里的润河街这么有名，我一次还没去过了。难道就不能去见识见识？”既然他想去，我也就把话挑明了，我把“重料”和“花菜”的隐喻说给他听，问他需要哪个。他笑了起来，说是两样都不要，仅仅是去看看而已。于是，我带着他走在了润河街的街道上。“台风”过去了，润河街人气已经很旺，但并不人声喧哗，每个人仿佛都在不知不觉中遵循着某种约定。一边走我一边小声给阿辉介绍着这里的情况，润河街的起源和历史，这里的特色菜和特色服务，它和长江街的不同之处，等等。阿辉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趣地听，戴着墨镜的眼睛很不安份地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我突然意识到，他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到某种东西，依他的性格，这种东西必定是对他极其重要的。那是什么东西呢？我说：“我怎么觉着，这回你像个克格勃？”他说：“是吗？如果我真的是想找某样东西，你会帮我找吗？”我本能地有了点警惕：“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要调到这里来了吧？为了自己的帽子，从我嘴里探消息，然后再来‘刮’一次‘台风’，为自己捞个狗屁政绩。”他笑了起来：“你真该去做作家，想象力真够丰富的。只是我对‘刮台风’这类政绩压根就不感兴趣，再说我也决不可能到这地方来。要知道，拥有两条灵魂的城市，很像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是很可怕的地方。”我问：“那你在寻找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好奇，仅仅是好奇。”我问：“就这么简单？”他不高兴地说：“怎么，你怀疑我？难道我真的连一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了吗？”我说：“对不起，是我多虑了。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好哥们！”阿辉的脸转向了我，脸上的肌肉颤动着，看得出他有些激动。
在独臂老太的大排档，我们坐下了。我点了几个特色菜，然后让独臂老太开张正式发票。阿辉说：“怎么，还要让我这客人付钱呀？”我说：“也许你忘了我的职业，那可都是别人买单的。今晚要不是陪你，少说也要转两三个台子，也得三四百的进项呀。这顿饭你要是不买单，我还不得亏死？我可不像你们，吃喝拉撒国家全包了。”他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你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得了，这顿我出钱你请客。”我说：“应该是，公家出钱，我请客。”几杯酒下肚，阿辉的兴致开始慢慢上来了，他很像一支慢热型的球队，一旦进入状态，就打疯了。阿辉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八两白酒不在话下，而且面不改色，但他现在害着红眼病，是不能喝的，我劝他少喝点，他说酒是男人的生命，像古龙那样，死在酒里也值得。他的话多起来，从古龙谈到金庸，从鲁迅谈到茅盾，从惠特曼谈到海明威，谈到卡夫卡，谈到昆德拉，谈到杜拉斯，谈到托马斯·曼，他那已经开始谢顶的额头亮晶晶的，那上面布满了一条条的青筋，我想那里面一定都盛着智慧。这一时刻，大学里的那个阿辉又回来了。他问：“还记得，我写毕业论文时，你建议我写赛珍珠吗？”我说：“怎么会忘了？”
阿辉准备的毕业论文是关于柳永的词的。我说柳永已被人写滥了，再写也不会有什么创意的。我建议他写赛珍珠，这位写中国人又不被中国人所承认的美国作家。阿辉的脸上掠过一丝黯淡的笑：“赛珍珠？我可不会写，我可不想自己在政治上惹麻烦。写这样的毕业论文要创意有什么用？再说，我又不想在文学上有所发展。”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时正是繁春时季，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发出了新芽，空气里有一股正在发育的气息。不知为什么，我却有些伤感，需要发泄的欲望强烈得一触即发，我便握紧拳头狠狠地向粗大的法国梧桐的树干砸了下去，立即我的手背全麻了，有血慢慢渗出，我用舌头把它们舔干净。阿辉看着我的举动，嘲弄地说：“你可真的是有个性！知道小女生怎么评价你？说你拥有天使的面容，魔鬼的微笑。”我说：“是吗？可这跟我无关！”阿辉说：“脸生在你的身上，怎么能跟你无关？我警告你，燕雁现在可是我的女人，你可别动什么坏脑筋。”我说：“你胡扯什么呀！”阿辉恨恨地望着我：“真该把你培养成一个同性恋者，否则，我的女朋友都会被你勾跑掉。”后来，在“宫里”接受李老大施以我的鸡奸时，我想起了阿辉的这句话，就特别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在大学里就要了我；我也恨我自己，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为什么不把自己给了有着兄弟般情义的朋友。可是，当阿辉对我说这些话时，我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污辱，我想揍他。我强拉着他向学校的大草坪走去。小草返青了，正好打架。虽是繁春时季，天气还有点冷，我却三下两下脱光了上衣，说：“这一仗，你想打也得打，不想打也得打。你输了，燕雁是你的；你赢了，我追燕雁。”其实我明白，怎么打阿辉都是输的，我这样做不过是想给自己和好朋友一个下台阶的机会。我们开始打架了，没几个回合，阿辉就被我扳倒在地。最后我们躺在草地上，对着蓝天哈哈大笑，笑得蓝天白云在我们面前飘忽起来。穿衣服的时候，阿辉问我左胸上纹的芳芳是谁。我说是我爱过的女人。他又问我芳芳现在在哪儿。我说这跟他没关系。而现在，谁要提出看我身上的文身，我就说这得付钱的。
阿辉说：“后来，我还真的写了一篇关于赛珍珠的论文，意思是为赛珍珠平反。你猜后来怎么着？一家权威性的杂志还真给我发了。真搞笑！”其实他侃侃而谈的这些，已经离我很遥远了，很长时间我什么书都不看了，以前看过的书也都忘得差不多了。生活告诉我，读的书越多，心理障碍就越大。所以我必须强迫自己忘记那些读过的书，否则，它们会像镜子一样照着我，让我时时产生羞耻感，那么，我就不可能那么心安理得，身上的伤口就会永不停息地流血流脓。
阿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这时一个40岁上下的男人朝我们这边走来，他可怜巴巴地说：“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的人，在长江街和润河街多的是，他们是另外一种活法，永远说着可怜巴巴的话，口袋却永远都是鼓鼓的。他们的这种活法与我的活法，与阿辉的活法，与所有人的活法，本质上是一样的：活着才是真实的。我看见男人的眼里有一星泪花在闪动，那凡夫俗子式的悲伤，决不是装出来的。我的心便软了，说：“坐下来，一起吃吧。”李老大对我这种行为的评价是：犯病。犯病就犯病吧，听说经常犯病的人免疫力要强于不犯病的人。既然可以增强免疫力，为什么不犯点病呢？男人看样子真的是饿极了，狼吞虎咽中带着饥不择食的感觉。张辉映问：“听口音，先生好像不是本地人。”男人说：“我是东北人，找儿子找到了这里，不想碰到一个骗子，说是见过我儿子，帮我找，把我的钱都骗走了。”男人低下了头，眼泪滴到饭碗里。我问：“你儿子多大了？怎么会跑丢的？”男人说：“才16岁，啥事也不懂。为一件小事，被我打了几个，就赌气离家出走了。要不是遇上你们两个好心人，我非饿死在这里不可。这地方的人，特冷漠。”男人吃完了饭，我给他100元钱，让他赶紧回去，登个寻人启事什么的。男人走了，消失在夜色中。阿辉说：“你真有点犯病。这人没准就是个骗子！”我说：“他肯定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没有撒谎。”
说实在的，对于张辉映的这次到来，我始终怀着深深的疑问，他这次来决不是为了排解他心里的烦恼，而是在寻找什么，甚至我认定他的红眼病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他来此的真实目的。一直到他兴致勃勃地离开，我也没有解开这个谜，也不愿解开这个谜，因为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做一具行尸走肉就是这点好，不需要把问题往复杂里想，跟着感觉的节拍走就是了。
亲爱的读者，如果让你在社会名流、凡夫俗子、行尸走肉这三者中间选一，你会选择哪一个？我劝你，忘掉社会名流吧，因为古今中外，称得上真正的社会名流的微乎其微，而现在的所谓的社会名流，大多是些“既要做婊子，又要树牌坊”的货色；也忘掉凡夫俗子吧，那会让你永远生活中某一种或某几种负重之中，直到你的血肉之躯化成灰尽，这种负重才会停止。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做一具行尸走肉，它会让你很轻松很真实地活着。 
十五
通过阿辉的嘴，我等于向你坦白了我肉体上的秘密，那就是我左胸上的文身。那上面除了“芳芳”两个字以外，还有一颗心，上面穿了一支箭。你一定以为，那是爱情的象征。凡夫俗子们的见识！去他妈的什么爱情，我从来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爱情”。如果真的有，那就是SEX和MONEY的总和。那些富婆们，当我用伟岸的阳具让她们的情欲一次次高涨的时候，她们会喊出：“天，我爱你！”这就是我感受到的爱情，SEX和MONEY的总和。
当然，请你也不要误解，那个喜欢闻火柴燃烧味道的芳芳就是我文身上的名字。这两者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但是，我还要说“此书特别要献给一个名叫芳芳的女孩”。这里的芳芳是谁？随你怎么想。
喜欢闻火柴燃烧味道的芳芳一出场，我就告诉过你，她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她的纯洁体现在她的爱情故事中。其实，芳芳的外形看起来并不纯洁，胖胖的，肤色几乎白得透明，极富肉感；眼神总是邪么着，仿佛生了一双钩子，把你的五脏六腑都要钩出来；偏偏喜欢做一头钢丝长发，把丰满的嘴唇涂得红红的，便生出了好莱坞荡妇的意味来。好一个中国式的“羊脂球”！男人，除了性无能或同性恋，谁见了她，雄性荷尔蒙保准就会飞扬起来，恨不得立即扒光了她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干了她。但是，芳芳在这一行里并不吃香，问题就在于她的纯洁，心慈手软，又缺少脑子，更没有毒辣的媚人手段，所以呀，摽不住男人。在长江街混了这些日子，竟没有钓上一条大鱼。提起这事，她总是猛吸一口薄荷烟，吐出的烟雾带着凉辣的气息，使她的脸看起来有些迷蒙，她说：“我可真他妈倒霉，怎么这么背？”然后笑起来。这是她的悲哀，不，应该说这是纯洁的悲哀。
这回，芳芳从港湾回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头发剪短了，口红变淡了，眼睛尽量地正着看人，而且不再坐台，整天流连于市中心的各类商场，发了疯似地购物。唯一不变的是依然喜欢闻火柴燃烧的味道。圈子里的人偶然见了她，都觉着怪了，怎么没被洋人的“大家伙”给干死？她的那些姐妹都争着向她讨教，要知道外国人出的价是很高的。你猜芳芳怎么说？你一定猜不到。芳芳说：“拿一只啤酒瓶往里面塞。”关于芳芳的回答，还存在多种版本，但都是在这一句话的基础上引申出来的。
在市中心的一间咖啡屋，芳芳说：“她们居然也信？傻屄！”她的眼神又开始邪么了，只是里面没有了钩子，全是嘲笑和自得在飞扬，眼珠子都要跃出来了。我以为，芳芳是天生的“鸡”，就像我天生是“鸭”一样。这是我对很多兄弟姐妹们进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这世上，讨生活的路子很多，不一定非得去做这一行。如果做了，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天生就是这块料。干什么都得讲天赋，干我们这一行也一样。在网吧做事那段时间，我曾在网上读过很多写我们这一行的文章，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写作技巧，表现的东西却是相同的，都是千古妓女的幽怨情怀。刚读时还狠狠感动过一阵子，而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都是他妈的假的，写这些屁话的人，多半是长相寒碜的男人和女人，要不就是性无能或性冷淡，他们心里渴望过“鸡”和“鸭”的生活，嘴上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可以肯定地说，越是在公众场合攻击我们的，他们心里就越渴望像我们这样生活。这个社会很奇怪，充斥着这样的一群人，他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只有从反方向才能摸索到他们真实的思想。他们的逆向思维运用得真是炉火纯青了！这颇像这座有着两条灵魂的城市，充满着谎言和冷漠。
芳芳在拼命地喝着咖啡，嘴唇和牙齿都成了咖啡色。我说：“再喝，小心得心脏病。”芳芳“嘿嘿”地笑：“我正想得心脏病了。跟上那个老可怜，我都快闷死了。”芳芳开始向我讲述她到港湾的经历，平静如水，好像这一切跟她毫无关系似的，可事实上什么都跟她有关。芳芳虽然有着“羊脂球”的丰腴，但也受不了老外水兵那样的家伙和无休无止的折腾，一晚下来，浑身酸痛，下面又破了，路都快走不动了。一头扎到医院惨白的床上，爬不起来了。“世界末日到了！”她说着，脸上却挂着笑，这种笑里什么都没有。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到海湾去接那帮洋水兵了。不过，她的世界末日很快就消失在医院的白色中，因为她在那里遇见了一个被她称之为老可怜的男人。芳芳说：“你猜他第一眼看到我时，说什么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猜。”我说：“猜不到。”她又说：“我就是要你猜！”她的眼神已从平静如水变成了惊涛骇浪般的邪么了。从她的眼神里，我知道那里面有好东西。我说：“好吧，我猜猜看。这老头会说什么呢？我想呀，他肯定是说他的那个硬了。”芳芳发出了放荡的笑声：“真是坏死了，一猜就中！”她的笑声引来了咖啡的老板娘探进包厢看个究竟。芳芳白了老板娘一眼，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难道我不能笑吗？”她把一张百元钞票往桌一放，老板娘陪着笑脸收了钱，离开了。芳芳说：“我现在有钱了，什么也不怕！这年头还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点上烟又继续她的话题：“那天，我在医院的草坪上散步，那个老可怜正好也在散步。我看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对他有什么好感。我可没有什么恋老症，专门喜欢老的，恶心！我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很奇怪，他在划火柴，一根接一根，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当时，我想，他没准也喜欢闻火柴燃烧的味儿吧。这一想，我就很开心，觉得跟他是同志了。我走过去，问他在干什么。他头也不抬一下就说火柴的味道很好闻。我说我也喜欢火柴味。他这一下抬起头来了。不抬头不打紧，这一抬头，天，我唬了一跳，他的眼神像火柴在燃烧，不住地往我身上嗅。你猜我当时想到了什么？想到了大狼狗。我想抽身离开，不想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把我给钳住了。他说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火柴的味道，他已好久没有从人的身上闻到这股味了。我终于嘘了口气，他想闻就让他闻吧，反正这对我也没有什么损失。他闻够了，突然就抓着我的手往他的下身按去。我笑了起来，睡了这么多男人，还头一回见到像他这样的。他说，他已经快20年没有硬过了，今天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感觉竟那么强烈，一刻也不能停止了。我也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跟我可得付钱的，而且价钱很贵。没想到，老可怜说，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干这个的，他有的是钱。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就这么简单。我曾费尽心思地想摽一个款儿，没想到，在医院这种地方，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做成了。”笑意挂在她脸上，可眼里有一星泪光在闪动。
芳芳手中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我掏出火柴给她点上，她深吸了一口，说：“火柴燃烧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你说这叫什么？”我问：“你指什么？”她说：“笨！当然是指我和那个老可怜。”我说：“这个呀，也许叫缘分吧。”她说：“呸！什么缘分？水分吧。”她咯咯笑起来，比刚才的笑声还响。隔壁包厢的人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隔墙板，意思让我们小声点。我看见芳芳意犹未尽的样子，就说该散伙了，我晚上还得做生意。芳芳说：“还做什么生意？做我的生意得了。”我打量了她一下，说：“别开玩笑了。行里的规矩，都做这一行的，是走不到一块的。”芳芳说：“就能走到一块！阿剑，我现在有钱了呀！你知道，什么是有钱吗？”我说：“哪能不知道？你说的有钱，就是说你有能力包我了。”芳芳说：“难道这样不好吗？”我说：“要想这样，早这样了，何必要等到现在？你有钱时，就想包一个‘二爷’，要是我有钱，就不。”芳芳问：“那你想干什么？”我说：“消除对阳光的敏感。”芳芳又笑了，开始吞云吐雾：“有了钱，什么病治不好？”我说：“可惜呀，只有一样东西能治好我，可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这个东西。它叫自由。我曾经失去过自由，现在，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失去了。”芳芳皱了皱眉头：“到底是大学生，跟我玩什么屌深奥？”我说：“这跟他妈的大学生没关系！再说，我也没有跟你玩什么屌深奥。”我戴上墨镜准备告辞了。在起身的刹那间，我突然觉得这个会面真是无聊透顶了，这让我想起许许多多的某个下午与那些富婆们的会面，我成了临时的心理医生，听她们无休止地诉说，听她们说粗话，听她们哭泣，听她们喊心痛，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不幸，她们个个都又是那么柔情似水，个个都成了需要男人呵护的小女人，可是她们最后需要的只有性，需要的只是阴茎在阴道里的抽动，随着河水泛滥般的呻吟结束后，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一切又回到了起跑线上，她们都成了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成了社会的强者，干着恃强凌弱的勾当。等到哪一天心情低落时，又成了柔情似水的小女人，找我们这些做“先生”的。从一个又一个裸体女人的身边爬过，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性，不是也不可能是拯救文明的途径，尽管他妈的那些狗屁文学作品中，把性肆意夸大和渲染，都是他妈的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我必须走了，芳芳拉着我的手说：“别走，求我！我只想看看你身上的文身。那上面是‘芳芳’两个字吗？”我犹豫了一下，说：“不是。”芳芳的眼里渗出了眼泪：“你在骗我！”我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充满着虚伪和谎言的世界。你难道没有骗过人吗？不骗人还能在这行干下去吗？不说谎还能生存下去吗？”眼泪挂在芳芳的脸上，她却笑了起来：“这么说，你真的是在骗我？”我说：“我只知道，我身上的文身压根就没有‘芳芳’这两个字。”芳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发出了沉闷的叹息。我知道，这种叹息是发自她内心的。 
十六
下午的天空有点阴，但我还是戴着墨镜，虽然在这种阴暗的天气中，我完全可以脱下墨镜，但是我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对于墨镜，我有了一种依赖，那是近乎亲情的庇护，戴着它我便安然了。市中心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脱光了叶子，光秃秃的灰白身躯矗立在这座城市灰色的苍穹下，繁华和热闹之中便有了一种萧瑟的沧桑感。冬天终于降临到这座城市。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脚上的皮鞋上已蒙上了一层灰，就像这座城市冬天里的天空。仅凭脚上的这双皮鞋，就可以断定，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跟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的已婚男人已没有什么两样了。已婚男人有了一个固定的伴侣后，已不再需要用亮丽的外形去吸引女人了，如果有一天，这个已婚男人的皮鞋天天都擦得锃亮，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是他妻子的功劳，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塑造自己的丈夫；要么就是这个男人春情勃发，移情别恋的念头在脑袋里翻江倒海般地作怪。穿过市中心，就来到长江街。与市中心不同的是，长江街的冬天也到处是绿色，那是因为道路两旁的树木不是法国梧桐，而是四季常青的香樟树。因着这绿，长江街便充溢着春情。走在这春情勃发的绿色里，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夏娃河”已经很久不去了，那里是“编内先生”的天下，我这个野的，在那儿连台子都很难转到了。李老大说我这是自作自受，读的书越多越是呆，这世上到哪儿都不可能有什么自由的。他爱说不说吧，我都懒得理他。干我这一行的，已经与大多数人不同了，为什么在内部还要与别人一样呢？如果还这么趋同，那我干这一行做什么？那些大饭店我也去得腻味了，我闻着，那些地方到处都是女人口里不消化和阴部发出的混合的味道。
我看到了自己脚上蓬头垢面的皮鞋，便决定到长江街的一条巷子里拭去自己脚上的那些尘埃。那条巷子一排边都是替人擦皮鞋的，都是些盲流和下岗职工，是名副其实的擦鞋一条街。刚到巷子口，就有好几个男男女女向我吆喝。在吆喝的人群里，我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便走了过去。擦皮鞋的男人显然也看到了我，笑说：“原来是您呀！来，我给你擦擦亮，包您满意。”他开始忙碌开了，极为熟练。我问：“儿子找到了吗？”他一边擦一边说：“哪能这么快？”我说：“你这么肯定你儿子一定在这里？”他说：“他是我儿子呀，走得再远我都能闻得见他身上的味儿。一踏进这里，我就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儿了。他不在这里，能在哪里？他肯定在这里！”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禁一动，我那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亲生父母能闻到我身上的味儿吗？如果他们能闻到，20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坐在那里，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卑贱和无助。我要寻找母亲的子宫，必须寻找，而且就在这个晚上，否则我定会杀了我自己。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先生，还满意吧？”我垂眼看了看，鞋子已焕然一新。我说：“还行！”我问他是否还打算回去，他说：“找到儿子也不回去。下岗了，没事做。在这边擦皮鞋过日子，挺好，比在家乡强。”初冬的气候里，他的鬓发已经有些灰白，就像脱尽了树叶的法国梧桐的枝干，眼神里有很多的茫然和未知。蓦地，养父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像眼前的这位父亲这么苍凉和茫然。
天色黑下来了，初冬的黑夜总是漫长而寒冷的。而长江街就在黑夜降临时从睡梦中苏醒了，我决定到“夏娃河”去。到达那里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包厢里不时传来男女混杂的笑声，大厅的客座上也有几对在不停地窃窃私语，作亲昵状。但我没有看到赛金花那肥胖的身躯，站在吧台上的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姓张的服务生，他为了寻求庇护，认了李老大做干爹。所谓的干儿子，就是陪李老大睡的那类货色。别看他现在神气活现，等李老大玩腻了他，保证就成了另一只“小鸭子”。我问他老板娘哪去了，他看看了四周，压低着嗓子说：“你好些日子不来了，还不知道吧？老板娘跟一个小标脸跑了。”我一惊：“什么时候的事？那小标脸是谁呀？”小张说：“就是大前天的事。那小标脸不是这圈子里的，你不认识的。开始呀，赛金花说那人是他姨侄子，从厦门跑来玩两天，干爹也没往深里想。谁想，大前天两人没了影子，到处找也找不着。你是知道的，干爹一大半的钱都是被赛金花捏着的，这回惨了，都给卷走了。唉，女人就是女人，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女人！”我“哦”了一声，走开了。此时，我不想发表议论，也不能发表议论。找了一个没人的座位坐下，拨通了李老大的手机。他一听是我，就说：“阿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这么痛苦的时候，你都不来看我一下。”我说：“那事呀，我也刚听说。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我叫了辆出租车，按着他说的地址，赶到了李老大包的房。房间里遍地是酒瓶，有股浓烈的酒臭味，凝滞得让我都快喘不过气来。李老大敞着紫红的睡衣，瘦骨伶仃的胸脯清晰可见，整个人的关节都像脱臼了似的，像根软面条似地躺在一张双人床上。我猜他一定是刚吸了白粉，白粉已把他的躯体弄得形销骨蚀了。可是李老大说，吸白粉是有钱的象征。这就是中国的有钱人，他们浮华的生活里，充斥着毒品、性和酒。吸了毒品，李老大还动不动就要到无偿献血车上去献一回血。这样的身体也要去献血？李老大有李老大的理由，他说要把带着海洛因的血输送给每一个人，让他们也染上毒瘾。让全世界的人都成为瘾君子，是他的理想之一。令人费解的是，他常常警告我千万别去吸毒。人呀，真的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李老大躺在那儿，飘飘然的，像一个脱离了肉体的鬼魅，生命在他仅仅是某种生的仪式。真的没想到，赛金花的出走竟会对他打击这么大。但转而一想，这种打击是必然的，这跟感情没有任何关系，他早就不把赛金花当回事了，问题是赛金花卷走了他大半的钱，沾着我们这些“先生”血和肉的钱，卷了他的钱，就是要了他的命，对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李老大慵懒地从床上爬起来，连打了几个哈气，睁着一双布满血丝而无神的眼睛瞪着我：“没良心的小宝贝，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他的一双手伸向了我，我轻轻握住这双青筋暴凸的手，感觉到冰一样的冷透过我的手心，因为恐惧，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沙哑着声音说；“你抖什么？是不是我的样子很可怕？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我握紧了他的手，他微笑着又躺下了，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握得我感觉到了疼，此刻，我的手仿佛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就不放了。他粗重地喘着气，浓烈的口臭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房间凝滞的空气里乱窜，房间里在飞速地发酵。我想去打开窗子，可是我的手被李老大死人一样地攥着，动弹不得。
只听李老大用满含威胁的声音说：“叫我‘爹地’，叫呀！”我知道，他正在寻求平衡的支点，但我还是说：“我没有‘爹地’，如果有，我就是我自己的‘爹地’，哪里还有你这个‘爹地’？”他狠狠地推开我。谢天谢地，我的手终于逃离了他的手心，顿觉浑身一阵轻松。我简直是用流体的速度向窗子飞驰去，如果再不放进一些新鲜空气进来的话，我可真的要憋死了。当我的手刚刚碰到窗子的那一瞬间，我又听见李老大的声音：“如果你想我死，就去开窗吧。良心都给狗吃了，我对你们这么好，居然个个都想我死。”我蓦地停下了，一扭头，看见李老大跪在床上，怒发冲冠，手里拿着一只空酒瓶正向我砸来。我一闪身，瓶子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变成粉身碎骨的尸骸。只见李老大无力地颓瘫在床上，哭起来。“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不想喊我一声‘爹地’？”他在这个问题上的纠缠不清，让我想起了我的养父，他在京戏问题上也是纠缠不清的。在某些方面，他们都是疯子，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疯狂的一面，每一个人都需要心理医生，可是心理医生自己也就是疯子，于是这个世界也成了一个疯子。我走过去，抚摸着他都有些板结的头发，就像抚摸那些需要男人滋润的嫖过我的女人们。事实上，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嫖客，是他让我知道了男人的身体同样可以换取生活的必须。我曾经是那么憎恨他，发誓杀了他，但是当我失去了一份又一份工作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让我做了酒吧的服务生。选择做“鸭”，是我自己的选择，确实跟他无关。
“我是好人吗？”李老大问。我知道他准会这么问，这个问题他曾问过我很多次，也问过很多人。真弄不懂“好人”这个含糊的词对他有着怎样的意义。不错，他对待某些人确实是好的，比如对我，我一住进牢房，他没有像打其他人那样打我，那是因为他对我有邪念，他需要我这个长相漂亮的男子替他排解监狱里长夜的寂寞和空虚；后来，他还是对我好，是因为他以为可以做我的“爹地”，为他赚钱。在他的字典里，做任何事，甚至是笑一下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一场平等的交易。可是，他对有些人简直到了心如蛇蝎的地步。记得同牢房里还有一个强奸犯，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又瘦又小又黑，一副猥琐的样子，谁也不会把“强奸”二字与他连在一起。他刚进去时，李老大指使另外两个小瘪三把他打得口鼻流血，然而扒开人家裤的子看看他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一边看一边打，直到把他那个东西打肿了才罢手。后来，他让那个强奸犯轮流侍候我们几个大小便，有好几次我连擦大便都不用自己动手。李老大就这么折磨着那个人，幸亏他后来离开了李老大的牢房，要不然，真要被折磨死掉。当那个又瘦又小又黑的男人的阳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注定了他以后在监狱里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因为他外表的猥琐丝毫不能阻止他阳具的伟岸，与李老大正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李老大说：“肏他奶奶的，凭什么这个小丑就比我的大。”李老大长得那么高大，那个玩意却显得那么稚气，但骚得紧，还没有见过这么骚的男人。在李老大看来，男人之所以要强奸，是因为他从里到外的猥琐，没有女人喜欢他，他才铤而走险。从这一点上讲，李老大是很无知的。不过，凡夫俗子们都这么认为。所以，在任何监狱里，强奸犯是最被人瞧不起的，自然也是最受欺负的弱势群体。其实，从心理学的角度讲，强奸并不是为了得到性的满足，他只是通过强奸证明自己可以控制和支配别人，从而得到社会上的认同。强奸犯的内心其实是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支配欲，但现实生活中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可能实现这个欲望，所以他要强奸，通过强奸来实现这个欲望，这样，他的情绪才能保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这是我在大学里从一本《犯罪心理学》上看到的。我没有把这些说给李老大听，如果说了，相信李老大一定可以理解的，然而，如果真的说了，李老大会变得更加疯狂，连我自己都得搭上。我何必要这么做，毕竟那个强奸犯与我毫无关系。人应该首先想到自己。
我对李老大说：“你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他笑了，眼泪挂在脸上笑，很灿烂很滑稽的样子。“我当然是好人。不是好人，我会去替人坐牢吗？不是好人，我会经常去无偿献血吗？不是好人，我每年会给老家的小学捐三万块钱吗？”他在唠叨着自己是好人的种种理由。确实，他说的那些事他都做过，结果都是那么崇高和伟大。可是实现崇高和伟大结果的过程，以及隐藏在这崇高和伟大背后的目的，其实是很卑鄙的。正因为只看重结果，所以当所谓的崇高和伟大产生时，我们看不到伴随而来很多的蚊蝇、恶臭、脓血，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腐烂，我们也习惯于这个腐烂。李老大说完了他是好人的种种理由之后，开始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话骂赛金花，咬牙切齿，恨不得就要把赛金花嚼得稀巴烂。其实，我挺替赛金花鸣不平的，她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女人，一个与丈夫共过患难的女人，一个与丈夫共同创业的女人，可是李老大把她当过自己的妻子吗？没有，从来就没有，赛金花充其量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与他手下的那些“鸭子”没有本质的区别。但这些我没有必要说，赛金花与我无关，她爱养小白脸就让她养吧，除了李老大，跟谁都没有关系，每个人都还这么过着，“夏娃河”还照常开着。时间在李老大冗长的骂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骂累了，我也累了，只觉得自己的膀胱胀得难受，我下了床。李老大好像打了强心针似地“嚯”地从床弹起来，惊问：“你要到哪儿去？”我说：“撒尿。”李老大也下了床：“我也去。”原来，撒尿是两个人的事。
我明白，今夜的最后一道工序到了。李老大陶醉似地蹲下他瘦削的身躯，解开我的裤子，喃喃地说：“让我看一看，摸一摸，一切就会好起来的。”我没有拒绝，就像在牢房里没有拒绝他的鸡奸一样，不同的是，后者的结果是我得到了优越的生活，而现在我把快乐给了他。我知道，这一时刻是他最为快乐的时刻。我本身就是出卖肉体上的快乐的。在他的爱抚中，我的眼前闪过很多人的身影，我那嗜好京戏的养父，那个为寻找儿子而背井离乡擦皮鞋的父亲，失去了性能力的徐怀义，被姗姐包了的魏仔，被上司欺压的小官吏阿辉，很奇怪，他们都是些男人，我听见了他们的哭泣，听见了他们的叹息，听见了他们的骂声，骤然间，我发觉，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动物就是我们这些男人，累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喘口气，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作为一个男性的社会性别，我们生下来就是应该是个强者，是让女人来靠的。今夜，我要寻找的是母亲的子宫，可我找到的是一个脆弱而疯狂的阳具。其实，我应该明白的，我要找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找到，因为在现代社会中，女人不可能拯救男人，男人也不可拯救女人，那么，我们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但是，我依然要寻找，一旦停止了寻找，我的生命也就完结了。 
十七
再一次看见那个令我熟悉而陌生的黑色背影时，我正在陪着一位年近50的老女人。那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喜欢我叫她姑娘，如果我无意之中，叫了她别的什么，她准跟我急。她急的时候也很奇怪，会装嫩般地作小姑娘状，然后眼睛带钩地说：“今晚非吃了你！”听她这么一说，我在心里暗暗叫苦，那是因为她喜欢听男人的呻吟声，所以她整夜都在“品箫”，陪了她两晚，我的小弟弟快吃不消了。听说，武则天在晚年的时候，非要含着年轻男子的阳具才能睡踏实，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武则天转世。如果不是她出的价实在太诱人，我早走人了。但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我害怕起来，要是再被她折腾一晚，再玩些新花样，我的小弟弟非断了不可，那可是我养活自己的本钱呀。我得想法甩了她！在一家商场，瞅着她上厕所的机会，我拨通了芳芳的手机，让她想个法子给我解围。不想，芳芳在电话里提出了交换条件，说要看我身上的文身，我自然是一口回绝。我不想与一个“二奶”搞在一起，宁愿与“鸡”在一起，也决不屈从于一个“二奶”，我最看不起“二奶”和“二爷”这类货色。听着芳芳在电话里嚷嚷着什么，我义无反顾地挂了电话。我挂了电话的那一瞬间，那个黑色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跃入我的眼帘。这一次，我几乎可以断定那个一袭黑色衣裙的女人就是贺燕雁。就在我准备追随那个背影的时候，女人从厕所回来了。这女人的眼睛真毒，她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失态。她警惕地问：“你在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她说：“是吗？眼睛永远是心灵的叛徒。”妈的，我经常说的话，竟会从这个喜欢“品箫”的老女人口中飞出。可是，说话间，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跟着女人来到了这家商场顶楼的咖啡屋，进了间包间。女人开始了她无休止的审讯。你知道，女人为什么审讯我吗？告诉你吧，她对我说过，起码在我陪她的日子里要爱她。天，这是不是一个花痴，居然要一个鸭子临时爱她。男人的爱情跟女人的爱情不一样，男人可以用钱买到女人的爱情，因为女人可以强迫自己喜欢一开始并不喜欢的男人；而男人不同，女人永远不可能用钱买来男人的爱情，除非这个男人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女人的，否则，男人即使和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喜欢一个打内心讨厌的女人。她开始问我到底在寻找谁。既然她问我，我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我遇到了我曾喜欢过的女孩。她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但她还是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她年轻吗？”我说：“起码比你年轻。”眼泪滑落到她的脸颊上，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面纸很优雅地吸着。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其实找我们的女人都挺可怜的，她们有过美好的时光，她们把这种美好的时光全都奉献给了家庭、丈夫和孩子，可是当她们自以为什么都拥有的时候，才发觉丈夫已属于别的比自己年轻不知多少倍的女人，孩子也成了别人的丈夫或太太，除了钱，她们原来是一无所有。她们内心是很寂寞的，所以才用金钱来换取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给她们的柔情。可是这充其量只是一片镇痛片，药性一过，只会比以前更加孤独和寂寞。想到这些，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残忍，于是我说：“对不起，在一个女人面前不该说另外一个女人。”她止住了哭：“没事的，这不怪你，我只是有点自怜。我看出来了，你想离开。不要离开，好吗？”她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事，看来她一定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但我没有作声。她说：“我到这里就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再陪陪我吧。”我依然没有作声。她说：“我可以再加钱。”其实，这时候我已掌握了主动，她既然这么需要我，我就可以把真实的想法向她坦白。我说：“这跟钱没有关系。你给的已经够多的了。只是，说句不好意思的话，两个晚上你都那样做，我已经吃不消了，要知道，以后，我还要靠它养活自己的。”女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低下头来搅拌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有一缕轻柔的音乐划过耳际，我虽然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是它已流进了我的心田，侵入到我的灵魂，就如杯中的咖啡溢出的香气。陪伴过那么多女人，大多是在极尽放荡的纵欲中度过，我不可以对她们说“不”字。而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50岁的女人给了我娴静而安详的感觉，于我这是第一次。我不禁打量起她来，其实，女人的这张脸是很善良的，线条特别柔和，五官也很端正，年轻时一定不乏追求者，无奈青春已逝，时光容易把人抛呀。我说：“其实也没什么，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她笑了一下，眼角显现出两条深深的鱼尾纹，那是岁月留给她的印记。“今晚，我们就躺着说说话。”
女人履行了她的承诺。我们只是裸体躺在一家宾馆的套房的席梦思上，没有任何性的行为，我却第一次审视她的裸体。女人的肌肤很苍白，正逐步失去光泽和弹性，她的乳房干瘪地下垂着，小腹却因堆积了过多的脂肪而隆起。是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正在失去作为一个女应有的活力，再过几年，这具苍白的身体将布满铜钱似的老年斑，她将变为中性的，已无所谓性别了。再看看自己的躯体，它是那么富有活力，充满着弹性的肌肤上长着浓密的毛发，它是活着的。但是，它总有一天会老去的，臃肿或干枯，上面也是布满了老年斑，也成了中性的。想到了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心里便滋生了一种自怜来，酸酸的，苦苦的。真的，我害怕自己老去，如果看到自己镜子中垂暮的样子，我一定会伤心落泪，不，我不会流泪，因为我从来就不会流泪，有的只是对流逝青春的留恋。
我对身旁的女人说：“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要有什么顾忌。”女人对我笑说：“我们现在不是在做嘛。”我说：“不是指这个做，是那个做。”女人说：“我答应过你，今晚只躺着说话的，我必须要做到，我得遵守诺言，这是我的做人原则。”有一种圣洁的东西在心头升腾起来，我有很多话要向人诉说，向这个陌生的女人诉说。我搂住了这个女人，女人却推开我，然而再搂住我。她看着我的脸说：“我儿子也许比你还大。”我说：“你有儿子？”她说：“两个，现在连孙子都有了。”我说：“那很有福气。”她淡淡一笑：“什么福气？那是做给人看的。所谓的福气，就是永远还不完的债。先忙老公，再忙儿子，有了孙子，再忙孙子，直到黄土埋了你，债也就还完了。这就是人，苦啊！”她开始抚摸我的脸，很轻柔的。我感觉到了这种抚摸的不同，它不带任何的情欲，有的只是母性。她说：“冒昧地问一句，你父母知道你做这事吗？”我翻了一下身子，眼睛望着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看样子这样的套房并不常用。我说：“我没有父母，我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女人发出了怜悯的叹息：“可怜的孩子，原来是个孤儿呀。”我说：“我不是什么孤儿，我有一个喜欢唱京戏的养父，他对我很好，但他死了。这样也好吧，我独自一人，没有人再可以管我了，我自由了，彻底自由了。”女人再一次抚摸我的脸：“我以为我是苦命的人，原来你比我还苦命呀。”我说：“你有什么苦命的？你有那么多的钱，想有什么就有什么，很多女人都羡慕你。”女人说：“你还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会知道，有人管、有人约束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我说：“看来，现在没有人管你了？”女人愣了一下，不再言语。我知道，对我她是有顾忌的，她害怕把自己的隐私告诉我，然后我再用这些隐私敲诈她。其实，她看错了我，这种狗屄道道的事，令我讨厌，它总让想起徐怀义在大学宿舍放的那些臭屁。问题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确实有一批这样的人，她现在的选择也就不足为奇了。
女人开始大谈特谈关于爱情的陈词滥调。讲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不再年轻的脸变得生动而有质感，连苍白的躯体也跃动着某种生机。她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但我相信，那些爱情全是关于她自己的，那里面有着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也许她没有追寻到，但她却因着这追寻，生命的灵光而不断地闪现。活着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在她诉说的过程中，她活了。这就是女人，虚幻的东西能够慰藉她，让她复活，因而女人比男人更有韧劲，也更加坚强。
女人的手伸到我左胸的文身上，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她问：“你今天看到的，就是这个‘芳芳’？”我摇摇头。她接着说：“这个名字真好。法国有一部电影就叫《芳芳》，那个女主角有东方血统，很纯净的样子，美得不得了。你把女孩的名字纹在自己的身上，那里面一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我放肆地笑了起来：“没有。”她不相信地看着我：“没有？”我说：“真的没有。那是我在读初三时纹上去的，那时才十五六岁，懂什么爱情。不过，这个叫芳芳的女孩长得确实很纯，就像琼瑶女孩。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吗？”女人问：“喜欢读琼瑶小说。”我嘲弄地笑起来：“她才不喜欢看书哩。她最喜欢与男人睡觉。她很骚，好几个男生都与她睡过。为了她，我还与另一个男生打过架。我以为呀，与她睡就是爱，所以把她的名字纹上去了。”她问：“后来呢？”我说：“后来？没有后来，她家搬走了。也许她现在是某个男人的妻子，这个男人没准戴着‘绿帽子’哩。”我放声大笑起来，但她没有笑，而是不住地叹气。真不懂她为什么要叹气，又有什么好叹气的，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乎了，她在乎什么。这个女人真是奇怪。女人又开始发问了：“今天你在商场遇到的，是你喜欢过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喜欢过贺燕雁吗？我真的无法肯定，因为那时我和她只是两个受过伤的人之间的彼此需要。如果这也是爱的话，那么，爱情也太滥了。我被女人问烦了，不禁闭上了眼睛。女人说：“我知道你烦了，但是，作为一个女人，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女孩，就不要放弃。你应该去找她！”女人说完这话打起了长长的哈气，然后把我的头按在了她的乳房上，她喃喃地说：“吃吃妈妈的奶吧。”我含住了她的乳头，像吃奶一样吸吮着，耳边传来女人轻柔的呻吟声，我在问自己：我该不该去寻找贺燕雁，如果那个黑色的幽灵一样的背影真的是贺燕雁的话。就算真的找到了她，我又该怎么办？也许，我找她，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个真正的男人。其实，从一个女人的怀抱到又一个女人的怀抱，在这种无数的转移中，在接过她们递过来的钞票的过程中，我早就不是纯粹的男人了，我只是一个中性的人，是一具没有性别的行尸走肉。 
十八
在前面，我就说了，贺燕雁是阿辉大学时代的女朋友，阿辉与她同居了两年，但阿辉的新娘不是她。其实，从与阿辉相恋之日起，贺燕雁就明白阿辉不可能娶她。一个有政治野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娶一个浪漫而没有背景的女孩呢？但是，能成为阿辉的女朋友，贺燕雁还是很得意的。她曾经声称，那是她办得最得意的一件事。关于这一点，我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女人，明知是无望的，却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哪怕是粉身碎骨。女人要比男人来得勇敢，起码在爱情上是这样的。
我是在校门旁的一家面店里认识贺燕雁的。那天，阿辉告诉我他身旁的女孩就是燕雁。燕雁穿着一件大红的牛仔风衣，一条弹力牛仔裤，脚蹬一双磨砂的休闲鞋，剪着男孩子的发型，可能是进屋前吃了风，头发有点零乱，脸色却是苍白的。像所有学美术的学生一样，她的衣服上、裤子上都用涂料绘着莫名其妙的画。她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尽管这是极短的一瞬，但还是让我捕捉到了。当然，这个眼神也没有逃过阿辉的眼睛。离开了面店，他就对我说，真该把我培养一个同性恋者，否则，他的女朋友都会被我勾引跑了。天地良心，那时我徒有一张风流的面孔，却没有一颗风流的心和手腕。那天，我们打了一架，并君子约定，彼此决不会去碰对方的女人。
到面店里吃面的都是一个学校的大学生，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阿辉，进来了都冲着他点头打招呼。这时，燕雁的脸上便泛着得意之色，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燕雁吃面条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声音，无所顾忌地和认识的人说笑。阿辉则收敛得多，眼睛却一刻也没有闲着，注视着进来的人。我坐在他们的对面，燕雁就问我很多问题，看样子是初次知道我，还不停得咯咯地笑。她吃完了，就先走了，说是有课要上。
其实打那次以后，我再没有碰到过贺燕雁，甚至都没有想起过她。和她之间发生的故事，是阿辉毕业之后的事。那时，阿辉已有了新欢。
那是在阿辉毕业后的第一个学期，是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传呼，回过去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咯咯的笑声，然后自报家门说她是燕雁，阿辉的女朋友。我一时语噻，燕雁的相貌都忘得差不多了。知她打电话来，蓦地想起与阿辉曾经的约定，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燕雁在电话那边又笑起来：“想不起来了，对吧？”我说：“哪里？”她止住笑：“今晚我们系里有舞会，我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我说：“我不喜欢跳舞的。”她说：“那么，我也不去跳了。这样吧，你到我这里吃晚饭。我还住以前租的那个房子。这就这么定了。”她挂断了电话。正是中午，秋日的阳光很热烈，秋蝉的叫声很嘈杂，宿舍的另外三位同学都在呼呼大睡，空气里到处都是臭脚丫的味道，还有那三个男生呼出的气息。我无法入睡，心里盘算着到底该不该去赴这顿晚餐。如果去吧，又感觉对不起阿辉似的，他前脚走，我后脚便与他的女朋友接近起来，不够兄弟；要是不去吧，又怕伤了燕雁的面子，人家毕竟是女孩子嘛。我这人做事从来都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惟独这件事，让我左右为难。前一天晚上，我跟几个小混混在市郊的一个广场上打了一架，嘴上受了伤，到现在嘴唇上还麻酥酥的。现在，燕雁又让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受用。思来想去，末了我想：操，又不是去上那小妞，怎么就不能去？何必自己给自己套一个紧箍咒？这一想，心里又顺了，便极力回忆燕雁的容貌，好不容易才想起她的头发很短，是男孩子式的。很奇怪，睡着时我做了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过的梦，在梦里我听见了四周哗哗的水声，水都涨到水中间的那条小路上来，最后把小路全淹没了，月亮却升了起来，好暧昧的一轮月亮。我醒来发现身上都汗湿了，心里有些乱。太阳开始落下去了，一阵紧一阵的秋蝉声传来，宿舍里的那三个同学还在睡。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浴，心里这才平静下来。
我骑着辆破自行车，暮色渐渐变浓，马路两旁的路灯忽地全亮起来，我看见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变幻着，心陡地一颤，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升腾起来。到达时，燕雁正站在门口，身上的红衬衫像寒风中的野菊花盛开着。她裂开嘴笑了，露出了不很整齐的牙齿，很开心的样子：“我还以你不来了。”我一边锁车子一边说：“答应了，怎么会不来？”她说：“你答应了吗？”我脸上一热，心里有点发窘，好在天色已暗，外人看不出来。进了屋，我看见桌子上摆着很多菜，鸡脯肉、蛋饺、生菜、油豆腐果、粉丝之类，桌子中央的电火锅里正冒着热气。我和燕雁面对面坐下，燕雁笑着说：“非常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饭，以前都是阿辉做的。”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书架上基本空了，画夹也不见了，人去楼空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起来，连面前的人也成了虚的似的。燕雁吃东西的时候依然发出很响的声音，一边吃一边说着话，时不时咯咯地笑几声。我这才发现她的头发变长了。我说：“你的头发？”她甩了甩头发，笑了，她的笑声是瓷器破裂时那一瞬间的悲壮与辉煌的混合体。她说：“留长了，不好吗？从小我就喜欢留长发，可阿辉说我留短发好看，于是就剪了短发。知道吗，阿辉订婚了。”我吃了一惊，上周阿辉才来过一封信，一个字也未提到订婚的事。透过电火锅冒着的水汽，我怔怔地望着燕雁，她的脸上有笑，很暧昧的。她说：“那个女孩好像是什么官儿的女儿，与他家门当户对。现在，我的头发终于可以留长了，好等着别的男孩来追呀。”她又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拚命地吃东西。以后，我们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吃。电火锅里沸腾着，混杂的菜香溢出来，躁热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
屋外的天早已黑透，火锅的蒸汽散尽了，屋里的灯显得格外明亮。燕雁的脸其实是很苍白的。她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话，没有什么中心，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是一个字也没提到阿辉。我尽量迎合着她，心里却在责怪阿辉怎么这么不够哥们，事前竟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燕雁的兴致很高，脸色却白得现了青。到了11点，我准备告辞。燕雁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安慰她，她却把头埋进我的怀里，把我胸前的衣服都哭湿了。然后我们接起吻来，她的嘴里都是火锅的味道。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流到我们粘合在一起的嘴里，咸咸的，有点涩。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在大雨中凄叫的猫，显得那么无助和软弱。我突然想到她的那幅画，一种同病相怜的东西划过心头，我禁不住抱紧了她。燕雁一把推开我，脸上挂着泪，裂开嘴笑着：“对不起，欧阳，刚才我太没面子了。不过现在心里舒服多了。这事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我没有作声，刚走到门口，她又叫我等等。我一转身，她的右手就伸到我的嘴唇上，在那里轻轻抚摸着：“又跟人打架了？”我冲她一笑，她却没有笑：“以后再打架，首先要保护自己，懂吗？”我突然生出了久违的感动，一把抱住了她，她推开我：“不早了，你回宿舍去吧。”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那一晚，我怎么也无法入眠了。其实我明白，阿辉和燕雁的这种结果是必然的。燕雁的伤心不仅仅是出于爱，更多的是缘于对往昔的某种留恋。实在是很奇怪，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最珍贵的，可一旦得到它，又觉得它一钱不值；要是失去它，又指望着往昔能够重现。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我起了个大早，直奔燕雁的住处。一路上我想，这个早晨我一定要得到她。可房东告诉我，半夜里燕雁就退了房。我又到她的系里打听，才知道她那个班昨天夜里就外出写生去了。我突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柔情似水不过是为了弥补一时的空虚。我没有去上课，而是在操场上拼命跑了十圈，然后跑到宿舍给阿辉写了一封信，我在信上骂他是既要做婊子又要树牌坊的酒囊饭袋，当然关于燕雁的情况我一个字也没提。阿辉很快就回信了，他没有反驳我，也没替自己辩护，而是说我骂得对，说是现在社会上满眼都是既要做婊子又要树牌坊的家伙。他说自己很无聊，天天坐在机关写一大堆废话，写着还要骂着狗屁狗屁，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他的信很长，仿佛自己心里有一腔苦水似的，只是只字不提订婚的事，也不提燕雁。这小子的用意我还不明白，还不是不想让我和燕雁之间有那么一手。可是燕雁又有什么值得我在乎呢？说到底，不过是他张辉映玩剩的女人。我把阿辉的信撕了扔进垃圾箱里，也把燕雁那晚给我的感动扔了进去。
在我的记忆里，仿佛秋蝉还在叫，路上的行人忽然都变得臃肿了，我这才意识到冬天来了。阿辉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婚礼订在元旦，邀请我元旦前一天无论如何要去，一来给他压床，二来给他做伴郎。我听了，禁不住笑起来：“我说阿辉，你找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处男，压床我可没资格；要我当伴郎，你不怕我日后把你的新娘抢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知道他真的是生气了，想要解释说那是开玩笑，可阿辉已把电话挂了。我有些内疚，想打电话过去说些抱歉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元旦的前一天下午下起了雪，很大，当我从图书馆出来时，已是雪白一片，校园里笼罩着快乐和苍凉的气氛。操场上有好几个学生都在打雪仗，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在灰白的上空回荡着。我找来了扫帚和铁锹，脱掉羽绒服，开始堆雪人。我堆的雪人是一个自由女神像，只是它的脸是东方人的，而且身材显得十分笨拙。等我完成的时候，却见操场上已立着好几个雪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只是操场上只有我一个人了。暮色降临，万籁俱寂，天地一片混沌，一切都变得纯洁了。我突然生出莫名的感动，我想起了《红楼梦》中贾宝玉出家的情景，只有在这样一个万般纯净的时刻，人才能干净净地走向那圣洁的殿堂。可是雪的下面又有什么呢？美好的，丑恶的；善良的，残暴的；真诚的，虚伪的；恪守信用的，背信弃义的；刚正不阿的，姑息养奸的；男子汉的，娘娘腔的；异性恋的，同性恋的；传统的，前卫的；正常的，变态的……雪一化，它们都原形毕露。不，它们不会原形毕露，它们只会隐藏得更加彻底，因为它们有阳光做底色。雪只是有形的覆盖，是雕琢出来的；而阳光的掩饰是不动声色的，看似透明，其实雕琢得最为彻底。阳光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虚伪的东西！我讨厌阳光，但也不喜欢雪。那么，我喜欢什么？我喜欢做一个胎儿，永远睡在母亲的子宫里。我亲手堆起的雪人在向我笑，我甚至能听到它的笑声，咯咯的，那是雪的声音。
我听到了咯咯的笑声，人的。燕雁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猩红的羽绒服像火似的，映得雪都在燃烧。我没有搭理她，只是装模作样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燕雁说：“这雪人的脸怎么有点像我？”我说：“我怎么不觉得。”她走到雪人前，手伸向了它。我喊道：“你要干什么？”她说要把这个雪人加工一下，这不是自由女神。我说：“你别管，我心中的自由女神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咯咯地笑起来。我忽然涌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在她得意忘形时，我说：“阿辉今天做新郎了，没准现在正搂着新娘，向客人们敬酒哩。”燕雁转过头来：“陪我走走，好吗？”本来我想拒绝的，可是看见她眼里似喜似悲的，心又软了。我跟在她后头，一路走来，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我们进了一家略显清冷的小饭店，各要了碗面条，然后就自顾自地吃起来，我们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有燕雁吃面时发出的很响的声音。出了饭店，还是她在前我在后，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脚已热得像火炉一样了。
后来，她打开了一扇门，进去了。我这才知道，她还是在外租房子住。这间屋子要比先前的那间小得多，却布置得很清爽，墙上挂了好几个工艺品和卡通人物。床靠窗放着，窗帘布是蓝底碎花的，房子中间有一只煤炉，有一根管子从煤炉通向窗外，是取暖用的。燕雁进屋的第一件事是给电暖器通电，然后就坐到床边发呆。电暖器热了，光是红红的，像炉火一样。可燕雁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还是显得苍白，她的头发又长了很多，却很零乱。我坐在炉边烤着手。我们还是没有说话，听得见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声音。突然，燕雁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我看见她筛糠似地发抖，脸色已由白变青了。我惊问：“你怎么呢？”她的嘴唇颤抖着：“我……我……好好……冷……冷……”我走过去，她就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像秋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并嘤嘤地哭泣着。我一摸她的手，冰凉的，再摸她的额头，也是冰凉的。她抖得更厉害了，就像她的身体内发生了七级地震似的。我抱着她钻进了被子里。我们开始作爱，疯狂地作爱。整个过程中，燕雁又哭又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后，她才平静下来，在我赤裸的怀里睡着了。我看着睡中的燕雁，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的心中升腾起安详的感觉，但我知道，这与我睡在母亲子宫里的安详是不同的，可到底不同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地响着，电暖器通红通红的。我没有一点释放后那种司空见惯的疲惫的感觉，反而感到一种振奋，我无法入眠了。此刻校园里的舞会一定进入了高潮，校长一定和那位女学生会主席在翩翩起舞，大家都在舞步中等待着新年的钟声，都沉醉了。可是沉醉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多年以后的一天，我咬着手指，对着苍穹上几点寒星，想起了这一幕，我意识到，那是两个无助而孤独的人在雪的包裹下，舔着彼此肉体和心灵的伤口，我们并不彼此相爱，却是彼此需要。
电暖器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雪光透过窗帘映射进来，显得有些茫然。燕雁在这个时候醒了。她问：“你左胸上纹的芳芳是谁？”我说：“一个我爱过的女孩。”她说：“那她现在在哪儿？”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撒谎说：“天堂。”她说：“怎么呢？”我说：“因为先天性心脏病，16岁的时候。”我听见燕雁轻轻叹了口气：“你很爱她？”我说：“她把自己的初次给了我，我也给了她。那年我14，她16。”燕雁开始用手在我文身的地方抚摸，带着力量，仿佛要把那个文身毁灭似的。她说：“纹的时候一定很疼。”我不再言语，只是盯着黑暗中的屋顶，那是一组奇形怪状的意象。在与燕雁展开对话的时候，我的脑袋一直处于一种真空的状态中，其实那个芳芳对我而言已经很遥远了，她已成了模糊的影子，而此刻怀中的这个赤裸的女孩才是实质的个体。燕雁转过身去，背面是冰凉的，我知道她在哭泣，也知道她是为自己而哭泣。
那次之后，她又搬了地方，我们没有再见过面。有人看见她和一个黑人教师成双出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说：“那么她是和外国人搞上了。”我没有一点痛苦，而是感到了如释负重般的轻飘。
再见到燕雁，是在我进了监狱之后。她来探监，她是第一个来监狱探视我的。我看见她隔着玻璃坐着，脸色依旧很苍白，她对我笑笑，我也对她笑笑。她说她要毕业了，我问她单位落实了没有，她说她不想找单位，她要绝对的自由，做个自由职业者。我们谈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知道她不想触到我的痛处。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住了，怔怔地看着我：“你瘦了，只是这双眼睛没有变，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我只是耸了耸肩，我明白，她说出了她跟我上床的最本质的原因，就如后来很多嫖我的女人说出的理由一样。探视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教官在催。燕雁说的最后一句是：“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张辉映。”
这就是我和贺燕雁的故事，打那以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十九
在阴冷的寒风中，我戴着墨镜，穿梭于这座充满着谎言和冷漠的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我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寻找对我有着怎样的意义，就如我无意之中读到的那句“我跳舞，因为我悲伤”，莫名其妙地烙在我的脑海中一样。从长江街到市中心，再由市中心到润河街，我都要问着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同样的话：“您见过一个身穿黑衣裙、戴着黑面纱的女人吗？”每一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瞪着我，然后莫名其妙地对着我笑，最后莫名其妙地答应帮我寻找这个女人。李老大说我疯了，真该让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去。是的，我真的疯了。其实，我明白，这次的寻找于我是非常茫然的，如果那个女人不是贺燕雁怎么办？就算她是贺燕雁，又能怎样？这证明了我什么呢？我是疯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世界是疯狂的，我无时无刻不住在精神病院里，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也是每个人的心理医生。这一寻找的附属品是旺盛的性欲，犹如纯洁的天使有了欲望一般，有欲望的天使都是竭尽疯狂的，他们要用疯狂找回更加纯洁的部分。我开始亡命之徒一般地接客，每接一个，都狠命地干，干得她们排江倒海般地呻吟，我在这淫荡的呻吟中看到了纯洁的天使，嗅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
只有芳芳一个人说我没有疯，但她说不出我这不是疯狂的理由。她说：“你这很正常的，比正常的还要正常。”她开始帮我寻找，从长江街到市中心，再由市中心到润河街，有时她一个人，有时与我一起，她总是穿着出跳的衣裳，迈着带有诱惑性的步子，眼波流动在每一个凡夫俗子的脸上，暧昧的嗓音回响在大街小巷。现在，她是一个有了欲望的天使，有好几次，我差点忍不住干了她，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干，也不可能干。一只“鸭”决不能与一只“鸡”走到一块。我以为，芳芳这么干有着极大的危险性，她很可能因为这次寻找而失去她现在的依附。但芳芳说，她的危险性随时都存在着，她那个有钱的老可怜不仅是“妻管严”，还是“子管严”。她有预感，有一天她会被老可怜的老婆和孩子碾碎的。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我没有找到那个黑色的背影，那个背影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我开始怀疑，那个背影压根就没有存在过，那只是一个幻觉。当我说出这个想法时，芳芳浪笑地说：“幻觉比现实好呀，否则，那么多人吸毒干什么？”我注意到，她的浪笑里有伤心的泪光。但是，我已经不能停止寻找了。这座城市一天天地在冷下去，我依旧在寻找那个可能是现实也可能是幻觉的背影，一次次地落空，反而一次次地充溢着希望。其实，能否寻找到那个背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寻找的过程。
我没有找到那个背影，却找到了另一个现实。偶然中，我发现了小宇，那个被李老大出卖初夜权的男孩。看到他时，他正坐在市中心一家大宾馆大厅的沙发上，左顾右盼。我走向他时，他咧开嘴对着我笑。他问：“想玩吗？”困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惊恐的眸子里面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某种东西，直把你的心都给揪住了。见我和芳芳没搭腔，他又挤出讨好的笑意，乞求着说：“什么花样我都会，包你们爽的！”芳芳把我拉到旁边，尽量压低着嗓门说：“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在吸毒。快走，不要找事！”我也压低声音说：“不行，我得向李老大要个说法，不能就这么把这孩子丢下不管了。”我与芳芳发生了争执，大厅里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我们。芳芳泼辣的一面发挥了作用。她迎向那些大惊小怪的目光，恨恨地说：“看什么看？两口子吵架碍着你们什么屁事？要看，不会自己家去吵去！毛病！”凡夫俗子们的目光真的一下就收回了。等我们回过神来，小宇已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芳芳说：“看见了吧，你想拯救他，可他不买你的帐。”我说：“我并没有想拯救他，只是这孩子太小了。”芳芳叹了口气：“要不是他吸毒，我也真想把他送回家。吸上毒，十头牛也甭想拉回来。不过，依他这样的长相，还是应该有市场的。你就不要烦啦，兴许，他比你混得好哩。”
但是，到了“夏娃河”，我还是把小宇的事跟李老大说了。李老大听着，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的表情来，连连叹气说：“真的可怜哟，只是我也爱莫能助。虽然我把他引到这条道上来，又是那么好挣钱，可是‘师傅引进门，学业在各人’，谁让他自己不学好？翅膀还没长硬，就学着吸白粉。不要怪我李某人无情，是他自己要走这条路的，也就只能随他去了！”李老大说着，替他那个姓张的干儿子张罗客人去了。姓张的服务生到底下海了呀。听说，李老大要着力把他捧成一个名“鸭”。真他妈好笑，姓张的居然也能当名“鸭”？如果仅拥有潘安的貌、敖曹的屌就能做名“鸭”，这世上的名“鸭”真是遍地都是了。他妈的李老大真不是人养的，就这么把一个孩子给毁了，要知道他才16岁呀。可是，这孩子毁不毁，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把他引上这条道的，我担哪门子心。我还是一门心思做好自己的生意吧。
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生意差透了，才坐了一个台子。这几天，我挺背的，总是留不住客人，出不了台。生意全被那个姓张的嫩“鸭”给抢去了，因为他跟我属于一个类型的。但是今晚是最差的。今晚陪的那个客人，我估摸着是个白领，长相还可以，只是特抠门，又是陪她喝酒，又是陪她聊天，还要陪她跳舞，累得够呛。被她缠到午夜，才知道她根本没有要我出台的意思。一个晚上才拿了那点坐台费，我真的要喝西北风了。看着我落魄的样子，李老大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做这一行，你不觉得自己太老了吗？算了吧，还是跟我学做‘爹地’吧。”我没好气地说：“逼良为娼的事我做不来。”李老大冷笑说：“说得对，我是逼良为娼。怎么着，不服？要不是看在你我共过患难的份上，早揪了你。”此时，我无言以对。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会是个胆小鬼？为什么这么惧怕李老大的淫威？但转而一想，如果此时我与他硬顶，等待我的将是生命的残缺。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所谓的自尊，值吗？自尊又能值几个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钱就有了自尊。见我软了下来，李老大又开始表现出他的慈悲了。他抚摸着我的头说：“你呀，好就好在你这臭个性上，可坏也坏在你这上面，真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依你的条件，要样子有样子，要本钱有本钱，要文化有文化，生来就是做名‘鸭’的料。要是让我好好调教调教，包你门庭若市，红遍长江街。只是你不肯呀。现在好了吧，年纪一年年大了，我想调教也调教不起了。你好自为之吧。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如果哪一天想通了，再来找我，我不会不管你的。”我听得出李老大的口气，那里面包含着讽刺和施舍，而这样的口气，我早已习以为常了。
午夜时分，“夏娃河”的先生们纷纷拥着徐娘半老的女人，出台了。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寂寞地吸着烟，身上划过“鸭子”们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这个午夜的“夏娃河”是伤感的，我和几个长相较疵的“鸭子”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还在等待客人的出现。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种等待已没有了任何意义，就是再遇上一个客人，跟着她出台了，又能证明什么？实际上，除了那一点点自怜外，什么也证明不了。那两个没有出台的“鸭子”同命相怜一般，很快聚到了一起，然后围住了李老大。我知道，下面他们将会在“夏娃河”的一个包厢里，与李老大玩三个人的游戏。只要有本事哄得李老大死去活来，他们明天的生意保准就火起来了。其实，我完全可以像他们那样做。但我坐在那里没有动，吸了几口烟，听见外面有雨的声音，很压抑的。我走到窗前，轻轻撩开窗帘，看见玻璃窗上都是雨滴，顺着平滑的平面直往下淌，窗外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我突然有了强烈的伤感，不，那不是伤感，而是一种绝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绝望，在这一时刻我有了心碎的感觉。我意识到，自己真的要疯了，如果再在“夏娃河”呆下去，我非杀人不可。
我朝“夏娃河”的大门走去，经过李老大那一拔人时，李老大说：“阿剑，不跟我们一起玩吗？”我说：“今晚，我没有兴致。”其中的一个“鸭子”讥讽地笑说：“等哪一天有了兴致，告诉我们一声哦。”我说：“就你也配跟我说兴致的话？我还没你那么贱！”那个“鸭子”冲上来了，瞪着兔子一样发红的眼睛，气势汹汹地要跟我打架。我从来就不畏惧打架，我喜欢打架，打架带给我的是吸毒之后的快感。我只是感到好笑，这个他妈的除了长着一根大鸡巴，其他都一无是处的家伙，居然想跟我打架？弱智！但最后这架没打成，因为李老大和另一个“鸭子”拦住了他。李老大冲着我说：“我放你一条生路！听着，不许再进‘夏娃河’的门！”我回敬他说：“李巨基，我也告诉你，阿剑我不稀罕！”
我是在一种热血沸腾的状态下出了“夏娃河”的。出门时，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正想开骂，定神一瞧，却愣住了，我叫了一声：“贺燕雁！”对方却平静地说：“原来是欧阳剑呀。” 二十
与贺燕雁的不期而遇，证明了那个黑色的背影决不是我的幻觉，她确实在这座充满着谎言和冷漠的城市里存在过。但贺燕雁却说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她一定在撒谎。可她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我观察着她说话时的眼睛，但很失望，我读不出她眼睛背后的东西。
近乎疯狂的寻找到此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当这个句号划圆的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寻找只是为了体验寻找的过程，而结局已毫无意义了，因为分别5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大家显得都很平静，丝毫没有久别重逢时的那份激动。我和她走进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屋，在暧昧的烛光中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看谁，谁也都在看谁。午夜的咖啡屋有种潜在的伤感，无边无际的，毫无理由的，却是蚀入骨髓的。外面好像下雪了，我听见雪籽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声音。贺燕雁突然说：“下雪了。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下雪的冬天了。还记得那个下雪的运动场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真的，对于那个操场我已经很模糊了，好像那天，我对着天地间的苍茫想到了雪的令人厌恶之处，雪掩盖了事物的本质，而阳光比雪更令人厌恶，那是因为雪做在明处，做得很张扬，阳光却做得不露痕迹，很内敛，像一个阴险无比的人。她开始对着烛光出神，一动不动地，仿佛被这暧昧的烛光给吸进去了。我第一次发现贺燕雁的眼珠子特别大，几乎占去了眼睛的三分之二空间，苍白的脸色中便有了种圣洁，但她的浑身却是满含着疲惫和沧桑的。
我开始听她讲述这些年来的经历，但她始终没有问我这些年来都在干什么。如果我第一次在“夏娃河”看到的那个黑色背影就是她的话，那么她早已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呢。这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这年头，这样的女人已基本成了“大熊猫”。在男多女少的社会中，女人已被宠坏了，她们大多数成了吸附在男人身上的“蚂蝗”，而没有成为“蚂蝗”的女人，又要把男人培养成吸附在她们身上的“蚂蝗”。想知道听她讲述她的经历时，我在想什么吗？你一定会以为我想到了充满阳光和迷茫的大学生活，由此生发下去，想到了很多很多，诸如自己那私生子的出生，阴暗的监狱生活，寻找工作时所遭受的种种怀疑，还有现在所操的“鸭子”职业，于是禁不住感慨万千。得了吧，又是凡夫俗子的见识。实话告诉你吧，我只想到了一句话：今晚，我要干了她！就这么简单。
关于贺燕雁大学毕业以后的经历，可以用如下简单的话概括出来：她到了南方，进入一家媒体公司，终于享受到自由选择职业的快乐。但是，自由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她那前卫的设计并没有得到公司的认同。于是她又开始了新的寻找，不是为了享受自由选择的快乐，仅仅是为了寻找对自己才华的认同感。就这样东飘西荡地过了两三年，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一叶浮萍，有的只是怀才不遇的不甘心，后来连这个都没有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空了，了了。她赶紧找了一个男人结了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互惠互利的利益，就像做了一桩生意。后来，她离婚了。原因非常简单，那个男人是个同性恋者，她不能忍受另外一个男人与自己分享丈夫。但她从离婚中得到了一大笔钱。现在，她暂时就靠这笔钱过日子。
她用带着伤感和自嘲的语气讲述着这一切。在结束对自己经历的讲述时，她说了那么一句话：“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拥有金钱。”然后，她对着我淡淡笑了一下。我愕然发现，她笑的时候嘴角边有股抹不去的苦味。我开始竭力搜巡记忆中燕雁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那时的笑里是否有苦，是否有甜。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现在很寂寞，否则，她不会到“夏娃河”这样的地方去。
我说：“今夜，我要和你在一起，就像那个下雪的冬夜。”她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我想做一回真正的男人！”我坚决地说。她收回了她那陌生的眼神，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说：“为什么？”她哭了，面颊上是泪，额头却渗出了汗珠，急促地喘着气。我一摸她的手，很烫。她用虚弱的声音说：“得找一张床躺一下。”她的样子蓦然让我想起了毒瘾发作的吸毒者。坦率地说，与吸毒者在一起，我便会生出无边的恐惧。我说：“送你去医院吧。”她有气无力地说：“不，到你家去。过一夜，就好了。”
下了出租车，燕雁几乎是压在我身上进了我的屋子。我听见，房东那边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和嘈杂的人声，是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热闹，凡夫俗子式的。我把燕雁安顿在我的身上，只见她一个劲地颤抖着，嘴里不住地喊冷。我又给她加了床被子，她还是喊冷。我又是开电暖器，又是烧热水，又是准备冷手巾，忙得不可开交。等我灌好了两个热水袋走进房间时，惊呆了，只见燕雁在被子里已缩成了一团，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呻吟。我慌了神，赶紧奔到床边，摇着她说：“你这是怎么了？燕雁。我这就给你去弄点白粉来。”她抽噎着说：“抱着我……抱着我……快……”我脱了外衣，钻进被子，把这个瑟瑟发抖的身子抱在了怀里。我想起来，那个雪夜，她也是这么在我怀里颤抖着。不，现在已与当时的情形毫无相似之处了。她的身子热得像火一样，可是她的肚皮像冰一样冷。贴在她的身上，冷得我不住地打着寒战，这一时刻，我真切地感受了死亡般的寒冷。在恐惧与怜悯的交织中，我爬起来，把两只热水袋用干毛巾包好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我整个人都合在了她的身上，死亡的阴影一直围绕着我，袭击着我，我甚至想到她保不准会在这个下着雪籽的夜里死去。但是，天快亮的时候，燕雁的热度退去了，她的肚子也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我无力地仰卧在贺燕雁的身旁。深睡的中燕雁，脸上是圣洁的光芒，这种圣洁不是婴儿未经世俗污染的那种混沌，而是经历了太多的世俗之后，仅剩的那点点纯洁。我被她的这种圣洁感动了，禁不住把她再一次揽入我的怀里。
我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睡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除了水，还是水，我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我经常做的那个梦，绝望而无助。原来，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得到的也只能是绝望和无助。
接下去的几个夜里，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度过的。我知道，贺燕雁在病着，而且病得很重。她没有告诉我她得了什么病，我也不想知道。但白天，她又变得快乐起来。依旧一袭黑色的衣裙，戴着面纱，跟着我穿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奇怪的是，她只对这座城市的那些小吃感兴趣，一遇上特色小吃，她就眼睛放光，停下来买上一份，但往往只吃一口，就不再去碰了。她对面条情有独钟，吃面时，依旧发出很响的声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只有在吃面条的时候，我才发觉，大学里的贺燕雁又回来了，于是心里便滋生了某种感觉来。
她一直没有问我现在正在干什么，但我意识到，她早就知道了。这天，在陪她吃小吃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姗姐打来的。姗姐在电话里说无论如何要见我，很急切的样子。我望了燕雁一眼，有些左右为难。没有想到，燕雁笑着说：“我一个人行的，忙你的去吧。”我在电话里答应了姗姐去赴约。
打完电话，燕雁突然问：“为什么要干这一行？”我先是一愣，然后说：“因为我最适合干这一行。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她开始吸烟：“我跟你撒谎了，其实，到这里已经不少日子了。第一次到‘夏娃河’就看到了你。”我问：“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是我让你感到耻辱了吧。”她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很爽地吐了一口烟：“没有！”我问：“真的？”她说：“绝对！”我说：“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被人一遍一遍地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现在是干什么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多大了？结婚了吗？有孩子吗？像‘小察子’审讯一样。这帮凡夫俗子真他妈讨厌，这些关他们什么事。”燕雁说：“所以你选择了这一行。”我说：“也许吧。起码，现在再没有人那么关心我了。那种关心真让人受不了！都是一群有眘偷窥欲的变态狂！”燕雁扔掉了吸剩的半截烟，说：“还记得你们文学社开展过的一个关于处女和处男的讨论吗？那天，我去听了。真逗！我记得有一个长得很丑的女孩，好像叫芳芳什么的。对，是叫芳芳。她很激动地说，这个时代，标榜自己是处女或处男，其实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从人性的角度讲，女人，人人都想做妓女；男人，人人都想养二奶。男妓这一行的出现，是女权的胜利，是女性解放最根本的标志。”我反问她：“那么，你怎么看像我这样的人？”她沉思了一下，叹口气说：“当时，我很赞成芳芳的观点。现在，才知道，那是错的。只有寂寞的女人才会到‘夏娃河’去，只有堕落的女人才会做‘二奶’，而守着丈夫和孩子过一辈子的女人，则成了道德操守的牺牲品。说来说去，女人总是最不幸的。”我已感觉到与燕雁之间存在着的强烈分歧，但始终没有说出来。对于一个患病中的女人，还能要求什么呢？重逢时，我想着的是如何操她。现在，好几天过去了，我们同处一室，除了给她冰冷的肚皮取暖，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做。我在心里解嘲地说：还真有点相濡以沫的味道。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燕雁兴奋地说：“下雪了！下雪真好！”她张开双臂，在雪花飞舞中舞蹈起来。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她跳舞。她的舞姿异常轻盈，轻柔得像雪花一样，超凡脱俗得像圣山上的圣女。脚像腾了空一般，但蕴藏着某种力度。伴随着她咯咯的笑声，她越转越快，然后瘫坐在地上，发出雪花一样快乐的笑声。她喘着气问我：“做一片雪花多快乐呀！”她的身后，一条长长的灯河已经开始流动起来。
今晚我必须得做姗姐的生意。“夏娃河”是不能去了，如果再留不住老顾客，这一行我真的无法再干下去了，我就得失业，失去饭碗。我问燕雁一个人能否挺过来，她说不要紧。送燕雁回我住处的路上，我们遇到了那个擦皮鞋的男人。他告诉我他已找到儿子了。我说：“恭喜你呀，你的父爱终于感动了上苍。”他却凄凉地说：“可他完全给毁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头也不回走了。望着雪花中踽踽独行的背影，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动，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而身旁的燕雁已经哭泣起来。 二十一
姗姐问：“我看上去，是不是很落魄，很憔悴？”她在问我这句话时，正衣衫不整地斜靠在那只猩红的真皮沙发上，披头散发，眼神呆滞，皮肤浮肿。她看上去何止只是落魄和憔悴，简直就是病态、苍老，如果用普通男人的眼光，面前的女人令人作恶。但我接下去却要装着很喜欢很兴奋的样子，与她交媾，满足她那强烈的性欲。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调整好情绪，让自己尽快进入规定的情境之中，走上前去充满感情地抚摸着她那枯黄零乱的头发。姗姐一把推开我的手，恶狠狠地说：“别跟我来演戏！我要听真话，跟我来回真的！”我凝视着她，她那漂亮的眼睛其实很凶。我说：“确实如此。”浓稠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流到面颊上，使她这张脸看起来更显苍老。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咕哝咕哝”地猛喝一气。我夺下她手中的酒瓶，说：“你不能再喝了。”她瞪着我说：“你是真的关心我吗？实话告诉你，我可没有多少钱了。”她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李老大被赛金花卷了钱的那晚，人呀，在金钱面前，都是一个熊样。我把酒瓶放到一边的吧台上，说：“这跟钱没有关系。”姗姐冷笑一声，说：“我呸！没有钱，你来做什么？你还不是跟魏兴国那兔崽子一样的货色！”说着，她又哭起来了。这下我大致不离地弄明白了，姗姐一定是某笔生意做砸了，损失惨重，魏仔看到情势不妙，又跑了。就是说，姗姐又失恋了。看着姗姐那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只感到好笑。女人呀，怎么能把爱情寄托在一个“鸭子”身上，况且又是一个只认钱不讲情的狗东西。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魏仔除了标致的脸、长长的舌头、又大又硬的那玩意，真的是一无是处，居然能把姗姐哄得掏心掏肺的，这叫本事，没准他不知喷了多少佛裸蒙了。姗姐的做派倒让我想起了一个做“鸡”的小姐妹来，她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养了一个小白脸，供他挥霍，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记住她的生日，送花给她，让她感觉到他的爱。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那个小白脸不是省油的灯，心安理得地用她的钱偷偷回老家娶妻生子。那位小姐妹知道后，疯了，用把剪刀剪了那个小白脸的命根子。自己出了气，也疯掉了。姗姐可是已经受了两回魏仔的骗了，俗话说：“事不过三。”没淮这回姗姐真的火了，也剪掉魏仔的命根子。当然啰，姗姐是不会疯的，因为她很快会找到魏仔的替代品的，要跟她的男人太多了。
姗姐终于停止了哭泣，把我拉到她的身边，身子就往我怀里钻，喃喃地说：“抱我，抱紧我。” 同时，她的嘴也凑了上来，我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夹着泔浆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了一边。我从不跟嫖客接吻。我以为接吻比性交来得神圣，没有接吻作前奏的性交是很职业性和动物性的，里面除了性，还是性。只有我真心喜欢她时，才会跟她接吻。可是那些一身赘肉的女人又怎么能让我喜欢得起来呢？姗姐捧起我的脸说：“求求你，吻吻我，给一个落难的女人一些慰藉吧！”但是，我还是没有吻她。她伏在我怀里，嘤嘤地哭起来。今晚确实好怪的，以前姗姐点我时，总是她把我揽在她的怀里，带着强烈的占有欲，而今晚整个倒过来了，她成了一个与普通女人一样的小女人。我一直以为，姗姐很是不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压得倒她。现在看来，人在寂寞的时候，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开始扮演一个占有者的角色。我粗暴地把她压我在身下，撕烂了她的衣服，狠狠地刺激她敏感的部位，打她，拧她，她那松弛的皮肤上很快就有了红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我知道，这是在报复她以前对我所做的占有和控制的行为。但是，她没有一丝反抗，由着我在她身上胡作非为，并发出了母狼嘷叫般的呻吟。在这种颠狂的状态中，我占有了她，这种占有明显带着酷烈的成份，仿佛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但是，它让我热血沸腾。没有任何的东西比占有一个比自己强悍的女人，来得畅酣淋漓。突然，我裸露的脊背一阵钻心地痛疼，是这个女人的指甲陷进了我的肉体里，我狼嘷了一声。但是，我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激烈，并狠狠地搧了她一记耳光。在交织着疼痛、欢娱、报复、爱恨的过程中，我和这个女人同时达到了巅峰……一切归于了平静，不，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感到了释放之后的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便沉沉地睡去了。等我醒来时，看见姗姐背对着我，坐在羊毛地毯上拼命地吸着烟。她的背影好冷，带着凶煞的意味。显然姗姐已觉察到我醒了，她叼着烟转过身来。“你的表现真好，给了我一种全新的体验！”她的脸上有笑，但笑的背后藏着杀机。我知道，经历了这一夜的暴风骤雨，面前的这个女人已调整了心态，接下去肯定就是施展自己的能量，对魏兴国进行疯狂的报复，让他活着比死还要难受。想到这些，我一阵心悸。我问：“几点了？”她说：“五点多了。”我一下子想到了贺燕雁，便从床上一跃而起，边穿衣服边说：“我得回去了。”姗姐一把拉住我说：“今天陪我吃早饭。”我说：“对不起，今天无论如何不行，我的住处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她病得很重。”姗姐说：“女朋友？”我说：“也许吧。”姗姐问：“什么叫也许呢？”我说：“就明说了吧，她是我大学的校友，虽然不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和她睡过。”姗姐冲着我笑说：“你呀，总是这么善良。忙你的去吧。”
当我顶着凛冽的寒风回到住处，已是人去楼空，看到的只是燕雁留下了的一封信和已经做好的早饭，饭还是热的。
欧阳：
        我走了。请原谅我不辞而别，也请原谅我向你隐瞒了病情。我实在是没有勇气面对面地告诉你，我再受不了世人的白眼和冷漠。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否则，对你是不公正的。知道吗？我得的是艾滋病。不要紧张，也不要害怕，艾滋病是通过血液和体液才能传染的，我们在一起这几日，没有过任何血液和体液的接触，所以你不必担心会被传染上。不过，我还是要说，做事时，一定记着给你的“小弟弟”穿上一件衣服。切记！！！！
        请不要对我有任何的怀疑。得艾滋，跟我的品质无关。真的！我拿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是在一次流产中，因为输血而染上艾滋病的。我到法院告了那家医院。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世界是这么冷漠和无情。这件事见报后，人们像避瘟神一样躲着我，在背后对我指指戳戳，有的人甚至编造谣言，说我是因为私生活糜烂而得了艾滋病的，与输血没有任何关系，我活该得艾滋。这个世界是怎么呢？我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生命濒临死亡的人，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也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我？亲戚、朋友，还有我的亲兄弟亲姐妹们，都离我而去了。只有父母还守着我。可是我又怎么能忍心看着年迈的他们跟我一样背着沉重的包袱呢？我最终选择了离开，离开家乡，离开我工作过的地方，离得越远越好，认识得人越少越好，最好一个人也不认识。这个社会把我抛弃了，因为我是一个无辜的艾滋病人。从小父母就告诉我，要爱人，要爱这个社会，我确实也这么做了。可是，当我最需要爱和关怀的时候，却没有人给我同情，哪怕是施舍一点温情都没有。在孤独、黑暗和绝望中，我开始反思，最终发觉我之所以有了这样的命运，那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向这个世界公布了自己是艾滋病人的事实。看来，很多时候是不能讲真话的，大家已经习惯于生活在谎言中了。
        欧阳，我走了。与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很快乐。你说，这个世上有推销快乐的公司吗？如果有，该多好！
早饭做好了，真的，已经很久不给一个男人做饭了。
                                                        燕雁
坦率地说，读完贺燕雁的信，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气喘吁吁地奔到一家医院，要求做HIV检查。那位脸上有胎记的男医生，用警惕和厌恶的眼神询问我有关情况，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职业，有多少性伙伴，是不是同性恋，有没有吸过毒，诸如此类。我不弱智，当然说的都是假话。这座充满着谎言和冷漠的城市，曾经公开表示，这里至今没有发现一例艾滋病。媒体在报道这条消息时，一律都是洋洋自得的口吻。我知道这条消息是假的，正如贺燕雁说的，我们已习惯于生活在谎言中了。
我一直以为，对于死亡，自己是不在乎的。可其实上，我在乎。在等待检查结果的那几天，我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空气中仿佛到处飘溢着尸体腐烂的气味，我感到缺氧，喘不过气来，死神已经站在我的面前。长这么大，我只见过一次死人。那是在大学一年级时，有一位小女生因为吸毒而死亡，我记得，她没有血色的灰白脸上，残留着笑，永恒的笑，没有一丝痛苦的。我以为，死亡都是这样轻松，是对负重的一种解脱。养父去世时，我正在“坐宫”，为了换取好一点的生存状态，向李老大出卖着肉体，我几乎用麻木的心态接受了养父去世的这个事实，除了心里的那一点悲伤和思念，没有一点点感性的认识。当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对死亡的感性认识骤然间被无限放大，我看见了死亡的细胞正在吞噬着鲜活的细胞，来自死亡的恐惧变成了现实的存在。现在想来，养父的死也许对阿辉的冲击，比我要大得多，因为他直接接触到了死亡。在恐惧的折磨中，我变得失去理智一样的疯狂。我疯狂地与女人、与男人发生着性关系，来者不拒地接客，到洗头房玩小姐，参加最无耻最淫荡最下流的性派对，生活中只有性，仿佛只有在性的体验中才能体味生的存在。可是，每次下来，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恐惧中还夹杂着的无边无际的空虚。我已无法停止了，像穿上红舞鞋的舞者，耗尽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肉体和灵魂。我就在这种颠狂的状态中等待着无望的结果，每天都做着噩梦，那个做过了无数次的梦。
直到那个阴沉沉的天气里，我看到了化检结果，那上面显示HIV呈阴性。我瘫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惊喜，没有轻松，只有失去了份量的重。凡夫俗子们从我身旁经过，我带着亲切的笑意望着他们，但他们报以我的是怀疑和漠然，就像这阴沉沉的天气。我拼命地吸着烟，阳光透过云层，模糊地照在我身上。一种被淘空般的疲倦向我袭来，我跑进住的地方，倒头便睡，这时我闻到了贺燕雁身上留下的气息，心有些痛。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直到房东重重地敲我的门才醒了。房东是来向我收房租的，他告诉我，下个月房租要涨价了，问我还租不租。我却问他我睡了多久。他很奇怪地望着我，然后继续问我租不租房。但我一定要他回答我到底睡了多久，他望望我，说大概是三天吧。我深吸了口气，说：“我租！”房东收了钱，满面春风地走了。
在关上门的那一个时刻，我想到了贺燕雁，又去读了一遍她留下的信，方才想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系方式。我查看了一下手机，指望能从未接的电话中发现她的信息，但是很失望，里面的电话号码都是我熟悉的，大多是些客人的，还有两个，一个是阿辉的，还有一个是芳芳的。客人的，我不想回，但阿辉和芳芳的一定要回。拨通芳芳的手机，里面传来她的笑声，她说她现在自由了，那个老头顶不住老婆和孩子的压力，给了她一笔钱，离开了。她说她想见我，我告诉她我现在有客人，现在还不行。然后又拨了阿辉的手机，阿辉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忙，等会儿打过来。
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准备好好吃一顿。要知道，在昏睡的那几天，我颗粒未进。现在，饥饿积蓄了所有的力量，向我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吞噬着我，我已无缚鸡之力。我一个人来到三十层楼上的旋转餐厅，刚坐下来，就听见有人叫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姗姐，也是一个人，看来她还没有找到魏仔的替代品，但看上去精神很好，脸上闪着那种做惯了面膜留下的不正常的光泽。我和她凑成了一桌。她问：“这几日你都哪儿去了？手机总没人接。”我骗她说回了一趟老家。她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和李老大一样被关进了局子。”我惊问：“出了什么事？”姗姐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你还不知道吧，‘夏娃河’被封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就是前天。你一定猜不到这回李巨基栽在谁的手上。谁也想不到，一个外地来擦皮鞋的半老头把他给告了。”我吃了一大惊：“擦皮鞋的？”姗姐不屑一顾地说：“对，擦皮鞋的。听我局子里的哥们说，李老大把人家未成年的儿子勾引着做了小‘鸭子’，为了控制他，还引诱那孩子吸毒。你瞧，这事做的？简直就是小儿科！亏他还在这行混了这么些年。真是水货！”姗姐还在发表着她的感慨，可是我一句也听不进了。我的眼前浮现出小宇和那个擦皮鞋男人的身影，一个是困盹而幼稚的眼神，一个是焦急而疲惫的眼神，我怎么就没有把他们联系起来呢？小宇第一次出现在“夏娃河”时的那种强烈的预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果然，李老大栽在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上。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一丁点高兴，有的只是茫然，像窗外无边的夜色，我把自己溶在了它的深处。
“你在想什么？”姗姐正用一种看透人心的眼神探视着我，这种眼神令我害怕。我竭力回避着，摇了摇头。姗姐说：“你好像很怕我？我很可怕吗？”我说：“没有。”她说：“不，你害怕了！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很凶？”我说：“有时是这样的。”她叹了口气，与我干了杯，接着说：“听说，李老大这回供了不少人出来，不少干你这行的都被喊进去了，罚了款，才放了出来。不过，他就是没有供出你来。看来，患难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是最真的。”姗姐掏出一支香烟，我替她点上，她眼睛带钩一样笑说：“你就这点最讨人喜。不过，就算李老大供出了你也没有关系，有我姗姐在，怕什么！”我说：“等明儿遇着什么麻烦，还指望姗姐出手相助哩。这里先谢了！”我敬了她一杯酒，她没有喝。我知道，她下面要向我开盘子了。可是，我这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除了被侮辱被损害以外，还能有什么盘子能给她开。果然她说：“出手相助那是一句话的。不过，先决条件是，你要听话。”我说：“‘听话’这个词有多种解释，不知姗姐指的是哪一种？”姗姐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眼神真的是很凶。她说：“到底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很会咬文嚼字。跟你明说了吧，我想把‘夏娃河’继续开下去。”我说：“你没有搞错吧？”姗姐说：“怎么会搞错？这行是很来钱的。过来帮我，怎么样？”我一时无言以对，便沉默着。姗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不过，这正是你的可爱之处。我是个爽快人，以后可别说我姗姐无情，要知道，我是付了钱的，而且付的比别人要多。”她在威胁我，跟李老大一个德行，也许比李老大更狠更毒。不知道那魏仔被她整成什么样了，没淮已被她阉割掉，成了一个废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看来，这个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总有一天要离开的，而且越快越好。 二十二
阿辉说的那个电话两天之后才打过来。他在电话里说出了种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到现在才回电话的原因。其实，这些解释是多余的。如果他把我视作知己，应该知道我对他的信任，我压根就没有怪罪过他，他这么做总是有他的理由的。可是，他现在作这么多解释，反而显出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和他其实已经离得很远了，不是指社会地位的悬殊，而是指灵魂的。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我见着贺燕雁了，她得了艾滋病。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她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因为忘了向她要联系方式。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责怪我的话，然后说要见我。真弄不清楚，贺燕雁已经离开了，见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又怎么会把与她在一起的那些细节告诉他。
这个电话打完的第二天晚上，阿辉就来了。我到他住的宾馆，发现他显得很憔悴，也很苍老，脸上有些浮肿，那是心情沉重的表现。他简单地询问了一下贺燕雁的情况，就不停地唉声叹气。谈话中得知，他现在正与一个人争第一把手的位置，他的政绩比竞争对手要好得多，但他的后台不够硬，很可能达不到梦寐以求的目的。他又在我面前哭了，我用话语安慰着他，但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于他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当第一把手，否则，他永远都不会停止哭泣，那是心灵的哭泣。我让服务员把晚餐送到房间来，他坐在地毯上喝了很多酒，一个劲地回忆着大学的生活。真是服了他，很多细节他都记得相当清楚，比如我和他认识时穿着什么衣服，比如有一次我喝醉了，说了哪些话。但是，他的回忆不能激起我的任何共鸣，我已习惯于忘记过去。就是能记住的一些事，那也是粗线条的，模糊的。对于过去，大部分我都是麻木的。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哭了。这次我没有安慰他，也许哭出来，他心里会好受些。
这一夜，我和他盘坐在地毯上，抽着烟，喝着酒，听他诉苦水。房间的空气很不新鲜，弥漫着烟酒混合的气味。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开了窗户。黎明的空气透了进来，彻骨的冷，却是透心的鲜。阿辉也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说：“天就要亮了！”他重重地按了按我的肩膀，然后又坐到地毯上，长叹了口气，说：“最近，以前读过的一个寓言故事老是在我心头回旋，也不知为什么。”我把窗开得小了一些，又重新在他的对面坐下。我问：“什么样的故事，说出来听听。”
阿辉替我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又给自己斟满了，用手摄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然后开始讲述那个寓言故事。“有一个石匠，技艺非常高超。知道他的技艺高超到程度吗？有一回，他的朋友鼻子上沾了一滴白泥灰，薄如蝉翼。当然，洗一下脸就可以去掉的。可是石匠的朋友嫌费事，拉过石匠，石匠就抡起大斧子，一声呼啸，白泥灰被削得干干净净，鼻子却连根汗毛都没有损伤。”我听着，笑了起来，呷了口酒说：“有意思，只是太玄乎了些。”阿辉说：“是呀，我也觉得夸张得有些过。可是当时没有人不信。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传到皇上那儿，可是皇上将信将疑，他想见一见石匠，试试他的工夫。石匠见着皇上时，差点当众乐出声来。知道石匠为什么乐吗？”我说：“当然知道。因为皇上的鼻子上也用石灰抹了一块白，像个小丑。”阿辉与我碰了一下杯，继续说：“皇上兴奋地说：‘快，先帮我把石灰砍下来。’石匠大惊失色：‘这怎么能行？’皇上不高兴了，石匠便说：‘斧子抡起来，有万钧之力，差之毫厘，就会出人命，请问皇上真的相信我不会失手吗？你真的自信面对大斧子能一动不动吗？’皇上有些傻了，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石匠心里叹道：‘我的朋友啊，只有你相信我不会失手，又能在我的利斧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惜你死得太早了，在这世上，我只有寂寥了。’”
阿辉讲完了，长叹了口气，把怀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满。我沉默着，他也沉默着。沉默其实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是距离感和陌生感的显微镜，它们的背后是无边的冷漠，就像这座有着两条灵魂的城市，我们身在其中，却触不到它，摸不到它。到此，关于这个故事的弦外之音我已明白了八九分。这个故事其实说的是，知己不仅要理解，还要信任，也许信任比理解更为重要。阿辉在这种时候对我讲这个故事，只能说明，他早已意识到我和他之间正失去彼此的信任，我们已经不再是知己了。不，他想表达的不仅仅是这些。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还不太清楚。我说：“阿辉，有话为什么不直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他说：“看来，你我还是知己。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而且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说：“这跟你晋升的事有关？”他重重地点点头，说：“我那个竞争对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喜欢玩小姐。”这下我恍然大悟，阿辉上次来时为什么戴着墨镜，他没有害红眼病，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而且找到了，那个人就是他的竞争对手。我说：“你在润河街，或者长江街，发现了他的踪迹。你现在要我做的，就是掌握他嫖娼的证据，因为我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做这件事易如反掌。”阿辉突然低下了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我和他碰了一下杯，说：“别不好意思，我懂你，很懂你。只是，你为什么不跟我明说呢？又是回忆大学生活，又是讲寓言故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只能说明，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知己。”阿辉说：“不，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笑说：“知道吗，阿辉，我打心眼里感激你。不管你内心怎么看我，我都会帮你的，因为我欠你的太多了。”我起身准备走了，阿辉一把拉住我，重重地看着我，我读得出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现在，我突然发现，作为人，你跟我一样，都是残缺的。”阿辉松开了拉住我的手，也站了起来，说：“是的，都是残缺的。而像我这样的人，也许是最残缺的一类。”眼泪从阿辉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滑落下来，这夜，他在我面前流了三次泪，一个男人的泪，一个小官僚的泪，我不知道，这泪哪是真哪是假。在这个给过我很多帮助的人面前，在这个弥漫着酒和烟的气息里，我有些迷失。
在这个清晨，我看见了一群飞翔的鸽子，在灰蒙蒙的苍穹下，它们是那么耀眼，白色的身躯闪着圣洁的光芒，悠长的哨音划破长空，冲开了灰蒙蒙的阴霾，天空有了纯净的蓝。这座城市的精灵，它们知道这里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着的一切，丑的和美的，正常的和变态的，真实的和虚假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应该说它们是这座城市的第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睛看到的事情往往是最真切的最真实的，况且它们又是那么居高临下，远离尘嚣。它们飞翔在高高的天空，决不会迷失方向，如果迷失了，那一定是人为造成的。它们一定知道我在这个清晨的迷失，不，在它们眼里，我一直就处在迷失的状态中。不，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生活在这座城市所有的人都是迷失的，而我们又都习惯于在迷失里生活，也乐于在迷失中谋生。我羡慕它们，期盼着有一天也能在身上长出一双翅膀，像它们那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飞翔。可是，我知道，人进化到这一步，已不可能倒退到远古的过去，我不可能再长出它们那样的翅膀，于是我只能企求上苍赐予我心灵上的一双翅膀，可是心灵生双翅膀又是何等艰难，哪怕是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把它给折断，因为有翅膀的心灵是这座城市的异数，没有谁会容忍你的存在。飞翔的鸽子从我的视野消失，太阳却在这时升了起来。多么令人讨厌的阳光，它用透明而绚烂的衣裳打扮着这座充满着冷漠和谎言的城市。这座城市开始苏醒了，应该说，属于凡夫俗子的那一部分醒过来了，而属于行尸走肉的那一部分刚进入睡梦里，我听见润河街和长江街发出了深沉的鼾声，它们太累了，极乐之后那种虚脱的累。我的眼睛开始发胀，赶紧在衣服口袋里摸索墨镜，但是我没有找着，也许昨晚根本没有带在身边，也许遗落在阿辉的宾馆里。眼睛由发胀变得酸疼，那是种搅动我五脏六腑的感觉，我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呕吐。在胃里排空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像鸽子一样飞起来，我看见凡夫俗子们像蚂蚁一样在地上蠕动着，他们在争抢着一块腐烂的肉……
不知飞了多久，我终于折断了翅膀，落在了地上，躺在了一群凡夫俗子之中，他们瞪着发红的眼睛注视着我。身下的土地温暖中透着冷。我对眼睛说：“你们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一个声音对我说：“你终于醒了。”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包裹着我。我让自己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一张脸，冷不防一个激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擦皮鞋的中年人，小宇的父亲。他笑说：“你太累了，在我这里睡了半晌。”我说：“哦，我也许是真的太累了。”他说：“你确实太累了。干这行的，迟早要累死。”我怔怔地望着他，他一定晓得了我的身份。他说：“我儿子说，他认识你。”我说：“是吗？应该是认识的。你不打算带着儿子离开这里？”他说：“你睡着的时候，他奶奶已把他接走了。但我不能走，我要拿到赔偿才能走。”我不再言语，喝着他端来的稀粥。粥是玉米糊，粗糙，但很香，喝下它，只感觉到有股暖流向全身散发开去，我醒来时闻到的那种气息就是这玉米糊的味道。他也沉默着，我感觉到他的这种沉默是为了等待，而这等待与我有关。他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可以告他！”我知道他说的“他”是指谁，当然是指李老大，但我明知故问说：“不懂你的意思。”他笑了笑：“但我知道你懂。”我问：“如果我不想告他呢？”他摇着头，叹息道：“知道吗，他引诱了多少良家少年走上了这条道，他喝你们的血养肥了自己，伤天害理，天理不容啊！你难道不觉得他毁掉了你吗？”我说：“问题是，没有谁引诱我，也没有谁强迫我，这条道是我自己走的，当我决定走这条道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没有人再能教唆我。其实，做‘鸡’和‘鸭’都是自愿的。我不需要为自己开脱什么。”
我离开了那个男人的住处。我想，应该劝他尽快离开这里，否则，肯定有人不会放过他。别以为进去了一个李老大，就万事大吉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不久就会滋生出张老大、王老大，他们当然不会放过他们的敌人。但是，我始终没有说出来。如果他没有让我跟他建立共守同盟，兴许我会劝他。我也认为，李老大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良心不允许我做墙倒众人推的勾当，我不承认道德，我只承认良心。
眼睛很酸疼，吃进去的粥又呕了出来。经过一个地摊时，我顺手牵羊拿了一付墨镜，戴上它，一切都恢复到了常态。 
二十三
阿辉的事，我必须得办，不是为了知己，而是为了寻找某种刺激。那个看见鸽子飞翔的早晨，我已明白，自己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什么知己。以前说阿辉是知己，仅仅是为了获得心理平衡，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这几天，我一直在盘算着以怎样的方式干这件事。阿辉说过的，干这件事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他换了一部手机，那号码是不用登记身份证的那种，也给了我一个号码，也是查不到任何身份记录的那种，我们联系时，用的都是这种号码，搞得跟克格勃似的。在官欲面前，他真的有些失去了理智。我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以后，等待着我的是什么。阿辉向我许诺，等他坐上一把手的交椅，就以我的名义开个公司，让我做老板，永远地脱离“鸭”这一行。我没有反对，只是笑了笑，应付了之。这种交易与我现在干的这一行，又有什么不同可言？但是，做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刺激是绝对的。我现在需要刺激，与性不一样的刺激，所以我干，非常投入地干。在与几位小姐接触之后，我发现她们中没有一个是可信任的，她们眼里只有钱。我知道，为了钱而做事，保险系数是最低的。那么，我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找一个为了情而做事的女人。我不得不去求芳芳，为了寻找刺激，为了伤害一个与我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毫无干系的人。
我把芳芳约出来，直截了当地把那件事说了。芳芳听了，便开始吸烟。她这次用的是一种特长的火柴，燃烧的时间很长，火柴发出的气息长久萦绕。她说：“火柴的味道真是好闻，像烈酒，像毒花。”一支吸完了，她又开始吸第二支烟。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帮我？给我个明确的回答。”她白了我一眼，说：“急什么？我不是在考虑着嘛。”吸完第五支烟，她的眼睛开始邪么了。她说：“做成这件事，你那个朋友真能当上土皇帝？”我说：“应该是吧。”她说：“就是说，还没有准呀。”她突然“咯咯”笑起来：“我问你，你从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有。如果说有，那就是我与可以他扯平了，因为我欠了他很多。”她又问：“你与他扯平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都得讲付出的。面前的芳芳，已经改变了很多，发型和服饰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我以为她在尽量洗去风尘感，她正在进入一个转型期。让她做这件事，意味着她将再一次走回过去的生活里，这确实有些残忍。我说：“算了，算我没说吧。”我抽身想离开，芳芳却一把拖住我：“我想看你身上的文身。”我说：“那看了以后呢？”她说：“当然是帮你做成那件事。”
正是冬天，天气非常寒冷。但是，在公园的丛林深处，我敞开了上衣，裸露出肌肤。芳芳的眼睛喷着火一样凝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潮，我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当我的肌肤裸露出来时，她惊叫了一声，手中的手提袋掉在了地上，扑向我裸露的胸脯。她冰冷的小手在那文身上抚摸着，冰一样的冷像电流一样由我的左胸向全身传递，但是我没有打颤，因为冷带来的是剧烈的冲动。芳芳没有说话，在我文身的地方开始狂吻，先是唇，她的唇是冰冷；然后是舌头，她的舌头是灼热的。在冰冷与灼热的交替中，我颤栗起来，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突然，我感到了一阵撕心的疼痛，天，她在用牙齿咬。冷，热，疼，交替着，混合着，搏斗着，这一时刻，我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耻辱，为这种肉体的交易。这个世界上，我已失去了自己最后一位朋友，我什么都没有了。悲伤像潮水一样吞噬着我，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像屠夫一样肢解着我，我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
芳芳被我凄历的叫声唬住了，一下推开我，脸色惨白，说：“对不起，咬出了血。”我说：“没事，你还要吗？”她说：“不，我舍不得你疼。”我穿好了衣服，开始等待她的答案。但是，她开始盘问我文身上的芳芳是谁。我说：“你认为她是谁就是谁。”她恨恨地望着我：“好吧，我答应你办那件事。”我说：“说了，怕你要哭。”她说：“我愿意哭。”关于这个文身，嫖过我的女人都问过我，每次我都编造着不同的故事，这一次我当然也要编，实际上那个芳芳根本就没存在过。我告诉芳芳，那个文身是我的初恋，那个芳芳后来死于先天性的心脏病。我用极尽煽情的语言讲述这段空穴来风的爱情故事，讲得面前的这个芳芳泣不成声。当我说到那个芳芳最后是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她哭着嚷着：“死在所爱的人怀里，是多么幸福的事！她死而无憾！”她平静了下来之后，问我死去的芳芳圣不圣洁。我说正因为她太圣洁，所以才死得那么早。她又问我有没有与那个芳芳那个过，我说没有。她不信，我就说：“那个过的女人，还能叫圣洁吗？”她放肆地笑起来，邪么地望着我，说：“我们这种女人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神女’。神仙不圣洁，还有谁圣洁呢？所以呀，我觉得我是很圣洁的。”她又浪笑起来。
我把阿辉给我的那张死对头的照片给芳芳看，谁知她只瞄了一眼，就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这个水货呀。他每次都是要向小姐们讨发票的，好拿回单位报销。这种水货，不整治他也罢，要是整治，就把他往死里整！”
我很快就与阿辉联系上，把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阿辉问：“你物色的那个人可靠吗？”一听这话，我就来气，说：“如果不相信我，这事就算了。”阿辉软了下来，说：“那位小姐的价钱，我来付。”我说：“当然由你付。”
关于芳芳是如何办那事的，我这里只能简单地说一下，因为一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恶心。
阿辉的竞争对手一到长江街就被我们盯上了。芳芳忙着钓鱼，等时机一到，我打了110。警察把芳芳和那个男人在宾馆里逮个正着……以后的事，就全是阿辉的哩。事后，我的银行账户上多了两万元。我把它提了出来，交了芳芳的罚款金，其余的全都付给芳芳。
芳芳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她说，她做了这么年的鸡，唯有这一件让她感到良心不安，她第一次有了羞耻感。他妈的，她的感觉怎么与我的一样。
不知道，阿辉有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我没有问，也不想问，因为他的一切已与我无关。原来，还债是以损失另外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利益为代价的，还有感情，利用一个女人对你的感情。所谓的良心，不过如此，那么道德就更一钱不值。 
二十四
姗姐果然盘下了李巨基的“夏娃河”，不过名字改成了“流星花园”。仅从改名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姗姐比李老大还要老谋深算。“夏娃河”这名字太扎眼，太张扬，听上去，立马就会生发出与性有关的联想；而“流星花园”则收敛得多，与某个五音不全却红透全中国的男生歌组合有关，但是，圈内人细究下去，就会品味出其中的味道来，想想，那个歌组合中的男歌星哪个不是俊男帅哥？况且又是四个，真的是俊男帅哥的世界。姗姐用“流星花园”这个名字，其实是想告诉那些富婆富姐们，这里帅哥如云。李老大怎么着就没想到这一成呢？用了“夏娃河”这么个色情意味极浓的名字，它无疑在向全世界的人宣布，这里是女人玩男人的地方。枪打出头鸟，这么张扬，不整你整谁？李老大，你怎么就那么笨呢？也许，是毒品让你变得那么笨的。
坐在一个姓许的女人的宝马里，苏醒过来的长江街传递着诱惑的信息，我在蠢蠢欲动的迷幻般的感觉中，想起了李老大。得知李老大栽了的消息这些日子以来，我第一次想起了他，想起他那被毒品吞噬的瘦骨如柴的身体，想起他淫邪而狠毒的面容，想起他所施予我的肉体和灵魂的疼痛，想起照在自己和他身上的让人昏昏欲睡的监狱的阳光，我没有恨，也没有怨，心里滋生了充满着关心和折磨的温暖。我对自己说，真该去探望他。但是，如果我真的去了，无疑是自投罗网。我是个胆小鬼，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监狱中的他。于是，我对着窗外传递过来的诱惑，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叹什么气？”身旁的半老徐娘问，话音里含着关切。我以为，这个女人是个好女人，与她在一起时，不是我讨她喜欢，而是她讨好我，倒像我出了钱，在嫖她。这个女人有她的苦恼，丈夫是阳萎，自己有狐臭，问题是她的性欲很强，需要男人的滋润，丈夫只能给予她大把大把的钱，而不能满足她最原始最本能的需求，那么她只能去找丈夫以外的男人，可是像她这样既无姿色，又有狐臭的女人又有几个男人能接受她？所以她去找我们这些“先生”。在女人的外表和金钱之间，我们更看重金钱。但是，与她有了一次，就绝不会有第二次，谁都受不了她身上的味儿。我在与她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后，就想，也许她丈夫原本不是阳萎，只是被她的狐臭薰成了阳萎，说得严重一点，是她阉割了她丈夫。这个世界充满着阳萎的男人，也许他们的妻子不一定身体上有狐臭，但绝对有性格上的狐臭。如果说身体有狐臭的女人是一颗子弹，那么性格上有狐臭的女人则是一颗原子弹，她们不仅会阉割男人的身体，更会阉割男人的精神，把男人变成彻底的阳萎者。这个世界上，一个阳萎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原子弹一样的女人。坐在我身旁的许女士，只是一颗子弹，她并不可怕，所以我可以在她面前放肆地叹息。
我望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人群、树木、建筑物，摇摇头。她说：“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勉强。”我说：“姗姐的店开张大吉，怎么能不去？只是突然想起了李老大……”女人听了，先是叹了口气，发出几句世事难料之类的感慨，然后就冷笑一声说：“不过，李姗的下场也不见得比李老大好多少。还记得那个魏仔吗？被她包了的那个。”我问她魏仔怎么了，女人说：“还能怎样？命根子被人给割了，生不如死哟。”我浑身一震，没有再追问下去，也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许女士的弦外之音已经很明了了。一刹那间，我被恐惧包裹着，它撕咬着我，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把我推向了无底的深渊之中。我禁不住抱紧了双臂，闭上了眼睛。我又置身于一片汪洋之中，除了滚滚流动着的水，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人，没有路，没有岸，没有光，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想喊，却喊不出来，但我知道，我想喊的只有两个字：妈妈！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流星花园”。门面依然很小，但是里面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走进去就像走进了自然，当然也不可能有那些裸体男人的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做得很真的花草树木。人也换了新的，姗姐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男服务生，一刷水全是新面孔，都非常年轻，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干这一行的。看得出来，姗姐试图彻底抹去李老大的影子。但是，一个人的影子真的能彻底抹去吗？客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谈的最多的却是李老大。在这里，李老大的阴魂不散。
姗姐请来的客人以女人居多，像许女士这样带着男伴的，极为少见。她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物色新货，因为她们的眼睛从来就没有安分过。接近自然的布置里，演绎的还是李老大的那一套，释放男女裤裆中那样东西的能量。我倒了一杯酒，站在角落里，漠然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感到很无聊，真的很无聊，就像没有任何感情的性交，一切都是动物性的，不是人类的。我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酒精顺着喉咙下滑的过程中，突然嗅到一种很熟悉的气味，那分明是人身上的味道，却想不起来这气味是谁的。我开始拼命地思考，与我有过肉体关系的人一个个从眼前闪现，雌的雄的，胖的瘦的，衰老的年轻的，他们身上一径都闪着幽蓝的光，他们身上也都是一个味儿。那么，刚才我嗅到的那种味，其实就是他们混合的体味。在这份热闹里，我感到了从未在过的迷茫和窒息，我甚至想到了死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个场合里。
就在这时，意外地看见了幽灵一样的背影，穿梭于人群之中，轻飘得没有重量似的，如喧哗里的一叶浮萍，东荡西飘。我的眼睛追随着他，只是为了看清他的脸，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最后在一个角落里隐去了。我敢断定，这个背影就是李老大的。此刻我感觉自己置身于坟墓之中，周围都是尸体，但是他们会动，会说话，会笑，他们在腐烂，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我的脸上全是汗，气透不上来。我找着了正在包厢里打麻将的许女士，对她说：“我病了。”她看了我一眼：“你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回去吧。”我逃也似地离开了“流星花园”，奔到长江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艘船的嘶鸣划破黑暗的江面，传递着夜色中的长江那份无边的孤寂。我知道，这孤寂来自我内心的深处，听到的是我内心的呼喊。
李老大的案子一直没有开庭，因为他毒瘾发作，死在了看守所里。赛金花没有来，他的那些干儿子也没有来，我也没有去，最后是姗姐替他收了尸。姗姐说，李老大死时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迹象，有笑，很空洞的。讲这件事的时候，姗姐流下了眼泪。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她流泪，说真的，她流泪的时候，才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擦干眼泪问我为什么不哭，我告诉她，我压根就不会哭，连得知死父亲的死讯时，也没有哭。姗姐听了，长叹了口气。那一夜，我和她睡在一起，没有做任何跟肉体有关的事情，只是在谈话，谈论跟死亡有关的种种。她说她死的时候，一定要死在爱人的怀里。天，女人怎么都有这种“琼瑶情结”？既使像姗姐这样占有欲和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在这一点上也天真得可以，也许女人的可爱之处正在于此。她问我对死亡的看法，我想了想，说：“如果让我选择死亡的方式，我一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或把自己关进冰箱冻死，或用把刀插进自己的心脏，或自己朝太阳穴开一枪，干它个轰轰烈烈，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死亡的方式，因为死亡是生的另一种形式。”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很长时间，然后说：“知不知道，你很怪？”我说：“我怪吗？”她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梦呓，但我知道她醒着。这时，我听到从屋外传进来的嘈杂的声音，天已经亮了，凡夫俗子们醒了，行尸走肉们睡了。
在与姗姐谈论着死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知道那是谁吗？告诉你吧，我想到了贺燕雁，她活着，但手里攥着的却是一张死亡通知书。我以为，这种预约式的死亡，是最为残酷的。 
十五
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贺燕雁了，但是还是见到了她。后来，想起那天，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穿着的一身鲜红的衣裙，头发剪得很短。见到她时，我以为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我怎么也无法将死亡与之联系在一起，但是，那却是死亡的开始。
那天有点暖，这是冷空气来之前的征兆。我从一位客人住的宾馆出来，感觉有些疲惫，那位客人的要求太高，折腾了几乎一夜，她才有了性高潮，这时黎明已经来临，我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赶回住所。贺燕雁坐在我住宅门口的地上，一身火红，仿佛是一团烈焰在燃烧。她看见我，眼睛立刻放出光来，发出“咯咯”的笑声。坦率地说，见到她，我着实吃了一惊。她执拗地说：“今天是平安夜，你只能陪我一个人！”我淡淡一笑：“进屋吧，我很饿，也很累。”她说：“那好，我给你做饭。”其实，我一进屋就扑到了床，没来得及脱衣脱鞋，便呼呼大睡。在这段时间里，她做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内衣内裤睡在被子里，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一个地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也许是她曾经有过的黄金时代。
我不忍打断她，又把眼睛闭上了。她说：“你醒了。”我脸上一热，这个小动作竟被她察觉了。我爬起来，问：“我睡了多久了？”她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钟，你说你睡了多久？”我自嘲地笑了起来：“天，怎么会睡得这么久？我睡觉的时候，你就这么坐着？”她摇摇头：“先是做饭，然后看你睡觉。知道吗，你睡觉时是什么样子吗？”我说：“一定是流着口水，打着呼噜，很丑。”她“咯咯”地笑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我还听见你喊妈妈了。”
我起身，梳洗了一番。等我从卫生间出来，贺燕雁已把饭菜准备好了。她点上蜡烛，房间里立刻笼罩在朦胧的光圈里。她给我斟了一杯葡萄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碰杯时，她说：“为了这个平安夜，干！”我说：“为你的健康，干！”她笑了起来，看着我把酒一气喝完，她只是象征性地用嘴唇碰了一下杯子。这顿晚饭，只有我一个人在吃，整个过程，她只是在看。她的脸很清瘦，也很苍白，眼睛里不时迸出一两星火花来，一闪而逝。我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便知道，她一定在回忆往昔。烛光一跃一跃地在燃烧，房间里的一切便如沉在海底，都飘浮起来。她突然说：“你说，今夜会下雪吗？”我说：“看样子不会，明天也许会。”她的脸色起了细微的变化，朝窗子那边望了望：“为什么是明天而不是今天？”她问得很奇怪，我怔怔地望着她，她丢给我一个嫣然的笑。
她问：“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你总在白天戴着墨镜？”说真的，我讨厌别人问这个问题，但是今天，在摇曳的烛光中，我对她说了很多，从我的出身，到监狱的生活；从出狱后找工作遭受的歧视，到做“先生”这一行的种种艰辛和快乐。我谈得很多，仿佛要把自己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告诉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种痛快淋漓的倾诉了。在这样的诉说中，我突然发觉，多少年来，自己已习惯于生活在谎言中，谎言说多了，就变成了真话，到头来，连自己也弄不清了。我以为自己与阿辉不同，可事实上，没有任何区别。这是做人的悲哀吗？问题是，当人人都这么做的时候，悲哀的也变成了幸福的。
她很认真地听着，平静得如一滴水。后来她说：“有一句话，我得说，说出来，你一定不高兴，但我必须说，否则就没有机会了。”我说：“你应该相信我的承受能力。”她说：“你应该摘掉墨镜！”我笑说：“这是不可能的哩。”她说：“不，一定能。那只是心理问题，你害怕阳光，是因为在阳光中你感到了羞愧。”我反驳说：“不，你错了。我没有任何羞愧。”她说：“你有，只是你不愿承认！”我不再言语，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跟她争辩下去，现在我后悔跟她说了这么多。她也没有再说话。在沉默中，我们在市中心的路上漫步。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像那个雪天，那个雪夜我拥着她瑟瑟瑟发抖的身体，两个孤独而受伤的人彼此温暖着。市中心的道路上，行人很多，情侣们视若无人地搂抱着，还有一些人牵着狗散漫地走着，但更多的是行色匆匆赶路的人。到广场时，贺燕雁停下了。嘈杂的音乐声从那里传来，有一群人在跳舞。我走到她身后，她扭过头来，说：“陪我跳一段吧！”我搂着她的腰枝溶进了那人群。那些人的舞姿都很拙劣，玩不出任何的花步。我和贺燕雁的舞步无疑是鹤立鸡群。音乐像流水一样在流淌着，我们的舞步像悬浮在流动的水面上，轻柔得似一片云，又是那么有规律地飘忽着，一切便如一场梦了。后来，跳舞的人都停下了，他们的目光全都汇集在我们的身上。再后来，我也不跳了，这里成了贺燕雁的独舞。夜色中，舞蹈着的燕雁简直美极了，她旋转着，像一个燃烧着的精灵；随着音乐的节奏，她的身体变成了水，变幻出无数的姿态，但那些姿态全都打着混沌的印记。她的舞蹈越来越快，变得眼花缭乱，但是我分明感到了里面的扭曲。我的脑海地蓦地闪现出她画的那幅画，那个躯体极端扭曲的人在无垠的背景下奔跑着，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四周像真空一样无声无息，但我分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呐喊……只见贺燕雁像脱了所有关节似地瘫在了地上。我跑过去，抱起她，她的身上像冰一样冷……
在医院的走廊上，给芳芳打了电话，把情况跟她简单地说了一下，让她尽快过来。芳芳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她就是那个‘芳芳’？”我摇摇头。她又问：“她漂亮吗？我可以见她吗？”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喊芳芳来是因为我感到了恐惧，可是打完电话，那恐惧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责任。芳芳一直在滔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我只是在想，燕雁会怎么样？她会死吗？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会死的，可我想知道，她最后一面想见的到底是谁，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那位胖胖的男医生显然是主治医生，他走到我面前，脸色凝重，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说：“让我们一起等着那一时刻的到来。”我一头冲进急救室，跪在了燕雁的病床前，她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的血色。她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含糊地说着什么，我只听懂了两个字，那就是“妈妈”。我把她手提包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倒在地上，我蓦地呆立在那里，因为我看见了一张照片，那是张辉映的照片，是的，她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他，一直在想着他，尽管她从来就没有提到过他。强烈的妒忌让我的手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东西。芳芳走过来，拿起通讯录急速地翻着，后来她说：“就是这个，快打电话吧。”我用手机按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老的女人，我猜出她一定是燕雁的妈妈。我的声音在发颤：“阿姨，我是燕雁的同学，她快不行了……”我把手机放到燕雁的耳边，她很吃力地说：“妈妈，我想你！”我把手机拿过来，听见里面传来了痛哭声，一个男人又过来接了电话，我把地址告诉了他，然后就挂了机。
我又一次在燕雁的床边跪下了。她的眼睛盯着我，好像有话要说。我贴近她，问：“是不是很冷？”她无力地点点头。我整个身子合到她身上，她已经成了一块冰。我和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对视过，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有一汪泉在流动，那里面晃动着的全是笑。我也对着她笑，说：“燕雁，外面在下雪。知道吗，这雪是为你而下的。”她的笑变得灿烂起来，并慢慢地凝固，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我伸出双手，替她合上了那清泉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刹那间，我爱上了她。而这个“爱”字，在她生前，始终没有说出来。 二十六
燕雁被送进了太平间，我没有跟进去。青暗的光从里面射出来，有些冷，但并不恐惧。这几天一直困扰着我的恐惧，在经历了一次死亡的全过程之后，都消失得没了踪影。原来死亡并不恐怖，但也决不是生的另一种形式，那是一种对负重的最彻底的最完美的解脱。太平间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把青暗的光关在了里面，走廊中昏黄的灯光投下了我的影子，它在动，变幻着大小。此刻我没有悲伤，只有轻松，就像背着一块很沉的石头走到终点的行人，御下了石头，喘着气，然后躺下，于是看见混沌的天地。燕雁，你就好好地睡吧！
我来到医院的那个小花园里，芳芳跟着我。我对她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回去吧！”芳芳说：“不行，我得陪着你！”我没好气地说：“现在我谁也不想见，就想一个人呆着！”芳芳冲我喊：“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有一种神经质般的固执。我不再理她，坐在石凳上，抬头看，天空黑得发蓝，繁星密布，像蓝丝绒上缀满的宝石。今夜无雪！其实，我在对燕雁说外面在下雪的谎言时，是不加思考地脱口而出的，丝毫也没有感到自己在撒谎，就是现在，坐在晴朗的星空下，我依然觉得这里已经下过了雪，甚至闻到了雪花那清新的气味，好闻极了。我闭上眼睛，想竭力地去感受雪花的飘落，然而一个人的身影飞进了我的思绪之中，是阿辉，这个燕雁至死也忘不了的男人，这个我曾视为知己的男人，这个在燕雁弥留之际被我妒嫉过的男人，但现在，那一切都已随风而逝了。我拿出手机，准备把燕雁的死讯告诉他，但是拨到最一个阿拉数字时，我绝然地停止了。如果在多年以后，我还能回想起这一幕，也许会对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产生后悔，但是现在我一定得这么做，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我听见芳芳正站在我背后哭，哭得很伤心。我扭头问她：“你哭什么？你又不认识她。”她说：“我在哭我自己。当我死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抱着我？如果有人愿意这样对我，我宁愿现在就去死！”我的心陡地一动，她的话让我想起了姗姐，我说：“怎么女人都有这种怪怪的想法。”她吃惊地问我：“怎么，还有人对你说过这些吗？”我说：“很多。”她听着，越发抽泣得厉害了。我宽慰了她几句，就拿出烟来，奇怪，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打不出火，我把它狠狠地扔到不远处的草坪上。芳芳走到我面前，划亮了火柴，给我点上。芳芳面部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相当柔和，柔柔的眼睛里满含着期待，在这寂静的花园中，她柔成了一汪清水。我说：“火柴的味道真的是很好闻！”
你一定猜到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不错，你猜得很对，我和芳芳一丝不挂地睡在了一起。你一定会骂我是个伪君子，因为我刚刚承认爱上了死去的燕雁，一转身就与别的女人上了床，这是也爱吗？真让人恶心。凡夫俗子的论调！你骂吧，问题是我不在乎。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屑做趋同的凡夫俗子，我是行尸走肉。行尸走肉有行尸走肉的处世方式，这你根本不可能懂，当然也不需要你懂。我的生活跟你无关！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令你恶心，那么你就不必读下面的文字。但是我知道，事实上你内心非常想读，因为……我没有必要点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和芳芳躺在铺着粉红色绸床单的席梦思上。与芳芳相识这么些年来，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裸体。她的身体是年轻的，这行干了这些年，与那么多女人有过肌肤相亲，但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年轻的身体。如果说曾经拥有过，那就是燕雁的，可是，在那个雪夜，她所留给我的只有因痛苦而颤抖着的冰冷。现在，芳芳正面全裸地面对着我，乳房是小巧而坚挺的，皮肤是富有弹性的，她的嘴半张着，眼神迷离，从头发到脚，每一处都在燃烧。我的心悸动着，不仅仅是因为她燃烧着的年轻，还因为她肌肤上的累累伤痕，这些伤痕刻在肌肤上，更是刻在心灵上。我没有去抚摸她美丽的乳房，而是抚摸这些伤痕，用眼睛，用耳朵，用手，用脚，用唇，用鼻子。抚摸着这些伤痕就像抚摸着自己。
芳芳背过脸去，哭了，却是在拼命抑制着什么。我说：“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那样舒服些。”她忽地转过身来，说：“谁哭来着？！”眼泪从她的眼眶溢出，她的脸顿时成了一片汪洋。
但是，我们失败了，问题在我。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的。此刻，我没有恐惧，只有羞愧，因为没想到这一天会在拥有一个年轻的身体时而到来。我说：“对不起，它终于到了。”说完这句话，我闭上了眼睛，心里在说：终于可以不用再去碰那些衰老的肌肤了。可是，伤感却在这时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了。
芳芳抚摸着我的肌肤，她的手很热。她问：“你忘不了她？”说实在的，对于芳芳的这个问题，我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所以只好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的手在我胸前有文身的地方停住了：“芳芳到底是谁？是她吗？”我说：“不知道。”她追问：“那么，现在是她吗？”我想了想：“也许现在是她。”芳芳说：“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妒嫉。没想到，我会妒嫉一个死人。”她笑了，很邪么的那种。
芳芳穿上睡衣，粉红色的，与床单一样的颜色。她开始吸烟。不知为什么，她吸烟的姿态让我想起了阿辉，是养尊处优中的沧桑。是的，她正在脱胎换骨，用那个喜欢闻火柴燃烧味道的老人留给她的钱。她身上的伤痕将会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的肌肤又会变得光洁如玉。但是，心灵的伤痕也会不留一丝痕迹吗？芳芳的脸锁在她喷出来的薄烟中，便有了一种茫然。这时，我从烟雾中看到了我自己，其实那张茫然的脸不是芳芳的，而是我的。
芳芳吸完一支烟之后，开始吸第二支。“我讨厌他们，我从来不看他们的脸，却要装着很快活的样子，机械地动着身子，像母猫一样叫春。心里想，都去死吧，老娘要阉了你！有一回，我差点阉了其中的一个，真的，差点。”她猛吸了一口，哑着嗓子笑了起来，把剩下的半截烟扔进烟灰缸，一头扑到我身上，我看见在两团黑火在她眼里跳跃。她说：“当然啦，你不令我讨厌，你是我的小宝贝！”说完，她开始狂吻我的身体，她热辣辣的红唇每吻过一个地方，都引起了我浑身的颤栗，我想要叫喊，却无法叫出来，她火一样的热烈已烤得我窒息，我要在窒息中爆炸。但是，最终没有爆炸，那个曾经让我引以自豪的东西只是一味地麻木，它已经不是我的哩。这一时刻，我感觉到了无边的痛苦和羞耻。芳芳依然没有放弃她的努力，我却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我以为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会感觉很轻松，可事实上，那只是一个旁观者的盲目乐观，现在它让我知道了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什么才是最大的痛苦。这一时刻，我开始理解了徐怀义，理解他的痛苦和所作所为。我看见了那个玻璃的烟灰缸，里面的半截烟还在燃烧着，缕缕轻烟从猩红的头上散发开来，而玻璃是冰冷的，再大的热量也温暖不了它。我发觉自己现在就是那个玻璃烟灰缸，而芳芳就是那根燃烧的烟。我一把推开了芳芳，她跌坐在地毯上，披头散发，惊恐地瞪着我，身上的那些伤痕像一条条蚯蚓在她身上动了起来。痛苦一点点变得轻飘，而羞耻在大口大口地嘶咬着我，吞噬着我。我把自己的头埋在了高弹力的枕头里，埋得自己窒息，死亡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
这时，我感觉到一只手在我裸露的脊背上轻轻摩挲着，它是那么温柔，带着母性的怜爱。在这片温馨中，我仿佛找到了一个依靠，从而失去了自残的力量，我无力地躺在了一个女人的怀里。我听见芳芳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一种被掏空的疲惫向我袭来，我滋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在这样的怀里永远睡下去。
我感觉到自己在沙滩上奔跑，沙很细，很温热。我跑得很快，后来跌倒了。我想爬起来，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身上的肌肉在一块一块地脱离身躯，最后只剩下一根硕大的阳具。那些脱离了骨胳的肌肉在天空中飘浮，毫无轨迹。这时，我看见了大海，大海起风了，风很大，把那些飘浮的肌肉吹落下来，我一块一块地捡起它们，安在只剩下一根阳具的骨胳上。海面上涛浪汹涌，浪很高，很快就淹没了沙滩，我在浪尖上翻滚、呼叫，我不知道在呼叫什么……我醒了，发现自己还是睡在芳芳的怀里，她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身上，空调机正发出嗡嗡的声响。我回味着刚才的梦境，突然想起了曾经见过的燕雁的那幅画，但又不是那幅画。那么，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我找不出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再也不会做那个做了无数次的梦了，也许，从这个新的梦境开始，我将停止寻找母亲的子宫二十七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芳芳那里度过的。我没有再到太平间去看燕雁。在芳芳那里，我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睡觉，我想我得到了嗜睡症，从肉体到精神都处在极度的虚弱之中。我在虚弱中等待，等待贺燕雁的家人。有一天醒来，芳芳站在我床头，说：“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反问她：“你开始讨厌我了？”她说：“没有。”我吼道：“你有！我知道，你在乎男人的鸡巴。你跟他妈的女嫖客没什么两样！”芳芳哭起来。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安慰女人，以前我安慰那些嫖我的女人，是为了钱而做戏。既然现在我已失去了做“鸭”的资本，那么就要做回自己，我不需要再演戏，不需要再说谎，不需要再装腔作势。我胡乱穿好衣服，准备离开这里。在嗜睡的过程中，我已想好了，处理完燕雁的后事，就揣着用自己身体换来的钱去流浪，直到用完最后一分钱，那时我会站在一个悬崖边，仰望蓝天，让自己粉身碎骨，于是化作了一朵云。
芳芳一把位住我，一脸紧张地问：“你要到哪儿去？”我说：“这跟你无关！”芳芳松开了拉我的手，说：“我不拦你！来，再给你刮一次胡子吧，好孩子。”她的声调充满着母性的呼唤，对我有着极大的杀伤力。我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坐到了镜子前，那里面映出了一个鬼魅，胡子拉碴，头发零乱，眼睛浮肿，整个一个正被毒瘾折磨的吸毒者。我问：“这是我吗？”芳芳笑说：“当然不是。”我又问：“那他是谁？”芳芳在我的脸上抹着剃须泡沫，说：“一个孩子。”我说：“是吗？问题是我们都是这世界的孩子。”芳芳开始刮胡子了，动作很轻柔，像风在脸上拂过。她邪么地一笑：“你真是个孩子。”胡子很快就刮好了，芳芳又开始用啫喱水给我整理发型。啫喱水散发着刺鼻的芳香，我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
鬼魅从镜子中消失了。我对镜子中的人笑了一下，芳芳说：“瞧，你的笑还是那样坏坏的。”但我知道，镜子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贺燕雁的家人终于到了。没有想到的是，会来那么多的人，除了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还有她的一些亲戚，我都分不清谁是谁。看来他们是想在这个异乡，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丧事。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在燕雁活着的时候，送上这份热忱，反而让她拖着濒临死亡的身躯流浪在异乡？他们到达的当天，就把燕雁的尸体火化了。最后一眼瞥见燕雁时，我看到了她脸上残留的笑。
在一家旅馆的房间里，他们开始向我了解燕雁的一些情况，当然不包括她的父母，因为老先生和老太太早已悲伤得说不出话来。关于燕雁最后的情况，他们问得很细，几乎每一个细节都问，但是我还是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游离。后来，他们又开始询问我的情况，依然问得很细，我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因为我不弱智。在整个询问的过程中，他们反复问的一句话是：“燕雁难道没有留下什么话？”我说：“她最后只是说要见妈妈。”看来他们是不相信这样的回答的，在询问其他情况时，也时不时跳出这个问题，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而已。燕雁的大哥大嫂送我离开旅馆，在电梯里，他们问：“燕雁真的没有留下话吗？”我说：“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面对一个死者，我没有资格说假话！”他们尴尬地笑笑：“误会了，误会了。不管怎么说，燕雁是我们的亲妹妹，最后客死异乡，做哥嫂的，心里……我们只想知道，她有没有恨我们。”我说：“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她的脸上有笑。燕雁是很宽容的，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到一楼时，他们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燕雁的大哥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你心里应该清楚。”问题是我不清楚。我得承认，在有些方面我是很弱智的。
我打算回自己的住处。燕雁去世以来，我就没有回去过。那里的碗碟都还没有收拾，房间里一定到处是灰尘。我没有坐出租车，而是走着回去。路上人迹稀少，寒风肆无忌惮地吹着，带着毁掉一切的力量，仿佛要把那些镶嵌着五彩霓虹的高楼大厦都吹散。我抱紧了双臂，加快了步伐。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着接了它。里面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欧阳，是我，臭虫呀。”原来是这个我最想忘记的声音。我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徐怀义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说：“这个你就不要问了。新年快乐！”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于忘记日期，因为所有的节日于我都是毫无意义的。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首先给我送来祝福的，却是这个我最不想见的人。他说：“我这里下雪了，好大。你那里下了吗？”我说：“没有。谢谢你的祝福！”他问：“那你用什么谢我呢？”这句话顿时打消了我对他刚刚滋生的那点好感，是的，他不会放过我，永远不会，他是我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但是，我必须摆脱掉。我问：“我有一件最好的礼物送给你。”他问：“是吗？”我说：“当然！这件礼物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小心喷鼻血啊！”他哈哈大笑：“至于吗？快说吧！”我说：“我阳萎了。就是说，我现在与你一样，都是性无能者！”电话那头突然涌出无底的沉默，像一个黑洞，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吸进去。过了好久，传来徐怀义变调的笑声，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骗人！你就是会骗人！”我说：“这种事情，用得着骗吗？他妈的我何必自己作贱自己？告诉你，我和你之间的一切该画上一个句号了！”我听到了他的哭声，那决不是高兴的哭，而是惋惜的哭，因为他失去了较量的对手，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他就是为对手而活着的。我不想再听他为自己唱出的挽歌，绝然地挂断了电话。
下雪了，雪花在寒风中舞蹈着，是那么轻盈，又是那么充满着力量，这座城市很快就会被它们淹没。在飞舞着的雪花中，我生出久违了感动。在那个雪夜，在那个迎接新年的夜晚，两个受伤的人赤裸着搂抱在一起，他们并不相爱，只是彼此需要，需要用身体取暖，用舌头舔干流血的伤口。现在，其中的一个已经随风而逝，而另一个还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开始寻找另一个人，用以相互取暖相互舔伤口。
我睁着眼和衣躺在床上，呼吸着房间里残留着的逝去的气息，没有一丝睡意，脑袋里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手机又响了，是芳芳的。她在说完“新年快乐”之后，开始问我燕雁的丧事办得怎么样了。我把情况告诉了她。芳芳问：“你不觉得他们此行还有其他目的吗？”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想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芳芳说：“除了遗产，还能有什么？他们一定以为你吞了贺燕雁的钱。”我笑了，说：“我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燕雁确实什么也没有留下。”芳芳说：“但别人不这样认为。你真笨！”芳芳的话提醒了我。是的，我真的太弱智了，怎么就没有想到问话背后的意思呢？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开了门，燕雁的兄弟姐妹和亲戚冲了进来，一看架势就知道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们的代言人依然是燕雁的兄嫂。他们又提出了那个纠缠不清的问题：“燕雁留下什么话没有？”我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多次了，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你们是不是以为贺燕雁留下了什么遗产？”燕雁的兄长说：“你到底是承认了。”我说：“我承认了什么？”他说：“我妹妹的遗产在你的手里。”看着这群男女的嘴脸，我无可奈何地笑说：“你们的想象力真够丰富的，空穴来风地弄出个遗产来。”一个女人跳了出来，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喊：“不可能没有遗产！”她开始扳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报数，又是燕雁在外资企业做了这些年的白领，应该有多少存款；又是燕雁的前夫很有钱，离异时给了她多少钱；又是燕雁搞广告设计，赚了多少外块，等等。她吐沫星飞溅地报着数，其他的人都附和着。天呀，仿佛这些钱都是她亲自点过的。我说：“我再说一遍，贺燕雁什么也没有留下！”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向我发起进攻：“既然没有遗产，你为什么要想到遗产的问题？这不是不打自招嘛。”这就是凡夫俗子的理论，他们心里想说的话自己不说出来，却逼着别人说出来，可是当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又反咬一口。又狠又损，却那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我说：“我再说一遍，我以我的人格作保证，贺燕雁什么也没有留下！”又是那个女人，她冷笑一声说：“也不照着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讲人格？恶心！”
在无中生有的指责中，我开始沉默。我闻到了从他们嘴里喷出的比粪坑还臭的口臭，于是我捂着鼻子，狂笑起来，笑得面前的一群男女整个变了形。他们开始扯我的衣服，威胁说：“把这个死不要脸的男妓送到公安局去！”我只是笑，因为我根本无话可说。几个男人把我向门口拖去，我挣扎着，与他们撕打起来。他们的拳着像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此刻我只能抱着头，保护着自己赖以生存了头脑。很快我的嘴里全是血腥味，我知道自己在流血。死亡向我袭来，包裹着我，吞噬着我，我感到身体在一点点地收缩，下沉，最后是窒息般的轻飘。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他们停止了殴打。门开了，是被踢开的。冲进来六个又高又大的男人，他们全都穿着黑皮装，戴着黑眼镜，戴着白手套，分两队排开。房间里一下子就变得哑雀无声。我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揩了揩嘴角的血。我知道救兵来了。贺燕雁的兄长说：“你们想干什么的？”声音里都是胆怯。我敢说，像这种凡夫俗子保准没看过这架势，魂早丢了，就差尿裤子了。
“不干什么，只是为了讨个公道！” 姗姐走了进来，她走到饭桌前，说：“都给我让开，老娘我想在这桌子上歇歇腿！”说着，她跳到桌子上，拿出烟来。贺燕春的兄长赶紧讨好地上去点烟。姗姐说：“谁要你给老娘点？阿剑，给我点上！”我照着她的话做了。她深吸了几口烟，吐了几个漂亮的烟圈，说：“照理，这事跟我没有关系。但是，我这人天生有一个毛病，虽说是个女人，但就是爱打抱不平，见不得好人受人欺负。看看你们这些人，都是做父母的吧。可是你们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还是人吗？我问你们是吃什么长大的？我真怀疑，你们是吃大肠里的玩意长大的。你们的亲人得了病了，而且是肯定要死的病，能有多少日子活呀。你们呢？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一个要死的人，而且是个女人，拖着生病的身子，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维持你们那可怜的自尊。可是，得艾滋是她的错吗？你们是人吗？这位欧阳先生为她送了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同学之间仅存的那点友谊嘛。你们倒好，人死了，来要遗产了，硬说人家拿了你们应得的遗产。好笑耶！”
人群里发出了不满的躁动声。姗姐从桌上跳下来，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咚”地一声栽到桌上，笔直地竖在那里，闪着森森的寒光。她说：“难道这世上，好人就做不得了？我偏不信这个邪！请你们在太阳落山前从这个城市消失，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我的眼里不揉砂子，你们的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我再看到其中的一张，他就只能看到黑暗！”
一群凡夫俗子就这样离开了我的房间。姗姐朝那六个打手挥了挥手，他们像驯服的狗，带上门出去了。姗姐无力跌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吸烟。我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姗姐？”她看了我一眼，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处理一下。”我走进卫生间，把自己的头浸在冰赤的冷水中，这时我听见了自己的呜咽。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发现姗姐已不在房间，但我确信她一定还在我这里，多少次的同床共枕，我能很敏感地闻到她的气息。最后，我在阳台上找到了她。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知道她在哭。我从后面抱住了她。她说：“都是他妈的一帮狗狗肏的！都是他妈吃屎长大的人碴！我爱人，我是说他是爱人，不是丈夫。他瘫在床上五年，我一个人服侍了他五年，他的那帮亲戚都躲得远远的。最后，他死在我怀里。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姗，我去了，就怕他们不放过你。’当时我也没往深处想，我爱人是很有钱，可是我不在乎这一点，又有什么麻烦好惹的。万万没想到，我爱人的话不幸被言中。他被火化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商量分遗产的事。其实，他们早就收买了律师，串通一气把我赶了出来。那天，外面下着大雨，我孤零零一个走在街上，我没有泪，只有恨。我发誓，要让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以后，我什么都干过，摆地摊，捡破烂，做吧女，倒衣物……做女人苦啊，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现在终于熬出了头！我最恨那群不讲情义的狗狗肏的，他们是第一个该杀头的！”真没有想到，她有这样的经历。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抱紧了，她像听话的小女人一样，倚在我怀里颤抖着。这时，我感到了作为男人的强大。好久，她才扭过头来，推开我，说：“今天是怎么呢？跟你讲陈芝麻烂谷子事干什么！”她摸了一下我的脸，朝我笑笑，“你的脸太像他了。但我知道，你不可能属于我，不可能属于某个女人。你只属于你自己。好了，今天说得太多了。走，到‘流星花园’去！那可是一方乐土！”
我说：“‘流星花园’于我已经毫无意义了。姗姐，我栽了，真的，彻底栽了！”姗姐凝望着我的眼睛里有岁月的波纹在翻滚，但很快就平息成夜色般的温柔，此时隐慝在瞳仁背后的冷和凶也在平息的过程中跳了出来，犹如她背后的堆积着的残雪。这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也不知见多少像我这样由年轻的鬼魅变成一个性无能者，她的耳朵倾听过多少年轻的欢笑变成绝望的哭泣。但我不会哭泣，因为丧失了性，同时也得到了轻松；我也不会绝望，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希冀过什么。她收回了凝望我的目光，说：“你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也许会去流浪吧。”姗姐耸了耸肩，平静地说：“那就去流浪吧，它起码是一种自由的生存方式。不过，流浪时带个伴总是好的嘛。记住，芳芳是个好女孩！”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朝我抛了个暧昧的笑，离开了。姗姐其实向我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是芳芳向她求援的。芳芳通过姗姐的口说出了她的爱。芳芳真的在脱胎换骨成一个凡夫俗子般的女人。但我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爱，有的只是一种负重。对于一个丧失了性能力的男人来说，与一个女人绑在一起，意味着永远在她面前低着头。我要去流浪，一个人去流浪，但是，我更要去还债。
堆积着残雪的暮色开始降临，空气里荡漾着冷，传递着谎言。我摘下墨镜，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悠长的哨音，于是我在暮色中看见一群鸽子。这座城市的精灵，它们听惯了谎言，却从不说谎；它们看惯了丑恶，却一身洁白；它们浸淫着淫荡，却纯净如玉。在这残雪的暮色里，我相信我是这座有着两条灵魂、充满谎言的城市里惟一看到见它们的人，但是我必须在谎言中呼吸，在谎言中存活。它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的一刹那间，我感觉到了疼痛，它不仅来自被殴打过的肉体，更来自躲在灵魂深处的伤痕。 
二十八
那场雪过后，竟有了春天般的温暖，这座城市的色彩随着气温的上升变得丰富而柔和，然而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依然是光秃灰白的，润河两岸没有绿色，没有花，没有蝴蝶在飞，到处混杂着女人的脂粉和香水，男人的口臭和烟味，大排档的菜香和油烟；长江街的白天依旧是绿色中的宁静，夜色中的浮华在温暖中有了青春期般的冲动。梅山上的梅花提前开了，凡夫俗子们如惊蛰后苏醒过来的蛇，换上色彩艳丽的服装纷纷涌向那座山，在拥挤中，站在没有蜜蜂没有蝴蝶的花朵前搔首弄姿地留影，然后发出凡夫俗子们的感叹：“奇了，怪了，数九的天竟开了梅花！真是奇怪！真不知是吉还是凶？”说的和听的便有了些忐忑不安。看相的、占卜的、算命的变得如第一生产力一样活跃，他们出没于润河街、市中心和长江街的各个角落，脸上一径是神秘的，说出的话一径是高深莫测的，而眼睛里燃烧着对金钱的贪婪，问题是凡夫俗子们读不出他们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在他们的面前，凡夫俗子都成了瞎子、聋子和弱智者，他们相信他们，如同相信寺庙里的泥菩萨。这座城市的学究们在官员们的指使下，翻开堆积着尘土的历史，据典引证地找出了历史上梅花在冬天开放的种种记载，然后说那是正常的自然现象，奉劝市民们不要相信迷信，而要相信科学。堆积着尘土的历史被打开了，又引出了关于润河和长江的争论，陈词滥调，却是比投下原子弹还要酷烈。引申出来的问题却是：这座城市还缺少什么？多么无聊，如同在吃饭的时候谈论大便，在撒尿的时候喝着茶。但是，凡夫俗子们单调枯燥的生活因此如醮上了精液变得有些粘乎，变得有些味道。
这一切与我无关，因为我是具行尸走肉！在这样一个奇异的温暖里，我开始了与芳芳的同居生活。芳芳几乎每天都要问我爱不爱她，我闭着眼睛说：“爱。”她又得寸进尺：“有多爱？”我说：“爱你爱到骨头里！爱你爱到天长地久！爱你爱到海枯石烂！”我的谎言感动得她眼圈发红，胸脯急剧地起伏，拼命闻着火柴燃烧的味道。真弄不懂，女人为什么对这样一个虚无的问题纠缠不清。世界上哪有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爱情，如果真有，那么这个人肯定不能成为人。我的意思是说，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如果连最起码的人的本性都失去了，他还能称之为人吗？但是，女人们对这个问题的执着，如同对时装和化妆品的痴迷。芳芳每每盘问起这个问题时，总让我想起我曾经接待过的一些客人，她们喜欢在性高潮时喊出“我爱你”。天知道，她们的“你”是指谁。也许就是指那一刹那间的快感。但快感是她们的，我虽然用激烈的身体语言呼应着她们的快感，而实际上我是麻木不仁的。与芳芳在一起，已经没有了性。但是，我们却一丝不挂地搂抱有一起，她要摸着我的阳具才能安然入眠。她说她喜欢柔弱的阳具，对于坚硬的阳具和喷射出来的精液已经厌烦了。
被燕雁的亲戚们殴打后的伤口慢慢地在愈合，然而却开始思念起燕雁来。我回到了以前住的地方，目的是为了寻找到一丝她生前的痕迹。搬到芳芳那里，除了换洗衣服，我只带了一本《电话黄页》，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带。那边的房子我也没有退。我以为，应该给自己留条退路的。我找遍了房间的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与燕雁有关的任何东西。我坐在一片狼藉中间，对着窗外的灰色天空，开始追忆往昔，追忆的结果却是无尽的怀疑，我怀疑过去的一切是否发生过，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贺燕雁这个人。芳芳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她？”我摇摇头无言以对。她一个劲地摇着我，在我羞怯的阴茎上捏着挤着，说我在骗她，否则为什么总是神思恍惚。我推开她，并告诉她，我突然发觉自己正在老去，因为我现在动不动就会回忆过去，而只有老人才会这样。她哭了，说：“这不就是忘不了她吗？要不，干吗老想过去的事？这不是想她，还能是什么？”我说：“也许贺燕雁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芳芳吃惊地望着我，泪珠还在脸上滚落，然后说：“就是不准你想她！”我说：“我是想她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在你这里闻到了那个老头子的味道！”芳芳沉默了，划亮一根火柴，点上一支烟。她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火柴的味道真好闻呀！”
我搬出芳芳的房子，又住回了原来的地方。搬走的时候，芳芳问我是不是讨厌她了，我说没有，只是想一个人呆一阵子。她说我没有良心，我告诉她，正因为我是讲良心的，所以才要搬出去。搬回去的第一个夜晚，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电话黄页》，闻到了如风影一样飘荡着的女人的气息，我便明白，燕雁是真实存在过的，而芳芳让我忘却了那个困扰着我的无助的梦。房东那边传来哗哗的麻将声，我仿佛听见了自己极速衰老的脚步，这时我看见了养父，看见他从楼下向我走来，蹒跚的步履，零乱的花白头发，脸上洒满了风雪之后的沧桑，他抬起头看着我，对着我笑。于是，我在他的笑里看见了自己。我爬起来，点燃打火机，《电话黄页》在火光中很快就化为了灰烬。失去了性能力的日子，无所事事，却没有与陌生人打过一个色情电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此刻，在那一堆黑色的纸的尸体面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早就厌倦了性。睡意不可阻挡地向我袭来，我在寒冷而熟悉的气息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于是我在梦魅中开了门。张辉映立在我面前，梦便醒了。他一进门就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我问他什么时候了，他说快吃午饭了。我笑说：“才中午，那还早着啦。”他坐到沙发上，说：“你的嘴可真臭！”我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口气，是不太好闻。我到卫生间潄洗好出来，看见阿辉窝在沙发里抽烟，从他吸烟的姿态中，明白了他落魄的心情。我正思考着要不要去问，阿辉扭过头来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我，弄得我极不舒服。他问：“我们还是朋友吗？我要听实话！”我随手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点上一支烟，但没有去吸。我说：“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发现你现在的吸烟气质与以往不一样，我就知道你有事。刚才却在想，究竟要不要问你？可在以前，跟你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他的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重重地碾灭了烟，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你面前，我是诚实的。”我吸了几口烟，也碾灭了烟头，说：“这个我知道。问题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你难道没有感觉出来吗？”他说：“你太敏感了。”我说：“事实上，我很麻木。你一定有事！”他重重地点点头，问：“你也有事，对不对？”我说：“很对。但你得先说你的事！”他说：“那事黄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啻是个意外，因为那件事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我说：“是我没做好？”他说：“不，是我想得太天真！”我问：“那你现在？”他发出自嘲般的笑：“老样子。”我问：“你的对手呢？”他冷笑说：“当然是赢了！”我叹了口气：“那我们的心血不是都白费了？真他妈的惨不忍睹！”他又笑了：“说说你的事。”我说：“我阳萎了。”他显然很吃惊，皱了皱眉头，说：“你在说什么？”我冲着他喊了起来：“我现在成了性无能者，就是说，我与过去皇宫里的太监已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比他们多了一根软鸡巴！”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悲伤，自从丧失性功能以后，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而在此之前，只有羞愧和痛苦。我明白，在内心深入，面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有着亲情般的朋友。但是，我没有泪，因为我不会流泪。阿辉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吃午饭的时候，阿辉突然问我这座城市最干净最安静的地方是哪里，我想了想，然后告诉他，那个地方是公墓，那里有一座安魂塔，是这座城市里最有特点的建筑。他的脸上掠过一层阴霾，但很快就消失了，并说要到那里看看。外面的阳光非常好，我戴上了墨镜，他也戴上了墨镜。我知道，在阳光灿烂的大庭广众之下，与我走在一起，他是有所顾忌的。他爱他自己，更爱他的官，只有在他官场失意的时候，才会想到需要一位真正的朋友。我也许是他真正的朋友，因为除了我，他已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看到脚上的皮鞋很脏，再看阿辉的，也是如此。我说：“古时候，到墓地去祭典死人，该焚香沐浴。看看我们的鞋这么脏，走进去，真是对死者的亵渎！”我拉着他坐上一辆的士，直奔长江街那个专门擦皮鞋的巷子。
阿辉就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我依旧多跑几步，去找小宇的父亲。没想到还真碰到了他。他看到我，脸上堆起了笑。他的笑容蓦地让我想起了养父，便默然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忙碌。我问：“不打算回去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不打算了。这边的钱比我们那边好挣！”我问：“小宇怎么样？”他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说：“在戒毒所。”他眼睛里的茫然像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我把李老大的最后结局告诉了他。他俯下身子，又继续着手中的活儿，但是用力显然比先前要大。他的心里充满着恨，这种恨一定像伍子胥鞭尸那样到了极致。我意识到，到他这里擦皮鞋，跟他谈这些事，实在是很愚蠢。付了钱，没有打招呼，我起身就走。但是，我依然感觉到他的目光，因为我的脊背在发麻。
阿辉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去墓地了，说那里没有他可以祭典的人，所有他没有必要去沾晦气。他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贺燕雁的死讯告诉他。在他告诉我改变主意的瞬间，我决定要把那一切告诉他。
在长江边的一个茶棚里，不等我开口，阿辉突然问：“贺燕雁她怎么样了？”这些年来，他是第一次主动提起她。我漠然地说：“死了。”他手中的茶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小伙计走过来清理，我对他说，打碎的我们陪，并让他再来一杯。阿辉说：“不要茶，我要一杯酒，最好是威士忌。”伙计回他没有，他便教训起小伙计来，并且越说越激动。幸亏除了我们没有另外的客人，否则那些凡夫俗子保不准就要把我们团团围住，看笑话，他们的单调枯燥的生活又多了点润滑剂。我拉着他离开这家茶棚，回到我的住处。
我从碗橱里拿出剩下的半瓶白兰地，那是我从酒吧里顺手牵羊拿来的，拿回来之后，就没有去碰过它。我给他倒了杯，立刻有股浓香溢出，阿辉说：“真好闻！”便一饮而尽，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第五根时，他开始询问贺燕雁死前的情况，我便如实告诉了他。从她的婚姻讲到她的离婚；从她染上艾滋病讲到她被亲戚朋友唾弃；从她与我的偶然相遇讲到她在我这里生活；从她的死亡讲到她死后她的兄弟姐妹及亲戚来为遗产而殴打我。听的过程中，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直勾勾地望着我，像两柄利剑一样，简直可以杀人。但我不怕，经历过一场死亡过程的人又怎么会怕这样的目光，它再强大，再锐利，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表现。他突然打断我，问：“你跟她睡过？”我说：“是的。”他问：“什么时候？”我说：“你结婚的那天晚上。”他说：“还有呢？”我说：“没有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但里面燃烧着妒火：“你撒谎！”我冷笑一声：“没有必要为一个死去的人撒谎！”他抱住了自己的头，房间里沉寂着，无声无息，但这里面分明蕴藏着爆发的力量，我知道，两个男人的较量就要开始了。果然，阿辉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我挥出了拳头，我一把接住它。他恶狠狠地说：“你混蛋！”我回敬说：“你混蛋！”他的另一条胳膊又我向扑来，我又一次接住它。我说：“你应该知道，你的拳头永远不是我的对手！”我对着他狂笑起来，心里却是莫名的空荡。在我的狂笑声里，阿辉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用近乎乞求的眼光望着我：“不要怪我，也不要指责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是一个失败者，但是付出的牺牲又有谁知道？为了仕途，我牺牲了爱情；为了晋升，我利用了友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能争胜负，无人可以论是非！又有什么对和错可言呢？”我的心软了下来，说出了原本想让它永远烂掉的秘密。我说：“燕雁在弥留之际，我打算给她父母打电话，当我打开她的手提包时，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看到了你大学时代的照片。阿辉，没有人能取代你在燕雁心中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爱你一个！”阿辉终于无助地倒在我身上，放声恸哭。也许，在他所走过的三十多年岁月里，这样的哭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阿辉没有到宾馆过夜，而是睡在我这里，与我挤在一张床上。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因为阿辉一直在睡梦里又哭又叫又笑。夜色中，我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回味着他含糊不清的梦话，我明白了，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无助的人，他们都在寻找类似母亲子宫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我想起了那句话：“我跳舞，因为我悲伤。”在这个夜晚，我没有悲伤，但跳舞是属于每一个人的二十九
如果不是芳芳来了，阿辉可能还不会醒，我想他得了嗜睡症。当精神被淘空时，要么失眠，要么嗜睡，谁都逃脱不了这样的规律。当然，燕雁的死亡以及她对他的痴爱并不是致使阿辉嗜睡的根本的原因，这只是根导火线，其实他的精神早就在数不清的说谎中变成了一根空心的玻璃丝。他嗜睡，表明他一直是清醒的。黎明来临时，阿辉真正沉入了梦乡，失去了梦呓的睡眠便如天使一样纯洁。望着熟睡中的阿辉，我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动。与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同床共枕，从来不注意他们的睡态，当情欲释放完之后，我只看见放在枕边的钱。现在没有钱，只有一个嗜睡中的人，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曾经给了我亲情一样的友谊；在他最失落的时候，他睡在了我的床上。他的呼吸很均匀，也许这是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我替他轻轻掖好被角，他动了动，又沉入了香甜的睡梦中。阿辉，你就做一场关于风花雪月的好梦吧！
芳芳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在阳台上看见了她，她的脚步里有些局促不安。这时，我把她与夕阳连在了一起。她很年轻，才20多岁，而实际上她已不年轻了，正如我自己一样。芳芳是来叫我回她那里的，她告诉我，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洗了一遍，而且熏了香，我再也不会闻到那个老头的气息了。真是个傻女孩！我很冲动地吻了她，她有些羞涩地回应着我，她的嘴里有股消化不良的味道。她说：“跟我回去吧！”我说：“再等一等。”她走进了里间，看到了睡在床上的阿辉，就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把我拉到客厅里，问：“他是谁？”我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又问：“你就是为了和他同居才离开我的？”干过这一行的，这一方面真的是很敏感，如果是一个社会上看似单纯实际复杂的女人，看见两个男人住在一起，也决不会往那一层上想。我恶作剧地说：“你应该知道，大多数的‘鸭’都是男女通吃，我也不例外。”我这一说，她顿时有了眼泪。她说：“我告诉你，只有一个女人会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而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决不可能是这样的。”她说完之后，用火柴点上一支烟，但没有吸，而是望着我，她在等待我的回答。我抚摸着她深棕色的头发，说：“愿意跟我去流浪吗？”她裂开嘴凄然地笑说：“流浪的日子我过够了，现在我只想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我说：“看来，你也正在变老。”她吸了几口烟，朝我邪么地笑了一下，离开了我的住所。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一脸自信地说：“欧阳剑，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就刻在你身上，你离不了我！咱们走着瞧！”我听见了她咚咚的下楼声。
容不得我喘口气，阿辉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我问：“没睡好吗？”他反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我说：“是的，我准备继续去流浪。”他说：“我不是指这个。”我自然知道他指什么，既然他想知道，那么我就全告诉他。我说：“‘进宫’时，我被鸡奸过。后来，我成了他的，怎么说哩，情人吧。第一次被他干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因为反抗也没有用，再说我想在里面过得好一点。知道第一次时我想到了什么吗？我当时想，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在大学时就该勾引你。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有肉体和心灵的疼痛了。”说完这些，我放声大笑，阿辉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指着我：“你可真是天生的尤物！”我们笑得一起瘫在了沙发上，很久才缓过劲来。阿辉打开手机，立刻有几个电话切了进来。他接完电话，对我说：“我得走了。”我说：“已经这么晚了？”他诡异地说：“你要是使出你那尤物的手段，我怕把持不住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大笑着出了我的房门，后来他又执回来，问：“燕雁最后说了什么没有？”我告诉他，燕雁最后说的只有“妈妈”两个字。阿辉长叹了口气，低头沉思了片刻，等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芒。他笑问：“你看我出国怎么样？”我反问：“你在寻找自由？”他摇摇头说：“不是自由，而是自我。”我说：“一回事儿。没有自由，哪有自我？不过，当你自由的时候，同时也是孤独的。”他意味地深长地望着我，几秒钟之后，他无奈地摇摇头说：“这都是说着玩的！”
阿辉离开了，但我并没有回到芳芳那里。我做着流浪的一切准备，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未来是茫然的，但是我还是很投入地做着一切。先到银行把所有的积蓄都存入信用卡，然后开始整理东西，该扔的都扔了，有些舍不得扔的，都给了房东。房东俩口子到我房间里，说了好多知冷知热的话，最终我才发现他们的真正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租房合同还有两个月才能到期，我得给他们一些赔偿。这真是座充满着冷漠的城市，在他们热情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对金钱的贪婪，一切都是交易，这就是这座城市里凡夫俗子们的本质。在一阵讨价还价之后，他们终于同意我再多付给他们一个月的房租。他们又对我说了好多知冷知热的话，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那晚，传过来的麻将声里充满了喜悦。
我接到了臭虫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很孤独。他当然会很孤独，因为他失去了对手，我就是他的对手，现在我与他一样成了性无能者，他也就失去了对手，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变得黯淡无光。夜色中的行人，总是孤独的。只是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能给他什么？难道他也会像阿辉那样向我敞开心扉吗？当然不会。但他在电话里跟我谈了很多，我差一点就被他感动了，可是当他问我愿不愿意与他联手搞一个什么性保健药品销售时，那点感动一下子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为了这事，犯得着说那么多废话吗？他跟房东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我谢绝了他，然后掐断了手机，然而我却感到了无边的孤独。
天黑了，夜幕笼罩着这座城市。夜色中的城市其实比白天要繁华得多，它的繁华不是来自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不是来自林立的高楼大厦，不是来自如蚁的人群，而是来自欲望，在这座城市里，润河散发着欲望，长江充溢着欲望，高楼大厦写满了欲望，霓虹张扬着欲望，人的脸上跃动着欲望。这是一座欲望的城市，欲望只有在夜色中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而白天，欲望有阳光做面纱，于是它成了阳光下的天使。行走在欲望中，我感到脚下的路浮在了水面上，于是我的欲望膨胀起来，但是我却不知道这欲望到底是什么。
我走进了“流星花园”，布局和装饰还是老样子，不知为什么，我却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里的“鸭”们，我居然一个都不认识，他们都比我出道时要年轻；有几个客人在与几个“鸭”在聊天、打趣，客人也都是生脸。没有生意的“鸭”看见我进来，立刻向我投来猎人的眼光，有的很漠然，有的向我暗送秋波，亦如过去的我。站吧台的是一个半老徐娘，她看见我，立刻嗲声嗲气地说：“先生啦，我们这里的小伙子可棒啦，喜欢什么类型的，跟我说，包你满意。”我告诉她不是来找货的，是来找他们老板的。女人上下打量着我，眼睛放出了光。她说：“我就是老板啦。”我说：“我是说那个李老板。”女人“噗哧”一声笑出来：“闹了半天，原来是这样。李老板一个月前就把店转给我了。”我一惊：“那她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警惕地望望我，我告诉她我是李老板的朋友，刚从外地来。女人的脸上这才舒展开来，她说：“大概到北京去发展了吧。我也不大清楚。”我向她道了谢，转身走了。女人冲着我的背影喊：“先生以后常来玩！”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在我要走的那天，却发生了一件措手不及的事。其实我早就有准备，这件事迟早要发生，好多次“刮台风”我都逃过了，那是我的运气。现在发生了，那是命中注定的。因此，我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天，房东敲开我的门，然后从他们身后冲进几个人来。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便衣。其中的一个一脸严肃地说：“我们接到举报，你在从事卖淫的罪恶勾当！”他们开始在我房间里搜查，并把我整理好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其实我的行李非常简单，只有两个皮箱。这当儿，我在思考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一个个知道我底细的人从我脑海里闪过，最后疑点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徐怀义，一个是贺燕雁的亲戚。此时，我没有恨，没有羞耻，没有胆怯，只有对未来的茫然。连我自己也奇怪，竟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了未来，而以前我是从不想这个问题的。
他们开始搜我的身，我的手机、钱包、皮带、钥匙诸如此类的东西，都被他们搜走了。他们这么做是例行公事，主要是怕嫌疑人自杀。天，我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杀！真正想自杀的人，都是选择一个无人的地方，独自一个走向死亡。如果在众人面前自杀，实际上他并不真想去死，他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威胁或赢得别人的同情。我不需要威胁谁，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只需要所有的人能用平视的眼光看我，所以我压根就不会在他们面前自杀。他们要带我走的时候，我请求他们让我打个电话，但是他们回绝了。我说：“这是我的权力。”他们中的一个重重地给了我一记耳光，顿时我的半边脸仿佛就掉了似的。这个打我的人非常年轻，我想，他也许很多天没有打人了，正经受着虐待的欲望无法得到发泄的煎熬。于是，我向他挤出一丝笑，就是那种我在做“先生”时常有的那种笑，邪邪的，那里面有雄性荷尔蒙在飞荡。他的脸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一下，看来是刚出校门不久。让人不解的是，那么嫩相的人，出手居然那么重，也许他的手是“铜板手”吧。出门时，我听见女房东尖细的声音：“同志，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欧阳确实是好人哟！”一个便衣突然吼道：“你再闹，把你一起逮进去！”
审问开始了。他们说掌握了我所有罪恶的证据，让我老实交待。我当然不会交待，因为我不弱智。进过一次“宫”了，我知道交待的后果。我只是说我是阳萎患者，不可能去做那档子事。从他们的审问中，我可以判断，其实举报我的人并没有掌握我什么确凿的证据，那么就可以咬住阳萎这个事实不放，他们也拿我没有办法。第一次审问结束后，我被带进了一间房间，他们给我戴上了手铐。房间的长凳上还坐着四个人，三个年轻的，一个老点的。那三个年轻的，有两个看样子是农民工，还有一个是城市里的小痞子之流，那两个民工的神色很木然，他们都有脚臭，小痞子的那张脸则显得很不安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直转；年老点的，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我进去时，他们的目光都汇向了我，显然那个年老的目光比较特别，我已经猜出他犯的什么事。我对他们笑笑，他们的眼神全都收了回去。带我进来的就是那个搧我耳光的“小察子”，他让我老实点，然后打了一下那个小痞子的头，说：“让你那样坐着的哩？坐回去！”小痞子便摆出侧身坐的姿势。这时我闻到了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臭味，有脚臭，有口臭，还有狐臭。在这复杂而单纯的臭气中，手铐传递给我一种受虐的快意，这种快意很快就传遍全身，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手铐对于我的虐待太平淡太乏味，如果这个时候那个嫩相的“小察子”再给我一记耳光，我一定会哈哈大笑。你一定会说这真是一个变态的家伙。得了，凡夫俗子的论调一边去！我可以告诉你，人人都具有虐待和被虐待的双重性，只是我的这种双重性被激发了出来，你的没有。如果你遇上某一个特定的环境，你发现了自己的双重性，你的欲望没准要比我强烈得多。后来，我在隔靴搔痒般的快意中睡着了。
我又被提审了一次。提审时，我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房间里的电子钟，正是子夜时分。换了一位审问官，但问的问题大同小异，我还是一句话，我是阳萎患者，就是心里想做那事，身体也不允许我做。录完口供，我又被送回了那个房间。这回那个审问官给我下了手铐。房间里的另外四个人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觉，小痞子的嘴角流下了涎液，但我已无法入眠。此刻，我想起了芳芳。其实，当我请求打电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要给谁打。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想给芳芳打电话，冥冥之中我已将自己与她连在了一起，我甚至以为，自己左胸上的文身就是现在的芳芳的名字。纹身时，那个游医问我，这个芳芳是谁，我说不知道。他笑着告诉我，这个名字一定是我命里注定的女人。但奇怪的是，我此刻怎么也想不起芳芳的容颜来，关于她的一切，我能记起的，只有她喜欢闻火柴燃烧味道的习惯。
大约一小时之后，我被带到另外一个房间。那里面坐着好几个人，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副棋的残局，另一桌子上是零乱的扑克。其中的一个一脸正气地给我讲了一通大道理之后，命令我脱光裤子。我知道，他们想证明我是阳萎者的事实。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无法用语言进行描述，因为那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耻。他们对我进行检查的时候，我在想，这根阳具疲软的时候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的男人自惭形秽，如果它硬起来，他们保不准就会气得喷鼻血。但是它硬不起来了。做了这些年的“先生”，出卖过记不清次数的肉体，我从来都不感到羞耻，但是在这群正人君子面前，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在他们给我验明正身的时候，我的眼前闪过徐怀义的身影，这一时刻，我终于感受到了他所经历的那种痛苦。我不仅有了羞耻感，而且滋生了永恒的内疚。他们没有验出什么，就让我穿起了裤子。这时，那个管事的说：“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你这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这回算你运气！以后，给我老实点！”在我走出这间房间时，我就把这句话还给了他，因为我实在是个好人。饥饿就在这时吞噬了我。 
三十
在派出所的大门口看见了芳芳。我并不吃惊，因为这么快放了我，就知道有人出钱替我作了保。在这座城市里，除了芳芳，还有谁会这么做？因为只有她对我死心塌地。我对她笑了笑，她也对我笑了笑。她说：“出来了，就好！”这时我发觉今晚的月光特别皎洁，即使在路灯下，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说：“谢谢！”她邪么地一笑，说：“不要谢我。要谢就该谢你那个老朋友阿辉。”我不解：“他？”芳芳说：“是呀，是他打的招呼。”芳芳挽起我的胳膊，把保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原来，芳芳晚上到我住的地方去找我，房东便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那种地方她进去过，所以并不着急。她很平静地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通讯录，以前她听我说起过阿辉这么个当官的人，看到了张辉映这个名字就知道准是他。于是给阿辉打了电话，请他帮忙，阿辉先还有点犹豫。芳芳便说上次的事就是她出面做的，阿辉这才答应了。他究竟找了什么人，芳芳也不知道。三个小时以后，阿辉的电话过来了，说是招呼都打过了，只要到派出所交1万块钱，人今晚就可以出来。最后阿辉说，以后别再拿这臭事烦他。芳芳说完后，洋洋自得地耸耸肩说：“你看我还行吧？”我没有搭腔，而在思考阿辉的话。芳芳摇着我的身子说：“我的话你在听吗？”我说：“以后，真的不能再拿这种事烦那个朋友了，他还要向上爬的。”芳芳噘起嘴不屑一顾地说：“什么烦不烦的？为了他向上爬，我们帮他都做了什么臭事呀。他欠我们的！”听得出芳芳心里很委屈，我不再反驳，只是说肚子很饿，提议到润河街吃宵夜。
我们在独臂老太的大排档坐了下来，点了好多菜，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芳芳问：“你不是要保持体形的吗？干吗吃这么多？”我说：“今天不吃，怕以后吃不上了。”芳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吃完了就回去拿行李，拿了行李就奔火车站。”芳芳说：“你要到哪儿去？”我说：“我也不知道，只要能离开这里，到哪儿都行！哪班火车最早开，就上哪班。反正呀，越快越好！”芳芳不再言语，划亮火柴，点上一支烟，深吸了几口之后，便哭了。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在面颊上流淌，看着这一切，我有点于心不忍，凭良心讲，我欠她很多，但是我必须离开这里，因为这座有着两条灵魂的城市于我而言，已犹如一座坟墓，要是还住在这里，非得憋死我，我要寻找一个适合我的地方。我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便沉默着。芳芳擦干眼泪，又划亮一根火柴，自言自语：“火柴的味道真好闻。”她向我投以一丝邪么的笑，说：“你去吧，我不会再拦你！姗姐临走时给了我警告，让我不要拴着你，拴住人，拴不住心。”我很吃惊：“姗姐走的时候通知了你？”芳芳说：“是呀。难道不可以吗？”女人的做法总是很奇怪的，这就是女人。芳芳说：“吃完了，我帮你去收拾行李。不过，我要你告诉我，文身上的芳芳到底是谁？”我说：“真的谁也不是。那个替我纹身的游医对我说，她是我命里注定的女人。”我看见芳芳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一闪就熄灭了。她笑了笑：“这么玄乎！我听人家说，爱情就是一种气味，你闻到了对方的那种气味，就有了爱情，如果你闻不到，就是一辈子在一起，也不会有爱情。有一首歌叫《味道》，很好听的！”芳芳轻轻地哼唱起来，鱼尾纹已很明显地刻在她的脸上。
我们没有打的回我住的地方，而是走着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却不约而同地绕道去了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已经阒无一人，夜色中的广场其实是非常空旷和凄凉的。突然间，心里涌上了一股离别的伤感。我说：“真要离开这里了，反而有点舍不得了。”芳芳看了看我，向干喷泉后面的舞台奔了过去。她奔跑的身姿非常轻盈，像一枚羽毛在飘。她飘呀飘呀，突然转过脸来冲着我笑，但我看到的却是燕雁的脸，苍白、瘦削、无助。我赶紧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头，再睁开眼时，她已飘到了舞台上，开始舞蹈起来。思维一下又回到了现实之中，那是芳芳不是燕雁。芳芳的舞姿散发着强烈的挑逗性，传递着荷尔蒙的气息。以前她在一家夜总会跳脱衣舞时，就是跳的这种舞。芳芳的笑声透过浓浓的夜色传递进我的耳朵，我分明感到了自己的心猛地疼了一下，这时那句话又飞进我的脑海——我跳舞，因为我悲伤。我冲芳芳喊：“下来，别跳了！”芳芳聚然间停下，木若呆鸡地望着我，月光投射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白纱，很迷茫。她跳下舞台，走近我，轻声问：“你怎么呢？”我摇摇头，说：“走吧！”
夜风中传来一种熟悉的味道，那是这座城市的味道，其实就是长江和润河混合的气味。我嗅着它们，想到了大海，那是长江和润河的终点。我明白了，下面我要去的地方就是有海的城市。突然间我感觉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觉得什么话也没有，就这样看着路灯下变幻着的影子无言地走着，这座城市的气味萦绕着我，那份离别的伤感如这浓重的夜色充溢在我的心间。曾经是那么憎恨这座城市，因为它充满了谎言和冷漠，可是，却心甘情愿地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些年，现在我明白。就是为了闻这里的气味，长江和润河混合的气味，它的名字叫“毒”。其实，在这座城市里，我早已变成了一个毒瘾很深的瘾君子，无以自拔了。在路过一排棕榈时，“毒”的气味里冷不丁蹦出了一种全新的气息，很快就淹没了这座城市的气味，同时也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它们很陌生，但很纯洁。我问芳芳：“你听到了什么没有？”芳芳漠然地摇摇头。我说：“不对，周围一定有东西，一定有！”我像被什么控制着，开始在四周又嗅又闻，芳芳在身后叫我，我也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寻找，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那声音那气息越来越强烈了，激起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一种情感，诱惑着我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个未知的东西。终于在一片棵小黄杨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月光把它照得很清晰，我叫了出来：“天，一个孩子！”我冲上前去抱起他（她），只见他（她）在瑟瑟地发抖。芳芳走过来，也惊叫了出来，赶紧脱下身上的大衣盖在这婴儿的身上。她说：“天下还有这种父母？真该死！”我说：“走，上医院！”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向医院直奔过去。坐在飞驰的车里，芳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起遗弃这孩子的父母来，而我在她的诅咒声中看见了自己的养父，他在对我说话，他在对我笑，他在对我哭，于是我感觉到了养父给予我的爱，那爱里面浸淫着艰辛、苦难、泪水，还有希冀，一股暖流传遍了我的全身，我知道，那就是父爱。温暖中，我低头看了看怀抱中的婴儿，他（她）的脸上是痛苦的，是混沌的，更是纯洁的，我把他（她）紧紧地按在了心窝上。车窗外的城市在养父的爱里和孩子的纯洁中，如夜色一样温柔。那种叫“毒”的气味变得模糊了，渐渐地闻不到了。
婴儿是个男孩，脐带还没有剪断。医生作了检查之后，说还有救，我和芳芳都舒了口气。隔着婴儿室的窗户，我看见他很安静地睡着，像个刚刚下凡到人间的小天使，让人生出无限的怜爱来。芳芳走过来，问：“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做他的父亲。”芳芳一惊：“什么？你在说什么？”我看着惊得张大了嘴的芳芳说：“我要收留他。”芳芳窜到我面前，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着我，然后摸摸我的额头，说：“你是不是脑子发热？”我说：“不，现在我很清醒。我就是他的父亲，他就是我的儿子！”芳芳摇着我的身体，说：“你想过没有，被遗弃的都是有残疾的，很难养的。”我说：“但他没有残疾。”芳芳把我拉到一边，着急地说：“就算四肢没有残疾，没准有什么心脏病，还有弱智……”我打断她：“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他是私生子，我就要养他。”芳芳不知所措地看看我，捶胸顿足地说：“天知道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我说：“我可能忘了告诉你，我是一个私生子。这孩子就是当时的我。”芳芳怔怔地看着我，面部的表情急速变化着，最后定格在脸上的是水一样的温柔，但我讨厌这种温柔，那里面什么都有，怜悯，同情，关心，爱护，爱情，就是没有平等，而我需要的正是别人的平视。我避开她温柔的目光，向婴儿室望去，蓦地我看见了养父的身影，他抱着襁褓中的我，哼着京曲，走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脸上带着笑。我的眼睛突然一热，便有一种热辣的东西冲出眼眶。芳芳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天，你在哭！你说你从来不会哭的，可现在真的在流泪！”我摸了摸流淌在面颊上的热热的液体，把沾着液体的手指放进嘴里品尝着，好苦，好咸，好涩，也有一丝隐隐的甜。是的，这就是眼泪！久违了的眼泪！突然间，羞愧涌上心头，我赶紧把身子转过去，于是我看见了天边的第一抹曙光，听见了来自内心深处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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