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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风云俱变，山河必乱，万里狼烟，紫薇星现。

她旁观他——

入主金銮，挥斥天下，笑蔑江山社稷，为情困甘愿画地为牢，

他眼见她——

毁容改命，占星卜卦，袖卷朝堂宫阙，为苍生终是折情斩意。

命中注定的，是她的情劫，还是他的命劫？

帝临寰宇，可否执手共白头？

琴箫合鸣千叶莲，为谁谱写凤凰涅磐……





涅凤磐凰千叶莲 作者：曲峥 


莲戒·引 紫气东来
    明-正统八年

    朝饮颍川之清流,暮还嵩岑之紫烟。

    颍川紫云山，自古便因道教圣夏青睐闻名遐迩。善摄生者无死地的道家始祖老子便是在此著就了千古名篇《道德经》；义穷玄任之境的庄周寻古探幽，觅黄帝足迹于此处，长吁叹惋此山应是仙人之居所；盛世大唐，青莲居士李太白更是野且欣登眺，颇惬隐沦诺。三山旷幽期，四岳聊所托”为之歌，足可见其蓊郁风姿。

    雨后的紫云山青绿如洗，苍翠滴；山上绿树成阴，兰草芬，悬崖陡立，怪石嵯峨。小雨初晴，清冽的山泉流湍迅秘泻入紫云湖，如同玉珠飞溅，源曰绝，颇有惊心动魄之势。转过紫云湖后的四十八盘青石山道，太上璇玑观隐现在山顶郁郁葱葱的翠竹碧海中，古朴典雅，气势恢宏。太上璇玑观内供奉着道教三清，云雾袅袅，暮鼓晨钟，山下五湖如玉带环绕，山后林泉峦嶂，挺拔险峻。道观之内栏廊连缀，甍栋参差，太上璇玑观大门两侧的石壁上分别以朱漆墨梓篆刻着遒劲对联，左书——“观神凝，饮风露，畅于寰宇”，右刻——“乘云气，御苍龙，游乎四海”。

    雾气氤氲之中，三个颇为悠闲自在的人骑着马缓缓走近了太上璇玑观。

    最前方马背上的是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雨后阳之下，他的眸子如同被渡上了一层琥珀，几近透明的清澈中带着难以琢磨的深邃。马走得很慢，而他的神也始终闲适而悠然，轻浅得如同月落霜河，不着痕迹。他身上有让人侧目的独特气质，儒雅温文，虽然并不十分英俊，却让人一见难忘。

    在他身后，两匹马儿分别驮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年岁稍长的一个莫约十一二岁，一身素衣裙，乌发如缎，明眸善睐，若再过个三五年光景，必然会蜕变为冠盖群，动人心魄的子。只是，她眉宇间自有一抹淡然温婉，整个人观之宛若无瑕的玉璧，静逸而玲珑；另一个则至多不过八、九岁，鹅黄的衣裤衬着讨喜的脸蛋，神采飞扬，她微微噘着嘴，慧黠的双眸顾盼有神，一看便知是个古灵精怪的角儿。

    “衣，我们每日马不停蹄地赶路就是为了来这里？”黄衣小姑娘皱着眉，望着眼前雾缭绕的道观，一副万般失望的表情。她懊恼地故意翻着白眼，冲身旁的白衣少撇撇嘴：“师父不是说要彰姑吗？为什么来道观？姑姑怎么可能在这个道观里？”

    本以为这次下山可以借机大玩特玩，尝遍天下珍馐味，没想到，师父却带着她们风尘仆曝自长白山直奔河南府，就连绵绵梅雨季节也未曾歇过半日，更别提闲游了。不止如此，她们途经受灾之地，目睹百姓生不如死的惨状，那些饿殍遍地的景象如同梦魇一般不时在眼前萦绕，惊得人冷汗涔涔。如今，她好想捶胸蹬足地忏悔自己的失策，早知道是这样，乖乖和心一起留在烟萝谷不就好了，何必跟来活受罪？“我要回长白山，我才不想住在道士窝里……”她哭丧着脸，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马鞍，拖长尾音小声埋怨。

    “四儿，不要任。”素衣平心静气地看着四儿，这一路上，师父虽然没有展露出半分的焦灼，可她却能感觉到师父长久以来压抑的忧郁。“你也知道，姑姑出谷至今已经快三年没回来了。师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直记挂着她。听闻太上玑璇观的清远真人不久之前曾经见过姑姑，师竿立刻赶来探问消息。只要有了姑姑的消息，我们应该就会马上离开此地，你先忍忍吧！”

    “师父倒是挂心姑姑，可姑姑呢？姑姑几时给过他好脸？”四儿瞄了瞄师父轩昂的背影，在心里替师父感到惋惜。别看她年纪小小，其实，师父与姑姑之间的不对劲她早就看在眼里，疑惑在心底。她常常猜想，姑姑和师父必然有什么恩怨，搞不好还有可能是什没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只可惜，事实的真相无从得知，自然也无法印证她猜测的准确。“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姑姑平日对他视若无睹，不理不睬，他却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留心你的措辞。”素衣扭头朝她微微皱眉，立刻出声提醒，阻止了她接下来可能冒出的更粗俗的话语：“你是不是很希望回谷之后被师父惩罚面壁思过一个月？”

    四儿暗自吐吐舌头：“说实话都不行？这是哪门子道理？！”她闷闷地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无奈地将尚未发泄完的牢一古脑地全给吞回肚子里去。

    待得马儿走到近处，却见太上璇玑观大门口早已有一个灰衣小道士等候着。小道士毕恭毕敬地向马背上的布衣男子行了个礼：“请问来者可是长白山无相居士寒先生？”

    “正是在下。”布衣男子寒霜渐微微颔首，自马上一越而下，“请小师父代为通传一声，就说寒某有要事，特来求见清远真人。”

    小道士笑吟吟地点点头：“我师父早久知寒先生会到访，特命我出来迎接。请先生随我来，我家师父已经在大殿恭候多时了。”

    将马妥妥当当栓在山门的木桩上，素衣与四儿跟在寒霜渐和小道士的身后。他们一路穿过庭院，远远看到大殿之上有一位老道士，他须眉皆白,清瘦的面容上带着沉着与淡定，长发束髻披肩，手里握着拂尘，正在闭目打坐。看他那仙风倒骨的模样，想必应该就是太上璇玑观的清远真人吧！

    素衣正随着师父上前行礼，却突然听到原本在后头走得磨磨蹭蹭的四儿大叫一声：“哎哟！”她这一叫不仅惊扰了素衣与寒霜渐，就连小道士也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素衣立刻转身跑过去扶起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突然一下疼得很厉害！”四儿苦着脸蹲在地上，五几乎扭成了一团，她使劲拉着素衣的袖子，不停地使着眼：“衣陪我一起去茅厕，好不好？”

    素衣抿起嘴唇，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看师父，只见寒霜渐仍旧是一副温耗笑脸，似乎并没有发现四儿的不对劲，他随意地挥挥手：“素衣，四儿大概是怕自己掉进茅厕里，你就陪她一起去吧。”

    寒霜渐话音未落，四儿就如同等不及一般，拉着素衣飞快地往小道士所指的茅厕方向跑去。直到两人拐过了回廊，才听到身后传来自家师父沉稳醇厚的声音：“不要跑太远了。”

    又接连跑了好几步，四儿才停下来，累得呼呼直喘气。刚才的腹痛症状如今犹似消失了一般，就连那扭成一团的五也在瞬息变回复了原本的娇俏可人。“还好我们在进大殿之前及时溜掉了，我猜，呆会师父和那个老道士一说起话来肯定是长篇大论，没完没了的，我们若不溜掉，恐怕就只好傻兮兮站在旁边被那檀给熏得头昏脑涨了！”她一边得意地大笑，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舒了舒还未完全缓过来的气：“这下可好了，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到附近去逛逛！”

    “你以为师父真的没有看穿你的小伎俩吗？”对于她的得意，素衣只是无奈地摇头轻笑：“你刚才装肚子疼的那副模样，就连我也能一眼就识破。师父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不便揭穿你而已。”

    “我当然知道师父是不便揭穿我，要不然他也不会出声叮嘱我们不要跑太远！”四儿挤眉弄眼地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又气愤地跺跺脚，“不过，师父也的确够恶毒的，我不过就是找个借口出去玩玩嘛，居然咒我这个乖巧可爱的徒儿掉进茅厕，哼！”

    “师父是提醒你，哪里是咒你？！”素衣轻轻拍了拍四儿的头顶：“我知道你是想去山下的紫云湖，刚才经过那湖边的时候，你一直在后头磨蹭着不肯走。”

    “哇，还是衣了解四儿的心思！”四儿兴奋地拉起素衣就往山门外跑：“我们现在就骑马去！”

    说实话，她真是恨不得立刻去湖边享受一下湖水的清凉，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抓到湖里的鱼祭祭五脏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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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夏之交，莺飞草长，紫云山林海深处犹有残雪未消，一片如潮碧绿中，时见白雪皑皑，如履画卷。百千翠竹亭亭玉立，如无边碧海，随风婆娑起舞。九山映丽日，四面涧水响，一河千年流，五湖碧波漾。紫云山一向野奇、秀、幽、古”著称，而紫云山下的紫云湖更是景秀，清爽怡人。

    素衣与四儿骑着马在林间穿行，迎面而来的风越来越大，也带来愈加明显的湿润感觉，远远地还能听见山泉流入湖泊的声音。登上一个小矮坡，清澈见底的湖面突然间映入眼帘，让人措手不及地陷入清凉的幸福感中。浩淼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湖岸边的青石。

    一看到清澈见底的湖水，四儿就立刻欢呼着跳下马，不亦乐乎地扑到湖边，浇起清凉的湖水慰藉粉嘟嘟的小脸蛋。“衣，这湖水好清凉呀，一看到就让我想起天池！”她兴奋地一边玩水，一边朝着广阔的湖面大声喊出自己心底的畅快。

    这紫云湖像天池？

    素衣站在里岸边不远的树下，仔细地勾勒着记忆中的天池景。

    与紫云湖的清澈不同，天池时常笼罩在浓密的厚雾中，水是一片澄蓝的泽，仑奂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将峰影云朵与山岩陡壁皆倒映在万顷碧波之中。天池的在于容动静于无形之处，容山石于碧顷之中。天池水因深而波澜不惊，微风轻拂不见潋滟涟漪，而天际浮云一一倒影于水中，还有那气势恢弘的长白山瀑布，激流跌落，一泄千丈，浪飞溅开来，如雨滴四散，数里之外亦能闻其轰鸣之声。于动静之间置身其中，仿若与天地也溶为了一体。

    是的，紫云湖和天池并不相像，可却为什么能激起心底淡淡的惆怅？

    或许是因为离开长白山太久了吧！

    她随师父四方寻彰姑的踪影，已经有一年多未曾回长白山长住了，就连最近做梦也老是梦见长白山上的冰雪。

    是思乡太切吧，否则，怎么会日有所思有所梦？

    她尚且如此，那么，姑姑呢？姑闺开长白山这么久了，可曾想念过长白山，想念过天池，想念过烟萝谷里的一草一木？

    应该是有吧，可是，姑姑为什么一离开便杳无音讯，连只字片语也不曾留下？

    思及至此，素衣无奈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衣，我们到那边高崖上去看看吧，居高临下，正好体会登临之意！”快乐的四儿并没有察觉到素衣的落寞，她似乎已经被不远处那一片绝景致给吸引了，还没等素衣有所回答，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策马快速往高崖而去。

    高崖上是一片茂密的槲树林，涓涓的山泉在石缝中潺潺流淌，琮琮作响,如弦音出韵,悦耳动听。山涧幽深峭峻，林泉密布,幽岩飞瀑,涧壑苍润，泉水自崖上淅沥落下,飞珠溅玉，婀娜有致，于秀丽中平添了几分娇媚。

    极少有机会外出的四儿犹如一只刚破茧而出的粉蝶，骑着马在槲树林中穿梭奔跑。相较于四儿的兴奋难耐，素衣则显得平静多了。她牵着马站在崖边，风掀起她的长发在颊边飞舞，飘扬的裙袂令原本落寞的心情也渐渐平息。微笑着仰望天空中如纱如烟般恬淡轻盈的浮云，放眼不远处的丹霞峰，一片苍翠的槲树与峰头的紫云相互映衬，甚为壮观。微风拂过，林海荡起层层波浪，远远望去，似乎已经与紫云湖中的涟漪连成一片，得摄人心魄。她渐渐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不知不觉中，突然有少许淅淅簌簌的奇怪声音传入耳际，素衣不经意地环视四周，却蓦然发现密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双饥渴如野兽的眼睛！她稍稍错愕,随蓟由心惊!

    是什么人正躲在暗处窥伺？！

     
莲戒·引 此间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不骂人，不掐架，

    只想开心把字码，

    刚来晋江将坑挖，

    只求把砖砸，

    如若可以献献，

    曲峥在此多谢啦！那是几个形容枯槁的汉子，衣衫褴褛，神情憔悴。他们见素衣不过是个孤身少，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他们的身体虽然瘦弱得不象话，却有着狼一般绝望凶残的眼神。那眼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令恐惧从心底不由自主地蔓延开来，侵蚀着四肢百骸。

    难道，他们是企图杀人越货的山贼？

    素衣一边打量着他们的举动，一边极慢地往后退，不过几步便已是退到了崖边，无路可再退。

    那几个汉子的眼神着实让人心里发悚，她手里没有兵器傍身，一旦动起手来，很难说谁能占上风，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跳下山崖。山崖有十几丈高，崖下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如果往下跳，以她的轻功，想要全身而退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是，四儿也在这附近，万一她跳下了山崖后，这几个汉子转而袭击四儿，那可怎么办？以四儿的身手，是决计应付不了这几个汉子的！

    到底是迎战还是跳崖？

    就在素衣哨思考万全之策的瞬间，四儿骑着马从树林深处回来了。

    “四儿，不要过来！”一瞟到那鹅黄的衣角，素衣即刻大声提醒她，可四儿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懵懂懂地看着素衣，还以为是在开玩笑，而马也依旧没有停步，越来越靠近崖边。直到她看到那些逐渐逼近素衣的凶恶汉子，这才被吓得目瞪口呆。“衣，小心！”她刚一回过神，就立刻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这一叫彻底惊动了那几个逐渐逼近的汉子。

    “四儿，快——”素衣还没来得及把“走”字说出口，其中一个汉子已经扑了上来，他手里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柴刀，那刀直挥向素衣牵着马缰的手臂。素衣忙不迭地将手往后一缩，那锈迹斑斑的柴刀正好砍断了缰绳，旁边，另一个汉子也挥刀砍了过来，却是狠狠地砍到了马背上。马儿受惊吃痛，突然没有征兆的抬起前蹄长嘶，素衣立刻往旁边躲闪，却已经是阑及，她只好再往后退，却发现后脚已经悬空，无法收回。她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感觉自己的身体凌空直往悬崖下坠去！

    看来，这下她是凶多吉少了！

    素衣轻轻地闭上眼睛，耳畔是呼啸的冷风。她的身体象萧瑟秋风中凋零的朵，急速地在往下坠落。那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临死前的恐怖也没有,，平静得不像话。

    忽而一道暗影若流星闪电般一跃而出，凌空飞掠的姿势优雅非凡，从容不迫，宛若从天而降的神诋，风驰电掣间便已摄住了那若离枝白萼般下坠的身影。

    素衣差异地睁开眼睛，在急掠而逝的风中，那人背对阳光，首先映人眼帘的竟然是一张丑陋的面具！

    不，不对，或许应该说，她首先看到的是唯一没有被面具遮挡的一双眼眸。

    而那双眼眸也正盯着她。

    一双淡定而清亮。

    一双温和而深邃。

    两双眸子于这清山绿水间——就此相遇。在那四目相接的瞬息，或许便已经注定了一段尘缘。

    “别怕，已经没事了。”直到两人落到崖下的草丛中，戴面具的神秘人才出声安抚素衣。他一身朴素的青衫，身形颀长，右手握着一管碧绿的洞箫。那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闪烁着绿荧荧的柔辉,阳光所洒之处,无不晶莹通透,光滑如洗，不见一丝瑕疵,看那模样应该是玉石所制。听他的嗓音于温和中带着清亮，如果她没有猜错，这面具下的应该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

    素衣理了理衣裙，盈盈一笑，态度从容：“多谢面具哥哥救命之恩。”

    面具少年微微点头，对她“哥哥”的称谓似是默认。他抬头望了望崖上，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须臾之后，他温贺开口：“抱紧我的腰，我带你回崖上去。”

    素衣看着他的眼，那双眼极深极深的黑，比无月的子更黑，比万丈深渊之底更黑，澄亮若秋飞星,温润而晶莹,深邃而悠远，给人一种全然的信任，可以把自己的一切全都交付给他。“恩。”她没有迟疑，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面具少年揽住素衣，双臂一紧，稍稍一使劲，旋身飞纵间，借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块棱尖，须臾便飞身掠上了崖顶。

    那几个袭击素衣的汉子已经不见了，马也不见了，地上到处是还未干涸的血迹，沿着青石和泥土绘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痕。但出乎意料的是，四儿居然还骑着马站在原地，她呆若木鸡地看着素衣，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衣刚才掉下山崖明明是一个人，为何片刻之后再上来却多出了一个戴面具的人。

    等到她终于答惊中清醒过来，她立刻扑上前，抱住素衣即开始号啕大哭。她刚才亲眼看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拿刀劈头向衣砍过去，而衣往后一退便摔下了山崖，她几乎被吓得心魂俱裂，整个脑子乱得象理不清的麻线团，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立刻骑马逃走。

    要是衣出了事，那可怎么办？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拉着衣从太上璇玑观跑出来，她们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别哭，别哭，我没事了。”素衣轻拍着四儿不断抽搐的肩膀，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她挂在脸上的眼泪：“你这个傻姑娘，为什没赶紧骑马离开，还杵在原地发呆？那些山贼呢？”

    “他们想把马儿牵走，可马儿不肯跟他们走。其中一个人就用刀狠狠地捅进马儿的肚子……”四儿哭得很伤心。师父在长白山下向真人买马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这三匹代步的马儿，可现在，她亲眼看到其中最为温驯的那匹马儿被那几个汉子给宰杀了，怎能不伤心难过？她抽泣地指着汉子们离开的方向，泪珠还挂在脸颊上，看起来楚楚可怜：“他们把马儿拖走了！”

    “这些人只是为了抢我的马？”这下子，倒换素衣纳闷了。想想刚才的情景，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似乎真的是一心抢马，挥刀砍向她的手臂也好像旨在逼她松开缰绳，而且，他们用的刀也好像是已经生锈豁口的旧柴刀，难道——

    面具少年低头看了看地上遗留的脚印和血迹，再抬头时，眸光已是一片成竹于胸的黝黑：“如果我没有猜错，刚才那些抢马的人应该是逃亡的流民。如今河南府周边灾情严重，不少人逃亡到了颍川、凤阳一带，因为怕被府抓住督令回乡，他们不敢在山下行乞。可也巧，嵩山附近的大小寺庙道观都在接济流民，他们有的就干脆藏身在山上，靠救济的粮食和野菜充饥。你们刚才在树林里策马闲游，他们见你们不过是两个小姑娘，不足为惧，便抢走你的马。如果我没有猜错，现下，你的马已经被他们宰杀分食了。”

    对于面具少年的分析与猜测，素衣沉默了。

    原本以为刚才那些汉子是山贼，可仔细想想，紫云山上道观寺庙林立，哪来的山贼？再者，什没入流的山贼会用生锈豁口的旧柴刀为非作歹？

    或许，一切正如面具哥哥所说的那样，那些贸然袭击她的人不是山贼，而是逃亡至此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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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留下血迹的路寻过去，果然在附近的一个山洞外找到了那些袭击素衣的汉子。

    马的尸体已经被分切成了几大块，马鞍和嚼子被随意地扔在一旁，沾满了斑斑血迹。几个汉架起火堆分食着马腿，最瘦削的那个甚至不等马肉烤熟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如同茹毛饮血的化外蛮族。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躺在山洞口，两个蓬头垢面的人正忙着把一块已经烤熟的马肉撕成小块，其中年纪较大的正小心翼翼地把刚烧熟的马肉喂到小孩嘴里。

    “马儿！”四儿毕竟年纪还小，一看到马的尸体，本来还红肿着的眼儿又迅速地浮起一层水雾，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正在大块朵颐的人给生吞活剥了。“你们把马儿赔给我！”她正想冲上前抢过他们手中正在剥皮的另一只马腿，却被面具少年给一把拉住。

    “小姑娘，稍安勿躁。”面具少年冲四儿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太冲动。

    此时，那几个流民汉子也正戒备地握紧手中的柴刀，用一种困兽般的眼神盯着她们，似乎是在警告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们随时有可能冲上来以命相搏！而那两个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些胆怯地畏缩在角落里，继续照顾着似乎已经病入膏肓的孩子。

    “你们是从哪里流亡过来的逃户？”面具少年往前走了几步，虽然炕见他脸上是何种表情，但，听他沉稳的声音便知他对那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毫无畏惧。

    “什么流亡逃户？”火堆旁，一个汉子缓缓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边残留的马血，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半眯着眼，将面具少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我们从哪儿来与你何干？不管你是谁，我劝你少多管闲事，要不然，可别怪咱们兄弟几个不客气！”

    “你们似乎从来就没有客气过吧？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向一个小姑娘挥刀相向，莫非，你们是打算在这紫云山上落草为寇，占山为王？”面具少年对汉子的威胁完全不以为然，只是毫不在意地低头抚弄着手里的玉箫，语气很是轻柔。

    面具少年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了旁边怒眼横眉的汉子，他“趴”地一声把手里的骨头扔在地上，站起身恶狠狠地吼道：“就算我们占山为王又怎么样？你若是识相的就赶快滚，别逼我们动手！”他挽起破烂的衣袖，冲上来便打算动粗。

    面具少年并不在意，手中的玉箫微微一扬，正好点中那汉子的穴道，让他如木偶一般被定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若你们是山贼草寇，那倒简单，只需要上报府剿灭就是了！不过，看你们的模样倒像是无粮度日的流亡逃户，为什没去崇庆寺，少林寺或者太上璇玑观求助，而要干抢劫路人的伤天害理之事？”他依旧是轻柔温文的嗓音，如同谈天气一般漫不经心。

    “你胡说！”火堆旁那个一直只顾狼吞虎咽的年轻汉子似乎已经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他想冲上来，却又怕自己也中了妖术，只好隔着三丈远大声叫嚣，似乎对面具少年的指责很是不服气：“你使的是什么妖术？赶快放了我哥！我们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算你把府的人带来，我们也不怕！不过就是一匹马而已，府难道会判我们死罪？”

    “是吗？据大明律法，白昼行劫当以斩罪处决！就算你们是受灾的流民，府从轻发落不判你们死罪，可是——”听罢他的一番话，面具少年不经意地抬起头，深邃的眸光犀利如箭，一一扫过那几个汉子的脸，原本轻柔的嗓音兀地阴沉了几分：“你们在抢马的时候害一个小姑娘摔下了山崖，如果那位小姑娘有什没测，你们这辈子能安心吗？”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理亏，对于面具少年的指责，汉子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以沉默应叮一时间，树林里安静极了，没了风声，也没了鸟鸣，只有干草枯枝在火焰里吱吱作响的声音。

    “你们不是说这匹马是商队经过留下的快死的病马吗？”过了半晌，终于有人开口，却是那个原本缩在角落里喂孩子的年老人，她疑惑不解地看了看面具少年，接着扭头大声质问站在火堆旁的几个汉子：“为什么他说这马是你们抢来的，还害一个小姑娘摔下了山崖？你们到底做过些什么？！”

    红脸汉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人，似乎那人在所有人中具有绝对的权威。他有些抖抖擞擞，连说话也有些不太利索了：“娘，我们，我们只是抢了一匹马！我们，我们……”

    人不等他说完，便已经变了脸，她震惊地盯着手里剩余的马肉，眼眸中带着某种深切的失望与愤怒：“原来这马真的是你们抢回来的，还闹出了人命……”

    那原本怒目横眉的汉子也似乎有些慌乱了，急急地开口辩解：“娘，你别生气！要不是为了小山，我们也不会去抢她们的马。那小姑娘虽然摔下了山崖，但不是……”

    “你给我住口！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人穷，志不可短，你们现在居然做出这种事来！”那人似乎已经认定他们做了谋财害命的事，不愿意再听任何的辩解。她伤心地将手里的马肉扔在地上，眼中隐隐已经有了泪光：“为了小山就要去为非作歹吗？为了小山就要去伤害无辜的人吗？我和小山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们抢来的东西！”她默默走到枯叶堆旁，缓缓跪在那奄奄一息的孩子身边，以衣袖轻拭着眼角，不再开口。

    随着那人的举动，素衣注意到了那个躺在枯叶堆上的孩子。他嘴唇青紫，脸黑得难看，就连胸口的起伏也是愈见轻微，看样子，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粹个小孩的症状看来，素衣可以确定——他，中了毒。

     
莲戒·引 妙手仁心
    作者有话要说：雅俗共赏，谢谢关注！素衣直直地往那小孩所躺的角落走过去，也不管那几个汉子戒备的举动与眼神，俯下身子细细查看小孩的眼、耳、口、鼻，尔后，轻柔地执起他的手腕为他号脉。

    “他为什么会弄成这样？”素衣一直低着头，冷不防突然开口，让那几个汉子不由惊了一惊。刚才明明见这个小姑娘跌下了山崖，如今却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着实让人纳闷，在加上那个会“妖法”的面具少年，足以让人对她们心生畏惧。

    一直没有出声的年轻子见素衣走过来，有些惶恐地往后一直退，但见素衣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并且还出声询问病情，也就连忙快步奔到那孩子身边，细细给他擦拭额际的冷汗。她红着脸，诚惶诚恐地回忆着与小孩病情相关的一切：“他今天大一早就直嚷嚷肚子疼，拉肚子拉个不停，我以为他只是吃坏了肚子，没有太在意，只是到附近随便找了点草药给他吃，却始终不见好，过了半日他就开始昏昏沉沉，好象睡不醒似的，现在，却已经连话也说不出了！”

    素衣一边号脉，一边静静听她叙述，并五话，只是，原本舒展的眉却渐渐深蹙了起来，神情越发凝重。片刻之后，她放下小孩的手，沉吟了一下，这才开口：“他中毒很深，毒已经蔓延到五脏六腑了。”

    素衣的声音很轻，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那几个原本凶恶如困兽般的汉子脸苍白，身躯一震。

    “中毒？”不仅是他们，就连手拿玉箫的面具少年也忍不住目露惊异，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温婉可人的小姑娘竟然能以号脉便知症结所在。

    “你说我儿子中了毒？”年轻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瞪大双眼，原本的惶恐尽数转为了惊恐：“不可能！他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的？！”

    素衣环视着周围环境，这山洞地处背阴，湿气甚重，不仅易招蛇虫鼠蚁，也易生毒草毒菌，并不是一个适合长居的处所。她低眉敛目，没有凝望年轻子，话语却是不容辩驳的笃定：“他应该是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原本只要泻出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而你给他服食的草药也的确可以健脾止泻，只是草药药却与毒蘑菇的毒相冲，不仅没有解毒，反而加剧了毒，如今，你们又喂他吃马肉，马肉寒而有小毒,凡下痢之人当忌之，你们胡乱给他吃东西，也难怪他会中毒至深。若再不将他送去就医，恐怕就……”她神黯然，暗示着没有出不口的担忧。

    “这？！”年轻子错愕当场，面容顿时没有一丝血，如同死灰一般难看，这是她从未预料到的结果，没想到，大家的关爱竟然就是促成儿子一病不起的罪魁首。“不，不会的，我……”她颤抖着喃喃自语，突然抓住素衣的襟角，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小姑娘，既然你知道我儿子是中了毒，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不会见死不救的！求求你，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素衣扶起她的身子，面露难：“不是我不肯救他，只是——我涉医尚浅，学艺未精，，这人命关天的事，我不能任意妄为。不过，若你们能找到我师父，以他的医术，应该有办法救活你的儿子。”

    “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的儿子！”红脸汉子快步走上前，皱眉紧紧盯着素衣，语带哀求：“请告诉我你的师父在什么地方，请马上带我们去吧！”

    他的请求本是无可厚非，谁知却如同传染病似的，让其他的几个流民也纷纷围过去，不住地软语哀求。

    四儿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道这情势是怎么扭转的。她们明明是来为马儿和素衣讨回公道的，现在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般情景了？那几个流民汉子也着实奇怪，刚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模样，死不肯认错，怎么现在为了那个病恹恹的小男孩，突然就改变了态度？她看了看软语哀求的红脸汉子，突然生出几分莫名的得意：“算你们运气好，我们师父如今正在太上璇玑观拜访清远真人，只要去太上璇玑观就可以找到他了。”

    “大哥，我们还等什么？马上送小山去太上璇玑观请神医救治！”横眉怒眼的汉子仍旧动弹不得，他既不能下跪，也没办法叩头，实在是无奈得紧。“好汉，求求你收了妖法，放了我吧！”他有些急地冲面具少年大吼，明明该是软语委婉的请求，却非吼得如霹雳惊雷一般，足见他无法收敛的火暴脾气。看样子，他并不识得点穴之法，只认为是面具少年在他身上施了什么法术。

    好在面具少年并没有过于计较，依言为他解开了穴道。刚解了穴道，他便立刻飞奔到小山面前，打算抱起小山就立刻往太上璇玑观赶。谁知，手还没碰触到小山，就被素衣给阻止了。

    “千万别动他！”素衣挡住他的手，柳眉紧锁，满面肃然：“此去太上璇玑观，就算是骑马，最快也得要半个时辰，而他如今脉象极为微弱，不能够承受丝毫颠簸，否则，五脏六腑的毒便会加剧扩散，不足半个时辰便会毒攻心，到时，只怕就连我师父也回天乏术了。”

    一听这话，原本稍稍定下心的流民们又慌乱了，其中，尤以那横眉汉子为最。“那可怎么办？”他急得团团转，除了大声咆哮，似乎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焦急了。

    不止是流民，此刻，就连四儿也被这急躁的氛围所感染，有些按倷不住地跺起脚来。一时之间，除了正在抿唇思索对策的素衣，就属那面具少年最为镇定，他不言不语，只是保持着缄默，子一般的眼眸注视着素衣，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深海。

    素衣看了眶吸越来越微弱的小山，心里也不免有些焦急，但她一向就不是个喜怒行于的人，比较起众人，还算冷静自持。略微思索之后，她终于开了口：“四儿，你立刻骑马回太上璇玑观，请师父马上过来！我在这里等着，以防他病情有变！”

    四儿闻言，立刻翻身上了马背，如今，没想到衣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怎叫她不兴奋难耐？“衣放心吧，四儿一定快去快回，保证把师父带来！”

    似乎并不放心四儿的保证，末了，素衣又慎重地出言叮嘱：“四儿，人命关天，你记得一定要快，千万不可拖沓！”

    四儿点点头，骑着马飞奔而去。此刻，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

    在众人的焦虑中，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众人伸长脖子望着四儿离开的方向，犹如盼星星盼月亮一般虔诚，却是怎么也盼不来救星。

    “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年轻子手足无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看是或许是因为林子里雾太浓，他们没办法立刻赶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年轻子的话提醒了坐在火堆旁默不作声的素衣。眼见小山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素衣秀眉也随之越拧越紧。她暗暗咬牙，似乎想做什么，可是却又有些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

    面具少年将手中的枯树枝折成两段，那声音把素衣惊得转头疑惑地看他。他把树枝投入火堆之中，神平静：“看来，你师父是赶不来了。你若试一试，或许还能为他博得一线生机。”

    试一试？能试吗？若是稍有差池，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素衣心里不由暗暗思量。也不知道四儿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些什么事，如今，人命关天，再这样不着边际地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错过了就医的时间，就算是师父也断然无法将一具尸体给救活！

    不管怎样，总要一试！

    待决心下定，她奔到马鞍旁边，从马鞍下的暗格里找出了一小袋银针。还好，她为了时时温习师父所教的针灸之术，之前曾特意在马鞍的暗格里收藏了一小袋银针，没想到，在这种危急的关头，竟然也派上了用场。

    她取出两枚银针，细细地在火上炽烤过后，交到了面具少年的手中：“面具哥哥，我知道你的内力深厚，他脉象太弱，我不敢轻易施针，惟恐伤到他的心脉。劳烦你运功将两枚银针分别刺入他头部的百会穴和风府穴，护住他的心脉。”

    面具少年凝视着她坦然的眼眸，并没有拒绝，只是静静接过了银针，将小山扶坐起来。就在他即将运气之前，耳边又传来素衣的叮嘱：“面具哥哥，银针刺入百会与风府二穴之后，你千万不能松手，否则经脉逆行，血液上涌，他即刻就会没命。”

    他略略颔首，闭目微微运气，快速而准确地将两枚银针分别刺入了小山的百会穴和风府穴。

    素衣抿嘴笑了笑，这才开始一一施针。

    面具少年一直保持着沉默，越过小山的肩头，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临危不乱的小姑娘。

    此时，她正小心翼翼地在小山的天突、气海、关元、期门、天枢等穴位施针，静谧温婉的小脸上是极为专注慎重的表情。在微微跳动的火光下，她一身素白的衣裙，如同水间馥郁的莲朵，得不沾人间烟火。睫毛的阴影覆盖了她清亮如水的眼，那双眼睛犹如月光下碧海上的冰山一样,澄澈而晶莹，带着未染世事的纯净。她实在很独特，就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而言，她冷静老成得出奇，遇事不仅没有半丝慌乱，反而能够收敛心神，细致入微地观察一切。不可否认，她有着娴静绝的面容，虽然犹带着少的稚气，却已依稀可见他日的绝代风华。

    这样的小姑娘真是难得，不仅有着清水白莲之姿，更有着玲珑仁慈之心。不知道为什么，他甫一见到她就想起了自己的两位恩师。

    大师父也是如她这般纤尘不染，冰肌玉骨，一颦一笑于无形中摄人心魂，一动便是一种绝风情，千动便有千般丰姿。这个叫素衣的姑娘日后想必也一定有大师父的绝风姿，只是，她却没有大师父的桀骜与冷漠，就脾气质而言，她倒更像二师父，同样的温文和善，静逸如古画卷轴中姗姗步出的仕，举手投足优雅出尘。

    半晌之后，她将银针刺入了小山腹部的俞府穴，这才长吁一口气。“面具哥哥，你把他头顶的银针拔出来吧。”她脸上带着疲惫的浅笑，大约是刚才施针的时候太过于专注，她此刻的脸竟略显苍白。

    面具少年依她所言，运气快速将插在百会穴和风府穴的两枚银针拔出。不过一眨眼，小山陡然睁眼，双目圆瞪，张口便喷出一口黑血。

    “面具哥哥，赶快将针再刺入他头顶！”素衣疾声叫着，在面具少年有所动作之后，素衣也迅速地将手里的最后一枚银针刺入他的关元穴。

    不足片刻，小山又接连张口吐了好几口血，原本青黑的脸这才稍显舒缓了些。

    “他应富有什么大碍了。”素衣将小山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尽数收回袋子里，这才开口叮嘱：“记得多给他喝些水，不要随意喂他寒凉的食物，休息几天应该就会慢慢恢复了。”

    年老的人忙不迭地点点头，凑过懒拭小山唇边的血渍。大约是儿病疼在娘心，那年轻子眼中犹有泪光闪烁。她颤巍巍地走到素衣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要道谢，却已是泣不成声了。

    不止是她，那几个曾经袭击过素衣的汉子也纷纷跪倒在地，一时间，倒把素衣给窘得手足无措。

    “多谢两位恩人救了我儿子，今生就是做牛做马也无以报答！”红脸汉子低着头，连脖子也涨得通红，话未说话，头已经重重磕到了地上。世事就是如此难料，几个时辰之前，他们为了抢马还曾经恬不知耻地对这白衣小姑娘举刀相向，而如今，这小姑娘竟然以德报怨，救治了他们一家的希望，怎叫他不自惭形秽？除了磕头，他实在不知该怎样为自己之前的恶行赎罪。

    他这一磕，登时引得其他人也纷纷磕起头来。

    素衣被众人下跪磕头的举动给惊了一下。她略微楞了楞，随即伸手一一扶起他们。相较之下，面具少年却没有任何的动作，他静静地坐在火堆旁，如同置身事外的冷眼旁人，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待处理好善后之事，素衣擦拭着额上的汗，和善自然地开始与流民们攀谈。

    “听你们的口音，似乎是来自山东方向吧？”她自小就跟随师父四方巡游，江南漠北，塞外边关，所见所闻太多，自然也就形成淡定温耗脾。这几个流民应该也是出于无奈才会论为逃户，避居在这山岭之中的。

    “我们是从青州逃过来的。”红脸汉子长吁一口气，无奈的嗓音满是涩然：“如今，朝廷的苛捐赋税年年看涨，地主豪绅仗势霸占了不少庄田，留给我们的多是土质贫瘠的份地，不仅要养活一家人，还得分摊乡绅家的赋税，辛劳一整年也不一定能吃饱，实在是活得连狗都不如呀！”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出逃的。”横眉汉子很快便接过话。他耷拉着头，手指在泥地上使劲抠呀抠，似乎回忆对他而言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去年大旱，赢余的粮食还不够支撑到立，就算撑到了立，也没有种子往地里播，不逃就只能饿死。我们亲眼见到同村的人被活活饿死，残存下来人的因为找不到食物，只好吃死尸，那惨相，真是……”到最后，他已经不忍再说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满是泥土的指尖。

    听罢他们的倾诉，素衣不由微微发怔。虽然知道山东一带灾情严重，然知受灾百姓已经到了如此惨烈的地步。“既然山东受灾严重，朝廷就应该发放赈灾钱粮，怎么能任由你们自生自灭呢？”她开始明白他们之前抢马时的凶狠残忍了，那不过是由生存信念所衍生出的邪念，并非甘愿。

    “赈灾？！”年轻汉子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根本就不是在发放赈灾的粮食。府逼我们写下借据，借一斗还三斗，借的那一斗上税之后拿到手里实际就只剩半斗了，这样下去，还是只能饿死！”他拾起一旁的枯枝败叶，投进火里，听火中噼里啪啦的声音。“我们一路乞讨，府为了把逃户趋赶回乡，不让我们进城。听说嵩山附近的道观和寺庙都在接济流民，我们就躲到这紫云山上来了。”

    素衣慨叹着他们的不幸，却也不忘询问自己的疑惑：“小山中毒已经有好些时候了，你们为什没及时送他去寺庙或是道观求救呢？”

    “我们没有想到他会病得这么严重，以为他不过是腹泻导致身体虚弱，所以，看到你和你在树林里骑马，我们就想把马抢过来宰杀分吃打打牙祭，顺便也能让小山补身子，只是没想到——”说到这里，那年轻汉子似乎很不好意思。他低垂着头，手里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我们并不是存心害你跌下山崖的，我们只不过是想拿刀吓吓你，没想到你……”

    素衣知道他是又想起之前的尴尬事了，连忙摆摆手，宽慰的笑笑：“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不是也安然无恙吗，幸烘具哥哥救了我。”

    说到面具少年，她往之前他所坐的位置望过去，这才蓦然发现，他已经不在火堆旁了。

     
莲戒·引 掠影惊鸿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亲都希望可以更新得快一些，

    所以小峥子也就争取天天更新吧，

    谢谢大家的厚爱，小峥子会努力的！隐隐约约中，林海间回荡着一阵呜咽的洞箫声，水一般缓缓淌过，光滑如织锦绮罗，在风声中显得虚无缥缈，极为不真切。那声音低回而轻柔、缓慢且悲凉，透露出的无奈悲怆，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忧伤，那样不经意地脉脉流出，丝丝缕缕，如同潇湘雨，曼衍成曲，袅袅不绝，于不经意间打动人心，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勾起，在记忆中涌动，悲从中来，无法断绝。

    素衣寻声而去，看到面具少年独自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双手持萧。他身后的月亮，又圆又大，明净得让人忧伤。月光下，丛林间，萧声像是无形的绳索，缠绕在他周围，牵引着朦胧的雾，使周围的一切都在这箫声中缄默了。

    月光如练天如水，涤尽了他一身的铅华，却抹不去其间的萧瑟与落寞。

    素衣生怕惊扰了这低回悲怆的箫声，只是站在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槲树下，凝视他月下弄箫的身影。

    “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人世几欢哀。”直到那箫声的尾音在中消失殆尽，素衣才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坐下，侧着脸看他脸上那没有表情的面具：“不知面具哥哥吹奏的这只箫曲可是《盟鸥赋》？”

    面具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依旧望着月下的槲林，看那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缝隙间透下点点月光：“你怎知道我吹的是《盟鸥赋》？”

    月光混着薄雾洒在素衣的眉眼间，黛的睫毛掩映着如水的馥郁与婉然，微微发亮。她点点头：“李白曾有诗云：‘明朝拂衣去，永与白鸥盟。’鸥鸟结盟，相约为友，誓为知音。稼轩居士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他词中的豪气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可以领略到的，而那些鹪鹩偃鼠之辈则更是消受不起。器大者声必闳，志高者意必远。他时时流露出壮志未酬的沉郁、悲愤和愁苦，要与鸥鹭为友，寄情于山水，水光山，自然可以怡情悦，而知音却终是难以寻觅。他感慨人世间的悲欢和变迁，也不过是在忧虑国事，叹惜自己的远大志向不能实现罢了。”略微一顿，她莞尔一笑，弯弯的笑眼若一泓波光潋滟的清泉，流光溢彩。“我想，面具哥哥是在借此曲感慨壮志难筹，知音难觅，想将一切的心事依托于山水吧。”

    “炕出，你不只医术了得，竟然连诗词音律也多有涉及。”面具少年扭头看着她的笑脸，郁黑的眼眸中分明透着赞赏。

    “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孺具哥哥见笑了。素衣还没有好好谢过面具哥哥的救命之恩呢。”对于他毫不掩饰的溢之词，素衣觉得脸有些发烫。她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之前若不是面具哥哥出手相救，我现在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看面具哥哥的言藤止与常人颇有不同，然知该如何称呼？”

    “如果不嫌弃，你就叫我七哥吧。”面具少年的视线自她那绝的小脸上移开，言语是一贯的波澜不兴：“我不过是个四方游历的闲人罢了，听说紫云山上奇景不绝，古迹遍布，于是慕名前来寻幽探古。刚才出手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记挂在心上。倒是你——”他的嗓音略微抬高：“我看你出手不凡，遇事冷静自持，毫不慌乱，应该不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才叮”

    素衣轻轻摇头，笑靥如，对他隐晦的称赞仍觉羞涩，但心底却有着莫名的雀跃：“我真有七哥夸得这吗？”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面具少年轻咳一声，手中的玉箫与月相映，温润透彻：“而且，端看你的言行举止就猜得出，你那医术超群的师父也必然不是个普通人。”就他看来，也必定只有非凡的师父才能教导出如此出尘的徒弟。这位素衣姑娘的师父只怕是个高人。

    “我师父是个隐士，人称‘无相居士’。”素衣双手托腮，盈盈的眼儿中盛满了连绵笑意。“我们长年居住在长白山，这次，我是随师父到紫云山来拜访清远真人的。”

    “长白山远在关外建州卫，听说乃是人间仙境，我还未曾有幸去过，若有机缘，一定要好好畅游一番。可惜——”面具少年对长白山似乎也颇为神往，但语气中却带着遗憾与沧桑：“不过游历汁就已经目睹了世间无数的悲戚愁苦，不得不慨叹百姓的辛劳，只怕再难提起畅游的兴致。”

    “七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素衣动容地注视着面具少年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言语。

    面具少年默然抬头，原本温耗眼眸瞬间便染上了一层肃然的沉痛：“畅游山水，自可陶情冶，只是，如今宦王振专权，竭民之膏，劳民之髓，百姓们背井离乡，老幼流移，卖鬻子以求苟活，四顾山河，满目尽是疮痍，这样的景致让人如何陶醉？只会让人心生凄然罢了。”

    “大明的皇帝为何忍见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中，他难道对一切全然不知吗？怎可这么撒手不理？！”说到这里，素衣突然想起刚才流民们忿忿的倾诉，再回忆起这些年与师父四方游历的所见所闻，心里如被噬咬一般微微犯疼。

    “只怕，他是管不了，也不杠。王振是当今皇上的老师，连皇上也要尊称他为先生，满朝文武尽相巴结，甚至还有无耻之徒认他为父！”面具少年冷冷一笑，眼眸中闪耀着轻蔑与不屑：“如今他独揽大权，把持着朝政，一手遮天，谁又奈何得了他？”

    “天子不是应该以天下为重吗？怎么可以任由这些佞臣胡作非为，自己然置一词？”素衣有些义愤填膺：“由此可见，当今皇上实在不是个贤明君主！他不仅双皆眼盲，炕到百姓的凄苦惨状，而心盲之疾更是严重，满朝文武栋梁无数，却偏偏宠信王振，真是糊涂至极！”她年纪虽小，却心如明镜，如今，更是明了七哥为何要抚箫吹奏《盟鸥赋》了。他实际并不如表现出的那么淡漠，心中应该有着另一片苍穹，只是，这片苍穹还不能任他自在翱翔。

    面具少年清亮的声音犹如经历了万里跋涉，于山巅俯瞰莽莽云海，芸芸众生：“如今，大明国力日渐衰微，一切根寓非天灾，而是，大明缺少的不是军力，不是钱财，也不是运道，而是正直忠义之士。自张太皇太后辞世后，王振广营私党，羽翼渐丰，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今皇上不过是个少年天子，骄奢肄，养尊处优，不识民生疾苦，听信王振等人的谗言，导致妄佞当道，朝纲混乱，才会有如今这番凄风惨景，或许，过些日子会有所转变吧……”他沉沉叹了一口气，似有烦闷的郁结，却又难以解开。

    “自古尧舜便以仁义治天下，民为重，君为轻。汉武雄风，贞观治世不也正是如此？身为一朝之君，却对百姓社稷敷衍了事，这样的皇帝奈用？”素衣双眼晶亮，似乎无法压抑心头愤然的情绪。她兀自怔了怔，随即对他柔声安慰：“良臣固然难求，明主更是稀少，不过，一旦有了明主，还怕找不出良臣吗？七哥不用太担心，大明天下自会忠臣辈出，一切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介时，天下便不会再是如今这番乱景凄迷了！”

    “小丫头，你将这天下兴亡想得太过简单了。”面具少年对素衣的这番安慰颇有些错愕，他苦笑连连，话语中有着诸多的无奈：“谁主天下沉浮又岂是你我这等凡俗之人可以决断的？！世事无常，谁能预知这天下何时会再出现为百姓安身立命的明君？盛世明君毕竟少之又少,洞悉天机者更是寥寥无几……”

    素衣沉默了。

    的确，这等关系天下盛衰的大道理还不是她可以完全弄懂的。还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万事皆有定数，不是人力可以轻易改变的。她从不知道可以改变什么，甚至连这改变的念头也没有动过。可如今，她却那么想改变一切，至少，不再让那些逃户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至少，不再让七哥眼中蒙着那么深切的无奈和苦涩……

    她心神摇簇，微微侧过脸，细细地看着他。良久，突然问了一个孺具少年倍觉错愕的问题：“七哥，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小就面容丑陋，怕吓到人，所以一直戴着这个面具——”他几乎失笑，眸间郁结的情绪悉数消失，只余薄薄的恬淡。他玩味地瞥着她，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忍不住开口：“小丫头，你会害怕我吗？”

    她安然睇视，双眸灿若晨星：“七哥会像恶鬼一般将人挖心掏肺，剥皮拆骨？”

    他轻轻摇头。

    “那么，七哥是否罪恶滔天，国殃民？”

    他还是摇头。

    “七哥可曾伤天害理，有违世事伦常？”

    他依旧摇头。

    “既然七哥并不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奸残邪徒，我又为什么要害怕呢？”她抿唇展颜而笑，大约是发现他的眸光有些讶异，随即又正地开口：“七哥，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英雄悲白发，人伤迟暮，容貌不过是皮相而已，何必在意？”

    面具少年表面未动声，心里却着实有些吃惊，这个外表看起来沉静温婉的小姑娘有着一双超越年龄的睿智双眼，原本应是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样年华，可她却能如此自然地与他抨论时式，张口便是颇具禅机的话语，叫他怎能不侧目？

    “或许吧。”他答叠棱两可，颇有些含混过关的意味。

    对于他的含糊，素衣并没有追根究底，她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我想知道七哥的名讳，可以吗？”

    “小丫头，你的问题倒是不少，你说我是该拒绝还是遂意？”面具少年垂下头，微笑在眼某深处回荡：“为了公平起见，你先将你的闺名告诉我。”

    “我叫尹素衣。”素衣没有迟疑，立刻将自己的闺名告知，眸子越发鲜妍晶莹，眼波熠熠流辉，如冰泉上流泻的一抹光。

    “素影婆娑，衣袂翩然，果然是个蝴字！”面具少年听罢不住点头，眼神若有所思：“你姓尹？”

    素衣难得俏皮地眨眨眼：“其实我无名又无姓。”

    她那无心的言辞倒是引来了面具少年的疑惑：“此话怎讲？”

    “我是个孤儿，父母或丧于天灾,或丧于，幸得师父和姑姑收养，否则，早已在黄泉路上孤身前行了。”素衣看着雾气萦绕的树林，虽然说的是自己的身世,却带着罕见的豁达：“素衣这名字是姑姑给起的，姑姑说拣到我的时候，我被一块白布裹着，叫素衣再适合不过。而尹者，意为隐也。师父说我面相异于常人，未曾历世便已预见了生死，对世事该比常人看得更透，希望我也能像他一般隐于尘世之外。”

    面具少年静静地聆听着，片刻之后，他拉过她的手，目光深幽如一挽青丝，用手指在她娇嫩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风湛雨。

    素衣双颊微微酡红。从不曾识得情滋味的她并不知道这种激动从何而来，她只是极慢极慢地缩回手，将那只烙下了他手指温度的右掌藏在身后，紧紧握住，在心里一遍有一遍咀嚼着这三个字。

    “原来，这就是七哥的名讳……”她俏脸嫣红地低声呢喃着，似乎借由这个名字回忆起了脑海深处的一些见闻。

    “你记住了吗？”风湛雨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羞涩，他望着苍茫，双眸在黑暗中异常灼亮，话语温好似风。

    “当然记住了。”她抬起头，笑得很轻：“没想到，七哥就是那位一之间斩了七颗贪的头颅，还将人头悬挂于应天府城楼，并在城墙上刻下反诗的“七公子”风湛雨？”

    “没想到你竟然听说过我……”这下，换风湛雨有些惊异地笑了。这小姑娘眼界开阔，所知甚多，绝对不可小觑。

    “楼头半潺雨亘，他朝天子复称臣。”她吟诵着他曾经题在应天府城墙上的诗句：“之前，我与师父为了寻彰姑，曾经去过应天府，在茶肆里曾经听茶客们说起你的事迹，无不拍案叫绝，敬佩有加。我知道七哥为何不肯揭下面具了，你是怕我将你的行踪泄露给府，对吗？”

    “小丫头，我可是朝廷缉拿的钦犯，与我知交之人必无好下场，你可要想明白，真的不怕吗？”风湛雨打断她的话，语带戏谑。

    “如果我说不怕，你会不会揭下面具？”她咬着唇，心跳如鼓，将一切问题又兜回了原点。

    “这——”风湛雨显然被她的反问攻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她竟是一个无法轻易敷衍的小姑娘。眼眸中带着为难，他迟疑了少许，终是开口：“实话告诉你吧，我曾经向我两位师父发过毒誓，终其一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素衣有些失望，她虽然不知道七哥不能让人看见真面目的原因，但也猜得出必然有其不得已的理由，实在不该强人所难。可说实话，她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思索片刻之后，她自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蒙上双眼。

    “七哥，我不看你的容貌，我只是想摸一摸你面具下的脸，这，应该不算违背你对你师父的诺言吧？”她炕见风湛雨的表情，但话语里却带着令人动容的哀求，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似乎连虫鸣也停止了。

    良久，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牵引着，仿似是要感知一些未知且奇异的东西。她手心微微冒出些薄汗，被山风一吹，凉得有些颤抖，心跳得异常厉害。她屏住呼吸，手指一寸一寸滑过他的面容，细细地感觉到他的眉眼鼻唇。

    他的眉应该是桀骜飞扬的，却微微蹙起，沾染着无法抚平的郁结。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双眸，感觉到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他的眸子很丽，深邃似寒星，犀利而凌厉，可是却有着寂寞的忧伤。他的鼻子高而挺，唇形完。

    原来，七哥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丑陋，他应该是个长得极英俊的男子。

    她想在心里细细勾勒他的模样，可是心扉深处几番流连辗转，却是怎么也刻不出他的眉眼。

    “七哥，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容貌的人吗？”待她解下脸上的手帕，他的脸已经再次被面具覆住了。

    他对此并没有否认：“除了我大师父和二师父，你的确是第一个。”

    “以后若有机会见到七哥，七哥还会认得我吗？”素衣抬眼看他，遮掩不住殷切的期望。

    “你觉得呢？”风湛雨没有直接回答，他扬了扬手中的碧玉洞箫，眉眼间蓄着云淡风清的笑意：“那，你以后再见到七哥，还会认得出七哥吗？”

    “当然认得出！”她答得又急又快，笃定祷有半丝犹豫：“我认得出你吹的箫曲，认得出你的面具，认得出你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她认真地数着，末了，颊边绽出一朵绝的笑靥：“我认得出你的仁义侠气与心怀天下！”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沉静也是最出尘的小姑娘。”对于她的称赞，他仅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他不是炕出这小姑娘眼神中那显而易件的崇敬，只是，他不明白，他到底是哪一点拨动了这小姑娘的心？或许，她是第一次遇到像他这么奇怪的人，所以，才会对他如此留意吧。

    “那么，七哥以后可认得我？”说她不容易敷衍，还真是对，她对于自己在意的问题执着得让人汗颜：“如果我长大了……”

    “你放心，要忘记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风湛雨伸出手，抚过她额间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眸子里满是粼粼碧波，清可见底：“一个人的容貌或许会改变，但心却是不会变的，我看到的也并不是你的容貌，而是你的心。他日若拥再见，我必然会在第一眼便认出你！”

    被那温热的手指抚过脸颊，素衣就这么怔怔地，如同被迷惑了魂魄，心就似被他的眸光给剜去了一般，只知随他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远远似乎传来了嘤的声音，风湛雨轩眉一蹙，缓缓起身：“我想，大概是你师父来了。”或许，他并不适合被太多人发现行踪，如今已功成身退，也是时候离开了。“小丫头，我也应该就此告辞了，后会有期。”他柔柔地唤着对她的昵称，还不等她有所反应，那绝然的身影已犹如飘渺的薄雾，快速地漫入林间，与混为一体，再也难见其踪迹。

    “七哥！”素衣站起身，想再觅他的行迹，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回想起刚才那月下抚箫的影子，还有那一番在她心里搅扰出惊涛骇浪的言辞，她萦萦于怀，心里溢出淡淡的甜蜜。转身望着如盘的圆月，银光满地，如丝缎般柔和，将树影拉迪长，而那隐没于林间的颀长身影也自此开始在她心中翻云覆雨，篆刻出深深的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莲戒·引 凤钗落痕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更新呀~~

    加油码字呀~~

    为了我亲爱的风十七呀~~~~

    初的长白山，蜿蜒盘桓的莽莽林海仍在沉睡,万物生灵还未从银装素裹中苏醒过来，冰封于一片晶莹中的天池畔,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迎着风雪盛放，随心所，怒向天涯。

    “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姑姑回来了！”不过八岁的黄衣小娃在风雪中连滚带爬，让似万分开心。“她让我来告诉你，她在‘飞红阁’等你！”

    以往，在这种天气里，师父很少允许她们出谷，说是怕遇见觅食的野熊，哼！欺她年纪小就荷吗？这鬼天气，野熊早睡成死猪了！好不容易才寻到机会出来玩，没在雪地里滚个够本，她是绝对不会就这么回去的！

    “我马上就去‘飞红阁’。”素衣站在崖顶上，素白的衣衫纤尘不染，呼呼的风雪在耳边怒号，却在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化作水滴无奈落下。

    “哇！衣真厉害，师父两个月前才教的‘屹雪禅’，你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四儿满脸羡，思及自己两个月的苦练也只换来变成人形冰棒的悲惨下场，顿时小脸皱得象蔫掉的橘子皮。

    “四儿，你若是把能吃和懒的时间都用在练功上，修为必然会精进不少。”也不知四儿是不是对数月前的所见所闻太过记忆深刻，自从回到长白山后，她更加不愿意练功，整日都在想办法懒，无所不用其极。

    “衣，你总是这么谦虚谨慎，做什么都要寻求万全之策，不累吗？”四儿扮了个鬼脸：“不过也对，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冲动，那么，师父大概就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了！”

    素衣平心静气，吐纳间将真气收入丹田，看着身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忍不住轻轻揉揉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走吧，我们回去再说，别让姑姑久等了。”

    自从师父前往紫云山拜访了清远真人，两人经过数日长谈，师父便不再提起寻彰姑的事，带着她们回到了长白山。四儿曾经向师父追问姑姑的下落，但师父却没有言明，只说她很快就会回来。

    而今，姑姑果然回来了！

    “我们不能玩一会儿再回去吗？”四儿的脸上写满了哀求。姑姑回来了，就意味着师父没空理会她们，更不会管她有没有做什么“不适宜”的事，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你别以为有姑姑撑腰，师竿拿你没辙。”素衣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算盘，不赞同地摇摇头：“如今天不早了，最近天气转暖，山下的挖参人陆陆续续上山，万一不留神被人看见，闹出了什么意外——”她略微停了停，含蓄地告戒着：“你也知道姑姑最厌烦那些乱闯的不速之客，所噎…”

    “好嘛，回去就回去！”小四儿撅着几乎可以挂上油葫芦的嘴，一边咕哝一边磨磨蹭蹭的跟在素衣身后，不情不愿地回了烟萝谷。

    烟萝谷在长白山西坡，因靠近火山口，谷内四季如，怪石林立，奇景叠生，如世外桃源一般清幽怡然。所谓名山藏古寺，幽壑居奇人，而这出仕隐居于烟萝谷中的“无相居士”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奇人。

    据闻，“无相居士”寒霜渐不仅精通易经符录，星象卦辞，就连奇门遁甲也多有涉猎，甚至还有人传说他与前朝开国帝师刘伯温师承一脉。不过，寒霜渐虽然交游广阔，却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极少下山，关于他的一切也就扑朔迷离得如同神话。

    “衣，我觉得不太对劲，师父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每天晚上去厨房吃，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似笑非笑，阴险着呢！”小四儿的埋怨自进谷那一刻起就几乎没停过。

    “师父连天灾也能推衍得出，更何况是你吃食物？他老人家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对于这个一向顽皮的小师，不仅是师父，就连姑姑也几乎是有求必应，视若珍宝。

    “怪不得姑姑不喜欢他！果然没错！他就喜欢装深沉！”小四儿刻意将嘴唇弄得啧啧响：“反正那深沉也只于我们这些小丫头跟前有点用处，换了是姑姑，师父才不会……”

    “四儿，你说为师不会什么？”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风一样地擦过耳边，让原本正在大放厥词的四儿立刻噤声不语。寒霜渐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无声无响，带着无形的诡异：“你说谁装深沉来着？”

    “师，师父！”小四儿僵硬地堆起满脸谄媚的笑。真是多走路终遇鬼，她居然也有被师父给抓现行的一天，真是造孽！不过，没关系，她自小已经练就了一身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本事，再说，她的胡言乱语，师父也不一定全听到了，她或许还有插科打诨敷衍过去的机会！

    “什么装深沉？谁说的？！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无相居士’呢，有什么是他不会的？简直是胡诌！我师父神通广大，简直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她偏着头，仔细地思考自己的措辞，却始终没有适合的，急得额冒冷汗，生怕又被师父罚去面壁思过。

    “是哪个什么什么？”寒霜渐瞳眸淡睨，声音轻柔然怒自威。他对这小丫头的马屁并不太理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先去书房等着，为师有事与你师商谈，呆会儿就来听你背《齐物论》。”

    “啊？”小四儿的嘴吃惊地张大，如无底洞一般。

    《齐物论》？那是什么玩意儿？是谁搞出捆人的东西？

    “怎么，背不出来？！”寒霜渐依旧淡淡含笑，轩眉往上一挑，声音略略提高了些：“需不需先去抄个百八十遍的，然后再背？”

    “不用！不用！我马上去书房温习！”小四儿哭丧着脸，飞快地往书房跑，趁师父还在和素衣说话，赶快抱抱佛脚，兴许还能蒙混过去。

    师父真是有够阴毒的，居然又拿背书为难她！她可没有忘记，上次她溜出谷扒了熊瞎子的蜜蜂窝，不仅被蛰得满头包，还引了一只野熊进谷，踩塌了师父种植草药的的药疲当时，师父为了罚她，也是叫她背书，上次背那个什么宋玉的《九辩》，背得她舌头打结，抄得连手都快断了。

    呜，她这次恐怕又是在劫难逃了，只怕不死也得要褪层皮才行！

    素衣看着四儿的背影，只能在心里为她哀悼叹气。她抬头望着师父，不知他有什么事要与她商议。

    “素衣，为师也是时候传授你绝技了。”寒霜渐的笑容恬淡随和，一如她在襁褓中所见的一样。即使流年似水，但师父却还是这么斯文俊秀，似乎岁月永远眷顾着他，没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你好好想想，希望为师教你什么？”

    拜师的时候，师父曾定下了规矩，自入门开始，六艺皆习，礼、乐、射、御、书、数，什么也不能倦殆。有适当的机缘，师竿会将自己的其中一门绝技倾囊相授。三个师中，身为师的殷心所学的是歧黄医理之术，而现在，师父终于打算将自己其中一门绝技传授予她了！

    “师父，我要学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她脱口便说出了自己的选择，心情瞬间开始雀跃。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很久了，一直等待的也不过就是这个机会罢了。

    “要学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寒霜渐的脸因惊讶竟突然失，他对素衣的要求大惑不解：“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对医理歧黄之术颇有兴趣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着要学这些？”

    “师父，医理歧黄不过是救人命，若是太平盛世，那也不失为积善功德之职。可如今并非歌舞升平，天灾，横征暴敛，饿殍千里，民不聊生，救人一命又如何？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无奈地在乱世中继续挣扎罢了。生，甚至不如死！”素衣回忆起自己的身世，在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宦专政,奸臣当道，持续的灾害和瘟疫更使雕心大乱,生灵涂炭，还有那困兽一般的眼，生锈豁口的柴刀，泫然滴的泪水和心酸的哀求。其实，他们可以在家乡男耕织，享受天伦之乐，其实他们可以不必背井离乡，老幼颠沛的，只要，只要——

    思绪辗转间，心扉深处浮现出那双温柔却也沉郁的眼眸，那月下抚箫的悲凉身影，那萧瑟沉痛的壮志难筹，那颗满怀天下的赤子心，以及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风湛雨！

    “师父，如今要救的并不只是人命，救得天下，便可救得苍生！请师父教我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终于，她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柔弱的肩膀却早已做好承受天下重担的准备。

    是的，这世间有殷心师妙手回也就够了，要救天下于危难，便要预知天下之灾，只有识得阴阳命理才可教人避灾躲劫，也只有精通星象占卜之术才能预先识得天机，防患于未然。

    “素衣，并不是为师不肯教你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只是——”寒霜渐微微叹气，那种少见的忧郁神在唇边蔓延，幽幽的声音如同愁绪从远处一地荡过来，到素衣面前已分外浓烈：“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盛极则衰，亘古万事同此理。人也不可太过完，否则会遭天妒。尤其是学阴阳命理之人，时时与天命灾厄打交道，折福折寿，若是善根不足，命中没有贵人相助，必定只能早夭收场。你自小天资卓绝，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命相更是异于常人，如若再习得这非凡的本事，必然会为你带来大凶之兆！”

    “啊？！”素衣听闻师父的话，先是愕然，接着不由颓然难过，怔怔地竟有想哭的冲动。

    “素衣，为师也是为了你好！”寒霜渐将她的颓然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他脸上满是怜惜的表情，温柔且仁慈：“为师不能明知前面是绝路，还由得你往前踏。倒也不必沮丧，你先去‘飞红阁’吧，此事我们稍候再谈。”

    “谢师父教诲。”素衣失望地应了一声，请安之后，回头往“飞红阁”走去。

    ******************************************************************************

    “姑姑！”

    一进“飞红阁”内，素衣便看到一地皆是抄撰着佛经的纸。那些轻薄如云絮的姑田宣纸上留着娟秀的笔迹与翰墨的味，层层叠叠，将地面铺得满满的。

    自有记忆以来，姑姑从不搭理师父，却对她们师几个宠溺有加。姑姑喜欢独来独往，一旦出谷便是径自下山，也不知道是去哪里，总要好几个月后才见回来。即便没有出谷，她也必然是将自己关在“飞红阁”里抄撰佛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极少走出房门。听师父说，姑姑抄撰佛经是为了减轻罪孽，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犯了什没可饶恕的弥天大罪，需要如此虔诚才能被救赎。她也曾因为好奇悄悄问过姑姑抄撰佛经的原因，姑姑总是敛了笑容，久久不说话，半晌才挤出一个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理由——还债！

    是欠了什么样的债，需要如此偿还？

    或许，这是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只能一辈子埋在心间，偶尔为姑姑长吁短叹一番。

    有几分幽暗的光线下，一个红衣子闻声抬头，手里还握着寸翰狼毫，她身形高挑，瘦削得几近病态，大约是因为衬着身上如血一般红的衣裙，整个人苍白得如同鬼魅，虽然虚幻，但却真实存在。

    这个人非常，得诡异。

    是的，非常。

    她有一种让人无法描摹的感，那种并非来自容貌，不过一个眼神，却已是惊心动魄得让人窒息。她还有一个很的名字——凤羽绯！

    有凤来仪，羽绯若血。

    绯，不仅是她衣裙的泽，就连她的脾也是相同，如燎原烈焰，不肯屈就，宁愿熊熊燃烧之后，只余寸寸灰烬！

    “素衣。”看到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孩子，凤羽绯那惯于冷漠妖异的脸登时笑逐颜开。她搁下手中的笔，一双明眸滴水流波，熠熠发光：“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姑姑等你好一阵子了。”

    “来‘飞红阁’时遇到了师父，耽搁了一下！”素衣绕过堆满宣纸的桌椅，径自扑到她怀里，亲昵地抱着她撒娇：“姑姑，我好想你！”

    “遇到你师父？”一听素衣提到寒霜渐，凤羽绯脸上的笑意便骤减，仅剩的一点也化作了刺目的嘲讽：“他莫不是又有什么满口仁义道德，没完没了的说教！？听四儿说，他带你们去了紫云山，不仅没有好好照顾你们，还害你被流民袭击，摔下山崖，险些受伤？这是真的？！”

    “不关师父的事，是我一时贪玩，所以才会——”素衣暗自吐吐舌头，在心里哀叹四儿的快嘴，这下可好，本打算替师父说间好话，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姑姑千万不要误会了师父。”

    “误会？”凤羽绯不屑地哼了一声，嫣然的眉宇间压抑不住隐忍的怒气：“为人师者，竟然连自己的弟子也保护不好，他这个师腹然还高高在上得心安理得？！哼！佛理禅机既然可度天下人，可这世间为何还是魑魅魍魉横生？！就如同他满口的仁义，却也不见得就真那么至仁至义！总他只知告戒你们不可随意惹事，然知教会你们如何应对危急，难道，信奉仁义便该任人宰割吗？真是迂腐至极！”

    “姑姑不要动气，师父他并没那个意思。”素衣见她有些动怒了，急忙端过桌上的茶水借献佛：“姑姑消消气，你看，素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当然知道姑姑最疼我，再说，这事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思，对不对？”

    “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就知道替他说好话，枉费我这么疼你！”凤羽绯接过茶水，浅啜了一口，话语中带着微薄的抱怨。

    素衣也不去在意，只是软软地偎在她的膝上。她知道，姑姑最喜欢她这样了，大约以前也曾有那么一个人喜欢偎在姑姑膝上，但姑够告诉过她那人是谁。她笑眯眯地蹭着凤羽绯的手肘：“姑姑这次离开烟萝谷这么久，我可一直挂念着您呢，姑姑怎么能说我没良心呢？！”

    “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替你师父说好话，早忘记了我这个姑姑了！”凤羽绯半是玩笑半认真地睨了她一眼，仿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姑姑知你没有兵器傍身，你们那蹩脚的师父又不肯教你们些有用的本事，这次下山，我特意为你觅了一件东西，你带在身上，以后若有危急，便可用得着。”

    凤羽绯一边说着，一边自头上拔下一枚钗。

    那是一枚紫金凤头钗，钗身比一般的钗长了许多，钗头上的凤回眸顾盼，栩栩如生，钗子的尖端却是极端的锋利，泛着幽蓝阴暗的泽。她手握凤头，那钗身倏得伸长，竟变成一把极细的剑！

    “这凤钗剑精巧玲珑，锋利无比，给你防身最是适合不过。”她用手指抚了抚锋利的剑刃，含笑将长钗剑递给素衣。

    “好漂亮！”素衣接过凤钗剑，不由出声谓叹。凤钗剑极轻，握在手中颇为自在，虽然是一把细剑，却因那巧夺天工的凤头而增添了不容忽视的霸气。

    “它易伤人然易取人命，被它所伤，所留伤痕永不褪去，所以，它还有个名字，叫‘落痕’！”凤羽绯嘴上说着剑，却没有忽略素衣眉眼间淡淡的愁绪，看来，这小丫头必然是心中有事，才会显露出这般情绪来。她平心静气地将细剑化作凤钗，别到素衣的青丝乌缎上，语气缓和了不少：“素衣今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这倒奇了，平日你极少如此。告诉姑姑，有什么心事？”

    “我没什么，姑姑多心了。”素衣盈盈一笑，试图用笑容掩藏眉间的那抹愁。

    “你那好师父倒是把你这单纯丫头也教得越来越口是心非了，有事居然连我也要瞒着。”凤羽绯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已经认定她的失意必然和寒霜渐有关，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不屑：“你若不说，我便亲自去问他，谅他也脱不了干系！”

    素衣脸一白，为难地咬着唇，踌躇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倾诉：“素衣希望师父教我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但师父不肯。”

    “这是为什么！？你天赋极好，肯为他传承衣钵，他便该笑了，竟然拒绝？！”不过一句话，令凤羽绯刚缓和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又扬起了波澜。她冷着脸，话语中对寒霜渐似乎视若鄙履，处处见不惯。

    “师父说，人不可太过完，完必遭天妒。”素衣耷拉着头，那只凤钗在发间摇晃，仿似跃跃飞，却掩不住失落：“我命相注定不能学，如若强求，必招大凶恶兆。”她并不是刻意要将这一切告诉姑姑的，只是没有料到自己昼思想了好一阵的事如今却泡汤了，一颗少心受了不小的打击。

    “命相注定，必遭天妒？他越来越精通舌粲莲的本事了！”听罢素衣的话，凤羽绯忍不住冷笑连连，“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他倒好，竟以命相做借口，实在是荒天下之大谬！”

    素衣正沮丧着，冷不防被凤羽绯言语中敲金断玉的一句话给震慑了心魂。

    凤羽绯尽管对寒霜渐多有不满，但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素衣是寒霜渐的徒弟，该怎么教自是由他说了算。她有些不忍地摸了摸素衣的头，柔声安慰：“素衣不必伤心，他若不肯教你，姑姑以后也可以教你，好吗？”

    素衣茫然地点点头。此刻，她并没有听清凤羽绯的承诺，她怔怔的呆立着，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也忍不住被惊得打了个寒噤。

     
莲戒·引 一任霜寒
    作者有话要说：请各位看我文的朋友注意：

    不管鲜也好，或者砖头也好，

    我都接受，但没有必要因为我的文而有什么误会冲突

    请大家一定帮忙，谢谢！烟萝谷中不乏溪流幽壑，谷中更有一颗很老的高山岳桦，爆裂的树皮呈现出灰白的颜，带着古拙沧桑的，主干似苍虬当空飞舞，分枝屈伸，怒指苍天，形态怪异极了。

    素衣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老树生长在这高山之颠，早已被狂风和严寒摧残得失去了亭亭玉立与婀娜秀，身躯被摧残的象蛇一样扭曲，可枝干然肯服输地挺拔向上，犹如一个压不垮的灵魂。

    是否只有经历了苦难，才能够有真正脱胎换骨的蜕变？又或许说，任何一次蜕变都是一个得与失的交换过程，只有亲自尝试了得失，才能够有所感，有所悟？

    她有些迷惘。

    以往听姑姑以刻薄不屑的言辞嘲讽师父，她总是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姑姑为什么总是与师父唱对台戏。在她心里，师父是一个温和而慈祥的长辈，他所说所教的一切她都感恩铭记，任何的逾越都是亵渎。

    可今日，她那一向波澜不兴的心湖却是一直无法平静，突然不知所措调害。

    师父常说，万事随缘，皆不可强求，冥冥中自有定数，人力不可随意干预天命，否则必然万劫不复，她对此也一直是深信不疑的。既然是命中注定，那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后事之因，那么，命数不就应该是掌握自己手中的吗？那么，老天到底可以操纵些什么？

    是否天命能够任由更改，只是需要有人来承受相应的灾劫罢了？

    曾经，她一直对医理歧黄颇有兴趣，师父也似乎有心将她栽培成为一个医者，不仅尽心竭力地教导，还时时以仁慈之心耳提面命。今日，她突然提出要改学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也难怪师父会万分意外。师父说她的命相与常人不同，如果习得术数，必然招至凶兆，不能任由她胡来，并以完必遭天妒为由劝她放弃，她却是不明白，这劝告是否就是所谓的改命？既然能改一次，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改第二次？

    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

    她静静坐在树下的溪流旁，看那潺潺的流水倒影出她的容颜，耳边却突然响起姑姑刚才对她说的话，心里忍不住又是一惊，一个极端的念头自脑子里逐渐成型。

    荀子曾言：“君子谓吉，小人谓凶。故长短大小，善恶形相，非吉凶也。”

    相由心生。相起相灭，皮相亦可改变心念。

    那反之，是不是心念也可篡改皮相？

    是不是只要倾覆这天生的容貌，便可将宿命的前缘篡改？

    是不是只需要改变了自己的容颜，便可改变命定的尊贵非凡，便可习得术数，造福苍生？

    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正所谓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人之吉凶福，一切皆由心造。如今，她若是篡容改命再研习星相卦辞，是否就能避过命中的恶兆，进而救天下于危难？她并不惧怕恶兆，也不稀罕这异于常人的命相，她只是希望能够凭借双手救天下，救苍生，为了心中的善念与慈悲，也为了那个不羁自由的灵魂，希望他可以纵情山水，双眸不必再为民生疾苦而粘满落寞尘埃。

    她缓缓拔下头上的凤钗，端详许久，突然狠狠扎上自己的右脸，忍痛慢慢地一划！

    嫣红的液体顺着长钗的凤头，一滴一滴溶入清澈的溪水中，如同怒放的蔷薇，转瞬便凋萎得无影无踪。一朵，两朵，三朵……她的手没有停，那些蔷薇亦持续盛放于清澈的溪水中，浮起一缕一缕红丝，淡淡点染着潺潺清流。

    终于，当双手，白衣都沾上那触目惊心的殷红液体，看着水中那残破的面容，她笑了。

    七哥，你曾说，一个人的容貌即便更改，但心却是不会变的。如今，我面相已变，容貌已残，心却依旧如许,待你我再见之时，你真的还能认得我？

    *******************************************************************************

    “飞红阁”内，凤羽绯依旧在抄撰着佛经。

    她面容冷漠，几近机械地握着笔抄写着《地藏菩萨本原》上的字句。抄了这么多年，她几乎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可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感化与教诲，仍旧是那般桀骜不驯，我行我素。

    天暗淡，寒意陡升，瑟瑟风起，一股脑自大门处灌入阁内，先前的暖闷之气顿时没了影踪。她虽然没有抬头，却已经知道是谁来了。那原本寒若冰霜的面孔没有丝毫动容，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在唇边兀自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寒霜渐，你最好不要进来，我这‘飞红阁’供奉不起你这大公无私的尊神！”

    寒霜渐站在门口，看那模样也似乎并没有打算走进去，他长久地凝望她的一举一动，过了好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带着深深浅浅的痛楚：“绯儿，是你煽动素衣毁容改命的，对吧？”

    “你说是便是吧。”凤羽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颊边的嘲讽因他的质问而化作冷笑：“那本就不是素衣的容颜，自然与她的命相不符，有所偏差不过是迟早的事。寒霜渐，你我皆是旁人，何必要以天命做借口，强自干涉他人的命相？”

    “绯儿，你怎么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你明知道……”他的眸中满是沉痛，她的冷笑如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曾经开着馥郁的朵，曾经拥有她明媚如斯的笑颜，可如今，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她已经不再是他的绯儿了，她为了那个永世不能动情的男人心碎神伤，甚至不惜断掉了与他的一切关联，把所有的眷恋变成了憎恨。他历尽千辛万苦，辗转跋涉只是为了不让一向桀骜的她最终走上形神俱毁的路，纵使她恨他。

    可她——

    瞬间，心底的疼通及到全身，清晰一如记忆中的拒绝。他凛起面容，伸出手冲她摊开，话语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拇！”

    “什么拇？”凤羽绯懒懒地应了一声，对于他的严厉根本就懒得在意，连正眼也没有送上一个。

    “给我文殊紫槿，我要为素衣修补容颜！”寒霜渐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你带着不容辩驳的坚持。是的，他不能让一切功亏一篑！只要有任何办法，哪怕不一定有效，他都必然会去尝剩他不能任由一切失控，更不能任由那最终的劫难将她吞噬。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让她有丝毫的折损！

    只是，当事人似乎并不体恤他的用心良苦，只是兀自瞥了他一眼：“当年，你煞费苦心地为素衣改换容颜，几乎将文殊紫槿用尽才勉强换上个合适的，我知你的如意算盘必然落空，早就将余下的最后一朵文殊紫槿毁掉了！你若需要，可以再等五十年，等它再一次叶落开！”

    文殊紫槿生长在长白山峰顶的万丈悬崖上，五十年方才叶落开一次,不仅是驻颜圣品，更有得道的术士以它改容换命，躲灾避劫。

    凤羽绯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那笑容衬着她纤瘦的身形与绝的容颜，诡异得让人无法言喻。“不过，就算你还能找到文殊紫槿，你也没办法再补好那张由你苦心摹绘篡改的容颜！素衣并不是用普通的利器自残，她用的是‘落痕’……”

    “落痕？”寒霜渐听闻之后，大惊失。她居然找到了“落痕”，也就是说，“留影”也必然在她手里！原来，她离开的这三年，从来都不曾放弃过执念！她还是那么义无返顾地想要改变已经不可能改变的宿命，与天意抗衡！

    “你竟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眷恋了那么多年的人，看她骄傲的容颜与火红的衣裙，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宿命带来的苍凉与惨白，突然就这么失语了。半晌，他颤抖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这么辛辛苦苦为素衣改容换命，为的是谁？你为何从不曾动容，体恤我的苦心？”

    “寒霜渐，你所谓的仁慈豪义我早已经看透了，也消受不起，我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任何事，我欠人太多，今生今世是没办法偿还你的人情了。”看着他动情的容颜，凤羽绯敛起了笑容，声音平静得如没有风浪的湖面：“当年，你为了阻止‘她’助我篡改天命，懂她’痛下杀手之时，我便知道，仁慈与佛心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可以冀望的？前事因，后事果，‘她’篡改了天命，不管你怎么大费周章，都阻止不了命盘的轮回。你走吧，我们早就无话可说了。”

    寒霜渐深深地望着凤羽绯，仿似她是心中永生无法除去的疼痛，丝丝缕缕萦绕徘徊。“绯儿，你该知道，一切轮回皆是天意。如果，今日的一切便是为了惩罚我当年所犯下的错，那么，我毫无怨言，只是，你断然逃不过天劫！擅改天命伦常也必然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到时，只怕是万劫不复！”

    对于他的规劝，凤羽绯仍旧是不以为意的表情，仿若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信仰与顾忌,更没有恐惧的存在。“我从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既然种下了孽因，我必然就能承担一切后果！素衣若要学命理占星之术，你就只管教她吧。前因已铸，命盘必然会有轮回，我会一直等着的——”她转过身，拉长了尾音，一字一句地表明自己的不肯妥协：“等着天谴！”

    仿若深海在最汹涌的时刻，并不见层层波涛，只有惊心动魄的寂寞，她的脸上蒙着萧瑟的青灰，睫间染上一层谁也无法窥伺的朦胧。

    *******************************************************************************

    素衣自昏迷中逐渐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看到师父满脸愁容地坐在边，一向斯文儒雅的脸上沾染着无可奈何的悲凉。

    她隐隐约约记得，在以凤钗自毁容貌之后，她忍着疼痛兴冲冲地去书房找到正在绘丹青的师父，那满脸满手的血渍将四儿吓得尖声乱叫，就连师父也被惊得无言以对！

    师父震怒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找来最好的止血药为她敷上。那些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痛，疼得撕心裂肺，连意识也随着那疼痛渐渐漂远。朦胧中，她似乎看到师父的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可却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如今，见师父这般憔悴，她的心底涌上了深深的内疚。

    “师父。”她轻轻开口，感觉受伤的右脸颊敷着冰凉的药，还有些微疼痛。

    寒霜渐低头敛眉认真看她，脸阴郁得如同雨季的林海，半晌，才肃然开口询问：“素衣，你是真的执意要学命理占星之术吗？”

    师父的严肃将她震慑住了，这是她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的表情。自小，师父即使是再生气，也不曾对她们四人如此不苟言笑。然而，她并没有瑟缩，双眸勇敢地迎视师父锐利的眸子：“师父，素衣一定要学，即使付出所有代价！”

    寒霜渐似乎因她的回答而疼极，他紧紧闭上双眼，长叹三声：“罢！罢！罢！孽因作祟呀！有因必有果,纵是改容换貌，也仍是无法尽改你的宿命！你与她果然一脉相连，连这随心所，全然不顾后果的冲动子也是一模一样！”

    素衣有几分呆楞，显然不知道他话中的“她”所指何人。

    寒霜渐坐到沿上，细细盯着素衣的眸子，深不可测的眼中闪着魅惑的光芒，“素衣，你要自此牢记，今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任莽撞。”他一字一句，仿似是在循循善：“凡习迭理占星术使人,大爱之心不可或缺，定要以天下与苍生为重,切忌为私情私利擅涉天命,否则，必遭厄报!”

    “师父，您这是答应教我命理占星之术了吗？”素衣期待地睁大眼睛，从他的话语中似乎嗅出了一些暗示。

    “你如此执着，为师便教你吧。你是我最聪明的弟子，能习迭理占星之术造福苍生也算是功德一件。”寒霜渐点点头，敛去眼眸中的精光，不动声地微笑：“只是，业由心造，业本空，一切法自本空，而一切众生妄执其有。你定要将今日之事引以为戒，以后断不可再这么任妄为！”

    “我一定谨记师父的教诲！”纵然似懂非懂，素衣仍旧点头称是，乖巧如昔。“多谢师父！”

    摸了摸受伤的右颊，她忍不住傻傻地抿嘴笑，虽然脸颊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却比不上心底难以名状的兴奋。

    风云骤变，山河必乱。

    此时的素衣正沉浸在满心的雀跃与期待中，娶不知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如何多舛且不可预测的宿命！

     
莲眼·帝释天下篇 茗弈敲闲
    明-正统十四年

    这是京师最负盛名的“素瓷居”。

    秋月霁，翠梧凋。出素瓷，传静。

    昔日开元颜鲁公真卿与陆士修、皎然僧等六人月下品茗，啜茶传吟，偶得佳句：“素瓷传静，气满闭轩。”

    素瓷，顾名思义，乃是极品的白瓷茶具，而这“素瓷居”，自然也就是一家上等的清幽茶居，只不过，它娶不是一家普通的茶居。

    在茶事风行，楼肆馆阁不一而足之时，“素瓷居”开业不过三年，便已独步京师，大受文人雅士的青睐与追捧。流连素瓷居中，可品茗，可听曲，可对奕，净几暖炉，茶铛旋煮，既是翰墨文事也是风雅情事。而素瓷居的茶叶更是公认的尽皆佳品，凭轩小坐不过片刻，便能窥见千古茶事之一，喝出的茶味也自然与别处不同，堪称是“风试手先梅蕊，瓶姿冷明沙水”。

    京师的才子们平日无事，也不论是寒晨暖或者细雨斜风，总要邀上三五新知故交来此地把盏叙谈，沏一壶清茶，听几首古曲，虚怀以待，与众雅士徜徉于诗文之中。素瓷一盏在手，万壑成竹于胸，慢斟细啜，对谈独处，宜心宜身宜书宜画更怡情。紫砂茶壶中梗叶翩跹上下，有若世事沉浮不可预测，青盏底茶汁无论浓淡之味，皆可品出人生世事甘苦无常，不管是谈古论今，还是吟诗作赋，皆可尽展文人雅士之风。

    素瓷居内置敞轩明几，甫一跨入紫檀镂的玄关，首先便可见到门口那落地的白玉屏风上以刚劲的字体篆刻着“茶圣”陆羽的《六羡歌》：

    不羡黄金纎，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惟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茶居大厅中的四根桧木大红柱上绘着芙蕖与修竹，由此可知，这“素瓷居”的老板也必然是个风雅之人，竟懂得以荷之纯与竹之洁侍奉茶事，实在难得。而这“素瓷居”更是洞天别具，一廊通幽，将喧嚣烦琐远隔于清幽静谧之外，芙蕖之亭立，修篁之披覆，泻浓荫于人间，堪称品茗之佳境。

    茶居二楼皆是小巧雅致的静室，分别挂着厚重的布帘，通廊最尽头处的那间静室尤为不同，不仅门帘是轻盈的丝帛，上头还以珠翠绣着含苞怒放的菡萏与碧如青丝的翠竹，清新而馥郁，一看便知不是哟招待普通客人的。

    静室内，两名男子分坐棋盘两边，正在不紧不慢地对弈。

    “于大人下棋是一直惯于这般心不在焉的，还是有什么烦心之事？”年轻男子眼神闪烁，恬淡的笑容若冬日阳光一般慵懒，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执着一枚黑子，以极慢的速度落在棋盘之上，漫不经心地发问。他头戴麒麟纹的束发玉衡，用玉簪横插贯纽以固发，耳边垂下素的带子，身着圆领银底金边织锦袍，袍上用宝蓝绣线绘着缠枝叶茂的宝相，宽大的袖口绣着暗纹，白玉腰带上以奇诡的图腾为饰。

    此人乃是当朝天统皇帝的胞弟——郕王朱祁钰，

    与他对奕的是个已年逾五十的男子，穿着极为朴素的玄大襟袍，睿智的皱纹分布于唇角额际，双眸炯炯有神。他是当朝兵部左侍郎于廷益，虽然是应邀前来品茗下棋，但，看他目前的神情，似乎并不投入，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他盯着棋盘，思考了良久，手中的白子却是怎么也落不下去，好半晌才貌似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放：“郕王爷多虑了。下并非心不在焉，也没什么烦心之事，不过是因为棋艺难登大雅之堂而甚感羞愧罢了。然知，郕王爷今日何来的雅兴，约下到此处品茗对弈？”

    “本王听说这素瓷居的茶与其他茶居不同，今日便突发奇想来品尝品尝，又苦于棋瘾作祟无人作陪，得知于大人府邸就在附近，特差人邀请大人过来小聚一番。”朱祁钰沉吟了片刻，嘴里挤出一个不怎么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于廷益看着他的笑脸，总觉得其间似乎还有着什么。作为兵部重臣,与藩王私下结交乃是欺君罔上之大罪，他身为兵部左侍郎，为了以防瓜田李下，落人口实，根本就不应该应邀前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琢磨了许久，还是来了。若问原因，只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朱祁钰平日看似是个软弱的皇族子弟，脸上尽是懒散的表情，但此刻，他的眼睛却璀璨得不可思议。呵呵一笑，他似乎已经看穿了棋局的死穴所在，手中的棋子却始终迟迟不肯落到棋盘上，话语中似乎暗含玄机：“于大人，要不要本王给你个机会，允许你收回这步棋，再思量思量？”

    “下向来出棋不悔，不用再思量了。”于廷益摇头拒绝，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指刚才的走的那步棋早已经是多番思考的决定，自然也就没淤行斟酌的必要，实际上却是将心理的疑惑不着痕迹地收敛得严严实实。

    不管怎么样，既然来了，姑且看看郕王想打什么小算盘。

    朱祁钰微微挑眉，唇角凝着一丝询问，从容而优雅：“于大人真的不后悔？！”

    于廷益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将杯中的澄澈碧绿的“敬亭绿雪”一饮而尽，留下两个斩钉截铁的字眼：“不悔！”

    “于大人太过认真了，下棋不过也是为了消遣而已，何必凡是一板一眼，默守陈规？你不悔棋，下一步该怎么走，真叫本王为难！”朱祁钰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深幽的黑眸直望着棋盘，状似为难，说话轻轻慢慢，可那云淡风清表情却浑似这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仿若事不关己的模样。

    “郕王爷，这绝非消遣的问题，而是原则问题。下做事一向说一不二，是非黑白自能有所辨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阑吝于承担后果，凡事只求个光明磊落。”于廷益眉端隆起细纹，一点也不像有开玩笑的意思：“既然这局棋已经是死棋，那下认输也无妨。”

    “世事并不如表象这般简单。太公望说得好呀，大智非智，大勇非勇，大谋非谋，大利非利。于大人此举实在是高明，你根本是有心承让，故意向本王认输。这盘棋从一开始便注定不是死棋！本王若是自鸣得意，只怕就已经落了下乘了。”朱祁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一边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不过一步棋，不仅将刚才近乎已死的棋局开启了新局面，更是使对奕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这局棋大人从一开始便占尽了上峰，死棋不过伪装的表象罢了！本王若是自鸣得意，只怕早就已经落了下乘了。”他了悟地一笑，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似乎已经看出了于廷益是在有心试探他。

    果不其然，默然半晌之后，于廷益再次落下一枚白子，眉梢微露赞许：“郕王爷果然机智过人，不露锋芒，就连下棋也这般小心谨慎，难怪甚得皇上宠爱！”

    “于大人过奖了，本王天生驽钝，皇上的恩宠也不过是念在兄弟情分罢了。”朱祁钰悠然一笑，虽是谦虚的言辞，但仍旧不甚在意。他瞅着变幻莫测的棋局，浅浅啜了一口茶，不觉间将那吊儿郎当的神收敛了几分：“黑白两道，棋圆盘方，羽扇轻摇硝烟起，尘埃落定弹指间。下棋可是一门大学问。若论其深奥其玄妙却远非他物所能比，其兴兵布阵时讲究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待近身博杀时又需胆大心细智勇双全。于大人还自谦棋艺不精，照本王看来，于大人对布阵兵法等必然多有研究，不止棋艺精湛，论棋德，更是甚高！”

    对于他看似褒扬的言语，于廷益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一般下棋之人，或眼大漏神而成蒙括谈兵，或小肚鸡肠难兴将相之业，真正能远比孔明、近赛刘基者实在是鲜有。下不过是有几分运气而已，担不起郕王爷的褒赞。”

    “于大人言重了，须知，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朱祁钰瞳眸一亮，安然睇视着眼前这个忠肝义胆的硬汉，语气也越发平静：“为人淡泊之士，必然为急功近利的浓之徒所猜疑，言行检点之人，也大多被德行放肆之人所忌恨，这世事本是如此，有人汲汲功名，便自有人耿耿利禄，场向来是这般藏污纳垢，如今，惟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才可于场无往不利。”说着说着，他忽而低头，压低声音慨然喟叹：“大人既然可以在棋局之上深藏不露，却又为何在为人处世时过分直率，徒招小人处处刁难？”

    听他这么一感慨，于廷益立刻正地蹙起眉，似乎对他话语中的规劝并不赞同：“下既不是为了一己私才涉及场，也不会因为小人的挑衅便随意妥协。下只知，宁可为小人所忌讳，也切勿为小人所媚悦。疑忌也好，刁难也罢，都由得他去。”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一番好意，可这好意却与自己的原则相违背。他于廷益从来便不是一个与污秽之徒轻易妥协的人，尤其是——权阉王振之流！

    朱祁钰状似慵懒，深敛在眸底的光芒却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于大人，本王并不是要大人与奸佞之徒同流合污，只是，常言道：‘曲高而和寡，君子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况且，山之高峻处必然无木,而溪谷回环之处则往往草木丛生，水流湍急之处无鱼无虾,而渊潭停蓄之地就鱼鳖聚集。既然身在场，大人何不试着圆滑些，暂且明哲保身，以求智者之识明者之举应对那些不入流的宵小之辈，静待时机？”

    对于眼前这个以廉洁之名震惊朝野的兵部左侍郎，朱祁钰是极为欣赡。当年，于廷益因不肯献媚于司礼监提督太监王振，而被冠以对皇上不满的罪名，若不是山西、河南两省民进京伏阙请愿，只怕早已经被谄媚于王振的亲党害死在锦衣卫诏狱中。而今，王振之流又在暗地策划排挤忠臣良将，只怕绝不会轻易地放过诸如于廷益等忠良之士。

    于廷益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郕王爷此言不失是个玉韫珠藏的妙计，只可惜，戒浮，藏辉，戒的是浮躁之气，藏的自傲之言，却绝不是德行与正气！下自有为人处世的原则，决不与污浊之辈为伍，誓要留清名正气祭天地！”

    “于大人一向视阿谀迎奉为无物，敢于直面上书，不肯讨好王振之流，清正廉洁之名自然是人尽皆知，此高风亮节令本王大为钦佩！”朱祁钰微微眯起双眼，虽然仍旧是笑脸，却显得高深莫测：“但于大人可曾想过，太过刚直必然遭人排挤，只有手握实权才能为百姓造福，两厢权衡，大人又何妨屈就一下呢？”

    于廷益的脸越发肃然：“下就算要屈就也绝不向那班小人示弱！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下自认是坦荡荡之人,自当坦诚无私,无惧无畏,所以也自然就没有什没可告人的心思。至于造福百姓，此乃分内之事，不便成为随意妥协的借口。”他略微顿了顿，“说到这里，下倒有一事不太明白。以郕王爷的才智，如若涉朝干政，辅佐皇上处理朝中大事，必然可以压制王振等人的嚣张气焰，朝政必然不至于晦暗至此。只是，郕王爷如今却为何甘愿避守郕王府，对一切置之不理，任由权阉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翻云覆雨？”不觉间，他话锋一转，将话语引至了朱祁钰的身上，不动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看他对此有何说法。

    朱祁钰并没有如于廷益所料的那般手足无措，相反，他神如常，镇定得不像话，就连唇边的笑意也自然得炕出一丝破绽：“于大人有所不知，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本王是个没担当的人，不过是生来运气好，承了先皇的姓氏，就本王而言，只求任一闲职，棋酒为伴，茶友相陪就好，居不得高位。矜名不若逃名趣，练事何如省事闲？君不见，伶人粉墨登场,将妍丑全然寄托于笔端之上,歌残场罢,方才的妍丑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再如同你我对奕，在棋盘上杀得你死我活,等到局尽子收,方才的较雌论雄又能带来多少实质利益？”

    展眉一笑，他一派气定神闲的姿态，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窗外一片苍茫的，声音依旧如玉暖生，温润清越：“若是可以，本王倒宁愿求一红颜知己，裘褐为衣，与之俱隐深山中，似陶潜一般夫耕于前，锄于后，倒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话音一落，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些，双眸熠熠发亮。

    于廷益不是没有明白他话语中的淡泊权势的意味。只不过，是什么让一个韶华正茂的皇族青年对功名利禄有了倦怠之心？像他这般的年寄男子不都应该豪气干云，雄心勃勃的地企图建立万世功业吗？可为什么眼前这个贵为郕王的皇族青年竟然希望效仿陶潜，守拙归隐？

    这是幸，还是憾？

    于廷益正想着，不觉间，朱祁钰突然转过身，唇角含笑：“多谢于大人今日作陪，本王忽然记起还有要事未曾办妥，就此先告辞了。”

    于廷益只道是一向谨慎的他为了逃避接下来可能涉及到的谈话，不想随意落人口实，也就仅只笑笑，起身回了个礼。

    随着脚步声的离去，嵌珠镶翠的门帘发出一阵清灵的声响，那俊挺的身影消失在了静室门口。

    执起桌上的紫砂壶，盔中微带淡绿却也清澈见底的茶水慢慢汇如釉亮的茶杯中，于廷益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朝堂，岂止是晦暗，简直是污浊至极！有才者皆受到排斥和贬黜，无能者却借着阿谀奉承往上攀爬，明净清逸竟远不及手中这壶茶……

     
莲眼·帝释天下篇 弦韵迷离
    作者有话要说：淡然~~淡然~~再淡然~~

    静坐学闲,暮鼓晨钟,消磨人世几多事；

    知津当早渡,白云红叶,指点江山万古峰。

    我要向素衣看齐……“王爷！”

    朱祁钰刚步出静室，隐匿于暗处的侍卫晁天阙与沈莫言便迎了上来。此二人乃是张太皇太后还在世时赐给他的两大高手，负责贴身保护他的安危。

    “天阙，你留在这里，记得暗中护送于大人回府，如若有什么万一，定要护得于大人周全，不得有任何的闪失。”朱祁钰停在门口，出声叮嘱两人中身材较魁梧的晁天阙。

    毕竟，刚才是他派人将于廷益给请过来的，虽然品茗对奕时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行踪败露，但难保离开之后不会有什庙子。锦衣卫总是无孔不入,他倒是无甚要紧的，毕竟身为当今皇上的胞弟，虽然只是任个闲职，但王振那党人也是对他多有忌讳的。而于廷益则不然，王振之流早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时时伺机想将之除去。所以，还是万事小心谨慎为妙。

    “是，王爷！”晁天阙点头，立刻身行极速地领命而去。

    朱祁钰悠闲地缓缓步出“素瓷居”，另一名侍卫沈莫言已经将马给牵来了。

    “今晚的月可真好呀……”朱祁钰并没有急着上马，只是抬起头，对着如玉一般的月莫名感慨了一句，随即，他轻笑起来，玩味地斜睨了沈莫言一眼道：“莫言，你有没有听到？”

    沈莫言，此人人如其名，为人沉默少语，不苟言笑，平时就一副极为木讷的模样。朱祁钰的询问让他有些困惑地往四周张望了一番，似乎不明白问题的所指：“王爷，听到什么？”

    “听到——琴声……”朱祁钰眉眼稍稍一抬，好整以暇地做了个提示。

    “王爷，这‘素瓷居’中丝竹乱耳，当然听得见琴声。”沈莫言以为他所指的琴声是“素瓷居”中琴娘的琴声，觉得有些纳闷，他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了听，那琴声很普通嘛，并没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会吸引王爷的注意？“不过，莫言是个粗人，对那些风雅的东西一向没什么感觉。”

    “本王所指的不是里面的琴声，是外面的。”朱祁钰悠悠开口，不经意地将眼眯起，细细弯着，两道目光若上弦月的清辉，儒雅而俊秀。

    “外面的琴声？”沈莫言又被搞糊涂了，他不明所以地怔忡了一下，疑惑地侧耳细细聆听：“在哪里？”外面哪来的琴声？以他的耳力，如果有琴声，怎么可能听不见？莫不是王爷又刻意拿他寻开心？

    “难道，这琴声乃是谪仙之曲……”朱祁钰听了他的答案，一层迷朦的笑意如蜻蜓点水，从脸上漾开。他自言自语地兀自咕哝了两声，思索片刻之后，看似随意地挥挥手：“你且先回府去，今晚月撩人，本王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他的决定刚一出口就遭到沈莫言的反对：“王爷，这恐怕不妥，您独自一人，只恐有宵小之辈暗中窥伺，图谋不轨……”

    “你放心吧，本王今日便服出府，应富有人认得出。”朱祁钰犹如一尾狡猾的鱼，看似不在意地微笑，似乎根本就没把沈莫言的反对放在心上：“再说，如今，不管是清流还是阉党恐怕都在想方设法与本王交好，他们应该还不会蠢到企图对本王不利。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吧，几时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说到最后，他索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板起脸来，满意地看到沈莫言那惯于严肃的脸上竟染了一层尴尬的微红。

    似乎是被朱祁钰情绪的变幻刺激得无言以对，沈莫言半晌之后才讷讷地说了个很煞风景的理由：“若是郕王问起,那可如何是好……”

    “她若问起，你便说我去了‘晴眉馆’，今晚不定回不回去。”朱祁钰狡黠地笑了起来，悠哉游哉地抛了个荒唐的答案，再也不管其他，只顾径自往前走去。

    沈莫言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晴眉馆”，那可是京师名远播的第一青楼！王爷一向甚为洁身自好，几时有了这等招蜂引蝶，拈惹草的嗜好？还要他如是这般地告知郕王，实在是……

    沈莫言寻思片刻，直觉回到王府必然难以交差，想再把这一切问得清楚些，日然发现朱祁钰已经没影了。无奈之下，他牵着马，有些恍恍惚惚地往郕王府走，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

    哎！一切都听王爷的，王爷吩咐他怎么说就怎么说，其他的……也罢，姑且如此吧！

    亥时已过，临近子时，深沉，长街上行人甚少，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也都行匆忙，,一看便知是整日劳作之人，归心似箭般地擦身而过。朱祁钰却显得悠闲自在，时不时停下脚步，似乎是在追寻着什么。他当然不是要去“晴眉馆”寻猎，刚才在“素瓷居”，他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幻听，远远地，有一阵极为悦耳的琴声传来，弹的不是《平沙落雁》，也不是《渔舟唱晚》。

    如果他没听错，那人弹的正是《潇湘水云》！

    据传，《潇湘水云》是南宋浙派琴践沔的得意之作。当时元兵南侵入浙，郭沔移居湖南衡山附近，常在潇、湘二水合流之处游航。每当远望九嶷山为云水所蔽，见到江水奔腾的景象，便激起他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无限感慨，因而创作此曲，以寄眷念之情。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居然有人用上好的七弦丝桐在深人静之时弹奏这曲子，这抚琴者究竟是何许人！？竟然不畏惧锦衣卫的密探？

    琴声乍听之下飘渺似风声，离“素瓷居”应该有一段距离。若非他对琴声一向敏感，耳力非凡，只怕也和常人一样，只当作是半清风，梦中呓语吧！

    唇边不觉抿出一线云淡风清的笑纹，他饶有兴致地专挑小街小巷走，悄悄循着琴声出了城门。

    朱祁钰循音直至城外乱葬岗竹林边。

    竹，中四君子之一。晋有名士“竹林七贤”，以竹为伴的人多半傲然孤高。看来，这半抚琴奏《潇湘水云》者还是一位情高远的雅士。否则，又怎会选择这长年孤魂吟，冤鬼泣的乱葬岗陶情冶？

    沿着竹丛小径一直往前走，虽然半阴风惨惨，四处都是无主孤坟，但娶没有惊扰他的兴致，他一路行来，只觉得竹幽幽，沁人心脾，那琴声也越发清晰了。

    朱祁钰深深陶醉于那素音丝竹，良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这竹林中晃悠打转。明明那叮咛作响的琴声就在前面，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层层密密的竹墙。

    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竟发现这竹林小径并不简单，乃是以依照上古五行阴阳阵“阳遁三局”而布！当年，叱咤三国的孔明就曾以此类阵法助刘玄德南北征战。没想到，而今，这乱葬岗竹林中竟藏着精通奇门遁甲之人！

    实在有趣！

    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惊鄂，更多则是赞赏。如此奇人，若不会上一会，岂非可惜？

    “阳遁三局”是“阳遁顺飞九宫”的其中一局，以戊仪自起遁之宫起，一一配布于九宫八十一个方位。

    心神顿敛，眼观鼻，鼻观心，不受眼前虚象的迷惑，心中自有捷径可循。仅止一炷的时间，他便走出了这上古阴阳五行阵。

    一座简陋却雅致的竹楼，掩藏在层层竹墙后，若非有琴声指引，任谁也料不到这一角竟有如此雅致的处所。

    “琅竹轩”——刻着三个苍劲草书的竹匾显示出主人至高的名士风度。甚喜竹的苏轼曾诗云：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对以竹自况的抚琴者，他眸底烁现的分明是赞赏。

    不止琴声，走近了才知道，相伴着丝竹的还有低吟。

    “晚风卷云烟，鹧鸪满天，旧时明月旧时关，昨日宫阙今何在，无限河山。

    寂寞清秋寒，梧桐深院，离愁似断还非断，晓霜万里惊梦蛰，却换人间。”

    不听倒罢，听完那低吟的词，竟叫他再也移不开步！

    初听时，只觉得凄楚中不无激越，愁思长流不断，如水涨溢恣肆，语调蹉跎低沉，神思凄怆而恍惚，似胸中深藏感慨无限。朱祁钰默默立于窗外，窗缝所渗的黄晕烛影，潮水般弥漫深刻的五。眉头隐现萧索之，苦笑盈唇，其间的郁结终是越集越深。

    这阕词明着是在感慨亡国之君。阑人静之时，明月晓风之处，凭栏远望，物是人非，江山易主，无限怅恨萦绕胸怀，可配上这曲《潇湘水云》，细细一思量，却分明就是在借此嘲笑当今天子昏聩无能，以后也必然将会带来亡国的灾！

    这抚琴人究竟是谁？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素指如飞，畅弹一夕粼潆。

    抚琴者乃是一名白衣子，虽只见一个背影，但弹琴的模样极为动人，嗓音冰泉一般清澈，却是毫无情绪的低吟，若观棋不语之人，冷眼看尽当局者的狼狈不安与诸多犹豫。

    琴声若衅流水，娓娓道来，唱得尽江山社稷，诉不尽满腔愁情。

    这是一个怎样的子？为何她所吟的凄绝的词律，所奏的忧国的冥音，在传入他的耳际时又一一化为瑟瑟凄婉？

    怀着疑问，他静静站在原地，听那低吟渐落，琴声未绝。

    *******************************************************************************

    轻烟一袭，翩翩倩影，似梦还真。

    信手低眉，铮铮绿绮，余音绕梁。

    紫檀炉里点着极少见的“白玉蓬莱”，清在鼻端悠悠萦绕，仿若置身梦境，三魂七魄好象也随着那抹烟雾飞升了。薄纱织锦，婉转清幽，七弦收拨，双耳暂明，音韵幽眇低回却又孤高傲然，令人心弛神漾。

    素衣低头抚琴，十指如飞，露于白巾之外的眉目恬静而淡远。

    只是，她如今虽然看似平心静气，娶非真静，她心里自有抑郁担忧。

    一年前，她在黄山参悟了不语禅师留在断龙石壁上的隐晦箴言，借龟筮以图卦象，竟然卜出一个极为不吉的卦象。回到烟萝谷后的数月里，她一直强忍着向师父求证的冲动。师父一直为姑姑的出走操心不已，她怎么可以再为师父凭添更多的忧虑？

    直到师父一个月前观星象——

    紫微帝星光芒越发晦暗，左輔、右弼两星也渐有隐去之势。师父立即屈指推衍，脸因推衍出的结果而凝重不堪。

    聪慧的她立刻便知道师父也已经发现她所担忧的劫难了。

    “师父是不是算出了什么？”

    “听你这么说，似乎已比为师先一步卜出了卦？”师父微抬下颌，神维持着惯有的镇定。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我借黄山断龙石壁上的隐晦箴言卜出了泽风大过之卦象，上卦为况，下卦为巽。”

    “大坎大过之卦，二阴爻在外而虚，断折为栋梁挠曲之象，坎为险，则大险，阳刚过中，大过则事物颠倒，有大灾险，巽为体，有毁折之大灾。昏暗世时，光明入地，晦暗之象，天地一劫,灭世之道。佛光初现,生死两难。”寒师父沉着声，眉间锁着凝重：“看来，大劫将至，天下颠覆在即，大明恐怕时日无多了。”

    如今，听闻师父解卦，她纵是惊愕却也无奈。没错，当初卜卦之时，她还曾抱着些微侥幸之心，希望是自己学艺不精，导致卦相不准。但她没想到，师父所言的卦辞竟然与她的认知相同。那就是说，如今，大明天下即将面临巨大灾难？！

    “师父，卦象显示光明入地中，乃是变卦，也就是说，还有补救的方法，对吗？”她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天下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迫不及待询问补救之法。

    “坎主智，大过为大坎象。必然要大过之人，才能独立斯世，建立非常的大事功大德学。兑主泽，事可大成。只要可以找到救世之主，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不过，此变卦扑朔迷离，险象环声，恐怕是无底陷阱，只怕涉入者极易万劫不复。”师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面容一肃，顿了顿，露出涩涩的苦笑：“再者，天命不可违，人力若抗衡，必然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可是，师父不是曾说过，术士便该以阴阳命理助世人消灾躲劫吗？”她忽闪着勇毅而清灵的双眼，周身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时至今日，她从未曾忘记自己学命理占星的初衷，如今，正是她为天下苍生出力的时候了。“不管可否扭转乾坤，或是付出什么代价，也总要一试方知！”

    师该久打量着她，始终不肯表态。好半晌，他才悠悠叹息：“你早已尽知一切，一直隐忍着不向我求证，只是希望自己卜出的卦不准，是吗？为师实在不愿你插手此事,但,以你的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也罢，你如今尽得为师真传，对事也都自有思量，为师自知不易扭转不了你的心意，也就不干涉了。”

    心中一震，她忍不住低叹：“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为师只是担心你为执念所惑，所以一直放心不下，你切记，该抽身时便要激流勇退，不可自惑，否则，必然作茧自缚，自酿苦果！”师父神平静。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徒弟有何思量。当年她执着地以毁容换得研习命理占星之术的契机，而今，也必然不会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下山寻你姑姑去吧，她自会告知你寻求大过之人的方法。”转过身，师父眉头稍稍一蹙，接着又不动声地舒展开：“为师会修书告知殷心，让她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她如今大约还因为平阳瘟疫滞留在山西，你姑且先去京师等她吧。此次下山，你定要去拜访你邝世伯，替为师告戒他，近日灾劫缠身，切勿远行，否则必有命之虞。”

    之后,与之前数次出谷没有任何不同，她孑然一身离开长白山，再次涉入了世俗纷扰的滚滚红尘。

    如今，还无法预知天下所面临的将是什么灾劫。或许是天灾，也或许是兵荒马乱。殷心此时正从平阳赶过来，她应该知道姑姑的下落。而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留在京师这间清幽的小竹楼里，静静等待。

    只是，在这危急的关头，她如何静得下来？

    师父早在传授她命理星象之术时，就曾经无数次劝她荡荡无碍，告戒她以琴为嗜，甚至为她取佛号“澄心”，就是希望她明心静神，养德修身，不要被执念所困。可她只要一想起天下将会遭遇的灾劫，就抑制不了内心如焚的焦急，而今只能靠抚琴达到宁心静气之效。

    看来，自己离师父所说的无无求之境界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呢。

    如今，除了尽快找到姑姑，她再无所求……

     
莲眼·帝释天下篇 素影蹁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再更新一次~~

    “庆祝”我昨天打的文因为中招全部死翘翘了~~~

    哭~~~继续码字！良久，只听“铮”的一声，丝桐竟于不觉间断了一弦。

    “今日有客盈门，没想到，这琴倒似乎更懂雕数。”凝绝的冰泉无端平添一丝自嘲，琴弦虽然断了，但余韵未落，闲适依旧。素衣没有回头，虽然琴断了一根弦，可她却跟没事一般继续抚琴：“客人来了这么久也不曾好好招呼，实在是我的疏忽。”

    朱祁钰是个是心静耳明的人，怎么会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这个子看似漫不经心，实质却以丝桐断弦隐寓他的不请自来。既然都到了这份上，他若再藏头畏尾，似乎就太过于失礼了。

    “姑娘所指的客人想必就是我吧！”他索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言语中没有一丝怀疑。半发现不速之客，换作其他子早就惊骇非常了，可这个子居然还能如此冷静自持，真是不简单。“害姑娘一时走神拨断了弦，真是失礼了！”

    “弦断自是为了迎客，怠慢了客人理当是我失礼，客人怎么反倒自责起来了？”断掉的那根弦丝毫没有影响音律。她既不起身，也不转头望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抚琴，就连那说话的语气也含糊不清，没半分诚意。“来者皆是客，不速之客亦是客，只是，不知道客人深来访，有何贵干？”

    正在思索她话语中的弦外之音，朱祁钰的视线不经意越过她缀满青丝的双肩，惊异地发现丝桐琴上竟满是缕缕殷红。那根断弦割破了抚琴的纤纤玉指，指间的血因铮铮弦响而轻轻飞溅，在琴面上形成触目惊心的血雨，衬得那轻盈虚飘的琴音越发诡异。

    “姑娘，你的手流血了。”他轻轻皱眉，看着那双依旧弹拨的手，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立刻好心提醒着。

    她听若未闻一般，只当他不存在。

    “姑娘，你的手流血了。”他微皱的眉间隐隐有着疑惑，她是没听到还是没感觉到？又或者是故意置若罔闻？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猜不透眼前这个古怪诡异的子到底在耍什么样？

    拨弦的双手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多谢客人关心。”她保持着恬淡与漠然：“如果您半造访就是为了这个，那，您自哪条路来就请原路返回，恕我招待不周，不送了。”那声音如琴音一般，空灵，却也波澜不惊。直到最后一缕余音，她才停手，青葱玉指尖已是鲜血淋漓。

    “姑娘刚才还把我当成是客人，如今，不过才片刻就冷冰冰地对我下逐客令？！”他双手横抱在胸前，一副兴趣盎然的姿态。“起码也得沏茶相待，之后再行赶人吧？”他再一次刻意隐去平日的自称。这个神秘子是谁，来自何方，有何目的与背景，他虽然对此全然不知，但，半也无聊，又何妨一起打打哑谜呢！？

    素衣摇摇头，眼睛默默注视着前方，安静地端坐着。她双手放在腿上，流血的手指将洁白如雪的衣裙染上朵朵娇红梅，对他的话也不置对错，依旧只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我这里没茶也没水，实在是对不住。”

    她爱理不理的态度着实令他心底生出几分玩味。

    乱葬岗？竹林小楼？半琴声？潇湘水云？古怪子？

    他猛然伸出手，拍向她瘦削的肩，还未触及她的衣裙，那身影便轻盈地以电光火石之速飘至两丈开外，隔着置琴的矮几，与他四目相叮

    明眸善睐，顾盼有神。这是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青丝缕缕在风中飞扬，发间一枚跃跃飞的紫金凤头钗，胜雪的白衣却掩不住那极瘦的身形，一抹白巾遮住面容，那双眼眸，似水一般，清澈，淡定，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你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他轻扯唇角，似笑非笑，语气虽是疑惑，但赞赏远多过了惊鄂。能如此轻易便躲过他的袭击，她的武功必定深不可测。

    “是吗？”虽然炕见她白巾下的脸庞是何种表情，但那双幽邃的黑眸却是别有含义地盯着他。“你从何而知我是个高人？”

    “能够在外面竹林里摆上‘阳遁三局’以谢绝不速之磕到访，可见姑娘是个精通奇门遁甲的高人。”他他意有所指地横睨了一眼门外的竹林，眸光深奥难测，语气纵然平静，笑意却暗藏着咄咄逼人。“至于其他方面如何，仅凭我个人的决断，你也不见得会承认，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切磋切磋！”

    悠悠地，她叹了一口气。“今晚轻云蔽月，薄雾萦，实在不宜动武坏了风情。”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同他动手，要他死心。“再者，我也无意同你切磋。”

    “无意切磋？”他端详着那瘦削窈窕的腰身，眸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如果我非要动手不可呢？”话音未落，便已一掌击出，凛冽的掌风直奔她白巾掩脸的面门。

    她不动声地阖上眼睛，既不开口制止，没打算出手接他的掌风，看样子，宁愿自己硬生生挨他这一掌，也决不和他动手起干戈。

    怎么会这样？

    他顿时感到索然无味，只得将掌风化为无形，拂过那张掩着她容颜的白丝帛，那一瞬间，心底突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两指一动，揭下了她覆面的白巾。

    “既然高人不愿动手，那就坦率些，让我看看你白巾下的真面目吧！”在确定那白巾被他的两指带离她的脸庞时，他才悠哉地开口挑衅。这个古怪的子，琴艺惊人，武功也深不可测，甚至精通奇门遁甲，究竟白巾之下的她是怎样一副面容？不知为什么，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岂料，他的促狭在下一刻便全线崩溃了。白衣子长袖翻飞，遮住了他的视线，趁他发愣的当口，竟弹出指尖尚未干涸的鲜血，轻轻射灭了昏黄的烛火。

    一时之间，小楼中异常昏暗，西去的朔月仅只在窗前投下淡淡的光影，她静静立于暗处，任轻风猎猎地拂过她的衣角与发鬓。在这种情况下，除非他有火眼金睛，否则，就算他眼力再过人，也决计炕清她的容貌。

    “孔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客人的举动实在称不上是个君子。”自她的眉眼看得出，她脸上有隐含的笑意，扔出那么一句摸棱两可的话，可听在朱祁钰耳中，却已经全然意会了她的嘲讽。

    半不请自来，此为非礼而视；站在窗外窥伺多时，此为非礼而听；强词夺理，此为非礼而言；动手夺下她的覆面白巾，此为非礼而动。看来，他今天似乎已经将不君子的言行举止全都付诸行动了。

    没有想到，他也有沦为痞子的一日？

    朱祁钰有些失望地紧紧抓住手中的白巾，本以为可以看见她容失的模样，谁知，变数陡生，又被这慧黠子轻易躲过了。“我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个君子，所以，偶尔有点失礼的举动也无伤大雅。”他瞳眸一亮，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眉间藏匿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没有猜错，你果然是个高人！”

    她不说话，良久，才似笑非笑地回答：“既然客人硬要说我是高人，那我就姑且算是个高人吧。敢问客人今光临寒舍，有何赐教？”

    “赐教可不敢当，只不过想提醒高人，半抚琴，低吟浅唱，你就不怕惊动了不该惊动之人？”

    “客人所谓的不该惊动之人是指你自己吗？”素衣挑眉看他。

    “当然不是。”朱祁钰轻轻笑着，眸光在纸发锐利：“高人这曲《潇湘水云》的确是琴技精湛，绕梁不绝，吟的那阙词也是声俱到，情真意切，不过，恕我出言不逊，高人弹琴吟词是否背后暗有所指？”

    素衣刻意语焉不详的发问：“此话怎讲？”

    “年年开，岁岁秋月圆。姑娘词中之人乃是一个身处于刀俎之上的亡国之君，不管多的事物都只会让他触景伤情，勾起对往昔好生活的无限追思，今昔对比，徒生伤感，问天天不语，转而自问，此情此诗再配上这琴曲，容我大胆猜想，不知姑娘是否对当今皇上治理天下有什么微词？”

    “客人真是厉害，不过一曲一词就把我的心思给摸了个十成十。”她垂下眼，微微阖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不过，我即便有不满，那又如何？”

    “当今皇上乃是真命天子，九五之尊，高人如此不客气地以亡国之君比拟，是否有失公允？”他看起来依旧不愠不恼，可深黝的双眼却危险地眯着，瞳光犀利，若发现猎物后伺机而动的豹。

    “公不公允，现在还言之过早。他若是个贤明君主，天下自然不会有丝毫怨怼之声，如若不然，他也配不上你为他寻找诸多借口，这般紧张。”她立于阴影之中，语气甚是平静，神情也似乎自若如常：“这等小事恕我无意争辩，也无心奉陪。”

    一阵疑虑悄悄袭上心头，他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小事？那么，在高人眼中，什么样的情形才称得上大事？”今日她是遇到他，才会有这般好言相劝，如若是遇到镇抚司的那帮锦衣卫，恐怕就是凶神恶煞地拔刀相向了。

    “客人，你似乎关心得太多了。看你的这身行头，非富即贵，难道是朝廷命?所以容不得我对你们的皇上有什么微词？！”素衣那一双眸子如秋水般冰冷的从眼角射出两道寒光，直勾勾的瞪着朱祁钰：“朱祁镇是你的皇上，娶非我的皇上。怎么，这大明天下莫非就只容得下歌功颂德之音，容不下怨愤慨叹之言？”

    “高人怎么可以言辞如此不知避讳地直呼皇上的名讳？难道就不怕——”放眼大明江山，谁敢像她一般胆大妄为？“你难道就不怕招来杀身之？”他不再往前进逼一步，却发现她静静移动身形，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她眼眸亮晶晶，虽然炕见白巾下那被掩藏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释然与豁达：“生亦何哀？死亦何惧？就算他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也和我一样，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宠信王振，默许锦衣卫那票人四处扰民，党同伐异，然知诏狱中屈死的冤魂是否有入梦向他讨命？”没有任何惊叹，也毫无一丝慌乱，那是语气极度平稳的陈述，陈诉着一个君王无法推卸的责任。

    也不过是个凡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圈动了他藏在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低迷，他垂下眼，低眉敛目，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认真。“我不过是个普通平民，并非场之人。此次也不过是好心提醒高人凡是谨慎些，万不要于无意中惹火烧身！是人，便免不了言行疏忽，举止遗漏。当今圣上也是一样,他毕竟年轻气盛，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又为何一定要以圣人的言行去苛求？”

    “你倒不失为一个忠心为君的臣子，不过，古语悠，自古忠臣皆短命。”她听似无意的感叹了一句，微微侧过身，妙曼的吟哦如裂帛断玉般穿过朱祁钰的耳膜，直至他的心底。“商纣王暴虐荒，横征暴敛，少师比干强谏三日，忠言逆耳，惹怒了龙颜，最终落了个剖心而亡的下场，然知过些日子，你的忠心会不会也在诏狱中被慢慢杖毙？”

    她不卑不亢的话语令朱祁钰眉尾略扬，从容应对：“多谢高人以忠臣比干来比拟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只是，高人的话语颇有深意，似乎并非有心褒扬我。”

    “哦？”她对他不卑不亢的驳斥丝毫不觉意外，反而很有兴趣的正视他的面容，看他的眸光在月的映照下显得分外清澈明亮。“若不是褒扬你，那你倒说说，我的意图为何？”

    “若我真的死在诏狱中，倒是衬了‘自古忠臣皆短命’的古语，只怕高人以后对我们的皇上就更难有尊言敬语了。不过，我若没有死在诏狱中，那就表明我今日的言辞不过是沽名钓誉，实则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也配不上这番褒扬。”如泓潭一般的双眸中有股幽亮的光芒在微微跳动，她的眼中蓄着沉静优雅的笑纹，耶间，他的心似乎也猛跳了一下，几乎要被她那双泓潭吸去心神。清了清嗓子，朱祁钰不露痕迹地收敛了半分失神：“高人果然厉害，不只言辞犀利，见解更是与众不同，不过一句话就让我进退两难，然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她并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默默打量着他，风轻拂着她胜雪的白衣，衣衫下单薄的身形毫无惧意地与他对峙着，全身散发着浑然天成的清峻，苍茫也仿似成了衬托她的陪韵。

    他仪容俊，丰姿卓绝，由眉眼间的随便可轻易看出他的豁达与漠然，不过，看他的衣着打扮，贵气凛然，眼中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精明强悍，看来，此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你不如就称我为高人好了。”好一会儿，她才半真半假似的答了一句。

    朱祁钰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正待开口，然知何处射来一颗石子，令他惊讶之余闪身避开。

    就在那转眼的工夫，那翩翩身影已趁机一跃飞出了窗外，幽幽的声音恍若隔世，在破晓晨辉中久久回荡。“客人，你我萍水相逢，权当梦境，缘尽于此，后会无期。”

    待他反应过来，追至窗前，那抹身影早已不知所踪。“缘尽于此，后会无期？！”他极慢极轻地重复她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仿似想篆刻入骨髓一般。

    要将这一切当作是梦境吗？那她呢，是不是只会于梦中现身的仙姬？又或者是这乱葬岗之中的幽魂一缕？

    “高人，我们的缘分有没有到尽头还很难说。”他缓缓信步走到琴几前，手指轻轻地抹过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这一切，足以证明刚才的偶遇绝不是幻觉！这世上少有他炕透之人，而这个白衣子恰巧有幸被归为了此类。对于这样的一类人，他该就这样将一切相忘于江湖吗？又或许，相濡以沫才应该是他们萍水相逢的结局？将那自她脸上夺下的白巾紧紧握在手中，他在心仲一次确定，阴郁且锐利的鹰眼深邃，唇畔的讥诮分明是找到猎物的兴奋。“或许，我们还会有机会重逢的！”

    天边一抹淡红的潋滟，黎明将至。

    天就要亮了。

     
莲眼·帝释天下篇 疏帘淡月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不好意思~~刚刚开完会回来，所以更新得迟了一点点

    大家表打牺~~~

    谢谢大家的支持！直到晨光微现，朱祁钰的身影才消失于竹林中。

    好半晌，翩翩倩影自暗处慢慢踱出，白衣胜雪，如一脉甘爽清泉，不波自定。素衣抱起桌上的琴，望着朱祁钰离开的方向，唇边绽出颇有些无奈的笑，似乎对刚才离开的那个人多少还心有余悸：“看来，这‘琅竹轩’是暂时住不得人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何许人，不过，看他举止谈吐，术数修为皆是不俗，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一个身着水蓝褥裙的窈窕子步伐轻盈地走入屋内，翦水瞳眸流转间顾盼生妍，浅笑似清水芙蓉一般绽放。她望着垂首沉思的素衣，即使是好奇的神也仍旧可人。“素衣，那人是谁？”软语呢喃，娇俏温婉，这个子内外皆如她的名字，殷心一点亭亭玉立，眸神辗转如沐朝雨。“竟然能逼得你连这清幽竹轩也肯舍弃，似乎并不简单。”刚才，正是她用小石子引开朱祁钰的注意力，帮助素衣顺利脱身的。

    “殷心，我也不知道这位客人是谁。”素衣浅笑着摇头，重新点亮了烛火。脸上的白巾被那不速之客夺了去，露出白皙如玉的脸庞，右颊上斑驳交错的伤痕如一朵含苞放的血莲。“客人不请自来，站在窗外听我弹琴也听了许久，未曾作声，不过，我方才与他交手，看他的身手言谈皆是不俗，说不定是在朝为之人。”

    “竹林里不是有你亲手布下的阳遁三局吗？”听说那人是个闯入者，殷心眸间微露几分讶异：“这个人不声不响便能破解，的确不容小觑!”这“阳遁三局”是师父所排阵法中防守最强的阵法，为的是让大家藏身隐匿于“琅竹轩”，不被世人叨扰。能够无声无息就破解“阳遁三局”的人，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

    “好在他也没什么恶意。”素衣笑靥盈盈，语声柔柔，既软又暖，像是要溜进人的心缝里：“还好殷心你及时赶到，替我解围，要不然，我也不知几时才能安然脱身了。”她不与那男子动手只是不想将事情无谓闹大,再者，那人面相矜贵，没有半分戾气，应该不是阉党的鹰犬，而且，他所说的那些话处处是在为当今正统皇帝辩驳，莫非真的是当朝高中难得的清廉之辈？

    “我看他一直咄咄逼人，对你纠缠不放，不只出手袭，还放肆地想揭下了你的面巾，这也叫没有恶意？”殷心对于素衣的宽厚明显地不付同。她甫一到轩外就发现那名男子出手袭的恶行恶状，这种对姑娘家动手动脚的无赖，在她看来，根本就是该杀该剐的登徒子！

    “人皆有好奇之心，他大抵也是如此吧。算了，他若有心窥伺，我便蓄意避就是，没必要纠缠不休。”素衣似乎并没有太在意那个不速之磕放肆举动，甚至无意间在为他出言辩解。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想再继续谈论那个身手不凡的不速之客：“对了，师父说殷心在平阳忙于瘟疫之，不知如今形势如何了？”

    看样子，素衣已经不打算追究了，殷心自然也懒得再多计较。听素衣问起平阳瘟疫的情况，她眨眨眼，笑得极为神秘：“平阳的瘟疫之倒是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我在平阳遇到一个颇为传奇的人物。”而且，这个传奇人物可有不少义行，绝对具有十足的震撼力！

    “必然要极为与众不同之人，才能被殷心称之为人物！”听她这么一卖关子，素衣也不住好奇：“到底是谁？殷心快说说，让我也景仰景仰你口中的这位人物！”

    殷心抿唇一笑：“鼎鼎有名的弑血盟魁首——‘七公子’风湛雨！”

    “他？！”那熟悉的名字一入耳，素衣几乎无法止不住心间暗涌的情愫，翦水盈眸在黑暗中明亮异常。殷心竟然在平阳见到了七哥？是真的吗？

    “没错，我接到师父的信函，就立刻赶往京师与你会合。前段日子，平阳瘟疫肆虐，不少人染上了瘟疫之后被府给撵到锦屏山上隔离起来，不仅没有适当的救治，简直是任他们自生自灭，不顾他们的死活。师父自小教导我们，医者父母心，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呢？得到消息后，我避开府的耳目，悄悄前往锦屏山，却发现弑血盟的众兄弟已经先一步潜入了，他们正在煎药放粮，照顾那些垂危的病者，而且，就连他们的魁首七公子也身在其中。”很难得看到一向淡漠的素衣有这么惊讶的表情，殷心略有几分诧异，心知事有蹊跷，刻意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非要兜足了圈子才好整以暇地点出重点。

    素衣对她的解说似乎并没有太多兴趣，只是急于证实这一切的真伪：“殷心，你确定那人真的是七公子？”

    “玉箫鬼面，侠义仁心，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见素衣如此急切的情绪起伏，殷心唇角微挑，眸光一闪：“他事无巨细，一应承担，不仅没有回避极易传染的瘟疫，还亲自煎药尝试，衣不解带地照顾那些近乎不治的重病患，一点魁首的架子也没有。甚至，有个小孩因肺痨并发，一时窒息，七公子甚至以自己的血做药引，将那小孩的命从阎王手中抢回，看他诸多不计得失的义行，真是让我这个医者也委实钦佩不已！”

    听罢他的事迹，素衣扬起眉，眼眸灿若星子，压低声音轻轻谓叹：“七哥果然没有变……”

    “七哥？不出我所料，七公子果然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江湖男儿。”快嘴的四儿曾说过，素衣几年前在紫云山遇到过一个面具哥哥，如今看来，应该就是七公子无疑了。殷心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玉之以贵，九德出焉。温润以泽，邻而以理，坚而不蹙，廉而不刿，鲜而不垢，折而不挠，瑕适皆见，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其音清抟彻远，纯而不淆。”竹楼中烛影摇红，疏绰的光晕照着殷心那唇角微勾的脸庞，“仁、知、义、行、洁、勇、精、容、辞，无一落俗。原本以为江湖上耶九德具出’比拟轼血盟的七公子乃是言过其实，没想到自平阳一见之后，才得知，这风湛雨果真是个与别不同的男子。”

    听这言语，似乎连一向很少称赞他人的殷心也对七哥颇有好感。

    不过，在她看来，那温文也不过是表象而已，记忆中，七哥眼神孤高，如玉清冷，琼华扑面，泼墨挥毫，骨子里的张狂与外表却是截然不同的。他该是展翅翱翔的鹰隼，这苍穹纵使再辽阔，也比不上他的胸怀与壮志！

    “真难得殷心这样称赞一个男子。”素衣轻轻地颔首，神情清浅，虽然开口附和，但思绪却已不由自主地在寻找记忆中那风姿卓绝的男子了，心弦兀自晃祷已：“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清风透过窗棂飞进屋中，吹乱了她满头的青丝，也吹乱了那平静的心湖。

    “谦谦君子，不是佳人梦寐以求的良人吗？恐怕，也只有象他这样出众的男子才能让我们的三姑娘动心了。若我早知他是你的意中人，必然邀他一同来京师，说不定可以就此成就一段金玉良缘！”殷心长叹一口气，表面是在懊恼，可唇边尽是调侃的笑纹。“可惜呀，可惜！”

    “殷心，你就别这么取笑我了。七哥气度不凡、雍容自若，必然是无数子倾心的对象，说不定他早已经有意中人了。我不过是个平凡子，怎敢奢求？”有些慌乱于自己的心事被他人窥知，素衣不太自然的背转身，不想让殷心看到自己脸上羞涩的痕迹。曾记得他当初的一句承诺，不，或许连承诺也算不上，不过一句戏言，她却一直无法忘怀，年少之时朦胧的情愫如今却已经暗暗滋长为倾慕，只有七哥才能够进驻她的心扉。今生再无所求，只愿与这样的君子共结连理，同缠鸳鸯锦。

    “我记得你一向在言语上深知进退，适度谦虚却也不妄自菲薄，如今一谈到七公子，你怎么突像换了个人似的？”殷心见她转身，知道她必然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不太自在，可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让我猜猜，素衣你莫不是在害羞？”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哪来的害羞？”似乎是察觉了殷心的调侃，素衣随即自敛了羞涩，从容应对：“像我这般容貌残缺的平凡子，何德何能让七公租样的君子倾心？”

    殷心对她的自谦颇有些不以为然：“如果这七公子是注重容貌之人，倒是枉费了我今日对他的称颂。他不也时刻以面具示人吗？谁知道他面具下的容颜是妍是媸？”

    殷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进入她的耳中，她却只是保持着缄默。七哥的容颜自是英俊非凡，她很想这样辩解，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犹记得手指滑过他脸庞的感觉，至今仍令她心跳不已。

    “素衣，师父常说，执念乃是心魔。你身为一个术士，以后该平心静气些，子不要那么拗，纵使不学那星相卦辞之术又有什么要紧的？”殷心略微皱眉，笑意仍旧，却满脸都是最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些年来，她四处行医救世，走遍大江南北，不忘时时打听可以修补容颜的奇异草，可至今还未找到，莫非，真要等到文殊紫槿再开之时吗？她曾经听四儿说过，小衣自毁容颜，只是为了改命研习星相卦辞，让她不得不感慨这个傻姑娘的执着。“好好的脸就这么糟蹋了，叫我说你什？”

    素衣嫣然一笑，云淡风清，似乎早已将那年少的执拗看了个透彻：“殷心，有得则必有失。青早逝，红颜易老，姿容对我来说本就算不得什么。再说，对于脸上的伤，我早就释然了。”

    见她那淡然的模样，殷心忍不住开口规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竟然这般心无芥蒂？师父说你的命相原本是坤载万物,德合无疆,履中居顺,贵不可眩可你硬要自毁容颜研学术数，将自己的命相全盘搅乱，若没有贵人相助，只怕是落无踪，水过无痕，难有善终！小衣，你可曾仔细为自己思量过？”综观历朝历代的术士相师，有哪一个最后的宿命能够有所善终？她实在担心小衣也会遭逢这样的厄运。

    对于殷心的担忧，素衣心如明镜，娶不急着以言辞宽慰她的焦虑：“殷心，你若见到有伤重病患，会不会因为伤及自己的福寿而见死不救？”

    殷心略微一愣，一时没能理解她话语中的含义：“救人命本就是储善积福的德行，再说，身为医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医者以见死不救为耻，术士以袖手旁观为憾。星相卦辞可预知灾劫，我身为术士，教人趋吉避凶，这不也和救死扶伤一样同是储善积福之举吗？”素衣唇边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你既然不能对伤患见死不救，我又怎么可以就这么冷眼任由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哎，你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对于她的能言巧辩，殷心除了感慨还是感慨。“什没好做，偏偏要做术士。图个什么？天下再安定也不是你的，难道就图那无所不知的神通？”她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窗边，看窗外霞光隐现。

    “殷心，对于术士，世人总是觉得暗藏诸多神秘，然知，术士的推衍也不过倚靠因缘际会，并非无所不知。”素衣失笑着摇摇头，纤细的手指沿着琴弦缓缓擦过：“人有命盘，国有气数。气数将尽，国亦不国。这天下的确不是我的，我不过是图个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罢了，惟愿世间再无天灾横。殷心放心，不管有没有贵人相助，都不会改变我的初郑我相信，有无善报并不要紧，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好。”

    “我知道你是慈悲心肠，哪一次出谷不是因为推衍出了天机，要提醒世人躲灾避乱？”背对着素衣，殷心眼中轻恻起一丝不忍。

    素衣精于星相卦辞，对天灾了若指掌，近两年来，黄河的水患，陕西的旱灾，镇江的雨涝，一曲玄机救人无数，却也越发让自己深陷到执念的沼泽中。师父给她的信函已经大致将一切说明了，她当然知道师父让小衣遁入红尘的用意在于天下。可她不明白的是，师父为什么要将自己最聪明的弟子栽培成为一个凡事皆为天下的术士？须知，六道轮回自有其潜规则，身为术士，只可袖手旁观，不可置身。师父明知小衣执念难消，却为何由之任之？师父到底在算计着什么？

    她纵使想不明白，却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师父自有师父的用意，叮嘱她全力相助也推脱不得，只好照办。“素衣，你目前有什么打算？”

    “目前？”素衣思量了片刻，轻轻摩挲着断掉的那根琴弦：“我想先寻彰姑，有一些难题百思不得其解，必须得要向她请教。殷心有她的消息吗？”

    “你要见姑姑，自是没问题！”殷心眼波流转，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问了个听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素衣可曾有幸畅游过十里秦淮？”

    “珠帘锦绣风雅薮的秦挥？”素衣略略挑起眉，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金陵古都外那诗酒的烟之地。“金粉楼台，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浓酒笙歌。那不是烟月荟萃之所吗？我与师父曾途经那里，师父不喜那些妆楼粉影，便没有乘兴而游。”

    “当然，以师父那么严谨的子，打死也不肯去那种秦楼楚馆鳞次栉比之地。”殷心清澄的眸子里，藏着几分笑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的兴致盎然：“正因如此，那地方才方便不愿见到师父的人藏身嘛！”

    “殷心的意思是说……”素衣会心地弯唇浅笑，已经全然明了她说这些话的含义。

    “没错，姑姑现在身在南京。”殷心慧黠一笑，语音悠然：“想要找到她，非得去那十里秦换可！”

     
莲眼·帝释天下篇 青衫侠影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

    公告！！！！

    特此公告！！！！！！

    请大家不要忙着猜结局，也不要认为本文就一定是悲剧，悲剧这个词，意义很复杂的说……

    故事以后要怎么发展——还很难说呢……呵呵（奸笑！）

    毕竟，偶那亲爱的小雨雨还没有正式粉墨登场呢！偶怎么可以亏待他？

    第一万零一次确定——那设定中的结局会跌掉所有人的下巴！

    只希望大家到时不会因为太意外而要修理我！如果真的要修理——

    申明：不准打脸！六代烟雨暮生潮，脂粉秦淮柳如绦，魂兮梦兮，青月上双桥。

    还没立秋，正值酷热之时，夕阳西下，一片寂寂的蝉鸣衬着河畔的垂柳，晚霞淡淡地在河面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扑朔迷离。岁月如流，秦淮悠悠，无声的河水带着宛转的凄清，却抹不去那倾城的孤。

    风湛雨独自坐在画舫雅座靠窗的桌边，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衣极为朴素，却是上等材质。面具将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数覆盖，只从那犀利的眼神可看出他一闪而逝的淡然笑意。一仰头，他饮尽了杯中醇的酒，那微醺的味道瞬间烧辣了喉头。在他看来，自斟自饮，浅尝独酌未尝不是一种消遣。

    不过，也仅只是消遣。

    酒倒真是个好东西，不仅可以还人以本，还可一醉解千愁，更不必说自清高、轻公相、傲王侯。难怪有人称颂：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事莫如酒。

    只可惜，他酒量极好，爱酒然嗜酒。这倒也不是说他喝不醉，只是不允许自己喝醉。他不希望自己被任何东西控制了心神，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保持清醒，所做的每一个抉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由自己决定。甚至，他不需要借酒还以本，因为——如今的他便是十足的本！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却见夕阳晚照，如同一道溃烂的伤口，缓缓淌出殷的鲜血，染红了大明半壁河山。

    往昔旧梦如流水，池着岁月奔流东逝，洗去了江山与岁月，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然知能否载得动这韶华遗留下来的哀伤与惆怅？这里有笙歌燕语，有脂粉流韵，却惟独没有属于他的那分牵挂寄怀。人生，不过就是一出戏罢了，无论唱主角的如何浓墨重彩团锦簇，也不管担配角的怎么一掠惊鸿可有可无，都免不了曲终人散。如若可以，倒不如诗酒趁年华，醉卧天宇之间，懒得过问此夕是何夕。

    正喝着酒，却突然听得近处岸边的茶肆里传来说书先生洪亮的声音，似乎正口沫横飞、声情并貌地讲着一段坊间的传言，并不时添油加醋地进行修饰。

    “话说去年五月初九，这澄心先生前往黄山，在绿绕亭里弹了一曲《川上月》，曲子还没弹完，就参悟了少林高僧不语禅师五十年前留在断龙石壁上的隐晦箴言！当时在场的人无不被他的琴声给迷得神魂颠倒……”

    “他弹的是什么琴，这么厉害？”有人不明所以地发了个问，似乎对这故事的主角还不太了解，云里雾里的。

    “厉害的不是他弹的琴，也不是那曲子，而是他本人！”说书先生“哗”地一下抖开纸折扇，言辞之间颇有几分渲染的意味：“据说这澄心先生乃是游历世间的得道散仙，一向悲天悯人，心肠赛过观音菩萨！弹完了琴，只见他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拿出玳瑁龟甲卜求卦辞，不过才一炷的工夫，就推衍出黄河将会决堤，水患无穷……”

    “可是去年黄河明明就没有决堤呀！”有人似乎是凑热闹地故意大叫，打断了那说书先生的精彩叙述。

    只听得“啪”的一声，似乎是纸折扇倏然收起的声音。“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位澄心先生不是个凡人，他之所以参禅悟法，卜卦求辞，就是为了普渡众生，消灾免嘛！若黄烘的决了堤，那他不是白费心思了？当时，也有人半信半疑地说他是在妖言惑众，可他却面不改，只说半个月之后，新安一带将会出现雨涝之灾，进而导致黄河河水暴涨，于孟津决堤。于是，有人就把这事告知了孟津县的知县曹大人。可这曹知县宣称不相信这怪力乱神之说，还训斥报告消息的人居心叵测。”

    “结果呢？快说快说！”对于他卖关子的语言习惯，似乎大家早就一清二楚了。不过，还是有急子的茶客颇有兴致地追问着后继情况。

    “结果，不足半个月，新安一带果然是暴雨连绵，哗啦哗啦不见停。曹知县被吓得宿疾复发，面无血，天天求神拜佛，虔诚得不得了！当然，要是这黄河一决堤，不止是脑袋上的乌纱帽，只怕，就连他的小命也会被河神给冲了去……”似乎是说到了精彩的地方，那说书先生的声调变得抑扬顿挫，时高时低。

    他的描述似乎激起了茶磕共鸣，茶肆中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这澄心先生到底是什么模样？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神仙呢！”议论声里，有个声音特别大。

    “这活了一世都没见过神仙的人可多了！”说书先生不紧不慢，说得就如同那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般，描绘得一丝不苟。“告诉你，他是个年过八旬的鹤发老者，仙风道骨，硕骨明眸,声音清亮犹如洪钟。”

    “别急着说其他！快谈谈这黄河决堤是怎么解决的？”一听话题被岔开了，有茶客急得连连高喊。

    “说到这黄河最终为什么没有决堤，我们还得再说一个传奇人物……”似乎只有这说书先生一点也不急，只管慢条斯理地说话，吊足了人的胃口。

    “毛大先生，你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的？不是神仙就是传奇人物，莫非你都见过？”对于这说书先生近似无所不知的言论，总算有人提出疑问了。

    “我当然是见过他们才敢把这些告诉你们！话说这另外一个传奇人物，那就是有名的弑血盟魁首七公子！”说书的毛大先生嘿嘿一笑，吹起牛来比说实话更溜。

    “对了，我也听说过这位七公子，那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他姓什么来着？”某个一直沉默的茶客洋洋得意地大声宣布，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没了主张。

    “废话，七公子当然是姓七呀！还能姓什么？”不知谁接过话去，扔出个乱七八糟的答案。

    “你胡诌的吧？百家姓里哪有这七姓？七公子……难道他不是因为在家排行老七，所以才被称为‘七公子’的？”

    “……”

    风湛雨静静听那些茶客们议论着自己，似笑非笑的神采在眼眸里流转。

    毛大先生轻咳一声，周围的议论声立刻消失了。“这七公子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就是他在孟津带着百姓们修固河堤，才于洪水来临之时保住了大家的命，没认津成为一片水乡泽国！说到这七公子，那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他身高八尺有余，虬髯如锋戟,浓眉似涮漆,环眼赛铜铃,大嘴如漏斗,豹头燕颈,虎背熊腰,手长过膝，英武乃是世间少有……”

    “要真的八尺有余、虬髯浓眉、眼赛铜铃、大嘴如斗、虎背熊腰、手长过膝，那还是人样吗？那分明就是叉煞神！他奶奶的，这些闲来无事只会胡诌的家伙，吹牛也不先打打草稿！我极子哪是他说的那副德行？”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掀开竹帘子走了进来，豪放地咧嘴大笑。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斯文儒雅的白袍书生。

    这两人正是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和三当家范恪海。

    “呆子，你倒是说说，我们极子长得什么模样？”白袍书生蔺寒川摇头晃脑地笑着，那张漂亮得极过分的脸衬上狭长的凤眼，显出与别奉极大的阴柔之。他执起桐骨扇在黑衣汉子的头上轻轻敲上一记：“你不是也没见过吗？世人有时难免会把传奇人物给神化了！你得习惯，知道不？”

    “习惯个屁！蔺寒川，你这倒灶的瘟生！老子可不是缱滟楼那些风的妓娘，由得你用那折扇毛手毛脚地调笑！”这一敲可不得了，黑衣大汉范恪海立刻敛了笑容，暴跳如雷地怒喝出声。他天火暴，从不知如何收敛脾气，那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嗓门更是了不得。“我们极子被形容成了那副尊容，这算哪门子神化？我看分明就是胡乱折腾！”这一怒的影响可不小，就连那茶肆里听说书正听得津津有味的茶客也忍不住把头探到窗外，往画舫这边好奇地观望。

    蔺寒川正想阻止范恪海这不知收敛的烈子，不料，风湛雨已淡然开口：“恪海。”他黑眸深不见底，低沉的嗓音极其轻柔而缓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从话语中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你回去吧。”

    呃？

    范恪海一脸错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糟了！公子生气了！听这语气，分明是要赶他回去。

    范恪海暗叫一声不好，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已翩然落座的蔺寒川。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这是你自找的！蔺寒川夸张地以口型回应他的瞪视，笑容依旧，眼神无辜。

    公子虽然极少发怒，可一旦生气，却尤如地狱阎王一般可怖！冷汗不知不觉间开始顺着两鬓往下淌，范恪海耷拉着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良久，才讷讷地开口：“我知道公子一路奔波，今日才刚到应天府，不想让人知道行踪，所以召我和瘟生过来商议大事。我，我实在不该这么莽撞！”嗓声有别于之前的火爆，刻意压得很低，埋着头，眼角却在不安地觑眼前这个身着青衣的男人。“属下以后必定谨言慎行，请公子原谅！”

    风湛雨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径自啜酒，仿似听若未闻。他的举止轻而温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优雅，不紧不慢，万事皆似成竹于胸。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似品尽了手中那杯清醅的余味，他这才自唇缝中惜言如金地挤出几个字，悠然得听不出情绪：“办正事吧。”言简意赅，波澜不惊。

    “啊？”范恪海等典汗都快流尽，几乎神情恍惚，一脸沮丧了，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一时竟回不过神。好不容易回神了，象生怕他会反悔似的，可怜的范恪海立刻找根凳子落座，那紧张而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之前的暴躁相差甚远，引得蔺寒川在一旁不住笑。

    这呆子，除了公子，还真没人治得住他！

    “南六部的形势如何？”风湛雨言行举止看似温文，实则深不可测，而那犀利冷凝的眸子也无意间淡化了那抹温文。

    蔺寒川即刻收敛了原本夸张的笑意：“南六部的员们几乎全是受阉党排斥，不得已才由京师调任过来的。他们大都安分守己，至多偶尔发发牢，一直没什么大动静，不过，最近倒是有不少人忧心忡忡，担心瓦剌即将进犯，有人甚至打算派人进京探听消息。”他顿了顿，正道：“公子，据我们派出的探子回报，瓦剌如今的确是蠢蠢动，前方形势吃紧，两军对垒，这仗恐怕是怎么也免不了的。”

    “免！？”漠然重复了一遍，风湛雨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玩味地微眯起狭长的凤眼，虽是喃喃自语，但那抹掩藏的锐利却是令人无法招架的：“王振提督东厂已久，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又是其私党，他在朝中的权势不亚于皇上。难得有如此耀武扬威的机会，他只怕从没想过要免！”

    “若不是王振这阉狗故意压低了马价，也先也不会恼羞成怒。如今，也先正忙于驯马练兵，似乎正在全心备战。”蔺寒川略微点点头，继续道：“此外，我们已经照公子所说的，安排了好些身怀绝技的弟兄混迹京师，只等公子一声令下便手起刀落，取下阉拱其党羽的首级。”虽不敢太过夸口，王振纵使操纵着东厂与锦衣卫，但那票轻黠獧巧只知媚上的番役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弑血盟”身怀绝技的众兄弟们？只要时机一到，王振想不见阎王都难！

    “静待时机，绝不手软。”风湛雨语气不轻不重，自唇缝中挤出的字眼却是极度嗜血的。对于危害苍生的患及其爪牙而言，宁杀勿纵是他的一贯作风。

    “风湛雨”这三个字历来便是贪污吏，奸臣阉狗闻风丧胆的催命符！谁人不知“弑血盟”魁首是个嫉恶如仇的侠士？！

    八年之前，他一间便戕杀了七名榨取民脂民膏的贪，年少成名，为江湖同道所景仰，故被尊称为“七公子”！而后，他创立了“弑血盟”，其中更是不乏能人异士，众人皆以杀尽天下狗阉党为己任！

    “公子！”久未出声的范恪海有些沉不住气了：“只要王振那阉狗一死，就再也无人为朝纲，您也可以不必再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处奔波，可以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范恪海的确是一介武夫，没什么心思城府，自打跟着公子，可从未听公子打心底里笑过，近一两年来，这种情况更是遇无减。公子情温和，待他极好，虽然从未向他和蔺瘟生提过什么，但他那不太灵光的拙眼也仍能瞧出些端倪来。公子似乎有很多的烦恼。而那些烦恼却往往都是他这个粗人想不明白的。

    风湛雨对他的发问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恪海。”低沉的嗓音似清泉一脉，静而致远：“你还记得去年除蚁，陈总管命人放置在藏书楼阁角的药饼吗？”

    奇怪，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起去年的杂事来了？“当然记得！去年京师堂口蚁害成灾，藏书楼尤为严重！不过，自从放置了药饼，白蚁便被大量毒杀了。属下还亲眼看见陈总管清扫出一大堆的蚁尸呢！”想起那密密麻麻的蚁尸，他就浑身不自在地瘙痒。可这和他们目前探讨的问题有什么联系？范恪海困惑地眨眼，脑子有些混沌，暂时还理不出个头绪。

    “哦。”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风湛雨微微颔首，语带深意地继续发问：“那今年呢？今年是否蚁迹就绝得一干二净了？”

    “当然没有！”范恪海猛摇头：“藏书楼地处背阳，阴暗潮湿，藏着不少蚁穴，只要留着那么一两个，就还会生出患来，如何能轻易杀光除净？”

    “那就对了。”风湛雨转头望向窗外，十里秦淮喧闹嘤，繁华依旧。那一瞬，目光倏地深邃起来。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范恪海被这四个没头没脑的字给噎住了。他一脸茫然地想了又想，仍是毫无头绪。实在汗颜呀！“公子！”他那原本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公子说得太高深了，属下愚笨，实在不明白其症意。”刚毕恭毕敬地请教完，突然发现蔺寒川在一旁笑，他气恼地以眼神作为警告：若换作是平日，看我不把你这倒灶瘟生大卸八块！

    风湛雨失笑不已，倒是不怕死的蔺寒川接去了话尾。“我说呆子呀，你也真是呆得够可爱！”他夸张地以衣袖拭汗。“让我告诉你吧！公子的意思是说，这大明的天下就犹如那块药饼，甜却有剧毒，引得一批又一批白蚁争先恐后前来分食，死了一个王振，谁保证不会出现其它为朝纲的奸臣妄人！？公子若要想过安生日子，除非明君治天下，忠臣护朝纲！”

    天！如此深奥的道理，也难怪他范恪海不懂了，他只是个粗人嘛，哪里能思考出如此深沉的内涵？要是他也能想到了，那他就不是范恪海了！他暗自垂着头，心里对风湛雨暗暗佩服得五体投地！

    风湛雨看似不经心地随意笑笑，眸间却沾染着睥睨寰宇的傲然。“只怕是明君不易做，忠臣更难寻呀！”他似乎颇有感慨地微微叹口气，起身细细地看窗外不知不觉间降临的宁静。

    凉月清风，水无声地流淌，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一波一波荡漾着，将两岸五彩斑斓的灯影及楼船画舫一一柔化成模糊的波影。那影子轻轻晃动，恬静且委婉，如丝般柔滑，梦似的让人心醉神茫只是，这宁静祥和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如同山雨降之前的宁静。

    想这秦挥畔，书翰墨，孔孟遗风，丝竹婉约，烟月朦胧。曾有多少王公贵胄锦衣华服地穿街而过，年少多情，英俊倜傥；有多少才子鸿儒激扬文字，指点江山，谱写千古诗酒；又有多少绝子倚窗望月，含笑凝眸，万般风韵灵动于轻颦浅笑中。而今，总被雨打风吹去，俗世的烟尘，轻轻淡淡的洒满十里秦淮，晕出层层的雾霭，漾起缕缕的涟漪。

    他自腰间取出玉箫，凑在唇间。清越的洞箫声低沉而悠扬，如同嫠泣，呜咽凄迷，扶摇直上，响彻云霄。

    断肠哪堪风阵阵，却道知音最难寻。

    是呀，知音难寻。

    他心中的思量，又有几人知悉？

     
莲眼·帝释天下篇 秦淮潋滟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真翰啦啦~~~

    加油更新啦啦啦~~~

    决不懒啦啦啦~~~

    期待恶搞啦啦啦~~~

    敬请期待《素衣未成妆》圣诞恶搞！

    12月24日浓情献礼！

    金陵秦淮畔，水月映寒烟。

    残阳消逝，凉若水，月挂梢头，一叶扁舟。

    殷心在船尾点上明晃晃的七星琉璃盏，听到琴声渐低，最后终至无声。

    “素衣，这会儿怎没弹琴了？有什么难解的心事，把眉结成了这般模样？”她掀开竹帘子，正看到素衣蹙眉轻叹，不由有些疑惑：“就快见到姑姑了，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六朝旧事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听着不远处游船画舫上传来的悠扬歌声，素衣不由地吟了一句感慨，缓缓摇头，兀自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没什么，殷心，只是听到对面画舫上的歌声，有些感慨而已。”话虽这样说，心底却涌上点滴愁绪，不觉间，眉蹙得更深了。

    她的神辗转并没有逃过殷心的眼睛：“素衣，你大概没有发觉，你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像师父了。师父也总是这般蹙眉轻叹，明明有心事，却总要强颜欢笑，把郁结压抑在心底，不肯坦眩”

    “我怎么能与师父他老人家相提并论？”素衣笑得淡然：“师父的叹息往往是看透了红尘俗事，而我——实在差得太远了。”

    “是吗？我看也未必就是如此吧？师父若真的万般皆看透，又何必时时叹息？”殷心笑得深沉，慧质兰心的她一向笑对俗世烦扰。“越是难以开解的心结，往往越是装作无所谓，然知即使欺瞒了所有人，最后依旧骗不了自己。师父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负手而立，淡蓝的衣裙被帘间的微风吹得飘逸若絮。

    素衣臻首低垂。殷心所指的事，她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两年前，姑姑与师父不知起了什么争执，姑姑负气出谷就再也没回来，师父虽然不若以往那般再出去寻找，却也自此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纵然偶尔展眉也不过是强颜装欢罢了。“在船尾点上琉璃盏，姑姑就会来吗？”她望着那烛影绰绰倒映在水面上，微波涟漪泛出水草的恬淡暗，心里觉得有些难受。

    殷心点点头：“姑姑曾对我说过，若要找她，可于秦淮之上泛舟，在船尾点上七星琉璃盏，她若看到，自会现身相见。不过，如果师父在的话，那即使等得再久恐怕也注定是白等了。”

    听罢殷心的话，素衣缄默了。

    真是各人原有各人的业障，即使睿智如师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的纠缠。世事难料，人生多是变卦，知天不知地，知人不知心，即使身为术士，谁又真的知悉自身业障的前因后事呢？

    正想着，一阵箫声突然自不远处传来，忽高忽低，回旋婉转，幽雅低沉，如泣如诉。冷泉低咽，风泛松涛，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衅流水。听来犹见高山之巅，层漫峰，幽涧滴泉，云雾缭绕，飘忽无定。

    “好悦耳的箫声！”仿似被那箫声吸引，殷心深深看了素衣一眼，由衷地慨赞道。

    吹箫者所吹的乃是《二十四桥冷月》。

    此曲源自姜夔的《扬州慢》。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渐起，戍角悲吟。

    凄凉而婉约。

    这样的箫声，似乎曾在记忆中出现过……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素衣脱口吟出诗句，心神随即一荡，手指不由抚上琴弦，与那箫声合奏起来。

    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潮；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那吹箫人似乎也已经发觉了她合奏的琴音，清丽的乐声渐渐由缓而急，繁音渐增，随即激扬，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动人心弦。那一瞬间，连四周一向喧闹不堪的舟画舫也静得如同无人一般。

    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如落叶随风漫飞，却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先如遥山澹烟，继而近水轻云，漾月流光，千里秋霜，落残絮，渐渐的，明月随流水，声惊断肠孤雁，更兼细雨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若即若离，似断难断，最终，万籁俱寂，只余流水伴西风。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之上，仍余颤动的弦亦如她的心，被那温雅婉转的箫声撩拨得心驰神漾。

    “不知这吹箫者是何人，能与你琴箫合奏得如此相契，实在是难得。”殷心自沉醉中回神，淡淡的促狭在笑容间游离：“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素衣还没有来得及回话，温和沉的男声便已经传入了耳中。

    “高山流水，雅音待洗一江秋；大浪淘沙，清曲堪怡四时景。”一个身姿轻盈的男子飞身掠到小船之上，小船竟然没有丝毫晃动，足见他的轻功修为出神入化。“敢问刚才弹琴的是何方高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和煦的风抚过脸颊，让人舒服得想闭眼。透过竹帘子，借着灯影与月，依稀可以看见他的身形。他虽戴着面具，却是一身朴素青衣，手执一管碧玉洞箫，月光慢慢抚过箫身,冰凉清冷,光滑如洗。

    他应该就是刚才与她琴箫合奏之人。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没想到，那吹箫人竟然是七哥！

    隔帘相望的一瞬间，素衣的心底突然涌出异样的热流，烧红了一向泰然自若的脸。幸好刚才七哥一踏上船，她便立刻灭了烛火，殷心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否则，要是她的羞窘被殷心发觉，免不了又是一阵促狭。

    整整六年未见，那持箫的身影仍是那般风姿特秀。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独立，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清风。这个出尘脱俗的男子，已经由当年的少年意气蜕变得越发温润谦和，轩昂之气于他的举止投足间不经意地溢出来，在她心底撩拨着。

    “这倒好，吹箫者不请自来了！不过，这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殷心微微一笑，根本不给素衣开口的机会，便兀自笑着扬声高问：“来者是谁？报上名来！”

    那男子极其自然地把玩着手中的碧玉洞箫，露于面具外的双眸黑亮得惊人。“在下弑血盟风湛雨。”

    “没想到竟然是你的意中人——大名鼎鼎的七公子！这可真是拥千里来相会！”殷心凑到素衣耳边低语一声，随即掩唇低笑，掀开帘子走出船舱，一见到风湛雨就刻意板起面孔质问：“江湖上皆言七公子温文有礼，怎么今日如此冒冒失失，随随便便就上了别人的船？”

    “原来是‘妙手医’殷心姑娘！”风湛雨见是熟识之人，不由低轻笑：“风某冒昧前来，一时疏忽忘记了礼数，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既然如此，那就姑且算了吧。”殷心依旧冷着脸，明知道他的目的，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继续询问：“不知今晚七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听出了殷心是在刻意找茬，素衣无奈地笑笑，没有作声，眼眸中锁住的是他的绝尘的风姿。

    风湛雨瞥了一眼被竹帘宗住的船舱，淡定自若的男声似秋潮浣，清冷而动人：“风某方才听见这小舟之上传来一阵琴声，与我的箫声极为契合，心下惊喜，特来拜访，并没有其他意思。敢问殷心姑娘，刚才弹琴的是何方高人？”

    “七公子也知道，既然那弹琴的是个高人，名号自然不能轻易告诉他人。”殷心笑着打趣道：“不如就让这位高人给你出个谜面，七公子若是有足够的才学，自然能够猜到她的名号。”

    “那就有请高人出谜面。”他似乎并不惊讶，反倒有些自得其乐。那碧玉洞箫在他手中划了一个完的弧度，优雅且不凡。“风某虽然不是个出口成章之人，但，今日能与高人同论才学，倒不失是个增广见闻的好机会。”

    殷心走进船舱笑着推推素衣，故意促狭地大声说道：“高人，你还不快出谜面？人家七公子都已经接下战贴了！”

    本有些犹豫，端看他如此坦然自负，素衣不知不觉间竟也生出了逗他的心思。她抿抿唇，刻意压低声音：“丹心何所喻，唯水并清虚。莫测千寻底，难知一勺初。内明非有物，上善本无鱼。澹泊随高下，波澜逐卷舒。养蒙方浩浩，出险每徐徐。若灌情田里，常流尽不如。”不觉间，脸似乎烧得更厉害了，灼灼地感觉从体肤一直蔓延到心里。

    风湛雨侧耳仔细倾听，不过片刻，他就由这诗猜出了弹琴者的名号，半是惊讶半是钦佩，彬彬有礼地拱手：“静念澄澈，见心真体，没想到人称‘一曲破玄机’的澄心先生竟然是一个子！久仰！久仰！”之前还听坊间流传这“澄心先生”的义举，没想到这么快便打上了照面！

    “七公子太客气了。”被自己的心上人称赞，素衣有些羞涩，却又压抑不住心怒放。她垂着头，忍住笑意：“我方才听得公子的箫声清丽婉转，出神入化，一时情不自，以琴相和，还希望公子不要见笑。”

    “一向久闻澄心先生的琴音乃是天籁神响，没想到今日居然有机会与先生合奏，风某荣幸之至。只是——”仿似是在思考什么，风湛雨略微顿了顿，身影在月下，仿佛顶天立地一般，风拂起他的衣衫，衣袂飘飘似要随风飞去，只有那双眸子亮若晨星：“刚才与先生合奏之时，风某心中尚有一些不解，此刻正想向先生讨教。”

    “公子请讲。”似乎察觉了他的严肃，她默然敛了笑意。

    “幽轩危槛经年，魂系塞外狼烟，把盏尽奠忠魂泪，挥剑长啸血难干，策马汜水边。”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与箫声相同的忧郁与苍凉：“我以此情吹箫，却问先生以何意相和？”

    “莫怨英雄气短，扶摇穹庐倚天，北顾烽火萧瑟处，如画江山一线牵，挽弓雁门关。”那一刻，她的心弦以难以言喻的方式战栗着，连手指也感到微微的震颤。一字又一字，她静静地倾诉自己和琴时的感受，清亮的双眸似乎隔帘与他紧紧缠绕，难以分开。

    静谧的气氛再次回归。对面舟画舫上依旧是笙歌燕舞，隐隐约约传来娇羞的笑声。而船上的三人谁也不说话，就连殷心也只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昔日伯牙子期，心事赋琴，琴碎音绝，弦断无人听。”半晌，风湛雨有些不可置信地一边轻笑，一边开口：“我本以为这世上难觅知我懂我的红颜，没想到今日却是遇见了先生。先生果真乃是世外高人，不过一曲，竟然将风湛雨心中之痛全然知晓！”他说着说着便开始朗声大笑：“把盏邀君，誓为知音！今生，先生便是我风湛雨唯一的知己！”

    听了他这番引为知己的言辞，素衣再也无法继续这场促狭。她徐徐起身，掀开竹帘，淡淡的笑容袭上芙蓉面：“七哥，能做你唯一的知己，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你真的不认得我吗？”

    乍一听她那亲昵的称呼，风湛雨顿时敛了笑容，有瞬间的沉默。当看到她袅娜的身影立于眼前，他黑眸深敛，藏着难解的幽光：“你是……”

    一身素白的儒裙，白巾覆面，凤钗在青丝间摇曳生姿，衣袂在风中轻轻飘飞，清冷的月光水一般流泻在她的身上，如菡萏初成一般韵致淡雅，出尘脱俗。

    “记得七哥当年曾说，再见到我时一定认得出我，没想到……”素衣一改方才的严肃，言辞间加着半分委屈：“不过，也怪不得七哥，紫云山一别，辗转至今也有六年了，七哥即便淡忘了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是素衣？！”听她这么一说，风湛雨陡然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记忆中那个慧黠聪明的小丫头和眼前这个清姿婀娜、冰肌玉骨的子重叠在了一起。

    “可不就是我吗？！”素衣莞尔一笑，看他提起她时眸中荡漾的温柔，如同一滴甘霖，却刚好滴入她的心间，柔肠百转，催生出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到了全身。

    “我也正觉得蹊跷，不知曾有幸与哪位心思玲珑剔透的子结缘，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丫头。”风湛雨失笑地摇头，月中，他的表情隐匿在面具之下，只能看到那双淡定温耗眼眸：“更让我意外的是，当年那个七窍玲珑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是被世人尊称为‘一曲破玄机’的澄心先生。”他的声音仍旧是那般温文尔雅，一如六年前的澄澈若水，淡然自如。

    “既然你们俩认识，那我就不打扰了。”见两人颇有叙旧的意图，殷心以手背掩着唇边的笑，盈盈目光扫过他们，识相地径自入到船舱里去了。

    如同将广袤天地中的其他全都隔绝，他与她就这么互相注视着彼此，四目相接，各自失神，一时间思绪如潮，柔柔的眼波不觉间就这螟绵到了一起。

    好半晌，风湛雨才察觉自己的目光似乎有情难自的放肆，他有点尴尬地把眼光移开，进而开口：“素衣，你何时也同我一样，有了白巾覆面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习惯？”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面容丑陋，怕惊吓到他人，你信吗？”素衣笑得温婉，以六年前他曾对她说过的话作为回应。她心里很明白，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相信的。

    “你这么说，我自然是不信！”风湛雨幽幽叹口气，那对看似平静清逸的黑眸底，蕴藏着内敛的风采，笑意淡然：“你这难缠的丫头，我当年不过一句戏言，你竟然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七哥不信吗？”她的心因他的话而微微一悸，纤细的手指不觉握成拳，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坦然揭下了覆面的白巾。

    月光映着她的右颊，那里，盛放着一朵血红莲。

    “素衣！”当她右颊上的伤痕映入眼帘，风湛雨眸中的笑意立刻僵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素衣的脸上怎么会有这些蜿蜒盘桓的伤痕？记忆中，这个雅韵天成，冰雪聪明的子有着完无瑕的姿容。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些伤如同一根根麦芒，那没经意地刺入他的心尖，引发一阵又一阵难忍的疼痛。

    见他久久不说话，素衣浅浅地低头，看着船舷边脉脉的流水，唇边浮上一抹半是自嘲半是悲凉的笑：“看来，我脸上的疤痕吓到七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逃过风湛雨的耳朵。“素衣，我不是被吓到，我只是太过震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她。他想伸手去碰触那些伤痕，却是怎么也无法伸出手。那些伤痕红得那么炽烈，他真怕一碰触就会淌下血来，弄疼了她！犹豫再三之后，他静静盯着那些殷红的伤痕，目光轻轻柔柔，一如她当年抚摸他的脸时那么温柔：“告诉七哥，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的疑问来得太过突然，素衣张口想要解释，却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词穷。

    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该怎么回答？要她如何向他尽诉一切？难道要告诉他，不过是他数年前一番无心之语，就让她舍弃了身为儿家最应爱惜的羽翼，从此沉溺深陷，再难自拔？

    “七哥，这些伤如今已是褪不去了，又何必追问它们的来历？”素衣轻轻咬着下唇，眸间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凄婉却也坚韧。那些早已经愈合的伤口在他的目光下，似乎又恢复了知觉，带着酥酥麻麻的疼痛。

    已经足够了，不是吗？再次相见，七哥总归还是认出了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的？

    看着那些伤痕，风湛雨似乎也能够感受到她所经历的疼痛，深入骨髓，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疼痛。除了疼痛，还有她的倔强与执拗。看她的神情，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她只是要他别追问。

    “你说不问，我便不问。”看着她眸底的水光，他突然萌发了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念头。

    这念头是怎么来的？

    他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很想伸出手，揽住她瘦弱的肩。

    他希望再看到她的笑容，一如六年前那般澄澈馥郁。

    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那一刻，风中突然传来尖细的草笛声，细微得几不可闻。

    风湛雨立刻神一敛。“素衣，七哥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他自腰间掏出一块精巧的沉木令牌，放在素衣的手心里：“若是要找我，就带着这‘邀君令’去弑血盟分布在各地的堂口。”语毕，他转身就准备离开，似乎有什么急事，一刻也不能滞留。

    素衣握着“邀君令”，那残留的余温令她手指一颤，心不有自主就漏跳了一拍。“七哥！”她开口叫他，看他闻声回头充满询问的温柔眼眸，抿抿唇，绽出一个嫣然绝的笑容：“保重！”

    风湛雨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犀利的目光似乎已经透过她的眼看透她的魂魄，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略略点头，他足尖点着清波，不过转眼工夫，人已经消失不见。

    小船之上极为寂静，只余下微波拍打着船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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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眼·帝释天下篇 华烟寸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周日，早早更新，

    偶呆会儿还要去上课，实在是命苦！

    5555555555……“七公子走了？”殷心掀开帘子，看着孑然而立的素衣，明知故问地眨眨眼。

    “叮”素衣点点头，敛下眉眼，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你怎么就这么任由他走了？”殷心慨叹着，语带埋怨：“你这心上人也未免太冷漠寡情了，这么久不见，也不留下诉诉衷情再走！”

    听了那促狭笑意满满的言辞，素衣挑起眉，讷讷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返，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地为风湛雨开口辩解：“殷心，七哥是个正人君子，不是坊间举止轻佻的薄男儿！”

    七哥这样的男子，才华横溢，心系天下。即使是在这月映波底，灯照堤岸，莺燕笙歌不绝如缕的秦挥畔，他也仍旧可以笑看繁华烟月，丝毫不被奢华之气所沾染，径自带着沉沉的静意和内敛的凌厉。她知道，他的笑之后隐藏着淡淡的忧心，繁华毕竟若流水，他看到的不是歌舞升平，而是血战沙场的慷慨悲凉。他最后的那一眼，眸子剔透得似乎洞穿了她所有的心事。一种浅浅的满足在心底蔓延了开来。

    他，那面具之后的容颜是否也有着与箫声相同的悲戚与沧桑？他的眉间，是否还沾染着无法抚平的忧郁？策马汜水本该雄心满怀，意气风发，可他却掩藏不住心扉深处的苍凉——七哥，他究竟已经独自熬过了多少孤独寂寞的日子，睫间才会滞留着这样的萧索？

    那一瞬间，她的心微微泛疼了。

    “他是正人君子？我看他今天的举止恐怕怎么也是名不副实！”殷心的话语在耳边想起，却如同是远在千里之外，风声一般异常恍惚。

    “哦？”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虚应了一声，手指沿着“邀君令”的边缘轻缓滑动，柔柔的触觉如同是抚在那纠结的眉上，清浅地，温柔地，想驱散所有的寂寞与清冷。“他怎么就名不副实了？”

    “他当然名不副实！”殷心偏着开口，那话语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进入她的耳中。“若是君子，又岂会失礼于人！？”

    听着这话语，似乎殷心还在为七哥冒失来访的事耿耿于怀。素衣不由轻笑一声：“他不是已经为之前的失礼道过歉了吗？”

    “素衣，你先不要急着为他辩白！此失礼非彼失礼也。”殷心含笑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着了然于胸的沉着。“他半私闯到别人的船上，这也就不去计较了。可发现要拜访的是位待字闺中的姑娘，他竟然没有立即避嫌告辞，竟然还留下定情信物，这分明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若真是个君子，倒不如豪放些，今日就与你定下秦晋之好，那倒不失是个爽快男儿！”

    “殷心，你——”手指一颤，素衣的心不由自主就漏跳了一拍。陡然而来的调侃将她惊醒，说不清楚那一刹间听见这些话时是什么感觉，总之，蓦然绯红的脸庞已经将她全然出卖。“哪有什么定情信物？！”看了看手里的邀君令，素衣的心里涌上一阵甜。定情信物吗？或许算不上吧。犹记得他的眼神和留在令牌上的体温，七哥给她这个，是希望她去找他吗？

    “不是定情信物，那你爱不释手的干吗？要不，我帮你扔了它！？”殷切明知故问，作势就要伸手抢过那“邀君令”。

    不由自主地将“邀君令”紧紧攥在手里藏于身后，素衣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片滚烫，有些不太自然地正道：“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眨了眨眼睛，这场调侃倒是让神志一下子清明了起来，她努力压抑下几乎乱了规则的心跳，不与殷心在那羞人的问题上纠缠。

    不过，她那原意是要化解尴尬的辩解在殷心那里却是全然变了味道。殷心低一笑，语音悠然，听来似乎半是感慨半是心忧，却带着难以掩藏的喜悦：“寻开心？我有吗？看来，我们烟萝谷的三姑娘是满腔心思为郎君，如今还没过门就迫不及待地为心上人辩解，说我是寻开心的闲人，以后要若真是嫁过去了，那还得了？”

    “殷心，我没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素衣有些不安地轻声否认，将那带着淡淡沉木味的“邀君令”藏在两手之间，借以掩饰尴尬。

    “难道是我看错了？”殷心失笑着摇头，“也不知刚才是谁，见了意中人，之前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尔后又温言软语的，楚楚可人。这会儿又把那定情信物爱不释手地摸来看去，不是心暗许是什么！？”调侃完了，还不忘刻意询问她：“三姑娘，你倒是说说？”

    “殷心又拿素衣调笑了。你刚才不也对他赞不绝口？依我看来，你这悬壶济世的神医说不定也倾心于他，却硬拿我寻开心。”终于忍不住，素衣极为难得地撇唇回了嘴，不满殷心老是将她挂在嘴边取笑。

    “这七公子心怀天下，忧国忧民，而我，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平庸医者，他这种睥睨天下的男子非我所求，我这种碌碌无为的人也入不了他的眼。人家和我既不是数年前的故交，也没有给我什么信物，自然是对我没有一点兴趣。我就算要倾心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殷心做出扼腕长叹的表情：“再者，人家是寻着琴声来的，我对音律一窍不通，自然无法与他琴箫合奏，也就不可能做得了他的知音。所以，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器宇轩昂的男子仅只欣赏就足够了，倾心就免了吧，我倒也没什么大要求，只希望三姑娘以后出嫁给我谢媒的红包，也不枉费我今日枉做小人，牵这红线。”

    她有些慌乱于自己的心事被他人窥知，幽幽迟疑地回答：“殷心不要这样说，七哥也未必就有那样的心思，他或许只是……”

    见一向漠然的她情绪有了起伏，殷心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忍不住打断她的话继续促狭：“他有没有那样的心思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有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可就很清楚了。一个迫不及待的送出定情信物，而另一个居然就这么欣欣然收下，连半分推辞也没有，这还不算是两情互悦，心心相映？”

    素衣被殷心的一番话给噎得不知该怎么返。

    两情互悦，心心相映？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相伴一生，抚琴吹箫，鸾凤和鸣，不管是策马汜水还是挽弓雁门，都如影随形。

    多好的设想。

    他无疑是个君子。弑血盟为民除害，七公子的声名更是无人不知，可他却没有半分庸俗与浮躁，人淡如水，不起涟漪。更值得敬重的是，他始终心系天下苍生。这样的男子是她的梦寐中的良人。若能得夫若他，此生便是要她做神仙也不稀罕。

    “什么两情互悦，心心相映？”一阵含笑的声音自远处而来，飘渺若无根的浮萍一般，，只闻其声然见其人。“船上的人是素衣与殷心吗？”

    一听这声音，素衣脸上有了惊喜的笑容。这是姑姑的“幽冥传音”，以内力发声，常人是听不见的。照此看来，姑姑应该就在这附近。

    “怎么样，我说这法子能找到姑姑，没骗你吧？”殷心冲着素衣一笑，用“幽冥传音”答道：“姑姑，正是我们！素衣有事想要请教你呢！”

    “素衣既然有事，那窘岸上来吧。”凤羽绯的声音继续响在耳边，余留着长长的尾音。

    素衣寻着尾音，足尖轻轻点落，凌空一跃，离开了这在水面轻轻摇晃的小舟。

    *******************************************************************************

    上了岸，素衣却没有看到凤羽绯的踪影，不过，那尾音还没有消失。她寻着那尾音而去，终于在桃叶渡看到凤羽绯，她双手反剪，迎风而立，一身红衣映在水面上，形影相吊。

    “姑姑！”素衣迎上前去，看那一身红裙泽灿烂得如同斜阳落霞，却也红得孤傲绝伦，茕茕孑立，心里漂过一丝不忍。“自从姑闺谷，一别至今已有两年，不知道姑姑可还安好？”

    “近年来虽然是四处漂泊，不过也算逍遥而闲适，没什没好。”听到素衣的声音凤羽绯清瘦的面容染上了一丝罕见的微笑，很迷人，宛若这寒里清冷的月光。她转过身来，细细打量自己最宠爱的这个小丫头，不由轻声叹息：“不知不觉就两年了，我们素衣出落得更是亭亭玉立了。不知你寻我有何事？”

    素衣抬起头，直视凤羽绯的眼：“我想向姑姑请教变数之卦的求卜之术。”月光镀上她颊上的血幽莲，有一种朦胧的，仿佛那并不是蜿蜒交错的伤痕，而是一朵真正馥郁馨的观音莲。

    “你想知道变数之卦的求卜之法？”凤羽绯眼神一闪，随即便镇定得如同无关紧要一般：“为什么？”

    “姑姑也是个术士，只怕是比素衣更早便得知星相异变。”素衣无奈地苦笑一声：“如果不能求卜出变数之卦，找不到解救天下的契机，黎民百姓只怕就要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术士乃是识迭盘气数之人，无不知晓六道轮回自有其潜规则。国之将亡，天命不可违，身为术士，只可袖手旁观，不可置身其中。”凤羽绯徐徐埋头，复又抬头，平静着看着素衣的表情，消瘦的脸上炕出一丝的情绪涌动：“天理循环，劫数难逃，你又何必徒惹烦恼，淌这浑水！？”

    “袖手旁观？”素衣细献嚼着这几个字，其间的沉重令她的心一阵炙痛。殷心这样规劝她，如今，姑姑竟然也这么告戒她！“姑姑，我知道求卜变数之卦乃是术士的忌，轻则变换伦常，重则万劫不复。可如今，为了天下，我已是顾不上了。即便是浑水，只要关系着天下兴亡，百姓安危，我也非淌不可。”

    凤羽绯一言不发，只是沉默，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良久，幽幽的声音自她唇中倾吐：“素衣，泽风大过之卦象乃是天劫，纵使卜出了变数之卦，知悉大过之人，也不能随意插手。一旦插手，生死轮回，世事循环皆会被扰乱，这些孽债都会算到插手天命的人头上。为了一个卦像，必然要赔上一生。”是呀，世事又岂是人可以做主的？知她子一向执拗，自己认定的事便再难更改，凤羽绯脸如常：“你真的决定拿自己的一生去赌那个变数之卦？一旦涉足，从此便可能遇上无数艰险，再无退路。从古至今，那些无法善终的术士们便是最好的榜样。素衣，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真的想清楚了吗？！

    素衣不自觉地摸摸脸上的伤痕，在心里低声问自己。或许吧！自从毁容改命之时起，她便已经在拿一生做赌注了，如今，又何必再徒时间去想？

    “姑姑，素衣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恳请姑姑将变数之卦的求卜方法告诉我。”仿佛是预见了凤羽绯接踵而至的迟疑，她毅然跪倒在地。“姑姑，颈素衣求你了！”

    有那么一刻，空气中充满了窒息感。

    “你真的这么执着于挽救天下，即使倾你所有？！”凤羽绯扶起素衣，直视她的双眼。那眼中盛满从未有过的严肃。

    “素衣愿意以命相搏！”素衣毫不犹豫的一点头。

    一时间，黄沙漫漫，长河烽烟，罗帐灯昏，铁马金戈，成殇的血泪竟在一念间纷纷磨蚀，化为无形，皆因慈悲执念作祟。

    看着眼前的素衣，恍惚间，竟然觉得那么像多年前的自己，也那么像“她”。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决绝……

    蓦然回首，清风一阵，细碎的柳叶悠悠飘零，凤羽绯竟然感觉到有了一丝凉意。她悠然的长叹：“既然如此，你就随我来吧。”

    佛陀曾发誓度一切众生，却无法度尽所有众生。天劫，业因，皆乃宿命，必然受报，人力又岂可轻易化解？人真的能争过天么？

    不管如何，既然素衣这么执拗地要试，那就姑且让她试吧。

    ***************************************************************************

    凤羽绯带着素衣悄悄潜入了位于南京城内的皇宫旧苑，这里虽然是由皇族镇守，但守卫并不森严。

    素衣随着凤羽绯在留都的皇城里七拐八弯，不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不觉之间，她们来到了乾清宫长乐殿后的一座雅致小阁楼。

    阁楼已经有些破败了，只能隐约看到门前的牌匾上有着“陌上孤雁楼”五个字，那斑驳陈旧的痕迹似乎已经被时间遗忘很久了。入了那阁楼，满眼的陈设都是红的，如同血一般，带来触目惊心的感觉。

    凤羽绯径自走到屏风后，立于墙上的画卷前，不言不语。

    画中是一个妖娆妩媚的子，一身殷红的罗裙，轻颦浅笑，含情脉脉。她手执青青折柳，顾盼间的娇俏震慑心魂，堪称是人间。笔法并不见得上乘，但作画的人应是极为用心的，笔墨挥洒之间将她的风姿神韵描摹得恰倒好处，袅娜多姿得如同会从卷轴中翩翩地走下来一般。

    画中的子是谁？这画又是谁作的？

    姑姑不是要告诉她变数之卦的求卜之法吗？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看画？

    素衣细细地看了看画卷右下方的落款，有着三个遒劲小字“孤雁-悔”。而那鲜红的玺印竟然是大明太宗皇帝永乐年间使用的“四海升平玺”。

    难道，这画是——

    “没错，这画是朱棣亲手所画。”象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凤羽绯淡淡地开口：“画中的子命格奇诡，乃是数百年难遇的破军星。凡俗之人只要得到她的协助，便可权倾天下，坐拥江山。当年，她助燕王朱棣南征北战，于燕北起兵靖难天下，最终破了南京城，让朱棣得偿所愿，入主金銮殿。不过，破城之日也就是她命丧之时，朱棣由金川门入主南京之后，她便死在了朱棣的箭下。”

    这就是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吗？

    “可是史书册簿上并没有关于她的记载……”素衣细看着画中的子，回忆着相关的史册，并没有她所存在的隅角。

    “史书册簿？谁主天下，这史书便是由着谁的意愿胡诌一气。她死于朱棣之手，谁敢书写她半分功德？”凤羽绯对这个红衣子的经历和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着出人意料的熟知。分明是一个莫须有的传奇故事，可她的言辞却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愤懑。“再者，她少初成便追随朱棣，直到枉死，姿容也仍旧宛如处子一般，丝毫未变。这样的人，理所当然地被冠上妖孽的罪名。帝王之家总是如此，一登九五，六亲情绝，相濡以沫二十载，无名无份，死心塌地，到头来，换得的却是负心郎的穿胸一箭！”

    素衣看着那画中婀娜娉婷的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那姿容与神韵都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两人从未有相见的机缘？又何来熟悉之说。

    她当然记得那个叱咤风云的永乐第一名将，一生戎马的傲气枭雄朱棣。他灭人十族，杀人如麻，篡夺了侄子建文帝的江山，对反抗者从不心慈手软，双手皆是血腥，可是，谁又能料想到，这铮铮铁汉的心底竟也藏匿着这么一丝柔情？虽然不知他是缘于何事弑杀了这个帮助他君临天下的子，不过，就他落落款为“孤雁-悔”，便可得知，他想必也是悔不当初吧。只可惜，天地悠悠，魂随风而逝，无论如何追悔，也是枉然。

    这样想着，她悠悠开口询问：“姑姑，你带我来看这画，莫不是也要象师父和殷心一样，规劝我莫要为执念所左右吧？”

    “规劝？我可不是你那酸腐的师父。你若认准的事情便去做，只要自己无怨无悔便行了。”凤羽绯一听素衣提起寒霜渐，脸立刻就阴沉了下来：“我带你来这里，是要告诉你，破军星死前曾留下了三块蟠龙珏。那蟠龙珏上有她留下的箴言，若要求得变数之卦，知悉大过之人，就一定要找到这蟠龙珏才行。”

    “蟠龙珏是求卜变数之卦，知悉大过之人的关键？”素衣双眸一亮，似乎是看见了一些希望之光：“它们在什么地方？”

    “其中一块——”凤羽绯掀起那幅画卷，以强劲的内力一掌将画后的墙壁击破一个洞，那洞里，赫然放置着一块两寸见方的无瑕白玉珏。“在这里。”

    素衣伸手自那洞里拿出那块白玉珏。这就是求卜变数之卦，解求契机的关键之物吗？她以手指细细摩挲那珏上浮刻的龙头，那栩栩如生的模样，似乎是睥睨穹苍，骄傲得不可一世。“姑姑，那另外的两块蟠龙珏在什么地方呢？”

    她话音刚落，一道霹雳便自天宇横空劈下，照亮了整座阁楼，诡异非常。

    看来，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另外的两块，其中一块在破军星死时便已经遗失了，剩下的那一块在朱棣手里。”凤羽绯静静地诉说着，丹凤眼里辗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朱棣临死前将蟠龙珏交给了他的长子朱高炽，并且叮嘱他一定要将此物父传子，子传孙。”

    素衣慨叹般的微颦双眉，眼波流转间有着释然：“我想，朱棣应该是知道这蟠龙珏上深藏着玄机，所以才会这么做。”

    “即使代代相传又有什么用？蟠龙珏对他们来说，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块白璧罢了。”凤羽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白玉珏，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纵然得到了白玉珏，没有机缘，没有变数，它也不过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白玉。

    “我想，朱高炽死前，必然会将蟠龙珏交给朱瞻基。”素衣拊掌轻笑，那块白玉珏躺在她的手心中，在闪电之下泛着寂寂寒光。“而今，它理应是由当今正统皇帝朱祁镇收藏着。”

    “不，素衣，你错了！它并不是由朱祁镇收藏着。”凤羽绯平静地注视着她，唇里挤出几个字，敲金断玉一般，否定了她的推测。

    “剩下的那块蟠龙珏在郕王朱祁钰手里。”

    一阵闷雷由远而近，如磐，大雨倾盆，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莲眼·帝释天下篇 咫尺残香
    作者有话要说：大气也好，小气也罢，说是匠气也无可厚非，

    吾非宰羊者，何为卖狗肉？哎……

    各入各眼，争辩也是徒劳……

    风过疏竹,风去竹不留声；

    雁渡寒潭,雁过潭不留影；

    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之，鸡摸狗之时。

    一名身穿行服的蒙面少自后院高墙跃入郕王府邸，看她那娴熟的动作，想必应该是精通于此勾当的行家了。

    落地之后，她立刻闪身藏到不远处的长廊石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四处观望，似乎是在熟悉环境，为接下来的“任务”做好万全准备。

    不到片刻，自认万无一失的她往长廊左侧而去。

    一炷的工夫，她回到了方才藏身的地方，再次四处观望。

    不一会儿，那窈窕娇小的身影又循着长廊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又过了一炷，她再次回到原地。

    “这郕王府也未免太大了吧？！”蒙面少一手叉腰，用另一只手挠挠后脑，露在蒙面布外的双眼满是困惑之：“真是要命！亭台楼阁，水榭园，走不完的长廊！再这么绕来绕去的，恐怕到天亮也找不到郕王的寝房！”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索着对策。正在此刻，不远处，一个身着宝蓝长袍的男子自长廊拐角处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蒙面少双眼一亮，微挑的黛眉有了一丝明显的喜。她不动声地悄悄藏身在石柱后，等着“猎物”慢慢靠近。

    待那个男人刚走到石柱旁，蒙面少随即自他身后闪出，以电光火石之势将那人给制住。“不准出声，否则，我要你的命！”她伸手扼住那男子的咽喉，不过那男子身形挺高的，比较起来，她的“材料”似乎就显得寒碜了点，这威胁的动作也显得太有难度了。不过，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说，郕王的寝房在哪里？”

    “你是哪来的儿？”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瘟神，那男子被扼住的喉部微微吃痛,却似乎并不怎么吃惊，身子略微往后仰着，似乎是为了刻意将就站在他背后那不速之磕娇小身材。他皱起眉头，黝黑的眼眸望后一瞥，语音低缓而温和：“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郕王府？”

    “什么儿！？难听！”蒙面少对于他的称呼似乎很是不屑，立刻开口纠正他的错误认知：“我不过是来向郕王借点东西罢了！”

    她的辩解立刻引得那男子嗤之以鼻：“你一身黑衣，藏头露尾，鬼鬼祟祟，这样的举动也配得上‘借’字？”

    “你！”蒙面少明显被他的形容给激怒了，她微微抬头，瞪着他的后脑勺：“诬郕王借东西，又不管你借，你罗嗦个什么劲？！”

    听了她的话，那男子双眸深邃闪亮，薄唇弯成了微笑的弧度，可惜站在她身后的蒙面少并没有发现。“那，你要借什么？”他仍旧是慢条斯理地，悠闲得一点也不像个被人挟持的人质。

    “我要借——”蒙面少偏着头仔细想了想，突然发现一向精明自己竟然也有这样的失神，实在是有够愚蠢的！她不悦地低声呵斥：“你管我借什么！少废话！你只需要告诉我郕王的寝房在哪里就行了！”

    “郕王的寝房？”男子微微挑起剑眉，眸光深浓：“顺着这长廊走尽，先往左拐第一个弯，再往诱第二个弯，然后穿过一条长廊，经过流觞水榭，再往左拐，然后再经过一个长廊，再……”

    “别说了，别说了！”蒙面少已经被他的描述搞得头晕脑涨，她颇有些头疼地打断他的话，掂起脚尖，扼着他咽喉的手稍稍紧了一分：“你，马上带我去郕王的寝房！”

    男子眯起眼，不动声地任由她挟持着。两人亦步亦趋地往郕王的寝房而去。

    郕王的寝房位于千叶莲池畔，此时正植睡莲盛放的季节，卷曲的叶子在月水光间蔓伸，满池的娇俏的苞妩媚地半掩着姿容，在摇曳的月中静静地安睡，空气中弥漫着一片幽幽莲。

    蒙面少一路挟持着那男子，不得不掂着脚尖，手麻脚酸调害，见已经到了郕王的寝房外，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不过，她大约疏忽了一个规律——高兴得太早从来都不会带来什结果。

    她抓着那男子快速闪进寝房内，刚掩上门，还没站定就赫然发现寝房里早已经有另一个白衣不速之客捷足先登了。那白衣蒙面人身形如同鬼魅，以极快的速度窜至两人的身边，眼疾手快地先行点了那男子的穴道。蒙面少随即便反应过来，立刻不甘示弱地出手袭向那白衣人。

    两个来历不明的潜入者在郕王的寝房中悄声缠斗，不过才十招不到，那蒙面少就已经有招架不住之势，一个不小心卖了破绽，被白衣人一把揪下了蒙面的布巾——

    “四儿？”白衣蒙面人意外地出声了，那清灵嗓音俨然是个妙龄子。

    “你是——”蒙面少尹殊颜正不服气地打算再进攻，突然听到那白衣人叫着自己的小名，立刻停手，疑惑地把头稍稍前驱，想看清那白衣人是谁。“衣？！”

    素衣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堪称‘混世小阎罗’的少：“你什么时候出谷的？师父知道么？还有，你独自一人潜入郕王府做什么？”一开口便是一大堆的疑问。

    “我可没有溜，是师父允许我出谷的！他说你需要人帮忙，让我先来找蟠龙珏，然后再与你回合！”殊颜暗暗吐了吐舌头，小小的扯了个谎。其实，师父是让她下山告诉衣，蟠龙珏是解救天下的关键，其中一块便收藏在郕王的府邸中。她想了想，东西一向是自己最拿手的，如今不过是块小小的蟠龙珏，有什么难的？需要衣动手吗？看她尹四姑娘出马，必然是手到擒来！

    就这么，她毅然打算先潜入郕王府蟠龙珏，然后再与衣会合，好歹也算帮上了点忙，不是个吃白饭的！

    “郕王府守卫森严，师父一向谨慎，怎么会让你这半吊子来此涉险，若是失手被擒怎么办？你这丫头，满嘴没一句真话。”大概是她一向信用度太差，素衣立刻便识穿了她的谎言，眉眼间皆是无奈，难得有这么严肃的语气：“你简直是在胡闹！”

    “我应富那么倒霉吧？！”殊颜颇有些不以为然，感觉上，这郕王府就像她们烟萝谷的后山似的，要不然，她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潜进来了。“郕王府也不过如此嘛，哪有森严的守卫？你看，我抓住个路过的家伙，他就乖乖地带锡来了！”

    素衣看着她，无奈地直叹气：“你既然劫持了带路人，就该点了他的穴道，以防万一。你想想，若刚才真有人袭击你，慌乱之间，他又张口大叫，你还有命逃吗？”

    “所以我说我从来都是吉人自有天佑嘛！”殊颜得意地笑了笑，满嘴死不悔改的言辞，完全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是从极度的危险中穿行过来的：“我这不是遇到你了吗？有你在，我怕什么！？”

    事到如今，素衣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是叮嘱她：“你好自为之，不要闯。我再四处找找，郕王如果没有将蟠龙珏随身携带，就必然应该收藏在这寝房里。”

    殊颜答应得好好的，可在漆黑的寝房里，她如同一只没头没脑的苍蝇，一个转身，不觉间脚刚好踢到了门边的檀木架子。她地惊叫了一声，而那架子上放置的青龙纹玉壶随着架子的摇晃摇摇坠，眼看就要掉落地上——

    仿似早知会有出乎意料的状况，那已前行了几步的窈窕身影一个旋转回身，步伐轻盈，翩跹若间蝶舞，衣袖飞扬，如玉般的纤纤葇荑优雅地一翻，刚好将那即将落地的玉壶稳稳接住，随即轻轻放回架子之上。

    “四儿，小心点儿。”素衣幽幽低语，不得不出声提醒她。她若再像刚才这么冒冒失失，恐怕很快就会把侍卫们给引过来，今的刺探只怕就是徒劳无功了。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殊颜缩缩脖子，大眼睛滴溜一转，不好意思地耸耸肩。

    正说着，寝房外便已经传来侍卫的交谈声。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好象是人的叫声！似乎是从王爷的寝房那边传过来的。”

    “人的声音？！王爷的寝房怎么会有人？！咱们过去看看。”

    听这言辞，侍卫果然是被殊颜刚才的惊叫给引来的。素衣拔下头上的凤钗，身形一闪，奔至那被她点穴的男子身边，以钗抵在他的颈间，不管这人是谁，如果接下来有什没测的状况，手里到底还有那么点作为交换条件的筹码。

    “是你？！”大约是因为之前光线太暗，那男子又被她给点了穴，素衣也没怎么留意他，直到距离极近，才赫然发现，这个被四儿挟持的家伙，竟然就是早前私闯琅竹轩，并且对她纠缠不放的男人！

    男子大约是因为哑穴被点，不能出声，只是盯着她，俊秀的眉目间擦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为什么会在郕王府？

    难道，他是郕王手下的幕僚？

    以他的武功修为，应富那么容易被四儿这三脚猫挟持才对吧！？

    素衣脑子里满是疑问，还没来得及理清楚，那两名侍卫的影子已经清晰地映在了寝房门上。

    其中一个侍卫必恭必敬的轻轻扣门：“王爷，您在吗？”

    素衣屏息凝神，正担心那两名侍卫会因为听不到回应而闯进来巡视，进而发现她们的行踪。正在她暗自忧心之际，却只听那个原本被她点了哑穴的男人突然扬声开口，声音低哑而深沉：“没什么重要的事便勿来打扰，本王已经睡下了！”

    “是！王爷！”一听到他的吩咐，两个侍卫立刻识相地离开了。

    待那两个侍卫离开了，殊颜才伸手颤巍巍地指着那男子，言辞间的惊异非同小可。“衣，你刚才不是明明点了他的哑穴吗？他怎么还能够开口说话？”说她平日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手有偏差也就罢了，可是，以衣的修为，不可能会有差错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衣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上的凤钗紧紧抵在他的颈间，触着肌理微微下陷，只要再用一分力就会刺入皮肤。“你到底是谁？”

    “高人，别来无恙吧？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注定是断不了啊！”朱祁钰笑得很有几分得意，看来，自己的直觉还是有那么几分预示的。“你如今身在本王的寝房里，以利器劫持本王，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本王是谁？！”

    “你就是郕王朱祁钰？”素衣眯起眼，以他的修为，在被点穴的瞬间移换穴位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他的真实身份却足以令人感到疑惑。

    “高人说是便是吧！”看来，他很精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刻狡黠地拿她曾经说过的话例弄她。

    “你不会是冒充的吧？！”殊颜接过话来，洋洋得意地展示自己在潜入之前所打听到的资料，以表现自己并不是莽撞而为：“据我打听，朱祁钰平日深居简出，内向谨慎，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懂武。”

    “本王需要冒充自己吗？”朱祁钰几乎忍不住想大笑出声，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眼前这个聒噪的小姑娘。“本王懂不懂武，高人应该很清楚才对吧？”他目不斜视，言辞闪烁，暗指之前在琅竹轩的邂逅。

    “你是郕王就正好！”可惜，殊颜并不知道素衣与朱祁钰之前的纠葛。她急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朱祁钰的前襟：“快说！蟠龙珏藏在什么地方！？”既然眼前这个人就是郕王，那么，他肯定知道蟠龙珏在哪里，又何必辛苦她们四方寻找呢？怎么能够浪费那的“资源”，当然得物尽其用嘛！

    “原来，你们想‘借’的东西就是蟠龙珏？”朱祁钰面带微笑，目光闪烁，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本王记得好象把它放在桌上了。”他用手指了指窗前的紫檀条案。

    一听这话，殊颜立刻自告奋勇地奔过去。紫檀条案正对着窗户，殊颜将窗户悄悄推开一道缝隙，借着洒落的月光四处翻找。

    就在翻找之际，殊颜诧异地发现，桌上竟然舒展着一幅似乎是出于精心描摹的画像。画中子衣袂翩翩，于茂林修竹间畅然抚琴，眉目恬淡而祥和。她凑到近处，细细地看：“衣，这画像上的人怎么那么像你？！”她越看，越觉得这子像极了衣，再看——不对，哪里是像？！画像上的子分明就是衣！

    素衣不为所动，只是沉声提醒她：“只管找蟠龙珏，其他的先别在意。”

    殊颜吐吐舌头，把那画像弃于一旁，继续翻找着。

    “高人，你知道本王为什么画你吗？”趁着殊颜寻找蟠龙珏的那瞬息，朱祁钰将头微微后仰，灼热的呼吸抚着素衣的颈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中带着感，气息仅只在两人之间流窜，“本王只要一看到窗外满池的莲朵，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你月下抚琴的模样……”

    素衣眉目如常，一言不发，似乎是不愿意理会他言辞暧昧的撩拨，也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回应。

    殊颜找了半晌，将条案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蟠龙珏”，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喂！姓朱的，你可想清楚，到底把蟠龙珏放在哪儿了？”

    “没找到吗？本王想想——”深幽的黑眸在她不为所动的眉眼间绕了几圈，锐利的神一闪而逝，朱祁钰心不在焉地想了想，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对了，本王一直将蟠龙珏带在身上的，怎么刚才突然给忘记了？”

    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把人当成猴子耍！

    素衣瞥了他一眼，依旧用凤钗抵着他的下颚，另一只手探入他的腰间摸了摸，什么也没有摸到。她刚要将手抽出，却被朱祁钰一把抓住：“往上。”他懒洋洋地开口，那话语中带着恬淡的笑意，厚实的手掌隔着衣料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慢而缓地自他的腰间一路往上，爬上那温热硕伟的胸膛。素衣紧绷着气息，只觉得双颊一片炙热，可手却随着他的引导一寸寸滑过那热铁般的肌肤。

    她这辈子最接近的男人便是师父和七哥，可现在，她竟然和这才见第二面的男人有这么亲昵的举止，这未免也太过孟浪了！

    对五八风不动，不被见闻觉知所缚，不被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脱人。对一切境，心无静乱，不摄不散，透过一切声，无有滞碍，名为道人……

    她敛下儿家的娇羞，默默地在心底诵起了佛经，借以警醒自己心神稳妥，静心静气，只当掌下的是一具普通的皮囊，不应如此拘泥小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他的胸口触摸到了那块坚硬而温润的白玉珏。

    素衣握住蟠龙珏，轻轻一扯便拉断了束在他颈项间的绳子，急忙将手从他衣内拿出来，似乎再迟一些就会引来什么害一般。

    对于她的动作，朱祁钰仅只挑眉，表情似笑非笑。

    “找到了！？”殊颜并不知道这“蟠龙珏”是素衣经过多么艰难的“跋涉”才得到的，她一把抓过去，凑到窗前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这玩意儿真有那么重要？看起来似乎很普通嘛！”

    她仔细研究着那块无瑕通透的蟠龙珏，没发现到窗外突然跃出一个人影，素衣大吃一惊，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她小心，那人影已经长臂一伸，一把拎住殊颜的衣领，将她硬生生自窗户给拖出了寝房。

    素衣暗叫一声糟糕，她小心翼翼地挟持着朱祁钰走出寝房，却见寝房外早已经聚集了郕王府的数位高手，火把的光焰直冲天际，而殊颜则像小鸡似的被一名壮汉拎着。她手足皆没沾地，在空中胡乱舞着，嘴里叽里呱啦骂个不停。

    那熊熊火光映红了素衣的眼。

    晁天阙拧着眉，看朱祁钰颈间那泛着寒光的凤钗，不由胆战心惊。“大胆刺客，赶快放了王爷！”他厉声呵斥，以眼神示意旁边的人随时做好以命相搏的准备。“要不然，就让你的同伙立刻人头落地！”

    素衣看着落入对方手中的四儿，清澈的明眸里漾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在属下的面前，朱祁钰也似乎和方才有些不同了，只有那幽深的瞳眸还残留着方才的锐利。

    没有回应晁天阙的胁迫，素衣握钗的手胁迫的往上挑了一分，迫使朱祁钰的头微微往上仰，低声道：“马上下令，叫你的侍卫放了我！”她自然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所代表的价值。而现在，这价值也是时候发挥功用了。

    “放了她，对本王有什处？”朱祁钰若无其事般慢条斯理地开口，似乎一点也没把此刻的险境当成是一回事，如同是在集市上做买卖一般讨价还价。

    “你是想要好处？”素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一脸的戏谑：“亦或是要命？”

    “你当真这幂？！”朱祁钰勾唇微笑，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

    素衣很平静，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你大可一剩”

    高人似乎要发怒了！

    “天阙，马上放了那个小姑娘！”朱祁钰冲着晁天阙轻描淡写地下令，维持着一贯的悠闲，慵懒的嗓音犹带着浓浓的笑意。“她一直这么骂骂咧咧的，吵得本王头疼！”

    得到主子的命令，晁天阙明显迟疑了一下，却仍是吩咐那个拎着殊颜的高大侍卫松手。一直骂声不绝的殊颜总算是脚踏实地，有了点安全感。她快速跑到素衣的身后，朝着晁天阙不时的扮鬼脸。

    见素衣并没有立即放人的举动，晁天阙不由冷着脸：“还不快放了我们王爷！”

    “只要你们放我安全离开，我自然不会伤害你们王爷，要不然——”素衣没有将话说完，只是留下任由他们想象的广阔空间。她眼睛望着晁天阙等人，却对殊颜出声嘱咐：“四儿，你带着蟠龙珏先走。”

    殊颜点点头，闪身离去。倒也不是贪生怕死，只不过，她明白自己留在这里也只会是个大包袱，倒不如早早离开，衣才能游刃有余地寻得机会脱身。

    见到四儿安然离开，素衣这才如释重负地缓了缓气。“你们不要跟过来，我手里的钗可是没长眼的，要是一个不小心——”她说得轻柔，可那锋利的凤钗却让晁天阙等人不敢轻举妄动。她架着朱祁钰一路往后退，慢慢往墙边蹭了过去。

    “你放心，就算他们跟过来，本王也会放你走的。你不用紧张。”朱祁钰面带微笑，口吻又轻又柔，只是，那笑容于此刻而言，显得太过沉着了。

    “是吗？”之前曾经交过手，素衣自然知道这状似温耗男子有他独到的厉害之处，只是虚应了一声，权当是敷衍。

    “那是当然！”朱祁钰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笑意，高大的身躯亲昵地贴着她：“本王只想知道，你拿蟠龙珏做什么？那不过是先皇留下的一块普通白玉珏而已。”

    素衣没心思将蟠龙珏的玄机告诉他，不着痕迹地四两拨千斤：“我借了自有用处，用毕定会归还。”

    “高人说拿就拿，说借就借，这么随意？！”朱祁钰缓缓垂下那浓密睫毛，看她似乎没怎么在意，悄悄把头靠在她的颈窝边，唇畔浮起捉摸不透的笑，带着欺骗世人的无辜。“怎么说也总得留下点什么作为抵押吧？要是你一去不复返，那本王岂不是太吃亏了？”恩，她身上有股清幽的竹，淡淡的，甚是好闻。

    素衣仍旧充满防备盯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晁天阙等人，没发现自己挟持的男人正在对她暗暗轻薄。她没什么情绪地虚应着：“我身边没有可以作为抵押的东西。”

    “没有！？”朱祁钰微微侧脸瞅着她，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悠闲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看她似乎没于意，他立即把握机会，卑鄙的发动攻势，无赖地凑近她的右颊，隔着白巾轻轻印上一个吻。

    轻薄完毕，趁她发愣的空挡，他沉声开口，不无挑逗：“这下不就有了？！”

    素衣骇然。

    真没想到，这郕王朱祁钰竟然孟浪至此，连挟持自己的刺客也敢斗胆调戏！

    “你！”她一反应过来，立即杏眼圆瞪，手指因怒不可遏而微微颤抖，恨不得以凤钗在他的喉间开个口子透透气！“下流无耻！”面巾下的容颜也因他的无礼而被怒意染得通红，被他的唇碰过那一处，更是热烫得几可燎原。

    朱祁钰神态自若地看她媚眼含怒的模样，对训斥连眉也没有挑一下，更懒得多做解释。“快走吧。”他语气轻柔地淡淡提醒：“你若再不走，本王可就认定你是舍不得走了。”言下之意就是有心放她离开，如若她不愿见好便收，那后续可就很难说了。

    素衣狠狠瞪了他一眼，权衡了片刻，微微咬唇松开他，轻盈的身子跃过高墙，瞬息便没了踪影。

    “王爷，您没事吧！？”见那白衣刺客离开了，晁天阙等人才神匆匆地围上来。“属下等对王爷保护不力，请王爷降罪！”一干人等即刻跪倒在地，个个心惊胆战，面如土。

    不过瞬间，朱祁钰即恢复了平日的疏离：“罢了，都起来吧！”他微微颔首，看似随意地挥挥手。

    晁天阙还是那副异常严肃的模样，似乎对这两个间刺探郕王府搅出一堆事的神秘人很是懊恼：“这些刺客恁地大胆，竟然敢闯郕王府挟持王爷！属下等立刻派人去查，务必将这两名刺客缉拿归案！”

    “不用了，你们即便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徒惹锦衣卫的注意。”那黑眸中的慵懒转为冷冽噬人，视线锐利得犹如刀刃，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冷凝。朱祁钰微微眯眼，俊容充满危险的神，语气沉着而笃定：“她必定还会再来的！”

    握紧手里那块沉木的“邀君令”，他眸里闪过一抹极为迷人的笑。这令牌是他刚才趁她不备吻她时，顺道从她腰间悄悄摸走的。

    朱祁钰抬起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微扬，神从容。

    “她若是想要回这东西，一定会再来的！”

     
莲眼·帝释天下篇 阑角朱颜
  

    立秋之后，太阳仍旧毒辣无比。

    烈日当午，骄阳似火，草木无不低头垂叶，只有如碧似幻的田田莲叶在水光潋滟中婆娑成一片清浅。

    皎洁如玉的观音莲轻浮在潋滟清澈的湖面上，水漾风扶间幽弥漫，灼灼而燃，犹如千年独坐的隐士般静静地开放，眼眸未曾开启，莲心却充满了禅机。微风扫过，荡起缕缕涟漪，层开的瓣与娇嫩的蕊相互倚侧，似乎是在倾吐暗生已久的情愫，来去从容，自开自落，带着让人难以婉拒的醉人清韵，与倒影翩跹共舞于水天一中。

    在梵语中，莲又称为优钵罗华，是来自极乐境界的朵。它生于浊泥污水中，却清雅脱俗，不为所染，从尘世到净界，从诸恶到尽善，轮回出一个洁净的灵魂。

    静默若斯，绝及兰，这优钵罗华实在太像她了。

    朱祁钰久久望着窗外的观音莲，突然研墨提笔，在那画卷之上留下磨迹。

    澹妆秋水鉴，鉴水秋妆澹。

    他在心底静静玩味着。宋人张孝祥的词用以形容她的出尘脱俗实在是适合不过。白巾覆面，倩影翩翩，她眉眼间的韵致清雅动人，宠辱不惊，毁誉不躁。在琅竹轩那一，不过惊鸿一掠，甚至不曾看清她的模样，他就已将那清影娇绮舞月华的身姿深深篆刻在了心底。

    一连等了近十天，他也没再等到那个眉眼灵静的子。莫非，他自她身上到的那块“邀君令”并不是她的心爱之物？所以，她并不曾有分毫在意？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他抑下心底的揣测，轻轻吟咏着曹子建《洛神赋》中的绝妙佳句。似乎对于他而言，这白衣子就如同洛神宓之于曹子建，一样的惊为天人。

    “殿下！”就在此时，寝房的门扉突然被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极速地冲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的怀中，将促不及防的他给推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个身着湖绿暗纹绫儒裙的清秀少，满头青丝如流瀑飞垂而下，不过十五岁，却已初具人的韵致风情。她噙着红唇，小脸上漾出甜甜的笑，梨涡隐现。

    “翥儿，你可该记得，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未经通传，不能私闯本王的寝房。”朱祁钰略略低头，嗓音醇厚。分明是语带斥责，可他那模样竟有几分莞尔：“还有，如今已不能再称本王作殿下，你又忘了？”

    “翥儿就喜欢称您作殿下，您是皇上封的郕王爷，却是我一个人的殿下！”少似乎一点也不知避嫌，菱唇微噘在他怀里软语娇嗔：“好了，每次见到总要先训斥一番，殿下怎猛我哥哥一般模样？翥儿不过是见到殿下太过高兴才疏于礼法，怎么，殿下难道要因为这事责罚我吗？”这绿裙少闺名唐翥儿，乃是朱祁钰之母——吴夏故交之。由于唐家在十数年前惨遭神秘客灭门，一家六十七口中只有年少的唐子搴和唐翥儿幸存。唐子搴为了追查灭门案，孑然身赴蜀中拜“毒王”为师，就将尚年幼的唐翥儿托给了吴贤照顾，于是，唐翥儿便一直寄居在朱祁钰的府邸里。

    当年的朱祁钰虽然身为宣宗皇帝次子，却与生母吴贤居于宫外，未有任何封衔。小小的唐翥儿便一直称他为“殿下”，这么一晃便过去十几年了，他受封为郕王，唐翥儿还是叫他殿下，怎么也不愿意改口。

    朱祁钰神泰然，不着痕迹地起身，将正在撒娇的她推拒于怀抱之外：“你已经长大了，不能由着子乱来。除了你的夫婿，不可再与其他男子有不合宜的亲密举动，以免有伤你的闺誉，让人贻笑大方。”他面带微笑，口吻又轻又柔，将手里的画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一听这话，唐翥儿的唇噘得更高了。她蹙着弯弯的眉，有些懊恼地眨眨眼睛：“既然如此，殿下纳了翥儿不就合宜了？反正郕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提到郕王时，她有意无意地撇撇嘴，似乎很是不屑一顾。

    她对殿下的情意，这郕王府中有眼睛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殿下是个温和谦恭的人，待人也一向宽容，甚得人心，对她更是隐忍宠溺，几乎有求必应。而在她心里，早已经把他看作是未来的夫婿了。自殿下四年前在孙太后的旨意下娶了王汪氏，在外人眼中，郕王与郕王一直是相敬如宾。不过，那仅仅是在外人眼中，她唐翥儿可不算是个外人。自六岁住进郕王府，她就亲眼目睹了殿下身在帝王之家的诸多无奈，也让她渐渐深谙了皇室争斗的玄机。这汪氏表面看上去和蔼亲切，但实际上，却是孙太后派来监视殿下的细作。而殿下似乎也是察觉了孙太后的用意，新婚之刚过，就不知以什么理由敬而远之地搬离了自己平素惯住的“何央居”，移锯人烟荒僻的莲池后院，还自得其乐地为这陈设简陋的寝房命名为“拍阑阁”。她时时在心里为殿下鸣不平，可殿下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让她很是懊恼！

    “真是胡闹。”对于她的提议，朱祁钰只是失笑地斥之为胡闹，并没有往心上去。他没有看她，只是缓缓地研磨着荷鱼朱砂澄泥砚里的墨，俊容斯文而温柔，黑眸深处明亮得有些异常：“你这小脑袋瓜天在琢磨些什么？”

    “我当然只琢磨侯下有关的事！”唐翥儿软语呢喃，用小脸蹭着他的手臂，发现他漫不经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画卷上，立刻将小脸凑近桌上的卷轴，满脸好奇：“殿下在画画？！画的是谁？”

    画卷中的子很是陌生，容貌也炕真切，气质颇有些虚无缥缈，她应该从没有见到过。

    “这是——”朱祁钰思索了瞬息，眸光转浓，笑意顿时深了几分。他神神秘秘地看了她一眼，给了一个摸棱两可的回应：“飞天。飞衅中，神化轻举，以为天仙，亦云飞仙。”

    “好了，好了！殿下心里只有那些神神怪怪的，几时要真有翥儿，那倒真是希奇呢！”唐翥儿不怎么感兴趣地咕哝着，摸摸索索地从随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大叠纸：“殿下您看，翥儿这次去灵州，找到了‘红铅丸’的药方子……”她献宝似的从那叠纸中挑出一张，得意地晃着。

    “子搴让你去凉州，就是为了寻‘红铅丸’的药方子？”一听到“红铅丸”，朱祁钰研墨的手随即一顿。据他所知，“红铅丸”乃是方士修炼采阴补阳之房中术所必须的一味药丸，先服用药丸，再辅以秘术，与多名童贞处交配后，便可以阴精滋补阳元，达到所谓延年益寿的效果。制这“红铅丸”所需之药材多是毒物，唐子搴拜“毒王”为师，寻些稀奇古怪的药方子炼制毒药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若炼制“红铅丸”，恐怕不会只是想修炼房中术那么简单。思及至此，他不动声的继续研墨，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问：“他找这药方子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哥哥拿这药方子做什么，他只要一开口，我久想方设法去找。”唐翥儿兴味阑珊地耸耸肩。她的武艺与毒术都是承袭自哥哥，自然不敢对哥哥的要求有什么怨言，虽然她学到的都是半吊子，但好歹也聊胜于无嘛！末了，她还不忘小小地埋怨：“我路过灵州，居然找到了罕见的补药‘碧玉凌霄’。要不是您急匆匆地派人把我带回来，说不定，我还可以等到中秋节碧玉凌霄开，给您带回一朵来呢！真是可惜了！”

    朱祁钰淡然开口，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失了补药倒是其次，目前边关时局紧张，瓦剌已经大举进攻大明边界，恐怕不久就要打仗了。让你滞留在凉州太过危险，还是呆在京师较为安全。”

    瓦剌可汗也先借口大明使臣曾答应嫁公主与其子结姻，瓦剌将贡马作为聘礼进献之后，大明却答诏无许姻之意，此乃失信！也先如今已经兵分四路强攻大明疆土了。脱脱不与兀良哈部由东面进攻辽东地区，阿剌知院则带兵围攻宣府、赤城，还有一对兵马负责进攻甘州，而也先则亲自带着精锐骑兵进攻大同。前几日才有消息传回京城，说大同守军节节失利，皇上通过廷议，昨日已经派骁勇剽悍的驸马都尉井源带着援军奔赴大同了。

    虽然有不少朝臣皆认为也先此举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不过，在他看来，娶不是这么回事。也先是瓦剌丞相脱欢之子，精明而强悍，早在四年前，他便击败了兀良哈三卫，控制了真族，甚至威胁到了朝鲜，而今，他更是控制着西域通道，于西北边境对大明虎视眈眈。此次进攻也是做了相当的准备，绝对不会是随意为之的愚蠢举动。

    “要打仗也便打吧，翥儿可没什么意见。”唐翥儿不甚在意地将手里的药方子理得整整齐齐，慢慢地收回随身的小袋子里，说话半点也不客气：“满朝皆是栋梁，难道还害怕那些蛮子？只要不让殿下上战场就好。”

    她的言辞让朱祁钰登时觉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薄唇微扬，仍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本王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武将，自然没有资格上战场。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上了战场，难道要与那些蒙古人比赛吟诗作对不成？”

    “就因为这样，翥儿才放心嘛！”朱祁钰自嘲的言语让唐翥儿笑导梢弯弯的：“要是殿下真的上了战场，那翥儿说什么也和您一起去，滴水不漏地保护您！”

    “哦？！”他薄唇轻掀，嘴角弯起一抹笑，避重就轻地把话题引往另一个方向：“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滴水不漏地护得本王周全？”

    “殿下希望翥儿怎么做？”唐翥儿咬着红唇，垂下脑袋思索了片刻，随即仰起头看着朱祁钰，俏丽的脸儿亮了起来：“要不，翥儿去寻个强身健体的方子配点药，让殿下吃了以后可以刀枪不入？！又或者我可以先潜入敌营里下点泻肚子的毒药，让敌方上至主帅，下至兵卒，全都拉肚子拉得腿软，别说打仗，就连站起来都困难，那仗也就不用打啦！”

    “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你以为战场上的较量这么简单轻松？！”朱祁钰睨了一眼她得意的小脸，神淡然：“看你这灰头土脸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厨房里烧火的丫鬟。本王已经吩咐厨娘做了你最喜欢的菜，你若肯乖乖地马上去沐更衣，本王就陪你一起用晚膳。”

    殿下要陪她用膳？这样的提议实在是太难得了！

    “翥儿这就去沐更衣！”她乐得几乎把眼儿弯成了月牙儿，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深幽的黑眸目送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出了寝房，朱祁钰轻轻一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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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桌味俱全的菜肴。

    鳜鱼，翡翠菜心，荷叶脆皮鸡，茶河虾，白玉青瓜，糯米绿豆酥，百甜酿，桌角上还搁着一个精致的黑食盒，上头有着京师“蜜味斋”的红印，一看便知，肯定是她最喜欢的乌梅蜜炼膏。

    朱祁钰一身清雅的蓝绣白衫，腰间系着翡翠玉带，儒雅而简单，坐在一旁悠闲品茶。而此时的唐翥儿也已经换上绣着秋海棠的粉月华裙。她一边吃，一边用眼角地看她心仪的男子，看他优雅的动作与温文的笑容，心里涌上比百酿更甜的滋味。在灵州呆了整整三个月，她早就厌烦了那些腥味甚重的粗糙食物，要不是哥哥让她收集这些药方子，她根本一步也不愿意离开殿下。还是殿下最疼爱她，连她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唐翥儿大块朵颐的时刻，一个肤白皙的纤细少，端着一只汤罐子，穿过月洞门姗姗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

    此人便是郕王汪氏。

    汪氏一身紫凤尾裙，发髻上簪着鎏金珠翠，额前垂着一枚珍珠头箍，容貌虽算不得十分丽，但气质颇为温雅祥和。她走到朱祁钰跟前，盈盈一福，嘴角含着谦恭的笑意，表情温婉而娴静：“身见过王爷。”

    “王免礼。”朱祁钰微微颔首，神泰然，轻轻放下手里的青茶具，举止间的优雅一览无遗。两人皆是彬彬有礼，言藤止之间完全没有一般夫的亲昵。

    汪氏语声轻柔，既软又暖：“身听沈护卫说，王爷曾去‘晴眉馆’——”似乎是察觉到察觉到唐翥儿的柳眉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微微蹙起，她立刻笑靥盈盈：“王爷不要责怪身多嘴，那种红柳绿的地方偶尔去去也无妨，只是，王爷身体微恙，不宜常去。身亲自熬了一罐补汤为王爷进补，请王爷趁热喝，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王先行放下吧，本王呆会儿就喝。”朱祁钰敛下眉眼，看似没怎么在意，那深邃的眼却让人炕出他心里正在想什么。

    汪氏将汤罐子轻轻放到一旁的酶上，这才看向唐翥儿。“翥儿回来了！？”她带着寒暄的语气：“王爷可惦记你了，时时提起你。如今，你一回来，王爷整个人也似乎有精神多了。”

    唐翥儿看了一眼面温耗朱祁钰，立刻放下筷子乖巧地请安：“翥儿见过王。”虽然她很不喜欢这个看起来假眉假眼的人，但在郕王府里，该有的礼仪绝对不能忽拢既然殿下待这人谦恭有礼，那自己就决不能妄自造次。不过，她却丝毫没有放过汪氏话语中的信息。身体微恙？怎么？殿下的身体不好吗？可他脸如常，并未见丝毫的憔悴，似乎没什么问题呀！难道是……

    她思索瞬息便领会了其中的玄机，不由暗自会心一笑，无言的旁观着汪氏的殷勤。

    “听侍卫们说，前几日有刺客潜入王府，让王爷受惊了，身今日特意去慈云庵上。为王爷求了一道平安符，给王爷送过来。”汪氏从怀里取出一个绣功精细的小荷包，里面放着她求的平安符。

    “恩，有劳王费心了。”朱祁钰并没有伸手去接那荷包，也不看她，声音依旧温和。

    汪氏将那荷包放在汤罐旁，一边说一边不动声地观察朱祁钰的表情：“身想过些日子为王爷选几户好人家的闺纳作室，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此事过些日子再行商榷吧。”他轻抿着薄唇，脸上微带笑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既然如此，那么身先行告退了。”汪氏似乎是习惯了自己丈夫这般不冷不热的对待，也并不觉得尴尬。她行过礼之后，转身往月洞门走去，飘飘的儒裙在即将降临的时刻，竟显得有几分凄凉。

    朱祁钰复又端起青茶具，神如常，炕出半分其他的情绪。倒是唐翥儿好奇地将酶上的那罐补汤端到跟前，鼻子凑近嗅了嗅。

    “这是什么汤？”不过片刻，她已经将汤里的药材一一道来：“鹿茸，山药，菟丝子，巴戟天，肉苁蓉，金樱子……怎么汤里面全是补肾壮阳的药材？郕王以为殿下不举吗？炖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到最后，她忍不住用衣袖掩着唇，笑得枝乱颤。原来，汪氏所说的“身体微恙”指的竟然是这个！看来，殿下真是极为不厚道地把人家给耍弄于股掌之间呀！

    “很好笑？”朱祁钰浅浅地尝了一口余温尚热的“极品大红袍”，似乎并不在意唐翥儿的言辞，唇边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声音压得的：“你这口没遮拦的丫头，再不乖乖用膳，本王可就走了。”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立刻犹如碎石投入平静的湖泊，激起层层涟漪。唐翥儿立刻收敛了放肆的笑容，坐到桌边乖乖地埋头苦常这分明就是威胁嘛！她在心里悄悄叹气。不过，这也正是殿下最厉害之处，机智过人，心思缜密，谈笑间悠然自得，不知不觉就已经牢牢扼住了对方的死穴。她夹起一只茶青河虾，细细地剥着壳，嘴里还不忘询问着心底的疑惑：“殿下，王府里什么时候闹刺客？有没有伤到您？”

    “不用担心，那不是什么刺客，不过是小毛贼罢了。”朱祁钰笑容可掬，语气轻柔，在提到小毛贼时，眼中滑过一丝异。

    “殿下尽骗人，以晁天阕和沈莫言的功夫，怎么可能连小毛贼也应付不了，让您受惊？”对于他敷衍的言辞，唐翥儿自是不信的。可朱祁钰的表情很明显是不想再多谈这个问题，她眼儿一溜，将壳还没剥完的虾往碗里一放，颇识时务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殿下，‘晴眉馆’是做什么营生的地方？”

    “小丫头片子别过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朱祁钰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缓慢的以指尖划过瓷杯边缘，敛下眼睫，表情似笑非笑。

    “殿下别总把翥儿当成是小孩子！”唐翥儿不满地嘟起红的唇，有些懊恼地用筷子将碗里那只可怜的虾给狠狠戳成肉泥：“我知道那是京师最有名的寻问柳之地。”她声音有些闷闷的，对于朱祁钰的刻意隐瞒，似乎不太高兴。

    她言行举止里的酸味太浓了，朱祁钰看得真切，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的拂了拂衣袖：“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问问都不行……”唐翥儿扔下筷子，觉得自己什么食都没了。她不喜欢殿下去那些莺歌燕舞的烟之地，就如同她不喜欢那假眉假眼的汪氏做他的正一般！她将小巧的下巴搁在桌沿上，口气有些可怜兮兮的：“殿下想纳室吗？”

    “暂时不想。”朱祁钰神平静地放下茶具。

    他的答案令唐翥儿暂时松了一口气，不过，由其间衍生出的担忧却仍是让她忐忑难安。她打开装着乌梅蜜炼膏的食盒，轻轻咬了一口自己平素最喜欢的甜点，却是怎么也感觉不到甜味。她缓缓的咀嚼着，终于忍不住再次问出声：“那，殿下什么时候会想？”

    “等到——”他用凌迟人心的速度思考了片刻，扬眉轻笑：“等到本王把你这个顽劣的丫头送出阁了，再来考虑这些杂事！”

    殿下要将她送出阁？为什没是要纳她？

    唐翥儿刚想开口询问，却见王府的侍卫统领沈莫言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司礼监金公公前来通传皇上的密旨。”

    朱祁钰倏地撩袍起身，还未走出厅，就见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笑盈盈地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板的小径走了过来。

    “皇上密旨，宣郕王明日早朝觐见。”金英和气地点点头，宣读着正统皇帝朱祁镇的密旨。

    朱祁钰连忙跪下接旨，深邃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

    在此外遇强敌内有谗臣的时刻，身为皇上的兄长为什么要突然密召他觐见，而且是选在朝臣齐集的早朝上？

    恐怕不会有什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或许，某一些事情会往无法收拾的局面发展下去。

     
莲眼·帝释天下篇 披坚执锐
    

    ILOVEYOU！！！卯时还未到，紫城左右掖门外便已经聚集了一大批梁冠青盔的文武将，众人三三两两地寒暄着，于百无聊赖中等着鸣钟上朝。

    朱祁钰头戴折角翼善冠，身着当今天子亲茨朱红织金团龙纹妆镀肩袍，盘领窄袖，两肩各以金线绣着金织盘龙，腰间系着龙首钩白玉带，皂长靴，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朝臣之列时，满朝文武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似乎颇觉得有几分意外和惊奇。其中尤以兵部尚书邝埜与左侍郎于廷益等人为最。他们一见朱祁钰，登时眸一亮，压抑不住满脸的惊喜，却缄默地未进行任何交谈，仅只互换了一个眼。

    “郕王爷一向掀野鹤，下今日终于有幸见到尊驾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一见到朱祁钰，即刻恭恭敬敬地前驱行礼，格外热络地套着近乎。说来也挺怪诞，在场多的是衔职位高于马顺的人，可却未曾见他对别人以礼相待，反倒时时摆出不屑一顾的嘴脸，仿似谁都没有放在眼里。

    “皇上召见，本王自当入朝觐见。”朱祁钰对他的刻意亲近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这马顺乃是王振的心腹，统领锦衣卫，平日仗着王振撑腰便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此人曾经三番五次呈拜贴于郕王府，都未能如愿见到他，这次在早朝时得以相遇，果然立刻就凑上来表示亲昵了。由此可见，王振必然也是极力地想拉拢他，这些鹰犬爪牙才会这般谦恭客气。“听马大人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本王会来，怎么，莫非马大人擅长畏先知之术？”他微微睨着马顺，言语非常和气，眼神却深藏着不曾被察觉的几分锐利。

    “畏先知可不敢当，下不过是想先恭喜王爷——”马顺甚为得意，似乎是得到了什没为人知的消息，想开口邀功，话头才刚出口，就听到早朝钟鸣。

    百朝臣闻声立刻各以次进，过了金水桥，至奉天门丹墀东西相向立文武分列，谦卑地垂首恭候圣驾。马顺神秘地一笑，谄媚的小眼眯成了一条缝隙：“王爷很快就会知道有什么喜事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遥遥指着最上首的位置。

    朱祁钰心有狐疑，却未动声。看来，这马顺已经先一步得到了某些重要的消息。他客气地点点头，举步跨向奉天门，一边前行，看似慵懒的眸子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表情各异的脸庞，在心里揣测着马顺所说的“喜事”。

    “皇上驾到！”

    一阵鞭鸣后，随着司仪太监的吆喝，正统皇帝朱祁镇戴着金龙戏珠翼善冠、穿着赤十二章衮服金丝龙袍，自后殿徐徐而出。他身旁跟着的那个敷头粉面的老太监正是权倾一朝的司礼监提督太监——王振。

    一见圣驾，鸿胪寺赞立即入班，文武百也随之入班，行一拜三叩之礼，分班侍立。

    朱祁钰的心思仍在那所谓的“喜事”上，他漫不经心地与朝臣一同下跪行礼，却听到贵为天子的兄长温贺开口：“众卿家平身！”

    朱祁钰闻言起身，微微抬头望着安然稳坐在天子宝座上的兄长，只见他眉目斯文，今日却满脸藏不住的兴奋之，似乎有什么事情正让他心绪澎湃，脸庞微现红晕。

    朱祁钰不由面一正，望着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若有所思，心底的疑云迷雾更深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向和颜悦的兄长如此喜上眉梢，难掩亢奋之情？难道是与瓦剌之战大获全胜？不可能！他细细思索之后就将这个推测否定了。井源带领援军出征才不过三日，以行程来看，大约还未出紫荆关，何来的捷报？可是，如若这“喜事”不是捷报，那么，有什么大事值得他高兴成这副模样？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朱祁镇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膜：“朕今日早朝有一项要事将要宣布。”他一边说，一边以眼神示意站在他身旁的司礼监提督太监王振。

    王振立刻心领神会，趾高气扬地扫了一眼大殿上的朝臣，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以显示其声威俱严：“瓦剌蛮寇数年来受我大明恩惠，不思图报，近日竟然起兵扰我大明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可忍，孰不可忍！皇上再三思量，为了以示我大明天恩浩荡，决定即日起召集兵马，御驾亲征！”

    此话一出，犹如一个霹雳响雷炸在头顶上，整个奉天门一片死寂，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御驾亲征？

    这不是在做梦吧？！

    朱祁钰也被这个毫无预兆的消息给震慑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朱祁镇，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犹豫。不过，很可惜，他的兄长此时与王振对望了一眼，只是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所带来的震撼究竟有多大！

    死寂。

    一片波澜不兴，连涟漪也泛不开分毫的死寂。

    这平静不过是表象，持续了不过片刻之后，整个朝堂就如同炸开锅的沸水，被一片喧哗所笼罩！朝臣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议论个没完没了，很明显地形成了两大阵营：一派以马顺、王佑等权阉爪牙为首，而另一派则是以吏部尚书王直和兵部尚书邝埜等清流人士为首！

    “皇上！此举万万不可！”首先出声表示反对的是吏部尚书王直。他跪倒在地，眉眼间皆是一派肃然！此人身为六部之首——吏部的第一重臣，在群臣中向来极有威望，为清廉，刚直不阿，号称“天”，足见其声威非同一般。“依微臣愚见，如今暑气未退，天气炎热，就这么贸贸然亲征，恐怕沿途青草不丰，水泉犹塞，士卒与战马粮水不足，会导致兵凶战危之恶果！”

    “王大人此言差矣！”在王振的眼神示意下，马顺奸猾地转转眼珠，立刻站出来大声返：“如今瓦剌贼首也先妄顾我大明国威，起兵进犯，皇上爱民如子，不忍这战乱波及百姓，毅然决定亲征，你怎能如此当面扫皇上的兴？”

    “实话实说难免扫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此时青黄不接，军粮不足，根本就不是大举出兵的时候，更不适宜让皇上御驾亲征！”王直言辞犀利，很是不客气，似乎根本从来没有将马顺这个谄媚小人看在眼里。他冷笑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站在天子身旁的王振，干脆将矛头直指这个罪魁首：“若要论舌粲莲的本事，微臣自然比不得某些人，为了让皇上龙颜大悦，死的也能说成事活的！”言辞间，嘲讽的意味实在是太浓了。

    王直这番指桑骂槐的言论彻底激怒了王振。他眉毛一横，满脸怒容，碍于身在朝堂之上，不敢肆意造次，只好堆起笑脸：“王大人稍安毋躁！是不是时候御驾亲征，皇上自有定夺！此乃朝中大事，可不是谁能随意作主的！”他知道自己平日树敌良多，朝堂之上必然不乏反对之声。此时此刻，唯有抬出皇上才能震得住满朝员，尤其是清流那票一向与他不对盘的家伙。

    朱祁钰不曾开口，也未与任何人交谈。他埋头听着两派各执一辞，双眸不知不觉间倏地一寒，两道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利刃，进射出冷戾的光芒。

    王振皮笑肉不笑得说罢客套话，他的爪牙立刻就站出来帮腔：“瓦剌贼寇实在可恨，臣等认为，皇上若是亲征，他们必然会不攻自降，誓必可以将瓦剌蛮寇远逐出我大明疆土！”

    “也先来势汹汹，皇上乃是我大明之主，此去凶吉难测，如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百之中自然也有人轻言微者，他们不敢得罪任何人，只能在夹缝中偶尔冒出那么一两句担忧。

    “我大明基业根深蒂固，皇上自有天威神佑，哪来什么三长两短？”一见形势不对，工部郎中王佑立刻虚张声势的大声斥责：“此言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不错！皇上尚未出征，你们这些腐儒就满嘴胡言乱语！再有妄言，必然重惩不怠！”王振不耐烦的看了王直等人一眼，做起表面功夫头头是道：“皇上亲征又非孑然前往，必然会挑选忠诚之士随行，不可能有什么危险！”

    “王公公所谓的‘忠诚之士’指的是谁？莫不是指你自己？！”兵部尚书邝埜语带嘲讽。他的品行一贯正派，对于王振的胡作非为早就不满至极，再加上他与王直等人素来交好，处处与王振过不去，自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老奴可不敢妄言，若要论忠诚之士，如何能少了邝大人您！？”王振咬牙切齿地盯着邝埜，眼睛里只差没有喷出火来：“皇上亲征，邝大人身为兵部尚书，自然要随同前往，这可是你为国立功的大好机会！”

    “只怕，想立功的只有王公公自己吧？！”兵部侍郎于廷益接过话去，毫不畏惧地一语将真相道破，窘得王振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胡说！老奴一心辅佐皇上，一切以皇上为重！尔等不断出言讽刺，究竟是何居心？！”王振见自己的声势越来越弱，又气又急，立刻忙不迭地将自己的后台给搬出来，再联系上列祖列宗大加恭维。“想当年太宗皇帝叱咤漠北，数度亲征蒙古，蒙古人莫不闻风丧胆，当今皇上身为太宗皇帝之曾孙，必然也如太宗皇帝一般英武睿智！要扫平也先区区数万兵马，绝不在话下！”

    朱祁钰冷眼旁观着权阉与清流的口舌之争，神也越来越淡漠。就此时而言，他当然不希望兄长这么贸贸然地出兵亲征。可是，很明显，王振竟然敢在朝堂之上与群臣舌战，必然是天子授意，才敢放肆至斯。照此看来，就算他出声反对，恐怕也起不了什么实质作用了，不如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整个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话虽如此，可皇上亲征非同儿戏，恐怕要从长计议才是……”内阁学士陈循清了清嗓子，在关键时刻出来打圆场。

    王振扫了陈循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将三朝元老张辅给抬了出来：“就连英国公也未置一词，他老人家早年率军平定安南，身经百战，难道会分不清敌我孰强孰弱？他都不曾开口反对，诸位难道脸英国公也信不过？！”这张辅乃是元老重臣，深得先皇器重，说的话自然也是分量十足。

    在王振的嚣张气焰下，朱祁钰悄悄瞥了一眼离他极近的英国公张辅。历事四朝的张辅如今年迈力衰，垂着头，似乎正在微微叹气，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知他是同意还是反对，总之未有任何意见，出乎意料的沉默。

    众臣见张辅那近似于默认的举动，顿时又议论了起来。

    见事态紧急，吏部尚书王直带头下跪，疾声高呼：“恳请皇上三思！”

    紧接着，清流的大小群臣，也一应跪伏于大殿之上，一时间，“三思”声此起彼伏，而权阉之流则互相交换着眼，静静关注着天子如何应叮

    早先一言不发的正统皇帝朱祁镇终于在此时挥了挥手，原本喧闹不堪的奉天门立刻静了下来。群臣莫不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九五之尊的最后定夺。

    朱祁镇颇为镇定地扫了一眼群臣：“众卿家不必再争执了，朕已经决定了！”仿似怕众人听不清楚一般，他口齿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地慢慢强调：“即日，朕将御驾亲征！”

    果然不出所料。

    朱祁钰双眸一黯，垂下头，苦涩而无奈地悄然一笑。

    他的直觉又一次灵验了。

    *******************************************************************************

    早朝之后，朱祁钰被召去了乾清宫中侯。

    朱祁镇原本正在赏玩朵甘思宣慰司进贡的一对白玉麒麟，一听太监禀告朱祁钰觐见，立刻把白玉麒麟匆匆放下，将放在条案上的书翻了翻，假意装作正在看书，连书放置倒了也没有发觉。

    他的举动，朱祁钰在殿外便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见他这么刻意伪装，也只是不以为杵地保持微笑，从从容容走进中侯，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按规矩便要跪下行礼。

    “皇弟不必拘泥礼法！”朱祁镇立刻伸手去扶他，挑起眉毛，露出和煦的微笑：“朕与皇弟久未见面，此番正好一聚。”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他一向待这个唯一的弟弟不错，两人素来相处融洽。

    “皇兄时常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而臣弟向来游手好闲，无法为皇兄分忧解难，实在是心中有愧。”朱祁钰的眼睛斜斜的瞥到那樽被兄长匆忙间搁置在旁边的白玉麒麟，以及那本被倒置的《资治通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语气温和谦恭得有如最轻柔的羽毛拂过。

    朱祁镇笑了笑，口吻徐缓，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举止早已经被朱祁钰看在眼中。“臣弟不必自责，先生协助朕批阅奏折，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堪称是劳苦功高。此次亲征也是先生与朕商议多时才决定的！”他口中的“先生”正是那个在早朝时公然与重臣们舌战的宦王振。

    听他这么说，朱祁钰不动声地垂下眼，眸子被睫毛阴影所遮掩，格外的深幽黝暗，隐藏着无尽的波澜。不过瞬息，他复又抬起头，决定打蛇随棍上，就算是白费力气也要做唯一也是最后的尝试：“皇兄真的非要亲征不可吗？臣弟窃以为王直、邝埜等人的说法不无道理，希望皇兄能够三思……”

    “皇弟不用担心。”很可惜，他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尽诉就被朱祁镇给打断了：“朕此去兵马充足，随行还会带上一大批能征善战之臣，说不定还未开战，也先就已经闻风而逃了！”他说得踌躇满志，似乎极为乐观地把御驾亲征看作是一展抱负的最佳途径，对付也先也犹如瓮中捉鳖一般容易，只要一出马便手到擒来，绝不会有丁点的意外情况！他一边说，一边将拟订的随行者名单递给朱祁钰。

    朱祁钰看了看那拟着朝中文武员名讳的单子，上面赫赫有着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重臣之名，除此之外，还包括成国公朱勇、内阁学士曹鼐、张益以及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等人，的确是文臣武将皆具。

    他看似闲散，可实际却在心底静静思索着其间的厉害关系，还没思索出个头绪，却冷不防被朱祁镇接下来的言辞给噎得目瞪口呆！

    “皇弟，朕此次御驾亲征，就由你负责居守京师，全权处理国事。”朱祁镇云淡风清地开口，似乎脱口而出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压根就没于意朱祁钰略显惊愕的表情。“你不是想要为朕分忧解难吗？这就是个好机会呀！”

    难得的眉头微拧，几乎是出于本能，朱祁钰立刻出声拒绝：“皇兄，臣弟愚钝，恐怕无法担当此重任！”居守之职责任重大，怎么可以这般随意？他向来身居闲职，不曾过问朝中大事，如今突然要担当居守之职，他不要怀疑，自己的皇兄是真的考虑清楚了，亦或是随随便便就做了这个决定？

    “皇弟不必谦虚！先生不止一次在朕面前大力举荐你，再者，你又是朕唯一的兄弟，血脉相连，朕当然信得过你！”朱祁镇满面笑容，误以为朱祁钰没信心担当重任，立纪颜悦地安抚他：“皇弟不必再多言了，朕心意已决！居守期间如若有什么难处，金英与焦敬会辅佐你的。待朕带兵击败瓦剌凯旋而归时，必定重重有赏！”

    原来，这就是马顺所说的“喜事”！

    原来，王振为了笼络他，竟然会向素来栋先生”言听计从的皇兄举荐他一个这么重要的职位，担当如此重任！

    应该惊喜吗？

    或者，他需要好好想想，应该怎样“感谢”王振的用心良苦才合适？

    某种犀利冷凝的光芒闪过幽暗的黑瞳，不过那么一转瞬，朱祁钰就恢复了一贯的恭敬温文，垂敛着眉目，用最平静稳妥的语调朗声回答：

    “臣弟遵旨！”

     
莲眼·帝释天下篇 静水微澜
    是，一灯如豆。

    兵部尚书邝埜正在昏黄的烛火下批阅公文，尽管已经年逾甲，须发皆白，但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只不过，这双眼如今却染满惆怅，鬓角的白发与额头上的皱纹更是结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重锁。手中握着笔，在空中停留了半晌，他却如同忘记了应该怎么书写一般，久久无法在公文上批示一个字。

    阑人静，秋蝉轻轻鸣叫，明明是一派安谧祥和，可他的心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近日以来，各类纷乱杂芜之事如一团乱麻纠结着思绪，焦躁与不安重重衍生，时时在心间萦绕，让他疲于应付。

    后天一大早，御驾亲征的队伍就要出发了。大约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刺激的事，皇上很是兴奋。可身为随行的重臣，他实在是半点也兴奋不起来。真正的战场较量乃是兵戎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半分情面可讲，绝不是号角嘹亮、旌旗蔽天的校场上所进行的比武争斗，可以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战争从来与那些好的词汇搭不上边际，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战争的残酷与危险！

    放下笔，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只可惜，现在不管劝谏什么，皇上也听不进去，只是兀自沉浸在即将出征的亢奋中。君王如此偏信奸佞阉人，执意亲征，他作为臣子，又能如何呢？

    邝埜翻阅着公文，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站起身，徐步走出书房，希望能助自己的心绪暂时恢复宁静。

    月舒展，一泻千里的清辉洒满静谧的。冰盘在远山温柔的曲线里徘徊，淡淡的光辉如潮汐蔓延，无声地流泻在犹余茉莉残的庭院中。

    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了，可遥望着那盈如满弓的月儿，他竟然觉得它圆得那么忧伤与悲怆，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月圆好的韵致。

    不知不觉窘了后院，挨近湖边翠柳的凉亭里，两个姑娘正以红泥小火炉煮水沏茶。她们一个着白裙，一个着蓝衫，随着那徐徐冒着热气的沸水倒进紫砂若琛瓯中，面容也被氤氲的烟雾遮掩，若幻似真。

    “邝伯伯！”一见到他，两人皆礼貌地开口，那个蓝衫子立刻放下手中的紫砂若琛瓯客气地行礼，而白裙的那位以白巾覆面，盈盈一拜，身姿优雅动人。

    “两位世侄，于深沉在此地品茶，实在是好雅兴！”邝埜微微一笑，挑起白眉。那两名姑娘乃是他多年前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寒霜渐之嫡传弟子，虽然年纪颇有悬殊，但他一直野世侄”相称。蓝衫姑娘是仁心仁术的“妙手医”，闺名尹殷心，白裙姑娘则是名动天下的术士“澄心客”，闺名尹素衣。想当初，他赴任陕西办司副使，偶然遇到游历四方的“无相居士”寒霜渐，二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遂义结金兰。

    “让邝伯伯见笑了。素衣一向嗜茶，听说素瓷居近日风靡凤凰茶，可她面皮又薄，不肯去那人声鼎沸之所抛头露面，我这做的只好将茶叶给悄悄买回来，趁着阑人静亲自沏给她尝。”殷心轻笑着，复又端起紫砂若琛瓯。她出师较早，时不时拜访邝埜，言行自然也随意得多。“邝伯伯也好雅兴，长漫漫，不如就与我们一起品品这好茶吧！”

    “既然两位世侄不嫌老夫严肃古板，那老夫就恭净如从命了。”邝埜撩袍落座，看着殷心娴熟地烫杯、洒茶，最后将冲泡得宜的凤凰茶缓缓倒入又小又浅的荷叶杯中

    “邝伯伯身在兵部，为国事常怀忧患，这几日的伤腿可有好转？”素衣将那小巧的杯子双手奉上。

    邝埜接过杯子，只觉得茶扑鼻，不仅这茶是“功夫茶”，而沏茶之人更是“工夫”好！

    “服了殷心世侄的药，目前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他仰头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是被什么事烦扰着心神，放下杯子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

    “邝伯伯为什么叹气？”殷心打趣地撇撇唇：“莫非我沏的这茶不合您的口味？”

    “殷心世侄真是爱说笑。”邝埜微微皱起眉头，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了深沉之：“不瞒两位世侄，如今，就算是认夫吃山珍海味，赏奇珍异宝，只怕老夫也没那份心情。”

    素衣自邝埜面前取过杯子，优雅地地斟茶，盈盈碧水自壶嘴中流淌而出，落入光洁如玉的杯中，水光潋滟中映出她的双眸，更显出她与尘世全然不同的清贵高雅之气。“听说当今天子要御驾亲征，邝伯伯可是为此事烦恼？”她的声音轻而雅，虽然是在过问朝中大事，却如同可以凝神静气一般，让人心绪顿时安定了下来。

    邝埜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极慢地开口，言辞中掩藏着沉痛与失望：“皇上听信王振的蛊惑之言，不顾朝臣大肆反对，一意孤行，执意御驾亲征。我与各位廷臣联名上疏，力言六师不宜轻出，皇上也未作任何回应。如果没猜错，那折子只怕是被王振给压下了。”王振身为司礼监提督太监，掌管所有宦，而皇帝又是他的学生，更有代皇帝批阅奏折的特权，他愈加傲慢无礼，时常将不利于他的奏折给压下不上呈，身为九五之尊的朱祁镇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当今天子锦衣玉食，不比他屡经战阵的先祖，黄毛未褪居然也想横枪跃马，建立赫赫军功？！”殷心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皇帝亲征这事并不怎么棵，言辞犀利，极不客气：“只怕到时是出师未捷，就已经涕泪涟涟，悔恨不已了！”

    邝埜皱起眉头，眼神略略一黯：“老夫也正忧心此事。如今一切军务皆由王振专断，就连随行的英国公也不得参与干涉军政事务。他不仅下令兵部两天内一定要调集五十万人马，而如此大规模的征召兵马，竟然还要求户部在三日之内便要将出征事项准备齐全！这分明就是强人所难呀！”

    “好一对昏聩骄妄的君王与佞臣。他们此举与那些修筑空中楼阁的愚蠢之辈有什么区别？”一向好脾气的殷心也不由越听越气愤，手里的空杯子被攥得紧紧的。

    而与之相反，素衣则仍是浅浅地品茗，静静充当着聆听者的角。

    “王振教唆皇上，吩咐兵部赐五军、神机、三千等营的军操练者每人白银一两，肥袄裤各一件，鞋两双，兵器的发放数额更是巨大。不只如此，为负辎重，每三人还要配给一头驴！事出仓促，举朝震骇，发放军需物资时场面极为混乱！”似乎是胸止气郁积太深，一找到发泄途径就立刻倾巢而出，邝埜言辞开始有些激动，说着说着，拳头紧握，指骨咯咯作响。“户部如今正为军粮伤透了脑筋！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可军粮却仍旧无法全数到位！粮草无法先行，这仗要怎么打？！”这样的一支军队，尽管号称士卒达五十万，娶不见得会漂亮地捷报频传，只怕还会陷入苦战！

    “邝伯伯真的要随同皇帝出征？你的腿伤未愈，一路上舟车劳顿，恐怕——”殷心适时的出声提醒他。

    “皇上已经颁下了圣旨，老夫身为兵部尚书，怎能不随征扈驾？至少遇事还可以拼死劝谏！”邝埜闭上眼睛，似乎早就猜到自己会随同皇帝出征：“再者，老夫与王振在朝堂之上舌战，他早将老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有这的机会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他又怎么肯放过？”

    素衣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一切表情皆掩藏于面纱之下，清亮的眸中尽是冷然：“邝伯伯莫要忘记我师父赠予你的箴言，你近日不宜远行，不宜外出，否则必然遭遇凶险，只怕命堪虞。”

    “命堪虞又如何？”邝埜抬起头，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人不敢逼视。“如此关键之时，难道老夫能贪生怕死地推脱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别说是随征扈驾，就是要我邝埜立马人头落地，我也是万死不辞！”

    素衣将他的声举止全然尽收眼中，似乎是知道劝阻对他这个硬汉无效，只得无奈地轻轻叹气：“邝伯伯身为兵部之首，如今随征扈驾，那兵部的部务该怎么办？”师父的这位义兄向来极为硬气，连师父也总是莫可奈何，看这模样，她也必然是劝不住的，也只好随之任之乐。

    邝埜语气坦然：“这倒不用担心，左侍郎于廷益将全权代理老夫处理兵部部务。”

    “邝伯伯所说的可是那位早前因不肯献媚于王振而被下狱的两省巡抚于大人！？”殷心眼眸一亮，见邝埜点头称是，立刻不住大加赞赏：“这于大人之名，我们可是早有耳闻，他是个刚直之人，在兵部与邝伯伯合作无间，人称‘兵部双璧’！”

    邝埜微微一笑，对于廷益也似乎颇为赞赏：“有他在，老夫总算可以稍稍宽心些。”

    素衣蹙起柳眉，问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皇帝亲征，那朝堂之上又由何人代理执政？”

    “皇上特令由郕王暂代居守之职。”邝埜端起杯子，细啜了一口醇的凤凰茶。

    “郕王？！”素衣柳眉轻颦，诧异自眸中一闪而过。

    朱祁钰？怎么又是他？！

    “这郕王向来身居闲职，韬光养晦，不怎么过问朝中大事。他既不与阉党结交，也不与我等亲近，一直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而据说此次暂代居守之职也是由王振大力举荐，然知道此人是否已经为王振之流所收买。”邝埜似乎也对朱祁钰不太了解。曾经，他极力希望朱祁钰可以支持清流与权阉抗衡，可朱祁钰却显得意兴阑珊，似乎不愿意轻易卷入这朝堂之争。

    “王振赏识之人，想必也不会是个什么正人君子。”殷心挑起眉，平淡的口吻里带著浓浓的讽刺。

    正人君子？

    殷心无意的一句话震慑了素衣，让她不由忆起朱祁钰当日对她的轻薄之举，忍不住神一凝，眸中多了几分凛冽。

    她至今仍记得他的唇轻轻复拂过她右颊的触觉，最羞窘的是，他吻到的地方正是她脸上的伤痕，那敏感的触觉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朱祁钰无疑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精通谈笑用兵之道，尤其是那句颇含深意的话：“这下不就有了？”即使冷静如她，当时也只顾得去生气，忽略了其间的含义。事后仔细想想，他眉眼间清朗澄澈，并无晦秽之，想必不是个熏心之人，又怎么可能是有心轻薄她？直到她发现“邀君令”不见了，才幡然醒悟过来。他当时那个吻根本就是想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把她放在腰间的“邀君令”给了去，还假意放心大胆地让她离开，着实可恶！

    这个男人，什没好，偏偏把七哥赠予的“邀君令”给了去，真令她头疼！

    他分明就是算准了，她必定会为了“邀君令”再回去，所以并不担心她带着“蟠龙珏”一去无踪！

    如果他真的与王振想勾结，那无疑便是多了一个劲敌。这朱祁钰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可是，睿智冷静如他，会与王振这权阉相勾结吗？听他在琅竹轩所说的一席话，又似乎不像是个甘于与佞臣狼狈为奸的人。

    “我与朱祁钰倒是打过照面。”素衣借喝茶稳了稳情绪，不紧不慢地开口为朱祁钰辩解：“依我看，他不像是个甘于屈居为权阉鹰犬的人。”虽然气恼他的轻薄和算计，但她仍然选择相信他不是敌叮

    见一向淡漠的素衣为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男人辩解，殷心立刻好奇地追问：“你几时与他打过照面？”

    “总之是有过数面之缘。”素衣回答得很含糊，似乎是想草草带过，不想徒增事端。她扭头望着邝埜，将话题重心给转移开：“邝伯伯如今有什么打算？”

    “我会随时联合诸位重臣劝谏皇上回銮，希望皇上只是对战事好奇，一旦目睹了战场的阴森可怖，就会意兴阑珊，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邝埜拂了拂胡子，脸上恬淡的笑意逐渐化为深深的思索。

    “邝伯伯不必太过忧心，京师有于大人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素衣出语轻柔，若冰泉一般安抚他焦灼的长叹，那一瞬，她睫角微弯，眸汁本的凛冽化作了柔耗潋滟，心底有一道暖流缓缓淌过，熨帖着他的每一寸思绪。

    “希望如此吧！”邝埜注视着眼前的两个子，言辞间的恳切令人动容。“我临行之前会将两位世侄引见给廷益，若有什么陡生的变数，两位世侄也要如同帮我一般助他一臂之力！”

    “邝伯伯只管放心吧，我和素衣一定会尽力而为的！”殷心一口就应承了下来，语气轻缓地安抚他：“凉如水，于您的腿伤不宜，您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邝埜点点头，步履轻盈地离去，心情似乎是轻松了不少。

    直到邝埜的身影离得足够远了，殷心才开口，语气是极难得的严肃，就连表情也正经极了，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在其中，与刚才判若两人。“素衣，我看你方才神似乎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刻意瞒着我？”她敏感地从素衣的神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没有。”素衣继续喝着茶，毫不慌乱，神泰然。

    “没有？！”殷心对这个答案很是怀疑，她眯起眼，细细地看着素衣的眼：“那好，你老实告诉我，那‘蟠龙珏’上到底有什么变数玄机？”

    素衣缓缓搁下茶杯，语气平淡：“殷心怎么突然也在意起蟠龙珏来了？”这顾左右而言它的态度明显是不肯将“蟠龙珏”的秘密告诉她。

    殷心自从得知她向姑姑询问变数之卦后，就一直担忧她的安危，不同意她只身探郕王府。而今，她更不能将在郕王府的遭遇以及蟠龙珏的秘密如实告知。

    犹记得到蟠龙珏，她照姑姑所说的办法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那块刻着龙头的珏上，看那珏如同会吸人血一般，将那血滴吞噬得无影无踪，片刻之后，那珏上现出了两行极小的梵文。

    “起灭不缀，万象森罗。诸相非相，无非般若。”

    她随即便是卜了一卦，上卦为况，下卦为巽。竟然与之前所卜之卦像完全吻合！

    她急切地想知悉大过之人为何人，以相同的办法得到了另一行梵文：

    “了了彻真，娑婆不静，尘尘三昧，盛世沫影。”

    再起卦，却是怎么也卜不出那大过之人是谁。看来，非要等到第一块“蟠龙珏”上的前卦应验之后，第二块珏上的变卦才能卜出相应的大过之人。

    不由地，她又想起那个言辞暧昧的男子朱祁钰，他子太深沉，不仅精于伪装，更是功于心计，能识清他真面目之人委实少之甚少。这个男人有太多的面具，让人完全炕透心思，是最危险，也是最具威胁的！不过，比起他那身为皇帝的兄长，倒实在要出得多！

    “我在意的不是那块破珏，而是你！”看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殷心的话语不觉严厉了起来：“你既然不肯告诉我，那必然事有蹊跷。我知道师父让殊颜出谷帮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变卦乃是术士的忌，竟然随你这么任妄为！”

    “殷心，不管怎么说，我都管定这件事了。不管师父是助我一臂之力还是坚决阻止，我都不会罢手！”素衣站起身，裹着白裙的身影在风中更显纤细而瘦削。她的表情皆被面纱遮掩着，但那双眼眸却是明明白白的不肯妥协！“深了，我先回房了。”她淡淡敛下眉眼，不再说话，径自往客房而去。

    初秋的凉，虫鸣凄凄，月朦胧，一切平静得如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这天下向来是狼子野心者垂涎三尺的目标，太多的尔虞我诈因它而起，太多的烽火硝烟因它而弥漫。为了这天下，素衣已经不知不觉深陷执念的阿鼻地狱了。而师父，竟然似乎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师父真的打算为了天下而牺牲自己徒弟的一生？

    到底，谁才是那个被执念所困之人？

    殷心默默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石桌上一只因扑火而被灼伤的飞蛾在痛苦挣扎，却始终不放弃投向那明却带着杀机的怀抱，最后，终至将所有生命耗尽。

    无言地，她端起盛着残茶的杯子，浇灭了红泥小火炉中残留的微弱火焰。

    一缕清烟在空中袅袅上升，月华之下，只留下她无声的长叹。

     
莲眼·帝释天下篇 秋色连波
    八月已至，金桂飘，距正统皇帝亲征大同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身为大明居守的郕王朱祁钰本该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可正相反，如今，他仍旧和之前一样，端坐在自己那位于莲池畔的寝房里，悠闲自得地烹茗啜饮，赏莲观柳。

    这居守之位，看似无限风光，可实际却仅仅是“朝百”的华丽摆设，不仅没有实际听事权，连躬理庶务的权力也没有。在京在外，凡有急紧重要之事，必须立碱人奔赴亲征队伍奏禀皇上，其余的嫌常事则奏本该科编收，等候御驾回銮之日再通类奏请发落。所以，这居守的职位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呀！若要真的让他权总万机，躬理国事，他只怕就该头疼不已了！

    朱祁钰执起五金釉瓷壶，将澄澈的茶水缓缓倒入描着“双鲤戏荷”的小杯子里，茶水轻轻涌动，衬得杯底的鲤鱼也似乎泳跃出。端起杯子浅尝了一口那味道甘甜的“竹根碧涧”，心情也随之舒畅了不少。他一向喜欢这类味觉清淡的茶，甘甜爽利，细细啜饮后颊齿留。

    微微一笑，他不由忆起半个多月前亲征那日，从小矜贵娇气龙袍加身的兄长骑着剽悍的战马，授意旌旗半卷的五十万大军冒着风雨浩浩荡荡出了京师，那模样谈不上半分威风凛凛，倒显得有些狼狈不堪。而王振更是洋洋得意，那不可一世的嘴脸如跳梁小丑一般拙劣。若不是为了顾忌自己苦心经营的文弱相被人识破，他简直就恨不得当众大笑出声，飞起一脚将那忽悠着两条小细腿却非要跨匹大战马的阉狗从马背上踹下来！

    此去真的是天恩浩荡，万无一失吗？

    恐怕，未必就如他们料想的那般好吧？！

    就在他们出征的前一日，大同总督西宁侯宋瑛以及总兵朱冕，都督石亨等人带领士卒于和阳迎战也先所率之瓦剌骑兵，全军将士皆战死沙场，只有石亨与监军太监郭敬侥幸逃脱。而由天子亲率的五十万大军一路出了居庸关，过怀柔，至宣府，一路上风雨飘摇，军心不稳，兵部尚书邝埜更是在行军途中坠马负重伤，勉强支撑着随行。甚至，还未至大同，兵卒就已经因乏粮而气息奄奄，饥寒交迫，一路上冻死饿死者无数。大队人马最终到达了大同，行至和阳，看到十几天前留下的蔽野残尸，再加上这一路上接到的消息，不仅兵卒怨声载道，毫无战意，只怕，就连一向偏执成狂的王振也已经被吓得心惊胆战了吧？！要不然，前方也不会突然传回的消息，说王振昨日已经下令班师回朝！

    想来，这个教训也不算太小，足够让他那踌躇满志的兄长尝到点苦头了！

    皇上，你还是回来吧！那硝烟弥漫，死尸遍野的战场实在不适合你这金笼贵鸟，你还是锦衣华服地端坐在金銮大殿上，接受朝臣的跪拜吧，不要再妄做跨马出征的梦了！

    朱祁钰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满园景映如眼帘，在深幽的眸底化作一抹讪笑。他慢条斯理地将茶斟到杯子里，突然眼眸一黯。“高人，既然已经来了，为什没赏脸下廊杯茶？”他朗声说着，话语中隐含笑意。四周分明空无一人，可他却似乎很笃定有人藏匿在附近窥伺。

    素衣自藏身的横梁上一跃而下，纤细的影子在金秋的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朱祁钰，别来无恙。”她晶亮的眼眸中波澜不兴，照常是白巾覆面，似乎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缓而慢地人了房门，站在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

    “托高人的福，这几日的确是无恙，不过，本王倒很希望有恙！”朱祁钰扬起唇角，潇洒的俊脸上凭添一抹迷人的笑：“最好能再出现那么一个用钗抵着本王咽喉的高人，那么，别说是有恙，就是要本王即刻死掉也甘愿！”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着没正经的言辞，灼灼的眼审视着她眸间最细致的变化。

    素衣知道这人满嘴的胡话是当不得真的，也懒淀会，只管自腰间掏出那块浮刻着龙身的“蟠龙珏”，轻轻放在雕嵌玉的梨木束腰桌上。“我说到做到，如今将‘蟠龙珏’原物归还，你也该把我的东西还我了吧？！”

    她说得很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语气让朱祁钰半眯起眼。“高人下次再要向本王借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就是，不必再像上次那样，搞得整个王府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他没有回答她的询问，只是伸出右手，暗暗运气，无形的掌风将原本大开的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杜绝窥伺者的觊觎。那话语大概是有求必应之意，但素衣却置若罔闻。

    见他关上门后依旧只是坐着喝茶，既没有伸手去拿“蟠龙珏”，也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尤其是他的眼，极为放肆地打量她。素衣心里惦念着“邀君令”，只是垂下头，默默伸出手强调自己此番的来意：“把我的东西还我。”

    “也对，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朱祁钰莞尔一笑，那笑容很是莫测高深而耐人寻味。他懒洋洋地起身，突然一个不觉欺身向前：“只是，不知道高人要本王如何还？”

    素衣闻言不由一抬头，骤然发觉他的面容竟已近在咫尺之间，心底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后背却是抵着玉屏风了。“你要干什么？！”她嗫嚅地看着朱祁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脑子出现短暂的空白。

    “你不是让本王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吗？”他将这个一时间手足无措的子困在屏风与胸膛之间，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脸庞轻轻泛起一丝危险而迷魅的笑，慢慢靠向她耳边：“本王那日了高人一个吻，今日一定奉还！”刻意的低吟与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撩拨着她敏感的颈窝，虽然炕见白巾遮掩之下的脸庞是何种表情，不过没关系，她此刻的举止无措已经足叫他满意了。

    这个言辞孟浪的朱祁钰，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露骨地轻薄她！而她，竟被他的煽情调戏惊得无力返！？有那么一瞬，她在他黝黑深沉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惊愕，心更是兀地往上一提。

    不，不行！绝对不行！上次她就是这么吃亏上当的！

    她一定要平心静气，才能在这智力角逐中做到处变不惊。敛下心神，她迅速地稳住了因他的撩拨而颤抖不已的身子。“你也未免太过放肆了吧？！”恢辅澜不兴的深沉后，她偏着头，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话，之前的惊悸已全不复见：“你两次三番这般出言轻薄，难道就不怕我取你命？”

    “哦？！”他神情一展，剑眉挑作一个极其完的弧度，“本王需要怕吗？”他不怕死地越发将脸凑近她，薄唇几乎就快吻上她的耳际了。他在她耳畔低声呢喃：“你若要取本王命，本王必是躲不过，也不会躲。不过——本王认为，高人你一定不会这么做！”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她开口了，以一种极不经意的姿态。如果他再敢轻薄她，她今日就非要给他点教训才好！

    “不凭什么，仅凭直觉！”他似笑非笑，以凌迟心跳的步子极慢地自她身边移开。慵懒地斜斜坐回椅子上，虽然举止散漫得有些没心没肺，但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尽显无疑。

    那一瞬间，连空气也近乎凝结了。他们就这样默默对恃着，一如初见之时。

    “你就不怕自己的直觉有出错的一日？”素衣不怒不急地轻轻反问，眉眼之中流转着清雅的韵致，并无眩目的妖，但却足以擒魂摄魄。

    朱祁钰自衣内掏出“邀君令”，故意举起来晃呀晃，在注意到素衣的眼眸因那沉木的令牌而倏地一亮时，他低头轻笑：“直觉当然难免出错，不过，本王手里有高人的心爱之物，也算是恃物壮胆吧！”

    果然不出所料，“邀君令”当真被这下流胚子给了去！“既然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心爱之物，就该马上还给我。”素衣懒得与他多费唇舌，目光幽邃而空灵。

    朱祁钰点点头，却将“邀君令”收入掌间紧紧握着，丝毫没有马上归还的意思。“还，是肯定要还的。不过，本王想趁着这令牌还没有归还给高人，向高人求证一些小疑惑。”说到底，他就是恃仗着“邀君令”在手，想逼素衣就范。

    “你想求证什么？”素衣的外表仍是处变不兴惊的默然，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缕从未见过的严肃。

    “求证一些本王刚得知却难辩真伪的消息。”朱祁钰耸耸肩，狭长的鹰眸微眯，起身慢慢踱至她的面前，突然将魅惑人心的俊容凑到她的脸前，调侃的兴味甚浓。“本王听说高人住在兵部尚书邝埜府上，乃是邝埜结义兄弟的爱徒。而且，你也不是个普通子，而是名震江湖的术士‘澄心先生’，不知本王所说的这一切是否有误？”

    当然，这只是他所知消息的其中一部分，据他派出的探子回报，这“澄心先生”自号“澄心客”，喜好倚竹而居，情清高孤傲，异常古怪，不喜喧嚣。此人才情出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精，不仅精通奇门遁甲，紫微斗数，还能畏先知，料事如神。若有求于她，只需一曲丝桐，便可以将来人烦恼娓娓道来，若拥受他点化，浅则茅塞顿开，深则通达天下，即使是瞬息万变的局面，也能应付自如，即使是波谲云诡的迷雾，也能拨云见日。昔日黄山绿绕亭，她以一曲《川上月》参悟了不语禅师之箴言，道破黄河即将决堤的天机，救了无数人命；洞庭湖之上，她与常德葳昀书院的三大才子泛舟畅谈，一阕《水龙吟》贬斥当今时政弊端，言辞犀利大胆；麓川叛乱，她只身前往宣慰思，与思禄彻密谈，使叛乱最终趋于平息……有关于她的种种，在茶寮酒肆传为奇谈。这个子，注定是尘世间的一则传奇，他若不好好会上一会，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邝大人出征前曾告诉我，郕王朱祁钰平日对朝中大事不闻不问，却绝不是个简单角，我本半信半疑，今日一见，果然是令我大开眼界了。恐怕，你手下的网比起锦衣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或者应该说，他能够查到连锦衣卫也查不出的线索，这表面的无害必然是攻于心计的伪装！既然，他敢在她面前显露出犀利的一面，她也没必要再和他继续兜圈子猜谜语。只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就在乐此不疲地玩着模棱两可的语言游戏，这种兴致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就她看来，他若不是太闲就是太难得遇到对手！思及至此，素衣爽快地点头，毫无畏惧地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先生’二字实在不敢当。你说祷错，我就是‘澄心客’尹素衣。”

    尹素衣？！

    好一个尹素衣！白衣胜雪，晶莹剃透，神宵蔽光，顾望怀愁！静逸，清澈，玲珑，实在没有辜负她这绝妙的名字！

    “能让尹姑娘大开眼界，实在是本王的荣幸！”他保持着悠然自得的姿态，黑眸愈显幽黯，一旦得知她的闺名，立刻自动改了口。“本王素来懒散，虽不说不问，但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仅仅借由一句话，他那掩藏的桀骜与霸气便展露无疑。

    素衣垂睫不语，未置可否。

    见她一副神态冷淡的模样，朱祁钰的脸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清了清嗓子，正道：“据本王所知，这块‘邀君令’乃是弑血盟魁首风湛雨之物，见令如见魁首。然知道尹姑娘与这风湛雨是什么关系，居然拥有这等尊贵的信物？尹姑娘可该知道，这风湛雨数年来戕杀我大明朝廷命数十人，这案子可还放在那里，未曾结案的。”他话语轻柔，却处处暗藏着胁迫。

    素衣抬起眼，淡淡一笑，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如水：“七哥杀的都是些贪污吏，也算是为国为民除污去垢，可朱祁镇这昏君竟然不知领情，非但不感激，还下通缉令四处追捕。真是难为我七哥了。为好不得好，反而被狗咬！怎么，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抓我七哥去领赏？！”她言辞中不无讽刺的意味，看那眼神，似乎是嘲笑他痴人说梦。

    “本王在尹姑娘眼中是一个如此卑劣的人吗？”他眼眸幽深，仿佛蕴涵着无穷尽的深邃，任谁也无从窥伺，更遑论洞悉。

    “不至于卑劣，但也磊落不到哪里去。”素衣瞳眸淡睨，眉梢上挑，对他的措辞微露不屑之。若真要计较，她能数出他无数的缺点来，这些缺点汇聚起来，恐怕不是一个“卑劣”便能囊括至尽的。

    朱祁钰因她的话语而眉尾一扬：“看来尹姑娘对本王成见颇深！那本王就开门见山，不说废话了！尹姑娘，可否坦率告诉本王，你借“蟠龙珏”去做什么？”

    他的询问令尹素衣不觉拧起眉，面纱下的容颜更显肃然。他今番是第二次询问了，摆明在没得到满意回答之前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借去不过是随便看看。”她说话不紧不慢，不打算轻易告诉他实情。

    他不满地扬眉，维持着悠闲的坐姿，双眸直勾勾地锁住她：“那尹姑娘看出了些什么？”

    “我看出了——”素衣慢吞吞的在脑子里酝酿着答案，见他屏息凝神，正在专注的倾听，她微微探身，自猝不及防的他手中将“邀君令”给夺了回来！“朱祁钰，我看出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你到时大概就笑不出来了。”她将“邀君令”握在手里，并没有半分得意之，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

    她的话语和动作让朱祁钰眯起狭长的凤目，无风无浪的表面下暗涌着危险之气。“是吗？！”他薄唇微扬，露出和善的笑，神态轻松和煦，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都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

    能让他笑不出来的事，会有多严重？

    是山崩地裂，还是风云变？

    最不济就是天塌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

    这个所谓的很快究竟能有多快？

    是一个时辰？还是一天？或者一个月？又或者一年？

    会不会比那日在朝堂上兑现马顺所说的“喜事”来得更快？

    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这么喜欢用卖关子来表现自己的高深莫测，就是不肯坦率地好好说？“尹姑娘，你能不能干脆一点，直接告诉本王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的眼神极为凌厉，暗藏着一抹危险，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可不是，自己平日说话太喜欢兜圈子，没想到居然也有这么无可奈何的一天。

    “既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太早告诉你就没意思了。”素衣粲然一笑，四两拨千斤。就现在的形势看来，她已经完全占了上风。朱祁钰手中没了筹码，她要说什么，不说什么，全凭自己高兴，再也没了顾忌。在这里呆得够久了，如今拿到了“邀君令”，她也是时候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尹姑娘要走了？”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朱祁钰闲淡地开口，口气有些凉凉的。

    素衣微微颔首：“没错，我已经拿到我的心爱之物了，也是时候告辞了。”

    见她如此坦白，朱祁钰黑眸一闪，沉着镇定得不象话：“尹姑娘可别忘记了，本王还欠着你一个吻，今日要不要也一并拿了去，以免日后利上加利，让本王倾家碟,尸骨无存？！”言辞无比正经，可话语中暗含调笑，一副欠揍的痞子相。

    素衣眼角弯弯，分明是被他逗笑了，却摸棱两可地应了一声：“若下次拥相见再说吧。”极快地，身姿如急掠过天际的雁，转瞬便已经再也寻不见她的踪影了。

    “尹素衣呀尹素衣……”如同中了蛊一般喃喃地叨念着她的闺名，似感慨，又似叹息，他从容地坐下，眼光蒙蒙地望着窗外的满池莲朵。

    她是个何其慧质兰心的子，如若世人皆能慧眼识璧，那些自恃甚高的庸脂俗粉又哪阑可一世的资本？昔日未央宫中，乐师李延年叶佳人曲》为汉武帝献上了其妙夫人，称其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他看来，李夫人的倾国倾城不过是容颜姿。夫以事人者，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而这个子，终日白巾覆面，若高高立于冰雪皑皑的峰峦绝顶，素衫一袭，发丝和衣袂在泠泠冷风中飘舞，宛如神般孤傲桁。

    清冷的气质，满腹的才学，悲天悯人的心肠，这才是真正难再得的佳人！

    一思及她所说的大事，朱祁钰忍不住双目一凛，拿过桌上的“蟠龙珏”细细地查看。那“蟠龙珏”与之前相比并没有任何的不同。这是先皇在他五岁那年亲手赐给他的，就因为这块珏，他经历了很多未曾意料的苦难与折磨，也让他深深明了，生在帝王之家，从来便不是什么幸运之事。这块珏的存在，就连母也不知道，可这尹素衣竟然会知悉如此隐秘的事，难道，这“澄心先生”真如传说中那么无所不知？

    若真是这样，她所说的大事究竟会是什么大事？难道，会与皇兄亲征有关？

    难道皇兄此番亲征会遭遇凶险？！

    不，不可能，皇兄身边纵使有个不成器的王振，毕竟也还有五十万人马，与也先兵力悬殊，即便吃了败仗也没有太大威胁，至少安全应是无虞的。

    算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说这番话来戏弄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若这了不得的大事真的发生了，他也笃定自己还是照样笑得出来！

    端过先前搁置在桌上的杯子，浅啜一口，朱祁钰这才发觉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不在意地昂首一饮而尽，突然觉得自己平日喝惯的这“竹根碧涧”凉透后味道似乎有所改变，原本的甘甜醇和中，暗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

    他黑眸倏冷，一向洒脱的眉宇不由自主地紧缩，心底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忐忑难安。

     
莲眼·帝释天下篇 番外:恶搞素衣未成妆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素衣番外之完全无人品恶搞之一，不喜勿入

    欢迎下次继续收看！

    谢绝掐架，恕不奉陪！

    祝各位圣诞快乐！这是以前给《素衣未成妆》原稿配的恶搞,因为自觉比较有意思，姑且先放着！

    个别筒子炕懂的话可以跳过，谢谢

    恶搞素衣未成妆之一

    高考词义辨析专题公开课

    天朗气清，微风阵阵，今天是某峥上公开课的日子，话说，某峥已经很净上过公开课了，每上一次都是无法避免的痛苦记忆，每上一次就被众人和自己唾弃一次。

    某峥：“上课！”嗓门很“粗犷”，声音属于洗纱加弹簧类，大有歇斯底里之势。

    值日生清歌同学细声细气：“起立！”

    众学生懒洋洋站起，有与周公纠缠不休难分难舍的，有与早恋情侣打情骂俏的，还有继续趴在窗台上对着楼下的漂亮眉吹口哨的，以及谈论耽攻受穿越清水H戏的。

    某峥见怪不怪：“同学们好！”一眼就扫到教室后排有一大堆听课的萝卜和白菜，某峥决定通通无视之。

    众人：“老师好！”一屁股坐下后继续之前的未完工作。

    某峥：“同学们，高考在即，希望大家拿出偏精神，与题海誓死搏斗，不见血不罢休！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小四儿同学小声向尹素衣同学埋怨：“这老家伙！就不能赶快直奔主题？每次上课前都这么长篇大论婆婆妈妈叽叽歪歪，她丫的再这样，俺们就罢课！人生难得几回罢，此时不罢何时罢？哼！总有一天要号召大家一起PIA飞她！”

    某峥：“小四儿同学上课不认真，科代表记违纪一次，明天早自习到年级办公室来默写《离》全文！”某峥素来有“双尖”之称。（PS：双尖——耳朵尖，眼睛尖！适合监考！）

    小四儿哀叫：“老师，我没有说你！”

    某峥不予理会，继续上课：“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字词之味堪称绝，今天，就让我们徜徉于词句之海，领略其间奥妙，请大家翻开课本XX页，看到《素衣未成妆》第一章，首先请注意第一个例句。请大家看投影。”

    （投影显示）

    例句一：“为什没让我看清你的模样？”朱祁钰冷声询问。“你是前朝嫔？”

    看罢例句，小朱同学勃然大怒，愤然起身：“大胆贱民，竟敢随意以朕之言辞于公开场合调笑，置朕之威严于何处？来人！打进天牢！”

    某峥：“对不起，本人上课一向插科打诨惯了，若是侵了你的权，请课后自行联络律师。上课时间恕不奉陪，若再罗嗦就交德育处严惩！还有，如今提倡上课使用通用语言和书写，请自觉纠正方言发音和错别字！谢谢！小朱同学不尊师重道，记警告一次，明早操场跑步十圈！我们继续上课。请大家注意句中的词语‘前朝’，有没有同学能够来辨析一下这个词语用得是否恰当？”

    沈莫言同学首先发言：“大唐杜牧先生有诗为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期。此处的‘前朝’就和例句不同，指的是以前的朝代。”

    某峥抚膺长叹：“莫言同学的解释体现我们现在高考反璞归真的命题意愿，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好！很好！”

    蔺寒川同学举手返：“非也！非也！在下认为此词恰当！据《宋史·杨业及杨蜒，杨文广附杨嗣列传》中记载：及潜抵罪，召蜒赴汹，屡得对，访以边要，帝甚悦，指示诸王曰：‘蜒父业，为前朝名将，蜒治兵护塞，有父风，深可嘉也。’厚赐遣还。此处的‘前朝’和例句中的‘前朝’意思相同，都是指前一个皇帝。”

    某峥拍手称好：“学术探讨需要争论的气氛，同学们做得很好，再接再励！让争论进入白热化状态！”

    上圣皇太后孙氏同学发言：“刘禹锡在《杨柳枝词》中说‘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由此可见，朱祁钰这贱婢之子连话都说不清楚，有什么能耐做皇帝？！建议弹劾他！”

    某峥咳嗽一声：“请同学们注意，今天的争论纯属学术讨论，与政治军事经济感情皆无关，也请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否则，通通去办公室抄写《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

    晁天阕同学披甲上阵：“上圣皇太后此话欠妥，若‘前朝’只可理解为前一个朝代，那么‘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枷臣心’中的‘两朝’不就要理解为两个朝代！简直是无稽之谈！随随便便弹劾君王，太过儿戏了！”

    某峥满头大汗：“大家请注意控制情绪，发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风格！”

    尹素衣温婉开口：“老师，这个问题我有不同见解。‘前朝’一词含义甚广，同一个词语在不同的情况下完全可能有不同的含义，又怎能轻易断言恰当与否呢？只要语境符合，那便没什么可争议的呀！”

    某峥摸下巴：“有道理啵！还是素衣同学的见解最令人信服。”

    某峥只注意到学术争论，不想，班级却已分割为两派，互相对骂，嘤不堪。

    某峥：“这个——公开课，能给点面子否？下课再进行暴力活动，可否？”

    范恪海不给面子：“他奶奶个熊！就听你在那里支持引经据典，晕乎？不晕乎！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之乎者也！别人想怎样理解就怎样理解，哪里有那么多破规矩？”

    同学们当某峥不存在，继续高声吆喝，准备大打出手。

    某峥为缓和气氛，立刻出声阻止流血暴力事件的发生：“同学们稍安勿躁，这个问题太过复杂，我们课后再继续讨论！下面请看投影上的第二个例句。”

    （投影显示）

    例句二：伟岸身躯带着眩目光芒，蕴满浑然天成的力量，慢慢走进散满料的池，清水一寸一寸抚摩着那神诋一般的昂藏身躯，极致的媚惑。他（朱祁钰）闭目假寐，任宫娥为他轻柔按摩，缓解疲劳与不适。

    全场安静了一分钟，小朱同学再一次拍案而起：“放肆！胆敢以朕沐的情节在公开场合调笑，分明是侮辱皇家威仪！这！这！这！拉出去，洗刷之刑伺候！”

    某峥：“小朱同学请安静，你惹的事我还没和你计较呢！再吵就送你去灯杆山特殊人类心理辅导研究所！看看你个什么样的人？误国误民，你简直就是贱！简直就是址！简直就是自虐！”

    小朱忿忿难平：“抗议老师在公开场合对朕进行人身攻击！朕哪里爱她来着？朕可有对她说半个‘爱’字？你怎么知道朕爱她？莫非，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某峥：“这个——不是我说的。”

    小朱同学：“既然如此！为何要如此笃定？你以为你是贝吉塔还是未来少年特莱克斯？你以为你象尹素衣一样可以畏先知？你以为就你自己是牛人一个？切！”

    某峥尴尬地转移话题：“我们暂时不说题外话，请大家注意看例句，大家觉得这一段修饰是否有不妥之嫌？”

    倪兰同学双眼冒红心，激动地大喊：“好有质感的画面！我好想截屏摸一摸！我超级喜欢这一幕，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引得我企图用橡皮擦或者引用最先进的PS技术消除一切障碍物，那种恐怖的执着就好比清歌同学流着口水企图消除中的马赛克一样奋不顾身！”

    清歌同学号啕大哭：“胡说！人家不是那样的人！人家清清白白，规规矩矩，这样的事只有上圣皇太后才干得出来！”

    上圣皇太后：“掌嘴！这样的事哀家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分明是颀儿……”

    看热闹看得正高兴的唐书颀的拂袖而去：“姨母，你泄我的底？以后再也不要找我借片子了！也不要再求我去了！”

    唐翥儿同学不屑地举手瞪着倪兰同学：“没出息，单看描写就这么兴奋，难怪大家说你是第一白痴配！只会揪着这一段翻来覆去，你要象我，哪怕是现场参观也仍旧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建议老师将这痴给扫地出门！这种写帅哥洗澡的超强光影视觉效果非常好，那种如同超级赛亚人变身一样的剽悍效果除了我的心上人，还有谁可以达到？那个谁谁谁？不要在后面口是心非，有种就站出来脱了衣服来一段……最后补充一句，这样的描写我非常赞同，因为我本身就是个视觉动物的说。回答完毕！”

    某峥不住点头：“话说，我也是！同好同好呀！”

    师父同学淡淡地笑：“老师，现在不是提倡反璞归真吗，你怎么还在揪着视觉主义的尾巴不放！现在讲求平平淡淡才是真呀！”

    某峥猥琐地嘿嘿笑不停：“现在连张导，陈导也都以视觉彩大制作比划，那个什么什么甲呀，什么什么馒头呀，什么什么宴呀，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也要跟上流行趋势才行，再这么清粥小菜，嘴里就要淡出鸟来了！你以为高考的改卷老师们看见清粥小菜就都爱不释手？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谁可以静下心来整自己的，谁——就可以走在同龄人的前面！”

    尹素衣同学再次发言：“老师，我有不同意见，行文本就是个人风格的流露，平淡或者华丽都是个人习惯，有什么妥不妥之分？喜欢平淡的只管去找平淡的过瘾，犯不着因为因为你不喜欢啃泡溅爪子，看见别人养鸡你就扑上去把人家的鸡都咬死吧？”

    某峥：“看来，素衣同学一直是持中立态度呀！这样，是不是显得你太不象个人了？”

    尹素衣同学淡淡地笑，这笑是向她师父学习来的：“敢问老师，什么标准叫做人？本来就是人，又何来什么象人或者不象人之说？”

    某峥：“这个——好象大家都觉得你太厉害了，厉害得有点BT了！”

    尹素衣同学继续淡淡地笑：“那么，再敢问老师，BT的标准又是什么？你说BT就BT？你以为你是上帝？我这程度就叫BT，那我师父怎么办？他的程度岂不是‘没有最BT，只有更BT’？”

    某峥即将处于八神庵暴走状态：“再次申明！这不是我说的！不要牵扯上我！”

    尹素衣仍旧淡淡地笑：“这个问题当然和老师有关，要不是因为你自己本身的格缺陷，你怎么会把我们都写得那么BT？归根结底，最BT的非老师莫属！”

    某峥哭笑不得：“这倒是句实话，现在BT泛滥，何人敢说自己不BT？造孽呀！造孽呀！”

    “你在上什么鬼课？”在后面听课的某主任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天，发尽上指：“你讲的这些是高考要考的么？”

    某峥微微瑟缩：“仿佛不考……”

    某主任气不打鼻孔出：“那你说什么高考词义辨析专题公开课？讲了个无关紧要的词义，然后就大谈什么洗澡沐，什么视觉主义！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心理学老师，启蒙也与你无关！你这课是非常典心挂羊头卖狗肉！你纯粹是搞闹、搞玩、搞笑！失败！失败！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某峥继续瑟缩：“这个——以小见大嘛，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而已，关于洗澡的文字，我只是在教大家高考作文拿高分的技巧……”

    某主任：“你那破例子就讲了四分之三节课，讲得学生思维方向全部都不知道去了哪个卡卡角角！还说什么高考作文拿高分的技巧！你这课哪里体现得出高考精神？哪里能体现新课改精神？你这哪里算是公开课？根本就是巧立名目，实际上是披着马甲做自荐广告！现在穿帮了，还敢在我的法眼之下强词夺理？！你就不怕掐？”

    某峥一脸哭相：“我怕，能不能不掐？”

    某主任：“不掐？你教学语言罗嗦，不仅不简洁，还半文半白，根本就是在刻意卖弄！你这个样子，是怎么混进光荣而伟大的教师队伍的？你纯粹是在给教师的脸上摸黑！你纯粹是个不负责任的教书匠，浑身匠气！不掐你，难平众怒！”

    某峥泪流满面：“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中国！主任明察，这些学生实在都是我惹不起的太岁呀！他们简直就跟义和团似的，不小心惹上一个就会引来一群，我又是个口拙的良民，实在无可奈何呀！”

    某主任无视之：“还割辩？你以为我炕出你的企图？你是想以华丽的打斗吸引男读者，用华丽的男人吸引读者，用华丽男人之间的暧昧吸引不男不的读者！就凭你这三脚猫工夫，简直就是自找死路！我XXXX……”此处省略123个血腥暴力未成年不宜的字眼。

    某峥解兮：“是不是一定要掐我？”

    某主任：“对！”

    某峥可怜巴巴：“能有点不情之请吗？”

    某主任大发慈悲：“说！”

    某峥眼泪汪汪：“掐不能掐皮肉，骂不能骂爹娘，打不能打脸。”

    某主任奸笑不止：“那好，扣发你当月课时津贴，全校通报批评，年终考核不过关。”

    某峥摸出干瘪的钱包，搬根小凳子坐到角落里，哭无泪：“这年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呀！我已经断粮了，如今又负债累累，还要被万恶的资本主义家克扣粮饷，这下叫我一家大小怎么活呀？我不如明天就去学校门口摆个摊子擦皮鞋，或者推个铁皮车卖土豆儿，或者买个二手摩托开摩的……”

    风湛雨同学因公请假，姗姗来迟，推开教室门，带着大号口罩，以增加尚未正式粉墨登场的神秘感。

    某峥如同看见救星一般扑上去，以万能BH主的撒娇方式将眼泪鼻涕口水全部擦在他的衣服上，号啕大哭：“雨GG呀，你怎门来呀，我差点就要沦落街边成为擦皮鞋、卖土豆儿或者开摩的的贫苦大众了！你总算来了！哇呀呀呀呀呀呀……”

    风湛雨同学漠然地望着毫无环保卫生意识的某峥：“你——不是后校门旁边那个卖豆腐脑的吗？”

    某峥气急败坏：“错！错！错！我去年就没卖豆腐脑了！你再仔仔细细地看看我？看看我的脸！认出来了吗？我是谁？”

    风湛雨同学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哦，我认出来了！你果然不是那个卖豆腐脑的！他没有你这么猥琐！你是阉狗王振派来的粽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姓刘还是姓陈？居然敢在本公子的面前演《无奸盗》？你欺负我没看2006年晋江圣诞奖颁奖典礼？恪海！把这废柴拖出去练‘千人斩’！”

    范恪海同学毫无绅士风度地将某峥拖了出去，一阵恐惧的尖叫尾音在风中久久不散！

    众人默——

    下课铃响。

     
莲眼·帝释天下篇 番外:恶搞素衣未成妆之二
    小朱和小雨的特殊人类心理辅导课之爱情篇

    （特别邀请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担任特殊人类心理辅导专家，某峥担任助理辅导）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小朱与小雨两位同学因为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的与众不同被列定为第一批特殊人类心理辅导课的辅导对象，请两位列席……某峥……晕！某峥你怎么口水流个不停？唾液漫金山呀？”

    某峥继续流口水：“我一看见两个帅哥就不由自主地流口水，姑且也把我列为特殊人类心理辅导课的辅导对象啵，我这叫‘帅哥条件反射口水泛滥症’，小朱的狂野阴狠，小雨的温柔内敛，这都可以要了某峥的命啵！……请专家允许我把椅子搬到两个GG的中间……”此人最近的口头禅是“……啵”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你这个完全没有任何廉耻观念和专一精神的恶质！”

    某峥：“错！我绝对是个非常有廉耻观念和专一精神的恶质。当别人莫名其妙地以贬低我来标榜自己的时候，我会为他的行为感到羞耻啵！所以，我是有廉耻观念的。再说，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改变对帅哥的热爱，这就是我的专一精神啵！”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更正！你纯粹是个随时可以将脸皮抹下来揣进口袋的家伙——下面进行辅导，请两位同学就座。”

    小朱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明黄龙袍，将“勺”的精神进行到底，而小雨也是依旧朴素的青衣，戴着口罩，把神秘感贯彻到极端。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小雨同学为什么一直要戴着口罩呢？是因为BT导演要求的所谓神秘感吗？”

    小雨连眼睛也不转：“不是，某人最近重感冒，戴口罩是为了避免销和BT因子传染。”

    某峥：“阿嚏！”

    小朱满脸铁青：“喂！你的口水喷到朕脸上了！”

    某峥：“呃，你有点气质好不好？这么易怒！你以为你是某某园里的鸡窝头二世子啵？”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你确定人家知道你在说谁吗？”

    某峥：“说谁都不要紧，反正我不是在说言承旭——言归正传，首先说说你们两位奇特的爱情观。”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我KAO！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再罗嗦就把你这废柴拖出去练‘千人斩’！首先探讨一下你们两位同学的爱情观。两位同学为什么都要不约而同的喜欢上同一个同学呢？据观众反映，此同学格十分之奇怪，完全不象一个人类，整日要死不死地耍酷，如同挂了面具的木偶，属于第二批需要进行心理辅导的同学，请问两位同学到底喜欢她什么？”

    小朱：“朕保留意见，朕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小雨：“我也保留意见，我不过暂时地出来小露了一下脸，好象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喜欢那个谁谁谁吧？”

    某峥不怕死地插嘴：“不过蔺寒川同学说你对那个谁谁谁念念不忘呢……”

    小雨：“他说你就信？再说，念念不忘就叫喜欢？那你每天对麻辣鸡面馆的辣鸭面念念不忘，那你是不是就喜欢那锅面喜欢得非君不嫁？”

    某峥立刻转移话题：“啊，这个小朱呀。既然你也不喜欢那个谁谁谁，干吗要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呢？”

    小朱：“朕高兴这样，干你几斤几两的事？就算朕要死也要拉一个人陪葬，不可以吗？再说，就算朕不喜欢她，朕也要把她栓死，谁也不要想得到！就比如那锅辣鸭面，朕不想吃，宁愿倒掉也不给别人吃！”杀气凛然的眼神瞥向旁边的小雨。

    某峥汗流不止：“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拿那锅辣鸭面来做比喻？！那锅面长得那么象那个谁谁谁？”

    朱粉在门外痛哭成一片：“啊啊啊，人家不要那个被毁容白无常版钟无在棺材里玷污偶们英俊滴皇帝GG！导演在哪里，人家申请改戏！”

    小雨与小朱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战，不断激起暗斗的火！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既然两位都不承认喜欢她，那两位的爱情观应富什么问题了……”

    某峥：“STOP！他们两个不喜欢那个谁谁谁就叫正常了吗？俗话说得好，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难道就没可能是他们两个互相倾慕，刻意要作对引起对方注意？其实就是想演变成一段千古的耽绝唱，谁攻谁受还是一个尚待争论的话题……啊！”

    随着一声惨叫，某峥被不知哪个角落里飞出的城墙砖暗杀成功。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忍无可忍：“你这青蛙，还这么多废话！就连仁慈的观众朋友们也忍受不了你那差到极点的青蛙一样的不看脚就区分不出前胸后背的编故事能力了，你还敢叫嚣着想要染指耽题材？”

    某峥用炉灰捂着破皮流血的额角——这是向祥林嫂学来的，还很有效呢。某峥情意恳切：“我啵！那不叫青蛙，那叫芦柴棒好不好？没有专业水准！对不起，今天因为有视力洁癖心理专家在场，大家就不用兴奋了，随后绝对不会出现小朱和小雨相拥的限制级画面。请大家自动屏蔽所有耽设想。”

    耽派在窗户旁做草痴少男状：“没关系，那就姑且先让寒川同学和书颀同学温柔地缠绵一回作为热身吧！”

    某峥摸着下巴：“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啵……”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你这脱线的家伙，想让大家的眼睛都瞎掉吗？！”

    小朱：“能不能不要八卦这些莫名其妙的诽闻？朕对男人没有兴趣。”

    小雨：“话说，就算我有那方面倾向，就算我再饥不择食，也绝不会喜欢这么勺的男人。”

    耽派持续兴奋中：“啊啊啊！原来小雨真的有那方面倾向呀？”

    某峥：“拜托，他说的是‘就算’，难道你们听不懂这是个假设句吗？他们俩的存在相当于王力宏和周杰伦，既然没有可能发展成为恋人，那么就必然展开一段张飞对李逵，梁羽生对吴宇森，FR对CH哥哥，自由高达对神龙斗士，蜡笔小新对樱桃小丸子的惊世未了缘式的决斗！”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你这比喻也未免太屿势嫌疑了吧？”

    某峥：“话说，造势无罪，BH有理……”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一脚踹过去：“你可以去死了！”

    某峥惨叫一声：“在吴荣殉职之前，请允许我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小朱，你的师父到底是谁？你的剑术是从哪里学来的？你那愤世嫉俗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又是哪个无良分子给你灌输的？你的初恋是在多少岁……”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飞过去一把不锈钢大砍刀：“你的八卦让我无法忍受了！今天非要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某峥看着那把刀，泪如雨下：“在割掉我的舌头之前，请允许我最后给小朱和小雨同学一个发自内心的建议！”

    宇宙无敌心理专家白教授有点不忍：“好！你快说！”

    某峥扑过去抱住小朱同学的腰猛吃豆腐：“你这家伙，下次要做就做全套，X人X到一半就突然不X了，你生理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呀？知不知道这样很没有职业操守？就象看到一半，突然有人告诉你上当了，那只是片一样，心里有无法压抑的愤怒！你知道你害我挨了多少洗刷吗？你下次再这样，我就向各位媒体工作者公布你的生理……”

    小朱阴恻恻地笑：“你准备公布朕什么生理？说来听听——”

    某峥惊恐地退而抱住小雨同学，以转移话题：“雨GG，我知道你绝对正常，绝对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生理！下次你重装上阵演H时，我一定不会给你安排替身！你一定要以实际行动证明，俺们学校是有正常男人存在的！知道吗？知道吗？快回答！”

    小雨同学盯者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八爪人不说话，良久，突然开口呼救：“报告！这里有一个引在校男学生违反校规第三百四十七条的陈满神二号！她正对我纠缠不休！保安！？保安在哪里？”

    一阵喧闹之后，某峥的惨叫又一次回荡在整个校园中，结局——恩，请参见上次恶搞……

     
莲眼·帝释天下篇 素衣未成妆投票专题
    有很多朋友都在问某峥一些关于结局的问题

    某峥其实也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所以在朋友的建议下设置这个投票章节

    第一卷卷末投票：你认为尹素衣最后的选择是……？

    未来的皇帝GG朱祁钰？

    七公子风湛雨？

    未出现的另一个男人？

    寂寞孤老一生？

    无比悲惨滴死掉？

    请大家在本章后跟贴，告诉某峥你的心理天平更倾向于哪一方，以便于手动统计

    谢谢支持！

     
莲眼·帝释天下篇 穷途暮日
    接下来的数日，朱祁钰的镇定随着前方传来的消息慢慢崩溃了，一切果真如素衣所言，他渐渐地就笑不出来了。不仅是笑不出来，不断接到前方的消息，他越发忧心忡忡，脸也一日比一日铁青得吓人！

    原本以为天子尝到了苦头就会立刻打道回銮，可是，他对自己的认知太过自信，撒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王振！不，或许应该说，他完全没婴料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阉人竟然会酿出如此不可挽回的恶果！

    就在下令班师回朝的第二日，王振主张大军前往蔚县，驾幸其第，显示威风，然后由紫荆关退兵回京。可行进了四十多里，大军却又突然接到王振的命令，要求众人复折向东，前往宣府。时值秋雨季节，大雨滂沱，五十万大军行进于斜风细雨中，兵卒莫不怨气冲天，士气低落至极。就这么足足拖了数天之久，大军经过艰难跋涉，终于在八月庚申退至宣府，同时，瓦剌大队骑兵在也先的率领下追袭而至。朱祁镇派恭顺伯吴克忠率兵断后拒敌，吴克忠不敌战死，后又谴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三万骑兵前去救援。朱勇冒险进军至鹞儿岭，陷入瓦剌军的包围。瓦剌骑兵于山岭两翼邀阻夹攻明军，朱勇与薛绶皆战死，所率三万骑兵亦被杀掠殆尽。三日之后，异常惊慌的亲征大军退至怀来以西的土木堡，离怀来城仅仅二十里，王振却拒不入居庸关。待到辛酉日，朱祁镇想率众前行，却已经被瓦剌军紧逼，寸步难移。土木堡地高无水，荒凉得连草也长得稀稀拉拉的，士兵们掘地两丈多也挖不出水来。水源被断，将相离心，整个亲征队伍乱作了一团。

    翌日正值壬戌，也就是好月圆的中秋佳节了，可数十万士卒不仅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还得连同皇帝重臣具被围困在土木堡，缺粮少水，军心大乱。饥渴之下，他们终于中了也先的伪退之计，于撤军途中被瓦剌骑兵袭，鞣阵而入，挥刀砍杀，死者弊野塞川。五十万大军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全军覆没！

    甲子日三更，怀来守将呈上的一封密函自西长安门递入皇宫。

    终于，山崩地裂，风云变！

    天，塌了！

    大明正统皇帝朱祁镇被瓦剌骑兵生擒了！

    皇宫里一片愁云惨雾，孙太后自知此事大大的不妙，立刻将土木之败、皇帝被俘的消息封锁了起来，丝毫没有向朝臣公布，径自与钱皇后大肆搜刮宫里的金宝文绮等贵重物品，派太监运私居庸关外的瓦剌军营，企图将大明天子给赎回来。不过，设想仅只是设想，也先将朱祁镇视为奇货可居的人质，怎肯如此轻易就放人？这些宝物不仅没有换回朱祁镇，甚至连个答复也没有得到。而此时，那些从前线退败下来的士兵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京师的街头，不仅疮残被体，血汗狼藉，更是一问三不知。整个京师被搞得人心惶惶，一片恐慌。百朝臣会集于阙下早朝，散朝不退，揣测纷纷，愁叹惊惧不绝，直到噩耗传来，满朝悲栋！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

    一骑快马。

    急促的马蹄声惊断京师的繁华喧嚣，激飞一路尘土。马背上的英气少年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一看就知道是数日赶路所致。纵使人与马都已经疲惫不堪，他然肯停下稍稍歇息，咬牙驾着马，一直奔驰到邝府门口，也不管府中的下人正往大门上悬挂白的灯笼，就自马上一跃而下，没头没脑地就往里冲。

    他，不，应该是她。这扮男妆的少正是烟萝谷的“小阎罗”——尹殊颜！她冲入邝府，轻车熟路地直奔后院客房，边跑边大声嚷嚷：“衣！”

    冲入客房，她将包袱随意一扔，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桌前灌了一大杯水，才气喘吁吁地开口：“衣，我把姑姑给你找到的东西带回来了，在……”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哽住了，惊奇地张大嘴，半天都合不上。

    素衣与殷心都身着缟素，神肃然，见到她丝毫没有平日的欣喜。尤其是殷心，她倚着，双目红肿不堪，一看就知道是刚刚哭过的，盈盈的眸中还有残余的泪。与之相比，素衣就显得镇定多了，她坐在椅子上，眉眼间一片淡然。

    奇怪，衣平时惯穿白衣，今天这身打扮倒与平日无异，可为什么就连心也穿着白衣？白衣……等等！白衣不就是丧服吗？！殊颜眨眨眼，困惑地用手指指素衣，又指指殷心，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你们为什么都穿成这副模样？有什么丧事吗？是谁驾鹤西去了？”在她的想象里，最希望驾鹤西去的是自家师父，只要师父成仙成神了，那么，她的苦日子也就宣告结束，从此自在自为，无人管束。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马上去鞭炮铺子买上一大筐“二踢脚”，好好地庆祝一番！

    殷心用手帕抹了抹眼角，嗓子略略有些沙哑，脱口而出的并不是自家师父的名讳，而是殊颜完全就没有想到的人。“四儿，是邝伯伯，他……”她话没说完，只觉一阵哽咽，接着便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心，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殊颜的一张小脸僵硬得像被冻过似的。她不敢置信地伸长脖子，连说话也变得有些嗫嚅：“这大白天的，你可别在袖子里装个鬼来唬我！”

    素衣挑起眉，斜睐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你一路上就没听说？”

    殊颜摇摇头，语气颇有些急切：“我从苏州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只听说明军吃了大败仗。快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心似乎缓过了哀伤，终于将事实真相坦然说出：“邝伯伯随皇帝御驾亲征，在怀来土木堡一役中战死沙场，以身陨国！”

    乍一听这个消息，殊颜呆若木鸡，整个脑子嗡地一下就乱了，连眼神也有些恍惚了。好半晌，她回过神来，牙咬得死紧，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素衣看她一副异常悲伤却又咬牙死撑的模样，不由轻轻叹气。四儿与邝伯伯的孙子年纪相当，邝伯伯一直对她视如己出，极为疼爱，好几次与师父开玩笑，说要为自家孙子结下娃娃亲。如今……也难怪四儿这么悲伤。“我们也是今早才得知这一消息的。土木堡一役，大明的精锐之师几乎全部断送，随行的五十余名员，包括邝伯伯在内，皆战死沙场，只有少数侥幸逃出，就连王振也死了。”据说，王振是被护卫将军樊忠一锤给锤死的，不过，也有可靠消息说，王振当日是被弑血盟混入亲征军的杀手趁乱手刃的，可惜，那些杀手也几乎都阵亡了。

    “那老阉狗死得活该！只恨他不死得早些，死前居然也还要害这么多条人命！他死后一定会被剥皮拆骨，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殊颜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一向笑意盈然的脸上激起一阵痛苦的痉挛。

    素衣轻轻蹙眉，拍拍她的头，似乎颇有些不忍：“四儿，你去梳洗梳洗，换上丧服，到前厅给邝伯伯上一炷吧，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我马上就去。”殊颜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见殊颜走了，殷心这才转眸紧紧盯着素衣，想从她的神间看出什么端倪，可惜，素衣很是平静，既没有哀伤之，也不见潸然泪下，似乎邝埜之死对她没屿成任何影响，就如同早已经得知。

    “素衣，你应该早就算出了一切，对吧？”静默了一阵，殷心蓦然开口，眸比脸更为黯然，带着沉沉暮霭，充满摄人的压迫感：“为什么当日邝伯伯要随朱祁镇亲征，你没有全力阻止他？”

    “我纵然能够阻止他前行，却也阻止不了命盘。”素衣从容不迫，双眸异常坦然，没有丝毫的隐瞒与推卸：“生死由命，富贵凭天，我无可奈何。”

    “你不是教人躲灾避劫的术士吗？怎么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往死路上……”殷心脸倏然变白，忍不住全身颤抖，最后的言辞哽在喉间，让她觉得难以呼吸。

    “教人躲灾避劫也是离不得因果循环的。更何况，邝伯伯是个不信命的人，师父当年曾劝他辞，可保一世清闲且善终于家，他然以为然。当时便种下了前因，如今自然要承担后果。”素衣缓缓走到窗边，心里涌起一丝涩然，眼里有温温热热的感觉，但然许眼泪流出来：“舍生取义，不苟而全。或许，邝伯伯命中注定便要为国陨身于战场之上，谁也改变不了。”

    “我终于知道了，术士可以是天下最慈悲之人，却也可以是天下最冷漠之人。”殷心依旧沉著脸，语带双关地低喃，那沉痛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指责还是慨叹。“师父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殷心，你错了。”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素衣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术士是世间最无奈之人，看得到前因后果，却往往回天乏术。”

    “除了变数之卦，真的毫无办法了吗？”殷心嘴唇颤抖，睫毛低垂，遮挡了那深深的忧虑。

    “没错，验以星象，稽以历数，如今正值大明的生关死劫，是天命已去，还是气数未尽，谁也不知道。”素衣神凝重地转过身，胸口一窒，失落像是一枚针，深深浅浅地扎在她的心间，可她却依旧云淡风清：“我也不愿看到这么多热血男儿死在战场上，可是，如若没有前因，变数也就全无根基，劫难是躲不过的，如若卜不出变数之卦，不能知悉大过之人，大明必为外族所亡，死伤者也势必不计其数！”

    殷心久久地看着她，看她坦然的眼，平静的脸，最终无奈地开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素衣抬起手背掩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今晚入就会占星起卦，既然前因已现，相信大过之人也可以随变数之卦求卜而出。希望今晚有星勇，天不似现在这么阴沉。”

    “纵使知悉大过之人，一场恶战恐怕也是免不了的。”殷心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只是摇头。尽管不赞同素衣的某些看法，但她也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

    拯救贱危难不仅仅是素衣的责任，而是天下所有人的责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置身事外的！

    素衣没淤说话。她亿窗边，目光在秋弥漫的雾霭中四下游弋，看穹苍呈现出一片青灰，睫间闪过一抹惊心动魄的凄绝，却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

    自换上丧服伊始，殊颜就跪倒在邝埜的灵前号啕大哭。对她而言，此刻不需要矜持、不需要抑制、不需要形象、甚至不需要顾及旁人的劝慰。她像个没有理智的孩子一般，把所有的哀伤尽数哭了出来，快到掌灯时分，才气息抽搐地昏厥过去。

    半，她幽幽醒了过来，只见窗外月明朗，屋内烛影摇红，而守在她边的正是素衣。

    素衣扭了条帕子擦拭着她红肿不堪的眼睛，手上尚有檀的味道。殊颜吸了吸鼻子，轻轻抓住素衣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自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个泽鲜的布袋子。

    “衣，这是姑姑让我给你带回来的‘寒蛩绡’。”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光滑柔软、无透明的薄绡。“姑姑还说，你嘱托她的事不必挂心，她自有算计。”纵使再伤心，她也不会忘记，自己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

    这‘寒蛩绡’乃是由天山寒蛩的蝉翼混合比冰蚕丝炼就而成，水火不侵，奇毒不蚀，是用以易容的佳品。

    素衣接过那轻柔的薄绡，只觉得一阵清凉。上次在应天府，姑姑承诺要为她寻找的就是这东西吗？真有传说中的神效？指腹缓缓滑过，她徐声询问：“这‘寒蛩绡’能够遮掩由‘落痕’所造成的伤吗？”以往，她也曾因带面巾过于引人注目而让四儿为她易容，可右颊上的特殊伤痕与易容药汁无法熨帖，怎么也达不到易容的效果。

    “放心好了，这玩意儿哟易容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殊颜坐起身，细细地查看素衣脸上的伤痕：“你脸上的疤痕是上古神器所伤，普通的易容药汁和人皮面具根本遮掩不住！但寒蛩绡却可以，它贴在脸上与肌肤同，紧紧相粘，再敷上易容的药汁，包管没人能看出破绽！”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索出用于易容的工具。她所精通的是易容术，不过却常常懒得动。用她自己的话说：草药易容时效太短，而熬药汁的草药往往会在手上留下很重的怪味；人皮面具的制作又太过麻烦，有违天道，不足为取；至于刮骨易容，那下刀见血的法子可不是谁都有胆子动手的，师父肯教，她还未必肯学呢。就这么得过驱，挑三拣四，也不知师父怎么就让她出师了。总之，除非必要，否则她宁肯随意找张黑布蒙面，或者寻个麻袋套住头，也懒得动心思去易容。

    不过片刻工夫，她已经将寒蛩绡“加工”完毕了。敷上特制的易容药汁后，她将“寒蛩绡”抹上特制的蜜胶，贴到素衣的脸颊上，随即抓过镜子，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成果：“我就说嘛，徒有高超的易容术是不够的，还需要辅以易容佳品才能充分展示我的绝技！”

    素衣仔细地照着镜子，右颊上的伤痕果然被遮掩得完完全全，连一丝痕迹也寻不着了。她淡淡一笑，似乎颇为满意：“这就好。如此一来，我也不用时时戴着面巾，徒惹人注意了。”

    殊颜站在她的身后，微微嘟起嘴唇：“是吗？衣，我倒觉得你戴不戴面巾都那么惹人注意！”看素衣似乎因她的言辞略微一愣，她立刻扮个鬼脸，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可不是嘛？我们烟萝谷的三个姑娘哪一个不招人注意？只需要往那儿那么一站，包管让人移不开眼！心婉约柔媚，衣清姿婀娜，而我呢，活泼可人……”看她这模样，实在是哀伤不留，快意烦忧，之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伤感如今也都痊愈得差不多了。

    “少贫嘴了。”素衣被她逗得忍不住轻笑，接着刻意抿唇，板起面孔瞪她：“哪有姑娘家这么褒扬自己的？也不嫌害臊？”

    “害臊？我干吗要害臊？”殊颜全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没得宜的地方，她笑得很是古灵精怪，指着自己的鼻子，辩解得头头是道：“我说得可都是大实话！”

    素衣听她心思单纯地闲扯这些有的没有的，眼神在瞬间变得若有所思。她放下镜子，莲步轻移地走到窗边，将话题不声不响地引到别处：“四儿，我一直有些不太明白，师父她老人家怎么会知道我在寻找‘蟠龙珏’？”的确，她从姑姑那里得知了卜求变数之卦的方法，就立即从南京奔赴京师，潜入郕王府寻找第二块“蟠龙珏”，这一切除了她与姑姑，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可师父却偏偏在此时派殊颜下山告知她蟠龙珏的下落，若以时间算来，只怕早在她询问姑姑之前，师竿已经知悉了她的心思与“蟠龙珏”的下落。师父的一举一动似乎并不单纯，其间一定暗含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玄机!

    殊颜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干笑两声，有些不太自然地推脱着：“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太缺乏说服力，她一边把易容的工具收进包袱，一边补充道：“师父一向神机妙算，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你们这些术士不都是掐指一算心里就有谱了吗？！”

    “这倒是。”素衣从殊颜的反应便知道其中必然有蹊跷，可娶不急着立刻就弄清一切。她轻颦浅笑，清澈的眸子顾盼生妍，平静的眼眸炕出丝毫的涟漪：“四儿，苏州到京师路途遥远，你马不停蹄地把‘寒蛩绡’送过来，想必也累坏了。这几日你就与殷心一起留在邝府，为邝伯伯守灵,尽尽心意,也顺道好好休息。”

    “衣不和我们一起吗？”殊颜对她的话语颇有些不解：“在郕王府不是已经顺利找到‘蟠龙珏’了吗？还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做不可？”

    “非常要紧的事。”素衣柳眉一扬，凤眼微挑，盈盈启齿挤出几个颇具震撼力的字眼：“假扮宦。”

    “啊？！”殊颜诧异地张大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假扮宦？！”她挖挖耳朵，生怕自己是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

    “叮”素衣点头，表示她没有听错。

    “衣假扮宦做什么？”殊颜还是没有想明白。她生平最讨厌的莫过于阉狗。如今，衣却突发奇想地要做这么离谱的事。

    难道衣她想——

    素衣无声浅笑，眸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一字一顿，毫不含糊。

    “我要潜入皇宫。”

    她已借助“蟠龙珏”卜出了变数之卦，知悉谁是大过之人，心中自然有所计划。本来，她不必易容假扮便可轻松潜入大内，去仁寿宫会一会那堪称厉害角的孙太后，与其“商议”一些“大事”。可如今，她突然间心血来潮，想先顺道去午门旁听一番早朝事宜。根据于廷益派人传来的消息，孙太后昨日已经颁了敕书，下旨在正统皇帝北狩未归之前，由郕王监国，暂代执政，总率百，权总万机，并且敕文武群臣，不论大小事务都应悉数启奏郕王，听令而行，不可违怠。再过两个时辰窘卯时了，骤升为监国的郕王朱祁钰便会在午门之南面见百朝臣，商议令百朝臣都为之束手的大事。她也正好去瞧瞧，那个向来笑意悠闲，高深莫测的男子，如今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莲眼·帝释天下篇 敌忾同仇
    天纵然塌了，可日子却还在一日一日地过。

    午门之上，朱祁钰面无表情地端坐，看着朝堂之上嚎啕聚哭的群臣，眼里藏着一丝阴霾。这些平日里衣食无忧的员如今似乎已经乱作一团了，一双双眼被泪水泡担然无神，大概已经是不知所为了。

    自前日得到土木堡战败的消息，他就已经知道，当日尹素衣所谓之“了不得的大事”终于发生了！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他的直觉又一次灵验，事情竟然真的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土木之败后，皇兄杳无音信，整个后宫一片惊惶。所幸昨日皇兄派人送来了密函，证实其已身陷瓦剌人之手，希望以金箔玉器相赎。还好皇兄哨人间，只是，银钱真的能将他赎回来吗？太后与钱皇后已经送去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可也先却丝毫没有要议耗举动。看来，也先非常聪明，他知道皇兄是颗极重要的棋子，只要将这棋子牢牢握在掌中，大明就会投鼠忌器，绝对不敢随意开战，由此看来，也先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钱，更有可能是想趁胜追击，长驱直入，一举灭掉大明。如今，事情已经复杂到几近无可挽回的地步，他被孙太后委任为监国，除了硬着头皮收拾这堆烂摊子，将死马当成活马医，此外，别无他法。

    也先狡猾地将皇兄转至大同瓦剌军营，一方面是坐等着大明送去更多的金银财帛，另一方面，也是在积极筹划部署，练兵屯粮，一旦时机成熟，立即大举进攻。如今正是至为关键的时刻，是该走还是该留？

    若是要走，往哪里走？

    若是要留，是留下积极备战还是留下坚壁以守？

    走，即是逃，就如同苟安一隅的南宋，将半壁江山白白拱手相让。想当年，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半生戎马才从北元手中夺得了这大明江山，难道，如今就这么轻易地再送给蒙古人吗？

    可是，如果留下坚守，哪里来足够的粮食？积粮早在皇兄亲征时便已经被悉数征调，所剩无多，如果不能及时自其他州府征调粮食，坚壁死守无疑就是坐吃山空，吃完了储粮又当如何？难道，要满城的将士与百姓皆啃草根树皮不成？

    若是要战，大明的劲甲精骑皆于土木之败中陷没，眼下京师防备空虚，余下的疲兵劳卒不到十万，精锐之师更是寥寥无几。五十万精锐尚且吃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满朝文武也在这次变故中折损了大半，而今，有谁够胆跨马迎战？有谁值得全然信任？有谁又能够保证，这抵抗不是劳命伤财，羊入虎口？一旦开战，若是再有个什么闪失，极有可能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大明也将随之毁于一旦！有谁敢担下这个责任？！

    左右为难，背腹受敌，该如何是好？

    “如今之计，诸位有什么看法？”朱祁钰说得极慢，轻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那锐利的鹰眸徐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一张张或胖或瘦的脸上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畏惧，有惊恐，有忐忑难安，有六神无主，还有摇摆不定。他不知道自己那少年登基的皇兄是否也曾这样仔细地观察过满殿朝臣，总之，每一个表情背后所隐藏的复杂心思，他都一一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那感觉竟然就像是在欣赏一出无声的杂戏，滑稽得让他突然萌生了想大笑的冲动。

    尹素衣呀尹素衣，你不是说本王笑不出来吗？本王如今照样能够坦然大笑！天下之事自有好事者分忧，本王不过是个小小的郕王罢了，眼下暂时被推到台前清扫满地狼藉，不管方法是否合宜或者清扫得够不够干净，也都只能竭尽全力，无法做任何保证。至于大明今后是兴盛还是灭亡，一切都顺其自然，听凭造化吧！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翰林侍讲徐珵突然出列，言之凿凿：“微臣观星象，比照历数，发现如今大明天命已去，只有南迁才可以避过此劫。”他的话犹如一记闷棒，将原本哭个不停的朝臣给敲得呆若木鸡，半晌没有回过神。

    南迁？

    素衣细细打量着徐珵。此人眼神闪烁，看来似乎自有算计，身上也没有半分术士的镇定自若，而且，她昨起卦之时也曾观过星象，星象并未显示南迁可避天劫，由此可知，此人所言恐怕是无根无据妄自揣测。不过，这提议至少是遂了某一部分朝臣的心。之前曾听邝伯伯提过，一些达贵人听闻亲征不顺利，担心事有突变，为了保全身家命，纷纷将子家眷送往留都，苏州等地。而这徐珵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素衣心弦一颤，不由暗自冷笑。这朝堂之上果然是事事出乎意料，就连提议逃跑也能找到一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可谓奇哉！

    四儿的易容术果真是出神入化，助她潜入宫中，混迹在太监里，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她如今站在离朱祁钰极近的地方，近得可以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原本，她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可眼下，她却莫名感到有一丝紧张。如今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那个“大过之人”究竟会怎么处理一切？他真的可以让大明捱过这生关死劫么？她轻轻瞥了一眼朱祁钰，他还是那么面无表情，深邃不见底的黑眸半眯着，完全炕出他在想什么。他刻意装出这似乎被吓傻的模样，可却怎么也骗不了她！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深沉的男子必然是在算计着什么，否则，他不会有如此灼亮的眼神。

    朱祁钰于大明危难之时初掌大权，满朝文武乱的乱，哭的哭，莫不唉声叹气，束手无策，他会如何安抚人心？如今又有人跳出来以天命鼓吹逃跑退避的合理，惑乱人心，他是信还是不信？

    还没等她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内阁学士陈循已经第一个颇为激动地大肆反对：“南迁乃是大事，动辄影响我大明之基业，怎可如此轻率？”

    徐珵看着陈循激动的模样，不仅不畏惧，反而很有几分不屑：“南京乃我大明留都，当年太祖皇帝建都，定下我万年大明基业，何来影响大明基业之说？再者，如今大势已去，何不先迁往南京，避过此劫，再做图谋？！”他越说越得意，似乎早已经将这番言辞演练了数遍，甚为流利。听到有一些朝臣小声议论表示支持，他笑着瞥了瞥身后。

    站在他身后的是翰林学士刘定之等人。看他们的神，似乎也颇为赞同南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徐珵大约认为南迁的提议必然会被朱祁钰所采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在徐珵自鸣得意之时，兵部侍郎于廷益毅然出声，震摄朝堂，铿锵有力：“京师，乃是天下的根本，一动则大事去也，徐大人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怎么就偏偏对宋室南渡之事只字不提？莫非要我大明王朝也如此窝囊地重蹈宋室南迁之覆辙？”

    这个硬汉子果然挺身而出了！

    素衣微微扬眉，眸中滑过一抹喜。她早就猜到，于廷益等人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就在那一瞬间，朱祁钰黑眸精光外露，持续的面无表情终于在此刻有了一闪而逝的变化。

    徐珵被于廷益一番话训斥得瞠目结舌！他似乎还想为自己的南迁建议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于廷益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企图，瘦削的脸上浮现凛冽的表情，决绝的开口：“南迁乃是扰乱人心之妄言，微臣奏请监国，谁若再复言南迁，请监国下令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他话音刚落，徐珵就已经被吓垫如土，冷汗淋漓，

    朱祁钰还没出声，一向直言无忌的吏部尚书王直也对于廷益的看法表示赞同。“于侍郎此言甚是！一旦南迁，无疑是向也先示弱，我大明国威何存？”

    “若是南迁，无疑是不战而降，助长了瓦剌的嚣张气焰！”

    “对！南迁之事绝不可行！”

    大肆反对南迁的还有展书商辂以及户部给事中王竑等人。

    朱祁钰看了看一脸坚持的于廷益等人，又看了看战战兢兢的徐珵，并不急着表态，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敏感的朝臣们随即又开始小声议论，似乎是在见风使舵，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一方。见王直等人对南迁表示反对，监国又久不言语，然知到底该偏向于哪一方才好？

    朱祁钰悠哉游哉地继续打量着惶恐的众臣，突然，他的双眸不知不觉就溜到了素衣身上，双眸立刻变得黝黑如深潭。素衣心中一惊，忙不迭地低下头，悄悄审视自己，生怕哪里露了馅儿，被他识破。

    朱祁钰缓缓移开眼，不动声地召来站在他身边的金英。自王振死后，司礼监已经由金英狡。他对金英附耳低语了间，脸上浮现着炕出缘由的诡异表情。金英听罢，恭敬地点点头，随即怒瞪着徐珵，呵叱道：“说什么天象历数？分明是妖言惑众，扰乱人心！还不快滚出去！？”

    徐珵被呵叱垫如土，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似乎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金英方才的呵叱其实就是监国的意思！监国是不会采纳南迁建议的！就这样，原本赞成南迁的众员也纷纷倒戈相向，表示“南迁委实不妥，诚应另辟蹊径”。

    而同为翰林院侍讲的江渊也于此刻出列，大义凛然的进言：“微臣也认为南迁决不可行，如今，唯有固守京师才是正途！微臣愿意誓死追随监国，与瓦剌抗争到底，保我大明国威，护我大明疆土，绝不做苟安片隅的贪生怕死之辈！”

    朱祁钰看着大殿中表情各异的众人，语调轻缓：“既然诸位都认为南迁不妥，那么，对于固守京师又有什提议呢？”他将眼光不动声地移到素衣身上，却点名询问于廷益：“左侍郎代理兵部部务，兢兢业业，井井有条，不妨把你的意见说来听听？”

    “也先连战连胜，尝到了大甜头，必然不会轻易退兵，如今不过是挟持皇上进行观望，随时有可能大举进珐师。”于廷益与朱祁钰曾经打过交道，知道他不是个简单角，立即把握时机将自己的看法悉数进言：“依靠微臣愚见，监国可将分散各地的守秉队悉数调赴京师，布防守卫，以防瓦剌强攻！”

    “既然要坚守京师，调派军队自是应该。”朱祁钰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守秉队调赴京师后总不能不吃不喝吧？以你看来，军粮又当如何解决呢？”

    于廷益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抬起头，清瘦的脸上浮起一抹自信：“既然微臣斗胆建议监国调派军队，自然有办法解决军粮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军粮的问题，微臣愿受军法处置！”

    “好！”朱祁钰眯着黑眸，坦然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容：“既然于侍郎如此有信心，敢立下军令状，那么，本王就将防守京师的重任全权交给你了！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素衣看着朱祁钰坦然的笑容，突然间将他方才的表现与早朝上的种种情形联系在了一起。

    他根本早就已经下定了死守京师，决不退避的决心，方才的面无表情不过是想试探朝臣，看看在历经土木之败后，还有多少人能够不畏惧之前的失利，坚持要抵御到底，甚至，他更可能早就知道徐珵等人会于朝堂之上鼓吹南迁，而王直、于廷益等人也必然会严词反对，却故意冷眼旁观，让向来德行出众的王直等人去说服朝臣。他如今还将防守京师的重任交给了于廷益——

    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于廷益虽然是兵部重臣，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没有任何行军打仗的经验。如今，在这么危急的关头，他竟然不启用在朝的武将，却将防守京师的重任交给于廷益，如此放心地让文带兵，书生上阵，他还真敢做呢！

    朱祁钰，他实在是不简单！

    这个男人，她能操纵得了他的命运吗？

    他若是得知了她将做的一切，会心甘情愿地立于风口浪尖，挽救岌岌可危的大明天下吗？

    不过，事到如今，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没的选择。

    她也一样。

     
莲眼·帝释天下篇 舌绽天机
    仁寿宫-安庆殿

    自从甲子日三更，孙太后接到怀守将呈上来的密函，得知自己那执意“北狩”的儿子落到了瓦剌人手中，立刻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在宫里搜刮了一大批金银珠宝送去瓦剌军营，也先竟然闭口不提放人之事，让那些金银财帛如同打了闷水漂，连泡也没见冒一个！

    她即便在惑君邀宠的岁月中经历了数不清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从没有想到自己会遇上这样的阵仗！如今，她已经彻底束手无策了，只能在自己的寝宫里闷着想办法。

    这两日，她为了这头疼事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快把头发给急白了！办法纵使有无数，然知道如今哪一套才能凑效，哪一套才能将皇上给安然赎回来？或者，下一次应该再多搜刮一些金银送去，至少让太监能够见到皇上，确定皇上真的安然无恙。

    心神不宁地躺在绣着凤纹的“水波凌”丝缎软塌上，连续三日的辗转难眠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仅什么可行的办法也琢磨不出来，更是觉得气短胸闷，呼吸不畅。她烦躁地吩咐贴身服侍的宫将安神静气的白檀给点燃。随着炉中那清不绝的寥寥飞烟，她渐渐缓过气来，这才斥退了宫，继续冥思苦想应对之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在那味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中，她突然觉得似乎有人在软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异常轻柔。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却发现自己神思恍惚，双眼模糊，撑着前额，勉强定睛一看——旁边的椅子上果真坐了一个白衣子！孙太后炕清她的容貌，误以为是某个懒的宫，不免立即怒意横生，刚想喝斥这胆大包天的奴婢，却听那人极轻地笑着：“扰了太后安寝，真是在下的罪过。”嗓音恬淡轻柔，俨然是个陌生子。

    “你是谁？怎么会在哀家的寝宫里？”孙太后想立即坐起来，却惊觉全身酸软，连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就连说话如重病之人一般有气无力的。“来人！快来人！”她知道这一切太过诡异，很不对劲，立即打算把驻守在仁寿宫的侍卫给唤来。可任凭她如何用力呼喊，声音仍然细微得像蚊子叫。

    “太后不必惊慌，在下不过是个闲人，并无恶意。”那神秘子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却完全不加阻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并非清脆悦耳，传入耳际却让人觉得异常温柔。那温柔的声音空灵得如梦似幻，明明在耳边响起，却飘渺得犹如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您颈自己是在做梦吧。”

    “做梦？哀家是在做梦？”孙太后无意识地喃喃开口，不像在询问那神秘人，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呀，如果这一切都是做梦，那该多好？！一觉醒来，自己的儿子依旧稳坐着皇帝的宝座，依旧是自己最坚实的靠山，不用这么担经受怕，六神无主。这么多年来，她的担心层叠而至，已经多得不胜枚举了。

    宣德初年，承蒙先皇宠爱，她有幸被封为贵。可她并没有被暂时的喜悦冲昏头模她于太宗之时便被选为皇太孙择配之人，入了这粉黛三千、佳丽无数的重重宫阙，知道君王的眷宠只是过眼云烟，极有可能稍纵即逝，要想在这宫大内安然自在地活下去，只能倚靠权力与地位！受封为贵后，她恃仗着先皇的恩宠，想尽办法“诞下”了皇长子，终于迫使先皇废掉了胡皇后，将自己扶上了凤座。做了皇后，她日担心有子得到先皇宠爱，夺了自己想尽办法才得到的凤位，所以，她索一不做二不休，甚至不惜暗中以卑劣的手段让先皇所临旋的嫔不孕。不过可惜，她仅只将防范的目光盯在宫内，却没想到被汉王府的贱婢吴氏趁机钻了空子！那贱婢趁先皇亲伐汉王之际，依靠楚楚可怜的狐媚相勾引了先皇，不仅被先皇册封为贤，还为先皇生下了次子朱祁钰！不过，不管怎么样，先皇早已经册封了她所生的皇长子为太子，吴氏与她那卑贱的儿子也只能干瞪眼！直到先皇薨了，在张太皇太后的一手操办下，先皇生前的嫔侍姬几乎尽数殉葬，只有被废的胡皇后、吴氏以及她幸免殉葬的命运，这让她不得不再次感慨，幸好“诞下”了贵为太子的皇长子，幸好先皇将她册为皇后，否则，无论先皇生前对自己多么珍宠，自己恐怕都逃不脱殉葬的命运。可让她意外的是，先皇竟然会在驾崩之前将贱婢吴氏与其子托付给张太皇太后，还特地下旨让吴氏免于殉葬，可见吴氏这狐媚妖精在先皇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这些年来，她就这么苦熬硬撑，好不容易支撑到张太皇太后辞世，自己的“儿子”掌了大权，以为可以就此无所顾忌地享清福，摆脱担惊受怕的命运，可是老天偏偏不让她得偿所愿，非要她时时活在愁闷当中！

    如果一切的担惊受怕都是南柯一梦，那该多好？！

    恍惚中，神秘子的声音轻若浮尘：“太后方才心浮气燥，非要借助白檀才能平心静气，且于睡梦中也极不安心，不知道您是在担心什么？”

    “哀家自然是担心皇上的安危。”孙太后幽幽叹气：“皇上乃是我大明的九五之尊，是哀家的亲生子，如今沦落到蒙古人手中，想必会吃不少苦头，哀家就算想尽办法也要将他赎回来……”

    “亲生子？”神秘子没等她说完，径自轻哼了一声，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强调着这个所谓的事实背后还隐藏着某种真相。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敏感的孙太后一下就察觉到了神秘子此言背后有所隐藏。

    没错，她当年得到先皇的默许，将一名被先皇临幸后怀有身孕的宫人私藏起来，对外宣称是自己有了身孕。十个月后，一名男婴呱呱坠地，理所当然地成了她的儿子。那名男婴正是如今被瓦剌虏去的正统皇帝！不过这件事极其隐秘，那名产子的宫人早已经“失踪”了，与此事有关的太医宫也都被纷纷“解决”了。难道，这来历不明的神秘子知道这些早该化土成风的宫闺秘事？！

    “在下没什么意思。”神秘子语调悠闲，带着洞悉世事的明然：“这个所谓的‘亲生子’究竟真相如何，太后自然心知肚明。”

    “哀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孙太后是何等老辣的人物，当即眼珠一转，一个“不明白”就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纵使明知那神秘子意有所指，她也绝对不会舒于提防，轻易承认半个字。

    “太后不明白也没甚关系。眼下国难当前，皇上被虏，自然令人忧心，但若为天下社稷计，为太后计，在下窃以为，太后当先做别的打算才好……”神秘子留下话尾，饱含着玄机。她所说的陈年旧事到底真相如何，天地皆知，孙太后心里自然更明白，不过，她的目的并不在此，没有必要叙述得太过咄咄逼人，只轻轻提点一下便足够了。

    “别的打算？”一提起这头疼事，孙太后心里就越发的乱。“如何打算？”她没有听明白神秘子的话中含义，若有所思地随口询问，一门心思仍然放在如何赎救朱祁镇上。

    神秘子将她的心不在焉看在眼中，只是无声浅笑，一字一字缓缓道来：“另—立—新—皇！”

    乍一听到神秘子的言辞，孙太后即刻惊异地睁大眼。她没有想到所谓的“别的打算”竟然是如此这般！这神秘子所说的话难道是在暗示皇上回不来了！？简直是居心叵测，危言耸听！她万分震怒，熊熊火焰直烧到脑门：“放肆！你简直是在信口胡诌！”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即将这个满嘴疯言疯语的人给拖出去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当今皇上不过是一时落在敌方之手，很快就会重回朝堂，另立什么新皇？！你真是恁地大胆！”

    “太后圣明。”见她急怒攻心，神秘子轻轻开口抚慰，似乎并没于意她的声俱厉：“皇上能否回荡，太后心中只怕早已有定见了。”

    “你是谁？！到底有何居心？！”孙太后又气又恼，不打算再和她继续胡扯下去。她想起身，想呼喊，可却犹如想从梦中醒来一样有心无力。

    神秘子没有理会她的询问，不急不缓地继续自己的规劝：“也先挟持了当今天子，视为奇货可居的人质，不过就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可如果他不再是皇帝呢？”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那神秘子似乎是刻意给她留下点思索空间。“太后以为，也先又当如何？”

    “你！”听她一语道破了自己心昼已担忧许久的心病，孙太后颇有些狼狈：“你以为你这么说，哀家就会轻信你所谓的‘打算’吗？”虽然这神秘子所说的正是事实，可她然愿意轻易放弃。她想赌，赌个万一，赌个奇迹，可她却心知肚明，赢得这赌注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

    神秘子笑得云淡风轻，即使是规劝的语气，可听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比较起来，可其间所含的睿智却让人无法忽视：“在下窃以为，在下说言之举可保江山社稷无忧。以太后之贤明，自然明了其中的关键。”

    孙太后细细思索着她的话，她所说的“可保江山社稷无忧”，那也就是说——

    “那你不妨说说，这新皇该立谁？”

    神秘子字字珠玑，一语道破天机：“郕王朱祁钰。”

    她的话令孙太后稍稍平复的情绪立刻又涌动起来！如果她提议的是其他皇族子弟，说不定还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可她偏偏提议那个这些年来一直让自己耿耿于怀的贱婢之子！“简直是妄言，我大明即使要另立新皇，也只立嫡长子，那贱婢之子出身卑微，何德何能？”孙太后双眼迸射出难以抑制的怒意，捣著胸口，恨恨的咬牙切齿：“你莫不是替那贱婢之子做说客来了？！让他身居监国之位已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要哀家立他为新皇？简直是痴人说梦！”她早就知道，那贱婢之子和他的娘都不是好东西，长久以来无权无势，必然心有不甘，如今寻到机会，当然想大肆兴风作浪！皇上还在也先手里，他不好好想办法将皇上给救回来，却暗地里找这莫名其妙的神秘子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想让她立他做新皇？他还真是胆大包天，异想天开！

    神愀然一变，她便挣扎着要起身，激动地大喊：“来人！快来人！”，才不过强撑着喊了一声，便因气息不顺，一时不住地轻咳起来。

    “太后莫要动气，您认为在下是郕王的说客？”和孙太后的心烦气燥比较起来，神秘子显得很是镇定，似乎早知道孙太后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在下与郕王素无往来，此番前来只是不愿见到太后您一意孤行，徒做既损人又不利己之事。”她露出浅浅的笑，一字一句均饱含着深意：“如今，在下只想问问太后，您是想要想保住那个所谓的亲生子，然后一无所有，还是要迅速扶植一个足够可靠的后台，保住您如今的权力与地位？”

    孙太后闻言，虽然情绪尚未平复，却已经不若之前的情绪激动：“你，你到底是谁？”这神秘子实在太诡异了，不仅每言皆中，还针针见血！她究竟是谁，有什么来头？

    神秘子淡然报上名号，灿若星子的双眸深幽难测：“在下长白山澄心客。”没错，她正是悄悄混入皇宫的尹素衣！

    “澄心客！？”孙太后细献嚼着这个听起来颇有些耳熟的名号，颧骨上沾染着一抹疑惑。这名号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须臾，她突然脸大变，煞白如雪：“你就是那个被世人皆赞为‘一曲破玄机’的澄心先生？”

    “不知道这谬赞的名号能不能让太后对在下所说的话再信上一分？”素衣意有所指地徐声说着，深深的看了孙太后一眼，嘴角微扬，闪过一抹很淡的笑，知道自己的计策至少已经成功一半了。

    “即便先生所言非虚，就算要立新君，也不一定非要立郕王……”或许素衣的名号的确有些用处，孙太后的情绪如今已逐渐平复，似乎已经相信她不是朱祁钰的说客，微眯的凤眸显示其正在思索着一切，看样子也是在为自己的以后做着谋算。

    素衣察觉到孙太后已经不若之前的强硬，立刻不失时机地开口：“若以身份计，郕王出身低微，难登大雅，自然应立当今皇上的嫡长子为新皇。然而，此时正逢大变，国赖长君。郕王无疑比皇长子更为适合。”她言辞委婉，目光朔亮，早将孙太后的顾虑全然看穿：“虽然郕王非太后所出，但他向来谦恭有礼，对太后敬重有加，如果得登大统，就他的子，必然不会也不敢亏待了太后。太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说的这一切也不算是谎言，朱祁钰的确是谦恭有礼，只不过，他将自己的另一面掩藏得极好，也正是这样，才方便她今日在孙太后面前作些怂恿。如若他平日便飞扬跋扈，那今日她纵使口才胜过张仪与苏秦，只怕也撼动不了孙太后的坚持。

    “这——”孙太后仍旧迟疑不决，心底起伏难安。这些年来，她因为先皇早年藏匿临幸吴贤一事，始终对吴贤和朱祁钰怨气难平。可细细想来，这澄心先生所说的话字字在理。朱祁钰的确对她极为尊敬，据郕王汪氏不时的禀报，朱祁钰身居闲职，平素喜好舞文弄墨，言行一向规规矩矩，在朝中也从不曾营结私党，对不属于他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野心。如今，在这危急关头，她该不该相信这澄心先生所说的一切？

    “在下今日言尽于此了。”见孙太后仍旧在犹豫中徘徊，难下决断，素衣瞥了一眼她青一阵白一阵的面容：“太后圣明，万望您好自斟酌，时日已经无多了。”抛下最后一句话，她轻轻弹了弹手指尖，从从容容地走出了安庆殿。

    孙太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头又开始昏沉了起来。她闭上眼休息了片刻，突然觉得身上的力气似乎都恢复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她忙不迭地睁开眼，大叫着：“来人！”声音也不若之前的细微如蚊。

    两个宫即刻跑了进来。

    “刚才是不是有人进了哀家的寝宫？”她询问那两个宫。

    两个宫面面相觑，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奴婢刚才一直守在外头，没见任何人进来。”

    没见任何人进来？

    难道刚才真的是在做梦？

    难不成与“澄心先生”的一番交谈也是她南柯一梦中的景象？

    她仔细回忆着刚才的一切，清清楚楚地记得彼此所说的每一句话，却栋澄心先生”印象极为模糊，除了依稀记得那是个子，其他什么都没印象了。

    孙太后轻咳一声，摒退了身边的宫，在心里仔细思量起一切来。

    如今，大明王朝群龙无首，正值岌岌可危之际,或许，立郕王朱祁钰为新皇也不算是个太糟的主意……

     
莲眼·帝释天下篇 翠袖盈香
    自从廷议之后，于廷益便开始全权负责京师的防守重任。可他的处境并不乐观，甚至可以说，摆在他眼前的根本就是个一塌糊涂的烂摊子！

    如今的京师人心震恐，兵卒疲惧，上下无固志，朝臣中还有不断鼓吹天命的逃跑派，这样的情形真是令人头疼！可他连头疼的时间也没有，久立刻雷厉风行地投入京师布防，如今，惟有稳定人心，才能上下一致，共赴危难！身为监国的郕王赞成坚守京师，但并不代表孙太后没有顾虑，如今，皇上被虏，京师形式危急，如果再打败仗，只怕孙太后下旨南迁，郕王爷即使身为监国，也只得莫可奈何了！

    当日廷议之上，郕王竟然出乎意料地将防守京师的重任全权交予，丝毫不介意旁人议论他于廷益是个书生上阵的文，老实说，这一切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瓦剌以皇上作为讹钱乃至进犯的王牌，相信过不了多久，瓦剌必然会挟持着皇上进珐畿，眼下这几日正是做最后备战的关键时机！如果再有丝毫延误，恐怕就真的是再无转机了！所以，他即使拼了命也要力撑危局，绝不允许有丝毫闪失！

    受事的第二日，他便奏请郕王调南北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江北、京师诸府的运咙，以及宁阳侯陈懋所率浙军亟赴京师增援，总算解决了守军的问题。而有了守卫的军队，自然也就不能疏忽了粮食。京师人口众多，一旦瓦剌来袭，极有可能长时间戒严，如果不囤积大量粮食，届时恐怕无法应付。

    可是，一时之间，去哪里调运这么多粮食呢？

    不过，于廷益既然已在廷议之时立下了军令，对于这个问题自然不会束手无策！

    他早就发现离京师六十里的通州粮仓屯粮甚多，仓米多达数百万石，这些粮食可充京师军队一年的粮饷。只不过，这些粮食在运输上却存在着太大的困难，如果没有大量的人力物力，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搬运完毕。京师如今根本不具备运输所需的人力，而且，运粮的举动极易引起瓦剌人的注意。也先的骑兵一直徘徊在紫荆关外，对长城以内虎视眈眈，如果也先注意到了他们运粮的举动，只怕有可能立即率兵进军京畿，一旦突破了紫荆关，通州便指日可取。如果惊动了瓦剌人，京师不仅得不到这些粮食，还会丧失最后的备战时间。所以，这些粮食就如同镜水月，看得见却摸不着。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怎样将这些粮食安全运入京师？

    参与军事布防的朝臣们议论纷纷：有的建议弃之不用，另想办法。也有的认为，既然得不到这些粮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入瓦剌人手中，干脆玉石俱焚，一把火通通烧毁！可是，这么多粮食不管是弃之不用还是徒然焚毁，都太过可惜了。应天府巡抚周忱建议，所有受召进京的军队，皆经过通州后入京，准许文武京、士卒预支通州仓粮，自取并负责运送至京师。

    周忱的建议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由受召进京的军队运送这些粮食，既不用调派人手运粮，瓦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还能够确保粮食的安全！于廷益对此可解燃眉之急的建议立刻表示赞同。他即刻奏请监国征调顺天府大车五百辆，由受召进京的士卒路过通州时将粮食运入京师，由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都督同知武兴、都指挥杨节等人总管其事，并下了军令：运粮二十石入京师者，府发给脚银一两，多运者还可以给予银两布匹等赏赐。如此一来，入京的员士卒运粮积极甚高。通州粮仓的粮食就这么被源曰断地运入了京师。

    京师的屯粮问题顺利解决了，军事布防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戊辰日，于廷益正式升任为兵部尚书，执掌兵部。可他完全没有右迁的喜悦，豪言壮语的嘴皮子功夫谁都会，眼下，自身的生死已经微不足道，社稷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只是它，只怕就连身为监国的郕王也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否则，一旦出现任何纰漏，那后果任凭谁也担待不起。

    基于重任肩担的压力，即使已经入，于廷益仍旧呆在兵部府扬，仔细研究军事布防，思索着军队悉数入京后，应当如何部署兵力镇守各城门以及大小关隘。土木之败中，有才之士大半战死，如今朝中的文武员中有相当一部分软弱怯懦之辈，担当不起抗击战守的重任，必须要大力整顿军队，向监国识拔推荐有才干者充实各部才成。

    他正思索着，突然秋风袭来，顿时觉得有些寒意了。如今已是深秋时分了，也先随时可能来袭，可众守城将士却还士气低弥，武器也极度短缺，军费更是不足。孙太后与钱皇后不识也先的狼子野心，贸然将宫里的财帛金银送去瓦剌军营，妄图将皇上赎回来，必然只会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殊不知，如果这些白白送人的财帛可以充作军费用以抚慰守城将士，京师便不会岌岌可危，他的心里也不至于这么没着没落了。

    他转身顺手抓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再回头，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名不速之客！

    那两名不速之客皆是男子，其中一名长相极为俊，一派儒生的打扮，桐骨折扇握于手中，阴柔而斯文。另一个背对而立，炕见容貌，穿着极为素雅的青衣，长发上束着藏蓝的带子。

    “你们是什么人？”于廷益并不慌乱，镇定地沉声询问。据他的观察，这两人能够不声不响地潜入兵部府衙，必然是高手，而且应富有恶意，否则，刚才趁他不备便可轻易取他命，不用等到现在。

    青衣男子徐徐转身，手执一管碧绿的洞箫，脸上戴着丑陋的鬼面具，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迫人的风华。他轻轻拱手，似乎对于廷益极为恭敬，低沉的声音极其内敛，毫不张扬：“在下弑血盟风湛雨。”

    “在下弑血盟蔺寒川。”俊儒生也是文质彬彬，翩翩有礼的模样。

    一听两人的名号，于廷益不免有些吃惊。眼前这两人竟然是“弑血盟”的魁首与二当家！此时此刻，他实在猜不透二人的来意。“两位均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少侠豪杰，今番前来兵部府衙，不知有何贵干？”他脱口问着，难掩惊讶之意，试探的意图极为明显，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弄清他们的来意。如今国难当前，只希望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见他问得如此直截了当，风湛雨也不打算隐瞒什么。他双眸沉静，语气不卑不亢：“于大人的清廉之名，风某素来景仰，此次，我等得知于大人负责防守京师，特来相助。”

    “二位要助老夫防守京师？”这下子，于廷益反倒被他的言辞给惊诧得有些懵了。他为多年，一向与“弑血盟”这等江湖派别素无交情，虽然曾听说过“七公子”在民间的诸多义举，但其早年也曾戕杀过不少在朝为的同僚，虽然所杀之人多数都是贪赃枉法之辈，但仍旧改变不了其身为朝廷钦犯的事实。他心知肚明，身为朝廷命，绝不能与朝廷钦犯有所交情！再者，如今国难当前，这个亦正亦邪的江湖人物宣告要全力相助，能信得过吗？若这七公子此番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该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迟疑，风湛雨轻轻笑着，言辞之间从容不迫，似乎早已经对一切了若指掌：“如今瓦剌大军压境，皇上身陷敌营，沦为人质，满朝文武只有于大人您与王尚书等人坚守京师，拒不南迁，此等豪气足以令风某臣服！”他手中的洞箫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如他的眼眸一般灼亮。“再者，国家兴亡乃是大事，我等身为大明子民，怎可袖手旁观？我弑血盟虽说不算高手如云，但也不乏人才，于大人防守京师，有用得着我弑血盟之处只管开口，我等必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七公子所言甚是。”于廷益点头称是，对他的说辞很是赞同：“如今国难当头，尔等侠士能够挺身而出，相助朝廷，实在是难得！廷益在此多谢七公滋义相助！”一直以来都有耳闻，“七公子”颇有义气举，在民间声望极高，各地凡又情或是瘟疫，必定身先士卒。眼下大明江山岌岌可危，能够得到他的相助，自然是可喜之事，只不过，此人似乎对朝堂之上的机密知之甚多，究竟，他所知道的一切是从何处听来的？！

    “听说如今京师守军的军费似乎不太宽裕，风某没什么家私，这点钱请于大人收下，充作守城将士的军费，解燃眉之急，聊表风某的一点心意。”风湛雨从他的眉宇见看出了一些端倪，却是不动声，只是从衣内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置在条案之上。

    昏暗的烛火之下，于廷益看得真真切切，那一叠银票足有整整五万两白银之多！

    蔺寒川看着桌上的那叠银票，微微蹙了蹙眉头。他虽然知道公子的用意，却也不免觉得心疼。五万两白银呵！老天，这些银两可足够盟里上下开支数年了！公子平日向来节俭，身为魁首，从不以个人之名支铀里的银钱，之前只是听说公子下令弑血盟各地的管事筹集钱款，然知道筹集数目会如此巨大。在这关键时刻，公子倒真是舍得，把这么一大笔银两白白送给朝廷，连他这个二当家的看着这些银两也有些不舍！毕竟，弑血盟的众兄弟不不抢非讹非诈，经营的都是正当生意，就算公子经商的手段了得，这些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赚得到的！

    于廷益的疑惑越来越深。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接过这些银票，但实话实说，这些银两的确可解军费的危机。但他不明白的是，这七公子为什么肯带领弑血盟众人听从朝廷的号令？他们不是一向不与府往来的吗？不止如此，他竟然愿意拿出这么多钱充实军费，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不仅如此，看他的模样，似乎对京师的形势和兵部的内部情况相当熟悉，他是如何得知一切的？

    “于大人是担心风某另有图谋吗？”风湛雨见于廷益久净有接过银票的动作，不免微微挑眉。于廷益心中的疑惑于计量，他自然看得出几分。“既然大人心存疑虑，那么，不如请风某的故人出来，将一切说清道明吧。”与其在此白费唇舌，不如请出关键人物，再将一切说清道明。

    “故人？”于廷益越听越迷惑。他细献嚼着这两个分量十足的字眼，在心里揣测着。与他有往来，又与七公子有故交情谊的人，难道就是——

    他刚在心里确定下那个“故交”，房门便已经被悄然推开了，一个恬静的声音响起：“七哥直接将我留下的信函交予于大人不就好了，何必大费周章地请‘故人’？把于大人都给搞糊涂了。”

    一听那声音，于廷益立刻便知道来者是什么人，他向那子微微点头：“尹姑娘。”蔺寒川则是好奇地回头，细细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子，眼神半是惊讶半是慨叹。

    “既是你给我的信函，又怎么能贸贸然给旁人看？再说，我也没带在身上。”风湛雨背对着她，似乎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便是自己要找的“故人”。

    素衣依旧蒙着面纱，一身白裙在风中飘飞。她轻巧的掩号，隔着几步距离，目光幽幽的看着风湛雨的背影：“说得也是。只不过，我昨日才持‘邀君令’前往‘弑血盟’地处京师的堂口，七哥今日就探兵部府衙，倒真是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风湛雨极慢地回头，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着她，目不转睛，原本镇定的声音带着些微低哑，却听不出是何种情绪：“素衣嘱咐七哥的事，七哥怎么敢怠慢？！”

    素衣被那毫不避讳的灼然目光羞得有些赧然。她微微垂下头，避开那让她脸红心跳的目光，将一切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于大人不必惊异，七哥是我的知交，乃是可信之人。‘弑血盟’高手如云，七哥侠义仁心，我们若可得他们相助，布防京师迎战瓦剌无疑是如虎添翼！而且，我请七哥来帮忙，他还古道热肠地为防守京师的将士们筹集了这么一大笔军费。如今军费不足，这些银两是七哥和弑血盟众兄弟的心意，大人何必客气，就代守城的众将士收下吧！”

    于廷益听了她的一番说辞，眼神中有着释然，却还是不肯接受那些银票。他目光闪烁，唇边隐隐有着忧郁，似乎还有着其他的顾虑。

    “大人必然是有所不解，我身为江湖中人，为何会对军中的秘报知之甚多。”风湛雨眼波流动，不以为杵，只是淡笑着瞥了蔺寒川一眼。

    蔺寒川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立刻接过话去：“盟里的弟兄昨日无意中发现有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四处打听京师的布防情况，神似乎不太对劲，一时好奇跟踪前往，发现那人竟然是潜入京师的瓦剌细作，以瞯京师布防的虚实。我极子昨严审那细作，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从那瓦剌细作口中得知的。就连前日才下达的运咙令也已经走漏了风声。”

    于廷益听罢他的话，不由心惊肉跳，大惊失。没想到，瓦剌早已派遣细作混迹京师，处处监视着大明的一举一动：“那细作如今身在何处？”他难免焦灼，只担心那细作已经将打探到的军令密报传了出去，坏了抗敌大事。

    “大人放心，那细作由我们盟里的弟兄看守着，稍后便移交给大人处理。”蔺寒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即轻声安慰：“据那细作所言，军中的密报虽然已经被窥探，但庆幸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

    “素衣昨日前往弑血盟京师的堂口，她并不知道我身在京师，只是留函嘱托，希望我让弑血盟身在京师的兄弟前往助大人一臂之力，其他的事，她更是一个字也没提。”关键时刻，风湛雨还不忘为素衣洗清嫌疑。他言辞镇定，却微带戏谑：“如今大人该知晓一切了，我既没有窥伺军中的机密，也没有任何不法的企图，只不过是想为国为民略尽绵力，这些银票您可该收下了吧？！”

    于廷益朗声大笑：“七公子的侠义之心，廷益今日算是领教了！既然这是七公子与众兄弟的一番心意，那廷益就代众守城将士谢过了！”他向来便是硬气之人，原本是对风湛雨有所顾忌，而今疑虑尽释，他越发欣赏起这位“七公子”来。“如今京师中必然还混迹着其他的瓦剌细作，有劳公子与众兄弟密切关注京师里的异常情况，与我大明将士合作无间，誓死坚守大明都城！”

    “于大人太客气了，身为大明子民，自当以国为重。大人可与蔺二当家商量具体事宜，京师的众兄弟一向是由他总管。”风湛雨思忖片刻，无声一笑：“往后，还请大人务必留意身边的嫌人等。敌我难分，凡事更应小心谨慎才好。”

    “七哥说的不错，嫌人等必然应该多多留意，以防有居心叵测之徒。”素衣眼眸微转，眉间隐现着慧黠的笑。她打量着三人的表情变化，知道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看来，我也是时候暂且回避了。”

    原本，她说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以回避方便他们商议合作之事，可风湛雨听在耳中却是误解了。素衣不过刚转身，还没迈开步子，他就已经箭步上前，快而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素衣，我还有要事问你。”那般温文似水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和清贵，一丝丝地渗透进素衣的心中。被他拽着，掌心里的温度令她羞涩地红了脸，只想要立刻抽回手，可他却丝毫不肯放松。“于大人，风某暂且失陪。”他无视于廷益惊讶的表情与蔺寒川坏笑的眼神，似乎拉着她的手是天经地义一般，半点也没有觉得不合宜，径自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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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修真是件痛苦的事，看霸王文的亲们能不能可怜可怜码字码得快吐血的峥，至少也要让我知道这大修后的稿子是不是合你们的胃口呀？！

     
莲眼·帝释天下篇 劾奏之争
    中庭满是丛簇的桂，金秋已至，馥郁的浓四方浮动，将整个晚也点缀得如同飘渺的梦境。

    风湛雨既不说话开口，也没有半分逗留。他拉着素衣的手，步履轻盈地一径穿过中庭，不知是有心亦或无意，他的脚步愈来愈快。

    素衣被他拉着，一时有些跟不上，只得轻轻唤他：“七哥，能否慢些走，我快跟不上了……”

    乍听她的轻唤，风湛雨秘停下脚步。素衣一时脚步不稳，就这么直直地撞入他的怀中。

    “七哥……”素衣稳住身子，出于本能想要拉开二人的距离，冷不防被风湛雨揽住的腰身，顿时动弹不得。两人的身影被高大的桂树挡住，气息如此靠近，近得就象是融为了一体。

    “你这丫头，近日倒似乎是忙得很，昨日去了弑血盟的堂口，来匆匆，去匆匆，只留下邀君令和信函便走，连喝杯茶候我片刻的工夫也没有么？”风湛雨热烫的气息痒痒地蕴贴在素衣耳边，那低哑的嗓音与记忆中似乎有着什没同：“为何久净有消息？我还以为，自秦淮一别之后，你已经忘记我了。”

    忘记？可能吗？岂止是秦淮相见，她至今还记得他曾说过的每一个字，记得他的每一个眼神，记得有关他的一切，深刻得就像纂刻早已经骨髓之中，终其一生也无法淡忘。

    素衣靠在风湛雨的怀里，全身因羞涩而虚软，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的脸摩挲着他胸前的布料，似乎能够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七哥若是真的介意我来去匆匆，恐怕只会对那信函置若罔闻，今晚也就不会探兵部府衙了。”她知道，七哥见到“邀君令”和她留下的信函，一定会来兵部府衙的，只是，她没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七哥如此急切？她隐隐能够猜到一些，却怎么也提不起求证的勇气。

    “我若不来，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之人了。‘邀君令’既然已经给了你，我便不会再收回。”风湛雨掏出“邀君令”放入她的手中，地嘱咐，眼神很是认真。“你定要仔细将它收好！”

    话虽如此，但他其实心知肚明，他早已沦为言而无信之人了，不是么？当年，紫云山槲树林中，月也如今这般皎洁。他答应过她，一定不会遗忘有关她的一切，再见之时必然会认出她。纵使骄傲而自负，六年之后，他却没能第一眼便认出她。当日秦挥上，他的疑惑与迟疑便是失信的明证，她虽然极力掩饰着失望，但隐现的落寞却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素衣，他不知道她的脸上为什么会有那些伤，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传奇一般的“澄心客”，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原本慧黠聪颖的少的眉睫之间为什么会隐现着清愁。他以为彼此不过是萍水相逢，饮马江湖，那可他却没有料到，情愫自初见的那一刻便已经深埋，再难消除。这么多年，他一直将那纤影深锁心底，想要寻找却又不知从何找起，而今天，她终于被他紧拥于怀中了。他风湛雨不愿意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尤其是对她而眩素衣，他愿意用一生作为赌注，誓要让她重拾年少的笑靥，作为对她失信的补偿。

    “七哥在我心中从来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何来言而无信之说？”素衣并不知道风湛雨的所思所想，她握紧手中的“邀君令”，唇角凝着笑，管不住自己雀跃的心跳，不觉脱口便是自己向镭匿的心事。待话语出了口，她才察觉自己似乎一时失言了，立刻将头埋下，噤声不语。

    “只是这样么？”风湛雨黑眸如星辰般闪烁，察觉到了她言辞中的与众不同的情意，低哑的嗓音里隐隐藏着一丝暧昧：“我在你的心中难道就再无其他吗？”

    “七哥，你……”素衣自他怀中抬起头，眸中轻恻起一丝惊异。他那突如其来的言语令她忽然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惶乱，好像被人看穿了儿家的怀心事，登时有些嗫嚅起来：“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风湛雨半眯着眼，轻轻揭下她覆面的白巾，目光缓缓地在她羞涩的脸上梭巡。他并不打算遮掩这已经外露的情意，修长的指一寸寸抚过她脸上的伤痕，忍不住低叹惋：“素衣，你是我的知己，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我言辞何意？如今时局混乱，国难当前，你不赋贸然来淌这浑水。你可知道，七哥如今最担心的便是你的安危。”他感觉着她的伤痕，也感觉着她的疼痛与倔强。他所青睐的这名子身上有太多是他未曾料想到的。他惊异于她的缜密心思，她的言行举止，甚至于她为何与兵部重臣之间有看似非同一般的交情。这馥郁如水的明净子是悲天悯人的澄心先生，是无相居士的得意门生，也是年少处初见时便识得他心意的知己。他与她的关联岂止千丝万缕，又怎么能对她的安危视而不见？

    “七哥……”素衣被他那毫不掩饰的话语给惊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半晌，她才收敛心神，澄澈的眸中辗转着温婉之：“我没事，只是有些不安罢了。还记得当年紫云山上发生的一切，当时不过是佞臣作怪，便已是民不聊生，若大明江山真的倾颓于瓦剌之手，天下恐怕就再难有安稳之日……”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再往下说。那种景象太过可怕，仅只是想也会让她倍感揪心。

    “大明开国至今已近百年，不会这么容易就亡国的。”风湛雨虽然不知道素衣插手这一切的原因，但却明白，以她那悲天悯人的子，对这等大事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至于她所担心的事，他更是心知肚明。挽狂澜于即倒，扶大权于将倾，既然管了这等闲事，他就不会任由局面就此失控下去。任大明王朝就此覆灭？恐怕还为时过早!无论如何，他不能任由她涉险，也绝不会让她担心的一切就这么轻易成真！

    风湛雨的抚慰虽然奏了些效，但她的身体却仍旧止不住颤抖。话虽如此，可世事又怎能皆如人愿？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隐隐感觉到了她颤抖的身子，风湛雨打断她的话，倏地将她拥得更紧，看似平淡的语气揉入了一抹绝然。“别怕，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七哥都会在你身边！至于大明江山，七哥也绝不会眼睁睁任它为瓦剌所覆灭！”

    素衣不再作声。此刻，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七哥对他的情意。年少的邂逅至今仍历历在目，七哥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她以为深藏心底的情愫不过是枉自相思，从不曾冀望会有结果，如今，她不回想起那在秦挥之上，殷心那一席玩笑话。

    两情互悦，心心相映……原来，真如殷心所言那般，七哥心里也有她的一席之地呵……

    正当这浓情缱绻之时，一阵极其轻盈的脚步声传入耳际，两人极为默契地对视一眼，立刻意识到有不速之拷访了。风湛雨将素衣护在身后，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此时他们还没有出声的必要，只管藏匿在暗处，静待那不速之客现身之后，再做打算。

    不过片刻，一个黑衣人果然屋顶上跃下。他鬼鬼祟祟地在中庭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四周无人后，又快速窜至屋檐下，借着投下烛影的门缝，往屋内窥伺。

    令人不解的是，那黑衣人对屋内的情形似乎并无太多兴趣，不过窥伺了片刻就打算转身离开。风湛雨身形一闪，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语带嘲讽：“这么快便走？何不先进去喝杯茶？”

    那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身后会突然出现静待螳螂捕蝉的黄雀。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这只高明的“黄雀”，便已被风湛雨一脚踢中了腿，惨叫一声，双腿一软便撞到了门,跌进屋里。

    于廷益正与蔺寒川商议着合力缉拿瓦剌细作之事，黑衣人跌进屋内的声音将二人惊得立刻噤声不语。

    素衣一听那声惨叫，登时心里有了谱，但想要阻止却已经阑及了。进了屋，只见那黑衣人狼狈地躺在地上，成了瓮中之鳖。蔺寒川上前扯下其蒙面的黑布，果不其然，来者不是老出状况的“小阎罗”尹殊颜还会是谁？！

    “四儿，你为何做这副打扮？！”素衣顿时只觉得头疼。还好刚才七哥只是轻轻踢了她一脚，若换成是别人，将她错认成瓦剌的细作狠心下了杀招，焉能有命在？“贸贸然跑到兵部府汛做什么？”

    殊颜呲牙咧齿地揉着脚踝。风湛雨方才那一脚刚好踢中她腿上的跗阳穴，疼得她嘶嘶地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几下滴。“心有要事，让我尽快来寻你回去！”她知道衣在兵部府扬，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谁知府衙守卫森严，她与兵部众人又素无交道可打，做黑衣蒙面的打扮不过是为了便于藏匿行踪，谁知防不胜防，反被人当成了毛贼收拾，真是背到家了！

    “要事！？”素衣蹙眉思索。她甚为了解殷心的子，如若不是极为重要的事，绝不会让四儿到兵部府汛寻她。看来，得立刻赶回邝府才是！“于大人，素衣先告辞了。”虽然是向于廷益道别，但她的眼眸却一直盯着风湛雨，即便不舍，也最终咬牙转身，与殊颜一同离去。

    风湛雨眸光深邃，一言未发，心底笃下了再难变更的决定。

    ***************************************************************************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邝府，素衣从殊颜的言辞间隐约弄明白了殷心所说的“要事”。

    莫约戌时，邝府突然有客人到访。这位客人据说是应邝埜长子邝仪之邀而来，颇为奇怪的是，此人刻意避开正门，从后院侧门入府，似乎为了躲避什么人。而进了书房之后，他与邝仪不仅紧掩门扉，还将侍茶的丫鬟也给一并摒退了。接着，陆续又有三人到访。他们也都与第一个客人一般神神秘秘。殷心在后院与他们擦身而过，无意中听得其中一人低喃了一句“当心锦衣卫”。这些客人既然担心被锦衣卫发现行踪，必定身负不可告人的秘密，殷心觉得事有蹊跷，立刻让殊颜去兵部府衙，务必尽快将素衣寻回来。

    回到邝府，素衣与四儿穿过长廊，跃上邝府书房外的粗壮老树。老树枝繁叶茂，在树上可以透过屋顶的亮瓦居高临下窥伺书房内的一切，然易被人察觉。而殷心似乎已经在树上潜伏多时了。

    “你倒回来得正是时候。”一见到素衣，殷心就笑着努努嘴：“最后一个客人也已经到了。”

    透过书房顶上的亮瓦，她们看到了书房内的情景。邝仪邀来了五位客人，他们都是朝中的清流派的员：大理寺右寺丞张骥、工部侍郎翁世资、户部员外郎李永宁、户部给事中王竑，以及姗姗来迟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这五人都曾受过邝埜的恩惠，平日也与邝家私交甚好。今日，邝仪如此神秘地邀这些人聚集于此，必定是有什么大事。

    邝仪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孝子。邝埜战死于土木堡后，丧事全是由他一手操办。此刻他正紧蹙浓眉，心事重重，似乎有烦心之事在困扰着他。他神情肃穆地向众人恭敬行礼，言辞低缓：“各位大人皆是家父的知交，小侄此次请各位前来实在是唐突，但确是有不情之请需要诸位大人相助，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大公子客气了！”翁世资拱手还礼：“邝大人向来与我等同气连襟，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等，只管开口便是！”他话一出口，在座众人也都纷纷附和，频频点头称是。

    邝仪环视着众人，紧抿着唇，犹豫了好半晌才地开口：“说来也惭愧，家父在世之时受皇上器重，至兵部尚书，总领兵部大事，向来刚正廉洁。此次皇上亲征，王振独揽军权，家父随征扈驾，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其忠！可如今——”他忿忿地一拳击在放置茶具的矮几上，震得茶具也仿佛在颤抖：“家父尸骨萎，权阉余党竟然就四处散播谣言，肆意中伤，为阉贼脱罪，妄图将土木堡一役之败的责任推到家父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王振虽死，但权阉余党却还没有尽数铲除，如果任他们继续如此胡作非为，早晚还会再生害！”李永宁一语道穿了潜在的危机，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第一个接过话头的是王竑。此人脾气急躁，格耿直，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他站起身，将手里的茶具重重地放置在几上：“马顺、王山等人一直恃仗着王振的庇护，借锦衣卫与诏狱大举党同伐异，事到如今，却仍旧死不悔改，大明怎可再容他们于世？乱政的根自当早日铲除为好！”

    王竑话音刚落，坐在角落中的张骥冷不防问了个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对了，邝大人与于尚书向来甚有私交，大公子为何今日不邀于尚书一同商议？”

    他口中的于尚书正是前即日才升迁为兵部尚书的于廷益。细细思量，此话倒是不错，毕竟，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郕王监国之后，于廷益极受重用，凡其所进之言，郕王无不尽数采纳。若是他也在场，想必事情会更有眉目。

    “于大人统领京师布防，身负重任。如今与瓦剌大战在即，只怕无暇赴约。”邝仪摇摇头，表情有些尴尬。听他的言下之意，似乎有难言之隐，不愿将此事告知于廷益。而众人听罢神各异，似乎自有打算。

    邝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突然将牙一咬，毫无预兆地“咚”一声给众人磕下头去：“铲除根自是应当！可如今，家父一生为国尽忠，死后竟然还要受奸佞中伤，我邝仪若不能为家父洗清冤屈，实在是愧为人子！请各位大人念在平日的交情，上书劾奏阉贼余党，主持公道，还家父一个清白！”俗话说，人走茶凉，场之上都信奉明哲保身之理。邝仪想必也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若不能求得众人相助，仅凭个人之力必定难以成事。

    众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皆有些赧然。

    “大公子为何行此大礼？快快请起！”陈镒吓了一大跳，立刻上前便要扶他起来。

    孰料，邝仪却是咬牙不肯起身。“各位大人若是不答应，小侄便不起来。”

    “王振专权擅政，与其党羽在朝中素来树敌良多，众人碍于皇上对他的信任，往往敢怒不敢眩如今郕王监国理政，大力识拔人才，重用清廉之士，对马顺这等乌合之众定然不会姑息，若上书劾奏，必定如投石入水，立见涟漪！”陈镒极其娃王振，自然狠不得可将阉当除个干净：“大公子尽请放心，我等绝不会对邝大人的冤屈袖手旁观！”

    就在陈镒想要拍着胸口作下保证之时，张骥突然插了一句嘴：“话虽如此，但在下认为，此事决不可卤莽行事。在事态未明朗之前，还是适宜静观其变，慢慢打算！”他这番话不冷不热，听不出是何种用意。

    急子的王竑脸不太好地睨了张骥一眼，似乎不满意他言辞下暗含的推脱：“张寺丞何出此言，阉贼若不是死于樊将军之手，也论罪当诛，那票耀武扬威的鹰犬早该被上书劾奏了，还需要明朗什么事态？！”

    “诸位可曾听说过，皇上亲征之前，乃是王振举荐郕王居守京师。”张骥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设想，如若两人没有私交，以王振平日的德行，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举？”

    张骥轻描淡写地间话犹如醍醐灌顶，倒使王竑倏地怔忪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事情的背后还有这番来龙去脉。

    “张寺丞此言颇有道理！我也认为这上书劾奏之事的确宜三思而后行呀！”李永宁仔细琢磨了一下，神情教之方才已变得严肃，“据我所知，王振一直都有笼络郕王的心思，曾多次主动向郕王示好，却苦于郕王向来无意摄政而未果！如今，王振已死，皇上为瓦剌生擒，郕王跃居监国之职，马顺等人便已认定郕王是其靠山，才敢继续飞扬跋扈，大胆妄为！”

    翁世资似乎也很赞同张骥的说法。他低头思忖了片刻，循循善地扶起邝仪：“大公子还是先请起吧。并非我等有意推脱，只是马顺、王山等人污蔑邝大人一事，我们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如若这样贸然上报，只怕反倒落人口实。”

    “难道就任由马顺等人污蔑家父的清白么？”邝仪两眼含悲慢慢起身，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令人不忍。

    “如今郕王监国理政，时有不可捉摸之举措。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并不了解他的心意。郕王重用清廉是一回事，铲除阉党又是另一回事，不可相提并论。”张骥冷静地分析着事态：“如今，只要他一日未曾表态，我等便不宜轻举妄动！”

    “就因为郕王未曾表态，我等才更应上书劾奏，试探其心思！”张骥语音未落，陈镒就硬邦邦地撂过话来：“如若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只能永远居于被动！”

    张骥有些怒了，但却还能勉强压抑住自己的脾气：“时值多事之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陈大人为何一定要强汹此刻出头？！”

    “张寺丞有静观事态的涵养，我陈镒却没有！”陈镒兀自冷笑一声，“即便为他人出头乃是引火烧身之举，我也顾不上了！邝大人曾有恩与我，我决不会忘恩负意，莫说是上奏弹劾，纵使血溅当场，也必然要为他讨回公道！”

    张骥被这番冷嘲热讽的言辞给气得全身发抖。他倏地起身，咬牙切齿地怒瞪着陈镒：“在下一片好心想劝，不料却落得个忘恩负意之名！再留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朝邝仪一拱手：“大公子，请恕张骥对上奏弹劾之事无能为力！告辞！”语毕，他不理会翁世资等人的劝解，决绝地夺门而出。

    李永宁与王竑对视一眼，无奈地叹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成为如今这样。“这又是何必呢？”

    陈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张骥的影子消失在中。良久，他步履沉重地走到邝仪跟前，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势。“大公子请放心，我明日定会如实上奏，弹劾王振及其余党！若有什妙池，我必定一力承担，决不拖任何人下水！”他微微颔首，道了句“告辞”，也随即离开。

    邝仪本希望可以借众人之力为父亲保住忠名，却没有想到这事竟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将众人搞得不欢而散。他楞楞的站在原地，看起来也似乎有些茫然了。

    潜伏在树上的殷心和殊颜交换了一个眼，不约而同地摇头感叹。不过是上个奏折，怎么也会有如此大的分歧，还搞得剑拔弩张的！

    素衣一言不发地思忖着方才的所见所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如果陈镒执意上奏弹劾王振极其余党，那么，明日的早朝只怕会有难以想象的大乱子！

     
莲眼·帝释天下篇 山雨欲来
    赶在卯时之前，素衣顺利潜入了大内。

    与上次一样，她再次易容成随侍朝会的小宦，与其他众宦一起跪在谨身殿外的石阶上，等候身为大明监国的朱祁钰更衣上朝。

    自昨晚窥伺得知消息后，她反复思量了许久。如果陈镒昨晚在邝府所说的一切不是虚应敷衍之词，那么，他必然会于今日早朝有所行动。清流与阉党素来便针锋相对，陈镒今日若真的上书劾奏，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担当监国重任的朱祁钰无疑就是处理此事的最终决策者。到了那时，不论偏向于哪一方都有可能会导致另一方的不满！清流虽然在员数量上占上风，但毕竟文居多，而阉党的手中掌握着锦衣卫和东厂，一个不小心，双方极有可能在朝堂之上爆发了冲突，谁也讨不了便宜！介时，左右为难的他会怎么做？

    如今，朱祁钰或许还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原本，她曾于丑时潜入郕王府，打算将此事尽数告知，让他未雨绸缪，事先有所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寅时,她也未在郕王府中觅到他的行踪。出于无奈，她委托殷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告知于廷益，以防届时发生大乱子，而自己则再次易容潜入了皇宫。还有两个时辰便要上朝了，她必须赶在这之前找到朱祁钰。否则，一个处理不善，只怕瓦剌人还没有攻打京师，大明内部就要先内讧了！

    此刻，离早朝尚只剩一炷的时间了。

    就在素衣暗暗忧心不已之时，朱祁钰总算是来了。他头戴乌纱折上巾，一身宝蓝方心曲领的麒麟袍，革带前垂下蔽膝，靴上还残留着些微尘土，颇为行匆匆。大约是近日处理朝政太过辛苦，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浓眉微蹙地揉了揉额心，大步跨上石阶。素衣立刻机警地和另一个小宦一同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入了谨身殿。

    关上大殿的门，小宦手脚麻利到伺候朱祁钰褪下了麒麟袍。素衣捧着赤的五爪龙纹朝服走到他的跟前，趁那小宦转身之际，缓缓将声音压得极低：“朱祁钰，你可知道我是谁？”

    朱祁钰正兀自解着中衣的带子，听她这么一说，疑惑地怔了一下。到底是是长年精于伪装工于心计的男人，不过瞬间，他便恢复了镇定，立刻若无其事地摒退了伺候更衣的那个小宦。

    “你是尹素衣？！”待大殿之内只剩他们两人，朱祁钰半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名作宦打扮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也不待素衣承认，他唇边就突然绽开诡异而深沉的笑：“你倒真是恁地大胆，将这大内地当作你家后园一般来去自如。怎么，这次潜进来有什么目的？难道又打算陪同本王一起上朝？”

    素衣从他微带嘲弄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难怪上一次易容旁听朝会时，他看她的眼光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让人莫名的毛骨悚然，想必定是她的易容伪装还不够精巧完，被眼尖的他看出了什么破绽。可而今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她也没兴致去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匆匆地告戒道：“今日或许会有人上书劾奏王振及其余党，你定要小心谨慎才好！”

    “此话当真？！”素衣的告戒令他忍不住冷笑连连。慢条斯理地将中衣脱下，他将那素白的袍子随意抛在地上，也不好奇她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只是兀自摇头，炕出在思量什么：“本以为王振死后便会有好事者挑起事端，谁知等了这么几日却一直风平浪静。清流和阉党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如今终于有人无法视若无睹了？！”

    素衣神肃然地点头：“倘若真的有人上奏本，你打算如何处置？”听他这么说来，似乎已经万事成竹在胸，可就是这不突痒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妥。这个男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忧心吗？若挑起事端，一旦处理得不够完善，他这监国可必然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变卦中的大过之人，以后的担子将会一日重于一日，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小小的考验罢了。看着眼前这个满不在乎的男子，她突然在心底替他感到悲哀。

    “多谢你的好意提醒。不过，本王尚未思量过这个假设，一切端得等真有人上奏本时才知道。”朱祁钰懒洋洋地虚应着，仿似一点也不在意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快速褪下里衣，着上身指了指屏风上挂着的干净衣物，饶有兴味地示意素衣：“就快早朝了，劳烦先生快些为本王更衣吧！”

    “你……”素衣被他的举动惊得倒抽一口气，有些脸红地转身避视。虽然她易容乔装为宦，可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清白儿家，他怎么能如此大剌剌地身要她侍奉更衣？“如今事态紧急，你难道就不能严肃正经一些么？”她紧绷着气息，懊恼他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胡乱调笑。且不提上次在郕王府，他当着守卫的面肆意轻薄她，而这次，他居然明知她的身份却还故意提着羞人的要求——这个男人，哪有半分严肃的模样？简直像极了混迹市井的登徒子，实在孟浪得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因他是大过之人，她又对他心存愧疚,她定会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让他再无法肆意轻薄子！

    “本王哪里不严肃不正经了？！更衣上朝乃是先祖定下的规矩，本王代理监国，自然得按规矩办事。此时若不更衣，难不成要这般坦荡荡地去上朝？”对于素衣的指责，朱祁钰仅只无辜地耸肩，“再者，先生必然是易容混进来的，除了你，这大殿里再无其他人侍奉本王，若本王上朝衣衫不整，只怕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会有所怀疑……”说到最后，他狡黠地留下个话尾，任由她自行揣测。

    素衣轻抿着唇，侧头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只是径自将赤的五爪龙纹朝服扔给他，进而依旧转过身子，目不斜视。

    朱祁钰接过龙纹朝服，几乎被她那不苟言笑的模样给逗笑。他慢吞吞地穿上里衣和中衣，披上龙纹朝服，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将脸凑到素衣的耳边，沉声低语，话中微带促狭：“容本王揣测一下，先生你是不会更衣还是不愿为本王更衣？”

    他突如其来的气息如此灼热，烧在颈后的肌肤上，让毫无防备的素衣有些微颤栗。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与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只会让自己更加陷入他或许已经挖好的陷阱。“我既不会也不愿。”素衣瞳眸淡睨，眉梢上挑，话语中暗含着冷漠。

    “原来如此！”朱祁钰懒懒地应着，鼻音里似乎带着笑意。待他将朝服穿好好，正听到午门外传来一阵钟鸣。

    卯时已到，该上朝了！

    朱祁钰理了理下襟，双眼闪烁着光亮，从容不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既然好意前来提醒本王，那本王就物尽其用，恭请先生一同上朝。”似乎怕素衣会拒绝，他随即又似笑非笑地补充着理由：“呆会儿若是真有什么乱子，恐怕本王还需要先生你出手相助呢。”

    出手相助？如何出手？又如何相助？素衣可没忘记自己如今乔装为侍奉朝会的小宦。她在心底暗自慨叹，嘴上却一言不发。他倒说得轻巧，呆会儿早朝之上，百汇集，若真有什妙池，且不说她插不上手，根本也轮不到她出手。不过，能与他一同上朝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若可以从朝臣们对朱祁钰的态度看出些端倪，今后的图谋才更能趋于万无一失。

    素衣没有推脱。

    她同以往侍奉朝会的小宦一样，领着朱祁钰出了谨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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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气氛比之前几日更显凝重，文武员个个都似心有旁骛，连神也与平素大相径庭。前方有消息传来，说瓦剌人已经准备大举进珐师了。京师里的情况众人自然是心知肚明，谁也不敢妄自猜测决战之后的结果，只能在心里暗暗企求神明保佑。

    朱祁钰仍旧是一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以凌迟心跳的速度缓缓步上午门。待坐定之后，他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素衣，这才意兴阑珊地询问恭敬臻首的员门：“诸位今日可有要事上奏？”

    他话音未落，百之后就有一人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出，高声喊道：“启禀监国，臣有奏本！”

    就在那人出列的刹那，素衣的脸便无法控制地阴沉了起来，虽然戴着“寒蛩绡”，却仍能看到她锁起的秀眉。

    看来，清流如阉党的对决势必是无法躲过了!

    那出列意图上奏之人正是昨在邝府颇有一番豪言壮语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镒。

    朱祁钰神如常，心底早有准备，未见丝毫惊诧,就如同完全不知情一般，可黑眸却是暗暗阴鸷了几分。“准奏！”他看似不耐烦地挥挥手，可咬字却缓而重，似乎已经可以预见惊涛骇浪的临近。

    陈镒并不急着上奏，而是不慌不忙地跪倒在地。不仅如此，他更是取下头上的梁冠放在地上，一幅破釜沉舟的模样，引得众人不明就里地悄悄耳语了起来。重重磕头之后，他厉声道：“臣今日斗胆上奏，请监国将王振及其余党抄家灭族，以尽效尤！”不过是短短的数十个字，可其间蕴涵的仇恨与憎恶却是日积月累的。思及无辜殒身的同僚和战场上无人收敛的遍野横尸，他再也无法压抑情绪，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因激动而泛白，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整个朝堂突然静默了。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噎了一口气，紧紧盯着跪倒在地上的陈镒。尽管众人早就对王振擅权专政倒行逆施大为不满，却碍于种种原因敢怒不敢眩“土木堡”一役的惨败，王振无疑是罪魁首，单单就此来看，想要弹劾他的人绝对不止一两个，可就是没人敢来打这头阵。如今，陈镒公然上奏弹劾，所言深得众人之心，可心有余悸的朝臣们仍旧纷纷暗自为他的直言不讳捏了一把汗。

    “陈大人要弹劾王公公？！”朱祁钰故意惊愕地挑眉，脸上浮起大吃一惊的表情，甚至连手指也因诧异而僵直着。“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这——”他好半天才似突然回神一般，唯唯诺诺地犹豫着，好像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应叮

    素衣敛下眼，不佩服他演技精湛，若非早知他是个深藏不露之人，只怕今日也会被他的伪装给瞒天过海。

    陈镒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陈述着自己的愤然，带着悲慨与沉痛：“我大明王朝百余年来国运亨通，贤君治世，良臣辈出，未曾料想今朝竟会再遭蒙古欺凌！这一切皆是源于司礼监提督太监王振！此阉贼虽已身死，但他不仅作恶多端，构陷乘舆，利用锦衣卫和东场党同伐异，国殃民,还怂恿皇上御驾亲征，倾危社稷,害得皇上身陷敌营，我大明朝臣士卒数十万人葬身土木堡！如此恶行，不灭族不足以安人心平民愤！定要将之抄家灭族，将其同党矩正法，才可慰我大明数十万将士在天之灵！”说到最后，似乎是再难忍受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悲痛，他潸然泪下，终至号啕大哭起来！

    陈镒的这一哭也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碍于各种原因而保持缄默的众员终于都不再沉默了。他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甚至完全不顾及朝礼法规，高喊着“杀其同党，灭其全族”，争相上奏弹劾王振。一时之间，上奏声，骂人声、痛哭声此起彼伏，整个朝堂乱作了一团！

    此时的朱祁钰保持着之前的神，对于朝臣的纷乱举动，并不加以阻止，而是呆若木鸡地随他们闹得天翻地覆。素衣见此情景，顿时有些急了。原本还担心弹劾王振一事不会太顺利，可照如今这情状来看，众人都一边倒地支持陈镒的劾奏，阉党余孽也都面面相觑,不敢有所言论。如此明显的事态走向，朱祁钰却为何还在犹豫不决？他还要演戏演到什么时候？趁这时机将阉当党一举剪除不是很好吗？只需要点头下一道谕令，混乱的局面就可以解决了，此事也算是处理妥当了。不仅如此，他更可以凭借这一举动得到朝中大多数员的支持。若是孙太后真将立他为新皇，也不必担心有好事者以于礼不合的借口加以反叮

    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不下谕令？

    他还在等什么？

    或者，他是在暗自算计什么？

    再不下谕令，说不准会不会有摇摆不定之人因他的犹豫而突然倒戈。若要真是那样的话，他这戏可就演得适得其反，大大不妙了！

    素衣所站的地方原本就离他极近，此时更是能将他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犹记得上一次站在这里，她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见识见识向来韬光养晦的他如何担当起救国的大任。可今天，她不只没了看戏的心态，更渐渐觉得，自己也已沦为局内人，而他——才似乎是那个一直置身事外，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人。身在午门，眼前的众生百态与森罗万象纷乱叨扰，他的眼神分明在暗示他的清醒，没有一分的迷惑！或许，他此刻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冷笑！

    是的，他在笑！虽然面无表情，看似被惊呆一般，可她却能看得到他眼眸深处藏匿的玩味神。他毕竟是早有准备的呵，那么，姑且看他会以何中方式处理眼前的这一切吧，毕竟，之后的考验还多着呢！

    直到众员将能够劾奏的理由说了个干净，整个午门才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喧嚣之后，午门之上照例是极为戏剧的一片死寂！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死死盯着朱祁钰，等候唯一拥有裁决权的他宣布如何处置那早该杀千刀的权阉及其爪牙。

    朱祁钰状似被这般阵仗给吓坏了，额头上冒出以假乱真的细汗。他有些迟疑地把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好半晌才犹豫不决地缓声下了谕令。

    “百暂且出宫待命，此事日后再议。”

     
莲眼·帝释天下篇 血染朝堂
    百暂且出宫待命，日后再议？

    朱祁钰下此谕令时，整个午门静了下来。这种静很是诡异，如同暴风雨将至前的平静，实则潜伏着极大的隐患。众人也不知是楞住了还是失语了，就这么僵直着，站的站，跪的跪，如同断线的傀儡一般不知所措。

    日后再议？

    日后何时议？

    若是可以等到日后再议，众人今朝又何必撕破脸来，破釜沉舟地要求将阉党尽数铲除？

    若是待到再议之时，裁决者仍是推脱，又当如何？再议之后又再议么？

    王振多年来令人发指的恶戌已是人神共愤，如此罪大恶极之人，今日若是讨不到个说法，天下便是没有公理了！再者，阉党的余孽毕竟还执掌着东厂和锦衣卫，今日朝堂之上，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已经是无法抹杀的事实，谁知会不会一转身就徒遭阉党的报复？

    若是真要日后再议，那谁又能担保这再议的事宜不会是石沉大海，再议的时日不是遥遥无期？谁敢担保再议之时还会有如此多赞同劾奏的呼声？

    对于满朝争相劾奏王振的臣子而言，朱祁钰的这道谕令无疑是借故延缓推脱之词，久经宦海的众人自然不会被这样的言辞敷衍哄骗，就此甘休。身为大明的臣子，自当为大明鞠躬尽瘁，若做最坏的打算，哪怕最终要为国喋血殒身，战死疆场，此时也定要先将长久以来郁积的怒意和怨气一并爆发出来，为大明除掉那恶贯满盈的佞臣和余党，让那数十万枉死的冤魂能够安息！

    没错！就是现在！

    谁知道一旦待命，过了这个村还会不会再有这个店？就如今形式看来，瓦剌随时有可能强攻京师，大战在即，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命活到再议之时！

    大约是卯上了劲，非要在今日讨到个确切的说法，尽管监国的谕令已经传达了多次，可文武百却如同早有默契一般一动不动，谁也不肯出宫待命！或许，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待命往往是待不出什结果来的！

    就这样，朝臣与监国因为谕令而僵持着，原本的死寂的午门又开始浮起了耳语声。慢慢的，耳语声越来越大，渐渐衍变为抽涕哽咽之声加着愤然怒骂之声！

    情况就快要失控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心神不宁地微微喘气。他好歹也在这皇宫里当了十几年差了，什么样的大阵仗没见过？！可今天，他看着朝堂上对谕令视若无睹的众人，心里着实空荡荡的，完全没个底。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人？谁知道这些平日里温吞吞的书呆子们一旦发起怒来会做出些什么事？他慢慢地趋到朱祁钰的身边，正想开口提醒，却只见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气势汹汹地站出来，大声叱骂众人：“监国下令百出宫待命，你们没听见吗？是聋了还是傻了？！滚！马上滚！”

    金英没想到马顺会有如此举动，冷不防被惊得好半天没回过神！

    就如之前户部员外郎李永宁所说的那样，自从王振死后，马顺便认定了朱祁钰是自己的靠山，故而继续仗势欺人，不可一世。方才群情激奋，声震殿陛之时，他知道若要清理王振的余党，自己必定脱不了干系，便一直识相地噤声不语。可自当他听到朱祁钰所下的谕令后，登时长舒了一口气。是的，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要惧怕这些手无寸铁的书呆子？！白日青光的，难不成他们还能吃了他？

    狐假虎威者往往都应先看清形式走向，搞清楚自己所恃仗的靠山到底够不够硬，能不能令众人臣服；又或者，这个靠山是否足够愚蠢，可以耍弄于股掌之间；再或者，当前的情形是否适宜。可惜的是，这个浅显的道理，一向嚣张惯了的马顺似乎并不懂。他还不知道此时强出头会为自己带牢种灾难，他只是愚蠢的以为，自己如今还和往昔充当王振爪牙时一般，可以恃仗着监国的谕令继续飞扬跋扈。

    朝臣似乎也没有料到马顺会突然跳出来大耍威风，都不由自主地一楞。这一楞，使得马顺更为得意，不只如此，他还有恃无恐地径自冲到一直跪地不起的陈镒面前，一脚将其踢倒，洋洋得意地喝逐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滚出去！”

    就在这一刻，素衣终于明白朱祁钰那句“日后再议”背后设下了的是一个怎样的陷阱！这个陷阱不仅可以使诸如马顺等阉党余孽自寻死路，更可以使原本就已经怒不可遏的朝臣趋于爆发！

    是的！爆发！

    此时的马顺已经理所当然地成了众矢之的，在场的每一个清流员都不约而同的将目标对准了他！

    当大家似乎还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嚣张小人好好教训一顿之时，急子的户部给事中王竑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马顺的头发，王竑不由分说就用手里的象牙朝笏向马顺劈头盖脸地打去。愤怒和仇恨堆积已久，一旦找到发泄口，立即泉涌而出，根本堵不住！他本就因为王振好大喜功导致国难当前而痛心疾首，马顺等人又以谣言中伤邝埜，更是令他怒意难平。此时此刻，这些阉党余孽竟然还敢如此张狂！？大临头尚不自知，反而火上浇油激起众怒？如此权阉孽贼，若再不教训教训，更待何时？！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嚣张？！”王竑被怒火烧红了眼，咬紧牙只管将马顺往死里打，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不过几下就将坚硬的朝笏也打折了！“今天若不将你矩正法，何以祭奠我大明死在土木堡的数十万将士？！”王竑将折断的朝笏扔到一边，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马顺身上，直将他打得头破血流，连呼救命！

    “打死他，为冤死于诏狱中的同僚报仇！”刑部给事中曹凯高声大喊，扑上前去抓住马顺，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脸上，顷刻便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愤怒终于无法再遏制了！

    继王竑和曹凯之后，朝臣纷纷撩起朝服下摆蜂拥而上，毫不客气地朝马顺拳打脚踢。数不清有多少拳头带着仇恨狠狠揍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双脚无情地在他身上发泄着愤怒。不过转瞬之间，马顺就已经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了。

    马顺努力睁大眼，以手肘护住鲜血淋漓的头，痛苦地想在重重人墙中寻找着可以逃脱的途径。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他顺势钻出众人的包围，随即求救地望着高高端坐的朱祁钰，刚要开口，却还没发出声音便被陈镒一脚狠狠踢中要害，立刻瘫软在了地上！站在他周围的都是平日颇遭他蔑视的文，可也就是这些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文，如今不约而同地变成了凶神恶煞。他们撩起袍，挽起袖子，毫不留情地对他拳脚相向！他想求饶，却最终只能发出的哀号，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办法说出。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号，也没有人会手下留情。血顺着额头流进眼里，灼得眼渐渐模糊起来，那些熟悉的脸却在血的映照下无比清晰，衬着一双双溢着仇恨的眼眸，令人不寒而栗。他终其一生也必然忘不了那些眼，每一双眼眸都似乎在对他进行着同样的宣判——自作孽，不可活！

    没人为他考虑活路，就如同他不曾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素衣有些无法置信地看着乱作一团的朝堂。她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这些员的疯狂行为，以及朱祁钰设置的可怕陷阱！除了目瞪口呆的金英，其他的宦都被吓得往角落里钻，她也佯装胆怯的往后退，一直退到朱祁钰的身侧，看他保持着貌似惊愕实则不然的诡异表情。方才，他不曾一边倒地维护任何一方，却是不着痕迹地促成清流与阉党的对决！只是，这样真的妥当吗？让文武员在这朝堂之上毫无顾忌地大打出手，他难道就不担心无法收拾最后的烂摊子吗？就算马顺身为王振的同党，被打死属于罪有应得，可他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即便要正法，也应先由言弹劾，接着才能按律论罪，怎能任凭众人毫无名目地如此痛打！？

    照她的推测，朱祁钰的目的绝不止这一个！

    就在众朝臣大逞拳脚之快，无人有空暇注意朱祁钰时，他暗暗朝金英使了个眼，附在其耳边悄悄叮嘱了间。金英立刻会意，不动声地缓缓退到门边，抓过两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宦如是这般地交代了一阵。片刻，只见那两个小宦飞也似的就跑了出去。

    整个午门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地上扔着形形的朝笏和腰带等物，残留的斑斑血迹提醒着众人，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马顺的尸体还血淋淋地躺在地上，时不时还有未觉解恨的员上去践踏几脚。

    这里原本是君臣共商国事的午门，是皇权极至的殿庭，可现在，这里却俨然成了人间地狱！将马顺活活打死的众朝臣如今正瞪着赤红的眼，满手的鲜血让他们看起阑像是人，倒像是一群饿鬼！仇恨还没有消除，这场为祭奠亡魂而进行杀戮还没有完毕！如今，他们已经激动得忘记了君臣之分，甚至一步一步逼近朱祁钰，咬牙切齿地胁迫他立刻再下谕令处决阉党余孽，完全顾不上未奉令谕，擅自动手擂杀大臣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请监国下令将王振定罪，余党全部正法！”

    “对！将其抄家灭族以祭奠我大明众英灵！”

    “请监国下令吧！”

    “……”

    臣下在殿庭之上公然动武，将朝廷命毒打至死，这样的事，大明开国近百年以来还从没有发生过！如今这惊心动魄的时刻，身为监国的朱祁钰也似乎已经成为了众朝臣的目标，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足以使整个朝廷再次天翻地覆！随着众人越来越放肆的逼迫质询，他越发沉默，只是静静端坐，既不喝止朝臣的威逼，也不下令。

    他难道炕见满朝文武已经彻底疯狂了吗，怎么还可以继续如此若无其事地扮演着众人认知中那个凡是温耗郕王？！即便不得不韬光养晦，也不至于故意怯懦推托到这个地步吧？！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发生，他难道想不到吗，届时，如何善后！？

    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素衣暗自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凤钗，只觉得自己手心里满是滑腻腻的汗。若是事态再这么失控下去，她也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不管朱祁钰抱着何种目的，她也要动手想办法阻止众人的疯狂行径。朱祁钰乃是“挽狂澜于即倒，扶大权于将倾”的大过之人，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有丝毫的损伤！

    就在素衣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几个小太监连拖带拽地将宦毛贵和王长随给带到午门上来了！

    毛贵和王长随皆是王振的私党宦，平日里相互勾结，作卢廷。此时，他们的到来无疑是火上加油，让整个形势更趋混乱！他二人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金英就已经一人一脚将他们踢到众朝臣面前。二人立刻被拳脚所淹没！

    素衣悄悄望着朱祁钰，只见他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素衣不要轻举妄动。看他的神，应该是自有计划，素衣尽管心有不安，也只得耐着子静观其变。

    不过片刻，毛贵和王长随就已经被打死，曝尸当场！

    此时此刻，午门之上三具尸体横陈于地，四处皆是血迹斑斑，文顾不上朝恬数，武也越发歇斯底里，整个场面即将失去控制！众朝臣纷纷在朝堂上四处乱窜，有的人继续胁迫朱祁钰，想逼他就范；有的人恨意难消地将三人尸首悬挂到东安门外城楼上示众；还有的人见朱祁钰迟迟不肯下令，索自己派人将王振的侄子王山给掳了来，反绑这双手跪在地上，任由众人争相唾骂！胡滢、于谦等一干年老重臣素来子沉稳，见众人将王振同党殴打至死，心里虽颇觉得解恨，但殿庭之上未奉上命，公然动武，此举不谛欺君，那可要诛连九族的！因此，他们并不动手，只是站在一旁观望，隐忍不发，静观防变。

    殿庭之上的众锦衣卫也骇然了！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君王的安危，但如今，指挥使马顺连同两名内侍宦被当场打死，知同王山被人反跪于地争相唾骂，动手的又都是朝中员，郕王身为大明监国摄政，只要他未曾下令，锦衣卫就绝不能擅自有所行动！无奈之下，他们惟有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此时，众朝臣推旺搡，拉拉扯扯，已经将朱祁钰团团围住。他们哭的哭，骂的骂，嚷嚷着非要给王振定罪，将其抄家灭族不可。随着场面的拥挤不堪，众人的手指眼看就要戳到朱祁钰面前了！素衣站在朱祁钰身边，又不能妄自动手，只好张开双臂，死命拦住众人，想以单薄的身子将朱祁钰护在身后。

    是时候了！

    朱祁钰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影前跨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想要保护他的素衣给揽到身侧。他虎着脸，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愤怒的眼，冷冷一笑，沉声开口：“诸位想是太过激动了。今日尔等未奉上命，擅杀朝廷命及皇家内侍，有没有思量过，如此妄为，该当何罪？！”

    话一出口，满朝骇然！

    原本喧闹不堪的殿庭一下就鸦雀无声了！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众朝臣这才惊觉，监国自始至终未曾下令让众臣动手，大家皆是出于义愤擅自动武，若真要论起罪来，恐怕不是廷杖就能了结的！而锦衣卫闻言，也立即虎视眈眈，剑拔弩张，只待朱祁钰一声令下，就即刻上前将动武之人一一拿下！

    “若要论律处置，诸位罪当凌迟，诛连九族！然知诸位还想将这闹剧进行到何时？”朱祁钰声具厉，剑眉微挑，眸光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本王刚行监国，诸位就妄顾谕令，肆意动武，长此以往，还谈什么共赴国难？！既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奏请太后废黜本王这监国之职，免得有失我大明体统！”语毕，他忿忿地拂袖转身，作势便要退朝请辞。

    “监国且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于廷益终于挺身而出。拥挤不堪的人群挡他的面前，他只好无奈地排众直前，拥挤之中，连衣袖也被撕破，终于赶在朱祁钰离去之前顺利将他截住。

    朱祁钰听到于廷益的声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刻意装作不明就里，明知故问：“于尚书有何事？”

    “今日之事，绝非我等刻意妄顾谕令，实在是事出有因！”于廷益声若洪钟，顷刻便响彻整个殿庭：“马顺等人身为王振余党，专横跋扈，为朝纲，论罪当诛！臣等乃是出于义愤，故未奉上命而群殴奸党，虽难脱欺君大罪，但皆是出于忧国之愤，请监国明鉴！”话虽如此，但于廷益并未曾动过手，若追究起来，和他完全没有半点干系。可他知道，若此时不闻不问，只怕朱祁钰退朝之后，锦衣卫与群臣必会大动干戈，后果不堪设想！“下恳请监国传谕赦臣等无罪，臣等日后必然谨言慎行，唯监国马首是瞻，同仇敌忾，共御外敌！”

    众朝臣原本正惴惴不安,心有余悸,听于廷益这么一说,也都立即识时务地跪地不起,齐声高呼：“请监果明鉴！”

    这实在是一个绝好的台阶！素衣在心里暗暗感慨于廷益与朱祁钰之间的默契,两人也不知是不是早有商议,竟能将一切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朱祁钰初摄大权，必然会有人因他往日的韬光养晦而质疑其能力，他的严词呵斥也算是变相地告戒群臣，自己并非省幽灯，若再如此肆意妄为，枉顾礼法，必然重惩不殆！再者，若他能大度地赦免群臣今日无礼之罪，不仅可以树立自身的威望，更能令群臣感恩效忠，可谓是恩威并重，一箭三雕！

    她站在朱祁钰身侧，看他听完于廷益的上奏之后，紧蹦的脸上缓缓露出上朝后的第一个笑容：“于尚书所言有理！马顺、毛贵、王长随三人依附王振，论罪自当诛灭！诸位虽未获上命，但念在是一心为国除害，属忠诚之举，故赦免诸位欺君无礼之罪，诸位请起吧！”

    顿了顿，只听他一字一句地朗声传谕：“王振逆贼，为朝纲，现纠其同党，即刻凌迟，抄家灭族，不得有误！”

     
莲眼·帝释天下篇 君情悱恻（kiss）
    庚午日殿庭上的风波最终以籍王振家，灭其党族为果而宣告终结。

    王振同族的人不论少长皆被斩首示众，身为王振侄子的锦衣卫知同王山更是被朱祁钰谕令绑至刑场，代替王振凌迟处死！经过这番打击，阉党余孽为之敛迹，朝堂正气得到了伸张。在殿庭上敢于直谏的右都御史陈镒奉监国之命抄籍王振的家产，发现这权阉家底颇丰，私藏甚多，想是近年来收受了不少员的贿赂！仔细清算下来，竟然有金银六十库，无瑕玉器物数百，甚至连罕见的六七尺高的珊瑚树也收藏了二十来株，其他的珍宝古玩则更是多得难以计算！此时军费正捉襟见肘，这些籍没的财物如今正能够派上用场！朱祁钰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将抄藉的财物全部充作军费拨给了兵部和户部，为接下来即将面临的大战做准备！

    素衣虽然早知道阉党与清流会有所争执，却没有料到会严重至此。尽管心昼有了底，但她仍旧被当时殿庭上紧张的气氛给震慑了。不，或许震慑她的不仅仅是当时朝臣的疯狂行径，还有朱祁钰的镇定处事与掌控大局的能力。待一切平定之后，她不得不叹息，朱祁钰的确具有难得的帝王之才，不过是摸棱两可的间话，就让众人乖乖钻进了圈套，心甘情愿地一路往前走。当日主张留守迎战是如此，今日铲除阉党更是不例外。他重用贤臣，拔擢人才，安抚京畿军民，如今，虽然瓦剌尚未强攻京师，但原本低弥的士气却已经是振奋了不少！这就是大过之人的力量吗？若当年宣德皇帝所立的太子是他，想必，今日的大明也不会无端遭此横，受此欺凌！

    大明若能由如此帝王君临天下，或许，真的会如变卦之相预示的那般有所转机吧！？

    下早朝的那会儿工夫，午门满地狼藉，不少宦留下来清扫打理。素衣想趁着这混乱的离开，立刻寻于廷益询问与弑血盟商讨合作之事，不料却被朱祁钰一把拉住，生生地拖进了谨身殿。

    “先生所为何事，要如此来去匆匆？”入了谨身殿，朱祁钰谨慎地掩上殿门，回头望着素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对真相到底了解几分。作为一个帝国的裁决者，他的威严固然不可或缺，但这种间或的诡异表情却是高深莫测，再联想起他方才在殿庭上的举动，更令人觉但骨悚然。

    “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素衣直视他的眼，离去的想望半分也不加以隐瞒，清冷的眸子水一般无涟无漪。

    朱祁钰见她一副恨不得立刻就离去的模样，心底浮起一分气闷。他蹙起浓眉半是风凉地开口：“先生还没告诉本王，今日为何会再次入宫？”他步履缓缓地移动，“难道你是专程来为本王通风报信的？！”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她语调悠悠，四两拨千斤，从容地以八个字作为应对，很明显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朱祁钰见她语焉不详，也不太在意，只是耸耸肩，狭长的鹰眸微眯，迅速地切入别的话题：“据本王所知，昨晚陈镒，王竑等五人为掩人耳目，便服前往邝府，直到深才各自回府，据说他们是去赴邝仪的邀约。”可以顿了顿，他转过身子背对她，不去看她脸上越发严肃的神情：“可巧的是，今日早朝，陈镒便上书劾奏王振及其余党，王竑更是在殿庭之上公然带头痛殴马顺，本王该不该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呢？”他言下之意实在是太过明显了，无非就是怀疑今日这一切都是邝仪在背后指使的！

    素衣知道他向来对朝臣的行踪了若指掌，不说不问却绝非一无所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掩在长袖下的手攥成拳头握得死紧，声音却是异常地清冷：“不！你错了，此事与邝仪无关，陈镒、王竑皆是出于义愤，并非受人指使。邝家人忠心为国，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毫无惧的返着他没有根据的揣测，这个在惯于皮笑肉不笑的深沉男人，谁也料不到他会再寻思出什么可怕的对策。

    “本王是小人！？”他微眯起眼，似乎很不满意她的措辞。不过是随便问问，怎么就突然成了小人之心？“既然如此，那先生为何还要易容乔装专程来提点这个小人？”脚步不怀好意地缓缓靠近，趁她没防备之时，他一把揽住她，热烫的薄唇迅速袭上，首次侵蚀她的温软玉，也惩罚她对他的出言不敬。

    素衣彻底愕然了！

    没有料到他的侵犯会如此，未曾识过滋味的她无助地屏住呼吸，任由他的唇就这样霸道地封缄了她的每一分思绪。属于男人的烧灼热度，从唇舌渗透进她的意识，令她从内部开始融化，血液从潺潺温泉化为滚滚波涛，在体内肆无忌惮地流窜。生涩的她被陌生的情潮渐渐吞噬，热烈燃烧的情火以凌迟的速度吞噬着她的理智，这一切太过陌生了，陌生得超出了她所有的预知范围，她就这样惊愕地被动接受着他的唇舌纠缠，从原本的僵硬慢慢软化为自然的娇柔。

    不，不只他的唇，他宽厚的手掌已经从腰身渐渐侵略到了她的领口，掌上的厚茧隔着薄薄的衣料扩张着侵略版图。渐渐的，他的吻也延伸到了耳际，在那软润敏感的地方撩拨着最原始的。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从未被人探索的肌肤，微微的疼痛令她如同被泼了冷水，不知不觉中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朱祁钰！”素衣使出所有的力气将他赫然推开，力持着镇定，让在中处于劣势的自己尽力淡漠而严肃：“你三番四次这般轻薄我，到底意何为？！”她捏紧袖子里的凤钗，身子微微颤抖。虽不曾怒目而视，也不曾恶言相向，但，她此刻的神却已经显示出正在极力隐忍的怒气！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若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不管他是谁，她或许都难以再无动于衷：“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杀”字甫一出口，周遭的气氛立即凝重得像是结成了固体，除了彼此的呼吸，再没有一丝声音。

    朱祁钰久久不曾作声，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幽眸深深地望着她压抑着怒意的脸庞。

    “你若真打算动手弑杀本王，方才在午门又何必要竭力维护？！”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极低。言辞之间，他仿似动了情，原本的平静也渐渐沾染了凄怆，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

    是的，方才早朝之时，他被疯狂的众臣围困，是她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刻张开双臂阻挡着众人的威逼胁迫。

    从未有人如此待他，就连他的母也不曾。

    他自小便明白，皇家的权势利益之争太过复杂，母又是个向来温和柔弱之人，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有能耐护得住他！？父皇还在世之时，他便已经屡屡遭人暗算，几次险些命丧黄泉，回想那些日子，母除了哭泣便再无他法。父皇驾崩之后，幸得张太皇太后一心庇护，处处为他母子二人的安危设想，否则,他哪还有命活到今时今日？！身在帝王之家，一切惟有靠自己！多年来，如非他韬光养晦，淡薄权势，对皇兄和孙太后恭敬有加，向垒辣的孙太后眼中又怎能容得下他这个贱婢之子，又怎能容得下他那出身卑微的母？！

    没有人会如此奋不顾身地护着他。虽然他自傲地不愿接受这维护，可却也免不了心弦颤动。

    毕竟，她是第一个呵……

    “我——”素衣被他的这话给堵得不知该如何解释。要怎么说？难道就这么将一切告诉他？

    不，不行！

    以他的脾气，只怕不会接受如此被人无形地操纵于股掌之间！

    她撇开脸，微微臻首：“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随意轻薄于我，我早已经有意中人了，你如此轻浮，叫我如何自处？！”

    “你已经有意中人了？！”朱祁钰的脸上因她这个理由浮起一丝诡异的讪笑：“是谁？是那个风湛雨么？！”似乎是故意的，他悠哉游哉地提醒她：“风湛雨可是朝廷缉拿的钦犯，你就不怕因为他惹上身？！”

    这个独特的莲一般馥郁的子，总是那么清冷沉静，神出鬼没，他并不是故意轻薄她，只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冷静之下有没有潜藏着凡人的喜怒。他是想要逗她，却也更想看穿她。结交朝廷钦犯、“蟠龙珏”、易容潜入皇宫……她究竟为何会有诸多匪夷所思的举动？若说她助于廷益布防京师是不愿见山河破碎，可是，她却为何要与他这素来无甚作为的郕王有所交集？她到底在“蟠龙珏”上得知了什么玄机？她的身后又到底藏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此事与你无关！”素衣听不得他老是将七哥的义行看作是乱臣贼子的行经，微肿的唇因方才的肆虐而更显丽，眼神却是冰冷摄人的：“你以后若再像方才那样无礼，我必不会再对你客气！”

    把该说的都说了，她愤懑地咬了咬下唇，转身便走。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朱祁钰站在原地，轻轻扯动嘴角敛去笑容，唇边皆是冷漠的神情。

    ****************************************************************************

    自大内安然无事地潜出来，素衣换下了身上的宦服，有恢复了平日一身素白的打扮。尽管担忧的一切已经被抛诸脑后，但她却还在为方才朱祁钰轻薄的举动而耿耿于怀。

    不过，即便他时常有登徒子一般的轻浮举动，却也无伤他的傲气。犹记得竹林邂逅那一晚，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两人初次谋面却已是针锋相对，势均力敌。他当日如此诚挚地为自己的兄长辩解，只道世人对正统皇帝太过苛求，可见他本纯善，极重兄弟之情。殊不知，宣宗皇帝只有两个儿子，如今朱祁镇已经落如瓦剌人之手，几时回朝或是能不能回朝仍旧是个未知之数。国不可一日无君，朱祁镇的长子也不过三岁，身为监国的朱祁钰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从他今日在朝堂上的举动看来，他似乎不愿意卷入朝臣的是非中。惩治阉党也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接下来与瓦剌的大战。不仅如此，孙太后也迟迟没有立新皇的举动。

    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是她遗漏疏忽了的？

    思及至此，她突然加快脚步，往兵部府衙而去。

    或许，她不止应该在暗处静观事态起伏，更要现身推波助澜一番才成！

    入了兵部府衙，她直奔于廷益的书房,半刻也未曾多加停留。

    路过中庭，四处静极，素衣只觉得头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躲在树上!

    她暗暗提气，不动声地以足尖点地，轻盈的身子已一跃数丈之高，洁白如玉的双手在微风中以极快的速度翻动，白皙的手幻化为层层叠影，这翻展的速度快得令人无法分辨真实与虚幻，如同一朵幡然盛开的清莲，一片片瓣一层层的往外翻展，湛着佛光，耀眼至极！她拨开绿枝翠叶，出手直探那藏匿在树叶间的神秘人，层叠的手影仿若清莲在一片急烈的晃摆中隐敛，化作碎玉琼，纷纷散落无形。那不藏匿之人微微一愣，紧接着以一柄桐骨扇接下了探招，并以极快的速度击向她的腰侧。素衣只左手便格开了他凛冽的攻势，身子后仰，引他攻过来，右掌不慌不忙袭向他的面门，惊得那藏匿之人立俭退数尺，才勉强避开。紧接着，她以指代掌，再戳向他的眉间，身形快得几乎无法再避，那藏匿之人只登狈地从树间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出乎素衣的意料，那躲在暗处窥伺的藏匿之人竟然是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这个长相极为俊的男子将桐骨扇握于手中，看上去阴柔而儒雅。“尹姑娘的‘佛盏拈手’实在是厉害！”他看着翩翩落地的素衣，突然露齿朗声大笑：“能在几招之内将我给逼到这步田地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蔺某服了！”公子早在尹姑娘昨离开不久就回堂口去了，他与于廷益商议合作之事整整一，原本也应该在商议完后随即离开，可他却突然想要认识认识公子心仪的子，故迟迟未离开兵部府衙。

    方才他见素衣行匆匆地过来，一时兴起，藏在树上想要仔细看看，谁知却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承蒙蔺二当家谬赞。”素衣静静与他对峙，面纱下的脸庞炕出丝毫表情：“然知二当家为何要藏在树上？我只当是居心叵测的细作，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她不露声，不知道他的此番举动有何目的,姑且以不便应万变。

    白衣男子蔺寒川笑得夸张且放肆：“蔺某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我极子向阑近，盟里上上下下只道公子眼光高！今日看来，果然如此！”他故意冲素衣挤眼，“蔺某跟随公子少说也有数年，还从没见他像昨晚那般毫不避讳地拉着一个姑娘家的手！”

    一听他的言下之意思，素衣的脸一下就热了起来。她本来就是个聪慧之人，自然听出了蔺寒川话中的促狭。此时若多作解释，只怕咏描越黑之嫌，索还是不出声地好。

    见素衣不做回答，蔺寒川更觉得有趣。他难得地敛了嬉笑之，一本正经地凑到素衣面前，神秘兮兮地问：“不知尹姑娘何时入我弑血盟的大门？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希望我们弑血盟能多一位魁首夫人呢！”

    这是什么话！？

    素衣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蔺寒川根本就是在故意拿她寻开心！她仅只以淡笑带过，正道：“蔺二当家莫要开我的玩笑，我不过一介平凡子，何德何能受七哥的青睐？！”

    “夫人，您就不要再将我等蒙在鼓里了！”蔺寒川摇摇头，怎么也不相信她与风湛雨之间没有情愫暗生。素爱开玩笑的他这次索直接野夫人”称呼素衣，豪爽之情溢于言表：“那日公子接到你留下的信函和‘邀君令’，立刻将我召来，详细商议调集京师分堂兄弟的计划，交代决不能将事情搞砸。不仅如此，公子还连亲自严审细作，若不是夫人有这般交代，公子又何必凡事亲力亲为？”

    “这——”素衣的心里涌上难言的感动。她从不知道七哥竟然会如此在意她。如今，乍一听说，只觉得万般滋味在心尖辗转。

    蔺寒川似乎是看出了素衣神的异样，他老神在在地继续不依不饶：“我极子对夫人的心思那可真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若夫人再有所推脱，只怕公子会暗自伤心！”

    “蔺二当家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还有要事与于大人商议，先失陪了！”素衣羞得听不下去了，借故离开。今日为何老是遇到这样的事？先是被朱祁钰轻薄，此刻又遇到爱调笑的蔺寒川。不过，听到他所说的有关七哥的一切倒令她心暗自怒放。

    对于一个子而言,还有什么事会比知道自己心仪之人也同样青睐自己更教人心满意足的？！

    素衣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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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眼·帝释天下篇 柔肩擎天
    虽然阉党最终被铲除了，不管是被打死的也好，被凌迟的也好，被斩首的也好，于廷益也不过只在那么一时半会儿觉得痛快，末了，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忧心！今日上朝之时，他奏请监国封镇守宣府的杨洪为昌平伯，并且嘉奖巡抚罗亨信等人，皆被应允。杨洪与罗亨信自土木之败后镇守宣府，在吏军民人情汹惧之时，外御强寇，内屏京师。也先曾挟持皇上率军三次进攻宣府，命镇守宣府的杨洪开城门，皆被拒绝，而怂恿弃城出踢更是被巡抚罗亨信仗剑坚斩。若是大明守将都能若此二人这般率同军民坚守孤城，那么，便不必担忧也先率铁骑兵临城下，威胁大明江山了。

    于廷益放下手中的军事布防图，长叹一口气。只可惜世事总是难以预料，若皇上早先不曾亲征，又怎么会有如今将要面临的艰险？！

    就在他扼腕叹息的时候，素衣也正好端着刚沏的茶进来了。

    “今日殿堂之上，阉党余孽已经被尽数清除，于大人为何还长吁短叹？”纤纤玉手捧起一只云杯奉上，淡雅茶扑鼻而至，与空气中淡淡的檀味混合，让人心神俱醉。这是茶中极品“龙团胜雪”，喝后不仅齿颊留，更能让人神清气静。素衣自知此时的于廷益正焦心大战之事，让他喝茶静气后或许会有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尽管她是很有把握能够说服眼前这个硬汉的。

    “尹姑娘有所不知，清除阉党余孽自然值得欣喜，但喜后仍有太多忧心之事，便也没了兴致。”于廷益接过茶浅浅品了一口，味道固然应是极好的，可他的心情却无法像味觉一般，品出了好味却怎么也品不出悠闲。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放下杯子，紧皱的眉稍稍舒展：“多亏了七公滋义解囊，今日监国又将没籍的王振家财全部充作军费，如今，军费虽已不成问题，但京师防守大军的兵器却是十分缺乏，有盔甲者仅十之一二。大战在即，现在锻制兵器必然已经阑及，需得想个办法才好。”

    素衣抬起头，微微挑眉看向于廷益：“大人不必为了兵器苦恼。据我所知，留都南京南六部的库房内还贮有不少兵器，如若来得及，可派人快马将之运来以备急用。”

    于廷益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她的意见，可随即却是紧闭双唇，似乎在思量什么。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又开了口，表情极为复杂，从那复又紧锁的双眉便可窥之一二：“此举当然可行，但如今兵力不足，分散各地的守秉队已经悉数进京了，为今之计，然知要派何人前去运送兵器才合适！”

    “七哥与大人既然有所约定，大人自可谴弑血盟的兄弟去取，他们都身怀绝技，如此一来，既不易引起他人注意，又可保证将兵器安全取回。”素衣面纱下的脸庞声不动，眼波流转，温婉却也冷凝：“若是大人不放心，大可以谴人与他们同去。”

    “既然与七公子盟约在先，自然是信得过的！”于廷益展眉一笑，鬓角的白发与皱纹随即又结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重锁。他沉默片刻后幽幽地长叹：“虽然一直在安抚京畿军民，鼓舞士气，但我却是真的没有把握！如今不止是京师的防卫不足，京师外围城镇，也都还需兵力补充，居庸关和紫荆关等重要关卡更是急需调派守将镇守。我毕竟是一介文，未曾上过沙场，不比虞彬甫与范希文，若论调兵遣将，只怕是落了下乘，如今京师还需经验丰富的御守武将总京营兵，”于廷益道：“我心里虽然已经有了适合的人选，但——”

    “于大人所说的是谁？”素衣挑起眉。

    “石亨。”于廷益道出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此人极为骁勇，有‘正统第一勇将’之称，只可惜自阳和之役败北后，他弃守逃回了京师，论责已被贬为事。不过，此人的确是带兵打仗之将才，若只是因为一些无可避免的失误而再无翻身之时，未免过于可惜。”

    “既然大人颇为认同他的将才，却又为何犹豫不决？”如同看透了他的思绪般，素衣执起桌上的另一只云杯：“莫非你是在担心朱祁钰？！”

    “倒也不算是担心。”于廷益目光如炬，热切的询问掩饰不了心中的焦灼：“我今日本想向监国举荐，让石亨若戴罪立功，然知监国会不会应允此人担当重任。”毕竟，御守京师乃是重责，石亨曾有败逃的先例，若再遇陷境，难保他不会再一次弃守！

    “兵法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大人既然认同石亨，也就不应对他多加揣测。再者，以大人对朱祁钰的了解，他有可能拒绝吗？他既然将布防京师的重任全权交托于你，要任用何等将才自然也是大人说了算。朱祁钰并不是个蠢材，如今，正值用人之计，即便是戴罪立功也未尝不可。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恐怕是不会忽略的。”见于廷益敛着长须频频点头，素衣眉目辗转，突然问道：“不过，我今日倒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于大人，然知如何开口。”

    乍一听来，于廷益面露疑惑之，不知道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不解。“尹姑娘但说无妨。”

    “今日朝堂之上，你与监国朱祁钰是否上朝之前曾蛹定？”素衣嫣然一笑，问的却是令人神大惊的朝堂机密。

    于廷益紧皱着眉，显然是颇为惊异，甚至不明就里的喃喃重复了一遍。虽然知道她自有门路探听一切，然知她所指之事有什么玄机。“尹姑娘为何有此一问？我与郕王爷事先并无任何约定。”这不是早朝时的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已经传入她耳中了？

    素衣压低声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可大人与朱祁钰的言论实在太过默契，我不得不如此猜测。”

    到了此番地步，于廷益终于可以确定，若非是亲眼所见，绝不可能会有人认为他与监国的言论是有所约定：“听尹姑娘这么说，莫非你今日也在午门之上目睹了一切经过？”

    “没错。”素衣也不去隐瞒，反正这事朱祁钰也是知晓的。“不知于大人对当今监国郕王了解多少？”

    听她问起关于朱祁钰的事，于廷益亦不由自主地思量起那个堪称深沉的男子。“我与郕王爷曾有幸品茗对弈。此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多年来既不卷入朝臣争斗，也对权势无甚兴趣，未曾就藩，深居简出，长年不问国事，默默无闻的居住于宫外幽僻之处。若要说深藏不露，大约就是指他这样的人了。”若非他此番担任监国之职，恐怕任谁也炕出这常年入宫朝圣也要多受非议的郕王爷竟然是这般伟岸英杰，治国奇才！尤其是今早在殿庭之上，郕王爷的一举一动都堪称妙极。若非当日在素瓷居，郕王爷曾提醒自己要戒浮藏辉，静待时机歼灭阉党，恐怕，今日他于廷益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误以为郕王爷是在敷衍推脱。若真那么胆小怕事，恐怕郕王爷早就被王振等人拉拢了，又何必在王振死后再维护其孽党？！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才能看得出郕王爷言行举止之后所掩藏的真正心思。

    不得不说，这郕王爷实在是一个极擅权谋之人！若当日真的沦为王振私党，只怕清流的员们在朝昼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尹素衣对他的感叹不置一词，脸上恬淡的笑意逐渐化为深深的思索。其实，只是朱祁钰这男人子太深沉，不仅精于伪装，更是功于心计，能识清他真面目之人委实少之甚少。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了口，表情极为复杂，从那紧锁的双眉便可窥之一二。“那么，依于大人的高见，此人究竟有没有资格一统大明的天下？！”

    “尹姑娘的意思是——”于廷益略略一愣，随即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切。她的此番言论是建议在此时另立新皇么？“此事非同小可！”不管怎么说，皇上还在也先的手里，若此时贸然另立新君，难保也先不会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素衣如同可以看清他的思绪般，执起石桌上的另一只云杯，纤纤柔荑沿着杯沿划出曲线优的弧度：“于大人放心，也先挟持当今皇上也不过是想以他为威逼要挟的筹码，妄图继续进犯。此事态若长久下去，不仅不利于政令军令的推行，更不利于稳定民心。郕王虽代理监国摄政，但毕竟没有皇帝的名分，下起谕令难免畏首畏尾，诸多顾忌。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国无君如一军无将，群臣无首必然人心大乱，大明，必亡。如今之计只有另立新君，才能稳定民心，以绝瓦剌妄念！”

    “尹姑娘此言自是为国为民设想！”于廷益紧紧皱眉，从其间可窥出他的为难：“可如今皇上哨瓦剌人手中，朝中大事全凭太后懿旨。若贸贸然建议太后另立郕王为新君，只怕她是不会轻易答应的！前几日，她曾询问过内阁大学士王直等大人，似乎有意立当今皇上长子朱见深为新皇，以安天下。”

    尹素衣但笑不语，手中的云杯置于桌上，动作轻柔，杯中琼液颤出光纹数圈。“孙太后想必也是个聪明人，她询问内阁的意见自然也是希望群臣能够支持策立新皇。如今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除了朱见深，还有朱祁钰。若是按血统名分而言，朱见深自是首选，不过，国有长君乃是社稷之福，朱见深不过是个稚子，若立他为新皇，如何救国于危难？且不说国难，若是再有今日殿庭上这类事情发生，他又该如何？只怕，到时主宰朝政的不是朱见深，而是另有其人！”她注视着陷入思索的于廷益，眼神里满是戏谑。“这其中的厉害，想必于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叮”素衣当然知道，孙太后此时必定还在为立新皇之事犹豫，可她还能犹豫多久？若朝臣联名奏请立朱祁钰为帝，她只怕也是沉不住气，再难固执下去了！

    于廷益自然听出了素衣的弦外之音。若真让朱见深继承了大统，朝政就会落入孙太后之手，其娘家之人势必会得到重用。皇上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大明如今还未摆脱劣势，难道阉党专权刚刚落下帷幕，就要立刻为外戚摄政埋下隐患么？他直起身子，眉峰深敛，面露难：“我也自知其间有诸多不妥之处。据闻，内阁大学士们皆对太后的提议有所异议。不过，以我大明皇位继承而言，拥立郕王即皇帝位，实在是无此先例。”

    素衣盈盈展眉，异常明亮的眼眸如同坠落凡间的星子：“怎会没有先例？太宗即位不就是先例吗？”

    于廷益沉思了片刻，语气登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太宗即位乃是靖难天下，夺人江山，虽也非嫡长子即位，但毕竟事出有因……”的确，太宗皇帝朱棣若不是起兵造反，只怕也得不到天下！

    “如今国难当前，难道还不算是事出有因？”几乎是不予他任何的思量之机,素衣即刻反问,语出逼人。

    “这——”对于素衣近乎咄咄逼人的逼问，于廷益倒真是有些哑口无言了。她说得很对呀，如今的事态也的确算是事出有因呵！

    “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游历天下的闲人，这江山落谁家自然不是我这凡俗之人能够决定的。我若决计隐于尘世，必然不会插手这殿庭皇权由谁主宰之事，只管悠闲过活，百年之后老于榻。只是——”她稍稍一顿，一切表情皆掩藏于面纱之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清亮的眸中尽是冷然：“如今国难当前，我虽只有蜉蝣之力，却也不可坐视不理，必然要尽己所能，方不负此身生于斯长于斯，不知大人可赞同我这番谬论？”

    于廷益对她这番言辞极为赞同。“尹姑娘此言绝非谬论。身为大明子民，诚应忧心国运，而非为私计，此乃理所应当。”

    “既然大人也认为应为国运而计，又何必拘泥于陈规？”素衣将他的声举止全然尽收眼中：“朱祁钰如今年富力强，风华正茂，更难得的是，他全力主战，堪称有勇有谋，即便拥立他登基，也是出于公心，绝非借此以邀功。虽然有违大明皇位的承继，但可使朝廷人心稳定，上下一致，有利于抗敌大局。”

    听罢一切，于廷益并不说话，只是保持着缄默。

    素衣早已看穿他如今的所思所想，知道只需要最后的怂恿便可大功告成。她出语轻柔，若冰泉一般安抚他焦灼的沉默：“我但求无愧于心也就罢了，若大人有所思量，只当素衣今日什么也没说便是。”那一瞬，她睫角微弯，眸汁本的凛冽化作了柔耗潋滟，故意转身要走，却听于廷益突然朗声大笑！

    “尹姑娘所言甚是！做人但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我等自公心为国，是流或是遗臭也就留予后人评说吧。”于廷益抬起头，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人不敢逼视。“为国为民乃是廷益一生的梦想。如若大明没有治世贤君，只怕无论我等再如何踌躇满志，或许也只能与老矣的廉颇一般，空有壮志雄心而无用武之地！”

    这天下向来是狼子野心者垂涎三尺的目标，太多的尔虞我诈因它而起，太多的烽火硝烟因它而蔓。但，眼前这个特立独行的子，才情横溢然娇不纵，亭立瘦削的妙曼身躯之下有着一颗为天下倾尽所有的悲天悯人之心。当日邝大人将此引见予他时，他还曾有所疑虑，只道这“澄心先生”是虚有其表。可渐渐的，此的言行举止与雍容气度却越发让他敬佩。试问，有几个人能像她这般，无无求，只为天下苍生？

    如同下定决心一般，他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会尽快与各位同僚商议，上书太后，请立郕王为帝以安民心！”

     
莲眼·帝释天下篇 剑胆琴心
    自于廷益与风湛雨有所盟约之后，弑血盟的英雄豪杰们也都纷纷投身到了京师的防守之中，与朝廷兵卒并肩作战。京师堂口的兄弟由蔺寒川号令，奉命暗中擒捕瓦剌细作。而身在南京的三当家范恪海则是手持兵部密令调动南六部库房内的兵器，并且火速护送至京师，以备急用。

    鉴于京师混迹着不少瓦剌的细作，在还未完全剪除之前，极有可能被他们探听到兵部以及朝廷的军令和政令，为了防止机密有所外泄，于廷益毅然决定将整个京师戒严！凡来往之人不论身份爵，一律要接受严格的盘查，若有可疑者，即刻扣留严审，绝不姑息！

    朝中上至监国朱祁钰，下至文武员都对于廷益倚重有加，而于廷益也以社稷安危为己任，鞠躬尽瘁，无所怨眩为了能够能够更好地掌控全局，从各个方面整顿内政，加强战备，他思量之后，决定发动京畿军民，将大小关隘，凡是人马可以通过之处，或守或塞，需要堵塞的地方堆积着石木之类，而需要守的地方则一定要确保兵器的锋利。似乎是仍旧担心有所遗漏，他亲力亲为，带着兵部的几位重臣一一巡视，半点也不肯疏忽。

    是死是活就看这背水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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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戒严的京师已不再若往常那般有诸多行人。一名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身姿轻盈地在房檐间飞窜，轻似流云霁月，静若半微风，瓦片如同潋滟凌波，自脚下快速滑过。朦胧的月清辉交织着远处的灯火，映着他脸上的鬼面具，更显得他若鬼魅一般飘忽，看上去颇有几分神秘骇人。他悄悄潜至兵部府衙附近，直到府雅前再没有行人经过，方才摘下黑纱斗笠，现身人前。

    兵部府衙上下都已经识得这个戴着鬼面具，手持玉箫的男子，自然对他客气有加。前日，于大人亲自下了手谕，若七公子前来，不论哪个时辰，都要以贵客之礼相待。

    府衙守卫将他带到偏厅，恭敬地奉上茶水，生怕怠慢了他。“公子稍等，于大人今巡视要塞，如今就快子时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有劳了！”风湛雨略略颔首道谢，言词间显得疏远而客气。待守卫离开后，他方才撩袍坐下，眼眸不经意望向桌上的那杯茶，目光顿时灼灼熠熠，若隐若现的是其间解不开的郁结。窗外，烁烁月华萦绕着树影，恍惚间，微风骤至，琼光仿似散落碎为一地清幽，半盏琉璃衬着摇红烛影，轻拂深邃的眼眸，投下恬淡的光晕。

    冷月西移，残天晚，此时，又有几个人的心如他一般沉重？无声苦笑后，他兀自端起一旁的青瓷茶具，深幽的眸底闪过一抹决绝。

    瓷杯茗琥珀光，既是好茶，却往往只能独酌浅尝。昂首将甘甜的茶水一饮而尽，渐入愁肠却揾不尽满溢心尖的蒙蒙烟雨。

    呵，英雄易做，知己难寻！

    谁又知道这仗剑江湖的岁月中，孤寂与无奈究竟已经潜藏了多少年？

    不过，幸好未曾错过她……

    风湛雨思忖着，看似无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箫，倏地扭动，却自那晶莹的箫管中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剑来！剑刃泛着幽蓝的寒光，以手指轻弹，发出孤凤凄鸣般的声响，若月下的一泓秋水,透着冰凉精芒,满是肃杀之气。

    记得当年大师父将这把箫剑赠予他时曾说过，这把箫剑名唤“留影”，乃是上古神铁所炼，不可轻易见血，一旦见血便定要取人命才肯罢休。若非一个冷静自制的主人，不仅驾御不了它，还有可能被它的剑气所反噬。如今想来，这剑倒恁地坦率，嗜血便是嗜血，不若人心的复杂难测。

    剑眉微蹙，他纵身一跃，以剑挑灯，残烛骤灭。身形若翩鸿一掠，瞬息之后，他的身影已落入院落之中。

    月华下，青锋之颠寒光四溢，剑气如游龙一般幻化，有形至无形，有影至无影，身随剑，剑随心，那急速的剑影如千百柄兵刃流射旋激，满天星雨，穿纤渲舞。剑影缥缈似狼烟一抹，幽魂般在中闪眩，层云迭嶂，飞雨落，那一瞬，依弦破筝，沉鱼浮燕，霜降水痕，满庭浪蕊皆化作一地残红。

    凉重露敲着鸳鸯瓦，一声近，一声远，突然，幽幽琴声突然响起，穿过云烟雾蔼，惊扰得风湛雨微微失神。他眼眸辗转至那琴音甫现之处，看清那素白的身影，顿时露出清浅的笑意。

    方才还在想着她，这么快竟然就再相见了！

    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佳人静静落座于石阶上，纤纤玉手优雅地拂着弦，叮咛的琴音在风中回荡，空气中带着蟹爪菊的幽幽味。这一切不仅没有让他松懈下来，反倒令他挥剑的兴致遇无减。

    那悠扬而空灵的琴声伴着他衅流水的剑法，若嬉戏的彩蝶，相逐东风去。半乌啼，寒月西平，飞絮暝烟，楚天江南。那铮铮的琴声如魔咒般，硬是将那阳刚犀利的剑法皆化作缠情绕指柔。

    漠漠朝云散轻丝，满腔郁结皆一一化作清秋潮汐。剑气随心而收，一缕残红自剑尖悠然飘落，琴声也正好戛然而止，未见丝毫仓促，反倒是恬然自得。

    “好琴音，好剑法！”待一切平静下来，站在一旁的赏剑听琴的殷心笑导眼弯弯。她故意大声鼓掌，似乎生怕有人听不见她的话，将嗓门提迪高：“原本以为七公子与素衣琴箫合奏堪称一绝，没想到，剑法竟然也能与琴音相协，若不是上天注定，又怎么可能如此默契？实在是难得难得！”

    她与素衣近日受于廷益之托，一直滞留在兵部府衙商议塞守要道之事。方才守卫突然来报，说七公子到了，她们兴冲冲地从中庭赶来偏厅，不想却正好看到七公子精湛的剑法。素衣一时兴起便抚琴和音相伴，而她也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热闹，顺便寻思如何捉弄这对互许心意的男。

    “殷心姑娘此言的用意在下不太明白。”风湛雨语气缓和，身影在树的阴影中，仿佛顶天立地一般，风拂起他的青衫，衣袂飘飘似要随风飞去，只有那双眸子亮若晨星。“何为上天注定？可否说得直率些？”他的眼毫不避讳地牢牢锁住素衣的身影，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别人有什么想法。

    殷心故作严肃地抿起嘴唇，看了看风湛雨，又看了看素衣，眼里却闪烁着揶揄的光芒：“七公子要听直率的？”她有意无意地再次瞥了素衣一眼，“那我可就直说心里话咯！”

    “殷心，你别……”素衣抱起琴，还未来得及阻止，殷心就已经将话给说出口了。

    似乎早料到素衣会阻止，殷心刻意不给她机会打岔，只管一古脑的往下说：“七公子你人称‘九德俱出’，胆识过人，气宇轩昂，若以物相拟，无疑是难得的一把好剑，而素来的侠义仁心更可将你称之为是‘剑中之琴’。至于我们素衣，清姿婀娜，聪慧多才，这般细腻的心思自然乃是一把绝世好琴，难得的是她心系天下，悲天悯人，难道算不得是琴中之剑么？”说到最后，她忍不住促狭地眨眼：“侠士配佳人，剑胆配琴心，这不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么？”

    一听到“姻缘”二字，素衣顿觉微窘。她知道殷心一旦逮到揶揄的机会，是绝不会轻易饶过的，若是开口争辩，只怕还会惹来更多羞人的话语。若是平时，她或许还会返间，可在七哥面前说这些，也未免太……她假意低头调试琴弦，却忍不住悄悄看着风湛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地碰撞，羞得素衣又是一阵脸红。

    “好一个剑胆配琴心！”风湛雨还没有作出回应，倒是刚刚回到府衙的于廷益有幸接过了话头，“殷心姑娘此言实在是妙极！！”刚巡视完京师各门的要塞，一回来就听到殷心姑娘这番妙语连珠，于廷益在心底不由暗自慨叹，眼前的七公子与尹姑娘倒的确是难得的一对璧人，一样的胸怀天下，一样的侠骨丹心。若此二人可以结为夫，必定是尘世间一则谈！

    殷心一见于廷益到来，立刻有几分得意地抿嘴：“怎么样？我可不是信口胡说的！连于大人也都赞同我的看法。”原本是二对一，她讨不了什么便宜，可如今是二对二，双方势均力敌了！

    “承殷心姑娘与于大人的吉言了。”风湛雨静静地看着素衣，如无声栖在林间的一只鹰隼，叫人全然想不到他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怎样凌厉的机锋。他顿了顿，眼神有些似笑非笑，带点说不出的意味：“风某虽然是一介布衣，无功无名，却也知道——为当若于廷益，娶当如尹素衣。”

    “为当若于廷益，娶当如尹素衣！？”殷心几乎要为他这话而折服。当年光武帝刘秀还未曾一登大统时，便立下“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当娶阴丽华”的志向，可七公子的这番话却绝不仅仅像刘秀那般只是慨叹。殷心在心底暗暗一笑，不动声地继续道：“真是极妙！为自应清廉，娶必当娶贤！在朝为，只有当若于大人这般公正廉洁，不贿不贪，才不负黎民百姓的爱戴，而我家素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莫不精通，自然也担得起这个‘贤’字。不过，我倒有些不明白，想要请教请教，不知七公子此翻话是要称赞话中之人，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她大胆地野企图”来定义他的言辞，半开玩笑的语气中带着不着痕迹的试探。

    “殷心姑娘向览爽，在下若遮掩拖沓未免就显得小家子气了！”风湛雨将手里的剑收入箫管之中，转眼间，张扬冷凝的利剑被优雅的外表所掩藏。他态度温和依旧，举手投足仍是悠然从容：“在下倾心素衣已久，听说殷心姑娘乃是素衣的，长如母，今日在下虽未曾备得彩礼，却也希望能请于大人赏脸做个媒，带在下向殷心姑娘定下与素衣的婚事。”他神坦然自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言语会掀起怎样跌宕的波澜，末了，还好整以暇地补上一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企图？”

    话语一出，在场的其他三人皆被惊得一愣。

    “七公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好半晌，殷心才讷讷地询问。她原意不过是想试探风湛雨对素衣是否真有情意，可没想到风湛雨却顺水推舟，索要定下秦晋之好，这——这倒颇出乎她的意料！

    “在下向阑打诳语。”风湛雨开口，语气淡然，言辞溶有分量，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他走到素衣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琴，举手投足间毫不掩饰对她的温柔：“今日风某既然说出了口，便绝不是所谓的玩笑。”

    素衣一时失神，有如牙牙学语的稚子，似乎无法理解他这些话的涵义，只能懵懂懂地接受他的温柔。她有些迷惘地低唤着他：“七哥……”

    风湛雨并不回答，只是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不过一眼，她的心弦却被他抓得更紧了。

    “七公祖的想娶我们素衣？”殷心毕竟年长不少，眼珠一转，立刻想出了刁难的招式。这么轻易就想定下婚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我烟萝谷的子素来鄙弃娥皇英之制，绝不会与他人共侍一夫！七公子可得想清楚，一旦真娶了我们素衣，此生便再也不可纳，若是负心，必然难以善终！”

    “娶若此，夫覆何求？我从未想过要纳，既然之前未曾想，之后也必然不会做！”风湛雨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量什么。片刻之后，他平静地抬眸，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若殷心姑娘不信，我风湛雨可以对天发誓。”

    他绝不是在开玩笑，话音未落，已经毅然轻撩袍摆，当天而跪：“皇天在上，我风湛雨有生之年必专心待我发，不离不弃，绝不纳负心，如若有违，必遭天谴！”

    那般温文似水却也坚定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和清贵，一丝丝地渗透到素衣的心中来，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搅出了难以平复的惊涛骇浪。

    她无言以对，除了专注地看着他，什么都忘记了。

    是的，她从没有想到，她的七哥，竟然肯为她许下如此誓循…

    “看来，我今日是不做这个媒人也不成了。”于廷益哈哈大笑。他以赞赡目光打量着已经起身的风湛雨，随即扭头看着有点呆帜殷心：“殷心姑娘，七公子想要娶你，你身为，意下如何？”

    “本以为可以借这机会捉弄捉弄你们，没想到却反被将了一军……”殷心压低声音咕哝着。她刻意给风湛雨出难题，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精明，半点机会也不浪费，翻倒让他此刻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好半天，她才看似有些尴尬地笑着：“这婚事，我倒没什么意见，不过，七公子若真想娶我们素衣，恐怕还得先问过我家师父和姑姑才成！”

     
莲眼·帝释天下篇 妾意郎情
    当殷心提到自家师父和姑姑时，风湛雨的眼眸由原本的深幽变得更为黯沉。

    “这个自是应该，该有的礼数必然少不得。”他气度冲夷，声音于温文中带着坚持，“我是真心要娶素衣，绝不会委屈亏待了她。”正因为是出自真心，必定要明媒正娶，绝不能草率行事。他这一生只愿与挚爱的子同携连理，又怎么能忽略细节呢？

    “那倒是！”殷心有些感慨于眼前这个男子对素衣的情意。看来，素衣青睐的七公子并不若普通男子一般庸俗，他雍容自若，不曾以貌取人，师父和姑姑想必也会放心将素衣交托给这样一个男人吧！？“七公子今日的言辞，我和于大人都可以佐证，若是你日后有所反悔——”

    “风某不悔！”风湛雨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假设：“绝不！”若说是斩钉截铁，一点也不过分。会有悔的一日吗？他从来便不是做事犹豫徘徊，难以下决断之人，也不需要用决心和誓言来断绝自己的退路。他此刻很冷静，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既然今日立下了誓言，便绝不会后悔！

    “七哥！”素衣明显地震惊了，他那一声“绝不”，令她动容。她如玉的颈项慢慢垂下，清冷动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几不可闻：“为何要立下如此誓言？其实你大可不必——”

    素衣的声音像一根刺，刺入风湛雨的内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出自真心，绝非为了博得虚名。虚名对于他有何用处？自他带上面具发誓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都已经被抛弃，也注定无论是悲痛还是喜悦，都只能由自己承受，无人可以分享。他是风湛雨，是仗剑江湖的七公子，是弑血盟的魁首，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一切！他期望他的生命里可以再多一个子，一个能与他一起分享喜怒哀愁的子。他会给她最体贴的珍宠，只要她想，他便尽力满足！而今，这个子近在咫尺，他自然情难祝“素衣，有没有必要我心中有数。”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带着隐隐的痛楚，为她感到心疼。

    于廷益也被他的豪气所感染，不由出声赞了句：“好！出言不悔乃是大丈夫所为！”那日见风湛雨毫不避讳地拉着尹素衣的手，他只道这两人是早已私定终身，可谁知娶非如此。今日听到这番毫不造作的誓言，突然激起了他对风湛雨的敬佩。毕竟，能立誓专一对待发，绝不纳负心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廷益就在此先预祝七公子可以有幸抱得人归了！”

    风湛雨微微颔首，权当是谢意。

    素衣不再说话，或许是羞窘了，也或许是不知如何应对如今这场面。她浅浅地垂着眼，睫毛的阴影覆盖了清亮若水的眼眸。若锦缎般光亮的发漫过腰际。尖巧的下巴以一道精的弧线溶入纤细的脖子，风中，几缕发丝略微凌乱地拂在她的额前，光洁的额头衬着暗的影，覆着白巾的面容让人炕出她脸上是何种表情。

    “你们在说什么呢？”正当殷心要开口说话时，殊颜自中庭一路寻了过来。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一副极为疲倦的模样。

    为了能够尽快地将混迹京畿的瓦剌细作尽数铲除，她为弑血盟的几位高手乔装易容，让他们假扮被捕获的那几个细作，希望借此将其他细作引出来。她易容的这几个人都与瓦剌人彪悍的身形近似，只除了那个蔺寒川！

    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的火，那温吞吞的儒生，高瘦得完全不像了瓦剌人，她为了给他易容费了不少工夫，他倒好，不断地对她的易容术说三道四，百般挑剔，气得她想动刀子将他那俊逸的脸易成唇翻齿露的短命相。易容之后，她什么也不理，只管连日蒙头呼呼大睡。如今，她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气力，出来走走透透气。

    “什么悔不悔的？什么抱得人归？”殊颜哈欠连天地走到近处，也没有留意到众人的神。方才隐隐约约听到些什么，可混沌的脑子却怎么也没办法把一切串联起来。

    殷心一见殊颜那副没头没脑的懵懂样，就忍不住打趣戏弄她：“四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的未来夫？”这下可好，四儿来了，二对二变成了二对三，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了。

    “未来夫？！”殊颜正准备掩住唇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似乎被这个消息惊得连打哈欠也忘记了。她偏着头，先是愣愣地看着素衣，接着又将风湛雨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末了，她有些迷惘地询问：“怎么？！七哥决定要娶衣？”

    风湛雨并不答话，熠熠发亮的眼眸未曾躲闪殊颜的目光，似乎是默认了她这个猜测。他如今不仅站在素衣身边，还抱着她向来惯用的琴，只要稍稍留意便该知道两人之间非同一般的情愫。

    “早该如此了！”说来也奇怪，殊颜并没有大家料想中的兴奋。她一反平常的天真烂漫，倒是很希奇地叹气感慨，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倏地多出了点说不出味道的沧桑感：“这下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不枉衣对七哥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难以忘怀。”

    一想起来，她就觉得无限唏嘘。当年衣之所以毁容改命，为的不就是七哥吗？别以为她当时年纪小就什么也不懂。她知道的可多呢！记得衣曾经隐约提到过与七哥的一番交谈，称赞他“以天下之忧为忧”，是个真正的豪杰，钦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这些可都是连师父和姑姑也不知道的。从紫云山回到长白山后，一向立志要做医者的衣突然要改学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不仅如此，还毁容以明志，除了七哥，还有谁能让衣有如此大的转变？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衣满脸鲜血的模样，那一定很蛙痛，可是为什么衣当时却一直在笑？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弄明白，要忍受那么钻心噬骨的疼痛，衣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难以忘怀？”风湛雨平静地重复着，深邃的眼眸瞬间笼上了一层疑惑的阴影，“是真的吗？”早年邂逅之时，他便看出素衣毫不掩饰的钦佩，可为什么殊颜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悲凉的暗示？或许素衣对他不仅仅是心心念念，难以忘怀，这背后必定还藏着他所不知道的真相。

    “可不是！”殊颜哀哀地叹了一口气。她无意地瞥了素衣一言，只顾着为素衣慨叹，一时失察，竟不知不觉脱口而出：“要不是因为七哥你，衣也不会去学那劳什子的阴阳命理与占星卦辞之术，也不会弄得脸上伤痕难消，终日要白巾覆面……”

    “四儿，你在胡说些什么？！”殊颜话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素衣突然厉声打断她的感慨。她蓦然抬起头，月光之下，原本就苍白的脸竟然泛着一丝惨白，眼睫微微颤抖，怒意如此清晰！

    殊颜没有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引来如此呵责，登时就神呆重愣在了那里。

    殷心也有些失神了，可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不由微微蹙眉。从殊颜方才的言辞中她已经察觉到，素衣有一些秘密是不可对人言的，尤其是不能让风湛雨知悉。素衣一向淡然处之，心境平和，平素情绪极少起伏，更惶论是动怒了。但此刻，那毫不掩饰的严厉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四儿，七公子要与于大人谈正事，我们还是先回避吧！”她不由分说，立刻在局面尚未失控之前出来打圆场，拉起殊颜的衣袖就走。不过是促狭的玩笑罢了，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素衣不愿提及的事……

    都是她的疏忽！

    “回避？我们为什么要回避？”殊颜虽然被呵斥得一愣一愣的，可她却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有说叮就这么被殷心拉着就跑，她似乎还处于迷惘中：“……对了，我还没有说完，师父他……”

    “不管师父怎么样，我们都呆会儿再谈！”殷心打断她的话，让她少说少错，不说便不错。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素衣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多么激烈。她踌躇地咬着唇，急急得想要离开，不想却被拖野地的长裙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风湛雨眼疾手快地抚住她，待她站定，那温暖的手掌也不曾放开。素衣顿时觉得很难堪，她想要挣扎着脱离他的搀扶。她知道七哥定然是从四儿的言辞中听出了什么端倪，她尚未思量好要如何面对他的询问。如今，最好的方法便是先逃离。她想挣扎，想回避，可是，他的手却那么旁若无人地扣紧她的腰侧，让她无法挣脱，那借由手指传出的力道更显示出了他的未说出口的意图——他绝不允许她就这么走开！

    “于大人，风某今日前来，的确是想有要事要同你商议。”风湛雨一手抱琴，一手亲密地扶着素衣，声音若悬挂在腰间的玉箫那般冷然。

    “可是擒捕细作之事有了眉目？”于廷益知道眼前这个男子桀骜不羁，也就不去在意他异与常人的举动，只是专心地聆听他所说的要事。与弑血盟的合作令他更能专心于布防守卫，决策不久之后的大战。

    风湛雨摇头，否定了于廷益的猜测。虽然弑血盟已经出动大量人力搜寻擒捕细作，但也绝不是翌日两日便能有所收效的。“细作的行踪哨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不过——”他顿了顿，带点吊人胃口的语气：“我弑血盟有探子回报，近日，也先挟持当今皇上驻扎于大同城外，索要金银财帛，而负责镇守大同的广宁伯总兵刘安竟然私自出城，并将大同金库中的一万两银分给了也先以及伯颜帖木儿等瓦剌统帅。”

    “真有此事？！”于廷益大惊失，忿忿地以拳击掌，难掩满面的忧心忡忡：“这坏事的刘安！如今两军对垒，大同人心汹汹，他竟然未奉朝廷之命便呻职守，还将朝廷库存的银私下分送于瓦剌人，如此一来，不仅是大大助长了瓦剌的嚣张气焰，更是不利于我大明戍边守城！”即便是出城朝见皇上，那也是不该的。如今皇上身陷敌营，也先就是想通过这一路打通前往京师的路径，如果守将们都若刘安这般，那岂不是任由瓦剌长驱直入？

    “没错。皇上如今沦为人质，只要也先还可以从他身上牟蝶益，获得好处，便断不会轻易将他送回来！”风湛雨眼中的温涵定被肃穆所取代：“大人定要想办法让也先无法再借皇上进行要挟，才可保证皇上的安全，让也先明白，他若不放皇上平安回朝，我等会誓死顽抗到底！”

    素衣听罢风湛雨的这番话，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在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心里悄悄冷笑。尽管心底对朱祁镇很是不屑，但她却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

    连七哥都还以为朱祁镇有希望回来么？只怕，以也先的算计，他回朝的日子已经是遥遥无期了！朱祁镇，他还要大明为了他牺牲多少人力与财力才罢休？一个因任妄为而葬送了数十万士卒的命，并且沦为俘虏，致使整个大明都蒙受侮辱的皇上，他若真的有脸回来，大家还能再心无芥蒂地接受吗？

    恐怕太难了！

    若是满朝臣子还能接受他，那么，便是视大明国威于无物！

    如今于廷益已经联络了朝中文武，众人也都纷纷同意上书请郕王即位的建议。也先还妄想继续从朱祁镇身上捞到好处，只怕，寒风冷雨一宿之后，大明朝堂上主宰天下大权的便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废物了！

    “廷益也正在担心此事呀！”于廷益眉毛微微一动，疲惫地睁开双眼，瞬息后复又睁开：“也先想借皇上讹诈财帛倒还是其次，如若瓦剌他日挟持皇上兵临城下，我等总不能枉顾皇上的命，肆意开战吧？！”

    “所以才说此乃要事，若不能在也先再次进攻之前想出个对策，一旦开战，我等势必处与被动，处处受扼于人。”风湛雨所有的表情皆被面具遮挡，可从他黯然的眼可以看出，他也必然是对国运忧心不已的。他的身上始终带着杀气，刺破眉睫的杀气，刺穿灵魂的杀气。若可以早一步除掉王振，或许就没有今日的进退两难了，若真要说起来，他也应该为此负上责任。正因如此，他不能对一切放任不管，更何况，他还曾经答应过素衣，更不能食眩

    “容我思量思量！”于廷益明显有些疲惫了。需要他思量决策的事太多了，他渐有难以应付之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大明臣子，谁能妄顾皇上的安危？除非——除非敌对手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皇上，那么，也就不用受对方要挟了！无论如何，这个巨大的隐患定要立刻解决才好。大战在即，这一切不是仅凭个人力量便能解决的，必须举国上下同舟共济才成！如今，郕王在朝中已颇有威信，若能由他取代当今皇上，自然更有利于当前形势。看来，上书太后请求另立新皇之事已经刻不容缓，得尽快操持才是了！

     
莲眼·帝释天下篇 弦月凝空（kiss定情）
    风湛雨与于廷益的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后，虽然并没有得知于廷益将如何处理这件事，但看他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已经有所计划。于廷益，此人纵横场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个硬骨头,且乃相当有主见之人，在此国难当前的时刻，绝不会徇私妄为的！风湛雨虽然不知道那将是怎样的计划，但他很相信于廷益的判断力，由他所决策的事，必定都是深思熟虑的后的决断。

    待得于廷益走开，他放下琴，拉着素衣便出了兵部府衙。两人一路静静前行，悄无声息地越过已经戒严的安定门。一路上，风凄凄带着秋意点点，寒蛩的嘶鸣入耳颇有一分淡淡的悲怆。繁华飘渺如梦，萧瑟枉断肠。四季交替是如此，王朝的盛衰又何尝不是如此？！

    素衣的衣衫有些单薄，间的寒意侵蚀着身体，带来刺骨的冷，可她娶没有太多感觉。此刻，她的心中忐忑难安，总有些提心吊胆。七哥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温暖的触觉当中带着隐含的怒气，她生怕他接下来便会询问那些伤的来历，只好紧抿着唇，不敢开口问他要去哪里。

    直到一片茂密的树林中，风湛雨方才停下脚步。他松开素衣的手，径自缓缓地往前走了几步。

    素衣凝神静气，悄悄打量着四周。

    星点稀疏，浓厚而灰黑的云层半遮着韵亮的月，空气中带有些许湿润的味道，徐徐微风轻摇着树影，暗生的枝桠与断藤野蔓交叉错落，微风抚过树叶而响起的轻微的声音，极淡的月自叶片投下点滴光亮，一股怪异的寒气笼罩其间，使本来阴翳的空间变得更加阴暗，透着难以捉摸的诡谲。

    “素衣，你是不是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风湛雨背对着她，语调一如平日，可其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很明显，他就是想知道那些伤的来历，也想知道，这些伤与他有什么关系。

    不，不止是这些！

    他想要知道一切！

    微微锁眉，素衣晶亮透彻的双眸瞬间变得深沉。“七哥的意思我不太明白。”她有些窘迫，却力持着镇定，不愿意就这么把真相告诉他。她不能想象，若他知道了这些伤痕的来历，会有多么震怒。是的，她没见过七哥发怒，可越是儒雅的人，一旦发怒，也就越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叮思及至此，她的心兀自一颤，想借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如今京师戒严，我们不该这么贸然地出城，若是……”

    “素衣，你还打算继续和我装糊涂吗？”风湛雨打断她的话，语意淡然地提醒，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脉脉淌过她的心田，“四儿方才的话里似乎暗含着什么玄机——至少你赶实告诉我，你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不再给她逃避的机会，索单刀直入，非要得到个答案不可。

    他的声音尽管低沉，却让素衣如同被一道霹雳自头顶划过，惊愕得脑中一片空白，眼角微颤。“七哥别听四儿胡说……”她唯唯诺诺不肯坦言，仍旧只是将四儿的“无心之语”斥为“胡说”。

    “我不听其他任何人说，我只想听你说！”风湛雨转过身，眸光柔情似水地锁住她：“素衣，我只希望你能够原原本本地把真相告诉我，难道，我在你眼中和别人都一样，没有资格让你袒露心扉么？”

    “七哥真的这么在意这些伤？”她望着他，唇有些止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情思万缕在心尖缠绕，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那一刻，酝酿了无数个日的借口却是堵在唇边，怎么也无法顺利说出口。流逝的时光潮水一般从身旁溜走，如今回首，多年前的细节依旧历历在目，仿似前一秒才发生，清晰得不象是曾经的记忆。

    她的七哥呵，并非她不想说，而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启齿呀。

    “我所在意的从来便不是这些伤。”风湛雨一步一步走近她，黝黑如的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我在意的是你。”

    “若是七哥在意我，就不要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七哥何必要让我枉自去回忆有关的一切呢？”不过咫尺的距离，她的影子在树影与月光下却显得很不真实，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他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逝去的恬淡苍凉：“颈这些伤是素衣生来便有吧。”

    风湛雨一手轻触着她脸上那些陈旧却也无法祛除的笆痕，一手抓住她的葇荑。她脸上那伤若含苞放的血莲一般，只看便也能感觉到疼痛。他的眼中有微微的情绪波动，深沉如渊，然曾在言语上体现出一丝一毫，只是放任爱怜和宠溺在其间泛滥：“你这倔强的丫头！子竟然如此执拗。以后嫁入我风家，若与我有什么分歧，只怕我是很难说服你了！”

    “七哥，你是真的想娶我吗？”一颗水珠痒痒地划过心扉，婉转而冰凉，似冬日的冰晶，还未陨落便已融化殆尽，明明是无形无，容狠地刺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磨蚀一般带来浅浅的痛楚。她还记得紫云山上的月，明亮得让人觉得忧伤，七哥那曲《盟鸥赋》一直让她难以忘怀。而那船上所听闻的箫声，没有琴音相和之前，那么哀怨清幽，如同在将层层叠叠的心事向广袤苍穹尽情倾诉，百转千回，孤独的泣诉动人心弦。岁月洗去了曾经好的夙愿，余下的除了旧得不能再旧的沧桑空白，还有他的影子，从未淡忘。“素衣并非人，残缺的容颜，七哥真的不介意？”

    如今，七哥是真的要做她的良人么？

    他值得更好的子，可他却为什么独独选择了她？

    “你难道不想嫁我么？”风湛雨语气温柔的询问着，不知不觉间，却把她的手抓得更紧，紧到让她微微觉得疼痛。然而这疼痛比起她听到他的话时心中的感觉而言，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掌中的薄茧滑过她的手心，温和儒雅的声音似烙铁一般烧热了她的双眼。“我曾经向我两位师父发过毒誓，终其一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就连我的子也不能，你可会介意和这样的尾度晨昏，笑看风云么？”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保留一点秘密，他既然不能对素衣做到毫无隐瞒，自然也就不能强迫她一定要事事坦诚。

    或许，当她真正把他看做是依靠的时候，她会心甘情愿告诉他一切的。

    “我……”离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子，极深邃的黑，其间的温柔仿佛静止在亘古之前，爱意与深沉交织缠绕，将她所有隐藏的情绪全部催逼了出来。她想立即点头，可是一时之间然知该怎么以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

    “你若是说不想，那我立刻就走。”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浅淡的愁，入了耳却化作凄婉忧伤，似寒漆黑的梦著经一闪而逝的光亮。

    “别！七哥……”她突然挣脱被他握紧的手，用一种狠绝的姿势撞入他的怀抱，紧紧抱住他。记忆中所有的琴声、箫声、歌声、风声、雨声、流水声，甚至虫鸣声，阴阴暗暗，深深浅浅，形形，全都混杂在一起，悲凉一涌而出，不可抗拒地纠结，变成他胸膛中沉稳的心跳。“七哥，我想做你的子！”她的声音自他的怀中传来，闷闷的。微烫的脸颊隔着发丝，紧挨着他的胸膛，两心之间那细微的距离已经变得无形。“一辈子与你相知相守，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风湛雨明显被她的举动和言语给惊了一下。他身子一震，完全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么突如其来的动作。在他的印象里，亭亭玉立的她已经变得矜持而含蓄，不会有这么主动的时候。可原来，那个曾经缠着要抚触他面容的小丫头并没有消失，她只是把那分真纯藏在流逝的岁月中。

    “素衣……”他紧拥她的力道突然加大，如同一个蚕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排拒了外界所有的纷繁喧闹。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奢华，只有静谧下的心意相通。“闭上眼。”他地开口，声音略带嘶哑，兴许是因为感动。

    素衣依言闭上眼。露润湿了衣角，她却没有半丝寒意，他的拥抱把温暖从身体延伸到了心底。她知道，七哥是不能让人看见脸的，就连她也不能例外。

    片刻之后，他圈住她的纤腰，困住她的身子，两人肌肤相贴，容不下一丝空隙。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体温，包围了她的所有感——他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唇上，掬取令他心魂狂撼的纯芬。

    素衣突然全身僵硬，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谨身殿被朱祁钰强行轻薄的时刻。与朱祁钰的恶劣与霸道不同，七哥是温文而体贴的，随着他极有耐心的浅吻，她紧绷的身子逐渐一点一滴地在他的怀中软化。他的吻是霸道然失温柔，温暖的臂弯让她感觉到安全。素衣心醉神驰地细细感受他的狂野、他的深情、他掩藏在君子外表下的千情万爱。这醉人的缱绻柔情将她彻底迷醉了。

    慢慢地，柔情万千的吻化成了激狂如焰的缠绵，热烈燃烧的情火，烧得彼此意识朦胧，他紧紧拥住她，几乎要将她深深嵌入骨血之中，他的唇舌不肯妥协地吞噬了她的呼吸，她的颤抖，直至她的灵魂，惑着未经人事的她与他深深交缠。

    就在这缱绻缠绵的时刻，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是什么声音？！

    是风？

    抑或是虫鸣？

    又或者，是树叶摇摆嬉戏的余声？

    不！都不是！

    这是跫音！

    风湛雨突然惊觉附近有人！他立即结束这个没于意料中的吻，面具即刻覆于脸上，本能地将素衣护在身后，随即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你们在做什么？！”不过十步之遥，一名男子静静立于树影之间。他背着手，凝眉敛容，神严肃，言辞之间带着斥责,衣衫下摆无风自动,威严浑然天成。

    风湛雨颇有些意外，方才自己或许真的是太过意乱情迷，把周遭的一切都疏忽了。他镇定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其言行都透着怪异。这片密林平日人迹罕至，白天也没什么人会来此，更别提晚了。若是换作他人，见到一男一在此有所亲密举动，最不济便是回避，可他却为何要出声多管闲事？！

    素衣自风湛雨的身后探出头，突然惊呼：“师父？！”

    眼前这个神情肃然的男子不正是她的师父么？竟然被师父看到她与七哥……师父一定很生气吧？！要不然，他表情为何会如此凝重，脸上连一丝柔耗线条也没有，严酷得令人胆寒？

    她很有些赧然，悄悄抓住风湛雨的衣襟，大约是因为有些紧张，她抓得很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寒霜渐睨了一眼怯怯的素衣，并没有动怒，但神情却在看向风湛雨时显得有些莫测高深。“孤男寡，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他双眉剃锐飞扬，眼眸凌厉深邃，令人不敢逼视。不过是淡淡的指责，却让人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你们将礼数廉耻视为何物？”

    风湛雨察觉到了素衣的紧张，他将手掌悄悄伸到背后，握住她的纤巧的手。“阁下就是素衣的师父、长白山无相居士——寒先生么？”当年在紫云山相遇时，依稀记得素衣曾经告诉过他。闻名遐迩的寒霜渐，此人在尘世中的传奇让他向儡有些兴趣。是什么样的师父才会教出如素衣这样的徒弟？如今看来，这位名扬天下的术士必定是个严谨之人，才会对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屑。

    “是又如何？”寒霜渐并不太搭理他，只是拧皱浓眉，冷眼望著自己的爱徒：“素衣，你几时也变得如此放浪形骸了？下山不过数月，难道就已经把儿家的矜持都给抛诸脑后了么？”

    听寒霜渐那兴师问罪一般的语气，风湛雨立刻出声解释。“寒先生误会了，方才是我一时情不自，与素衣无关。”他不希望自己心仪的子被误认为是放浪形骸，不知廉耻，也不能容忍她被自己的师父训斥得如此楚楚可怜。“素衣是个贤良子，我与她两情相悦，正想向寒先生定下婚事。今日的一切都是风某的错，请寒先生莫要再斥责素衣。”

    “你是谁？”寒霜渐对他的言语不置可否，只是越发面无表情，深幽的眼眸微微眯起。

    风湛雨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在下弑血盟风湛雨。”

    “鬼面玉箫，原来你就是七公子。”寒霜渐一字一句地说着，任风吹起他身上朴素的衣袍，在银月光下，洗练出迷人的沉毅，眉宇间却恁地更黯了一层。不知怎么的，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仿佛已在突然间消失。

    在这突如其来的诡谲静谧中，寒霜渐突然一挑眉，完全没婴警地出掌，毫不留情地攻向风湛雨,凌厉的气势全然灌注于掌中，带得衣角也飞扬了起来。

    风湛雨不避不闪，若磐石一般稳住阵脚，运气至肩头，硬生生接下寒霜渐这一掌。那一掌并不重，看起来倒似雷声大雨点小。可他仍旧踉跄了一下，却在遭受攻击的同时，将身后的人护得滴水不漏。早在寒霜渐出掌之时，他便已经有所防备，这一掌，他原本是可以闪避的，但素衣站在他的身后，全无防备，若是他就此闪开，掌风势必会波及到素衣。

    “师父！”素衣大惊失，不明白一向温耗师父为什么会突然出手袭击七哥。她伸手拦住寒霜渐，整个脑子乱如麻。“为什么……”苍白的脸在刹那间露出惊惶的表情。

    师父难道是因为她与七哥有这番亲密举动所以才出手的么？

    “你倒还有些胆识！”寒霜渐看着中掌硬撑的风湛雨，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称赞还是嘲讽。刚才这一掌，他并不曾用尽全力，只不过是想试探试探眼前这个男子，也借此警告那番不得宜的亲密举动。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掌，俊容闪过一抹复杂的神：“你是凤族人？”

    “不是。”风湛雨捂住中掌之处，感觉气血翻腾，隐隐的疼痛在骨髓深处流窜，渐有强烈之势。奇怪的是，刚才那一掌所携掌力并不见调害，以他的功力要应付下来绝对是绰绰有余，根本不可能受伤，可为什么中掌之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不是？”寒霜渐心头一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脸上的冷凝一闪即逝。这风湛雨若不是凤族人，为何身上处处都被下了凤符？他的玉箫上有噬血咒，旁人绝无法轻易伤他；而他的面具上更是下了锁魂咒，任凭术数道行如何高深之人，也不可能借术数看透他面具下的真面目，即便是有人见到过他的真面目，顷刻便也会因锁魂咒上的凤符而将他的容貌忘记得干干净净。

    “你可认得凤莫归？”寒霜渐不动声，看他的眼神恁地多了一分狐疑。噬血咒与锁魂咒可都是凤族密咒，每下咒一次，施咒者的三魂七魄便会移位，若移位三次，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当前有能力下此密咒的除了凤莫归，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如果这风湛雨不是凤族人，便也一定与凤族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否则，谁肯在他身上下如此符咒？

    “不认得。”风湛雨矢口否认，尽管额上已冒出细细的汗珠，仍是强自压抑。

    连续得到否定的答案，寒霜渐并未因此而打住，仍旧继续发问，大有咄咄逼人之势：“那敢问七公子师承何方高人？”

    “家师素来淡泊谦和，无名无号。”骨髓里的痛楚越发强烈，他咬着牙，始终不肯透露半个字

    真是嘴硬呀！

    寒霜渐眼神一冷，淡淡地瞥了一眼拦在他面前的素衣：“为师此次下山有要事在身，不会停留太久，你与我一道回邝府，我要到义兄灵前上一炷。”言下之意很是明显，他不会再任由素衣与风湛雨在一起厮混。

    素衣咬唇踌躇，她看了看受伤的风湛雨，又看了慨霜渐:“师父，那七哥的伤……”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寒霜渐自然看得出，素衣的心思大剖在风湛雨的身上。这绝不是件好事！他略略拧眉，随蓟动声地拂袖便要离开，平淡的语气中暗含警告：“这一掌算是给他个教训，以后若再情难自，也必要先为子的名节思量思量，如此，才不会枉称君子。”

    “寒先生！”风湛雨听出了他言辞中的弦外之音，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他，幽暗的眸光望着一脸担忧的素衣：“那在下与素衣的婚事……”

    “此事留待以后再说吧。”寒霜渐没有回头，只是摸棱两可地应了一句，黑眸深处闪过一簇极其难得的戾气。“素衣，与为师一起走！”似乎是察觉了素衣的恋恋不舍，他面露不耐，不留任何情面地催促着。

    素衣无奈，深深地看了风湛雨一眼，那一眼，道尽了她所有的担忧与歉意。他粗糙的掌中是她纤细的手，缠绵契合，难分难舍。终于，她的手自他掌中滑落，指尖与冰凉的空气相触，格外寒意逼人。她转身随师父一起离开，步履沉重一如心底的压抑。

    风湛雨只是淡淡地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矩盘膝而坐，运功调息,好半晌之后,翻腾的气血方才逐渐平息下来。

    果然不愧是无相居士寒霜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有二师父所下的密咒！

    他取下面具，以手背拭去唇边的黑淤血，眼眸深处迸出危险的光芒。难怪大师父时时提醒他要小心此人。今日既然无意中遇上了，也算领教了其厉害之处，以后，只怕他倒必须处处小心提防，不可再像之前那么大意了。

     
莲眼·帝释天下篇 敝帚自珍
    一路上，素衣只觉得胸口好像堵着什么，难受得紧。师父的步伐时快时慢，她却一直恍恍惚惚，魂魄仿似都出了壳，不再盘桓于身体当中。

    她一直挂心着七哥的伤势,可不明白的是，师父那一掌明明有所保留，七哥却为什么还会受伤？而且，她看得出来，七哥的伤势不轻。若不是为了护住她，他是不必硬接下那一掌的。握紧五指，她捏紧了手中的凤钗，那飞扬的凤尾在掌心里搁得极痛。然知，七哥此时是不是也在忍受着这种痛楚？

    七哥是为了她才会受伤的，师父也是因为她才起心想要教训七哥的。说来说去，真正的罪魁首是她！她应该留下守着七哥疗伤才对，就这么走了，七哥可应付荡么？七哥可会怪她？怪她凉薄至此，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

    可是，她又怎么能枉顾师父的告戒？她若真的留下不走，师父必然会伤心，伤心于她的不孝不敬。

    两相权衡，她也迷惘了。

    就这么昏昏噩噩地跟在师父后头，素衣反复地思来想去，数次言又止，最终抑制不住满腹的疑惑，开口询问：“师父，你为什么……”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出手伤他？”寒霜渐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还没待她说完，便已径自补出她阑及说完的话语。他停下脚步，眉目垂敛，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风湛雨举止孟浪，即便是与你两情相悦，也不该在成亲之前有如此放肆亲密的举动，他以为借情不自为由就能对你肆意轻薄吗？为师很是不屑，定要给他点教训。”

    不仅仅是教训，更是借此警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不要妄想以情惑乱素衣的心。他绝不允许自己多年来极力栽培的爱徒有什妙池！否则，哪怕这风湛雨与凤莫归有莫大的关系，他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还有，他为了绯儿所苦心经营了多年的计划……

    素衣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师父的神情以及语调却让她觉得喉头发涩，难以挤出话来。“师父，其实七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半晌，她才有些踌躇地开口辩解，脑中纷纷乱乱，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你倒好象很是了解他一般。”寒霜渐微眯了眼，内心起了淡淡的疑惑，清冷的语调稍嫌和缓了些。看这情景，素衣似乎已经对风湛雨的一切深信不疑了。无妨，那就让他来警醒她一番吧！“那你告诉为师，他籍贯何处，家中可有尊堂在世，有甚出身经历？”

    “这——”素衣被这一连串的疑问给弄得哑口无眩

    若是较起真来，她倒实在说不出七哥的家世经历。他从未向她提过，她也从没想过要询问。她的眼中向来便没有看到那些世俗的凡物，她所倾慕的也是只是七哥这个人，倾慕他的高义，倾慕他的侠气。

    “素衣，你纵然习迭理占卜，却终是涉世未深，不懂人心难测，而情，更难测。”寒霜渐不曾转身，只是缓缓垂下微卷的黑眼睫，唇畔浮起极冷的笑。“为师阅人无数，自然要事事为你着想!这世上负心男子无数，哪一个不是唇齿含蜜，却始乱终弃。你对这风湛雨所知甚少，凭什么断定他便不是轻浮放浪之人？”

    月华银辉落在她的小脸上，形成她神的漠然，同时露出她颊上的伤疤。她半垂着眸，像在沉思，片刻之后才地应道：“素衣明白了，谢师父教诲。”

    听她口吻中有着淡淡的哀怨，似乎还对刚才的事心有迟疑。寒霜渐神情凝肃，决定日后定要再下些猛药。“你还在心底嗔怪为师伤了你的心上人么？”

    “素衣不敢。”素衣的眸中有迷茫之一闪而过，然当她抬头再看向寒霜渐时，却已是笑意温婉：“师父总是为了素衣好，素衣怎么会以怨报德，心存嗔怪？！”

    “为师谨慎而为，也是希望可以为你觅得一个好归宿。否则，你一旦草率将终身托付于人，若他日后负了你，为师也只能长叹抚膺，束手无策。”寒霜渐淡然地沉声开口，眼角挥洒着不以为然的光芒：“所以，必定要傲视穹苍，睥睨天下，肯将你视作珍宠的男子，为师才能放心将你托付于他。至于这风湛雨——有没有此等资格，还有待商酌。”

    素衣苍白的唇畔浮现笑意，看似舒心，却隐隐含着些许不自然的僵硬，思绪一下子飘迪远。

    师父这么说，是代表他不喜欢七哥吗？若师父认为七哥不是个可以交托一生的男子，那她该怎么办？她的心里已经满是七哥了……或许是她担心得太早了，师父只是还不了解七哥，待到他了解了，自然便不会再有所阻挠了。

    她对七哥有信心。

    寒霜渐将素衣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她心众思量什么。毕竟是自己的徒弟，她的子有多执拗，他自然心中有数。“你邝伯伯便是不肯听为师劝戒，执意在大凶之兆压顶之时随朱祁镇出征，最终战死沙场，尸骨也难以收殓回来。”他颇有些感慨地叹息着：“罢了，他总是那么义无返顾，不曾为自己觅过后路，如当年肯听为师劝告，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素衣，你可千万不要重蹈你邝伯伯的覆辙呵。”如今他看似叹息，可实际却是在不着痕迹地警醒素衣，不可再肆意妄为地耍子。

    果不其然，素衣眼底闪过刹那的惊惶，黑眸半张，无神的凝睇他半晌。是的，半晌。这半晌中，她或许思量了很多很多，也或许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最终，她身子轻颤了一下，闭上发热的眸子：“素衣知道了。”

    寒霜渐心神却是一凛，黑眸中眸光转浓。素衣有如此的反应，倒是应了他心中深沉的算计。“你见过你姑姑了？”他话题一转，落到了别处。一思及那个总让他心神迷乱的倔强子，他也不免觉得气闷。

    看素衣点头，无数的波动闪过他眼底，却化作无形无的痛楚。“她，她还捍？”不知不觉中，声音微微带点颤抖，许是心痛无法自制，许是难以压抑的焦灼。

    素衣细致的眉微微蹙起来，缓缓垂下目光：“姑姑一切安好。”

    原来，师父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淤理会姑姑，可他心里其实是一直记挂着姑姑的吧？！“姑姑如今身在应天府。”虽然明知道这么泄露姑姑的行踪有悖姑姑对她的信任，可她始终见不得师父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师父真的不去寻她么？”

    “寻她做甚？她早就希望与为师恩断义绝了，如今，为师不再去寻她正是遂了她的心愿。”他本带点难以压抑的激动，可是却在开口的瞬息里也渐渐一点一滴地蜕变、抽空，无奈的一字一语从麻木冰冷的唇里被硬生生的挤出来：“找到她又能如何？为师所说的话，她总是不理不睬，从没有放在心上。她想怎样都随她去吧，为师累了，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话不像是在对素衣说，倒像是在自问自答。

    是真的累了，不想再管了吗？

    原本，他曾想逼自己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去管她。可是他真的能做到撒手不管么？若真能如此，他一直以来做的这些又都是为了什么？凤羽绯，她那么自傲，那么无情，那么倔强，执意要去改变一些绝不可能改变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一思及她，还是会觉得忧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知道她的消息？这几年，她在外风雨飘摇，居无定所，有没有受苦？她几时才能收敛那狂放不羁的子，淡出这一切凡尘世事？

    时时笑她太痴太傻，可反诸求己，他又何尝不痴不傻？

    思及至此，他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那看似稳稳的步子却带着无声的悲怆。

    素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跟在他后头。她看得出来，师父对姑姑的感情诚挚到了何种程度。可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是无论如何也勉强不来的。所以，姑姑才会对师父的虔诚视若无睹，甚至执意要离开长白山吧。这是一种残忍，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规劝？

    她看着师父的背影，觉得如今的师父一如她在襁褓中所见的一样。虽然这些年过去了，师父却还是这般斯文俊秀，似乎岁月永远眷顾着他，没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不过，师父的心里大约曾被岁月留下过很多的痕迹，外貌看来如平常，脾气也极好，少有情绪激烈之时，这是天所致，但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却或许不是这样。

    直到入了城，素衣才有些奇怪的询问：“师父这次下山怎么都没有事先告诉我们？”

    “四儿没有告诉你们吗？”寒霜渐没有回头，“她最近应该有得到消息才对呀。”知道素衣与殷心必定忙碌，他特意将自己的行程告诉了殊颜，可那个迷糊的小丫头却只字不提？！如若不是贪玩，便必定是懒！

    “大约是她太忙了吧。”素衣突然想起方才四儿的言又止，莫非，她当时想说的就是师父的消息，可却阴差阳错地被殷心给喝止了？

    寒霜渐骤然停下脚步，满眼疑惑：“忙？她在忙什么？”

    素衣自觉如不将此事告诉师父，只怕四儿便会背了这个知情不报的黑锅，免不了又要受罚。她便将弑血盟协助兵部缉捕瓦剌细作，四儿为众人易容乔装之事说了个大概。

    “弑血盟也加入了京师的布防？他们的魁首可是朝廷的钦犯，兵部竟然也肯与其合作？”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丝最难察觉的笑意浮现在寒霜渐的唇角，只是，那丝笑意并没有到达眸底，黑眸中仍旧冷若冰霜，炕出喜怒哀乐。

    “如今大战在即，于大人继任兵部尚书，并不在意这些繁芜细节，只一心救国于危难。弑血盟一向与朝中贪阉党对敌，此次仗义解囊，出手相助，也是出于侠义。”看着师父的表情，素衣脑中异常纷乱。她没有将自己从中所做的一切告诉师父，她希望师父对七哥的观感能有所改变。“都是为国为民，也就不必计较得太多了吧。”

    “嗯。如此说来，那个促成两者盟约的人倒还真能看到形势的危急和严峻。非常之时，颇能够大刀阔斧，不拘小节。”寒霜渐淡淡的说道，黑眸里是洞悉一切的眼神。尽管素衣不说，但他却已经猜到其间有着怎样的纠葛。若不是她从中调节，以于廷益的脾，又怎会与朝廷通缉的钦犯合作？“蟠龙珏上的变卦之相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谁是大过之人你也定然心中有数。那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素衣低呢喃：“既然知道谁是大过之人，那也就促成他扶救天下的机缘吧。”

    是的，这不就是她要研习命理占星的初衷么？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谨身殿里对她举止轻薄的朱祁钰，眉头微微一皱。那个心计深沉的男子让人炕透，时时笑得诡谲，身上带着欺骗世人的书卷气。多年来的韬光养晦也证明了他对权势地位毫无野心。只怕，他绝没婴想当中那么容易就范！

    她还得凡是慎重才好！

    “你姑够有劝慰你莫要插手此事么？”当初，他主动提议让她去寻凤羽绯，就是想试试凤羽绯的反应。所以，他才早早地查出蟠龙珏的下落，以防凤羽绯有所阻挠。但如今看来，凤羽绯倒似乎是乐见其成。以她向来缜密的心思，不可能猜不到他的用意。若不出所料，她必定是有所计划的！“素衣，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他宛如古潭般幽邃的眸子默默凝望着远处，看上去是如此的宁静，又是如此的安详，即便是劝慰也显得那么淡然。

    “姑姑当然劝过我，可是，师父，我一直研习命理占星之术为的不就是如今这危难之时么。”澄澈的眸子静若止水，她轻声喃唸着，唇边的微笑虽没有改变，却渐渐的转为漠然。“既然早已经有了抉择，便不会后悔。师铬得，素衣如今还能抽身而出，冷眼旁观么？”

    寒霜渐没有回答，只是抿唇凝神，略微颔首。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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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这世上有不愿意君临天下之人，那此人必定不是疯癫痴傻之辈，便是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

    疯癫痴傻之辈，心智浑浊，愚拙懵懂，自然不会对这江山社稷尽在手中的快感食髓知味，也不会明白生杀大权任意予夺是何其威风的事。而四大皆空者，往往参透了佛法，自知不异空,空不异,即是空,空即是。诸法空相乃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亦不减的。人生本是无常事，万事万物都在变，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生逢天空，犹如半空折翅，命中遇劫，恰如浪里行船，凡事都是虚无。

    或许，除了这两类人，在世之人也不尽然都热衷于天下社稷，醉心于争权夺利。俯仰尘世，总还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的。

    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例外之人，他既非疯癫痴傻，也非四大皆空。他乃是先皇亲子，血统纯正，威镇朝堂，甚至可以说是颇具帝王之才。

    此人，正是郕王朱祁钰。

    正统十四年九月戊寅，廷臣合请太后，曰：“皇太子幼冲，应立长君，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遂特奏请郕王朱祁钰即帝位以安人心。孙太后原本还有疑虑，但瓦剌随时有可能进攻京畿，正统皇帝被挟做人质，生死难测。虽然朱祁钰职任监国，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国无君主，始终存有隐患。她原本打算立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新皇，由朱祁钰继续监国摄政，但内阁一致反对，认为国君年幼，不足以安定民心。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孙太后终于下定决心，改立朱见深为皇太子，懿旨郕王朱祁钰继任大统，登基为大明王朝的皇帝！

    就在群臣暗自欣慰，带着孙太后的懿旨将这喜讯告知朱祁钰后，他非喜却惊，谦让再三，到最后，索避归自己的宅邸，怎么也不肯毅然接受这拱手送上的天子宝座。

    群臣彻底傻眼了！

     
莲眼·帝释天下篇 白浪横江
    授衣之月已至，天却总显得有些阴沉沉的，时不时灰云压顶，细雨中加着阴霾。

    重阳还没到，就已经隐隐约约泛着寒意了。

    朱祁钰将自己关在“拍阑阁”内，紧掩门扉，只顾提笔作画。窗外的那一池观音莲已经凋谢得零零落落了，唯一剩下的那朵在水中冉冉娉婷，虽无菊傲世之姿，也无青竹高洁风骨，却宁静安详，形影妩媚，散发出淡然的幽。一池清水，在微微颤动的涟漪中，它微微臻首，一层粉淡淡地晕开，像极了她当日在谨身殿那羞怒交加的模样。他是第一个吻她的人吧，她当时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世逍遥，带着这份心绪，看开落云卷云舒，把这个惹得他魂牵梦萦的子当作是今生唯一的眷恋。不羡皇权在手，不慕名利富贵，达观知命，只愿守着这遗世独立的娇蕊，静静过完此生。

    不过，可惜的是——

    他如今正被诸多俗事缠身，委实难以推脱。别说是一世逍遥，就连片刻宁静也觅不到一丝一毫。

    不知不觉，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唇角隐现淡淡的苦笑。

    “刚才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不过才一会儿工夫，你便又笑得出来了？”一个凉凉带点调侃的声音自一旁传出。“莫不是想起你心仪的那个子了吧？！”

    “你倒好象什么都明白似的。”朱祁钰微微侧目，心不在焉地抿唇，维持着平日懒洋洋的调调。

    一名男子悠闲地坐在一旁的雕太师椅上，凛冽的双眸，没有表情的俊颜，斯文得如同自画中走出的俊秀儒生。只可惜，他手里把玩的不是狼毫狐尾的管城子，而是有“天下第一毒物”之称的斑斓小蛇“五彩瑶池”！那小蛇吐着嫣红的信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缠绕，充满了诡异感。

    这个男人便是“毒王”的得意门生，在江湖上有“绝魂书生”之称的唐子搴。

    这唐子搴的外表和他“绝魂书生”的称号绝对相符，一身淡雅的蓝绣儒衫，嵌玉腰饰，长发上束着藏蓝带子，一派儒生打扮，文质彬彬，清雅俊秀。不负“书生”之名，即使是所用的剧毒，他也必定要取个雅致的名字。虽然年纪尚轻，不足二十三岁，但他自年少便潜心研制毒药，如今不仅尽得“毒王”真传，更是手握毒王门下至尊的“药师令”，是个不可小窥的人物。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中的小蛇身上，对朱祁钰的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是也好，不是也罢，这嘴可长在你身上，你不好意思承认我也拿你没辙。”

    “谁说我不承认来着？”在这个男子面前，朱祁钰很难得地没有自称“本王”，足见二人的交情非比寻常。他低吞续绘着手中未完的丹青，似笑非笑地答道：“窈窕淑，君子好逑，我有什没好意思承认的！？”

    “你这话若是被翥儿听见了，恐怕她又得暗自伤心了。”唐子搴笑着摇头，但笑意却带着不以为然。“当年，你迎娶汪氏的大婚之，她可是不吃不喝，只管哭得死去活来，任谁也劝不住。直到你第二日搬离了新房，她才破涕为笑。如此心思，你难道还炕出她对你的情意么？

    对于唐子搴近似冷眼看戏一般的口吻，朱祁钰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你看起来倒真是闲得慌，尽翻出些陈年旧事添油加醋。”话虽如此，他却对唐子搴所说的事一直无可奈何。母也曾劝说，要他纳了翥儿做侧室，可他一直严词拒绝。他对翥儿只有兄之情，绝无男之爱，不能因为她一时的迷恋便草草葬送了她的一生。

    或许，是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别的子了。

    包括翥儿。

    “那好，咱们不提陈年旧事，就说说这新人新事。”唐子搴虽然是在询问，可神却异常平静，眼底却仍是一片冷漠的幽蓝：“我倒实在有几分好奇，你所心仪的那子到底是如何模样？”

    蘸着墨，朱祁钰浅浅勾画着睡莲的败叶。直到将那些叶子绘得颇有神韵了，他才意味深长地瞥了唐子搴一眼：“被世人赞誉为‘一曲破玄机’的术士澄心客，你可认得？”

    “你是说尹素衣？”唐子搴面上微现惊讶之：“她可是长白山烟萝谷的人！”

    毕竟是江湖中人，对普通人而言算得上是蛮荒之地的长白山对他来说并不见得遥远飘渺，那里是大明国境与建州真部族的交界。最早得知烟萝谷是因为江湖中人称“妙手医”的尹殷心。此游历天下，救死扶伤，虽是医术了得，却行踪不定，毒王曾经数次出蜀，想向她讨教，终是未果。至于“澄心客”尹素衣，比起尹殷心，似乎更是神秘，他也仅只耳闻与她相关的传闻，不曾见过其真面目。不过，就那些传闻来看，想必不是个凡俗平庸的子，否则，一向眼高于顶的朱祁钰也不会这般坦承对她动心。

    “你好象知之甚多嘛！”朱祁钰放下笔，嘴角噙笑。“这倒不想是你平素的子。”

    唐子搴不置可否，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冷笑，文雅的面具之后藏匿着暴虐之气。其实，他天冷漠，甚至可以说是手段阴狠。想他这种人，向来没兴趣探听与他无关的事。他所知道的这些，皆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放弃追查“那个人”的下落！

    因为“那个人”便是来自长白山烟萝谷！

    就在朱祁钰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晁天阕的声音。

    “启禀王爷，兵部尚书于大人求见。”

    “本王身体不适，谁也不见！”朱祁钰不动声，醇厚的嗓音不怒自威。

    “可是他说——”晁天阕的言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他说今日若是见不到王爷，他便不走。”

    呵，不走？

    这算是什么？

    威胁么？

    可惜得很，他软硬不吃，使出这一套也没用！

    朱祁钰瞳眸一黯，浅浅勾起的唇角划出些微冷厉：“那就让他等吧！”

    晁天阕似乎也没有料到朱祁钰会有这样的言语，他愣了好半晌，才讷讷地领命而去。

    “你打算要装病装到几时？”唐子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目中微闪过讶异之，旋即隐没，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似是抹去了所有的亮光，黯沉沉的犹如钝器的冷光。“继续这么敷衍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可不是，这敷衍也总得有个期限吧？！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大明群龙无首，若再没有主持大局之人，命途如何，恐怕就很难料想了！

    朱祁钰眉宇一淡，继而的笑意就敛得瞧不出丝毫心绪了。“敷衍得了一日就算一日吧，我总也还有我自己的算计。”反正这多日以来，社稷朝纲并不曾混乱不堪，即便再过几个没有皇帝的日子，只怕也不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不管怎么说，小心使得万年船。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也不要客气！反正我也正闲得慌，要不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听说你做了摄政监国，我这次特地回京想看看被赶鸭上架的你是怎么一副无奈相，没想到，一入京就听说群臣上奏，太后懿旨，你即将被策立为大明新皇了。”唐子搴眯着眼，眸光继而一转，面容上微微泛开的笑意带着释然：“本还替你高兴，好歹，能和皇帝攀点交情也不是什么坏事，谁知道你竟然拒不接受。真是匪夷所思呵！”

    朱祁钰也不回应，只是径自坐下，执起酒杯把玩着。

    匪夷所思吗？或许每个人都会惊诧，不解，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将这皇位看作是烫手山芋。

    自古君王皆难为！

    众人看见的往往都是天子挥斥方遒，光鲜灿烂的一面，谁又知道这皇权极致的背后，会潜藏着怎样的孤寂与无奈？身为皇族子弟，便注定是政治的牺牲品。多年来，他不曾过问朝中大事，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泥足深陷，迷失自我！而今，要他做皇帝？！

    实在是难呐！

    “怎么！？”唐子搴仿若看透了他的思绪，刻意明知故问：“在你看来，坐那金銮殿的龙椅还不若这王府里的木椅舒适？”

    朱祁钰呵呵一笑，世故而内敛的眼中溢满漠然的光芒，淡淡搁下话，声线如刀一般犀利，锋芒毕露：“坐龙椅固然舒适，不过高处不胜寒，心中难免忐忑，哪有坐木椅来得自在？再说了，那龙椅可不是那么容易坐稳的，指不定哪一天久坐到森罗殿去！”

    从古至今，帝王业便是英雄冢。那分皇家的威仪是靠多少白骨堆砌出来的？有多少人为了追求君临天下的风光，家破人亡，离子散，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只有狠绝之人才能担得住那分孤寂。他自认做不到，也无心皇权。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对那皇位有兴趣，刻意危言耸听吧！？”对于他的回答，唐子搴凛着脸反问。“你真的不想做皇帝？”

    “如今国难当前，情势难测，能助我大明熬过此劫便已属万幸了，我从未将那天子之位看在眼中。”朱祁钰自然知道他是故意想要试探，于是思绪一转，双眉不由得聚拢，懒得再和他打马虎眼，“皇上被瓦剌所俘，我若登基，便是对他的背弃，此举有伤我与他的兄弟之情，委实不可取。”

    唐子搴神情在那瞬间变得静肃：“你真认为皇上还能回来？”

    “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就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回来！”如今，在众人都几乎绝望之时，他恐怕是唯一一个相信朱祁镇还有命回朝的人！

    唐子搴凉凉地扫了一眼朱祁钰，薄唇微挑，说着不咸不淡的话语，带着明显的风凉味。“只怕他回来了，群臣也不见得还能当他是皇上。午门之上，群臣动手痛殴将马顺等人打死，我也略有耳闻，你莫不是担心自己做了皇帝之后，驾御不了这群脱缰野马？”老实说，朱祁镇有这样的臣弟，恐怕也应该满足了！

    “你认为呢？”若他真的有心玩弄权术，恐怕早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朝堂尽缚手中了！不会等到现在，还被误认为是软弱无能！

    “既然你不是担心这个，为何不将天子之位看作是差？”唐子搴摇头，对这个语焉不详的解释颇不在意，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疏离：“古往今来，无数人为了它不惜铤而走险，你今日有幸得之，却偏偏视若彼履，真是令人费解！”

    朱祁钰不怒反笑：“既是差，那你何不毛遂自荐？！”

    “我姓唐，不姓朱，即便是有满腔热忱，只怕也没有任何用处。罢了吧！”说着说着，唐书颀突然敛了笑容，清秀的俊颜上全然没了一丝表情，仅只眼中扫过一抹鄙夷：“不过，其他姓朱的人恐怕就不会像我这么轻易甘休了，他们恐怕正在想尽办法，要趁着这好机会主宰大明天下呢。郑王、襄王、淮王、卫王，可别忘记，自你父皇死后，你这几个叔叔一直都蠢蠢动的！”

    当年太宗皇帝叔夺侄位，到了宣德皇帝之时，汉王朱高煦有样学样，竟然也打算若其父那般篡侄之位，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却给后人做了榜样。而如今，朱祁镇落如瓦剌人之手，难道那些藩王们会没有打算么？

    老祖宗当年是如何君临天下的，他们嘴上不提，心里可清楚得很。只怕，他们早已经是权谋已久，救这个机会了！

    “你有什么消息？”

    “消息倒算不上。”唐子搴面无表情地应着：“只不过听说你叔叔郑王朱瞻飐与卫王朱瞻埏正马不停蹄地从封地赶进京来，据说是想助京师布防一臂之力。”

    “皇上被俘倒没见他们上折提过只字片语，缺兵少粮也没见他们有过什么贡献，如今倒好象突然一下关心起国事来了。”朱祁钰将杯中把玩了半晌的酒一气饮尽，冷漠的言语中透着不耐与不悦。

    “还有那向阑喜你与你母的孙太后，今番一反常态，竟然赞同群臣之意，立你为新皇，你莫非就没觉得诧异？”唐子搴逗弄着手中剧毒的小蛇，看它咧着微小的毒牙，金的眸中闪烁着兽的残忍。都说青竹口中丝，黄蜂尾后针，最毒也毒不过这野心勃勃的人心！“据说她曾想立三岁的朱见深为新皇，若不是内阁一致反对，恐怕也不会退而求其次，进而考虑上你。”

    孙太后是个多么野心勃勃的人，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人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权！立朱见深，或许是想趁机借由外戚篡权，如今改立朱祁钰，只怕她是以为他一向温和无野心，便于操纵掌控。

    “她以为我真的那么容易受她操纵？”他轻轻扯动嘴角，唇边是冷摸的嘲讽，心底泛起难言的窒息感。对皇太后孙氏一伙人而言，以为让他这个低贱的庶出皇子坐拥江山，就是大于天地的恩情了吗？以为这样就可以像摆弄傀儡一样随意控制他了吗？以为这样就算找到靠山，可以继续一手遮天了吗？

    朱祁钰岂能如此窝囊，任由这些鼠辈随意亵玩于股掌之间！？

    这梦，也未免做得太早了！

    长臂一挥，银光倏闪，手中的杯子竟深陷于墙上的丹青中。一幅“江山烟雨图”，正若如今风雨飘渺的大明王朝。

    “你演技精湛，只怕，被骗过的不只是她吧？！”唐子搴挑高一道眉揶揄着，眼中的神采明明灭灭，仿佛想看透他的一举一动。

    若论被他瞒骗已久的人，首先得算上王汪氏。这个人虽是孙太后安插在朱祁钰身边的细作，可却没有察觉他的半分不妥，否则，孙太后不可能会同意群臣的上奏。再者，还有自己那多年来痴心一片的小，只怕她从来就不曾想过，自己一直迷恋的这个温和男子其实绝不如表象那般澄澈！若是再把范围扩大些，只怕普天之下少有能看透朱祁钰之人。他虽然看似温文儒雅，却精通于运筹帷幄，心思深不可测，是个谈笑用兵的顶尖人物。但凡看似无关紧要的举动，或许就是他计划中的关键所在。

    “至少没能骗过你，便也算不得精湛！”朱祁钰慢条斯理地取下深陷在丹青上的杯子，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好半晌，屋内陷入一片沉默。唐子搴清楚地看见朱祁钰的眼中闪过某种异样的光彩，但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铆义。跟着，朱祁钰漆黑的眼瞳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宛如无风无浪的潭水一般，没有漪沦，完全炕出任何情绪了。

    “想骗过我，那倒的确很难！”唐子搴笑典然：“你的子，我自小便知，若非对你太过了解，或许我也是那受骗的可怜人之一！不过，你自小居住在宫外，从不敢对人说自己是皇帝的亲生子。尽管如此，却也还是逃不了被下毒，被行刺，数次死里逃生，也算是福大命大了。受封为王却没有封地，也不得就藩，顶着王爷头衔却只是任个闲职，连入宫朝圣也会惹来诸多非议，你这王爷做得还真是有写窝囊。可现在，一跃做了摄政监国，皇太后还下了懿旨要立你为大明的皇帝——这大明天下受封的藩王何其多，你也算命运最多舛，遭遇最离奇的一个了！”

    听唐子搴有意无意的说起过去，朱祁钰皱紧眉，蓦地狠狠抽了口气，脸变得煞白，仿似记忆回溯到了生命中最痛楚的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情景又在眼前一幕幕闪现，让手忍不住微微发颤。凉意透进心底，他的身子不由僵直，一动也不动，眼神恁地越来越冷。

     
莲眼·帝释天下篇 梧叶惊寒
    就在朱祁钰的眼神因忆起前尘往事而越发冷凝之际，寝房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妙龄子焦急的高喊。

    “殿下！殿下……”

    不用说，在郕王府中，会称朱祁钰为“殿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唐翥儿。

    唐翥儿匆匆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至朱祁钰寝房外，许是太急切了，未曾按礼数桥询问就急急地推门而入，一进来，顿时发现寝房里除了自己心仪的男子，还有她那半年多不曾露过面的兄长。

    就在她推门进来的刹那间，寝房内的两人都收敛了原本的神。朱祁钰俊雅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凝着淡笑，从容不迫地将那幅已然完成的睡莲图收起来。而唐子搴则是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里的小蛇，不曾以正眼看她。

    “哥？！”见到兄长，唐翥儿眼眸中满是诧异之，有点惊又有点怕，嚣张气焰立刻就削减了，连说话也有几分踌躇起来：“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唐子搴略略点头，不露机锋地淡然瞥了她一眼：“翥儿，有半年光景不见了，你却还是这般没长进，不知礼仪进退，我难道没有教过你，入他人寝房定要先桥吗？”在自己唯一的胞面前，他一向是这般不苟言笑。他太了解自己的胞了，在王府生活的这些年，她俨然被朱祁钰惯得犹如天之娇一般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任妄为，这实在不是什事。说得难听些，以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罢了，即便以后朱祁钰纳了她，以身世地位而言，也给不了她正或者皇后的名分，她这种嚣张子绝不该被如此姑息。

    唐翥儿乖乖地垂首站着，毕竟对兄长有所顾忌，不敢有什么动作，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咕哝着不满：“这是殿下的寝房，殿下没怪我，你倒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王爷，你以后不能再惯着这丫头片子了，如今，她仗着有你撑腰，连我这大哥也越来越不放在眼里了。”唐子搴将她的埋怨听得清清楚楚，他眸光略闪，半开玩笑地哼了一声，听不出其中的含义为何。

    朱祁钰徐徐轻笑着，不置可否，也未曾转头，只管动作缓慢地细细研墨，不愿介入他们兄之间的谈话。

    唐翥儿见朱祁钰没有任何应对，有些得意地朝唐子搴轻撇唇角，似乎颇不以为意。

    “爹娘不在了，我这个做大哥的自当对你严加管教。”看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态度，唐子搴立马沉下脸，语气听似不在意，可其间却透着严厉，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你看看你，举止粗俗，哪有半点大茧秀的模样？让人见了定会贻笑大方……”

    “是是是，我从明日开始就笑不露齿，坐不摇裙，一定不会肆意妄为坏了唐家的名声，这总可以了吧！？”唐翥儿抢过话尾，语气闷闷的，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她转头看着正在提笔奋书的朱祁钰，忆起之前的事来，语气免不了急切：“殿下，我听说您就快做皇上了！是真的吗？！”

    她刚一开口，唐子搴陡然眯起眼睛，立刻出声阻止她继续这人人刻意回避的话题：“翥儿，说话要注意分寸，不可胡言乱语，口没遮拦，这些事是由得你肆意谈论的吗？！”真是头疼，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知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正注视着王府内的一举一动，王府里人人谨言慎行，绝不敢随意谈论，可她却似乎没看懂其间的玄机，她这一问，无疑如同在静如镜面的水面投下了一粒石子，泛起无法忽视的涟漪。

    “哥，我哪里胡言乱语了！？”唐翥儿反问着。她自然知道这事不该随意提起，可心里却着实憋得慌。她不明白，殿下到底在顾虑什么？换作他人，早钢得魂魄出窍了，可殿下为什么还能这般气定神闲地将自己关在“拍阑阁”内写诗作画？“难道不是吗？！太后亲自懿旨天下，由殿下登基，承继大统，可殿下你却避不接受……”

    “翥儿，这些事你是从听哪里听来的？”一直保持沉默的朱祁钰终于开口了。虽然询问的是关乎自身之事，可他却神如常，执起玉管羊毫，在雪白的玉版笺上落下隽秀的字迹，脸上没有一丝涟漪，好象是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唐翥儿不可置信的睁大眼：“事情早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如今，整个京师上至文武群臣，下至贩夫走卒，都在就此事议论不断，揣测纷纷。”她可一点也没有夸大事实，毕竟是国难当前，新皇登基，无数人都把在关注着郕王府内的情况。而郕王府内表面上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实则云涌不断，风波暗起，人人自危。

    “本王倒是第一次有如此影响力，竟然能引来如此关注。”朱祁钰闇沉的眼微眯起，淡然的表情炕出是何种情绪。风入雕窗，猎猎地吹着条案上被玉纸镇压着的玉版笺，上头墨痕未干。看来，消息恐怕是早已放出去了的，于廷益等人必然早已在着力谋划此事，竟然想攻他个措手不及，逼他就这谬里糊涂地被彻底搅和进来。如果他没有猜错，“她”必然也是知道这一切的。不过可惜，纵使他们千算万算，也必然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不讲情面的推脱之举！

    这算不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漠然抬眸，唇边兀自凝起隐隐冷笑，黑眸中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

    他朱祁钰绝非刀俎之上的鱼肉，可以任人宰割。也是时候让他们有所忌讳了。

    渐渐地，他的笑容敛了，淡了，眸光也一分分凉了下去，继而复又埋首书写。

    唐翥儿撅起嘴唇，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显然是心有狐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她才闷闷地问出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殿下，翥儿不懂，您为什没欣然接受一切？这些年来，您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如今是老天开了眼，要补偿您，让您做皇上！皇上呀，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可您为什么要推脱？一旦君临天下，大明江山尽在掌中，再也不必忌惮那些个什么小人，也绝不会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再冒犯您？这有什没好！？”

    “翥儿，你太天真了。庙堂之上，讲求步步为营，岂是你所说所想的这般简单的？！”唐子搴清冷的语调透着淡淡的嘲讽。自己的果然还是太嫩了，像她这般天真浅薄，又如何有资格与朱祁钰并肩作战，共同经历风雨？难怪朱祁钰对她只有兄之情，而无男之爱。以朱祁钰的眼光而言，必然要不凡的子，才入得他的眼。“该怎么做，王爷自有定夺，不需要你来教。”

    “可是……”

    唐翥儿还想要辩解，却见朱祁钰缓缓搁下手中的笔，状似极为疲惫地坐下：“翥儿，本王心神不宁，隐隐觉着有些头疼，想先休息一下。你吩咐天阕与莫言，纵使有天大的事，也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本王想静一静。”

    “殿下哪里不舒服？”一见心上人似乎身体不适，唐翥儿立刻急了，焦躁地奔到朱祁钰身边：“要不要翥儿马上去找个大夫过来给您看看？”

    “不用找大夫了。”朱祁钰摇头，眉头深锁，似乎是头疼调害，不住地用手轻揉着额角：“你吩咐膳房晚些时候煮点莲子汤送过来就好。”

    “殿下只管好好休息，翥儿马上就吩咐下去。”唐翥儿咬着唇，实在很为他担心。她想留下来照顾他，可又碍于兄长在场，不敢随意造次，只好无可奈何地应道：“殿下，翥儿先告退了。”她磨磨蹭蹭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出了朱祁钰的寝房。

    “我即便磨破了嘴皮也不如你使个男计管用！”待唐翥儿走后，唐子搴斜睨了一眼倚着椅背装病的朱祁钰，笑得清浅，言语中的嘲弄却十分不客气：“你这逐客令还真是下殿哉。怎么样，王爷，要不要我这嫌人等也退下，给你个安静？！”

    朱祁钰挑起眉，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不肯让他在嘴皮子上讨得分毫便宜：“你也很难得如此有自知之明。”

    “你装病倒是越装越像，几可乱真了！”唐子搴笑得诡异，指上绕着小蛇的手放到身后：“怎么，打算这样一直装病，拒不见客？”

    “谁说我拒不见客？我不过是不想见那些嫌人等罢了。”朱祁钰眸光微挑，亮出一道摄人的精光。“想要逼我就范？！他们也未免把我朱祁钰看得简单了！”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唐子搴眼中满是慵懒的笑意，其间潜藏着致命的危险。“可别怪我多嘴。时间不等人，若是等到你叔叔郑王朱瞻飐与卫王朱瞻埏赶到了京师，事情恐怕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我心中有数。”朱祁钰凝视着窗外的某一点，惯于以漫不经心掩饰真正的情绪，只在精光内敛的黑眸中，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他是一只真正的猛禽，只在狩猎之时，才会收起平日的慵懒。“不过，再这之前，我必要先会一会一位重要客人。”他将“客人”二字咬得极重，“不管怎么说，她都该给我一个交代。”

    没错！

    要想逼他就范，除非“她”亲自出面！

    *************************************************************************

    入之后，整个拍阑阁内一片寂静，不见半个人影，惟有烛火的光芒摇曳颤抖着，在窗纸上投下恬淡的光晕。

    素衣轻盈地悄悄潜入郕王府，只见朱祁钰寝房的门虚掩着。轻轻推开，却见朱祁钰趴在条案上，呼吸均匀地沉沉睡着。他的手中还轻轻握着寸翰管，笔尖的墨早已经干透了。条案上被白玉纸镇压住的玉版笺上写着几行工整的隽秀小楷。

    狼烟九万里，

    铁蹄踏河山。

    男儿宁割头，

    安能作奴颜？

    素衣细细看着那笔力遒劲的墨迹，只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迷惘与酸楚。

    朱祁钰呀朱祁钰，原本以为他是个刻意置身事外，对一切变故均冷眼旁观的人，可没想到，一向明哲保身的他竟然也会有豪情壮志写出这么悲壮的五绝诗，倒不得不让人对他刮目相看。这个深沉的男子，世间可有谁人能将他全然看透？这大明天下如今哨朱家掌握之中，他身为宣德皇帝之子，正统皇帝胞弟，到底是如何看待这江山社稷的？他究竟有着何种心思？

    早知他绝非任人操纵的男子，与他斗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如今，她已势成骑虎，恐怕是难以抽身了。今要如何说服他接受眼前的一切？该不该对他实话实说？该不该在此刻告诉他一黔委，坦承是自己在背后为篡改他的命盘推波助澜？是她这个不疙会红尘变幻的术士在兴风作浪，翻云覆雨？

    久久地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素衣一时竟有些迟疑，犹豫着拿不定主意。她微微侧身，情不自地低慨叹了一声。

    “不是唉声便是叹气，来见本王真让你如此难受？”

    黑暗中，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即刻反应过来，以他的谨慎而言，怎么可能轻易放纵她潜入？只怕，他刚才一直是在装睡！素衣立刻想往后退，然敌他的神思敏捷，被他一把揽住腰身，带入怀中，顷刻间便被桎梏得一动也不能动。

    “既然不愿，又为何要来？”朱祁钰看着怀中的子，轻颦浅笑。他缓缓低下头，眼眸深处漾着什没知名的东西，无形中蛊惑着眼前这子的心魂。

    “你！”素衣的心魂不自觉地被他锁住，陷在这种温柔得几近缠绵缱绻的情网里，无处躲避。心一跳接着一跳，愈来愈快，可呼吸却像是快要停止了，仿佛眼前的这双眼睛有着一股魔力，正对着她施以咒术。她暗暗咬牙，抗拒的闭上眼低叫：“你放开我。”早知道他不会这么老实，总是这般对她恣意轻薄！

    “你确定要本王放开？”朱祁钰并没有马上放开她，可头却越来越低，额透乎要抵在她的眉间了，“本王还以为——”话语异常温柔，其间带着些许失望的意味。可是，此情此景，他的温柔在素衣眼中却显得诡谲而狡诈。

    “以为什么？”

    “以为——”他狡黠地一笑：“以为你会说，抱紧一点！”

    “朱祁钰！”她除了羞恼，更多的是诧异，她满以为，他此时会因即位登基之事而烦躁不安，可恰恰相反，他竟然还有如此心情捉弄她！“你今日拒不见客，将于大人拒之门外，难道就是想逼我来接受你的戏弄？！”她言辞毫不客气，不想再与他这么纠缠下去。

    “被你看穿了。”朱祁钰放肆地笑着，松开紧紧抱住她的双手。数次交手，他已经知道她的死穴所在了。这个看似淡然的子，举手投足漠然冷淡，其实，坚强的外表之下也有潜藏的软肋。“既然如此——言归正传，聪慧的你既然知道我拒不见磕目的是要逼你前来，那你又能不能猜到，本王为什么要逼你来？”

    “我已经来了，就不打算再猜你的心思了。”一摆脱他的束缚，素衣立刻背对他，平复方才的紊乱的心跳。“那你是不是应该爽快些，把你的目的据实相告？”

    这个回合，两人依旧势均力敌。

    “若本王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见你，又当如何？”朱祁钰慢条斯理地开口，唇角微勾。“窈窕淑，君子好逑，这个目的可算过分？”

    紊乱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却突然听闻如此话语，素衣蓦地回头瞪住说话人，这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望准了朱祁钰那双凝视的眼眸。眸中带着浓浓情韵，眷恋点点，波光粼粼地锁住她。

    如同傻了一般，这次，她竟然忘了闭眼，就这没知不觉地被他迷惑了。直到风吹动窗棱，敲在支架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才浑身一震，很不自然地别开眼，“你简直是在胡言乱语……”她微微臻首，一副羞窘之态，勾勒出不胜娇羞的旖旎。

    “为何？”

    “你不曾见过我，凭何判定我是窈窕淑？又由何处衍生出了倾慕之情？这难道还不是胡言乱语？”她只觉垫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燥热，连说话也显得有几分底气不足了。

    “既然如此，那么，为了一见澄心先生娇容，本王就只好再放肆一次了。”他从她的神看出了她心底的慌乱，趁她不备，快速地揭下她的面纱。

    只觉得微微一凉，那犹带伤痕的残破面容便在空气中呈。

    素衣惊诧地想以衣袖遮掩，可最终却没有。他或许以为她是个绝动人的明媚子，怀着这种念想，才会一直对她纠缠不清。这样倒好，让他看看她残破的面容，毁掉他的念想，倒也不失是个妙计。她静静盯着他，裙袂随着风轻飘，白衣悠然清至极，悠悠不为所动，

    接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眸。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睁眼。死一般的寂静在四周蔓延。

    良久，白巾淤度回到了她的脸上。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系好白巾，却依旧是一语未发。

    她不解地睁开眼，静静看着他，有些疑惑于他的泰然自若。

    他为什么会如此镇定？

    是过分惊诧？抑或是非常失望，又或者——

    她越来越笃定，自己炕透眼前这个男人，若是继续交锋，她势必会落的一败涂地的下场！

     
莲眼·帝释天下篇 层涛蜕月（kiss）
    “本王已经见过先生的姿容了。”朱祁钰冷静得不象话，似乎一点也没有因她的容颜而有分毫惊讶，甚至不见脸有半分稍变，只是在言辞间隐隐含着些嘲讽。“如今，本王该有资格倾慕于先生了？”随着话语，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前额的发丝。

    素衣顿时生出几分窘迫，又因他暧昧的言行而陡生一丝难以平复的怒气。“你今日逼我现身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相干的话？”见他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悦地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沉默片刻，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如出冰窖般地冷：“恕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作陪！”

    她转身走，不想却被他牢牢扼住手腕，不管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你放手！”她毫无惧地瞪视着眼前这个男人，那来自他掌心的灼热令她莫名感到不适，说不清是羞怯还是懊恼，不知为何，淡淡觉得有些心虚。

    “本王以拒不见客逼先生现身，先生却以不能作陪逼本王言明目的，你倒说说，我们俩到底是谁棋高一着？”朱祁钰半是风凉地开口戏谑：“想让本王放手？可以！不过——”见她脸上隐隐有着怒，他眼珠子一轮，突兀地将话锋一转：“百上奏，太后下旨，令本王即位登基，此事可是你与于廷益等人暗中策划？”

    事到如今，素衣也懒得再与他兜圈子，索摸棱两可地凉凉应道：“你要这样认为也无可厚非。”

    “照你这么说来，也就是承认这一切了？”他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低头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半晌，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本王？”

    素衣微微一愣，一时竟猜不透他话中所指为何。对眼前这个比还诡谲的男子，她只好四量拨千斤地敷衍着，以免处于劣势的自己更加被动。“你认为呢？”

    “本王素来平庸无能，胆小怕事，整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他唇边泛起一丝笑纹，优雅迷人：“莫非是因为本王适合做个傀儡，可以任由尔等随意操纵？”

    “你如真是这样一个人，那倒好……”素衣喃喃自语着，叹惋一般。

    “先生方才说什么？”他突然再次凑近她的脸颊，薄唇挨近她的耳际。

    素衣心中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她眼神略扫，自是瞧见了朱祁钰肆无忌惮的直视，那双清韵幽幽的眼睛里闪着的光让她不想起在谨身殿上那个暧昧的吻，顿时面上生热，情不自地有些脸红，又羞又窘地想要转身，可又觉不妥，僵在哪里颇有些手足无措。如此想来，只觉得心中有些愧对七哥，自己心仪的男子分明是七哥，可为何屡屡被这朱祁钰给搅乱向来平静的心湖？定是近日以来疏于练功，定力才会如此不济！

    “没，没什么。”她清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心里暗下决心。要想游刃有余，定要做到处变不惊，否则，正面交锋，只会落败得一塌糊涂。“我是说，孙太后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才同意群臣提议，应允你登基的吧。”

    “说得也是。”朱祁钰点点头，随即又将问题再次扔回了她身上：“那先生你呢？你又是出于何种缘由？”

    素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于大人他……”

    “莫要拿于廷益做借口来搪塞本王。”朱祁钰语气深沉，高深莫测地打断她的话，虽然没有看着她，却一针见血地戳穿她的借口，几近残酷。“本王又不是头一遭识得他，他虽然子刚正不阿，却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轻易应允筹划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恐怕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挑唆怂恿——不知先生可赞同本王的揣测？”他眯起眼睛看着摇曳的烛红，淡淡光晕中，神已不若方才的轻松恬然。

    看来，他已经认定这一切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了！

    素衣也不去争辩，只是淡然道：“你说是就是吧。”

    “先生好像很镇定，不过，容本王猜猜，你是真的镇定抑或是伪装出来的假象？”他眯起眼，紧紧盯着他，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低沉的声音莫名闷闷地：“连本王也没有自信真的有足够的能耐可以君临天下，先生倒似乎特别有把握，一直如此深信不疑。只是不知，你的把握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可是当日竹林相见之时？”

    尹素衣低敛了眸子，刻意回避他直视的目光：“若是没有那日的相见，恐怕我也会有诸多疑虑，不会若今日这般，笃定你有君临天下之才。”

    是的，若不是当日彼此都不知底细，在“琅竹轩”过了几招，让她无意间识破了他的真面目，只怕，她也不会对他的能耐有如此把握。没错，这个男人太难测了，他的本事远不止这些！

    朱祁钰唇角微挑，倨傲的保护迅速在俊容上着抹，他的眸光有如星火，辗转闪烁：“真是择日不如撞巧啊！”

    听出了他话语中强烈的嘲讽意味，素衣知道他接下来有可能会有戏谑的言语，遂不再答腔，只是沉默以叮

    见她不说话，朱祁钰继续发问：“如此说来，在先生眼中，这天子之位倒还成了舍我其谁了！”

    素衣仍旧不说话。

    察觉到她对这类话题的排斥，朱祁钰只是不甚在意地一笑而过，不再纠缠于戏谑言辞。“当日午门之上，先生挺身而出，似乎是想尽力护得本王周全？”他的询问来祷头没脑，掩藏在阴影中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深邃的眸中有着某中属于诡秘的味道。

    是的，他不必急于这一时，她既然有求于他，那便意味着他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慢慢向寻求问题的答案。

    素衣轻轻颔首，脸上神情从容，冷然的目光在窗外漆黑之处停驻：“没错。”

    他薄唇微扬，眉宇含笑，眼神炽热如焰，若有所思地一寸寸在她的身上燃烧：“本王与先生既非亲非故，又无男情意，你如此举动，倒真令人费解。”语毕，还刻意暧昧地低笑个不停。

    素衣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良久之后，她一字一顿地给出了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答案。

    “我是为了天下。”

    室内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惟有忽闪的烛火充当着动态的点缀。

    天下？！他不解地在心底玩味这两个看似无害，但实质却极其沉重的字眼。

    先秦游侠不弑始皇，为的是天下；大唐好汉归附李家，为的是天下；而她——眼前这个弱不风，神情淡然的澄心客，一心护得他周全，为的竟也是天下？！

    始皇、太宗皆是天命所归，而他呢？

    他也是天命所归吗？

    抑或者是机缘巧合，飞黎福？

    “唐太宗能有贞观之治的政绩皆是因其在玄武门痛下决心，弑兄自立，才能开创治世。”素白的衣裙裹着高挑瘦削的身影，在无垠的月华之下轻盈飘渺得不似真人，朱唇微启，字字珠玑：“朱祁钰，你有凌云之志，乾坤之才，却为何要一直佯装作无所事事，甘愿屈居于你那无能的兄长之下？你究竟有何顾虑？”

    “本王没什么顾虑，不过是没那做皇帝的命数。”朱祁钰松开她的手，缓缓踱到榻边坐下，以手做枕靠着头，长腿在脚踝处交叠，悠闲而惬意。

    只是，那看似轻松的姿势，内蕴着难测的力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浑然天成的气势，协调且无懈可击。

    素衣有些惊讶地挑眉：“你信命？”

    “为何不信？”他好整以暇地牢牢锁住那纤弱的人影，不动声地静默着。须臾之后，他凉凉地开口，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平静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若本王真有那九五之尊的命数，何必要等到如今兵临城下，才仓促地被赶鸭上架，承继大统，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既是命数，自然事出有因，变数时时可能陡生。”素衣一步步走进榻，想看清他的眼神与表情，揣测他在思量什么。“怎么？你难道是怕了？！”

    “不用白费心机，激将法对本王没用。”黝黑的凤眸紧紧锁住那裙裾飞扬的白衣身影，越凝越深，心角静静涌出一丝暖意。

    素衣依旧淡然地规劝着，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你若是执意袖手旁观，天下苍生必然深陷水火……”

    “兴了天下，是百姓得福，苍生万幸，若是亡了大明，也不过是顺应天意，理所当然！”朱祁钰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情绪，只有眼眸中的漠然稍稍泄露了他此刻心底的不平静，似乎是在强自克制着情绪的外露，不让脆弱有丝毫彰希他倚着头，浑身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来。“这与本王何干？”

    她耐着子，企图晓之以大义，借此说服他。

    “朱祁钰，天下苍生若真的一大明覆灭而遭逢如此劫难，何其无辜……”

    听至此处，朱祁钰陡然闭上眼。烛光下，那是一身话不出的悲凉。他静静地阖着眼，仿佛假寐，但一脸青白的面，早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良久，才听见他浅淡中透着一屡寂寥的声音传来，低哑浑厚，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大明覆灭，天下苍生纵然是无辜，不过，本王莫名其妙被卷入这是是非非之中，难道，本王就不无辜？”

    素衣登时哑口无言，对他这一席话竟然无法返。她迟疑地站在原地，一时竟想不出办法来应叮

    “先生若真的有心让本王顺遂心愿，不如——”见她错楞当场，他眨眨眼，脸上登时染上了一层不怀好意的促狭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如什么？”

    她问得一本正经,想从他的回答中窥出什么端倪来.

    “不如试试人计，或许会有用。”

    可惜,他不仅答得全无诚意，还轻佻地揭下她的面纱，在手里把玩着。“你今若能将本王侍奉高兴，本王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对于他三五不时的戏弄，她也不去在意，依旧保持着缄默，心中却隐隐一动，开始思索对策。

    “当然，你要想达到目的，自然要为此付出些代价才成。”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眸中的高深莫测郁结为山雨来前的阴霾，一寸一寸席卷散布开来：“你若是付不起这代价，便最好趁早离开，不要误以为自己识迭盘气数就可以妄自兴风作浪，为所为！尹素衣，你以为自己真的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他突如其来地怒气令素衣感到震惊。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在使子，才不肯应允登基的。没想到——

    是呀，他说得一点没错,谁又能真的为所为？普天之下，谁又不曾经历过诸多无可奈何！？

    不过瞬息，素衣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朱祁钰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敷衍的人，否则，多年以来，这分明该是潜龙飞天的男子又怎么会以韬光养晦的行径糊弄了一干人等，让众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手无实权，胸无大志的皇族子弟，并借此远离了诡谲难测的暗流之争？或许，眼前袒露出真情实感的他才容易让她可以对症下药。

    “你说得叮”她直视他的眼，清冷的眸子水一般无涟无漪，将他的隐忍的怒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该有自知之明，我尹素衣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不过也是这凡尘世间的一个俗人罢了。”她谓叹听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玄机，不知是刻意而言，还是无心之语。思索了须臾，她突然语出惊人：“你可说话算数？！若我今日与你同共枕，你明日便入朝登基？！”

    朱祁钰颇有些震惊，不太相信她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半晌之后，他突兀地朗声大笑：“当然算数！”那笑声极为放肆，狂放不羁得如同要从那狂笑中强挤出泪一般，在寂静黑中随风传得极远，回声渐渐。

    “那好，今我留下。”她的声音出奇的平和，平静地看着他满脸的抑郁：“那明日……”

    “你大可放心！”他咬牙紧盯着她，眼中明明燃烧着古怪的愤怒，却像冰一般冷彻心扉。“今你若肯以处子之身侍奉本王，本王应允，明日一早便入朝登基，绝不食言！”

    素衣没有作声，轻轻坐在塌边，微微颤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泄露了她潜藏的紧张与无措。

    “你在害怕？方才，你不是还那般力持镇定么？”这微小的细节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笑得有几分阴沉，闪动着幽光的眸子与她相对，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压抑的苍凉。

    素衣闭上眼，胸臆里满是酸楚。她知道，今一旦决定留下，便要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顺从于他。可是七哥呢？

    今之后，她又该如何向七哥交代？

    她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正在心底暗忖着，不料，他已经倾身而至,毫不客气地将她按倒在榻上，侵蚀便随之来势汹汹，无声席卷了她的呼吸。

    唇间一片灼热，她冰凉的唇在他的肆虐下轻轻颤抖。湿滑的舌像一条蛇，趁她不备，进而窜入她的唇间。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拒绝，可身体却比思想更诚实。无意识地，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挣扎着用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想要摆脱他的怀抱与侵拢无奈，他如同完全不受影响，她的抗拒如同加深了他兽的征服，他不仅丝毫不肯松口，也不肯松手，有力的双臂紧紧圈住她，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中，肆虐的亲吻已经让她感到唇上有些微的疼痛。

    她越挣扎越厉害，情急之下，她顾不得更多，指尖精准地朝着他颈侧的天容穴戳下去——

    就在那一瞬，他松开了她的唇，以风驰电掣之势擒住她的手：“你倒真是狠！”他阴沉着脸，毫不掩饰满脸的不悦之：“你到底是要侍奉本王，还是想要取本王的命？！”

    她并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被他握住的手僵硬如石头，微肿的唇因他方才的肆虐而更显丽，眼神却是无奈且凄怆的。若事情还有可回旋的地步,她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委屈自己?!

    没有人会明白她的无奈,是的,没有人明白。

    他有些心软了，挑高眉，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你若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尽管身不随心，她仍旧倔强地咬牙，强迫自己闭上眼。如今,一切端看他肯不肯承继大统，她哪里还有机会后悔？

    看着她紧闭双眸的脸，他莫名地笑了，笑意中暗藏着阴鸷与疯狂：“好！既然你不后悔，那就别怪本王不懂怜惜玉了！”突然，他一把扯下她的腰带，将她的双手牢牢捆在头上，以防她再有什么危险的举动。

    手指沿着她脸上的疤痕轻轻抚过，他轻缓地将唇凑到她的耳际，有意无意地碰触着她的耳廓。

    “尹素衣！”他极慢地唤着她的名，细献嚼一般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既然你执意要逼我跳进这火坑，那我也定要拉你垫背陪葬！”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野我”自称，说出的却是如此恨意深沉的言语，惊得素衣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还未回神，他已经大力地撕开了她的前襟！

    随着他高高扬起的手，她贴身的素白肚兜如一只蝶，翩翩然离开了她的身体。

     
莲眼·帝释天下篇 子夜无殇（ 小H ）
    随着肚兜离身落地，素衣白皙好的曲线全然暴露在朱祁钰的眼前，前胸被凉飕飕的寒意侵袭着，由紧张而衍生的颤抖如今更是厉害了。

    素衣有些微惊愕地睁开紧闭的双眼，不觉竟刚好撞上朱祁钰的视线。他的手指沿着她紧紧贴着肌肤缓缓游走，描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每一寸前进都带着攻城略地的霸气，可闇沉的眼却微瞇起，视线一丝一毫也不曾落在她的躯体上，只直直地凝视着她的脸，不带半分，漠然的表情炕出是何种情绪，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你上次曾提到，你已经有意中人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胸口上，带着深沉的倾略：“他可曾这样碰过你么？”

    素衣胸口一窒，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

    在这场对峙交锋中，她有险胜的机会吗？

    她有可能全身而退吗？

    第一次，她对未知感到无比的惶恐与忐忑。

    她缓缓地合上眼眸，仿似是在逃避他慑人的目光，强抑住翻涌的情绪，在心底默颂佛经：“心如木石无分别，心无空所行。慧日自现，如云开日出相似，但歇一切攀缘贪瞋，够情尽……”以此告戒自己心神稳妥。是的，她如今走的是一步险棋，尽管机会有微乎其微，但也绝对不可自乱阵脚。

    等到她再睁眼时，错愕与惊恐随着那隐隐的疼痛被淡然掩盖了。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她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如水。

    “不如何，不过好奇而已。”朱祁钰兀自抿唇，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到了明日，你的意中人是否也会像你今日这般，如此坦然地接受你已非处子之身的事实？”

    对于这个问题，素衣心里自然若明镜一般。世间大凡男子，恐怕没有人可以接受此事，更何况，七哥向来傲气纵天，若知道今所发生的一切，只怕断然忍不下这口气，一怒之下，说不定有所举措，会令事态更加混乱。不过——

    七哥向来侠骨仁心，凡事都以大局为重，他应该会明白她今日的苦衷吧……

    她漠然而疏离，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喜怒不形于：“我七哥乃是明大德，识大体，顾大局之人。”不过一句话，全然道出她对风湛雨的信任。

    她的话甫一出口，立即惹来朱祁钰一阵无声的讪笑。

    “你凭什么对他这么有把握？”他撩起她的一绺青丝，以发梢轻轻拂掠过她的五，带着戏弄的意味。

    “把盏邀君，誓为知音。”素衣瞳眸淡睨，眉梢上挑，以木然的语调配合彼此对峙的目光：“我与七哥的情意不是你这外人能够明白的。”

    “哦，是么？”他只觉得心尖一阵微微刺痛，长久以来隐匿的苦涩被她不知不觉地催逼了出来。

    她与风湛雨真的如她所说的这般知根知底，心意相通吗？

    在这情投意合的心有灵犀中，他朱祁钰只不过是个可以被忽略的无聊“外人”罢了。

    她的眼中与心中都只有风湛雨一人，或许从不曾正视过他朱祁钰。

    如果，她能够像相信风湛雨这般相信他，或许她就会明白，他虽然时时轻薄戏弄她，可心底却从未想过要亵渎她。

    他不曾有过心仪的子。而她，是第一个。

    他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这难以启齿的情意？

    不过，追根究底，他只是个“外人”，何德何能，有何立场？

    纵使情真意切，也不过是枉然。

    朱祁钰将所有的戏谑一并收敛得干干净净，专注地正视着她的眼，双眸在琉璃盏的映照之下深沉得炕见底，嗓音也变得暗哑：“天下于你，真的这般重要？！重要到连贞洁也可以不在乎？”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她的心中，究竟，什门是分量最重的。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素衣神自若，嫣红的唇中吐出一个不轻不重却又完无缺的理由，轰得一声炸掉了朱祁钰的全部思绪！“有所得必然会有所失。佛陀前生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以此布施救度众生，大仁大勇，大智大行，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只因是禅悟之人。今日，若能以我的处钻洁救万民于水火，又有何不可舍弃的？”

    “很好！”秘扣住她瘦削的锁骨，暴风骤雨在他眸滞酿，最终忍无可忍，情绪潮水一般倾泻而出。“尹素衣，既然你执意要做观世音，那今日，我便成全了你！”

    他的气息在她颈项间流窜，温度热烫得吓人，接着，他俯下身子，吮吻上她的每一寸肌肤。

    素衣双手被捆绑着，动弹不得。她知道，今日已经是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朱祁钰要的是她心悦臣服，要的是她曲意承欢。她惟有保持缄默，双手紧握成拳，抗拒着他带来的惊涛骇浪，继而紧紧合上了双眼。

    他的唇与双手都炙热如熔铁，沿着她的肌肤一寸寸肆虐，每一次停驻都激起她敏感的轻颤。

    她什么也炕到，可所有知觉却异常敏感，他对她所做的一切，经脑子的描绘变得更加清晰。她隐隐地察觉到他的唇舌，着火般饥渴灼热的唇带着碎吻持续往下滑落，覆在她滑如凝脂的胸前，细细地吮吻。一只烫热的掌握住她圆润的肩头。另一只却顺着娇柔的曲线向下游移，掌上那薄薄的茧摩挲着她的肌肤，带着粗糙却刺激的感觉探过平滑的肌肤，灼热的掌心慢慢滑入腿间，徘徊在幽深的丛林中，以长指缓缓的探入，轻轻触及少的泽。

    素衣全身不由自主秘一僵，心底真切地浮起了恐惧。

    朱祁钰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手指停留在那处，不再轻抚，却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突然，他微微托起她的上半身，张嘴狠狠咬在她纤白的肩头上，齿肉深陷，形成一轮带血的月。

    肩头的突如其来的疼痛令素衣不由地轻喘一声，被迫睁开眼，望向他凛冽的瞳眸，那里正汇聚着即将迸裂的怒意。

    他究竟在懊恼什么？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没兴致去猜，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心绪有些飘忽了起来。

    “我要让你记住今晚！”看她那无波无澜的平静模样，朱祁钰心中陡地燃起莫名的怒火。嘴里还残留着她血的味道，他强硬地托起牠的下巴，长指陷入她柔嫩的脸颊：“让你一辈子也无法忘却！”

    接着，他含住她软馥的前胸，放肆地用力吸吮，双手也不曾空闲，扣住她的肩，狠狠撕扯着她的衣裙。

    她不曾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他将她的衣裙撕成碎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殿下！”

    就在此时，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不速之客如没头苍蝇一般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朱祁钰蓦然抬起头，想要出声阻止却已是阑及，只得立即抓过榻上的锦被，覆住素衣的身子。

    “殿下！翥儿给您送莲子汤来了！”唐翥儿绕过白玉屏风，正想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冷不丁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僵在原地，手里的托盘“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摔碎了那盛着莲子汤的青瓷小碗，汤水溅得遍地都是。

    地上零零落落地散着子的破碎衣物，甚至还有肚兜，再看看榻上，她的殿下正跪坐着，衣衫有些微凌乱，身旁散开的锦被覆盖着一个子，虽然炕清那子的容貌，可粹阵势看来，那子分明就是不着寸缕的躺在榻上。

    难道，她的殿下正在——

    对于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朱祁钰不悦地皱起眉头：“翥儿，本王不是说过，纵使有天大的事，也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吗？！”虽然他语调徐缓，口吻轻柔，但听在唐翥儿耳中却是全然没了以往斯文和善的感觉。

    “翥儿怕那些下人笨拙，亲自给殿下送莲子汤来，翥儿……”唐翥儿想出声辩解，可喉咙却觉得莫名的干涩，只得讷讷地立即噤声，阑及说出口的言辞哽在喉间，变成了的闷闷的余音。

    是的，殿下的确这样吩咐过，可她却误以为，那所谓的“任何人”中并不包括她。她以为殿下最近太忙，被那些繁芜的政事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可她万万没想到——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休息”。

    榻上的那名子是谁？

    照她的推测来看，这子应该不是郕王府里的侍婢丫鬟。殿下前几天忙于政事，这两日又一直闭门不出，大抵是没有机会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青楼妓娘的。既然这子不是郕王府里的人，也不是青楼子，那她究竟是从何而来？有什么背景、身份？有没有可能是朝中哪位员送来巴结奉承殿下的“贺礼”？

    对了！前些日子，那假眉假眼的郕王汪氏不是曾说要给殿下纳室吗？！

    难不成，这名子就是王爷新纳的室？！

    可为什么她对殿下纳之事毫不知情？难道，大家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唐翥儿顿时觉得胸口泛起阵阵酸意，随之涌上来的还有闷闷的疼痛，痛得她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殿下最近是忙糊涂了吗？汪氏送来的人怎么能够轻易去碰？即便不是蛇蝎心肠，也必定是居心叵测！

    对！一定是这样！

    思及至此，她咬牙切齿地上前几步：“妖！你好大的狗胆！”她死死逼视着榻上的子，恨不得即刻将其挖心剖腹，锉骨扬灰！“快说！到底是谁派你来媚惑殿下的！？”

    “放肆！”朱祁钰赫然起身，残存的温和在瞬间皆化作犀利的指责：“翥儿，你不仅半擅闯本王的寝房，竟然还大肆喧闹，究竟还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唐翥儿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满脸毫不掩饰的怒意。

    自她四岁被兄长私这府邸中，这十几年来，殿下一直对她疼爱有加，有求必应，别说是责骂，就连重话也不曾说过半句，可今天，他竟然，他竟然这样摆起架子指责她？

    “殿下，您竟然为了这个妖责骂翥儿？！”唐翥儿委屈地咬着唇，眼中迅速地汇聚着泪水。她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在殿下的眼中，她竟然不及榻上那名狐媚的妖！？

    朱祁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森冷得令人发悚。“你先出去。”他简短地下令，接着不再瞧她一眼，只是伸手揽住上的子，另一只手则滑入被褥之中，似乎正在轻轻抚摩那子的肌肤。

    唐翥儿站在原地，几乎快要因他的言行举动而窘迫得哭出声来。她倔强地用衣袖狠狠擦去不慎掉落的眼泪，站在原地不说话，似乎不肯就此离开。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朱祁钰见她依旧不肯走,不由提高了嗓音:“怎么，连本王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唐翥儿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榻上那一动不动的人，又看了一眼面不悦的朱祁钰，终于忍不住蜿蜒而下的泪水，转身急急地冲出了寝房。

    朱祁钰也不去在意，只是掀开被褥，以审视的目光静静打量着素衣。

    素衣依旧紧闭着双眼,似乎刚才发生的事与她完全无关。她静静地躺着，等待他下一步的举动

    朱祁钰以手指轻轻抚触着她肩头上被他咬出的痕迹，目光如炬然言不语，不知道正在思量些什么。

    好半晌，他突然出乎意料地伸手解开捆绑住她双手的腰带。

    “本王见不得你这曲意承欢却又不甘不愿的模样！你走吧！”他径自从屏风上取下他常穿的宝蓝貂裘披风，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接着，便径自转身，不再看她。“本王若是想要得到你，你便是逃不过，还犯不着要对你用强！”

    此刻，素衣脑子一片空白的茫然。她虽然炕见他脸上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言语中隐隐听出些端倪。他的话语中似乎是暗含着不屑和鄙夷的意味。她极慢地伸手抓住披风，似乎是出于本能，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那明日……”她艰难地开口，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打算，却最终尴尬地噤声，不知道如何将话说完。

    “明日的事本王心中自然有数！”朱祁钰不曾回头，可言辞之间却已经透露了他的漠然和疏离。“你如此急于想得知自己的人计有没有奏效么！？等到明日不就知道了！？”

    素衣此刻因他的态度骤变而觉得难堪。她知道，若自己此刻再继续留下，只会是自取起辱，没有任何用处。她思忖了片刻，起身想拾起地上那被他撕碎的散落的衣裙，可最终却没有，只是步履轻盈地推开门，纤纤身影有些踉跄地消失在子的雾气中。

    朱祁钰魂魂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之处。“上头的风景不错吧？！”他突然阴沉沉的出声低喊：“你在上头也呆得够久了，该下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瞬息，屋顶上便轻盈地翻身跃下一个人影。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绝魂书生”唐子搴。

    “什么风景？”唐子搴装作对朱祁钰那一脸的阴郁视而不见，可心里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心不在焉地抿唇，连眼皮也没有抬：“我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君子，不过，这非礼勿视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其实，在尹素衣还未到来时，他便已经潜伏在寝房的屋顶上了。他并没有料到今的事情会有这么戏剧的转变，他更没有料到，那名子竟然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与举动。

    对于他的辩解，朱祁钰只是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也懒得去深究什么。毕竟，且不说唐字搴没这份心思，即便是有，谅其也绝不敢窥伺他朱祁钰想要的子。

    唐子搴扬扬眉毛，地慨叹了一句：“不过，倒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朱祁钰随口应道。

    “还以为有活宫可看……”原本以为，今，那冰清玉洁的子定被狂怒的朱祁钰给活活掐死，不，就算不是被掐死，也必然是惨遭蹂躏，贞洁不保。毕竟，朱祁钰的子，他也算有那么几分了解。长久以来，那家伙总把自己的一切情绪都掩饰得极好，若不是自己心仪的子，只怕是碰一下也嫌麻烦吧。而那子竟然时时顶撞他，难道她不知道，朱祁钰的温文尔雅不过是伪装吗？她是有恃无恐，还是故意送死？“她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尹素衣？！”

    朱祁钰眯着眼，睨了下唐子搴，冷哼一声，玩味的语气实则暗藏危险，令整间寝房的气氛突然冷凝起来。“没错。”

    “你的喜好还真是——”唐子搴眼眸深邃得炕见底：“还真是与众不同呀。”表情与平日虽然相同，可话里却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

    “本王可没兴致听你发表感慨！”朱祁钰面无表情看着唐子搴：“跟着她，直到她安全回到邝府。”

    呵，这家伙把他当成是什么？

    侍卫？杂役？

    为什么要让他跟着她，直到她安全回到邝府？

    难道是怕她为此自寻短见？

    “王爷，您怎没自己亲自去？”唐子搴似笑非笑地将朱祁钰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你去是不去？”朱祁钰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询问着，尽管满脸笑意，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这表情看在唐子搴眼里，丝毫不亚于恼怒在嘴角扬起的狰狞。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唐子搴点点头，淡然应了一声。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不是捋虎须的时机，还是姑且先屈服吧！他往外走了几步，刚跨出门，随即又折了回来，满脸认真的表情：“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朱祁钰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有些疑惑地蹙眉：“什么？”

    “方才要不是翥儿突然闯进来，你——”他抬起眼，淡淡地问：“你会不会真的提枪上马，一逞？！”

    “唐子搴！”

    话一出口，唐子搴便施展轻功，飞身跃上屋顶，毫不理会身后那咬牙切齿的低吼。

    朱祁钰有些疲倦地拍拍额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地上那方素白的肚兜，便立即俯身将它拾起。他将肚兜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关节泛白，那攒紧的浓眉也不曾稍稍舒缓。站了许久，他终于颓然坐在椅子上，满脸无奈的苦笑。

    尹素衣呀尹素衣，她可知道他为什没愿意欣然接受那天子之位？

    尽管身在帝王之家，可他身上却掩藏着难以侵蚀的野。

    他从不眷恋这浮华名利，更不在意皇权富贵。如若不是生在这帝王之家，他想必会若风湛雨一般，做任意翱翔天际的海冬青吧。可他与风湛雨不同，风湛雨所拥有自由的是他毕生可望而不可及的。若一旦真的登基为帝，他恐怕连最后的一点自由也无法再拥有，那九重宫阙就势必会变成一只硕大的鸟笼，一寸一寸慢慢将他的野磨蚀殆尽。身居高位，寒不胜寒，这人人羡的天子之位并没有想象的那般风光，不过是将野生的猛禽蜕变为驯养的雏鹰罢了。

    她，可明白他的苦衷？

    如果明白，可曾有过分毫在意？

    应富有吧。

    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是的，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莲眼·帝释天下篇 梦影青踪
    素衣踉踉跄跄地自来路潜出郕王府，尽管身上裹着朱祁钰的披风，可心底却是袭上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寒意。

    风在耳边怒吼,可她却仿似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木然地望前走。

    这件披风上还带着朱祁钰的气息，不，不止是披风，她的每一寸肌肤上也都还残留着他的味道，他的亲吻，他的抚摸，他的挑逗，一切都无比清晰地在她的脑海里翻腾着。她甚至还记得她当时因恐惧而颤抖的感觉，不住头皮发麻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就像师父教训的那样，她自下山以后就变得放浪形骸，已经把儿家的矜持都给抛诸脑后了？

    又或者一切真如朱祁钰所说的那样，他要让她记住今晚的一切，一生一世也无法忘却，而她就真的将一切都烙印在记忆中了，再也不能抹去了吗？

    他并不曾真的占有她的处子之身，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如此污秽不堪？当时，不是那么有信心地笃定自己可以承受舍身取义之苦吗？可为什么，她此时却发现，自己并没婴想中那般坚强呢？当年那个为了研习命理占卜之术而甘愿毁容破相的尹素衣还在吗？同样是面对抉择，为什么她如今却无法再做到真正的义无返顾？

    是呵，朱祁钰说得很对，她毕竟只是尹素衣，不是观世音。

    当年，她不顾师父反对，执意毁容破相以铭志，央求师父教她研习命理占卜之术。虽然最终师父感动于她的执着，决定教她，不过，师父也曾经无数次劝慰她荡荡无碍，告戒她以琴为嗜，甚至为她取佛号“澄心”，就是希望她明心静神，养德修身，自年少的执拗中超脱。

    但最终，一切仍是徒劳。

    若问她对年少时的抉择是否有悔恨之意，她其实也说不清。为了天下，她已被卷入这个是是非非的命运旋涡中，容不得有半点推脱与逃避。这不是游戏，被牵连在内的绝不仅仅是身边的人。如果她真的不曾插手，会有多少人的命数随着国破家亡而天翻地覆?会有多少条无辜人命在兵荒马乱中被践踏？届时，天下大乱。血雨腥风，徒增杀孽——这难道是她所乐见的吗？如果，她当年没有执念要做一个救天下的术士，那或许今日她也不会陷入这自己一手造成的桎梏中。如果，她能够对一切都冷眼旁观，那么，她也用不着如此委屈自己，也不会对不起七哥。如果朱祁钰今晚不曾放过她，真的污了她的身子，那从今往后，她又该要如何面对待她情深义重的七哥……

    如果，如果，太多如果！

    不过只是希望凭一己之力使天下生灵免遭涂炭,可为什么如此困难?

    她从不是个喜欢寄情于假设的人。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罪孽所玷污了。如同下一局早已被宿命拟订的棋，分明是四面楚歌再无转机的局势，却在一计险棋之后“柳暗明又一村”，彻底扭转了成败输赢。而她，就是这一切的始作蛹者。虽然只不过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盘，但这个人却影响着天下无数人的命盘。这下，很可能该死的死不了，六道轮回便因此乱了套。世事原本早有定数，身为术士，师父和姑姑，甚至殷心都告戒过她该有所觉悟，不仅不可泄露天机，插手世事轮回，更不可擅自篡改紫薇帝王星的命盘，破坏天体运行之道。

    可她,执拗地选择置若罔闻。

    如今，尚不曾推衍出明日的变数,她却已自知是罪大恶极了。若是要由她承担一切的责任与后果的话，那么，她确信，她的下场必定是不得善终，轻则死后堕入阿鼻地狱，重则永不超生，世世受轮回之苦。

    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么？

    素衣紧紧抓着披风，心中绕过百转千回的滋味。

    而朱祁钰呢？

    身为紫薇帝王星的他倘若知道了一切来龙去脉，知道这一切皆是源于她从中作祟，必然会恨她至极吧。

    他是应该怪她的。

    如若不是她窥知了蟠龙珏上的箴言，私自篡改了他的命盘，那么，今日的朱祁钰依旧是独善其身的郕王，不会陷入这繁芜纷乱朝堂之争。她还记得，在他寝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迹清朗的颜体行草，上书宋人朱敦孺之词。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款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醉洛阳。

    此词狷狂不羁，从中便可窥见他那傲视尘寰的不屑之态。身为皇族子弟，竟将如此露骨的词作置于自己的寝房中，分明就是孤高倨傲地宣告，他朱祁钰从来就没有把这大明天下置于眼中！

    昔日荆楚三千岁神龟，死后被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锦缎，供奉于庙堂之上留骨而贵，可谁又知此神物宁愿在泥水中潜曳尾而生呢？若朱祁钰是向往自由的神龟，那么，自己与那愚蠢的楚王又有何分别呢？一切均为造物弄人！这个心不在其位的男人，竟然是挽救大明社稷的紫薇帝王星，这想必已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

    如今，她是各知不可而为之，还是明知不可而安之若命？

    她长年研读佛经，受的是大爱之教，可她的大爱却仍是带着私心，明着说是为了天下安定，为了百姓安宁，可私下里，她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七哥眼中有那么凄楚的愤懑与惋惜。师父若是知道了，恐怕会痛心她的心有旁骛吧？她其实，是个如此不受教的子。只是，为了她这微不足道的私心便牺牲了朱祁钰一生自由，她又何其忍心？

    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果朱祁钰真的能够登基即位，扶大权于将倾，她宁愿以自己所积之福泽与所修之功德祷祝他一生无忧，尽力补偿对他的亏欠。

    孽因,一切皆是孽因。

    他不是说过么？他若真的登基为帝，那也是被她逼的，日后也定要拉她垫背陪葬。

    她逼他？！

    有么？

    或许是有的吧。她和他的牵扯，这一生，只怕是注定纠缠不清了。

    她以为，她的生命中只有七哥这一个男子，却从没有料到，朱祁钰会出现得如此突然。不过无妨，她的心中只有七哥。她的身子可以为了天下向他妥协，可她的心，由始至终，都只有七哥。

    绝不会再有别人。

    虽然是为了救渡众生，却已经堕入执念，如今，即便已经无路可退，她也绝不放弃。生亦一执念，死亦一执念，皆毒如蛇虫，这乃是皈依修行的业障，若是无法消除,便不能超脱，自是落了下乘。反观自身，又岂止落了下乘？

    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怀愁虑。枉她号为“澄心客”，可却始终只能在虚无缥缈的业障中挣扎！

    是的，她是尹素衣，不是观世音。

    她没那神通广大，有的，不过也就是执念罢了。

    自小，她就从姑姑那里得知了一个道理：既然自己酿下了苦果，那么，也就由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再苦再难，也绝不发出半点怨言！

    素衣蓦然抬起头，因雾而若隐若现的远星看起来竟是那般幽冷而凄楚，透着孤绝。不知为何，她甚至已经能预想到自己日后的处境了——

    必然是孤军奋战，众叛亲离……

    ***************************************************************************

    大战迫在眉睫，京师所有的名医均被户部召集了起来。

    诸位医者通力合作，开方子的，挑选研磨药材的，熬煮汤剂的，一心要在大战之赶前制出止血解毒的药丸汤剂数种，以确保受伤的兵士都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将伤亡减至最低。防守之责任既然已经全权地交给了兵部，那么，做好善后措施便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职责。

    时时本着“医者父母心”之念的殷心自然也不会例外。

    受于廷益所托，殷心已经数晚不眠不休地留在户部新建的药场上，与其他医者一起各司其职。当然，于廷益此举也是有其顾虑的。京师之中毕竟还混迹着瓦剌的细作，谁也料不准这医者中会不会也混杂着居心叵测之徒。虽然药场有重兵把守，但药丸汤剂这些东西然是人人都可辨得出真伪的，这些救治伤者命的东西，若是被人图谋不轨地做了手脚，那后果可实在是不堪设想。殷心不仅仅司医者之职，更是每每亲自试药。

    如今，药场一撬作皆正常，可今晚子时，邝府大公子邝仪突然差人传来话，说其父邝埜的遗体很快就会被运送回京师，请殷心前往商讨丧礼的事宜。殷心一听说，什么也顾不上，即刻扔下手中的药材，立马往邝府赶。

    如今正值宵，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殷心迫不及待地想早些赶回邝府，便抄捷径省时。可巧的是，刚要穿过狭窄的胡同，竟然发现素衣的踪影。殷心心中大喜，刚想出声唤她，却见素衣今晚似乎与平素不同，向来白衣示人的她竟然破天荒裹了件男子的貂裘披风，发丝散乱，神恍惚，连脚步也似乎颇有些不稳。

    不仅如此，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名男在一路暗暗跟踪，而一向谨慎的素衣竟似乎完全没有觉察。

    殷心不动声地跟在那男子后头。

    那男子穿着蓝绣儒衫，身手似乎不错，隐约从身量样貌判断，应该不是风湛雨，也不是弑血盟的人。风吹过，殷心敏感地嗅到他的身上似乎有着药材的味道。可那药味然同一般，绝不是救死扶伤的灵丹，而是阎罗鬼差的催命符！

    由此看来，这男子十有是不怀好意之徒！

    眼见惦邝府越来越近，殷心暗暗提气追上去，想趁那男子还未对素衣有所不利之时先发制人，以银针攻他背部的灵台穴，将之擒住。说时迟，那是快，银针不过一闪，那男子后背如同长了眼一般，身形一闪，微微侧了侧身子，仅以两指便接下了殷心的银针。他借着晦暗的光线瞥了一眼那银针，脸上微露讶异之。

    在这空档，殷心也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这个男人。当看到他指间缠绕的那条斑斓小蛇，殷心的警觉不由自主提到了最高点。那条小蛇分明是剧毒的“五彩瑶池”！普天之下，敢将如此毒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定然是出装毒王”门下。而此人面相斯文，英俊儒雅，除了“绝魂书生”唐子搴，不必再作他人想了！

    她们师几个素来与毒王没有过节，也无交情，这唐子搴为何要跟踪素衣？难道，他是瓦剌人的细作？！

    “半无人，要劳烦唐少侠一路上尽心尽力护送我师，尹殷心先在此谢过。”殷心面平静，镇定地开口，看似客气的措辞背后隐含着讥讽与警告。

    “客气！客气！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唐子搴收起讶异之。刚才接下那“紫金涅磐针”时，他就知道这子不是个简单的角儿。真没想到，毒王费尽心思想一窥“妙手医”尹殷心的真面目，数年无法得偿所愿。而他竟有如此运气，于这般情况之下与这奇子打上照面。该说是狭路相逢，还是拥相会？“既然遇到了殷心姑娘，那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语毕，他双手抱拳，假假地作了个揖，而后，自她身旁目不斜视地走过，脸上带着深沉的笑意。

    殷心原本以为他会有所举动，心里时时提防他会出手袭击，直到确定他真的离开了，她才快步追上素衣。

    “素衣，你这是怎么了？”殷心皱着眉头，轻轻拍向素衣的肩：“方才被不轨之徒跟踪了那么久竟然毫无觉察？”对于素衣的疏忽，她颇有几分狐疑。以素衣的修为，要躲过唐子搴绝非难事。手还不曾挨上素衣的肩膀，她便回转头来了。这一转头不打紧，可殷心却给震得心惊胆战！

    素衣向阑曾离身的面苫见了，苍白无血的面容衬着恍惚无神的双眼，实在是一反常态！

    “殷心……”她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句完整的话，身子就忽地一软，晕厥了过去。

    “哎，你这是——”殷心急忙扶住她瘫软的身子，还不曾回过神来，却惊觉素衣披风下的身子不仅衣衫破损，全身上下更是炽烫如火。

    素衣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殷心顾不上心底的疑问，立即将她带回了邝府。

    ***************************************************************************

    回了邝府，尽管服用了汤药，可素衣还是没有立即苏醒。大约是最近太劳累，又受了风寒，她竟然发起烧来，不时呓语着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直到翌日巳时之后，她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素衣一醒过来，顾不得口干舌燥，嗓音嘶哑，连药也没喝一口就急切地询问殊颜：“四儿，可有消息？”

    殊颜根本不知道她所指的消息是什么，登时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找头模

    “你先别急！”倒是殷心细致些，立即把刚煎好的汤药递给她，轻言软语地安抚着：“不管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你都得先把药喝了。”身租么虚弱，却还挂心着那些杂事，哎！

    素衣不肯接药，拉扯着殊颜的袖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郕王府可有动静？朱祁钰可曾接旨登基？”

    朱祁钰不是说今日便可以得知他的决定么？他到底是打算继续闭门不出，还是应允登基？

    “还没有。”殊颜摇摇头：“衣，你不必担心，先养好身子。一旦发生什么事，于大人便会立刻派人送消息过来的。”

    素衣怔怔地松开手，虽然默然不语，可脸上瞬息便闪过了无数种情绪，心里头却只剩空落落的感觉。

    他果然还是不肯即位登基。

    如此看来，昨晚，他要她献上身子的那番话应该都是出于戏弄吧。以他的皇族身份和擅变的子而言，又怎么可能真的希罕她的身子与贞洁？而她，竟然真的就那没知羞耻地打算与他……

    担忧，失望，屈辱，一一加在一起，让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几乎没了血。

    眼见得那宝蓝的貂裘皮风还挂在屏风上，可心里却如潮水一般涌上阵阵有些莫名的黯然酸楚。

    怨不得他呵，是她太天真了，竟然炕透男人的心思，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来……

    素衣低敛了眉目，脸如死灰一般。沉默了良久，她终于接过殷心手里的药碗，将那几乎满溢出来的苦涩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连眉也不曾皱一下。

    见素衣的脸一下子变了，殷心自然知道必然是与昨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她漫不经心地瞥了殊颜一眼，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将她给支开了：“四儿，你去厨房看看，让厨娘熬点粥，你衣想必应该也饿了。”

    天真迟钝的四儿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昨到底出了什么事？”待四儿一离开，殷心便接过素衣手中的空药碗，立刻不失时机地将心中的疑惑给倒了出来。“你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素衣觉得心上压着的东西似乎更重了些，沉得令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刚想躺下闭目假寐，理理思绪，不想，殷心突如其来的疑惑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利箭，直直插入她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脑中。她满脸木然，嘴唇微微颤抖，只是低头不语。

    “素衣，不要企图用装聋作哑来敷衍我。”殷心见她这模样，越发地有些急了。素衣昨晚那衣衫不整，神情恍惚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今，还想瞒她么？“我昨查看过你的身子，你虽不曾被人污了贞洁，可身上处处留有被人轻薄的痕迹。你告诉我，是那个狗胆包天的家伙做的？”

    好个大胆的登徒子，竟敢在烟萝谷的人身上动歪脑筋，难道，真的是活腻了不成？殷心地紧紧握着手中的药碗，秀眉一竖，不怒自威：“难道是风湛雨？！”

    若真的是风湛雨，那可就太令人失望了！即便师父不怎么待见他，只要他是真心对素衣，师父也不是那没通情理之人。再说了，一有机会，她着媒人也定会在师父面前替他说说好话，可他——他怎么能这么浮躁，如此不尊重素衣？！

    “不，不是七哥！”见殷心误解了一切，素衣有些慌乱地出声辩解，随即，她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迟疑了一下，到嘴的话又给吞回了肚里。

    “不是他，那是谁？！”她的态度令殷心越发起疑。“除了他，我可想不出还有谁！”

    素衣心里突然莫名的好一阵心疼。她有些落寞的苦笑了笑，任凭殷心磨破了嘴皮也不再答腔。

    “你不说？好！那我马上让四儿去把他给找来，要是没个交代，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殷心知道素衣的子，平日虽然不声不响，沉静柔顺，可实际上却是个烈子，一旦执拗起来，便是没人有能耐治得住。如今，惟有风湛雨是她的死穴，若是不使出这杀手锏，只怕素衣是什么也不肯说的！

    “殷心，别。”素衣忽然慢慢的抬起头，面惨白地扯出个有些难堪的苦笑，甚至带着些微企求的意味，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凄楚。“这事和七哥无关。”

    殷心伸出手，探了探素衣的额头，面不善地哼了一声：“真的不是他？”

    “殷心，你就别问了。”素衣神志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头，怔怔地望着屏风上的那件披风，心头有什么东西一涨一涨的发着酵，疼痛更觉男忍，就连眼前的东西也似乎全都在飘飘悠悠的打着转。“我心里都有数。”

    “有数！？你心里若是真有个数，就不会像昨晚那样，将我和四儿吓得手忙脚乱！”殷心见她满脸从没有过的失魂落魄，颇觉得忧心，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嘴巴还是不饶人地数落着：“还好，师父这几天在相国寺和淳智禅师商议大战期间收容贫苦百姓之事，还不知道你遇上这等事端，要不然，看你如何向师父交代……”

    素衣木然坐起身，睫毛轻轻颤了颤，神僵硬而混乱的扯了扯嘴角，用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道：“殷心，不要将此事告诉师父。”大约是正处病中，此时的她平添了几分忧郁与柔弱，一身白衣衬着苍白的脸，全然不像是平素那镇定淡然的模样。

    这事，还是别让师父知道得好，并不是担心师父有所责备，而是，她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师父似乎刻意隐瞒了一些什么。

    “既然你都不肯说，我更是懒得多管，免得平白落下个污名！”殷心有些气闷地重重搁下手里的药碗，在心里不断地埋怨着一干人等。

    ……那不要脸的登徒子，最好别让她知道他是谁，要不然，她非将他剥皮拆骨不可……这四儿也真是的，叫她去厨房看看，这么半天了还不回来，又不知去哪儿找耍子去了……还有那邝仪也是，邝伯伯的遗体分明要明日才能送回来，他却非要急着赶在今日劳师动众地摆设灵位……最可恶的便是那风湛雨，自个儿未过门的子遭人轻薄，受了风寒，他竟然不闻不问，就算是不知实情，也该有些心意相通吧？难道，非得叫个人去弑血盟的堂口添油加醋地通传一番，才请得动他这魁首的尊驾？枉费素衣对他如此偏袒……

    正想着，房门外由远急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急事。瞬息之后，推门进来的人正是殊颜。

    她似乎跑得又急又快，此刻抚着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半天也没缓过来，只好断断续续地道：“于大人……于大人派人送了……送了消息过来……郕……朱祁钰他……他已经接下了孙太后的懿旨，明日……明日便即位登基！”

     
莲眼·帝释天下篇 帝王本色
    九月癸未日，是大明王朝新皇朱祁钰登基的大日子。

    不过丑时，朱祁钰便已在宫娥侍奉之下于隆德池沐完毕。按照律例，登基的新皇必须立即前往谨身殿更换衮服，等待寅时的即位大典。

    如今，整个谨身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却是鸦雀无声，司礼监随堂太监兴安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祁钰，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紫檀木的托盘上放置着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和双龙戏珠纹金丝翼善冠。双龙戏珠金丝翼善冠自是不消说，那可是先祖太宗皇帝传下来的至宝金冠，而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虽是赶制而出，可薄如蝉翼的赤纱底上闪耀着如意与灵芝纹,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红光缭绕的云履，也华贵耀眼得令人咋舌。衮服前胸后背的纹均作柿蒂形，用真金线、孔雀毛、彩绒织出十二条龙，间以五如意云彩。除了肩上并绣着两条团龙，衣领交襟上绣着华虫，下摆两侧各有两条正龙对应，前身、后身上各有三条团龙盘桓戏珠，姿态彩各不相同。由于赤云锦妆纱透薄耀眼，十二条团龙仿若在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红云中浮游翻动，栩栩如生。不仅如此，衮服前后两侧均用金缕丝线绣有日月星辰、海水江牙、火珠云纹等十二章纹样,镀金点翠，富丽堂皇，那便是九五之尊“肩挑日月,背负星辰”的明证。

    若换作他人，恐怕是早早便换上衮服，沉浸于这权掌天下的喜悦中了，可出乎意料的是，郕王看起来竟似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只管眉头深锁地端坐，任凭随侍的太监宫娥们低头站在一牛

    未来的皇上一脸的不舒坦，谨身殿里便是一片死寂。没人能摸清这未来皇上是什么脾气，众人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敢先开口，就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个不留神惊了圣驾，平白无辜地丢了脑袋。

    “离即位大典还有一个时辰了，王——”兴安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可他随即转了转眼珠，在心里思量着“王爷”这个称呼于如今到底是适宜还是不适宜。若按照大明律法，储君只要未曾正式登基即位，百朝臣便一律不得私下以九五之尊称呼之。可事到如今，眼前这个男子，不仅深得群臣拥蹙，太后更是亲自下懿旨，授意其登基为新皇上，这一切难道还会有什妙池不郕？

    咬咬牙，也不管妥不妥当，兴安索豁了出去，提高细细的声音恭恭敬敬高喊：“清皇上更换衮服！”

    谨身殿中除了他，还有其他侍奉朱祁钰更换朝服的太监宫娥，有的看起来一脸青涩,不过十来岁，本就心惊胆战地候在那里，一听兴安高呼“皇上”，立马腿软一般扑啦啦地跪成一片。

    朱祁钰依旧不吭声，似乎被什么难题一直困扰着，眉间打着死结。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玩着袖子上的石青片金绣，好半晌才心不在焉地应着：“你先下去吧，由他们伺候着就成了。”

    “可是——”兴安看着他紧紧抿起的唇，深沉冷冽的眸与紧蹙的眉，知他心里必然是不痛快，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讷讷地道：“晨露重，您还是快些换上衮服吧。”

    “本王心里有数。”对于将他称之为“皇上”的兴安，朱祁钰语气平和，可他的自称却还是“本王”，仿似一个时辰之后登基为帝的人不是他，表情漠然得不可思议。“下去吧。”他轻轻挥挥手，蹙起的眉角带着倦意。

    兴安暗自叹口气，恭敬地退出谨身殿，仔细地掩上殿门。方才在隆德池随侍沐之时，他便看出了这贵为新皇的郕王颇有些不对劲。

    倒也是，听说前几日太后懿旨郕王即位，郕王不仅拒不接受，甚至退避王府以身体不适为由避不见客，对接旨登基只字不提，直到昨日，才出府接旨，应允登基。由此看来，郕王必定是有所顾虑，才会这般谨慎行事吧。

    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即位大典了，如今，奉天殿上群臣聚集，救着新皇登基。他方才斗胆野皇上”相称也实在是无奈而为之。一来是借机提醒郕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能再犹豫不决了。二来，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新皇迟迟不更衣入朝，错过了即位登基的吉时，只怕朝堂之上又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那些个平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员朝臣，一旦发起癫来，那可真是恁地吓人！这样想着，不知怎的就忆起当日马顺被打死时满脸血污的惨相，他随即忍不住打个寒噤。

    只求老天保佑，今日郕王的即位大典一切顺顺当当，千万别出什么事端才好！

    兴安出去之后，整个谨身殿更是静得怕人。

    朱祁钰扫了一眼谨身殿中的一干人等，只见个个都耷拉着头，不敢抬脸看他。他向来伪装得温和无害，即使是身边亲近之人，这么多年来也只道他是本如此。可是，他心里很清楚，当他凝神静静地瞅视一个人时，眼中的冰冷与深沉足以让人颤抖。

    如今，他的漠然是不是让这些奴婢们都无所适从？

    她们是不是认为，他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在她们眼中，到底认为哪一个他才是真正的朱祁钰？！

    而他，又该是哪一个朱祁钰才好？

    “更衣吧。”终于，他缓声下令，沉静中自有一番威严。

    宫娥太监们一听，即刻忙不迭地围了过来，脚步因惶恐不安而略有些不稳，可又纷纷忍不住交换个会心的眼神，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卸下亲王服，他在众人服侍之下换上了亵裤，素纱中衣……

    “慢！”

    就在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即将穿到身上之时，他突然没由来地喝了一声，将正在忙碌的众人惊得一怔。那手拿衮服的小太监更是被吓垫无人，双手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皇上，奴婢、奴婢……”那小太监怔怔地望着朱祁钰，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单薄的身子如同寒风中的枯叶般微微蜷缩着，抖抖擞擞连话也说不清。

    朱祁钰毫不理会，只是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离他约莫一丈远处的一名小个子太监。“你来，为本王更衣！”狭长的瞳眸一凛，他伸手直指那默不作声的小个子太监，唇边透着一抹不着边际的笑纹，透着诡谲之。

    那小个子太监有些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随后才慢吞吞地走上前来，想要接过衮服，谁知，倒是旁边的另一个小太监眼疾手快：“他，他受了风寒！怕污了皇上的贵气，还是，还是奴婢来吧！”那人一把抢过衮服，便要上前来！

    “都滚下去！”

    还未等他靠近，朱祁钰便一声大喝。谨身殿里的众人都明显地愣住了。有的反应快，立即行了礼便退了出去，有的似乎比较迟钝，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立刻火烧眉毛一般跪安告退。

    “站住！”他出声喝住方才轻咳的小太监和抢过衮服的小太监，深邃的眼中汇集着暗涌的怒意。

    那两个小太监很有默契地悄悄对望一样，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直到其他人都出去了，朱祁钰才以极缓慢的步子踱到他们面前。

    “你不是一直都单枪匹马，肆意妄为地混迹在大内么？”他看着那小个子的太监，不由冷哼一声，玩味的语气中暗藏危险，令整间大殿的气氛也冷凝了起来。“怎么，前晚吃了亏，如今便忌讳起来了？竟然还带个帮手来？”

    那方才轻咳的小个子太监正是素衣，而另一个则是殷心。

    素衣默不作声，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有话然知该怎样说。她就这样望着他的脸，看他脸上企图努力掩饰的复杂表情，任大殿里明灭的烛火在身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诡魅阴影。倒是站在一旁的殷心从中听出了些端倪。

    前晚吃了亏……前晚吃了什么亏？

    朱祁钰话中指的人是素衣么？难不成，前晚轻薄了素衣的就是眼前这即将登基为帝的郕王？难怪素衣身子还未痊愈就急着要潜进宫来，若不是她执意跟从，恐怕也没机会得知这一切。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牵扯？为什么朱祁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而素衣却是一言不发？

    殷心忆起素衣前晚那落寞哀戚的模样，突然冒出熊熊的无名之火，恨不得立刻出手，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可她又一时摸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敢妄自动手，只好无奈地踌躇着保持缄默。

    “怎么，莫非你今日是专程前来观礼的？！”见素衣不说话，朱祁钰瞇细了眼眸，言辞简明，意有所指，期间暗暗隐藏着阴霾与怒气：“尹素衣，你难道就这没放心，非要亲眼看本王跳进火坑才甘心？”

    素衣抬起头，语气是一惯的幽然：“我知你也必然是为了天下，才肯如此。”

    “天下？！”朱祁钰咀嚼着这两个异常沉重地字，不屑地嗤之以鼻。“如今这天下毕竟还是朱家的天下，与你没关系！”他紧紧盯着这个传闻中神机妙算的“澄心客”，唇边漾满毫不掩饰的冷笑：“既然你如此痛惜天下，不如，这皇位换你来坐好了！”

    此话一出，连殷心也忍不住吃了一惊。早有传闻说朱祁钰不肯做皇帝，殷心当时很有些不屑，一直以为不过是矫情的推脱罢了。处理朝廷政事就如青楼里的妓娘接客，总要迎还拒才显得金贵。毕竟，谁可以抵挡这君临天下，手握江山的惑？古往今来，无数草莽枭雄为了权倾天下而丢了命，主宰天下的惑可见一斑。若真有人傻得连皇帝也不想做，那倒真是奇了！可如今，朱祁钰就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神、情态，甚至是言辞，都一一验证了传闻的真实。对于天子之位，他绝不是矫情推脱，迎还拒，而是真真正正地弃若彼履。

    素衣迎着他的充满讽刺的目光，那双向来温婉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晶亮的眼清冷得如同秋日的一泓泉：“你不是曾问我，为什么是你么？”

    “为什么是本王？”朱祁钰语气平稳，他保持着悠然自得的姿态，心底却完全没有半分欣喜。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牵连必然是甚广，她的平静不过是一种假象。她越平静，给出的答案可能就越具震撼力，越让他猝不及防！

    素衣细细地看他俊秀的眉眼。

    眼前这个潜龙飞天的男子就是紫微帝王星，就是唯一可以扭转大明未来的人大过之人，也是被她篡改命盘之后将与她一生命数相系的人。其实，大明的存亡与否倒和她真的没有太大关系，可是，改朝换代总是难免血流成河，深受其苦的总是无辜百姓，与其如此，倒不如扭转未来，改变大明即将倾颓的命运，洒君治天下，造福万民。“你乃是决定大明生关死劫的‘大过之人’！”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你就是紫薇帝王星！”

    “你从何得知？”朱祁钰挑高眉，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随即，他唇角微挑，刻意挖苦起她来，眸底一片冰冷：“本王差点忘记了，你可是众人口中神机妙算的先知呵！”

    她的神情似乎随着他的讪笑挖苦恍惚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觉到。

    没错，她身为术士，能够鹅先机，但，她始终是人而非神，纵然早知一切，却也是无能为力。不过，很快的，她又恢复了原本的心静如水。

    “可还记得我曾向你借蟠龙珏？”她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他的记忆。“蟠龙珏乃是助你先祖朱棣君临天下的破军星留下的，珏上藏着隐晦箴言，预示了大明如今遭逢的劫难以及谁是救天下的大过之人。”

    “你以为本王会相信如此的无稽之谈？”他冷着脸微微侧转身，黑眸深处流转着惊疑，不过却是稍纵即逝。话虽如此，可他然由自主地抚着胸口，那里，自懂事起变一直佩带着的蟠龙珏正紧贴着身体，带着诡异的温暖，分不清是他的体温作祟，还是那蟠龙珏自身的热度，令人无法忽视。“你说这蟠龙珏上藏着隐晦箴言，预示了大明如今遭逢的劫难以及谁是救天下的大过之人？！”他的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本想抛之脑后，可最终却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没错。”素衣微微颔首，表情似乎映衬着心底翻腾奋涌的复杂情感，从那微锁的双眉便可窥之一二。

    难怪她当日闯郕王府，向他借蟠龙珏，原来其中竟然藏着这样的玄机……

    慢！既然她早已经归还了蟠龙珏，那就是说，如今的这一切她早就知道了，并且心安理得地观望着！？

    不知怎的，他突然忆起，在她前来归还蟠龙珏时，他曾因好奇询问过她蟠龙珏的秘密，她当时扔给他的是一句多么耐人寻味的话——朱祁钰，我看出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你到时大概就笑不出来了。

    原来，他的命数，她早就了若指掌。

    原来，她就这么一直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原来，她并不是不了解他的苦衷，她是分明什么都清清楚楚，却一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照你这么说，一切的变数早在你的掌控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爆发的怒气压下。他曾经那没以为然，可而今才知道，自己的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这一直以来耍弄着他的竟然是令他心动不已的子。

    这算什么？！

    他想大笑，笑自己自诩聪明，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愚钝之人；笑自己不知带眼识人，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他想大笑，笑自己竟然如此无用，竟然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可如今才识清她的真面目。如今，不管他想要做什么，都仿佛成了对之前种种行为的讽刺，这种讽刺令他甚为狼狈。

    尹素衣呵，这个子远没有他所想的那般简单，以往的交锋，他总认为自己是略胜一筹，可而今才得知，那种所谓的得胜不过是稚气的攀比。若要说到深藏不露，她委实是高明太多太多了！

    最终，他没有笑出来。

    的确，如她所说，他如今真的是笑不出来了。

    “我不过是早一步得知变数罢了，谈不上掌控。”对于他的询问，她并不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甚至如同可以看清他的思绪般，她已经可以推测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既然早已得知，那你——”他咬牙，从唇缝中硬生生挤出疑问：“你为何忍心冷眼旁观，将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坐看悲剧酿成？”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素衣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将视线掉转到了别处，神没有一丝慌乱。“你身为正统皇帝的胞弟，也阻止不了他御驾亲征，我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对他的斥责，她并无意返，但，玩弄！？这个词背后所掩藏的罪孽似乎也太过于严重了吧？

    若要说玩弄，只怕也是天意弄人，而她，何德何能？

    朱祁钰满脸抑郁地颓然坐下，心里的怒气一直憋闷着，对她的话却是无从返，也无力返。

    “你说我冷眼旁观，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坐看悲剧酿成，那么——”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洞悉他心底的不甘，素衣平静地继续道：“扪心自问，你呢？你难道就不是吗？”

    果不出所料，朱祁钰陡然一震，双手紧握成拳，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是的，若要追究责任，他必然是难辞其疚。他当时并不是阻止不了，他只是，他只是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至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他早知会有此结果，哪怕是拼死也要阻止皇兄亲征……如果他早知一切，那么——是呵，如果他能够早一步得知，他便不会坐视清流与阉党的针锋相董…如果他能够早一步知道，大明也不会有那么多热血男儿葬身土木堡，尸骨累累……如果他能够早一步知道，他便不会被逼上如此绝境！

    只可惜，没有如果。

    毕竟，早一步知道的人不是他。

    若要怨，也不过是怨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曾经，他无比憎恨这大内深宫的束缚，甚至连带地，他也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身世，憎恨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他生于皇家，便注定无法拥有自己期望的人生？为什么要在这红尘浮世争夺着这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命运明明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吗？可为什么偏偏得由上天来决定生死成败？

    什么救天下？

    什么天机宿命？

    通通都是痴人的梦话，通通都是无稽的玩笑！

    为何终究逃不过？

    这真的是命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脸透着死灰的晦暗颜，声音忽然变得很暗哑，于低沉中透出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神有些迷离。

    “你不是信命么？”素衣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这便是你的命。”

    “命——”一念至此，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面又渐渐恢复了疏离深沉，黑眸愈显幽黯：“那你告诉本王，若本王今日执意不肯登基即位，又将会有什皿果？”

    “你若不肯定登基即位——”素衣一字一顿地从唇缝中挤出四个字：“大明必亡！”

    “真的？”他似乎不信，起身慢慢靠近她，眼里流动让人猜不透的暗涌。

    “你若不信，大可一剩”她没淤费唇舌多说什么，直接给出最简单明了的答案，目光幽邃而空灵。

    “尹素衣！你以为本王不敢么！？”汇聚的怒气终于被她那看似不咸不淡的态度给催逼得迸裂出来。他秘伸出右掌，箍住了她纤细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掐紧。

    是的，他受够了她这万事成竹于胸的模样，也受够了她自以为是的慈悲！如今，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漠视他到什么时候？

    殷心一直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对峙，却没料到朱祁钰会突然有此举动，眼见他一把掐住素衣纤细的颈项，似乎是不再打算留余地，她登时急了，抽出袖中的银针便要刺向他的手，想逼他松开。

    “不要！”素衣被朱祁钰掐着颈项，有些费力的出声阻止了殷心的举动。“由着他吧，他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缓缓收回迷茫的焦距，在黑暗的漩涡包围她之前，她深深地望向他怒意难消的眼眸，犹带苍白的唇畔悄悄地浮现几不可见的笑，然后，眼睫如蝴蝶般轻巧地遮住了瞳眸。在心中轻轻地喟叹一声，任由胸肺间的痛苦几爆裂，她毫不挣扎，只是默默的承受。

    他终于气极而爆发了么？

    她知道他心里的苦，却也不得不继续漠视下去。纵使他今日将她活活掐死，她也不会庸眩毕竟，是她欠了他，欠了一生一世的逍遥与自由。

    这是她的罪。

    在她几失去神志的刹那，颈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陡然湧进鼻腔的新鲜空气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呛咳了起来，耳畔尽是血脉奔流的轰鸣声响，麻痺的全身窜起一阵阵战栗。

    看着她不断地抚胸呛咳，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朱祁钰终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还是终于笑出来了！

    可是，这真的是笑吗？若真的是喜极为之，可为何他却觉得苦不堪言，比痛哭流泪更加难受？

    素衣慢慢止住呛咳，凝睥着他的凄凉而扭曲的笑。她知道，那笑声掩饰着他不愿暴露人前的脆弱与愁苦。她知道，坐拥江山非他所愿，她知道，可为了天下，谁又能将责任轻易推脱？除了默默叹了口气，她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是命，那还有什么可选择？”他依旧笑着，那笑容越来越苍白无力。“你去将兴安唤来吧。”他望向殷心,眼神已经趋于平静,暗涌的波澜都已平复。

    殷心有些迟疑，本想不予理会，可最终还是咬咬牙去了。

    “素衣，你来为我更衣束发。”第一次，他唤着他的名，再一次野我”自称，可其间的情绪却是泛着难言的苍凉。“既然逃不过，我希望,可以由你送我一程。”

    素衣的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

    送他一程么？

    不,岂止是送一程？！

    她是篡改他命盘之人，从今往后，她便与他命数相系，同命相连。

    她轻轻颔首，默默拿过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为他穿上，又套上绣龙的蔽膝，细细理好下襟，围上玉制的革带，以玉佩绶绳系而掩上，接着便是朱袜、皂皮靴、黄痰、玄缨结，一样也没有落下。其间，她也偶有不知所措之时，毕竟不曾为男子更过衣，更遑论是更换衮服。朱祁钰也不作声，只是牵引着她的手，默默地教她。

    轻轻握住他的发，手里的玉梳却迟迟不能落下，仿佛那漆黑的发便是他苍凉的宿命，一旦束上髻，就再也没有回旋后退的余地。那一刻，她才惊觉，其实，她心中一直隐着不忍。殿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微微蹙眉，不再迟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他的发，束上髻，戴上金束发冠，别上玉簪。最后，她将那双龙戏珠纹金丝翼善冠轻轻戴到了他的头上。

    朱祁钰缓缓起身，看着铜镜中穿戴完毕的自己，眼里滑过一丝悲戚，却终是没了踪迹，只余一片惊心动魄的静。纵有不甘，也只能无奈。

    可是，真的要他认命么？

    明明就是自己，可为何铜镜中的人看起来那般陌生？是的，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逍遥无虑的朱祁钰，也不再是玉蕴珠藏的郕王。

    由此刻开始，他便是江山社稷的主宰，权倾朝野的天子。

    他，朱祁钰，是大明王朝的皇帝！

     
莲刹·孤凤求凰篇 请君入瓮
    正统十四年九月癸未，朱祁钰于紫城奉先殿即帝位，遥尊正统皇帝朱祁镇为太上皇，以翌年为景泰元年，立朱祁镇长子朱见浚为皇太子。

    大明王朝终于告别了没有皇帝权掌社稷的日子。各种政令也借由新登基的景泰皇帝朱祁钰之权威得到顺利推行，群臣暗暗松了一口气。即便还没有打仗，但瓦剌若再企图借朱祁镇进行要挟，大明也可以不必顾忌太多了。而朱祁钰即位之时奉行“一切从简”之原则，去掉了登基时繁琐的礼节和例行的恩赏，不仅下令停止皇宫内外所有的土木修建，将省下的费用全部用于备战，还立刻拨出军费，为大同、宣府、东昌、河间等军镇重地添调军马，增加军饷以及冬衣，牢牢稳固了北方的军事防线，如此一来，更加坚定了众人“宁可挺而亡，不可跪而生”，要同瓦剌背水一战的决心。

    有坚决抗敌的皇上在身后全力支持，兵部尚书于廷益多日以来紧皱的眉头也终于稍稍舒展开了。近日以来，兵部不分昼地督建防御工事，从各方面加强战备，各地藩王也齐聚朝堂，纷纷调派亲兵协助防守。如今，朝廷上下一致，人心稳定，对于抗敌大计而言，实在是最好不过。而今，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如何好好打一场硬仗，挫挫也先这瓦剌蛮首的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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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乃是大明王朝之帝都，向来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贵胄。身在京师，吃穿住行也比其他各地更为讲究。在京师，若能享有盛名，那必然是有大大不同于别处。

    五斋乃是京师首屈一指的大饭馆，若称京师第二，那恐怕就没人敢称第一了。斋内汇聚了来自各地的名厨，各类珍馐佳肴，糕点菜品一应俱全。不管是天上飞的，岸上爬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只要是点得出，那些厨子便定然做得出，而且原汁原味，绝对地道！作为茶居，素瓷居自是不消说，就连景泰皇帝朱祁钰在登基之前也曾时时光顾，面子上便已是大大不同了。素瓷居之所有此口碑，绝不仅仅是因为那里茶品齐全，茶具精，茶艺师傅手艺非同一般。会品茶的人都知道，上品茶茗，配以上乘泉水冲之，才会使茶味更具清与纯，而素瓷居更是讲究，所使用的泡茶水是隔年的清泅秋雨或是腊月雪水辅以最新鲜的茶园露水或者竹沥水，就连煮茶的木炭也是上等的桑木炭，煮出的茶自然堪称极品！至于晴眉馆，绝对是京师名远播的温柔乡，殿。晴眉馆里的姑娘个个沉鱼落雁，闭月羞，琴棋书画，各领风，别说是来自大明各地的佳丽，来自东瀛朝鲜的人，甚至连弗朗的异族子也囊括在内，绝不比皇宫里的三千嫔逊，怎不让男人们涉足其间便流连忘返？

    难怪有人感慨：吃在五斋，饮于素瓷居，醉卧晴眉馆，若是未曾享受过这番神仙生活，那可真叫做白来人间走一遭了！

    “于大人。”

    甫一入五斋的贵客雅室，殷心便望见了端坐室内的于廷益，眉眼间微露一丝差异之。不，不只是于廷益，雅室之内还有刚刚升任兵部侍郎的吴宁，京师布防副总兵范广、武兴等兵部重臣，个个都是手握京畿兵权的大人物。如今竟然会这昧不避嫌地齐聚五斋，真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莫非是有什么大事么？可却为何要选在如此招摇之地？

    “两位姑娘真是准时。”一见素衣与殷心，于廷益随即微微颔首，向来线条刚硬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请上座。”

    素衣向来子内敛，平素是不大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的。可是，今日是受于廷益之邀，她不便推辞，也便随同殷心欣然前往了。眼下，她不曾以寒蛩绡易容，为了遮挡右颊上的疤痕，仍旧是白巾覆面。她一身素白的儒裙，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韵味，倒是发间那精致的紫金凤头钗随着步履轻轻摇曳作响。而殷心素来偏爱水蓝的，今日穿了件袄衫云肩，湖兰的月华裙上绣着空谷白兰，看起来也是落落大方，贞静素雅。

    “不知大人为何要邀我等前来五斋？是有什么要事么？”

    落座之后，殷心便询问起于廷益今日的目的，言辞得体，举止优雅。今日一早，于廷益便专程遣人大张旗鼓地来邝府送上邀请函，张扬得仿似生怕别人不知晓一般。虽然相交时日不多，但殷心自认也算了解于廷益，他向来节俭，对于徇私舞弊之事深恶痛绝，向来刚正不阿，升任兵部尚书后更是时时谨言慎行？

    可今日的一切委实反常，不得不让人满腹狐疑。

    于廷益敛了敛长须，笑得意味深长，一双眼睛黑漆漆的，让人炕透.“我等亦是受七公子之托，方邀二位前来的。”不仅是他，其他几位兵部的重臣也是同一个表情，只管笑着对望一眼，并不多说什么。

    “受七公子之托？！”殷心心念一转，更觉其中有什么诡异之处，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是扭头疑惑地看了素衣一眼。在她看来，素衣乃是风湛雨心仪之人，若风湛雨有什么计划，素衣必然应该知晓一二，不至于一无所知。可素衣一如平日那般神平静，低眉敛目，似乎一点也没觉得眼下的一切有什没对劲之处。“你这未来夫君做事倒颇懂迂回……”殷心有些会意了，便半开玩笑地朝着素衣轻轻咕哝着。

    “各位贵客久等了！”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男子爽朗的笑声，加着子尖声细气的叫骂。随后，推门而入的正是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他一身灰儒衫，衬得身量颇高，左手抱着一架琴，右手拎着一个人，笑得夸张且放肆。众人见这阵仗，皆是一怔，待定睛看清他拎在手里的人时，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错，那个被蔺寒川拎在手里，因脚触不到地而双手乱舞的家伙就是那素来被称为“小阎罗”的尹殊颜！

    殷心拼命忍住笑，徉装出一本正经地模样，明知故问：“蔺二当家好眼力，然知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我家四儿的？”

    “好说！好说！”蔺寒川放下琴和人，一边小心闪躲殊颜生猛有力踹过来的脚，一边还不忘故意打趣：“在蜜味斋门前排队买甜食的人群里！”

    “蔺瘟生！”殊颜气急败坏地连连踢过去，可却没有一脚能够如愿地踢中他。方才，她正在蜜味斋门前排队等着买乌梅蜜炼膏，眼见着就快轮到她了。一想到乌梅蜜炼膏的滋味，她就忍不住咽咽口水。可恨的是，这蔺寒川也不知是遭了什么瘟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二话不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同拎小鸡似地拎着她的衣领就走，怎叫她不气恼！？再者，这家伙平日就老和她过不去，不是时时出言讽刺，就是处处与她为难。真不知道，为何这家伙有一张比子更漂亮的面孔，可子却如此恶劣！？真是平白糟蹋了老天厚赐与他的那张脸！

    蔺寒川闪身到素衣的身后，从腰间抽出桐骨折扇，“哗”地一声打开，志得意满表于言行：“殊颜姑娘，私人恩怨还是留待之后再解决吧？”他浅浅鞠了鞠身子，随即指着自己方才放在桌上的琴，必恭必敬地望着素衣：“据我极子说，未来的魁首夫人您琴音妙曼，绕梁不绝，即便是蔡琰在世也望尘莫及，今日特将此琴相赠，请您笑纳！”话虽说得恭敬，可那盛满笑意的眼眸却彻底出卖了他的本意。

    素衣听他野未来的魁首夫人”称呼，知道他必然又想刻意调侃一番，也不去理会，只细细地看着那把琴。

    那架琴泽古朴，可手工却颇为精细，想必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面板桐木，背板梓木，通体髹漆，长三尺六寸六分，广六寸，上张七弦，皆以天山冰蚕丝而成，一端系于琴轸，一端缠于雁足。这琴与她平素所使用的面底均为桐木的阴阳琴不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蔺二当家太客气了。”素衣面纱下的脸庞声不动，眼波流转，温婉却也冷凝。“这琴自是极好，可我无功不受禄，怎可随意接受这么名贵的馈赠？”这蔺寒川时不时地出言调侃她与七哥，今日送上这名贵的礼物，倒让她闹不清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蔺瘟生向阑安好心！今日无事献殷勤，一定是非奸即盗！”殊颜忿忿地在一旁帮腔，不吝以最恶毒的设想揣测他，以此作为报复。

    “哪里是无功不受禄！？”蔺寒川语调悠然地瞥了殊颜一眼，也不计较她过分的言辞，视线转而又回到了素衣身上：“您可是我极子的心上人，是我们弑血盟未来的魁首夫人，为表敬意，蔺某献上这份薄礼自是应该的！”他手中的折扇摇得优雅而潇洒，一身淡灰的儒衫颇为飘逸出尘。“别说是一把琴，您就是要皇帝头上的明珠，兄弟们也会想办法给弄来的！”

    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他说出的话却是调侃意味颇浓，也似乎比平素更假猖狂且不知顾忌，完全不管在场的都是兵部重臣，张嘴便是不恭不敬。

    可奇怪的是，众人也只是笑笑，并不计较他的放肆。

    素衣有些尴尬的微微蹙眉，眸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蔺二当家今日莫非是专程来送礼的？！”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众人，知道他们都是以棵戏的心态袖手旁观，随即四两拨千斤地格开他话语中的讪笑，不露痕迹地转移着话题。

    “当然不是！”蔺寒川老神在在地挑眉，没有一丝慌乱，从那举手投足便可看出，他必然是个久经大场面的老油子。“各位都是贵客，要送礼巴结哪里轮得到我这无名小卒？”刻意的咋咋嘴，他有些惋惜地看了看那架琴，为失掉了一个绝妙的调侃机会地暗暗扼腕。

    “这倒奇了，如此神神秘秘。莫非七公子要与我等商议大事？”于廷益与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又一一看着其他人，仿似纳闷地出语猜测。

    大家也只是纷纷摇头，皆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迷惘样。

    “商议大事？！”殊颜气呼呼地瞪了蔺寒川一眼，埋怨着一屁股坐在殷心旁边，语气很是不耐：“为何不在兵部府衙商议？要来这里？”

    她至今还惦记着蜜味斋的乌梅蜜炼膏，要不是这蔺瘟生突然出来搅局，她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七哥也真是的，要商量什么大事只管找心和衣不就好，为何非要拉她吏一脚？再怎么说，她尹殊颜也号称“小阎罗”，如今，出了这等颜面尽失的事，要她以后拿什么闯荡江湖……算了，且不说闯荡江湖，单单是师父时时耳提面命的所谓“名节”与“礼教”问题，也足够她回长白山后被念叨八辈子了！

    殊颜这漫不经心地一问倒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各位多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见众人面露疑惑，蔺寒川遂收起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正道：“我极子见各位最近为了国事神思劳顿，面不佳，特命我在这五斋定下山珍全宴款待各位，聊表寸心。”

    “山珍全宴？！”

    众人更被惊得不知所措，不知道向来淡漠的风湛雨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客气起来。平日里，风湛雨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说话做事狂傲不羁，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今日这一顿山珍全宴委实来得太过莫名其妙，让人心里忍不住越来越犯疑。

    “对！”蔺寒川点点头，收起折扇别在腰间，亲自一一为众人斟茶：“如今厨房正在备办菜品，请各位贵客先行品茗，稍候片刻！”

    殷心与素衣交换了一个眼，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那精致的青瓷茶具细细品起茶来。

    殊颜有些烦躁地灌了一口茶，随即双眼圆睁，“噗”地喷了出来！“这是什么破茶，淡得像水似的，一点味道也没有！”她不悦地端起青瓷茶具，斜睨着蔺寒川大声嚷嚷，大有存心找茬的意味。

    “殊颜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乃是喀尔喀杭海山最为罕见的极品茗。”对于她粗鲁的言行举动，蔺寒川不急不恼地哈哈一笑：“近日瓦剌与大明交战，互市已，要喝到这种茶非常不易呢！”

    “呸，瓦剌人的东西，谁稀罕！”殊颜不依不饶地借题发挥，几乎想用鼻孔哼气以表示自己的极度不满。其实，她向来是不会品茶的，也丝毫不觉得这味道全无的茶水有什么可品的。不过，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要与蔺寒川唇枪舌战一番，把失掉的面子给争回来。

    “话虽如此，可这茶清淡甘甜，入口别有一番滋味。”蔺寒川放下茶壶，满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此茶在汁还得了个雅号，叫‘不可说’！”

    “什么可说可不说的，茶还不都是一个味道？！”对于他的故弄玄虚的解说和表情，殊颜用睚眦裂，怨毒之极的目光瞪着，如同看着的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当然不可说。这茶清雅淡爽，醇馥郁。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蔺寒川端一只青瓷茶具，深深一嗅，似乎很有些陶醉，可直视着殊颜的黑眸却平静而内敛，甚至在平静下还潜藏着一丝警觉冷滞：“如此极品，当然是惟有自己尝过才能体会个中绝妙，怎可轻易对人言？”

    “胡说八道！”殊颜耸耸鼻子，很是不屑，可又忍不住好奇，端起来细细地品尝一番，还是只觉得清淡如水，有些气闷的搁下后便再也不肯多喝一口。

    “对了，听说前几日大同广宁伯总兵刘安径赴京师，声称来报虏情，不知他都带回了些什么消息？”蔺寒川忙于给众人斟茶，可嘴也没闲着，一个不留神就问出个敏感问题。

    “这——”

    吴宁武兴等人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顿时有些懵了。他们诧异地对望一眼，接着，一致看着正悠闲品茗的于廷益，似乎是在以眼神请示着什么。

    于廷益镇定自若地放下茶具，一点也不觉得有什没妥，反而微带斥责地皱起眉：“蔺二当家又不是外人，有何需要顾忌的？”接着，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径自透露起军机秘密来。“刘安声称太上皇升他为侯，并说只要肯多给予也先以及伯颜帖木儿一些财帛，便可以将太上皇给赎回来。”

    “那当今皇上有何打算？”殷心轻眨了一下眼睛，眸底闪烁着莫名的光亮。

    “太上皇到底是当今皇上的兄长，怎能任由他被瓦剌人给虏去，就此不闻不问？实在是有失我大明的国威！”于廷益似乎颇有感慨，不时叹气连连：“当今皇上正在设法筹集财帛，希望可以尽快将太上皇给赎回来。”

    吴宁看着于廷益，颇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可如今国库不是已经空空如也了么？”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皇上才借登基为名命各地藩王汇集京师，筹集财帛。”于廷益无奈地苦笑，端起杯子，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蔺寒川忙不迭地将那空空如也的杯族满茶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各地藩王这此齐集京师，我还道是祝贺当今皇上登基即位，原来是——”

    “哎，毕竟皇家，总要顾些面子。”殷心听导头身锁，感慨连连：“若是传扬出去，让百姓知道皇上竟然向藩王伸手索要财帛救太上皇，这也实在是不成体统呀！”听这语气，似乎对朱祁钰颇有些同情。

    “大明的财政如此捉襟见肘？”素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对于众人今日反常的举动也视若无睹。

    “若是还有多余的财帛，当今皇上登基之时为何会如此寒酸？你可不知道，就连此次皇上即位登基的费也还是上次抄没王振的家财所得！”

    “如此说来，兵部如今的军费也——”蔺寒川夸张地拖长尾音，那比子更漂亮的脸庞之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别提了，哪里还有什么军费？”范广是个武将，说话粗声粗气，对所用的言辞也不怎么多加修饰：“每日的粗茶淡饭也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如今这情形，谁还有心思打仗？连太上皇亲率的五十万大军也敌不过瓦剌人，更何况是京师里的老弱病残？”

    “如今大伙也不过是图着多混几天饭吃罢了。只要大同一有什么消息，兄弟们立马就收拾包袱逃命去！”一直无言的武兴终于也参与到这场谈论中来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迁都南京呢？”殷心紧咬着话题不放。

    小规模的说三道四终于如愿地发展成了大范围的军事机密泄露。

    “说得容易呀，可这京师毕竟是帝都，人倒是可以走，列祖列宗可如何是好？”

    有人扼腕长叹。

    “太宗、仁宗和宣宗皇帝都还在天寿山长眠呢，要是我们急匆匆地南迁了，瓦剌人攻进来掘了皇陵，那可如何是好？”

    有人满面愁容。

    “这举国南迁可不是个小事……要从长计议才好，要从长计议才好！”

    有人喃喃叨念。

    “瓦剌人都快要打来了，还有什从长计议的！？”众人的言行态度将殊颜给激出了火暴的脾气。她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也抖了抖！“死有什么大不了，掉了脑袋也不过碗口大个疤！”

    大约是她言辞中的豪气太惊人，连范广武兴等久经沙场的武将也没有没料到她会有如此见解，冷不防给震慑了。她这一吼倒是不要紧，可雅室之内的人全都被震立即噤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她，就连雅室之外的人也惊低抽了一口气。

    “谁？！”

    错愕之间，还是蔺寒川反应够快，发觉门外似乎有人在听，一脚踢开门便追了出去。

     
莲刹·孤凤求凰篇 倦鸟余花
    雅室之内的人纷纷互望了一眼，除了殊颜不明就里，其余全都是一副胸有成竹，早有准备的模样。

    片刻之后，雅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风湛雨英挺潇洒的颀长身影。他步履无声，走路的姿态宛如神诋，优雅且蓄满力量，照例是一身青衣，腰间别着温润剔透的碧玉洞箫，脸上依旧戴着狰狞可怖的鬼面具。虽然眸中隐现着一丝笑意，让人不自觉忽视了其中致命的危险，但那笑意背后潜藏的深邃却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不过极朴素的打扮，却怎么也掩不住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

    “多谢几位大人相助。”他扫了一眼雅室内的众人，微微颔首算作是问候。“若有委屈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何来委屈不周之说？！”于廷益缓缓起身，一反方才那忧心忡忡的愁苦相，满脸赞韶朗声大笑：“七公子侠义心肠，为我大明出力甚多，实乃侠之大者，人中君子！待此仗得胜之后，廷益定然会将七公子之义行如实上报皇上，予以嘉奖！”没错，若不是有眼前这男子鼎立相助，只怕他如今还在为许多嫌之事忧心烦恼，哪里能全力督师备战？

    “风湛雨身为大明子民，为国为民略尽绵薄之力乃是理所应当，并非贪求奖赏。”风湛雨语气淡然，不卑不亢。虽然是在与于廷益说着话，可他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素衣落座的角落。当素衣装作不经意地避开与其对视的目光，他的深沉黑眸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随剂不避嫌地走到她身边落座。

    “公子，那细作已经逃走了。”须臾，蔺寒川满面笑意地回来了。对于细作逃走一事，他似乎还颇有几分得意之，挑起眉头，脸上没有任何错愕的表情，笑意盈然地露出一口白牙。天气明明就已经分外凉爽了，可他手里的桐骨折扇却还是悠闲地摇个不停。

    “可有派探子跟上？”风湛雨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虽然语气不愠不火，但看起来仍有些摄人。

    “公子放心。恪海已经带着几名追踪术一流的兄弟跟上去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绝不会有丝毫差错。”蔺寒川自信满满地点头，端起那上好的青瓷壶，恭恭敬敬地再次为众人一一斟满茶水，一簇兴奋的火苗在眼底燃烧。“这次，哪怕是跑了和尚，也决计跑不了庙！”

    “那最好！”风湛雨端起茶具，看着那泽清浅的茶水，语调颇为冷淡，深邃的眼中闪动着冷酷肃然的光芒，全身隐隐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犹如血森罗殿的鬼魅。

    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后，殷心与素衣都仿似早已得知一般，并不曾惊奇，倒是殊颜不解地搔搔头，又看了看众人，最终也没有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干笑两声，圆亮的眼儿瞄着蔺寒川，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大战临近，瓦剌的细作为了探得大明军机，也越发无孔不入。”于廷益一早便看出殊颜是被蔺寒川捉弄得最彻底的一个，遂面带微笑地向她解释方才的一切：“也先虽已率兵返回了瓦剌，但他恃仗着太上皇在其手中，飞扬跋扈，野心勃勃，绝不会就此甘休。如今，京师的布防还未完全，为了以防细作在探不到军机的情况下生疑，所以，我们便给他们一些‘消息’。”

    没错，近日以来，京师防范戒严，为数不多的细作很难探知到有用的消息。不过，这也绝非纯然的好消息，七公子说祷错，为今之计策，最好便是让也先疏于防范，不至于在京师布防还有漏洞之际便来攻城，若被那些细作察觉了大明的用意，促使也先提早反攻，那，这场备战还不够完善的仗必定会沦为苦战！

    见殊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蔺寒川随即便接过话尾，嘴角邪邪一勾，黑眸闪着非凡的光亮：“兵部府衙，他们自然是进不去，可却也留意到了我等时常在其间出入。”他收起折扇，故意啧啧有声地叹息着：“今日，我们相约在此集会，实则是布下连环局，请君入瓮，不仅要借他们的口将‘消息’流传至瓦剌军营，也正好探知细作的老巢，将其一网打尽！”

    “你们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老早就串通好了？”殊颜的干笑被僵在了脸上，细致的小脸微微有些抽搐。

    “你觉得呢？！”殷心忍俊不地掩唇轻笑，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从那笑意之中也能窥出些答案了。

    殊颜愣了半晌，才知道自己被眼前这群人合伙捉弄了，气导毛都快拧成一团了。虽然不悦，可又不瑚说，她只好撅着嘴朝素衣低抱怨：“衣，他们坏心也就罢了，怎么你也不提醒我一声？害我像个傻瓜似的！”

    “细作方才一直在门外窥伺，若是贸然将一切说明，必然会前功尽弃，打草惊蛇。”素衣双眸晶亮，隐于白巾之下的脸上似乎也有着笑意：“不过，四儿，你也别生气，我和殷心之前也并不知情，若非蔺二当家方才向我们暗示了一切，只怕，我们也和你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哪里有什么暗示？！”殊颜颇觉委屈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又细细思索了一遍，仍旧没有想明白这所谓的“暗示”被包含在那个细节以内。“他方才不过是废话了一通，东拉西扯些有的没有的。”

    话一说出口，众人都忍不住轻笑，就连风湛雨也是不住地摇头。见这情景，殊颜窘得眼儿都红了，眼看就快滴下泪来！

    殷心见殊颜窘得快哭，这才敛了笑容，正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明白。“一者，京师之中有瓦剌细作之事我等皆是心知肚明，向来与我们在兵部府衙相见的七公子，今日却莫名其妙邀我等齐聚在如此招摇之地，本身就事有蹊跷！第二，云杯里的分明是茉莉清茶，可蔺二当家非说里头盛的是产自喀尔喀杭海山的名茶。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瓦剌气候恶劣，根本就不是产茶之地，怎么可能出产极品好茶？这岂不是子虚乌有之说？我想，他是在变相地提醒我们，这附近有瓦剌的细作出没。三来，他说这茶叫‘不可说’——何为‘不可说’？有何‘不可说’？我想，这也必然是在向我们暗示，隔墙有耳，今日绝不可说实话。”说到此处，殷心朝蔺寒川盈盈一笑：“一番浅见，让诸位见笑了！蔺二当家，然知我所说的对么？”

    “殷心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蔺寒川“哗”地一声抖开折扇，笑得俊而邪气。他不怀好意地瞥了殊颜一眼，撇撇嘴，啧啧叹息。说实话，这小人儿楚楚可怜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动人，可就是平素子太烈，粗鲁无礼，有如五月里的一锅爆姜，呛人得紧！“相较之下，某些人就似乎……”他刻意拖长尾音，不将话说完。

    “喂！你——”殊颜脸愀然一变，被气得直想破口大骂。这倒灶的瘟生，他方才那表情分明就是在向她挑衅！“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在为大名鼎鼎的无相居士慨叹一番。”蔺寒川不突痒地耸耸肩，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轻咳一声：“分明都是他的徒弟，为何却相差如此之大？难道说，这就是天资有别？！”

    “你！”殊颜用力咬着唇，眼眸中迸出愤怒的光芒，怒气在身体澎湃着，甚至可以听见骨骼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闷闷作响。

    就在她濒临发作的前一刻，风湛雨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着圆场：“四儿倒也不必介意，总需要有那么个不明就里的人，这戏方才能够以假乱真！”

    话一出口，众人又是一真闷笑，却也适时缓解出了殊颜的怒气。她狠狠剜了蔺寒川一眼，决定看在七哥的面子上，不与这卑鄙小人逞口舌之快。

    于廷益笑看着这一切，不失时机地借着轻松的时刻说出自己一直以来便想说的话。“当今皇上知人善任，拔擢贤才，七公子何不入朝为，助吾皇造福百姓，安定天下？”是的，虽然他与朱祁钰相交不深，但却看得出，这景泰皇帝绝不像其兄长那般昏庸，若能招揽风湛雨以及弑血盟中的有能之士共同辅佐，必然可以成就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开创大明盛世！

    “多谢于大人意！”风湛雨似乎早久知于廷益有此想法，仅只慵懒随兴地一笑，可犀利的双眸中却透着睥睨尘世的傲气：“不入朝堂，自是白衣卿相，高显爵，名利富贵不过都是身外之物，过眼云烟，风某只求自在自为，与红颜知己畅游世间便可！其他于我而言，不过累赘。”说到动情之处，他的手悄悄滑到桌下，牢牢抓住了素衣的手。

    那温暖的手掌将她的手细细包裹起来，掌心中的热度仿似烧灼在心尖，素衣的脸不由自主地一下就烧热了，白皙的脸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好在脸上覆着白巾，众人的视线都集众七哥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了她此刻的窘迫。她暗暗抿抿唇，只得任由他抚弄着她的手，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只当什么都不曾发生。

    话一出口，无疑等于直接拒绝了于廷益的盛情。雅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那么一点尴尬了。

    “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好一会儿，于廷益才开口应道，风湛雨也不再回话，只是悄悄握紧了素衣的手。

    “想必厨房已经将菜品备办齐全了——”蔺寒川一见此情此景，立刻忙不迭地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请各位移驾隔壁的‘醉仙阁’，尝尝这五斋的招牌菜吧！”

    众人纷纷起身，素衣也要随着起身，可风湛雨却紧紧握着她的手，坐着一动不动，害她有些踌躇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殊颜有些奇怪了瞥了这两人一眼，正想开口，却被殷心给一把拉到了一牛殷心唇边绽开一丝会意的笑，凑到殊颜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极具震慑力的话，只见殊颜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惊讶地张大嘴，瞪大眼，直到被殷心给拉出了雅室也还没有回过神来！

    “素衣，你的身子好些了么？”待得众人都陆陆续续出了雅室，风湛雨才低声询问着坐立不安的素衣，将她玉雕一般的手裹于自己掌中，抚摩纤柔的手指尖因长年弹琴而形成的点点厚茧。

    素衣用眼角瞥到一向爱捉弄人的蔺寒川为她与七哥将门掩上，顿时没由来地窘迫起来。“好多了。”她有些紧张地抿抿唇，想要从风湛雨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可无奈，他握得太紧，以她的力道，根本就没有办法将手顺利抽回。“七哥，你能不能放开我？”她软语恳求着，虽然嘴上说着希望他放开，可他掌心里的热度熨帖着她的微凉的手，也捂暖了她的心，让她有些矛盾地泛起了一丝不舍。

    “你在害羞？”他含笑轻问，低沉沙哑的声音温柔得让人骨头就快酥了。他犹如猎食的野兽，徐徐贴近她的身子，冷不防一把揽住她的腰。“你是我未来的子，夫之间亲昵些有何不可？”这下，不止是抓着她的手，他更是霸道地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温热的鼻息在她敏感的后颈处轻轻抚过，令她抑制不住羞怯的颤抖。

    素衣被他紧箍着，只觉得热烫的男气息从身后欺来，像最细密的网，将她围困在其中，让她挣扎也不是，顺从也不是。

    羞涩倒也是其次，若是挣扎，七哥会不会气恼她不懂情趣？可若是顺从，却又有违礼数。尤其是那日与七哥在树林中一时情难自，不想却被师父给瞧个正着。虽然师父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可却时不时借故提醒她名节与礼教，足让她心底羞愧不安了好几日。

    “可我们毕竟还没有成亲。”她底气不足地细声道，突然没由来地想起那晚朱祁钰曾对她做过的一切，曾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顿时心里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

    是呵，纵然是情非得以，可她的确是与另一名男子有了肌肤之亲，虽然不曾失了贞洁，可她毕竟是对不起七哥呵，哪里还配说什么名节与礼教？

    “那我明日就娶你，可好？！”风湛雨似乎并不知道她心中如今翻涌的何种苦涩滋味，只是轻轻靠着她的后颈，闻着她身上清幽的竹，冷不防抛出一个注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的决定。

    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令素衣浑身一僵。

    “七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她嗫嗫嚅嚅地开口，神有些犹豫，已不复平日的冷静泰然。

    要嫁给七哥，那当然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可师父应该不会轻易同意她与七哥的婚事。若是罔顾师父的感受，执意要马上嫁给七哥，是不是太不孝了？！毕竟，师父也教她养她这么多年……还有姑姑，姑姑也还不知道七哥的事……

    “你不想嫁给我吗？”见她有些迟疑不决，风湛雨掰过她的身子，黝暗的黑眸子笔直望入她的眼中，轻轻划过一丝落寞。在那执着的深邃之中，只藏著专属她一人的温柔与缱绻。

    素衣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丝落寞，不由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否认他错误的揣测，他已经又径自开了口：“前些日子我正忙着追捕瓦剌细作，听说你受了风寒，也不曾抽得空闲来探望你，你可是恼我了？”他问得很认真，没有一点调侃的意味。

    “没有。”素衣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眼。

    她的神情有些慌乱，并没有逃过他犀利的眼。“真的没有？！”他微微眯起眼眸里迸出意味深长的光芒，语调微微上扬，兀自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你为何一直不肯抬头看我？”

    甫一进来，他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平日，她在众人面前纵然面皮薄，可然曾像今日这般逃避他的目光。她向来有事都是搁在心里，不肯坦白说出来，今日这情景，想必她一定是有什么事刻意瞒着他，才会这般不自然。

    “我、我……”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她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知道即使要问也决计问不出个所以然，风湛雨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这架琴，你可喜欢？”他指着桌上那架精致的七弦丝桐，低哑的言辞中满是宠溺。

    素衣看着他映出自己容颜的瞳眸，微微有些惊诧。

    “这琴是七哥要送我的么？”她怔怔地看着那架琴，突然想起蔺寒川之前调侃的那番话语来。其实，她早该猜到着琴是七哥送她的，可当时，她一心疑惑着其他事，竟然没有回过神来，如今，只觉得有些懊恼自己。

    “这琴名唤‘长相思’。”

    风湛雨语意淡然地开口，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淌过她的心田。

    长相思？

    琴丝便是情思，琴曲便是情曲，这名字实在是太贴切了。

    素衣心弦颤动如风中落叶，无法自持，只能强抑住颤抖，低喃着：“长相思，真好。”那一瞬，眼儿有些热热的。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动情，风湛雨刻意挨近她的耳边，地询问：“什？”看似平静安逸的黑眸底，藏着内敛的风采。

    素衣沉浸于喜悦之中，不曾听出他话语背后潜藏的含义，只是直率地低应道：“琴好。”

    他微微眯起眼，对这答案似乎颇不满意。“是琴好，还是情好？”窗外的风拂了进来，扫过那双犀利的黑眸，稍稍垂敛于烛火的阴影中，让人炕清其中闪烁的光芒，可言辞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戏谑。“难道，人就不好？！”

    “七哥，你——”素衣羞怯地将脸藏到他的怀里，微烫的脸颊隔着衣衫，紧挨着他的胸膛，两心之间那细微的距离已经变得无形。她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不知七哥几时也效仿起蔺寒川来了。“你怎么也捉弄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她心里才有了塌实的感觉。

    风湛雨的手落在她的腰际，紧紧将她揽住，不肯放开，的嗓音略带嘶哑，并不回答她娇怯的询问。“其实，这长相思一点也不好。”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浅淡的愁，那么凄婉，那么忧伤，似寒漆黑的梦著经一闪而逝的光亮。

    “为什么？”素衣静静的靠在他的怀中，安静地聆听他的心跳，心底有团火苗正在不断地燃烧。她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既好像是甜蜜，又仿佛是忧伤。

    “若非长相离，何来长相思？”他涩涩地开口，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

    以手指轻轻卸下她悬挂于耳际的白巾，让那湛静却也娇羞的容颜呈在微凉的空气中。他修长的手指在容月貌上停驻，流连着平滑而柔嫩的肌肤上那些蜿蜒而狰狞的伤疤。虽然那已经是早年的旧伤痕，但却仍是令观者觉得胆战心惊。“若是可以，我倒宁愿与你形影不离，不必长相思，别有相思意。”没错相思乃是离别之情，即便凄，却也无奈，若他有得选择，宁愿与她日相对，不要着相思也罢！

    轻触着那些伤痕，他的双眸深沉如渊，放任爱怜和宠溺在其间泛滥。

    如若没有这些疤痕，她的素衣该是个如何姿容过人的子？这样，以她的才学、见识，再加上她的姿容，该是多么完？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在紫云山的悬崖之上，她犹如一片轻盈的落飘入他的怀中，便已是让年少的他初次尝到心动的感觉；秦挥上的偶遇，她那兀自抚琴的淡定，清越的嗓音，还有那颗悲天悯人的佛心，犹如七宝莲池中最雅致的一株千叶宝莲，明曜日月，清净不染，在清风唳的中静静守侯。

    那是一种可望而不可企及的妩媚。那种妩媚，是半开半醉间的心魂惑，足以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她的不在姿容，而在气度。

    或许，俯仰轮回尘寰，也只有眼前这个子配得上“气度”二字。

    而这个子，注定是他风湛雨的子！

    他要做的，便是守护她一生一世，不让她再遭遇这般伤害。

    他言语中的涩然触动了素衣心扉深处的那根弦，婉转而冰凉，似冬日的冰晶，还未陨落便已融化殆尽，明明是无形无，容狠地刺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磨蚀一般带来浅浅的痛楚。“七哥，我都知道。”她轻轻开口，心底兀地有一丝酸涩，嗓音淡雅柔媚，一如梵唱：“若非如今国难当头，你我又怎会长相离？”

    他无声苦笑，默默地为她再度系上白巾。“素衣，答应我，一旦这场国难过去，我们便觅一处景致清幽之地，再不过问这凡俗世事，可好？”虽然只是个言辞淡然的承诺，可他极为认真，气息吹拂着头顶，虽炕见脸上的表情，可话语中有着不容辩驳的执着。

    “七哥！”她静静靠在他的胸口，不过是软软的昵称，却已替代了所有回答。记忆中所有的琴声、箫声、歌声、风声、雨声、流水声，甚至虫鸣声，阴阴暗暗，深深浅浅，形形，全都混杂在一起，悲凉一涌而出，不可抗拒地纠结，变成他胸膛中沉稳的心跳。

    听她这么软语呢喃，他眼中的忧心总算是稍稍减弱了。“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了，寒料峭，凉露似冰，你可要多疼惜自己的身子。”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磐石一般沉沉压向她的心绪。“若是再受了寒，我便要罚你了。”

    “罚什么？”她不经意地抬头，却看到他带笑的眸。

    “罚你——”他并不直说，凑到她的耳边将唇凑到她的耳际，低笑连连地细细咬她的耳朵，说着她这辈子从未听过的羞人情话，得她双颊犹如夏日里染了斜辉的白莲，透出一抹娇羞的胭脂红。

     
莲刹·孤凤求凰篇 何处笙歌
    席间，纵然五斋的山珍全宴味扑鼻，可于廷益等人却似乎是各怀心事，无心吃喝，草草动筷便浅尝辄止。酒还唯，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离席告辞。

    风湛雨也不起身客套地挽留，只是微微颔首算做回礼。整个席间，他几乎不曾说话，纵使夹起那些清淡味的菜肴，也都全然放进了素衣的碗里，自己只是端起杯子，慢条斯理的品尝着五斋有名的百酿。素衣知道周围的人都用会心的眼光打量着风湛蓝雨对她的亲密举止，也不好辩解什么，只是有些静静地低垂着头，耳廓有些发红。倒是殊颜恁地奇怪，自从殷心附耳对她说了什么话后，就连蔺寒川故意逗也不予理会，只是如同饿死鬼一般埋头苦常

    饭后不过一炷的光景，弑血盟三当家范恪海便差探子传回了消息。

    如今，瓦剌细作分三处藏身于京畿民宅之内，细作头子名唤“跛儿干”，乃是战前也先派来进贡的“贡使”之一，阴差阳错地被王振给扣留了下来，而今，却是正好滞留在京师,充作眼线，刺探军情,以瞯大明的虚实。

    那探子将探听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然禀告，风湛雨静静地听完，清冷如冰的双眸略略眯起，神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没有任何的指示，倒是蔺寒川抖开折扇，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先下去吧，记得提醒三当家，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一切按公子之前的计划行事。”

    那探子应了一声，随即领命而去。

    没错，如今虽然已经得知了细作的藏身之所，但，在方才透露的“军机”还未如愿传送出去之前，只能先暂时任由这些细作猖狂。不过，好在盟里派出的探子们已经牢牢锁住了每一个细作的行踪，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他们一举擒拿，全然歼灭。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最担心的反倒是那一向莽撞的“范呆子”，可千万别毛手毛脚坏了公子的计划才好。

    冷月渐渐移上了柳梢头，时辰也不早了，京师如今正在戒严，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众人决定各自分道扬镳。

    听说寒霜渐已从相国寺回了邝府，风湛雨许是打算一心要尽快娶得人归，不顾素衣嗫嚅的迟疑，执意要陪同她一道回去。殊颜要为弑血盟刺探瓦剌细作的兄弟们易容，自然是要与蔺寒川同路。余下的殷心独自一人回药场继续督促制药，可她然紧不慢，走前还暗暗瞥了蔺寒川一眼，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让蔺寒川直觉那笑意背后似乎有什么阴谋诡计。

    身为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向来是处理善后的不二人选。可是，就在他付过帐，交代好一切，转身出了五斋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猜透殷心那笑容有什矛义时，便闻得一子清脆的声音，登时惊得脑子嗡嗡作响，半晌没回过神来。

    “蔺寒川，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蔺寒川缓缓地蹙起墨眉，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很难得地消失了，向来狡黠轻浮的凤眼中凝着一丝愕然。他细细打量站在眼前的这个一身鹅黄衣裙的小丫头——尹殊颜。她个子娇小，甚至不及他的胸口，如今正有些费力地仰起头，粉嘟嘟的脸颊因方才饮了几杯酒而荡出了一层红晕，看上去格外讨喜。

    许是向来坦率惯了，也或者是这问题已经困扰她好久了，她似乎并没有因这询问而有儿家的羞窘，白嫩的小手旁若无人地牢牢揪著他的衣衫，一双圆圆的眼儿眨啊眨的，表情非常认真。

    “你说什么？”半晌，蔺寒川才如同没听清一般缓声问道，黑眸中光芒一凛，如同她的询问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

    殊颜见他似乎甚为迷惘，又听他如此反问，直觉地认为他是没听清她方才的话，不由提高了嗓门：“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对我——”

    关键的言辞还没来得及溜出唇缝，她便被人一把捂住了嘴，飞也似的拉着就跑，转眼便奔离了人来人往的五斋。

    被拉着跑了老远，殊颜渐渐跟不上蔺寒川的脚步，被累得呼呼喘气。可蔺寒川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管拖着她飞奔。

    “你要拉我去哪里？！”到了人烟稀少的僻静之处，殊颜实在跑不动了，索蹲在地上拖着他的手，耍赖地死也不肯再挪动一步。

    她只觉得奇怪，蔺瘟生这厮做事向来是不慌不忙的，即使是天打雷劈也没法逼他紧张半分，可这会子怎么突然拉着她的手跑得这没要命？他是吃错药了还是被吓坏了？又或者，是方才五斋门口有她们未曾留意的瓦剌细作？

    蔺寒川倏地放开殊颜的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了她老半天，终于开口：“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在那种大庭广众之地问男之间如此私密之事？！”他顿了顿，神思似乎有些凌乱，墨眉越蹙越深：“简直，简直是——”

    虽然有种气得快发疯的冲动，可他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个适合的词来形容她方才的荒谬举动。

    “不知羞耻，对么？”殊颜不以为然地挠挠后脑，吐出他遍寻不获的辞藻。

    其实，这没什奇怪的，从小到大，她已经因这问题不知被师父教训过多少次了，从来都是知错不改，继续发扬。自小生活在关外，她见惯了关外游牧男的豪爽大气的子，淳朴自然的相处方式，对于师父那套汉人的礼仪教义反倒很是不解。为何子就不能像男子一般随心所？为何不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甚至连说句话也得挑雅致的词儿，稍不留神便会因话语不适宜被师父给教训老半天？

    这劳什子的礼教究竟有何用处？

    饿了等当饭吃么？

    寒了能当衣穿么？

    眼见得两个师都被师父培养成了贞静娴淑的子，她的口没遮拦注定只能让师父一见便濒濒摇头。可她也完全不在乎，若她在乎了，那她就不是“小阎罗”了！

    见蔺寒川的脸越发阴沉，她更是犯疑惑了。“奇怪，此事既然与我有关，我有什么问不得？”她没好气的瞪圆眼，毫不示弱地冲他吼过去。

    “问得，问得。”他莫测高深地点头，用最敷衍的语气回应着。不过，眯起凤眸细细思索了片刻，他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谁告诉你我对你有意思的？！”他缓缓靠近她，埋藏在血液深处的霸道本不知不觉间抬头，一寸一寸逼近了她的俏脸，神认真到有些凶狠。

    “是——”他这模样将殊颜给震住了。在她眼中，蔺瘟生向来慵懒，全没个正经样，怎么如今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全身上下皆是摄人的气魄，还有一丝潜在的——危险！？她一边无意识的往后退，一边麻着胆子叫嚷：“你别管是谁，总之你告诉我，到底有是没有？！”

    “你说呢？”他看似温贺开口，却出其不意地伸手擒住她的手腕，轻易就将她那不断后退的小小身子紧紧遏制在怀中。“我怎么会对这么个小丫头有意思！？”他的眼神恍惚着落寞，嘴角却扬起来，绽开一抹淡淡的笑。这话很轻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我怎么知道！？你快放开我！”殊颜并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不满地在他怀里挣扎咕哝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怀中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味道，如同酒一般人，令她像喝醉了似的，脑子越发昏沉沉的。“谁要是被你给看上，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是呀，究竟是谁会倒这八辈子的霉？”蔺寒川唇角越扬越高，几乎掩饰不住唇角那明显的笑意，俊朗的眉目看来更加危险。他轻轻地凑到她的颈边，因为距离太近，灼热的呼吸抚着她的耳根，出其不意地勾起她一缕黑亮的青丝，放在口中缓慢啃咬着。

    殊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整个人似乎都呆掉了。他的举止透着怪异，让她心头不由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她光滑柔软的发，被他触碰的瞬间，像是突然有了知觉，让她心头一跳，被一阵热烫的红潮淹没，从发根直红到了脚尖。当他啃咬着她的黑发，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揪着他的衣衫，没由来地轻轻颤抖。他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是他正饥肠辘辘，而她碰巧就是精致味的佳肴。

    出于本能，她挣扎着摆脱他的束缚，紧接着，想也不想地抓住他的手腕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蔺寒川并不挣扎，只是任由她咬着，手腕处传来些许痛楚，可他却老神在在，完全不当一回事。反倒是那贴紧他皮肤的柔润双唇以及她口中的濡湿软热，让他的胸口一紧。

    咬了好半天，殊颜终于松开了口，看他手腕上那深深的牙印子，都已经渗出血丝来了，足见她方才咬得多狠。她看着他的脸，不明白平日里灵牙利齿，精得像鬼似的他为何此时却一言不发。“你不痛么？”她偏着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你咬够了？”他也不回答，微微扬眉，静静的笑着，静静的望着殊颜，只管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仿似受了蛊惑，无意识地点头，接着，只见他那完得让人妒忌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了，还未曾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指便描过她的眉骨，唇轻轻柔柔覆了上来。

    这吻细腻湿滑，若风一般轻柔，没有一丝一毫的焦躁与。

    殊颜惊诧地瞪大眼，显然是被着突如其来的吻给吓坏了。她生虽然豪迈而不拘小节，可却从没有过如此的经历。黑暗里，她只觉得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到了唇上，除了与蔺寒川的唇舌交缠，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像在品尝醇的百甜酿，蔺寒川的唇一点一点温柔地在她唇上辗转轻吮。轻柔的啃舐犹如最柔情的呵护，将彼此的呼吸紧紧交融在了一起。

    待得这一吻结束，蔺寒川紧紧拥抱着她。月光下，他颀长的身影仿佛顶天立地一般，风拂起他灰的衣衫，衣袂飘飘似要随风飞去，只有那双眸子亮若晨星。“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殊颜呆呆地抬头看着他，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唇舌交缠中，微微喘息使得她的精致小脸上带着醉人的红晕。

    “那好。”蔺寒川的手指轻轻抚过殊颜的郁郁青丝，满脸的迷人微笑，近距离注视着她的幽深双眸里满是温耗宠昵：“待你满了十八，我便来迎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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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晃动的烛火映照在窗棂之上，激起并不分明的光晕。虽然与邝埜是八拜之交，这邝府之内也专门为他备着厢房，丫鬟小厮也可随意差遣，尽管邝埜已经去世，邝家人仍待他有若上宾。只可惜，他向来淡漠惯了，不惯于让人伺候着，住在这里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不似殷心她们那般，与邝府之人熟识非常，进出自如，举止随意。

    若不是因为——

    且不提那风湛雨来历可疑，单单是那神出鬼没的凤莫归便极难对付，不知那凤莫归是出于什么目的让风湛雨接近素衣的，总之，其中必然有诈，当小心谨慎才是。近日以来，素衣似乎对那风湛雨动了情，渐渐有深陷其中的趋势，越发让他担心起来了。看来，不能让她再如此放纵下去了。至于殷心，那丫头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与他说话时言辞闪烁，明明所知甚多，却偏偏装做若无其事。复的总是避不了的，绯儿一直行踪不明，虽然知晓她身在南京，可他却也不敢去寻她。知道她安然无事便够了。他心里很清楚，即便他前往南京，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处，她也势必会一直躲着他。

    她如今，恐怕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罢……

    轻轻叹一口气，寒霜渐放下手中的卷册，心里似乎有什么哽着咽着一般，沉甸甸的。他并非一个英俊非凡的男子，儒雅十足的五，身子颀长而状似斯文，若是浅浅笑起，会带点骗世的书卷气息，只称得上清俊逸雅。在外人眼中，他看起来至多不过三十岁，平滑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皱纹，可实际上，他却已经不再年轻了。

    已然不再年轻，那么，是否可以以此做借口，尝试将所有的情都抛诸脑后？

    扪心自问，谈何容易？

    “进来吧，素衣。”他突然出声，言辞中似乎暗含着无奈与疼惜：“外头更深露重，你打算一直站到天亮么？”

    “师父。”好半晌，素衣才似乎有些怯怯地推门进来，一阵凉风随之侵袭而入，带着蚀骨的凉意。不，不只是凉风，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那一身青衣让寒霜渐觉得颇为扎眼，当看到那人似乎永不离身的面具时，他幽暗的黑瞳，陡然间一眯。

    “寒先生。”

    风湛雨欠欠身子，向他行了个礼，恭敬而谦逊，客气而礼貌，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可这一举动却莫名的让寒霜渐心底泛起冷笑，他可没有忘记，那在树林里，为了逼这男子说出与凤莫归的关系，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招来如何的怨恨。若就风湛雨这傲气纵天的子而言，要其卑躬屈膝，实在是不可能，可如今，却站在自己面前，如此毕恭毕敬，更让他深谙其中必定有什么诡谲的名堂。

    “你来做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开口，那声音冷淡漠然又平静，像天生带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冷调子，即便有着清浅的笑意，也只是噙在嘴边，却没有融进眼里。

    “师父，七哥是来——”察觉了师父淡淡的怒意，素衣着实有些慌乱了，急急地想要为风湛雨辩驳。虽然师父不曾呼名唤姓，可是，他话语中的针对实在太过明显了。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对七哥态度的不耐。她不明白，师父对七哥究竟有着怎样的成见，为什么老是将七哥拒于千里之外呢？那一瞬，她咬着下唇，胸口泛疼，忐忑不安的感觉像是浪潮般慢慢涌上来，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就像最宝贵的东西，即将被人夺走般，惴惴地难受。

    话还没说完，风湛雨便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很是温暖，手掌间除了热度，更有全然的安全感，她不明就里地望着他的眼，眸里全是迷惘之。他回给她一个温柔的眼神，方才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眉目传情的举动被寒霜渐一一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神却是一片冰冷，深邃的眼中，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意。

    风湛雨不着痕迹地将素衣稍稍揽到身侧，坦然地与寒霜渐对视。“我来向寒先生提亲，希望寒先生能将爱徒许配予我。”言辞之间坦坦荡荡，似乎一点也没将他当日在树林里所受的教训记载心上。

    “你想娶素衣？”寒霜渐眼中凛然掠过一道光芒，温耗容颜里因此有了抹肃杀的意味，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

    他静静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戴着面具，可却掩饰不住卓尔不群的傲气，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眸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让他想起那远在南京的倔强子。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凛然么？

    简直是愚蠢至极！

    定了定神，他终是开了口，一字一顿，敲金断玉一般，让人不由打从骨子里发颤。“凭什么？”

    “师父！”对于寒霜渐这完全没商量似的语调，素衣有些惊诧，不由微微一怔。烛火之下，她如此清晰地看着师父那向来温耗面容。如今，温柔的神情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他，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陌生得不像是她的师父。

    寒霜渐并不回应，只是以眼角的余光淡淡撇了她一眼。“素衣，你先出去罢，师父有事要对同风少侠商议。”素衣在场，让他无端多了许多顾虑，说话也自然无法开门见山。若是他没有猜错，只怕眼前这风湛雨也同样有这心思。

    素衣心有疑虑，不知道师父这所谓的“商议”到底是如何商议。端看他对待七哥的态度，便让她没办法放下心来，只希望不是像上次那般出手伤人便好。“可是——”她还是不放心就这么出去。

    “你若是希望师父同意这门婚事，便马上出去。”寒霜渐渐慢条斯理的起身，抬手轻轻挥了挥左肩衣衫，神淡漠。

    见素衣还在犹豫，风湛雨轻轻捏了捏她哨他掌心中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望了望眼前的两个人，似乎是在揣测这二人突然动手的几率有多大，好片刻，她方才脚步有些徐缓的出去了。

    整个厢房的空间似乎在掩上门的一刹那便无端缩小了数倍。晃动的烛火，凝帜空气，紧张的气氛，静得连屋外的风叶清晰可闻。

    两名男子各据一方，茕茕孑立的身影被烛影摇红拉得修长。

    他们谁也不说话，默默的对峙恰若一场无声的决斗。
次第芳菲

　　肃杀的空气笼罩于整个厢房之中，无声的气流仿似也凝滞了，一圈一圈无形地紧缩着，令人呼吸困难，几欲窒息。

　　突然，窗户被吹开，猛烈的寒风卷着雾气烈烈地灌进来，就连那跃跃的烛火也似乎被这气势给惊怕了，骤然一黯，恐惧一般左右摇晃，继而微微地颤动着。

　　寒霜渐漠然地静静站着，冰冷的唇角却隐隐有抹冷笑。夜风侵袭而至，撩开了他额前的发丝，但那眸中的寒光冷冽得彻骨彻心，即便发丝微乱，却也仍旧撩不动他眸底那一片冰冷的深蓝。这是一个只可远观的男人，如神祗一般凛然难犯。

　　“侠之大者，当以国事为先，私情为后。”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也不看向风湛雨，只管自说自话。“你向来号称侠客，也曾有戕杀贪官，孟津固堤的义举，可如今天下未定，你不以挽救山河为己任，却只顾纠缠于儿女私情，岂非愧对天下人对你的敬仰？！”顿了顿，他突然抬头，眼中陡然射出一道森冷的寒光，几乎能刺穿风湛雨的心骨。“难道，凤莫归就是这般教导你的？”话尾缓缓拖长，带着明显的讽刺，颀长的身子复又坐到椅子上，不待风湛雨回答,他又刁难似的开口：“你想让我同意你与素衣的婚事？可以！除非，你让凤莫归亲自来求我！”

　　“寒先生误会了。”风湛雨并不曾因他的先发制人而有一丝慌乱，幽幽的声音兀自沉着而镇静，似黑夜朔月下婉转悠扬的洞箫声。“风某不过是一介世俗男子，担当不起侠客之名，也不认识先生口中的凤莫归。”

　　“不认得？”寒霜渐抬起头来，神情冷峻地望着她，一双眼冷得让人打从骨子里发寒。“事到如今，你依旧不肯承认自己与凤莫归交情菲浅——无妨，万事必然都会有水落石出之时，你以为将与她之间的关系藏着掖着，我便拿你没辙？”注视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男子，寒霜渐轻轻哼了一声，似有无限的轻蔑。“不自量力！”

　　“不认得就是不认得，若是寒先生不信，要打抑或要杀，悉随尊便。”风湛雨倒也不在意,依旧那般温文似水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和谦恭，也让寒霜渐越发生疑。

　　这风湛雨倒果真是个嘴硬愚忠的家伙，要他轻易承认与凤莫归的关系，大概是不太可能了。不过，他身无佩剑，却有极浓的剑气回旋在身边，久久不散，大约是身上的符咒在作祟吧。纵然身上虽下有符咒 ，可全身上下无丝毫妖气，由此看来，他应该是个懂些数术的普通人，并不是凤族的余孽。不过，凤莫归竟然肯收了一个普通男子做徒弟，必然是有所图谋，否则，以她那诡谲的性子，是断不肯将如此耗费灵力的符咒用在无用之地的。

　　“你这面具上的锁魂咒和玉箫上的噬血咒皆是凤族的符咒秘术，绝非普通修道之人所使用的咒法，除了凤莫归，还有谁能有如此修为？这些符咒，恐怕都是冲着我来的吧？你身上究竟藏有些什么秘密？”原本温煦的俊脸，这会儿已经变得冷若冰霜。寒霜渐眼神锋利如刀刃，其间所散发出的寒怆之意一如他的名讳，令人不寒而栗。

　　“寒先生倒认为风湛雨的身上能藏有什么秘密？”风湛雨目光闪烁，口吻轻柔徐缓，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纵然你认为我与凤莫归有莫大的关联，那又如何？所谓捉贼拿赃，口说无凭，你又能奈我何？”

　　原来，风湛雨并不是不承认与凤莫归的关系，而是料定了他揣测不出这些妖孽将在背后策划何种阴谋诡计，才敢如此明目张胆，有恃无恐！

　　寒霜渐向来理智冷静的脑子，很难得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看来，我倒是低估了你的胆识，敢情，你今日是刻意来挑衅的？”语毕，他剑眉蹙起，挥出一掌。凌厉的掌风骤起，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被夜风吹开的窗扉复而紧紧掩上，隔绝出了一室的窒息感。“凭你，也配入我的眼？！”
　　风湛雨微微侧着头，深邃的黑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从寒霜渐方才的言行举止中窥出了些什么端倪，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一番挑衅如愿激起了他勃发的怒气。“风某一介晚辈，自然不够分量，请寒先生息怒。只因我尚有一事不明，希望先生您能够不吝赐教，解惑释疑。”他表面言辞谦恭，嗓音醇厚，可眼眸深处闪烁着缕缕幽沉。

　　“赐教？实在不敢当！” 寒霜渐轻轻扬起唇角，俊雅的容貌在烛火之中不太分明，冷笑间竟隐隐显得有几分戾气，让人不敢逼视。“我寒霜渐何德何能，哪有本事赐教凤莫归的高徒？”
　　对于那明显的嘲讽，风湛雨仿若听而未闻。“我是真心想娶素衣为妻，可寒先生却一直纠缠于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甚至还屡次咬定我与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之间曾有所交集，对此，我实在颇为困惑。”风湛雨刻意将某些字眼咬得极重，步履轻盈地缓缓往前踱了两步，黑眸深处明亮得有些异常，那眼神似乎是有恃无恐，一点也不惧怕寒霜渐周身所散发出的敌意，也不担心他会如那夜在树林里那般再次出手。“请恕风湛雨无礼——”他稍稍一顿，黑眸骤眯，“莫非寒先生士对我有所不满，不愿意将素衣嫁给我，故而刻意针对我？”

　　寒霜渐听完他的言语，面无笑意地嗤哼了一声。“是，那又怎样？！”不过短短几字，极轻极慢，却也冷得全无一丝温度。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也没有再兜圈子的必要了！要他将素衣嫁给凤莫归的徒弟，简直无异于是在向凤族的妖孽余党示弱，亲自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打乱！这风湛雨想必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如此异想天开！

　　“为何？”对于这挑衅一般的回应，面具之下的薄唇紧紧抿着，硬生生挤出询问：“寒先生到底不满风湛雨哪一点，需要如此刁难考验？！”

　　寒霜渐拧起墨眉，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我寒霜渐的爱徒，即便是要嫁也定要嫁个顶天立地之人，怎可嫁与藏头露尾之辈？”森冷的容颜如同覆着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将空气也一并冻结殆尽。“你若是真心诚意求我应下这门婚事，何不取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先打消我的一切疑虑？”

　　首先，他得要知道，这风湛雨为何要面具示人。

　　那面具下的脸孔，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曾向素衣言明不可摘的面具的原因，她并不介意。”风湛雨不卑不亢地一语带过，并不言明理由。他身长玉立，静静望着寒霜渐的双眸，诚如大师父所说，那一双黑眸不论何时都是深不见底的，纵然有睿智之光，却显得没有半分感情。

　　其实，他心里明白，今日要让寒霜渐应允婚事实在是没有把握的举措，若素衣是个为情痴狂的女子，他能够说服她与他一同私奔倒也罢了，可是，就素衣的性子而言，且不说违背师命，即便是天下尚未转危为安，她也是决计不会轻易淡出这尘世纷争的。况且，他曾经答应过她，决不会坐视天下倾覆于瓦剌人之手，承诺还未兑现，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寒霜渐与二师父似乎有不少旧怨，二师父近日就快到京师了，大师父要他公然来向寒霜渐挑衅，难道就不担心此举对二师父不利吗？
　　总之，不管如何，他最近都要万事小心才好，风湛雨的确是个满身秘密之人，可这些秘密绝不可为外人知！

　　“连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还谈什么真心诚意？”寒霜渐凝声低语，晶亮的瞳眸里闪过一抹异色，蓦然发出冰寒讥诮的冷笑，烛火之下，他的面无表情反倒成了最显而易见的讽刺，“知人知面尚且不知心，何况是不知人不知面，更何来知心一说？！”言下之意也就是很怀疑所谓的真心诚意究竟有几分的可信度。

　　听这言辞与口吻，也就是说，一切根本就没得商量咯？！

　　感觉出他语调中的嘲讽，风湛雨并没有动气。他微微垂下头，每人能窥见那鬼一般的面具之后究竟是怎样的表情。须臾，他复又抬头，眸中是斩钉截铁的决绝：“不管寒先生同意与否，我都娶定素衣了！”

　　“是么？”对于他豪言壮语一般的决定，寒霜渐不置可否，挑高的眉梢让人猜不透他现今是喜还是怒。“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简单搁下这句话，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风湛雨一眼。
　　“有没有这本事，不如问问素衣。”风湛雨也绝非省油的灯。他知道这婚事迟迟定不下来皆是因为寒霜渐从中作祟，素衣心里有没有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有这个认知，他才敢不慌不忙地与眼前这名满天下的“无相居士”对峙：“毕竟，这是我与素衣的婚事，嫁与不嫁只消她说句话，那不是什么都清楚了？！” 

　　“问她？！她初涉情关，年少未经情事，经你这么一番苦苦纠缠，早已经被蒙蔽了心眼，哪还看得清真相？”这风湛雨果然不愧是凤莫归的得意门生，的确聪明过人，深谙四两拨千斤的精髓，倒也算有些手段。不过，真正的赢家不仅仅恃仗于耍弄手段，更须先见之明，能比任何人更早掌握胜负的关键，看出十几二十步之后的盘面——

　　寒霜渐面色平静打量着他，从那面具到腰间的玉箫，平静得就如同自己在看的不是一个活物。最终，他深不可测地轻笑：“她如今不过是暂时的迷惑而已，待她认清了现实，嫁与不嫁自见分晓。” 

　　“原来，在寒先生眼中，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都是所谓暂时的迷惑。”风湛雨低低叹息，似有无限感慨。突然，他诡谲地一笑，那早已经闷在心底多时的话语霎时脱口而出：“难不成，寒先生也曾有同样经历，才会担心自己的徒弟重蹈覆辙？”话音未落，便如愿见到寒霜渐那平静的脸上即刻掀起轩然大波。

　　同样的经历？

　　重蹈覆辙？

　　“你莫要和我耍嘴皮子！”寒霜渐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凛，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一抹狠绝的杀意：“若非因为你是凤莫归的弟子，我今日便可以一掌毙了你，不必等到日后再动手！”
　　风湛雨不动声色地缄默着，静静注视寒霜渐的每一个表情。

　　大师父果然知道这寒霜渐的死穴所在，不过简单交待了几句话，就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情绪波动到如此地步！

　　“既然寒先生动了杀机，又何必顾及我是谁家的弟子？只管动手不就好了！”犹豫了片刻，风湛雨还是开了口，将大师父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个干净：“我原先还只道寒先生与家师是世仇，如此看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才会对我这般手下留情……”

　　“住口！”

　　寒霜渐怒叱一声，原本稳坐的身子骤然一跃，烛火之下，还来不及看个分明，那凌厉的掌风就已经照着风湛雨的头直直劈了过来。

　　风湛雨身形衣闪，自腰间快速取出玉箫，反手一挥，将他的掌风阻挡于身前三尺，随后催掌回力，气若流星一般反弹回去。寒霜渐并不慌乱，一卷衣袖，仅只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化解了这来势汹汹的攻击。

　　不过一招，两人虽然俱是毫发无损，可厢房之内的陈设却已是一片狼藉。
　　“七哥！师父!”素衣在庭院里惴惴不安地走来走去，原本就担心师父与七哥言辞之间会有所冲突，一旦动手，七哥绝非师父的对手。如今，厢房之内突然有所动静，怎让她不立刻冲进来劝阻。
　　一进厢房，素衣还未曾弄清一切来龙去脉，便忙不迭地挡在风湛雨的身前。“师父，手下留情！”

　　寒霜渐双眼冷冽如冰，因她本能护着风湛雨的举动而变得更加黯沉。“素衣，走开！”他右拳紧握，似乎正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跟随师父十几年，素衣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情态，纵使曾经被姑姑一次又一次顶撞，师父也仅只无声苦笑，绝不会失态到今日这般地步。究竟，七哥与师父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又或者，师父不同意这门婚事，引得七哥出语冒犯？可是，七哥一向深知进退，应该看得出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冒犯呢？难道，是师父先出手，想逼七哥打消娶她的念头？

　　“师父，不管七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素衣代他向您赔罪！”寒霜渐那冷锐的眸光投到素衣的身上，无形的压力教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整个脑子登时乱得犹如一团麻线，也顾不上去清理出头绪，便急急地开口，生怕拖延下去，师父与七哥之间的误会更深一层。“师父息怒！一切都是素衣的不是！”

　　“没有什么冒犯不冒犯。”寒霜渐冷着脸，虽然是在对素衣说话，可视线却是牢牢投射在风湛雨的身上，每一个字的背后皆蕴藏着铿锵有力的规劝：“素衣，你仔细看看你身后的这个男人，切莫被一时的情意冲昏了头脑。你是真的了解他么？他值得你对他如此信任么？信任到连师父的劝阻你也可以不在乎？”

　　自打方才素衣一进门，他便看出来了，那个来历于目的皆有可疑的男子已经在素衣的心里牢牢扎根了。如今，仅凭借他的阻挠与反对，绝不可能扑灭他们之间已经炽烈燃烧的情火。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风湛雨打的是什么主意，凤莫归在幕后又有什么诡秘的计划。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唯一还有印象的是与“她”在桃花树下的抵死缠绵。那一年，他也曾经如素衣这般，认为两情相悦便是所有，全然信任“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半丝怀疑，可最终，他得到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出卖。“她”能够背叛他，“她”的弟子难道就不会背叛素衣么？
　　这，实在是全没有把握的事！

　　“师父。”素衣低敛了眸子，踌躇地开口，感觉风湛雨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不着痕迹地揽到身前，紧紧挨着他的身体。“大约是你对七哥有成见，他其实……”

　　“够了！”寒霜渐猛地打断素衣的话，也阻挠了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解释。“素衣，你竟然信任他，不信任为师。今日，为师哪怕是以断绝师徒情意相挟，想必，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知道，素衣已经深陷了。

　　情关亦是情劫，有几人可以从其间超脱？

　　难道，男女之情真的能有如此力量，不管有没有尝试过个中的滋味，都无一例外地会受到迷惑么？

　　难道，真的要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之后，才会追悔今日的无怨无悔是多么肤浅粗陋的想法么？
　　或许，素衣也该尝试一些教训，才能吃一堑，长一智？

　　“师父？！”

　　乍一听这言语，素衣心弦一紧，随即愣住了。

　　断绝师徒情意？

　　为什么？

　　嫁给七哥，真的如此罪无可恕么？

　　师父到底在担忧些什么，思量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霜渐长叹一口气。“你既然已经认定了他，那为师也无话可说。夫妻是要在携手同过一辈子的，你难道可以忍受他一辈子面具示人，忍受他所谓的一辈子的秘密？即使是在面对你这个做妻子的时候？”他的眉宇间凝着倦意，转身背对着他们，原本的平静也似是渐渐沾染了凄怆。

　　“师父，我不在乎，我虽然未曾见过七哥的面容，却与他早已交心！”素衣的心又是一颤，感觉七哥紧拥她的力道突然加大，如同一个蚕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排拒了外界所有的纷繁喧闹。仿佛在营造着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奢华，只有静谧下的心意相通。

　　夜风从门扉侵蚀而至，她却没有半丝寒意，他的拥抱把温暖从身体延伸到了心底。“相交百年未必相知。这世上无数人，有几个能和我的琴声？有几人能知我所想所思？素衣并不在意所谓的皮相之说，求得不过是真正明了我心意之人。”

　　是的，知己！

　　她要的不过是个与她心意相通的人。

　　“你以为他真的是你的知己么。”寒霜渐没有回头，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若七哥算不上素衣的知己，那素衣此生便再无可交心之人。”

　　不带任何犹豫，素衣说得如此自然，那种全然的信任令风湛雨微微一愣，圈住她肩膀的手臂忍不住圈得更紧了。“我风湛雨此生若是负了尹素衣，必然饮剑谢罪！”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磐石一般沉沉压向素衣紊乱的心绪，在这静谧的厢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似乎是没有料到风湛雨会有这番言辞，良久，寒霜渐才轻轻地开口：“既然你们如此坚决得认定对方便是今生的伴侣，那么——也罢，不必急于这一时，待得国运扭转之后，再行商议嫁娶事宜吧。凤莫归是如何教导徒弟的，我不便过问，可我寒霜渐的弟子绝不可在国难之时只顾私情。”轻浅的言语中蕴涵着最后的要求，那已经是他最低的底限了。最后，仿似有着无限的倦意，他随意挥挥手，“你们走吧！”

　　夜风之下，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熄灭了，只余下一道绵延细长的轻烟。
　　寒霜渐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底辗转的是那一年烂漫的桃花，开得那般艳丽，那般明媚，却也是不可思议的短暂。

　　那一年，他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都是虚无，都是欺骗，他甚至还记得她的每一句誓言，她的所谓“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吗？

　　一生一世究竟是多久？

　　颊边苦苦的一笑，除了自嘲，更有着悔不当初。

　　风湛雨与素衣认定了要与对方一生一世，怕只怕，他们等不来这一生一世。
　　就如他与“她”。

　　一生一世，原来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雾隐宫墙

　　子夜时分，圣济殿文渊阁内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窗扉缝隙中透出的灯光映着前廊的纹栏杆和檐下倒挂的楣子，显出一丝莫名地诡谲。殿外，不仅候着金英等司礼监的宦官，更是有大批锦衣卫负责把守，于着静夜中凭添了几分紧张。

　　正是此刻，甫登基不久的朱祁钰在文渊阁内召集兵部重臣共商国是。

　　朱祁钰身着过肩通袖龙襕袍，前后及两肩各有一盘龙补子，腰间系着金玉琥珀透犀。烛火之下，更显得他英挺绝伦，俊美无铸，非常人可比拟。

　　然而，纵然是豪气干云，却也掩不住他满面的倦色与下巴渗出的那一层湛青浅胡茬。
　　自登基以来，他便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之前身为监国，也不过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朝堂之上的众生百相。而今，他身为大明景泰皇上，又有王振这阉狗篡权惹祸的先例，哪里还敢将政务交由司礼监的宦官们处理？政局未稳定，大战在即，身边的这一干文武朝臣，哪是奸佞，那是忠党，他也不敢妄下断论，除了事必躬亲，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切实可行。连带的，这半个多月以来，他也不曾有机会好好休息，

　　以往，他不过是身居闲职的郕王，对党派之争与名利权势皆无兴趣，自然认为所谓的争能常胜是与己无干的谬论，可今日，他已然是堂堂大明帝国的皇帝，满朝的政务自然是倦怠不得，不仅要忧心即将来临的大战，更要承担这大战之后可能亡国的风险，毕竟，是他支持朝臣坚守京师，拒绝南迁，若真有个什么万一，只怕他就得背下所有的罪名了。身为一朝天子，不仅要对大明帝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负责，更要为负担江山社稷的重担。如今，千头万绪的事情摆在眼前，不可偷懒，不可怠慢，即便鞠躬尽瘁，兢兢业业，但只要在一个细节上出现了纰漏，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于青史之上遗臭万年。

　　他那被瓦剌掠为人质的皇兄不就是一个绝佳的前车之鉴么？

　　就皇兄而言，“太上皇”——这是多么凄凉而充满侮辱的殊荣！

　　而他——兵临城下，仓促登基，多么讽刺却也无奈的举措！

　　若是大明真的亡了，只怕，青史之上受千夫所指的不是他那土木堡兵败被擒的皇兄，而是他这个即使登基也仍旧回天乏术的景泰皇帝！

　　他怎敢休息，又怎能休息？

　　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的椅子上，高大的身躯藏在条案宽桌之后，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朕记得，前几日，忻城伯赵荣因不赴营操练而被于尚书弹劾，此事如今处理得如何了？”

　　石亨微微一愣，向来不沾情绪的眼里掠过些许讶异，许是没料到朱祁钰会突然问起这个：“启禀皇上，三千营忻城伯赵荣因不赴营操练，以致军容不整，军纪全无，士卒喧哗，行伍错乱，已谨遵皇上旨意，由法司将其禁锢。”躬了躬身，他谦恭守礼继续道：“如今，三千营已由都督佥事孙镗代理军务，请皇上放心！”石亨负责统领京师营兵，对于这些事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赏罚分明，自是应当。”朱祁钰微微颔首，看起来似乎对事态了若指掌。“于尚书，如今，已临近十月，也先随时可能挥军来袭，不知京师的布防实施得如何了？”虽然颇有倦意，但他墨黑的浓眉斜飞入鬓，双眸仍旧炯亮有神，他没有抬头，视线仍落在卷轴之上，径自询问站在一旁的于廷益。赤红的通袖龙襕袍上，那九条五爪困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姿态倨傲，一如这个执掌河山社稷的男人，举手投足皆是尊贵之气。

　　“启禀皇上，京师防卫已经基本完善，各大小关隘与要塞据点，都安置了重兵防守，所有抽调的军队都已经受过了严格训练。”对于即将来临的大战，虽然很多朝臣心底仍然是没个着落，但于廷益始终是保持着无限自信的。当然，这仗毕竟还不曾开打，也先的嚣张气焰还不曾稍减，谁也不敢保证这一战之后，等来的会是何种命运。可是，他看得出，不妨京师的士卒们眼眸中尽管潜藏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有着不容抹杀的焦虑与恐惧，但，却绝没有丝毫畏缩！“京师之内，人心稳定，军民一致抗敌，绝不予以瓦剌任何可趁之机，定要与其殊死一战！”

　　朱祁钰抬起脸，深邃的眼神透着莫测高深，看不透的脸上挂着的仍是一如往常的温和文气。“如今，也先若想强攻京师，必然会挟持太上皇至大同或者宣府。”

　　今日，汇聚于文渊阁内的兵部重臣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照理，不过二十二岁的朱祁钰在其中该显出几分年轻与稚嫩，可实际却不然。他一直颇为镇定，看似秀雅温文，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迫地查看着置于条案上的卷轴地图，细细倾听众人的上报，语气听似漫不经心，可那深邃的眼眸却透露出了不可忽视的老成犀利之色。

　　“皇上大可放心，由杨洪镇守宣府，由郭登镇守大同，可保两城万无一失！”石亨低垂着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恨意与杀机，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随即，大抵是意识到不可在皇上跟前太过放肆，眼神复又变得清明平和。如较起真来，他心底自然是有着忿忿不平的，阳和一战，他所率之军队被瓦剌军杀得丢盔弃甲，全军覆没，出于无奈，自己只得孤身逃离。失败的痛苦和被人穷追不舍的耻辱一直交织在心头。“只要他二人能够力守大同与宣府，也先妄想兵不血刃地攻入关内，便是妄想！”
　　此话非虚，杨洪被称为正统第一智将，领兵作战进退难测，屡出奇谋，且善用佯攻计策，他负责镇守宣府，也先进攻多次，都被他轻易击退。之前，志得意满的也先曾挟太上皇至宣府，叫嚣着要宣府守军开门，而杨洪冷静镇定，并不与其打照面，而是佯称镇守之将已往他处，天色已暮，城门不可开，使得也先无奈之下，只得就此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辗转至了大同。而大同副总兵都督同知郭登乃是武定侯郭英之后，不仅智勇双全，小心谨慎，还修整城堞关塞，修缮兵械。自接他管大同之后，拊循士卒，吊死问伤，甚至亲为受伤的士卒裹创换药，并慷慨激昂地对大同全城军民当众拔剑立誓：‘誓与此城共存亡，不令诸君独死也。’

　　倘若大明武将皆如此二人，又何必惧怕区区瓦剌呢？

　　“上个月，大同曾有急报，宣称城内士卒堪战者仅数百，马匹不过百余，朕虽已拨予军费供其葺整军务，固守城池，但也仍旧心有戚戚。”朱祁钰以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略略一抬眼，望著众人的目光明显地又深幽了几分。他沉吟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如今，绝不可仅仅只着力于京师的布防，若是外围沦陷，帝都纵使兵马再强，也恐怕难保。”

　　于廷益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皇上有何打算？”虽然皇上一向信任他，对目前的布兵防卫并没有多加干涉，可他却吃不准，皇上会不会听信了某些流言蜚语，是不是有什么不太满意之处。
　　“朕倒是想知道，于尚书对此有何打算？”身着龙袍的人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神情斯文淡定，却显得更加莫测高深，不经意地看了看他，又调开了视线。不过一眼，似乎已将他的一切思绪全看了个清楚透彻。“京师布防不是全由于尚书负责么？”

　　于廷益咬咬牙，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全都说出来。“微臣斗胆，奏请皇上派人前往宣府，东昌，德州河间等卫，对官军士卒每人奖赏白银二两，棉布二匹，各令其安分守己，切勿生事，一旦有滋扰百姓者，必然严惩不怠！”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屡次向皇上直谏进言，皇上也对他完全信任，以至于有些嫉恨之人在背后悄悄议论，说什么“皇上太过信任于廷益，谁也不敢担保这会不会是在宠信第二个王振”，倒着实让他觉得有些气闷，本有些犹豫于要不要想皇上请奏，可时间仓促，又容不得他多想，正在左右为难，可皇上却主动提起，这不正是个绝好的机会么？

　　“于尚书与朕倒是想到一条路上去了。”朱祁钰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高了些，某种明亮的眸光，闪过幽暗的黑瞳，“准奏吧，户部主事陈汝言向来尽忠职守，此事由他去办倒正合适。”
　　“谢皇上！”于廷益脸涨得有些红，心里五味杂陈，哽在喉间，说不出道不明，却也咽不下去。
　　朱祁钰嘴角笑意更深了，先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在脸色莫名微红的于廷益，接着鹰眸略转，又看向在场的众人，细细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朕思量了许久，想要委派可信之人前往直隶，山东等个府县招募民壮，量选官旗兼同操练，以充实和加强大明军事后备力量，不知众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兵部侍郎的吴宁升任之前不过是个四品官，正是因为土木堡之变才有机会进入兵部，还从不曾有机会向当今天子谏言，而今，见到朱祁钰一派温文的模样，踌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推荐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监察御史白圭素来平易近人，口才甚佳，微臣窃以为，不如遣他去试试——”
　　“监察御史白圭？”朱祁钰重复了一遍，望向一直不敢说话说话的范广和武兴：“两位卿家为何一直缄默，莫非也在深思谁乃是合适的人选？”

　　范广与武兴对望了一眼。悄悄交换了个眼色。范广点点头，直率地开口：“微臣斗胆举荐李宾，由他去招募民壮，必然会有所收获。”

　　朱祁钰轻轻颔首，脸上的笑越来越深，深得有些诡异：“诸位若是得知有被忽视的贤才，应当多向朕举荐，才能使拔擢贤才不至于成为一句空话。说到这，朕现在倒突然想起一个可用却被弃用之人，若能由他协助各位镇守京师，倒不失其价值。”

　　“皇上说的是——”众人突然觉得无比好奇，不知道皇上口中这个可用却被弃用的人才到底是何方神圣。

　　朱祁钰面色平静，唇缝中缓缓挤出足以令众人吃惊不已的字眼：“大同守将总兵广宁伯刘安。”
　　“刘安？！”

　　倒果然是个出乎众人意料的“人才”！

　　“请皇上三思！”首先对此提出反对的是武进伯朱瑛。他似乎颇有些激动。连身体也随着情绪微微颤抖。“刘安素来无甚大智谋，也先兵临大同，他不仅不听从朝命，还擅自出城朝见上皇，赠送也先银两，而后，他又自加封爵之荣，擅离信地，置镇守之职于不顾，径赴阙庭，受到满朝文武及六科十三道皆上书弹劾，如此之人，不顾家邦之难，只顾个人加官进爵，宜以其正刑罚典籍，为满朝文武后戒，怎可再用？！”

　　当然，朱瑛当日也是义愤填膺地上书弹劾刘安者之一，今日乍一听说皇上要重新启用这已被下狱禁锢的家伙，难免窝火异常。

　　朱祁钰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深邃的黑眸一眨也不眨，优雅淡然中隐含着威严。“朕不过提出来让大家议一议是否可行罢了，武进伯何必如此激动？” 

　　大家都不再说话。有的是因为不敢说，有的则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廷益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有话要说，可却突然想明白了朱祁钰的用意，眸里闪过一抹会心的笑意，不言不语地静候着该说话的人说话。

　　“微臣倒认为，刘安的确可用。”这值此时，突然有人开了口，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此人正是石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祁钰，眉峰沉沉的。“人谁无过？！如今正乃用人之计，又何必过分拘泥于陈规旧守。石亨也曾因阳和失守，而单骑奔回被贬官，幸得皇上与于尚书的赏识，才能带罪镇守京师，若是也一失足便再无翻身之日，那么，岂非不配站在这文渊阁内！？” 

　　自从阳和兵败逃回京师之后，石亨便被削去了原有的官职，终日被笼罩在旁人鄙视的眼神中。他心知肚明，作为一个武将，即便是战败也应自尽殉国才是，抛弃了所有的士卒独自潜逃，即便活了下来，也绝非一件光彩之事。不过短短两个月，他尝尽了失败带来的耻辱。他心中有愧，更有悔，不仅无法面对那些死去将士的亲人，更让自己背负着苟且偷生的恶名。他很明白，要想洗刷自己的耻辱，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战场上彻底击败瓦剌，赢回属于自己的荣誉，和身为武将的尊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这机会了。毕竟，败军之将，能苟活于世尚属幸运，若想再战沙场，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可是——

　　当今皇上绝不是个迂腐之人，就凭其能够大胆采纳于廷益的意见，重新启用他这败军之将，便值得他石亨以性命回报这知遇之恩。

　　朱瑛冷冷哼了一声，知道石亨方才的这一番言语是在针对他，可却又不好在皇上面前发作，只好憋着气强忍着。

　　“不如，将刘安召来，让他自己做个选择吧。”朱祁钰仿似早就预料到众人会有如此反应，不慌也不忙，仍旧是一派斯文，让人猜不透他的用意。“金英，传朕旨意，命锦衣卫立刻将刘安带到文渊阁来。”他高声喊着，只听得阁外的金英应了声“老奴遵旨”，接着，便是些微嘈杂的脚步声。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两名锦衣卫架着蓬头垢面的刘安入了文渊阁。众人面面相觑，以眼神交换着疑问。刘安被禁锢下狱，此时理应在锦衣卫的诏狱中，怎么会——

　　看来，皇上必然是早有准备的！

　　“刘安，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宣汝觐见？”朱祁钰低缓地开口，神态从容，连正眼也没瞧她。
　　刘安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衣着褴褛，发丝散乱，身体哆嗦得如同风中的残叶，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冷。“罪臣……不知！”那话尾在嘴里绕了无数个圈，终于顺利地脱口而出。
　　“既然不知，那便猜猜吧。”朱祁钰不急不恼，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温文尔雅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中都显得诡谲而狡诈，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刘安脸色惨白如雪，没有一丝人色。他猜不透皇上会怎样处置他，是斩首示众，抑或其他？不管是哪条路，都预示着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恨只恨当日鬼迷心窍，受人诱骗唆摆，落得如今这下场。在锦衣卫诏狱的这些日子，他虽然不曾受刑，可却知道那里一直是被称为“有命进无命出”的人间森罗殿，专门奉皇上密令查办各种要案，不仅可以有权利恣意缉捕、刑讯、凌虐、拷打，就算是处决也可以肆意妄为，不拘于刑！原本以为今日便会丧命，谁知，他却被带进了宫，来了这文渊阁。
　　皇上究竟想要怎样？他知道自己千错万错，若皇上要他这一条贱命，简直犹如捻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何必还要拐着弯子折腾他？

　　“皇上，刘安枉为七尺男儿，有眼无珠，错信了瓦剌蛮首的挑唆，鬼迷心窍，擅离职守，做出误国害民之事，愧对圣颜！”刘安眯眼咬牙，头狠狠地磕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今日，请皇上赐罪臣一个痛快！罪臣愿将一腔热血洒在圣躬驾前，以赎罪愆！”

　　殷红的血自额头上磕破的伤口蜿蜒而出，将空气也染上了淡淡的腥味。文渊阁内遗篇寂静，只能听见沉闷而单调的磕头声。

　　朱祁钰冷眼看着刘安的举动，也不喝令他停下。好半晌，他才撩袍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地不停磕头的刘安。“刘安，你自称是七尺男儿，烈烈丈夫，以报国之志镇守大同，今日既知错信奸人谗言，为何不思改弦更张，以图将功补过，却非要作出这脂粉女子之态，凡夫俗子之相，这难道是大丈夫本色吗？”他语调徐缓，口吻轻柔，但听在刘安耳朵里却是比咆哮怒吼更具震慑力。“大明与瓦剌如今剑拔弩张，大战在即，尔等更应以国士自居，才不愧为铮铮铁汉！与其在朕眼前磕头流血倒不如奔赴沙场为国杀敌！”

　　“皇上，您、您还信得过罪臣？！”刘安兀地停下磕头的动作，说话的时候，嘴唇抖抖擞擞，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汝既为我大明朝臣，忠心与否，朕自然辩识得清。”朱祁钰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温文都在瞬间化作犀利：“广宁伯刘安听命，朕命你明日起便协助兵部镇守京师，戴罪立功，不得有误！”

　　刘安颤巍巍地将头再一次重重磕在地上，想要谢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之前磕破的伤口一阵一阵的剧痛，却也没有此刻的痛来得这么绞心绞肺，将眼泪也催逼了出来。他将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怕被人窥见着狼狈的模样，许久之后，才哽咽着挤出三个涕不成声的字。

　　“臣——遵旨！”


旧梦新愁

　　什么都看不见，胸口很闷，心跳得越来越激烈，如同火焰烧燎一般，炙烤着他的胸口，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炽烫炙灼。莫名地，头颅犹如即将爆裂一般狠狠地疼痛着，逼得他不得不紧紧抱住，那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回忆起多年前那个险些丧命的夜晚。

　　当时，他似乎才只有五六岁吧，和所有的稚子一般天真无邪，随着母妃住在高高的宫墙之外。那时，他还不太明白父皇为什么要隔三差五才能来看望他们，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天地仅仅限于那高墙宅院之内，甚至，他连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父皇极宠爱自己，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优点，父皇也会以聪明伶俐为由夸他老半天，还说什么“如此聪慧，将来必可承继大统”。而他，也不懂生在皇家将要面对的尔虞我诈，不懂在自己的父皇面前表现是在所谓地争宠。他只是极力地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优点，读书，习字，棋艺，画技，只要是能让父皇高兴的，他都不遗余力地尽量做到最好。当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孩童对所尊敬之人单纯的讨好行径，足以让他在别人心里变成眼中盯肉中刺。

　　六岁那年中秋，年幼的他吃罢父皇派人送来的应节糕点之后，莫名其妙中了剧毒。母妃虽然立即派人寻来了正在宫里大宴群臣的父皇，却也仍旧是无济于事。据说那制饼的厨子已经服毒自尽了，父皇一怒之下将有关联的人全都下了诏狱，严刑逼供。到后来，明明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可父皇却束手无策，就连大内的御医也对他所中的剧毒无能无力。弥留之际，他隐隐看到父皇一直紧皱着眉头，眼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而母妃则是哭得肝肠寸断，数次昏死。
　　那一刻，只怕任谁都料定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吧。

　　那个晚上，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中，惶惶不安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是等待命中注定的早夭，还是来自森罗殿的召唤？

　　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只是在脑子里想象着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是何等的恐怖骇人，那鬼域幽冥又是如何的阴寒森冷。
　　可最终，他命不该绝，那毒总算是没能将他给送上死路。苦苦捱着，他到底是撑过来了，不是么？

　　这一撑便是撑了十六年。如今，阴差阳错，他已经身为大明帝国的天子，可为什么仍旧觉得身边满是危险？文武群臣，谁的笑脸与崇敬背后如罂粟一般暗藏杀机？谁的恭维与效力不是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谁明里涎着脸高呼“万岁万万岁”，可暗里却是招兵买马妄图篡权？谁是大公无私的典范？谁又是明哲保身的榜样？

　　他能够相信谁？

　　他够胆相信谁？

　　这九重宫阙之中，没有一个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是身在皇家的悲哀，也是身为帝王的宿命。除了继续独自苦撑下去，他还有什么办法？

　　只是，要他撑到什么时候？

　　何时才是个尽头？

　　待得头疼稍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四顾张望。

　　一片漆黑的空茫，如同没有月色的夜晚，冷风一刀一刀地刮过脸，生生地疼，将他满头的发丝都吹得散乱不堪。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之前不是还在圣济殿文渊阁么？怎么莫名其妙就来了这地方？

　　他完全没有头绪，无意识地往前摸索着走。原本是极慢极慢地，可渐渐地，那种潜在的危险感觉越发清晰明了，仿似周围聚集着无数足以致命的梦魇，逼得他不得不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在那一片黑暗中毫无目的地狂奔，生怕一停下来，便是中了宿命的圈套！

　　……你以为你逃得了么……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有你的容身之所……
　　一个缥缈的声音自脚踝之下慢慢窜了上来，一寸寸缓缓爬过他的腰背，激得他汗毛倒竖，冷汗涔涔。最终，那诡异的声音贴在他的颈后，阴湿而寒冷，带着令人战栗的冷笑，犹如出没于荒草间的蛇，灼灼地吐着口中的信子，妖娆之中藏着足以致命的诱惑，紧紧缠着他魂魄不放。
　　……这便是你的命……你的命……哈哈哈哈哈哈……

　　幽幽的冷笑渐渐变成狂放的大笑，

　　他猛得停下，回头一看，什么也看不见，可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残忍而突兀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不！不只一双！是无数双可怕的眼睛！它们隐藏在黑暗的背后，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
　　这他的命？

　　谁定下的？

　　难道，他就没个选择的权利？

　　他为什么非得要接受宿命荒谬的安排？

　　为什么！？

　　冷汗自发跟深处冒了出来，浸湿了全身，被风一吹，冷得刺骨。他有些气息不稳了，不敢在原地继续停留，只知道往前跑，不停地跑。

　　……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么……她的心上人是风湛雨……你算什么……不过是需要你来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尽管一直在奔命，可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无处可逃了，那诡谲的声音如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一为二，二为四，四为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层层叠叠，回声一般将他围困其间，无论跑向何处，都只是徒劳！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她为的只是天下……只是天下……不是你……
　　他僵直地站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咀嚼着心底的苦涩。
　　是呀，在她眼中，朱祁钰仅仅是个“外人”，除了无心的初遇，她一直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尽管她有时会看着他，但，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没错，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所以，在她眼中，他不过是命定的救世主罢了，除了可以拯救她挂情劳心的天下，再无丝毫其它用处，不必再有任何交集。在她眼中，如今身为九五至尊的他和街边流浪的乞儿其实是完全没有差别的吧。
　　……待你想要放弃天下那一日……你以为她会怎么做……你以为她会体恤你的苦衷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她还会再见你么…… 

　　忽然间，那阴冷的声音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咆哮，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死心吧……你算什么……算什么……不管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感情也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

　　就因为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宿命与际遇么？！

　　所以，他就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

　　他非要打破一切不可！谁也别妄想轻易地控制他，凡是想将他耍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都绝不会放过，只除了她——

　　突然，倏地一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四周什么都不曾出现过一般，寂静得吓人。接着，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娉婷多姿，墨黑的青丝间流泻着绝艳的光亮。
　　那不正是他心仪的她么？

　　纵然容颜之上有着浅淡的伤痕，可他仍旧觉得她美得如此耀眼，足以夺尽天地之色。她娴静而温柔的笑着，风韵雅致得如清泉一脉，带着孑然傲气，蚀骨一般地迷惑着他的神思。
　　“素衣！？”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神志有些混沌了，分不清她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莲步轻移，纤细婀娜的身子缓缓靠近，发间的凤钗铮铮作响，随着她的脚步摇曳生姿。——突然，她似乎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不稳，往他怀中跌了过来，他急得立刻伸出双手，想要紧紧抱住那销魂蚀骨的温香软玉。就在此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头上的凤钗，泛着蓝光的尖利钗头直直向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窒，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手指却感到灼烧般的疼痛，耳边传来铿然清脆的声音，惊得他打了一个冷噤，大叫出声！

　　“皇上！您怎么了？”一个惶恐的声音在耳边慢慢清晰起来：“可是烫伤手了？！”接着，那声音又似乎忙不迭地厉声吩咐着其他人：“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御医给召来！”
　　“不用，朕没事！”

　　朱祁钰魂不守舍地大口喘着气，条件反射似地立即开口。眼前似乎闪过极亮的光线，刺得眼睛难受至极，一时之间，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是出了什么事，所有的动作与言辞皆源于本能反应。依旧是以往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可平静中却夹杂着试图掩饰的紧张，似乎是不愿意被任何人有机会窥见心底那层层堆积的秘密，即便是一丝一毫也不肯。

　　须臾之后，眼前的一切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明黄的流帐，堆着奏折的条案，不知何时被打翻的琉璃盏，还有身旁一脸愕然的金英。他的心微微镇定了些，清醒的意识瞬间回流。
　　原来，他一直都在文渊阁内，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魇。

　　眉峰微微蹙着，方才梦里那声惊呼仍有些回荡在意识里，那般绝望与苦涩，甚至还带着些微想要就此放手的疲惫。微微眯起眼，他蓦然发现，手中握着的狼毫不知何时跌落书案之上，殷红的朱砂污了奏折，而那污渍也不知已是干涸多久了。

　　他睡了多久了？

　　手指有点疼，好像是因为方才于梦中伸手，不小心掀翻了琉璃盏，烫伤了指尖。
　　“皇上，真的不用召御医来？”随侍的金英有些担忧地看着一脸漠然的朱祁钰。
　　皇上真的没事么？可那指尖被琉璃盏给烫到，明明都已经微微泛红了啊！
　　“朕说了没事。”朱祁钰吁了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复了平静，言辞简短而有力，与方才判若两人。“一点小事罢了，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重又握起笔，批阅着奏折，指尖被烫伤的疼痛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须臾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淡淡开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金英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知道皇上方才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那惨白的面色，乍醒时茫然而辩识不清方向的眼神，让他忽然间觉得有些担忧。似乎是思量了好半晌，他才讷讷地开口：“皇上别怪老奴婢多嘴。老奴知道皇上近日以来为了国事操劳，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老奴看着实在是心疼呀！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子给累垮呀！”

　　“朕心里有数。”他似乎对于一切都不甚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奏折上，微陷的眼眸明亮如昔，不见波澜，也不知有没有将金英的话给听进心里去。“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朕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老奴尊旨！”金英暗自叹气，随着其他的太监一并恭敬地退到门边，仔细地掩上殿门，生怕有人不知死活地来打扰。

　　皇上方才虽然掩饰得快，但却没能逃过他的老眼。

　　他看得出，皇上虽然迫不得已在百官拥蹵之下登了基，可他却仍旧排斥着一切，不仅未曾踏入寝宫乾清宫半步，而且夜夜宿在文渊阁。不知道的都道是皇上心系天下，忧心国事，可他这个老奴婢却是看得分分明明。如今，皇上的身子纵然是端坐于奉天殿那金銮龙椅之上，可心里，并没有真的接受天下的朝拜。

　　皇上，其实并没有真的将自己当作皇上吧。

　　

　　待得随侍的太监都出去了，扔下手中的朱砂笔，朱祁钰兀自端起一旁的酒杯。那如山一般高摞的奏折，在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虚无的影子，恁地平添了一抹讪笑。

　　云杯美酒琥珀光，既是美酒，却终是只能独酌浅尝。他昂首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从容不迫地一一熄灭了文渊阁内的琉璃盏。

　　烁烁月华从窗扉投了进来，无形地萦绕在身上，轻拂着深邃的五官，投下恬淡的光晕。朱祁钰静静端坐着，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有些失神地直视前方，若隐若现的是浓眉之间解不开的郁结，目光也已不复平日的灼灼熠熠。

　　冷月西移，破晓在即，夜已残，天将明，深宫埋首览书卷，不觉又换人间。
　　早已知英雄易做，君王难为，世间无数人都艳羡着他的际遇，可谁又知道这皇权极致的背后，竟潜藏着诸多孤寂与无奈。谁又知道，这重銮迭阙的中，傲视群伦，君临天下的帝王挥斥江山社稷时心中竟然也会无奈地泛起酸楚？

　　不忍生愁，忍能长乐。

　　素衣呀，记得那日在谨身殿她曾说过，他若不承继这大明江山，天下必亡，可如今，他登了大统，入了金銮，这大明便必然不会亡么？

　　见不得这天下亡了，不仅仅是因为身为朱家子孙，不能任由天下被外族侵吞，更是因为，他不忍天下百姓遭逢劫难。若说他是唯恐以后入土之时愧对列祖列宗，那么，她呢？她究竟又为的是什么？她真的可以慈悲到这种程度？为了天下，可以向一个男子献上处子之身？若真的有如此慈悲，倘若真的又那么一天，他不愿再为了天下委屈自己，她是否真的会如方才梦魇那般，毫不犹豫地取他性命？
　　谁又能保证，最慈悲者不是最无情者？

　　对这一切，他根本是毫无把握的。

　　原来，一向万事成竹于胸的他如今正做着的竟然也是如此没有把握的事呵。
　　文渊阁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偶尔的几声寒蝉凄鸣点缀着这更深露重的残夜。恍恍惚惚间，微风骤至。掀动着烟雾一般轻盈的薄纱，在铺着淡青色细毡的地板上缓缓拂过，轻柔又飘乎。清风徐徐荡漾，不只撩拨着素色白纱，也撩拨着他的心。

　　之后半晌，有些微醺然的他蓦然发现一名女子悄悄地潜入了文渊阁。她身型纤细，月华裙的裙摆随着微风慢慢摆动，显得轻盈而飘逸。她似乎并不担心被他发现行踪，完全没有刻意藏匿，只是默默地倚着红漆雕龙柱，隔着薄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谁？！”他有几分疑惑地眯起眼，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可大约是酒力使然，双眼竟然有些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随着灵光不经意地闪过，他放下酒杯，释然一笑。
　　倒是他疏忽了，才会问出这等没头没脑的问题。其实，这哪里还用得着问？
　　有胆识与本事私闯文渊阁的女子，除了她，还会有谁？

　　“是尹素衣么？”他垂下头，不再看她，思及方才的梦，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到底还是来了！

　　那女子似乎压抑不住潮涌的情绪，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纤细的身体伫立在风中，像是快要浮起来似的。他的询问如此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听得真真切切，却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好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抑制住不断颤抖的身子，把最初的激动都化成了波澜不惊的死水，瞳眸定定望着朱祁钰，眼神痴迷得似乎想要将他的容颜永远纂刻在自己心版上。最终，她扯出很勉强的微笑，幽幽地张嘴唤了一声：“殿下。”
　　“翥儿？！”那十几年来未曾改变的称呼令朱祁钰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脸上因酒力而呈现的微红在瞬间迅速褪光。他愕然地站起来，全身一怔，黑眸登时变得深奥难测。
　　原本以为来的人是尹素衣，没想到竟然是翥儿！

　　是王府出了什么事么？

　　她怎么会来的？


那堪清秋

　　“你怎么会来的？”错愕不过是瞬间，朱祁钰看着唐翥儿，眉间露出不易觉察的萧索之色。
　　他的音质不高亢，也不低沉，流泉一般温润而干净；清风一般和煦而温柔，拂掠心头，依旧令人感到无比舒畅，只不过，那脸色却渐渐浮现出了一些不对劲了。

　　唐翥儿自柱子后头走出来，步履极慢极慢。她一声不响，怔忡地仰视他。那双向来慧黠的眼眸如今显出空洞与茫然，教人看了生出无比的心疼。

　　他问她怎么会来？

　　怎么会来，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不过是想见见他罢了。却不知这个理由可算充足？可算过分？

　　见她一言不发，朱祁钰缓缓站起来，沉着声音，原本和煦的脸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你可知这里是大内禁宫，不是郕王府，你这样无法无天地乱闯，若是被大内侍卫当作居心叵测的刺客怎么办？！”这丫头，实在被他宠得太过无法无天了，竟然任性至此！倘若有什么万一，他该要如何向她兄长交待？“你实在是太胡来了！”

　　她的殿下生气了么？

　　纵然言语中隐隐含着怒意，可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墨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与轩昂高挑的身型，还有他的温柔，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从未变改的依恋。可是，他到底在生气什么？他是恼怒她不该来，还是恼怒，来的人不该是她？

　　唐翥儿没有丝毫畏惧。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身赤红华贵的常服，看他戴着金冠，髻着玉簪，黑发优雅地垂在颊边。他挺拔的身躯散发着缄默与沉稳，与这文渊阁的肃穆于不经意间融为了一体。他的身上蕴含着一种稳柔而劲秀的力量，像温柔且泛着冷光的剑刃那般，将螫伏的力量潜藏在剑鞘之中，丝毫不显得突兀。

　　他无疑是天生就应该站在金銮之上，接受天下朝服的！

　　他，已经是皇上了呵！

　　“来的是翥儿，是否让您失望了？”半晌，她昂起头，带着唯一残存的骄傲，有些挑衅地笑着开口，依旧是平日那腻着他撒娇的模样，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苦涩：“既然如此，您何不干脆召来大内侍卫，将翥儿拉下去治罪，以儆效尤！？”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她那骄纵而挑衅的一冽笑里，朱祁钰暗了眸色。他并非驽钝之人，此刻，不可能听不出她此番言辞的意味。她是料定了他不会将她拉去治罪，才敢如此放肆么？唐子搴说得一点没错，他真的将她宠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敛了所有的情绪，他声音朗朗的，吐字清晰而明快。那张脸此刻是沉沉静静的，也不知是因为近日休息得不好，还是因眼前这女子私自乱闯而微微泛起一丝铁青。但，眼睛却依旧深邃。“立刻给朕回郕王府去！现在可不是任由你耍性子的时候！”


　　他话语中毫不掩饰斥责令唐翥儿最后的一丝骄傲也随之崩溃了。

　　“殿下——不，如今翥儿该称您为皇上了。”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虽然还是笑着，可那笑容明显变得僵硬。紧紧抿着唇，她的睫毛不住轻颤，粉脸透着几分青寒：“请恕翥儿斗胆问一句，皇上是在等她么？” 

　　“谁？”他脸上带着疏离而尊贵的表情，漠无感情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敷衍似的应了一声。
　　“那日栖身于您床榻上的女子。”她本是笑不出来的，她本是想哭的，可现在这一刻却死死咬牙忍着。

　　他大约不知道她那日冲出了寝房，一个人悄悄哭了多久吧。当年，他十八岁大婚之际，她虽然年幼，却也明白，一旦他娶了王妃，他便不再是她一人的殿下了。她不愿也不能和其他任何人一起分享他。他是她一个人的殿下。大婚之后，他仍旧待谁都是客气却又疏离的，即便是那孙太后亲自赐婚的郕王妃汪氏，惟独对自己没有那份疏离。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一个例外，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弄明白，原来，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不愿分享，他的心一直都飘忽如风，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有幸能入得了他的眼帘，就连自己也不曾，只除了——

　　“她，就是尹素衣么？”

　　“既然你那一日什么都看到了，也就不必朕再费口舌解释了。”他扭转头，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

　　他回头那一眼让叶唐翥儿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寒了个通透。这是从不曾有过的，他竟然用冰冷的表情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原来——如此！”唐翥儿脸色随着自己从唇缝中挤出的话语而变得苍白。她依旧牵强而僵硬地笑着，胡乱地点头，那牵强的笑容看在朱祁钰的眼里，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渺远，墨彩的眸子里有着深深浅浅的琉光斑驳。“皇上就是为了她，总对翥儿的心意迂转回避，迟迟不愿纳翥儿为妾……”她想要得到个答案，她想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纵使心里已经累积了数不清的苦楚，她仍然只是笑，即便掩盖不了微微颤抖的身子。夜风中，她笑得那么辛酸，那么苦楚，唇角每抽动一下，心都如刀割一般狠狠地痛，可是，到了最后，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最终，朱祁钰打破了这透着尴尬的沉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沉地诉说着残酷的事实：“翥儿，你也该醒醒了，莫要再如此执迷不悟。朕不过一直当你是妹妹，只一心为你觅一个良人，从没有——”
　　太约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毫不迂回地拒绝，她满脸震惊，颤抖着唇，止不住牙床咯咯地打架，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身子中满满的几乎溢出的疼痛。

　　仰起头，她看了他好一阵，眼里还是忍不住聚集起泪滴，映得眼睛晶莹闪烁。“翥儿不要做您的妹妹，只想一生一世服侍您，您就是翥儿的良人，不管您是郕王殿下，还是当今皇上……”她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很是嘶哑，有一种想呐喊却根本喊不出来的嘶哑，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朱祁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唐翥儿突然猝不及防地冲了过来，双手环绕住他的颈，踮起脚尖，仰头便送上一吻，紧紧贴住他的唇不放。

　　纵然只是个青涩的吻，但朱祁钰却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心中一悸，陡然扭头，迫使这个吻不得不一触即分。随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使劲推拒着她的身子，想逼她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直宠溺的小女子，他心跳陡然失去了节律，瞳孔一缩，胸腔中顿时涨满了怒气和酸楚。
　　她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死箍住他，任凭他怎么推拒也不肯松手。“翥儿这一生便只认定了您，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她倾尽自己的力量抱住他的腰际，脸颊靠上他的胸膛，脑中一片纷乱。

　　这是第一次，她这般无所顾忌地吻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男子，可为什么他却如此冷漠？他为什么要躲开她？是因为他心里没有她，所以才会这样么？那一夜，他与那个叫尹素衣的女人缠绵床榻，就是因为他心里有那个女人吗？

　　他的殿下怎么可以喜欢上其他的女人？

　　怎么可以？！

　　她知道自己必然已经是满脸泪水，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唇上的咸味，那就是眼泪的滋味吧。
　　“翥儿，放手！”闭上了眼睛，他狠心重重地推开她，看她瘦小的身子撞到了放着奏折的条案，满脸泪痕地跌坐在地上。脸上不由激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这么多年来，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情意？

　　只是，他从来只当她是妹妹，兄妹之情怎能等同于男女之情？或许，今日便该让她认清事实，为她年少的痴迷做个了断。他如今不比从前，已经没有那么多功夫理会这些感情的琐事了。至于翥儿，她也渐渐长大了，也是时候好好清醒清醒，为自己的将来做一番打算了。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不适宜再与他继续这么纠缠下去。

　　他逼着自己横眉冷目，没有再瞧她一眼。“你尚且云英未嫁，怎能与夫婿之外的男子搂搂抱抱，肆意亲近？成何体统！？”既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便绝对不可坏了她的名节。
　　被唐翥儿撞到的条案左右摇晃，条案上剩余的那架琉璃盏不慎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侍卫。

　　“皇上，出了什么事？”沈莫言在门外毕恭毕敬地询问。

　　朱祁钰站在原地，黑瞳微眯，既没有伸手去扶她，也没有立即拂袖而去，只是沉声吩咐着门外负责守夜的侍卫：“什么事也没有！”

　　沈莫言向来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什么脾性。说没事的时候，多半便是有事，可这“有事”，往往是自己便可以解决的，不消任何外人插手多管闲事。“微臣告退！”

　　文渊阁里那么静，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唐翥儿坐在地上，无声地抽泣着。此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曝晒在烈日下的鱼，濒临干涸的死亡。

　　进宫之前，她原本就是忐忑不安的，不过是仗着他平素的宠溺，在心中给予了自己最后一点小小的希望。而现在，那希望若微弱的焰蕊，已经惨淡得几乎不吹自灭。

　　“翥儿已经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她坐在那里，像不认识他一般傻傻地看他，被眼泪模糊的双眼却怎么也无法将他看个清楚，已几乎碎成粉末的心疼得像要窒息一般，再也压榨不出一点点其它的感觉。“如今，您已经不是翥儿一个人的殿下了，您是大明的天子，是万民的皇上，翥儿要想见您一面都是那么不容易呵。”

　　朱祁钰置若罔闻一般拧着眉，并不答话，深沉而凝重的表情堆积了满脸，把那原本温和尔雅的俊逸面容点染得说不出的沧桑。

　　“皇上可知道，翥儿是如何入宫的？”她兀自垂着泪，却扯着唇角，露出凄凄的笑。“翥儿是以求见太妃为名才得了手谕勉强入宫，若是平日，想见来文渊阁朝见皇上，还得经由司礼监审核，再由内官监重重通报，而如今，大战在即，皇上镇日忙着召见重臣，翥儿要想见到皇上，根本是难如登天！”

　　这一切，都是她没有料到的。她没有料到朱祁钰登基之后，她必须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她以为不过是换了个名衔，她以为不过是换个称呼，她以为自己仍旧可以依偎在他的身侧，可谁知，他与她的距离竟然在一夜之间远得仿若隔了天涯海角。纵使她多么不愿意承认，却也否认不了那个已成既定的事实——他已经不是她的殿下了。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君临寰宇，高高在上，是万人之上的大明天子，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与她已是云泥之别，相较之下，尊卑立见。

　　是呀，哥哥说得一点没错，她真的是太天真了，天真得以为万事皆由着她的性子，可而今，她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

　　“翥儿怎能忍受以后都见不到您？”她的唇不住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颤抖，不停地颤抖，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痛得格外厉害。“若是那样，翥儿宁可死！”

　　朱祁钰表情只是沉郁，几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难怪前几日母妃差人送了信来，说是久未见他，颇有些想念。他当时正忙于与兵部策划作战事宜，不过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因重重事宜而忘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想来，母妃向来是希望自己可以纳了翥儿，难不成，想见他也是为了翥儿的事？

　　实在是荒唐！

　　“胡说！什么宁可死？”死字甫一入耳，他的眸中便荡漾起冷漠的阴霾，薄唇狠命地一抿，目光凌厉得摄人心魂。“你绝不可再如此任性，当为以后的生计做打算才是！你兄长有意带你回洛阳，待你有了一个家，便不会再……”

　　“翥儿已经没有家了！”她连哭带喊，情绪失控，几近崩溃，一字一字地泣喊出揪心的苦痛，血一般的喷洒在空气中。

　　当年，唐家惨遭神秘人灭门，若不是一个丫头带着她出门看花灯，想必她也躲不过那一劫。当时，她太过年幼，只隐隐记得满园的尸首横陈，只有哥哥呆若木鸡地坐在庭院里，浑身是血。她想要阿娘和阿爹起身，可他们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怎么也拉不起来。她不知道那神秘人为什么会留下哥哥做活口，失去了双亲的滋味也已经不太记得了。

　　而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边最亲的人从此将要离开她，曾经的记忆潮水般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给淹没！这种失去的痛苦是多么可怕，她已经全然明白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承受第二次的！

　　“皇上是翥儿这十几年来所有的一切！王府就像我的家，只因为那里有您。可而今，您入主金銮，贵为天子，离了您，王府对于翥儿来说也不过是个空荡荡大宅子罢了。”于她而言，流着泪，痛苦更甚于流血。眼泪，不过是看不见颜色的血液罢了！她倔强地抹去眼泪，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让自己沸涌的情绪趋于平静：“人生，长不过百年，短不过弹指。翥儿只求皇上能要了翥儿，让翥儿有个家！您在哪里，翥儿的家便在哪里！”

　　她的言辞字字情真意切，说他没有动容绝对是骗人的。

　　的的确确，她已经没有家了，只可惜，他心中已经有了别人，无法给她一个家！再者，这九重宫阙之内处处隐藏着陷阱与杀戮，绝不是一个可以安家的好地方！

　　她适合一个能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这个男人最好不要沾染任何朝堂与江湖之事，这样，才能真正给她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这一切，于他而言，是怎么也做不到的！

　　“翥儿，朕不过是暂带太上皇之职，以后自然有机会回来看望你……”他试图以微笑抚慰她的情绪，黑黝深邃的眸子教人看不清他的到底在思量什么。本想上前扶起她，进而阻止她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可他却并未察觉，自己脸上此刻温和的笑对她而言是多么刺目。

　　接下来，她的举动却将他给惊骇住了，不仅笑容僵在了脸上，手即将触碰到她，却也不得不硬生生的停下！

　　“不，翥儿要的不是您偶尔的关注！”她轻轻嘶吼着，终于下定了决心，决绝地将自己的衣裙腰带一一解开，白皙而青涩的少女胴体裸呈在玉色的光晕下，回风舞雪一般妖娆，媚而不惑。“皇上即便认为翥儿不知廉耻也好，翥儿只希望能够一直留在您身边，哪怕只是做个丫鬟侍妾，也甘愿！”她赤身露体地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丝毫羞涩的表情。

　　她早已经认定他便是他的良人，所以，从不忌讳与他又什么亲密的举动，如今，也只不过是将预设的洞房花烛夜提早罢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这世上，只有他是对她最好的人。离了他，还有谁会对她这般无微不至？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的确没有骄纵的资本，她不过是一个茕茕孑立，与兄长相依为命的小女子，兄长忙着为父母报仇，而她，已经被忽略得太久太久了。
　　“皇上，求求您要了翥儿吧！”她细声细气地哀求着，让人不忍拒绝。

　　她还不懂宫里面的规矩，不知道妃嫔尚且要由皇上派内侍监召唤进御，且不能擅自留宿皇上寝宫，而自己却胆敢公然夜闯文渊阁，主动脱衣勾引皇上，这一切实在是有违宫里的规矩,至少应遭鞭笞之刑。她什么都不懂，却勇敢得没有丝毫顾忌。她只是单纯地希望，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今生今世便可以与他一起。这十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于依赖他，心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如果没有他，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办。纵然要被迫与其他的女子共侍一夫，她也可以忍受。他毕竟是皇上，即便是有三千粉黛也不过份，而她，求得不过是留在他的身边。

　　仅此罢了！

　　朱祁钰淡淡地撇开视线，脸色益加森冷，身影看起来更显高大，带着一股慑人的存在感。“翥儿，如今国事繁忙，朕没心思也没兴致做这些事。”他并不领情，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顺，不过轻轻一句话，就将所有的意思包含其间，但眼中却蓄著滔天的风暴。

　　面对这样的事，一旦把握不好便是要悔恨终身。他们两人之中定要有一方是理智的才成。而理智的人，往往必须要扮黑脸，才能控制整个局面。翥儿什么都不懂，不过是向来惯于依赖他罢了，如今，这黑脸的角色只好由他来扮演了。

　　唐翥儿浑身僵硬，只觉得像是被朱祁钰给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她尴尬而羞耻地抱住自己的肩膀，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入双膝间，赤裸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垂泪。
　　眼泪滑落在膝盖上，顺着腿往下淌，被风一吹，凉得令人生疼。

　　本以为是最后的杀手锏，没想到一切都是自取其辱。他不仅不愿意要她，连看她一眼也觉得厌恶么？在他眼里，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成了不知羞耻的女子？是她太贪心了？妄想索要他不愿意给与的东西，这叫什么？自讨没趣，是么？

　　越想，心里越乱，越使她倍觉无地自容。

　　“你不该如此轻贱自己。”他拾起她的襦衣，裹住她赤裸的身子，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你这样做，将朕置于何地呢？朕在你的心中，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么？”还以为自小一起长大，她多少该有几分了解他，可是——看她，将一切想得多么令人啼笑皆非？！

　　原来，在翥儿心目中，他是个可以被女色所惑的男子呵。

　　可是，她哪里错了？

　　他的确是被女色所惑了呀 ，只不过，惑了他的人，不是她罢了——

　　“您心里已经没有翥儿了，翥儿不管做什么，也都没有关系了吧？”她的双眸盈满了怅惘，那是痛极了之后，极空洞、疲惫、虚弱的眸色。是的，不过瞬间，她的心便破碎了，她忽然彻底的感到寒心，却也仍旧不愿放手。“翥儿不会放弃的，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必然要选秀封妃，难道真要如此决绝，要逼翥儿动用那些令人不齿的手段？” 

　　倘若真的走上这条路，她也不怕，太妃应该是要替她作主的吧？到那时，皇上恐怕才会真的相信她的心意吧？还有那汪氏，当初不也是孙太后下旨，才让殿下与其成婚的么？那女人向来处处讨好她。皇上过不久就要册封皇后了，汪氏身为正妃，自然是不二人选,那汪氏应该是不会从中作梗的吧？！这么说来,她要入宫,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一旦入了宫，皇上真的忍心让她只作个奴婢吗？
　　他应该是舍不得的吧？

　　不论如何，她如今，也惟有这条路可走了！

　　“你与其动那些歪脑筋，倒不如早些死心的好。”仿似看穿了她的一切打算，他将话说得特别慢、特别轻，一字一字敲进她心坎，也顺道熄灭了她残留的最后一抹希望之光。“就算你凭借太妃等人的担保，让朕不得不册封你为妃，朕也照样只当你是自家妹子，绝不会碰你。” 
　　“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她听出了他言语中毫不掩饰的警告，看了他一阵，眼泪再次缓缓溢了出来。红红的眼眶，哀伤的眸底，映着他那张俊美的脸，足以伤透她心。“只要能天天见到您，翥儿便心满意足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矛盾之色，有苦楚，有不忍，还有无奈。

　　“你为何如此痴傻？”

　　“您只道翥儿痴傻，可您又知道么？离了您，翥儿该去何处觅一个家？该去何处觅一个良人？该去何处觅回这十几年的情分？”她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在呻吟，绝望而低徊。
　　是的，她可以忍住不哭，她可以倔强的压抑愤怒，她可以紧紧的紧紧的抿住哭声，可以狠狠的狠狠的切断伤痛，可以伪装成平静，可以伪装成不屑伤心流泪，甚至，她还可以在事后唾弃自己为他痛心……可是身体不会骗人，身体毕竟诚实地反应了她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还要朕怎么说才明白——”此刻，他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虚无飘渺，仿佛不是真实的。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想要说服一个为情痴狂的女人，如此困难。

　　“您什么都不用说了，翥儿什么都明白了。”全身像被掏空了一般，她打断他的话，满脸凄然，却泛起一抹无神的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涣散的意识在空中飘荡，她的话音轻得被风一卷就不见了。

　　“你明白什么？” 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轻，但在那样的轻柔间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张力。

　　“翥儿要削发为尼，或者以死铭志，您才肯相信呢……”她垂着头，转过身，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翥儿马上就去……”

　　她有些恍恍惚惚地，脚步声如凌迟人心一般缓缓踏出，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她在等着他出声挽留，她在等着他为方才的决绝萌生悔意。一步又一步，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直到走到门边，他也没有作声。

　　无形的血液终于随着心底迸裂的伤口蜿蜒流淌，没有痕迹，只有疼痛。

　　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子，朱祁钰眼中隐现着一抹担忧。终于，他伸出手，在她昏厥之时，及时接住了她瘫软的身子。

　　将唐翥儿交给守卫的文渊阁门前的沈莫言后，他又入了文渊阁，继续批阅奏折，只是留下淡淡的一个吩咐。

　　“将她送到吴太妃的寝宫去！”

　　是的，眼下，他需要忧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何事为之大，何事又为之小？

　　他身为一朝天子，必然得要有所取舍才成。

　　只是，这取与舍之间，如何才能求得一个平衡点呢?


长夜孤吟

　　还不到十月，夜半便已是雾气遮眼，寒霜挂树，寒峭得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蒙蒙雾气中，路小渊跺了跺脚，啃了一口热乎乎的馒头，拢拢身上的旧棉衣，将手掌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探头探脑脑地往长街拐角处望了又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年方不过十三，按理是没有资格参加招募民壮的，但他缠人功夫一流，死磨活赖，说什么即使还不能为国杀敌报仇，哪怕做做伙头军，给大伙儿送送馒头米饭什么的也好。招募民壮的官员被他给缠得没辙了，只好勉强同意了。不过，可别小看了他，他的两个叔叔都在三千营中任职，而三千营主巡哨，所以，他的小道消息往往最为灵通，只要有那么点风声窜出来，都能被他给打听得一五一十的！

　　“小渊，你在看什么呢？”冷不防，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脑。路小渊回头一看，那人一身灰袄，浓眉大眼，不断哈着白气，因熬夜而显得黯然的脸上挤出了一缕古怪的笑容。此人便是负责守卫西直门城门的马开源，与路小渊的叔叔同属三千营管制，也因此与小渊有几分熟识。
　　“喏！”路小渊朝着雾蒙蒙的街道努努嘴，又咬了一大口馒头，这才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我在等于大人。”

　　“伙头军的厨子又给于大人备了菜粥么？不过，今天雾大路难行，于大人只怕来不了这么早吧。”马开源抬起头，望了望长街之上越来越浓的雾气，虽然已过了寅时，却丝毫没有即将亮堂起来的迹象。

　　每日由寅时开时，身为兵部尚书的于廷益都会亲自督察九门的夜守布防与当值交替。他平易近人，从不介意粗茶淡饭，时时与守城将士同吃同卧，深得众人爱戴。伙头军的厨子们见他近日为了公事废寝忘食，夜半还要督察布防，担心粗面馒头拖垮了他的身子，便私下里给他备了肉末菜粥。
　　马开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趁着四周没人注意，赶紧往嘴里灌了一小口。老酒的味道充斥着鼻子，似乎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他满足地咋咋嘴，又拍了路小渊的后脑勺一下：“你还是赶紧送馒头去吧！东直门那边的兄弟们可还等着呢！要是你拖拖拉拉误了时辰，大伙儿饿得头昏眼花，说不定把你小子也给宰了煮成粥！”说着，不由打了个酒嗝，脸上显出了微红的酒意。

　　“你少吓唬人！”大约是被拍得有些疼了，路小渊捂着后脑扭过头来。他向来闻不惯酒味，鬼灵精似的大眼撇了撇，被马开源满口的酒味给熏得不由掩住鼻子。“老马，你没事就喜欢灌了几口猴子尿！前几日才下了军令，严禁任何人私下喝酒，你也不怕猴子尿喝多了误事？！”
　　“放心，误不了事！喝酒不过是驱寒罢了!”马开源忍不住又灌了一口酒，这才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一番，将酒葫芦给藏进怀里。“瓦剌蛮子要是打来了，看我一刀一个便结果了他们！”毕竟酒热暖身，他浑身发烫，不仅说话的声音也不觉提高了，还禁不住指手画脚地比划着，那义愤填膺的逼真模样倒仿佛瓦剌人近在眼前,被他一个一个通通手刃。

　　“老马，你又说大话！”路小渊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看模样，似乎一点也不相信他会这么英勇：“我三叔说你逊毙了，没准瓦剌人打来了，你还醉得迷迷糊糊呢，瓦剌人一刀砍过来，你搞不好会被吓得腿软，说不定还会尿裤子！”

　　“你这小猴子！欠揍不是？！”马开源被他抢白了一顿，酒劲一上来，登时面红脖子粗。有些气闷地拎着他的衣领，轻轻往旁边一扔：“少废话了，快送馒头去吧！”

　　路小渊并不肯离开，绕着圈子回到原地，仍旧恋恋不舍地张望着。突然，他挤出歌没头没脑的疑问，倒把马开源给惊了一惊：“老马，你见过皇上么？”

　　“见皇上？我算哪根葱？”马开源随即反应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尖哼唧了一声：“你这小子，大半夜的，莫不是想消遣我？！”

　　“谁有那闲功夫消遣你？”路小渊白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朝他勾勾指头。马开源一脸疑惑地将耳朵凑过去，只听他将原委一一道来：“我方才去朝阳门送馒头过来，听那里镇守的人说，今夜与于大人一起来督察布防的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指不定就是当今皇上呢！”

　　“小猴子，你被人给唬了不是？”虽然是听得清楚明白，但马开源并不相信。“皇上怎么可能和于大人一起来督察布防？夜半三更的，这时候，皇上不是应该在皇宫里么，高床软枕，说不定正抱着美人风流快活呢？哪有空来督察布防，受这份活罪？”

　　“你们在说什么呢？”见似乎有了什么热闹的话题，其他的夜守士卒也便搓着手都凑了过来。其中有个守卫城门的，名唤汤成林，他轻车熟路地从马开源的怀里抢过私藏的酒葫芦，用一只手便格开马开源企图抢回酒葫芦的手，灌了好几口之后，才用袖口噌了噌嘴，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什么高床软枕，什么风流快活？一天到晚尽做白日梦！咱们这些贱命只能填填沟壑，有好事也没那命轮得到！”撇了路小渊一眼，他随手便将酒葫芦递给了旁人，粗着嗓子催促了声：“小渊，东直门还等着你送馒头过去填肚子呢！别磨唧了！”

　　“杀千刀的，你们竟然喝得这么狠，难道不知如今这酒卖得有多贵么？”马开源看着众人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有的抢过了酒葫芦还刻意摇了摇，立即心疼得直嚷嚷，追着酒葫芦跑。可他到底慢了一步，众人手快，喝了便递给旁人，他怎么也追不上.大约是有气没地方撒，他泄愤似的轻踢了路小渊一脚，“还有你这遭瘟的小猴子，说什么皇上今日会来，害我伸长脖子在这里等，等了这么好半日。”悻悻地唾了以口，他拉长着脸咕哝着：“别说是皇上，连鬼影子也没有见着半个！”
　　“皇上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这么容易就能见到的？”酒葫芦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汤成林的手中，他趁着机会又狠灌了一口酒，被马开源劈手将酒葫芦给夺了回去。他偎着墙，拍了拍腰上挂着的佩刀，冷冷地笑着：“打仗送死的是咱们，有了功劳却未必轮得到咱们!皇上？！哼！”他轻蔑地一哼，将双手互插在袖笼子里取暖，一脸不屑：“土木堡那场仗败得，就连咱们的皇上，噢，不，现在得换个新称呼，叫太上皇了！就连太上皇也被蒙古人给掠了去，这算哪门子的事？！这新皇上也不想想，要是没有咱们拼命，谁能坐得稳这江山？”


　　汤成林便是从当日土木之败后，还有命能逃回来的士卒之一。他每每提到总是唏嘘自个儿是上辈子积了阴德，福大命大，哀婉那些死去的弟兄无人收尸。对于那场近似劫难的败仗，他一直是忿忿不平的，只要一有人提到与之有关的，他便是立刻火冒三丈，脸上总要显出几分怒意来。
　　众人哄笑着附和，一时之间，便也显出了那么几分热闹来。

　　“你们守西直门的怎么都是这副德性？”路小渊忙不迭地要去推送馒头的车子，似乎是想撇清关系。“什么新皇上，你们可别灌几口老酒就胡说八道，这可是会掉脑袋的事！”他年纪虽小，可却一点也不糊涂，听得汤成林满口的埋怨，知道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语，若是被人传了出去，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撵么？

　　“我怕个鸟呀！？”汤成林拎着路小渊领子，作弄似的不让他立即离开，故意高声嚷嚷着：“皇上要是真能在这时候来督察布防，我汤成林就把头割下来给他当球踢！”

　　他吃准了这时候正是宵禁，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即便是胡言乱语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再说了，除了这时候可以高声喧哗发泄发泄，还能有什么时候？难不成，要等到这命丧在蒙古人手里之时？
　　“当值夜守，不仅私下饮酒，还满嘴胡言乱语，我看你们大概是嫌头在脖子上呆得太久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寒夜里，比刺骨的夜风更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只顾着打闹，却未提防俱是一愣，缓缓回头，却见身后站着好几个人。
　　“啊，刘将军——”

　　在场的士卒都认得，开口说话的那个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负责镇守西直门的都督刘聚刘。而他身后的几个人，除了于廷益是熟识的，其他都似乎不曾见过。那一刻，汤成林突然有了个很不祥的预感，自己似乎无意之中闯了大祸了！

　　刘聚拎着佩剑，眉峰一敛，扫了一眼西直门当值夜守得士卒们一眼，突然出声喝斥道：“你们一个一个还杵着干什么？皇上今夜亲自来督察布防，还不赶快跪下！”

　　“皇、皇上！？”

　　众人这下可真的犯傻了。原以为不过是开开玩笑，却不想，皇上竟然真的来了！
　　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便是皇上么?

　　看他的模样,如此年轻,与于廷益等人比肩而立,却是显示出摄人 的气魄来。
　　此时此刻，倒是路小渊最为机灵，他是料到了皇上会来的，心中早有准备，一听刘聚喝斥，立马跪下高声道：“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忙不迭地纷纷下跪，紧张得脑门子上全是冷汗，连背心也被浸湿了。

　　“不必多礼，都平身吧！”朱祁钰抬眼看着众人，黑亮的眼瞳泛起微淡的波纹。他一身宝相花的织锦袍子，未曾披有貂氅，夜风之中虽微显单薄，却全无仓猝与狼狈，衬得那颀长的身子更加挺拔。他轻轻扯起唇角，半是在冷笑，半是在嘲讽，在幽暗的光亮之下，那张俊美的容颜却让人胆战心惊：“方才是谁说皇上要是真能在这时候来督察布防，就把头割下来给他当球踢的？”
　　询问一出口，四周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这样凄冷的长夜，就连刺骨的寒风也比不上皇上深幽灼烈的目光，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

　　汤成林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往前迈进一步。他原本想大大方方地开口，堂堂正正地拍着胸膛承认，就算是死也要证明自己是条汉子。可是，在朱祁钰的目光下，他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刺得缩小了一半，不由自主地显出胆怯，嘴里瑟瑟缩缩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却成了蚊子似的讷讷低语：“是我说的。”

　　“你缘何笃定朕不会来？”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听他的语气，似乎颇有些淡漠，对于汤成林的出言不逊并未太过在意。

　　“因为、因为——”汤成林平日虽然嘴硬，可真的见到皇上，总是觉得惶恐的，更何况，他方才口不择言地胡言乱语了一番，此刻只觉得牙根子都自阿哆嗦，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紧张，好半晌，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从唇缝里挤出个乱七八糟的答案：“今晚真的是特别冷呀！”
　　“是么？！”朱祁钰聚起眉峰，微微上挑的的眼角似乎迸射出凌厉的寒意，“朕记得，前几日兵部才颁下了军令，严禁当值夜守之时私自饮酒，你们竟然如此大胆，妄顾军纪，知法犯法！？”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和几近无表情的脸庞，简直吓坏了周围的一干人等。他愈是不动怒，怒火就可能愈炽燃，一旦触发，后果将难以设想，而且是绝对惊心动魄的。

　　不提酒还好，一提到酒，汤成林的酒劲便上来了，那恐惧的冷汗瞬间便都化成了激愤，一古脑地倾斜而出。“喝酒有什么不对么？我们不过是喝几口酒取暖，并非纵酒豪饮，难道也有错么？”他瞪着眼，怨悒的眼神埋得极深，看样子似乎是打算豁出去了，便懒得在乎什么，心里的不乐意全都显在了脸上：“皇上每日倒是好吃好睡，不必挨冻受饿，我们夜守城门，冷得手脚麻木，直打哆嗦，生怕一个不小心打起瞌睡，误了大事，不喝点酒能撑得下去么？”

　　“你真是恁地大胆！”汤成林的口不择言倒是将石亨给惊愕了。他一时气极，上前几步，一脚踢在汤成林的腿窝上，汤成林脚下一个不稳，结结实实跪倒在地上，两条腿麻得像是突然折断了一般。“坏了军纪还敢在皇上面前狡辩，今日若不斩了你，何以正军纪？！”说着便嚓地一声拔出佩剑。
　　“难道不是么？”咬着牙，汤成林半仰着头，丝毫不肯松口，只是闷着声，继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要不，换皇上您来守一夜城门试试！坐轿子的人，哪里知道抬轿子的人苦？”
　　“朕当然知道诸位辛苦，否则，为何夜半连同各位大人前来督察？！”朱祁钰制止了石亨的举动，斜斜的侧身撇了于廷益一眼，与之交换了一个眼色，掩饰在暗潭下的幽光若鹰隼一般森然，上前扶起汤成林。“酒自然可以取暖，稍饮本也无妨。可如今瓦剌人虎视眈眈，正巴望着有机可趁，一举攻入京师，若是每一个当值夜守的士卒都像你说的那般以酒取暖，慢慢便放松警惕，不知节制，岂不是给了瓦剌人可趁之机？”

　　看着渐渐耷拉着头的汤成林，他突然眉角低了低，沉声问道：“听说你曾历经土木堡之劫，你可知土木堡一役，我大明五十万大军为何会战败？”

　　汤成林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场劫难，他的确实是亲身经历，可他却不知道为何大明会战败，以往只是埋怨，今日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便不知症结之所在，不过是在一味盲目地表现自己的愤慨。最终，他耷拉着头，酒劲所带来的激愤在瞬间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前轻敌，进不用命，退而无耻，自乱阵脚，军纪不严……”朱祁钰闭上眼，深重而缓慢地呼吸，猛然睁眼，盯住眼前的一干人等，墨眉之下深黑的双眸如幽潭一般深不见底。“你们说得很对，若是没有你们，谁能坐得稳这江山？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国士，君有君责，民有民职，惟有各司其职，方可共度此劫。大明已有五十万热血男儿葬身土木堡，朕绝不愿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麻痹大意而丧命，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丧命！”

　　不过是短短几句话，汤成林只觉得如同被炽热的烈酒猛然泼洒在了胸臆之上，心脉中奔涌的鲜血也带上了酒的灼辣，魂魄被震荡得像是要脱离躯壳浮游起来，滚滚的也不知是痛还是醉。他涩涩地偷望众人一眼，只见人人都是一脸愧疚，登时便对方才逞能的酒后胡言追悔莫及。
　　“为严明军纪，诸位在明日酉时之前自行前往刑部府衙，听从裁决惩处！”朱祁钰始终未曾移动双目，他眸子睐视，一瞬不瞬的直视着众人，“诸位服是不服？”

　　“服！”

　　“那好！从今夜伊始，朕与诸位一同镇守九门，并肩作战！”那令于廷益与石亨等人惊异不已的决定从他嘴里说出，竟是如此平淡。他一反方才愁苦微现的模样，挑起浓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朕会牢记诸位今日为国为民所受的惩处，待到击退瓦剌之时，朕定然备下美酒，与诸位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不过是一句不醉不归，弹指间，他的笑随即凝在了脸上。

　　远远的长街之上，那白衣翩然的身影不正是她么？！

　　虽然京师定下宵禁，入夜之后不许任何人随意外出，但素衣却是例外的。
　　镇守九门的将军，专司巡哨的三千营都督，没有谁不认得她这个能自由出入于兵部府衙的奇女子。此时，她的身边跟着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一身灰色的道袍略有些陈旧，却显出几分非同寻常的仙风道骨来。他们似乎正说着什么，可就在撇见朱祁钰身影的那一刻，她原本轻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眼见那宝蓝色的织锦袍，素衣着实一愣。

　　那不是初次见他之时，他所穿的衣物么？可而今，他贵为大明天子，却为何还要不顾身分得着这些旧衣？更想不明白的事，这凄寒料峭的长夜，他不在宫里好好休息，跑带西直门来做什么？
　　朱祁钰，他永远都是那样，任凭何人也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便是大明新登基的皇帝么？”察觉了素衣一时错愕的缘由，清远真人敛着长须，细细地打量着朱祁钰。须臾，他沉声开口，清瘦的面容上带着漠然与淡定：“就面相而言，果然是尊贵非凡的紫薇帝王星，形貌轩昂，文翰飘逸，颇有明君之风。可惜——”


　　“可惜什么？”素衣一时没由来地失了神，双眸惦念着不远处那俊挺得身影。
　　“可惜他额高却有凹陷之处，眼角上挑，眉宇轩然却是隐含着戾气。”清远真人略略掐指，白眉下的眼抬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好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唇边的淡笑几乎全然淹没在皱纹之中：“他命格属火，五行缺水，登基之时乃是火曜之日，而大明是由朱家当政，朱为赤，赤为火。数火同燃，兴旺自是大吉，但彼此若是相犯，只怕凶煞难避，好景不长，此生注定短命呀！”
　　注定短命么？

　　她望着他，不经意与他的视线撞上，竟是犹如被粘着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交叠的双手骤然抽紧，心弦因清远真人的方才话而微颤，突然便绞出了难以抑制的疼痛。


碧落依痕

　　他明显瘦了，不仅颇有憔悴之色，就连当初那一对时刻透着狡黠与算计，总是不怀好意盯着她的眼也变得淡了，倦了，透出一种极空洞虚疲的眸色。幽暗的黑眸，定定的看著她，紧锁著她的视线，带著某种说不出的专注，以及她无法辨认的笃定，震颤着她的心弦。

　　身为一国之君，尤其是身处如今这情境之下，怕是任何人都无法平静承受一切的吧，可为什么他却如此冷然，近乎疯狂地为国事操劳着自己的性命？

　　朱祁钰呵，这个深沉的男子,他究竟在谋算什么?究竟想将自己累到什么程度？！
　　双眸一闭，素衣蓦地狠狠抽了口气。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她才极慢地睁开眼，僵立在原地，任凭面纱阻断了自己所有的表情，白衣襦裙使她瘦削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发清晰。
　　方才，清远真人说的那番话犹如往静水之中投了一粒石子，让她原本静如止水的心在一瞬间泛起了涟漪。她曾借蟠龙珏上的梵语箴言起卦卜算，得知了朱祁钰乃是逆转乾坤的大过之人。照那卦象的昭示，朱祁钰命中可得太乙贵人一世庇佑，无病痛叨扰，一生平和安定，衣食无忧，乃是福寿之人，可为何清远真人却借由他的面相断定凶煞难避，好景不长？

　　清远真人精通面相与手相这等旁学。当年，她随同师父专程前往紫云山拜访，得知姑姑是向他求教面相与手相的玄机。骄傲如姑姑这般，竟然也肯求教他，可见，这清远真人必定不是省油的灯，那么，他观人面相无数，推人命势又怎会有误呢？

　　如若不然，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岔子？

　　难道是箴言不实导致卦象不准？

　　猛地，那突然侵入思绪的臆测缘由使她仿佛遭了暗暗的雷击，泛着涟漪的心湖渐渐翻涌起了波涛。“怎么会这样？！”她咬住唇，悄悄自问，想要咬住那突如其来的凶猛痛楚，却事与愿违，将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清远真人微微侧过头来，银白的长眉之下是墨黑而平和的眼，深灰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翩飞。“尹居士，你也是通晓阴阳术数之人，也该知道，并不是每一世的帝王登基都会有紫微星现，但当今皇上登基之时却有。”他淡淡一笑，布满青筋的手指向茫茫的夜空。蒙蒙雾气中，穹苍显得格外深邃而渺远，虽然看不见天上的星星，但他仍然能清楚地指出紫微帝王星所在的位置。“当今皇上登基之日，正是火曜之日，贫道夜观星象，发现穹苍突现紫微帝王星，夺目星辉遍临天下，耀眼堪比皓月之光，但，怪异的是，紫微星的周遭却不见左辅、右弼两星的踪迹。”这一次，他专程从紫云山赶到京师来，为的正是与寒霜渐商议这实属怪异的事。

　　“是么？”素衣既不回应，也不表态，只是喃喃回以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不出她心里在思量什么。

　　清远真人嘴角的笑很宽厚，也很深邃，融入了俯视天地的慈悲，却隐着无奈。“当今皇上确是紫微帝王星 ，但左辅、右弼隐而不现，那便是昭示着宿命。他对天下的一切灾劫都该袖手旁观，所以，纵然他投生皇家，哪怕贵为先皇次子，占尽先机，却也注定无法君临天下。”
　　顺着素衣的视线望过去，清远真人挑起白眉，细细打量不远处的朱祁钰。那风姿俊挺，贵气逼人的男子尽管保持着沉默，可目光却一直仅仅胶着在这一隅，脸上毫不掩饰的情意，那情意，皆因自己身边的这个白衣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清远真人的表情变得略略严肃了起来：“他如今成了皇上，并不是宿命的安排，而是有人篡改了他的命盘，泄露了天机，那么，他的命势也势必会相应变更。”
　　素衣禁不住一震，混乱的思绪冲击着她的心房。她听出了清远真人话中隐晦的含意。睿智如他，或许未必能猜测出其间的来龙去脉，但多少总能推衍出个几分吧。

　　她不说话，默默地看着朱祁钰，他的目光如此灼热，让她觉得颊上一片热辣，如同被抽了一耳光，微微泛疼。面对他的厚待，她除了歉然还能怎样呢？

　　“天机泄露，必降灾劫，紫微骤起，七煞必现。”清远真人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缓缓摇头，脸色里透着不安。“很快，便会有克杀帝王星的乱世七煞出现，紫微、七煞，二者不可并存，届时，必定会引发一场龙争虎斗！如今，篡改了朱祁钰命盘的始作俑者定要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才可，否则，以他如今的命势，只怕是人意争不过天意，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虽然并非近在咫尺，她却能清晰地看见他深情漫溢的双眸。他眼中情意得漩涡越深，她心底的歉然与负疚感便越发滋长，狠狠刺痛了她的心扉。那么没来由的，她生平头一遭感到如此深重的彷徨与心酸。

　　难怪师父和姑姑都说，若是私自篡改了他人的命盘，必然要赔上一生，再无退路。她与他之间这要命的纠葛，注定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若早知是要欠下他一辈子，她当时还会涉身此事么？
　　如今，后悔能抵什么用！？

　　她要怎么做才好？

　　若是狠心，任由他的命盘脱轨，任由他不得善终，任由他夭寿短命，一切又当如何？他可知，他将付出的是性命 ，而她，却不知自己能给他的一些什么？

　　或者，除了自由，他还想要什么？

　　“皇上，您一夜未曾休息，要摆驾回宫了么？”见朱祁钰久无动静，一旁的于廷益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神色有着不对劲，看他微微发怔，直道他是累了，便轻轻开口提醒。

　　朱祁钰缄默地望着素衣，眼里似乎藏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终于，他用那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声打破沉默：“没事，都各做各的事去吧。”缓缓吁了一口气，仿佛那已是最后剩下的一丁点儿力气，他眼色一黯，心中一悸，垂下眼，将其间的神采全然收敛：“朕想去素瓷居坐坐，很久没有尝过那里的茶水滋味了。”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字不差地飘入她的耳中。

　　在深深一瞥后，他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素衣突然想唤他的名讳，期盼他缓缓的一个回眸，看清那最后的一眼究竟潜藏着怎样的情绪。

　　可最终，她没有。

　　遥遥地望着晨曦中朱祁钰那挺拔却微显疲惫的背影，她隐隐忆起蟠龙珏上的梵文箴言，以铜钱龟甲所卜出的卦相，甚至还有奉天殿顶上那于云间翻滚鳌首的苍龙，迎着红日腾跃苍穹之上，这一切都透出大明的泱泱国势——龙翔九天，却也映出他那被宿命注定的,苍白的一生。
　　此刻，耳边嗡嗡回响的是如此清晰的九个字——

　　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依旧是二楼那间小巧玲珑的静室，芙蕖婀娜，修竹清逸，嵌着红玉的梨木束腰桌，就连桌上的杯子也是他最为喜爱的“荷叶杯”，色白如玉，质薄如纸，茶水因杯浅而不留底，那清幽剔透的色泽总能诱得人执杯一啜而尽。往日置身其中，他总觉畅快淋漓，不管是做什么，都心境平和，悠哉自在。可今日，他却丝毫也提不起以往品茗的兴致，尤其是方才甫一踏入素瓷居，玄关处白玉屏风上刻着的《六羡歌》倒莫名地使他突地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隐隐记得最后一次来这里，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邀来了于廷益，两人对弈品茗，那时，他都说了些什么？

　　那时，他说，曲高而和寡，君子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今日才知，真正曲高和寡的不是君子，而是君王。

　　那时，他说，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而现在，他被深陷名位之中，无法自拔，那无名无位之乐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时，他说，宁愿求一红颜知己，裘褐为衣，与之俱隐深山中，似陶潜一般夫耕于前，妻锄于后。今日看来，红颜倒是出现了，可却并非他朱祁钰之妻，至于隐居深山的夙愿则更是无稽笑谈。

　　不管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而今都只能暗笑自己失算，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走上今日这一步。而当时，恐怕更没有料到，自己跨出了这门坎，循着琴声而去，竟然会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要与他邂逅的女子。

　　然后，便是飞蛾扑火般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无奈地自我感慨了一番，他执起桌上的白瓷云杯，微微一嗅，淡雅茶香扑鼻而至，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让人心神俱醉。这是茶中极品“竹根碧涧”。他向来喜欢这类味觉清淡的茶，细细啜饮后颊齿留香，一如心仪那个聪慧淡然的女子。

　　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不慌不忙地抬头，刚好对上那推门入内的身影。
　　“朕知道你会来的。”看着那飘逸的白裙，他笑得云淡风清，直白而坦率，仿似无意为他的言行举止寻找任何借口。

　　素衣盈盈展眉，异常明亮的眼眸在烛火之下如同坠落的星子：“你怎么能随意出宫？还闹得人尽皆知？”她转身关上门，语气平静而和缓，从容镇定得一如平日，可心底暗暗生出了气恼。“你可知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正在图谋要取你性命？”

　　没错，她的确在生气。她知道他方才在西直门的最后的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得。若非有意为之，在督察完九门的布防之后，一夜未睡的他便该摆驾回銮，而不是硬要来这龙蛇混杂之所喝茶品茗。她心知肚明，若是她今日狠心不来见他，他必然还会搞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花样来，令她防不胜防。将清远真人送到了师父那里后，她便匆匆找了个借口，迫不及待地赶到素瓷居来。她如此焦急，皆是因方才清远真人的那一番言辞。如此行色匆匆，不仅仅是忧心他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要告诫他小心谨慎，切不可在此时有任性妄为的过分举动。

　　“难道，朕需要因此而吓得躲在禁宫之中瑟瑟发抖，一辈子不见人才合理么？”他微微眯起眼，笑脸看起来极为嚣张，眉宇间潜藏的傲气睥睨寰宇：“谁要取朕的命，朕只管候着！”
　　“身为一朝天子，你怎能如此肆意妄为？”虽然白纱覆面，但她的眉间却打着死结，那一贯淡然的黑眸里有一把阴沉沉的怒火正冷冷地在烧，且越烧越旺。“任性随心难道是你朱家的家风？！”大约是因为太过气恼，她说话毫不客气，不仅意有所指，似乎压根没将皇家的威仪放在眼中。
　　“你若要这样认为，那也无可非议。”他十指交叠，优雅从容地浅笑，对她的冒犯似乎并不在意。尽管是漫不经心的姿势，却透出他高高在上的尊贵之气，宛如神坻一般傲不可攀，那薄唇中吐出每个字都如此深重地撼动着她的耐性。“朕今日出宫不仅仅是督察九门布防，更是因为挂念心仪的女子。既然她不肯入宫来见朕，朕只好出宫来见她。”

　　这狂傲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果然是心有旁骛，动机不纯的！

　　“你兄长朱祁镇一时任性妄为，便葬送了大明五十万士卒的性命，不仅自己身陷敌军之手，还差点葬送了整个江山社稷！”素衣不理会他话语后半截的戏谑，只是冷着声，眉宇间已是微现怒意，心底的焦灼可想而知，不过，常年修佛的习性令她不惯于将情绪过分外露，还保持着冷静的外表。“莫非，你也打算如你兄长一般受千夫所指！？”

　　朱祁钰无视素衣的怒意，只管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从容自若的口吻：“既然你在心底也认定朕与皇兄一样任性无二，当初又何必一心要朕的君临天下？你难道不怕朕与他一样，将这大明万里江山给白白葬送了？”

　　“你！”素衣登时被他的一番抢白弄得哑口无言，竟然完全无法辩驳。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看他的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说不出来了么？！”朱祁钰语调平稳无波，分明是他棋高一着，可却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他淡然地挑眉，把玩着手里小巧玲珑的“白果杯”，继续以傲然的神色向她宣告自己不容辩驳的决定。“不仅如此，大战当日，朕还决定亲自督师！”

　　“你要亲自督师！？”素衣被他平静的话语给彻底惊懵了。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不可能，于大人怎会同意你如此胡闹！？”

　　“朕是一国天子，与臣民一同抗敌，同进同退有何不妥？”朱祁钰无视素衣的怒意，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为何需要于廷益来同意？！”

　　他的解释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可却有意无意地激起了她的情绪。她的脸色于肃然中透着苍白，把头偏向一侧，眼神冷冷淡淡，似乎是在全力压抑着怒气。“你说得倒轻巧！两军对垒，兵刃相接，刀剑不长眼，你亲自督师，若是有个什么不测，这大明的天子之位又该要换谁坐才好？！” 
　　“即便朕有什么不测，朕还有皇侄、王叔，可承继这天子之位者多不胜数，朕有什么后顾之忧？”他幽幽地笑，执起茶杯，看自己的脸倒影在茶水中，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将这些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你乃是信佛之人，自然也信万物自有定数，不是么？”

　　“纵使那样，便又如何？！”素衣表面维持着平静，可心里却已经异常烦躁了。如今，她所思所想的全是他那七煞之劫，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怎能让她不谨慎得草木皆兵？
　　看了看自己身侧的软塌，朱祁钰突然很希望她能坐在自己的身边，静静地，让他可以有片刻的憧憬，憧憬着能够所有的凡尘俗事全都抛开，就这样与她渡过每一个晨昏，做人世间平凡朴实的夫妻便够了。


　　可惜，憧憬之所以为憧憬，便是因为它太过美好，却也不易实现。而且，她不是个凡俗女子，心系天下，志不在此，又怎肯成全他这没出息的夙愿？！

　　幽眸一敛，他轻扬嘴角，不动声色地看她脸上有些心神难定的表情：“你不是也说过么，朕若不肯登基，大明必亡，而今，朕亲自督师，与守城将士同进退，与帝都共存亡，将天下凌驾于生死之上，你不是更应该高兴吗？”言辞之间，他仿似动了情，原本的平静也渐渐沾染了丝丝点点的凄怆。“既然如此，即便真有什么不测，也是命中注定，有什么可抱怨的？又何必要刻意回避？”
　　素衣这下是真的无力反驳了。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看他淡淡的笑容，自己也倍感迷惘。
　　他一字一句都深深触及在她的心底，如此真挚，却也无奈，让她只能在心里暗暗低叹。她该要如何告诉他，他的宿命已经变更，已经脱轨，已经往不知名的危险慢慢靠拢，这一切皆是因她篡改命盘，泄漏天机所带来的罪孽？倘若她真有什么不测，她又当如何？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她竟然也不知不觉在意起他来了？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兴味为什么可以浓厚到这种程度。他如今是大明天子，若是愿意，后宫甚至可以佳丽三千，可是他为何要对她纠缠不休，惟独待她处处不同？他所痴迷的究竟是她身上的什么？

　　这是个极为复杂的谜题，她不想去解，也不愿去解，所以选择沉默以对。
　　他说得没错，督师与亲征毕竟是不同的，亲征乃是劳命伤财之举，而督师却是与天下万民同存亡。若是在今日以前，她必定会赞成他的督师之举，可是，一想到那即将降临的七煞灾劫，她心里便止不住一阵阵地紧缩，缩出近似窒息的剧痛来。

　　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测，这天下该怎么办？！

　　朱祁钰高深莫测地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看着她反映出自己容颜的瞳眸。而素衣也只是近乎木然望着他，彼此缠绻在对峙的目光中，半晌未发一言。

　　他越来越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不，应该说，他从未明白——她所做的这一切对于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那容颜间虽然有着不可忽视的瑕疵，却也犹有一种俯仰天地的从容，她的双眸深沉如海，困于这斗室之间，竟不能折削减她半分美丽！

　　她分明是个“人”，可为什么却如此不象个“人”？

　　“朕记得，你琴艺不俗。今日可否请你为朕弹奏一曲？”良久，指了指一旁琴几上的七弦丝桐，朱祁钰微微叹一口气，终是开了口，似乎是不愿再去想那些枉费神思的问题。“什么曲子都好，朕只想静静聆听便可。”

　　他的神色令素衣深深为之动容，却也有些迷惑了。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踌躇着，徘徊着，最终，尽管步履沉重，却也仍是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身侧，走向这个她曾经认为是心魔的男人。
　　他是一只翱翔苍宇的鹰隼，将寂寞掩藏在高傲的姿态之后，即使有隐忍的伤口也不肯暴露人前。他如此非凡自傲，身在皇家，却将权利富贵视如无物，可是，就因她的执念，这自傲被生生地摧毁，他被置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犹如冷傲的猛禽被活生生锁入了牢笼，往后的日子，纵使锦衣玉食，纵使权倾天下，那对于他又会是何种意义？即便是带着黄金的脚镣，那脚镣也仍旧是脚镣，没有任何不同。

　　缓缓坐下，她低头抚琴，十指如飞，露于白巾之外的眉目恬静而淡远，琴音伴着沉沉低吟。
　　那，是一阕《江城子》。

　　“隔帘风恸顾穹苍，纵罗缰，血如殇，几缕烟波浩淼怅微茫。槊寒征鞍悲亦亢，愁何偎，遣谁铛。 英雄无处觅斜阳，江山恙，雁难双，骤雨断肠无计怨潇湘。潮漫青锋汐作丈，怜薄命，弄君王。”


　　不听也罢，听完那低吟的词，竟叫他再也移不开步！上阕初听时，意境雄浑，抚今思昔，跃马扬戈，如同驰骋在烟尘滚滚的沙场上，而下阕却将笔锋一转，语调蹉跎低沉，神思凄怆而恍惚，似胸中深藏感慨无限。

　　“好一个江山恙，雁难双，怜薄命，弄君王！”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竟带着无法言喻的苦涩。他看着她，看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凭琴声将聆听者陶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可自己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似这动人音律并非出自她手。一曲《夜雨潇湘》悠远而空灵，衬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令他不觉若有所思。

　　记得自己曾以《洛神赋》中的诗句比拟她的风采，如今才稍稍觉得有些不妥，她的韵致又岂止是皎，岂止是灼？

　　世人皆知“澄心先生”一曲破玄机，可预知天机。他曾斥之为无稽之谈，最后却也不得不信服。不过，剥落了那层神机妙算的光华，又有几人明了她忧国忧民的怆然？

　　这女子的心中承载的是江山社稷，是苍生黎民，那大义凛然之下除了这些，还暗藏着什么？
　　稍通音律的人都知道，只有情感丰沛之人才可奏出令人双耳暂明的天籁，由此可见，眼前这个女子并非一个不知儿女私情为何物的圣人，可为何此刻却仿若看穿了整个红尘，不萦一丝情感，没有半点为情所醉的怡然？

　　她的心里究竟藏着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隔叶捻霜

　　静室之内，两人俱不言语，只有铮铮的琴音点缀着这寂静的一隅。

　　朱祁钰只是偶尔地啜着香茗，时不时合上眼静静聆听素衣的琴声，似乎被那绝妙的弦乐所陶醉，不再说话。素衣也知道，朱祁钰只要一睁眼，视线便一定是落在自己身上，尽管有些如坐针毡的不适应，但她仍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恬然气定，不慌不忙地低头拨弄着琴弦，纤细的手指在那七根弦上有条不紊地滑动，玎玲作响。

　　随着琴音越来越轻缓悠长，他的神思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变得涣散，神色也越来越恍惚，须臾之后，素衣以指腹压着琴弦，停了弦音，水眸淡淡睨着他，看他轻轻靠在软塌之上，静静陷入了沉睡之中，唇角却还犹凝着些微无奈而痛楚的表情。

　　她舍琴起身，轻轻靠坐到软塌上，执起他的手细细号脉。片刻之后，她幽幽叹息，黛眉紧皱，眉心似有一个无法解脱的郁结。

　　这多日以来，他必然是操劳过度，以至于如今脉象不稳，劳郁集结，若是再不好好调息，只恐引发难以治愈的宿疾。他满脸郁积的都是疲惫之色，若非已是倦极，不可能这么快便沉沉入睡。
　　方才弹琴之前，她早已在双手指甲内藏了少许的“乾陀罗安息香”，随着转轴拨弦，香味散入空气之中。那是一种无色淡香的粉末，取自乾陀罗树香，若配以白芥子油，散在空气中，可由皮肤侵入身体，只需少量便可达到安神定气的效果，药效极强。殷心姐向来以这乾陀罗安息香制可使人迅速安睡的檀香，以帮助疲倦或病重之人迅速入眠，若是对神清气爽之人，便没什么作用。
　　他登基不足一月，而今，竟然已劳累成了这般模样？

　　他其实不必这么苛求自己的，不是么？

　　为何要如此罔顾身子？

　　她一直以为，君子当如七哥那般温润以泽，深明大义，可眼前的这个男子难道不算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么？他竟然可以抛弃自由，为了天下废寝忘食，如此操劳，惟有这样的一个男子入主金銮，主宰朝纲社稷，大明的基业才不至于被葬送，黎民百姓才可能有安定平静的生活。
　　轻轻放下他的手，她眼神坚定地凝视着已陷入昏睡的他，久久，从唇缝中挤出的虽然只是一句淡淡的承诺，却是甘愿舍命陪君子的大义凛然。

　　“朱祁钰，你放心吧，我尹素衣绝不会由得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半分。”

　　天气已经微寒，怕他和衣而眠会受风寒，素衣抚他躺好，接着揭开他系在腰间的七宝穗结绦。绣着宝相花的织锦衣袍敞开，素色单衣之下隐隐露出强健且结实的胸膛，那块润泽的白玉蟠龙珏静静卧在他的胸膛上，配以他那沉睡的俊容，充满无形的媚惑。若是其它女子，定会为这出色男子的昂藏身躯而迷乱，但，她却只是稍稍犹豫，接着便告诫自己应当心无旁骛，继续地为他宽衣解带，直至裸裎。最后，再为他覆上暖软的锦被。

　　平日里，她读的是佛经，师父便也要求她时时思佛理，事事存佛心。师父常说，身躯在修行之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纵使容颜有绝色无双之姿，也不必有半分迷乱媚惑。她也一直谨记师父的教诲，只是，闲暇之时，她也会想，七哥面具下的容颜究竟是什么模样？虽然应允过七哥一辈子不取面具，但是她仍然记得自己的双手曾经抚触过七哥的面庞。七哥应是生得很好看的吧，若是与朱祁钰比起来，谁更出色呢？

　　虽然从不在意皮相之说，可她仍然为自己方才那片刻的踌躇而感到荒谬可笑。自嘲地轻扯唇角，轻轻地为他掖好锦被，她正准备起身出门，告诉守在门外的大内侍卫，要其好好看守，可却不经意地闻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那气味淡雅而清新，总是似有若无地在鼻端萦绕，不似竹香，不若茶香，也绝非熏香，更有别于花蕊之香，但却能刺激她并不敏感的嗅觉。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竟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仿若受这气味吸引迷惑，她俯下身子，不觉将脸凑近他，疑惑地想再细细辨别那似曾相识的味道。
　　就在她靠近嗅他身上气息，绞尽脑汁思索曾在何处闻到过之时，低沉黯哑的声音却意外地在耳边响起。

　　“这男人香是否比安息香更好闻？”

　　她猛得一惊，正待有所反应，却见朱祁钰倏地睁开全无睡意的眼，唇边泛起一丝优雅迷人的笑纹，不过瞬息，已是赫然翻身将她擒于身下，让她动弹不得。

　　“你怎么会--”素衣心底微微错愕，虽然略有些蹙眉，但却保持着沉着镇定，没有一丝慌乱。她暗暗提气，想要摆脱这种处于下风的暧昧姿势，却发现双手皆被他那有力的身躯所缚。其实，以她的武功修为，并非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若要挣脱他的束缚也并不太难，只是，她记得他曾经说不屑于对她用强，而此时此刻，他会食言吗？

　　就这么，她静静地，等待他下一步的举动。

　　“我没有被迷晕，你很意外么？”他的鼻息狂放而炽热，目光炯炯，不似方才时时刻意自称为“朕”，而是自称为“我”。他每一次自称“我”的时候，必然是最为动情的时刻，在那一刻，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其实，在他的认知里，他纵使入主金銮，也根本从未将自己当作皇帝，在她面前，他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一如风湛雨那般，可以向心仪的女子献上殷勤。“你竟然敢对我使用乾陀罗安息香？！”

　　今日，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幽香，他之前未曾在意，险些不觉地沉迷其中。那幽香初闻只觉得沁人心脾，使人心静。可他不觉忆起自己曾数次吻过她，识得她身上的香味乃是清爽淡雅的竹香，今日这与往常不同的味道便显得有些突兀了。不仅如此，那幽香极为诡异，好似不是从呼吸而入，是从身体发肤而入，他便顿悟这香味有着不可告人的玄机，立刻屏息以真气抵挡那香味，装作睡了过去。若是猜得不错，那应该是“乾陀罗安息香”。

　　他记得曾在《宝楼阁经》中见过这么一段记载：“乾陀罗树香配以白芥子油，可将龙降伏。”她倒真是看得起他，竟然对他使用这无可抗拒的乾陀罗安息香。不过可惜的是，她忽略了他自小身在这帝王之家，早已见惯了宫廷之内的争权夺利，这一切使得他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再加之从小到大，身边时时处处暗藏欲置他于死地之人，更是令他防人之心极重，久而久之，不仅用膳饮茶之前要以银针试毒，就连睡觉也是随时保持警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警醒。登基以后，他日日栖于文渊阁，即使是休息也只敢闭目假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怕一个不慎便着了他人的道，方才，他刻意装睡，不过是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而今，他方才知晓，她对他使用乾陀罗安息香后，竟然为他宽衣掖被，只是希望他好好休息，调息身体，甚至，还有那一句淡然却透着执着的承诺，怎能不令他动容？

　　而这一切，她却未曾察觉，只以为是安息香的药效作祟。

　　他不禁深深疑惑，自己心仪的这个女子，究竟还有多少与人不同之处？

　　“你并没有昏睡，可见这乾陀罗安息香用的并不得当。”她苦笑不已，眼若明星，双颊泛着潮红，想扭头望向别处也不行，只能直直地凝视他的眼，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的感情，就连身子也不自觉地僵直紧绷。“你先放开我吧。”

　　他并不理会，只是懒懒地笑着，极慢地凑近她的耳朵，鼻息痒痒地拂在她耳根处。“我若是坚持不放，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嗯？”最后那一个嗯字，几乎是压着鼻音发出，柔软异常，如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温情且暧昧。

　　她紧闭双唇，并未有丝毫回应，双眸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深沉得看不见底。
　　这，与其说这是一种对峙，倒不如说是对视来得更贴切些。

　　素衣是真的不知道朱祁钰是在装睡，但，不知道并不代表想不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候门深宫之内，到处弥漫着没有硝烟的战争，惟有步步留心，时时谨慎的人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存活。而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至今的安然无恙足以说明他的谨慎程度。所以，对于他此刻的清醒，她不需要表现出更多的意外。

　　“我身上的味道真这么特别？竟能让神机妙算的你失了防备？”见她沉默以对，朱祁钰继续低声询问，语气轻柔却全无轻浮之感。

　　此时的他与平素是完全不同的，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出身高贵，有足够的资格蛮横无礼，尖锐霸道；他性格高傲自负，如今更身为大明天子，更是可以任性妄为，飞扬跋扈，但他却一直做出斯文谦和的假象，不让任何人窥知他深沉睿智，暗藏心机的一面，只为在这重重危难中求一隙生存之地；更甚者，其实他对人疏离而淡薄，与世无争，只因他志不在此。

　　但，此时此刻，他却笑得如此诱惑人心，双目灿若星子，唇角弯作极为优雅的弧度，那笑容分明是一种毒一般的诱惑！

　　鹤顶红一般猛烈却又令人无法招架的剧毒诱惑！

　　更要命的是，他健硕的躯体密密实实地压在她的身子上，那清新的味道仍旧不断地在她嗅觉中作祟，如此无形的几重攻击，竟让她那静谧的心湖渐渐泛起微波，就连向来清晰的思绪也开始趋于混乱。

　　数次交锋以来，到底是谁略胜一筹？她原本打算以乾陀罗安息香将他迷晕，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在借自己身上的所谓男人香迷惑她！

　　从何时开始，她竟然对他的亲密举止不再如起初那般抵触了？

　　心中的认知令她不禁稍稍有些惊骇悚然。她拼命想要默诵佛经告诫自己静心静气，只当一切都是心魔作祟，可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身子，那难言温暖透过衣物熨帖着她的知觉，竟然令她不觉忆起那日在郕王府，他曾经那么放肆地轻薄过她，那就是情人之间的亲吻与爱抚么？他的嘴唇和手指曾经那么亲密地侵蚀她未经人事的身子，当日的感觉而今如此真实地在脑中回旋。如今，她突然开始觉得害怕，怕他接下来便会重蹈那一日的肆无忌惮，届时，她该要如何拒绝？

　　他答应她的事已经做到了，她承诺的一切是不是也该要兑现了呢？

　　她突然为自己内心的挣扎感到羞耻，她是应该一心想着恋着七哥才对，为什么会对朱祁钰有着别样的情意？

　　思及至此，她越发觉得窘迫不安，踌躇地咬着唇，悄悄抓紧身下软塌上的貂裘褥子，手心里似乎也浸出了些微冷汗。“你放开我吧。”惟有闭上眼，不看他的容颜，胸臆里的凄紧才稍稍减缓。
　　见她此种反应，朱祁钰突然轻笑出声，似乎明白了看似平静的她心里却并不平静。“你怕我会兽性大发吃了你么？我说过，我若是想要得到你，你便是逃不过，犯不着用强。”他刻意强调那个暧昧的“吃”字，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烙下一个浅吻，幽幽的低叹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随即，他将束缚的姿势变为对她紧紧的拥抱，侧身躺着，静静看她那并不完美的素净脸庞。
　　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攀爬上来，在花容月貌上停驻，流连于那些蜿蜒而狰狞的伤疤之间。她的脸一如既往地镇静，平滑而柔嫩的肌肤上交错着数道不规则的伤疤，虽然应该是早年的伤痕，但却仍是令观者觉得胆战心惊。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朱祁钰细细审视她脸上的伤，目光专注且炽热。他需要紧紧的拥抱才能证明她的存在并非只是梦境；他需要彼此青丝缠绕，唇齿相依才能感到脚踏实地的安心；他需要她做他的依靠，只要能淡然抚慰他潜藏心底的焦灼与躁动便可。在宫里的每一日，他都盼着她能突然出现，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久得连他自己也几乎都要放弃了。直到而今，她竟然才姗姗出现。除了紧紧抓住再也不放开，他的热切令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予以应对。

　　“这是代价的明证。”素衣仰躺着，睁开眼看屋梁上挂着的素白帛纱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别样的清幽明净。得了他不会用强的承诺，她才安了心定了神，声音淡雅犹如梵唱：“它们时刻在提醒我，无论欲成何事，都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她话语似乎在隐隐揭示这些伤痕的来历似乎和自己有关，朱祁钰对她的过往极为好奇。容貌不是每个女子都应格外珍惜的羽翼吗？她却为何如此云淡风轻？她用自己的容颜作为代价换回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素衣并不回答，只是沉默，好一会儿，才复而开口：“执掌天下真的这么累么？”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令朱祁钰心弦莫名地蹦紧，不由双掌紧握，努力控制自己想要立即狠狠吻住她，与她同赴云雨的冲动。他多么希望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为她的关切，又或许，刻意扭曲成关切也无所谓。

　　两人距离极近，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气息却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项与面庞，令他不由自主一阵轻颤。美人在怀，他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自然是不可能，但，他不能再唐突佳人。他心知肚明，前一次，他的肆意妄为给她造成的是怎样的伤害。唐子搴说她一路恍惚，连被人跟踪也没有察觉，一遇上尹殷心便昏厥了过去。当时，他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心里只有风湛雨，纵使得到了她的身子，也只会徒增她的困扰与痛苦，不会让她转而恋上他。

　　“执掌天下，谈何容易？”苦笑自唇边层层泛开。登基甚至不足一月，他便已经深谙其间的苦楚。若是要像皇兄一般做个什么都不过问的闲置皇帝，那倒也不难，可是，如今大明外有强敌压境，内无能臣，若不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便真又可能被葬送。除了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连日以来的劳神劳身实在已让他筋疲力尽，如此，纵有铁打的筋骨也难以捱过。
　　外人只道那权倾天下的尊贵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随心所欲，可是，综观史册，为何总是昏庸的帝王多过英武的明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留名青史的君王有哪一个是可以轻松自在地驾御天下？

　　君王难为呵！纵使有千般苦楚，万般难处，又与何人说？

　　即便说了，又有几人懂？

　　“最近这些日子的确很累。”朱祁钰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处，鼻端轻轻磨蹭着她颈部细致的肌肤，那音调慵懒而迷离地回应分明是疲倦至极的表现。“只是，要如何累到极致，我才能暂时忘却你？”

　　他并非刻意夸大其词，这些日子以来，他日夜操劳，身心的承受度早已经到达了极限，可他却不敢随意合眼。她说的不错，大内禁宫之中，不知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正在图谋要取他的性命。身边的内侍宫娥自然是信不得的，一旦宠信内侍，便可能再弄出了权阉之乱，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的王振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信得？他们可以罔顾皇权，公然在午门之上聚众胁迫他，便已经彻底暴露了那所谓“忠诚”的可信度。那名义上的妻子更是信不得的，这些年来，要不是他刻意韬光养晦，让汪氏将他的言语举动报与孙太后，想必，他与母妃绝没有好日子过。至于其他的女子，即便粉黛尽娇颜，但，别有用心接近他的女子，怀抱是不是也如心肠一般暗藏杀机？
　　只有她，可信。

　　虽然她也是有所图谋，虽然她心里并没有他，但他相信，只要他还是这大明的天子，她便决不会倒戈相向。所以，每当他极累之时，他便特别想念她，甚至是假寐片刻，也必然会梦见她。
　　这算不算所谓的“空劳牵挂”？

　　毕竟，她心仪的人，不是他。

　　他记得她眸中的坚定与执着和那句深烙在脑海中的话--“我为的只是天下”。
　　这天下对于她到底有何重要，竟能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天下……天下……”他默默悼念着这两个字，满脸的苦笑，第一次在心底感觉这两个字眼背后的分量竟然是如此沉重。不仅是对他而言，也是对她。素衣以眼角凝睥着他的笑，那笑声掩饰着他不愿暴露人前的脆弱与愁苦。她知道，坐拥江山非他所愿，可为了天下，谁又能将责任轻易推脱？她想要安慰他，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言语如此贫乏，连最简单的安慰也不知要如何说，只得抿唇沉默了片刻，挤出淡淡的一句关切来：“睡吧，莫要想太多。”

　　他微微颔首，撑起身子撇了撇窗外，复又躺下，将她紧紧锁在怀里：“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陪我小睡一会儿吧。”闭上眼，他呼吸轻浅，沉沉睡去。

　　这一次，无关任何的迷香，他是真正无牵无碍地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了，在跌入梦境的前一瞬，他的唇角却突然露出阴谋得逞的笑意。其实，要一夜好眠也并非太难，只需要她履行诺言，静静陪伴在他的身侧即可。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够真正抛开一切忧心与防备，如常人一般休息。

　　问题只在于，他该如何让她明白他的心意，该如何让她心甘情愿。

　　素衣就这么静静任由他抱着，再没起丝毫想要离开的念头。

　　他的疲惫和憔悴她没有忽略，而这社稷兴衰的的重任她也是最清楚不过。君王难为呵！要做一个真正心系万民的好君王更是不易！他虽然口极硬，总是不甘不愿的模样，但是，不可否认，他登基以来修守备战，拔擢贤才，养兵御敌，他做得很好，真的很好，没有辜负自己的良知。他没什么缺点，只是太过于谨慎自傲而已。但，他也的确太累了--有太多的敌对需要防备，有太多的决策需要思索。尽管心中有千百个不甘愿，但却不得不承认，他为这天下尽了全力。

　　“朱祁钰……”素衣微微侧脸，左颊轻轻贴着他倦极的睡颜，无声长叹。这一叹，不仅仅叹出他的自傲，也叹出了她的愧疚。

　　窗外，晨曦已至，京师迎来深秋时分第一个暖阳之日。

　　沈莫言与晁天阙带着几名大内侍卫一直守在静室之外。他们并不知晓皇上专程来素瓷居的目的何在，也无从知悉素衣与他们的皇上之间有什么纠葛，只知道自从素衣入了静室，里面便传出了玎玲的悦耳琴声，再后来，至少已有一个多时辰，里面鸦雀无声。

　　皇上与那女子是在品茗，议事，抑或是在做其他的什么，他们不敢胡乱地猜测，只是尽忠职守地候在门外。

　　午时刚过，兵部便呈来了一封来自宣府的密函。那密函本该立即送去文渊阁，由朱祁钰亲自处理，但身在德胜门的于廷益听说皇上还未曾回宫，知道其必然还滞留在素瓷居，为了不耽搁时辰，便给截了下来，立即差人送了过来。

　　沈莫言捧着鲜红封印的密函轻轻叩门，半晌才听得静室里头传来回应：“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却见皇上撑起手肘卧于软塌之上。一见他进来，便蹙眉以手势告诫要他噤声。
　　沈莫言有些不明就里，定睛一看，这才见得那软榻之上除了皇上，还有方才得皇上特许入内的白衣女子，她和衣睡在皇上的怀中，似乎未醒，脸颊状似亲昵地靠着皇上的胸膛。而皇上也似乎特别眷顾她，看着她时，满眼毫不掩饰的浓情蜜意。二人同卧于锦被之下，虽然不曾见得在这之前有多么激烈的缠绵，可就现在下而言，与那交颈鸳鸯有何两样？

　　沈莫言登时觉得有些尴尬，却又不好回避，只得蹑手蹑脚地走进软塌，在皇上的示意下拆了那封印，将里头的密函递了过去。

　　朱祁钰快速将那密函浏览完毕，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阴晴难定。

　　这封密函是宣府守将杨洪送来的，里头乃是他的兄长，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所写的信函，要求杨洪大开宣府城门，以金银财帛等物犒劳瓦剌对其的礼遇云云。

　　低头沉思了须臾，他语调轻缓地毅然沉声下令：“立即命人八百里急传圣旨与杨洪，此乃也先捏造上皇笔迹之伪书，绝不可轻信。”

　　如今，大明已是做好了与瓦剌殊死搏斗的准备，怎能再任由他人动摇京师之内众人以战死守的决心？他知道那密函之上的的确确是自己兄长的笔迹，却也知道，也先诡称的“奉上皇还”不过是个居心叵测的把戏。大明即使再送上诸多的金银财帛，也先也不可能将他的兄长给送回来，只会更为嚣张跋扈地将大明国威践踏于马蹄之下！

　　深邃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精光，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霸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令人不寒而栗，他冷着脸，低头扫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女子，下意识地收紧臂膀，将她牢牢实实地拥住，用最轻柔的口吻继续下达着最不容情的谕令：“自今日起，若边城守将再遇此等事宜，俱宜紧闭城门,悉勿收受任何书信，违令者与擅开城门者，定斩不赦！”

　　对不起，皇兄，并非他自私冷漠，不念兄弟之情，而是，如今的局面已经不容他再有丝毫妇人之仁。

　　毕竟，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固守京师的日子一长，粮草等军需物资便极有可能出现短缺。如今，不如趁着京师之内人人感奋，主动激怒也先，逼其进犯，让这场必然要直面的仗速战速决！

　　这场仗犹如与鬼王阿修罗的对峙--非赢，即死！

　　而他，非要让这场仗打赢不可！


兵临城下

　　正统十四年十月戊申日，瓦剌首领也先与脱脱不花率军挟持朱祁镇至大同城外，诡称送朱祁镇还朝，要求大同开城门迎驾。大同守将郭登知其有诈，即令严兵为备，擅自出城者立斩不殆，并于城楼之上遣人回话：“多谢美意，如今有赖天地宗社，祖宗显灵，大明已有明君登基当政！”言下之意就是说也先手里这个人质已经不再是皇帝了。

　　也先对此怒不可遏，却也知悉郭登早有准备，不敢强行攻城，只得绕过大同往南进发。也先刚走，郭登随即派人将瓦剌进犯的情况驰报京师。

　　京师接到郭登的战报后，兵部尚书于廷益立即宣布全城实行戒严。弑血盟也传来消息，瓦剌混迹京师刺探军情的细作跛儿干等人已被全部擒杀。景泰皇帝朱祁钰即刻下诏，令诸蕃王亲自率军，遣兵入卫，协守京师，诏宣府、辽东总兵官，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巡抚及募兵御史将兵入援，并命于廷益提督五军、三千、神机各营，由五军肄营阵，三千肄巡哨，神机肄火器，皆受其节制。庚戌日午时，京师再次得到前哨消息，瓦剌前哨精骑二万已经抵达紫荆关北口，正在加紧攻关。而另一路瓦剌军，人数约莫有三万，从古北口一路进犯，妄图跃过洪州堡进攻居庸关。居庸关守将罗通趁天气大寒，与众将士汲水灌城，致使居庸关城墙之上满是坚冰，瓦剌军完全无法靠近，更遑论强攻。无奈之下，瓦剌最终弃攻居庸关，于辛亥日继而转攻白羊关。

　　已卯日未时，朱祁钰在午门召集满朝文武商讨战守策略。

　　午门之上，人头攒动，朝臣列队各以次进，过了金水桥，至奉天门丹墀东西相向，谦卑地分班侍立，垂首恭候圣驾。大约是人人都格外关心战事，即便是不敢肯定，却也猜得到这紧急的朝会与瓦剌大举进犯有关。参加此次朝会的都是朝堂之上各部的重臣以及负责防卫京师的诸位武将。这是一次气氛压抑的朝会。与会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大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情况，以后的命运如何，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随着鞭鸣和司仪太监的吆喝，景泰皇帝朱祁钰自后殿徐徐而出。大约是事出紧急，他连朝服也未曾更换，仅仅身着常服。不过，看他的模样，似乎没有太过着急，步履如常，神色却不见半分稍变。
　　“今日寅时，白羊口因瓦剌强击而被攻破，守将谢泽战死沙场，以身陨国。”朱祁钰不慌不忙地缓缓坐下，那双狭长清俊的眼眸微微有些黯然，却不失精练之光。他审视着朝堂之上的众人，面色平静地扔出一个具有爆炸性的消息，眼见朝堂之上分班侍立的众人立即面露惊惧之色。“不出五日，也先必然会兵临城下，妄想长驱直入夺取京师，不知诸位有何御敌之计？”

　　“臣窃以为，可在京师城外挑筑外围城壕，设下埋伏，待也先率大军临近，攻他个措手不及。”首先开口的是成山候王通。他曾于永乐十二年随太宗皇帝北征瓦剌，深谙瓦剌大军的作战方式以及弱点。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确是好计策。”朱祁钰唇角微微上弯，鬓边的一缕发丝掠过清隽的眉眼，拂过颊边，带给人几分看似极多情实则却极无情的错觉。“只是，如今，此计恐怕行不通。”他的声音优雅动听，轻缓若流泉，听不出喜怒。

　　“太上皇被瓦剌所获之后，他身边的内侍喜宁便降了瓦剌，将朝廷的虚实，京师的地形以及边关防守情况全都告知了也先，为也先出谋划策。”兵部侍郎吴宁开口解释着其间的玄机，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颇有些忧心忡忡。“如今，瓦剌对我军作战常用之计策了若指掌，只怕早有预料，若要伏击瓦剌，不只不易，还恐反遭围攻。”

　　吴宁的担心一点也没错，也先于土木堡一战，大败五十万明军，就连骡马衣甲器械等随军物资也尽为其囊中之物，自然是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而内侍喜宁的叛国之举无异是雪上加霜。早前挟持朱祁镇到大同和宣府索要财物，妄图诱骗明军开城门迎接便是喜宁所策划的阴谋诡计。外有强敌与叛臣，要如何才可克敌制胜？这实在是个没着落的疑问。反观大明，目前不过二十二万兵马，未尝胜仗，如今要想轻松退敌，实在是痴人说梦。

　　“微臣认为，就目前的局势而言，瓦剌所派的皆是精骑劲旅，两相权衡之下，只怕士气便难以匹敌。”石亨似乎也认为王通的建议有不妥之处。一思及兵败之后所遭受的冷嘲热讽，他阴郁的脸孔便冷洌得可以结霜了。沉吟片刻，他拧紧了眉头开口道：“依微臣愚见，倒不如尽闭九门，坚壁以老，待瓦剌疲惫缺粮，自然便会退军。”

　　凭心而论，不轻易出师，等待瓦剌自行撤军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办法，石亨身为武将，素来深通兵法，骁勇善战，这个建议的确有可行性，反正如今京师之内囤粮不少，即便是闭上两个月，也不成问题。他甫一提出，便得到了朝堂之上大多数人的附和。

　　毕竟，要想不损兵折将，又可令瓦剌撤军，这闭门死守不失是个两全其美德好计策。虽然有做缩头乌龟之嫌，但毕竟事出有因，正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也就不必去计较太多了吧。

　　“尽闭九门，坚壁以老？”朱祁钰目光如炬的盯着石亨，不若平日的慵懒，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威严顿生，“石将军的意思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正是。”石亨点头称是，冷静低沉的嗓音中略带一丝恭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以示赞成。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认定皇上定然会以闭门不出之法与瓦剌僵持之时，却突然听得一旁传来反对之声。

　　“微臣认为，石将军此计虽好，却并不可行！”

　　话语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唏嘘与哗然！

　　循声望去，那声如洪钟，开口反对之人正是兵部尚书于廷益！

　　“哦——？！”朱祁钰闻言，剑眉微微一轩，俊逸的眉宇间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傲然，言语举止间有着令人不及招架的锐利。“于尚书倒是说说，石将军之计为何不可行？”
　　“也先率大军前来，有土木堡之胜在先，又挟持着太上皇，气焰已是极度嚣张，自认为此仗胜券在握。如果我军坚守不出，便是向其示弱，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使其更加狂妄！”于廷益沉着脸，攥紧了拳头，不自觉地拔高嗓音。他那一身朴素的朝服在整个奉天殿上，显得尤为醒目。“何不主动出击，与其大战一场？如今，瓦剌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只有背城死战，拼死出击，将其击退，才能保住帝都，才能挽救国运，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于尚书的意思是主张全军出城迎敌？”朱祁钰看似漫不经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踱到大殿中央，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目光冷峻得近乎有些无情，甚至在看到于廷益时，也没有一丝缓和。而后，他又以凌迟心跳的步伐慢慢踱回到龙椅之前，冷不防一个转身，紧锁着眉头，英挺的脸庞遍染寒霜：“此仗若是有个闪失，不仅仅是帝都，连同整个大明都会覆灭为灰烬，于尚书难道就没有丝毫畏惧么？”

　　“数十万大军惨死，尸骨难掩，太上皇被俘，瓦剌兵临城下，大明到了如此境地，做臣子的还有什么畏惧？！”于廷益挺直背脊，不卑不亢，言语中尽是苍凉与萧索，不觉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若此战失败，大明必蹈前宋之覆辙，身为大明臣子，若活着必然愧对天下之人，即便是死，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所言字字溅血，句句带刺，在场之人，包括石亨在内，都纷纷活似被人当胸猛揍了一拳，脸色凝重得如同大限将至。

　　抬起头，他无所畏惧地望向高高在上的朱祁钰。“纵使闭门不出，致使瓦剌大军缺粮撤兵，大明不仅处于被动，落得个不敢应战的名声，更加助了长也先的气焰。退一万步而言，瓦剌撤兵而去，倘若他日再次来袭，又当如何？若要再次交战，我军将士恐怕只会记得土木堡的五十万大军败得如何惨烈！我大明开国至今已近百年，昔日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尚可纵横天下，横扫暴元，我辈岂可因惧小小瓦剌而闭守不出？！”

　　不过瞬息的工夫，朱祁钰面上那冷峻森寒的表情便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冷静。只是，他并不说话，敛眉漫不经心地轻轻压着指关节，单调而细微的“咔咔”声在这气氛压抑紧张的时刻，令人心弦莫名地凄紧。

　　停顿了一下，于廷益咬咬牙，仿似下了个什么不再变更的决定。他环顾周围众人，突然再次开口，朗朗的声音顶天立地一般庄严：“藏头露尾终非长久策略，如今之计，惟有诸君协力，拼死一战！”

　　“于尚书说得极好！身为文官，能有如此见地，实在不枉朕对你信任有加！”朱祁钰几乎想要拊掌大笑，满朝文武，惟有于廷益的心思与他最为契合。近日以来，总有人对他重用于廷益诸多非议，说于廷益毫无行军打仗之经验，书生上阵，与也先相比，无异是以卵击石！不过，在他看来，书生上阵未必就不行，南宋的虞允文不就是个文官么？采石一役，其用兵惊险,胆略非常,而后又能入主中枢,统筹全局，一介书生，以弱制强，拒劲敌于江北，击败金主完颜亮数十万大军。谁又料得，于廷益不是第二个虞允文？

　　于廷益纵是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朱祁钰却仍旧面色平静如常。“挽社稷于狂澜，乃是国士之恢弘功业！既然此仗避无可避，倒不如爽爽快快与瓦剌一拼到底！”终于，他眉峰聚拢，眼眸中迸射出诡谲难测的光芒：“于尚书，朕今日便将京师所有人的性命都交托与你了。”顿了顿，那狭长的凤眸闪过一抹若无其事得了然，声音却是一派平稳，毫无异样：“还有——朕的性命！”
　　于廷益因他的言语而心弦一震，良久，那清瘦的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显出凛然大义来，沉声从唇缝中挤出四个斩钉截铁的字：“微臣遵旨！”

　　他自然知道此仗的重要性，这一个月以来，皇上以身作则，积极备战，京师早已恢复了帝都的气势，绝非之前人人自危，忧心惶惶的危城。这一个月里，真正的变化并非兵力，也绝非囤粮，而是在于人心！正是因为有一个坚信大明必胜，宁死不肯南迁的皇上，才使土木堡之败的阴影未能捕获人心，才能使众人从那惨烈的失败与绝望中自解而出！

　　于廷益紧紧闭上眼，回转身，等到再睁开之时，眼中已是一片庄严与正色。缓缓扫了众人一眼，他厉声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命令。“今日起，兵部一切日常事务皆由侍郎吴宁处理！”他徐徐扫了众人一眼，每说一个字，口气就强硬一份，到了最后，几乎是斩钉截铁：“九门乃是京师之门户，诸将率兵列阵京师九门之外，镇守迎敌，如有丢失者，立斩不饶！都督陶瑾阵于安定门，广宁伯刘安阵于东直门，武进伯朱瑛阵于朝阳门，都督刘聚阵于西直门，副总兵顾兴祖阵于阜城门，都指挥李端阵于正阳门，都督刘德新阵于崇文门，都指挥杨节阵于宣武门！特令总兵官石亨镇守德胜门，连同副总兵范广、武兴镇守，以及兵部尚书于廷益！”

　　稍稍顿了顿，沉稳又富含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要颁布的是军纪！
　　“凡守城将士，必英勇杀敌，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大军开战之日，众将率军出城之后，立即关闭九门，有敢擅自放入城者立斩！锦衣卫巡查城内，但凡查到有盔甲军士不出城作战者，格杀勿论！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于廷益此言一出，午门上除了朱祁钰，其余举座皆惊！

　　方才，于廷益所言之军纪意味着但凡出城者，只能死战退敌，方有生路，如若不能取胜，则是必死无疑！

　　朝堂之上的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平素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文官于廷益竟然有如此强悍坚韧的一刻！不仅主张主动出击，胆识过人，所颁军令之严厉，根本更是闻所未闻，甚至连久经沙场的武将们也不禁瞬间便变了脸色，感到说不出的心惊，满脑子只有一个字——杀！

　　此刻的于廷益依旧沉着镇定，只是，那种沉着镇定语以前的他相比似乎是变了一个人。他已经不再是众人印象中那个言谈温和的儒雅文官，如今，他蜕变成为了意志坚定，果断严厉的兵部尚书，那杀气腾腾厉声宣布军纪的模样实在令人胆寒，没有人再敢以书生上阵斥责他未曾指挥过打仗的弊端。而他的身后，是大明的景泰皇帝——那位原本不过问任何朝堂争端与社稷之事的郕王，现在，却是敢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一个从未带过兵的文官手中，也誓要与瓦剌决一死战！

　　于廷益最后看了一眼朱祁钰，那眼神，没有一丝胆怯与退缩，坚定而毫无惧意。少年时，他曾立志若文天祥那般“留取丹心照汗青”，于是孤灯寒暑，苦读不辍，最终踏入仕途。数十载的磨砺和考验，也曾青云直上，也曾郁不得志，也曾登堂入室，也曾身陷牢狱，数次眼见死亡近在咫尺。死且不惧，如今，还有别的什么可惧？

　　朱祁钰也不若平日的慵懒，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目光如炬，熠熠生辉。他知道，这一刻，纵使多么不甘不愿，自己也是大明的皇帝！与也先的交战必然轻松不了，残酷的战场之上，弱者是无法生存下来的，惟有最为坚韧刚毅的强者才能存活，继而建功立业！
　　如今，没得选择！他们都必须做强者！

　　“诸位终日谈论忠义，如今兵临城下，嘴上功夫又有何用，报国杀敌，死而不弃，才可展现身为大明臣子之忠义！”

　　于廷益朗声说完最后的话语，众臣依旧鸦雀无声。他们许是知道，连大明天子也将性命豁了出去，身为兵部尚书的于廷益自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否则，他没必要将兵部的日常事务都交予侍郎吴宁，而将自己安置在德胜门作战！德胜门地处京师正北，一旦开战，必然首当其冲。这一仗必然是背水之战，绝不可有任何闪失，若是失败，大明半壁江山必然不保，国运也必然将从此改变。
　　这场仗，于廷益输不起，在场的众人输不起，就连大明也输不起！大明已经输掉了一个太上皇和五十万大军，若是再输，惟有亡国一途！

　　此仗，非胜，即死，攸关所有人的性命！

　　率军之将，惟有如于廷益和皇上那般——将一切都豁出去！

　　丙辰日，也先率军抵达紫荆关，久攻不破之下，叛阉喜宁引导瓦剌军由山间小路越过山岭，绕道身后，腹背夹击紫荆关，直到备守都御史孙祥与都指挥韩清皆战死，紫荆关才被攻破。瓦剌大军便由紫荆关与白羊口兵分两路进逼北京。

　　同日，镇守九门的诸将皆率兵至城外，做好了一切部署。于廷益亲自率先士卒，躬擐甲胄，以示必死，泣以忠义谕三军，并要求身在城中的锦衣卫立即关闭诸城门，以示众人背城死战的决心。众士卒将领皆是士气高涨，勇气倍增，擦拭兵器，只等痛击瓦剌。

　　已未日，也先率军抵达京师，驻扎在西直门外。也先得到细作跛儿干传来的消息，据说明廷内部一片混乱，京师布防也必然已是个空架子，只要兵临城下，自然会不战而胜。他本以为明军不堪一击，可当他兵临京师，预备整兵出战时，却惊诧地发现，那些他本认为不堪一击的明军已经临阵城外，只等着他开战了。

　　到底是跛儿干等人的消息有误，还是明军在使诈呢？

　　也先虽然嚣张跋扈，但却并非庸才。看到明军严阵以待时，他便已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为了试探明军实力，他命令千名瓦剌士兵挟持着俘获的大明百姓向西直门发动了试探性进攻。
　　西直门的守将乃是刘聚，此人向来镇定而冷静，见也先派遣小队人马前来，知其用意，立即派遣部将高礼、毛福寿迎敌。

　　瓦剌的士兵显然还没有从土木堡的胜利中清醒过来，他们依然认为眼前的明军会像土木堡的那些人一样，任由他们随意宰割。兵书有云，骄兵必败。这些盛气凌人的瓦剌士兵在彰义门北被高礼和毛福寿所率的明军痛击，一触即溃，四散奔逃，数百人被杀，就连所挟持的百姓也被明军救回了。
　　也先见明军阵容严整，不敢再贸然进攻，便采用叛阉喜宁的建议，声称是送上皇回銮，借此试探大明的虚实。

　　朱祁钰知道其中有诈，并不派人“迎驾”，而是立任通政使参议王复为右通政，中书舍人赵荣为太常少卿，由此二人带着羊酒出城，到也先营中朝见上皇。也先与伯颜帖木儿披胄张弓矢，坐镇营中，得见王复与赵荣后，并不受食羊酒。悉知前来者并非明廷高官后，继而轻蔑地表示：“尔等乃是小官，若要商谈战事，可令皇帝遣胡濙、于廷益，王直、石亨、杨善等前来！”不仅如此，还大肆索要金帛财物。

　　王复与赵荣将消息带回城内，原本主张南迁的廷臣得知有议和的可能，便开始动摇，犹豫不决地在动武与媾和之间徘徊。他们入宫朝见朱祁钰，本想怂恿朱祁钰议和，可朱祁钰却是不见任何人，只差金英传了一句话：“朕已将性命交予于尚书，是要开战，还是要议和，悉问其意！”
　　众人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前往德胜门，假托是朱祁钰之意，询问于廷益该要如何处理此事。于廷益在战前早已与朱祁钰有所共识，绝不议和，不仅识破了也先威逼利诱和讹诈的手段，也知道前来询问的众人皆是胆小怕事之辈，随即神色肃穆地搁下一句狠话：“社稷为重，君为轻，于廷益今日只知京师城外皆是瓦剌劲旅，其他诸事概非所敢闻。”

　　没错，既然君臣早有共识,皆已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便决不轻易姑息议和！这一仗迟早要打，便就痛痛快快地打吧！


卿心若璧

　　辛酉日，也先见议和讹诈的诡计没有得逞，恼羞成怒之下，率兵开始攻打京师。
　　早在备战之时，石亨便与手下诸将一起仔细研究了瓦剌轻骑的作战特点，并针对此种特点训练手下的士卒，训练他们相应的作战方法以及可以克制瓦剌骑兵进攻的战术。瓦剌军抵达京师城外之后，也先曾因与潜伏京师的细作跛儿干等人失去联系，而派散骑到德胜门和安定门窥探明军的阵势，被明军发现其鬼祟的行迹。石亨与于廷益一致判定，瓦剌军的进攻重点极有可能是德胜门和安定门。随即，于廷益决定，由自己亲自镇守德胜门，石亨镇守安定门，并制定了如何伏击以及怎样相互救援的精确计划。

　　也先看到于廷益亲自镇守德胜门，知道德胜门必然守卫森严，在略试强攻而不得之后，他随即决定转而攻打安定门。

　　安定门守将石亨领兵埋伏在道路两旁的空房中，只派了少数骑兵前去迎战诱敌。这些骑兵一遭瓦剌进攻旋即假装败退，立刻往城门处退去。也先喜不自胜，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在明军森严的守卫之下打开一个缺口，进而攻陷京师，立即派遣自己的胞弟带领万余骑兵追逐而来。
　　安定门外的骑兵们在副总兵范广的带领之下纷纷抽出了刀剑，夹紧马腹。当看到瓦剌军的旗帜出现在安定门外时，即将亲自手刃仇人的强烈兴奋感冲击着大脑，使所有明军将士都清醒地意识到——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在他们之中，有无数人的亲戚朋友死于土木堡大劫，那些怨忿的魂灵至今还在土木堡的夜风中呻吟，那些森森的白骨如今还未能入土为安，怎能不使他们一见到仇人便分外眼红？

　　以万军莫当之势冲入瓦剌军的阵营，他们左右突击，横冲直撞，奋勇地大肆砍杀瓦剌士兵，片刻便以破竹之势将整个瓦剌大军搅得混乱不堪。而此时，石亨所领的伏军突然从瓦剌军的身后冲了出来，与阵前的明军前后夹攻。明军将领个个跃马陷阵，士卒也是骁勇无畏地紧紧跟随在其后，他们没有身为入侵者的发扬跋扈，在他们的心里，只有保家卫国报仇雪恨的决心，也正是这决心，使得他们拥有了即使舍弃生死也要同瓦剌人一决雌雄的信念！

　　瓦剌军的指挥者乃是也先之弟——平章孛罗卯那孩，他在瓦剌军中向来有“铁元帅”之称。作为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指挥的军队在这些本该是懦弱不堪的明军面前，竟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还没动手便已经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眼前的这些明军绝不是土木堡的那支战败之师可以比拟的，那非同寻常的勇猛善战已经彻底把瓦剌军给吓懵过去了！平章孛罗卯那孩挥舞着马刀，大声吆喝着，想要稳住阵脚，无奈明军士卒太过凶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瓦剌军前锋和中军如受惊的鸟兽，在明军的冲击之下全无抵抗之力，纷纷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不过须臾 ，炸雷般的巨响便在他耳边轰鸣起来！不仅仅是前后夹击的骑兵，明军竟然还安排了无数的神机营士卒隐藏在箭楼城墙等居高隐秘之处，只等瓦剌军一靠近，便火炮火铳齐发。在三重围攻之下，进攻安定门的瓦剌军一触即溃，万余骑轻骑劲旅几近全军覆没，就连“铁元帅”平章孛罗卯那孩也被火炮击毙了！

　　一连两日的战斗，大明都赢得非常漂亮，瓦剌的多次进攻皆被击退。德胜门与安定门之战，素衣辗转于两城门之间，未见朱祁钰亲自督师的，才于忐忑之中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她看来，想必朱祁钰自己也意识到了此战的危险以及自身对于整个大明的重要意义，所以才放弃了前来督师的构想吧。

　　那一日在素瓷居，她本想伴着朱祁钰休息片刻，孰料，也不知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还是自己这几日以来太过紧张，一旦放松下来，竟然于不觉之中睡着了。等到她醒来之时，才骤然惊觉自己怎么会睡得如此全无防备，失了平素的警觉。眼看窗外难得的耀眼骄阳，大约已经是未时了，身边余温不再，朱祁钰怕是早已经离开，只是留下了两件东西。 

　　其中一件便是——一方素白的肚兜！

　　当时，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热了！那白色的肚兜精致小巧，上面绣着素净的出水莲，一看便知是她的物品。如果没有记错，那是在他登基前一夜，他从她身上亲手扯下来的，而后她一时疏忽，忘记带走了。

　　他为何要将女子的贴身衣物一直保留着，难道不嫌晦气么？

　　他想要说明什么？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另一件东西，便是她向他强借之后又归还于他的蟠龙珏。他竟然趁着她熟睡之时将那蟠龙珏牢牢系在了她的颈项之上！她想要立刻解下来，却在触摸到绳索之后有了一些犹豫。纵使蟠龙珏上的箴言已经被她尽数得知，但作为皇家隐秘承继的信物，他似乎也不该如此草率地将其随意送人，除非，那蟠龙珏对他而言有什么独特的含义。

　　已思及此，她便觉得头疼，无力再去思考那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他要她戴着，那便就戴着吧，纵有再多的含义，她也只当不知道便罢。

　　站在德胜门的箭楼之上，寒风夹着沙尘呼啸着一刀一刀割在脸颊上，素衣略略抬头，双眸迷蒙地望着如洗的穹苍，不知怎么地，微微发起楞来。那天际的一抹暗红，如此想是被血所染一般凄艳，透着诡谲与神秘，不过是看着，便觉出身临其境般刺骨的疼痛来。

　　正在此时，却听箭楼之下传来了略微喧哗之声。

　　“素衣，快去西直门！”箭楼之下传来的是殷心的声音。她气喘吁吁，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一路策马狂奔得连发丝也略有些凌乱了。大约是碍于在场的士卒将领太多，怕引起什么骚动，她略为一顿，接着，从唇缝中挤出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来：“他去了那里！”

　　素衣闻言随即脸色一凝，心尖一窒，来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下了箭楼，立即翻身上马，直奔西直门而去。

　　她们早有默契。

　　殷心口中那个去了西直门的“他”，正是景泰皇帝朱祁钰！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如暴风骤雨般的箭矢由围攻西直门的瓦剌军射出，铺天盖地般向西直门的箭楼覆来。

　　德胜与安定门之战后，瓦剌吃了大亏，便在数个城门之间游走，妄图伺机而动。经过一天一夜的周旋，他们似乎是察觉了西直门的守卫和士卒人数明显不如德胜门和安定门，便无孔不入地转战西直门，妄想将此处作为缺口攻陷。

　　负责迎敌的西直门守将乃是都督孙镗。他勇猛异常，身先士卒，亲自斩杀了数名瓦剌军前锋。诡计多端的也先指挥军队稍向北退，孙镗一时不察，率兵追击，不想却被瓦剌增援而来的兵卒合围。尽管尽力拚杀，但那些瓦剌军却是越杀越多，攻势也越来越猛，孙镗毕竟是兵力单薄，寡不敌众，渐渐支撑不住了。如今，他领着迎战瓦剌军的将领和士卒们已是退到了西直门城门外。
　　“程大人，赶快开门！”孙镗无计可施，退无可退，眼看局势危急，无奈之下，只好派了人向着箭楼之上负责监军的给事中程信高声喊话。“敌方人马太多，我们已经支持不住，赶快打开城门，放我们入城！”

　　身在箭楼之上的程信将情势看得一清二楚，见孙镗渐有不敌的趋势，登时心急如焚。他知道，若是不开城门，孙镗以及其手下的诸位将领，连同城外所有士卒，必然只有死路一条。可若是擅自打开城门，便是有违于尚书所定之军令。

　　受军法处置倒是其次，如若在孙将军等人进城之时，瓦剌大军杀至，一旦有个什么闪失，导致西直门被攻破，这罪责滔天，谁敢担当？！

　　程信踌躇万分，烦躁地在箭楼上踱来踱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城外的士兵们有的已经贴着城门破口大骂了起来。那些叫骂，潮水一般涌进程信的耳中，扎得他全身生痛！

　　“快开门！再不开门，瓦剌人便要杀来了！”

　　“妈的，凭什么老子便应该送死做炮灰！？”

　　“快开门，老子不干了！”

　　“程信，你个婊子养的，再不开门，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城下的叫骂越来越难听，喧哗声也越来越大。随着瓦剌军越逼越近，程信更加不知所措，连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身为一个文官，他平日的时便是于案前批阅公文，几时遇到过这样的阵仗？如今，到底是开门还是不开门？

　　左右为难地，他搓了搓哆嗦的手掌，终于下定决心，从腰间掏出开城门的令牌，递给一旁得传令官，连话也说不利索了：“马、马上开——”

　　话还没说完，那令牌却骤然被另一个人夺了过去！

　　“不能开城门！”

　　那夺过令牌的人正是素衣，她冷着脸，由于一路的狂奔，连覆面的白纱也不知所踪，原本温婉的眉眼如今一片冰寒：“于大人有令，任何人都不可在迎战期间擅开城门！”

　　“可是——”程信怯怯地看了一眼城门之外喧哗的士兵，以及那黑压压进逼而来的瓦剌人，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素衣面无表情地将脸偏向旁侧，并不看他，不过极冷淡的一句话便堵住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辩解：“程大人，你该知道，有违军令者立斩不饶！请你不要逼我！”语毕，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只是看着城外，密切注视着战局。

　　方才她一路策马，许是来的太快，朱祁钰还没有到。殷心说他一得到西直门遭受瓦剌攻击的消息，立刻摆驾出了宫。她如今不敢去拦截，怕自己走错路，与他错过。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守在这里等候。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让人擅自打开西直门的城门，若是一个不慎，西直门被瓦剌人攻破，刚好赶到的朱祁钰说不定会遇上凶恶蛮横的瓦剌兵。届时，流矢乱箭齐飞，谁说得准会是个什么局面？纵使她有三头六臂，恐怕到时也会分身乏术，更何况，她不过只身，哪有十全的把握护得他的周全？！
　　他要任性妄为，她却又该要如何奉陪！？

　　这不能不说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程信自然知道素衣与兵部的重臣们交情菲浅，甚至还有人悄悄传说，说她与皇上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没有人闹得清她到底是什么来历，有什么背景，自然也就令人倍觉神秘莫测。碍于军令，程信不敢再复言开城门之事，只好无奈地朝着城下大喊：“孙将军，下官有军令在身，不能擅开城门，你与众将士且再撑一会儿，石将军派来的援军应该很快便到了！”
　　城下的士兵一听这话，立刻如同沸水炸开锅一般，一时间惨嚎哀叹声此起彼伏，闹得几乎不可开交。

　　“好一个不要逼你！”半似讥讽的男声在素衣身后响起，惊得她立刻回转身去。寒风挟着细微的沙尘扑面而来，素衣不由冷得一颤。只见寒风中，朱祁钰一身赤色团龙常服，缓缓地登上箭楼，神色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在他身后，近百名锦衣卫番役肃立于箭楼之下，垂首屹立，身如铁石，纹丝不动。

　　程信一见圣驾，立马跪下行礼。朱祁钰浓眉一挑，并不理会他，眉间满是兴致盎然，只直勾勾地看着素衣，大约是惊异于向来淡漠的她竟然在关键时刻威胁程信。“敢问阁下是何等官衔，竟然胆敢如此胁迫我大明的朝廷命官？”他心有讶异，但嘴上功夫却是犀利如常。

　　“你！”素衣瞪着他那不痛不痒的脸，清越的嗓音骤然冷绝，平添了一抹凛冽的肃杀之气。“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嫌时局不够混乱，硬要再来参上一脚么？”她方才的所说所做全都因为忧心他的安危，他倒好，犹如看戏一般，令人不觉火气上窜！

　　“朕当然不如你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可以任由我大明的热血男儿浴血殒身！”死一般的短暂沉默之后，他的浓眉登时打作一个死结，唇边原本戏谑的笑意也在凄风之下顿成冷笑。“既然你说朕是来添乱的，那便权当朕是来刻意添乱的好了！”那冷笑毫无笑意，此刻的他，看起来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

　　这是什么赌气话？！

　　素衣脸色阴沉，眉心一悸，没有理会他的飞扬跋扈，只是上前一步，心头也不自觉的紧紧揪着，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决：“你马上给我回宫去！”

　　朱祁钰的目光掠过她飞扬的青丝上那跃跃欲飞的紫金凤钗，敲金断玉地只应了一个字：“不！”
　　他的拒绝甫一出口，素衣随即伸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满脸气急，而他却也兀自站着，也不管时间地点多么不适宜，就这么与她僵持着。

　　城楼之下，眼尖的孙镗最先看出箭楼之上那一身火红的人是当今皇上。他也知道，此时要想进城，绝对是不可能的。按照如山军令，能够进城的只有两种人，若不是得胜之军，便是战败之尸！他灵机一动，突然有了主意，立刻不失时机地朝着乱作一团的士兵们大喊起来：“兄弟们，皇上来了！”
　　城下的士兵中有个别曾经见过朱祁钰，此时经由孙镗的引导，仿似也认出了那一身赤红常服的男子便是皇上，立刻兴奋地高喊起来：“真的是皇上！”

　　“皇上是给咱们呐喊助威来了！” 不知是谁紧接着大喊一声，顿时，士气便开始高涨起来。
　　“兄弟们，皇上都不怕瓦剌人，我们怎么能丢大明的脸！？”孙镗瞅准了这是一个恢复士气的机会，随即抱着必死的决心，拨转马头，转向了激战正酣的战场，挥舞大刀率先向瓦剌军杀过去。他迎上前，挥刀一横便将一名瓦剌骑兵砍倒在地，鲜血溅满了他的脸，染红了他的黑色铠甲，看上去更加的狰狞可怖。

　　城下的士兵原本如一盘散沙，争先恐后地涌到城门口，妄想借机逃入城中，如今听说程信不开城门，顿时都沮丧万分，自认死定了。不过片刻，复尔又听说皇上亲自在城头上督师，得知皇上亲自立刻来了劲。士气大涨！

　　“冲呀！杀他个片甲不留！”

　　在孙镗的带领之下，众士卒无不奋力死战，明军士气大振，暂时稳定住了局面。
　　“朱祁钰！你到底回是不回去？”城楼之上，素衣与朱祁钰还在僵持着。怒气燎原一般从心中一直灼烧到眼中，素衣冷着脸，考虑自己是不是该使用点什么特殊的办法，让他立刻乖乖就范，远离这危险之地。

　　朱祁钰语调轻缓，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将她的每一分姿态锁在眸中，眸底是波澜不惊的淡漠与疏离。“今日即使你将刀剑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不会挪动半步！”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
　　“你！”所有的燎原野火在瞬间扩张成了熊熊烈焰，素衣因他的拒绝而骤然变了脸色，那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间硬生生挤出。她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怒意难忍过，咬牙切齿地，她一把抽出一旁副将的佩剑，闪着寒光的剑刃只指朱祁钰的胸膛：“你以为我不敢么？！”剑尖微微一挑，立刻吻上他的咽喉，只要再加重半分力道，便必然会见血。

　　“皇上！”沈莫言一见素衣用剑直指朱祁钰得咽喉，立刻急了，拔出佩剑便要护驾。
　　“住手！”朱祁钰厉声喝止了沈莫言的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素衣。那深邃的眸子在此时此刻异常明亮，点点幽寒在瀚海中缓缓凝结，她的影子像一片孤舟，在其间摇摆飘荡。
　　素衣也是直直地看着他，握着剑的手指有片刻的僵硬，幽光闪烁的剑尖在他的喉间摇晃，眼神中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

　　两人就这么继续僵持着，怪异的气氛在紧张的空气中蔓延。

　　那一瞬间漫长得犹如千年之久，尔后，一抹深沉的笑意自他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促狭。不知从何而来的恬淡温暖融化了他眼中所有的幽寒，化作星星点点的雨水，击打在平静无波的瀚海之上，掀起微微涟漪。

　　看着他突然如其来的笑容，素衣一时竟然忘言，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愣愣盯着他，不知他此时到底为何而笑。

　　他沉缓地叹了口气：“你当然没什么不敢！”凤目斜睨着素衣，很有点嘲讽她的意味。“不过，你也该知道，朕从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话一出口，朝一旁的沈莫言使了个眼色，那一刹那，素衣仿佛见到他的神情变得狠戾无比，那样的绝情且冷酷。沈莫言立刻会意，转身指示着跟在后头的一票锦衣卫番役。

　　不过片刻，只见那些锦衣卫番役人手一支神铳火枪，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呼啸而至的瓦剌军，纷纷开火。更有数名锦衣卫点燃了城楼之上的火炮，轰击瓦剌军。一时间，被火药弹击中的瓦剌骑兵和战马不计其数，连在百步外放箭掩护攻城大军的瓦剌射手也因火炮轰击而受到了压制。此举使得瓦剌大军不得不减缓了对西直门守军的进攻，慢慢后退，打算再次伺机而动。
　　在叛阉喜宁的解说之下，也先终于知悉了身在箭楼之上的这个一身赤色常服的男子便是大明新登基的皇帝，是城下这些守城将领与士卒的力量源泉，也是瓦剌的心腹大患！也先眯起眼，拉弓射箭，目标直指箭楼上那迎风屹立德赤红身影！

　　素衣眼见那黑色的箭影旋转着急速而来，想以手上的剑将其击落却又已经来不及，惟有立即飞身扑上前，挡在朱祁钰的身前。只听“嗤”地一声响，那只旋转的箭直直地扎入了她的肩胛，冲击力道大得将她单薄的身子穿透。她闷闷一哼，身子陡然一软，便往地上滑去。

　　朱祁钰大骇，原本那漠然与冷淡的面具在一瞬间便全数崩溃！

　　他立刻伸手死死揽住她瘫软的身子，折断那已经穿透她肩胛的箭头，抓住箭尾狠命一拔——素衣痛叫一声，只见那箭尾被硬生生地从伤口扯出，黑色的血立即溅了他满身！那鲜血淋漓的箭尾上头竟然还带着已成碎屑的皮肉，腥臭无比！

　　“我说过，我不会由得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半分。”她痛得满脸色发白，却是无力地挤出笑容，气若游丝，双眼紧闭地抓住他的衣襟，“你马上回宫——”还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已经痛得昏死了过去。

　　她的肩胛前后一片濡湿的红，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一身雪白的衣裙。那鲜血濡染衣衫后，迅速滴落地上，她的脸色也愈见惨白！

　　“尹素衣，你给我撑住！”朱祁钰匆忙点了她周身的几个大穴，伸手试图去按住那血流不止的伤口，但是血流得太急，根本就没办法止住。不断的从指缝间涌出血，浸染到他赤红的常服之上，那黯沉的红色格外触目惊心，令他不由心惊肉跳。他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大声咆哮，脸上涌上了几分冷凝而疯狂的神色。他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了一种近似凶狠的光芒：“你要是敢死，我便弃了这天下，为你陪葬！”


静莲余晖

　　是谁一直在她耳边念叨个不停，如此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是谁在不断摇晃她的身子？摇得她的肩膀愈加地疼痛，片刻之后却又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带着不舍与乞求？

　　“你要是敢死，我便弃了这天下，为你陪葬！”

　　他是在威胁她么？可是，为何他这威胁起初是在不停地咆哮，尔后却又似乎成了泣泪的哀求？
　　他是不愿她死么？又或者，是不舍她死？

　　她真的不明白他的想法，可他却能将她看得如此透彻，一把便揪住了她的要害。知道她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所以，便拿“弃天下”来威胁她。她自然知道他是紫微帝王星，若是他弃了天下，这天下便必亡，介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还要再遭多少孽？

　　这个威胁真的很奏效。

　　朱祁钰，他是个如此高深复杂，令人猜不透的男人！原以为他对她不过是男子对于女子最原始的渴求，所以才会有那番约定，可如今，他却是如此不屑于她的不甘不愿，她倒越发迷惑了，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死，犯得着他以天下来为她陪葬么？她不过一介平凡女子，何德何能？生老病死皆是天定，哪里这么容易因人力而改变？她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擅自篡改了他人的命盘，迟早要为孽因付出代价。

　　这一次，不过是为他挡了一次灾劫罢了，以后，他还会有更多更多的灾劫，她怎么敢死？怎么能死？她若是死了，谁来为他挡尽那些天定的死劫？

　　她不能死！

　　无尽的黑暗，慢慢地于意识中褪了色，躺在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素白的床帐，素衣轻吟一声，想要起身，却连翻转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一时之间，她脑中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全身上下软弱而无力，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异常困难。右肩胛上似乎敷着什么药，虽然浓郁地香味扑鼻，却是刺骨地侵蚀着皮肉，疼痛直达骨髓之中，犹如针扎一般。她挣扎着转头，双眸望见床边那个带着面具，一身青衣的男子。
　　他紧紧握着她的左手，紧得掌心里全是腻腻的汗，大约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显得如石雕般僵硬。他的脸朝向窗扉，似乎正出神地望着什么，想着什么，没有察觉她已经苏醒过来了。晨曦的光芒映在那狰狞的面具上，竟然泛着五彩的绚烂光芒。素衣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却看得出他此刻那怔怔的模样，对于一向深沉而冷静的他而言，实在是恁地罕见。

　　“七哥……”本能地，她嘶哑地开口，呼唤着那个早在年少之时便已深植入她心底的男子。
　　风湛雨扭过头，看到她一脸的倦容和微微张阖的干涩嘴唇，竟是骤然一愣。那一瞬，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那一向深沉如渊的眼如今是没由来的一片茫然，恍惚得没有半分聚焦点。
　　见到她终于醒了过来，他紧绷的神经才陡然松懈，本来应是欣喜得难以自持的，可他只是骤然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仿佛一直以来在嗓子眼跳动的心终于可以稍稍回到胸口了，原本低沉的嗓音如今变得沙哑不堪：“你终于——”握着她左手的双掌紧了紧，他睁开眼，其间一片氤氲朦胧，似乎有着欲掩难掩的泪光。“终于醒了！” 

　　见她微微蹙了蹙眉，他高大的身子立刻欺到她身侧的床沿上，轻轻地扶起她孱弱的身子，喂她喝了些温热的水，举止倍显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碰到了她肩胛处敷着药的伤口。“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他语调轻柔地一边询问，一边扯过柔软温暖的锦缎被褥裹住她只着了素色里衣的身子。他可忘不了之前她躺在床上昏厥不醒的模样，他的心都险些因她而停跳了！

　　素衣摇摇头，感觉他指尖的薄茧滑过她的手心，温和宠溺的声音似烙铁一般烧热了她的双眼。他依旧紧紧把她的手握着，紧到让她微微觉得疼痛，然而这疼痛比起肩胛处的伤痛而言，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感受得出，七哥是在担心她呢。“素衣已经不碍事了，七哥不用担心了。”她想挤出笑容以显示自己没事，借以宽慰他的心，可是，不过稍稍一动便是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苦笑连连，柳眉深深蹙起。“不知如今战局如何了？”

　　“一切有于大人和石将军在，你不必过分忧心。”风湛雨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间，闻着她身上淡雅的竹香，心中的忐忑才似乎稍稍平息。一想起她伤口血流不止的模样，他一向冷静而理智的思维便出现了极少有的空白，震怒得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你睡了这么久，可是觉着饿了？要吃点东西么？”
　　“朱祁钰呢？”咬着牙，她突然想起那个狂傲不羁的男子，心尖不觉陡然一颤：“他可还好？”
　　“他还没死！”风湛雨一听她的言语，立刻眯起眼，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着不悦。

　　“还没死？”素衣愣了愣，没听出风湛雨话中的怨愤，误以为朱祁钰出了什么事，随即变得焦灼了起来。：“他怎么了？受伤了么？严重么？”心里一急，兀自挣扎着便要起身下床，因动作太过激烈，扯动了好不容易稍稍愈合的伤口，鲜红的血便立刻浸透了纱布。

　　“你不要命了吗！？”风湛雨强硬地按住她的身子，阻止她起身，双眼射出凶厉得精光，“你若是再乱动，我便让朱祁钰从今日伊始——”自唇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字来，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霸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如同狂怒的猛兽，理智仿佛在下一秒便会消失殆尽！“消——失——于——世！”

　　“七哥？！”一阵冰冷的寒意窜过背脊，素衣瞠目结舌，有些不敢置信地瞪着风湛雨，不相信向来深沉儒雅的他竟然也有脾气如此暴躁之时，更不敢相信他方才话语中的威胁。她僵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再动。“不！你不能杀他！”她的唇不住颤抖，连舌头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毕竟是自己倾心所慕的男子，她自然了解他的脾性，他向来一言九鼎，说得出便定然做得到！
　　“你可知你昏睡了多久？！”他红着眼，止不住双手的颤抖，似乎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怒意难忍过，顿了顿，他咬牙切齿地答非所问：“整整六日！那箭上涂有剧毒，累得你发烧，一直说胡话！就连你师父和师姐也束手无策，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一次又一次地试药方子。你可知我守在床前灌了你多少碗药？看你一次又一次地将药汁吐出来，我的心如同刀剜一般，生怕你撑不下去！要不是——”他狠狠揽住她的身子，紧得不可思议，似乎一放松，她便会凭空消失了一般。“要不是我二师父及时赶来，带来了‘沉香冰蝉子’，你与我恐怕就要从此天人永隔了！”

　　“七哥，我——”她想要辩解，却是不知该要从何处说起，踌躇了半晌，只好讷讷地想要抬手回抱他，谁知刚一动右臂，便是牵扯到了肩胛上的伤，登时疼得嘶嘶吸气，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好疼！”

　　一听她叫疼，风湛雨吓得立刻松开她，细细检视着她正在渗血的伤口。“伤口好不容易才愈合，如今又裂开了！”他自腰间掏出个青瓷的小瓶子，里头装的正是香味浓郁的“沉香冰蝉子”。他细心地将她开裂的伤口一一包扎稳妥，内敛的眸子透出极深邃的黑，其间的温柔仿佛静止在亘古之前，爱意与深沉交织缠绕。待包扎完毕，他才小心地扶她躺下，却不忘告诫她：“你若再乱动，伤口在裂开，便会更疼！不必担心朱祁钰，他正好好的在宫里，他离开的时候承诺过，说答应了你不会再随意出宫，叮嘱你定要好好养伤。”

　　毕竟，素衣是风湛雨未过门的妻子，以朱祁钰的特殊身份，并不适合呆在这里。再说，如今战局未定，各部随时都可能有奏折需要他批示。

　　素衣听到这里，才放心地躺下。“七哥，你答应我。”她的手再一次被他握于掌中，那温暖的热度令她安心，却也莫名有些紧张。她反手握住她的拇指，微烫的脸靠在他的腿上，“不要去找朱祁钰，不要与他相见，更不要与他动干戈，好么？”

　　“为何？”他低低地应着，略带嘶哑的声音里夹杂着苦涩。

　　“你答应我便是。”不是素衣不愿将一切言明，而是，她现在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将一切都告诉风湛雨，不知不觉间，她将自己困在了桎梏之中，陷入了两难的局面。一切单等近日的风风雨雨都过去了再说吧，而今，护得朱祁钰周全才是正事。

　　风湛雨并没有立刻答应，话题不觉一转，却是到了另外的地方。“你总该个告诉我，为何要为朱祁钰挡那支毒箭？”沉沉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魅惑，浅淡的愁，那么凄婉，那么忧伤，似寒夜漆黑的梦中曾经一闪而逝的光亮。

　　“因为，他对天下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了。”素衣不疑有它，只是幽幽叹气：“如今，有无数人基于不同的理由，妄图取他性命，若是他有什么不测，恐怕大明天下便再无宁日。”
　　还不待她说完，强壮的男性臂膀倏地一紧，她被他圈入怀抱中，契合得犹如生来就该属于那儿。他怕伤了她，缓缓俯下身子，灼热的唇封住她，吞没她接下来的所有言语。他的舌探入她口中，纠缠着她的软热湿润，直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素衣，你只知他对于天下而言意义非凡，故而为他挡箭，却又可曾考虑过，你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亲吻过后，他抵靠在她娇喘吁吁的唇边低吼。声音是异乎寻常的嘶哑，却也更显得温柔而坚定，磐石一般沉沉压向她紊乱的心绪。“你若是有什么事，我该要如何是好？”
　　一颗水珠痒痒地划过心扉，婉转而冰凉，似冬日的冰晶，还未陨落便已融化殆尽，明明是无形无色，却狠狠地刺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磨蚀一般带来浅浅的痛楚。“七哥……”她不知该要说什么，不管此时说什么，都无法抵偿七哥对她的一片心意。

　　“素衣，你可知，你不仅为他挡箭，还在言语上如此偏袒他，这样，我会以为，你的心里除了我，必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风湛雨低敛了眸子，伸手拨弄她散在枕上的长发，言语之间并不见责备，声音与手指的力道一样轻，温柔得近乎珍宠。

　　“七哥，你误会了。素衣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呵！”听他这么说，素衣只觉有些急了，心里也就越发地乱了：“七哥是信不过素衣么？”瞅着他带着面具的脸庞，她心里满是忐忑难安。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他似有苦衷，预言又止，良久，才浅浅地轻啄着她的颈项，低低地询问：“倘若有一天，我与他对峙，两个只能活一个，你会如何选择？你是要他活，还是要我活？”

　　“七哥？”素衣不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有这样一个假设，这个假设太让人心惊胆战，她似乎已经从中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低低地嚷着，激动得又要起身。

　　“我不过胡乱说说罢了。”风湛雨惊了惊，怕她再乱动又撕裂了伤口，只得伸手将她按住，诱哄似的开口，言语中带着听似轻松的笑意：“见他那般紧张你，你又那般在意他，我自然是有些吃味的。他是一朝天子，不论是财富或是权势，我没有一样比得过他，若是他有心要撷了你的芳心，我也无可奈何，不是么？”

　　“七哥莫要在意，帝王之爱，绝非素衣心之所向。这辈子，只要能与七哥浪迹天涯，即使是清贫日子，粗茶淡饭，素衣也甘之如饴！”素衣只道他是真的吃味，白皙脸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似乎感到有些羞窘不安，呐呐地，好半晌才羞涩地出声：“相交百年未必相知。这一生一世，除了七哥，还有谁会如此真心真意地对待素衣？”

　　听着她推心置腹的言语，他紧拥她的力道突然加大，如同一个蚕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排拒了外界所有的纷繁喧闹。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奢华，只有静谧下的心意相通。“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粗糙的掌中是她纤细的手，缠绵契合，难分难舍，指尖爱怜地一寸寸熨帖着她的掌心，眸光在微笑，那暗哑低沉的声线，轻缓温柔如一脉清泉，熨帖着淌过她的心田。
　　“至于朱祁钰，素衣自是尊他，敬他，而且，自觉亏欠于他！” 他的每一分气息都在耳际辗转着，将她心底的苦涩也不知不觉地催逼了出来，视线焦距幽幽地越过他，落向窗扉处透进来的阳光。“正是因为欠他，素衣不得不想尽办法护得他的周全。等伤好些了，我便得入宫去，他的灾劫还未完——”话才说了一半，不知怎么的，伤口又是一阵凄紧的疼痛，她紧紧闭上眼，咬牙硬忍着。
　　“怎么？伤口又疼了？！”见她痛得闭眼，风湛雨胸口也是没由来的一痛，“不管要怎样，你也总得要先养好伤才是！”

　　失落像是一枚锋利的针，猛地穿透了他的心。方才，她那语焉不详的言辞他听了个大概，却也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这些不对劲，很有可能便是日后他与素衣之间鸿沟，定要想办法弄个一清二楚才好。风湛雨满腹狐疑，正寻思着何时觅个时机问清一切，却听房门蓦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名女子，一身月白的素袄襦裙，袖口是淡淡的浅绿，清雅如同秋日的雅菊，冰肌玉肤，腰肢袅倩，风姿纤纤自是不消多说，就连眼波也妩媚动人得紧，徐徐前行，裙摆荡漾成一枝风中的折柳。素衣一见那女子，不仅觉着她风姿卓绝，更是甚为眼熟，却又一时记不得曾在哪里见过她。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湛雨却是意外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叫她：“二师父。”素衣惊了惊，原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师父口中那个厉害非常的凤莫归，同是修道之人，这凤莫归看起来如此年轻倒也就不稀奇了。

　　凤莫归脸上满是温婉的笑意，虽是朝向风湛雨说话，可目光却一直载素衣身上打转。“雨儿，那药可还够用么？”

　　“暂时还够。”风湛雨点点头，掏出青瓷瓶子嗅了嗅：“再用个五天应是不成问题。”
　　“沉香冰蝉子固然是解奇毒之圣品，可本身却也有甚厉的毒性，会伤及眼耳口鼻，致使双眼失明，或者无法说话，双耳失聪，嗅觉失灵，需要与紫翾翎叶调和炼制才可用，此次因事出突然，我身边未曾带有紫翾翎叶，唯有过些时日，我回叙州府去寻些来。”凤莫归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查看素衣的伤势。片刻之后，她执起素衣的手，号了号脉才慢条斯理地对素衣说道：“倘若近日里突然觉得不适，不必太过紧张，那是沉香冰蝉子的毒性使然，只要服了紫翾翎叶便没事了。” 
　　素衣感激地望着她那细致的眉眼，心里总觉得疑惑，不知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只得轻轻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你称我为前辈？”凤莫归挑起眉，似乎对于素衣的称呼不太满意：“你是雨儿未过门的妻子，随他叫我一声二师父，应是不为过吧？！”她似笑非笑地以手背掩住唇，漆黑的眼眸灼亮似星子。
　　素衣兀然语塞，看出了她眼中调侃得笑意，一时之间，倒还真不知这声“二师父”是当叫还是不当叫。若是叫了，只担心自家师父不悦，若是不叫，却又似乎有失礼数，如此一来，颇有些为难。
　　“二师父，素衣面皮薄，你就莫要调侃她了。”风湛雨也看出了凤莫归调侃得心思，也看出了素衣的踌躇于尴尬，略有些无奈地转移话题：“这几日，您为何不肯留在弑血盟的堂口好好休息？”他自然是担心二师父遇到寒霜渐，两人起什么冲突。虽然大师父曾经保证寒霜渐决不会动二师父一根汗毛，但他仍觉不放心。以寒霜渐对他的态度而言，只怕对二师父有难以想象的爱恨绞缠。若是狭路相逢，谁能说得准一切？

　　怕就怕人算不如天算！

　　“若是他人有心要寻我，纵使我上天遁地，也必然是避不过，何必兀自伤神？”凤莫归不甚在意地浅浅一笑，话语淡然，平静得似乎有些过分。“听你大师父说，他为了逼你说出我的下落，曾经动手伤了你，如今可还要紧？”缓缓踱了几步，她突然回头，清澈的双眸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诡谲。
　　“不过小伤，早就不碍事了。”风湛雨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问到这件事，着实愣了一愣，似乎是由于素衣在场，他不便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倒是二师父，你要时时多加小心才好，我担心——”

　　“他顶多咬牙切齿一番，不会拿我怎么样的，若是真要怎样，我哪有机会活到今时今日？”凤莫归打断他的话，淡淡地一边回答，一边悠闲地觅了根椅子坐下，黑眸中精光一闪，却仍不动声色，看似不在意地瞥了素衣一眼，话中有话：“二师父知道你孝顺，如今，你只需好好照顾你未过门的妻子，如此可人的女子，切莫被人寻机给抢走了！”

　　风湛雨并不回答，只是敛了眉目，依旧坐在床沿边，紧紧握住素衣的手。
　　素衣知道他们口中那个“他”必然是指自个儿的师父寒霜渐，一时只觉有些尴尬，不好开口说什么。毕竟，师父伤了七哥，那是无法变更的事实，不知他们上一辈有些什么恩怨，自然也就不适宜发表什么看法。而这凤莫归虽然看似和蔼，却似乎是时时话中有话，每一次开口都仿佛意有所指。
　　眼见着晨曦的微光照在凤莫归的身上，似乎将那湛黑的眼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辉，素衣突然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在心里笃定了一个猜测。

　　她终于知道这凤莫归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了！

　　那眉眼，那身姿，那神韵，竟然如此肖似她曾在南京留都的宫殿中所见的“破军星”画像！


风动尘香

　　德胜、安定以及西直门之战后，于廷益与朱祁钰根据实战中所暴露出来的问题进行商议之后，对京师布防重新作了部署。一方面，他们增加了西直门与彰义门之间的屯兵，命都督毛福寿等在外西南街巷要路路口埋伏神铳短枪，以待策应，另一方面又派佥都御史王竤、毛福寿以及高礼共同提督军务，与西直门守将孙镗一处屯兵。并要他们与彰义门方面加强联系，遇到紧急情况，互相应援，不许自分彼此，失误军机。

　　而瓦剌军再屡战屡挫之后，仍旧进攻彰义门，妄想借此打开打开京师的缺口。于廷益命副总兵武兴和都督王敬以及都指挥王勇率军前往彰义门迎战，明军俱以神铳列于前，弓矢短兵次之，挫败了瓦剌的前锋，此战本可轻松告捷，谁知，明军有数百骑轻骑想要争功，擅自从后跃马而出，冲破了战阵，造成了一时的混乱。也先便趁机下令瓦剌军反击，致使副总兵武兴中流矢而亡，明军无奈败退。瓦剌军追赶彰义门的守军至土城，土城一带突然出现了很多升屋号呼的百姓。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轼血盟的兄弟，在三当家范恪海的带领下，杀获瓦剌军数百人，哗声动天，王竤与毛福寿等也即刻率军赶来支援，瓦剌看到大明援军旗帜，恐遭围攻，遂不敢恋战，仓皇逃走。

　　也先此次率兵深入京畿，原以为明军不堪一击，京师旦夕便可攻下，但经过数日的兵刃相接，瓦剌的进攻皆被击败，以朱祁镇为借口议和迎驾的诡计又因朱祁钰不加理会而未得逞，也先等人感到万分沮丧，瓦剌军原本飞扬跋扈的士气也开始低落起来。

　　无月的夜晚，一片漆黑的寂静，连点缀的星光也不见半分。一抹黑影鬼魅般躲过镇守城门的将士耳目，悄悄跃过德胜门数十尺高的城墙。出了城，他径自直奔瓦剌军营，最后，藏身在一株月桂树梢上。

　　自从也先攻袭京师伊始，朱祁镇便被安置在德胜门外的瓦剌军营中，这一计策当然不是也先的点子，一切全赖叛阉喜宁的建议。此计有两个目的，首先，如今京师内的细作全无消息，到底大明备战如何，没人知道究竟，若是时时让镇守德胜门的于廷益看得见这“太上皇”的所在，两军纵然对垒，大明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京师必定储有相当数量的大炮以及火药，这也是瓦剌军每次进攻之前总在阵前安置无数被掳劫的大明百姓充作挡箭牌之原由。若明军想趁夜晚偷袭，也必定要投鼠忌器，毕竟，“太上皇”在此，若是葬身于大明的炮火之下，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其三，大明若是想孤注一掷，出城硬攻，抢回朱祁镇，这便正好是一个圈套，瓦剌军的主力驻扎于此，一旦有任何动静，便立马攻城，届时，不信攻不下京师！

　　就喜宁与也先等人看来，此计甚为妙哉！

　　风湛雨静静地潜伏在树上，未曾用束带玉簪的满头乌丝，如海中肆意生长的墨藻，随风飘漾，与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与夜晚的风声混成一片。树下便是朱祁镇被关押之地，可疑的是，守卫并不十分森严，不知瓦剌在玩什么把戏。他也不知是在思量什么，并不轻举妄动，只是悄悄观察着瓦剌守军的一举一动。狂烈尔冷凝的杀气像无声潮汐般渐渐蔓延，令他身边的空气也仿似被冻结。
　　把玩着从不离身的碧玉洞箫，他悄悄抽出箫管中的剑来，在指尖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立刻淌了出来，被那把寒光四溢的剑吞噬得点滴不剩！唇边挤出森冷的笑意，他默默念着酣眠咒。这酣眠咒是二师父传授他的凤族密咒，可使人于不知不觉间熟睡酣眠，不省人事。因他不是凤族，只得以血为媒借助箫剑“留影”的威力才可施行，咒术的功效自然便弱了不少，不过，要对付树下那些瓦剌守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片刻之后，那些瓦剌守军纷纷倒地的倒地，靠墙的靠墙，酣睡得不省人事。风湛雨这才自树上一跃而下，悄悄潜入了关押朱祁镇的空屋。

　　此时，朱祁镇正对着桌上膻腥味甚重的一碟子羊肉愁眉苦脸，食难下咽。自从被也先俘虏以来，朱祁镇便一直以毡毯兽皮御寒，以牛羊之肉果腹，自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受得了如今这寒酸简陋的异族饮食，可他自己也明了，身为俘虏，自然没有抱怨的资格，也先肯留他一条命，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倘若到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一天，说不定，连小命也会失了着落。
　　原本，朱祁镇以为突然入内的人是袁彬，可当他甫一看清进来的是带着鬼面具的青衣男子时，不觉一愣。

　　这个青衣男子身材高大，在这狭小简陋的破屋内显得极具压迫感，虽然手执碧绿晶莹的洞箫，显出几分淡然的斯文儒雅之气，但脸上那狰狞的鬼面具和随风飞扬的发丝却透着几分诡异难测，犹如暗夜之中的魔魅，令身在敌营的他更加心惊胆战，只忧心来人是前来催命的阎罗王使者。
　　“皇——”风湛雨扫了一眼屋内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陈设，目光转回到朱祁镇的脸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突然哽在了喉咙口。昏暗的烛火之下，只见朱祁镇脸色蜡黄瘦削，目光里也透着黯淡，身上裹着脏兮兮的毡毯，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惊异，额上更是渗出了密密的冷汗。他一脸惊惧的模样令风湛雨登时只觉得心酸不已，扭头不忍再看他此刻憔悴落魄的模样。须臾之后，再次开口时，他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波澜不惊：“太上皇，事不宜迟，我立刻便救你回朝！”

　　没错，他今日冒死潜入这里的目的便是来救被瓦剌挟持的太上皇朱祁镇！一连几日的败仗，瓦剌军营军粮渐渐不足，也先已有拔营北顿的迹象，若是再不动手救人，只怕便是没有机会了。
　　“你是？”朱祁镇坐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心绪难宁地看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面具青衣人，只觉得有些怯怯的，闹不准他有什么目的与来头。

　　“在下弑血盟风湛雨。”

　　刻意生硬的语调，深邃阴鸷的眸子像是两块寒冰，致使风湛雨此刻从头到脚凌厉得半分缓和也没有。

　　弑血盟风湛雨，这个名号朱祁镇不是没听过，前些年，他还曾亲自下旨谕令此人为朝廷钦犯，没想到，今日有幸面对面，却是云泥互换，令人唏嘘。

　　朱祁镇踌躇了片刻，那黯淡的眼眸里突然闪现了一抹兴奋：“壮士可是朕的——”似乎是察觉了那尊贵的自称已不再适宜于如今身为阶下囚的自己，他有些苦涩地顿了顿，讷讷地换了个称谓问道：“壮士可是我皇弟派来营救我的？”可不是嘛，方才这戴着鬼面具的壮士也想称呼他为“皇上”吧，可话未说完却已改口称“太上皇”，他朱祁镇哪里还有脸面自称皇上？！

　　“不是。”风湛雨看着他，剑眉聚拧，面具下的薄唇紧抿着，眼神莫测高深。
　　那否认一出口，朱祁镇明显愣了一愣，眼眸中的兴奋迅速地被失望所取代。前几日，喜宁曾到他这里来，耀武扬威地声称，已登基的朱祁钰下令大明任何官员都不可随意来朝见，这一举措分明便是致他这个皇兄的死活于不顾。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似乎是要失语了，原本还不相信皇弟会绝情至此，而今，也算是看出些什么端倪了。

　　他黯然地垂下眼，盯着桌上那一碟子泛着血丝的羊肉，眼里隐隐地泛起了湿意：“我与壮士素不相识，壮士竟然愿意舍命前来搭救，大恩大德，我朱祁镇必然铭记一世……”
　　感觉到左手紧紧握拳，那深陷入手心的指甲仿似在提醒自己，现在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刻。他挑起浓眉，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原本醇厚的嗓音变得粗哑。他难得不耐地蓦然打断朱祁镇的絮絮叨叨，那双于黑暗中闪烁的眼，在烛火下看来更是慑人：“你若再这般诸多废话，便走不了了！”
　　“壮士，不是我不肯同你离去，而是，我即使想走，也有心无力。”朱祁镇脸上一阵无奈的苦笑：“早在战败被掳之时，也先便怕我趁其不备逃走，遣了巫师逼我吃了一条古里古怪的黑色虫子，此后，我便时时全身筋骨剧痛，每日申时必须按时服用那巫师所配的黑色药丸，否则便难以忍受那噬骨的疼痛！我若是随你逃走，只怕还未回宫，便已被活活疼死了。”

　　风湛雨一听，随即脸色大变，抓起朱祁镇的手便号其脉象。片刻之后，他咬牙，满脸杀气氤氲，任无奈迷糊了双眼。

　　朱祁镇说得一点没错，有人在他的身上下了食髓蛊！

　　食髓蛊，顾名思义，此蛊专食人之骨髓，乃是一种至阴毒的蛊，由人血养成，中蛊之人若是不能服食由养蛊之人的血配成的解药，便会筋骨剧痛，一日比一日厉害，最终活活痛死！要解此蛊，不是他如今做得到的，而二师父已经动身去叙州府为素衣寻紫翾翎叶，纵使快马加鞭，没有半个来月也是回不来的，如今，若是贸然将朱祁镇救回京师，没人解得了他的蛊毒，便也只能眼睁睁看他命丧黄泉！

　　这倒的确是个可以防止朱祁镇逃跑的办法，难怪门外的守卫也不见得森严。食髓蛊乃是云贵一带的苗人所研制的毒蛊，如今早已失传，瓦剌的巫师对此类毒物应是没有什么涉猎的，更遑论精于施养此已失传的毒蛊！

　　究竟，那个效命于也先，在朱祁镇身上施下食髓蛊的巫师是谁？！

　　见风湛雨眼色透着无奈，朱祁镇也仿似明白了一切。

　　“潜逃已是不可能了，壮士若是有心，请转告我皇弟，若是可以议和，便议和了罢。两国交锋,莫要再苦了百姓。”朱祁镇徐徐起身，裹在身上的毡毯滑道了地上也没有察觉。他脸上睫间皆是满溢的悲怆，似乎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与折磨已让他看清了世事的无常与轮回。“我自知是大明的罪人，只要能够回去，以后，甘愿仅为布衣黔首，为祖宗看守陵寝，以赎今日之罪！”
　　是的，他已经不指望回去之后还能再登大统了，毕竟，他是令大明威严扫地的罪人，纵使他有心再重返金銮，他的臣子们还会再接受他么？大明的百姓还会在承认他么？

　　他已经不再做那么不切实际的梦了，能够回去便已该知足了。

　　“两国交锋,莫要再苦了百姓？！”风湛雨冷笑一声，不由感慨朱祁镇虽然历经了如此劫难，却还是那般没甚长进！他眯起双眸，深深吸气，努力克制着想要狠狠扇朱祁镇两耳光的冲动。“太上皇莫要忘记，土木堡之役，我大明痛失了多少热血男儿，一切——皆因你宠信王振，执意亲征！尔今，怎么突然多了菩萨般的慈悲心肠？京师之中数十万军民浴血奋战，只为保得大明仅剩的国威，太上皇一句可议和便议和，竟然说得如此轻易！？”

　　朱祁镇被他语调中的冷冽给惊了一惊，却仍是老老实实地开口，诉说着自己被掳之后日思夜想的夙愿：“大明与瓦剌若是一直交战，也先便会一直扣押我做人质，不会轻易放我回朝的。”是的，他若是想要安然回朝，唯一的办法便是议和。如今，也先心高气傲地率兵而来，却连吃败仗，怎肯轻易认输？惟有大明主动议和，便算是给了也先一个台阶可下，也先为了显示其诚意，必然会将他这个太上皇毫发无损地送回。“壮士若说我自私也罢，我不过是想留条命回去，见见我的妻儿。”话到了最后，隐隐透出几分埋得很深的寂寞与凄凉，令人不胜唏嘘。

　　“太上皇也知道自己自私么？时至今时今日，才记起以往锦衣玉食的生活，才想起自己也有妻儿了么？”风湛雨直直地看着他，话语中带着不容辩驳的斥责，却又似乎还带着什么弦外之音。“太上皇可曾想过，若是早知有今日的苦果，当初为何要宠信王振那票奸佞小人？！大明五十万兵卒葬身土木堡，难道，她们就没有妻儿么？”语调听起来似乎是轻描淡写的，可眼眸中的怒火如此炽烈，几乎可以将一切焚烧殆尽。

　　朱祁镇被他几句话便堵得哑口无言，只是胸口不断起伏着，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转过身，风湛雨已经听到了不远处有瓦剌军杂乱的脚步声，想是已经发现了那些被他施下酣眠咒的守卫了。如今，他若是再不离开，便有可能被发现行踪，届时，只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你皇弟执意不肯议和，你会怪他么？”可是，纵使不得不立即离去，他也仍旧忍不住在推门而出的瞬间低声问出了最后的一个疑问。

　　夜晚的寒风从门外侵袭而至，扑面而来，带着难忍的噬骨寒意，朱祁镇愣愣地站在原地，冻得唇齿间格格作响，却似乎仍旧是没来得及消化完风湛雨话语中所暗含的意义。随着门外那沙沙作响的风声，他只听到风湛雨最后那缥缈回应，低低的，犹如沧桑的谓叹。

　　“不要怪他，毕竟，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壬戌日，也先听说大明襄王朱瞻墡与荆王朱瞻堈带着援军将至京师，恐被前后围攻，断了退路，再加上有神秘人夜闯瓦剌军营，险些将朱祁镇给救走，他权衡再三之后，遂决定急速拔营北遁。由也先押挟着朱祁镇自良乡向西先退，孰料，于廷益察觉也先已经带着朱祁镇离开，遂命石亨等举火发大炮夜轰瓦剌尚未尽退的营地，致使瓦剌军万余人葬身炮火之下。

　　接连五日的浴血奋战，瓦剌终于仓皇北逃，再无卷土重来之力！

　　乙丑日，襄王朱瞻墡与荆王朱瞻堈遣兵入京师，在孙太后的一再要求之下，景泰皇帝朱祁钰在华盖殿赐筵款待诸王，以贺与瓦剌之战告捷。

　　华盖殿上檐十一踩斗拱，下檐九踩斗拱，殿内镂空金漆宝座和屏风设在七层台阶的高台之上，梁枋之上全是沥粉贴金和玺彩画，绘满了祥龙彩凤。銮座上方是金漆蟠龙吊珠藻井，六根沥粉龙金柱直抵殿顶，上下左右连成一气，一片灿烂金光，令人眼花缭乱。

　　丝竹乱耳。觥筹交错。

　　外患尚未平定，皇室却已是一片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了。

　　朱祁钰端坐于高高的銮驾之上，隐起心底的讪笑，今日赐筵诸王，他却刻意衣着随便。
　　头戴乌纱翼善冠，所穿的宝蓝色交领大袖常服上绣着过肩柿蒂云龙纹，中束金玉琥珀透犀，愈发衬得他雍容华贵，气宇轩昂。把玩着手里盛满琼浆玉液的酒杯，他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星璀然灼亮。那杯子玉白的质地，刻着莲瓣的杯身，美酒在杯中徐徐荡漾，犹如水纹涟漪，还未尽饮便已先醉。他眉若寒峰，两弯低垂着的如翼浓睫掩去了眸里的冥冽，那薄唇紧抿的模样竟有几分恍惚。
　　已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她了，不知她的伤好些了么？近日以来，他对她的思念倒是越来越深了，时时一个闪神，便不觉又想起了她当日中箭之后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血流不止的伤口，心底便一阵又一阵刀绞般地疼痛。

　　雕龙銮座的扶手处，左手五指掐印不觉深陷成沟，他郁郁地一口饮尽杯中酒，却并未觉出什么甘美来，只感到满腔苦涩犹如黄连入腹，难以下咽。

　　“皇上，臣已有十数年未曾入过京师了，今日大败瓦剌贼寇，臣定要敬皇上一杯！”酒已微醺，襄王朱瞻墡笑意盈盈地起身，高举白玉杯，他是宣宗皇帝最小的亲弟弟，虽然身为朱祁钰的长辈，但言词仍旧是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有所逾越。

　　“王叔实在是客气了！”朱祁钰淡淡的笑着，可那笑里，却不自觉地含了一种凉凉的韵味。由着身边侍奉的宫娥斟满了一杯酒，他却并不饮尽，只是徐徐起身，目光扫了扫在场的每一个人：“若是没有我大明数十万男儿浴血殒身，只怕今日，大明很难再有此升平之日。朕今日便借王叔盛情，将此酒敬献为大明殒身的所有亡灵！”语毕，他将那杯酒慢慢地倾倒在地上，引得众人也忙不迭地将手中的酒倾倒在地上。

　　“皇上心系万民，实乃我大明之福！”孙太后瞥了一眼身旁低眉敛目的汪云慧，慢条斯理的言语中暗含着酸酸的味道。那一眼之中竟带着谁也没能察觉的狰狞之色。

　　身为朱祁钰的原配，汪云慧在如斯场合却不敢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她自然知道，孙太后对她是极为不满的，而且，虽然朱祁钰已经登基，但她的封衔仍是王妃，还未被立为皇后。
　　“早听说越王爷此次入京，为贺皇上登基，特意带来了一份奇特的大礼，却不知是何礼物，不如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孙太后从容不迫地饮着，如愿地看到越王朱瞻墉有些惶恐地起身。
　　“王叔，太后所说得是真的么？”朱祁钰兴味盎然地扬起唇角，眼神带着些玩味，不经意地地看着朱瞻墉：“你自余杭给朕带来了什么奇特的大礼？”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一切全都依仗皇上的天威。”朱瞻墉在众人热切的眼光中笑得有些尴尬且牵强。“臣上个月接到皇上密报，随即便打算携兵入京，谁知，却有一奇女子造访，求臣带其上京。”他稍稍顿了顿，“此女姓杭，乃是余杭公认的绝色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其父杭骏行本是徽州府的一名参军，随太上皇北狩，于土木堡不幸战死，杭氏女本打算出家为尼，不想却得知皇上力主于瓦剌决一死战，立即决定自愿入宫为奴，一生侍奉皇上，以报答皇上天恩。”
　　“真有这样的女子？！”朱祁钰懒懒地一笑，俊修的眉毛飞扬起来，笑声已然变异。自古后宫便是美人的墓冢，这杭氏女倒是出人意表，竟然自愿入宫为奴？！

　　余杭的绝色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什么样的女子才可被称为奇女子？

　　这杭氏女再有才华，可比得过他心中那清冷似朝露的人儿？

　　这杭氏女即便绝色，可比得过她那不施脂粉的绝艳风华？

　　尹素衣呀尹素衣，她可是尘寰间纤尘不染，连腥风血雨也不为所动的千叶莲！这世间，还有哪个女子够格与其一较高下？

　　“臣本想待筵席结束再将她敬献与皇上，谁知……”在众人故作讶异的慨叹中，朱瞻墉有些不自然地赔笑着。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要敬献杭氏女的事怎么会被孙太后早一步得了消息？如今，他不得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进献美人，却也暴露了他急于讨好朱祁钰的心计。“若是皇上不弃，便宣她上殿吧！” 

　　“朕倒的确好奇，这名冠余杭的绝色才女是怎生个模样。”将杯中的酒昂首一饮而尽，朱祁钰不动声色，眼眸含笑，直道了一个字——“宣！”

　　“宣杭氏女上殿！”随着兴安那高昂尖细的嗓音，杭氏女缓缓上殿了。

　　素缎描花，三鬟仙髻。

　　杭氏女一袭白色素缎长袍，曳地翻卷，月牙色的抹胸上描了粉色的莲，莲瓣与叶子斜斜地缠绕着白纱碧罗裙，一直拖下去，有如丝萝一般蔓延开，蔓延到洁白的长袍边沿。堆叠的崔巍云鬓挽作一个高高的髻，蛾眉斜斜入鬓，薄施芙蓉硝，丹砂点唇流光溢彩。随着她摇曳身姿，白纱碧罗裙角荡然飞舞，抹胸上粉嫩的花朵铺展如旗，娇娆遽起，这通身遍体的优雅素净，点染出莫名的绝艳，莫名地竟让人骤觉——

　　这美如此诡谲妖娆，却也如此不祥！

　　她，犹如世间最华丽优雅的毒药，不过一眼，便足以让男人上瘾，进而丧命。
　　朱祁钰的心骤然便似被猫儿爪子给揪紧了。

　　那眉,那眼 ,那身段 ,那神情！

　　眼前这个步步生莲的女子竟然如此肖似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绝不会相信，这个姓杭的女子，竟然生得与素衣同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是，素衣的颊上留有伤痕，而杭氏女却没有！


知为谁嫣

　　杭氏女娉娉婷婷地莲步上前，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轻盈婉转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便牵动了众人的心魂。“民女杭卿若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杭卿若？

　　朱祁钰的眉头皱得深了些，眼几乎眯成一线，仍旧掩不住眸底四射的精光。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杭卿若。

　　若论五官身段，这杭卿若与素衣足有九分的肖似，只可惜，若是论气质神韵，便只有望尘难及的份了。

　　这个女子，在他人眼中即便算得上优雅，也远远不及她的淡然飘逸。

　　“听说你乃是余杭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朱祁钰那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冷的深沉，看似垂着眼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眼角却若有若无地斜斜一瞥，在心底思量着这个女人的背后究竟有着何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朕倒很想知道，你最为精湛的是哪一门技艺？！”
　　朱瞻墉的意图他不是没有觉察到，他身为郕王之时，只娶有汪氏这一个正妻，如今登基为帝，自然是免不了后宫粉黛三千的。朱瞻墉送个美人给他，图的不过是这美人往后能够受宠，倘若有封嫔封妃甚至封后的福分，说的坦率些，这杭卿若便是在迎奉媚主以便吹枕头风的最有利工具，还可能顺道做刺探的眼线；若是想得长远些，更有甚者，若这杭卿若能生育龙脉骨血，还可以借此扶植出惊人的势力，说不定还会上演夺嫡篡权的戏码……

　　实在是每种揣测皆有可能成真。

　　不过，他比较好奇的是，这个女子肖似素衣，到底是偶遇巧合还是刻意为之？若是刻意的，那朱瞻墉到底是从何处得知了素衣的与他的纠葛？从哪里觅来和素衣如此相像的女子？打的又是什么居心叵测的算盘？

　　不过，他也有可以笃定的一点，那便是——既然要做戏，便是要做全套，这个杭卿若恐怕不仅仅是长得像她而已吧？

　　“愿请丝桐，转轴拨弦，搏君一顾。”垂眸半晌，杭卿若才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了高高在上的朱祁钰，瘦削的下颚刚好扬至一个极为完美的弧度，让那花容月貌得以被他的眼眸一览无余。嫣然笑意自眼梢唇角泛开来，和着胭脂的红晕，带着一丝惑人的薄俏，媚意横生。
　　“来人，赐琴！”

　　朱祁钰仿似是意料到了她的回复一般微微扬唇，一缕笑意缓缓地透出来，一双炯炯的眸子极为感兴趣地回转到杭卿若的身上，其间似乎透着变幻莫测的光芒。他懒懒地吩咐兴安立刻差人自库房中取来了民间进贡的古琴“念奴娇”，于太和殿中放置好好檀凳与琴案。看杭卿若从容自若地在琴案前坐下，朱祁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越发深邃，眉梢唇角的笑纹越来越深，温度却越来越冷：“你要弹什么曲子以搏朕一顾？”

　　“既然皇上赐了民女‘念奴娇’，民女自然感激皇上的恩宠，非得要使出浑身解数才不至贻笑大方。”杭卿若似乎一眼就认出了那琴的来历，纤指轻轻抚摸着那架散发着浓浓松香味的琴，含笑注目，神极是温柔，唯有一双瞳仁光亮得骇人。

　　“《汉宫秋月》。”她一字一句地从朱砂般艳红的唇中吐出曲名，便恬然气定地拨弄着琴弦，大殿之内立刻鸦雀无声，只余玎玲作响的弦音。

　　朱祁钰挑高眉，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他并不看那专心抚琴的杭卿若，只是借着饮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席间各怀鬼胎的蕃王们。

　　能奏出这样的弦音，这杭卿若倒也算有些造诣，不过，若是对于“她”而言，便实属稀松平常了。犹记得在素瓷居的那日，她所使的不过是坊间最常见的阴阳琴，弹的也不过是一曲《夜雨潇湘》，却真的如春夜绵雨一般淅淅沥沥，让原本心情烦躁的他无端生出了平静怡然。而后，她吟了一阙《江城子》，硬生生地吟出了“怜薄命，弄君王”的哀戚。她对他多少也还是有情的吧，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许下“绝不会由得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半分”的决绝承诺？

　　“她”是天下人心目中“一曲破玄机”的澄心先生，是悲天悯人的女术士，可对于他而言，他却是恨不得她有一日能对他“一曲诉衷情”，她自诩是风湛雨的知音人，何日，才知自身其实最应是他朱祁钰的心上人？

　　待得杭卿若一曲终了，整个华盖殿一片寂静。杭卿若缓缓起身，眼波盈水，半是羞半是涩，作出了婉转的情态，可眼角却注意着朱祁钰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半垂着头，脸庞藏在光线的阴影里，清俊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那笑意里地流露出不易觉察的冷峭。他召来兴安，在其耳边不知轻轻嘀咕了几句什么，兴安立刻快步奔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地引了杭卿若出殿去。
　　众人只道他是默允了朱瞻墉所献的这个美人，纷纷出言附和着。朱瞻墡得意地扫了扫众人，仰头喝了满满一杯酒，暗地里却是长吁一口气，原本忐忑的心这才敢放回原处。

　　窜升着的红焰将琉璃盏耀出簇簇星芒，凝结到了一处，泛着璀璨的光亮，映着众人被酒意迷蒙的眼。

　　不过，俗话说，酒醉心明了。看似神志不清的众人心怀鬼胎地暗暗打起了各自的小九九，面子上却还不得不作出虚假敷衍的表情。

　　殊不知，朱祁钰那看似默允的背后，其实还暗藏着他自己的谋算。

　　掌灯时分，文渊阁里专生伺候圣驾的兴安得了手谕，前往柔仪殿云蔻阁，也带去了足以令整个后宫艳羡的消息——

　　皇上封襄王朱瞻墡所进献的余杭才女杭卿若为贵嫔，沐浴之后，前往文渊阁进御！
　　

　　文渊阁后原本有供皇上临时休憩的数楹屋阁，因正统皇帝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有什么事都交由司礼监处理，这屋阁自然是极少涉足的。而朱祁钰自登基以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一直不肯住到乾清宫寝殿去，只差人将这文渊阁后的屋阁收拾得干净稳妥，作为其就寝之处，并赐名“独倚殿”。
　　“独倚”二字，不仅道出了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凄清冷寂，更是让人会意了朱祁钰那斯文谦和表像之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

　　独倚之君，邀谁共眠？

　　可以进驻这独倚殿的女子，无疑便是注定了可以在床第之间夺得天下最尊贵的眷宠，可以获得令天下女子皆醉心艳羡的权势与荣华。

　　独倚殿固然是比不上金碧辉煌的乾清宫，但朱祁钰居于此处，却使这里充满了异于其他宫殿的优雅之气。殿内檐柱上雕饰着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上篆刻着龙凤承祥的图腾。滟滟红烛的光影炽烈丽，鎏金炉内的炭火时不时陡的一窜，爆出细微的声响。水晶帘幕之下放置着上好的紫檀条案，上面除了奏折，还有寸翰管，玄香墨，云蓝纸，石泓砚，该有的物件样样都不缺。条案上，一只制着“百圾碎”的黑胎哥窑茶杯中，盛着香味扑鼻的“麒麟白牡丹”。

　　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软榻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着，烛光嫣红若晚霞铺陈开来，在他的眉目间镀上涂泽深深浅浅的影。许是筵席之上饮了不少酒的缘故，英挺的面庞上透着淡淡的绯色，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宝蓝色的常服上，那九条五爪团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姿态倨傲，一如这个执掌河山社稷的男子，举手投足皆是尊贵之气。
　　自从内侍太监将沐浴之后赤裸着身子的杭卿若给裹上雪绸，抬进独倚殿来，他便未曾抬过眼，一直稳若磐石任那些内侍们忙忙碌碌，神色淡漠得滴水不漏，意态慵懒地以手撑着头，双眸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卷。直道最后，才轻声吩咐今夜巡查守夜的侍卫不要靠近独倚殿，若是搅了他的春宵，定是重惩不殆。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独倚殿内一片寂静，甚至连琉璃盏内衣燃烧过半的红烛滚下泪来，顺着凹雕流淌的声音也隐隐能够听见。

　　直到过了子时，朱祁钰不慌不忙地起身灭了琉璃盏。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金纱纹绣牡丹的床帐外，弧度完美的唇微微抿出别有深意的笑，细细打量着赤红的褥上那被雪绸紧裹的女子。
　　甚是精致的五官映照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朦胧里依稀可见容颜的妩媚，缕缕青丝墨瀑似的铺陈在枕上，流光熠熠。氤氲而迷离眼眸衬着那雪绸之外半露的酥胸，显得格外诱人。
　　倘若单就这无瑕的肌体，精致的五官，实在是与素衣超乎寻常的相像。他也曾见过素衣赤裸的身子，纤腰素臂，皎月为神，玉魄凝肌，秋水清姿，那身段美好得令他恨不得当时便采撷了，在怀中珍宠一辈子。若脸上没有那蜿蜒的伤痕，她无疑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理应被慕美风流的君王珍藏于琼楼玉台之上，锦衣冠盖，艳压群芳，名列倾国倾城的祸水之流。

　　可惜，尹素衣终归是尹素衣，淡漠无为，视他的情意为无物，只要风湛雨还在她的心中，便注定她只会是悲天悯人的澄心客，便注定她面对他不会有妩媚嫣然的笑颜，更不会甘心成为他銮驾旁回眸断尽万人肠的明艳女子。

　　“怕么？”

　　良久之后，他似笑非笑地睨视着杭卿若，极轻极缓地问了个令人摸头不知脑的问题。
　　若是换作其他的男人，只怕早该解了那雪绸，享受床第之上的软玉温香了，可他却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别有用心的温柔言语配上这匪夷所思的问题，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中显出了难以言喻的诡谲和狡诈。

　　“臣妾为何要怕？”杭卿若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朱祁钰，水眸迷乱氤氲，那柔媚的低语幽幽咽咽，酥入骨中，犹如一簇火苗，企图燃烧起他的情欲之焰。“能博得皇上的宠幸是臣妾的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自然是不怕的。”他扫了一眼面前这娇媚艳治的身子，闇沉的眼微瞇起，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是何种情绪，看起来似乎是已经深陷于这诱惑之中。他的手指缓缓地沿着她的身段描摹，绘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犹如不舍一般，怎么也不肯轻易抚上她水嫩的肌肤，低沉的声音略带嘶哑：“可朕却怕。”

　　“皇上怕什么？”她呵气如兰，弯弯的眉儿轻轻扬起，笑得更是媚意横生。翕动的长长睫毛下，湛黑的眼眸里带着异样的光亮，绯红的舌尖带点刻意地沿着润润的唇轻舔，那眼神与举止，仿佛在邀请他的长指轻抚一般：“是在怕臣妾么？”

　　毕竟，再像，也仅仅只是像罢了，赝品永远是赝品，不可能因为相像便令他意乱情迷。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直呼他的名讳，遑论是在他眼前有如此娇媚讨好的情态了，有时生起气来，更是毫不顾忌地冷言顶撞，不只发间那紫金凤钗也跃跃欲飞一般摇曳着，就连脸上那莲朵一般的伤痕也透出血一样的殷红，犹为动人。

　　“当然。你美得如此动人心魄，若是朕一个不留神——”朱祁钰慵懒自嘴角勾出一缕极淡笑意，犹如尖刀刻痕一般。顿了顿，他俊眉微挑，俯身靠近她的耳鬓，唇边那浅浅的慵懒在瞬间勾勒成她看不到的残酷和轻蔑，呼出的温热气息如同在瞬间烧热了她，看她那白皙的身子难耐地扭动个不停。“一个不留神被你迷得连命也没了，那可如何是好？！”他将声音压低，话语的后半截犹如钢针，一字一字扎在杭卿若妩媚嫣然的脸上，将那原本难耐扭动着的身子变得僵硬如尸首。
　　“皇上？！”杭卿若被他这半真半假的话语惊得连笑靥也变得极不自然了。她撅起嘴唇，兀自镇定地笑了一笑，可那笑延伸到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欢喜，极自然地又转化成了楚楚可怜，言辞纵有嗔怒，却也是赔尽了小心：“您故意欺负臣妾么？”

　　朱祁钰并不说话，静默半晌，不觉眉目一动，似乎事情不自禁微微抬起颤动的手，眼见着就要抚上那极像素衣的容颜，却只听那透着月光的窗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熟悉的素白影子有些不稳地一跃而入。

　　“朱祁钰！”素衣冷着脸，连一向覆面的白纱也不曾戴，似乎甚为焦急地大喝一声：“不要碰她！”她似乎是想要奔到床榻，可眼神却空洞得仿似没有焦距，勉强往前走了几步，身子虚弱，步履也略显蹒跚。

　　一见素衣到来，朱祁钰骤然变了脸色，刚要起身去扶她，却冷不防见床榻之上的杭卿若一跃而起。

　　原本裹着雪绸的无瑕身子在一瞬间变得犹如腐烂的尸体一般，不知被什么东西蚀出了无数黑褐色的洞，就连那精致的眉眼也全然变了模样，满是树皮干豁般的裂口，死亡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一头枯草似的长发从干瘪瘦削的脸颊边垂落下来，随着窗户灌进来的凉风微微晃动，眼眶犹如两个乌黑的洞穴，一双闪烁着暗蓝光泽的眼睛透着狰狞，隐隐几点白光闪动着，那是自她腐烂豁口的嘴唇后露出来的牙。

　　紧跟在素衣身后从窗户跃入这独倚殿的是一身黄衫襦裙的尹殊颜。当她看到面目全非的杭卿若，登时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灵秀的双眸错愕万分地瞪得老大。

　　“她不是人，她是一只蛊！”

　　殊颜的惊呼一出口，只见那三分像死人，七分倒像鬼魂的杭卿若张牙舞爪地直奔素衣杀气腾腾地扑了过去，凄厉地哀叫声随着阴风回旋着：“还给我……”

　　素衣将左手食指凑到唇边咬破，右手极快地自腰间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焚魅符”，上头清晰地摹印着殷红的朱砂。她纤指一弹，将指尖浸出的血弹到符纸上，在月光之下，那符纸上的朱砂与血迹竟然慢慢汇集，染红了整张符纸。

　　杭卿若尖叫着扑向素衣，干瘦如陈年枯枝一般的鬼爪直直抓向素衣的咽喉，素衣听声辨位，脚下一个虚晃，身形一闪便躲过了她的袭击。

　　稳住了身子，只见素衣神色一凛，她指尖那已成殷红色的“焚魅符”立刻化作幽蓝的火焰，熊熊燃烧，如指间盛开着一朵璀璨的蓝莲花，光芒诡异而耀眼。

　　杭卿若一见素衣指尖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似乎是瑟缩了一下，略一环顾，她瞥见不过几步之遥的朱祁钰，立即忿忿地转移目标扑了过去。朱祁钰似乎是早有防备，伸出右手，似乎想要做什么，可却又在关键时刻收回了手，步履轻盈地闪过檐柱，让她扑了个空。

　　“衣姐姐，她在你正前方！”躲在角落里的殊颜出声提醒着杭卿若的位置所在。素衣紧闭着双眼，嘴里喃喃念着净天地神咒：“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瞬息之间，那蓝色的火焰犹如长了眼一般，在杭卿若的脚边燃成一个火圈，将那妖孽给如愿困住了。

　　素衣利落地拔下头上的落痕钗，用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抹上那钗篾子，算准那妖孽的眉心刺了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妖孽便在幽蓝的火光中灭了声息，变成了一具漆黑的焦尸。那蓝色的火圈也随即消失不见了。

　　知道妖孽已除，素衣这才松懈了下来，双腿一软便要滑倒，幸好朱祁钰眼疾手快，将她虚弱的身子牢牢抱紧。方才的情形太过紧急，她顾不得自己伤势未愈，便逞强地使用了“焚魅符”打算速战速决，这么一折腾，失血过多的身子自然是支撑不住，额间不断冒着豆大的冷汗。
　　朱祁钰紧抱着她被冷汗浸湿的身子，牢得一丝一号也不愿松开。

　　他想问，你伤势未愈，为何要急急地潜入宫来，是担心朕的安危么？

　　他想问，你的眼怎么了，为何好似失明了一般？

　　他想问，你近日一直在养伤，究竟是从何处得知了有关杭卿若的消息？

　　他想问，你既然心里没有朕，又为何三番五次不要命地出手相救？这其间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点的情意存在么？

　　有无数的疑问哽在喉间，似乎是争先恐后地在他脑海中闪现交替，可是，到了最后，他却是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只是深吸一口气，狠狠得近乎噬咬一般亲吻着她汗湿的脸，末了，紧紧贴着她的耳际，听不出哪语气究竟是一本正经还是吊儿郎当。

　　“你方才为何叫朕不要碰那杭卿若？素衣，你是在吃醋么？”


半卷珠翠(传说中的5000字大H……汗……)

　　素衣知道他此刻的言语与举止又是在旁若无人地轻薄她，这可恶的登徒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若换作平日，她早就忿忿地拂袖离去了。可如今，她却虚弱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就连方才使出“焚魅符”也是一直咬牙硬撑。原想呵斥他不知羞地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可是，见他安然无恙的模样，她竟然忍不住雀跃地松了一口气，连呵斥的言辞也酝酿不出分毫了。

　　“这女人是一只人蛊，应是自幼便和剧毒的虫豸养在一起，身上染尽了各种剧毒，若以她的肌体下蛊，只要与她有过体肤接触便有可能中蛊。养蛊的人只需要杀了她，中蛊的人便也会一起身亡。”殊颜掩着鼻子蹲在那焦黑的尸首旁查看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结论。“她能幻化作衣姐姐的模样，定是那养蛊之人手中有衣姐姐的生辰八字和曾使用过的旧物。”

　　“人蛊？！”朱祁钰玩味着这个词，以及那背后所代表的涵义，胸膛里的怒火一个不觉便窜了上来，在唇齿间化作咬切的磨蚀。

　　殊颜并不知他在思量什么，只道他是惊愕，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这个人蛊很有些难缠，若不是衣姐姐在此，凭她的三脚猫功夫是很难应付下来的。不过，衣姐姐到底伤重未痊愈，方才似乎也赢得不太轻松。不过，据师父所说，人蛊有违天理伦常的蛊术，有必遭报应之说，而且，要想成功饲养出人蛊，除非那人蛊是心甘情愿，否则，便有可能是玉石俱焚。很多蛊术师都因饲养人蛊而最终被人蛊反噬，死于非命，如今，就连苗疆最阴险狠毒的蛊术师也不敢尝试，“我得将她的尸首处理干净才好，否则，后患无穷。”她掏出个小瓶子，将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撒在那尸首上，看那尸首渐渐被药粉侵蚀，最终消失，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将那人蛊的尸首处理干净后，殊颜才吁了一口气，一转过身便愕然发现素衣无力地倚着朱祁钰，豆大的冷汗不断往下淌，立刻忙不迭地扶素衣到床榻上躺下，掏出一个乌木的小盒子，从里头拿出一颗药丸喂素衣吞食下去。

　　“衣姐姐的双眼被沉香冰蝉子的毒性所噬，在没有服食紫翾翎叶之前，恐怕要暂时失明一段日子了。”见素衣的脸色稍有缓和，她才将那乌木盒子塞到朱祁钰手里。“这是我师父所配的药丸子，虽然解不了沉香冰蝉子的毒，但好歹也有助于伤口的愈合，你记得每日都一定要让她吃，不可疏忽忘记。”

　　朱祁钰没有作声，接过盒子往床头一放，似乎没有太在意。

　　“师父吩咐，这几日就由衣姐姐假扮那人蛊，说不定可以将那养蛊之人给诱出来。”殊颜有些担忧地看着素衣苍白的脸，难得严肃地皱眉：“我将衣姐姐交给你了，师父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末了，她似乎是不放心，都快走出殿门了又折了回来，迟疑着再三叮嘱他：“我衣姐姐拚死入宫来保护你，你可别趁着这机会欺负她，要不然，我和你没完！”

　　朱祁钰只觉得这小丫头认真严肃地表情满好笑，为了早日让所有的聒噪都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他也故作严肃地点头应允了。

　　殊颜这才放心地离开。

　　“那想取朕性命之人还真是不择手段，竟想出如此狠辣的手段。”待殊颜走了之后，朱祁钰才懒懒地开口。其实，他早预料到了这杭卿若有问题。能思索施行如此手段的人，应该不是襄王朱瞻墉，倘若他有什么意外，进献杭卿若的朱瞻墉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朱瞻墉虽然不聪明，却也犯不着自掘坟墓。这个幕后的策划者应该是一直以来都对任何事了若指掌，才可能想出这么无孔不入的法子。

　　只是，这幕后的策划者究竟是谁？

　　为何要使用如此迂回的法子？

　　见素衣疲惫地闭上眼休息，他突然兴起了捉弄她的念头，将方才对殊颜的承诺很自然地抛诸脑后。“男人在风流快活的时候的确是最没有防备的，若那杭卿若能将你平日的模样再拟得惟妙惟肖些，我今日恐怕就难逃此劫了。”他轻轻摩挲着素衣的手，握在掌中怎么也不愿放开，刻意的低吟与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撩拨着她敏感的颈窝。

　　这一劫叫什么最好呢？

　　不如就称其为色劫罢！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素衣无奈地睁开眼眸，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是可以猜到，他定然又是平素那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没正经模样。

　　“虽然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护得朕周全，可是，外朝内廷几千号人每日进进出出，难保其中一个不是来取朕性命的刺客。”他的唇亲密地贴住了她的耳鬓，诉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语。“不如，从今往后，将与朕缠绵床塌的对象换作是你，不仅可以免绝居心叵测之人再借进献为名施行刺之实，又可省却你时不时潜入宫的麻烦，可谓是一劳永逸，你说呢？”好象生怕她听不明了似的，他故意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期待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素衣的眉尖微微地蹙了起来，似乎是一忍再忍的模样。“我有时也想不明白，为何你总要这般没正经地拿我寻开心？你若再这样，我便再也不理会你的了！”她无奈地叹息着。好像自从与他相识以来，她除了叹息还是叹息，面对着他，便再没有其它情绪了一般。

　　“不过是个玩笑，何必认真？”他眨眨眼，脸上染上了一层不怀好意的促狭之色，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似不在意地抚弄着他鬓边的发丝，他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今晚一起睡么？”
　　“不。”她的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有什么好矜持的，又不是没睡过。”朱祁钰半是风凉地开了口。她越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他便越是铁了心要将她戏弄到失态。其实，他是很怀念那日在素瓷居与她相拥而眠的美好，虽然短暂，却是他毕生页不会忘却的片段。那一刻，他们靠得如此近，近得几乎可以让他欺骗自己，这个馥郁的女子是属于他的珍宝。“这独倚殿里只有这一张床榻，你若是不愿与朕一起睡，那你要叫朕睡哪里去？” 

　　“既然如此，我去睡榻下。”素衣脸上透着绯色，似乎也是忆起了那日子素瓷居的点点滴滴，随即便倔强得要起身下榻，他却死死将她按在榻上，不让她动弹，两相对峙之下，不觉碰触到了她肩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她眼里几乎涌出泪来。

　　“朕不过逗逗你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还担心朕找不到个睡觉的地儿？再说，朕今夜还有奏折要批阅。”见弄痛了她，朱祁钰立刻松手，敛了所有的玩笑意味。“你只管好好休息，朕不会趁你睡着便胡来的。”似乎是怕她不放心，他唇角凝着浅淡温柔的笑，本想做一回君子，却终是忍不住凑到她的颈间，屏住呼吸，温热的薄唇不舍地厮磨着她微凉的颈，好一会才放开。
　　起身点亮那熄灭的琉璃盏，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若是要胡来，那日在素瓷居，你便是朕的人了，何必等到现在？”

　　素衣裹紧被褥，并不答话，将微红的脸颊藏起来。她想要忽略他方才所说的玩笑话，可那被褥上全是他的气味，萦绕在她鼻端，让她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眠。

　　琉璃盏内，残红渐褪，更漏的声音在夜间更显悠扬而清脆，窗外，紫薇帝王星熠熠生辉，明亮异常。

　　第二日，素衣按照计划假扮杭卿若，有寒蛩绡掩盖颊上的伤痕，倒是没有人看出这杭贵嫔已经被掉了包。

　　对于她的足不出户，朱祁钰倒是有了万无一失的借口：“杭贵嫔初次承恩，身虚力软，娇弱柔怯，甚得朕心，特应允其随时侍奉御驾，栖居独倚殿。”

　　消息一传开，杭贵嫔的得宠在宫中便已成了人尽皆知的奇闻了。近日来，皇上不管去什么地方都将她带在身边，虽封衔的是从四品的贵嫔，可那受宠的程度绝对是史无前例的。每个人都在心里猜测，她或许很快就可以平步青云，受封个妃位应该不是难事吧？而其中，最得意的自然非朱瞻墉莫属。虽然这揣测使得几家欢喜几家愁，可众人们依旧乐此不疲，津津有味地谈论着。
　　素衣是个不理别人如何嚼舌根子的人，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一律只当不知道。
　　一连几日的相安无事，她却突然觉得这平静中有些怪异起来。且不说四儿一出宫便似上天入地了一般，音讯全无，师父和殷心姐也不知去了那里，她就如同被弃在了这大内之中，成了无根的苇，随风飘摇。

　　到了也不知是第几日，素衣突然记起忘记了吃师父给的药丸，便将剩余的三颗药丸和水一并吞了，尔后躺在榻上休息。朱祁钰在文渊阁召见朝臣，似乎是在商议等瓦剌退出关外，京师便解禁之事，不方便也不需她在场。

　　毕竟，她现在是“杭卿若”。

　　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素衣便突觉丹田有一股怪异的热气缓缓窜升，连身子也莫名热了起来。她想运功调息，谁知，越是运功，身子越发难受，仿佛一股热气不得宣泄，脸颊、手心和全身肌肤没一处不是热得火烫。明明屋外已是寒意凛然，她却内息纷乱，燥热不堪，只想解了身上累赘似的衣裙得获半刻的凉快。

　　她咬牙压抑着燥热，细细的回忆着这几日以来的一切，突然像明白了什么，素净的容颜不觉一片惨白。她拧紧眉，拖着酸软的身子将独倚殿的殿门一一关好。才刚插上门栓，便听见太监兴安的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朱祁钰回来了！

　　还未等朱祁钰走近殿门，素衣便扬声高喊：“皇上，你先别进来！”

　　一听素衣称他为皇上，朱祁钰便蹙起眉，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是在假扮杭卿若，可素衣也不曾在这么多人面前称他为皇上，至多不过是安静地伴在他身边弹琴。思及至此，他沉吟片刻，立刻摒退了一干内侍，待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才抬手打算推门而入。
　　“素衣，你怎么了？”

　　孰料，素衣将那殿门抵得死死的，他想用力推，却又怕伤了她还未痊愈的肩胛，登时只觉束手无策。

　　“我在运功，想一个人静一静！”素衣没由来地心里一窒，只担心她硬闯，却一时又捏造不出一个好的的借口搪塞过去，“你能不能不要进来？”

　　朱祁钰站在门外，眯起眼，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低沉的声音似乎有着不悦：“若是我硬要进来呢？”认识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都形成特定的认知惯例了，她越是抗拒扭捏的事必然越与他有着莫大的干系，她的反常举动，他自然是焦心不已的，只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却又搁在心底不肯说。

　　“你若是能体恤我是因你而受伤，便不要在此时扰了我的清静。”素衣对朱祁钰的脾性了若指掌，不过只字片语便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肯罢休，心里也就越发地没了主张，无奈之下，只好随手找了个理由想就此敷衍过去。

　　她竟然敢拿这个理由来压他？！

　　他可是堂堂大明的景泰皇帝,竟然被拒于自己的寝宫之外，若是传了出去,她尹素衣也算是况绝古今第一人了!

　　“好！”沉默了半晌，朱祁钰终是开了口，语调漠然而疏离，脸上的表情也由原本的温柔变成了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既然你执意要将我拒之门外，那我走便是了，不会扰你的清静。”他冷着脸，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说出口，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郁郁地拂袖离去。

　　他对她掏心掏肺又有何用?

　　她，终究是不曾全然信任他的呵。

　　素衣背靠着门板，如愿地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原本揪紧的心才总算稍稍放下了。
　　她试着长吁一口气，却发觉体内的躁热感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她不确定自己能支撑多久，只能运气努力压抑着那躁热的感觉，支撑着软烫的身体。她脚步不稳地一路摸索，无意间撞倒了端起盛满水的茶壶，冰冷的茶水浸湿了裙子，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脑子即刻清醒了几分。
　　即便是未经人事，她也知道自己这奇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得知自己最信任最尊敬的人出卖了自己更残酷的事？只是，她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这样做为的是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入夜之后，不知不觉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怎么也不肯停。
　　深秋的天气已经犹带着寒意，可她却只感觉热力蔓延得很厉害，蹙起眉头，浅浅地喘息着，蜷缩在榻上苦笑连连。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人谋算的一日，尤其，这个谋算她的人竟然是她生平最为尊敬信任之人。如今，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糟糕的是自己双眼失明，不仅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无法求救，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帮忙，如今就只能靠自己运功压抑着。可她越是运功，就越觉得昏昏沉沉，体内有股奇异的烈火在熊熊燃烧，如今之计，只能祈祷这药效过了时限便会消退，否则，她恐怕就要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不敢想象，如果刚才朱祁钰进来了，看见她如今这副慵懒酥软、玉体横陈的模样，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只怕就算她出声拒绝，他也会将那误解为欲拒还迎吧！

　　不过，幸好朱祁钰没有进来，要不然，她的贞洁注定便是保不住了。

　　她蜷缩在床榻一角，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逐渐发热的身躯，感觉运功似乎已经抑制不住身体的躁动了，那诡异的灼热快速地窜遍了身体，来势汹汹地淹没理智，连手脚都有些酸软得使不上力气，像是喝了太多的酒。神智随着那燥热也逐渐迷乱，听着房檐上滴下的雨水声，她的思绪越来越恍惚混沌了……

　　耳边扫过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一阵凉风吹进了房间，描金的牡丹床帐微微荡起了涟漪，几不可闻，她虽然思绪浑浑噩噩，知觉却是异常敏锐。

　　有人悄悄潜进来了！

　　这几日，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耳力却精明了不少。不管来者是谁，他都挑错了时辰，此时来访，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素衣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拔下发间的凤钗，打算在那人撩起床帐的瞬间便将其解决掉。
　　来人武功应该不弱，脚步极为轻盈，径自往内室走了过来。他撩起床帐，看见角落里蜷缩的素衣时，似乎是楞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素衣猛地起身，手中的落痕钗泛着寒光，凭借来人细微的呼吸，直直刺向他的颈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腕被那人给握住，而那带着熟悉感的温暖触觉，让她的脑子嗡地一下更乱了。

　　“傻丫头，你若是把我当成了意图不轨的刺客，早在我进屋的时候就该大声呼救，而不是傻傻地以身涉险。”来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话语是惯有的低醇，却掩饰不了其间的关切。“我见文渊阁的灯火一直未，便打算来看看你。”那熟悉的气息，一如继往的温文，不是七哥还会是谁？
　　风湛雨自她手中夺下凤钗，轻轻别到她的云鬓间。

　　“七哥！”听到了他低沉温柔的声音，素衣彻彻底底呆了。直到他将凤钗别回她的发间，她才幡然清醒，以一种狠绝的姿势狠狠抱住他，压抑不了颤抖的声音：“七哥，真的是你吗？我莫不是在做梦？”

　　“若早知你做梦都想见到我，我便该早些来看你。怎么？要不要摸摸我的脸看看我是真是假？”风湛雨抓住她的手轻轻地笑，似乎并不知道她之前在经历怎样的痛苦煎熬。

　　“七哥……”素衣倚靠在他怀里，软软地呢喃着，伸出手摸索着摘掉他的面具，一寸一寸碰触他的脸。是六年还是七年,她记不太清楚了,那 春花烂漫的时节,她也曾闭上眼,抚摸过他年少的脸庞.而今,炽烫的手指抚过那弧度完美的眉宇,依旧是记忆中那难以压抑雀跃之情的感觉。
　　纤细的手指顺着他脸部深刻的轮廓慢慢下移，不知不觉移到了胸膛之上。他的身上还带有雨水的气息，潮湿且微微泛冷，熨帖在她的肌肤上，带来清凉的感觉，慰藉着她躁热的体温，稍稍缓解了郁积的不适感觉，却让四肢更加酸软。“七哥，你怎么会进到这深宫大内来？”
　　“我二师父已经在叙州寻到了紫翾翎叶，大约再过个几日便可以返回京师了。我近日有些忙，不知你的伤复原得怎么样了，便去了邝府。可惜却不见你的踪影，就连你师父他们也一并不见了。幸好寒川知道四儿的下落，我从四儿嘴里才获悉，原来——”他留下后半截话尾不肯说完，言辞之间似乎有着苦涩。“朱祁钰待你好么？”

　　素衣靠在他的胸前，隔着他濡湿的夜行衣，在胸口浅浅一吻：“七哥，你该知道，我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她如此亲昵的举动令风湛雨心口一窒，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只是沉声低语，字字皆是真情流露，却又带着无奈与萧瑟：“我知道。”

　　“那么，七哥愿意让素衣做你的妻子吗？”体内难耐的感受不再因他的碰触而纡解，反倒有加重的倾向，她发出低低的呻吟，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像小猫似的磨来蹭去。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她这不设防的告白更加拧痛了他的心，酸涩的感觉袭至喉间，让他难以言明，话语中明显带着压抑的情感：“你若跟着我，便要一生漂泊，四海为家，不比这深宫大内的锦衣玉食，仆婢成群……”

　　“素衣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繁花似锦终需落，名利虚渺若浮云，这些从来便不是素衣心之所向。”素衣双颊酡红地打断他的话，轻轻的仰起头，红唇微张，生涩而羞涩的表情显出天真的诱惑：“我留在朱祁钰身边只不过是基于责任，替他避祸挡灾，再无其他。普天之下，我的良人非你莫属。”

　　他靠得那么近，近到她甚至能闻到他温暖的气息，感觉到他的喘息愈来愈急促混浊。素衣双手紧抓住被子，在等待中微微颤抖不停，期待着他的温存降临。

　　可他并没有如她想象那般有什么举动。如果此刻她看得见，她一定要细细审视他一向淡然的眼眸，不知那深沉的眼神里头有没有闪烁着一丝丝的欲望？尤其是现在，她眼波流转，异样明亮。双颊泛出异常的红晕，仿佛一朵盛放到了极处的牡丹只待君采撷。

　　“素衣，你有些不对劲！” 风湛雨蹙起眉，越看她越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一时又说不上来。“你不舒服么，怎么身子这么烫？”

　　平日的她一向矜持有礼，冷静淡然，可现在，她的举动却是出人意料的诡异！她潮红的脸在他胸膛上无助地厮磨着，呼吸烫得吓人，微扬的丹凤眸半眯着，水光滟涟，竟有一丝媚意横生于素来冷冽的眉宇之间。

　　素衣有些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看来，是她疏忽了。她的七哥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趁人之危一向是他最为不屑的。接下来，她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她需要点实际行动打消这个谦谦君子的全部疑虑和柳下惠风度才是，不然他看出她此刻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想着，她伸出手，摸索着环住风湛雨的脖子，颤抖着主动献上唇。“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一直牵挂着七哥，想得心都疼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唇就已经被他炽热的气息席卷。滚烫的唇一旦碰上，他的理智便全然崩溃，猝不及防地夺去她的气息，急切地吻她，薄唇如一团汹涌炽烈的火，吞噬着她，淹没着她。
　　他霸住她的呼吸，身躯紧紧贴住她，令她的心跳与意识于狂乱间完全失控，火热的舌尖长驱直人地索求她的每一分柔软，摩挲那缎一般滑嫩诱人的唇，细细品尝着，放肆地邀约她的舌与他一起缱绻缠绵。

　　心火一经点燃，就无法停止，如同脱缰的野马，如同离弦的箭，再没有退路……
　　她被他吻得像盛放的蔷薇，唇红了，脸也红了，原本就热烫的身体变得更烫了。这情欲来得又猛又烈，她从未经历过，并不知该如何应付陌生的汹涌情潮，只觉自己宛如一堆春雪，快在他猛烈火热的狂吻中融化了。不过，她一直不曾惧怕，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需要顺应着直觉本能，在他的唇下被溶化成最汹涌的潮汐。

　　就在她濒临窒息的前一刻，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收紧双臂将她狠狠搂在怀中，丝毫也不肯松开，仿似恨不得将她揉入他的身躯，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这丫头，真的有些不对劲！”风湛雨微微喘息着低语，向来冷静自持的眸子亮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所有必须恪守的君子节操早在吻上她的那一刻便已荡然无存。他专注地看着意乱情迷的素衣，看那若水明眸因为初染情欲而变得迷迷蒙蒙，绛红的唇经过热情的洗礼也变得鲜艳异常，细致的小脸上漾满了激情红晕，似乎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半眯着眼，以戏谑的音调低声提醒她：“这里可是大明皇宫，是在皇帝的龙床上……”

　　“那又如何？对我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两处地方——有七哥的地方和没有七哥的地方。” 素衣慵懒地煽点着情欲之火，呼吸也越发炽热，觉得自己快被那股熊熊欲火所焚烧了，就连话语也不由自主地化作婉转娇吟：“如今，我只问七哥一句话，要还是不要？”此时，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可她知道，七哥必然也是动了情，否则，他是断然不会这么放肆地吻她的。

　　没想到她在他面前言辞能如此大胆而放荡，可她的生嫩与娇媚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就是这种矛盾的触觉，无辜的勾起男人最深层的欲望。

　　“当然要。”风湛雨缓慢地回答，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饱含着情欲的低哑：“你只能是我的。”
　　话音刚落，他伸手撕掉了她右颊上遮掩伤痕的寒蛩绡，看那无法褪却的伤痕衬着嫣红的脸，更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绝丽。那血兰一般的伤痕鲜红欲滴，如同即将盛放，绽出最媚惑人心的艳治。此刻的她这才是真正的她，坦荡得不见一丝伪装，就像初次见到她的时刻，馥郁若水的容颜，清澈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这么多年，他一直将那纤影深锁心底，想要寻找却又不知从何找起，而今天，她终于被他紧拥于怀中。

　　风湛雨情不自禁将手细细抚上那伤痕，然后，那温热的指腹，伴随着他炙热的视线，缓缓蜿蜒，滑过她嫣红如醉的粉颊，滑过她微阖的双眼，搜索她的每一寸柔软，每一抹让他几欲疯狂的娇羞，一直抚过了她纤细的颈，抚过圆润的肩，缓缓褪下她身上湿润的衣裳和儒裙，只剩下素白色的肚兜。他俯下头，细细轻啄那还未曾痊愈的箭伤，珍宠一般，吻得那么动情，那么亲密。再往下，他的手停在了肚兜的边沿。

　　素衣什么也看不到，感觉神经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敏锐。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意识随着他的手指在缓慢地移动。“七哥……”当他的手指停下的时候，她敏锐的神经突地一下蹦紧了，忍不住轻轻喘息，低低唤着只属于她的昵称。

　　“嗯？”风湛雨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醇厚的嗓音更低、更沉，如能醉人，震撼着她的身子，似乎已经领会了她喘息的原因。

　　随着他的回应，她敏锐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已经绕到她的颈后，轻轻解开了系兜的带子，随着那湿冷的肚兜离身，胸前突然一阵凉，令她不由瑟缩了一下，羞涩立刻袭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地用手遮掩住前胸。

　　今天，她就要这么把自己的身子交给她一直深深仰慕的男人了么？

　　师父的谋算到底是有疏忽之处呀。

　　是的，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她最初也是最终的归宿，天地间，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像他这般轻易拨动她深藏的情弦。

　　风湛雨。

　　她的良人。

　　她的丈夫。

　　她娇羞的表情令风湛雨黝黑的眼更加深邃。他没有急着安抚她的窘迫，只是放她缓缓躺在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的锦被上，如一朵娇蕊，为他舒绽柔润的花瓣。他喜欢看她现在这副模样，完美无暇的身体被锦被衬得更加白皙如玉，冰肌玉肤娇嫩得如刚剥了壳的荔枝，晶莹剔透。那酡红的娇颜上混杂着羞涩，窘迫，期待，甚至还有一丝窃喜，那双暂时失明的水眸半眯着，其间充斥着兴奋，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妩媚，这样的诱惑令他全身坚实的肌肉因为渴望而绷紧，欲望排山倒海而来。
　　他起身，褪下身上被雨水浸湿的夜行衣。

　　片刻之后，他回到了床塌上，薄唇轻轻吻上她仍然遮掩在胸前的手，含住她的手指，细细的吮吻，然后一寸寸沿着手腕往上，蔓延到肩胛，粉颈，停留在柔嫩敏感的耳垂上。
　　“七哥……”她身子微微颤抖，感觉他灼热的呼吸和有一下没一下的浅吻让她的心越发痒痒的，原本遮掩着胸口的双手不得不攀上他的背，阻止他继续这甜蜜的折磨。当手触及，她才发现他也是一样全身赤裸，热烫的男性肌肤紧贴着她，坚实的双臂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全身赤裸，被同样赤裸的他拥抱著，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每一分线条。这个怀抱是专属她一个人的，虽然曾好多次被他紧拥，却不是如现在这般完全的坦呈，没有丝毫障碍。原来，他的掌心也是那么热，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男性的薄唇既而吮咬著她的锁骨，微微的疼痛。

　　“我很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伤了你，不过——” 他在她耳边徐声轻言，声音低哑，却灼烫如火，每个字都仿佛要毫无保留地烧进她的骨血中。“素衣，我会尽量温柔的。”
　　他的体温，像是一个茧，将躁热与不安杜绝在外，在他的怀中，虽然焦躁慢慢远离，她却仍不由自主的颤抖，本能的蜷缩身子。

　　她什么也看不到，可所有知觉却异常敏感，他对她所做的一切，经脑子的描绘变得更加清晰。她隐隐地察觉到他的唇舌，着火般饥渴灼热的唇带着碎吻持续往下滑落，覆在她滑如凝脂的胸前，烫热的掌心握住她圆润的肩头，舌尖卷住粉红的珠圆玉润，慵懒地画着圈，直到她难耐地喘息，甚至发出低泣声时，他才放肆地用力吸吮。他的身躯与双手都炙热如熔铁，带着情欲在她身躯上肆虐。她体内有着情欲的火焰在焚烧，而体外有他炙热的体温一寸一寸地熨烫着，让她无处可逃。
　　他掌上那薄薄的茧摩挲着她的肌肤，带着粗糙却刺激的感觉探过平滑的肌肤，顺着娇柔的曲线向下游移，灼热的掌心滑入腿间，徘徊在幽深的丛林中，轻轻触及少女的芳泽，轻探着那最为柔软之处，诱惑著她为他濡湿柔软。

　　当他的手指缓缓地轻揉慢捻时，惹得她几乎想张口嘶声恳求。情欲让她颤抖，她的身体随著他的手指恣意翻腾著，热切地回应他所有的碰触。这样的折磨在她血液里汹涌著，激烈地流窜，成为一种可怕的浪潮，席卷了她的理智。对于他的渴望，变成一种疼痛，她几乎无法忍耐。
　　她无力抗拒，颤抖地感觉到他拨开那已然濡湿之处，以长指缓缓的探入，来回移动，先是缓慢，接着逐渐加快加重，快感接连袭来，撞击在柔嫩的花蕊间，让她频频发出娇呼，强烈的欢愉从他的指尖流入她的体内，不断累积着，像是在等待着某一刻爆发。指尖在她体内窜动的速度与力道，随着她身躯传递的紧绷情绪加快加大，在所有的理智、思绪远离她的那一刻，她不自觉的想夹紧双腿，却是无能为力，只得弓起身，全身绷紧得像弦丝，只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的律动。那些欢愉太过强烈，甚至到了接近疼痛的地步。

　　风湛雨紧锁住素衣每一分迷乱的表情，看她朦胧的星瞳浮起薄薄的水雾，半着迷、半痛苦地紧闭着，纤细的腰随着自己指尖的律动无法克制地轻轻摆动，轻启的红唇一次又一次吐出意乱情迷的喘息声。

　　她在他怀中，犹如火焚般辗转不定，致细的手抓紧床单，如玉一般的十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全身紧绷着，如一架最精致的琴，在他的长指抚触下，奏出销魂蚀骨的娇吟。
　　空气之中，有着她动情的芬芳，格外诱人。

　　她全身都在发烫，被强烈的快感折磨得快疯了，空虚的饥渴在下腹形成，让她好难受。不知什么时候，庞大的男性身躯挤入腿间，将修长的双腿分开，让她无法并拢，羞得不知所措。别有意图的唇舌，慢慢挪移向双腿之间，男性的呼吸一寸又一寸的接近那处羞人的粉嫩。她不由全身崩紧，甚至无法确定是该恐惧还是该期待。

　　对于男女之事，她虽不至于一无所知，但他所教导的一切，却似乎全都超出了她所能想像的范围。随着他的动作，她变得心乱如麻，隐隐的恐惧之中却又似乎有着强烈的期待。
　　慌乱的思绪，在炙热的薄唇吻上那颤抖的娇嫩时，全化为一片空白，快感如火花，在身体里流窜，她脑海一片空白，险些要昏厥过去。

　　素衣红唇半开，几乎要在他甜蜜的折磨下出声求饶了。激狂的销魂，像是燎原的野火，从他舔吻的地方烧起。可她没有办法说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脑子里已经不能思考，只能无助地紧贴着他，感觉到他在她身上所制造的一切惊涛骇浪，无言地恳求他的给予。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刺激，让她像是跌进烈火中，又像是沉进冰水里，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抗拒那种感觉，却被他这邪恶的举止摆布得频频颤抖。紧闭上双眼，轻柔的娇吟流泻在纱帐内，她无法思考，像是被包围在他的火焰里，只能任由他的炽烈的情火将理智焚烧殆尽。接近疯狂的欢愉，让她根本无法再思考。随着他的唇舌，情欲的波涛不断地袭击着她，将她不断被推向一处又一处灿烂的高峰。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霸道却又难以拒绝的方法折磨她？那激越的快感让她越发迷乱，不仅无法反抗，甚至在他的摆布下，她无意识地抬起柔若无骨的纤腰，任由他吮尝得更多更多，就连灵魂也似乎被他的举动烙上痕迹，再也没有办法抹去。

　　最甜蜜的折磨持续了许久，他的舌尖轻轻逗惹著，惹得素衣战栗不已，气喘吁吁，甚至伸出手无意识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得更近，不停摇头，已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要他停止或继续，只能无肋地喘息，一面轻轻地摆动身子。

　　是的，只有在他怀里，她才可以做到什么都勿需担心。

　　她从来都是那么深切的倾慕他呵。

　　“或许会有一点疼……”结束那甜美的折磨，他的声音嘶哑得吓人，情欲在粗浊的喘息中纠缠着。

　　素衣还来不及细想，已经感觉到他身体最热、最强悍的地方抵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她突然意识到一丝危险的意味，可她却没有一丝疑惧，只是强烈地渴望着，渴望那莫名的危险能狠狠穿透她的身体。

　　可他终究没有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蛮横粗野，只是轻轻地摩挲着她，极其温柔的缓缓进入。即使已经有了充分的前戏，可他仍是害怕弄伤了她，只要她秀眉稍蹙，便立刻停下，浅吻抚慰。她是个纯真处子，也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女人，他不能罔顾她的感受，只求自己的痛快，即使为了克制情欲冲动而汗如雨下，他也咬牙硬挺，不肯委屈了她。

　　一滴又一滴炙热的汗水滴在她的胸前，炙烫着他的肌肤，也让她的心为之深深地悸动着。
　　七哥的体贴是没有人可以比拟的，小心翼翼得犹如她是稀世珍宝，极尽温柔的呵护。她感觉到他一寸寸地进入，疼痛是必然，可她却甘之如饴。不过那么微微的颤抖，敏感的他就立即察觉了她的疼痛，全身僵硬，正要停下来，她纤长的双腿立刻紧紧勾住他的腰，像是无言地鼓励他继续前进。
　　他略微一愣，对这样的邀请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几乎分辨不出她的举动是最残忍的酷刑，还是最甜美的欢愉。这一刹那，激烈而疯狂的动作都停了，四周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两人剧烈的喘息与窗外的雨滴。在明白她的意图之后，他将她紧紧搂住，在她耳边轻轻低语：“素衣，如果疼，你便咬我。你有多疼，便让我也和你一样疼……”

　　下一瞬，他悍然挺腰，将所有的欲望与爱怜尽数赋予，突破了那层处子的薄膜。疼痛累积到了最激烈时，突然像是被拨断的琴弦，陡然迸开，她张口咬住他的肩膀，在那里留下深深的牙印。
　　痛楚消失后，紧接而来的是某种难解的灼热，从他占领的那处开始，在她血肉中燃烧蔓延。馨香馥郁，汗水淋漓，黑暗之中，汗湿的肌肤，反覆摩擦著。他直入到她最深处，每一寸的摩挲，都是那么紧窒、那么密实、那么深刻地撼动着她的心。

　　“素衣……”他扣住她的腰，粗喘着低声唤她的名字，将头埋在她馨香的颈间，摆动强健的腰，让欲望更彻底地贯穿那湿润的柔软，猛烈地在她体内夺取与制造着欢愉。“疼不疼？！”
　　她狂乱的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感受着痛楚和兴奋，紧闭双眼抱着他，忍受着双腿间传来的强大力量，以极为惑人的声音呻吟着。两人发丝交缠在一起，他身上滴落的汗水，和她一身淋漓的细汗融合在一起，每一分纠缠都充满了情欲的媚惑。

　　风湛雨挺起身来，搂抱着她柔若无骨的纤腰，让欲望更加深埋。

　　无意识的回应着，素衣被那接连的冲刺降服，红唇间逸出诱人的娇吟：“七哥，求求你…”她全身酥软，使不上力气，只能搂紧他强壮的颈子哀求着，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哀求着什么，为什么会哀求。每一次硕实坚挺的摩擦都让她喘息，容不得她有丝毫退避。

　　柔软的呻吟配合着他，就连娇躯也跟随着他而舞动，柔软的腰主动迎合着他的进击。他坚持地要给予她所有的一切，她没有任何机会拒绝或者逃离，理智更是连半分也不剩，一径狂乱地拥抱着他，恨不得被他融进血肉里。

　　渐渐地，她似乎已经没办法再承受更多，难耐地扭着纤细的腰，十指都陷入他肩头的厚实肌肉，狂乱地只想更靠近他。那些欢愉在四肢百骸中流窜着，她已经不在乎自己此刻是身在何处，只是再一次在心里确定，她的心里就只容得下他。

　　当那节奏变得疯狂，他摄住她最深那处地方，揪住初生的欲望，疯狂而猛烈地侵蚀，那几近野蛮的强势力量狂猛地袭击过来，陌生的快感如此迅猛而强烈地击溃她，让她彻底体验灵魂失控的感觉。
　　战栗中，他那么激越地催逼着她与他一起投身炽烈的火海，在情焰中燃烧。
　　鸾凤和鸣，直至涅槃……

　　这一夜，她在激情的交缠中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责任，忘记了天下，也忘记了朱祁钰。
　　这一夜，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是风湛雨。


别样风流(继续H)



　　在肌肤接触到温水的刹那，素衣幽幽地醒转过来。

　　“七哥！？”她疑惑地开口询问，脸庞上微露几分惊慌的表情，记忆还停留在方才激情的欢爱时。 

　　刚才的激情缱绻，她竟然不知不觉于强烈的快感中昏厥过去，想起来真是没脸见人了。女子的洞房之夜是这样过的么？那之后呢，之后又该要如何？师父对于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一向是甚为回避的，自然不会教导相关的事宜，而她也从没有任何途径去了解知悉，事到如今，自然免不了一阵茫然。
　　她轻轻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现全身酸软得厉害，腿间有着羞人的疼痛。“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只感到四周似乎都是热腾腾的水，自己的身子被风湛雨紧紧抱在怀中。

　　“我们在沐浴。”风湛雨并不直接回答她，虽然答非所问，却依旧是温柔地在她耳畔开口，抱着她缓缓涉入满是温水的浴池中。“你别动，只管抱住我的脖子，一切有我。”
　　沐浴？

　　他们在哪里沐浴？

　　莫非是在紫宸殿隆德池？这里虽然蓄有天然的温泉，可是，即便是天子，也只能在祭祀大典之前才可入内沐浴，而今，他们竟然在燕好之后来这里沐浴，实在是——

　　素衣羞怯难当，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只感到温热的水一寸寸地在肌肤上攀爬，犹如他的唇所带来的触觉，再脑子里幻化为旖旎的景色。她意识到自己所思所想的是如此绮想，立即低下眼去，眸中潋滟着娇媚的水润：“七哥，我毕竟是假扮杭卿若，宫里人多口杂，敌我难辨，若是不加提防被人看见……”

　　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七哥的所作所为也未免太过大胆了，不仅只身闯宫，还敢公然带她来紫宸殿沐浴，若是被宫娥内侍无意中瞧见，被居心叵测之人传了出去，不知会再这禁宫之中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心吧。我知道你如今的身份是朱祁钰新近册封的‘杭贵嫔’，自会小心谨慎，不至于坏了你的‘名节’。”他那向来坦然的声音在徐徐倾吐在耳畔，并不遮掩其间的情绪，可那有意无意地被咬重的某些字眼，听在素衣耳中，倒无端生出了些酸意，细细分辩，那酸意的背后竟平白像是潜藏着不甘与无奈，以及淡淡的痛楚。

　　“七哥是在生气么？”素衣微微仰起头，有些羞涩地含笑，虽然看不见他的容颜，却仍旧将眼睁得大大的，晶亮的眸子衬着水光，熠熠生辉。

　　风湛雨倒也不是刻意要以言辞举动讽刺什么，可在她那浅淡的笑意中，自己的心口竟真的蓦然蔓延起一阵莫名的酸意，她那一瞬的波光，潋滟而温软，似乎一切都可以融化在她的眼波间。他颇不自在地皱紧眉头，随即又松开，有些不屑地轻轻哼了一声，强自镇定地反驳：“我犯不着生这闲气。”
　　他如今的言行举止像是在生气么？

　　他不过是怜惜她初次承欢，在经历那么旖旎的缠绵之后，知她全身必然会酸痛不已，而紫宸殿离独倚殿并不远，以他的轻功修为，若是小心谨慎些，应该不会被人窥见行踪才是。所以，他套上夜行衣，以织锦帛被裹了她赤裸的身子，带她来此洗浴，以缓解初次交欢后的不适。
　　他若是真的生气，还会任由她留在这人心难测的禁宫之内么？

　　他若是生气，还会任由自己的妻子假扮旁的人，还要莫名背负着什么“贵嫔”的衔头么？
　　他的素衣大概还从未见过他生气，所以，才会问这种傻傻的问题。

　　“我方才有没有弄疼你？”抱着她坐定后，他以掌心轻轻抚摩着她圆润的肩头，低声询问。
　　他暧昧的言语令素衣登时羞怯地低下头，将脸藏在他的胸前，不敢相信方才那些激越而疯狂的举动是真的。

　　“七哥……”温热的水蔓延到了颈间，强化着他与她赤裸相拥的触觉。她软软的呻吟，却不知自己细碎的嘤咛听在风湛雨的耳中，软糯绵滑得犹如百花甜酿，令人还未浅尝，就已趋于沉醉。
　　“已经不疼了。”在他如此温柔的对待下，即使再疼，也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今晚没有媒聘花轿，没有红烛嫁裳，甚至连杯合卺酒也没有，就这么随随便便让你跟了我，实在太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字的将话由唇间吐出，抬起她的脸，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分表情。

　　“能够成为七哥的人是我的福气，哪来的委屈？”虽然看不到他的容颜，素衣却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想必是异乎寻常的严肃吧。她的七哥，从来都是如此深切而诚挚地待她呵！“只要能和七哥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没有嫁裳花轿合卺酒又如何，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她执拗的性子，也没有任何人刻意改变她最初的意愿——今生今世,她只愿成为七哥的妻子。

　　即使是师父，也不行。

　　风湛雨以唇缓慢地摩擦着她的肌肤，满意地看到那双令他着迷的清澈双眸里，有着徐徐燃烧的情欲火焰。“素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风湛雨的妻子，终其一生，我绝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这算是七哥对我的承诺吗？”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表情又多么认真，或许，她应该骄傲，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兴可以得到倾慕男子的垂青，更遑论是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承诺着一生一世的幸福。
　　“对。”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字一顿：“我风湛雨今生今世只要你，只娶你，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其他人。”

　　“七哥……”她喃喃叹息，将螓首贴在他的颈窝处，被吻得润无比的唇瓣无声地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素衣，你师父与我师父素有旧隙，虽然他勉强应允了我们的婚事，可我看得出，他并不乐意将你嫁给我，而且——”他的语调低哑轻柔，一双被“留影剑”磨出薄茧的手可以无情地对任何人举剑相向，取人性命于瞬息，可是，他的手抚触在她身上时却是轻柔无比，像是在照料这世间最珍贵的物品一般谨慎小心。“我也不知他是出于何种居心，竟然要你假扮杭卿若，搅和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我担心……” 触及她肩上尚留着痂的剑伤，他心中总会泛起一股近似疼痛的紧绷。低头印下轻柔的吻，像是在心疼她曾经遭受的伤痛，最后，他将自己埋在她的青丝里，无声叹息。
　　不管怎么说，他不会允许她再为谁遭受这样的伤害，即使是为朱祁钰，也不行！
　　“七哥毋庸担心什么！不管我师父和你师父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那都是上一辈的事，都与你我无关。只要我尹素衣此生认定了你，便是任由师父再如何反对，我也不会改变初衷的。再说，我师父也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气量狭小之徒。”虽然他们的身躯仍旧皆是赤裸，素衣却已经不似最初那般羞得手足无措，不过是倚靠着他，她的心已意外地渐渐平静了下来。“我之所以假扮杭卿若，是因为有不轨之徒妄图借人蛊搅乱宫廷，行刺朱祁钰，而那人蛊竟然刻意扮做我的模样，我与师父商议，灭了那人蛊之后，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假扮杭卿若，瓮里捉鳖，兴许可以顺藤摸瓜，辨清是谁在幕后搅出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

　　虽然嘴上在替师父辩解，但素衣的心却也有些乱了。她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向她下药，坏了自己徒弟的贞洁，对他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不过，她却可以确定，从一开始，师父就有事情瞒着她。自从师父让四儿下山伊始，那时，他还不知道她与七哥有情，所以，若说如今的一切仅仅是为了阻断她与七哥的姻缘，的确是显得牵强了些。师父绝不是气量狭小之徒，可是，师父却有着不可告人的谋算。以师父的性子，以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和殷心姐商议，可师父这次却一反常态，不仅刻意避开殷心姐，还将很多重要的事交给冒失莽撞的四儿去办，看来，四儿定然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
　　她不会这样沉默下去的。

　　一旦觅到了时机，她必定会亲自向师父求证一切！

　　可是，求证之后呢？

　　倘若师父真有什么谋算，她该要如何是好？难道可以就此抛下一切，和七哥一起就这么离开么？那朱祁钰呢？他的生关死劫该要怎么办？

　　不知不觉地，她竟然会想起了朱祁钰。他若是知道她昨晚将他拒之门外的缘由，可会气恼？可会怨怼？可会大发雷霆？

　　却不知，他愤然拂袖离去之后，去往何处憩息？

　　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他，他或许图的不过是她身上的新鲜感罢了。毕竟，真正的帝王之爱，奢侈得或许万中无一，纵使天下的女子皆翘首以待，她也从不奢望。后宫是女人的战场，而她，她的战场是天下，是命盘，不是那天子奢华的床第之间。

　　此时此刻，纵然有不得已的交集，也最终只会陌路擦肩，不会余下任何痕迹。他有他的帝王生涯，她有她的尘世生活，纵然他活不过而立之年也好，纵然她今生不得善终也好，不过都是孽因所酿的苦果罢了。她与他之间，最不应该有的便是感情，如此，命盘最终才能有回归的一日，她与他那本不该有所交集的宿命纠缠才可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曲折，相忘江湖。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远离这纷繁的朝堂宫阙，远离所有的危险和纷争。”风湛雨并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只是深深吻上她的唇，对她的柔媚眷恋不已。这个女人，值得天下最珍宠的疼爱。在秦淮河上重逢的那一夜，她一身白衣儒裙，素影纤纤，清姿袅娜，琴声如诉，不仅乱了他的耳，惑了他的眼，也迷了他的心。他搂紧她那纤细白皙的身子，看那微瑕的小脸上略略羞涩的表情，瞳眸也越发深邃起来。

　　“真希望这一日可以快些来到。”素衣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喃喃地回应着，心口似乎压着沉重的巨石，几乎快不能呼吸了。她刻意地隐藏情绪，不希望被风湛雨看出她心里的分毫挣扎。虽然有时自己对于朱祁钰的拒绝显得过于矫情，但是，她却是如此真切地不希望自己对他动情。她知道自己是欠了他，是她打乱了他的命盘，促成了他宿命的改变。若人生是一局棋，那他便是她手中的棋。倘若下棋者对手中的棋子动了情，明知不想全盘皆输，便必须有所牺牲，可最终却迟迟迈不出那痛下杀手的一步，届时，这棋局该要如何继续下去？

　　是的，只有对他无情，这步棋才能义无反顾地继续走，她也才能越发冷静地运筹帷幄，救天下社稷，救黎明百姓。

　　即便是不得善终，以她的一条命挽救天下免于生灵涂炭，却也已经是太值得了。欠了他的，她都可以想办法偿还，甚至，今生还不了的，还有来世，一世又一世加倍的偿还，总有还完的一日。
　　“真希望我和七哥能够日夜厮守，再不分离。”沉默了片刻之后，她靠在他的肩上，有些无力地轻轻磨蹭，努力克制心中汹涌叫嚣的罪恶感。

　　素衣并不知道之前，风湛雨早已认定了素衣是自己的妻子，虽不算是时时恪守礼教，但每每欲望难以掩藏之时，也不过发乎情止乎礼，并不曾过分轻亵了她，如今，他与她已经有了如此亲密的夫妻之实，她的无意触碰也会成为星火点点，在他身上燃烧出足以燎原的燥热，轻吻鱼抚触都已经难以餍足。

　　他想要她。

　　一次，一次，再一次，似乎永远也要不够，想要她的欲念灼得身子的每一寸都是燥热而急切的疼痛。

　　“会的。”风湛雨将她赤裸娇嫩的身子纳入怀中，越发拥得紧了。“不会太久的。”有着灼热温度的掌心滑过她微凉的裸露肌肤，覆没着她颈间到胸前，唇舌的轻吮随之而来。
　　他想在她那白皙的身子上留下暗红的吻痕，烙下属于他的印记，可又舍不得吮疼了她。他的指间有着薄而微糙的茧，每次抚过她身上敏感的地方时，总会引起她一下紧缩一阵颤栗，直到那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樱花瓣一般的粉红色泽。

　　素衣往后仰起头，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不让羞人的吟叫有机会泻出口去。脑中一片空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她所做的一举一动，双腿虚软着，任由他摆布，一阵的麻痒顺着他吮吻抚触的地方一路蔓延开去。发丝轻浮在水面上，形成绝艳而暧昧的风景，显得格外放浪形骸。

　　他的手放在她腿间最羞人的那一处，来回摩弄着，或轻或重，让她没有办法提防或反抗。缓慢摩擦时煽起欲望的火焰，使她难受地轻纽身子。濡湿的柔软间，有他无所不在的指，趁着她神色迷乱时，缓缓滑入，粗燥的薄茧刮过那粉嫩的地方，纷乱的欢愉在那里爆发流窜，令她开始变得面色潮红，几乎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难以忍耐地发出低吟。那销魂蚀骨的声音，浅浅磨蚀在心头，如同莲花缓缓盛放得声音，在火热的欢愉中，有一种酥酥软软的空虚在折磨着她。

　　分开她颤抖的双腿，不许她逃开这欢愉的折磨。这一刻就像是梦境一样的美好，若是可以，他想要一直这么延续下去，即使自己会先因为压抑而崩溃夜没关系，他只想要这么延续下去，看尽她每一分诱人的表情。

　　拉住她的手，让她微凉颤抖的手触碰着自己灼热坚挺的欲望。当她的掌心怯怯地包裹住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着，顺着颈侧往头上冲，需要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强压抑住自己疯狂的欲念。喉结上下浮动，低哑的喘息情不自地逸出薄唇，身子挤入她的腿间，抬起她的腿环上他的腰。过多的欢愉已经爆发，他紧闭双眼，发出低声的咆哮，再也克制不住，沉腰长驱直入。
　　当欢愉积蓄到了某个程度，她开始不安地想要挣扎，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火球，慢慢吞噬着她的身子，眼看就要将他们都焚毁得粉身碎骨，他却握紧她的纤腰，不容她退缩，有力冲刺着，深深浅浅的，每一下都狂猛炙热地贯穿她的魂魄。

　　悄语娇狂醉，承欢整罗裙，鸳鸯缠颈，冷月掩羞云。

　　直到快过寅时了，风湛雨才带素衣回到独倚殿，在她羞怯的央求之下细心地为她一一穿好贴身衣物，搂着她缠绵地吻了一遍又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素衣心底思量了一下，觉得不太妥，又摸索着穿好罗裙襦衫。独倚殿不是没有宫娥内侍服侍着，可朱祁钰却似乎不太习惯被人簇拥着，他以浅眠怕吵为名，严禁任何人在子时之后靠近独倚殿，就连当值的大内侍卫也只能在外围巡查。朱祁钰昨日被她拒之门外，气急之下拂袖离去，不管他夜宿在何处，今日卯时都一定回独倚殿来更衣上朝。她闹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她分卧软榻与床铺，他也不曾有什么过分的举止，可他时不时没正经的言语挑逗仍令她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知道，他是不相信这九重宫阙中的任何一个人，而她也一样。

　　或许，他们之间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他全然信任她，而她，却并不信任他。
　　尹素衣呀尹素衣,就连自小抚养她长大的师父也似乎不能再全然相信了，除了七哥，她还能信谁？

　　有些黯然地卧倒在凉凉的锦帛被面上，她紧紧抓住掌下的被面，那金线所绣的宝相花被揪得皱成了一团。七哥走了，四周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她的呼吸。在这寂寥的临晨时分，半夜时停了的雨水似乎又开始滴滴答答地在檐间肆虐了起来。

　　天气越发地冷了。

　　她无意间抚过冰凉的床沿，却不知为何，突然恍惚了一下。

　　原来，她的手并不曾比那床沿温暖多少。

　　是冬日终于来临了，还是她的心渐渐开始凉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丈袅晴空


　　昏昏沉沉地听着檐下雨滴的声音，想着那些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的疑惑，即便睁开眼，眼前也是一片未知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素衣不由无奈地苦笑连连。如今，受沉香冰蝉子的毒性所困，失明已半月有余了，虽然只需她扮作杭卿若，以不变应万变，但，其实在她看来，自己和一个废人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就这么辗转反侧了半晌，四周也仍旧是一片寂静，并不见朱祁钰回来更衣。直到卯时正，在奉天殿等候的金英亲自过来请，那徐徐的敲门声这才惊动了素衣。

　　“恭请皇上前往奉天殿。”金英仍旧是毕恭毕敬，平日那尖细却慢条斯理的声音此刻也显得有些急促，可却又不敢过于高声，唯恐朱祁钰还未起身，被他给搅了清梦。“到时辰上早朝了。”
　　毕竟，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知道朱祁钰素来喜静，近日时常劳心劳力地批阅奏折直到半夜，又不愿留人在独倚殿，只推说不惯这宫里的内侍伺候，如今新封了杭贵嫔在独倚殿进御，甚至恩准其夜夜留宿，游龙戏凤，春宵苦短，一时睡得过了些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独独今日却有些异于平素。他在谨身殿也等了好一阵子了，眼见着群臣都等在午门之外了，可皇上却仍旧迟迟未到，即便是今日不上朝，皇上也该差人来知会一声呀！他左思右想，越发觉得不妥，不敢再耽搁，便急匆匆地带人过来了

　　素衣自然听得出门外来催促的人是金英，一听说朱祁钰还不曾去奉天殿上朝，登时心弦一紧，立刻开口应道：“出了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迟疑了瞬息，又响了起来：“启禀贵嫔娘娘，如今满朝文武都等着皇上早朝，不知皇上可曾起身？若是皇上今日不想上朝，便吩咐一声，老奴这便去安排一切！”
　　素衣有些不安地闭上眼，只觉得此刻有些莫名的心惊肉跳，脸色在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对于金英的询问,她该要如何回答?

　　要是答得不妥,出了什么纰漏，这事情便是闹大了！

　　朱祁钰昨日离开后，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何连金英也不知他的去处？他不仅一宿不曾回来，就连早朝也不曾去么？难不成，昨晚他出了什么事？否则，不可能连早朝这么大的事也置之不理！
　　越想便越觉得心悬得厉害，抱着这样的疑问，她努力稳住情绪，一面思索着对策，一面起身想要穿鞋下床，可一时却不知绣鞋在什么地方，只得有些急切地扶着床沿在木塌板子上细细摸索着。
　　“你准备要去哪儿？”

　　耳边突然传来低沉而平静的男子声音，似乎就近在咫尺，那么没有半丝预兆，犹如一记炸雷，惊得她没由来地猛地直起腰，不想脚却正踩在那木塌板子的边沿，一个不察便踩空了，想要稳住身子，可偏巧又因昨夜的欢好而双腿发软。甚至连惊叫夜来不及，她便狼狈地又摔回了床榻上。
　　“娘娘？”金英久未听见回应，又询问了一声，却听殿内传来朱祁钰的声音。
　　“朕已经知道了，马上就起身。”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与往日一样，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你且先去奉天殿吩咐他们候着，朕梳洗更衣之后便来。”

　　虽然他嘴里说着要梳洗更衣，可直到金英离去之后，她也没听到他有任何的动静。若没有猜错，他此刻必定是端坐在某个角落里，静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如他身为郕王之时，冷眼悠然，看尽局中人的狼狈不堪，自己却可以不动声色地置身事外。

　　“你——”素衣一时感到手足无措，赧然之余,脸渐渐发起烫来。虽然可以察觉到他的话语中似乎隐藏著某种东西，可是却又被平静的语调掩盖得严严实实，任她怎么也捕捉不出半丝端倪来。深吸一口气后，她勉强稳住了情绪，双手撑在身后，不觉紧紧揪住锦被，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到底是几时回来的？为何等待的她一点点动静也没能觉察到？

　　还有，既然他在这独倚殿里，那么方才金英询问时，他却为何保持缄默，一声不吭？
　　她从没有机会探知他的修为到底有多深。按常理而言，他纵使有机会习武，也不该有如此精湛的轻功，更何况，他还曾经破过她亲手所布的“阳遁三局”，只怕就阴阳术数而言，也有不可小窥的修为。

　　朱祁钰并未马上答复她，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漆黑如点墨的眸子更加暗沉，莫测高深的目光中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只在她两手死死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时，他无声的敛起眉峰，飞扬的眉尾隐隐抽动了一下。

　　“他走之后。”

　　须臾之后，他开了口，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似乎删减了所有的不必要的修饰，直白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这一刻，素衣心知肚明，他口中的那个“他”，除了七哥，不必再多第二人想。这下子，她倒真的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独倚殿里很静很静，他分明应该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么不稳，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她看不到他的动作，看不到表情，甚至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半丝情绪。他又一次在她的面前自称“我”了，这代表什么？他如今究竟在思量什么？若他震怒，若他怨怼，那或许她会觉得更容易面对，毕竟，她已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他如此镇静，镇静得让她完全猜不出他究竟知道多少，更遑论他的所思所想。

　　这个男人，一直是她不曾看透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看来，他是什么都知道，知道七哥昨夜闯宫，知道他们昨夜的爱欲纠缠。她以为他会怒意勃然，怎么也不可能再对她客气，可现在，对峙的那种诡异的安静令她深感不自在，却又有口难言，无奈之下，只好笨拙地转移话题，让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你为何还不去上朝？大战结束不到十日，如此懈怠，朝臣只怕会诸多责难——”

　　“责难便就责难，这皇位本就不是我要坐的，如今谁有责难，谁便来坐，我朱祁钰立马拱手相让。”刻意打断她的话，看到她明明满脸惊慌无措的表情，却又倔强地强作镇定时，瞬间，某种强大却又陌生的力量撞击上他的胸口，像狠狠打碎了什么，再也拼凑不起来。

　　平静的语调，刻意脱口的负气话，她不知道哪一个昭示的是他如今真实的心境。
　　喧嚣中的沉默是金，此刻的沉默却是逃避。

　　那双深邃的黑眸，始终注视著她，她每一刻的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动作，甚至是那迷蒙的双眼微微换了注视的角度，也没有错过分毫。“为何故左右而言他，这可不像你平素的性子。莫非，你现在觉得无法面对我？为何不问我，怎肯放过你的情郎，未至于让他有命闯宫，无命脱身？”
　　“你都知道了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静静地抬头，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不安的情绪仿似找到了宣泄之处。

　　他是真的要她问么？

　　纵然她也想知道答案，只是，叫她如何问出口？

　　“你和他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直维持着不曾改变的坐姿，只有闪动着幽光的眸子与她相对，平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苍凉，镇静得听起来似乎有些木讷，也不知本意究竟是陈述还是质问。与之相配的还有面无表情的脸，就连向来暗藏阴谋诡计的眼波里也没有任何起伏，只除了微微加重的语气。“你该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他自称那声“朕”付出的是什么代价，金銮之上的宝座于他而言是怎样的如履针毡，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躲在暗处，正想尽办法要取他的性命，这些，她都该是心知肚明。而他如此不顾一切，为的是哪桩？！

　　他的话语令素衣无法反驳。自己昨日那借故推脱的理由如今无疑是可笑得犹如自煽耳光。她怎么就疏忽了？朱祁钰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敷衍的人，否则，这分明该是潜龙飞天的男子又怎么会以韬光养晦的行径糊弄尽了朝廷中的一干人等，让众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皇族子弟，并借此远离了诡谲难测的暗流之争？

　　“是我食言，我无话可说。”当一切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她的表情由原本的忐忑变成了漠然与疏离，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她不想为自己作任何辩解，或许，这样更好，直来直去，就事论事，不必拐弯抹角。“欠你的，我会还给你。”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太过于微妙，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又融洽和谐，他的眼神时时深邃不见底，令人无法捉摸，狡黠的，深沉的，玉蕴珠藏的，一个又一个面具在那皮相上交替，却看不清哪一个灵魂才是真正的他。他是天命中注定对红尘世事袖手旁观的紫薇帝王星，即使是被无可奈何的推到了诡谲难测的风口浪尖，也仍旧以不屑一顾的漠然傲视着尘寰。在他的眼中，天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如果她没有擅自泄露天机，明日的他是否可以摆脱身为皇族的束缚，过着解剑放舟，貂裘换酒的惬意生活，弹剑高歌，长啸西风？

　　她看得出，他一直在隐忍，隐忍着一切不得不肩负的沉重责任，隐忍着早已经厌倦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隐忍着想要摆脱束缚纵情山水的不羁欲望。毕竟，他不是心甘情愿。
　　变数随时都会发生。

　　他对她真的有情吗？可这情究竟从何处而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之前是大明的亲王，如今是的大明的天子，天香国色，楚女娇娘，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不过是个性子执拗别扭的平凡女子，自幼容貌残缺，难登大雅之堂，有何过人之处能够吸引他这九五之尊苦苦的执着语痴迷？倘若没有情，那他又是图谋什么？他明明可以用很多种方法胁迫她，却为何偏偏选了最大费周章的一种，并且将自己也深陷囹圄？他分明可以处处占据上风，可又为何次次在关键之时总出乎意料地让她招招险胜？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自私的，也从不否认自己一直视在用最坏的揣测看待他的每一个举动。她想要天下安定，可却又无法舍弃七哥。世人皆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她却舍不得放弃任何一方。她舍不了天下，回不了头，明明已经深陷，要如何回头，当作一切不曾发生？若朱祁钰对她的情是真的，她只需要留在他的身侧，偶尔软语温存，强过任何的苦言规劝，天下安定如此简单，只可惜，她舍不下心底深情不渝的君子，更做不到面对着这个男子，心里却想着别个男子！这一生，若是朱祁钰先于七哥与她相识，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吧？只是，漫漫红尘路，哪有这么多可以实现的假设？就如他所说的，她只是个人，不是神，她与七哥从相识至邂逅再到相约此生，每一步都是她的梦寐以求，那种情谊，一旦在心底有了共认，便是坚不可摧，容不下任何人的插足。

　　“欠我的？”听得出，他在轻笑，笑声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言辞之下的分量却是不可思议的沉重。“其实，你不必如此介意，当日在西直门，你为我挡了那支毒箭，纵是欠我再多，也都该还尽了吧。”他从来不知道，要说出那三个字如此困难。深吸一口气，他终是开了口，一如方才的平静：“你走吧。这紫禁大内高手如云，我若是有心，也不会如此轻易为阴谋者得逞，不需你这般委曲求全。”

　　遇到她之前，他一直是孤独的，并不曾惧怕过孤独的陪伴，遇到她之后，他仍旧是孤独，可却在短短的时日里便已深谙孤独的滋味有多么苦不堪言。朱祁钰呀朱祁钰，这个名讳分明包含了父皇对他所有的期望，却为何时时暗示着这名讳背后潜藏的是一世的孤独？

　　这是身为帝王的悲哀，还是他宿命的悲哀？

　　“有没有还尽，我自然心中有数。”素衣闭上眼，胸臆里满是酸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从唇缝里挤出干巴巴的拒绝：“我要走还是要留，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还尽么？

　　这样就算还尽了么？

　　若是如此简单，那她又何必亲自入宫作饵，希望借此觅出那人蛊背后的操纵者。他是一只翱翔苍宇的鹰隼，将寂寞掩藏在高傲的姿态之后，即使有隐忍的伤口也不肯暴露人前。他若是要维持他傲气的姿态，她也无话可说，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床榻成为他人燕好的处所，更何况，他还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可他却不知道，若是她没有泄露天机，擅改他的命盘，纵然大明灭了，他不再是身份尊贵的皇族子弟，一生也可得太乙贵人庇佑，福泽绵绵，安定平和，可如今，在她的推波助澜之下，他入主金銮导致国运骤变，自身的命盘也脱了轨，待得克杀帝王星的乱世七煞出现，她这孽因的始作俑者若是没有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那么，他注定丧命于七煞之手，难以活过而立之年！
　　欠的若是钱，尚可倾家荡产，欠的若是命，自然一命抵一命，可若欠的是情，却该要如何还？
　　她欠他的不是钱可以清算的，不是命可以抵偿的，自他君临天下伊始，直到他而立之年，无法确定有多少劫难在等着他，甚至，每一个劫难到最后都可能成为森罗殿的召唤。不，这还不是全部，最要命的是——

　　她还欠着他的情。

　　要怎样才算还尽？

　　她知道，若是可以在七煞为紫微帝王星带来死劫之前便将之先一步诛杀，便可以绝后患！只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到底谁才是那乱世的七煞？全无征兆，全无预示，若是要找，该要从何找起？除了在他身边防患于未然，还能怎样？

　　挡劫，便是要行杀戮之实，她是修道之人，早在泄露天机之时，便已是自绝了羽化飞升的机会，如今已是难逃恶果了，也就不在乎再多增一些杀孽了！

　　“你的事，我自然是无权过问的。毕竟，你相许一生的人不是我。”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的后头似乎都暗含着可以无限延伸的空间。末了，他站起身，悉悉簌簌地快速更换了常服,朝着殿门一步一步而去,可嘴里却还问着似乎无关紧要的话语：“素衣，你可曾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
　　那一声轻唤如此温柔，缠绵得不像是平素的朱祁钰。

　　素衣的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她低眉敛目，心中涌去无限感慨，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忽略。

　　“爱而不得，必然会于无形中衍生出欲望之火，轻易焚毁一个人的理智。我从来便不是个圣人，不可能爱而不得还能镇静自持，无动于衷，不过是自知必需足够的理智统御社稷，掌控朝纲罢了。”他极慢地走，极慢地说，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揪扯着她的心扉。“你心中既然没有我，便是任何机会也不要给我——”

　　喉里喃喃地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字眼来，末了，他回转头，所有的表情都被凝固在暗黑的阴影中，不让任何人窥见其间的心事重重。

　　“就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也最好不要再给我。”

　　语必，他跨出了殿门。

　　她看不到他离去的背影，只听得他由近及远的步履，缓缓的，沉重的，仿似从提起到落下的瞬间含概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一切，以及那些他曾说出口的和不曾说出口的情话。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可能是铭记，也可能是遗忘。

　　深深浅浅，满溢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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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之后，他们的关系于无形之间急切地发生了大转变。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素衣感觉到了朱祁钰对她再明显不过的疏远。他开始对她谨守一切的礼教，一切就如原本的计划，她做戏，他配合。她仍旧住在独倚殿，仍旧占据他的床榻，与他共处一室，仍旧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可他却不再随意戏谑逗弄她了，也不再对她搂搂抱抱，恣意亲吻了，就连做戏一般的肢体碰触也显得敷衍，甚至，一日下来，话也极少再同她说上几句。在旁人看来，他甚至连看她的眼神也已与往昔的宠溺不尽相同了。时常是他批阅着奏折，听着她的琴声，不知不觉就发起愣来，总要好半晌才能回过神，眼中已没了彼时的惬意与欣赏。

　　流言悄悄在禁宫内外散布开来，宫娥内侍们闲来无事，都纷纷议论着，她——杭卿若，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所册封的第一位妃嫔，在经历了短暂的恩宠之后，便已经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只怕，离冷遇已经是不远了吧。

　　这无根无据的议论一传开，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可素衣却全然不在意，依旧按照计划假扮着杭卿若。她知道，朱祁钰的疏远不过是想逼她离开的手段，可是，在她看来，这种疏远未尝不是引出养蛊之人的一个好谋略，若那人的目标真的是朱祁钰，那么，一旦“杭卿若”失了宠，自然便没有了利用价值。那藏在幕后的操纵者迟早有一日会与她接洽，露出马脚的。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她不舍得的,除了天下，还有他。
　　她舍不得他应了那短命的预言。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像太祖皇帝，或者太宗皇帝那样，策马平川，重现盛世，让大明再次扬眉吐气。
　　朱祁钰，他是绝对有这本事的！

　　不过，素衣并没有如愿地等到那养蛊的操纵者很快便来自投落网，而是出乎意料地等来了小四儿尹殊颜。
　　且不说小四儿知道师父的某些秘密，更令人震撼的，还有她所带来的消息。




情惜若水

　　浓烈的药味散布在空气中，与独倚殿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味混合在一起，香味也显出了些苦涩感。素衣倚在榻边，轻轻嗅了嗅，只觉得那药香中隐隐有点腥气，莫名觉出了些苦涩来。如今虽然睁着眼，可她无论眼里心里都是一片茫然。手里握着“邀君令”，指腹有意无意地缓缓触摸着檀香木那光滑而细腻的纹路，显得心不在焉。
　　如今，朱祁钰越来越刻意地避着她，共处一室之时，那气氛尴尬得连呼吸也似乎成了罪责。就如同他所说的，他与她，连远远看着也是不必了，她却不知自己在坚持着什么。
　　殊颜就站在床榻一旁。与前次的私下潜入不同，这一次，殊颜是在朱祁钰的精心安排之下入宫的，这样不仅免去了私下潜入的危险性，也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使素衣不得不佩服朱祁钰的心思细腻缜密，每一步都走得看似随意，却又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礼部如今正忙不迭地筹备着即将进行的繁杂仪式，腊月里不仅祭祀繁多，更是接连有着一系列的册封尊奉仪式。朱祁钰登基之后，他的生母——宣宗之贤妃吴氏还在世，按理自然是要尊奉为皇太后的，原本的皇太后孙氏向来忌讳嫌恶吴氏低贱的出身，又怎肯与其并称太后？早在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之时，朱祁钰便应允要尊奉孙氏为“上圣皇太后”，以显示其身份的高人一等,连带的，也就不得不册封自己身为郕王之时的正妃汪氏为正宫皇后。
　　借着这机会，朱祁钰以绝对充分的理由让自己王府中的旧部几乎全都入了宫。一来，郕王府中的人，从总管到门房，从侍卫到丫鬟，无一不是其父宣宗皇帝和其祖母张太后还在世时为他挑选的，自然有些来头，比起皇宫里那些宫娥内侍，绝对可靠得多。二来，他多年以来过惯了随兴懒散的生活，郕王府的人自然最了解他平素的习惯，伺候起来也都是轻车熟路，不易犯了他的忌讳。就这么，殊颜也顶着“皇上身为郕王之时便一直伺候着的丫鬟”之名义，正大光明地混在众人的队伍中入了这大内禁宫，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独倚殿“侍奉”朱祁钰的起居。
　　而自从殊颜午时入宫，申时在独倚殿见到素衣以后，朱祁钰便一直留在文渊阁，就连晚膳也是由内侍兴安带人送去文渊阁，直到掌灯时分也不见回来。
　　“盟里近日杂事繁芜，七哥嘱我将这紫翾翎叶给带来，说是外敷内服，应该就能驱除沉香冰蝉子的毒性，让双眼复明。”烛火之下，殊颜一直忙着鼓捣研药的罐子，研磨着药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小玉杵在药罐的底部磨得“吱吱”作响。她说话虽然还是像平日那般聒噪不已，喋喋不休，但素衣却能听出话语中那不易觉察的紧张。“七哥说，待他有空便来看你，叫我好生照顾你。”
　　“嗯。”
　　素衣不置可否，眼眸中的异色轻轻一闪，随即便没了踪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折。
　　四儿的言辞听起来的确是合情合理，若是以往，她绝不会有任何的怀疑，也不会相信十几年的姐妹情谊竟会催生出谎言。虽然，以四儿和蔺寒川的关系，七哥的确有可能因为杂事缠身而将紫翾翎叶交由她代传，可是，四儿也忽略了七哥的性子。七哥待她素来情深意重，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向来是亲力亲为，不肯假他人之手，即便不得已，大抵也不会放心将事情交给向来迷糊的四儿吧。
　　她毕竟是了解七哥的，也是了解四儿的。
　　谎言终归是谎言，即便再如何完美无缺，也掩饰不了欺骗的本质。
　　那一刻，素衣只觉得心从未有过的沉重，怎么咬牙也忍不住胸臆里酸涩的疼痛。
　　小玉杵磨着药罐底部的“吱吱”声仍然继续着，一次比一次有气无力。殊颜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素衣的神色，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与平素无二：“师父急匆匆地同清远老道十一同去了颍川，大约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了。走了便好，没人整日在耳边念叨啰嗦。”
　　“嗯。”
　　仍旧是没有情绪的淡淡回应，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就这么一直睁着，似乎也会让人觉着有些眩晕，素衣阖上眼，也不急着去揭穿那谎言，任凭殊颜继续自说自话。
　　“对了，姑姑已经到京师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得知师父去了颍川，故意挑好了日子才来的——”这一次，无话找话的本意里似乎多出了些莫明的迟疑。殊颜陡然闭上嘴，停下正在研磨的药粉的手，扭头看着素衣，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衣姐姐，你想要见见姑姑么？”
　　“暂时不见吧。”觉着有些累，她便伏在床榻上，青丝熨帖于赤红的锦被间，素来簪在发间的那支凤钗如今也没了飞扬的凌厉之气，垂挂的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将“邀君令”贴在胸口，不料却碰触到了挂在胸口的“蟠龙珏”，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握着邀君令的手不觉莫名地一紧。“我这副模样还是不要让姑姑看到的好，要不然，她又该迁怒于师父了。”仅只瞬息，她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平静地答着话，深敛的眸里闪着难解的光芒。
　　殊颜听似不怎么在意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那隐晦的一语双关，接着，磨药声又起，不若先前的有气无力，似乎变得急促有力了。殊颜一边磨药，一边漫不经心又开始无话找话：“衣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用这紫翾翎叶，你也还是不能复明——”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素衣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虽是淡淡地笑着，可眼中却毫无一丝笑意，就连话语中也带着疏离的了然：“毕竟，心明眼亮的人也很难分辨出谁的笑脸之下暗藏着杀机，更何况，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吃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素衣的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摔破了。素衣也不去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保持缄默。
　　从未有过的陌生气氛隔阂在这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之间，巨大而又无形的压力在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面侵蚀了四周，宛如一张无边的大网，千丝百结般紧紧缠绕，令人窒息，无形中，隔阂成一条深不可越的鸿沟。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让沉默中的两人俱是惊了一惊。
　　“衣姐姐，我知道你会怪我的。”
　　良久之后，僵怔的殊颜才重又出声，向来无事也开怀的语调变得哽咽，似乎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如此难以启齿。她呆呆地低垂着头，看地上摔破的药罐和玉杵，还有那撒了一地的药末。
　　其实，七哥根本就没有把紫翾翎叶交给她，刚才她研磨的药粉并不是解毒的药，若是素衣当真敷了吃了，只怕失明的眼便再也好不了了。
　　一切果然如料想的那般！素衣睁开眼，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近乎透明，不见任何颜色。“我只想知道缘由。”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焦距的眼幽邃而空灵，似乎是知道，此刻说得再多也都是徒劳，一切不可能再重归事发之前。“四儿，为什么？”
　　“我——”殊颜禁不住小脸煞白，声音发颤，好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深呼吸了数次，才从抖个不停的唇齿间挤出一句不能成其为解释的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么？！”素衣眉目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无波无澜得仿如佛前香龛里燎起的一缕轻烟，幽幽地叹息。
　　实话实说，面对四儿忐忑难安的模样，她此刻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倘若四儿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她好么，她是该领情，还是不领情？
　　琉璃盏内，虽然有一只烛蕊随着燃尽而熄灭，可殿内的光线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殊颜伏下身子，拾掇着地上的碎片，不敢抬头看素衣，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胸腔里勉力挣扎，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那药丸有问题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师父将它给我时也没多说什么，大抵是因为我向来大大咧咧……我去找殷心姐姐时，一时疏忽打翻了乌木盒，药丸子撒了一地……殷心姐姐帮忙收拾时才发觉不对劲……”殊颜努力想压住心中难以拘禁的悔意，却连鼻酸也压抑不住。素衣没有在言语上责怪她，反倒令她更觉难受。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却又强忍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缘由。
　　“那药的确可以令伤口加速愈合，但殷心姐姐说那药丸是用邯郸妖茉莉汁蒸过的……邯郸妖茉莉有催情的功效……因为分量不多，服食之人起初不会有什么不适，若是连续几日不间断地服食，便会在男女独处时越来越容易迷乱……即便、即便是做了什么为情所惑之事也觉不出端倪来，除非吃得多了，才会，才会——”她脸红地踌躇了好半晌，第一次觉得那话尾实在令人难为情，即便是口没遮拦得如她这般，也无法大剌剌地直接说出口。“想来，师父应该是希望让你和朱祁钰——借此断了七哥的念头，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却还是……”
　　“你是说，不仅是你，就连殷心姐也早就知那药丸有问题，可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素衣只觉得有些眩晕，原本的平静到此刻似乎渐渐又濒临崩溃的趋势。连心底也是一片冰冷。
　　她原以为只是师父，可没想到，还有四儿，甚至连殷心姐也——
　　是的，她们不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更是眼睁睁看着她被蒙在鼓里，一日又一日地服食着那催情的药丸；眼睁睁地看她一无所知地入宫假扮杭卿若，面对着朱祁钰情难自已却又不得不天人交战；甚至，她们都刻意藏起来，不告诉七哥她的行踪，只想用期待地眼光等着她失身于朱祁钰，无奈地将生米煮成熟饭。她们用一个所谓的“为你好”做借口，便就这么擅自决定了她的归宿。
　　“你们明知我心里只有七哥，却还——”一时之间，遭遇背叛的怒火让她无法抑制地揪紧身下的锦被，控制不住地全身的颤抖。自懂事以来，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怒不可遏过，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怒骂，想要不留情面地斥责，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控诉她们错误的认知，可最终，她动了动嘴唇，却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是尹素衣呵，是名动天下的女术士，可为何她看得透命盘，参得透运势，知晓世事变更，却偏偏看不透身侧的至亲到底在思量什么？她无时无刻不防备着居心叵测的人，可直到最后才明了，真正别有用心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是的，是那些她从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人。
　　“你们、你们这难道不是陷我于不义么？”那琉璃一般美丽的眸狠狠地猝然绽亮，唇边逸出一抹笑，凄艳，绝望，哀伤。“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我好！”挤出唇缝的话语听不出示自嘲还是反问，却沉重又如哀婉的叹息。她紧紧握住手里的邀君令，只觉得全身发冷，就连背脊也彻底地寒透。
　　除了七哥，她还有谁可以相信，还有谁可以依靠？
　　“衣姐姐，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若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倏地逸出殊颜的唇缝。这是第一次，她见衣姐姐如此生气。那笑容，那眼神，竟让她没由来地想起了姑姑。她拼命捣着唇，想要抑制自己的哭声，可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个不停。“衣姐姐，你知道么，你和七哥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是造化，是宿命！”
　　宛若一记炸雷响在头顶，瘆得素衣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不能消化殊颜话语中的含义究竟为何。
　　什么叫做和七哥不会有结果？
　　为何偏偏是和七哥？
　　师父，殷心，甚至殊颜，她们到底知道些什么，瞒了她什么？
　　不等素衣从惊诧中清醒过来，殊颜便自顾自地又说起话来：“衣姐姐，你还记得么，小时候，师父常说你天资卓绝，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生就一副尊贵非凡的面相。到后来，你在紫云山认识了七哥，突然就要学占星卜卦的阴阳术数，甚至不惜划伤自己的脸以表明决心，而今，你又因天下大劫与朱祁钰纠葛难解——”她说得很快，似乎是抑制着抽泣一鼓作气地说完，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难顺利开口说完一切。“如此曲曲折折，兜兜转转，事到如今，你可曾后悔过么？”
　　素衣并没有错愕太久，殊颜的语速虽快，可她却不曾放过其中的任何讯息。殊颜不过十五岁，以她的认知，是绝对说不出这样深沉的话来的，除非是有人想借殊颜的嘴让她明白什么。素衣不动声色，酝酿了须臾，才应声：“姑姑不是一直教我们么，做了，便要承担后果，容不得后悔，也没机会后悔。”她答得并不分明，瞳眸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掠过一抹幽光。
　　“我跟随师父研习面相之学，易容之术，虽然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那些紧要的事，却也还是知道的。”殊颜点点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往下说，那些呼之欲出的答案也令素衣越发心惊：“衣姐姐，你虽然自毁容颜破了相，却不曾伤及眼耳口鼻，也便不算真正破去了命势。面相学有所谓的夫妻相之说，我本是懒得在意他人面相的，他人的命数本就和我无关，即便知悉，也只是自找麻烦，徒增烦恼，若不是你受伤那几日，清远老道士和师父夜谈甚久，我无意中听见他们说什么你与朱祁钰合该是一世夫妻，你救他也份属应当之类的话，我也不曾在意过你与朱祁钰的面相有何契合之处。和你一起诸杀人蛊的那一日，我细细地看清了朱祁钰的面相，这才信了清远老道士所说的话。若是结合身辰八字看你的面相，你的确与朱祁钰乃是绝配的姻缘之相。”
　　“绝配的姻缘之相？”
　　当殊颜说出重点之时，素衣不由僵直了身子。她知道殊颜虽然贪玩，但对面相易容之学却并不含糊，再者，面相与命势的关联她也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是未曾涉猎如何察人面相罢了，可如今，她却听到一个如此荒唐的答案——她与朱祁钰乃是绝配的姻缘之相？
　　为什么会这样？
　　为何师父从未向她提起过？
　　这难道就是师父希望她失身于朱祁钰的缘由么？
　　就在她疑惑重重之时，殊颜竟也刚好将话语引到师父的身上。
　　“衣姐姐，你可曾想过？师父为何不曾过问你与朱祁钰数次独处，却偏偏不悦你同七哥往来？为何即便无可奈何地应允了你与七哥的婚事，也很是勉强，处处为难七哥？”
　　素衣本想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殊颜接下来的话语中敛尽了想要开口的欲望。
　　“殷心姐姐曾拿着药丸去质问过师父，师父无奈之下，只好将实情告诉了我们。他替你衍过姻缘卦，这一世，你与七哥本该无缘，只因你强自毁容破相，成就了一段短暂的孽缘，若是随之任之，最终必然伤人伤己。”殊颜低着头，话语如同背书一般生硬，许是说话说得多了，也就没有再抽泣了。“衣姐姐，师父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的良人不是风湛雨，而是朱祁钰！他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只得千方百计地阻挠，希望觅到适宜的时机再告诉你真相，就连姑姑——”说到这里，殊颜似乎是为难了，突然噤声，犹如一曲未终却戛然而止。
　　素衣依然心平气和，不动如山。“姑姑莫非也知道这些事？”
　　其实，她可以笃定，姑姑必然是知晓某些秘密的。原本的愤然哀怨如今已经尽数消逝，师父，殷心，殊颜，清远真人，甚至，还有姑姑，她此刻不过是在等待，等待着殊颜接下来的话语，让她能够明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命数。
　　她有本事窥见天下所有人的命势，却独独不可预料自己的命运，只能在情海中飘飘摇摇，犹豫不定，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自医？
　　师父说，凡习得命理占星术之人，大爱之心不可或缺，定要以天下与苍生为重，切忌为私情私利擅涉天命,否则，必遭厄报，却不知，如今的纠葛，是否就是她的厄报？
　　只因，她的大爱如此不纯粹，亵渎了术士的使命与光环。
　　“是的，姑姑也是这么说的。”殊颜并不知道素衣目前的思量，正如素衣所猜测的，她努力地回忆着，照凤羽绯所教的那般诉说：“我本以为姑姑有好法子可以帮你，可姑姑却让我给你这瓶药，她说，若是你真的想与七哥一世逍遥，便服了它，让双眼永无复明的希望，将自己的面相完全破毁，从此不可观星，不可卜卦，不可再涉及命盘与运势，更不可过问天下是兴是亡，他人是生是死。”顿了顿，她刻意加重语气：“尤其是朱祁钰！”
　　“原来——如此。”素衣默然无语，面色如常，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思绪似乎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须臾之后，才用四个字作为答案，以冷然的声音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殊颜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素衣，对于她的平静很是不可思议。若是换作他人，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哭天抢地，咒神骂娘，可为何衣姐姐不曾如此？反倒如此平静？她纳闷了半晌，终于得出个乱七八糟的结论：修术数之人就是不一样！
　　又是频频深呼吸之后，她开口为那些还未一清二楚的事件留下追查的线索：“能说清的我都说了，不过，我想，衣姐姐如今大约是不肯再相信我的话了。其他的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说不分明，你若是想知道，就出宫去见姑姑吧。”
　　“让我想想。”素衣低眉敛目，语出轻柔，心中明明涌去无限感慨，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忽略，化作无法忽视的隐痛。“四儿，姑姑给药你给我便成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殊颜有些狐疑地上前几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将药瓶子放到素衣手上，看着她那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色，突然莫名开始有些担忧了。
　　殷心姐姐说衣姐姐必然会经历最痛苦的抉择，可她并不太觉得，衣姐姐对七哥一往情深，原本以为服了那渗有邯郸妖茉莉的药丸，衣姐姐便是铁定会失身于朱祁钰了，可七哥却偏偏在那时去搅局，坏了大家的计策。如今，只怕衣姐姐是断不肯舍弃七哥了，否则，要这瓶子药做什么？她原本是打算骗衣姐姐服了那让眼失明的药，便可成全了衣姐姐和七哥。没想到，衣姐姐竟然一眼就识破了她的伎俩……
　　其实，衣姐姐只需要喝下那瓶药，出宫去找七哥，这一生便算是有依靠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双目失明，从此抛弃术士的身份而已，有这么可怕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若她所想的那般简单，可是却又无法碰触到实质。或许，她该药寻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蔺寒川那瘟生，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家伙的确是比她老奸得多。
　　“衣姐姐——”
　　收拾好那一堆用来掩人耳目的药瓶药罐，她往殿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似乎是想要再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再说了，万事我心里有数。”
　　素衣打断她的话，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脸上的伤痕，接着便臻首低垂，不再说话。指腹敏感地察觉到那些伤痕的狰狞，这么多年了，痕迹依旧不曾变淡，一如她知道，执念所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相当代价。她没有落泪，没有不甘，只是轻轻的笑了，笑声轻幽地似树梢的微风吹过。
　　见素衣下了逐客令，殊颜也不好再继续喋喋不休，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出了独倚殿，心里越发惶惶不安。
　　殊颜走后好半晌，素衣才将那瓶药塞到床榻的角落里，缓缓叹着气站起身，孑立的身姿在夜色中化作修长的剪影，在月光下尤显清瘦。在这独倚殿也算住了好些日子了，大概的陈设与方位也可以分得清了。她步步摸索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和着烛光，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
　　如此良辰美景，她却是看不见。
　　与七哥的缘是孽缘，与朱祁钰的缘却是姻缘，这一切教她情何以堪，如何抉择？
　　选了七哥，便不可再过问天下兴亡，不可再过问朱祁钰的生死，莫非，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七煞劫难所吞噬？眼睁睁地看着已被扭转运势的江山社稷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难道，就这么欠他一辈子么？
　　可若是舍下七哥——
　　不！不行！
　　七哥是她的知己，是她的良人，是她一生的眷恋，她怎能如何轻易便舍弃？！
　　她以为自己是个寻觅到了一世真情的幸运女子，却不知，宿命在与她开着如此大的不幸玩笑。
　　无论如何选，都有她不能承受的结果，哪里是如此轻易便可以定下抉择的？
　　她摸索着走到琴台边，掀开覆盖在琴上的素绢，转轴拨弦，一如既往地让琴声冷却她如今沸腾紊乱的思绪。
　　或许，她该要好好思索思索，思索下一步，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寻觅一处缝罅，得出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万里云罗

　　子夜的禁宫，只有偶尔的几声蝉鸣点缀着这更深露重的残夜。不知不觉间，悠扬的琴音似半绕屏山的余香，亦歌亦泣，幽幽咽咽，穿过九重宫阙那悠长的回廊，飘入静寂的文渊阁，环伺在他的周围,有意无意地肆虐着他的意识。
　　听着那被夜风追逐着的悠扬琴声，朱祁钰深蹙眉峰，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正待落笔批阅的奏折也在琴声里仿似化作了清淡的泼墨画。
　　她素来嗜琴，即便是再普通的曲子，在她的弹指间也能迸发出别样的柔情。她弹的这支琴曲他曾听过，据传是不语禅师在坐化之前所创，刻于黄山绿绕亭的断龙石壁上，取名《千叶莲》。她的弹奏清越典雅，并非无病呻吟或故作清高的矫情,而是真正的山高水远,月下的白莲盛开着别样的寂寥，却又不减孤傲之姿，恁地动人心魂，使正听着琴曲的他也不觉在心中勾画着那朵超离尘寰纷扰的奇花。
　　这几日以来，他刻意避开她，冷落她，疏远她，为的不过就是希望她好受些。毕竟，她已经与风湛雨有了夫妻之实，该要如何单独面对另一个男人才合宜？他每日都故意在文渊阁留驻到夜深才回到独倚殿，确定她已经栖于床榻之上，才敢推门而入。她躺在床榻上，他躺在软塌上，虽然距离不远，可鸿沟却已渐深，虽然彼此无言，却是一样的辗转反侧，一样的难以成眠。
　　他不知她是否是因为他而难眠，却笃定自己难眠的缘由是她。
　　曾经，他对她言辞戏谑，时时语出捉弄，看她无奈的表情，看她薄怒的神色，只因，他觉得自己所心仪的女子应该更像一个人，喜怒哀乐环伺身侧，偶尔娇嗔，偶尔愤然，而不是该像一个神，时时冷漠，只记得悲天悯人。他很怀念在素瓷居的那一日，她睡在他的怀中，睡脸如此静谧，睡姿与他的怀抱如此契合，连微微的呼吸也撩拨得人心猿意马。那一刻，他不禁思量，那些留名青史的风流天子是不是也如他这般，不过被美人凝眸回望了一眼，却是从此失心失魂，挚爱一世，恨不得捧上河山以讨美人欢颜。
　　可惜，他是君王，却并非风流少年，她是佳人，却并非倾国祸水。她寄望的是他所统御的天下，而不是他这个人。他知道，自己是朱祁钰，并不是风湛雨，没有任何的立场尽诉深情，如今，即便是靠近她，也可能让她背负困扰，内疚难安。这样的女子，值得每一个男子用双手去呵护，用一生去思量，爱她便就够了，无谓与她徒增烦恼。
　　可是，风湛雨又知道么？这样的女子实在不易觅得，不应让她再涉身尘寰，只该让她在那种满陶菊苏竹之处为关雎清风迎风飘袂，为蒹葭流水溯游从之，琴箫合鸣，泠泠而歌,待得满槛梨花烂漫之时，用花开的声音衬出她恬淡的笑颜。
　　只因，她的美更适合盛放在尘世之外。
　　思及至此，他不免心驰神动，大手一挥，将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统统掀翻在地，匆匆对随侍在旁侧的兴安吩咐了一句：“备绢宣，朕要作画！”
　　兴安差异之余，却也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取来上好的姑田绢宣，铺于条案之上。朱祁钰袂角猎猎，随着那或急或缓的琴声，下笔或轻或重，磊落挥霍，如痴似醉。淋漓的墨韵中，水气氤氲，墨华飞动，飞白，沉墨，中锋，散毫，浓墨淡彩地描出一朵出水莲的雏形，毫锋颖脱得犹如浑然天成。正画得酣畅淋漓，原本清幽的琴韵却突然似裂帛般骤止，只余似有似无的颤音，动魄惊心。
　　朱祁钰骤然止了笔，眸光犀利如针，正在疑惑琴声为何骤止，却未曾料想，此时，琴声又再度响了起来。依旧是方才那戛然而止的曲子，可韵味却差了太多，不仅不复方才的清越，仿若将哀怨悲愁凝成一笑，点点泪痕却垂挂腮边，透出淡如薄雾的苍凉，而且，随着琴音弥漫，原本的空灵也已衍变成黯然神伤，用不成语言的音调奏尽哀婉。
　　她琴音如此虚渺，似乎是有些心神不宁，心绪不稳。她素来性情温和淡漠，如同斋戒的苦行僧一般，时时借琴音定心静神，以她的音律修为，即便是乱了阵脚，也绝不会于琴声中泄漏半分，可今日——
　　为什么她今夜的琴音会如此的悲戚？无力得仿若连拨弦也渐慢了起来么。莫非，是她在想念她的情郎——那名唤风湛雨的洒脱男子？可是，想念为何也能生出如此的黯然幽怨？她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在惊扰她的心绪！？
　　朱祁钰略略心惊，手中的狼毫重重一顿，墨迹顿时浸透了雪白的姑田绢宣，污了那浓淡相宜的绝佳妙笔。他心有所念，几次欲起身，想要立刻回独倚殿探视她，可却犹豫着彷徨着，最终不得不告诫自己平心静气，只当是什么也没听见。将那污了的画作揉成一团，随意搁置在一旁，他吩咐兴安将掉落的奏折一一拾起来，复又进行着枯燥的批阅。越是想静下心来批阅奏折，他却没由来地越是心神难定，数次提笔，却迟迟落不到纸上，那笔端凝着颤颤的墨滴，一如他的心，只要沾上和她有关的事，便怎么也无法再静如止水。
　　琴声依旧叮咛作响，随着韵律渐渐高亢，不经意地瞬间上扬，撕心裂肺般拔高至顶端，随即却细碎纷扬地陡然落下，无情地碎成一地粉末。
　　在那一起一伏，落差极大的音韵之间，朱祁钰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他眸光骤黯，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狼毫猛地掷于地上，也不管狼毫之上所携带的乌黑墨迹脏了地上那绣着宝相花的赤红锦毯。
　　“摆驾独倚殿！”
　　冷冷的声音严苛得近乎无情，也不理会滞愣在一旁，一时无法回神的兴安，骤然起身，率先出了文渊阁。
　　两队宫娥持着八宝盖珠琉璃灯在前头开路，大内侍卫一路簇拥着他。他步履匆匆，左转游廊，右行长道。金绣乌缎的靴子踩在地面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沙沙的回声。明明不过短短路程，在归心似箭之中，却长远得仿似没有尽头。
　　也不知是何缘由，越是接近独倚殿，琴声竟然渐低，最后，终是没了声息。
　　独倚殿的大门终于近在眼前，负责把守的是刚荣升为大内侍卫统领的锦衣卫同知沈莫言。沈莫言之前未曾听得任何通报，只听匆匆临近的杂乱脚步，不觉疑惑，可一见那次第亮起的八宝盖珠琉璃灯，立即知道回宫的是皇上，刚要跪地行礼，却见朱祁钰双手拨开身前的众人，也不理会侍卫们的跪拜，径自冲向殿门。
　　“素衣！”他不觉举手想要叩门，思及近日以来的种种,却迟迟叩不下去，最终是蹙眉低唤着她的名。“素衣！？”疏离了数日，再一次唤起她的名，竟已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场的宫娥内侍都屏着呼吸，并不知道杭卿若已经被掉了包，只道这“素衣”是皇上对贵嫔娘娘的爱称。之前还有传言说皇上已经腻了贵嫔娘娘，只怕失宠也只是时日的问题了，可今日见来，皇上对贵嫔娘娘如此紧张，就连昵称也唤得格外窝心，谣言立刻不攻自破。
　　独倚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朱祁钰瞳孔一缩，心坎猛地一震，蓦然推开门——
　　独倚殿之内烛火依旧跳跃，却是莫名寂静如斯，透着诡异。琴台边，那身着素色青天百褶裙的纤弱身子躺在绣着大红牡丹的重重锦毯上，蜷缩成了一团，赤红衬着素白，莫名显得触目惊心！
　　寒意在这刹毫不留情地攫住他，青寒的了那张向来漫不经心的俊脸。当日在西直门那血腥的一幕如今再度于记忆中清晰起来。那煨了毒的流矢泛着寒光，在他惊惧的目光中，射入她的肩胛，随着他拔箭的动作，殷红的血带着一蓬猩味喷溅了满身，如一场骤下的红雨，他从未有过如此惊惶，仿佛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血。那时是怎样的感觉？
　　惊惧？仓皇？茫然？无措？
　　揪心若焚，几近窒息，一如现在！
　　朱祁钰急速奔上前，强臂一纳，急急地将她的身子抱过来，随即揽入胸膛。那一刻，只觉她全身冰凉，冷得彻骨，抱她入怀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全让她给汲走了.
　　早就听出她的琴声不对劲，可他却束手拘泥，只为了刻意疏远她，迟疑着不肯立即前来。她的眼不方便，身上的毒也还未尽解，如今这幅模样，怕是积郁在体内的沉香冰蝉子的毒性发作了！
　　就在朱祁钰进门的那一刻，兴安麻着胆子蹭到了门边。借着光亮，他眼尖地看到皇上将倒在地的贵嫔娘娘抱起来时，贵嫔娘娘脸色透着死灰一般的青白色，额间大汗迭出，呼吸急促，牙关死死咬住惨白的下唇，似乎有血顺着唇角流下，看那模样似乎是伤病郁结发作，令人不寒而栗。而皇上满脸忧心忡忡，焦躁，惊惧，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温和似乎都在瞬间化作犀利，唇畔竟然还泛起一抹愠怒之色——
　　“皇、皇上，这！”兴安的心跳擂得如鼓一般，被眼前的一切给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是什么样的伤病郁结会如此吓人？“要不要、要不要马上传御医？！”直觉地，他立刻想到请御医一途，若是救治不及时，贵嫔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皇上怪罪下来，多得是人要遭殃！
　　“朕该要如何做，还需要你来教么！？”朱祁钰斜斜地扬起入鬓的剑眉，毫不留情地喝斥着兴安的自作聪明，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兴安，尔后便扭头，不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抱着素衣走向床榻。
　　兴安受了喝斥，不由打了个冷战，自然不敢再造次，立刻毕恭毕敬地低头噤声，也不敢再擅自往殿里多瞧一眼。他在文渊阁服侍皇上也算有些时日了，却从未见过皇上有方才那般森冷骇人的眼神。皇上向来是温文的，无论是面对文武朝臣，还是面对宫娥内侍，即便有什么不满之处，也只是轻言细语地提点，绝少动怒。可是，方才那一眼，不仅森冷，还似乎是暗含警告，冷漠得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具永不会再开口的尸体。
　　其它人本就心惊胆战，见兴安也受了呵斥，更不敢有所动作，只是一径低头，管好自己的嘴和眼，坚决不说自己所不该说的，不看自己所不该看的。
　　将素衣放到床上，朱祁钰背对着殿门喝道：“沈莫言！”
　　“微臣在！”沈莫言跟随朱祁钰不是一天两天了，对自己的主人自然了解甚多，知道只有在特殊的时刻，他才会对自己直呼全名。
　　朱祁钰伸出左手的手指，硬是撬开素衣紧咬下唇的牙关，不准她再如此自虐，右手也不曾闲着，抓起她的手腕便细细号脉，眉头不觉打成一个死结，一心二用之际，嘴里却还不忘为这混乱的一幕编制理由：“贵嫔娘娘宿疾发作，需要休息片刻，尔等马上退得远远的，纵使有天大的事今夜也勿来烦朕！”顿了顿，他再度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徐缓，口吻轻柔，可那极其缓慢的字眼听在他人耳中，简直是从牙缝中一个个挤出。而且，这番话，似乎并不单单是说给沈莫言听的，似乎也是说给在场每一个人听的。
　　“若是有谁大惊小怪地乱嚼舌根，便请他去锦衣卫衙门府洗刷洗刷，长长记性！”
　　沈莫言心领神会，并未有所惊惧，只是神情漠然地回应，“遵旨”二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如今身为锦衣卫同知，自然明了朱祁钰话中的洗刷洗刷是何种意思。锦衣卫诏狱内有十八套酷刑，所谓洗刷，乃是其中的之一 ，即是将受刑之人剥光衣物按在铁床上，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皮细肉嫩之处，再趁热用钉满铁钉的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即便刷洗到露出白骨也不停止，直到受刑之人断气为止。此刑严酷非常，受刑之人受尽痛苦折磨而死，不比凌迟好上多少！
　　沈莫言起身为朱祁钰将殿门掩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过身，以无声的手势命令众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众人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朱祁钰所下的谕令，谁也不敢公然以身试法，立刻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敢再多加停留。
　　“素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沉香冰蝉子的毒性不是一直控制得很好么？为何会突然反噬？”
　　发觉她脉象无力，气血不匀，他急切地点了她周身的几处大穴，唤着她的名。他猜得不错，的确是沉香冰蝉子的毒性在她体内郁积着，迟迟未解，如今受她气血的影响，开始反噬她的身体了。
　　看她的模样，毒性发作似乎已经不是片刻的事了。那是怎样的疼痛，他无法料想。
　　他只是纳闷，尹素衣，她究竟是个如何倔强而坚韧的女子，竟然能够一声不吭咬牙隐忍下来，还若无其事似的弹了那么久的琴？
　　“门外分明有如此多人，你为何不早些差他们来告诉我？竟然——”他轮廓深邃却苍白的脸孔，如今竟有几分强悍凌厉。看她那因强忍而被咬破的嘴唇，他顿时只觉怒意横生，抑制不住满腔的怒焰。“你是不想活了么？！”
　　很好，若方才没能将她给活活疼死，他实在不介意此刻狠狠掐住她纤细的颈项，顺遂了她的意愿，以免自己被她的倔强给活活呕死！
　　被点了周身数处大穴，疼痛似乎也稍稍缓解了，素衣迷蒙着睁开眼，仰起头，却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对于他的疑惑，她自然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早先与殊颜的一番交谈令她心绪不宁，神思颇乱，即使是借着琴曲想要如平素那般凝神静气，让自己紊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却也难以如愿以偿。随着想要压抑的意愿屡屡失败，她渐渐开始觉得气血似乎在缓缓上涌，直达额际，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有一股莫名的湿冷随着呼吸袭入肺底，把头部的隐痛慢慢变成撕裂般的绞痛，一寸寸延续到失明的眼，逼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眼以求缓解痛楚。肩胛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此时也像凑热闹一般疼了起来，伤口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口一口啃噬着骨髓，身上的寒意越来越烈,痛觉也似乎被拔高到了极端,痛得她渐渐连琴也弹不利索了。
　　是不是当肉体越痛，心底的痛就可以相对减轻？当肉体痛到极致，心痛就也会随之消失？
　　她并非不想活了，不过是心痛难忍，想要觅个特别的法子减缓罢了。
　　宁可身痛若割，不愿心痛如绞。
　　不，不只如此。
　　的确，那么多人，她完全可以差个人去文渊阁告诉他自己身体不适，或者就近叫来殊颜也成，可她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仍旧选择倔强地独自无声隐忍？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嘶哑着嗓子轻轻开口，无声地挤出一抹笑，在方才痛极的面容上寸寸舒展，凄绝得犹如极致绚烂的花朵，开到最艳丽的时刻，殒没——
　　“这世上，究竟有几人值得相信？！”
　　那一刻，朱祁钰突然哑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原本已燃烧到近乎炽烈的怒火仿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便熄灭成了灰烬。
　　她说得一点不错。
　　就连对她如此掏心掏肺的他，她尚且信不过，又怎会相信那些连他也不曾全然信任的旁人？！
　　这实在是足够坦白却也足够伤人的答案！
　　思及至此，他痛心地俯视她的面容，揪着她衣裳的手蓦地收紧，他黑眸发狠，咬牙将她按在床榻之上，一手揪着她的前襟，便要撕她身上的衣物。
　　“你要做什么？”素衣误解他的意思，只道他是气急了想要施暴，顿时粉脸青寒，剧烈挣扎起来，不觉间触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痛得她倒抽冷气，挣扎的力气也在瞬间便消失了个精光。可却仍旧不肯就范，不顾疼痛的肩胛，不肯安分地推拒着他的双手。
　　“闭嘴！平心静气！”他再难隐藏深切的怒意，勃然咆哮了一声，如愿地让她惊诧得忘了挣扎。抓住她无力挥舞的手臂，他只是冷笑，嘴角凝着讥诮，似乎又恢复成了平日那个深藏不漏的朱祁钰。“你以为我想要做什么？！莫非，在你眼中，我朱祁钰是个禽兽，在这种时刻还会有什么男欢女爱的污秽绮想？！”
　　她全身僵直如尸，无法动弹的同时，心里惴惴地。他的言语无疑表明了他并没有她所误解的意图，虽然他也曾见过，摸过，甚至吻过她的身子，可她而今却没由来地对他的碰触特别敏感，不由自主地想要抵触。
　　是因为不想对不起七哥么？
　　又或者，是她无意识地想要抗拒什么？！
　　她思绪纷乱，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仿似感觉到他慑人的目光，直觉地想要逃避，她抿唇，缓缓地合上眼眸，不愿表露自己此时的心声。
　　“你最好不要再随意乱动，要是那小东西受了惊到处乱窜，有你受的！到时，你可别怪我扒光你的衣服挨着找！”他伏下身，炙热的庞大身躯密密实实地紧贴着她，呼出的热气顺着她的耳际轻痒地流窜，击中她震颤的心房。在她还未明白他告诫中所指的“小东西”究竟是什么，他猛然伸手箍住她的身子，凸大的指节扣向她的前襟，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撕开，剥了她上身的所有衣物！
　　“忍着痛！”他低吼一声，左手箍紧她，手腕刚好凑到她的唇边，右手的两只手指抵着肩胛上那原本已痊愈的伤口，突然狠狠用力，抠进那已经结痂之处！
　　腥味甚重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素衣只觉肩上一麻，随即被剧痛席卷，两眼发黑，忍不住张嘴咬住他的手腕，咬得他的手腕鲜血直流，仍旧抑制不住想要呻吟痛呼的冲动。
　　随着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肉之中摸索，她的额上冲出了冷汗，痛得抽气，疼痛得想要挣扎，疼痛得想要一跃而起，摆脱他的肆虐，却被他有力而坚决的臂膀箍得死死的。
　　“别动！”他大声叱喝着，知道她已被那火热尖锐的疼痛折磨得濒临晕死，却仍旧不得不逼迫自己硬起心肠，揪紧每一缕知觉，顾不得血染红了他的整只手掌，一寸一寸地在那伤口中摸索。就这样，在她即将痛晕的前一刻，他心中一紧，手指终于摸索到了一个异物，而后，用尽全力，他硬是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挖出一只活生生的冰蝉来！
　　当日她为了解毒而服了沉香冰蝉子，如今，她气血涌动而不自抑，使冰蝉子在她伤口处孵化成了冰蝉，啃噬她的骨髓，若是不立刻想办法挖出来，只怕冰蝉身上的毒可以将她身上的血全都给冻结,疼痛可就远远在后头了！
　　包裹好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处理好那只剧毒的冰蝉，朱祁钰灭了殿内的琉璃盏，复又回到床榻上，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扯过锦被裹住她颤抖不已的身子。
　　看她此刻虚弱的模样，他不觉眨眨眼，胸腔胀满酸，眼眶有些莫名地发热，伪装了好几日的平静也在此刻渐渐被凄怆所沾染。尽管如此，他却掩饰得很好，没有让失明的她窥到什么破绽。
　　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等到她离开那日，他也可以用此刻这般平静的伪装送她，连心跳也不会有丝丝改变。
　　毕竟，她选了风湛雨，不是朱祁钰。
　　“为什么是我？”素衣茫然地睁着眼，嘴里还残留着他的血的咸腥味。曾记得,他登基那日,面色平静地询问她“为什么是本王”，她以天命作为解答。可人算不如天算，她竟然也有会有这么一天，与他面对相同的疑问。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她不过是在自问。她不希望他知晓这答案。
　　至少，现在不希望。
　　剩余的疼痛依旧肆虐着知觉，但比起之前的痛不欲生，实在是好太多了。可正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身体的疼痛趋于缓和，心底的疼痛便开始越发清晰，怎么也挡不住。
　　“你在说什么？”朱祁钰不知她的疑问是基于何事而提出的，狐疑地拧起眉，褪下身上的常服,在她身侧躺下，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
　　她今日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出这奇怪之处究竟在哪里。她的师妹尹殊颜已经入宫了，可她却似乎显得心事重重，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是他所不知悉的？
　　“你可曾后悔过么？”
　　素衣闭上眼，对于他的碰触无力抗拒，胸臆里满是酸楚，良久，问出了个似乎更加没头没脑的问题。
　　其实，她是想问，我方才有没有把你咬疼？
　　她想问，你不是不肯理我了么，为何会匆匆从文渊阁赶过来？
　　她想问，你恨我么？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该要问什么，也不敢却猜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呓，轻得好像并不是要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后悔什么？我从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我既然做了，便是心甘情愿，也必然可以承担一切后果。”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似乎夹杂着苦笑：“所以，你也大可不必介怀，也不要自寻困扰。只要你能觅得一个好归宿，我便无憾了。”
　　觅得一个好归宿？
　　是么？
　　你可知，在我毅然选了一条被众人称作“孽缘”的路之后，才欣然得知，原来，那错过的臂膀才是所谓宿命定下的归宿？！
　　她很想将这些话都说出口，可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强迫自己闭上眼，明明是被异常暖和的锦被裹着，可她却只觉得冷，似乎那刺骨的冷冽正在将她寸寸吞噬，正想要蜷缩起身子，可肩胛却一阵难耐的疼痛。
　　枕边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掀起锦被钻进被窝，温暖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手横在她的胸口，正好触摸到她胸口那温热的，尚带着体温的“蟠龙珏”。
　　“让我抱一抱你。”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的声音极尽内敛，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温柔得不想是他。“只是抱一抱。”
　　那一刻，她只觉得惊异，没想到一向深沉难测的他，竟然也有七哥那般的温柔。
　　她本想要开口拒绝，却终是没有，默允了他的拥抱。这个拥抱，没有半点□的氛围，却比男欢女爱更亲昵。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比理智更早接受了他。
　　黑暗中，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或许已经是无话可说，夜或许是有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只是默默地任他拥着她，感觉到他怀抱中异常温暖的气息。身体尽管不再冰凉，心底却舔拭到了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萧索。
　　长夜寂然，万籁无声。
　　虽然疼痛不曾消失，她却出乎意外的一夜好眠。
　　而他，亦然。





番外:杏花劫

　　(本章是杭卿若的番外,与剧情有重要联系,背景可插入第55章知为谁嫣)
　　
　　“朱祁钰，不要碰她！”
　　“她不是人，她是一只蛊！”
　　伴着两个女子的声音，一个是焦急的告诫，一个是错愕的惊呼，她自床榻之上一跃而起，皮肤似乎有着诡异的蜕变声音.几乎就在那一刹那,她不自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样。
　　那个千娇百媚，完美无缺的余杭才女杭卿若不过是个幻影，绝艳的外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工具,而眼下的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她。
　　死尸一般的身体，因毒虫噬咬留下的伤口如今依旧在腐烂流脓。她知道，最可怖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的脸。
　　伤痕累累，面目全非，还有哪一处是完好的？
　　根本就如鬼魅一般，哪里还有半分像人之处？
　　可悲的是,她连做鬼的权利也没有，鬼尚且可以随心所欲，而她呢?
　　她看着眼前那身着白衣的素静女子，虽然满脸焦灼，可看人的眼神却是寒冰一般冷漠。不能否认的是，那白衣女子气质幽雅而恬淡，身姿袅娜，月光之下,若菱叶萦波，娉娉婷婷玉立在迷朦夜雾之中。虽然脸上依稀有着伤痕，却并未减去半分魅力，那伤痕蜿蜒妖娆，若盛开的血莲，红得几乎能往下淌出血来，反而平添了一抹谁也效仿不出的凄艳。
　　看着那张脸，她早已干涸的眼窝竟然迷蒙了雾气，这么多年来，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那张脸，本该是她的呵。
　　是的，就是那张脸，让她这一生经历了无法言喻的苦难,过得如此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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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扬扬洒洒飘落的春日，连阳光也似乎透着香气。
　　粉白的花瓣如雨般落在身边，惊飞了草尖上的蜻蜒。尚未盛放的花苞如胭脂一般纯红，那颜色浓得犹如化不开一般。一阵微风从杏林的枝桠间轻轻吹来，树荫间那浅浅的花香直入心脾，晚照渐渐染红了半边的天空，那浅浅淡淡的流云，淡然的悬在树梢花丛，恰如一幅重笔精描的水墨丹青。
　　那一年，她不过八岁，梳着小辫，磕磕绊绊的在杏林间嬉戏，裙角飞扬，伴着蜂蝶舞个不停。
　　“若儿，你觉得这世上有神仙么？”
　　清秀俊朗的少年坐在地上，手里执了一本《四书集注》，虽然浅浅地翻了两页，可眼光却是落在她的身上。
　　他是村里私塾先生的独子，年方十四，虽然年少，却已经读破万卷书，十岁之时便参加院试，考中了秀才。村里的人都传言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一定可以高中状元，光耀门楣。
　　“不知道呢。”
　　她睁大眼，跪在他身边的草堆上，凑近了看他手上的书，却是一个字也不认识。
　　“是么？”少年把声音压低了些，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澄澈：“假使这世上有杏花仙子，一定就是若儿这模样罢。”
　　杏花仙子？
　　她歪着头想了又想，小女孩的心思还不够深沉，自然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傻傻地开口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村里人都说秀才哥哥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也是神仙么？”
　　她喜欢这个眉眼温文儒雅的秀才哥哥，喜欢他的眼神，喜欢他温暖的手，甚至，还有他身上的墨香味。她想，秀才哥哥一定也是神仙罢，要不然，她为什么时时会有错觉，感觉他在阳光下随时可能消失？
　　看她一脸纯真的模样，少年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轻轻地吟了两句诗。
　　“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朱熹的书里是决计不会有的。他放下书，站起身，伸手掐下树上一枝尚未开放的杏花苞，簪在她的头上，答非所问：“若儿长大之后，一定会比杏花更艳丽无双，不是杏花仙子又是什么？”
　　“如果秀才哥哥是神仙，那若儿也要做神仙！”她虽然没有听得很明白，却仍旧扬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仙不会老，不会死，神仙和神仙可以永远在一起！”
　　他笑着点点头，她虽不知道这点头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却也不再问,只是跟着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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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里来了个“活神仙”，不论什么事，只要掐指一算，都能说得分毫差不离。不仅如此，“活神仙”算命分文不取，只说是积福行德，与人为善。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趋之若鹜，争相请那“活神仙”算算自己命里有没有灾难，平生带不带财运，大致能活到多少岁。
　　她从没见过自己的爹，娘是个寡妇，平日见了人也不怎么搭理，只顾着采桑织布。听说活神仙来了，她那一向不喜欢见陌生人的娘亲竟然也破天荒地带着她去求见那“活神仙”。她有些不乐意，可又不敢忤逆，只好藏在娘亲的身后，磨磨蹭蹭地露出半个头，偷偷打量那个“活神仙”。
　　“活神仙”有一双琥珀似的眼眸，看人时很犀利，好像可以通过皮肉看到人的心里。
　　她偷偷扮了个鬼脸，心想，活神仙也还是和人一样嘛，有什么了不起？也没见他长三只眼、三只耳。
　　“你要听实话么？”活神仙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又抓住她的手看了一番，对着 娘亲说了些她完全听不明白的话：“我该要好好恭喜你，你女儿面相尊贵，日后定然会常伴君王身侧，享不尽世间的荣华富贵，不过，后宫向来是非遍地，她能享那荣华到几时，就只能听凭她的造化了。”
　　“不！”娘亲的面容登时煞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活神仙，求求你想想办法，指点迷津！我女儿这一世哪怕只做个乡野村妇也好,强过在那地狱里头与人勾心斗角,活活遭罪!”
　　“你这个做娘亲的倒是恁地奇怪，竟然不希望女儿有光耀门楣之时么？”活神仙挑起眉，眼里有着奇怪的光亮。
　　“不瞒活神仙，我是宫里遣出来的人，以前侍奉过太宗皇帝最宠爱的王贵妃。”娘亲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宫里的龌龊事，我见得太多了。我不能让我女儿重蹈那些贵人们的覆辙,去受这份折磨。”
　　“既然这样，那好吧。”活神仙似乎思量了很久，终于点头：“我换了她的脸，改了她的面相，这样的话，就可以改变她的一生,不用入宫了。”
　　娘亲这才如释重负，擦了擦眼角的泪，却并不立刻站起来，拉她也一并跪下，连连磕头，嘴里全是感激。
　　她看了看活神仙，又看了看娘亲，虽然不明白他们方才的谈话和约定代表了些什么，却也仍旧乖乖的听话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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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做了整整一晚的梦，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了。梦似乎是噩梦，可梦里的情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只觉得好像真实地发生过似的。奇怪的是，娘亲不仅没有数落她赖床，还端了香甜的小米粥给她喝，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好像过年一样。
　　她并没有在意，喝完小米粥就往杏林跑去。
　　少年坐在地上，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阳光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曾耀眼的金光，衬得他犹如神诋一般，令人移不开眼。她转转眼珠，刻意绕到他身后，偷偷靠近，趁他没有发觉，突然扑上去想吓唬他。
　　“若儿，你又在顽皮了，……”少年回过头，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可看到她的脸时，那笑容僵硬了，嘴里尚未说完的话也似乎是搁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你是谁？”
　　“秀才哥哥，我是若儿呀。”她以为他在和她开玩笑，捂着嘴咯咯地笑：“才一个晚上，你就不认识我了？”
　　“你是若儿？”少年皱起眉头眉头，似乎很有些不屑：“我认识若儿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连她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么？”
　　她登时傻了眼，从没见过他的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冷得令人心寒。她吸吸鼻子，眼里汇聚起了悬未滴下的眼泪，上前想拉住少年的衣袖，却被少年鄙夷地一把推开。
　　“若儿怎么会是你这副丑八怪的模样？！”
　　语毕，他头也不会地拿着书便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知道太阳照在她的头顶上，晒得她昏昏沉沉了，她才回过神来，飞也似的往溪边跑。
　　水里倒映出她的脸庞，没了那初具雏形的花容月貌，只有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子，连嘴形也是扁扁的。
　　真是应了少年的那个形容“丑八怪”。
　　这是她的脸吗？为何看起来如此陌生？
　　她还是她么？
　　“我的脸呢？”她捧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我的脸！”眼泪滴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更扭曲了水里那张陌生的脸。
　　“你的脸被人换走了。”身后传来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个个子极高的男人，漂亮得不像是个男人，眉心有着诡异的红印。
　　“活神仙为什么要换走我的脸？”她抽抽泣泣，想起了娘亲昨日与活神仙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可大半仍旧不明就里。
　　那男人并不答话，只是问她：“你想把你的脸找回来吗？”
　　她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男人蹲下身子，似笑非笑地看她的眉眼：“为了找到你的脸，你是不是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她没有多想，再次重重地点头，此刻，没有任何事必找回自己的脸更重要。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叫她“丑八怪”。
　　尤其是秀才哥哥。
　　绝对不要！
　　“很好。”男人牵起她的手。“我带你想办法找回你的脸，不过，从今往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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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为找脸很简单，找到活神仙，向他要回来就行了，只是，她从没有想过，找脸会是这样的找法——
　　那男人将她关在满是毒虫的地穴里，接着便没了踪影。那地穴很高，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可攀爬之处，她试了很多次，都没办法从中逃出来。而地穴里那些毒虫色泽鲜艳，狰狞吓人，时不时爬到她的身上蛰一口，钻心的疼。当她的身上被蛰出无数伤口，慢慢开始溃烂之时，那男人终于又出现了。
　　“你不说要带我去找回我的脸吗？”她大声地边哭边指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男人依旧笑着，云淡风轻：“那个换了你的脸的人很厉害，若是你不能比他更厉害，怎么找回你的脸？”
　　“我不想再找了，我要娘亲！”
　　她无数次地哭闹着要回家，可那男人都不理她。
　　“不想找了？你甘心吗？”男人站在洞口，依旧是温文的笑脸：“一辈子甘心做一个丑八怪？”
　　“丑八怪”这三个字似乎有着别样的震撼力，果然让她抱紧双臂，安静了几个时辰。
　　“这些虫子有毒，蜇人好疼！”几个时辰之后，她死死缩在角落里，哭得声音嘶哑：“好可怕！我要回去找娘亲！”
　　“这些虫子很可怕么？”男人无动于衷，解开手里的一条布袋子，将里面花花绿绿的毒蛇倾倒在她的身上。“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虫子，是人心！”
　　眼见着那些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她便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别说是哭着找娘亲，就连眼泪也不敢再往下流了。
　　不仅如此，那男人从不给她任何吃食，顶多每日给她一小碗水，那水看起来蓝幽幽的，颜色很有些诡异，但饿极渴极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能爬过去一饮而尽。
　　“我快要饿死了……”十几天后，她已经饿得有气无力，哑着嗓子哀求他：“求求你，让我活……”
　　“你想要活吗？”男人直挺挺地站着地穴边，神坻一般看着她：“那些虫子会帮你的，它们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变强！它们蜇你，你便咬它们，它们想吃你，你便先吃了它们！”
　　她饿得两眼发黑，知道自己再没有东西吃，铁定会饿死，便再也顾不上害怕，就近抓过一只毒虫，塞进嘴里，几近机械地咀嚼着，然后吞咽。
　　她还要留着这条命去找回她的脸，然后回家和娘亲团聚。
　　胆怯终究被死亡的恐惧所战胜。从此之后，她开始以毒虫为食。 
　　一个月之后，那男人看着地穴里被她吃得所剩无几的毒虫，似乎很满意。
　　“你该要学点什么了。”他复又倒下一袋子她不曾没见过的毒虫，尔后,扔给她一把琴：“按我说的方法学琴。”
　　她不吭声，默默地任由那些毒虫噬咬，再疼也不吭声，按着他所教导的方法开始学琴。
　　就这样，在那满是毒虫的洞穴里，她学会了诗文，学会了弹琴，学会了称他为“主人”，饿了便抓过那些毒虫充饥，渴了便喝那明知是掺了剧毒的水。
　　一年一年又一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度过了十个年头，她经历了没人可以想象的痛苦磨难。
　　当她走出那地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丑八怪了，而是彻底沦落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妖兽，可她并不十分在意。
　　她想，这下够强了吧？一定可以把脸找回来，以后，再也不会任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经历了人生的蜕变，她只为再度呼吸新鲜空气而欣喜得无以复加。
　　重获自由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的自由是有限制的,因为她的命不属于自己。
　　主人给了她一盒子药丸，碧绿的色泽，有一股怪异的香味。
　　“每八日吃一粒，吃了可以让你暂时回复本来的容颜”主人不忘叮嘱她：“你的脸已经被换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脸上，若是你遇见了她，这些药的药力就会失效，你就会再变成今日这模样，介时，只需要杀了那个女子，你就可以拿回你的脸了。”
　　她面无表情地吞了药丸，照着镜子，镜子里呈现出一张美艳无双的脸，一张原本就应该属于她的脸。
　　可是她却只觉得陌生。
　　原本，她应该高兴，毕竟苦了十年之后，她终于有希望可以找回那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此时，她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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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请求主人让她回一趟家乡的小村落，见见她的娘亲。
　　离开家乡这么久，她不知道一切有什么变化，娘亲看到她，会不会觉得惊喜万分？
　　主人听毕思考了半晌，最后点头答应了。
　　她回到了太湖边的那个小村落。
　　她没有想到，十年人生路，物是却人非。
　　十年前，她和娘亲所居住的那间草屋已经倒塌了。
　　邻居不无惋惜地告知她：
　　住在草屋里的那个寡妇丢了女儿，疯了似地到处寻找，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变得痴痴傻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吊了颈。
　　最后，邻居指着不远处，说那疯寡妇就葬在杏花林里头。
　　她找到了她娘亲的坟墓，那坟头矮矮的，已经长满了野草，孤零零的，连墓碑也没有。不知情的人时时从上头践踏而过，从不知道下头长眠着一个怎样的可怜人。
　　她跪在坟前，欲哭无泪，手指狠狠抠在泥地上，只留下十个深深的指印。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无比熟悉。
　　缓缓回过头，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人还是那个人，却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谪仙般的少年。
　　她的秀才哥哥终究不是文曲星，别说状元，连乡试也一直名落孙山，考了一年又一年，依旧是个秀才。他忘记了与她当日要一起做神仙的约定，娶了妻，生了子，像他的父亲那样，做了个碌碌无为的私塾先生。
　　他背着他的儿子，从她身边经过，眼神已经没了当年的澄澈。看到她时，明显惊艳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道貌岸然的污秽，却是陌生。最终，他背着儿子与她擦肩而过。
　　他已经不认得她了。
　　她扭转头，依旧跪着，麻木地跪着，眼眶一阵发热，终于滴下泪来。
　　那眼泪是黑色的，顺着脸颊缓缓落到地上，就连沾到的草也立刻就枯萎了。
　　当她执意为了找寻失去的东西而经受磨难之时，却不知道，时光正以残忍的速度夺走她生命中的一切。
　　她的幸福，她的娘亲，甚至她年少真纯的感情。
　　她不是杏花仙子，别说是神仙，就连做一个普通人也不再可能。
　　她已经不再是人了。
　　而今的她，是一只蛊，一只为了找回自己的所失去的东西，而甘愿出卖性命的人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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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换了我脸的女子在哪里？”回到主人身边后，她低眉敛目，连头也不曾抬，不想让主人看见她脸上的眼泪。
　　“在京师，在那个原本应该是你丈夫的男人身边。”主人第一次敛了笑容，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
　　她眨眨眼：“遇到她,我可以不杀她么？”
　　“为什么？”主人虽然反问，可语气里似乎并不显得惊讶。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流出黑色的毒血：“我想让她活着，让她继续拥有我的脸，活着尝遍我受过的所有的痛苦，不，是比这更重千万倍的痛苦！”
　　“当然可以。”主人笑了，戴着碧玉板指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伸到她的面前，刚好接住她脸上滑下的眼泪。“那你便死在她的手上吧，剩下的，我会为你做，一定会让你满意。”
　　她点点头，相信了他所说的话，一如十年前在溪边，他说带她去找那张丢失的脸时，她毫不怀疑的跟随。
　　他是她的主人。他可以造就了她，也可以控制她。
　　她的主人显然是个有办法有手段之人，似乎早已为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接着，她有了全新的身份，经过一番苦心安排，她入了越王府，成了一份特别的大礼——越王朱瞻墉献给新登基的景泰皇帝的大礼。
　　奔波之后，她随着朱瞻墉到达了京师。太和殿上，她成了一份众人瞩目的礼物，无视那一双双疑惑的，试探的，不怀好意的眼，从容地上前，如愿见到了景泰皇帝朱祁钰——那个据说应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主人曾说，倘若她的脸没有被人偷走，那么，依照她的面相，会成为皇帝身侧的女人——他最宠爱的女人。
　　而那个换走了她脸的活神仙，将她的脸换给了另一个女子，图的难道就是这个么？
　　她想冷笑，却终是忍了下来。她看着朱祁钰，纵然他如此俊美，如此出众，可她也不觉得有丝毫动心。而朱祁钰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说是痴迷吧，却又不尽然，其间有着诡谲的笑意。
　　她弹了一曲《汉宫秋月》，那是她弹了十年的曲子。用主人的话说，这是她驾驭得最无懈可击的曲子。朱祁钰听得很认真，待她弹完之后，满座皆是称赞，只有他无动于衷，脸上仍是笑，可眼睛却冰冷。
　　她想，这个男人和主人是同一类人，表面温文，牲畜无害，可实质却非常可怕。
　　甚至，她敢肯定，他比她的主人更可怕。
　　掌灯时分，朱祁钰下了谕旨，她便被封为贵嫔，沐浴之后前往他的寝殿进御。
　　沐浴之时，她在宫娥的服侍下揉搓着身子，洗得格外仔细。宫娥艳羡着她无瑕的身体，也艳羡着她可以到独倚殿进御。可她却心知肚明，她这身子不过是依靠邪门的药物渡上的一层光华，光华之下，丑陋不堪。
　　主人原本的计划是借她下蛊，杀了朱祁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罪责推卸到越王那倒霉鬼身上。可是，主人为了她的愿望，却又改变了原本的计划。主人说，进御当晚，她一定可以见到那个换了她的脸的女子，而她，只需要死在那女子手里便可。
　　主人会实现她的遗愿，让那女子生不如死。
　　果然，她进御独倚殿，就在朱祁钰的手指即将抚上她的脸时，她见到了那个白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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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她其实是很平静的，可长久以来，想要找回脸的愿望太过强烈，令她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悲苦。
　　“还给我！”
　　她扑向那白衣女子，忘记了主人所说的话。那一刻，她只希望能够抢回那张毁了她一生的脸，似乎只要拿回了那张脸，一切就可以回到从前。
　　她依旧是太湖边那个不认人间愁滋味的乡野女孩，依旧仰慕着那个十岁便考中秀才的儒雅少年，依旧和自己的娘亲采桑养蚕，过着清贫的日子。
　　那个女人似乎是个瞎子，可术数的修为却十分厉害。
　　她终是抵挡不住，当那白衣女子用符咒困住她，拔下头上的钗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眉心时，她笑了。
　　那张脸对于那个白衣女子而言，出奇的适合。她不确定，那张脸如果真的被她给夺了回来，还会不会有如此摄人的气魄？
　　自古红颜多薄命。
　　纵然今日死在这个白衣女子手里，可来日，这白衣女子也会经受她所尝过的一切困难吧。
　　或许，可以这样死去，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假如还可以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不会执意要找回自己的脸。
　　或许，拥有一张平凡的脸庞也是一种幸福，只是，她当时不懂，而现在，懂了，却也迟了。
　　主人说，世间最可怕的是人心，她一直很认同，可这一刻，她幡然醒悟，最可怕的，绝不是人心。
　　比人心更可怕的，是执念。
　　这个白衣女子和那个活神仙有什么关系，当年那活神仙为何要偷走她的脸，她已经一点也不想再探究了。
　　她已经把所有的仇恨和哀怨都寄托在那张脸上。
　　这一世，她活了十八岁，却如同活了八十岁，满心苍凉,抑郁难安。
　　如果可以，她希望回到那个杏花烂漫的春日，当那个眉眼温文儒雅的少年将尚未开放的杏花苞簪在她的发间时,她对他说:
　　“你不做文曲星,我也不做杏花仙子,我们都不做神仙，好么？这一辈子，我们都做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活。”
　　





行板如歌

　　名冠京师的“晴眉馆”，是教坊司所管办的妓院，也是京师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据说，在太宗皇帝朱棣叔篡侄位之时，曾大肆诛杀不愿归顺的建文帝旧臣，不只如此，那些大臣的妻女甚至被充作官妓，送入这“晴眉馆”中，任凭千人骑，万人嫖，命途悲惨至极，尤其是当时不肯归附的礼部尚书陈迪和兵部尚书铁铉，不仅身受酷刑而死，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那两位从小在书香门第中长大的温文女子，被送进这“晴眉馆”中为妓，世人竟然争相去嫖，甚至以睡过尚书小姐为荣。
　　而今，那悲惨的场景早已不复见，留下的不过是在一弦一柱间，一颦一笑中逝去的韶华岁月。甚而至于，半个月之前那场大战也不曾撼动此处的纸醉金迷。大抵，有不少人认定那场仗必输无疑吧，反正也要一死，不如死前多摘几朵牡丹，好歹算个风流鬼！
　　夜色凉如水，“晴眉馆”中却是一片莺歌燕语，好不热闹。妖艳的妓娘们抛媚拉帕，迎来送往，娇滴滴的花腔平空抛物般，拖着长长的尾音，非要在半空中旋了好几圈，才肯落入人的耳中，浪荡得令人骨头酥软，只想在美人的殷勤之下醉得东倒西歪。虽然不是飞絮落花之时，可这里舞影剪剪，笙歌不绝，空气中有醺然酒味、脂粉味，还有乱七八糟的昂贵香料的香气。
　　难以言于喻的淫糜与奢华。
　　殷心扶着素衣从后门入了“晴眉馆”，远远避过那喧闹嘈杂的厅堂，径自往侧院阁楼之上而去。
　　带素衣出宫倒也算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当素衣告知朱祁钰要出宫见一个极其重要的人，半点也不能耽误，朱祁钰倒也不曾出言反对，只是担心她行动多有不便。大内之中，敌我难测，在素衣的一再坚持下，未免引起他人的狐疑，他默许了殊颜易容暂时扮作素衣的法子，却仍是不肯立即安排她出宫，待得殷心亲自潜入宫来接人了，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将素衣交与。
　　连殷心也不禁叹气，这朱祁钰待素衣实在是体贴得快没辙了！
　　阁楼曲檐的门楣上有着形容单薄的三个字——莳花阁。殷心推开门，扶素衣进去，而那屋内早有一个女子侯着了。
　　月光透过班驳盘虬的雕窗，刚好照着绘花屏风后那一双绣着金边儿、撒了玉兰花的白丝履。那女子面容娇媚，眉黛唇朱,此刻，正和衣斜卧在湘妃竹靠椅上，手里握着铜镜，用美人蓖细细一缕缕地梳理着细滑柔密的青丝，高结的垂鬟分霄髻偏斜地压向湘妃竹靠椅枕背，碧罗裙下的两条腿儿悠闲地晃来晃去，姿态慵懒随意，轻软馥郁得好似已经溶在那里了。
　　“是素衣姑娘来了么？”她一见有人进来了，立刻一跃而起，似乎很有些兴奋，一直絮絮叨叨：“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今日，我也算是有福，可大开眼界，目睹天下第一女术士的姿容了！”
　　素衣一听，诧异于这嗓音陌生的女子竟然也知道她的身份，登时不由蹙起秀眉，握着殷心得手微微一紧，以示询问。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殷心便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扶她坐到椅子上，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这是晴眉馆的名妓高三姑娘，乃是姑姑的朋友。”
　　一句“姑姑的朋友”便昭示了这高三的身份，素衣却仍是蹙着眉，似有一抹思索之色在眉眼间。
　　她这次是来见姑姑的，理应是不为他人所知，可而今，竟然连晴眉馆里的妓娘也知道她的身份，她不禁要怀疑，自己时时谨慎，步步小心，究竟有没有用？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是不是早已经知了她的行踪与意图？而这妓娘，虽然是姑姑的朋友，却有几分可信？
　　连自己的至亲也信不得，她又怎么信得过这“姑姑的朋友”？
　　“好个精致的人儿！”那厢，高三还不知道素衣蹙眉的含义，更不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还在兀自慨叹着。当她看清素衣脸上的伤痕时，不禁有些疑惑地又凑近了几分，心直口快地问道：“素衣姑娘右颊这莲花实在好看，是用朱砂画上去的么？”
　　高三身上的脂粉味比起其它的妓娘来虽然已算极轻，可向来淡薄，脂粉不施的素衣仍旧觉得呛鼻，随即不太习惯地垂下头，屏住呼吸，也懒得去理她话语中夸张的大惊小怪。
　　倘若那些伤是用朱砂画上去的，那便好了，不过蘸水一抹，就可以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可惜得很，那些伤疤货真价实，并非为了外表的虚华而作。其间的道理喻缘由不是这个妓娘所能明白的，纵使说了也是白说，不如噤口，只当作没听见。
　　“高三姑娘，劳烦你去请我姑姑过来吧。”
　　殷心知道素衣心中有些疙瘩，又听高三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离谱地盯着素衣脸上的伤目不转睛，手指动了一动，似乎是想用手摸一摸了。殷心立即拍了拍高三的肩，眼眸含笑，不动声色地及时抓住高三的手，言语客气地请她帮忙，顺便让她离开素衣的身边。
　　“我真是糊涂！”高三拍了拍额头，转身对着殷心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我马上便去请羽绯姑娘过来。”语毕，急急忙忙地往外跑，跨过门槛时，竟然一个不留神，险些因趔趄而摔倒。
　　眼见着高三离开，那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殷心不由失笑，陪着素衣一道坐了下来。“莫要见怪，高三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却向来颇有侠义之心。她是昌平侯杨洪将军的儿子——都督佥事杨俊小将军的相好，自打杨小将军随父镇守宣府，她便闭门谢客，一直等着杨小将军回来。”她压低声音，看着垂眸不语的素衣，似乎是有些踌躇，可仍旧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胛：“让我看看，伤口好些了么？”
　　拉开衣领，她细细察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可伤痕周围仍有些发红。“伤口疼么？”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伤口，殷心不由忆起朱祁钰将素衣交与她说，曾坦言在素衣肩胛的伤口内用手指挖出了一只冰蝉，顿时只觉得背脊发冷。那种疼痛她不曾经历过，却可以想象得出，素衣竟然能够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那，需要大多的忍耐力？
　　素衣微微蹙眉，并不曾有半分瑟缩，言语轻柔，唇边有一丝倔强的表情，只淡漠地应了声“还好”。
　　经历了锥心刺骨的疼痛，如今的疼痛实在是堪称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若要说疼痛，肉体的疼痛怎比得过内心的疼痛？那伤口纵使再撒上一把盐，也不及身边至亲的人可以隐瞒，欺骗，甚至是设计，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当作无所谓，可如今，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对这些事耿耿于怀。接踵而来的孤独感若一把锋利的弯刀，在胸口一刀一刀剜着，直到将那里剜出个巨大的空洞。怅然若失的空洞。那空洞如今正一寸寸地将她淹没。面对即将灭顶的痛苦，她无力反抗，或者说是不想反抗。
　　“那药——”殷心不由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打住，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唇张了又张，却怎么也无法将话的后半句给说出来。
　　素衣知道她所指的药是那可使双眼失明的毒药,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直视前方，虽然双眼的失明致使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却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日后的穷途末路，微弱地在唇边扬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殷心姐，你觉得，我究竟该不该吃了那药？”
　　不留痕迹地,她将这问题抛给殷心.
　　“你与七公子的婚事，我本一直看好，只盼你能觅到如意郎君，从此有个好归宿，无奈却是谁也料不到的坎坷波折。”殷心僵硬了片刻，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垂下，复又抬起，声音轻得如同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为这天下也算尽心了，没必要陪上自己的一生。喝了那药，破了自己的命相，便是了断一切，什么也不要再过问了罢。”
　　不远处，莺莺燕燕的欢歌笑语随着夜风四处飘散，屋内却是静寂若死，一片空茫。突兀地，一声轻笑带着微微的呼吸，象一只透明的蝴蝶，妩媚地在空气中飘忽游离着。素衣抬起眼来，双眼清澈得不见一丝阴影，却也清澈的犹如镜面，充满了噬人般的诡异。声音与神情一样含笑无波，一字一字都咬得极清楚。“身在尘世之中，说不过问便不过问，真的可以如此轻易么？”唇边的那抹笑依旧是浅浅的，却也莫名地有了温度，最终，蝴蝶翩然而去，不曾留影，也不曾留声。
　　殷心蝶翼般的睫毛瑟瑟地颤动着，只觉着素衣的疑问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坦然的令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我是个没甚见识的郎中，不懂你们这些术士所说的天下，所谓的命盘。”她阖起眼睛，“虽说医者父母心，可我也只是个浅薄的小女子，倘若为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而赔上自己的一生，这样的事我是决计不会去做的。”
　　“非亲非故么？”素衣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丝凌乱地交错着，眼中便就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的确，若说非亲非故，她与朱祁钰非亲非故，与天下无数人都非亲非故，凭什么要为了他们而赔上自己？她或许也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无私，一开始，不过是想受了七哥言语的影响，莫名有了些空泛的抱负，再加上想要成为可以与七哥比肩的女子，活出个不同罢了。可几曾何时，那种认知已经改变？是在目睹了天下百姓如何在苦痛中挣扎之后么？这世间多是粉饰太平之辈，有几个能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江山若恙，鸿雁难双，要她就此抛开一切，可能吗？七哥呢？他又做得到吗？ 
　　思及至此，她一反常态地微微一笑，象是玫瑰茎上的芒刺，明知会伤人,却仍是不留情地刺到人的心里去：“若这个病危的人是因喝了你开的药方子才重病至此，你也可以坐视不理，不管他的死活么？”偏巧，朱祁钰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外。
　　“这——”殷心虽不是十分清楚其间有什么纠葛，但也多少算是知道些，不觉被素衣这话堵得气闷，再也说不出什么规劝的话来。到最后，她轻轻叹口气，似乎是放弃了：“说到底，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孽缘也好，姻缘也罢，端看你自己如何抉择。”
　　语毕，她起身，素衣也不知她是在做什么，并不过问，只是坐着，唇角的笑意已经淡得近乎是消失了。
　　须臾之后，殷心似乎是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牵起她的手缓缓抚了过去。
　　“摸到什么了么？”
　　金徽，玉轸，冰弦，峄桐，这是——
　　“这是长相思。”
　　素衣不觉惊了一惊，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长相思，不相离。这是七哥送她的七弦古琴，虽然陪伴她的日子不过就是那么几日，可她却是爱不释手，整日的空闲都在琴边消磨，不只是因为这琴好，更是因为送琴的人，是她的心上人。仿佛只要有这琴伴着，便等同于那如玉温文的人也伴在身侧一般。流逝的时光潮水一般从身旁溜走，如今回首，那些的细节依旧历历在目，仿似前一秒才发生，清晰得不象是曾经的记忆。
　　殷心看她那半是迷蒙半是痴的眼神，脸上却挂着和心疼截然相反的坚强，描出她禀性里隐藏得很好的一些东西来。“大公子护送邝伯伯的灵柩回故乡安葬，我们若是一直在府上打扰也多有不便，便就另觅了住处。你当日入宫太过仓猝，忘记了将这长相思也带去。”殷心只是无奈，眸中的潋滟里混入了疼惜：“我知道这琴是七公子送你的，今日便给你带了过来。”
　　素衣抱起长相思，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细细想来，前后不过也才一个月光景，却为何有了物是人非的苍凉？当日的满心甜蜜如今已如同骤然变了味，酸涩的滋味在心头缠绕，就连那几日抚着这琴吟过的词，也统统地，全化成了阴阳杂揉的气息，幽幽地交织成空气中兰芷与龙涎香的味道，说不出闷。不觉忆起那双清潭般深邃的眼眸，她的手指不舍地抚过琴弦，仿似那每一寸眷恋都是落在他的身上，都是她无法割舍的疼痛，一个不慎便迷失其中，再难自拔。她只是静静抚摸着，好半晌才放下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悠扬的丝竹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秦淮河之上。
　　也是这般的丝竹乱耳，笙歌不绝，她的七哥犹如降世的神诋，送上了邀君令，带走了她的心。若是细细想来，她与七哥能够如愿邂逅，不也是该谢谢姑姑么，因为，姑姑总爱挑这风尘味甚重的处所藏身。
　　姑姑果然是深谙师父的死穴何在！
　　“这倒真是个躲避师父的好地方。”她说的虽是玩笑话，可却没有一丝笑，只是在心底谓叹，倘若以后她要躲谁避谁，却是选什么地方才好？
　　殷心知她不想说笑，可却仍旧将这说笑般的话题继续下去，以免她想太多，越想越凄迷，曰想越痛心。“这烟花之地，嚣闹嘈造，迎来送往，师父向来甚为厌恶，连靠近也不愿，哪怕是知道姑姑在这里，碍于面子，也是绝不会来寻的。”
　　“那倒也是。”素衣静默地点点头，随之而来的疑惑却也犹如利齿，啃噬着心底，令那原本怅然的空洞变得越发苍凉起来。“只不过，师父如今根本就不在京师，姑姑在这种地方躲着，有必要么？”
　　“素衣是嫌这地方脏么？”耳边传来飘渺若无根的浮萍一般的声音，使得是“幽冥传音”的工夫。
　　身未至，声先至。来人不是凤羽绯还会有谁？
　　“姑姑！”
　　“姑姑。”
　　“姑姑方才误解素衣了——”素衣听出了她语气中隐含的愠怒，只是苦笑，刚要起身行礼，开口解释，却冷不防被她给一把按坐回椅子上。
　　“你身子不便，这些繁芜的礼节能省就省了吧！”一身红衣的凤羽绯，仍旧是昔日那孤傲的模样，仿似无痕的岁月从不曾折了她的傲骨，纵使唇边含笑也多是讽刺嘲弄的笑。“素衣以为这些混迹在烟花地里讨生活的女子都是活该轻贱么？谁有钱，谁就是情郎；谁阔绰，谁就是衣食父母。只因身无长技，所以就只能操这皮肉生涯么？难道,她们有今天，皆因她们不知自爱，从骨子里堕落，从皮肉里卑贱，才让人怜都无处怜，恨又不忍恨么？”
　　“素衣并不是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妥，也不曾轻贱了这些女子。”素衣幽幽叹了一口气，隐下所有的哀愁。“烟花女子，大多身世可怜，大抵都是因家破人亡，无人可以靠，才不得不操起这皮肉生意，若是较起真来，不过都是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谁又能自命清高地说这些为命运所迫的女子是天生下贱呢？她不过是哀恸，倘若舍了这天下，又会有多少可怜的女子步入这风尘之中？何去何从?
　　“素衣说的真好，她们纵使媚视烟行，也不过是被宿命所逼，倘若还有得选择，试问，谁肯出卖自己以求苟活？”殷心担心素衣得罪了凤羽绯，连忙随声附和着打圆场：“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是么，姑姑？”
　　凤羽绯默默地打量着素衣，不过才几个月不见，这丫头竟然已经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年轻的脸上同样有着执拗和刚强，和她如此相像。莫名地，她心中微微振颤，忽得就失去了把握。
　　世事迷茫，不晓得一念的转变会生出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更不晓得，一个人的心里究竟能藏下多少秘密。
　　好半晌，她才开口回应，听声音似乎是有些讷讷的。“那是自然。即便自视甚高，也不该轻视他们。可惜，你们那师父偏偏就如此，满口仁义道德，自称君子，其实也不过是受世俗偏见的束缚之徒，自认洁身自好的卫道士，在我看来，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伪君子！哼！”说到最后，不知这话题究竟是怎么的，竟然不知不觉又到了寒霜渐的身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冷嘲热讽，似乎是喷薄一腔压抑多时的愤怒。
　　姑姑还是没变，不论什么话题也总要贬低师父一番才觉解恨似的，却不知，这恨究竟是从何而来？
　　素衣的眸子掠过一束微芒，却并不着慌，不动声色地为寒霜渐辩解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人与人总有不同，姑姑又何必一味苛责呢？”
　　“你这丫头！”凤羽绯蓦地深呼吸，浑圆的眸子有着和一丝显而易见的阴鸷，大约是不乐意她的辩解，可又无可奈何，唇边扬起一抹冷弧，“实在是没心肝！永远都是替他说好话！” 
　　素衣摇头失笑，总觉得自己的姑姑向来孤高冷傲，可偶尔也会有孩童一般的毫不忌讳的言语，怎么比较起来，她反倒觉着自己有些老气横秋呢？埋下头，她颈边发丝垂落，掩住颜容，轻缓的语调里有一种淡淡的倦意。“殷心姐，我有几句话想要与姑姑单独说说。”
　　她没有忘记，她今日来的目的。
　　殷心依言出去了。
　　“素衣，你都知道了？”凤羽绯倚坐到贵妃椅上，好半晌才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并不随便的话，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是的。”素衣也不曾否认，她知道，四儿的那番话大约都是姑姑教她说得吧。若是以前，对姑姑的话，她定然不会也不敢有一丝怀疑，可而今——
　　“一切真是那样么？”她未曾言明所谓的“这一切”具体指的是哪些，扬唇轻轻地笑，那笑容在此刻，纵使再自然夜免不了牵强，其间不自觉地含了一种凉凉的东西。
　　“你说的是面相姻缘，还是篡改天命，还是你必将进退唯谷的处境？”凤羽绯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光彩，却令人看不出端倪来，一股寒意凝在她的唇上，很冷很冷。
　　素衣不说话，只是沉默。
　　见她这副模样，凤羽绯蓦地呼吸一紧，心有不忍撇开脸，不去看她已经微微泄漏出苍白之色的面颊。“当日你一心想学术数，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我便知道，你定会有这么一段孽缘。”顿了顿,似乎是刻意留了余地给她回忆以前所经历过的一切.“若从面相来看，你与朱祁钰的确有一世夫妻的缘分，不过，你曾自毁容颜，便是有了变数，这一世的姻缘便指不定是不是锦绣良缘了。我曾告诫过你，求卜变数之卦本就是术士的禁忌，一旦插手，必然要赔上一生，你却执意为天下百姓篡改天命。如今想来，值得么？”
　　值得么？
　　三个看似轻巧，可实则沉甸甸的字眼的心间梗着。可她知道，她依旧平和，如一潭死水般的那种平和，激不起波澜。
　　“我记得，当日在南京，姑姑曾说过一句话。”素衣很轻地开口，声音并不大，却那样清清楚楚，眉宇间有着摄人心魄的神韵，宛如出了鞘的利剑一般：“姑姑说若认准的事情便去做，只要自己无怨无悔便行了。”就是这句话，让她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即便是不对，她也能毅然承担一切后果，而不是逃避。
　　而今，她却一直在问自己，将要做的抉择是何等重要，其间所涉及的不仅仅是她、朱祁钰，还有七哥，甚至还有天下无数人。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可以担当的，虽然身为女儿家，却也可以擎天地。可而今，这片天地随着她的犹豫不决摇摇欲坠，她还能再将它撑起来么？
　　她是如此困惑，如此没有把握呵。
　　“那么，时值今日，你可是怨了？悔了？”凤羽绯摇摇头，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摇摆。人呀，总是奢望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当奢望成了绝望，却又不得不活在痛苦的桎梏中，被淹没，终至灭顶。
　　素衣的声音微微颤着，艰涩的只能吐出两字“不曾。”以往的事，再怨再悔又能如何，毕竟已经发生，不可能再由后悔的机会。但，如今，若是继续下去，势必会成为强弩之末，她也真的还可以做到不怨不悔么？
　　她有什么立场去怨,去悔?毕竟,一切皆是她心甘情愿,没有人逼她呵。
　　不，她不能怨，不能悔，绝对，绝对，不怨不悔！
　　凤羽绯知她已经有了主意，不免气息凝滞，嘴唇犹自发颤，张合着，慢慢地才发出声音，神情镇定：“那么，今日，我仍将这句话赠与你，希望你日后也不会悔，不会怨。”
　　那话语中的“怨”与“悔”咬得如此重，听起来，更像是告诫，更像是规劝。
　　素衣不是没有听懂，却是刻意忽略，只是径自转了话题：“姑姑，我可以问你一些私事么？”
　　“谁的私事？”
　　“姑姑的。”
　　凤羽绯有些愕然，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连表情也有些怔仲了，那薄博的一层血又迅速的敛去。“你问吧。”好半晌，她幽幽地长吁一口气：“我虽不愿提起，却也不能就这样便拒绝你的好奇心，姑且听听你想知道什么，再斟酌要不要答复罢。”
　　“当年，在烟萝谷里，我曾问姑姑为何一复一日地抄撰佛经，姑姑说是为了还债，却不知——”素衣拉长了尾音，却没了下文。默不作声了半晌，才继续开口“姑姑欠下的到底是什么债？”
　　凤羽绯不觉恍惚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满是纠痛，右手突然紧握，手指不觉越攥越紧，紧到了手都开始微微颤抖，终于，小指上那玉一般的指甲因吃不住力，一下子被折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也就是那么一点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像雷声轰鸣在她的耳内，震得她一时胸口发疼。那种疼痛很是奇怪，如沉疴纠结，飘忽不可捉摸，时时隐隐的，绵绵的，似乎没有尽头地疼着。
　　不过浅浅地疼痛，竟然似是撩动了她心底最细的那根弦，险些将那干涸已久的眼窝催逼出泪意来。
　　她凝着声，并不见得多么哀恸，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复杂地沉淀，须臾之后，才默默挤出两个似有千钧重的字——
　　“情债。”
　　“那么，姑姑可曾为欠下这债而悔过怨过么？”素衣自然是看不见她的表情有何变化，可却能从她紊乱的呼吸声里听出些什么来。
　　这的确是个伤人的疑问，毕竟，没有人愿意无聊到去揭他人的旧疮疤，还不厚道地在那久未痊愈的伤口上撒一把细盐。
　　“欠了，便就还，没什么可怨可悔的。”良久，凤羽绯的声音幽幽地传入耳中，连呼吸吐纳中似乎都溢满苦涩的味道，哽住了喉咙，从中强挤出的每字每句，已然嘶哑，酸涩，冰凉，狠狠振颤着她的心。
　　“只是，要欠，也只能欠那可欠之人，否则，心不甘，情不愿，又怎肯生生世世地偿还？”
　　




镜台妆思

　　何人才能称之为是“可欠之人”？
　　若是此生能够谁也不欠，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日，即便是死也死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这不是很好么？为何偏偏要留下羁绊？为何偏偏要把欠的债分作数次去偿还，让这牵绊犹如纠结的麻线，越缠绕越复杂？人的一世要欠下他人多少债？还得清的，还不清的，堆积起来，变成宿命的藤蔓，缠绕着一生又一生。
　　“姑姑，我不懂……”素衣微垂下细密的睫毛，唇线轻轻抿起，双手像是有些无措，紧紧扣着面前的“长相思”。
　　“这两年我四处游历，倒是听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凤羽绯并不急着给她释疑，眉下眼角勾画着冷清的线条，却是自顾自地讲起了那个自己听来的故事。
　　“有一个儒生，与邻家的温婉女子自幼青梅竹马，便生出了一段情，本约定要一生一世相守，可最终，那女子却是嫁给了别人，儒生至此之后郁郁寡欢，书也不念了，科举也不想考了，镇日悻悻叹息，长久终日如斯。有个游历得道的高僧经过时了解了此事，怀着佛渡有缘之人的心情，找到了并打算开解他。高僧拿出一面镜子给书生看，镜中，一个女子裸身而亡，被贼人丢弃于河中，河水将其尸身从河里冲到了岸上。第一个路人经过，只是看了看，很快便离去了，第二个路人在尸旁停下，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替那女子盖上，而后也离去了。第三个路人则是用河边芦苇简单将女子包裹，将女子安葬了。高僧告诉儒生，那女尸便是你所痴恋女子的前世，你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的这段情，只为还你以衣蔽体的好意。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那个把她掩埋的人，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所谓夫妻是缘，不论是善缘恶缘，却是无缘不来。”
　　素衣听得有些骇然，总觉得凤羽绯所讲的这个故事似乎有着诡异的预示性，不知为什么，竟生生地像是在说她的经历一般。
　　上辈子埋葬了自己的人，这一世便会与自己携手，将用一生一世的挚爱去报答其埋葬之恩么？人与人，生生世世竟然也挣不脱一份债，实在令人不由唏嘘。这算是残忍？还是仁慈？倘若她便是那个裸身死于河边的女子，究竟是谁最终埋葬了她，要她这一世以身相许，以情报恩？
　　缘么？
　　她一直只是标榜与七哥的相遇相知乃至相许是缘，只因，那是她所期冀的，所以，便不断地以缘分作光华去美化这段情，却从不曾想过，她与朱祁钰之间的种种是否也是缘分的安排？
　　素衣紧紧抓住“长相思”，指甲几乎要抠进背板的髹漆梓木中，有那么一瞬，她的气息近乎凝滞，好半晌，才由仅剩的几分漠然开口，眼睛虽然看不见，眼神却是清清亮亮的：“姑姑的意思是——”
　　“我可没那么多深刻的意思，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不过是个劝人看开的无稽故事罢了。” 凤羽绯的脸上浮起了酸涩讥诮的冷笑，一丝似有似无的矜傲从高挑的眉角处扬起来，带着点不屑，那笑意之下却又似乎暗藏着落寞。好一会儿，她才复又开口，似是有感而发，笑意加深，讥诮却已尽数收敛：“素衣，路要怎么选，一切只在你，毕竟要走下去的人是你。不过，你也该要记住，人生世事，无论是从开始到结束，抑或是从有到无，都必然是一个痛苦的轮回。”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一语点醒梦中人”，素衣顿时茅塞顿开，未曾着妆的净素容颜隐隐透着青灰色。
　　那一刻，她突然能够明白姑姑所说的话——为何要欠也只能欠那可欠之人。
　　只因是不想与那个人断了关联，刻意要与其生生世世牵绊。两个人的情缘皆是因那欠下的债。宿命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在三生河畔的旧精石上篆刻下彼此的姓名，安排了来生的次次重逢，每一世轮回，都可以再遇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不一定在同一个地点，不一定有相同的容貌，但，却总会有一些熟悉的感觉提醒着——
　　正当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席卷整个空间时，悠悠地，寒意十足的夜风送来了洞箫婉转的声音。
　　一阵清扬、悱恻，丝丝入扣，直划人的心扉。箫声总是含带着哀伤与忧怨的，呜咽的音调往往能让人心境深沉，可今日这箫声却似乎稍有不同，尽管有着几乎被风声割碎的征兆，确毫不掩饰其间蕴含的缠绵与倾诉，似是辗转难安，似是满怀热情，声声皆是缱绻与旖旎，叫人听了无端脸红，莫名有了怀春少女般雀跃的心情。
　　那，正是一曲《凤求凰》。
　　当日，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书写了文君当庐沽酒的千古佳话。
　　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
　　素衣自然认得出这箫声是风湛雨的，本该欣喜的面上突然变得神情复杂起来，她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并没有立刻弹琴与那箫声相和，双手依旧紧紧扣着“长相思”，掌心隐约冒出冷汗来，神色中有着犹豫，有着渴望，有着期冀，也有着隐匿。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箫声实在俊雅！”冷不防，殷心离开时掩上的门被人推开了。一身素色碧纱的高三端了香茶点心进来，明明寒风习习，她衣衫单薄却似乎是一点也不觉冷，无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丝爽利，若非言语妩媚，根本就不似个青楼女子。“高三久居秦楼楚馆，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传神的箫音！着实难得！”
　　“连高三也赞赏的箫声，倒也算是精致了。”凤羽绯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抓过素衣稍显冰凉的手，将盛满香茶的杯子塞了过去。“也不知，难得的是这吹箫人，还是那曲《凤求凰》？ ”接触到那满是冷汗的手，她便明了了七八分，却并不在意，径自与高三开着玩笑。
　　“纵使遗留《凤求凰》的佳话，可文君最终还不是被抛弃了？痴情女子负心汉，男人的良心也不过如此。”高三有些鄙夷地撇撇嘴，身在青楼之中，她自认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识过，哪一个不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以司马相如作比倒显得有些流俗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我倒宁肯相信这吹箫的公子就是传说中的韩湘子，有着‘箫曲一阕牡丹开，花呈字迹诗一联’的本事！”
　　“连你那远在宣府的情郎也如是这般的没良心？看你那一脸不屑的样子，莫非，如今是不眷杨将军，只恋韩湘子了？”凤羽绯懒懒一笑，凝着精光的眼瞬息转动：“什么痴情女子负心汉？我看，你倒更像个负心女子，日日穷折腾那痴心汉！”
　　高三瞪了凤羽绯一眼，微微弯身，拿了块点心轻咬了一口，似乎是品着那味道想起了什么人，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快别提那个木讷男人了，说到打仗便津津有味，没趣死了！一年里头，总有那么四五次，我得要送他出征，还得要躲躲藏藏，不能教他那有门户之见老爹给瞧见。以前总担心他有个什么三场两短，而今倒好，恨不得他死在外头，别回来折腾我……”听似薄情的絮絮叨叨，可其中却有着旁人听不懂的甜蜜。尤记得杨俊有一次得胜凯旋，只因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没先一步差人给她报平安，被脾气一时上来的她给挡在“晴眉馆”门口，手足无措，在来往嫖客的惊诧之下面红耳赤。最后，大冷天里，在战场上令瓦剌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杨俊，硬是不顾父亲的勃然大怒，冒着大风大雪敲开了“蜜味斋”的门，买了她最喜欢的丁香李雪花应子赔罪，才算是哄得佳人破涕为笑。
　　可惜，她终归是个青楼女子，即便与杨俊相好之前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却也仍旧改变不了自个儿出身卑贱的事实。即使是一般的正经人家，也是断然不肯让个烟花女子进门的，更何况是堂堂昌平侯，怎么可能应允儿子娶个烟花女子回府做正室？！
　　不求他恋她一生一世，只要他心中有她的一席之地，也就罢了。
　　叨念了须臾，高三压下心中的苦楚，倒似乎是生出了些顽皮的表情，急急地奔到琴台边，修长的手指抚过自个儿案上的焦尾古琴，划出清越的一阵琴声。“让我来试试，看看这吹箫的到底是风流的司马相如，还是谪仙的韩湘子！”她与凤羽绯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理会素衣，随即垂下螓首，十指纤纤，按动琴弦，轻拢慢捻，随着十指的滑动，弦上发出悦耳动听的乐音。由此可见，高三的琴技倒也算得上是精湛。
　　随着琴声，箫声似乎转而缓将了下来，如流水淙淙，挥刀难断。琴声清越激荡之时，箫声却是低沉缓慢，琴声低缓之时，箫声又刻意拔高而尖亢，相和了好一会儿，仍旧是一片萧瑟。琴声起，箫声落，一曲凤求凰奏得零零碎碎，听不出有半分凤凰和鸣的悦耳，似乎怎么也没法统一出个默契似的。
　　最终，高三停下抚琴的手，如花般的容颜覆满了不甘，嘴角抽动了一下，傲然起身，不再力求与那琴声相和。“明明是韩湘子，却为何要吹《凤求凰》？还拒绝与我的琴音相和，真是无趣！”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似乎被那吹箫之人的执拗给无端地惹出了些挫败感来。
　　琴声隐了，那箫声还在继续，已然恢复了方才的不紧不慢，依旧是旁人听不懂得深情款款。
　　那箫声采入素衣的耳际，莫名有了几分悲凉幽咽，如曲折泉流，如冰滩阻塞，断断续续，隐显如泣。素衣放下手中不曾喝过一口的茶水，嘴角不由泛起自嘲的笑，涩涩苦苦地。
　　看来，七哥应该是专程来找她的，想以这《凤求凰》求得她的琴音相和。
　　“吹箫的那人便是风湛雨么？”凤羽绯将素衣的表情看在眼里，也看穿了一些她心底无意泄露的挣扎。
　　“嗯。”
　　“看一个人，不一定要看表面，更重要的是看人心。”凤羽绯莲步轻移，倚着窗远远地看着那个手执洞箫的男子。他正悠悠咽咽的专注吹箫，并不四处张望，似乎是在等着什么。虽隔得有些远，他有戴着面具,可她却能眼尖地看见那一双冷冷的眸子，目光凌厉而深邃，混着初冬的寒风，有丝丝寒意袭来。“少年侠气，青衫磊落，他虽然戴着面具，可箫声倒显得坦坦荡荡，竟然听得出和琴之人不是心上人，怎么也不肯和高三的琴音，丝毫不掩饰对你专挚的情意，由此观之，必然是对你痴心一片。”
　　痴心一片，那倒是自然，素衣垂下的]睫毛，眼睫的尾翼在她的脸颊上涂了一层影。
　　这个男人心性如何，她自然是知道的。
　　“你倒也真是沉得住气，不如和了他的箫声，让他过来吧，听殷心说，他该给你送解药来了不是？”
　　素衣没有作声，手指轻轻抚摸着“长相思”，而后，看似随手在弦上一拂，随着琴弦颤动，琴音骤起。
　　她没有和那曲缠绵的《凤求凰》，而是自顾自地弹着《千叶莲》。
　　她不是卓文君，他也不是司马相如，他们的未来是不是鸾凤和鸣，又有谁能预知呢？
　　琴声被夜风传了出去，飘到远处已近乎似有若无，隐隐的深沉，似乎是没有任何情绪一般。那吹箫之人仿似立马便捕捉到了这缥缈的琴声，箫声突兀地停了下来。不过瞬息，箫声与琴声和了起来，不论是官、商、角、徵、羽、文、武，各色弦音，那箫声都能和得上来，原本平和缠绵的曲调因换了一支曲子而逐渐降低，隐隐地让人感受到了其中的那股低沉、犹如生死离别般的忧伤气息。
　　察觉那箫声越来越近，凤羽绯只管笑着，拉着高三便出了门去。素衣知道，她是一向不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不语老和尚大约是想不到的，他死前苦心所作的禅曲，如今由你们俩琴箫相和，倒比那《凤求凰》更缠绵了！”临出门前，她搁下一句话，掩唇笑了笑，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殊不知，那打趣似的话语，到了素衣的耳朵里，却已是难以想象的冰凉。
　　没由来的，也凉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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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声停下了。
　　大约是他已经知道琴声来自晴眉馆内，便循声而来觅她了吧。素衣只是兀自抚琴，知道有这琴声指路，须臾之后，便可如愿见到他。可不知为什么，她却突然有一种隐隐的恐惧感，既迫切地想见到他，却又有些怕见到他。
　　几曾何时，七哥竟然也让她有了如此陌生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之前对师父他们一干人等的怀疑，使她如今也不由自主地怀疑起七哥来了么？她一向自认是了解七哥的，可是，这种了解的自信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她一直以为，江湖儿女，不必拘泥于小节，只要两情相悦，便是不需要什么顾忌了，可如今，真的在心里清算起来，她才发现，她对七哥的一切都知之甚少。
　　她不知道七哥与师父口中的“凤族”有什么干系。
　　她不知道七哥与他师父有什么约定，为何要一生戴着那面具。
　　她不知道七哥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做些什么。
　　甚至，她连七哥的家世背景都一无所知。
　　她所知道的，仅仅是风湛雨这个人，还有他对她的心。
　　就凭着这个人这颗心么？
　　她突然对他们之间的这段情产生了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知道这段感情真挚而热烈，她几乎是倾注了所有，可她却不确定这段感情能不能抵挡来自于外界，甚至是宿命的侵蚀。她担心七哥会后悔，后悔与她这个并不美貌，也谈不上聪慧，甚至是执著得有些痴傻的女子有了牵绊。七哥，他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的，不是么？为何那时他突然就应允了殷心姐玩笑似的撮合，他对她的情也如她这般确定么？为何之前却一点征兆也没有，仿佛美梦一般来得如此突如其来呢？
　　这样想着，脑子越来越沉，变得有些昏昏噩噩的，无数尚无正解的问题搅在一起，紊乱得完全理不出个什么头绪来。
　　正想着，不觉一个闪神，手指就这么被琴弦一下子割破了。血似乎立刻就从伤口涌了出来，温热地在指缝间爬行着。
　　风湛雨进屋里来的时候，正好见到这番情景。他一个箭步上前，立即抓住她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沉着声，掌心有着骇人的热烫温度，他看着那沿着指缝蜿蜒的血渍，面具下的眉心打了个浅浅的结。“幸好我今日是来给你送解药，顺道检视伤口的。”他低低地开口说了一声，虽然淡淡带点责备，却也仍旧透着温文，一边说，一边不忘从怀里掏出干净的白布，将她受伤的手指仔细地包扎了起来。
　　“七哥，不用了……”她为方才的揣测而感到有些羞愧，想要起身抽回手去，却挣不脱他的桎梏，想要用力，却又似乎不妥，只好坐在椅子上，一切都任由他。其实，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其实并不大，可是却在她极力抽回手时，显出了少有的坚持。他并不出声反驳，只是一应抓住她的手，直到将伤口包扎好了，才放开她的手。
　　“你的伤怎么样了？听殷心姑娘说，前几日冰蟾不受控制，突然反噬——”刚放了她的手，他转而又揽住她的肩，软软的轻唤拖了悠悠长长的尾音，慢曲一样地诱人。“都怪我，累你受苦了。”他似乎有些自责，伸手想要紧紧拥着她，却又怕一时不察，将新伤未愈的她给弄疼了，只好任由眼凝住了她，也任由她的发丝缠住了他。
　　素衣暗下里心狂一阵没由来的狂跳，过了半晌才无声的喘了一口气。“七哥，我没事的。”她将没有被他握住的左手悄悄收在衣袖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里，借那种轻微疼痛的刺激让自己可以更加平和地说出话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听得出，他的语气里有着自责，有着疼惜，似乎是把她所受的痛都当成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对她依旧是这么温柔，可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进屋的前一秒，她还在思量着什么。若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这个所谓的“知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知己的？
　　至少，她已经开始觉得，她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了解他，就像朱祁钰曾说过的那样，她们并不如意想中那么知根知底。
　　她对他，一直是有所保留的。
　　





冷箫横卧

　　有的人，生来便似乎玲珑剔透，初次邂逅就可以让人心生亲切感，进而完全信任，可是，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却会让彼此之间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怀疑的阴影，终至越来越深，成为鸿沟；而有的人，或许一开始极易让人心生疑虑，无法信任，可随着近距离的接触，会体会出那些不曾溢于言表的情意，生出些好感来，原本的生分也会逐渐消退。
　　到最后，所谓的天长地久和曾经拥有，都有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似分明的未必分明，听似真切的未必真切，谎言或许才是真话，至亲未必就可信任。
　　谁又能真正料事如神？
　　纵使身为术士，识得气数命盘，却也仍旧逃不过医者不自医的桎梏。
　　风湛雨取下面具，亲昵地将素衣揽在自己的怀中。他的温暖像是一团火，悄无声息地炙烤着，燃烧着，那温热与素衣那似乎永远也无法捂热的阴凉截然不同，冷与热的极致差别，诱得她紧缩在他的怀中，甚至将脸也藏到了那暖意十足的胸怀中。
　　她多么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女人，能够一辈子躲藏在他的怀中，不用面对现实的残酷，不用直面抉择的痛苦。
　　可是，“七公子”之名，响誉天下，无人不知，若她尹素衣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她凭什么获得七哥的青睐？
　　说来也可笑，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竟然似乎都可以用最单纯的动机做解释。因为七哥心怀天下，所以她便努力要自己也和他一样，什么悲天悯人，什么世道苍生，那都已经是后话了。若是较起真来，她当日毁容改命，不甘于做一个平凡的女子，说到底，不过是出于一个女子最单纯的希望，只求自己可以配得上哪个心仪的伟岸男子。她用了足够，甚至更多的代价做证明，想为自己书写传奇。如今，她也算是做到了，名动天下的“澄心客”和侠骨仁心的“七公子”在他人眼中的确是天作之合，可为什么她却反倒茫然无措了？
　　她其实从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七哥要的是什么。
　　这样想着，素衣不由伸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手里握着，可心里却是空空荡荡的，空缺了什么似的感觉火烧火燎一般自胸口喷涌而出，化作掌心点点的冷汗，浸湿了手中的衣衫。
　　“是伤口还在疼么?”
　　风湛雨低低地开口询问，下巴轻轻靠着她的肩，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进而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拉开她的衣襟，温暖的手不带侵略性地滑至肩胛，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已经结痂的伤口。
　　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他爱怜而轻柔的抚触中所蕴涵的满满的情意。那本该是甜蜜的，可她感觉有些痒痒的，带着难以言喻的颤动。纵使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她还是不太能够坦然接受这样亲昵的举动，青瓷般的容颜染上了薄绯。羞怯的娇色，像是暖暖的春天，让她如一朵花般，变得嫣红了，也舒展了。
　　“还好。”她的手在他温热的掌中有些不自在，想要将手抽回却又舍不得，只好带点半推半就的羞涩意味，任他的掌捂热她冰冷的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你瘦了！”他抽出手，突然没由来地双臂收紧，夹住她的纤瘦的身子，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体内。似乎是对她太过于想念，他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薄唇贪婪细细摩挲着她的耳廓，眷恋地一寸一寸吞噬着。“想来，定是你近日以来内虚外热，气血不调，冰蝉子才会反噬，这么快便在你的血肉中被孵化成型。都怨我疏忽大意，累你受疼了……”
　　风湛雨似乎是无心的，可他一提到冰蝉子，素衣便突然回忆起朱祁钰挖出冰蝉时的一举一动，不由身子一僵，如同绷紧的 弓弦似的，胸口只觉着堵得慌。她一言不发，掩不住的面色的骤变，倔强地低垂着头，流泻的青丝随着滑下耳际，遮住了眼眸深处那薄薄的阴影，
　　几上的琉璃盏流动着柔和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纠结在一处，明明灭灭，化作一个无法轻易解开的结。
　　风湛雨并没有忽略这个微小的细节。
　　轻缓地扳过她的身子，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的面容，看她睫毛细密地覆盖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勾勒在颊边。“怎么一直拧着眉？见到我不高兴么？还是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虽然问她为何拧着眉，可他的眉也是拧着的 ，甚至拧得更深，深得近乎扭曲，语调气息却透出与表情不符的一派云淡风轻，情绪隐藏得极好，称得上是滴水不漏，深邃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的犀利，眼底的暗流中似有火光在涌动。
　　“有眼无珠，也算是烦心事吧。”素衣什么也看不见，自然是不知晓他此刻的表情，虚弱而没有底气地笑了笑，面颊带着薄薄的光晕，却掩饰不住那明显的青白。
　　她所谓的有眼无珠是指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可不知情的人便会以为她是颇介意这些日子以来的失明。她不是没有考虑的，但话语出口之时却刻意给他一种模棱两可的误导。
　　也不知是将这句话作了何种理解，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的小瓶子，塞到她的手中。“二师父从叙州带来了紫翾翎叶汁，只消喝下，十二个时辰之后，便可全然制住冰蝉子的毒性，你的眼应该就可以痊愈了。”
　　手指摸索着那光滑的瓶身，拧开瓶塞嗅了嗅那紫翾翎叶汁所散发出来的清香。那清香自瓶中绵绵而出，似是活的一般，一丝一丝沁入肌肤，瞬息的工夫，便让人觉得浑身上下都与清香交融在了一起。对于双眼的复明，她并没有丝毫的欣喜雀跃，心如同一匹原本绚烂华丽的绸缎，被难以预料的宿命不知不觉地抽去一缕又一缕，直至变得千疮百孔，再难看出绸缎上原本的图腾。远处传来丝竹的缠绵声，有 咿咿呀呀的女子声音在唱着欢场上常能 听见的段子，唱的是邀君同醉，唱的是相思无计。
　　素衣将那药瓶子贴着胸口，不经意地，轻轻撞到了胸口那“蟠龙珏”。
　　极细微却也清脆的声音，青瓷与白玉相撞，撞出了惊心动魄的缭乱，晓风残月仿佛也在那碰撞声中发起酸来。那一刻，她觉着自己就如断线的纸鸢，彷徨无依，甚至有一些莫名的惊慌失措，一如那一日——
　　那一日，殊颜也是给了她所谓医治眼睛的“药”，可实际上呢？
　　或许，那的确是毒，可谁又能说那毒不是医治她心病的药呢？而今日，如果七哥知道她医治好了眼睛所将要面对的结局，会不会将这药给收回？
　　又或者，将这药换成毒？
　　这药到底是当吃还是不当吃？
　　这眼到底要不要它复明？
　　确切地说，她所面对的哪里是要不要双眼复明？她所面对的是分明是宿命中的两个男人！
　　一个是她芳心所属，却偏偏是“孽缘”，一个与她纠葛渐深，蓦然却成“姻缘”。
　　这都是些什么缘？
　　她心知肚明，七哥是她年少的眷恋，正是因为七哥，才致使她不惜毁容改命，苦心孤诣地要成为一个忧心天下的女术士。可是，命数又怎能任人尽改？改来改去，不过是在执念的沼泽里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为了天下，她一意孤行篡改了朱祁钰的命盘，硬是让他君临天下，到如今，才知道，她与朱祁钰之间除了那意料中的牵扯，竟然还有着一世夫妻的缘分。
　　姻缘也好，孽缘也罢——
　　缘分的线，看不透，摸不着，剪不断，理还乱。
　　“怎么不喝？”风湛雨将她那瞬间的迟疑看在眼里，询问得漫不经心，语调里也仍是满脸微笑的假象，眼眸中却暗流汹涌。许是面具戴得太久了，那面具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他的骨血，即便是取了面具，即便身边只有双眼失明的素衣，他也仍旧改不了那种心口不一。
　　方才，她那一闪即逝的彷徨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子，无形中将他的血肉一点点割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可血却流淌不出，在骨肉里里叫嚣肆虐。
　　他知道，她在心里堆积了太多的事，只要她肯言明，即便是天大的困难，他也会和她一起面对。只要她肯说，他便也就告诉她，那些他从未与人分享的秘密。
　　一切，他都可以讲给她听，只要她想知道，只要她肯信任他。
　　可是，直到现在，她仍是用那柔弱的肩膀支撑着那些烦闷，那些委屈，那些难以决断，任凭容颜沾染了凄怆哀愁，如一只莲，在暴风骤雨中被豁然吞噬，花叶凋残，随波而流。
　　她是真的不懂么？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呵！
　　“呆会儿再吃罢。”素衣并不知晓风湛雨此刻的所思所想。她将瓶子收入衣内，漾着水的眼眸透出不易觉察的无助，滟滟的唇轻轻抿起，仿佛抿住的是一颗脆弱的心。“七哥近日来都在忙些什么？”她不想让他直到她此刻究竟在彷徨什么，只好无话找话地叉开话题。那药，她究竟要不要吃，现下还不能决断。她总该要细细思量一番才行。
　　“素衣。”手指拂过那极黑极亮的发丝，看她那发髻上簪着的紫金凤钗。烛火熠熠，钗上的流苏珠子，映着风湛雨沉静的脸，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就连明眼人也不容易觉察到的凌厉。“如果我告诉你，朱祁钰近日曾派人来找过我，你会作何感想？”不紧不慢的调子，平静无波的话语，加上他那本就低沉的声音，如一块沉石投入水中，并不见得有怎样惊人的响声，却也仍旧有无法忽略的影响。
　　“朱祁钰找你？”素衣被惊得有些愕然，心口上狠狠紧缩了一下，油然而生的寒意好似一滴墨，在水中慢慢散开，洇成袅娜的丝线，纠缠着那本就紊乱的心绪。
　　照理，朱祁钰与七哥，一个是九重宫阙中玉蕴珠藏，潜龙出水的大明帝君，另一个则是历经了腥风血雨，背负着“通缉令”的青年侠客，再加上缠绕其间的恩恩怨怨与是是非非，他们若是可以永世不相见，各司其职，那才最好，可朱祁钰如今为何要派人来觅七哥？难道，是因为她——
　　不！
　　应该不是。
　　素衣随即便推翻了自己的猜测。朱祁钰虽然时时吊儿郎当，但却绝非一个狭隘的人，他有自己的傲骨，连强迫她也不屑，有怎会在背地里使什么手段谋害七哥？若是真有所图，他只消向锦衣卫下令密杀便成，没必要派人在此多事之秋来见七哥，搅出些难于应付的事，徒增烦恼。由此看来，他的目的绝不可能单纯是为了那些儿女家情情切切的事。
　　脸颊在烛光下透着霜雪般的冷澈光泽，素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称不上自然的笑，浓密的睫静静垂着，像是有些倦了，双手仍旧被他给握着，只是，那纤细的手指像是失了血一般，泛着几近透明的白。“他派人找你做甚？”
　　她想努力让自己问得尽量不在意，可颤抖的手指和怦怦乱跳的心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她的心绪越来越乱了，以往的心如止水如今成了汹涌的波涛，一浪一浪地击打着胸口，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慌乱，彷徨，无措，恐惧。
　　这就是孽因导致的恶果之一么？
　　想来，她是再也做不回以往那个心绪澄澈的尹素衣了。
　　随着她不自然的举动，风湛雨目光微微一黯，薄削的下颌在琉璃盏的微光下刻出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似乎是心有不悦，但随即，笑容又浮在靥上，如宛转的风，在他极英俊的颊上蔓延。只是，不管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他希望弑血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将太上皇朱祁镇从瓦剌人的手里救出来。”他语意淡然地解释，那暗哑低沉的声线，缓慢温柔如水，脉脉淌过她的心田。
　　京师之战，瓦剌大败，也先拔营北遁，自良乡往西，不仅在昌平焚毁了皇家的长、献、景三陵，还在沿途郡县大肆劫掠，如今，已经退出塞外了。身为人质的朱祁镇自然也被挟持到了塞外。
　　“营救朱祁镇？！现在？！”若说之前的消息是个沉石入水，那么，现在这个消息无异于就是平地惊雷了。素衣不觉间攥紧了风湛雨的手指，弯弯的秀眉拧得深了 ，在眉间累成褶皱，就连颊上的伤痕也与平素不同，透出艳色欲滴的鲜红。
　　朱祁钰竟然想要借助弑血盟的力量，在两国交战，硝烟尚未完全平息之时将朱祁镇救回来！他究竟有什么居心？
　　不觉之间，一道窗户被风吹开一丝缝隙，寒气逼人的风陡然钻入屋内，并不分明的呼啸中夹杂着支离破碎的丝竹声，摇动那绣着富丽牡丹的烟绒紫锦帘，倒使人生出一种繁华到了极致，必然衰亡的不详预感。就连琉璃盏内的烛焰也随着风半明半灭，使这本来便稍显狭小的阁楼更显得阴翳。
　　风湛雨并不起身关窗，只是更紧地将素衣搂在怀中。
　　“他派来的是他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言语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清冷。他就是这样，心底的情绪越是澎湃，表情语调却是越发不以为然。“据晁天阙所说，纵然朱祁镇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但毕竟是大明的太上皇，与朱祁钰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样放任着由其置身瓦剌人之手，有伤大明国威，实在不成体统。不过，若是要正面营救，便必然要与瓦剌谈判议和。瓦剌人诡计多端，若是趁机以朱祁镇做要挟，提些过分的要求，对大明如今的局势而言的确不利，所以，他希望弑血盟与锦衣卫合作，想办法悄悄将朱祁镇给救回来，断了瓦剌兴风作浪的念头。若非必要的时候，绝不动用朝廷的兵力，以免不必要的骚动和谣言。”
　　什么有伤国威，不成体统？
　　什么趁机要挟，不利时局？
　　素衣略略咬牙，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压抑的所有讥嘲，毫无保留地全然浮上来
　　朱祁钰，那家伙分明就是别有居心！
　　纵使迫不得已身居金銮，君临朝野，他却还是心有旁骛的，打心眼里仍旧不肯担下重责，一心做大明的帝君。大战刚过，他便急于营救朱祁镇，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冠冕堂皇的兄弟情深，可实际上，他的用意，她是再清楚不过。
　　朱祁钰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天子之位与江山社稷一道还给自己的兄长！
　　她早该想到的，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范.原来，当日的登基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他只怕是早就有了全盘计划。国难当头之日，在她的策划只下，他被迫登基为帝，诸多借口地不肯入住乾清宫寝殿，更以吉日为由将策立皇后之事一推再推，其实，他根本是打算在接回朱祁镇之后继续做回那与世无争的郕王！
　　这瞒天过海的计策真可谓是妙哉！
　　只是，他真的能再做回以前么？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还有她，会任凭他再做回以前么？
　　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是，他与她是一样的。他们，都很难再回头了。
　　寒意一丝丝地渗入穿过皮肉，侵蚀着骨血，也有可能是心底生凉，那凉透过层层肌理，衍变成了噬骨的寒。总之，虽然被风湛雨紧拥着，素衣仍旧无法抑制遍体的寒意，那些纷繁芜杂的问题像一团杂乱的麻线，冲击着脑海深处，掀起千层浪，在心扉上与其他的思绪杂陈回旋着，辗转反复。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有气无力的话——
　　“七哥，不要帮他！”
　　“为什么？”
　　风湛雨眯起眼，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只是紧紧地按住她，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七哥，你不要问我，总之不要帮他就对了。”紧靠在他的胸膛上，强烈的男性气息灼灼地燃烧在颊边。虽然看不见，她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那心如同就在她眼前跳动，强而有力地撼动着她的知觉。“千万不要。”她说得很轻很慢，可那语调却几近是软语哀求。
　　“素衣，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风湛雨捉起她的一绺青丝，发梢轻轻拂掠过自己的掌心。
　　“没有。”素衣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尽管心里有着忐忑与疑惑，但仍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强迫自己闭上眼，在他怀中蜷缩着身子。他的 怀抱虽然温暖，可她心底的冷冽却无从抗拒，肆意将她寸寸吞噬。
　　“没有？”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极缓慢地，原本笑意可掬的假象已经被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所掩盖，平淡的语调中暗藏着阴鸷，一簇火苗在黯沉的双眼中升腾，焚烧。“素衣，你若是不肯将理由如实相告，便恕七哥难以从命。”
　　“七哥！”素衣骤然睁眼抬头，没有料到风湛雨竟然会如此直白地拒绝，登时有些急了。“朱祁钰想要救回朱祁镇的目的是因为自己不想继续做皇帝。”
　　“他的用意我知道。”风湛雨并不急着解释一切。他放开素衣，径自起身，踱了几步之后，又陡然回身，斜斜地瞥着素衣，目光明明如鹰隼一般炯炯，却偏偏要掩蔽在无底的深渊之下。素衣虽然看不见他眼中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但那目光太过森然犀利，如同利刃，让她有了种即将被剖开的错觉。“你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愿意再继续做皇帝了，而我，也不愿意他再继续做皇帝。”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在素衣脑眉心上炸开了，惊得她连耳朵也嗡嗡作响，像个悬丝木偶一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有何种举动，好半晌，她才费力地扶着桌沿站起来，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从唇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愣愣地，仿似是失了魂魄。
　　“七哥，为什么？”
　　“你是我风湛雨的妻子，我可不愿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封衔，镇日陪在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边。”风湛雨寒着俊颜，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神情在瞬息之间变得肃杀：“只要他还是皇帝，你便难以抽身。之前，他做皇帝是为解大明内无君王的燃眉之急，如今，危难已过，你我都不该再继续插手淌这浑水了！他的事，理应由他自己解决！”
　　“可是——”她止不住底气不住的辩解，仍旧维护着心底最后的希望：“七哥，我记得当日在紫云山初次遇见你，你忧心天下，悲天悯人，希望有盛世明君主宰社稷……”
　　风湛雨毫不姑息地打断她的话，也掐断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幼芽:“我记得当时也曾说过，天下沉浮不是你我这等凡俗之人可以决断的。”
　　是么？
　　那么，天下，究竟该由谁来决断？
　　天下是谁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么？
　　她一直以为，七哥的心意与她是一样的，可今日，才蓦然知晓，自己竟然错得如此离谱。不该做的决断，她这个凡俗女子却私下决断了，一切又该怎如何善后呢？
　　素衣不由苦笑，她该要如何把一切告诉七哥？七哥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呢，如今，说什么都好像是多余的。感觉上，在七哥面前，她就像个甫才学语的垂髫稚子，一切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来，她不仅是难以回头，连思量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我已经答应他了。盟里也已经派了兄弟潜往瓦剌了。”风湛雨不着痕迹的退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素衣，我也不打算再让你入宫了。”
　　“七哥的意思是不要我再回皇宫了么？”素衣闻言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结一般，顿时觉得有些眩晕，微微晃了晃身体，却又被风湛雨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可是，我若不回去，朱祁钰，他该要怎么办？如今，施蛊的人还不曾露面，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夺他性命的刺客。”焦急参杂着惶恐，她全身紧绷，动也不动地任他扶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浸在冰冷的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有失重般的迷茫和痛苦，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死是活总该有自己的造化，就算你在他的身边，又能为他挡几次劫？”他语带玄机，淡讽的轻语虽然温和无波，却令听者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时射穿一般，有种寒彻心肺的无名恐惧。“有的东西，如果是上天注定的，那么，谁都无能无为。”
　　烛火如冰棱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她的眉目间，混合着他的阴影，衬得她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浓。素衣深吸一口气，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凤钗微微颤动，那剔透的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那没有血色的颊，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魂。任由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间，她问出口的却是个再傻不过的问题。“七哥，真的不能再等一些时日了吗？”
　　风湛雨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也是仍旧就那样看着他，似乎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中去。在她的视线中，一切都淡化成了虚无，只有他，只有他藏在面具下的隐晦秘密，只有他藏在岁月中的深挚感情。
　　“要等多久？”他眉眼深邃，嘴唇轻颤，沙哑地开口，低低的声音虽显得拖沓，却尤其意味深长。
　　要等多久？对呀，她如今还说不出要等多久，也给不出个期限。
　　至少，等她见过了师父，把一切来龙去脉搞清楚，这样，她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她不会屈就自己的情意，天下，她不会轻易放手，七哥，她也不会就这么放弃！
　　她知道，到如今，她无论如何走向，都是错。可是，即便错，也要错得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一切的，总不会要你等一辈子的。”她很难得地主动将身子靠在他的怀中，忽地抱紧了他，喃喃地开口，话语并不分明：“话说回来，七哥，若是真要你等我一辈子，你会等么？”
　　“不等。”敲金断玉般毫不妥协的两个字，随低沉而极尽内敛的嗓音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我的一辈子是用来与你携手晨昏的，不是用来等待的。”
　　窗扉被强风吹得不断开开阖阖，几上琉璃盏内的烛焰终于经不住寒风肆虐，猎猎一抖，随着极轻微的“噗”声，便熄灭了。
　　熄灭前的刹那，光焰所及之处，是风湛雨眼中那一片不动声色的凄怆。
　　





天荆地棘

　　夜寒料峭，时近初冬，“晴眉馆”依旧是人来人往不断，莺歌燕舞不绝。快到丑时，突然就下起小雨来，虽然不甚分明，但若是竖起耳朵，总可以隐隐听见雨落蕉窗的淅沥之声。原本随着夜风肆意飞舞的落叶被缠绵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泥地上，再也无力摆脱桎梏，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清冷笼罩着整个夜，也加深了那轻歌曼舞背后潜藏的哀怨与孤寂。
　　殷心一手挑着八宝琉璃盏，一手扶着墙，并没有刻意轻手轻脚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步上楼梯。
　　莳花阁内的灯火熄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照她看来，里头极有可能是柔情缱绻，妩媚旖旎，毕竟是对情投意合的人儿，小别之后的缠绵自然是可胜新婚的，不过，这里毕竟是烟花风月之地，不是个适合畅叙旧情的场所。
　　此刻去敲门定然逃不过惊扰鸳鸯的促狭之嫌，不过，她毕竟是出于好意，不得不提醒他们一声。再说，就风湛雨的武艺修为和警觉性而言，就算再如何激烈的抵死缠绵，意乱情迷，也不可能听不见她上楼的脚步声。
　　算一算，她慢慢上楼的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将自己收拾妥当了。
　　身边流动着黑暗的气流，只有琉璃盏中摇摇曳曳的火焰在沉沉乌黑中流动，幽幽晃晃地，只能将周围的一切照出个大致的轮廓。
　　殷心慢悠悠地往楼上走，不觉间抬头，却蓦然发现楼梯的尽头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一身青衣，再加上那狰狞的鬼面具，乍一见到，实在很有些骇人。
　　“风湛雨？！”殷心惊了一惊，定神看清那人之后，着实有些纳闷。本以为他此刻多半应该是手忙脚乱的，没想到却是不声不响地站在这里。看他那模样，站在这里也似乎不是一会儿了，如此难得的重逢相聚，他们不是应该异常珍惜吗？
　　难道他们有了什么分歧？
　　微弱的烛光映着那五彩斑斓的面具，只能看清那双黯沉的眼眸，闪烁的烛火光芒映在眼底，明亮得透出难以捉摸的深邃，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
　　他的眼神，多少已经透露出了些讯息了。不觉之间，殷心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情急之下，心开始往下沉，一股焦灼随即便燎烧了上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还不趁着这机会带她离开？”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语中的责备，挑着琉璃盏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我与四儿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她出宫来的。”
　　其实说到底，殷心与殊颜是有所计划的，她们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素衣出宫，见姑姑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她见风湛雨。与素衣从小一起长大，她们虽然并无血缘之亲，却是情同姐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素衣泥足深陷？
　　只要风湛雨有办法将她给留下来——不管是使用什么办法，死缠烂打也罢，声泪俱下也成，总之，只要可以打动素衣的心，让她放弃再继续这条不归路就好。
　　或许，在素衣眼中，她与殊颜刻意隐瞒了一些东西，此举甚为不厚道，但，她们也是不得已的。姑姑与师父是再明显不过的对立双方，各自进行着各自的谋算，她们不管附和哪一方都是不合适的，对素衣而言也是不公平的。为今之计，只好为素衣的幸福着想，让她远离师父与姑姑，去过自由的生活，也放弃尘世的一切束缚。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她们本着不得已而为之的念头做了种种安排，也理所当然地被素衣所误解。
　　她一直以为风湛雨该是明白她们的心意的，所以特地给风湛雨送去了消息，告知了相见的地点与时辰。可是，现在看来，风湛雨似乎是没办法将素衣继续淌浑水的念头打消。
　　是风湛雨不明白她们的心意，还是他与素衣的一段情不足以作为筹码留住素衣？又或者，他也同师父、姑姑一样，是另有谋算的？
　　一些看似清晰的东西在瞬息间便模糊了起来。
　　风湛雨苦苦一笑，面具下那俊秀的眉峰虽然飞扬起来，却在眉尾处结出了解不开的抑郁。初冬的夜风无孔不入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刺骨的冷，让人颤抖之余，太阳穴也免不了一抽一抽地疼。“我当然想带她走，可是，她会甘心就这样跟我走吗？”他双臂环胸，轻轻靠在墙上，似乎是在无奈地低叹，黯沉的眼中神情复杂，就连向来慧黠的殷心也猜不透他在思量些什么。
　　“那你就甘心她再一次回宫，整日与另一个男人朝夕相对，甚至共处一室？”殷心缓缓地步上最后几级楼梯，话语和脚步一样的轻，也一样的慢。那种轻而缓慢脚步和话语之中不约而同地带着告诫，直视他的眼眸如同锋利的钩子，溢满阴云似的黯然和嘲讽。“日久难免生情，朱祁钰可不是个简单的角儿，你难道就不担心？”
　　“她的归宿，总该要她自己选择。即便再怎么不甘心，我也会尊重她的意愿。”风湛雨深吸一口气，眼眸里漾起了伤感的汹涌，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翻滚着炙人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蔓延开来，蓦地就把曾经的缠绵和温存烧得支离破碎，记忆中那些承诺，那些情话都成了模糊的梦吟，似不能隐蛰的龙在低低哀啸。
　　“她现在根本是骑虎难下，你怎么也这么糊涂，放任她随便胡来？”殷心有些动怒了，狠狠咬牙，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说些重话的欲望，却见他英气的俊目里，竟似有晶光在闪烁。他蓦然转身，狠狠地一拳捶向墙壁——
　　那一拳最终并没有捶到墙上。
　　最后的刹那，他停下了，艰难地，隐忍地，缓慢地，拳头曲张开来，掌心里空空如是，似乎是抓住了什么，又似乎是放掉了什么，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素衣还在莳花阁内，这一拳若是真的捶到了墙上，必然会惊动她，届时，或许会让这本就繁芜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殷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他那宽厚的肩膀上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却又不得不挺直了腰背，傲气混合着哀伤，变成苦涩。她突然感到感到鼻翼酸涩，压低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了。“如此看来，你师父给你的药你必然也已经给她了。”这一句，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确定。
　　风湛雨默不作声，只是略微颔首。
　　“那她喝了么？”殷心只觉得心弦一紧，疑问出口，便立刻屏息等待答案。
　　若是喝了，这些苦心安排便全然宣告失败了，若是还没有喝，说明素衣还在反复考虑，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一切也就还不算是无可挽回。
　　虽然只是一件看似简单的事，却可以折射出太多的心思，也可以被赋予太多的定义。
　　他依旧只是沉默，但那摇头的轻微动作令殷心稍稍缓了一口气。
　　“要是她不慎选错了，如何是好？”殷心突然间觉得心口隐隐地酸痛，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有时，预感总令人惴惴不安，像是命运定下的鬼魅，时不时，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让心口烈烈地一灼，被某些不知名的东西纠缠着，阴魂不散，挥之不去。素衣有太多东西放不下，那些东西，有的是不能错过的，有的是可以放弃的，但，谁也说不准，对于素衣而言，风湛雨的情意和所谓的天下比起来是属于可以错过的类别还是不可放弃的类别。
　　“只有自己决定的路，才可以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即便是错，也不会后悔。”风湛雨终于又开口了，似乎是踌躇了一下，心头五味杂陈，眼里心事重重。
　　“宠她是一回事，由着她的性子又是另一回事，她向来倔强，执拗，认准了什么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轻易回头。你这样——”殷心的眉蹙了又蹙，叹口气，转身往走廊而去。那最后的一声叹息犹如一个可怕的咒语，叹得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哎！放弃了这个机会，她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不过，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话一入耳，风湛雨心一紧，甘甜酸涩的滋味一时之间交织而过，周身血脉奔涌，指节在紧握下变得青白，眼神也冷了，面具下那英俊的脸庞渐渐化作了扭曲的形状，紧抿的薄唇，凸蹙的眉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谁也不曾见过的狰狞。
　　他看着殷心推开了莳花阁的门，自己却只能近乎机械地缓缓一步步下楼。如果他此刻能够什么也不管，不顾一切地带着素衣远去天涯海角，那么，便也可以显出他的私心来，可是，那些直至老死也不能说的秘密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锁，让他无法挣扎，只能在惶惶中等待。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却仿似失了直觉，只垂首看着檐下那淅淅沥沥的细雨出神。
　　雨水溅在泥地上，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小坑，宿命的脚印一般，即便浅，却无法轻易消失。
　　不过是想要与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双宿双栖罢了，真的有如此困难么？
　　哪怕是两尊没有生命的泥人，也可以一起打破，以水调和，从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他们，分明是两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为什么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幸福？
　　抬起脸来，他静静望着前方。花丛的后面有个一身艳红的影子，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太分明，可是，隔着雨帘，他却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双安详的眼眸中写着的讯息。
　　是约定，也是告诫。
　　当性命已经不属于自己，那么，他也永远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只能是被选择的一方。
　　是么？
　　只能这样么？
　　一滴雨水，自屋檐淌落，溅起小小的水花，细微得近乎无声，可他的听觉却独独捕捉到了，只觉得恨音连绵。
　　不！
　　他绝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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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宫的路上，素衣坐在马车里，任凭马车一路颠簸，一直保持着缄默。
　　殷心看她手里一直牢牢握着那装有紫翾翎叶汁的青瓷药瓶，神色恍惚地摸了又摸，知道她心中在思量着什么，也不多问，只是径自无声地叹息。
　　早在出宫之时，朱祁钰就已经派沈莫言在玄武门侧门之外为她们安排好了一切，为了以防意外发生，他甚至给了素衣御赐的手谕，确保她们一路畅通无阻。负责接应的大内侍卫也皆是昔日郕王府邸中的旧部，算得上牢靠。他们只道出宫的是在独倚殿里服侍皇上的心腹宫娥，至于出宫的目的是什么，什么时候回宫，他们也都不曾多嘴打听过半句，更加没有人能猜到马车里那个端静从容的白衣女子其实就是“杭贵嫔”。
　　沿着出宫的路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先换回素衣的“身份”。
　　殷心与素衣先等在独倚殿旁侧的偏殿净房内，由沈莫言将消息传给朱祁钰，朱祁钰再令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安排“杭贵嫔”到净房沐浴，尔后进御。这样，趁着沐浴的机会，假扮“杭贵嫔”的殊颜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和素衣对调身份。
　　假扮“杭贵嫔”不过才两日的工夫，殊颜就已经大呼吃不消。自入宫以来，她扮宫女倒一直扮得颇为轻松。毕竟，有资格入独倚殿服侍的宫娥不过寥寥数人，宫里的人们都只道她是以往在郕王府中便已得宠的丫鬟，如今郕王登基，她也就一并飞黄腾达了，不只对她羡慕不已，就连尚衣监尚膳监里有资历的内侍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姐姐”。“贵嫔” 虽只是从四品封衔，但要守的规矩和礼仪与一般的宫女可大大不同。素衣向来便喜静，再加上深知进退，足不出户，要应付那些规矩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殊颜平素就野惯了，不过两日，那些礼仪规矩便令她满腹苦水，直到恢复了宫娥的装束，还在咕哝着“这差事真不是人做的”。
　　往昔，素衣沐浴都是由独倚殿里侍奉的宫娥备好热水，趁着朱祁钰在文渊阁雨众朝臣议政的时候进行。可今日，朱祁钰是下令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安排沐浴进御之事，照宫里的规矩，沐浴之后，什么也不可以穿，敬事房的内侍会将她给裹起来，抬到独倚殿去。
　　素衣不曾受过如此待遇，当□的身子被两个内侍用素色绣银丝牡丹的缎子裹起来时，不由发窘，直到入了独倚殿，烫得吓人的 连也还没有缓过来。
　　朱祁钰似乎正在批阅奏折，对于她的到来并未显出不正常的热络来。可摒退了内侍之后，她便能听见他搁下狼毫后缓缓靠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犹如踏在她的心上，令她开始越发困窘，脸红得一塌糊涂，想要挣扎着解开那恼人的缎子，却怎么也解不开。
　　“回来了？！”他明知故问般地开口，慵懒的声音如正在闭目养息的猎豹，无风无浪的表面下暗涌着危险之气。伸手替她解了那缠紧的缎子，他随即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衣物，亵裤，肚兜，里衣，中衣，一件一件细心为她穿上，最后，他竟然抓过装匣里的白玉美人蓖，坐在床沿上为她细细梳理那一头细滑柔密的青丝。半湿的发丝微微纠结在一起，还残留着濡湿之气，一缕缕在他手里绕来绕去，带着与彼此意愿不协调的缠绵。
　　她轻轻颔首，吐气如兰，一双幽谧的眸子沉沉地望着前方，
　　“该见的人都见了？”他戏谑地扬眉，慵懒的嗓音不觉扬高，带着奔泻而出的笑意，声音与手指的力道一样轻，温柔地近乎珍宠。他似乎是有些懒洋洋地，也不在意自己现下的举止就一个帝王而言是多么的不合宜。“你那情郎肯要你回来，倒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似乎是懒得再以“朕”自称，他并不分明地哼哼了一句，接着，长吁了一口气，气息吹拂着她后脑的发丝，微微地凉。
　　素衣听出了他话中对风湛雨的嘲弄，憋在心里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一古脑地喷涌出来。“你派晁天阙去找七哥？”她很想用兴师问罪的口气，可却又觉得底气不足，到最后，那句说出口的话成了平静的陈述。
　　“没错。”对于她的疑问，他似乎不打算否认，极简单的两个字，便承认了一切与他有关。只是，舒展的浓眉瞬息间便打作了一个结，唇边原本戏谑的笑意也在烛火下顿成冷笑，白玉美人蓖被搁在了一旁的几上，厚重的玉石不经意在梨木桌面上一磕，闷闷地一声响。
　　他的坦诚令素衣眉心深蹙，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只好讷讷地又问：“那么，也是你建议弑血盟与锦衣卫合作，一起营救朱祁镇？”
　　“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他从身后突然抱住她，似笑非笑的玩笑语气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作什么谋算。作为一个帝王，朝堂之上的威严固然是不可或缺，但他这种间或的似笑非笑，却让他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为什么如此急于此事？”素衣眉心一悸，只觉得有些惶惶不安。她试着以平淡无谓的口气开口，希望可以探出朱祁钰的口风“等大局定下了再做打算不是更稳妥吗？”
　　“你以为也先退兵塞外是认输么？”不过轻描淡写几个字而已，此时的朱祁钰与之前已是判若两人。他目光犀利，如蓄势待发之豹，举手投足皆是王者之气，却仍旧在笑，温热的鼻息让她觉得颈项间痒痒的，却又伴着奇异的感觉。“瓦剌进攻京师虽然遭受挫败，但兵力并没有遭受太大损失，近日，锦衣卫擒住了安孟哥等三名瓦剌细作，得了密报，也先正调集兵力，整殇待发，打算西犯宁夏，直取江表，以皇兄为傀儡，占据南京，与京师相对抗，妄图中分天下。我若是不想办法先将皇兄给救回来，难道要等到也先的谋算成了真，再手忙脚乱？”
　　素衣登时哑口无言，对他这一席话竟然无法反驳，好半晌，才讷讷地开口：“这么说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此时此刻，这句话入了耳，不像是疑问，倒像是淡淡的讽刺。
　　“也不算吧。”他看似温和地开口，却出其不意地伸手擒住她的手腕，轻易就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将她摆布成格外诱人的姿态，紧紧遏制在怀中，唇角越扬越高，几乎掩饰不住明显的笑意。他暧昧地凑到她的颈边，因为距离太近，灼热的呼吸抚着她的耳根。
　　“那该算什么？”痒痒的感觉在颈间蔓延着，素衣无奈地闭上眼睛，决定对他的挑逗置之不理。那根本就不带疑问的问句，听来倒颇有一语双关的意味。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促狭。他刻意伸伸懒腰，一副疲倦难当的模样，尔后，懒洋洋地将头靠在她的胸口，听她胸中不规则的心跳。“不是我的东西，我并没有兴趣长据，劳心劳力，不见半点好处。”
　　“你真的打算在接回朱祁朕之后将帝位还给他？”素衣的声音不自觉的有些发涩。她知道自己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他一定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坦诚的承认，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也说我是‘还’给他，不是么？倘若不是他的，为何说还？”朱祁钰微微一顿，直起身子，双手支在她的身侧，笼罩似的凑近她的脸，用无比轻柔却也平淡的语气陈述着认定的事实。“这一切，本就是他的。”
　　“可现在，这一切也是你的！”她仍旧一动不动，感觉那和着温润气息的柔柔话语轻抚在颊边，自己却是必须努力地维持她的坦然和沉静，甚至连眼神，都不能有丝毫的紊乱。
　　“我的？不，素衣，你错了，这些从来就不是我的。有时，握在手里的不一定就是属于自己的，你不是也一样么？”朱祁钰将她略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自然而然地，修长的手指慢慢下滑，搭上了她白皙玉润的脸廓，温热的指腹摸索着那细碎的伤痕，很有丹青妙手描摹自己心爱之作的样子。最后，他轻轻在她额间烙下一吻，亲昵地反复摩挲：“人陪在我的身边，可你的心，却不是我的。”
　　那一刻，素衣没有看到，那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点点幽寒在瀚海中缓缓凝结，她的影子像一片孤舟，在其间摇摆飘荡。“风湛雨肯让你回来，必然也是自信留得住你的心。你虽然人在这里，可心不在，总有一天也是要离开的。”低沉得带着忧伤的话语，尾音消失在她的唇间。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激情的吻，也没有昔日极具侵略性唇舌交缠，他的唇轻轻地挨着她的，屏着呼吸，手指捧着她的脸庞，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极轻地颤抖着。
　　那一瞬间漫长得犹如千年之久，恬淡的温暖立刻融化了令她瑟瑟发抖的幽寒，化作星星点点的雨水，击打在平静无波的瀚海之上，掀起微微涟漪。
　　正在此刻，沈莫言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微臣有事禀告。”
　　朱祁钰松开她，起身走过去打开殿门。素衣只听见他们似乎在轻声嘀咕着一些什么，具体是什么事却听不清，也可能是她们故意不让她听见。。
　　“你先睡吧，外头有些杂事。”片刻之后，朱祁钰回来了，揭了锦被裹住她：“我去去就来。”
　　紧紧拽着那绣着比翼凤凰的锦被，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匆匆离去，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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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是御花园的僻静角落，可如今却因为明晃晃的烛火和聚集的众人而显出少有的热闹。
　　也不知设的是哪个教派的神台，台上铺着黄布，摆着瓜果供品，设有烛台香龛，神台的两侧还各摆着一个用布头扎的人，透着古怪和诡异。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手持火把的大内侍卫就已经将这御花园的一角包围得水泄不通了。火光影绰中，朱祁钰匆匆赶来，随行的还有锦衣卫知同、大内侍卫统领沈莫言。
　　跪在朱祁钰跟前的是两个小太监，一高一矮，看他们那模样，至多不过十五岁，干瘦的身子笼在有些旧的宦官袍下，风一吹，显得那袍子布袋似的晃晃荡荡。站在一旁的则是好几个宫装女子，她们都是朱祁镇的妃嫔，甚至连昔日的皇后钱氏也身在其中。
　　“出了什么事？”
　　朱祁钰挑起浓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小太监，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尽管薄唇上挑，做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并没有冲淡他此刻凝重的神色，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映着烛火，看来更是慑人，叫人不由胆寒。
　　“方才，几位娘娘正在——”高个子的小太监低垂着头，在沈莫言的示意下率先开口。他抖抖擞擞地刚说了个头，矮个子突然撞了撞他的手，吓得他立即噤声，懊恼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虽然进宫才两年，他却也知道宫里的规矩是极多的，一个不留神说错话，掌嘴还是小事，要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说不定连脑袋也会丢掉。如今，跟前这几位都是太上皇的妃嫔，在当今皇上面前，称她们为“娘娘”似乎是有些不合宜，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称她们什么，结结巴巴地，好半天才继续往下说：“奴婢刚才路过，看到——”他似乎是不敢直说是谁，只是模棱两可地扔出后半句，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神台下：“看到有人塞了个东西在那下头……”
　　朱祁钰并没有再看向那个小太监，随着那断断续续的陈述，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几个女子，眼眸深处流转着诸多揣测。
　　那几个女眷都低垂着头将脸藏在火光的阴影中，也不知是怕还是冷，他看到其中有人在不住地发抖。
　　倒是钱氏威仪不减，不等那小太监说完，径自缓缓行了个礼，细长的眉眼间勾画着冷清的线条，唇边强挤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柔柔的声音一出，便让那小太监噤声了。“请皇上莫要怪罪。今日是太上皇的生辰，虽然他北狩未归，可臣妾等身为人妻，怎么能忘了为他祈福？”听起来很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她的声音里却出现了不争气的颤音，也间接暴露了那借口之下可能潜藏的不可告人。
　　“生辰……祈福……”朱祁钰细细咀嚼着钱氏的话，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暗暗向身侧的沈莫言使了个眼色。
　　沈莫言立即上前，躬下身，以手撩起了那神台下的黄布，不过片刻，便从那神台下摸出了个布头扎成的小人，毕恭毕敬地交给朱祁钰。
　　朱祁钰接过小人，只见那小人身上血迹斑斑，胸口上还贴着一块有字的布条。他揭下那布条，就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瞥了一眼，便抬起头，眼睛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黑眸中有众多情绪闪烁，让人分辨不清他究竟是怒是喜，久久不发一言。末了，他缓缓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晦暗沉重，再睁开眼时，神色已然如常，步履缓慢地上前，将那小人扔在神台上，又凑到烛火前便将那布条烧掉了，这才面无表情地开口：“不过是为太上皇祈福罢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句话是说给在场的大内侍卫听的，也是说给那些神色异常的女眷们听的。
　　正当此时，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突然自那些女眷的身后跑出来，脆生生生地叫了一声：“皇叔！”一把抱住朱祁钰的双腿便撒起娇来。
　　朱祁钰俯下身，抱起那个小男孩，撸撸他的鼻头，原本肃然的脸上浮起宠溺的笑容：“濬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个小男孩正是朱祁镇的长子，年方三岁的朱见濬。
　　朱见濬伏在朱祁钰的肩头上，手指轻轻揪着他常服的衣领，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着，并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问了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皇叔，你会将我父皇给救回来吗？”因为朱祁钰住在宫外，入宫的日子不多，他们极少有机会见面，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叔侄之间的融洽。朱祁钰对朱见濬一向疼爱有加，得了什么新奇的小玩意也不往派人给这个小侄子送来。这点关系，倒也让朱见濬在朱祁钰的面前一点也不拘束。
　　“当然会。”朱祁钰紧蹙浓眉，知道自己年幼的侄子这样问的背后暗含着一些。
　　朱见濬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朱祁钰，奶声奶气地继续问：“可是，为什么她们都说皇叔你现在做了皇帝，就不想我父皇回来了？而且，还说你还巴不得我父皇死……”
　　“濬儿！”一旁的周氏满脸煞白，瞪着朱见濬，惊恐地喝了一声，吓得朱见濬立刻住了口，有些委屈地撅起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朱祁钰。也不知是冷还是恐惧，周氏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更显得那嘴唇殷红得可怕。她便是朱见濬的生母。此刻，她大声叫着他的乳名，不仅仅是一种呵斥，更是一种警告。
　　童言向来无忌，而这无忌却也意味着不懂掩饰和欺骗。这样看来，不用问也知道，朱见濬话中的“她们”是指谁了。
　　朱祁钰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朱见濬的脸蛋：“濬儿相信皇叔么？”
　　朱见濬扁扁嘴，有些怯怯地用眼睛偷瞄着自己的母妃，好半晌才重重地点点头：“相信！”
　　“皇叔说要救你父皇回来，就一定会把他救回来。”朱祁钰一字一句地开口，那模样认真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似乎不是在对一个年幼稚子许诺。他看着朱见濬的眼神也比看着其他人时更加深沉了几分。只是，那情绪埋藏得很深，除了他心知肚明，旁人无法猜测。语毕，他将朱见濬交还到周氏的手中，客气而疏离地转身看着钱氏：“夜深风大，皇嫂还是先回宫休息吧。”
　　钱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着尚未来得及掩饰的一点惊慌，不过，她毕竟是朱祁镇的皇后，也算是见过些大场面，知道朱祁钰如今的言语和态度是对方才的荒唐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给她们找台阶下，便识趣地带着女眷们行了礼，忙不迭地回寝殿去了。
　　朱祁钰望着神台上那明晃晃的烛火，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哽在胸口，咽不下去，却也吐不出来。
　　那个布头扎成的小人乃是南方流传过来的一种邪恶巫术，据说，需要有八个人将血滴在小人身上，那小人便有了灵性，然后，只消将要诅咒的人的名讳和生辰八字写在上头，埋进土里，每隔两个时辰念一次咒，便可让那人患上急症，严重的还可能暴毙。
　　尚且不论这巫术是可信，还是不可信，今晚的这一切虽说是荒唐的闹剧，但却足以令朱祁钰的心凉到底。回独倚殿的路上，他的脸色一直很凝重，两拳握紧，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如今，朝政已经够他心力交瘁的了，若是再添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哪怕是神仙也会疲于应付。他方才，他烧掉了那布条，只是不想引起无谓的事端。虽然那些女眷的所作所为令人生厌，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也或许，这一切只当成是个闹剧会更好。幸好方才没有人看到，那被烧掉的布条上写着的，分明是他朱祁钰的名讳和生辰八字！
　　



小雪初晴

　　瓦剌退兵之后，京师解严，论功行赏便成了自然而然。
　　为保卫京师立下汗马功劳的兵部尚书于廷益官晋一品，加升为“少保”衔，总督军务，大将军石亨也自伯进侯，被封为“武清侯”。几日之前，身为户部尚书的翰林学士陈循在早朝之时力主将能征惯战的精锐之卒皆留在京师，以备不时只需，兵部便立即将原本镇守宣府的杨洪父子以及镇守居庸关的罗通等将领调到了京师。而参与京师保卫战的将领们自认为胜战有功，也想要晋官升职，即使被兵部派遣镇守边关，也迟迟不肯启行上路，致使宣府与居庸关只有一些疲兵赢卒把守，紫荆、倒马、白羊等关甚至连防守也未设。
　　身为兵部尚书的于廷益对于这种边防废弛的情况忧心忡忡，上疏央求朱祁钰集合文武大臣六科十三道，对如何处置边务从公会议。于是，一整个早朝，文武百官都在廷议京师保卫战之后的战守方略，虽然商量出了一些具体措施，但早朝之后，几份奏折纷纷往上呈送，便也就显出非同一般的分歧来了。
　　文渊阁的御书房内，朱祁钰一身宝蓝的过肩通袖龙襕袍，执着饱蘸朱砂的狼毫端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又低头暗忖。他的脸半掩在阴影下，炯然明亮的眼眸慵懒却不失犀利，眉宇间自有一番逼人的英气。素衣向来是陪坐在一旁的，摸索着弹弹琴，在音律中自得其乐。除非他要召见臣子，商议大事，才会要她回避“独倚殿”，或者暂时藏身于屏风后掩人耳目，以避讳闲言闲语和无谓的揣测。
　　毕竟，这文渊阁乃是大内的军机要地，是一国之君处理政事的处所，素衣身份特殊，头顶“贵嫔”封衔随侍御书房就足以令人侧目了，若是再被得知连议事也不回避，只怕众口铄金，难免掀起轩然大波，惹来居心叵测者的狐疑与造谣生事。
　　朱祁钰细细地将那些奏折都看了一遍，尔后，大笔一挥，在罗通呈来的折子上重重划了个殷红的圆圈，眉宇间浮现起兴致盎然。
　　副都御使罗通自调职京师之后，协助杨洪参军务兼理院事，却也在第一时间呈上了这纸骇人听闻的奏折！
　　“诸边报警，率由守将畏征调，饰诈以惑朝廷，遇贼数十辄称杀败数千。向者德胜等门外不知斩首几何，而获官者至六万六千余人。辇下且然，何况塞外。且韩信起自行伍，穰苴拔于寒微，宜博搜将士中如信、苴者，与议军事。若今腰玉珥貂，皆苟全性命保爵禄之人，憎贤忌才，能言而不能行，未足与议也。”
　　当日封赏于廷益与石亨之时，满朝文武皆是哗然，不少人认为功誉过高，封赏过厚，名不副实。虽然于廷益一再辞让功赏，最终只接受了“少保”的头衔，但这并不妨碍有心之士对他的嫉恨，甚至还有人千方百计地罗织罪名想要弹劾他。早在德胜门一役得胜之时，翰林院侍讲刘定之就上疏愤愤宣称：“数场大战并未催陷强寇，虽不足罚，亦不足赏，如今于廷益与石亨等人加官进爵，天下人不曾得见其功，却受如此厚赏，有怠忠臣义士之心！”似乎对于于廷益与石亨所受的赏赐很是嫉妒。朱祁钰知道刘定之早前因南迁之事与于廷益有隙，对于这样的嫉恨言论，当时他并未多加在意，仅只是一笑而过。可罗通的奏折与刘定之的却大相径庭。就这奏折本身，罗通忧心的是封赏过多的弊病，但其间那些含糊不清的言辞，也足见对于廷益和石亨等人不满的并非那些无所事事的言官了。
　　“素衣。”没由来地，朱祁钰突然开口，慵懒的声音如正在闭目养息的猎豹，无风无浪的表面下暗涌着危险之气。“你与于廷益一向交好，依你看来，于廷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的虽然是于廷益的为人，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锁住缄默的素衣，灼灼的眼眸审视她脸上最细致的变化。
　　素衣虽然不知他为何会突发其问，却也仍是静静开口，说出自己的感受，水银般清冽的眸中有着别样的清幽明净，嗓音和着琴韵，淡雅如同梵唱。“于大人清正廉洁，危言危行，乃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这话倒是不假，毕竟于廷益的清名早已名扬天下，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在风湛雨那里得了可以使双眼复明的紫翾翎叶汁，但她依旧没有喝，至少，在没有见到自己的恩师寒霜渐之前，她是不打算喝的。近日以来，她倒是越来越习惯那种不见天日的黑暗了，也令她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即便眼盲也不打紧，但，绝不能再心盲。
　　“君子么？”朱祁钰笑得高深莫测，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似两簇刀光，说不出的锋利。他慢条斯理地捧起案上的云杯, 淡雅茶香立即扑鼻而至，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让人心神俱醉。浅尝了一口那堪称茶中极品的“龙团胜雪”，他语调徐缓，口吻轻柔，唇缝里挤出来的却是模棱两可的喟然长叹：“实在是可惜了。”
　　在旁人眼中，君子自该如玉，心性如玉之温润，品性如玉之通透，言行如玉之坚毅。可在他看来，君子更应如茶，春露以培，浊秽不受自然可看作是本性，其味虽止于舌，却不绝于胸，不媚不妖，卓然不俗，近而不改其性，远而不乱其形。
　　于廷益，自然担得上“君子”之名，但，朝堂之上，最不需要的便是君子。
　　秉政权臣大多手段非常，是君子的几率小之又小，而立志要有所建树的一朝天子，自然免不了步上心狠手辣之途，更与“君子”二字搭不上边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似乎是听出了他话语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素衣舍琴而坐，一丝似有似无的矜傲从上挑的眉角处扬了起来：“于大人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刚正不阿，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素衣，朕几时说过他的半句不是来着？你的语气可有欠公允呢！”深邃的目光一敛，朱祁钰薄唇似笑非笑，反问中带着一丝不满的嗔怪。扔下手里的狼毫，他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揽住，靠在她的耳边极轻地笑语：“他是个什么人，朕心里自然清楚得很，但，朕清楚，不代表文武百官清楚。”再正常不过的谈话，可他偏生要迂回暧昧得如同酝酿情话一般，就连那拥抱的姿势，也似乎成了一种诡谲的预谋。
　　“又有人上折子了？”素衣知道刚直的于廷益向来树敌良多，有人在背后说些诋毁的话也并不稀奇，对于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她除了不屑，更是深深厌恶，言语中很难得地带上了刻薄的嘲讽。“大战之前怎么没见人这么热衷上奏？如今大战告捷了，那些无中生有的人也恢复力气说些不三不四的了。”
　　“树大招风嘛，难免。”朱祁钰也不在意，薄唇微扬，双臂越发收紧，就这么继续揽着她，神态轻松和煦，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也无法改变那慵懒的笑意。
　　“皇上，您不继续批奏折了么？”他温暖的胸膛依偎着她的脊背，灼热的呼吸紧贴她的耳畔，沉稳的心跳更是没由来地震彻着她的知觉，令她不由觉得有些尴尬，脑中一片嗡嗡作响。虽然他时常有些轻薄的举止，可她却也不能反抗，只得一味隐忍了下来。唯恐这暧昧到最后又引出无端的喟叹，她刻意以“皇上”称之，借以提醒他做正经事要紧。
　　“当然要批。”素衣僵硬而疏离的话语不仅没能如愿让朱祁钰松手，反倒使他双眼忽地一亮，冷不防将她一把抱起来，“一个人批奏折实在无趣，不如这样，你别弹琴了，过来陪朕一起批？！”他狡黠地笑言，还不等她答应，就硬是将她整个人抱离了琴案，一看便知是刻意所为。
　　“皇上，您未免也过于儿戏了。”虽然惊了一惊，但素衣选择不动声色，以不变应万变，就连神色也如平日一般波澜不惊。毕竟，他捉弄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奏折岂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翻阅的？”她压低声音，继续着疏离与客套，虽然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却无法置若罔闻。
　　“哦？是么？”朱祁钰听似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自顾自地坐到书案前，将素衣搂在怀里，执起一本折子轻轻敲着桌沿。“朕倒以为，这个闲杂人等恐怕并不能包括你。”到最后，他脸上那慵懒的笑意中突然浮起一抹诡异，附到她的耳边，咬牙切齿般一个一个字唤着他平日从未唤过的昵称：“朕的爱妃。”
　　素衣的脸色一下便难看了起来，那个尴尬的称呼好像一记重锤，令她脊背上冒出了汗，浸湿了素锻的里衣，凉凉地贴在肌肤上，她的心也似乎被什么东西狂肆地蹂躏了一番，狼狈地纠结成一团，空荡荡地疼痛。“臣妾不过是一介女子，不懂国事。”她佯装作没听见他话里的讽刺，语调悠悠地接口，有意四两拨千斤：“恐怕无法为皇上分忧。”
　　呵，不懂？！
　　朱祁钰扬起眉，黝暗的黑眸在注视她时，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
　　好一个不懂！
　　“朕的爱妃，你是不懂，还是不愿？”朱祁钰半是风凉地开了口，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你可是有‘世外高人’之称的澄心先生，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就连天灾人祸也能化解于无形，区区国事，怎能以不懂作为搪塞？所谓能者多劳，你又何必谦虚呢？能为天下操劳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夙愿吗？”他刻意以众人的敬称戏谑她，话中有话，明褒暗贬，借以刺激她的反应。
　　“你——”素衣有些懊恼于他越来越不计分寸的戏弄，正要发作，却听文渊阁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孙太后携郕王妃求见皇上。”
　　朱祁钰略微一愣，深幽黑眸之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双眼很缓慢、很缓慢的眯起。好一会儿，才见他微微一抬下颚，面色平静地说了个“宣”字， 瞳仁深邃难解，黯沉得犹如不见底的深渊一般。
　　素衣见有人要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寻思是该准备屈膝跪礼，还是照例躲到屏风后面去，不想却被朱祁钰一把拽住，揽在了怀里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眼见殿外的两人就要进来了，素衣不觉有些急了：“还快放开我！”她倒不是担心被人冠上狐媚侍主的名号，只是忧心若被人见着堂堂大明帝君，在文渊阁内也这般行为不检点，不知又会生出些什么事端来。更何况，来者是精于笑里藏刀的孙太后。
　　不提放可不行！
　　朱祁钰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只管将她的身子按在怀里，不许她挣脱。“你可别忘了，孙太后见过真正的杭卿若，你现在眼睛不方便，下跪行礼难免会被有心人给看出破绽。”薄唇靠在她耳边，从他口中吹拂出的气息，温热而暖烫。他用最轻的声音一字一字咬着她的耳朵，语音温柔，如能醉人：“你只管在朕的怀里装睡便可，其余什么也别管。”
　　既然怕露出破绽，便该让她躲到屏风后面去，为何还要她在他怀里装睡？他的理由也未免过于牵强附会。素衣疑心他又有什么诡计，正想出言反驳，不料，殿门却在此时开启，逼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眸，乖乖靠在将他的怀里装睡。
　　“皇上似乎正忙着呢。”眼见朱祁钰搂着近日专宠的“杭贵嫔”，孙太后倒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唇边噙着淡薄的笑，一个刻意加重语气的“忙”字也显出了话中有话，多少有些挑衅的意味。她步履极轻，一身织金云龙纹的大衫霞帔光彩烁烁，鬓间缀饰的双翠凤衔珠滴随着她的步子玎玲作响。“看来哀家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说罢，她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后，像是提醒。
　　跟在她身后的是还未被册封为皇后的汪云慧，虽然礼部拟定下个月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册封她为皇后，但如今，她顶着的却仍旧是郕王妃的头衔，只能住在郕王府，单等册封大典之后，才能正式入宫。
　　汪云慧梳着燕尾髻，一径低垂着头，发间簪着赤金牡丹万寿攒珠钗，弧形琵琶袖的交领短襦和饰有裙襕的马面裙令她看起来极为朴素，一点也不像是将要被册封为皇后的人。她神情有些木讷，对于孙太后的言语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杵着，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般。
　　“母后请坐。朕最近批折子批得头疼，幸好杭贵嫔日日弹琴作陪，朕的头疼才稍有缓解。”朱祁钰只当作没听见她话语中可以夹杂的芒刺，苦笑着频频摇头，好似一切权利都是苦差事。不仅如此，他更是刻意比划了个“小声些”的动作，言辞当中一点也不避讳对怀中女子的珍宠。“不过，杭贵嫔身子向来虚弱，近日又受了风寒，朕便特允她服完药在朕的怀里休息一阵子。”
　　“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皇上可要保重龙体才是。” 孙太后笑意依然地缓缓落座，不管有多么不待见眼前这个贱婢之子，嘴上却还说着客套话。
　　朱祁钰颔首表示认同，眼眸中的犀利之色虽然已尽数收敛，但仍旧是幽暗难测，像是只要被他望上一眼，就会被彻底看穿，任何秘密都藏不住。他伸出手指，故意轻薄散漫地在素衣的唇上来回轻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好似眼中只有宠爱的女子，旁人一律入不了眼。 
　　“不知母后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孙太后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以眼角瞄了瞄朱祁钰怀里的素衣，又瞥了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汪云慧，似乎有些气闷，懒得再拐弯抹角，索性直奔主题：“哀家今日是想与皇上商议立后之事。”瞥着汪云慧时，她眼中隐隐燃烧着细微的火苗，脸色略微有点发青，平静的语调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郁卒。
　　“立后？！”
　　朱祁钰黑眸略微一眯，闪过某种光芒，转瞬却又恢复了温和的浅笑。
　　孙太后不曾抬眼看朱祁钰，自然没有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犀利眼波，更没有察觉他笑意之下神色有异。“云慧数年来虽然无所出，但自从被册为郕王妃以来，一直端静贞淑，称得上贤德。”她历数着汪云慧的优点，突兀地在笑容中加上略显生硬的慈爱表情，就连语气也似乎是带着规劝：“皇上应早日将她册封为皇后，以安民心才好。”
　　“母后放心，礼部近日一直都在筹备此事。”朱祁钰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话语背后的意味？这老女人，不过是想确定今后仍旧是自己的心腹掌控后宫，才肯拉下老脸来见他。好在她不知道素衣的真正身份，只道素衣是越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到也没有太过在意。他保持着优雅的浅笑，一派心平气和，明知故问的抬起眼，目光辗转间闪烁着某种神秘的光亮：“莫非母后是怕朕改变主意，另立他人为皇后？”
　　“怎么会？！”孙太后愣了一愣，忙不迭地反驳，随即，似乎又觉得这反驳来得太快，泄露了她心底潜藏的焦虑，不由赔笑着找了个借口：“哀家只是担心礼部办事不牢靠，没有其他的意思。”
　　“母后敬请宽心。朕与云慧自结为夫妻以来，一直相敬如宾，鹣鲽情深，朕登基为帝，她必然是皇后，不会有什么差池的。”朱祁钰挑眉轻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汪云慧低垂的脸，可放肆的右手却依旧在素衣的唇上滑动。 “朕一定会敦促礼部将册封大典准备妥当的。”
　　得了满意的答复，孙太后的脸上才现出几分打心眼里的笑意。她微微颔首，抚着衣袖上的百子花卉，慢慢地起身：“皇上最近忙于政事，也没空管郕王府里的事，云慧今日专程入宫求见皇上，想必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她毫不隐瞒汪云慧的来意，暗示朱祁钰，希望他立即遣走那“熟睡”的杭贵嫔，方便汪云慧述说那些所谓的“体己话”。
　　可朱祁钰无动于衷，置若罔闻，视线一直胶着在怀中的女子身上，手指从脸颊滑至发丝，再从发丝移到纤腰，旁若无人的一举一动反倒像是在暗示她不要打扰这浓情蜜意的时刻。
　　孙太后无奈望了一眼汪云慧，只见她满脸淡漠地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有些恍惚，对眼前的一切犹如视而不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奈地叹了口气，孙太后面无表情地款款落步往外走，只听身后传来朱祁钰的声音：“恭送母后！”她也没有回头，径自出了文渊阁，上了步辇。
　　于是，偌大的文渊阁内便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三个相对无言的人——
　　一直不说话的汪云慧，一直心口不一的朱祁钰，以及一直被迫装睡的尹素衣。
　　




怎教花瘦

　　诺大的文渊阁，华丽而充满阳刚之气。殿内檐柱上雕饰着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上篆刻着龙凤承祥的图腾。水晶帘幕之下放置着上好的紫檀条案。鎏金貔貅的炭盆中，炭火不时烧得哔哔剥剥，空气中浮着极淡雅的檀香味，无形地迷离着感官。
　　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榻椅之上，并不曾看向木偶一般不说也不动的汪云慧，英俊的脸庞上更是不见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宝蓝色的常服上，那九条五爪困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姿态倨傲，一如这个执掌河山社稷的男人，举手投足皆是尊贵之气。
　　汪云慧抬眼看着朱祁钰——她那名义上的丈夫，纵使自个儿的脸色显得晦暗，但神色却力持端然如水。满室的金碧辉煌淌进她的双眼，不知怎地就模糊成了蒙蒙薄雾，转瞬又匆匆化去，不留一丝痕迹。
　　在这重重深宫之中，陪伴着他的是奏折、狼毫、墨砚、香茶。
　　还有美人。
　　“皇上在宫里过得还习惯么？”好半晌，她才温婉地开口，打破了那令人呼吸不顺畅的寂静。不知为什么，她越是端庄，脸色就越发显得苍白，仿似为了隐忍，手指不由攥住手中的帕子，紧得连指甲都几乎掐进了掌心，嵌进了肉里。那极细的绡丝帕子不知何时被汗给浸湿了，冰冷的贴着手掌，令她极轻微地战栗着。
　　寒碜出了口，她才惊觉自己的问题是如此的不识趣。这文渊阁，她从不曾有幸进驻过，而他的怀抱，她更是从未有机会依偎过。此刻，那娇小柔媚的杭贵嫔正在他的怀中熟睡，如玉般的脸轻轻靠着他的胸膛，随着彼此的呼吸轻轻起伏，比亲吻爱抚更显出几分暧昧，营造出郎才女貌的契合画面，令人艳羡。
　　美人在抱，大权在握，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即使从前不曾经历这样的生活，想必也可以很快就习惯吧。她操的实在是不该操的心，早在赐筵款待诸王的那一晚，越王向皇上进献美人，她就曾细细打量过这杭贵嫔，的确是妩媚袅娜，色艺双全，不可多得的玉人儿，也难怪可以讨得他的欢心。而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多的“杭贵嫔”依偎在那个她不曾依偎过的怀抱中，争夺分享着他的驻目与宠溺。
　　她早该认清的。他虽然是她的丈夫，却从不曾属于她，以前不曾，以后，更绝无这样的可能。
　　“还好。”与汪云慧的思绪绵绵恰恰相反，朱祁钰似乎根本就没花心思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简简单单两个字就算作是回答。眉尾一扬，有意无意挑作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他一手揽紧怀中的佳人，一手抓过条案上的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有劳王妃挂心了。”依旧是那不冷不热的语气，与在郕王府时没有任何的不同。
　　丝毫没有夫妻间的亲昵，有的，只是客气疏离。
　　汪云慧直直地看着朱祁钰，唇边突然滑过一抹笑，没有半分妩媚嫣然，有的只是悲哀和自怜。她似乎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才又平静地开口，问的仍旧是不识趣的问题：“臣妾听说皇上最近专宠越王进献的余杭美人杭贵嫔，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朱祁钰翻着折子的手因她的言语略略一顿，却没有抬头，藏在阴影中的双眼好似两砚反复研磨的浓墨，深不见底。“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唇边浮起一丝阴恻恻的笑纹，他又继续翻着那折子，用心不在焉的语气扔回了一个反问。
　　他知道，专宠“杭贵嫔”一定会引来多方关注的，而且，为了让这种效果最大限度地引人非议，他刻意营造出了与素衣几乎形影不离的假象。那些关注着“杭贵嫔”的人，都有可能是施下人蛊的罪魁祸首，或者是多少知道些内幕的同谋。
　　如今，汪云慧的发问是不是意味着一直掌控她的孙太后有可能就是策划“人蛊阴谋”的幕后操纵者？
　　这很难说。
　　毕竟，孙太后当日在华盖殿的言行的确有可疑之处。越王进献杭卿若本该是极秘密的计划，可她却似乎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很乐于促成着对自己并无好处的事。若说她没有阴谋，只怕明眼人都不会相信。
　　“皇上以为臣妾是妒意勃发了么？”汪云慧并不知道朱祁钰此刻的诸多揣测，一厢情愿地将那冷笑给曲解了。低敛的黑眸失神了片刻，才重又拾回神智，若有所思地直视着眼前的他：“皇上误解了，臣妾绝无妒意。皇上如今还没有子嗣，臣妾心想，皇上不妨多册封些妃嫔充实后宫，同沾雨露，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同沾雨露？开枝散叶？
　　好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妻子！
　　朱祁钰唇边的笑意更冷了，揽着美人半倚在软垫上的慵懒身形丝毫未变，话语却隐隐散发出摄人的戾气。“朕心里有数。”带点捉弄的意味，他握住素衣的手，指尖轻缓地滑过她手心的每一丝纹路，辗转咂摸，仿似咀嚼着彼此宿命地联系。看不出喜怒哀乐地瞥了汪云慧一眼，飘浮得心思令人捉摸不定，只是语出淡然地提醒了一句：“你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事吧，下个月便是封后大典了。”
　　汪云慧惶然不安地低下头，垂眸恭谨得一丝不苟，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怯懦和不确定：“皇上真的要册封臣妾为皇后么？”
　　“你今日偕同太后前来，不就是想确定这事么？”朱祁钰眼角搀杂了冷嘲热讽，原本抚摸着素衣掌纹的手倏地收紧，力道大得连装睡的素衣也不觉有些微的吃痛，身子僵了僵。“朕若是不册封你，那，倒是该要册封谁？”眯起眼，眸光刻意扫过素衣微微皱起的眉头，也不知他是出于什么谋算，竟然毫不客气地扔出了一句难分真假的讥讽：“难道，要朕册封杭贵嫔为皇后么？”
　　汪云慧浑身一颤，明显被他的反问给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被那满坑满谷的嘲讽给刺得微微发痛，连心也惶然失措地紧缩成一团。“臣妾失言了。”她微微欠了欠身子，知道朱祁钰对她的误解和反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再说这些不识趣的话，只会自取其辱，便也识相地立刻转移话题：“臣妾也知道，册封大典之后，想要出宫必然不易，故而斗胆，恳请皇上答应臣妾一个要求。”
　　要求还未说出口，她就已然先行跪地。
　　“姑且先说来听听吧。”
　　朱祁钰眉目半敛，对她下跪的举动视若无睹，声音没有提高半阶，却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臣妾的兄嫂前年因病双双去逝，留下一双体弱多病的孤女，无人抚养，臣妾的父亲便做主，将她们过继给了臣妾抚养，不知皇上可还记得这事？”汪云慧匍匐在地上，低低的声音异常平静，述说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
　　“当然记得。”朱祁钰点点头，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 ：“那两个小女娃不是一直在呆在顺天府的么？”
　　他记得那件事，当时，她也是如现在这般跪地央求他，而他，也并没有反对。
　　见朱祁钰还记得这事，汪云慧才又继续往下说。“臣妾的父亲身患宿疾，近日以来频频发作，身子更是时时有恙，臣妾担心那两个年幼的女娃儿无人照顾，想将她们从顺天府接过来，陪同臣妾一同入宫，只当是给臣妾作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竟然带着淡淡的哀戚。
　　真是个手腕高明，不露痕迹的女人，竟然迂回地借这小事提醒他对她一直以来的冷落，孙氏派她到郕王府来做眼线，想必也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吧？！
　　朱祁钰只当作是听不懂，眉间浮起倦意，随意挥挥手：“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你既然开了口，朕自然会允了你。还有事么？”言下之意，大有“无事且去，好走不送”的逐客味。
　　之前，他处处忌讳孙氏，是担心自己的母妃在宫里受苦，而今，他已有了万全的计划，只等派出的人将皇兄给救回来，便功德圆满了。往后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受人束缚，看人脸色。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管他什么荣华富贵，皇权尊位，他统统都不想再要了。
　　撕去伪装的无害外表后，他其实是一只睥睨尘世的鹰隼，随时都可以伸出利爪将猎物撕裂且吞食殆尽，端看他有没有那份闲心。
　　这宫阙重重的牢笼真的能困住他？
　　那，要试试才知道！ 
　　“臣妾——”
　　汪云慧依旧跪在地上，似乎并没有起身的打算，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迟迟说不出口。
　　朱祁钰挑眉，打断了她的装模作样：“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有什么事就只管直说吧。”
　　“臣妾今日斗胆，想为翥儿讨个封衔，不知皇上是不是也能允了臣妾？”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将要说的话说出了口。
　　旁人听见，只道她是心地良善，可话语传入朱祁钰的耳中，便全然变了味儿。
　　“哦?你想为翥儿讨封衔？”他玩味地挑起眉峰，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额际，更显得他诡谲难测。深邃的眸子斜斜一睐，冷不丁地射出摄人寒光，他语焉不详地开口，话语中的嘲讽越发深了。“朕最近太忙，倒是疏忽了，你几时与翥儿变得如此情同姐妹了，竟然肯为了她那胡闹的心思做说客？”
　　且不提翥儿是不是真的去求过他，这女人能无所畏惧地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便不可能没有要同他玩心思的意图。只可惜，谅她再是聪慧，也还稍嫌嫩气了点。
　　翥儿即便知道他的一些事，也都是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他向来小心谨慎，自认没有一丝破绽，也不怕她妄图见缝插针。
　　“皇上近日忙于国事，身边有佳人相伴，自然不知翥儿这痴情女子是如何夜夜垂泪到天明的。”汪云慧低垂着脸，没人看得清她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话语中似乎有些一样的情绪，让人刚想要牢牢抓住，却又无法再觅见踪影。自从唐翥儿被送回郕王府后，便一直神色恍惚，茶饭不思，有时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吓得汪云慧以为她患了失心疯，忙不迭地请了大夫来瞧，才知是心有郁结所致。
　　“翥儿对皇上是什么情意，皇上恐怕应该比臣妾更清楚——”
　　“纵使清楚，也不过是徒然。不可能便是不可能。”朱祁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 “她倒是说得出做得到，脑筋动到你身上来了。”冷冷一哼，那狭长的瞳眸便凛了起来，字字如刺地鞭苔着，也不知到底是责怪唐翥儿，还是不满眼前的汪云慧。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语气有变，汪云慧终于抬起了头，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翥儿并不曾对臣妾说过什么，只是，她最近一日比一日消瘦，要么就以泪洗面，要么就无神呆坐，茶不思饭不想，前日更是一门心思要去庵堂剃度出家，臣妾好说歹说，费尽口舌才将她给劝了回来。可劝得了一次，劝不了二次，三次，旁人再怎么劝，也都是治标不治本，唯有皇上才能真正救得了她。臣妾左思右想，故而决定今日入宫，斗胆请求皇上成全了她的一往情深！”
　　朱祁钰沉默了。
　　当日，翥儿私下里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至今记忆犹新，也不知是该说她傻，还是说她痴，他一心要她远离这些暗战纷争，可她却偏偏要任性地一脚踏进来，殊不知，正好给他人可趁之机。
　　“云慧，你倒是依旧这么善解人意。”
　　过了好一阵子，就在汪云慧认定一切全无商量的余地时，朱祁钰终于开了口，黑如曜石般的乌眸直直 地揪进她的眸中，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皇上，臣妾与您四载夫妻，从未听您唤过我的名。”汪云慧一字一字地喃喃叨念着，柳眉微蹙，眼神茫然，唇边浮起淡淡的微笑，却又在一瞬间转为哀伤凄惶，几乎被那一声“云慧”给逼出了她的泪意。就连一向平静的声音，如今也如秋日里落下的满地枯叶，让人惊怕它随时会发出满含破碎的声音。
　　“那你知道朕为什么从来不唤你的名么？”朱祁钰不动声色地低垂着头，并不看她。见素衣一直很配合地闭目假寐，“睡”得规规矩矩，他也就索性将这戏演个彻底。
　　“因为，在皇上眼中，臣妾是太后派来监视皇上的人，皇上从不曾信任臣妾，又怎么会唤臣妾的名呢？”汪云慧苦苦开口，颊上绽开一朵犹带哀愁的笑容。他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疏离。四载夫妻，不过有名无实，莫说同床共枕，他甚至连她的手也不曾摸过。
　　说来实在难以启齿，为人妻已经四年了，她至今还是完璧。洞房花烛夜，他不曾和她说话，也不曾饮合卺酒，更不曾掀她的盖头。整整一夜，她就这么惶恐不安地顶着喜帕呆坐着，听他一页一页翻着书册。直到天微微亮了，他才缓缓走近喜床，也不知抓过什么东西，划破了手掌，将血滴在那喜床上铺开的白练上，静静留下一句“本王身患隐疾，有些不适，过些日子再说”，便出了寝房。尔后，他差心腹的丫鬟过来将自己的东西收掇了，一应搬到后院的“拍阑阁”，便没再踏入过那间寝房。她拿着那块染了血迹的白练，知道了他的用意，除了呆滞还是呆滞。白练上那殷红的血如此刺眼，乍见时心头如被电殛。当时，她只道他是真的有什么隐疾，又不想被人知悉，所以才这么做，出于女儿家的羞怯，她也就没有多问，只拿了那白布交了差。孙太后每次召她进宫，询问有关他的举动言行，她都据实以告，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叵测居心。
　　她从未深究自己是几时开始对他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意，或许是华盖殿里指婚的那一刻，也或许是花轿上，她偷偷掀起喜帕偷看他背影的那一刻。看着他时，她心里想的是一辈子。
　　他待她并不苛刻，该有的样样不缺，只是，对她，他从来都是尽力避而不见，将心锁在彬彬有礼的笑容下，重重包裹，宁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在拍阑阁吟诗作画，也不愿涉足她所住的寝房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才渐渐知道，他不肯掀她的盖头，不肯碰她，并不是因为什么隐疾，而是心病。只因，他知道，她是孙太后派来监视他行踪的。
　　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在彼此之间，令她不得不接受事实。
　　原来，他们没有一辈子。这一世，无论是相隔千山万水,天涯海角，还是近在咫尺，一线之隔，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同样的遥远。
　　“你在怨朕？”居高临下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传入她的耳膜，恍若隔世的痛觉。
　　汪云慧摇摇头，视线焦距幽幽地透过他，落向不知名的彼处，唇色绽出苦涩的笑意：“不，臣妾只是在怨自己，怨自个儿福薄，担不起您的青睐。以往，臣妾嫉妒翥儿，嫉妒她能博得您的关怀，而今，臣妾嫉妒杭贵嫔，嫉妒她能博得您的专宠。女戒七出，臣妾犯了善妒之罪，根本就不配做皇后。”以往，她的心是一潭静水，风雨大了，偶尔还会惊现微澜，可现今，她已经心如死水，未来的日子，即便暴风骤雨，惊雷霹雳，也断然不会再让她的心湖生出丝毫涟漪。“倘若臣妾可以选择，臣妾宁肯不做皇后。”
　　“可你没得选择。”朱祁钰若有深意地看着她，黑眸灼亮得骇人，心头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平日温文尔雅的从容，已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冷戾寒凛，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打心里觉得胆寒。
　　“是呀，臣妾没得选择。当日被封为郕王妃是如此，如今被册封为皇后也是如此。”汪云慧仰头注视着他。她从不知道，也从未见过，他那温文的脸上会露出这种神情。忘了该要害怕，也忘了该要立即闭嘴，她痴痴地望着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长埋在心底的疑问：“倘若，倘若臣妾不是太后指给您的，您对臣妾会不会有所不同？”
　　“或许吧。”似乎是不愿多谈这个纠缠不清的问题，他冷淡地回应着，下颚越绷越紧，好似要碎裂了一般，借着之前的话题来避开：“翥儿的事，你不用过分操心了，朕自会同她兄长商量，尽快为她做好安排。”
　　“既然皇上有所安排，那么——”汪云慧无声的叹口气，缓缓起身，打算敛首告退，“臣妾不打扰皇上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声幽幽的低叹传入她的耳中：“近日王府的杂事就辛苦你了。”
　　“若是皇上肯多看臣妾一眼，即便再苦，臣妾也甘之如饴。”她僵直了身子，也寒了一颗心，没有回头，硬撑着用最后的镇定说完那意味深长的话语，无声地哽咽，眼中蓄积了好久的泪终于淌了下来，
　　微微一滴泪，擦过她的鼻翼，落在绣着白色山茶的短褥上，瞬间就不见了。她颤巍巍地走到门口，还未伸手推门——
　　又是一滴。
　　眼前终于一片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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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云慧虽然离去了，可文渊阁内的抑郁与哀伤之气并没有完全消失。
　　“睡醒了？”朱祁钰垂下头，看着双眼圆睁的素衣，戏谑的语调毫不掩饰。
　　素衣挣脱他的怀抱，胡乱理了理似乎微皱的衣角。
　　她从头到尾都在倾听着他与别人的对话，无论是与孙太后，还是与汪云慧，一个字也不曾遗漏。透过这些，她开始想要推翻心中原本对他的界定，却也不得不再次确认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他的脸上有太多的面具，与孙太后的较量堪称是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与汪云慧的谈话却是晦涩不明，字字芒刺，顷刻之间，警报解除，他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吊儿郎当，满不在乎。
　　而且，她几乎可以确定，他方才执意要抱她在怀中，做出一副无限珍宠的模样，绝对是刻意为之，暗藏目的。虽然不清楚他具体有什么打算，但也知道大概方向，他已经计划从这场闹剧中抽身了，所以才会联合七哥营救朱祁镇。
　　她现今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他的自作主张更是令她头疼不已。
　　“你为何对她如此冷淡？”素衣一想起方才那言辞哀戚的汪云慧，便忍不住唏嘘长叹，唇齿间一股微苦的滋味。“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的结发妻子。” 
　　“我可不认为一个会将你平日的一言一行全都告知给别人的监视者，可以称之为所谓的结发妻子。”浏览在奏折上的幽睁瞥了她一眼，方才那装模作样的自称也懒得再用，朱祁钰自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却是与脸色毫不搭调的冰冷。 
　　“她也不过是个受人操纵的可怜人，即便做了什么令你不待见的事，也是出于无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虽然明知汪云慧和孙太后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素衣仍旧止不住泛滥的怜悯之心。“很多事情并没有对之分错，只有立场不同罢了。”
　　“你说我在斤斤计较？”他冷不防凑近她，仍旧在笑，温热的鼻息让她觉得颈项间痒痒的，却又伴着奇异的感觉。修长的手指止住她欲言又止的唇，那肃然的语气像是在教训天真烂漫的孩童一般：“素衣，你错了，想要搏得我眷顾宠爱的女子都一样有所图谋，她们眼中所见到的朱祁钰，之前是大明的亲王，如今是大明的皇帝，不过都是权势与荣华的象征罢了，她们眼中所见的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人！立场不是理由，但也可以成为唯一的理由——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借口自欺，欺人，或者被人欺！”
　　素衣因他这番话突然觉得揪心，他的话语无形中刺伤了她的魂魄，那种疼痛来得全无预兆。他的愿望那么简单，不过就是希望别人眼中看见的是真正的朱祁钰，可是，那些想要博得他眷顾的女子将他看作权势与荣华的象征，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她从未真正触摸他的灵魂，她只不过把他当作制造盛事太平的紫薇帝王星，从来没有把他当作过一个真正的男人！说到底，她满口社稷百姓，但实质与他口中那些肤浅女子又有多少差别？
　　“所以，你便执意纠缠我，只因我不曾妄图要博得你的青睐？”她本不想将话语说得这么充满火药味，可是，她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独独看上她这个容貌残缺的女子。她的确不曾有要搏得他眷顾宠爱的意愿，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图谋。
　　她私自篡改了他的命盘，该了他的运势，甚至折了他的福寿，将傲骨凛然的他给陷入了牢笼，若是他知道她是那最不可原谅的始作俑者，还会不会如现在这般对待她？
　　依照他的性子来看，他掐死她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当然不是。”他轻笑着咬了一下她的鼻尖，随即握紧她的手，掌心的薄茧来回反复地摩挲着，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我可没兴趣自找罪受，生生要去青睐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让自己过得不舒坦。”
　　他看似斯文，但是紧握着她的手却有着说不出的怪异。掌心里的薄茧似乎证明他该是个惯用兵器的高手，可细细抚摸，却又难以分辨那到底是文人还是武将的手，修长的手指适合握笔，亦适合执剑，就如同他这个人，温文内敛之时极致地雅，睥睨天下时极致地狂。
　　“那你为什么……”
　　素衣因他的亲昵而不适地皱眉，朱唇掀起，刚想探探他的口风，可是，朱祁钰却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只是轻轻一笑，出人意表地将她再度抱回琴案边坐定，英挺的脸庞凑到她的唇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唇，给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答案。
　　“你以后总会知道的。”
　　


吴钩留顾

　　约莫十来天之后，寒霜渐从颍川回来了。
　　他回来得似乎是有些急，清远真人也没再同他一道回来。他回来之时，正逢兵部在朱祁钰的谕令之下整殇边防，原本屯聚在京师抗击瓦剌的二十多万兵卒如今功成身退，被分配到宣府，保定，真定，河间等府的卫所驻守。一时之间，几个城门被堵得水泄不通，他心急如焚地在城门外等足了一天，直到天色擦黑才顺利进城。
　　回到京师，他也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素衣曾出宫见过凤羽绯，登时脸色大变，第一次义无反顾地涉足“晴眉馆”那等花街柳巷，寻找那数年来一直刻意躲他的人儿。
　　只可惜，他去晴眉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高三姑娘被情郎都督佥事杨俊给赎了身，一并带着前往宣府去了，藏匿在“晴眉馆”内的凤羽绯也就如上天入地一般，再无踪影可寻。
　　觅不见踪影的不只是凤羽绯，还有那不怕死的凤莫归。寒霜渐知道她入京之后一向呆在弑血盟的堂口，似乎是有恃无恐，全无顾忌，也不怕他上门去找麻烦，可而今，弑血盟大门紧闭，除了一些不知情的仆从，上至魁首风湛雨，下至几个手握实权的当家，全都去向不明，凤莫归自然更是不知所踪。
　　早在与清远真人同赴颍川之前，寒霜渐便有了些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上来。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向谨慎的自己被算计了，被凤羽绯，被凤莫归，被风湛雨，甚至还有那一向与他交好的清远真人！不，不只他们，还有自己的好徒儿尹殊颜和尹殷心！
　　他们或许各有目的，但却一致将矛头对准了他，串通一气，引他离开京师，妄想破坏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苦心经营的计划。好在他及时识破了清远真人的谎言，立马掉头赶回来，否则，一切也不知会乱成什么模样！
　　幸好风湛雨还不曾将素衣给带走，看来，他这次不得不冒险入宫去见素衣了。
　　如今，素衣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却也是他自信可以赢了这局棋的关键。当年，凤羽绯诱使素衣毁容改命，就曾坏过他的计划，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君有张良计，吾有过墙梯。耳濡目染对一个少女而言的确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他是素衣的授业恩师，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他随即将计就计，按着他所期望的方向教导素衣。如今，素衣所做的决定，所虑的彷徨皆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他有这个信心，依素衣那倔强的性子，在没有亲自得他答复之前，是不会轻易选择的。
　　这么多年来，他谨记师尊的教诲，信守当年的承诺，决不任由凤羽绯肆意而为，擅改天命。“火凤白鸾天下乱”的预言已经实现了一半，“火凤”铸造了靖难天下之役，“白鸾”必然会吞噬紫微帝王星，届时，天命在不到一甲子年的时间里被人之力所扭转，必然会酿成大祸。凤羽绯这始作俑者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天谴！当年，师尊用自己数千年的道行保下了她，而今，师尊已经身死魂灭，入了六道轮回，还有谁有这能力再次救她？
　　师尊用最后的灵丹延续了他的性命，就是要他阻止这“火凤白鸾天下乱”的预言。既然，当年他有办法诱使朱棣亲手戕杀“破军星”，那么，现今，他也有办法让“七煞星”走上自毁之途。
　　他不会让凤羽绯有什么闪失，不只是因为师尊临终的嘱托，只有凤羽绯活着，“她”才能继续活着。若说他有什么私心，也不过是希望自己惦念的人不用魂飞魄散，即便“她”从来也不知他的良苦用心，甚至一味地破坏。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父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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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七天便该要进尊孙太后为上圣皇太后了，虽然礼部已经筹备好了册封大典，但孙太后似乎仍有些不满之处，晚膳前便差了人请朱祁钰去仁寿宫安庆殿，还请了自己向来不屑一顾的贤妃吴氏，说是难得有机会相见，备了些素斋一同进膳，以求其乐融融。
　　朱祁钰自然知道孙太后的用意，她是担心他拿政事做借口推脱，所以才硬着头皮也请了他的生母——贤妃吴氏，否则，就她以往对吴氏的憎恶程度，别说是一同进膳，就连偶然遇见，也是冷着脸，昂着头，对吴氏的毕恭毕敬做出视而不见的矜傲模样。
　　朱祁钰也懒得同她一般见识，心不在焉地应允了要去，却是不肯过去同进晚膳。一来，他知道孙太后不安什么好心，六岁那年吃的那些掺有剧毒的应节糕点就是她心狠手辣的杰作，那些记忆与经历已够他一生受用，没必要再尝试第二次了。二来，施蛊之人至今还没有现身，他事事皆需小心谨慎，别说是进食的饭菜茶汤，洗浴的清水，甚至连更换的衣物，素衣与殊颜都会先行查验一番，才可放心。他若是贸贸然答应去安庆殿用膳，必然也要带着她们一起前去，难免惹人怀疑。略微思量之后，他便在独倚殿与素衣一同用过了膳，安排好了一切，这才慢条斯理地上了步辇，直奔仁寿宫而去。
　　一向足不出户的素衣心有忧闷，在独倚殿中抚琴，宫娥身份的殊颜则是有些无聊地半瘫在一边的椅子上。她向来是如此，就算朱祁钰也在独倚殿之中，只要是没有第四个人在，她都是一副大剌剌的模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丝毫不懂约束自己。除非是有其他人在，她才会耷拉着头做出恭敬的样子。此刻，琴声纵然悦耳，可对于她这种对风雅没什么好感的人而言，弦韵根本就是催眠曲，听着听着就会让人昏昏欲睡。
　　“臣沈莫言有要事求见。”独倚殿外传来沈莫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恭敬敬，不敢越雷池一步。
　　殊颜有些纳闷。这沈莫言分明随朱祁钰去了仁寿宫，怎么这会子折回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明知朱祁钰不在，却还求见朱祁钰？这演的是哪门子的戏法？莫非，是朱祁钰差他回来传什么话的？殊颜自椅子上慢悠悠地起身，开了殿门，见沈莫言站在门外，脸上如同戴了面具一般冷硬。殊颜朝周围张望了一下，发现殿外负责守卫的侍卫似乎都已经被调动过了，只能远远地在大殿外围守着。她心领神会，朝站在门口的沈莫言使了个眼色，让他进来，掩上了殿门之后，这才懒洋洋地问：“沈大人有什么要事？”
　　“四儿，才几日不见，你就连为师也不认得了？！”那面容身形分明应是沈莫言的男子深深蹙眉，再开口时，却俨然已是寒霜渐的声音，吓得殊颜嘴张得大大的，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子喃喃念了几句咒语之后，褪去了幻化的模样，变回本尊。
　　“幻术！”殊颜惊异地乍乍舌。她可没有忘记，以师父的修为这等幻术决不是什么难事。在明显感受到了寒霜渐暗含的怒意后，她一边露出乖巧而讨好地笑容，一边胆怯地瑟缩着肩膀，往素衣所坐的琴案不动声色地缓缓移过去，手脚发抖，神色似乎也有些不安，好像恨不得立刻找个合适的地方藏匿起来以避祸躲灾。“师父，您这么快就回来啦？！”
　　“为师稍后再找你算帐！”寒霜渐冷着脸，挑起浓眉，平素深幽的眼眸如今紧眯着，其间闪过一丝微愠，像是两块寒冰，没半分感情。他往前迈了一步，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只是语出淡然地吩咐着，对她讨好的怯笑仿似视而不见：“你先到外头去守着，倘若有什么事，记得要机灵些！”
　　一听恩师发话，殊颜忙不迭地往外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开玩笑，她还年轻，不想死得这么早，看师父的神色，八成是已经知道了她与殷心姐所做的事——她们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姑姑，还暗地里策划让七哥把衣姐姐给带走。此时，她不由在心里暗暗叫苦，呆会儿她无论如何要找个空当先溜为快，否则，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命!
　　“师父。”直到听见殊颜掩上殿门的声音，素衣才缓缓起身行礼，压低的声音仍是恭敬的，却已多了几分不信任的疏远。
　　寒霜渐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起来，这个动作令他的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的褶纹。“素衣，你到底还是辜负了为师的好意。”虽然语意中掠过明显的失望，可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脸上无波无澜，如一泓被世人遗忘的泉水，言辞恬淡安适，象灵山秀水间沉静的暖玉， 已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与风湛雨已经幽夫妻之实了吧？！”
　　素衣无声地点头，虽然有难以启齿之处，但却也没有丝毫隐瞒。至于师父对她下药的事，她已经从殊颜和殷心那里得知了原委，也就没必要再旧事重提，徒增尴尬了。“师父，是真的么？”她只是低垂着头，一只手摸索着按住“长相思”的雁足，另一只手在琴弦上无声滑动，神情还算平静，却有说不出的萧索：“我与朱祁钰真有一世夫妻的缘分么？”
　　“为师一直以来不喜你与风湛雨交往，并不是因为与他师父有什么过节，而是你命数异于常人。”寒霜渐静静地注视着她，刀削似的眉缓了，淡然的语言像是一抹伏笔，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可却又什么都有所保留。“你的面相乃是凤仪天下的皇后之相，天家之人，富贵命定，不可随意沾染这些星象卦数的东西，为师一早便劝过你，可惜，你却置若罔闻，甚至不惜用凤头钗划下那几道伤，坏了自个儿的命数，也执意要学占星卜卦之术。”到最后，他忽然幽幽叹息，转过脸去，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着那明灭的琉璃盏。“一切都是天意，没人逃得过命数。你执意要毁容改命，却硬是为自己改出了一段孽缘，素衣，这便是命呵！”
　　在琴弦上滑动的手指骤然一顿，素衣不由自主轻颤起来，仿似方才在那细细的琴弦上的不是手指，而是她的心，而今，一个不留神，她的心已经失足落入了万丈深渊。“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她心弦颤动如风中落叶，无法自持，说话时，神色有些恍惚，似乎是在询问，可却更像是在自问。
　　她的表情没有逃过寒霜渐的眼。
　　“为师若有其他的法子，又何必棒打鸳鸯，硬生生要想尽办法断了你与风湛雨的情缘？他虽是凤莫归的弟子，行事多有诡谲，但本性倒也还算纯良，也不算是辱没了你，可惜，缘分难测，你与他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的孽缘，若是强自要在一起，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的萧索与恍惚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不知不觉就成了无形的蛊惑。
　　素衣睁大她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灵透却也空洞的瞳仁闪烁着，微微眨了眨，其间暗藏的哀戚仿佛可以将人心也给剪碎了。“清远真人说天机泄露，必降灾劫，紫微骤起，七煞必现。我篡改了朱祁钰的命盘，也就改了他的命数，若是不能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他便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很低，不知不觉中，忽然一股椎心刺痛，令唇不住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
　　“是的。”
　　深邃的眼睛迸射出如刀一般犀利的光芒，视线如箭般直直射进她的心坎，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倔强。
　　这种倔强，他曾经也在凤羽绯的眼中见过。
　　莫名的，可怕的倔强。
　　寒霜渐毫不犹豫的回答在素衣的心上凿了一个洞。这事，她早就从清远真人口中知晓了，可她还是选择再问一次，不过是给自己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渺茫希望。而今，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凋残了。她有些茫然地沉默了，沉默得几近脆弱，就连身上那惯有的清冷自持也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我该要怎么做，才能保住他的命？”好半晌，她才开口，任空荡荡的寂寞从此刻开始啃噬着每一寸躯体和魂魄。
　　“这几日，紫微帝星光芒晦暗，只怕，七煞星就要现世了。”寒霜渐依旧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紫微、七煞，二者不可并存，要想保全紫微帝星，除非你能够在他遭遇而立大劫之前早一步找到那命带七煞之人，将其诛杀！”最后的那个杀字很轻，却毫不留情，带着不可阻挡的犀利，令素衣不由瑟缩了一下。
　　她就这么默默伫立着，不管多么明亮，对于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垂着头，手指死死抠住琴轸，连指甲也泛白了，仿佛在等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皇上，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外殊颜刻意夸张的呼叫声传入耳膜，看样子，朱祁钰似乎是回来了。寒霜渐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只是轻轻叹口气，留下最后的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自己好好斟酌吧。”语毕，他无声地自窗户跃了出去，再无踪影。
　　一室的寂静，仿似从未到过任何访客，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不等朱祁钰进来，从怀里摸出那装着紫翾翎叶汁的青瓷药瓶，素衣不再犹豫，扭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略带苦涩的药汁在唇齿中肆虐，已经痊愈的伤口阵阵发热，似乎又开始泛起疼来。
　　师父说的没错，要救朱祁钰，除非早一步找到那命带七煞之人，如今，她已经没有蟠龙珏和隐晦箴言可供占卦了，要想寻七煞的踪影，唯一的办法便是开天眼，下血咒。
　　她已经孽债累累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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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露茫茫，败叶萧萧，鬼哭凄凄，阴风阵阵。
　　银白若钩的月华之下，七盏的琉璃明灯分别放置在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的法门上，这便是有名的“步阳斗罡阵”，当年，三国智者诸葛孔明曾以此阵借寿延年，以她的推衍，今夜，七煞将会现世，以凡俗之力绝对挡不住天意安排的致命死劫。为今之计，她只能铤而走险，以这威力无穷的阵法借七星的玄力熠辉，下血咒，开天眼，希望可以早些寻倒七煞，为朱祁钰化解生死灾劫。
　　对于素衣而言，皇宫大内金銮之气太胜，各宫殿楼宇宙的方位摆布也刻意避开了五行的缺失，如若随意施以阴阳之术，不仅施术者会走火入魔，阴阳之气不受控制，坏了五行分布，必然会招来恶鬼冤魂，让这宫廷永无宁日！天地万物皆生于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万物负阴而抱阳，西苑冷宫这清冷的院落自大明开国以来不知死了多少心有不甘的妃嫔，阴毒幽怨之气极重，无疑是在这深宫之中施展阴阳五行术的绝佳之地，寻遍整个皇宫，也只有这寂冷阴森的地方才适合她上观星象，下卜阴阳。
　　也难怪师父会说，命定富贵之人不可近习阴阳术数。
　　素衣静静在阵中打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月光下流泻出柔和的素静，她的手中握着三张淡黄的“玄蕴符”，上面除了殷红的朱砂摹印，还有朱祁钰的三滴血。
　　那紫翾翎叶汁确是有用，喝了不过十二个时辰，双眼便渐渐可以看清眼前之物了。可惜的是，双眼复明，她最先看见的便是朱祁钰，心中不免一阵惆怅，若是能第一眼看见七哥，不知该有多好。
　　双眼比复明，素衣便开始着手准备下血咒，开天眼的事。向朱祁钰要血时，他曾问过是要去做什么，素衣也没明着告诉他，只推说是有用，他也就不再问，痛快地让她以针扎破指尖，挤出了三滴血。
　　此次，为他化解命劫乃是悖逆天命的极端，能否成功尚且是未知数，施咒者必然会减少一半的阳寿，即使是佛，死后也必堕阿鼻地狱，身受十世轮回之惩。这是背水一站，前方雾霭重重，背后也是全无退路，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任何的办法。
　　以往，师父常说，天命难违，可她却总是认为人定胜天，如今，她也算是尝到个中苦楚的滋味了。她不过也只是个人，不是神，纵然可以预知天机，洞悉前因，也仍然无法摆脱命盘的束缚。
　　远远地，更漏的声音响起。
　　已经子时了。
　　素衣抬头眺望苍穹，突然，她脸色阴沉，眉心一悸，下一瞬，轻盈的身子已经一跃上了宫墙，在散满夜露的鸳鸯瓦上停驻。
　　“怎么了？！”殊颜原本在一旁昏昏欲睡，见素衣有所动作，也眼疾手快地立刻随着她跃上了宫墙。
　　素衣以从未有过的阴沉紧锁双眉，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决然飞扬，严峻的神色不只染上她的鬓角，更是流窜入她的四肢百骸。
　　“七煞星现世了！”清越的嗓音骤然冷绝，平添了一抹凛冽的肃杀之气。
　　殊颜不觉抬头，只见离那灼亮的紫薇帝王星不远处，一颗星子正隐隐闪现，由隐晦而渐渐清晰。它闪耀着冷凝而诡异的光芒，如同一颗魔眼，不怀好意地窥伺着万籁俱寂的大明江山。
　　如今，七煞星甫现世不久，正是开天眼，下血咒，寻他踪迹的最好时机！
　　素衣跃入“步阳斗罡阵”，手指携起“玄蕴符”，在月光之下，那符纸上的朱砂与血迹竟然慢慢在她指尖汇集为血红的水珠。
　　“三元七政，力撼乾坤，发罡起斗，天眼皈依！”
　　她紧闭着双眼，嘴里喃喃念着天罡净神咒，无数道细细的蓝色光流以近乎瞬移的速度从星辰折射至琉璃灯上，相互之间流转不休。登时，琉璃灯骤亮，那符纸化作幽蓝的火焰，在指上熊熊燃烧，如一朵璀璨的莲花，光芒诡异而耀眼。借着那蓝色的火焰，她立刻将双掌合十，掌中火焰将她的双手也变作蓝色，纤指一弹，那朱砂与血混合的血珠被弹入印堂穴，迅速消失，她的整个身体也慢慢化作蓝色，浮至半空中，火光映着蓝光，在月色下显得阴森骇人，如同鬼魅。
　　睁开眼睛，那原本漠然的眸子深邃犀利犹如利剑，隐隐泛着水一般静谧的蓝光。
　　血咒已下，天眼已开，她眼中看到的一切将不再是凡俗世事，而是绝不可泄露的天机！



此心谁诉

　　一片朦胧幻象，蒙蒙白稀的烟雾缭绕，彷佛触手可及，素衣仿若元神破体，置身太虚幻境，周遭的一切俱是真假难辨，全然无法看个真切。
　　她还不曾见过谁借血开天眼，就连师父，也不曾。
　　据师父所说，开天眼乃是术士的禁忌，一旦开了天眼，窥了天机，无疑等于自寻死路，自减阳寿。而开天眼并不容易，除了资质，修为，还要静心定神，若是心有杂念，不能心神归一，极有可能误入歧途，反被魔障所迷惑。但如果能保持澄澈之心，即便不能通达而直接地一眼便瞧出蹊跷玄机所在，也可以得到一些指引方向的关键线索。
　　实话实说，开天眼能不能成功，她是没有太大把握的。
　　近日，她似乎觉得身子有些异样，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再者，朱祁钰的命盘受她影响太深，命数已经脱离了原轨。前两次皆是因为蟠龙珏上有着破军星留下的隐晦箴言，才能顺利预知天机，如今，她没有第三块蟠龙珏，要想再有所收获，必然困难。但不管怎么样，即便不能得知那命带七煞者是怎生的模样，她也非要寻出点蛛丝马迹不可。紫薇帝王星的死劫自登基之日起便难以摆脱，除非可以在七煞星与紫微星争斗之前就可以将七煞诛杀，让紫微星活过而立之年，命数回归正轨，这样，她才不至于欠他太多。
　　朱祁钰呀，欠了他的情也就罢了，断然不能再欠他的命。
　　纵使今日的所作所为会有恶果，她也甘之如饴。她还不曾犯过杀生之戒，诛杀七煞必然会再添上一笔杀孽，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周身已经孽债累累，总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那么，也就不在乎再多增一笔杀孽了！
　　凝神静气，素衣只觉着元神似乎在回应着什么召唤，不由自主地在那片朦胧之中缓缓前移。
　　终于，迷雾中隐隐有一轮玄月现出，淌血一般触目惊心的红色，极度诡谲。远远地，不知何处有凄冷阴森的歌声飘来。说是歌声，倒不如说是哀嚎，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阴风阵阵在耳边呼啸，那红色的玄月慢慢扩大，汇集，变成巨大的血池，殷红的血色吞没了她眸中的所有。愈近水声，仿佛齐声哀唱。
　　血池中的血水渐渐开始冒泡，开始沸腾，哀嚎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愈分愈多。素衣只觉得自己眼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红，似乎不由自主地靠那血池越来越近，近得可以看见池中有无数在魑魅魍魉其中哀呼嚎叫，枯藤似的鬼爪努力想要攀住什么，却是无能为力，被那沸腾的血水煮得皮开肉绽，只余下森森白骨。她微微蹙眉，正待把握时机将眼前的一切看个仔细，突然，腹部一阵陌生的绞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好不容易凝聚的心神一下就涣散了，刚刚开启的天眼迅速闭灭，把那即将洞悉天机的魂魄迅速拉回了现实之中。
　　睁开涩痛的眼，七盏琉璃灯已经俱灭，素衣不由摇头苦笑，知道开天眼失败了。她抚着隐隐疼痛的腹部，正在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猛然，喉口涌上一股腥甜味，猝不及防地，她张嘴就喷出一口鲜血。
　　“衣姐姐！”殊颜吓得变了脸色，立马要上前去扶她，却被她制止了。从侧面瞧去，只觉她的睑色白得极为不对劲，血丝蜿蜒滑下嘴角，染血的前襟一片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没事！”好一会儿，素衣才似乎缓过气，摇摇头，咬牙强忍住疼，深吸口气：“再来！”
　　方才只差那么一点点，实在太可惜了。她就不信，她开不了那天眼，看不见那玄机！
　　殊颜自知劝不住她，只好无奈地站在一旁，心里一片说不出的忐忑难安。
　　于是，再一次，符咒出口，元神出窍，依旧是那沸腾的血池，哀嚎的新魂旧鬼。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如同一把利刃在狠狠地剜着她的身体，逼她放弃。素衣奋力咬牙握拳，死死硬撑着那一口气，不肯再一次功败垂成。
　　离血池已经极近极近了，近到甚至可以感觉出血水沸腾后扑面而来的热气。那扑腾的热气纵使迷蒙了眼，也挡不住她执意要窥伺天机的决心，终于，满池的魑魅魍魉皆在那血水酷刑中渐渐沉没，那凄厉的哀嚎也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可闻，风声仍旧呼啸在耳边，似乎携带来幽怨的歌声。哀凄的歌声自水底传出来，空洞而断断续续，却更显得阴森刺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池血水竟然生生地于沸腾中至于干涸，池底全是重重摞摞的森森白骨，满陈遍地，如同鬼王阿修罗的行宫，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素衣近乎呆滞地睁大双眼，看着那白骨之下所掩藏的无比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即便死也绝不会错认的——
　　邀君令！
　　素衣错愕当场，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惊骇堵在胸口，令人近乎窒息，一颗心不觉往深渊里沉下去，沉下去……
　　分布四周琉璃灯中的焰火突然腾高了数丈，接着便尽数熄灭，就连那琉璃的灯罩子也在清脆的响声中一一炸破！素衣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细致的眉头深深蹙起，眼眸茫茫然的瞪着地上，胸口急喘，双腿软弱无力，看来，是元神陡然回窍，难以承受血气翻涌的束缚所致。她硬撑着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像是踩在棉花上，眼见就要跄跌在地，张口又呕出了一口血。
　　殊颜被眼前那一番触目惊心的景象给吓得吃了一惊，知道事有蹊跷，忙不迭地奔上前欲扶住她，可一时也撑不住她的跄跌晃动的身子，险些被一块儿拖倒在地。
　　“衣姐姐！”殊颜扶她坐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她虚弱至极的模样，脑子却又像是塞入了一卷麻线，凌乱纠结成了一团。“你怎么样？！”殊颜担忧地小脸皱成一团，在心底懊丧自己平日爱偷懒，师父教的那些个东西左耳进右耳出，要不然，今日她就可以助衣姐姐一臂之力了。
　　“没事。”纵使说话的同时，唇边还在流淌着血丝，素衣依旧自唇畔挤出笑容，宽慰焦灼急躁的殊颜。“大约是一时血气翻涌，没什么大碍的。你速速回独倚殿去，把我那卜卦的玳瑁龟甲拿来。”袖口擦过唇际，登时便在那以银线绣着出水莲的素色绸缎上留下骇人的红的印记。
　　“你现在这个模样还要卜卦求辞？！”殊颜紧紧抓住她颤抖的手臂，看着那殷红的血印，好似受伤的是自己，心疼得无以复加。感觉到她紊乱的心神，殊颜不由瞪大眼，一脸的不赞同：“先休息一下再说吧，到底是自己的身子要紧！”
　　“快去吧。”素衣闭上眼，喟叹般地从嘴里挤出三个字，却仿似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脸色呈现出极度骇人的惨白。
　　殊颜被她的固执给搞得哑然了半晌，气得鼓起腮帮子，想要跳脚捶胸大声怒喝，可最终，她只是咬咬牙，什么也没说，撩起裙摆，一阵风似的往独倚殿奔去。
　　凉飕飕的夜风吹拂着鼻翼，在这新鬼烦冤旧鬼哭的西苑冷宫，夜风摇动着竹林，素衣坐在地上，必须用双手撑着地面，才能支撑住自己那已被冷汗浸透的身子不至于摇摇欲坠。方才第一次开天眼之时，她的元神便已经损耗太多，按理，至少该要养息半个月才能再次尝试，可是，半个月，她没有耐心再等那么久了。逞能的结果换来如今的极度虚弱，她虽然不后悔，却也觉出难以压抑的震惊。
　　若不是固执地逞能要再试一次，她也不可能得知这令人无法适从的契机！
　　那七煞的线索是“邀君令”，而“邀君令”是七哥予她的定情之物，难道——
　　那命带七煞之人就是七哥？！
　　这个猜想在心中辗转，针扎一般，让她忍不住打起了哆嗦，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所推衍出的结果。如今已有了契机，自然要第一时间解开心中的疑虑，更何况，事关重大，她心中的疑虑若是不能尽快释清，要她如何安心？
　　以契机再卜上一卦吧！
　　或许一切只是她杞人忧天，寻错了方向，七煞和七哥一点关系也没有！
　　素衣只顾着忧心自己所推衍的契机，却没有发现，远远的回廊之下，有一个佝偻瘦弱的影子正在悄悄窥伺着她。
　　待得殊颜气喘吁吁地将玳瑁龟甲取来，素衣已是满脸豆大的汗珠，只是坐着便已经身形不稳，却执意起身，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玳瑁龟甲之上，起卜卦辞。
　　暗红色的血珠子缓缓滚过那深斑琥珀色的玳瑁龟甲，于指尖一并落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优雅的亮弧，无声地落在地上，凄冷的月华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风起云涌，瞬息万变，也只是过眼云烟；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也不过旧时风景；富贵荣辱，奔波劳碌，也自可回归恬淡。拈花一笑，舒眉展颜，万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素衣半垂着视线，咬着唇，直咬到血流不止，努力让疼痛刺激自己想就此眩晕，以逃避眼前看到这一切的欲念。她眸光黯淡空洞，神色一片死寂颓然，直直地盯着那卜出的卦象，惨白的容颜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凄楚与憔悴。
　　那卦象赫然是周易第十二卦：天地否，乾上坤下。
　　此卦六爻皆是凶兆，最上卦是一个大坎卦,处于凶数位。里面也是乾变大坎,主隐藏,由原卦大乾变乾也是凶数。由卦象可得知，此乃无可化解的生关死劫——
　　倘若不是她的情劫，那么，便注定是他的命劫！
　　难道，一切真的是天意弄人？
　　摇摇头，任凭凉意瞬间袭上心头，一点一滴的结成冰，心口猛烈地震撞着，她气虚难稳，甜味再度滑过喉间，直冲嘴里，费尽力气才勉强咽下，凝聚起逐渐模糊的视线，耳边再也听不进任何的声音，一切的记忆都变成了悲凉的琴声和箫声，潮水般一涌而出，不可抗拒地纠结着她的思绪。
　　紫云山下，那情窦初开的念想；秦淮河上，那久别重逢的邂逅；独倚殿中，那如火炽烈的缠绵。她以为，那是上天赐予的最完美的缘分，圆了她多年来从未停息的祈求。可今日，她才知晓一切——
　　多么可笑而荒谬的两情相悦，一生相许，到头来，竟然只是老天安排的一段有缘无份！
　　下一刻，她再也无法抑制身体里紊乱四窜的真气，只觉得腹痛如绞，眼前不知不觉地一黑，耳边还响彻着殊颜的惊叫，整个意识却已跌入了无边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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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嫔娘娘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无缘无故昏厥？”
　　独倚殿中，朱祁钰静静背对着床榻负手而立，眼里有着压抑太久的情绪。床榻之上，素衣依旧昏迷着，不时的梦呓令他的眼神越发焦灼，向来低沉的声音有着极力忍耐的波动。他为她切过脉，可却一无所获，沉香冰蝉子的毒性已经分明已经控制了，她却为何还是会晕厥？难道是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疾？
　　他不敢看她一脸惨白的模样，方才，不过是看了她一眼，他几乎压抑不住心里埋藏已久的苦楚，想要立刻抱着她夺门而出。
　　“回禀皇上，杭贵嫔她……”黄太医切脉切了很久很久，久得让独倚殿中随侍的内侍宫娥们心都快停跳了。好半晌之后，他才神色不安地放下素衣的手腕，言辞闪烁，吞吞吐吐，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自新皇登基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幸踏入这守卫森严的“独倚殿”。
　　原本，今夜轮到他在太医院御医房当值。晚膳之后，他与管药房的小太监对弈了几局，眼见着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事了，便安安心心地睡下了。谁知，快到子时，随侍在皇上身边的锦衣卫同知兼大内侍卫统领沈莫言便带着一票大内侍卫，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吓得他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甚至就连披上外衣的机会也不给，他们便架着他在夜风中一路疾驰，几乎将他那一身老骨头给抖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们将他架到了“独倚殿”，通传之后，他见到了一脸阴沉的九五之尊，才知道皇上专宠的杭贵嫔莫名其妙地晕倒了。于是，一身单薄的他连喊冷的机会也没有，便忙不迭地在皇上犀利的目光下趋到床榻前，抖抖擞擞地为昏迷不醒的杭贵嫔切脉诊症起来。
　　“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朱祁钰猛地转过身来，裹在暗红色常服之下的高大身躯僵硬如石头，全身的肌肉绷到了极点，紧紧皱眉瞪着干瘦的黄太医。他眼神像两把刀，一眼一眼剜在黄太医的身上。 “该要说什么，莫非还要朕来告诉你不成？！”焦灼在心里蔓延着，使他显出极为难得的暴躁。不过是眼角瞥到了她惨白的脸色，细微的情绪便又继续蔓延，深入了体内，令他无法自拔，连忙撇开眼。
　　“老臣不敢！”黄太医苦着脸，低下头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絮絮叨叨地述说着素衣的病情：“贵嫔娘娘气血紊乱，脉跳如豆，厥厥动摇，不甚流利却也不见涩滞，脉率似数非数之动象，隐隐有‘如盘走珠’之圆滑感……”
　　“沈莫言！”
　　还不等黄太医将那毫无重点的话语说完，朱祁钰已经召来了那守侯在殿门之外的神情冷漠的汉子。“黄太医今晚似乎是打算要去锦衣卫衙门府做做客，你下去准备准备。”朱祁钰撩袍坐在床沿上，懒得再多瞥他一眼，语调徐缓，口吻轻柔，但听在黄太医的耳朵里却是比咆哮怒吼更加恐怖：“洗刷，油煎，重枷，剥皮，钩肠，任凭他选一样！”
　　难怪历朝历代总是短命的皇帝多，原来这九重宫阙里养着的都是些不中用的蛀虫，堪称废物的庸医！这样的废物庸医，也就不指望他救死扶伤了，倒不如一并剔除更好！
　　“皇上饶命！”朱祁钰话音未落，黄太医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昏厥过去！他不住地磕头求饶，原本单薄的衣衫如今已被惊吓而出的冷汗给浸湿了。 
　　“贵嫔娘娘到底是怎么了？”一旁的殊颜再也忍不住了，也懒得理会什么尊卑有别了，冲动地上前出声询问。好在殿里侍奉的内侍宫娥们都跪在地上，因方才朱祁钰的话语而吓得大气不敢喘，没人敢抬头看，更没有人有闲工夫去管是谁在发问。
　　朱祁钰蹙蹙眉，示意殊颜少安毋躁，面无表情地瞪着不断求饶的黄太医。
　　黄太医怯懦地抬起头，看了看殊颜，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皇上，贵嫔娘娘的葵水——”虽然身为医者，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可身为御医，他还是第一次在九五之尊的面前提到那污秽的东西，难以启齿的程度可想而知了。“葵水可曾——”他踌躇结巴着终于把关键问题给扔了出来。中医讲求望、闻、问、切，仅仅是切脉，实在有可能误诊，他宁可小心谨慎，也不愿贸然犯下欺君之罪，脑袋不保。
　　朱祁钰望了殊颜一眼，只见殊颜的神色中透着难言的尴尬。殊颜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要在这么大群人面前公然说女儿家最私密的事，即便是豪放如她，也定然难以启齿。
　　朱祁钰心里突然有了某种预感，拳头陡然捏紧，心弦搏动得厉害。他眯起眼，狭长的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内敛都在瞬间化作了犀利的剑。“哪又如何？”他问得极轻，可话语中却暗含告诫。
　　鬓角大颗大颗滴下冷汗，黄太医却不敢伸手去擦。“如若是葵水未至，那贵嫔娘娘便极有可能是有了身孕。”他说得极为小心，声音低得犹如蚊虫嘤咛。
　　朱祁钰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扭过头，双眼死死盯着尚处于昏厥中的素衣，思绪仿似被一下子给炸得没了准星。“你说她有身孕了？！”音调被无意中抬高拔尖的话尾，显示出闷闷的笃定，却又带着不可置信的疑惑，似乎想纵声大笑，可又笑不出来，眉头紧紧深蹙，看不出是喜是忧，让人分不清他现下到底是什么情绪。
　　“就症状以及脉象而言，应该是八九不离十。”黄太医的神色颇不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皇上恕罪，可能是孕期尚早，贵嫔娘娘喜脉未稳，仅只是切脉，老臣也还不敢十分确定。”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满屋子人，还是要数兴安最动察言观色，也不管这八九离十还有多远，立马跪倒，磕头贺喜，其他人才像恍然大悟似的，纷纷跟着跪成一片。
　　虽然不曾十分确定，但朱祁钰心里已经有了底了。在众人齐声的恭喜道贺声中，他并不见得有多么高兴，还似乎是有些苦恼，死死盯着素衣，心被什么叫不出名的东西给揪紧，细微的情绪在眼底攒动。
　　“贵嫔娘娘身子单薄，气虚体弱，不可再继续劳神，只适宜卧床静养，否则，极有可能出现滑胎之险。”黄太医只道他是初为人父，太过惊喜，不由在心里暗暗叫苦，祈祷自己的诊断准确无错。毕竟，若是喜脉稳定，也要孕期三个月，现在这脉象看来，只怕还不足两个月呢。“老臣马上就去为贵嫔娘娘抓几副定神安胎的药！”
　　朱祁钰随意地挥挥手，所有人都识相地告退，将空间归还给给他们两人。
　　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间，朱祁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竹香味，心中的忐忑才似乎稍稍平息。他可忘不了之前她躺在床上那脸色惨白，昏厥不醒的模样，他的心都险些因她而停跳了！他一向冷静而理智的思维极少出现这样的空白！在发现她昏厥的那一刻，他震怒得几乎忘记自己是谁！上一次，她为了替他挡箭，命悬一线，他的心疼痛得几乎要碎掉，还好她只是昏迷，如今，脉象已由紊乱渐趋平和，应该没有大碍吧。
　　那阴森冷僻的西苑冷宫，平日便极少有人涉足，可她竟然胆大包天地在那阴气汇集的地方摆“步阳斗罡阵”，要不是殊颜溜回独倚殿找玳瑁龟甲被沈莫言发现，一路尾随而去，只怕，她的命也会扔在哪里吧？！
　　等到她清醒了，他非要恩出个所以然不可！届时，绝不会再任由她吞吐遮掩，他不是可以随意被敷衍的蠢人，他要的是真实而有说服力的答案！
　　“……血……不要……不是七……”她似乎连昏睡也不安稳，时时梦呓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朱祁钰神色一凛，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细细地为她掖好那柔软温暖的被褥。
　　她近日以来胃口不好，吃得也极少，如此羸弱的身子，竟然还执意要摆阵卜卦，她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大明国难不是已经成功避过了么？就因为他打算将皇兄给救回来，然后功成身退么？
　　如今，她还有了身孕！
　　朱祁钰不由苦笑萦唇，眼眸中有着深深的担忧。
　　这下子，他可该如何是好？！
　　




走马长楸

　　耳边是疾驰的马蹄声，极规律地“嗒嗒嗒”响着，身子似乎也正随着马蹄不断起伏颠簸。虽然寒风呼啸凛冽，但她却被难以言喻的温暖包裹着，强烈的男性气息灼灼地燃烧在颊边。似乎有着沉稳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眼前一片黑暗，但那颗心却如同在她眼前起伏跳动着，强而有力地撼动着她的知觉。
　　素衣不知道如今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想要睁开眼，似乎是因为昏睡了得太久太久，只觉着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令双眼充满刺涩的疼痛，胸口中有一股无法宣泄的紧绷情绪，满脑子除了混沌，还有空白，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开天眼之时，黑暗幽深正无声地诱惑着她，似乎是要再次将她拉入没有尽头的长眠中，眼前只看见那冒着徐徐热气渐渐干涸的血池，魍魉魑魅皮开肉绽的鬼爪，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还有那闪着乌亮诡异光彩的“邀君令”——
　　七哥便是七煞？！
　　她似乎是再一次被占卜出的可怕结果给惊吓得几乎窒息，心魂俱碎。心底的惊惧潮水般涌出，噬咬着身体的每一处地方，泛起一种深沉而空洞的疼痛。仿似是为了证明这一切只是个没有根据的臆测，她急急地睁开迷濛的眼睛，朦胧之间，映入眼帘的竟然真的是那狰狞可怖的鬼面具！
　　“七哥!？”那一刻，素衣屏住呼吸，纤细柔弱的身躯在他的怀抱中变得僵硬，第一次用不知所措地眼神仰视着他。“我怎么会——”
　　她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不是应该在宫里么？即便是因开天眼而导致昏厥，醒来也不该看到七哥呀！？莫非是自己念想太深，正在做梦？又或者是心智混乱，一时出现了幻觉？！
　　可是，眼前的一切，颠簸的感觉，如此真实，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更不像是幻觉。
　　此时此刻，她被他紧紧拥在怀中，他们在奔腾的骏马背上，一路疾驰，不知是要去往何方。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和着细碎的风声，低沉儒雅的声音入了耳，一寸一寸磨噬着她的忧心和相思，以一种最温柔的魅惑方式，烙铁一般烧热了双眼。
　　风湛雨对她突然的清醒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直视前方，专心地策马狂奔，可那将她困入怀中的双臂却不知不觉间收紧了一分：“你先休息片刻，过了这座山头便是官道了，有马车正等着咱们。”
　　“我们要去哪儿？！”素衣困惑地轻眨着迷茫的眸子，云里雾里地望着他，对于他话语中涵义满是迷惑，疑问从心底一个接一个浮起。
　　她不知道在她昏迷的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更没有办法略过那一段空白，将昏迷之前的情景和眼前的一切联系起来。
　　风湛雨终于略略低头，深幽的黑眸瞅着她，瞬息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如同所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要去哪儿我自会安排妥当，总之，我是绝不会再任由你呆在宫里了。”
　　“七哥？！”呼吸一窒，素衣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一刻，她明明白白地察觉到他眼神中莫名的肃杀之气。这种冷漠眼神，她从未见过。那一刻，她只觉得背脊发凉，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她所熟悉的七哥，甚至，他平日那温和的模样，也有可能全是假像。他的真正情绪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温和儒雅不过是一张用以遮掩真面目的面具，一旦那情绪奔泻而出时，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强大洪流。
　　他说他不会再任由她留在宫里了？为什么？如果她就这么走了，朱祁钰该要怎么办？他的命劫还未曾化解，七煞也还没有诛杀，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不，七煞或许就在眼前！
　　七哥，她的七哥，倘若他果真就是七煞，要她如何狠心痛下杀手，对他举剑相向？
　　她早知道世事难料，却不知世事会难料凑巧到如斯程度。
　　忐忑的心在刹那间便掉进了无底深渊。
　　“停下！快停下！”
　　素衣抓紧他的衣襟，嘶哑地喊着，可风湛雨却充耳不闻，双腿夹紧马腹，继续策马狂奔。见自己如今的要求全都被他刻意忽略，素衣咬住嘴唇，无奈之下，强撑起虚弱的身子，挣扎着硬是从他的双臂间挣脱，不在乎马匹正在奔驰，就这样跳下了马背，那一刻，她甚至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身子虚弱，这样的举止有可能会让她被摔成重伤。
　　马匹继续奔驰着，风湛雨被她突如其来的任性举止给吓得脸色煞白。为了不让她受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马上跃起，以自己的躯体作为屏障，高大颀长的身躯将她包裹得如同蝶茧，保护着她，直到两人一同狼狈地跌在路旁的干草推上。
　　“你不要命了么？！”起身之后，他气极，激动的情绪眼看就要溃堤。她的不顾后果令他全身僵硬，冷静荡然无存。紧紧握住她的肩，英俊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的精光，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霸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如同狂怒的猛兽！“就算你不要命，也该顾顾你肚子里的孩子！”原本的温文儒雅在瞬间便全转为残戾的愤怒，紧握她双肩的手指几乎陷近她的皮肉之中，足可见他此刻在以怎样的忍耐心压抑着即将失控的情绪。
　　“孩子？什么孩子？”肩膀被他握得生痛，可素衣却忘记了疼痛。他话语中那令人惊诧的部分像一记闷雷，当头炸开，震慑得她原本就紊乱的思绪若数根绷紧的弦，不过轻轻一拨，便于瞬间齐齐地全断了。
　　“什么孩子，当然是我与你的孩子！”他定定地看着她，视线锐利得如同要透过眼眸看穿她的心，眼底是一片如冰似雪的漠然，丝毫不亚于此刻刺骨呼啸的寒风，虽然看不出那面具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从那眼神与语调，便可窥出些端倪来了。“你难道不知道么，你有身孕了！”
　　他的毫不保留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剑，不过瞬间，便将她好不容易清醒了些的脑子给劈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纷飞四散，狠狠冲击着心房，犹如落定的尘埃，似乎再也没有办法拼凑完整。
　　“我有身孕了？”大约是太过震惊，她喃喃地重复着，似乎是在努力消化着这震撼力十足的事实，瞳孔一缩，身子一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胸腔里顿时涨满了空气，令她简直难以正常呼吸。“怎么会这样？！”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红唇微微地颤抖，费力地喘着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真相。
　　她那惊诧的表情令风湛雨很不是滋味，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的神色太过异常，对于这个孩子似乎并不如他意料中的期待，甚至，对其的到来还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懊恼。“整个皇宫内苑还有谁不知道你已经知道怀有身孕？而你自己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一种失望蓦然而至，却也痛彻心扉。风湛雨面具下的脸庞尽管已经额冒青筋，脸色难看至极，暗黑的眼瞳有着足以将大地冻结的冷，可仍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事到如今，我怎能再放任你顶着“杭贵嫔”的名衔继续留在那乌烟瘴气的皇宫里？难道我还要窝囊地继续保持缄默，等着朱祁钰昭告天下，向所有人宣布，说这个孩子是他的么？！”
　　他的言辞带着对朱祁钰如此深重的敌意，她听得清楚明白，却也一脸惶然。他说得没错，她身在宫里，顶着“杭贵嫔”的头衔，若是有了身孕，不知情的人便都会认为这个孩子是朱祁钰的，届是，朱祁钰该要如何面对？
　　即便朱祁钰不甚在意，傲气如七哥，又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骨肉分离的屈辱？
　　素衣为难地低头思索，好半天才哑声挤出两个字：“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怒瞪着她，脱口便打断她还未酝酿成型的辩解，似乎她的妄图辩解已经成了一种罪无可恕。“这个孩子是我风湛雨的，我有权决定他是该姓风还是姓朱！”脸色时青时白，他眼底闪过一阵心悸的恐慌。
　　他不希望她再为了朱祁钰而伤神伤身，天知道他有多么恐惧，恐惧那种将他们硬生生隔绝的疏离。他怕她的心会摇摆，摇摆着倾向于朱祁钰那一边，然后，把他与她的亲密无间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者说，他怕她会选择朱祁钰，会选择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选择放弃他费尽心思才计划好的幸福生活。
　　素衣愣在原地，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任凭狂乱的风吹拂着，扬起她的发丝、她的衣角、她的裙袂，猎猎作响。
　　“朱祁钰要我助他解救朱祁镇，我的条件便是随时可入宫带你走！”似乎是知道她会词穷，会不知所措，会无言以对，他平心静气，冷着脸，握紧了拳，解释着她为什么此刻会身在宫外。
　　素衣有些愕然。早知道朱祁钰和七哥有过协定，却不知，她也是属于这协定中的一部分。朱祁钰应该也是希望七哥带走她的吧，这样，等朱祁镇归国后，他才可以义无反顾地将皇位再交还给自己的兄长。
　　风湛雨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那远远奔驰而去的马竟然闻声掉头回来了。
　　“素衣，快上马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利落地拉住马缰，耐着性子催促着：“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南京，盟里已经备办好了一切，只等我们赶过去便可喜筵宾客，从今往后，你也什么都不必再管了，安心做我风湛雨的妻子便可。”
　　他所描述的一切皆是她曾经日思夜想的幸福生活画卷，可是，此时此刻，那幸福的画卷却似乎已经被宿命的业火烧得残缺不全了。她一阵心寒，看不见任何未来的美好，满溢的甜蜜也已经全都蜕变成了说不出的苦涩。
　　要她如何相信，她自小便仰慕青睐的七哥竟然是乱世七煞？
　　锦屏山中，他连同兄弟施药放粮，不是医者却更具医者之心；秦淮河上，他无心于山水，一曲《二十四桥冷月》吹出了他只系国难的豪情。关怀天下苍生，仇恨祸国奸党，忧心敌国入侵，他虽然未处庙堂之上，却也先天下之忧而优，为黎民之痛而痛。他那么侠义心肠，忧心天下，为国慷慨解囊，不遗余力，世间谁人敢说他当不起大侠之名？
　　侠之大者，心系家国，怎么可能会是乱世之贼？！
　　不！
　　不可能！
　　决不可能！
　　她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否定着，可那“邀君令”却也如此清晰地在眼前晃动，提醒着她，所有的辩解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她疲惫地闭上眼，拼命在心里编造着理由，想要说服自己，可事实却让她所编造的一切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地睁开眼眸，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只是颤巍巍地从唇缝里挤出底气不足的拒绝：“不，我不去。”
　　风湛雨因她的拒绝而极缓慢地眯起眼：“你说什么？”唇角那隐忍多时的怒气在这短短的话语中，迅速汇聚成可怕的惊涛骇浪。
　　“我说我不去。”素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黝黑的瞳眸刻意平静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紧张，两靥的倔强之色强化了颊上那殷红蜿蜒的伤痕，眉梢悄悄凝上了深重的愁色：“我现在不能跟你走，七哥。”低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那么柔弱无依，被风一吹一卷，便不知飘去了哪个角落。
　　“你再说一次！”粗喘了一下，他终于低吼了出来，短短几字，冷得没有温度，身心像是快被撕裂了一般，视觉、听觉、触觉一片麻木，甚至吸呼都觉异常困难。
　　素衣不敢再开口，只是缄默不语，知道他已经动了怒。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腹中也已经有了我的骨肉，如今，你却说你不能跟我走？那你倒是说说，你要跟谁走？朱祁钰么？！”风湛雨脸色一片死白，一言一语说得极缓，眼眶蓦地灼热，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直袭他的胸，碎心裂肺地疼，语气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尹素衣，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我——”虽然明知一直缄默不是个应对的好办法，可她现在却是词穷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足够充分的理由用以搪塞。“总之，我不能嫁给你。”她踌躇地后退一步，话语含含糊糊，也不知是不是昏迷太久的缘故，身子微微摇晃，显得有些不稳。“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理由太缺乏说服力，我拒绝接受！”所有的燎原野火在瞬间扩张成了熊熊烈焰，风湛雨骤然变了脸色，那一句话几乎是字字从唇缝间硬生生挤出。他这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怒意难忍过，咬牙切齿地，他狠狠扔下马缰，容不得她拒绝，上前便一把揽了住她：“看来，我是把你宠得太无法无天了，事事忍让，什么都随你高兴，所以，你就来与我耍性子？！”
　　“七哥，我不是要与你耍性子，实在是——”素衣望向风湛雨沉肃的眼眸，心中迷乱，即将脱口而出的辩解也在他的眼神之下变得零零落落，不能成言。此刻，他的眼神似乎已使她的心忽然碎在胸腔里，再也收拾不起。一时没了辄，她只能低低地哀声祈求，“你能不能别再问我了？！让我回宫里去吧！”
　　“你回宫里去做什么？”他似乎不愿再吃哀求那一套，疑问咄咄逼人而来，看来，他是不打算再让她用为难的语调轻易敷衍过去了。“我若再不过问，岂不是会被天下人耻笑为懦夫？！”
　　素衣浑身虚软，额际隐隐抽疼，满心惭愧地颤声开口：“朱祁钰他——”
　　“我就知道，你是舍不下他！”
　　辩解不过才起了个头，“朱祁钰”这三个字便像是一个提不得的禁忌，使风湛雨因她的话语而骤然咬牙切齿，面具下的森冷容颜如覆三尺冰霜，幽瞳迸出点点致命幽寒，似要冻结空气。他颓然推开她的身子，自腰间抽出碧□箫，肃然拔出隐于箫管中的三尺青锋。青光泠泠，剑影明灭，“铮——”的一声，幽幽长长细细，如龙吟一般。
　　“那我现下便去解决了他，就此断了你的念头！”他轻撇唇角，扯出一抹寒到骨子里去的讽笑，说得如此森冷，如此无情，好像自己说的不过是针尖大小的事，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无足轻重。“我看他做皇帝也做得痛苦，不如好心送他一程，再说，只有她死了，你才能真正抛开一切！”
　　“不要！”素衣倒抽了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沁冷的寒意由脚底升起，贯穿全身。“七哥，千万不要！”
　　“不要？！那你便跟我走！”他不肯后退，步步紧逼，似乎诚心要将她逼至绝路。“你只有一条路可以选，要不，你留下，他死，要不，他活，你马上跟我走！”
　　“七哥，你不要逼我！”素衣退无可退，背脊已经抵着身后的岩石。她凄然地凝住眼，眉目纠结，恻恻一笑，笑声已然变异，向来坚毅的眼神此刻犹如如秋花凋零般迷茫且无措。“我不能跟你走，你也不能杀他！朱祁钰，我欠了他呵，欠了他的情也就罢了，我若是跟你走，便无疑于是欠了他的命。”
　　她负不起七哥的深情，却也欠不起朱祁钰的命。为了救天下，他硬生生被她无情地推到了风口浪尖，在勾心斗角的朝堂之上煎熬沉浮。失去自由与自在无忧的生活已经是无法言喻的痛苦了，她又怎么忍心再看他丢了性命？即使今日，她跟着七哥走了，也不过暂时保住他的命，七哥若果真是七煞，总还会有杀他的理由的！
　　对于这样的结局——
　　她情何以堪？
　　她何其忍心？
　　风湛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她曾经刻意隐瞒的事实如今似乎是渐渐浮出了水面，变得清晰。“你欠了他什么情？又为何会欠他的命？”黑眸略眯，他比先前更阴鸷森冷可怕，闪著厉芒的黑眸里头，充斥炙人的怒气，简直像是地狱里的修罗恶鬼，立刻就要择人而噬：“尹素衣，你把一切给我说清楚！”




莫问归处

　　十一月的寒风之中，乱草苍黄的土堆之上，曾经亲密无间，相濡以沫的一对璧人——
　　一个步步进逼，眸光阴鸷，言辞之间咄咄逼人得丝毫不留喘息余地，看情形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才肯罢休；另一个则是节节后退，神色凄然，哽在喉咙口的话语转来转去，数次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与其说这是一种对恃，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对视，一种探究心思的对视。彼此都想看清对方的心，可却又在不经意之间将自己的心藏得严严实实。或许，在他们看来，正视了对方的心就可以知道下一步该要如何走，可是，却没有那样的勇气先一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
　　素衣怕的是为情所惑，天下大劫，那么，风湛雨怕的又是什么？
　　他一直牢牢记得，在甫戴上面具之时，大师父曾经对他所说的那一句话，虽然轻描淡写，却是意味深长。“带上了这面具，红尘如斯，你就不再是你了，也回不了头了，即使回了头，你也已经不是前身了，切记，切记。”
　　那时，他是多么坚定，多么义无反顾，可是现在——
　　他哪里还有权利后悔？
　　他哪里还有机会再回头？
　　即使回头，也非前身。
　　这是箴言，更是告诫。
　　他身上有太多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极少可以为人所接受的秘密，因为这些秘密，他背负着难以想象的承诺，他不确定素衣能不能接受这些。毕竟，他所期望的结果和她所要的结果有天壤之别。
　　就在两人黯然僵持之际，却不知随着风从什么地方传来令两人俱是一震的熟悉声音。
　　“风湛雨，素衣既然不肯跟你走，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风湛雨眼色沉晦地扭过头，却见寒霜渐一身布衣，踽踽独行，缓步而来。
　　他一向服帖垂顺的黑色发丝如今略显出几分散乱，随着衣衫一同被寒风撩起，坏了那素来儒雅温文的表象，看起来颇有几分猖狂。飞扬剑眉下的那一双眼像是不透光的水晶，深邃闪亮却没有半分感情，只有令人不安的寒意。
　　“师父。”素衣低低叫了一声，咬着红唇，身躯因为惊慌而轻颤着。不过一声低唤，那其间的语调竟然像是求救一般，凄楚而无奈，听在风湛雨的耳中，更觉得伤怀心寒，如同被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割着。
　　寒霜渐缓缓走到近处，无声地将他们的僵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那好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么？”横在僵持的两人之间，他极缓慢地开口，眼眸骤然凝成一根针，风湛雨的身影被夹入他眯细的眼缝中，像是突然被挤压到了极致，没由来的生出一股窒息感。“强扭的瓜不甜，一味强求，适得其反。”听似无所谓的话语，实则暗含着诸多的讽刺与嘲弄。
　　嘲弄的不仅仅是风湛雨，还有“她”！
　　他知道，她必然是躲在这附近窥伺着一切的。
　　风湛雨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对凤莫归的讥笑与不敬，压抑不住满心的忿然，毫不畏惧地缓缓将手中的“留影剑”平举，直指着寒霜渐的胸口。剑尖泛着幽幽的暗蓝，闪烁着吞魂噬血的寒光。
　　“寒霜渐，素衣早已是我的妻子了，我们今日谈的便是家事！这瓜是不是强扭，甜或是不甜，均与你无关，轮不到你这外人来过问插嘴！”面具下的嘴角抿成了怨愤的弧度，虽然刻意抑制着情绪，可风湛雨仍旧控制不住心中翻腾的气血与汹涌的怒意，话尾不觉微微抬高，手中的剑柄也被握得越发紧了，粗哑的嗓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狂乱：“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手里的剑不长眼，冒犯了你！”
　　寒霜渐的唇角因他的话语而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对他的威胁很是嗤之以鼻。“想要我让开，得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眼见得那寒光四溢的剑尖近在咫尺，他不仅不后退，反而狂妄地上前一步迎过去。“家事？！”他哼了一声，似有无限轻蔑，如同还嫌这样的情势还不够，继续道：“若非素衣当日中了媚药，正好遇上你，你以为她会愿意就此失身于你么？”
　　“真的么？”风湛雨如被雷殛，愣在原地，全身自发梢到指尖都已变得僵硬如石。似乎是费尽了全身所剩的所有力气，他缓缓转移视线，炯炯的双目如今变得有些呆滞了。
　　他久久地望着素衣，期望她可以在此时做出一个否定的回应，可是，她只是低头沉默，双唇紧闭，那萧索的表情，竟然似有几分就此默认之嫌。
　　“他说得是真的么？那一日，你真的是中了媚药，所以才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冷静低缓的言语使得那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却怎么也遮掩不住其间蓄积勃发的狂烈怒焰，心里的惶然被这怒焰一烧灼，逐渐沸腾成回不了头的狂暴。
　　难怪当日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了，如今细细想来，向来矜持被动的她怎么可能会突然抛开了羞涩，遗弃了平素的教养，主动向他求欢？虽然事有蹊跷的疑惑念头有过，可是，她的甜美实在太具有诱惑力，竟然让他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放松了警惕，任由那疑惑一闪而逝，没有抓住。 
　　只是，她若当时真的中了媚药，那么，媚药究竟是谁下的？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素衣当时却不告诉他？她明明神智还算清醒呀，至少，她用闭门不见拒绝了朱祁钰，不是么？
　　太多太多没办法解释的疑问，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只得在心里拼命安慰着自己。
　　寒霜渐所说的这些一定都是假的!
　　素衣没有料到自己的师父会有如斯言语，顿时脸色一片煞白，匆匆低头掩饰，失色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辩解，倒是蓄出了凄然。师父的话语中有着明显的误导，听在七哥耳朵里会有怎样的曲解自然是可想而知。解释都已经没有用处了，她明白师父的意思，借着这个做借口，斩断情丝，清算了这笔孽缘，对七哥，对朱祁钰，甚至于对她，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或许，是一件好事，也或许，不是。
　　但事已至此，她也唯有狠下心了。
　　“素衣，你告诉我，他说的都是假的！”风湛雨身子发颤，想要一步一步走近她，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幽邃的瞳眸氤氲着惊天怒潮，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面具下的脸开始变得一阵红一阵青，显然正努力控制情绪，心里一股绝望蓦然翻了起来。“你说呀！”
　　倘若寒霜渐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一夜的抵死缠绵不过只是因为媚药使然的产物，不能代表任何抉择！
　　“七哥，我师父说的——”
　　素衣脸上突然闪过一抹复杂难解的神情，使劲咬咬牙，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平静，可他那哀伤的眼却渐渐地掏空了她的心魂。最终，她点点头，闭上眼，不忍再看他那惶然的眼。
　　“我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坦白使他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冷漠的面具终于龟裂， 心头如被电殛，向来深沉的心思陡地呈现一片空白，只有她惨白的面颊与那殷红的伤疤在他的眼前交错掠过。内心的真实情绪奔涌而出，长年以来深藏的爱意被她的言语侵蚀，化作利刃，狠狠捅入他的心窝，痛入骨髓，五脏六腑痛得都似乎移位了，却又喊不出来。
　　那是比任何形式的死亡还要深沉的酷刑。
　　风湛雨蓦地狠狠抽了口气，只觉眼眶莫名地灼热刺痛。他双眸一闭，手中的剑在颤抖，也或许是他的心在颤抖，闪着寒光的剑尖已经无法再平指前方了。他像是陷入了幻觉的泥沼，死命地在思绪里挣扎着，好一会儿，才睁开殷红的眸子。“我不管当日你是虚情还是假意，是心甘情愿也好，是媚药使然也罢，我风湛雨说过，今生今世只要你，只娶你，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其他人！”他说得极慢极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现下，我只问你，你今日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素衣缄默着，脸色青寒，紧抿着唇，弯弯的眉蹙成从未有过的结，紧得似乎要扼住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心跳。
　　“她不会跟你走的。”明显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暗流，寒霜渐眼眸微微一黯，几乎已经笃定了素衣的抉择了，他用眼角瞥了瞥风湛雨，口吻却仍是那么温宁淡定，嗅不出半点火药味，却有着强烈的挑衅意味。。
　　“你闭嘴！”随着这声怒喝，“留痕剑”的寒光一闪，直直地向他侵袭了过来，
　　寒霜渐冷冷一笑，好似猜到风湛雨会出手，闪身躲过那一剑，左手虚晃一招，右手直直地袭向风湛雨的肩颈。风湛雨没料他左手的那一招是虚晃，见他右手直奔肩颈而来，微微前倾的身子立即往后退去。寒霜渐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袭向他肩颈的手换了目标，招招往他面门上招呼，意欲一下子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摘下来。
　　素衣急了，闪身上前，意欲阻止二人的打斗。
　　寒霜渐没有防到素衣会突然闪身倒风湛雨的前面，掌风硬生生在击上素衣额头时停下。“师父，你不能伤他！”素衣伸出手，拦住寒霜渐，
　　寒霜渐满眼冰霜，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两人。这样的画面实在太熟悉了，当年，“她”也是这样，毫无畏惧地伸手拦住他。
　　当时，他只觉出遭受背叛的心碎和痛不欲生。今日，他将不会再偶这样的感觉，即使“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也一样。
　　他知道，素衣心里是有风湛雨的，即便她选择决断这份情，却也不能抹煞她的心意。她的心中，时总有那么一隅是属于这个神秘男子的。
　　“是男人就不要躲在素衣的后面。”寒霜渐眯起眼，出语挑衅，犀利的寒意输已经穿过素衣的身体，直指她身后的风湛雨。
　　风湛雨也似乎是铁了心要与他一较高下，不领情地想要推开死死拦在身前的素衣——
　　“寒霜渐，这样欺负一个小辈，未免有失厚道。”
　　风中，传来悠扬的女声，和着极不在意的笑，飘渺如同虚幻。参天古树之后，晃出一个风姿卓绝的熟悉身影，莲步轻移，荡漾成一枝风中的折柳。
　　那一直冷静深沉的黑眸，在瞄见那抹袅娜的身影时，终于出现了起伏。寒霜渐站在原地，不动如山，斯文儒雅的脸愈来愈铁青，下颚紧绷得像是要碎裂了。
　　她依旧是那一身月白的素袄襦裙，如云的发髻，款款而来，一如当日走进他的生命，再走出他的生命，留下一地的残迹和绝望。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仿似踏在他的心上，把那已如死水一般的心踏出了涟漪，踏出了浪潮，甚至踏出了幕天席地的波涛，而他，使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无法使躁动不宁的自己平静下来，心底弥漫的是一片阴鸷。
　　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凤莫归！”
　　“寒霜渐。”凤莫归不太在意地掩唇轻笑，对于这样的不期而遇似乎没有半分的惊惶与慌乱。她毕竟是了解他的，他如此咬牙切齿的声音正说明他心底里有危险、狂暴的怒气。“你也算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两个小辈的事就有他们自己去决定吧，你我纵然有什么恩怨，也不要延续到她们的身上。”她缓缓走到风湛雨的身旁，纤细的手指了指风湛雨手中的剑，示意他将剑收回碧玉萧管的剑鞘中。
　　“我们的恩怨？!”寒霜渐轻晒一声，冷冽的眼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她的笑音越是轻松，越是让他觉得诡谲，愤然之下，话外之音字字刺耳。“你与我没有恩，只有怨。”
　　“那你大可有怨报怨。”她抬眼看着他，神态安然，似乎自己说的只是一些生活琐事，而非生死攸关。还记得当年与他初识，他神态斯文淡定，模样温温文文的，浑身上下只有书卷气儿，而今，他的眉间明显多出历经沧桑的阴鸷，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温尔的少年了，岁月无痕，日月如梭，他毕竟已经老了呀。
　　而她也老了。
　　寒霜渐被她给气得双眼几乎冒出火来，笑得极为怪异，对她无可奈何的感觉让他萌发出了痛恨。“你的弟子妄图挟持我的爱徒，你说说，我该要怎么办？”笑声未绝，他将唇一撇，眸中厉芒乍闪，冷然讥诮地转移话题：“七尺男儿，怎能如此欺辱一个弱女子？”她依旧是那天塌下来也不愁的没心没肺样，倘若计较她的话，只有气死自己的份。如今，正事要紧。
　　“挟持么？”凤莫归扭头看了看风湛雨，始终保持那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连规劝也是那般云淡风轻：“雨儿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让她选吧！你什么也决定不了，纵使你今日强迫她跟你走，她也不是心甘情愿，留住了人 ，留不住心，也只是枉然！”
　　“师父！”风湛雨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看着凤莫归。
　　凤莫归苦笑着长叹一口气。“随了她吧！”
　　风湛雨伸手扳过素衣的身子，直视着她的眼，似乎心有不甘，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字一句，浑身如同炙灼一般颤抖着。“素衣，我与你的情分，难道什么也不算么？”他双目阴鸷起来，发丝在风中飞扬得缭乱斜乱，状似癫狂，冷冷地笑着，笑声如鬼魅一般狰狞。“你说，日夜厮守，永不分离，可而今，你却不肯和我走，你说的难道都是戏言么？”
　　素衣久久地看着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浪潮，努力弥合的痛被突如其来的蛮力给撕裂了。“你就当是我负心吧！”她决绝地扭头，逃避他的视线。“这一世，我宁可欠你，不愿欠他！”
　　七哥，他知道么，她宁可欠他，不愿欠朱祁钰。
　　欠朱祁钰的，这一世便要还尽，以后便再不要有任何瓜葛与纠缠，而欠七哥的，若是下一世还不尽，便是再下一世又还，今生的虽说有缘无分，但着情债却会一直延续，生生世世纠缠，生生世世偿还！
　　“好！”他略略一愣，接着仰头大笑， 笑得狂妄、笑得凄凉。她的决绝的言语，如利刃般刺人他的心。二十多年来，他所有的骄傲与自负，全在她一句话之间化为泡影，兵败如山倒! “好一个宁愿欠你，不愿欠他！”他无法抑制地大笑，笑出了泪意，笑出了凄绝：“我曾问过你，如若我与他，二者只能活一个，你会如何抉择。今日，我已经有了答案了，原来，你是要我死，要他活！”
　　黯枯无泽的眼睛望定了素衣，眸中的光芒淡了，散了，最后，只是空洞地怅望着，那里面是失望，是无助，是怀疑，是质问——
　　还有绝望和一片无法压抑的疼痛。
　　“来吧！”他猛然抽出手中的“留影剑”，那剑发出了一声“叮——”地一声悲鸣，刺耳地清脆，有如英雄折却美人手中的无奈。他笑着将剑柄塞到她的手中，直指自己的胸口，：“你要让我相信你真的负心，除非一剑刺穿我的胸口，断了我的情，也断了我的命！”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她幽幽地呢喃着，仰目凝望着风湛雨，她对他的心，从来都是纯粹的，刚烈不折的，他可明白么？一咬牙，她扔下手里的剑，陡然拔下发间的紫金凤头钗，毫不留情地直直刺入他的胸口。
　　这一剑带着内劲，毫不费力地刺入他的胸膛，血顺着钗身凤尾往下流淌，一滴一滴，又一滴，如同血红的琉璃珠子，落痕钗虽然锋利，却并非长剑，可轻易伤人，却不能取人性命，但，素衣这一剑刺得很深、很坚决，是存心要他断情的。
　　他不肯置信地瞪着她，不相信她竟然真的就刺了下去。剧烈的愤恨使他痛不欲生地一挺向前，想要更加靠近她。凤钗的尖端滑过血肉，直入他胸膛的深处，他从心底感受了从未有过的冰冷，也感受到此生的希望因她这一剑而泯灭。
　　“我不能破杀戒。”她泪珠悄悄滚落下来，一坠地便消失无踪了，蓦地直视风湛雨的双瞳，曾经无比的悸动在这一刻归于死寂：“你我之间就此一笔勾销，从此各自曲折，永不相见！”
　　是的，这一世永不再见，下一世，她必然寻遍天涯海角，偿还他的情，他的爱，还有今日这痛彻心扉的一剑！
　　“就这样一笔勾销吗？”自语般的呢喃，轻得不具重量，难以捕捉，随着尽碎的心，消散于风中。“原来，竟然这么经易，素衣，你待我，终究不够刻骨铭心……”他双眸盈满了哀伤与愤恨，还有一种痛极了之后，一种极空洞、疲惫、虚弱的眸色。
　　素衣胸中蓦然涌了一腔酸涩，她的名讳于他曾是如何缱绻，那是须得用最温柔多情的嗓音轻轻呼唤的名字，如今说出口竟是只剩这般绝望萧索。是的，那瞬间，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破碎了。那是一种彻底的寒心。红红的眼眶底，哀伤的眸底，模糊地映着她残缺却也伤透他心的脸容。他那绝望的眼神使她的心忽地就碎在了胸腔里，一地狼藉，再也收拾不起来。
　　终于，她忍不住踉跄地退后一步，钗头瞬间便被拔了出来，血从他胸膛那细小的伤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一片红濡的液体将那青色的衣衫染湿了。那可怕的暗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这一次，他们彼此相望，望出了惊异、震撼，还有某种苍凉的辛酸心悸。
　　倘若有恨，不会如此泪光凄切；倘若有恨，不会这么酸楚萦怀。
　　风湛雨什么也不再说，无神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步履蹒跚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在风里，像个恍恍惚惚的失魂影子。
　　





纤云晚望

　　素衣就这么傻傻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却不知哪来的力量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看着风湛雨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的身影。那颀长冷绝的身影是从未有过的孤傲，却也因为不堪沉重的打击而显出微微的佝偻。她久久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纤细的手，将那紫金凤钗捏得死紧，直至关节处隐隐泛着白。
　　天色逐渐阴霾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是知道在场的人个个心情都是莫名的沉重，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来。
　　遥想起当年在紫云山上的邂逅，他一身青衣，手握洞箫，湛亮的眼眸若山涧的流泉，还有那一番关于天下盛衰的慷慨言论，无一不令人动容。断崖之上，他在急掠而逝的风中，接住了她失足落崖的身子，暗夜一般的黑瞳望着她的脸容，也摄住了她情窦初开的少女芳心。怀着这样的倾慕，她一直就以为，侠者，当以赤子之心包容天下万物。念佛修道讲求的是大爱，而七哥是心怀天下的侠义之士，所以，也必然会与她志同道合，也必然会理解她的心情。只是，她却没有想到，当大爱遭遇私情，那些潜藏的人性弱点便会一一显露。
　　七哥一直待她情深义重，要她离开朱祁钰的身边，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出于忧心罢了。可是，七哥却不知道，他有可能就是七煞，是那个与紫微帝王星针锋相对，不能并存的人。
　　七煞与紫微，到底是谁可以在最后活下来？
　　七煞陨，那就意味着天下短期内不会再有浩劫，可七哥却极有可能命丧黄泉。若是紫微灭，那么，朱祁钰便活不过而立之年，大明免不了改朝换代，生灵涂炭的命数。
　　真正的左右为难！
　　她不想为自己辩解，如今，一切的辩解都是徒劳。毕竟，事实的苦果已经酿成了，除了硬着头皮吞咽下去，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有什么奢望，只希望——只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达成那个小小的心愿。
　她不希望朱祁钰死，不希望天下大乱，内疚一世是个如此沉重的枷锁，这样的惩罚，她受不起。毕竟，他是她篡改天命，泄露天机之下的无辜牺牲品，若是计较起来，根本就是她引他走上了死路。同样的，她也不希望七哥死，他是她年少倾心，相濡以沫的良人，若他真的是七煞，真的是朱祁钰命中的克星，那么，即便是倾尽所有，她也要阻止七煞与紫微的争斗。
　　记忆中的每一幅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像是针一样，刺得素衣心坎一阵一阵的剧痛。尔后，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盲点，那些音容笑貌全都无形地蒸发了，也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有天谴，但是，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没死，她就不会让任何人比她先死！在心里咀嚼着方才风湛雨所说的每一个字，她满心难言的苦涩与疼痛，想纵声狂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想要放声痛哭，却只觉眼眶干涩疼痛，哭与笑的尴尬间，几乎掩藏不住那刻意铸建起来的冷漠。
　　岂止是痛？
　　那种剜心噬骨的感觉只怕是终其一生也不要再尝试第二次了！
　　七哥呵，你错了，我对你的情并非不够刻骨铭心，而是太过刻骨铭心，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宿命毁掉你，毁掉天下！
　　天下不能大乱，你，也不能死！
　　我也绝不会任由你死！
　　凤莫归看着已走远的风湛雨，又看了看满脸凄楚却还强装作无事的素衣，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寒霜渐那世故而内敛的眼眸上，仍是缓缓勾起唇角，笑意不减，狂妄不改，说不出是刻意挑衅，还是无意为之。
　　“这下，你该是满意了罢？”她轻轻摇头，那语调像感慨，像喟叹，却没有惊异的成分，似乎眼前的一切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寒霜渐眼一横，黑眸闪烁，平静的言辞之下悄悄蓄积着幕天席地的风暴：“我满意什么？”硬生生的冰冷把从他唇里挤出的字眼也冻结成了一粒粒的冰珠子，仿似掷地有声。“凤莫归，要说什么就开门见山，别管和我拐弯抹角！”
　　他痛恨自己方才看见她时，竟然还会有一刹的失神。他不明白，她还是像当年那样，任由着那蓬松云雾般乌亮的发垂在肩的两侧，那黑亮的青丝怎么就好似直直垂进了他的心坎，浮动的水藻一般，搅得他心湖难以平静？甚至，就连呼唤她的名讳，也像是一种诱惑——
　　不！不行！
　　他的瞳孔不禁一缩，在心里告诫着自己，这世间，女子都是不可信的，自己已经在她的手中栽了一次，决不能再一次被她迷惑，更不能再一次被她蒙蔽！
　　“满意什么，你自己心里总该是有数的。”凤莫归也不直接回答，视线又转而回到素衣的身上，却见素衣还是那么愣愣地注视着风湛雨离去的方向，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逐渐涣散茫然的眼里有着再难抑制的虚弱。“这丫头怕是身子虚，不怎么撑得住了，你快带他回去吧。”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别有深意地冷觑着他。
　　尽管她依旧笑着，但那冷冽直视的眼眸却丝毫没有笑意，瞧得寒霜渐浑身不自在。上前一步扶住素衣的身子，他冷静地扣住她右手腕，循着她的脉线，凝神顷听她微弱的脉息。半晌，拢紧双眉，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真是冤孽！你怎么就偏偏有了他的骨肉？”
　　即便今日她与风湛雨决裂，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却仍旧可以将那割断的孽缘再一丝丝地续起，这样一来，无异于藕断丝还连，斩草未除根。
　　果真是孽缘啊！
　　素衣一句话也不说，垂下脸，疲惫地幽幽闭上眼眸。
　　她可以倔强地忍住眼泪，她可以强迫自己紧紧地抿住哭声，可以狠狠的切断伤痛，可以出伪装平静与冷漠无情……可是身体不会骗人，无论多么完美的欺人，可身体却诚实反应了撕心扯肺的剧烈疼痛和哀伤，无法自欺。
　　“当年五陵下……与君相携游……谈笑跋马水西头……小袖挽人留…… ”
　　凤莫归一边笑，一边摇着头，嘴里既似是吟唱，又像是低诵，她转过身，闲庭信步地往前走，那曾经温柔缠绵的嗓音，如今已是冷淡漠然又平静，像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炎凉的清冷调子，携着旁人听不懂的心酸和哀伤，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四散飘零，不知是想唱给谁听。
　　那调子甫一入耳，剎那间，寒霜渐浑身一震，恍若电殛！
　　就是这曲子，当年，她也是这么一边唱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彼此宿命的交集。虽然永远无法忘记那伤心的痛悔时刻，可只要一忆及她抿着红唇慧黠浅笑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挽留她离去的脚步。
　　嘴唇动了又动，始终没有说出挽留的字句，手指颤了又颤，到底没有做出挽留的手势。
　　远处，宛如吟唱般的低喃仍旧继续着。
　　“楚云惊……陇水散……两漂流……如今憔悴……天涯何处可销忧……长揖飞鸿旧月……不知今夕烟水……都照几人愁……有泪看芳草……无路认西州……”
　　寒霜渐缓缓地、慢慢地合上双眸，耳边徘徊不去的是那句——
　　有泪看芳草，无路认西州。
　　她可曾后悔过么？一定也有吧，否则，又怎会有这么一番感慨呢
　　霜未临，冬却近，难双雁，旅孤云，只可惜，曾经的相濡以沫已是形同陌路，如今各自飘零，即使旧月依然，也已没有机会再回到过去了。
　　毕竟是孽缘，一番起伏，终归平静，只余悔恨。
　　只能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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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前，虽然昏迷的素衣是被风湛雨给劫走的，但在场眼见此事的却只有殊颜一个人。那一日，朱祁钰一反常态，不仅没让御医过来切脉送药，就连自己也滞留在文渊阁，好像是有心避而不见。负责守卫“独倚殿”的大内侍卫虽然是郕王府里的旧人，也被他一并给调遣到别处去了。整个独倚殿完全无人把守，连宫娥内侍也不见半个。由此可知，风湛雨之所以敢大胆入宫劫人，根本就是在朱祁钰的默许和安排之下，否则，他纵使轻功再了得，也不可能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大内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来无影去无踪。
　　据殊颜所说，风湛雨劫人之时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眼神凌厉得近乎噬血猛兽，一言不发地以一记毫不留情的手刀劈在她颈后，当场劈晕了全无防备的她。由于独倚殿里一整日没有人来过问，害她也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才得以苏醒，全身骨头散架似的一直疼。直到掌灯时分后，朱祁钰才回到独倚殿，不过一日光景，他的脸色实在憔悴得吓人，眼眶里全是血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交代让她假扮素衣，换过了常服，便复又回文渊阁去了。
　　殊颜只道是“杭贵嫔”突然失踪，有可能在宫里掀起轩然大波，朱祁钰才会这样安排，以掩人耳目，毕竟，“杭贵嫔”如今怀有身孕，不知情的人皆以为是朱祁钰的骨血。在立后大典之前，这事凭空兴起了不少谣言，甚至有人说，“杭贵嫔”怀了皇帝的长子，这立后大典上受封为皇后的很有可能不会是汪云慧。殊颜听后统统斥为笑谈，不顾一身恶痛，还在兴奋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可随即，她假扮素衣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得到殷心的消息，说素衣要回宫，让她立马告知朱祁钰，立刻做安排。
　　她当时一头雾水，不明白风湛雨怎么会突然应允了素衣再一次回宫。不明就里之下，她竟然忘记了自己当时是在假扮素衣，贸贸然半夜直闯文渊阁，险些惊动了那些不该惊动的人。好在沈莫言够机警，使她不至于被人识破，最后，也让她如愿见到了朱祁钰。
　　朱祁钰得知消息以后，莫名震怒，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好半晌才控制住情绪似的，他放下手中的笔，既不见半分诧异也没有丁点惊喜，只是叫来沈莫言如是这般地交代了一阵，要他做好一切安排。
　　就这样，李代桃僵，偷龙转凤，一番周折之后，素衣又回到了宫里，继续扮演着身骄肉贵的“杭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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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独倚殿，不过稍事休息了片刻工夫，素衣便忙不迭地起身更衣，也不顾自己那动一动就会频频出虚汗的身子，步履沉重却是不肯有丝毫的耽搁，在殊颜的陪同之下，直奔文渊阁而去。
　　朱祁钰刚下早朝，沈莫言便将素衣已经回宫的消息如实告知。朱祁钰神色阴鹜的看着沈莫言，以往温和的俊容，陡然转变，难看得有如修罗恶鬼，黑眸里的熊熊怒焰仍旧烧得火旺。他并不言语，略微点头表示知道了，尔后，穿过内廷横街，摒退了身边所有随侍的宫娥太监，不像平日那般顺道去御书房小憩须臾，而是径自将自己关在文渊阁内，连早膳也一并拒之门外。
　　“贵嫔娘娘求见皇上，劳烦沈大人代为通传一声。”
　　殊颜已经不是第一次擅闯文渊阁了，该如何避开众人耳目，该找谁通传，她心里早有了谱，于是，一瞄见沈莫言的身影，她立刻欺身上前，压低声音，用难得的客气语气央求着。
　　“皇上他……”
　　沈莫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素衣，为难地摇摇头，指了指殿外跪着奉膳的兴安以及两个内侍，未曾说出口的话尾久久延长，便已然显示了一切。
　　沈莫言在朱祁钰的身边已经有数年了，多多少少是了解其脾性的，朱祁钰现在分明是铁了心谁也不见，那扇紧闭的殿门就是最好的明证，纵使有人硬闯，推开了殿门，见到了人，也不一定就能推开他那重重设防的心门。
　　素衣也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朱祁钰如今的几分心思，知道他是想借避而不见来逃避一切，可是，如今实在不是冷战的最佳时刻。她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殊颜，步履略显不稳，却仍旧无畏的向前，接过小内侍手中的一个膳盘。
　　那小内侍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在看清她是谁之后，不知怎地就楞住了。素衣向兴安微微点点头，留下惊愕的众人，脚步轻盈地步上白石台基，缓缓推开了文渊阁正殿的大门。
　　文渊阁内，朱祁钰正紧闭双眼，墨眉深蹙，就连呼吸声也显得比平日要急促些，带着疲倦与劳累，高大颀长的身子蜷在软榻上，似乎正在休息。软榻前的条案上，堆积着高高一摞奏折，相衬之下，越发显得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听见有人进大殿里来，复又掩上殿门，他只道是沈莫言要进来通传什么，也未曾睁眼，只是有些费力地翻了个身，甚至还不等其说话，便喃喃不清地开口低语：“莫言，朕说过，谁也不见。”那话语之中有疲惫，有倦然，还有令人心酸的伤痛。
　　“谁也不见就能逃避一切么？”
　　清冷漠然的柔弱声音蓦地响起，不是指责，却也不带感情，如同炭火灼烧一般，激得他一下子就睁开眼，几乎是立刻从软榻上弹了起来！
　　微眯着眼，他瞪着眼前这个一身淡蓝短袄襦裙的女子，那近乎于白的颜色像是祭奠用的缟素，令他眼睛莫名刺痛，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如同一下点燃了怒火，苍白的脸也开始渐渐憋红。
　　“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压在桌案上，往前倾身，咬牙切齿地质问，却也仍看出，他正努力压抑着怒火，让自己不至于情绪失控，还能保持最后的理智。
　　“心不在此，留人何用？”话语到了后半截，他那浑厚的嗓音已然变得喑哑，近乎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色辗转彷徨。
　　对于他劈头盖脸的质问，素衣无声地皱起细眉，垂下的眼脸教人瞧不出她的思绪，只是缓缓地将膳盘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我说过，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我心里有数。”
　　她知道朱祁钰安排七哥劫她出宫的目的，她也明白他心中的苦楚，只是，她的拒绝这种自认周全的安排。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所做过的事，也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将要担负的责任，旁人望望无法参详。
　　“照这么说来，什么都该是你说了算？！”
　　极缓慢地眯着眼，额上渐渐冒出青筋，他任由那不可遏止的怒气慢慢凝聚到了一个顶点，然后尾音拔尖，一泻千里，握住玉纸镇的手用力往下一放——
　　“尹素衣，那几时才轮到我说了算！？”
　　伴着怒吼，那蓄积已久的所有怨愤在瞬间全然释放，点滴不剩!
　　只听到“嘭”的一声响，坚硬的紫檀木条案应声碎裂，被他硬生生拍成几块，就连那白玉的纸镇也在他的掌间尽化作了粉末，条案上的笔墨纸砚，宣纸奏折云杯等物更是狼藉地散落了一地，能摔碎的通通摔碎了！
　　眼前的情况实在太过骇人，就连素衣也忍不住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与朱祁钰打交道也不是两三天了，这么久以来，她还从不曾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即使在登基那日，他曾怒极攻心地想要掐死她，可是，却也比不过现在这怒焰狂燃的模样，实在比地狱业火更令人胆战心惊。
　　一日之前，七哥也曾像他这般发过火，而今见到他怒极，虽然免不了惊惧，却也似乎是早在意料之中。能让两个不轻易发怒的男人情绪失控，这算不算得一件过人的本事？
　　尹素衣呀尹素衣，作茧自缚，终究只有绝路一途呵！
　　她想自嘲地笑，却只觉得面部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凝固了一般难受。
　　“世事难料，生死难测，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可是——”覆在长袖下的长指狠狠地陷进掌心，唤醒了几欲痛毙的神魂，素衣轻轻抿唇，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别处，这才继续开口：“谁又能保证一切都是由着自己说了算？”
　　她那饱含深意的言语令他的心脏倏地揪紧，不知怎的，跳快了两拍。他自然是听出了她心底的无可奈何，也听出了她的左右为难，可是，他却不明白一切的症结究竟在何处。
　　她到底有什么不能言明的难处？
　　眨了眨双眸，他凝神敛眉，脸色和缓了些，下颚却仍是紧蹦着。他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失控下去，试着静下心神，才能解决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坐回软榻上，看着一地狼藉的物件，食指一下又一下，规律的轻敲着软榻扶手上的龙纹透雕，尔后，突然自颊边绽出一抹笑。
　　那笑，很淡然、很温和，与以往那佯装温文儒雅没有任何不同，可不知为什么，却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背脊一阵凉过一阵，不自觉地想往后瑟缩。
　　“你若要留下，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素衣幽幽地抬眼看着他诡谲的表情，焦距缓缓凝聚，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你务必要将那些我想知道的，通通都告诉我，否则，我可不保证自己从今往后还会不会再顺遂你的意愿！”眼里闪烁着冰冷寒光，朱祁钰薄唇上勾勒的笑意无意间多添了几分阴冷，长指沿着围栏上那二龙戏珠穿云喷水透雕徘徊，每一分轻抚都像是带着眷恋，却又掩不住些微的怨恨。“你也该知道，要制造烂摊子可比收拾烂摊子容易多了，若是我要存心做个不长进的败家子，我想，能采用的法子应该不会比我皇兄少，也绝不会比他慢！”言语间，他有意无意地强调着“我”字，告诫的意味便已经太过明显了。
　　“你想知道什么？”
　　素衣抑制不住语气的涩然，在心底细细思索他言辞下每一分暗含的意蕴，权衡着究竟要不要接受这所谓交换条件。
　　“你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他的声音低哑浑厚，似乎是不打算再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末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缝中挤出要求，那冷凝的语气，分明是暗含警告，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要听的是实话。”
　　




钰影摇风

　　做人，到底是该明知不可而为之，还是知不可为而安之若命？
　　他要听她说实话，可是，什么样的话才叫做是实话？实话在如今的情势下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这些实话又会怎样直接或者间接地伤害到谁？
　　而今，实话，究竟当说，还是不当说？
　　素衣直起身，自进文渊阁之后，她第一次正视着朱祁钰的眼，不带喜怒情绪，只是深深地望着他，望着他俊美的面容，望着那双又细又长的凤眼。漆黑的眼瞳里容纳着最尊荣的深沉，即便不是帝王，也有着难以企及的高贵，而当它蓄满严厉与冷淡之时，几乎没人能与之对视。片刻，似是无力再承受他慑人的目光，她缓缓地开上眼眸，暗暗咬牙，轻声喟叹，努力抗拒着逐渐侵蚀愤怒的罪恶感，但是脑海中仍不断想起，当她说出实情时，他的眼中会盈满怎样的痛苦与狂怒。
　　“你真的想听实话么？”
　　“你知道我无心天下，而且，等到我皇兄回銮，我便会将天下再拱手奉还，届时，你就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朱祁钰蹙起眉，那姿态与神情已经全然说明了一切。看着她有些怪异的模样，说不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他的内心慢慢浮现某种情绪，那些情绪虽然细微，但是却埋进了他的四肢百骸，清澈的眼眸笼上了阴影。“既然如此，却为何不肯同他一起走？还要回来，还要站在我的面前，看尽我的无奈与尴尬？”他凝睇深思的表情，眉目间忽然游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地，旋即又恢复正常。
　　他原本就是个不信佛的，当然也不信所谓的命数！
　　若真的有佛，真的有所谓的命数，上天有知，何不让个乐在其中的人收拾这烂摊子，却为何非要他这志不在此的人承担如此重任！？
　　佛呵，上天呵，且不说是否存在，即便真的存在，只怕也是糊涂到底，有眼无珠！
　　“你是紫微帝王星。”她语调轻缓地，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细若蚊蚋，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复又睁开的眼睛只是茫然地与他对望着，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疏离，波澜不惊。“你若是不能登基为帝，那么大明天下只有覆灭一途。”
　　朱祁钰英挺的眉打了无数个死结，微微眯起的双眸显示他正在努力隐忍的怒气。“这，你早就已经说过了，难道，就没点新鲜的了么？”那极其缓慢的字眼简直是从他牙缝中一个个挤出的。
　　她没有一个字的反驳，只是静静回视他隐约透露出铁青的脸。良久，她终于又开了口：“你登基之日，紫微星的周遭不见左辅、右弼两星的踪迹，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你有称帝的契机，却没有那样的命数，而今得以为帝，并不是宿命的安排，而是有人篡改了他的命盘，泄露了天机。”对于一个骄傲如斯的人而言，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比不上漠视他的尊严，而朱祁钰，他正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我坐拥这天下不是因为形势所逼，而是有人在暗中促成这一切？”
　　他心尖一窒，嗓音变得暗哑，脸色也因她第一次如此坦诚的言语而越发森冷得吓人，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已经在慢慢地应验了。
　　“没错。”素衣点头看着他，不打算再否认。他一早便知道，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而今，情势逼得她不得不将一切都说个清楚明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些亲手铸造的冤孽，她已经背负得太久太久了，这些与他有关的秘密，也已经隐瞒了他太久太久了。
　　朱祁钰嘲讽地一笑，倨傲的保护色迅速在已微现怒意的俊容上着抹，他刻意耸耸肩，狭长的凤眸微眯，眸光有如星火，辗转闪烁。“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语气平常得好象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可其间却暗藏着一抹玩味。
　　在他如此明显的讽刺中，素衣只能轻笑，苦涩的滋味自己尝试。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素衣幽幽地望着他那明明已经现出怒意却还装作是不以为然的表情，扔出简单明了的答案，在心底揣测着他隐忍的极限。
　　“是我。”
　　“果然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朱祁钰轻轻地哼一声，眯起眼，唇角凝结着隐忍的怒气，不急不缓的语调分明是又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名满天下的澄心客，占星卜卦，料事如神，你倒是给我这无知之辈解说解说，你是如何神通广大地促成了如今这一切？！”他起身，挪移这脚步慢慢靠近素衣，黑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阴霾，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
　　素衣红唇微启，脉脉诉说着一切来龙去脉：“我占星卜卦，知道大明大劫将近，若有扭转局势，定要找到自蟠龙珏上得到了前朝破军星留下的隐晦箴言，而你，就是可救大明劫难的紫微帝王星，乃是逆转乾坤的大过之人。不过，你无心朝堂争端，命中注定袖手旁观，所以，我便推波助澜，鼓动于大人等向孙太后上疏……”
　　她的话才仅只说了一半，朱祁钰便骤然停下脚步，像是定在了地上。离她不过咫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涯海角，怎么迈不出最后的一步。他出声插嘴，就连脸上的冷笑也已经明显开始僵硬：“我倒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你纵然能以言语鼓动得了于廷益等人，却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为所欲为！下懿旨允我登基的是孙太后，她向来恨我母子入骨，那你倒说说，你如何奈何得了这个恨我入骨的老女人，能让她松口。”她的坦白令他的情绪开始再次蓄积着激越和狂乱。他的语速极慢，一字一句，满是山雨欲来前的阴霾。“不要变着方儿地糊弄我，你该知道，我是个绝不接受敷衍的人！”
　　“她那时六神无主，正处于焦虑之中，急于要迅速扶植一个足够可靠的后台，以保住她的权力与地位，我要想做什么手脚，实在轻而易举。”他神色间细微的变化，没有躲过素衣的目光。她面无表情，嫣红的唇中吐出不轻不重却又完美无缺的理由，轰得一声炸掉了朱祁钰的全部思绪。“拜你平日的韬光养晦的假象所赐，孙太后的确是松了口，毕竟，立一向谦恭的你为帝，怎么也好过立襄王等人吧？再者，你登了基，好歹还要称她一声母后，怎么也不会亏待了她，若是襄王等人登了基，只怕，她到时会有数不尽的后顾之忧。”微微臻首，素衣神色肃然，“孙太后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于是，你们这些聪明人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决定了我的一切？”
　　风驰电掣地，蓦地，他强健的手臂猝不及防地搂住她纤细柳腰，将她的娇躯锁进怀里，脸孔倾向她的朱颜。英俊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精光，平日敛藏得极好的暴虐霸气如今毫不掩饰地迸发，如同狂怒的猛兽！“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命么？这是什么命？是上天注定的，还是你刻意扭曲的？原来，我的命不过是为了印证你所谓悲天悯人的光环，满足你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穷乐趣？！”
　　犹记得登基那一日，她在谨身殿里对他说的那一番话，还有之前她的种种所作所为，突然令他觉得如此不可信。他以为自己的伪装是多么高明，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才是真正的个中高手！她用天命做掩饰，却在私下里不着痕迹地扭曲这真相，控制着人心，控制着人命，甚至控制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遑论是高高在上的，还是卑微下贱的，哪一个不是她的棋子？！谁知道那所谓的“命”到底是上天老早注定的，还是他人处心积虑扭曲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宿命的丝线是如何缠绕的！
　　从未想过，他竟沦落至如此可悲的境地？可悲到被人掌控而不自知，可悲到连生死也不能由自己掌握？
　　这荒谬而可笑的命运又算什么？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
　　遭受这突如其来的侵略，她的身子整个僵住、呼吸几乎凝滞，却又不得不全然地承受他的怒气与冷酷。他现下的愤然，是素衣所熟悉的感觉，这股稀世的猖狂，并非每一个人都可以酝酿得出来！而他那莫测高深的脸孔更是令她背脊上擦过一阵战栗，遍体生寒！
　　如今不是示弱的时刻，她也没有打算要示弱！
　　强压下心中恐慌，素衣极力保持着淡淡地笑，伫立原地静静等待他的愤怒劈过来。她眼中毫无一丝悲喜情绪，那是一种掌控世事的了然。“紫微星现，天机泄露，必降灾劫，紫微骤起，七煞必现。紫微、七煞，二者不可并存，乱世七煞现世便是专生克杀帝王星的。”
　　“那又如何？”朱祁钰缓缓地撂下话，逼视着她的眼。鹰隼般的锐眼仿似穿透了她所有掩饰的屏障，直直瞧见她魂魄深处的不安，一股不知名的感觉堵在喉间，令他怒从心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
　　“我曾借蟠龙珏上的梵语箴言起卦卜算你的命势，你命中可得太乙贵人一世庇佑，无病痛叨扰，一生平和安定，衣食无忧，乃是福寿之人。”素衣低垂着眼，逃避着他的目光，对于他那双紧锁住她的眼，她渴望能忽掉，如今，他温热的臂弯困住她的腰、困住她的身子，甚至，也困住了他的魂魄。“我篡改了你的命盘，致使你的命势也相应变更，如今，七煞已现，我若是不能全力助你化解七煞之劫，那么，以你如今的命势，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他身上赤红色的常服如此扎眼，触目惊心得像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血渍。
　　“七煞？”凝望着她的脸，朱祁钰的心口似乎被什么被重击了下，冷冽的声音尖锐地劈了过来，语气里寻不出一丝的温度。“所以，你觉得是你欠了我？”
　　“我的确是欠了你。”苦苦地一笑，她却像着了魔似的，不断反复吟哦，白玉般的颈项低了下去，清冷如玉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一直到低不可闻。没有泉涌不断的眼泪，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苍白安静得象一尊雕塑，仿似生命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已经随着那个男子而去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跟他走？”对于她这样的答案，朱祁钰面青唇白，握拳透爪，几乎忍不住要就此下去，却又不得不站直了身子，强抑着痛苦。大殿内静悄悄的，衬得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极为明显。
　　这个疑问几乎是不再需要回答了，他阴鸷的面容上什么内容也无法看出，像石像一样凝固且漠然，带着怨怼的疾色。他努力让自己木然，让自己糊涂，可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这个而被挫败感打垮，同时他却又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裂缝有多么可怕。
　　“你甚至不曾念及你们之间的情分，甚至是——孩子……”眉间青筋隐隐地跳动了几下，他松开紧紧桎梏着她的手臂，犹如松开了生命当中最珍视的东西。低下头，他喉咙紧缩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双手，眼眸深黝不可捉摸，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疼痛，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阴郁的眼神令人身处盛夏却寒若严冬。
　　素衣稍稍退后了一步，睁开眼，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毕竟，一切都是她亏欠他，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
　　“你到底有没有心？！”他暴怒的声音不可遏止地从喉咙里冲出，夹着变腔的笑声，竟呈现出七分的悲凉，摇晃着身躯，指端颤抖，不知是在为自己受制于人的命途哀悼，还是为风湛雨的一无所有伤神：“我以为，你对我无情，是因为对他有情，可而今，我错了。”
　　那一日，在独倚殿中，她与风湛雨的那些深深眷恋着的温言软语，那刻骨铭心的轻颦浅笑，怎么会说不留恋便不留恋了呢？
　　“你对谁都是这么无情！你的心里只有那所谓的天下，那所谓的悲天悯人的光环！今日，你可以为了我而不顾与他的情分，执意背弃他，倘若有一天，我于这天下再无用处，你也必然会这样对我，甚至，你会为了天下而毫不犹豫地杀掉我！”跟跄地向后退，再多看她一眼，只怕会让盈眶的泪水决堤。他红着眼，万念俱灰地转身欲走，脚步却已经是不稳，险些摔倒。
　　男儿有泪不轻弹，现下，他是死也不能流泪的！只能用愤怒替代一切的感觉！
　　是的，愤怒，无理智的愤怒！
　　他始终忘不了那个可怕的噩梦，梦里，她温柔地笑着，将凤钗还不犹豫地刺入他的胸口！他如今已经彻底难以分辨现实与梦境的区别了，胸口闷闷地疼痛，锥心噬骨，那凤钗似乎是一寸寸地磨蚀着骨肉，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也粉碎了他对她所有的情意。
　　多日的积怨一刹那喷薄而发，岂知积怨一旦冲破了情意的禁锢，情多深，恨，便有多深！
　　素衣抬起头，黯枯无泽的眼睛望定了朱祁钰背对的身影，颤抖的肩，凄烈地一笑：“是我造的孽，一切都是我！”
　　“素衣，你知道么，或许每一个男人都渴望能够一掌天下，权倾寰宇，可我不一样。”他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喉间霎时梗塞，眼框中涌上酸楚的热意，却还是倔强地维持着骄傲的姿势：“我或许注定会成为朱家的不孝子孙！我不愿意做皇帝，我也不喜欢生在帝王之家，甚至，我憎恨身上帝王之家的血脉！可惜——我却没得选择。这些，你知道么？”
　　“我知道。”无声的泪滴落在心底，溅成朵朵暗色的泪花，可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眼睛只是近乎呆滞地望着一处。“我知道。”素衣喃喃地重复着，有些失神，有些落寞。
　　“不，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厉声喝道，骤然转身，不过瞪了她一眼，却又疼痛不已的闭上了眼，嘴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深深钉入他的心头。眉峰低沉，他冷凄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你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眼前浮现的是掺了毒的应节糕点，煨了毒的锋刀利剑，甚至是被人刻意养成人蛊的美艳女子杭卿若，还有朱祁镇那些妃嫔手中的布头人和恶毒的诅咒！“父皇将我们母子安置在宫外，看得见这华丽的宫墙，却难登这大雅之堂，这尊贵的皇家决计不会接受身份卑微的罪妇之子。可你知道他们虚伪地用什么迎接我么？口蜜腹剑，心口不一！投毒，刺杀，明枪暗箭！除了我父皇和母妃，没一个人要我活，她们全都希望我死！全都恨不得我死！”
　　他从来都是这么不被任何人期待的。
　　这些年来，没有人能填补他心中那股噬心的空虚，他空荡的心魂只能怀抱着几欲消逝的微弱希望——等待着。
　　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
　　其实，他不想死，他只是想活——像一个正常人，像一个普通人，哭笑随心，挺直腰板。
　　这样，才能称之为是一个人！
　　将拳头握了又握，脸上的表情满是纠痛，他继续往下说着，滔滔不绝地，似乎是想将这二十几年来从不曾说过的话于这一时全都倾诉个干净。“她们将着皇宫大内看得如此重要，可我从不曾稀罕这红墙金阁的高贵牢笼！我想仗义天涯，想解剑放舟，想纵情山水，想过一个平凡人自由无为的生活。可是为什么，素衣，你要把我推入这个无法摆脱的火坑？我真的很想恨你！恨你明明知道我是个薄命人，却还要逼着我心系天下，逼着我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挣扎！”
　　“我明白。”她除了低叹，又能用什么来应对呢第一次，她主动地走近他，紧紧搂住他的身子，感觉他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一切都是我造的孽。”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同身受，他的痛苦，他的寂寞，他的无可奈何。
　　带着那稍微有些自嘲又稍微有些悲凉的笑容，她执起他的手，凑到唇边，看似要亲吻，可最终却是狠狠的一咬！
　　“你做什么？”突然的吃痛，朱祁钰不解地看着那淌出血的伤口。
　　素衣淡淡地笑，唇边沾着一抹血渍，看起来妖艳而诡异，那苍白的嘴唇似乎也因为这抹笑容和血痕显出少许活人的生气。她从怀中掏出一只翡翠镯子，初看之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觉那镯子玲珑剔透，翠绿的色泽浑然天成，可若是仔细看，就可以看出，那镯子里有一条蜿蜒的白色石纹，绕着镯子走了一圈。“这是命镯，只要将你的血封印其中，我就可以知道你是生是死。”复又执起他的手，将他伤口上的血滴到那镯子上，那镯子竟然像是会喝人血一般被血浸入，血丝绕着那石纹，翠绿之中透着殷红，显出极为怪异的鲜艳。
　　“色泽越淡，你便是离死越近，倘若那条石纹再度变成白色，便是你已魂归九泉了。”她苍白的唇畔浮现无奈的笑意，将那翡翠手镯带到纤细的手腕上，犹如自愿带上了一声不再解下的镣铐。那镯子衬着她的白皙的皮肤，绿得有几分扎眼，她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镯子里鲜红的血丝像是在流动，声音瘖哑而虚弱。“你知道么？那专生克杀紫微帝王星的乱世七煞，极有可能就是我七哥呵……”
　　“你的意思是说，风湛雨，他要杀我？”朱祁钰因她的话语而错愕，片刻之后，突然不可置信地哈哈哈大笑。
　　“风湛雨，他要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你又是怎么知道他要杀我的？”咄咄而来的质问像是潮水，一时间汹涌而至，几乎令素衣喘不过气。末了，他冷冷一笑，双眸变得更深幽无底。“假若他真的想杀我，也是因为你！你不肯跟他走，所以，他才会萌生杀我的念头！”
　　素衣陡然抬起头来，全身颤抖着，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朱祁钰。她咬着唇，一言不发，像是被被刺着心底最痛、最脆弱的那一处，脸色在瞬间变得雪一般苍白。
　　




雪染双鬓

　　今年不同于往年，既没有瑞雪之前连续数天的酷寒，也不见阴云密布细雨绵绵的前兆，第一场大雪便落个漫天飞絮，似花非花。
　　独倚殿周围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只有冷风夹着层层的碎雪呼啸肆虐的声音。大殿之内，门窗的缝隙之处也密合得严严实实，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乌砖的地面上铺了色泽鲜艳的花开富贵宫廷厚织毯，踩踏上去显得分外的暖软。殊颜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径自走到鎏金的火炉边，掀起镂空铜盖，拿起一旁的红铜火钳子，有些不太利索地捅起了红彤彤的炭火。
　　打小就住在天寒地冻的长白山，京师的寒冬对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可是，令她遍体生寒的不是天气，而是最近这几日以来独倚殿里的极为怪异的气氛。
　　那日，素衣擅闯文渊阁，大殿之外的殊颜亲耳听见朱祁钰莫名其妙地发了好大的脾气，几乎将整个大殿里能砸的都给砸了，待得门开之时，满地破碎，一片狼藉。她当时听见里头的声音，生怕素衣有什么意外，要不是被沈莫言给死死揪着衣领，只怕就已经不顾后果地冲进去了。直到素衣毫发无损地的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放下提在喉咙口的心。而今，为了以防万一，向来惫懒的她很难得地主动替换了侍奉的宫娥，端茶研磨伺候朱祁钰批奏折，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与素衣的脸色，一边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她毕竟年少，未经太多情事，又没什么深沉的心思，只觉得朱祁钰与素衣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暗流在涌动，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他们现下仍旧是如此安静地共处一室，弹琴的弹琴，批奏折的批奏折，可那和谐平静的表象下还掩藏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尤其是朱祁钰。
　　之前，殊颜一直觉得他是个颇有意思的人。在宫里的这段日子，他对素衣姐的好姑且不提，即便是对她这个无关紧要的旁人，也极为客气周到，难得的是，这个男子对人的好显得非常自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刻意讨好与谄媚，让人打心眼里愿意接近。说句心里话，要不是早认识七哥在先，她都几乎要忍不住为朱祁钰说好话了。
　　可自从七哥闯宫劫走素衣姐，素衣姐却与之决裂去而复返之后，朱祁钰的言行举止便开始有些怪异了起来。对于素衣姐与七哥决裂的消息，她这个局外人除了喟叹惋惜，也只有无奈。照理，对于这样的结果，对素衣姐一往情深的朱祁钰应该高兴才是，可他数日以来一直面色凝重，不时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神情淡漠,低眉敛目，虽然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在他的眼中似乎是毫无悬念的垂首猎物，那样冷漠与势在必得，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眼眸深处时不时流转着淡淡的痛楚，冷漠的外表下似乎潜藏着深层的忧郁，让人即使是靠近，也决计无法令他敞开心门，坦诚以待。
　　殊颜心不在焉地捅着火炉子，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朱祁钰，细细地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论皮相，在她所认识的男子中，蔺寒川无疑是长得极漂亮的一个，朱祁钰的五官自然不及蔺寒川那般精致，但两人若是比较起来，却很难说谁能更胜一筹。蔺寒川一身白色儒衫，可举手投足有着狡黠的阴柔，而朱祁钰，他此刻虽然龙袍在身，却显得沉郁内敛，不见飞扬跋扈，只有静水深流般的儒雅与高贵，满脸削厉冷凝而波澜不兴。那墨黑挺立的入鬓浓眉，斜斜飞扬着，显出干云的豪气，可却总是深深浅浅地拧成结，好象总有忧心不完的麻烦事，怎么也解不开；尽管有着弧度完美的薄唇，却一直习惯性地紧抿着，即使偶尔笑笑也显得落拓而敷衍，唇角上扬，毫无笑意；深邃的眼眸中流转处尽显疼痛，看人之时总是带着怀疑与不信任，批奏折时更是不时流露出片刻的失神。
　　若是就她的感觉而言，蔺寒川的阴柔美和朱祁钰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朱祁钰更像是倨傲的飞天潜龙，居高临下的漠视着尘世间所有人，完全可以高傲地不屑一顾，无声地排斥着身边的一切磁场，拒绝被任何人或者任何观点同化。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胡乱地捅了一阵，炉内的炭火顿时烧得熊熊的，不时迸溅出几点极细微的火星子，弹在火炉盖子上，金光闪闪，耀成一朵小小的灿金的细碎花末，旋即便又没了踪影，一现无痕。
　　一个不留神，一点火星子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痛得她惊呼一声，急忙“啪”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红铜火钳子，顿时惊扰正在批奏折的朱祁钰，也打断了素衣绵延不断的琴声。
　　极为默契的，朱祁钰搁下手中的狼毫，素衣的琴声也戛然而止，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往殊颜所在的方向，不料却刚好撞在了一起。素衣并未垂首回避，那双格外漆黑的眼直直的迎视向朱祁钰，如水清澈，可以映见世上的万化千端，又染不进丝毫的混浊，似乎是静到了极致之处的无神。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彼此的目光就这么不自觉地胶着在了一起，莫名的难分难舍。
　　看着她一身素白的单薄衣裙，血色全无的脸颊，下颚尖削若戳，朱祁钰呼吸一紧，心尖微颤，悄悄在心底长吁一口气。他想要唤一声她的名，下意识的唇一动，到了唇边的两字却好似重有千钧，硬是哽得无法吐出一字，只觉得她有如冰雪雕琢而成，若是天气稍稍转暖，便有可能就此融化消失，最终无痕。
　　在旁人眼中，他君临天下，入主金銮，他是大明帝国的君主，是江山社稷的统御者，众生万民于他脚下如蝼蚁微尘，他主宰着这一片天下，可是，他却也一直如此卑微，独独主宰不了自己的感情和命途。
　　朝堂之上日日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逼得他必须时时冷静自持，那天下人都艳羡的权势就似散发着浓香的积酿已久的剧毒，他极力躲避，却是无可奈何，只能任它浇淋在五脏六腑之上，日日浸泡着心肺，带来更多忍无可忍却又只能继续再忍的痛楚，直至胸腹崩裂开的死亡时刻！
　　而今看来，他与她的相遇，到底是幸运，抑或是不幸？他以为自己已经跳脱了这个死亡的宿命火坑，可是她——这个令他心驰神漾的女子，却是无形地牵引着他又一次跳了进来。若说他要用自由和性命成全了天下，成全了她的夙愿，反观她，又何尝不是舍弃了自身的儿女私情，成全天下人的安危？
　　他却突然发现，她不过也是一个与天命抗争的人罢了。
　　在这一点上，他们，其实何其相似！
　　只是，人力的抗争真的可以抵御悍然的宿命么？
　　谁又知道，一番折腾之后会不会是另一个无间地狱，另一个恶性循环？
　　正在暗自思量之际，却听见大殿之外传来沈莫言的声音，有些气喘不匀，有些刻意压低，低沉的话语中却带着非同寻常的焦急。
　　“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求见皇上！”
　　“宣！”
　　没有一丝迟疑，朱祁钰突然大力地将手中的狼毫掷到书案上，洒下一片狼藉的墨渍，极致突兀，浅蹙的浓眉登时打作一个深深的死结，墨穹般的眸子幽邃得令人看不透他的心意，表情是难以捉摸的似笑非笑。
　　终于有消息了么？
　　却不知带回来的会是怎样的消息？
　　那件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是成功还是失败？
　　不论如何，都只能成功，必须成功！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等下去了，也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的晁天阕便毕恭毕敬地前来觐见。“微臣参见皇上！” 他满脸疲倦之色，双眼红肿，布满血丝，靴子的鞋面上沾染着斑驳的泥泞，发间还有尚未融化的雪片，一看便知是日夜兼程，连夜赶路所致。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不过轻描淡写几个字而已，此时的朱祁钰与方才已是判若两人。他目光犀利，如蓄势待发之豹，举手投足皆是王者之气。
　　“启禀皇上……”晁天阕话音虽起，但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素衣殊颜身上打着转，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迟迟不肯往下说。
　　朱祁钰挑挑眉，瞥了一眼殊颜，眼神犀利如钩，仿佛是心照不宣的暗示。殊颜自知宫娥的身份不可造次，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立刻做出恭敬的模样，垂首退出了大殿，只留下素衣坐在琴案旁。朱祁钰这才微微抬手示意晁天阙：“但说无妨！”
　　晁天阙点点头，神色显得有些凝重：“一切均在意料之中，但，事情有些不妙。”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微臣窃认为，皇上还是亲自去看看较为妥当！”
　　抿紧唇，朱祁钰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阴郁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在什么地方？！”
　　“暂时安置在城外弑血盟的私宅中。”
　　“好！”眉峰一敛，他骤然起身吩咐：“马上备妥一切，朕这就出宫！”那神色看来，似乎是极为重要的事，一刻也容不得拖延。
　　晁天阙立刻领命而去。
　　素衣静静地听着，不由在心里猜测着，方才朱祁钰与晁天阙隐晦不明的谈话里到底隐藏着一些什么。
　　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是那件事！
　　一种不祥的感觉当头如冷水一般泼下来，突地就激起她的心悸，心腑肌肤莫名地激烈撕痛，仿佛要将她活生生熔化为汁，重新铸型。不过瞬息，汗水便湿透了她的后背。
　　想到这里，她的手已不自的交握在了一起，舍琴而起，寒意撩人的冷风好似穿过了炭火的暖意，一波波无声地弥漫过来，侵蚀着她的肌肤，浸透了血肉，直达每一根骨的骨髓深处，寸寸阴寒。“弑血盟”那三个字像是锋利刀尖拖地而过，在她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刻痕，也惊起了她心底深处潜藏的惊惧。
　　“你要出宫？”
　　“没错！”
　　朱祁钰眉心一耸，眸中的寒气已然降到了冰点。
　　对于他斩钉截铁的回答，素衣的眉端细不可微的一凝。
　　“非去不可么？”
　　“非去不可。”
　　理了理微皱的常服，他直接披上银鼠紫貂氅，那急匆匆的模样，似乎是连衣也懒得更了，打算就这么出宫去。
　　“那好。”素衣微微眯着眼睛，那一瞬间气息有些凝滞，随即，她仿佛漫不经心地也披上放置在一旁的银绣白缎的素色狐裘斗篷。“我与你一同去。”
　　她的言行令朱祁钰不由楞住了。
　　一时之间，大殿里除了彼此的呼吸，没有一丝声音，周遭的气氛凝重得像是结成了固体。
　　“太医交代过，你如今有孕在身，气虚体弱，只适宜静养。”他瞪着她，眸子里仿佛点染了霜，看着冷洌得让人害怕，语气不像是规劝，倒像是命令：“如今外头风大雪大，你这么一路奔波，怎么吃得消？呆在这里，哪儿别去，我很快就回来！”
　　她听而不闻般淡淡一笑，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如水：“今日伊始，我绝不会离开你一步，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你这个倔强的女人！”朱祁钰瞇细了眸子，大掌攫住她瘦弱的细肩，想要握紧，可又下不了手，只得强抑着怒气收回手，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能将她一把揉碎，悉数镶嵌在自己身体里，两个人就此合为一体。“你到底想要怎样！？”
　　怒到了极致，记忆却偏偏有如浸在水里的泼墨画似的，墨迹一丝一点地晕开了，在纸与水之间形成一种无法定型的暧昧影像……
　　他的素衣，从来都是一个这么倔强的女子呵，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她的性子，怎么这会子会如此无法容忍？
　　素衣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他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隐忍的表情，突然泛起了一阵心酸，在心底引起轻微的颤抖，缓缓的发酵，变成一种难以言语的疼痛。
　　这是他历来习惯性的妥协，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让步？
　　他一向是高傲如斯的，犹如一只翱翔苍宇的海东青，习惯将寂寞掩藏在高傲的姿态之后，即使有了狰狞的伤口也不肯轻易暴露人前，宁肯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
　　低低缓缓的，她又一次重复，一字一句，毫无妥协的余地。
　　“我说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是怕我此去就回不来么？”他尖锐地笑着，七分酸楚掩入眼底，笑声越见低沉，倒后来，竟显得支离破碎。“你怕风湛雨他——”
　　他话还没说完，素衣伸手掩住他的唇。
　　那一瞬间，她指下的唇呼出一抹温热的气息，柔软温暖，轻轻慢慢，像是漫不经心的吻落在指间，令她心头一动，心尖似被烫一般倏地收缩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抽搐一样地波动到全身，血脉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心在胸口猛然就剧烈地跳动起来。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第一次，带着陌生的，连她也从不敢承认甚至从不曾意识的情意，低低缓缓地酝酿成五个缠绵的字眼。
　　“我不要你死。”
　　心中的弦，绷到了极处，轰然断裂！
　　她的一句话，足以摆布他的一切情绪，从喜至怒，由哀到乐。他看着她的眼，睫毛纤细，潋滟着深深的恍若一梦的深情。如此的美，让他不由自主地晕眩，沉沦。
　　“我不会死。”朱祁钰抓住素衣想要收回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轻厮磨，感受她微凉的细致掌心，不料却是触碰倒她晚上碧绿的镯子，心里一热，声音低得近乎嘶哑：“至少，不会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死。”温柔的注视着素衣，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散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撩到耳后，尔后，再抬起她的下巴，细心地整理她的狐裘，生怕风雪太大冻坏了她。
　　“素衣，我会把你还给他的，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
　　末了，朱祁钰推开独倚殿的殿门，路上的积雪虽然已被内侍们早早铲尽，可霜雪深重，青石条板的地上又结下冷莹如玉的薄冰。风雪飘扬，一阵又一阵，他的声音随着风入了她的耳，转瞬便散了，轻得似乎不具重量。
　　“这里，不适合你。我要你过这世间最幸福安定的生活，而我，给不了你这些。”
　　素衣抬起头，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却已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路旁的每株梅树上都结着无数花苞，雪花一阵又一阵的飘落，累在枝头，然后——
　　无声的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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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弑血盟的私宅坐落在京师城东。
　　一路上，风雪凄迷，马车在积雪深深的路上不断颠簸前行。为了掩饰身份，马车并不起眼，车厢之内也极为简陋。随着马车摇晃，素衣只觉得胸腹间似乎有什么气一直淤积着，不断往上翻涌，闷得发慌，哪怕是稍稍一挪动身子，头也会晕得厉害。
　　她的不适，朱祁钰全都看在眼中，并不作声，只是适时伸过手来，揽过她纤细瘦弱的身子，让她靠在他的怀中。他身上有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味道，令她的不适减缓了些。那体味带着温暖，说不出是哪里熟悉，只然人觉得安全，当然，也有可能是与他时时同处一室，致使她在不知不觉中熟悉了他的味道。
　　下了马车，还有一小段山路要走，素衣刚下了马车，就已被朱祁钰一把横抱起来。
　　“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素衣有些着慌了，轻轻地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怀抱。一来，她虽然怀孕，可身子还没有娇弱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二来，她们要去的地方可是弑血盟的私宅，若是被七哥看见，只怕又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你是怕风湛雨一时吃味而冲动地杀了我么？”朱祁钰直视这前方，抱着她在晁天阙的引路之下，大步往前走。雪飘在颊上领间，极快的便融化了，刺骨地冷。他头也不垂一下，专注地看着铺满雪的湿滑山路，小心翼翼地，似乎每一步踏下去都要比以往更加稳健才成：“我现在保护的可是他的妻子和骨肉，他不会蠢到这种地步的！”
　　素衣咬白了唇，不再动弹，心里有些东西被触动厉害，只是紧紧抓住他银鼠紫貂氅内的常服衣襟，任由他抱着往前走。那常服是上等锦缎织就的，极为凉滑，抓在手里，仿佛一捧雪在手心，让人误以为以为抓住了一切，可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一片白茫茫，风急，雪急，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凉的。
　　最终，在弑血盟的私宅“清秋山庄”门前，朱祁钰放下了素衣。
　　说是私宅，但其实不过是一处别院，看起来似乎也颇有些年岁了，显得朴素古旧。可这私宅之中却是藏龙卧虎，且不提来应门的是弑血盟的刑堂的堂主，一入了门，随即便遇到那手执桐骨折扇的蔺寒川。天冷得离谱，他却似乎是不当一回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依旧是那没正经的嬉皮笑脸。
　　他似乎和晁天阙熟识，仅仅点了点头，对朱祁钰却是面无表情地忽略，一见着她，似乎立刻来了精神，涎着脸行了个礼。
　　“属下参见夫人！”看样子，蔺寒川似乎并不知道风湛雨与素衣之间的矛盾，依旧很自然地戏称她：“可不巧，公子今日不在这儿，您看要不要差人去将他给找来？”
　　素衣不知该怎样应对他的玩笑，没有做声，直接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不明所以的他愣在原地，只顾着随朱祁钰与晁天阙的脚步穿过院落往前走。
　　进了主屋，晁天阙直接领着朱祁钰和素衣入了内室，只见一个男人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手指间有一条斑斓的小蛇吐着信子，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笑纹，文雅的面具之后藏匿着暴虐之气，一见着朱祁钰，他便双眼含笑，立即起身，二话不说地掀起一旁的床帐，邀功似的，笑得颇有几分得意。
　　床上那双眼紧闭，陷入昏睡人的不正是那被瓦剌俘虏做人质的太上皇朱祁镇么？！
　　一见着朱祁镇，素衣便微微地眯起眼，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
　　果不其然，朱祁钰与七哥合作，已经将朱祁镇给成功救回来了，难怪朱祁钰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他是真的打算再将皇位还给他的兄长！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如今竟然是一点准备也没有，接下来，她该要如何是好？
　　难道，就这么任由朱祁钰再将皇位还给他的兄长？
　　朱祁钰一见着昏睡中的朱祁镇，看似镇定的神色中立刻显出了一分紧张：“子搴，我皇兄如今怎样？”
　　唐子搴凉凉地扫了一眼朱祁钰，薄唇微挑，说着不咸不淡却暧昧不明的话语：“由我出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玩弄着手中的小蛇，他心不在焉地抿唇，连眼皮也没有再抬一下：“他中了食髓蛊，此蛊毒性还不至于急速致命，所以，下蛊之人的目的恐怕就是怕他觅着机会逃跑而已。我已经用十二根银针封了他全身的大穴，又以金环蛇毒液和子午龙甲丹控制着他体内的蛊毒，让他陷入昏睡，把他给带了回来。只需要至亲的鲜血和五彩瑶池的毒液混合做药饮，混合桃花瘴和化血砂做药丸，服足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就可以服用地脉乌风参熬汤服下，就可以将他体内的食髓蛊给化掉了。”
　　早在瓦剌撤军北遁之时，他便受了朱祁钰的委托，与弑血盟一同合作，尾随着也先的军队，一旦寻觅着机会就将朱祁镇给救出来。虽然整个过程很花费了些工夫，但好歹结果还强差人意。如今，朱祁镇已经顺利救回来了，现在只等将他体内的食髓蛊化解了便成。
　　而要化解这难缠的食髓蛊，堪称用毒高手的唐子搴自然是不二人选！
　　唐子搴从怀里掏出事先配好的解药，让朱祁钰服下。五彩瑶池可不是一般的毒物，被它要上一口，即便是高手，没有解药也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来吧，让它咬你一口。”此刻，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手中的小蛇身上，说话也带着玩笑的意味，看样子，对于解蛊是势在必得。
　　朱祁钰没有再多说什么，依言挽起衣袖，看那小蛇吐着信子缓缓靠近他的手腕，突地就一口咬了过来，伤口虽然不大，却是异常疼痛难忍！虽然事先服了解药，但毒性仍旧在周身蔓延，朱祁钰的脸色一下便苍白了起来，一阵头昏目眩，险些无法站稳。
　　五彩瑶池的毒牙上沾有朱祁钰的血，唐子搴再将其靠近朱祁镇，让五彩瑶池在他的手腕上也咬了一口。有了至亲的血和五彩瑶池的毒液做药引，照理，便已是完成了解蛊的第一步了。
　　谁知，五彩瑶池咬过朱祁镇不过片刻，朱祁镇便霍然张开眼，起身大口大口吐出暗红色的血，脸色一片铁青，嘴里发出咿咿唔唔的哀嚎，身子也开始不断抽搐扭曲着，模样极为骇人，惊得在场的人俱是看得惊心胆颤，错愣当场！
　　尔后，晁天阙立即上前，死死压住他扭曲的身子！唐子搴知道事有蹊跷，立即神色一变，掏出怀里的药丸，强行喂他吃下好几粒，又以银针扎入他头部的攒竹穴、承泣穴和迎香穴……
　　忙碌了好半晌，朱祁镇总算才安静了下来，又陷入了昏睡。
　　唐子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苦笑连连地看着朱祁钰：“到底是你失算还是我失算？你的兄长竟然与你并非一脉相承！”
　　“你说什么？”朱祁钰心口一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话！他扬着眼睫，幽黑瞳子死死地瞪着唐子搴。
　　唐子搴随意觅了张帕子，擦尽自己手上所沾的污血，原本的笑容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清秀的俊颜上全无一丝情绪。看了看朱祁钰，他摇摇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我的意思就是说，他和你非但不是同母所生，也非同父所育，所以，你的血救不了他的命！”
　　
　　





倚天观潮

　　非但不是同母所生，也非同父所育，这么说来，也就意味着，他们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多年来的兄弟手足之情犹如被一记炸雷当头劈中，在心中轰然崩塌，碎成了一地粉尘。这个二十年来一直被他称作“皇兄”的男子，这个他费尽心思救回来，准备将皇位拱手相让的男子，血脉中所流的竟然是与他全然不同的血，如今，到底要他如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这一切，使得他谋划已久，原本堪称完美的退路在顷刻间变成了绝路，所有的希望、奢望也在这一瞬间统统衍变成了失望，乃至绝望。宿命似乎一直在与他刻意作对，时不时在他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派出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摧毁他想要的一切，甚至是那些他已经牢牢地握在了手里，以为万无一失的东西。不过弹指间，在无声的嘲弄中，苦心孤诣安排的一切俱是灰飞烟灭，点滴不剩！
　　朱祁钰面青唇白，五彩瑶池的毒液尚在身体中辗转，那只被咬伤的手似乎是因剧痛而抑制不住一阵抽搐，另一只手臂青筋凸现地微抖着，近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素衣的手，犹如溺水将死的人突然抓到一段浮木，死死不愿松手。那一刻，素衣不由自主地紧紧回握着他，心揪得异常疼痛，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保持这沉默。她甚至可以强烈地感觉到他原本温暖的手掌变得冰冷，可掌心里却还有滑腻的汗，那手，那汗，那冰冷，折射出的他的情绪，那里头蓄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忐忑不安的惶然。
　　的确，没有任何人能够料到，事情竟然会突发如此戏剧性的转折！
　　“事关重大，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朱祁钰紧紧盯着细细擦拭着手上血污的唐子搴，不觉自肺腑里翻上一股闷堵，声音嘶哑低沉，却难掩凌厉，气息粗促，唇里每挤出一个字，那握着素衣的手力道便是重了一分。
　　虽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接受事实，但他却知道，他对唐子搴所做的告诫，其实已全无必要，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此刻，他的心一片空洞，犹如悬浮在半空中，下面就是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之下更是一片未知的苍茫，无处可以着落。
　　唐子搴瞥了一眼呆立在床边的晁天阙，眼神晁天阙立即领会了那眼神的涵义，不声不响地立马退出了内室。
　　有的秘密，是不适宜被太多人知道的，尤其是关系重大到足以翻天覆地的秘密，而那些不幸知道的人，倘若不是称职的哑子，便只会是称职的尸首。
　　“你看我这模样像是开玩笑么？”
　　待得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朱祁钰，唐子搴，以及一直保持着缄默的素衣时，唐子搴径自玩弄着手指上的剧毒宠物，一扯嘴角，脸上虽是笑容，却没有半点笑意。那纤细斑斓的“五彩瑶池”在他指间游窜，如同一枚指环，带着色泽诡异的鲜艳。“他与你的确不是血脉相通的至亲，倘若血脉相连，五彩瑶池咬了你再咬他，他体内的食髓蛊不会一下子就失控至此！”
　　朱祁钰艰难地咬牙，松开素衣的手，脚步不稳地挪到床边，伸手去触摸朱祁镇的脸庞颈项，似乎是想找出最后残存的希望。“会不会他根本就不是我皇兄，是被人易容的替身？”这一刻，他多么希望救回来的这个只是个替身，并不是真正的朱祁镇，虽然救人的计划失败难免会让他失望，但，绝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直面着无法接受的事实，只能绝望。
　　“他的这张脸绝对是如假包换。”唐子搴摇摇头，一句话犹如一盆当头而下的冰水，寒意从头到脚侵蚀着朱祁钰，手上的伤口一直地抽痛着，而心里的裂缝也在不知不觉间豁成了深渊。仿佛察觉了朱祁钰突然的僵硬，他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过，究竟是否替身倒也说不准，你可记得你皇兄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的么？”
　　朱祁钰思索回忆了片刻，随即又撩起朱祁镇颈后的散发：“我记得我皇兄后颈窝处有一块圆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人后颈窝上赫然有一块圆形的褐色胎记，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看来，他的确是你皇兄。”唐子搴瞥了瞥那块胎记，有瞥了瞥一脸漠然的朱祁钰，瞳眸淡睨，眉梢上挑，嘴里说出的话含义重重，虽然轻言细语，毫无嘲弄的意味，可听在朱祁钰的耳中只觉莫名的刺耳。“不过，他也的确不是你皇兄。”
　　帝王之家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龙章凤质的光环之下，到底又隐藏着多少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而他的父皇，英明过人的宣宗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嫡子不是自己的血脉？
　　“为什么会这样？！”他背过身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将拳头握了又握，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努力不使身形过分起伏，维持着孤傲，不愿将纠结痛楚的面目曝露在人前，尤其是她——
　　他是个不信命的人，只因宿命从不曾眷顾过他，他信的只是自己的一双手，凭着豪骁意气，借着完美谋算，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将乾坤扭转，跳脱出一切的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此生，即便有人称霸天下，又或者有人叱咤风云，皆与他再无关联。本指望着救回皇兄，解了他的蛊毒，便可大功告成，自己亦可功成身退，甚至，自信满满的他已制定好了全盘计划，并为她也做好了自认完美的安排，可却骤然在最后的一刻功亏一篑，如今，他怎么能让她看见他功败垂成的痛苦表情？！
　　唐子搴斜睨了一眼尚处昏睡之中的朱祁镇，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疏离：“要是早知如此，就没必要花费这么多工夫去救他，白白浪费了我的时间，精力，还有珍贵的子午龙甲丹。”他微嗤一声，眉梢挂着诡谲的笑意，淡淡的风凉话，似乎不止为自己惋惜，也替朱祁钰感到不值：“如今，还要不要解他身上的食髓蛊？”仿似怕朱祁钰不知道他所询问的是谁，他可以踱到朱祁钰的身后，漫不经心地问着，似乎讨论的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而是今日的天气。 
　　“我听你一句话！”
　　眉间青筋隐隐地跳动了几下，朱祁钰倏地反转身，一双星目深黝不可捉摸，却带着坚定无摧：“不管他是不是我父皇的亲生子，也不管他与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他顿一顿，看向朱祁镇时，姿势微微有些僵住，面孔上有着暗潮汹涌，好半晌，苍白的唇中吐出一句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的话：“先想办法解了他身上的蛊要紧，其余的，容后再议吧。”
　　“既然你说救他，那我便救吧。”唐子搴点点头，扔给朱祁钰一个帐要慢慢算的眼神，却发现朱祁钰直直望着昏睡中的朱祁镇，脸色极为难看，随即有些没趣地长叹一口气：“既然他是孙太后之子，孙太后的血应该可以做药引解他的食髓蛊，我看，你不如这就想办法带他回宫里去——”
　　“且慢——”
　　一直没有开口的素衣终于开口了。她柳眉深蹙，步履盈盈走到朱祁钰身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眸，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眸光转动间便有着细微的颤动。
　　“素衣？！”朱祁钰挑起眉，直视着她突如其来的阻止，眸间有着桀骜的阴沉与显而易见的困惑。她的眼神太过沉静，对这突发是事件不见一丝惊诧，令他难以自制的起了一身寒栗。虽然不知她想要说什么，可他却有预感，她说出口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用带他回去了。”素衣垂下眼，蝶翼一般细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晦暗的痕迹，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时，胸中气血都在翻滚，汹涌的浪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心扉，虽然明知她的言语会为他带来新一轮的震撼，可她却镇定如斯。“我看，即便是拿到孙太后的血，也救不了他。” 是的，就她所知道的事实而言，孙太后与朱祁镇也同样不是血脉相通的至亲，就这样贸贸然带他回宫里，只怕徒惹不必要的麻烦。
　　“此话怎讲？”朱祁钰还未出声，倒是唐子搴一脸兴趣盎然地接过话头。一直不曾有机会与这名动天下的“澄心客”打照面，这一次，彼此才算第一次直面相见。他非常好奇，这个女子到底有何过人的魅力，能够让朱祁钰对她一再纵容，予取予求？
　　素衣并没有理会唐子搴，只是静静地望着朱祁钰。他背光的脸庞显出了瘦削和阴沉，晦暗的色彩看起来很复杂。尽管如此，她仍旧不得不将所知的真相全然告知。“孙太后根本就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是一名纪姓的宫娥，当年生下他之后便随即失踪了。” 
　　她的声音轻而缓，语调中甚至没有一点起伏，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就是这在她看来稀松平常，不足为奇的秘密，却仿佛已经豁开了缺口的钝刀，一分一分挥向朱祁钰，将他伤痕累累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朱祁钰咬紧牙关，好半晌才松开，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痛意，甚至连呼吸中都是苦涩的味道，弥漫着哽住了喉咙，声音比起方才，更显嘶哑。这一刻，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他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
　　他知道，她所知的秘密甚多，甚至还有那些他从没有机会探知宫闺秘闻，与他有关的，或者是无关的。只可惜，她一直将这些秘密裹得死紧，从不肯主动向他坦承什么，总得要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才会不情不愿地告知点滴。
　　虽然无数次地因这而伤心，但他仍旧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这个被他全心眷顾的女子一直都是不信任他的。
　　他的神色令素衣心猛然一抽，仿佛被一枚极细极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心扉，疼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而面上还得维持着平静与漠然，只在眼底里掠过一丝哀凉。他方才的眼神如此地像七哥，像到了令她近乎心颤的地步。她明白他话语中的涵义，心疼得像一片枯萎的叶，茫然失措，仓惶辗转，却只能随风飘零。
　　“我是怎么知道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孙太后曾亲口承认的事实。你若是不信，大可回宫问问她，或者取了她的血，看能不能救朱祁镇的命。”她低低地诉说着，眸子里有着琢磨不透的颜色，深深浅浅，复杂地沉淀着。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默不作声了半晌之后，看着他那映出自己容颜的瞳眸，木然的语调缠绻在彼此对峙的目光中，才略略一松气，又继续道：“你父皇当年极为宠幸孙贵妃，可孙贵妃一直不曾有孕，为了要找个借口废掉无所出的胡皇后，立孙贵妃为皇后，你父皇便随意临幸了一名宫娥，尔后，默许孙贵妃将那怀孕的宫娥藏了起来，十月怀胎之后，孩子呱呱坠地，便成了孙贵妃的儿子，你父亲的嫡子。那个孩子就是他——”
　　一字字缓缓地挤出唇缝，眼睫不胜疲倦似地微微翕动，素衣的声音低如耳语，到最后，几不可闻。
　　“朱祁镇。”
　　朱祁钰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埋藏在那深不可测，无影无形的一脉：“既然那纪姓宫娥是被我父皇临幸而有孕的，即便生下了孩子，也该与我血脉相通才对。”聪明的他截了话尾，看着眸色辗转的素衣，知道问题出在那已经失踪的“纪姓宫娥”身上。
　　素衣转过脸，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朱祁镇，难抑心底的酸涩。“其间纵使有着玄机，我们也无法再去细细探究了，如今的结果是，朱祁镇的确不是你父亲的儿子，也与你全无血缘关系。”其实，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虽然内廷只有内侍，但也仍旧挡不住居心叵测者的心思，就如同，她为了天下，不得不长伴君王身侧，肚子的孩子明明是七哥的，可是又会有几人知道实情呢？
　　除了那几个知情人，其余的谁不说这个孩子是朱祁钰的，又有谁敢诉说半分疑惑？
　　待得知情人入了棺材，填了沟壑，事实真相也就一同随着他们的入土而死去了，扭曲了，后来者又会有几个可以知悉实情呢？
　　宣宗皇帝和孙贵妃当年思量着用的就是这一招，却不想，那纪姓宫娥也正是借此得以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悄悄让不明来历的骨血承继了朱家的江山社稷，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朱祁钰随着素衣的视线，复又死死地盯着床铺上的朱祁镇，脸色发青，就连瞳仁也在微微颤抖着。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个巨石，一点一点将胸口挤迫得无法呼吸，每一次的气息吐纳都是无形的牵痛。沉默了良久，他神思敏捷地想起了朱祁镇的儿子——年方三岁的朱见濬，不禁脱口而出：“那么，他有子嗣，儿子总不见得也是别人的吧？！”
　　兄弟不是兄弟，父母不是父母，如此荒唐却也成了真，可儿子总不可能也与其血脉不通吧？如今，要救朱祁镇，恐怕就唯有靠朱见濬了。
　　唐子搴摇摇头，微微一哂，对他的这个建议不以为意：“你方才也见识了五彩瑶池的剧烈毒性，你确定朱见濬吃了解药，被五彩瑶池咬上一口，不会因为无法抑制毒性而立即一命呜呼？”末了，他用手指轻点着“五彩瑶池”吐出的鲜红信子，连揶谕也是那么直白得不见一丝婉转。“我可不敢随意冒这个险，他毕竟只是个三岁的稚子而已。”
　　朱祁钰神色肃然，黝黑的瞳眸由最初的震怒惊诧而渐渐趋于平静的灼亮，犀利如绝世钢铁炼制的兵器。
　　“既然无计可施，那么，就让他在这里先躺上几天，再行斟酌吧！”
　　最终，他无声冷笑，霜雪无形地凝结在唇边，化成成残戾的怒意，在眼中一一郁集，难以融解。
　　屋外是纷飞的大雪，而他的心里，此刻已是一片萧瑟。
　　冰天雪地，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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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他们离开“清秋山庄”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漫天的风雪下得越发紧了，没完没了，仿似一辈子都不会再停。大雪如柳絮一般当空飞舞，悠悠的飘洒,静静的落地,自然得近乎是顺理成章。
　　朱祁钰一直沉默着，连眼神也是冷的。素衣猜不透他心里在思量什么，不敢轻易开口，生怕激起他的情绪，只是任由他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甚厚的地上，发出嚓嚓的声音，那一步一步犹如是踩在她的心上。身后的雪地上留下的是他蜿蜒的脚印，或许片刻之后，一切的痕迹都会被大雪覆盖，再难寻觅踪影，可是，那留在她心上的脚印却犹如是火烙篆刻的一般，难以磨灭。那一瞬，素衣气息凝滞，只是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心头五味杂陈，只感觉到他那无声的温暖，悄悄浸透了她的身子，也浸透了她的魂魄。
　　直到上了马车，他也仍旧一言不发。素衣低垂着头，只是静静坐着，黑暗中，他们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随着马车的不断颠簸，一起一伏，如同合奏着一支平和的曲子，莫名的默契。
　　回到宫里，已经是戌时了，朱祁钰一下马车，便抱着素衣径自往紫宸殿隆德池而去。
　　此刻，他已经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似乎方才的变故已经被全然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他全无一丝影响。他一边解着已被风雪浸湿的银鼠紫貂氅，一边简单地吩咐随侍的宫娥伺候素衣沐浴暖身，末了，还不忘吩咐尚膳监准备传膳。
　　硕大的紫宸殿隆德池，烟雾缭绕、雾气蒙蒙。
　　这已经是素衣第二次来到这里了，犹记得上一次，是七哥抱着她来的，那时，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倚靠着七哥。他们在这里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可而今，一切绮丽的回忆都已经碎了，如同殿顶上厚积的落雪，不管多么美，终究抵挡不过冬去春来的艳阳。
　　素衣解了罗衫襦裙，缓缓步下浴池，微烫的水缓缓漫过脚踝，令她全身为之一振，毛孔顿开，原本的寒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肌肤也浮上一层玫瑰般的光泽。随侍的宫娥捧着花瓣在她的身躯上轻拍，说是前朝传下的美艳秘方，可使肌肤滑腻，保持弹性，沐浴后更能常保淡淡的幽香，而这入浴的水叫做什么“芝草七香汤”，不仅蕴含着可以美颜的芍药和芝兰的汁水，还有多种珍贵的药材，除了可以舒畅筋骨，还能迅速消除疲劳。
　　热气蒸腾，素衣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孤寂，冷清中，突然觉得是七哥的温柔袭来，回忆令她无可抗拒，更是让她呼吸困难。她不想在这容易激起怅惘的地方逗留太久，只是面无表情地浸泡了片刻，待身子稍稍转暖，便迫不及待地更衣回了独倚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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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独倚殿，尚膳监已经传了晚膳过来。
　　朱祁钰已经换上了宝蓝色的过肩通袖龙襕袍，腰间系着金玉琥珀透犀的束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越发显得俊美无铸。一见着她，他便起身揽了她入怀，这才复又坐到桌边，将她亲昵地困在双腿上。
　　满桌清淡的菜肴，素衣不过嗅了嗅，便只觉有很浓的一股补品味，知道全是为了她而准备的，唯有在心里默默地叹口气。自从她怀孕以来，他不仅勒令她到紫宸殿沐浴梳洗，还日日让尚膳监换着花样准备补品菜肴蔬果，却不知，他到底想要怎样宠着她？
　　香气扑鼻的白凤牡丹汤、鸡丝银耳羹、鲜蘑翡翠菜心、金蟾玉鲍 、三丝瓜卷、虾籽冬笋煲、金菇掐菜、一品太极豆腐，每一道菜都是精心准备的，龙凤描金攒盒上放着芙蓉琼玉糕和青梅蜜饯。而且，尚膳监知道她平素喜欢喝粥，还特意预备了藕丝荷叶膳粥。
　　摈退了大殿里的内侍，他亲自舀起半碗白凤牡丹汤搁在她面前，又挟了金菇掐菜喂到她唇边。素衣并不张嘴，心尖上微微颤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将菜肴放进碗里，搁下手里的筷子，嘴角一缕极淡笑意，似是苦笑，却犹如尖刀刻痕，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原本的平静也渐渐沾染了凄怆，隐隐含着痛楚。
　　“素衣呵，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短短的一句，仿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不是询问，不是喟叹，而是一种痛至极限的哀求。
　　素衣知道他这句话背后的涵义，也知道他这般言语有何用意，却不愿也不敢深究下去，仿佛只要一思量，就会立刻触到心底那一段极深的隐痛，以及那个刻骨铭心的男人。无数往事在脑海中一晃即逝，扰得她不觉有些恍惚了。片刻之后，才敛着眉眼，将头缓缓靠在他的胸口，微带湿意的发丝缕缕垂落，乌瀑般掩住了湛静的颜容 ，可她的声音却是那般清晰，那般温柔。
　　“以后，我自是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了。”
　　这是对他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誓言。
　　“以后么？”头顶上传来他的笑声，似乎是云淡风轻，可却也还有着残余的半点不甘，半点遗憾。他声音低哑浑厚，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色：“以后，我倒是真的没有退路了。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他的每一分气息都在耳际辗转着，将她心底的苦涩和心酸也不知不觉地催逼了出来。
　　“会的。”
　　她闭上眼，与所以的回忆告别，预备永不再忆及点滴。
　　她知道，他不会再有将皇位还给谁的念头了
　　从今以后，他是挥斥天下的帝王，而她，便会永远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在诀别自由，而她，在诀别情感。
　　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好吧，你要我君临天下，袖卷朝堂，我便都照办，你要天下升平，国泰民安，我也都给你。”一双有力的臂膀却从身后将她紧紧搂住，细密精绣的翟纹袖口下，手指冰凉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耳边突然响起他声音，淡而低沉，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嗅她身上的味道。总觉得奇异，她身上一直有着淡雅的竹叶清香，仿似浑然天成，无法被其他的香味盖过。
　　男人呵，不能说累，更不能埋怨，天大的事，其实只要皱一皱眉头，也就过去了，谁让他投生在朱家，对天下社稷责无旁贷，注定要扛下这些不容推脱的祖宗基业呢？好了伤疤就该忘了痛，决定了就不能再反复，不能悔恨，更不能回头，其实，一味药纵然再苦，也不过是穿喉下肚，再痛，再苦，不是也不一样都将成为往事么？这世上从来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施与，所得，必然还会相应地失去。
　　塞外牧马，江南泛舟，西山赏花，东海观潮，此刻伊始，便只能在梦萦中了。这一生，能有她，他也就该知足了。
　　“好好歹歹也都只是这么一辈子。”
　　他幽幽低叹，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扳过她的身子，轻轻在她额间烙下一吻，朱祁钰将她略乱的发丝撩到耳后，长指四处游走，最后逗留在她的红唇上，亲昵地反复摩挲，最后，印上他的唇。
　　他的眼，凝住了她，她的发丝，缠住了他。
　　“你是我的。”抵着她的额，他深深看着她的眼，那么直直的，好似要看进她的心里。刻意将那个“我”字咬得极重，平静的言语不像是承诺，也不像是命令。
　　而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宣告。
　　“不论如何，你都只能是我的！”
　　




花落帝家

　　入了十二月，雪一日比一日下得紧了。瑞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尽态极妍，在空中舞出各种妙曼的姿势，或飞翔，或盘旋，或随风缓逝，或直直地快速坠落，铺满地面，以一片苍茫的白迷离了整个世界，也迷离了所有可触及的视野。
　　礼部在孙太后的授意之下，经过了长达一个多月的筹备，将奉天殿大殿装饰得富丽堂皇，庄严绚丽，预备在十二月的三个黄道吉日分别举行册封大典。
　　整个大殿之上一片金碧辉煌，六根围绕御座沥粉金漆的蟠龙柱上均系上了赤红的绸缎，垂檐下掌起了两行赤红的琉璃宫灯，仿佛两条飞焰云霞迤俪铺陈。檐角的珍禽奇兽图腾上也结上了鲜红的绸花，御座前的仙鹤金炉与白玉兽鼎中燃着极品龙涎香，口吐出缕缕略略泛蓝的轻烟，丝丝袅袅的香气熏得人神清气爽。就连金漆雕龙宝座背后的白玉雕龙屏也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两旁缀以赤红流苏，于深冬的猎猎寒风中映着奉天殿中通明的灯火，红得好似绚烂霞光。这孙太后执意的盛典排场，比起朱祁钰登基之时的凡是节俭，可就显得太过隆重奢侈了。
　　十二月里，司命等六吉辰当道的吉日共有四日，可谓是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孙太后思来想去，特选了前三日，授意礼部准备稳妥，举行大典时决不能有所闪失。庚戌日的举行册封大典，尊封皇太后孙氏为上圣皇太后，尔后，又在癸丑日尊封朱祁钰生母贤妃吴氏为皇太后，甲寅日，正式册封郕王妃汪云慧为皇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一连三个册封大典，隆重而壮观，身着赤色云锦妆花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冕衮的朱祁钰虽然看起来神色肃然，不急不缓，可心里却是早有准备。待得册封甲寅日皇后的大典刚拉下帷幕，他立马当着文武群臣的面，下达了一道令百官震惊之后纷纷贺喜的圣旨——
　　在月末的最后一个黄道吉日——丙辰日，他将亲自册封怀孕的从四品贵嫔杭卿若为贵妃，并大赦天下，以示恩泽！
　　看热闹的殊颜原本震撼于皇家册封典礼的隆重与奢侈，正忍不住啧啧惊叹之际，却是无意中得知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顿时吓得三魂七魄险些移了位，立即火烧屁股般地奔回独倚殿去报信。
　　素衣原本正在畅然弹琴，见殊颜一路小跑入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又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举动，神色如常，并未在意。可谁知，殊颜带来的却是如此令人震撼的消息，登时惊得她没由来地心里一窒，倏地站起身，眉头深蹙，清越的琴音也随着指腹压停弦音突兀地戛然而止。
　　“这不可能！”她惊然失色，如同被一道霹雳自头顶划过，惊愕得脑中一片空白，眼角微颤。
　　“千真万确！”殊颜抚落身上的雪花，瞪大眼睛，回忆着方才的所见所闻，将事情的经过复述得有鼻子有眼的：“朱祁钰当着群臣的面说了，余杭才女杭卿若于大战初捷之时自请入宫侍奉圣驾，受封为贵嫔，如今喜怀龙脉，乃是上苍荫佑大明社稷的吉兆，难得遇上丙辰日这样的吉日，要晋封杭贵嫔为贵妃！”
　　喜怀龙脉，乃是上苍荫佑大明社稷的吉兆，这倒是个极致完美的借口，群臣若是有谁异议，只怕就成了心怀不轨的众矢之的了。
　　素衣默不做声，无言以对，清瓷般的脸庞上闪过一抹恍惚的神色。
　　她不是不知道朱祁钰这样做的用意，可是，他越是对她无微不至，生怕哪里委屈了她，她便越是觉得愧疚难当，心底的酸涩潮水也随之奔涌而出，噬咬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涩得连视线也有些微模糊起来。
　　“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杭卿若早就魂飞魄散了，册封不册封又有什么要紧的。”那厢，后知后觉的殊颜没有注意到素衣的失神，还在自说自话：“什么吉兆，荫佑？！我看呀，全都是借口，他一直都那么喜欢你，这次，根本是想册封你，讨你欢心……”
　　衣姐姐会成为大明的贵妃？！天呀，这是哪门子的惊悚事儿……
　　等等！
　　衣姐姐要是真的成了贵妃，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殊颜瞠目结舌地突然收了声，盯着素衣尚未隆起的小腹，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这一刻，她突然记起，朱祁钰册封衣姐姐的理由是“喜怀龙脉”，可衣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明摆着就是七哥的呀，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龙脉”！朱祁钰，他竟然真的肯为了衣姐姐，甘愿拣个便宜父亲做？！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那一刻，素衣看出了殊颜的惊愕所代表的涵义，蓦然，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双手不由自主，捏了起来。那冰凉的悲伤无边无际的扑了过来，挡也挡不住地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他刚顺了孙太后的意愿，册封了汪云慧为皇后，尔后便迫不及待地要将一个从四品的贵嫔晋封为贵妃，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满朝文武，甚至天下百姓宣告对其的专宠！
　　如此一来，他将汪皇后的面子搁置于何处？
　　汪皇后明摆着是上圣孙太后的人，他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公然地向孙太后挑衅！
　　朱祁钰呀朱祁钰，这宫里的局势已是云诡波谲了，他究竟还在运筹帷幄着一些什么？
　　虽然宫里的人都以为她腹中所孕育的是他的骨肉，可他却心知肚明那孩子是七哥的骨肉，若是毫不声张地默认了，不引起他人注意倒也罢了，她总还可以想办法觅着机会将孩子生下，然后想办法给送出宫去，可他却偏偏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向天下万民昭告，还搞得人尽皆知。
　　他，竟真的是一点也不在意么？
　　甚至，还以此做借口，要趁机封她妃位！？
　　如此吃力不讨好，百害无一利的事，他真是何苦来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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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推开独倚殿的门，一眼便见着那遗世独立般的素白身影正坐在琴案边，双手在那“长相思”上缓缓地轻拢慢捻，弹的正是那曲禅诵般的《千叶莲》。
　　她的琴音，他向来都能感知，琴音里总是透着那种因乱世百姓的颠沛流离而衍生出的深刻无奈，还有强者坚韧不屈的生命律动，以及那种对安静平凡的相守渴求的心情，折射出她心底复杂而悲哀的情绪。而她每次弹这只曲子，便是她心神不宁，心浮气躁的时候，非要借着不语禅师寄予于音律之中的劝世自省意味，才能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封后大典甫一结束，他便懒得继续理会那些繁芜的三跪九叩之礼，甚至不想去文渊阁，径自地便回了独倚殿，仓促之间，身上的衮冕尚来不及换下。他神色自然，眼眸中微带笑意。掩上殿门，他挑眉看向沉默不言，只是弹琴的素衣，不声不响地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漆黑的眼眸有些慵懒地眯着。
　　“这么冷的天，你气虚体弱，该好好休息，多躺少动才对。”异常温柔的嗓音偎靠在她的耳畔，与他手指的力道一样轻，鬓边的发丝垂落到她的颊边、颈间，温柔得近乎珍宠。“别弹琴了，再过几日，册封大典或许要累你好一阵子，你得要仔细着养好身子才行。”
　　他不打算瞒她，也觉得没有必要瞒她，不仅是因为她那绝不会由着人赶鸭上架的烈性子，更因为，他也想好好地与她商议一番——她的归宿，以及她肚里孩子的归宿。
　　毕竟，她已经与风湛雨决裂了，却掩盖不了珠胎暗结的事实，倘若不是顶着杭卿若的封号，根本就是受人唾弃的未婚先孕。她总是习惯于压抑，一个人背负着那些从不向任何人诉说的苦楚，教人不得不为她的倔强感到心疼。如今，汪云慧已经受封为皇后了，他也不能在任由她只是顶着个贵嫔的从四品封衔置身于这危险重重的宫阙里了。
　　她自是一派淡然，不会找别人的麻烦，可是，难保别人不会主动地来找她的麻烦！
　　既然他一直对她纵宠，使得外界有了他“专宠”她的传言，那么，如今，便也该真的有个专宠的样子了吧，她本就是他决意要一生珍宠的女子，封了贵妃之位，其他自是不消说，至少，也可以让那些蓄意找麻烦的人多些忌讳！
　　素衣任他握着手，一动不动，只是垂下头，翕动的长长睫毛下，黝黑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你真的要册封我做贵妃么？”眼波流转于他那轻轻摩挲她肌肤的手指，语调温婉，却也冷凝
　　“没错。”
　　身后蓦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没有分毫的迟疑与犹豫。
　　“为什么?” 良久，幽幽的声音自她唇中倾吐而出，言语中充斥着的为难之意。“我并不是你的妃嫔，也不曾真正侍奉过你。你这样执意册封我，实在与礼不合。”是呵，她顶着的是杭卿若的身份，虽然他表面册封的是杭卿若，可实际却是册封她，而她，实在是不适宜这艳羡众人的封衔，也不愿卷入后宫的争风吃醋与勾心斗角中。
　　“朕乃一朝天子，朕说它合乎礼法，谁敢多嘴？”躬下身子，朱祁钰紧紧贴着素衣的后背，暖热的呼吸簌簌地撩拨在她的颈畔，有点痒，像是刻意在用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撩拨着她的心跳。“再说了，众人皆知你腹中有孕，朕若是不借此机会昭告天下人，你又该要暗地里独自思索该如何应对了。”
　　十二月的天，纵使是晌午也阴沉得如同晚暮。如今的他似乎已是坦然接受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绝少再以“我”自称。微阖上眼，烛火在眼缝中投下半明半晦的光下，眼底却是凝结着一点灼灼的火焰，徐缓地燃烧着，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一切有朕，朕不会让你再一个人背负任何事。”
　　他最后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狠狠侵蚀进她的心里，层层磨蚀，累积成无药可救的剧毒，慢慢沉淀入血脉之中，随着奔腾的血液流动，把毒带到全身各处，似冰又似火的肆虐着。那巨大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似乎一个浪潮，便将那摇摇欲坠的心墙瞬间便推得轰然倒地！
　　“可你明知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一旦册封了我，无疑于就要承认他是你的骨肉。”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不可能大度至此吧，更何况是向来极硬气的他！素衣紧紧闭上眼，凄凄地，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烧灼磨噬，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无边无际地在思绪里缭绕蔓延开来：“再者，我不过是顶替杭卿若的封衔而已，你没必要——”
　　“素衣，你的意思是，不愿顶着别人的姓氏名讳受封么？”
　　朱祁钰打断她接下来的话，手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扳过她的脸，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转过身子与他对视。“朕倒是不介意再改口，下旨册封天下第一的女术士尹素衣为朕的尹贵妃。”认真到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言语，他说得很慢，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尤其显出了深长而厚重的意味：“朕已经昭告天下，群臣万民皆知朕要册封你，朕不会改变主意，是封你为尹贵妃，还是杭贵妃，朕听凭你一句话。”
　　“你！”刚想要出语斥责他胡来，却又因他的认真肃然而不得不硬生生的打住，只能抿紧唇，在心里矛盾着。她知道，他表面谦和，骨子里却是一向涓狂，没什么做不出来的，若是真的改口下旨，对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道圣旨而已，只是，那样做便无疑是曝露了她的真正身份，只怕就会打草惊蛇，难以诱出那施蛊之人了。
　　“就连来历不明的血脉也可以长据銮驾十数年，朕即便是认了你腹中的孩子是朕的骨肉，那又有什么要紧的。”轻轻扯动嘴角，他唇边浮起浅浅的嘲讽。只要一思及朱祁镇身上那些瞒天过海的秘密，他的脸色便是止不住的煞白，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又沙哑着嗓子开口：“只要你长伴朕的身侧，那么，你肚子里的，不管是男是女，便就是朕的骨肉！你在朕的身边，孩子便在我们的身边。 我们，一起。”
　　“你这是何苦？”他那坚定得仿似失了血色的神情让素衣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在最敏感的心尖处狠狠掐了一记，火辣辣地痛着。“不值得的。”她别开眼，不敢看他，指甲深深嵌进掐进肉内，麻木的疼痛。
　　“不，值得！”他掰开她紧握的手，只见柔嫩的掌心有月牙形的一道深深掐痕。轻轻低下头来，他吻上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尔后，捧起她的脸，额头几乎抵着她，眼眸中深长缱绻的悲怜，远远甚于自身的疼痛，表情是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又万分地温柔。薄唇悠悠的一叹，他的气息顺着垂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溜进她的衣衫里。“素衣，朕要给你名分，也要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让你们名正言顺。”顿了顿，他又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多少带着点愧疚的意味，低哑地再次开口：“朕知道，册封你贵妃之位实际是辱没了你，委屈了你……”
　　“什么都别再说了。”手指交缠过他的指间，与他的温暖的手掌掌对握，然后举到她的颊畔轻轻厮磨，感受他温热的粗糙掌心，瞇起眼，她按下心头所有的凄楚与哀伤，眉微微挑着，笑意虽淡然，却是努力地凝结出他所喜欢的温柔。“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她留在他的身边，是为了帮助他躲过七煞大劫，至于什么身份，封衔，妃位，她全都不在意，有，或者是没有，皆是那么一回事，谈不上辱没或者委屈。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满怀执念的尹素衣，不会因为这些而有丝毫的改变。
　　她脸上那无欲无求的淡然，狠狠地触动了他的心。她入宫留在他身边的目的，他很清楚，可是，他要的却不是这些。
　　今生，他要始终将她紧抱在怀里，用双臂与胸膛守护着她，给她笑靥，给她柔情，给她世间所有的幸福。
　　只要是她想要的，只要是他给得了的，极尽珍宠，任取任求。
　　“素衣。”
　　耳边突然想起他声音，淡而低沉，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看着她的眼，他唇际浮起浅淡温柔的笑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卿不弃我，我不弃天下。”
　　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四周静寂，随着颤抖的呼吸，素衣恍恍惚惚地，耳畔有着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屋外雪花片片坠落的声音，碎裂成一地琼华。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世姻缘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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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丙辰日，绵延了近一个月的大雪竟然也似是知道吉日来临，奇迹般地停了。久违的阳光投射在未曾融化的积雪之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熠熠生辉，连那雪也似乎害了羞，微微透出涩涩的粉红。
　　素衣手执着七寸长的瑑凤玉圭，端坐在谨身殿内等着册封大典，一身贵妃礼服显得极为烦琐。
　　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霞帔是深青色，螺钿珠玉，织着金云霞凤纹，极尽繁复。胸背皆是鸾凤纹的鞠衣衬上桃花色金绣团凤襖子，赤红的缘襈裾上绣着织金的花卉与凤纹，系着青线罗的大带。发上戴着九翟凤金冠，九只翟凤口衔细密的珍珠结子，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跃跃欲飞。金冠两侧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环四珠环在发髻间坠着，耳垂上是冰凉的瑑凤玉坠，就连绣鞋罗袜也饰以描金云凤纹。
　　这些衣裳饰物，都是朱祁钰一大早便起身，一件一件亲手地为她穿戴好的，丝毫未假他人之手。看来，他似乎是早有演练，才能将这一身繁琐的贵妃行头为她穿戴得如此合适。末了，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好半晌，只是微微皱皱眉，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这礼服太艳了，反倒不如一身素白来得动人心魄。”这句自言自语倒让素衣禁不住哑然失笑。
　　比起她平日穿惯的素色衣裙，这一身极尽繁复的礼服只让她觉着累，心里倒是丝毫没有雀跃之情。
　　一阵鞭鸣后，随着司仪太监的吆喝，谨身殿的门被推开了。素衣不慌不忙地起身，步履盈盈地走出大殿，在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的引领之下，往奉天殿而去。
　　穿过华盖殿，她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砌成的基台，雄伟的奉天殿近在眼前，极目望去，犹如上古神话中的琼宫仙阙一般。基台三层重迭，每层台上边缘都装饰有汉白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和龙头，三台当中有三层石阶雕有蟠龙，衬托以海浪和流云的“御路”。文武百官分班侍立，见素衣款款而来，都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深冬的暖阳撒在她一身的珠翠与赤红的织锦礼服上，透出夺目的五彩霞光，更衬得她宛若神仙妃子一般高贵绝伦。
　　奉天殿内，朱祁钰身着赤色云锦妆花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上，身旁坐着身着赤红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皇后汪云慧，以及俱是一身翟衣礼服的上圣皇孙太后和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
　　素衣步上基台，却见朱祁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觉有些羞涩，却仍旧落落大方地嫣然一笑。朱祁钰起身，将文渊阁阁臣所撰写的贵妃金宝、金册交予她手中，她盈盈地正要下跪叩谢皇恩，却被他很坚持地阻止了。
　　他不慌不忙，神色从容，低沉的嗓音在静寂的大殿之中，显得异常清晰。
　　“爱妃身怀六甲，喜孕龙脉，乃是上苍荫佑我大明社稷的吉兆，这些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话语一出，整个奉天殿内俱是一片震惊的哗然。群臣纷纷惊异地再度将目光集中在素衣身上，免不了窃窃私语，暗自惊叹。
　　宫闺内盛传皇上专宠杭氏，今日看来，果然是真的。皇上倒也恁地怜惜她，就连这册封贵妃的大典，竟然也舍不得让她行跪拜叩头之礼。
　　素衣抬起头，看着朱祁钰，微微扬唇，一缕笑意漫漫的透出来。他微微颔首，三分柔情露在眉间，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深邃得不可见底，其中熠熠生辉的是无尽的缱绻与宠溺。
　　十足默契。
　　离情自度天人远，一笑红尘青锋断。
　　一个“情”字，弄人无数，谅得她能够预知天机，擅改命盘，也仍是无法自度。
　　这一世，无论是姻缘还是孽债，纠葛都已是跌入了轮回，无论如何也再难摆脱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妨欣然接受呢？
　　可以妥协的便就妥协，不能妥协的，便就一辈子坚守，不是被宿命降服，而是向他的一往情深低头。
　　既然，他可以抛开一切，那么，她，也可以。
　　






芳草天涯

　　就在满朝文武哗然至窃窃私语之时，素衣略略流转眼神，以眼角瞥到了金漆雕龙宝座旁的上圣皇太后孙氏。
　　孙氏很明显是因朱祁钰赦免素衣跪拜之礼的言辞而怔了一怔，目光微微一凛，有那么一刻，施着脂粉的脸上面无表情，但随即，笑容又一丝一丝地浮回靥上，自然平静得犹如宛转的风，可眼里却有着阴恻恻的寒意，压抑着极深的鄙夷，似乎是很满意如今这满朝群臣议论纷纷的氛围。
　　素衣缓缓垂下臻首，莹白如玉的额角，肌肤薄如鲛绡，额上的两支丹凤朝阳攒珠钗上垂下的细密珠帘子遮蔽了她的眼睑，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听整个大殿之上，突然就响起了她清冷如玉的声音，犹如一阵春风畅然抚过。
　　“皇上，今日臣妾幸而受封，戴感于天地的恩泽，皇上的恩宠，但，请皇上先恕臣妾斗胆多言，臣妾尚有一事相求。”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足以让原本不断窃窃私语着的朝臣立马静了下来，就连皇后汪云慧也心口一窒，慢悠悠地将手落到翟衣的蔽膝，不觉就抓紧了，纤细的手指仿似瞬间便失了血色。
　　人人都抑制不住自己的猎奇心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在心里揣测这母凭子贵的杭贵妃会在大典之上提出怎样匪夷所思的要求。难不成，她就真的这么肆无忌惮，倚仗着皇上的恩宠，公然在此时此刻就迫不及待地要为娘家人求得厚封重赏？
　　朱祁钰诧异地看着素衣，俊极的面容与她近不过咫尺，许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开口，顿时微微地蹙起墨眉，唇角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就敛得干干净净了。
　　“爱妃有何事相求？”双眸仿若可以摄人心魄，他五官的棱角鲜明而深邃，低沉的嗓音如同神袛一般，威严不可侵蚀：“不妨直说！”
　　一束艳阳投射在素衣的身上，彩绣辉煌，映得她越发清姿袅娜，耀眼的阳光都仿似成了陪衬她的光环，衬得她更加明艳照人，犹如七宝莲池中最清丽的一莲朵，静静绽放于眼前，灿烂盛放到极致。
　　抬起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祁钰的眼，嘴角眉稍含着浅笑，眼神却是异常肃穆的。
　　“臣妾窃以为，我大明王朝今日可抵御外寇，社稷得保，不仅仅是有赖上天荫佑，祖宗庇护，皇上英明，更是因为我大明有无数甘愿为国捐躯的热血男儿，他们浴血沙场，戮力同心，誓与大明江山共存亡，正是因为这无数英魂的殒身，才最终捍卫了大明近百年的基业！”说到这里，她轻轻牵起翟衣的裙裾，在众人的猝不及防与一片惊愕中，就这么跪在朱祁钰的面前！
　　“臣妾斗胆，恳请皇上以国礼祭拜我大明阵亡的数十万士卒，以犒慰他们在天之灵！”
　　话语一出，四座皆惊！
　　原本臆测着她会有何种要求的众人皆被她的言语所震惊，完全没有料到她竟会如此出语惊人，一时都愣在原地。
　　对于朱祁钰而言，素衣的这一番言语倒没怎么出乎他的意料，可她突然下跪的动作来得太快，竟然使得他一时愕然，甚至来不及伸手阻止，眼睁睁地见她就这么跪在了赤红的金龙翠凤织锦毯上。
　　“爱妃知书达礼，心系万民，所言之理，甚得朕心！”他强抑住立即伸手扶起她的冲动，耐着性子扫了惊愕的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唇缝里挤出话来。看着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样子，只觉着素衣的一席话好似一坛子烈酒倏地泼洒在了他的心上，就连脉搏中奔涌的血也沾染上了酒的烧灼感。“不知众卿对此有何建议？”
　　群臣纷纷反应了过来，没有谁料到这杭贵妃竟然有如此忧心民众的言语，不由吃惊得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于廷益位列群臣之首，甫一见这受封为贵妃的杭卿若与“澄心客”尹素衣的相貌有九分相似时，心里便已是暗暗吃惊，不觉浮现了一丝疑云，如今又见杭卿若执意下跪，请求朱祁钰以国礼祭拜大明阵亡士卒，那言语，那心胸，那气度，活脱脱与尹素衣如出一辙，心中便更是怀疑这杭卿若与尹素衣有着莫大的关系。
　　说不定，这贵妃杭卿若，根本就是澄心先生尹素衣！
　　可是，据他所知，尹素衣明明就与弑血盟的魁首风湛雨有婚约在先，而且，还是他一时多事做的媒。那二人也堪称是才子佳人，甚为情投意合，尹素衣又怎么可能会摇身一变，就成了皇上钦册的杭贵妃，而且还有了皇上的龙种？
　　或许，这杭卿若只是与尹素衣长得像吧，再加上善解人意，识得大体，所以，皇上才会对她如此宠爱吧。
　　他半信半疑，心里也不能全然笃定，见众人皆不敢随意开口，便大着胆子出列，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旁人不敢逼视：“臣窃以为杭贵妃所言之事甚为可行！皇上向来心系万民，若是以国礼祭拜阵亡士卒的英灵，不仅有利于安抚民心，更可使天下百姓感恩戴德，思君王之恩泽，对我大明更加忠心，扬我大明国威！”
　　他至今还记得，瓦剌来袭之时，朱祁钰不顾政务繁忙，不畏天寒地冻，自请与他一同督察九门的布防。那一夜，朱祁钰那番豪气干云的言语，不仅令守城的将士折服，就连他，也为这个年轻人的气度和魄力所折服！
　　那个曾在素瓷居中奉劝他“君子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的年轻人，自登基掌权以来，软硬皆施，谈笑用兵，以高明的政治手腕将满朝文武全给制得服服帖帖的。朱祁钰，他就如同蒙尘的和氏璧，洗去铅华便可立即光彩夺目，那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仿似天生就该执掌社稷，那天子之位也分明如同为他而设！
　　“臣也认为，以国礼祭拜阵亡士卒乃是可行之事！”除了于廷益，一向硬气的王直也开口发了话，以示支持。有了两大巨头的意见，群臣也都纷纷出言附和，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又是一阵喧哗。
　　“朕记得，大战之前夜巡京师布防，曾向西直门的夜守士卒许诺，待得击退了瓦剌贼寇，朕会要备下美酒，与他们痛饮三百杯！看来，也是时候兑现诺言了！”朱祁钰伸手去扶素衣，手指一碰触到她的手肘，便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放，即便她已经站起身了，他也仍是不着痕迹地将她揽在身侧，与他比肩站在御座之前。
　　斜斜睨了一眼侍奉在旁的金英，他开了口，语气听上去，轻淡得连一丝起伏都找不到。
　　“近日可还有宜祭拜的吉日？”
　　他那声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漠然得让金英一个不觉，冷不防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恭敬回话：“回禀皇上，戊辰日正适宜祭拜。”
　　“很好！”朱祁钰微微颔首，俊美无铸的容貌衬着一身华丽的衮冕，在潋滟闪耀的日光下，显出了逼人的王者之气：“戊辰日，在西直门外设下祭坛，朕将亲自带领满朝文武祭我大明阵亡的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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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封大典之后，朱祁钰旁若无人地牵着素衣的手，亲昵地上了步辇。而吴太后又是个向来不多话的人，也乘步辇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这杭氏女倒是恁地厉害，做起戏来面不改色。”孙太后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斜斜地瞥一瞥身旁默不作声的汪云慧，那微寒的光芒一如话语中的风凉意味。“瞧瞧她这封妃大典的排场，皇上对她的纵容，还有她那一番得体的言语，连王直，于廷益等人也出言附和，可把你这正宫皇后的风头全都给盖过去了！”
　　她可没忘记，当年，宣宗皇帝也是这般近乎无法无天地纵宠着她，册封她为贵妃之时，还破了祖宗传下来的“封妃有册无宝”的惯例，刻意命人特制了金玺钦赐，而今，朱祁钰竟然也用上了这一着，可见这杭氏在他心中的地位的确是不一般。
　　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难保这杭贵妃不会像她一样平步青云，使得朱祁钰心生废后的念头！
　　对于孙太后的提点，汪云慧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那载着自己丈夫的圣驾步辇缓缓而去，眼眸里不觉就浮起了水雾，却是使劲地忍了又忍，怎么也不允许那泪珠滚落下来。
　　方才，见朱祁钰对素衣体贴关切的举止，珍视宠溺的眼神，她只觉得胸口蓦得一抽，仿佛被一枚无形的针连根刺入，在血肉里磨蚀着，那样牵痛。
　　他分明是她的丈夫呵，可却为何从不愿多看她一眼？！
　　他与她，就像是分立于河流两岸，她从来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他把所有的珍宠与情意都拱手给了另一个女人，而自己，永远只能处在那无声的无奈之中。
　　“皇上之所以肯册封你为皇后，入主中宫，除了哀家的坚持，还因你与他是早年结发，却并非是源于宠爱。”孙太后将她的沉默与哀戚看在眼里，亦不由叹了一口气，语调由原本的风凉变得轻微了起来：“云慧呵，这后宫不比郕王府，这里就如战场，日后，你的对手可不仅仅是这个杭贵妃！”
　　汪云慧垂下头，看着自己那赤红的翟衣裙裾，只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团火焰之上，被那灼灼的火焰炙烤着，头一阵阵无法抑制的胀痛。
　　对手么？
　　她究竟何德何能，称得上是那杭贵妃的对手？
　　皇上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她可以蜷缩的一席之地呵！
　　“云慧，你可得仔细学着，这个杭贵妃可不是个简单的角儿，仔细地瞧着她，想想，她凭何就能获了宠？！”孙太后睫抖动了些许，落下一层重重的阴影，冷冷地一笑，转身踩在内侍的背上，上了步辇。垂下的珠帘子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只是留下没有感情的一句话，像是告诫，又像是祈望。
　　“哀家日后可就都指望你了，你可莫要叫哀家失望呀！”
　　“云慧记住了。”
　　回了话，她依旧站在原地，抚摸着手里的显示着皇后身份的玉穀圭，只觉得它冷得像一块寒冰，连带地，冻得她的心也一片冰冷。极力隐忍，极力克制，可那一滴眼泪还是无法抑制的淌了下来。
　　无声地淌在那赤红的前襟上，转瞬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谁也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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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刻意的！”
　　上了步辇多时，眼见着就要到独倚殿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朱祁钰突然开了口。他不满地眯起眼，维持着悠闲的坐姿，双眸直勾勾地锁住身边那聪慧淡然的女子。虽然她那一身赤红的贵妃礼服与她的气质相比显得突兀，倒也衬得她的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如云如烟，晶莹剔透。
　　随着步辇轻轻摇晃，素衣瞳眸淡睨，眉梢上挑，对他的措辞故意微露不解之色。
　　“什么刻意的？”
　　难怪他方才一直不作声，一脸平静的表象之下，原来是在暗自琢磨着心里的狐疑。
　　“难道不是么？！”他沉声低语，话中微带笑意：“朕方才都特赦你不行跪拜之礼了，你还是执意要下跪，你分明就是在众人面前刻意忤逆朕！”带着一分惩罚的意味，他长臂一伸，将她轻盈的身子揽入怀中，强悍而霸道地紧紧拥住，如同传世瑰宝一般珍视，恨不得将她镶嵌进骨血之中，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妄图将之夺走。很难得地，他收敛起那面具一般的儒雅温文，坏坏地将唇凑到她的耳边，一寸一寸企图轻轻噬咬她的耳珠子：“还有那番大义凛然的话语，你为何事先不告诉朕？那么没头没脑的，也不让朕事先做有个准备！”
　　“你需要准备什么？”素衣轻轻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被他拥得太紧，根本就连一丝抗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扭动着脖子躲避他的轻薄，一边躲，一边轻叫：“我看你倒是挺会随机应变的。”
　　步辇之内，两人似是玩闹一般纠缠了好一阵。步辇之外的宫娥内侍自是听不清他们的言语，也没人有胆子听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你可知道，你方才那番话，造成了怎样的后果？”似乎是玩闹够了，他轻轻将脸颊挨着她的额角，一抹深沉的笑意自唇边泛开，点染在眼底，变成不易觉察的促狭。“之前，群臣只道是朕宠爱你，处处纵容你，对你多少有狐媚惑主的揣测，如今，你一语惊人，倒衬得你识大体顾大局，知书识礼了。”他的笑声虽轻，却徐缓而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瞧瞧他们后来看你的神色，可与你刚上殿之时天差地别了。”
　　素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低头敛目，眼波流转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良久，他沉缓地叹气，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将她冰凉的手温暖在掌心里：“不过，素衣，朕知道，你的本意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朕。”
　　对于他的喟叹，素衣既不驳斥，也不附和。她似是有些漫不经心，眼睫之下，眸中却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无名的暗流静静划过心底，荡起阵阵涟漪：“你从哪里就看出我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自己？”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他嘴角的淡然笑意似乎与平素有所不同了，细细辨识一番，竟像是满足！
　　“你是在提醒朕，凡是要以民为本，时时不可忘却，切不可刚愎自用，恣意妄为。追本溯源，民心才是固国强国之根基。”他淡然开口，心里掠过一阵微微的撩动，像是某一根埋藏得很深的弦，被不知名的东西稍稍触动，颤响出了几个只有他听得见的音符，随即，一脉暖暖的温柔，穿透那滴水不漏的自制，呛涌上心头。他只觉得喉间蓦地一酸，拥着她的双臂不觉收得更紧了。
　　薄唇俯近，在她的额角，烙下了轻轻的吻，犹如烙下了一生珍宠的誓言。
　　“素衣，你的意思，朕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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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戊辰日，西直门外的国礼祭拜极为顺利。朱祁钰亲自率领满朝文武焚香祷告，跪地叩头，祭奠因保家卫国而阵亡的士卒英灵，引得京师之中的百姓纷纷簇拥而来，争相窥视景泰皇帝的英姿。
　　一时之间，整个京师万人空巷！
　　不仅如此，百姓对于这皇上亲自主持的祭拜活动赞不绝口，更有甚者，高呼“明君仁君”，也随之跪地一起祭拜。祭拜之后，户部搬来早已备好的美酒，由朱祁钰亲自斟酒，与夜守九门的士卒一同畅饮。
　　尽管那日寒风呼啸，割在脸上令人生疼，可却没有任何人在意。沸腾的激情，畅饮的美酒，汹涌澎湃的心情。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番举动，朱祁钰便已在百姓心中获得了极好的口碑，在加之他坚决抵抗瓦剌，不肯南迁，不肯议和的壮举，一时风头无人能及，就连他那向来颇得民心的父皇——宣宗皇帝，也被他给比了下去！
　　素衣一身简单的素白衣裙，与殊颜一起站在西直门的箭楼之上。按理，宫里的女眷是不能随行参加祭拜的，可朱祁钰实在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同意，安排她一起出了宫。
　　远远地看着一身衮冕的朱祁钰毫无半分架子，豪气地与守城的士卒一碗接一碗地干着酒，素衣心里免不了一阵又一阵的忐忐忑忑。
　　这样的情势之下，她自然是怕的。
　　怕有人混在狂欢的人群中，企图对朱祁钰不利！
　　怕朱祁钰一个不留神，被居心叵测之人暗算！
　　尤其，怕那个暗算朱祁钰的人是——
　　风湛雨！
　　庆幸的是，弑血盟的人仿似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在人群中出现，而风湛雨，更是从头到尾不曾露过面。
　　直到一切结束，朱祁钰跨上步辇，素衣那悬在半空中的心才得以放回原位。
　　回到宫中，天色已不早了。
　　虽然封了贵妃，有了金玺金宝，也分封了寝殿，可素衣仍旧与朱祁钰同宿独倚殿中。见朱祁钰去了文渊阁，她也就没再跟去，一日里四处奔波，免不了有些害喜，胸口闷得难受，一点胃口也没有，一到独倚殿，她便宽了衣，灭了烛火，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休息。
　　至于尚膳监传来的晚膳，她更是一口也没动，全都搁在紫檀雕花的桌上，直到变得冰冷。
　　更漏刚过了亥时，朱祁钰便回来了。
　　“怎么不用晚膳？”
　　独倚殿里没有掌灯，黑暗之中，素衣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他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从他那挨近的身子感觉出他似乎是刚沐浴过，身上有着清新的味道，呼吸吹拂之间，还带着烈酒的香醇。他缓缓坐在床边，欺身而来，在锦被里摸索着找到她那似乎永远也捂不热的手，放在脸颊两侧温暖着。
　　“朕让尚膳监熬了些粥送过来，好歹吃一点？”他离她极近，靠在她唇边低语，气息吹拂上她烫红的脸。“嗯？！”
　　“吃不下。”素衣阖上眼，感觉他呼吸中的酒味似乎也能醉人，胸闷与害喜的感觉恍惚间似乎是好了一点，话才出口，蓦然的就觉出他温软的薄唇贴了过来，轻轻触在唇间。
　　她身上那幽幽的竹香如今犹如是一味难以抗拒的媚药，不过是轻轻地碰了一碰，瞬间便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烈酒还在血管里灼烧着，不觉间，欲望排山倒海而来，令他心神荡漾。随即，他猛烈地加深了原本的轻吻，狠狠占有了她轻颤的唇舌，像是惩罚、像是掠夺，顺势地，也拨开那裹着她身子的锦被，一边吻着，一边摸索着迅速解了她的里衣。将手探入那素白的缎子肚兜之下，带着薄茧的指掌，轻轻的，一寸寸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炙热的唇舌也随之缓慢下移，密密地啃吻着她细致的颈项和肩胛，像是在触碰着最珍爱的宝物。
　　那□的刺激感骤然而至，素衣颤抖着心，蓦然睁开眼，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了开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朱祁钰，你可莫要忘了，我是尹素衣，不是杭卿若。”她力持着镇定，语调轻缓，眼睛死死地看着床榻上方那描金的龙凤呈祥帐顶，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疏离，波澜不惊，任凭他的唇肆意地在她的身上游走，身子僵直如尸首，全然无动于衷，没有一丝反应。
　　炽烫的男性躯体在捕捉到这句话后，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连那流连于软玉温香的手指也立刻僵硬了。
　　除了彼此的呼吸，再没有一丝声音，就连周遭的气氛也凝重得像是结成了冰。
　　是的，杭卿若是他钦册的贵妃，尹素衣却不是，那贵妃金玺金册上的名讳也是杭卿若，而不是尹素衣。
　　她说这话，婉拒的意味太明显了。
　　良久，朱祁钰轻叹一口气，抽身而起，一连好几步，努力让自己与她保持足够远的安全距离。
　　他需要让自己沸腾的欲望迅速冷静下来。
　　“素衣！”他背对着她，努力平复方才因激越而疼痛的欲望，想要她的感觉来得太迅速，也太强烈，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就已经被欲望的本能牵着往前走了。“你如今有孕在身，的确是不适宜男女欢好。朕说过，绝不强迫你，所以，朕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心甘情愿。”回过头，他表情严肃，眸光深沉。
　　“可是，你究竟到底要朕等多久？”
　　纵使身在九重宫阙，弱水三千，一瓢便已足够，无需再多。他对她的情有多么炽烈，她分明就是一清二楚的呵！
　　素衣没有说话。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是阖上眼，屏着呼吸，将自己所有的神思都隐藏在绵延的黑暗之中。
　　如同已经习惯了没有答案，朱祁钰没有强迫她给予回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黯沉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深邃逼人，英挺的轮廓半明半暗，她的影子像沧海中的一片孤舟，在他的眼底摇摆，在他的心底飘荡。
　　幽幽地，那薄唇吐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希望你不会是要朕等一辈子。”
　　
　　





夜带荷香

　　继朱祁钰在西直门外以国士之礼祭拜阵亡士卒之后，不过才两日光景，初掌中宫大权的皇后汪云慧便有了一件善举，一时令朝廷上下赞不绝口，足以与当日素衣在册封大典之上的言行相媲美。
　　瓦剌与明军数次大战后北遁，京师城郊留下了无数来不及掩埋的士卒与百姓的尸首。再加之严冬临近，天寒地冻，那些尸首被暴骨于原野之上，风吹雨打，被积雪半掩着，远远眺望，一片凄凉惨象，令人扼腕。汪云慧得知了此情此景，于心不忍，心生怜悯，亲自下了一道懿旨，令京师官校尽快将这些无人收尸的骸骨妥善掩埋，以告慰在天亡灵。
　　汪云慧的这一举动紧接着国礼祭拜，所造成的影响自是可想而知。如此一来，不仅仅是新登基的景泰皇帝深得民心，就连她这当朝皇后也惹得京师百姓纷纷议论，皆称赞其仁慈贤德，更有教坊的伶人，竟然编了讨巧的小曲，在街头巷尾四处传唱，褒赞大明社稷振兴有望，只因有了能够定朝安邦的帝君与贞淑贤明的皇后。
　　一时之间，朝臣也都四下里借机上奏，恭维朱祁钰，说什么“贤后贤妃常侍君王身侧，乃是大明的福荫”诸如此类的话。
　　朱祁钰不以为杵地将这些恭维的马屁奏折通通给扔到了一边，似乎是懒得多加理会。汪云慧的目的何在，他实在是一清二楚。不声不响地在礼部询问岁首朝贺之事的奏折上批了个“罢”字，尔后，他将眼光不着痕迹地移到了那正在抚琴的妙曼身影上，不觉地就入了神。
　　素衣褪去那贵妃的翟衣礼服，仍旧是一身素白的襦裙，虽然宫里有规矩，不允许后宫妃嫔身着素白，只能以极淡的蓝色代替，可如今，宫廷内外谁不知她深受眷宠，再加上她每日至多出入于独倚殿和文渊阁，连御花园也绝少闲游，这样一来，她即使一身素白，也遇不到刻意找茬的人，倒也就无妨了。
　　此刻，她正低头抚琴，眉目恬静而淡远，乌瀑般的发丝仅簪了一支紫金凤钗，衬得她风韵雅致得如清泉一脉，带着孑然傲气，冰玉一般澄澈，举手投足之间带著一种天生的优雅与难以言喻的韵味。铮铮的琴音绵延着,像是有人在低语倾诉,又像是夜间稀落的晚露，极轻地滴落窗前，将聆听者陶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可弹琴之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似这动人音律并非出自她手。
　　素衣呀素衣，你事事淡然处之，不曾动过与人争宠的心思，可如今，倒是有人拿你做榜样，暗地里较起劲来了。
　　朱祁钰在心里暗暗地喟叹着，静静地看了她好半晌，仿似她就是一道永远不会看腻的秀丽风景，每一次细细咀嚼，都会发现别致的妙处。
　　在他看来，这件事，告诉她或者是不告诉她都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素衣呵，几时又在意过这些闲来无事的流言蜚语？只怕殊颜那堪称“包打听”的快嘴小丫头早就告诉她了，若他猜得不错，她的反应也至多就是敷衍地应一声，然后便继续弹她的琴了。在她的眼中，只容得下这大明帝国的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就连他也不过是勉强入了眼，哪里又能指望汪云慧的所作所为会引起她半分情绪波动呢？
　　争宠与嫉妒的言行举止，是永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
　　这样的女子，根本就不适合诡风谲云的后宫，可她偏偏执着地要来淌浑水！
　　其实，细细想来，无独有偶，他不是也一样么？
　　一心超脱尘世，却注定只能在这权势的泥沼中挣扎灭顶！
　　究竟，是谁成就了谁？
　　这样想着，他不禁回忆起前一日与唐子搴的谈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唐子搴嘴角轻轻一扯，纵然面临变故也是冷静如常，斯文俊雅的脸上是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总不可能就这么任由他昏睡一辈子吧？”
　　他以平静的声音隐藏心中翻涌的怒火心脏像要迸裂的诡异感受：“你可还有其他法子能救得了他？”这一刻，他的心其实是矛盾的，对于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却篡夺了大明江山，还搞出了一个烂摊子的男子，他脑子里真的曾划过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头。可细细想来，这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却又怎么也割舍不下。
　　毕竟，他曾经称其为皇兄，这一叫，便是叫了这么多年。
　　唐子搴摇摇头，背对着光亮，五官都隐藏着阴影中：“只能药石与毒水蛭同下，暂时控制着他体内的食髓蛊，虽然那食髓蛊还不至于致命，但，只怕每日的肌体剧痛是免不了的。要想解了那蛊毒，若是没有至亲的血，我也只能束手无策了，如今，除非施蛊的人拿解药出来。”顿了顿，接着又道：“不过，说来倒也惊奇，我与弑血盟的众人联手劫走了他，也先竟然至今不慌不乱，装聋作哑，好像是事先就知道大明无人可解他身上的蛊毒一般。”
　　“也先向来诡计多端，身边又有叛阉喜宁出谋划策，朕若是向他示了弱，透露了皇——”他本习惯性地要称朱祁镇为皇兄，可却又一下子打住，改了口：“透露他身上蛊毒无法解，难保也先不会借着解药在手，又趁机讹诈。为今之计，也就只能这么捱下去，将他暂时安置在这清秋山庄，弑血盟的人会护得他周全的。事到如今，谁先示弱，谁便是输家！”
　　是呵，这一输，输掉的可能不仅仅是自己，还可能是大明近百年的基业，和无数百姓的命！
　　他不敢冒这个险，也不能冒这个险！
　　“你倒真的是越来越有帝君的模样了。”唐子搴嘿的一声笑，其间多多少少带着点风凉的意味，令人无法忽视：“日后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除了苦笑，他不知自己还能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一切，面对他曾经自信满满，如今却因一个意料之外的细节而功亏一篑的计划。“是自己的责任，无论如何都推脱不得。”
　　唐子搴眯起眼，无声的敛了笑，语调突然地就变得认真了起来：“倒是很少见你这么认命。”
　　他怔怔的看着远处掩映在黄昏之中的重重宫阙，看得久了，仿佛就痴了，只觉得那层层宫墙就犹如永远无法摆脱的牢笼，多得触目惊心。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一声：“遇到了她，倘若是不认命，又能怎样呢？”
　　是呵，谁教他偏生要出身帝王之家呢？！
　　谁教他偏生就遇到他的素衣呢？！
　　谁叫他偏生逃不开责任的枷锁呢？！
　　如此一来，他不认命又能怎样呢？！
　　他的曾祖父太宗皇帝，四年靖难，殚精竭虑,流血无数,才终于成了这江山社稷的主人,得以父子传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是天下无数男人的梦想,可是——
　　有谁知道,帝王之家的光环之下所掩盖的杀戮与血腥？
　　那些宫闱之中有着多少被埋葬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九尺高的宫墙,葬送了多少希望,折却了多少向往自在无为的羽翼？
　　此生，何苦生在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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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岁终。
　　除夕之夜，按照宫里素来的规矩，内府衙门将于奉天殿中为天子备下“合家宴”，尔后，宫内所有人皆是达旦不寐，守岁迎新。
　　冬日里，暮色降临得早，才刚过酉时，内廷便已是一片烛火辉煌，处处窗明几净，张灯结彩，一条巨大的红毛毡毯从午门直铺到奉天殿的汉白玉台基之上。
　　奉天殿内，册封大典的那些排场还未尽数撤掉，如今便就又派上了用场。无数盏精致宫灯，明如白昼，殿内四角各安置着半人多高的的鎏金狻猊铜鼎暖熏炉，通红的炭火将整个大殿熏烧得暖暖的，甫一进殿，热气便扑面而来。
　　往年的此时，宫廷之内人人都华衣映彩,兴奋雀跃，整个大内更是一派普天同庆,喜气洋洋的氛围。
　　可今年的氛围却是大相径庭。
　　迁居仁寿宫的太上皇后钱氏称病不赴宴，其余的妃嫔媵嫱也就无人胆敢前来，只有太上皇的周淑妃带着皇太子朱见濬过来向朱祁钰和孙太后拜了年，也没有留下飨宴，便匆匆又回寝殿去了。
　　这倒也是免不了的人之常情，毕竟，太上皇朱祁镇如今尚在“北狩”，新登基的景泰皇帝朱祁钰新册封了皇后与贵妃，而贵妃又喜获龙脉，有孕在身，宴席之上一打照面，见着人家其乐融融，孤儿寡母的心里自然不是个滋味的。朱祁钰也不勉强她们，只是令内侍准备宴席之时将未到之人的觞碟碗筷一并步上，讨个大团圆的吉利。
　　身为“杭贵妃”，素衣自然是避不过这形式上的宴席的，也就不得不盛装出席这所谓的“合家宴”。
　　殊颜也破天荒地穿上了紫色的团领窄袖短袄，袄上绣满了折枝小葵花，配上那珠络缝金带红裙，很是讨喜。可她一听说“合家宴”是天子家宴，她如今的身份是属于那种“别人吃着，她只能看，别人坐着，她只能站”的类型上，顿时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撅着嘴死活不搭理朱祁钰，好半晌，直到朱祁钰哭笑不得地承诺会按照她的要求好好补偿她的损失，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应承了下来，随着素衣一起去奉天殿。
　　辇车甫一到了奉天殿，正遇上乘凤辇而至的皇后汪云慧。以素衣的贵妃身份，见了皇后自然是免不了要恭敬行礼的，殊颜就更不例外了。出乎意料的是，汪云慧一见着素衣，便先一步走过来，满脸微笑地主动打招呼，不见丝毫架子与尴尬。
　　“没想到妹妹也到了，咱们倒真是有默契。”汪云慧一开口就是极亲热的称谓，殊颜一听便垂下头，暗地里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再抬头时，却见素衣微蹙着眉头瞪她，才骤然记起自己该要问安，忙不迭地屈膝行礼。
　　汪云慧没有注意到殊颜的神色，只是一径笑着停在素衣面前，显出的体贴和热络很是自然，一点可以讨好的意味也没有：“妹妹如今有孕在身，那些跪拜的礼节就都免了吧。”
　　待得殊颜行完了礼，素衣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汪云慧，复又垂下眼睛，唇角含着礼貌的笑意，恭恭敬敬地敛衽微微一礼，才开口：“臣妾谢皇后娘娘抬爱。”她从不打算介入这后宫的战争，汪云慧示好的态度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清楚，可是，她却只是淡然而客气地疏离婉拒，不想与这宫廷中戴着面具过活的女人们有太多的交集与牵扯。
　　眼看着那张绝艳清丽的面容，双目璀璨如宝石，即便是笑，也淡得几似没有，一副客气恭谨却也淡漠疏离的样子，那一瞬间，汪云慧气息有些凝滞，眉角轻轻一蹙，但很快地又笑了起来：“妹妹真是客气了，我等一同侍奉皇上，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生分。”
　　素衣一双黑亮却也没有情绪的眼眸微微一动，低头只是微微地一笑，并不置可否。汪云慧看出她是不想多说什么，便也不再继续言语，转身款款入了奉天殿。
　　这除夕夜的盛宴，说来是“合家宴”，可整个席间，只有上圣皇太后孙氏，吴太后，汪云慧等寥寥几人，空缺了大半的位子，显得极为冷清，站着随侍的奴婢倒是站了齐齐的一列。朱祁钰倒也不甚在意，径自示意司礼太监金英念过贺表，便起身斟酒开宴。一道道的珍馐美食流水一般地端了上来，尽管色香味俱全，可素衣却无甚食欲，只是神色漠然地看着眼前的菜肴，挑最清淡的几碟意思意思地夹上几筷，味同嚼蜡地咀嚼着。
　　“妹妹吃得这么少，可是在害喜？！”汪云慧似乎一直在注意着素衣的举动，眼见素衣对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面无表情，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原委，忙不迭地轻笑着表示关切。“这么清瘦的身子骨可不行，为了腹中的胎儿，不论如何，该要多吃些才是。”
　　素衣抬起头，礼貌性地淡淡地一笑，也不回答。那神情似乎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见素衣不搭腔，汪云慧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浅薄的笑容，缓缓地仿佛有些怅然，多少带着点自怨自艾的意味：“都怪臣妾无用，与皇上结发数年，竟然一无所出，还是妹妹有福，这么快便有了身孕，真乃是我大明的吉兆呵。”末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茶香袅袅，盖住了她眼神里的哀怨与落寞。
　　朱祁钰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脸上浮起宠溺地笑：“皇后说的对，爱妃，你的确也该多吃些，瞧你瘦得这副模样。”一边说着，一边指指自己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过来。
　　素衣微微皱起眉，迟疑地缓缓站起来，看看他的笑容，再看看他的身边的空位，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遂他的意。
　　今晚毕竟是帝王家宴，就算她是贵妃，按规矩也是没有资格坐到他身边去的，可瞧瞧他的眼神，分明就写着“你不过来，我便过去”的张狂，也只得无奈而无声的叹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身侧。
　　果不其然，以走到他跟前，他又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旁若无人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下头，下颚蹭着她的颈项，靠近她的耳边，神情似乎很愉悦，轻笑着逗问她：“怎么？又吃不下？要不要朕亲自喂你？”说着便夹了一块八宝桂花煨鹿筋，执意喂到她的嘴里。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也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他好似没将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一如两人独处之时，氛围如水一般脉脉温情，旖旎缱绻。
　　孙太后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素衣。
　　这个杭氏女给她的感觉很是熟悉，那种熟悉感里夹杂着诡异，怎么也说不清，道不明，好像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毕竟，她第一次见到这杭卿若时，却并没有这种熟悉感。一边细细琢磨着，她一边在回忆里寻找，寻找一切与这种诡异感有关的记忆。
　　不仅如此，就朱祁钰对素衣亲昵的言行，她也似乎是很不待见，眼神只是冷冷地转向汪云慧的身上，见汪云慧一直满面微笑着没话找话说，直到实在找不出可说的了，便低垂着头，失神似的盯着面前的碗碟，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意味。她顿时只觉得气短胸闷，还不等长春鹿鞭膳汤上席，便推说身子不适，辞了在场的几人，上了凤辇而去。
　　眼见着孙太后走了，汪云慧看着朱祁钰对素衣无微不至的体贴与柔情，越发觉着自己在场似乎是多余的，越是多捱一会儿，心里的孤寂便越发深重，实在是捱不下去了，也行了辞礼离开了。
　　眼见着汪云慧所乘的辇车离开了，朱祁钰才放开素衣，却也不准她再回原位上，素衣只好勉为其难的地坐在他的身边。只见他朝金英使了个眼色，金英立刻招了奉天殿里所有随侍的宫娥内侍，齐齐地退到乐了大殿之外。整个大殿之上，便只余下了朱祁钰，素衣，还有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
　　吴太后是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并不见得绝色倾城，可却与孙太后大相径庭，一见就让人心生亲切。细细看来，朱祁钰的面容的温文与她有三分像，可五官轮廓却更近于宣宗的俊逸与硬朗。
　　“钰儿，细细算来，我们母子倒是有好些年不曾一起参加过合家宴了。”见那些该走的人都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吴太后这才开口，深沉的话语绝非脱口而出，可其间却也有着别样的心酸。
　　自从张太皇太后薨了之后，吴太后虽然也是宣宗皇帝的妃嫔，但在宫里却处处受孙太后钳制排挤，向来是没什么地位的。好在她本就出身卑微，看惯了他人脸色，倒也不去在意，索性寡言少语，什么也不过问，只一心一意地巴望着自己的儿子在郕王府活得好好的，无病无痛，不受他人刁难，倒也就满足了。
　　朱祁钰端起桌上的酒杯，拉着素衣亲自走到吴太后的面前，神色中有着沉重，有着愧疚，还有一丝淡淡的凄凉。
　　“儿臣有整整七年不曾与母后一起在除夕夜用膳了。”
　　犹记得年幼之时，他还住在宫墙之外，每到除夕之夜，家家都忙着团聚相守，只有他与母妃守着冷清清的屋子一起用膳，即便膳食再美味，没有父皇在，她们也是吃得味同嚼蜡。他曾经那么希望父皇可以陪他与母妃一同守岁迎新，可是，他的父皇要飨宴群臣，要与自己的皇后和嫡子一起“合家宴”，无暇顾及他与他那出身卑微的母妃，而他的母妃，也总是这般温顺地逆来顺受，即便是被人欺负了，也打落牙齿和血吞，从不曾在父皇面前埋怨。等到父皇有空来瞧他之时，往往都已是岁首的午后了。后来，父皇驾崩，他的皇祖母张太皇太后对他们母子甚为照顾，封他为郕王，赐了藩王的宅邸，却也把他与母妃从此分开了。再后来，皇祖母薨了，孙太后掌控了后宫，他每年可与母妃相见的机会实在是寥寥可数，哪怕是除夕夜的“合家宴”，他也没机会见到自己的母妃。
　　如今他大权在握，终于才能在除夕夜与自己的母亲团聚，一同飨宴，这在普通人家看来，实在是个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可对于他而言却是如此困难。
　　如此困难。
　　非要不着痕迹地将闲杂人等赶走他才敢畅所欲言。是啊，说来是帝王家宴，可究竟谁是他的家人？除了母妃和他的素衣，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这一夜，本就不容外人来叨扰！
　　“儿臣敬母后，愿母后万寿金安！”举杯献上了长寿酒，朱祁钰不仅自己撩袍跪下，甚至也拉着素衣，执意要素衣也同他一并下跪。
　　素衣虽然有些纳闷，却也知道他的举动出自孝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应该配合的，便是顺了他的意，与他一同跪倒在吴太后的面前。
　　“快起来，快起来！”吴太后大吃一惊，并不去接酒杯，倒是先伸手去扶素衣，眼中有着担心：“杭贵妃有孕在身，地上寒凉，小心别伤了她的身子！”
　　“母后，叫她素衣罢。”朱祁钰坚持着让吴太后喝了那杯酒，才扶着素衣站起身，这下跪的举动他竟是如此自然，好似一个庄严的仪式。满目柔情地看着素衣，他扬眉一笑，眸光熠熠生辉：“素衣她——”压低的声音里全是宠溺和信任：“素衣她不是外人。”
　　“素衣，是小字么？”吴太后握住素衣的手，眉眼里带着慈祥的笑：“素衣如今有了你的骨肉，你父皇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说着说着，她似是动了情，眼角不觉有些湿润了起来，看着素衣的眼神也分外认真：“素衣呵，我钰儿是个命苦的孩子。帝王的生涯非一般人可以想象，总得要有个温柔的怀抱同甘共苦。”
　　对于自己的儿子与汪云慧之间的客气疏离，相敬如冰，她自然是知道的，朱祁钰十八岁时，孙太后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执意亲自为朱祁钰挑选了郕王妃，最终选中了汪云慧。而朱祁钰与汪云慧之间的相处，或许可以骗得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她。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喜欢谁或是厌恶谁，敷衍谁，她总能看出点什么来的。
　　而今日，他对这个叫素衣的女子态度便是截然不同，那种从眼眸深处折射出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那样的眼神令她不由忆起了已经归天的宣宗皇帝，犹记得当年，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温柔如水。
　　如今，同样的眼神来自儿子，她便已经可以笃定，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女子是极认真的！
　　素衣扭头看了看朱祁钰，被吴太后握着的那只手感觉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就是娘亲么？她从不曾见过自己的娘亲，更不知道被娘亲握着手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压低了声音，她敛了眉眼，满面盈着浅笑，淡淡的，宛若流云：“臣媳会谨记于心的。”
　　吴太后似乎对素衣很是满意，拉着她手，细细地将她打量了又打量，见着她颈间微微露出“蟠龙珏”的一角，眉眼间的笑意更是灿烂。“钰儿，如今你得以荣登帝位，千万不能倦怠，别让你父皇失望！记得好生照顾素衣，初孕的女子身子娇贵，更要事事小心，你切不可冷落了她！”
　　那一刻，朱祁钰突然明白了，他的母妃并非是天生便这么逆来顺受，而他的父皇，也正是因为他的母妃无欲无求，从不曾与谁争宠，才独独对她不同。真正的相濡以沫，不会因为地位、权势的悬殊而发生改变。他的父皇，并不是对母妃所受的委屈视而不见，正是因为她善解人意，从不向政务繁忙的他埋怨那些琐碎的不满，才使得父皇对她越发的怜爱，难以自拔。
　　“母后放心！”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却斩钉截铁，一如年少之时安慰受委屈的母妃，神色间皆是一诺千金的魄力：“儿臣绝不会的！”
　　吴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颊边的一抹笑仿如冰雪开融，轻风拂面一般光彩照人。
　　快到子时了，吴太后惦记着要回寝殿上香念佛，也离开了，诺大的奉天殿里，便只剩下了她与他。
　　“我们一起守岁吧！”朱祁钰顺手取了一旁的银鼠紫貂氅，裹在素衣的翟衣外头，拉着她出了奉天殿。
　　有些发白的光芒悄悄地拾掇起冬的潮和湿，从浅浅的月华里渗出，偷偷地在西天露出一弯，怯怯的，带着一丝清纯，冷冷的，一如他的眉，弯弯的，一如她的眼，彼此缠绵，不知是不是因为除夕，月光也显得愈加冷漠而孤寂，冬天的夜更是充满肃杀和无情。于是，月光再明亮，也被这九重宫阙中冰冷的汉白玉石基和重銮叠嶂所排挤着，只能幽幽地徘徊在孤寂的夜空。绞着月光，一束青丝如风一般，随着温情漫过冬的荒漠，留下彼此牵挂的藤蔓，在彼此的生命中变成一种依依不舍。
　　夜，变得更加漫长和冷酷。
　　不知不觉地，朱祁钰眼睛温柔的眯起来，属于男性的修长手指忽然毫无预警的缠绕上她的腰肢，把她向前一带，素衣没有防备，就这么被他揽在胸前，只能勉力地双手一抵，撑在他的胸口。
　　视线相对的瞬间，惊心动魄的浪潮在彼此的眼中浮现。
　　素衣心颤地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却没有勇气在他充满威胁的神色下移开视线。他那样聪明绝顶的一个人，身在帝王之家，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驭下之术，往往只需要一眼，便可看透他人的心思，不仅拥有翻云覆雨的本事，更是个谈笑用兵的顶尖高手，帝王该有的手腕，一样也不缺。
　　若是宣宗皇帝一开始便将帝位传承于他，或许，世事就完全不同了吧。
　　“其实你有何必这样决绝地做戏伤她？”素衣与他对视了良久，叹了口气，终于逃避似的垂下眼，说起了煞风景的问题。是的，不止是今日，还有在文渊阁的那一日，他也是这么刻意地在旁人面前与她过分亲昵，目的或许都是一样罢。“汪云慧即便是孙太后的人，可始终是你的结发妻子，看得出，她对你一往情深。”
　　“我就是这么个决绝的人，心里没有她，便只能对她冷淡，若是出于怜悯而接受了她的一往情深，反倒是一种卑劣的欺骗。而且，我也从没有碰过她。”这个紧紧拥抱着她的男子，随着她的喟叹，清隽的眉眼突然就黯了，言辞仿似有回到了以前，执意地自称“我”。寒风拂起她的发丝，暧昧地扫过他的颊，掠过深邃的眼，那神采中忽然就带了几分极多情，却又极无情的颜色，摄人心魄。“你呢，素衣，你也是这么决绝的人么？我对你一直一往情深，你也一直冷淡地拒绝，平心而论，你的心里真的没有我么？还是早已经有我，你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敢承认？！”他执起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胸口，透过层层衣料，掌下，他的心在胸膛中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像是可以透过她的手心，震撼她的血脉，也撼动她的心扉。
　　素衣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一直倾慕的都是七哥，能入驻她心底的也一直都是七哥，今生今世，绝不会有别人。可是她却不知怎么开口回答他！是呵，他有那么多让她动心的言行和理由，甚至于，画地为牢，放弃了自由和梦想，进驻这杀机重重的九重宫阙，讨她的欢颜。
　　他说的都是是真的吗？
　　自己难道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对他动了情，可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
　　或者说，是不敢去发现？
　　怕发现一些与一直以来的坚持相悖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凄凄地一笑，唇角微微一抿。“不过，总该会有知道的一天罢。”转过身，背靠着他的胸膛，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那半轮清寒的月。
　　朱祁钰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紧紧的，每一分温暖和爱意都借由体温传达着。
　　其实，即便是守来了新岁又如何，未来是怎样一番情景，没有人可以预知。
　　或者，即便是预知了，也或许只是无能为力。
　　这辈子，只求能有与她相对的回忆，他也就餍足了。
　　
　　






情丝万缕



　　抬起头，素衣眺望天际，寥寥的数点星光映衬下，那两颗各据东西天宇的星宿令她不由忧心忡忡，紫薇帝王星依旧熠熠生辉，七煞星则是隐隐闪亮。她黛眉紧皱，眉心似有一个无法解脱的郁结。
　　他的七煞之劫呵，究竟会在何时于不知不觉间来临？
　　她身后的朱祁钰似乎也正在遥望天际。月色静好，积雪未消，两相辉映之下，清澄亮眼得恍如白昼，却也渗出一缕透骨的凛凛寒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她微凉的双手也包裹在他的掌心里，细细地摩挲着，薄唇靠近她的耳际，缓缓低喃，声音低哑浑厚，字里行间似是带着无可奈何的感伤：“自我母妃入宫之后，数年的除夕之夜，从没有人陪我一起守岁。”
　　或许，任凭谁，人生一世都是注定要受宿命捉弄的吧，可是，为何宿命的绳结偏偏就和他过不去，一次一次地在他的际遇中打上结，即便是活结，也非要绕成个死结？！瞧瞧他，渴望平凡，却偏偏生在帝王之家；想要自由，却无法摆脱身份的束缚；想对一切袖手旁观，却偏偏被推上风口浪尖；想求一个红颜知己，却是屡屡碰壁，不能得偿所愿。得到的不是梦寐所求，心仪的又非甘心情愿！岂止是闲情逸致，他所失去的远比她所能想到的多得多，可是，他却不打算告诉她。
　　有的秘密，或许永远都只应该是秘密，这样——
　　于她，于他，都好.
　　素衣没有作声，只觉着他的一缕发丝顺着他俯下来的肩颈飘垂下来，吻在了她的右颊上，扫着那被寒蛩绡遮掩的伤痕，极细碎地轻痒。
　　守岁么？
　　不由自主地，她便忆起了以往住在长白山的日子。每逢除夕之夜，大家往往各自有各自的事可忙，绝少一起守岁的。姑姑是照例抄写经书，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管不顾的；师父也和平素一样，打坐念经，不出；学医理的殷心酷爱研习她的那些药草，此时也不例外，向来贪玩的殊颜会偷偷溜下山去看女真人的焰火盛会，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天池畔，望着弦月，守岁迎新。
　　长白山的冬夜，清冷的月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透出一种沁人心脾的可怕的冷，可她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冷。弦月凝空，月光如练，她总会想起紫云山上的那个夜晚，清冷的月光映照在雾气弥漫的林间，月色如洗，明媚到有些莫名的忧伤，七哥的箫声仿似就是宿命的情丝，牢牢地缠住了她的魂魄，一丝一缕都牵动着她的心。
　　那个时候，她会常常思量着，七哥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正在某一处地方望月守岁？他会不会想起紫云山上那个执意询问他名讳，甚至执意要抚摸他脸的少女？她与他何时才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事到如今，她也是这般像年少时那样望月守岁，可心境却已经是大相径庭。
　　曾经所有的甜蜜的回味，在此刻都成了苦涩的余味，一摞一摞，层层叠叠，在心底不安分地攒动着。
　　她的七哥，日后再想起她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情景？或许，他已经在心底认定她是个负心的狠毒女子，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将凤钗剑刺入他的胸口，才会见异思迁地接受贵妃的封衔，站在权倾一世的帝王身侧，抛弃了一切的誓言与承诺。
　　她无法想象，他那深邃如潭的眼眸中会积蓄着怎样的鄙夷、轻蔑和仇视。
　　如果，他们再见之时，便是不得不举剑相向的那一刻，那么，她惟愿，今生再也不要与他见面。
　　“从今往后，我陪你守岁吧。”她伸出手，将他的手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面颊上，覆盖着那潜藏的伤痕。她不自觉地紧紧倚着他，很柔软地浅浅笑了一笑，眼中一片潋滟，带着温柔的安抚，尽力不让他看出她心里的忧伤。
　　是的，她陪着他，陪着他活过而立之年，陪着他避过七煞灾劫，甚至于，可以就这么陪他这一辈子。她既然能改得了他的命，就一定也能挡得了他的劫。欠了他的，这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还给他，那些情债孽债姻缘债，总是要尽力还得干干净净，不要再有任何的拖欠才是。
　　朱祁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手指极轻的抚摸着她的脸，胸膛中跳动的是一颗如此不安分的心，那种欣喜若狂的亢奋，如同生来便缺失的一半突然寻回，将那已经空虚太久的地方瞬间填满。
　　那一声叹息来得实在太过绵长而哀戚，不由颤人心魄，叹息的尽头，素衣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紧紧裹住。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素衣，还记得你还我蟠龙珏的时候，我斥风湛雨为朝廷通缉的要犯，你夹枪带棒地对我句句嘲讽，对他字字偏袒，可而今，你却也能毅然地舍得下他。我倒真是不明白了。”顿了顿，他的神色恍惚地痛楚了一下，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汇聚，蓄积成了一种细密的脆弱：“你与他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分？”他说得很轻，很慢，眼中的滟光与月色交织暗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明明灭灭。
　　素衣的脸色微微一白，许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风湛雨，颇有些意外，眸光转动间，不由便细微地颤动着，血脉中急速奔流着酸楚的滋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抑制着不断抖颤的气息，压低了声音：“我与七哥年少初识，这条命也是赖他所救。” 
　　是的，当日，要不是七哥救了坠崖的她，她或许不死也会半残吧。
　　“只是因为他曾经救过你的命么？”朱祁钰压抑着呼吸，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嗅她身上浅淡的竹香。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仔细想来，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对的。
　　可是，她与风湛雨之间，真的仅仅是救命之恩么？
　　“不，不只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应该说是——”素衣苦苦地笑，此刻，他的呼吸就在她的颈间，那么轻缓的，竟然让她油生一种期望，期望身后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深深恋慕的风湛雨。可是，她也是清醒的，知道那种期望近似于梦幻她的颊上不自觉就浮起了一种悲哀的神情：“倘若没有七哥，也不会有今日的素衣。”
　　或者，还可以换个说法——
　　没有七哥，就不会有今日的素衣，更不会有君临天下，却也诸多无奈的朱祁钰。
　　这根本就是一个可怕的循环。
　　朱祁钰仿似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呼吸在她颈间突兀地一窒。
　　“此话怎讲？”
　　彼此的手指亲密地纠缠着，就这么，那寒蛩绡便被撕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花容月貌上停驻，流连在那些蜿蜒而狰狞的伤疤上。她的脸一如既往地镇静，平滑而柔嫩的肌肤上交错着数道不规则的伤疤，虽然应该是早年的伤痕，但却仍是令抚触者觉得胆战心惊。
　　“这些伤——”素衣的眼神渐渐缓了过来，那些一直刻骨铭心的往事，在模糊的记忆中慢慢地清晰起来，鲜明的映入眼前，不真实得仿佛只是一段午夜梦回的幻象，稀薄脆弱得一触就会消逝。“你不是很想知道我脸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么？”
　　朱祁钰眯起眼，心尖一窒，嗓音登时变得暗哑。“我曾问过你这些伤的来历，你当时言辞闪烁，语意含糊，不肯对我说实话。”他的目光掠过她的缕缕青丝，那种不愿放开她的欲望来得如此强烈，强烈到他自己也觉得震惊。他想要这个素净的女子，连人带心，哪怕是伤，通通都据为己有，容不下半点遗漏！
　　“这些伤莫非也与他有关？！”
　　或许，她的答案可以应证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素衣敛下眉目，好半晌才开了口，一五一十，毫无保留，那些一直沉淀在回忆里，不曾与人分享过的秘密，她全都告诉他，若蓄积的水奔涌而出，一字不剩。
　　听完了她的倾诉，朱祁钰震惊得不能自已。
　　“你竟然因为他的一时之言——”他扳过她的脸，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容颜，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抖得渐渐失去了力道，面颊一片骇人的死白。“你——”他咬着牙，却不知该要说什么，那些想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在胸口叫嚣着，却不知该要如何发泄。该要说她傻么？别人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她便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她难道没有考虑过后果么?怎么就如此轻易的舍弃了女子最应爱惜的羽翼！？
　　倘若不是——
　　他的眼瞬间就黯淡了，那颤抖的手极想狠狠地握住她的肩，然而，终是将一切隐忍了下来。“你甚至连他的面目都不曾见过，却因他的几句无心之语而自毁容颜，以此为代价研习术数！？”他闭上眼，除了紧紧抱住她，不知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就连怒意也在这拥抱中化成了长叹，一如风浪骤起海面，吞咽了一切，只余微微起伏的波浪，无声得惊心动魄。
　　“人生在世，相交百年也未必相知。”素衣的眼睛是低垂的，并不看他，睫毛细密地覆盖出了一片浅淡的阴影，勾勒在脸面容的深处。她的容颜，一半映着月光，另一半却映着雪光，两重光亮汇合到了一处，反而有了一种异样的释然，却也和着哀戚。“要想安邦定国，除非有可为百姓安身立命的明君，任用贤臣，内立法度。七哥他念念不忘的也是国泰民安，我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即便是付出些代价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付出代价，只是，她不知这代价是层层而来的，一环紧接着一环，没有极限，没有尽头，一旦涉足便无法摆脱。
　　“你这样做，他未必就能全然明了你的心思。”他紧紧抓住她，把脸埋进那密密的青丝间，藏起了脸上所有的神色和表情，还有那些已经被笃定的，永远只能是秘密的秘密。
　　素衣任由他紧抱着，并不伸手回抱，只是轻轻闭上眼，似是有着难掩的疲惫：“我想，他即使现在不明了，以后，总有一天也是会明了的。”
　　江山恙，雁难双，骤雨断肠，无计怨潇湘。
　　家国之难为大，岂容得下儿女私情？
　　夜一直很静，他们也都不再说话，彼此的拥抱那么近，紧得似乎都可以听见彼此胸膛中跳动的声音，忽而，耳边突兀地有异样的风声掠过，朱祁钰一个激灵，反射性地将素衣揽到身后，出口喝道：“谁？！”
　　只见夜幕中，月色仍旧明亮，四周一片无声的沉寂，并无什么异样，令人怀疑适才那一闪即逝的跫音只是自己的幻觉。素衣不动声色，低垂眼帘，屏住呼吸，只听见浅浅的跫音在风声中模糊不分明，似乎正往南面而去。
　　“隐身幻术！”她轻轻扯了扯朱祁钰的衣角，附到他耳边极轻地开口。可以确定的是，周围一定是有不速之客，而且，来人精通幻术中的隐身之术，从那先前未被发觉前那颇有些肆无忌惮的脚步声看来，不速之客应该是对自己的幻术颇为自信。两人极有默契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素衣突然拔出头上的紫金凤钗，直直地往跫音所在的方向飞射而出。只见那凤钗犹如浴火涅一般槃，在风中发出一声极尖细的轻鸣，急速而去，似乎是在空气中擦过了什么东西，转瞬又回到了素衣的手中，钗篾子上还残留着一抹黑色血迹。
　　就在凤钗擦过那人的身体之时，朱祁钰冷笑一声，纵身上前，一只鹰掌径直探了过去，果然，一抓，便就揪出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那人的手肘上有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想是方才被凤钗所伤。那人反手格开他毫不留情袭去的手掌，似乎是想夺路便走。
　　“阁下好大的胆子，竟敢只身闯宫！活腻了么？！”朱祁钰眯起眼，闪身截住来人的去路，左手臂自身后突然击出，拿住那人肩膀。而那人身手相当敏捷，略一转身便脱离他的钳制，左冲右突，无心恋战，看样子只是想立刻脱身而去，并不是存心要与他交手。
　　不急不缓地使出擒拿手，他不时地拿住那人的胳臂和腰颈，却都在下一刻中被其轻巧翻脱，他心念一动，招招往那人面门上招呼，意欲一下子将其蒙面的黑纱扯下来。可那人却一声都不肯出，并不攻击，只是一味闪躲，连连向后翻脱，一招一式，游刃有余。
　　周围的大内侍卫之前都被朱祁钰给调走了，只怕一时难以聚集，前来救驾，素衣心生疑惑的同时，见他们一直在缠斗，担心夜长梦多惹来麻烦，正准备出手助朱祁钰一臂之力，却被朱祁钰分神看出了意图，立马拉长了脸，拳脚较量之间大声喝道：“素衣！你不准过来！”
　　她身怀六甲，时不时地在害喜，如今，竟然还想逞强地动武！？
　　他真该缚住她的手脚，在孩子出世之前，都将她给牢牢绑在床榻上！
　　素衣被他这么一吼，似是明白了他所担心的是什么，一张脸登时就红了个通透，思量了一瞬，只好悻悻地站在原地。
　　正当此时，殿外的几个随侍的小内侍走了过来，发现事情不对劲，立即扯着嗓子大喊。
　　“有刺客！”
　　眨眼之间，朱祁钰和那人缠斗了近二十招，此时，被惊动的沈莫言也带着大内侍卫赶到了。这厢，朱祁钰见帮手到了，出手也比方才更快更狠了，那蒙面人明显地有些慌乱了起来，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场面会被闹得如此大，想逃脱已经是难上加难。
　　突然，那蒙面人出乎意料的反守为攻，一掌击向朱祁钰的肩胛，逼得他倒退一步，便瞅准时机，随即斜斜地蹿出，足点雕栏，直扑素衣而去。素衣站在原地，不惊不躲，握紧手里的凤钗，眼见着那人袭至面前，身子后仰，手中的凤钗一划，竟是将那人的面巾给拉扯了下来！
　　那是一张极为妖艳魅惑的脸，一时之间，竟然难辨雌雄，那极凌厉的眼和额上那殷红的印子互衬之下，显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诡谲。那双眼像是一支利箭，幽幽地一层一层旋转着侵袭而来，那足以切肤的寒意浸得她额角开始抽搐。
　　看着那神秘人的眼和额上殷红诡异的印子，素衣的头蓦然开始绞痛起来，没由来地大汗迭出，莫名竟有深深的恐慌陷入眼眸。
　　那神秘人似乎也是没有料到会被素衣揭下面巾，大惊之下，快速掠下楼台，嘴里念着咒语，凭空消失一般隐没在了月光之下。
　　“皇上，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沈莫言救驾来迟，正在忐忑不安，刚领着大内侍卫跪下，朱祁钰却已是毫不在意，急得快步奔到素衣的面前，正好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素衣！”他急急地扶住她，看她异常苍白的脸和满头虚弱的大汗，言辞之中的急切丝毫不加掩饰：“那人伤着你了么？！”此刻，他只觉无比自责，方才，要是他狠下杀招将那人给擒住，或许，就不会累素衣有事了。
　　素衣摇摇头，紧紧抓住着他的衣襟，张嘴想要说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眨眨眼，汗水已是顺着发丝开始往下滴落，脑子里还深深彷徨着那双可怕的眼和殷红的印子。
　　那双眼，她只觉得无比熟悉，细细想来，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时之间，朱祁钰被她这副模样给吓得几乎失了魂。
　　“以为会幻术就能来去自如了么！？”虽然他并不曾见到那神秘人的模样，但却是只是冷着眼冷着脸，缓慢地转过头，用不带任何感情的温度一径地将命令给吩咐下去，“沈莫言，马上调集所有大内侍卫，连同锦衣卫，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这个大胆闯宫的人给朕找出来！”那神秘人受了伤，一路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循着线索而去，必然会有所收获！
　　胆敢伤了他的女人，他绝不会就此干休！
　　尔后，他一把抱起轻盈若羽的她，快步往独倚殿而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大声呵斥着惶惶不知所措的宫娥与内侍。
　　“马上传太医！”
　　




落絮无声

　　朱祁钰抱着素衣，一路往独倚殿奔去。
　　一路上，他的脚步一刻也不敢稍停，而素衣莫名的大汗淋漓，身子在他怀里蜷缩着。
　　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陷入了昏迷，只觉得原本的头疼已经逐渐延伸到了全身，尤其是腹部，狠狠地抽痛翻搅着，好似魂魄企图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分裂出去，却又被什么东西牵扯着，那种拉锯般的疼痛一直肆虐着，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的知觉相连不断。
　　回到独倚殿，朱祁钰放她躺在床榻上，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她的身子蜷曲成一团，一张没了血色的脸衬着赤红的贵妃翟衣，显出骇人的青白色，唇上染上了一层灰，就连揪住他衣袖的五指也紧得泛着青。
　　“素衣，你撑住！”
　　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之处，朱祁钰急得快没辙了，却仍旧死死咬着牙，掰开她揪着他衣襟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掌中，力持着镇定，可心疼的感觉却难以抑制，潮水一般奔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为何他的眼，总是看见她最痛苦的时刻？先是为他挡箭之后，昏迷了数日，一直在鬼门关徘徊，尔后，她又因开天眼而险些送了命，这次，竟然又是这样！
　　盛怒之下，他的脸色也随之由煞白转为铁青，双眼冷得仿似是要吃人：“太医怎么还不来！？难道，要朕亲自去请他才肯来么？！”
　　见皇上怒意难遏，一旁随侍的宫娥内侍们几乎被吓得魂不附体，抖抖擞擞，手忙脚乱，明显已经背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乱作一团了，唯有兴安还算有几分冷静，一挺朱祁钰发了怒，立马连滚带爬地奔出大殿，催人去请太医来。
　　片刻之后，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一见素衣这模样，立即吓得脸色都变了，不由分说地便切脉断症。
　　素衣死死抓紧朱祁钰的手不放，犹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水中的浮木，豆大的汗还在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时不时疼得蜷起身子，拱起的身子抵着他的胸膛。
　　太医神色凝重，切脉之后，立即就跪在了床榻前。此刻，他不知该怎么启齿实情，皇上对杭贵妃的宠爱，对杭贵妃腹中的这个孩子是如何充满期待，众人是有目共睹的，假如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也指不准皇上会如何震怒，说不定还会要他们一起陪葬。踌躇了一下，他终是很为难地开了口：“启禀皇上，微臣为贵妃娘娘切脉，那脉象看来，似乎是有滑胎的迹象。”
　　朱祁钰倒抽一口冷气，悚然一惊，冰凉的心一直往下坠落，不断往下，直至跌落一片无边的火海深渊中，灼灼地焚烧着，五腑六脏狠狠地疼痛。“你可有办法医治！？”他急切地询问，字字无不透着难以抑制的焦灼。
　　“微臣——”太医嗫嚅着，不敢抬起头看他，生怕自己的束手无策会就这么引来迁怒与杀身之祸：“微臣恐怕——”他留下个话尾巴不说，只是径自地不停磕着头。
　　抱住素衣因疼痛而蜷缩颤栗的身子，朱祁钰听出了他推托之词的实质涵义，额上青筋毕露，心头不由涌上一阵怒意，气得发抖，一向浑厚的声音在那一刻也全然变了调。“都是一群废物！滚！”他怒意难消，恨不得一脚将那吃白食的废物给踢出独倚殿，衮冕的长袖无意中一拂，不经意便扫到了床榻旁矮几上的鎏金掐丝并蒂烛台。
　　烛台落地，洒下一地红雨，犹如潸然而下的血泪，带着恍憾与凄楚。
　　“七哥。”
　　那厢，素衣紧闭着眼，上半身蜷在他怀里，大汗如雨下，似乎已是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喃喃地呓语着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男子。“七哥！” 双眼狠狠地闭紧，她一声一声地唤着，每唤一次，呼吸就紧一分，他的心也随之狠狠地颤抖一下。
　　“素衣，我在，我在的！”朱祁钰看她痛苦的模样，犹如是痛在自己的身上，咬紧牙关，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揽住她，感觉她被汗浸湿的发，腻腻地纠缠在颈间，一片绝望的冰冷。
　　他以为，在这重重宫墙中，他只要时时谨慎，就可以将她护得周全，可是，危险与阴谋无处不在，他纵使再小心翼翼，也防范不了那些居心叵测者的有心谋算。
　　他终是不该让她进宫来的呵！
　　若非他太过自负，她又怎么会受今日的苦？
　　倘若她没有入宫，谁又能害得了她呢？！
　　此刻，她当他是风湛雨也好，当他是朱祁钰也罢，都没有任何的分别。她在他的身边，他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而她，则是他唯一在心底认定的妻子，即使她从未真正当他是她的良人。
　　素衣忍着疼，微微睁开眼，虚弱地苦笑着。此刻，在她逆着光亮的眼中，风湛雨的影子已经和朱祁钰重合了，就连耳畔传来的声音，也和记忆中的重叠混合在了一起，高高低低，竟像是一个人，远在记忆之中，又近在身侧。“七哥，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她喘息着，呼吸深深浅浅，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竟然有越来越无法拼凑的趋势。
　　“不！不会的！”
　　月光与灯火相织，映在朱祁钰的脸上，映出了错愕、震惊、迷惑，还有那么深切的痛苦、彷惶与无奈，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眼睑间也不觉氤氲了起来。
　　这一刻，红尘俗世，天下社稷，忽然间就变得悠远了，他只觉得在这静谧无声的空间里，只有她和他。明明已是哽咽，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绽放在空气中，以一种异常温柔的方式，那么坚决，那么坚定。
　　“我们一定保得住他，一定保得住！”
　　此刻，他恨不得痛的人是他，以身易身，代替她承受这一切的苦难！即便愤懑，可他也无法埋怨任何人，只是深深地不甘心！为何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只能孤军奋战，连心爱的女人受此折磨，也无能为力！？
　　什么狗屁紫微帝王星！？
　　他宁愿自己只是个贩夫走卒！
　　“七哥，你不要骗我了……”又是一阵无法忍受的绞痛，她咬牙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五官似乎都扭到了一起。摇摇头，她呼吸一窒，随即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地抖颤着：“我好像……好像感觉不到他了……我真的保不住……保不住他了么……”
　　“谁说你保不住他的？！”
　　独倚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并不见得多么浑厚而有魄力，可就是那么个轻轻柔柔的女子的嗓音，却是蓦地就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朱祁钰倏地抬起头，潸然而下的泪水中，模模糊糊地，只见到一袭水蓝的衣裙。
　　那是“妙手医”尹殷心！
　　殷心跟在一脸焦急的殊颜身后，步履盈然，神色肃穆，修长的身子宛若谪仙，烛火的光亮犹如冰棱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盖在她的眉目之间，微微地蹙出一抹阴云似的嘲讽，冷冷地，满是对生死的不屑。
　　“只要我尹殷心在，任谁也抢不走他，即便是阎王爷出马，也得先要问我同是不同意！”
　　
　　***************************************************************************
　　
　　“妙手医”果然不愧是“妙手医”，一点也不负“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之名！
　　太医束手无策的滑胎症结，殷心却似乎并不太当一回事，切了脉，施了针，喂了素衣一粒药丸，眼见得她的脸色渐渐缓和，在朱祁钰的怀中平静了下来，陷入昏睡，才亲自写了保胎的药方子，即使煎药也不假他人之手。在亲自尝了药，确保药汁无误之后，她才将盛满药汁的碗交由朱祁钰。
　　素衣昏睡着，一直紧紧攥着朱祁钰的手不放，可身体却很诚实地抗拒着那苦涩的药汁。朱祁钰接连喂了好几次，还没灌下喉，就都被她给吐了出来，赤红的衮冕之上全是药汁的乌黑渍迹。见此情景，殷心倒似乎是习惯了，也不急恼，再次重复着煎药尝药的过程。
　　眼见数次熬好的药汁只有极少一部分被她吞咽下去，朱祁钰有些急了。待得药汁再次端上来，他顾不得在场的众人，端起药碗兀自喝了一大口，在众人的惊诧之中，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子，温柔地与她唇齿相接，似乎是怕惊吓到她，他一口口地哺喂着，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情与意都哺进她的身体，哺进她的魂魄。
　　水乳交融，合为一体。
　　随侍的兴安见此情景，朝着屋内的宫娥内侍们使使眼色，众人也就都识相地退出了大殿。殊颜不被这一幕惊得脸色微赧，对于这样的亲密画面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可又忍不住好奇地想多看几眼，被殷心瞪了一眼之后，才有些不甘不愿地随着众人一起出去了。
　　眼见着朱祁钰对素衣无微不至，殷心颇有些感慨。她的确没有想到朱祁钰竟然会对素衣如此情深，照理，反正那腹中的也不是自己的骨肉，朱祁钰若是任由他滑胎流掉，眼不见为净，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看朱祁钰方才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伪装出来，倒也令她越发对这个情深不寿的男子敬佩了几分。
　　这么想着，不由便思及了叮嘱她今夜一定要入宫的凤羽绯。
　　姑姑呵姑姑，你莫非也是神机妙算么，竟然似乎是早知道素衣与腹中的孩子会有这么一劫，适时让她入宫来，还特意给了她“菩萝乾坤丹”。这“菩萝乾坤丹”乃是百越族的奇药，由各种百越山地所生长的珍惜药物炼制而成，别说是活死人、肉白骨，就算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这药丸吞下去，也照样能够起死回生。
　　据她诊脉来看，素衣应是误食了某种堕胎的毒药，那药的药效应是极强的，别说腹中的胎儿会流产，恐怕母体也可能因此导致流血不止而回天乏术，不过，幸好素衣曾服食过沉香冰蝉子，冰蝉子的药性一直在身子里蛰伏着，才能抗拒那几可致命的毒，拖到她带着“菩萝乾坤丹”赶来。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呵！
　　如今，她也说不出是忧心还是欣喜，只能长长地吁一口气。
　　若是风湛雨知道素衣所经历的一切，会有怎样的反应？若是他眼见着朱祁钰是如何对素衣无微不至的，他又会作何感想？
　　看着朱祁钰，殷心实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帝王之爱纵使不该是女子心之所向，但她仍旧为素衣能博得如此的眷宠而甚感欣慰。
　　朱祁钰终于将药汁给尽数喂完了，扶着素衣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的怀里，又在她身上覆上暖软的锦被。素衣双目紧闭，似是平静了，可却睡得并不安稳，那被汗水浸湿的发，那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甚至是时而急促时而徐缓的呼吸，也让他觉出了满怀的心痛难当。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何会莫名有滑胎流产的迹象？”
　　他没有抬头，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眼睛仍旧爱怜地凝视着怀中女子静谧的睡颜，可面色却是难言的深沉。他知道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可细细想来，却一时觉察不出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殷心缓慢的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映了烛火，格外的闪亮。“据她的症状，想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简简单单的一句“不该吃的”，映证了朱祁钰的全部猜测。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瞬间，他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素衣近日以来吃的所有食物都是他吩咐郕王府带进宫来的亲信所备办，每一个细节都不曾含糊，照理，不应该出问题才对，除非是方才的“合家宴”——
　　“兴安！”他立马招来等在大殿外的兴安，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马上去尚膳监，将今晚合家宴撤下的菜肴给朕端过来！”他回忆了一下，特意点出了素衣曾动过筷子的几道菜肴：“龙井竹荪、草菇刺龙牙、山珍冬笋、蜜饯银杏！”
　　他知道，四处都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暗地里窥伺着，谋算着，策划着，不只是政敌，还有瓦剌的细作，甚至，还有来历与目的皆不明的陌生人，例如那个精于幻术的神秘人，便是其中之一！不管这些人是针对他的权势帝位也好，是窥伺大明的江山社稷也好，或者是有心要制造什么混乱也好，如今，伤了他最爱的女人，他绝不会姑息！
　　兴安得了谕令，忙不迭地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便带着人从尚膳监将刚撤下不久的菜肴给送了过来。
　　殷心接过菜肴，一一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的笑容极淡，却也极冷：“这下毒的人倒是颇花费了些心思！五味子、三棱、文术、归尾、葶苈、归尾、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官桂、莪术，瞿麦、通草、桂心、牛膝、榆白皮，都是些可引发滑胎的药材！”她一味一味历数这菜肴里掺有的药材，尔后，将那些盘盏放下，神色肃然：“每道菜肴里都有那么几味，分量虽然极少，不易被人察觉，但若是任意一两味，再加上产自朵甘思宣慰司的白玉玄参，混在一起，便是毒性极狠辣的堕胎药！所幸的是，素衣吃得不多，再加上冰蝉子的佑护，所以还未至于铸成祸事！”
　　果然，下药的人是趁着“合家宴”下了药，那些菜肴里的药材有什么功效，只要是稍微有些医理常识的人都该知道，幸好素衣近日以来胃口不好，东西吃得也极少，否则——
　　看来，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大费周折地在菜肴下了这些药，目的实在是非常明确——宴席之上，只有素衣怀有身孕，他这么做，无非就是希望素衣腹中的孩子尚未成型便因小产而失去！
　　而这个孩子，是他朱祁钰的“骨肉”！
　　朱祁钰闭上眼，急促而破碎地喘息着。再睁开眼时，那一向内敛地眼眸中，突地就渗出一缕毫不掩饰的戾气。“晁天阙！”他轻描淡写地唤来了门外那沉默寡言的可靠亲信，语调轻而徐缓，可其间的无情竟然使这在他身边颇有些年月的汉子也不由惊骇万分：“今晚尚膳监备菜传膳的人，通通给朕下到锦衣卫诏狱！”
　　一旦被下到锦衣卫诏狱，严刑拷打自是不消说，只怕，便是活着出来的机会也极为渺茫！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不留情地敞开锦衣卫诏狱的大门！
　　末了，他又极缓地补上一句。
　　“一个也不落！”
　　也不知是他的声音稍大了些，还是怎么的，昏睡的素衣不安地瑟缩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冷，一径往他的身子靠过来取暖。朱祁钰伸手入被，探了探她的身子，却发现她仍是在不断出汗，可身子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她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孩子也没什么事，今晚你守着她，让她好好休息吧！”殷心从他的眼神便看出了他的焦虑何在，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不再打扰他们二人的相处，起身出了独倚殿。
　　朱祁钰和衣上床，将那手脚冰凉的软馥身子揽进怀里。她的身子一向就偏凉，手脚也常常捂不热，可是，那一刻，他只觉得她冷得像是一具没有生命迹象的尸体，自己的体温仿似都被她给汲走了！他心里忐忑着，惴惴地，深怕她会在他的怀里永远地香消玉殒！
　　他用温暖的胸膛紧贴着她凉凉的背，支起的手臂圈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悄贴上那微凉的肌肤，轻轻抚摸着，把暖意慢慢输入她的身体，直到她的身子慢慢变得温暖，直到她的呼吸不再那么微弱，直到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人儿还活着，他的理智才慢慢回到躯体里。
　　是的，江山，皇位，甚至是自己的命，他都可以不管不顾，但，他绝对不接受失去她的任何可能性！
　　




思君郁纡

　　身子忽冷忽热，有时像在极冷的冰水里，有时又像是在灼烧的烈火中，然而，无论是冷还是热，她的神志都不曾清醒过。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在睡梦里，眼前朦朦胧胧地飞舞过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隐隐显得五彩斑斓，旋转着四下飞舞，很快地便在呼啸的风中飘逝得不见一丝踪迹，尔后，刺骨的寒意从黑暗总衍生出来，在四肢百骸里流泻奔涌着，那种凉彻心扉的感觉将她的整个意识紧紧包围着，没有一点可以挣脱的缝隙。
　　朦胧之中，似乎是有一丝温暖缓缓地蔓延了过来，不知来自何处，那种温暖一寸寸地熨帖着，从外部一直延续到内部，令她不由地扭动着身子，越发紧紧地贴着。迷迷糊糊地，有一个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一直在幽幽地唤着她，忽远忽近。
　　“素衣，我在，我在的！”
　　柔柔的字节，颤颤的音符，又是那样温柔而颤抖的呼唤，带着她所无法承受的深情。好像之前的什么时候，这个声音也曾这样温柔地唤过她，让她从恐惧的深眠中苏醒过来。就是这个声音，让她感觉如此的安全，不自觉地就被牵引出了某种情绪，忽然间，阖上的眼中就莫名有了翻涌的泪意。
　　那是谁在唤她？
　　是她的七哥么？
　　可是，七哥分明已经走了，不是么？
　　如今，究竟是谁还留在她的身边？
　　那个她唯一信任的，唯一可以当作依靠的人已经走了，她现在还可以信任谁，依靠谁？
　　她那么固执，那么倔强，众叛亲离似乎已经是必然的一途，是谁还在坚守，是谁还没有彻底地遗弃她？
　　就这么神思恍惚，半梦半醒的，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插足其间，恭敬中带着歉然与畏惧，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
　　“皇上！”
　　“查出来了么？”
　　不过仅仅瞬间，那原本温柔的声音便不同了，像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人，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意与阴鸷，声音并不大，可那森冷的语调足以令听者的耳膜也为之结冰。
　　“有个内侍在诏狱之中，耐不住严刑拷打，服毒自尽了。”
　　“哪来的毒？！”握住她的温暖手掌略微紧了一紧，折射出那近乎窒息的心思与情绪。
　　“想是早有准备，事先藏在牙缝里的。”
　　“果然是早有预谋……他以为自尽了，朕就对这一切奈何不得了么？”嘶哑的嗓音包藏着最阴沉的咬牙切齿，阴鸷中蓦然又多了噬血的残酷，带着冷冽的寒意，透彻骨血地冷：“彻查此事，所有相干的人，一个也不放过！朕就不信这个邪！越是有人想刻意隐瞒，朕就越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一刻，那握着她的手松了一松，指间的接触在寸寸流失，察觉他似要离开，情急之下，素衣一把攥紧了那只一直给她温暖的手。
　　“不要走……不要……”她轻轻呓语着，嘴唇止不住地颤动，只是依靠本能不断地摇着头，额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细汗，紧握的手心里也满是腻腻的汗，滑滑的，好像抓什么都抓不牢靠。此时此刻，她有种错觉，只要手稍稍一松，那温暖的支柱就会从此自她手中消失，深渊般的黑暗中，再也没有任何人陪她摸索前进，孤寂如同潮水，缓缓地将她淹没，直至灭顶。
　　“素衣！？”那凌厉残酷的声音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轻微举动，带着惊愕与欣喜，立刻恢复了之前的温柔。那熟悉的气息迅速地靠近，温暖的怀抱如同一个张开的厚茧，再一次将她紧紧地包裹其中。
　　但，她还是觉得他靠得不够近，明明不过是一线之隔，却好似远在天涯之外，似乎一闪神就会失去。她死死地拉着他，无力地挣扎着，像即将溺死的人拉住海面上的最后一根浮木，寻觅最后的一线生机。直到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面颊上，近得几乎是要把彼此都融入骨血中，她才蜷成一团缩在他的怀里，稍稍安静了些。
　　“不要走……别走……”揪心的苦痛如血似的无形喷洒在空气中，她闭着眼，低低地吟哦，像是要发洩她所有的不安，像个孩子似的浅浅啜泣起来，字字皆是真情流露的哀求：“朱祁钰，不要走……”
　　“不走！我不走！”
　　那一刻，对朱祁钰来说，这样的哀求无疑是残忍的猛兽，一口一口无情地撕咬着他的心肺。他不曾见过素衣有这么脆弱的时刻，他也不知道，她的心底有着怎样的恐惧。他知道她习惯于将自己的情绪都藏起来，可是，却不知道她究竟藏了些什么样的情感，为何要藏得这么深！
　　以往，她冷漠寡言地抚琴之时，他总是有心逗弄她，希望她也能和其他的女子一样，有正常人的情绪，可现在，面对她最真实流露的情绪，他只觉着凄然心痛与无可奈何。
　　太多太多次，听见她在睡梦中唤着“七哥”，唤着她朝思暮想的“风湛雨”，可而今，这却是第一次，她在昏迷之中竟然会唤着他的名讳！
　　这全然不设防的脆弱只是更加拧痛了他的心。 
　　他想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拥紧她，却又唯恐自己过于激动，控制不住力道，伤了她和她腹中的幼小生命，只能这么珍宠地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紧抿的唇，一次又一次在她耳边慎重许诺：“不走！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其实，他更想告诉她的是——
　　这一世，除非是她不再需要他，否则，他绝不会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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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痛欲裂！ 
　　这是素衣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喘息着，难过地拧着眉，想静待那一阵昏眩稍稍平息后，再睁开那似乎是有千斤重的眼皮。可是，却有一只暖意融融的手捷足先登地覆上她的额角，沿着眉骨轻缓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将那眩晕与头疼一分一分地缓解了。须臾，唇上落下轻轻的碰触，那软软暖暖的触觉分明是亲吻！
　　她的心蓦地一颤，所有的感觉神经都在那一刻绷得死紧了，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温暖的指尖就代替了唇，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他的气息已经移到了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抚着敏感的耳廓，诉说着梦里曾经无数次听见的话语，那么温柔，那么深情。
　　“素衣，我不会走！我一直都在的！”
　　这声音，分明是朱祁钰！
　　那一刻，素衣的心弦震颤了！
　　她当然不记得自己在昏睡中曾经唤过他的名讳，此刻，她只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搂在怀里，他的心跳撼动着她的知觉，衍生出无措的尴尬与困扰。如果猜得不错，之前，也是他一直抱着她，亲吻她，安抚她，那种亲密，与之前相比，似乎已经有了太大的差别，而现在，全无准备的她该要如何面对他？！
　　犹豫了好些时候，她才有些踌躇地睁开眼，身上全是被掏空的空虚感，虚弱而无力。
　　一睁眼，她便对上他的面容。
　　那张脸俊美依然，优雅依然，眼里嘴角都浅浅地噙着温柔的笑，可是那微笑掩饰不了眼里的疲倦。然后，她眼见着那张俊容，在她眼前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终于近到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素衣！”
　　他柔柔地唤着她的名，知道她其实早就醒了，却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她的心思，他是了解的，她一直彷徨的困惑，他也知道，所以，即便是她醒了之后，态度与昏睡之中完全不同，他也并不惊讶。昏睡中，她那么清晰地呼唤的是他的名讳，即使她不肯承认，却也是抹煞不了的事实。
　　他知道，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如今，见她睁开了眼，他那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才回归了原位，被狠狠揪痛的地方仍然近乎烧灼地痛楚着，可却又不得不做出微笑的表情，纾解她的紧张。
　　虽然尹殷心数次向他保证，说素衣没事，腹中的孩子也没事，可他却一直不肯休息，群臣在岁首的朝贺被他给罢了，整整两日两夜，他不曾离开过她一步，若是她再不醒来，他思索着，不如就连享祭太庙和祭祀天地也一并罢了。
　　只要她不醒，他便绝不离开半步！
　　他就这么默默瞅着她，唇上勾着笑，眸光却复杂至极，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素衣对于他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和亲密有些不适应，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腰腹间不熟悉的重量箝制住行动，他轻轻地低喝也随即响在耳畔。
　　“不要动！”
　　素衣的身子顿时僵住了，愣怔地直视着他，不知道他有着怎样的心思，也猜不到他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要求。
　　看着素衣的一脸愕然，他只能轻轻地苦笑着。如今，他的手指虽然能动，但肩膀、手臂、腿脚，却是力不从心的麻痹，根本不听使唤。他语音平稳，垂眉敛目，口吻静淡的为她释疑：“朕的腿脚和手臂都麻了。”
　　可不是，整整抱了她两日两夜，他几乎不曾改变过姿势，能撑到现在已属不易了！
　　素衣只好继续倚在他怀里，不敢随意动弹，看他频频地深呼吸，好半晌才似乎是找回了知觉，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却也不允许她起身，只是将她裹在锦被中。
　　“孩子安然无恙，你不用担心。”他黑瞳幽暗，薄唇轻扬：“外头还在下雪，你只管躺着便是，安胎的药汁很快便送来了。”替她掖好被角，手掌忍住想要再抚摸她的冲动，不着痕迹地背到身后，不自觉紧握成拳，压抑的情绪，又泄漏了一些些。
　　金英悄悄地进来，见素衣已经醒了，满脸惊喜地跪下：“皇上，贵妃娘娘到底是醒过来了！平安无事，实在可喜可贺！”尔后，他起身，不着痕迹地挪到朱祁钰的身侧，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在其耳边提醒：“可，您看这享祭太庙的事——”
　　朱祁钰深幽的眸子，落在素衣尚显苍白的脸颊上，随即下颚一抽，眼中厉芒一闪，旋又消逝。金英说得事，他心里倒是有数，之前罢了岁首的朝贺，除了素衣昏迷的缘故，也是因为不想在刚刚历经国难，民生还未恢复之际就做无谓的花费，可是如今，素衣醒了，享祭太庙，为国祈福乃是大事，他这一朝天子若是再推卸，只怕朝臣心有猜隙，又不知会传出什么不利于素衣的流言了。
　　“朕这就去安排。”
　　他简明扼要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迈开脚步往外跨了几步，不知怎么的又转身回来了。
　　在她的错愕与哑然中，火热的薄唇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她的额际，那双深敛如海的黑眸，目光炯炯的注视她，向来深邃的眸底，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切的情绪。
　　“素衣，等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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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颜端着药碗，一路小跑，谨记着殷心的叮嘱，努力不让碗里的药汁泻出来，争取要在这药还热乎的时候让素衣服下。她刚巧步上台阶，就看到朱祁钰与金英从独倚殿里出来，步履匆匆的模样，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守在大殿外头的侍从内侍都纷纷下跪，只有她停下脚步，突兀地杵着，也不下跪行礼。
　　迟疑了瞬息，她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
　　“皇上！”
　　朱祁钰蓦地停下脚步，不明就里地转过头，眉头微蹙地看着她，神情似乎有些迷惘。现在，他满脑子都在思索享祭太庙的典礼应该做怎样的安排，对于殊颜这小妮子突如其来的低唤，是全无准备的。
　　殊颜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花，衬得那原本就肉嘟嘟的脸更加讨喜，活似年画里观音座前的龙女。“我以后可以不叫你‘皇上’么？”她端着碗，不仅不显生分，语气里更是连一点点的畏惧也没有。
　　金英瞪着殊颜，见她不对皇上下跪行礼，已经觉得十分不妥了，而今她竟然和皇上说话时也不分尊卑地“你”呀“我”的，全然不知道规矩似的，即便是早先在郕王府就得宠的婢女，如今进了宫，也不该是这无法无天的模样呀！他不由黑了脸，正要出声呵斥，却被朱祁钰抬手制止了。
　　朱祁钰倒似乎并不在意，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望着，似乎对她接下来的言语很感兴趣。“那你想叫朕什么？”很悠然的语调，可脸上依旧是严肃的表情，怎么也摆脱不了。
　　“叫——”她偏着头，想了想，脆生生地曝出了自己心底最单纯的想法：“叫姐夫！”
　　在她看来，朱祁钰对衣姐姐的深情实在是难得的，这两日两夜，他寸步不离，亲自喂药，衮冕上沾满了药汁，也顾不上换下来，数次焦灼地询问衣姐姐的情况，那无微不至的模样，连她也不由羡慕到喟叹。倘若是衣姐姐知道了，只怕松口委身是迟早的事。作为一个女人，能够得到一个男人如此的呵护，也该算是一世的幸运了吧？！
　　虽然朱祁钰是大明的帝王，可是，能有如此的情深不寿，衣姐姐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这样顺藤摸瓜地想来，朱祁钰成为她的姐夫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至于七哥，虽然她也觉得遗憾，但，恐怕真的只能叹一声老天无眼，情深缘浅。
　　对于这样的答案，朱祁钰明显是有些错愕的，完全没有料到一向迷糊的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极寒的空气涌入鼻腔，一阵麻痹的刺痛，可他的唇角却浮起一抹浅浅的笑。轻轻地颔首，答非所问地应了话，原本的威严也在那柔情缱绻的言语间被悄悄软化了。
　　“朕不在的时候，就要劳烦你好好照顾她了！”
　　“遵命！”殊颜兴奋得点点头，顾不得小脸被寒风抚得通红，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姐夫”，接着，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奔入了独倚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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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耽搁了些微的时间，但享祭太庙的事朱祁钰倒也算及时安排得妥帖恰当，无论是沐浴祈福，焚香祷告，都不曾有丝毫落人口实。可紧接着的是正月十五日的祭祀天地大礼，麻烦事也就来了。
　　数日来，虽然是由殷心亲自煎药尝药，而素衣的食的膳食也食要由殷心与朱祁钰亲自尝过，确认没有问题，才可入口，但素衣一直恹恹的，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
　　“我千方百计地想要护得你的周全，可现在，反倒是拖累了你。”
　　她不只一次这样自嘲自己的无用，可却被朱祁钰接下来的言语给堵得不敢再说什么。
　　因为，他永远是笑得那么牲畜无害，嘴里挤出的却是露骨不已的告诫。
　　“你师妹想必告诉了你，当日你昏迷，朕是如何喂你喝药的，倘若你的嘴一直都说这些让朕不悦的话，那么，朕一点也不介意以后也一直这么喂你！”那灼热的气息一靠近，她便只觉得全身僵硬，立即察觉他的意图。他近日总是用手指摩挲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任何不中听的自嘲话语，那毫不掩饰的神色根本就是在昭告，他更希望用自己的嘴唇代替自己的手指！
　　正月十五的便是祭祀天地的大日子，届时，朱祁钰便要带着满朝文武出席祭祀仪式。素衣是朱祁钰新册封的贵妃，不仅喜得龙脉，又在册封大殿上不由识大体的惊人言语，自然也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所在，虽然也有人上奏，希望这映照大明福荫的杭贵妃届时可以一同出席，但却被朱祁钰给驳回了。
　　相反的是，素衣却一直坚持要与朱祁钰一同出席祭天大殿，任凭朱祁钰怎么劝说也不肯妥协。甚至，就连殷心表示会想办法时刻护得朱祁钰的周全，她也不松口。在她看来，大典之上，倘若有人要蓄意行刺朱祁钰，以殷心的修为，帮忙自然是不成问题，可是，若那要行刺朱祁钰的是她预想中的那个人，那么，便是换了谁，也没办法阻止的。
　　不顾自己尚且羸弱的身子，她坚持要出席祭祀天地的大典，令朱祁钰全然无可奈何，只好让步，同意她在祭祀大典之时扮作鸿胪寺的礼官。
　　祭天大典极为繁芜，按照规矩，朱祁钰不仅提前三日便得去斋宫沐浴斋戒，还不得与后宫妃嫔同处一室。而胆大包天的殊颜竟然冒着大不讳，瞒着朱祁钰，让殷心易容假扮怀孕的素衣，将素衣给易容成了一个小内侍，由兴安做好一切安排，到斋宫侍奉朱祁钰斋戒沐浴。
　　素衣进了斋宫，只见那红墙绿瓦的正殿甚为壮观，殿前的丹墀上有一座高大的斋戒铜人石亭，亭内设方几一 张，罩黄云缎桌衣，上设一尊一尺五寸高的黄铜冷谦像，双手恭奉简牌一枚，上刻“斋戒”二字，肃穆得教人不由有些触目惊心。素衣在心底默默吟诵着《药师灌顶箴言》，为自己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而忏悔。入了无梁殿，朱祁钰似乎正准备宽衣，那高大颀长的身影掩于重重的纱帐之后，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素衣低着头，也不作声，只是越过重重纱帐，不想，却是正好看到他褪去一身赤红的衮冕，在夜明珠昏黄的光亮之下，那伟岸的身躯带着眩目光芒，蕴满浑然天成的力道，正慢慢步入散满香料的浴池，清水一寸一寸抚摩着那神诋一般的昂藏身躯，莫名地便衍生出极致的媚惑，令她不由脸颊发烫，口干舌燥，赶紧低下头。
　　虽然与七哥已经有过了男女亲密之举，但，那时她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到，而这次，才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全然□的身子。
　　无梁殿内侍奉朱祁钰沐浴斋戒的有十几个内侍，素衣混在他们当中，倒也实在是不起眼。朱祁钰大概也没有料到素衣会易容成随侍的小太监，混入斋宫，兀自入了浴池，便靠在池边闭目假寐，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神色有异的小内侍。
　　老是羞涩地站着也不是办法，在一旁不知情的内侍的示意之下，素衣极慢地靠近朱祁钰，蹲下身子，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肩，准备为他按摩肩颈，可实际上，她的整个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十八年来，她学的都是天相术数，从不曾涉及该如何伺候一个男人沐浴，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她的手甫一抚上肩胛，朱祁钰便蓦然睁开眼，随即覆上她颤抖不已的手。“你们都出去吧，朕想静一静。”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许她收回，语调平稳地吩咐在场的内侍，话语听起来似乎没有半分异常，可素衣却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颤抖，心跳得十分厉害。
　　待得内侍们都出去了，整个无梁殿里只剩下他与她，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刚好与蹲在浴池边的她平视。
　　“素衣，你怎么来了？”深不见底的黑瞳有着些许惊愕，先是望着她的脸，接着缓缓下挪，游走到她那一身内侍的灰色长袍上，立刻便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了。他实在太熟悉她的身子了，原本空气中有她身上的竹香，他只当自己是太过牵挂她而产生了幻觉，可当她的手一覆上他的身子，他便已察觉到她那细致的柔荑——那平日里占星卜卦的手，与禁宫中内侍的手是截然不同的。不，或许，应该说，她的手，与世间所有人的手皆不相同。
　　他可以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易容的脸颊，自然也可以在第一时间认出她那因无措而颤抖的手。
　　素衣忍不住双颊嫣红，急急地别开眼，不自在地看着别处，丝毫不敢直视他的身子，表面上看来还算是平静，其实心跳老早便乱了谱。“我说过，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尽管已经羞涩如斯，可她仍旧倔强地答着话。是的，不管是去哪里，她都要与他一起，不仅仅是因为彼此宿命相连，更有着一些连她也说不清，甚至是不愿意承认的情愫。
　　“素衣——”
　　他被她这句言辞给震慑了，不知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黑眸灼热，跳燃着火焰，声音也异常的沙哑，浑身的气血莫名的如潮翻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热力，宛如烈火，在他的腰腹间聚集，转化成某种饥渴。似乎是再也无法忍耐下去，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他便稍稍用力拽了拽她的手臂，让毫无防备的她直直地栽进浴池里——不，准确地说，是栽进了他的怀中！
　　混着浴池中滚烫的水，火热的温度转眼笼罩了她的周身，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要把她就这么嵌入怀中，紊乱的鼻息呼在她颈间，而他的双臂，更是牢牢的圈住她不放，彷佛要以他的胸膛，作为囚禁她魂魄的牢笼。
　　那一刻，她幡然醒悟他接下里可能会做的事，刚想要张口拒绝，却已经是来不及了，他热烫的薄唇已经封住了她的唇，不给她任何出声的机会，毫不客气地辗压吮吸，强迫她与他唇舌交缠，就连那被水湿透的内侍衣袍也被他用力地撕开，炽烫的手掌肆无忌惮地一一抚触，不错过每一分完美的曲线，宽厚的掌心，带有相同的热度，所经之处，就像是抹了一层火苗，瞬息便已燎原。
　　素衣双颊酡红，无声地挣扎着，却不知此刻的挣扎更近乎是肌肤厮磨，对欲望勃发的他而言，无异是火上加油，欲拒还迎。松开她的唇，他的吻一路向下，从颈项延伸倒肩胛，从肩胛眼神到前胸，他的吻每落到一处，便是一个嫣红的痕迹，一步一步扩张着领地。
　　终于，他喘息着从她的胸前抬起头。想要她的欲望来势汹汹，像利刃一样贯穿他的身体，连理智都变得岌岌可危，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没有忽略自己的承诺，他要等着她心甘情愿，没有半分的拒绝，而且，她有孕在身，身子又这么虚弱，若是太过激烈，一个不小心伤了她或是她腹中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而这里是斋宫，他若是真的在这里要了她，那便无疑是肆意的亵渎了。
　　所以，做到这一步，也就足够了！
　　“可惜了，时间地点都不对。”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间，低低地喘息着，额上浮现克制的汗水，不希望她看见他此刻被欲望折磨的狼狈样。
　　素衣攀着他的颈项，一动也不敢动，微微滚烫的水中，她能感觉到他昂扬的欲望紧紧贴着她的腿，他全身绷紧的肌肉，每一分都蕴藏着她无法挣脱的力量。
　　他若是有心要占有她，她断然是无处可逃的。
　　或许，她真的不应该再拒绝他，她只是——
　　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遗忘那些至今还刻骨深埋的情愫与回忆。
　　





似雨非雨

　　斋宫的正殿后面便是帝王斋戒时的寝殿，根据大明的典制规定，斋戒期间，朱祁钰必须在那里独宿三个昼夜，不仅不可沾食荤腥葱蒜，也不能饮酒理刑，更加不可近女色。而斋宫之内层层设防，就连侍奉的内侍也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想来应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可一连三日的斋戒沐浴，扮作内侍的素衣都伴在他的身侧，一步也不曾稍离，唯有在他沐浴之时，她才尴尬地转身回避。
　　这么一来一去的，倒是真个做到了如承诺那般“寸步不离”。
　　到了掌灯时分，待得尚膳监传来素斋御膳，朱祁钰便立即摒退其他的内侍，留下她一个人“伺候”。
　　没错，的确是伺候，不过，却不是她伺候他，而是他伺候她！
　　这朝堂之上长袖善舞，谈笑用兵的伟岸男子会毫不避讳地在她眼前流露出最温柔的一面，不仅执意亲自喂她用膳，还容不得她有丝毫拒绝的言语。夜间就寝，他也只是懒懒地靠在床榻边，像是不知疲累似的，任由她一个人裹在被子里。每每睁眼之时，她总能见到他深情凝视的眼眸。
　　“你不累么？”
　　第三次睁开眼，发现他还是没有休息之时，素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虽然今日只是斋戒沐浴，可前几日，他为享祭太庙等事忙碌着，休息得并不好。黑暗之中，他的表情虽然看不分明，可他的眼却如鹰隼般森然犀利，掩蔽在暗潭之下，而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似有一簇极明亮的火光盈彻，隔着空气，竟然也能灼灼地烧着她。
　　不知几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开始暧昧缠绵起来了，这样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
　　“不累。”他哑哑地低笑，黑色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专注得像是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值得他如此目不转睛，眼底的光芒更加炙热，火光像是瞬间被点燃成了一把火炬，那双黑眸闪亮得让人无法回视。“朕就想好好看看你。”俯下身子，他靠近她的耳边，健硕的男性身躯，带给她无限的压迫感。
　　“天冷，仔细着别受凉。”感觉到薄唇带来的某种热意，像是能够透入她的肌肤，让她的心颤然一跳。略略愣了一下，她心中浮现复杂的感觉。酸涩不安，甚至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愧疚在悄悄蔓延。抑住蹙眉的冲动，素衣掀开锦被，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示意他躺到她的身边来，分享被子的温暖。
　　她本想合衣而眠，可他却坚持要她褪了内侍外袍，仅着里衣，以免受寒。就这样，锦被一掀开，寒意立即涌了进来，沁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斋宫的寝殿自然比不上住惯了的独倚殿那般舒适，虽然该有的都一应俱全。可毕竟是正月里的半夜间，寒气四溢，即便大殿的鎏金火炉中烧着熊熊炭火，而他就这么靠在床榻边，想必会更觉得冷吧？
　　“这三日斋戒沐浴，朕不可近女色。”他支起身子，倚着床头，淡淡地笑，对她的好意视而不见一般，只是伸手替她裹好锦被，低哑的声音里略含戏谑：“素衣，离你太近，朕很难控制自己。你可别逼迫朕在这斋宫里破了戒，亵渎了天地神明。”
　　他若是真的担心亵渎了天地神明，不近女眷，那么，早前就不该趁她毫无防备，硬是将她拉进浴池，更不该那么放肆地褪光了她的衣裳，那么炽烈地亲吻她，爱抚她。
　　虽然并没有进行到最后的一步，可这也算是坏了斋戒不可近女色的规矩了。
　　说到近女色，她心底不由地就浮起了疑云。他年方二十二,如今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照理，该是对床第之事兴致浓厚的，而他又是大明帝君，册封宠信几个妃嫔之类的并不过分，可自她入宫以来，不仅未曾见他临幸过谁，竟然还在她面前坦诚自己连结发数年的妻子也不曾碰过，是他真的自制过人，洁身自好到了禁欲的程度，还是，他想要借着这向她证明什么？
　　素衣有些心慌意乱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努力让自己忽略任何一个可能成真的假设。
　　“我冷。”
　　她咬咬牙，踌躇着咕哝了不太清晰的两个字眼，却像是酝酿了很久很久。相处这么久，她渐渐地也能摸清他的软肋了，好像只要与她有关的事，他就特别上心。或许，这样的借口可以诱使他就范罢。
　　“冷？！”果不其然，这个绝好而堪称完美的借口使得朱祁钰略微一愣。不用回头，素衣也能从他的语调中知道他的神色已变，不再像方才那般玩笑似的假意推辞。褪了外袍，他急急地掀了锦被，钻进被窝里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将她牢牢实实地揽在怀里头，抚慰她每一分寒冷的肌肤。
　　他的身子很暖和，挤进被窝里来，像是一种突兀的侵袭，将寒意尽数驱赶开，不过瞬息，炙热的气息就已经团团将她包围住。
　　血液里流窜某种的渴望，让他微微眯起眼睛。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她的身子有些僵硬了。温柔的手在被子里摸摸索索，终于在她的胸前觅到了她的手，紧紧裹在掌心里，腿也缠上她的，不放过每一寸的肌肤。
　　她的身子明明就捂在被子里好些时候了，可手脚还是冰凉的，难道，她真个是冰雪凝铸而成的谪仙么？
　　“你难得这么主动，难道不怕朕突然变成禽兽么？”似乎是有些情不自禁，他越发将她揽得紧了，靠在她耳畔低语，唇贴着她的发丝，就连呼吸的温度也是滚烫的，热热地吹拂在她的颈侧，酥麻的感觉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蛇，缓缓地蠕动着，直到钻入心底。
　　不怕。
　　素衣阖上眼，屏着呼吸，在心底悄悄地回答。
　　她多少是了解他的。他骨子里有着极为彻底的骄傲，即便是化身为兽，也必然是最优雅最傲气的兽，断不会是那强取豪夺的族群，倘若他要一尝夙愿，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只消手段再强硬卑鄙些，便是早已得到了，不必等到现在。
　　但不可否认，这个男人的处事手段是极为可怕的。他虽然从来不屑硬来，可是对自己想要得到的却不会轻言放弃，可以用最温柔无害的举措不经意地一步一步靠近猎物，一丝一毫地蚕食着，明明是寸草不生的焦土，可他却能凭着柔情抚出满地的绿茵，直到那凌厉的温柔将猎物俘虏，直至吞噬。
　　感觉到他的胸膛牢牢抵着她的后背，那种亲昵透着她不熟悉的情愫，这一刻，素衣越发意识到了危险，更骇人的是，那种危险不是来自于他，而是来源于自身。
　　素衣不知该如何去抵御这种危险，或者说，她如今已经在彷徨，不知自己究竟还该不该再一味地去抵御，只能默不作声，紧紧依偎在他怀中，给他自己已入睡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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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丙戌，景泰皇帝率群臣后妃祭祀天地于南郊大祀殿。
　　吉时方至，祭台旁那九丈九尺九寸的望灯杆上挂起了铸有凸龙花纺的蟠龙通宵宝蜡灯笼，典仪唱乐舞生就位唱乐，执事官、陪祀官、分献官各自就位，各司其事。在导引官的导引之下，朱祁钰领着年方三岁的皇太子朱见濬以及诸位后妃群臣，一步步缓缓迈向大祀殿。
　　身穿赤红翟衣的汪皇后与杭贵妃并行，无形之中也似乎是在昭告着杭贵妃的受宠程度。然而，此“杭贵妃”却非彼“杭贵妃”。
　　早在祭祀大典之前，众人便已商量好了如何偷龙转凤，各司其职。
　　素衣扮作鸿胪寺的导引官，离朱祁钰自然是最近的。好在早前斋宫斋戒之时，他便已经将那引导官的职责一一仔细地交代了个清楚，对于向来聪慧的她而言，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在朱祁钰的坚持之下，“杭贵妃”则是由殷心易容假扮，以免有什么突发事件，伤了素衣和她腹中的孩子。此刻，向来静雅的殷心不仅身着华丽繁复的翟衣礼服，难为地还要扮出怀孕的模样，步履款款之中带着几分不自然，将素衣平日的神韵琢磨得足有八九分神似。相较之下，殊颜的个头就显得太过娇小了，唯有扮作手捧祭礼的小内侍，快步追随皇太子朱见濬的身侧。三人之中，就属她最是随意，只要一抬头看见殷心的姿势与步伐，她似乎就忍不住笑意，死死垂着头，直憋得脸色通红，表情都有些抽搐了。
　　一步一步接近大祀殿，朱祁钰保持着俊脸上的神色肃穆，眼见着素衣低垂着头引领着前行，深邃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就紧紧追随着她，引得她不由将头垂得更低，以逃避他灼热的视线。
　　整个祭祀的过程倒也算是顺利，似乎就要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可就在大祀典礼的最后一刻，朱祁钰焚香上前，正要跪地祷谢天地恩典之时，却蓦然从大祀殿的梁上窜下一个黑衣人！
　　那人显然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算准了此刻就是行刺的最好时机，人未到，倒是剑刃先到，目标直指朱祁钰而来。那剑锋不偏不倚，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杀招。素衣一见情势不对，眼明手快地伸手拉过朱祁钰，身形凭空蹿起，在那杀招即将到来之前，已经闪身到一丈开外，险险地躲过来人精心计算的这一剑。但来人剑式变化显然是计算在先，见要刺杀朱祁钰落了空，想要再靠近他必是不容易，立马转换了目标，健腕借势横挥，剑锋往“杭贵妃”所在的方向而去了。
　　剑光一闪，锋利闪着寒光的剑刃便当胸直刺向殷心。
　　殷心没有料到那人会突然将目标对准她，本还打算上前一步助素衣与朱祁钰一臂之力，眼下，却是不由有些狼狈的一连退了好几步。
　　好险！
　　要不是她向来机敏过人，加之方才闪躲得当，这会子，胸口说不定已经被那锋利的剑给刺了个窟窿了！顿下脚步，她这才看清眼前那毫不留情的刺客是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人。他戴了一张狰狞的鬼面具，那面具看起来诡异到极点，全身浸渍出难以抑止的杀气，令人从骨子里感到一股寒意。
　　这身形，这面具，曾见过的人心里俱是一惊，立马便瞧出了端倪，却错愕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出所料的话，这刺客似乎就是弑血盟的魁首风湛雨！
　　“风湛雨”一言不发，见殷心闪躲过了攻击，马上挥剑又刺了过来。殷心闪身抓过祭祀用的鎏金烛台，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便迎上他刺来的箭。他眼神阴狠无情，下手奇重，丝毫不留情分，光是抵挡，她就被震得虎口发麻，双臂酸疼。
　　她心里不由惊骇，不过才数十日不见，风湛雨为何会变得狠毒如斯，全然不念昔日的情愫，招招带着残虐的杀意！？莫非真的是由爱生恨，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要别人得到么？幸好今日是由她假扮素衣，要是真换作素衣，断然是不躲不闪的，只怕方才那一剑已经是如愿让她尸横当场了!
　　见殷心躲过了攻击，“风湛雨” 不肯善罢干休，倏地举剑又砍了过来，只听“锵”的一声响，殷心手里那鎏金的烛台竟然被生生地砍断！殷心将身子后仰，只见那剑锋直贴着面颊擦过，极为惊险地削落了她颊边的一缕发丝！
　　眼见着那剑锋自眼前晃过不过瞬息，杀招便又咄咄逼人地再起，殷心翻身再闪，脚步显得万分狼狈，一个重心不稳，撑不住的身子眼看就要往后摔跌而去。
　　突然，一双手却在此时不失时机地揽住了她的腰，让她不至于摔倒！
　　诧异之下，殷心仰头一看，登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大殿里竟然又出现了另一个戴着鬼面具的黑衣人！相较之下，这个人的杀气显得更为凌厉，勃发的怒气似乎在周身上下齐齐汇集，鬼面具后的眸光比那先一步出现的神秘人更加冷漠，骇人。
　　一样的青衣，一样的鬼面具！
　　怎么会出现两个风湛雨？！
　　就在她惊愕万分，还没来得及分出谁真谁假之时，那人将她往身后一带，提气一跃，手持着长剑，与那个执意杀她的神秘人过起招来。两剑交锋，剑花琅琅之中，蓦然天旋地转，蹦出剌耳的重击声，尖锐得让人难以喘息。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的招式俱是飞快地变幻着，使出的都是搏命的功夫，四周只听得见剑锋交鸣的声音，到后来，她的双眼甚至已经追不上他们的动作了。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素衣被朱祁钰揽在怀里，被紧紧遏制着，无论想要怎么挣脱冲出去，都是那般力不从心。朱祁钰紧蹙着眉，只管将素衣揽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交战的二人从大殿内一直飞跃缠斗到大殿之外。
　　此时此刻，忧虑像巨石一般沉沉压在素衣的心口上，重得让她近乎窒息。那两个男人俱是一身青衣的打扮，身形相同，就连面具也是如出一辙的，完全看不出半分差别。她的额头不由一阵抽痛，只能紧紧抓住朱祁钰的衣袖，双眼几乎是粘在那两个神秘人身上，看他们杀招凌厉，却仍旧怎么也分辨不清，其中究竟是谁在使幻术冒充，而哪一张面具之下才是真正的七哥！
　　就在那两人交战之时，大内侍卫已经将他二人层层包围，看样子，似乎是连苍蝇也不打算放过一只。可那两人的招式皆有些厉害，靠得太近便会被波及，众人便只得架刀着，小心翼翼地在外围窥伺着，没人胆敢冒死上前去。
　　那二人缠斗了好一会儿，似乎仍是没有分出胜负。
　　突然，只听一声长嘶的剑鸣，剑锋相搏的铿然之声带着火星，其中一个神秘人接连后退了数步，似乎是受了伤，突兀地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原本喧闹的场面一下就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注视着那个受伤的神秘人，只听他凛冽地哼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带着可怖的鼻音，莫名地蹦出一句：“寒霜渐的爱徒，凤莫归的高足，好！真好！”
　　下一瞬，他身子一跃，如同会飞一般腾空，扔下个冒着黑烟的霹雳烟雾炮！一声炸响，一阵黑烟之后，那人便似凭空消失一般不见了！
　　就在那霹雳烟雾炮炸响之时，那未受伤的神秘人竟然出乎意料地趁乱窜起，足尖点着众人的头，袭向一旁呆滞的人群，寒光四溢的剑锋，正对年仅三岁的皇太子朱见濬！
　　朱见濬想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骇到了，惊恐地睁大无辜的双眼，忘记了要逃跑，更忘记了尖叫,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青蓝色的剑锋离自己的眉心越来越近！
　　殊颜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暗地里笃定那个先出现的神秘人是个捣乱栽赃的冒牌货，而那个后出现的神秘人十有八九是七哥，否则，他不会那么紧张“杭贵妃”。可没想到，那在她臆想中应是七哥的神秘人竟然会以凌厉的杀招直奔朱见濬而来，立马就愣住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而唯有她离朱见濬最近，她若是不出手，朱见濬定然会一命呜呼！
　　可若是她出手，以她的三脚猫功夫，若是七哥不肯手下留情，只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她顾不得那么许多，扑过去紧紧抱住朱见濬，以自己的身子去挡那致命的一剑。
　　那神秘人显然没有计算到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略略一怔，迟疑之间，剑锋的方向微微一偏，凌厉的攻势已是收不住，三寸剑锋顿时没入她的肩头！
　　对于这样的结果，那人显然有些懊恼的，匆匆拔出剑，眼神极复杂地瞥了一眼被殊颜抱在怀里的朱见濬，施展过人的轻功，转瞬便趁乱逃逸得无影无踪了。
　　朱见濬被殊颜抱在怀中，怔怔地抬头看着那个圆脸的小内侍，看她硬生生地为他挡了一剑，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遮不住满头的青丝。那没入她肩头的剑被拔出时，一阵带着腥味的红雨浇在他的脸上，眼中，热热地淌下，像是火在烧，淌成淋漓的妖冶的形状，渍透了她那绛红色的内侍袍，盛开在腥甜的空气里。尔后，他看见那张极讨喜的圆脸虚弱地对他扯出一抹笑，耳边响起了越来越浊重迟缓的呼吸和她那有气无力的声音。
　　“小鬼，闭上眼！”
　　再然后，她双眼一阖，身子软软地往后倒了下去……
　　
　　




茫然西顾

　　“皇上！”
　　眼见着入了内廷，一直沉默不语的晁天阙才敢出声轻唤一直走在前头的朱祁钰。
　　朱祁钰拉着素衣，一脸的阴沉严肃，匆匆地穿过以短廊相接的两座临波水榭。大约是心里有些焦急，脚步也似乎是比平日快了些，却还是刻意放慢，以将就身怀有孕的素衣。
　　方才那两个神秘人的行刺震骇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将整个祭祀天地的大典搅得一团乱，根本无法再继续下去。所幸的是，在场的众人，除了殊颜受了伤，其他的人均是无恙。朱见濬许是太过年幼，不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便被吓得近乎呆滞。
　　那两个男人，究竟谁是风湛雨？
　　而刻意假扮风湛雨的人，究竟目的何在呢？
　　朱祁钰似乎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什么，听见了晁天阙的低唤，他倏地煞住脚步！
　　素衣有些神思恍惚地被他拉着往前疾走，一时不察他的脚步骤止，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那有力的手已经蓦地一揽，只是轻轻一带，就将她扯入宽阔的胸膛。她轻轻撞进他的怀里，嘴唇刚好擦过他的胸口，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她可没忘记，自己现在仍旧穿着鸿胪寺导引官的朝服，她如今在旁人眼中不是“杭贵妃”，而是个男人，被当朝天子这么亲昵地拉着，已经很让人有几分侧目了，而今，他还这么全不顾忌地揽着她——
　　素衣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在这宫廷之中有多么不合宜，原本煞白的脸也不免羞成了粉红色，急忙就想退开。但是，纤细的腰才一挪动，就感觉到一阵强而有力的钳制。他的手搁在她的腰间，有效的困住她，所用的劲道很巧妙，丝毫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开。
　　“何事？！”朱祁钰扭过头斜斜地睨了晁天阙一眼，墨眉很缓慢地扬了起来，语气是一贯的低沉，但那双黑眸却格外锐利，让人难以呼吸。
　　那语调轻柔的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畏惧三分了，再加上深不可测的目光以及冷凝的气势，让晁天阙顿时只觉头皮一麻，连忙垂下头。皇上向来是个胸有丘壑的人，如今，他到底该不该多嘴呢？毕竟，他知道那么多与皇家有关的秘密，若是一时口无遮拦，会不会莫名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这样想着，他倒是突然有些踌躇了起来。
　　“臣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踌躇之后，言辞自然就语带犹豫了。
　　他若是实话实说，有的言辞必然有伤皇家的天威，实乃大逆不道之举，可他若是不说，又恐有心人谋害算计皇上，他便更是会落得个渎职不忠的恶名！
　　这样看来，的确是左右为难呵!
　　“你几时也在朕面前变得如此吞吞吐吐的了？”
　　临波水榭之上，朱祁钰摒退了身后的一干内侍宫娥以及侍卫，才又转头，看着晁天阙。他口吻极轻，俊朗的五官和高大的身躯似乎在转头的瞬间冻结了，寒气四溢，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神色。在某些时候，他那双眼眸会变得格外黝暗深沉，让人深陷其中，只能选择臣服，没有丝毫拒绝的胆量。
　　“既然不知当不当说，那就斟酌够了再说！”他转过身，握住素衣冰凉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言语听来似乎并不在意，可了解他的人便都知道，他已经非常不悦了！
　　“皇上息怒！”
　　晁天阙自是了解朱祁钰的，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是大逆不道还是渎职不忠了，只管开口诉说自己的疑惑。“微臣窃以为，今日之事，恐怕牵连甚大！”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中清理着有关的一切，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以杜绝隔墙有耳的居心叵测之人：“臣与风湛雨曾经打过交道，今日那两名刺客，的确是真假难辨。但，不论他们俩谁是真正风湛雨，恐怕都不再是皇上的盟友，只会是皇上的敌对！”
　　阴恻恻的目光，猛地一凛，此刻的朱祁钰早已摒弃了他那斯文谦和的面具，言谈举止间的冷戾，已经和平素相差了太多太多。“你对此有何见解？”他问得慢条斯理，不动声色地垂下眼，遮住了眼中不曾为人所知的杀意，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似乎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在怀中女子的身上。
　　“倘若那意欲行刺皇上和杭贵妃的刺客是风湛雨，那么，如今，再任由太——”提到朱祁镇，晁天阙习惯地要称之为“太上皇”，可又思及那些无法启齿的忌讳，立刻改了口，以模棱两可的“那人”做代替：“如今，再任由那人继续留在弑血盟的清秋山庄是否合适？难保弑血盟中有人得知了真相，不会借机策划，有所图谋！”
　　“嗯。”朱祁钰点头，淡淡应了一声，薄唇微微一扯，绽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冷笑：“那么，另一个人呢？”
　　晁天阙不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只是漠然地继续往下说：“倘若那行刺皇太子的刺客是风湛雨，那么，不论是否行刺成功，只怕都有陷皇上于不义的趋势。毕竟，皇上与风湛雨有盟约在先，若是被他人知晓，难保不会有人臆测，是皇上唆使他前来行刺皇太子的……”
　　“不用说了，你先下去吧！”骤然打断晁天阙的话，朱祁钰的脸上冷笑渐渐加深，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冷戾，那两道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利刃，足以使被注视的人几乎要觉得身体发疼了，明明让人不寒而栗，却嗅不出半点血腥味。这神情，正是标识着他的心知肚明，
　　低下头，他凝视着被困在他怀中的素衣。
　　她的身子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靠在他的怀里，一直默不作声，察觉到他的呼吸在头顶，她才缓缓抬起头：“不，不会是七哥……”她盯着他的眼，喃喃地说着，不只是想说服他，更想要说服自己，一片青灰的脸色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为难和心痛。
　　无论方才那两个人中哪一个是七哥，她都无法接受！
　　“素衣。”看着她不对劲的神色，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疼痛感，他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性感的沙哑，伸手将她不由揽紧，不允许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就这样一击即毁。
　　“是不是他，朕心里有数的！”
　　明明已是正月里，可风仍是带着十足的寒意，呼啸着剜过脸颊，生生地疼。
　　今年的寒冬，实在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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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普通人而言，为了救人而受伤虽然可以博得个见义勇为的称号，可伤口一旦疼了起来，仍旧会觉得受伤是件令人憎恶的衰事，纵观天下，或许只有对“小阎罗”尹殊颜来说，受伤反而成了一件可以善加利用的好事！
　　“姐夫！”伤口包扎好了，殊颜被勒令躺在独倚殿偏殿的床上休息，一见着朱祁钰和素衣来探望她的伤势，立马兴奋得小脸通红了，也不管素衣听见那声“姐夫”时，脸色有多么尴尬，只管狮子大开口一般地瞎嚷嚷：“今晚晚膳，我要吃尚膳监马御厨做的香菇火腿蒸鳕鱼、松香小笼虾、玉板蟹肉卷、葱香鲫鱼脯、玫瑰醉虾芙蓉球、鱿鱼榛蘑烧排骨，还有水蟹大虾粥！”
　　她专职报菜名似的，嘴里噼里啪啦挤出一长串全是海鲜，只因她早就打听好了，宫里有个老御厨，曾经侍奉过太宗皇帝甚为宠爱的权贤妃，而权贤妃是朝鲜人，喜食腥膻，这位老御厨自然非常擅长烹煮这类食物。她最近听内侍们闲聊，无意中得知后，口水都快馋出来了。海鲜，她可非常喜欢呢，可惜素衣怀孕，那些有腥膻味的东西一闻到就会害喜，她也就苦于没有口福向朱祁钰开口。
　　可现在却不同了,她是从此刻的剑下救出堂堂皇太子殿下的大功臣呀，不乞求什么金银珠宝的丰厚赏赐，只要能够吃遍宫里所有御厨的拿手好菜，她这一辈子也就满足了！
　　首先，她迫不及待要进攻的就是她最爱的海鲜！
　　朱祁钰扬起眉，满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其实，就冲着那声“姐夫”，他也肯定会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只不过，他现在突然升起了些怀疑——这小丫头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去救朱见濬的？难不成，朱见濬在她眼中，当时就是那么一堆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她一时没控制住，就这么扑上去，为“那堆海鲜”挡了一剑？！
　　匪夷所思呀！
　　就在他打算点头应允，遂而准备吩咐兴安传旨尚膳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却似一记重锤，打破了殊颜所有的美好梦幻，致使所有关于美食的奢想也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法捡拾的尘埃。
　　“皇上莫要应允，四儿如今有伤在身，沾不得那些辛辣腥膻的发物，否则，会影响伤口的愈合。”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妙手医”尹殷心，她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脸上的笑分明是温婉的浅笑，可看在殊颜的眼中，却成了狰狞可怖，不怀好意的奸笑。“四儿，你乖乖地忌口喝药粥养伤吧，莫分神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她吹了吹碗里尚嫌热烫的药粥，明明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可殊颜却似乎已经闻到了药粥的草腥味，漂亮讨喜的五官顿时都快挤成一团了。
　　“我不要吃素！”她耷拉着头，撅起嘴唇，本想高声反驳，可是，迫于某人的淫威，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很不甘地用细如蚊虫的声音喃喃自语，以发泄心中的忿忿不平：“只有尼姑才吃素！”
　　这话的指代实在太明显了，殷心正是便是那喜好吃素的人之一。
　　耳朵甚尖的殷心自然是听见了她的言语，在离床不过三步的地方停住脚步，俏睑上梨窝浅现，笑靥如花地偏头睨着她，口吻极其轻柔，可其间的潜台词听来却颇让人不寒而栗：“小四儿，麻烦你再说一遍，只有什么才吃素来着——”
　　“我什么也没说！”殊颜被她的笑容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知道自己要是再逞口舌之快，必然会被收拾得尸骨无存，赶忙怯怯地挤出个谄媚的狗腿子笑容，认命地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听心姐姐的话，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实话实说，她虽然一向惧怕师父的严苛责罚，可真正算起来，殷心才称得上是她的克星，因为，殷心总是一边牲畜无害地笑着，一边不吝于有很多无法拒绝的理由狠狠收拾她，一旦使起坏来，比师父的惩罚还要可怕百倍，堪称是杀人不用刀的屠夫！
　　“嗯，这才乖！”温婉的“屠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那碗药粥递了过来：“快喝了吧，我熬了一大锅呢！”
　　“啊？！一大锅！”乍一听这话，那笑得很狗腿的小脸一下就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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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三更，被殷心灌药粥灌得迷迷糊糊的殊颜听到有人推了门进来，直觉地以为又到了要喝药粥时间了，立马在床上缩成一团，扯过被子盖住脑袋，口齿不清地拒绝着：“心姐姐，我现在一肚子都是药粥，你饶了我吧……”
　　“原来你最喜欢喝药粥?”来人双眼闪亮如火，黑暗中，看不出脸上有任何情绪，可语调低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为我还专程给你带了那么多美味的甜食来。”
　　殊颜直觉那声音异常熟悉，一个激灵，翻身从被子里钻出来坐直身子，不想却是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痛得低低呻吟了一声，仍旧挡不住满心的兴奋。她努力瞪大眼，看着黑暗中那个渐渐走近的人影，分辨着来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常常被她暗咒为“没良心”的家伙：“瘟生！？是你么？！”
　　“除了我，还会有谁？”蔺寒川依旧是一派俊雅的儒生打扮，这次，他似乎隐没了平日惯有的戏谑与揶揄，语调冷凝得不像话。原本以为自己一见到她就会气得想要一把掐死她，可真的见了她，眼睛就没从那裹着白布的伤口上移开过，满满的心疼涌上来，半点怒气也不见踪影了！“难不成你以为是鬼？”将手里的食篮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他坐到床边，盯着她的小脸无声的看了好半晌，最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半夜突然醒来，做美梦似的见着自己的心上人，殊颜自是乐不可支的，心里不免又将这受伤的事件给美好升华了。“你怎么来了？”她兴奋地凑过去，把头靠在他的怀里，撒娇地懒懒磨蹭着，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只觉异常舒服。仔细算算，至少有两个多月不曾见过他了，如今一见到那种心情自然是难以言喻的。
　　深幽的眸子，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又停留在了那受伤的肩膀上，一张极漂亮的俊脸没有表情，只有浓冽的眸光。“我最近谨遵公子之命，从瓦剌回来之后，因公事一直滞留在清秋山庄，后来，有人飞鸽传书告知我，说你受了伤，我心急如焚，记挂着你，便来了。”他原本想好好教训她不知天高地厚，要拔刀相助也不是这么个助法，可她一撒娇，他那些早早酝酿好的骂词就通通被消融了，倒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接着便一一揭开食篮，将里头盛放着的甜食的盒子一一拿出来：“知道你没什么嗜好，就喜欢吃，所以给你带了些你平素喜欢吃的点心来。”
　　殊颜一听说有吃的，立刻来了劲，嗅了嗅那些还没打开的盒子，只觉异香扑鼻，知道是蜜味斋的甜食，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可手又不太方便，只能干瞪眼。直到蔺寒川体贴地将那甜而不腻的紫玉芙蓉糕喂进她嘴里之时，她才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口齿不清地询问：“你竟然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闯宫，不怕泄露了行踪么？”据她所知，镇守内廷的晁天阙和沈莫言都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蔺寒川这么无顾忌地闯入禁宫，若是被人发现了行踪，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说来似乎倒也奇怪，他怎么知道她住在独倚殿的偏殿之中？独倚殿的守卫不是一向极为森严的么？他怎么就刚好钻了空子？还有那个飞鸽传书的人，莫不会就是七哥吧？
　　“是朱祁钰安排我入宫的。”修长的手指拈着甜食，不急不缓地往她嘴里送，看着她饿死鬼似的模样，蔺寒川摇头失笑，几乎要怀疑，她在宫里的这段时日是否是受了虐待，从没吃饱过？“他与我家公子有盟约在先，这些小事，无需我多操心。”一提到朱祁钰，他的语调便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似乎颇有些不屑之色。
　　“哦？！”殊颜的神经向来迟钝，如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甜食上，没听出他语气中那明显的鄙夷，自顾自地接了一句：“原来是姐夫安排你进宫来的，难怪了。”有权势大如天的姐夫作安排，要找到她的确是轻而易举，不需要操任何心。
　　“你称朱祁钰为‘姐夫’？！”拈着甜食的长指在离她嘴唇不足一寸的地方僵住了，蔺寒川很难得地阴沉着脸，瞪著她，黑眸闪亮，极度不悦的疑问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挤出来，随之衍生而来的是滔天的怒气。
　　“是呀。”殊颜的身子微微前倾，张嘴咬下他指尖的甜食，还意犹未尽地吮吮他的手指，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我家公子呢？”他眯著双眼，声音极轻，声音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我只道公子与你师姐之间有什么小争执，过些日子便会风平浪静，恩爱如初，却不想，你师姐竟然已经变节变心，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还怀了他的孽种！？”难怪他那日在清秋山庄遇见尹素衣，她默不作声，满脸尴尬，尔后，瞧着朱祁钰毫不避讳地一路抱着她下山，他的心里就已经很堵得慌了，而今，殊颜这不设防的言语更是间接印证了他的揣测！当弑血盟广发喜帖，甚至在留都备下宴席，巴望着公子将新夫人娶进门时，那个本应允要嫁给公子的女子竟然转身投入了皇帝的怀抱！
　　她，她如何对得起公子对她的一番盛情厚爱！？
　　“什么孽种！？”对于他毫不客气的措辞，殊颜终于反应了过来，背脊一凉，惊觉自个儿说错话了，懊恼地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怎么就忘记了，蔺寒川是七哥的下属，对于衣姐姐和七哥的事又不甚了解，一怒之下，难免恶意揣测。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将一切解释清楚，只好虚张声势地嚷嚷。“衣姐姐根本就没有变心，更没有变节，她腹中的那个孩子分明就是七哥的！”
　　“既然那个孩子是我家公子的骨肉，那朱祁钰又为何肯承认那孩子是他的？哪个男人肯拣个便宜父亲做，还如此乐不可支地昭告天下？当我是傻子么？！又或者，你师姐是怕我弑血盟养不起这个孩子？！”对于殊颜的辩解，蔺寒川冷哼一声，黑眸眯得更紧，隐隐射出怒火，俊脸之上的青筋也随之抽动着。“分明就是你师姐爱慕虚荣，攀了皇帝这高枝，就将我家公子无情地抛诸脑后，如今得以受封为贵妃，专宠之名，世人皆知，今后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哪里还配得上什么‘澄心客’的高洁之名？简直就是个不知贞洁廉耻的……”此时此刻，他已经忿然得口不择言，恨不得直接用“□”这类不加修饰的字眼以表现他对素衣的不齿。
　　公子和尹素衣之间的纠葛，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自他与唐子搴合作，从瓦剌救回朱祁镇，公子莫名地便不知所踪了，只是留了口信要他全权主持大局，并且全力配合朱祁钰，并不曾向他提起过什么，他只得七拼八凑地把得到的消息汇聚在一起，终于推衍出了他所臆想的事实，自然免不了义愤填膺，为自家公子鸣不平，连带地，也就把朱祁钰给归类为奸夫，将素衣给归类为淫妇了！
　　“蔺瘟生！”殊颜粉颊嫣红，低低尖叫着打断他的恶意数落，气得头顶都几乎冒烟了。她知道，除了七哥，必定还有不知情的旁人对素衣的行径无法理解，可却没有料到，蔺寒川对素衣的怨怼会如此强烈。“谁告诉你这些的！？我衣姐姐洁身自好，哪是你说的那般不齿！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她气得全身发抖，忍着肩膀上伤口的疼痛，伸手指着他，青葱般的手指，差点就要戳上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了。“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在殊颜的认知里，虽然自己没心没肺，但素衣的苦衷，她还是可以咀嚼出几分来的，相对的，对蔺寒川近乎苛责的指斥，也就升起了极度的反感，反感他毫不通情达理。
　　昏暗中，冷凝的黑眸对上倔强的明眸，两个方才还亲昵甜蜜的人如今已是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难道我说错了么？！”阴鸷之色首次这么肆无忌惮地侵蚀眼眸，蔺寒川倏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殊颜，冷眼相对：“你如此赞同她的行径，莫非你以后也打算有样学样？”
　　“没错！没错！没错！”殊颜嘴唇颤抖，气怒到无以复加，如他所愿地连连从嘴里蹦出好几个“没错”。要不是身上有伤，她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在他那自以为是的死人脸上狠狠咬一口！“我以后死也不要嫁给你，嫁猪嫁狗，也比嫁给你这是非不分的糊涂蛋强！”
　　蔺寒川当即便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将双手紧握成拳。“你敢！”那一瞬间，从未有过的巨大惊慌与恐惧，从心底窜出，让他颤抖不已。这个没心肝的小丫头，她竟然这么早就已经有了另嫁他人的打算，那么，当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还指责他是非不分！？眼一横，他心里已经有了杀意，毫不客气地搁下狠话：“你要是敢嫁给别人，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放过那个胆敢娶你的男人！”
　　殊颜眯起眼，跪在床上，毫不客气地仰起头，不甘示弱地：“既然如此，那你干脆现在就掐死我，省得以后自找麻烦！”
　　“好！那我就成全了你！”眼见着那红艳艳的嘴在眼前一张一合，实在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蔺寒川又气又恨，毫不抵御体内的男性冲动，于是，倾身上前，狠狠地吻住了她。
　　一时之间，偏殿之内寂静无声。殊颜僵直不动，眼儿瞪得圆圆的，被他这恶劣的手段吓懵了。
　　蔺寒川将她推到在被褥之间，热烫的唇舌勾缠着她，格外放肆，双手也不安分，紧紧揽抱纤细的腰，几乎是想把那灼热的火焰通过指掌一并揉进她青涩的身子里，撩拨着某种陌生的，她尚未接触过的酥软情潮。半晌之后，他才结束这个吻，流连的轻啃着她那嫩如花瓣的唇，看她一副颤抖无措的模样。
　　“你不准嫁给别人！即便是死，你也只能嫁给我！”他的额头与她相抵，粗重地喘息着，似乎非常介意她那句“死也不要嫁给你”，此刻的眼神简直称得上是异常凶狠。殊颜从没见过吊儿郎当的他有这么认真的表情，被吓得几乎窒息，三魂七魄出了窍一般，早没了方才那伶牙俐齿的气势，只能傻傻地点头附和。
　　“其实，我只是担心公子的安危罢了。”他撑起身子，捧起她的脸，显出几分懊恼和慌乱，语气好半晌才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双黑眸，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明亮。“他如今全然不见踪影，扔下整个弑血盟，撒手不管，任凭我们怎么寻觅也不肯露面，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反常的举动。”是的，正是因为公子的行径太反常，所以，他只得摒弃了一切的理智，将所有的责任都一并归结在尹素衣和朱祁钰的身上。
　　“那么，祭天大典上出现的那两个刺客——”殊颜听出了他话语中隐晦的自省，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其中的一个有可能是七哥么？”这个问题，她思量了又思量，仍旧没有得出结论，那两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七哥，可细细想来，却又都不像。
　　“我也不知道。”蔺寒川动作轻柔地扶她坐起来，言语中带着不确定，抬手想触碰她那缠着白布的伤，又怕弄痛她，黑眸中闪现挫折，最后，拈起点心，静静地喂她吃。而殊颜也乖乖张嘴，近乎机械地咀嚼，吞咽，蜜味斋的甜食如今似乎是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再香再甜，也味同嚼蜡，令人难以下咽。
　　蔺寒川只是沉默，不再言语。
　　如今，他没有一点把握可以确定，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向来内敛的公子会做出怎样偏执疯狂的事来。
　　
　　





画角残时

　　就在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入宫见殊颜的时候，清秋山庄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大乱子。
　　子时刚过，足有两个月未露行踪的魁首风湛雨竟然奇迹般的突然出现在了清秋山庄！
　　一见着那青衣鬼面，弑血盟的众人自然是又惊又喜，三当家范恪海更是只差没激动得痛哭流涕了，可风湛雨却一反常态，不仅眼神阴冷，对众人的嘘寒问暖不置一词，甚至连凳子都还未坐热就命人掌灯，步履匆匆地直奔朱祁镇所住的厢房而去。
　　厢房之内，朱祁镇正在昏睡。
　　他身上的食髓蛊还没有解，每日只能靠药石与毒水蛭调息保命，大半的时间都只能昏睡，而那些没有昏睡的时辰里，食髓蛊必然在他骨髓中啃噬，痛得他嘶声哀嚎，几乎痛得晕过去。每每痛毕，他全身汗如雨下，活似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风湛雨”斥退了掌灯照明的人，兀自推开门，直直地走到床前，借着并不分明的夜色，眼神复杂地紧紧盯着那尚显平静的睡颜，心在胸腔中微微一震，随即猛烈撞击着胸口。好半晌，他才不声不响地背起朱祁镇，打算立刻离开。
　　才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跨出去，眼前便骤然出现了一只阻拦的手！
　　“阁下打算带着他到哪里去？”朦胧夜色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伫立在门外，俊美的脸庞上明明是温和的笑容，可那双深幽的眼睛却透着似笑非笑的诡谲，如玉一般修长的手指上还缠绕着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剧毒小蛇，透着说不出的压迫感，显得格外不协调。“他是我的病人，阁下即便是要带他走，是否也应该先知会我一声？”
　　“姓唐的，你少管闲事！”眼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条五彩斑斓的小蛇，“风湛雨”脊背一僵，似乎是极度压抑着什么情绪，眼神有些张皇，低低地嘶声骂道：“让开！”
　　他知道这清秋山庄之内卧虎藏龙，只要弑血盟的二当家蔺寒川不在，以他的幻术，要想骗过其他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没想到，这“绝魂书生”唐子搴竟然也在清秋山庄之中，使得他心中不由警铃大作。毕竟，要在“绝魂书生”的眼皮低下演戏，的确不是什么容易事，看来，他这次只怕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唐子搴好整以暇地挑起眉，凉凉地扫了一眼这个青衣鬼面，被人当作是风湛雨的人，清俊儒雅的脸上噙着一丝浅浅的笑纹，文雅的面具之后藏匿着暴虐之气，依旧是那么温文有礼的口吻，说出来的却是不咸不淡的话语，挑衅的意味极为明显：“我姓唐的一向不识好歹，人说是闲事我就偏要管，人叫我让开，我就偏不让！”话说，他向来就不是个什么良善之辈，与人作对倒是比与人方便更符合他那阴毒的性子。
　　“那你就是自找死路！”
　　“风湛雨”被他这话中有话的挑衅激得咬牙切齿，眼疾手快地自怀中掏出一把淬毒的暗器，朝他直直飞射而出。
　　唐子搴似乎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着，袖子一挥，便拂下了那些泛着幽兰光芒的剧毒暗器，出手快如疾风，直探“风湛雨”的前胸，这一招非同小可，杀气十足，无法回避，似乎是一心速战速决，要将眼前人置于死地。
　　“风湛雨”不得不放开朱祁镇，以右手迎向他的袭击，打算徒手接下这一掌，可一思及他的名号，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冷战，立即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对那袭来的一掌避之唯恐不及！
　　“绝魂书生”唐子搴的成名招式乃是狠戾毒辣的“雪意浣晴掌”，以天下九种罕见至阴的寒毒涂于掌上，借两厢抗衡的内力击入对方血脉之中，即使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也会冻僵手臂血脉，十二个时辰不可运气，否则就会经脉尽断而亡，若是功力浅薄之人，手臂顷刻间便会碎成冰渣子！
　　十足十的“雪意浣晴”！
　　方才这一掌，假使他没有看错，应该就是“雪意浣晴掌”！
　　“你倒是有点见地，知道我这一掌是接不得的！”
　　唐子搴微嗤一声，眼见范恪海等人已经赶到，却愣愣地站在一旁，似乎没有搞清楚状况，又见那冒充风湛雨的人惊恐地往后退却，立即不失时机地伸手撒出一把现形粉，直攻向那带着鬼面具的神秘人面门，打算破了他的幻术。
　　“你以幻术冒充风湛雨，先是在祭天大典上妄图作乱，如今，竟然胆大包天混进清秋山庄，你究竟是谁？”
　　那冒充风湛雨的神秘人没有防到唐子搴会突然撒出现形粉，一个不慎被破了幻术，露出黑衣蒙面的本尊来！还未来得及懊恼，忽觉身后一阵风旋来，他斜斜一瞥，只见是匆匆赶来的弑血盟三当家范恪海出了招，连忙闪躲。谁知，刚刚闪掉范恪海的攻招，却给唐子搴左手一把拿向肩颈，重手一带。不过，他不知道唐子搴左手那一招本是虚晃，闪到一半，脚下立足不稳，向前略倾，忽而喉咙一紧，不由骇然！
　　此刻，唐子搴的右手正不偏不倚地扣在他的喉间！
　　唐子搴步步逼近，神秘人节节后退！他的眼睛里似乎含有很深的恐慌，挣扎不成，知道唐子搴只需要稍稍用力，他大概就要命丧于此了。
　　“你是谁？说，或者死，由着你二选一！”
　　唐子搴唇角扬起冷酷的笑，黝暗的黑眸，在注视那神秘人时，其间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不断逼近的是极危险的眼神，右手略略一紧，那神秘人气息受堵，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　尾音轻柔，像是女声。
　　那呻吟令唐子搴眼神一冷，眉头蹙了一下，不觉正视到那神秘人的眼睛，不知为何，那双惊恐的眼睛，竟然令他感到无比熟悉，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微微失神的瞬间，那神秘人以手格开他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指，顾不上倒在一旁的朱祁镇，无心再战，觑此空档，就地遁出，瞬息便无声没入暗影萧萧的山林。
　　唐子搴眯起眼，望着那神秘人消失的方向，俊脸之上毫无表情。
　　范恪海指使下属将尚在昏睡的朱祁镇扶进厢房里，这才挠挠后脑勺，对唐子搴能第一时间识破那神秘人是冒牌货感到颇为不解。“唐先生，你怎么看出他不是我家公子的？”
　　说实话，要不是那人被破了幻术，露出真面目，他是一点也没有察觉的。就连方才见唐子搴和那假冒公子的人动起手来，他也还在纳闷这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起冲突了。
　　莫非，真如瘟生所说，是他太过于迟钝？
　　唐子搴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嘴角浮起一丝令人心颤的笑意。“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腥味，应是常年与毒虫毒蛇等物呆在一起所染上的气味，遮掩不了的。你家公子并不是个擅使毒的人，身上不该有这样的气味。”
　　或许，他还应该照直说，那个神秘人身上的腥臭味道分明就是人蛊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或许一般的人闻不出来，可是对于常年与各类毒物打交道的他来说，却是小菜一碟。方才，他于一瞬间扼住了那神秘人的咽喉，而那咽喉之上，根本就没有喉结！
　　而就他所知，风湛雨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从一个男人突然变成女人，再说了，这个时辰，也不是风湛雨应当出现的时候。
　　不过，释疑的言语点到为止也就够了，说得太多，只是为自己徒增麻烦。看来，这清秋山庄已经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而“风湛雨”身份已经成了太多居心叵测者利用的目标，若是不马上思索些对策，只怕，闹出些无法收拾的局面是必然的事。
　　见范恪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唐子搴抚了抚指间的小蛇，眸间闪过一抹精光，不急不缓的语气，客气温文的言辞，将一个寄居的客人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在蔺二当家尚未回来之前，就要劳烦三当家加强戒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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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丙戌日的祭天大典被突如其来的刺客蓄意破坏之后，群臣还来不及对此有何表示，前方便又传来了战事消息。
　　也先派遣三万瓦剌骑兵进入宁夏卫，抢掠百姓和牛羊马等牲畜，接着又趁乱进攻大同。见大同守卫森严，便假意派出三个人充当使者，嚷着要送驾议和。大同参将许贵畏缩不前，不敢与瓦剌兵交锋，便上奏请求议和，而朝中有不少武将得知后，都抱着与瓦剌议和的态度，纷纷上疏附和，甚至还有个别迂酸之人建议趁机迎还太上皇朱祁镇。兵部尚书于廷益严词力荐，认为瓦剌议和乃是“无厌之术”，一旦应允议和，也先定然会提出苛刻的议和条件，若是顺从，便无疑只有落得坐以待毙一途，可若是不从，前方形势必然又会生变，如此肆意反复，不仅动摇士气，更是置大明国威于不顾，而社稷为重，君为轻，为了迎还朱祁镇而冒这么大的险，实在是不值得。不仅如此，他还上奏朱祁钰，请求将恇怯且不能同仇敌忾者依法诛杀。
　　对一切纷争了若指掌的朱祁钰即刻应允了于廷益的提议，不只下旨切责许贵，也斥责了那票附和议和的武将。然而，就在此时，大同总兵郭登侦知瓦剌军在沙埚扎营，率领轻骑悄悄潜至，奋勇进击，身先士卒，以八百人大破瓦剌数千骑，使得军气为之大振！
　　从此，大明边将人人主战守，再没有人胆敢上疏议和。
　　也先见议和之计无效，不断调兵进攻宣府、大同，寄望攻下这两座城池，再以此为堡垒，进攻京师，但当时，朱谦与杨洪父子镇守宣府，郭登镇守大同，屡次击败瓦剌军的进攻，使两座坚城岿然不动，京师也全无任何后顾之忧。
　　一个月之后，也先见数次攻城都无法收获成效，议和的诡计被大明无视，随即又狡黠地变换了个花样，派叛阉喜宁充作瓦剌使者，与那哈出一起趾高气昂地朝边关重地宣府出发，一方面探探大明的虚实，另一方面也以朱祁镇做借口，索要写金银财帛。
　　喜宁自投降也先之后，不仅自告奋勇地以朱祁镇为饵刺探大明的虚实，还接连为瓦剌进攻大明进行策划，早已成为了大明众将领的眼中钉，就连朱祁钰也对这无耻的叛阉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以两万两赏银、一千两黄金以及封侯作为悬赏捕捉他，赏格仅次于也先，与伯颜帖木儿相同。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即大喜，密旨宣府诸将务必要将其生擒。喜宁等一行人到了野狐岭，洋洋得意地声称是奉太上皇朱祁镇之命前来索要礼物的，宣府都指挥江福便对喜宁假意讨好款待，实则是设下伏兵，将其一网打尽，全部擒获。
　　喜宁随即便被押解到京师，文武大臣以及六科十三道官员连章弹劾他“本朝廷腹心，反为丑虏腹心，本丑虏仇敌，反为朝廷仇敌，凡也先敢尔跳梁，皆是其为之向导，若不正之典刑，碎之万段，无以大彰天讨，无以告慰宗社之灵，无以雪臣民之忿”！
　　朱祁钰遂下旨，将其投入诏地，亲审之后严刑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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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灰蒙蒙的天空无星无月。
　　用过了晚膳，在晁天阙的妥善安排之下，朱祁钰与素衣一同乘着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大内，往锦衣卫衙门而去。
　　锦衣卫诏狱在锦衣卫衙门最隐秘之处，机关重重、高手环伺，四面都是石壁砌成，只要进去了，就绝没有机会逃出。
　　厚重的铁门打开后，一股阴风扑面而来，阴风中夹杂着恶臭、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仿佛来自地狱，即使白天也是暗无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即使地上铺撒着呛鼻的石灰粉，任然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一条森幽昏暗的窄巷，在墙上火把的照明之下，显得似明似暗，影影绰绰，两边是一间间黑漆漆的囚室，寂静无声，如同行走在地下墓穴之中，衬得这里更加阴森骇人。耳边时不时能幻听见厉鬼索命般的惨叫声，让每个刚刚走进这里来的人立刻产生一种血液倒流、寒毛乍立、心胆俱裂的感觉，仿佛走进了人间地狱。
　　之所以要夜晚悄悄来，自然是因为朱祁钰想要从喜宁的口中探知一些特殊的消息。
　　一入了刑讯的石室，墙上环绕的火烛将那并不大的斗室照得亮如白昼，刺眼的强光令人眼睛不适。素衣以手掩着眼，好半晌才适应那骤亮的强光，这才看清石室的四周放着各式各样铮亮的刑具，红彤彤的火炉上炙烤着烧红的烙铁，一旁甚至还架着一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油锅。
　　许是早知朱祁钰和素衣要来，石室的南面专程准备了较为舒适的椅子。而正对着的北面石墙上，一片又一片斑驳干涸的血迹，显示着已经有不少人曾在这里经历了生不如死的刑讯。
　　朱祁钰神色泰然地坐到椅子上，素衣也缄默地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刑具，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寒噤，一颗心登时沉入了冰窟中。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炉火灼烧烙铁和油锅冒着泡的细微声响，无形之间，使得这斗室中的气氛显得更凝重，更具压迫感。
　　她听说过这诏狱是何等的人间地狱，却还不曾领教过地狱之中的有着怎样残忍无情的酷刑，而今，在这里，她已经觉出几分森寒了。
　　铁门“吱呀”一声响，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驾着一个人进来了。
　　素衣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便被那人的模样给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
　　不，那根本就不能再称之为是一个人！他应该就是叛阉喜宁，想是受了极重的刑，整个身体几乎已经没了人样！
　　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所经过之处，皆拖曳着蜿蜒的血丝，看那模样，想必脚筋已被挑断，小腿上许是被铁刷子刷过，皮肉被刷得零零落落，有好几处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就连骨头上都留有深深的刷痕。手无力地耷着，从双臂扭曲的奇特角度看来，骨骼大概已经断成好几截了，十根手指都被一一剥了皮，鲜血淋漓的，指尖还露出钢针的针头，琵琶骨上穿着沉重的铁链，殷红的血顺着铁链往下一滴一滴淌着，滴落在石板上，连声音也似乎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他的眼窝只剩下两个黑洞，眼珠已经被剜掉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淤青肿胀的脸上是一种行尸走肉般的表情，看上去极为可怖！
　　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孔，在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之下，素衣只觉得腹胃部一阵翻搅，忍不住伸手掩住唇，只是干呕。她最近几日因为害喜严重，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如今什么也呕不出来，一阵近乎灭顶的窒息，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朱祁钰知道她定然是被喜宁受刑后的模样骇到了，急忙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坐定，温暖的手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借以挡住她的视线。
　　“闭上眼。”深幽的黑眸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浮现出一抹心疼，薄唇开启，用最温柔、最低沉的嗓音提醒她。“你不会喜欢看的。”
　　他的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麝香味，混着翰墨的清香，几乎掩盖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素衣紧紧闭上眼，双手将他的衣襟抓得死紧，在他的怀中深深呼吸，汲取他的气息，缓解着胃部翻江倒海的不适。
　　直到那两个锦衣卫将喜宁捆绑在刑讯架上，他才缓缓地开口，语调虽轻，可那森寒的表情，已有着狂肆的猛烈气势，听在人的耳中，犹如阎罗王的催命符。
　　“喜宁。”
　　整整受了一日的重刑，此刻，喜宁几近昏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这轻缓的声音像是一根针，倏地没入他身体的最痛的地方，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如今，他没了眼，自然看不见眼前唤他的是谁，可凭着平素的狡黠与谄媚，他很快便猜出了眼前之人：“皇上！？”
　　四周静寂无声，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于是，他强忍住身上各处的剧痛，不失时机地大声求饶：“皇上饶命呀！皇上饶命呀！”
　　“饶命？！”
　　平静无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转为冷冽，脸上绽出一抹可怕的笑容，让人看得拼命颤抖。他用最低沉的声音徐缓的开口，薄唇吐出的冰冷言辞让一旁的沈莫言也不由得战悚：“要朕饶你，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你且要先问问大明枉死的士卒，看他们肯不肯饶你！”
　　是的，从来都没有人知道，皇上这样温文的人，竟然会有如此戾气的一面。
　　话语一出，喜宁如遭雷击，吓得瑟瑟发抖，不断地哀声嚎叫着“皇上饶命”！
　　朱祁钰并不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径自继续询问：“太上皇如今可好！？”
　　“很好，很好！”喜宁如今是什么情况也分不清了，一个劲地胡乱点头，专拣好听的话说：“也先对太上皇一直还算礼遇，没什么怠慢之处，皇上大可放心。”
　　“此话当真？！”朱祁钰撇撇唇，笑容更冷漠更残酷。
　　这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如今朱祁镇已经被救回来了，怎么还可能如喜宁所说的“很好”？
　　看来，不用点刑，这阉狗是不会说实话的！
　　他淡漠的瞄了一眼喜宁，薄唇上甚至扯出一丝笑意，看得人不寒而栗。“据朕所知，似乎有人怕太上皇潜逃，特意请来了巫蛊师，在太上皇身上下了巫蛊之毒……”
　　喜宁似乎没料到朱祁钰会掌握到这么多的真相，立刻改口，急忙将所有的责任往其他人的身上推：“那是也先与伯颜帖木儿的主意，和奴婢无关，皇上明鉴呀！”如今，他只求能苟延残喘，多活一天算一天。
　　“既然如此，你还满口胡说，声称也先对太上皇还算礼遇？！”朱祁钰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狡辩，黑眸紧眯，一字一句徐缓的开口，严酷的眼睛似乎在暗示着，凡是胆敢欺骗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喜宁，此时此刻，在朕面前，你还敢如此妄言狡辩，想来是还嫌受刑太轻，想要尝遍这诏狱中一百八十道酷刑！？”
　　素衣不由抬起头，正看到他示意沈莫言对喜宁用刑。
　　此时此刻，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常人的情绪温度，一双冰寒的眼睛充满杀气，残忍地将猎物玩弄于手掌之中。那一刻，他似乎是知道素衣正望着他，俊朗的五官有些僵硬，垂下眼，黑眸紧盯着她，闪过复杂的神色，手掌近乎强迫地按着她的后脑，用胸膛和怀抱将她困住，示意着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她不喜欢的，也是他不愿意让她看见的。只听见一阵滋滋声，似乎是滚油烫伤皮肉的声音，伴随着喜宁厉鬼索命一般的凄惨嚎叫，空气中随即传来一阵闷闷的焦臭味，素衣虽然看不见那血腥残忍的场面，可却能够想象那又多么触目惊心，只得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让他身上的气息满满充盈自己的整个鼻腔。
　　“皇上，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呀！”被滚油淋了双手的喜宁杀猪般地嚎叫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地低了下来，一边嘶嘶地吸气忍住剧痛，一边忙不迭地求饶：“奴婢绝不敢欺瞒皇上！是奴婢向也先献策，也先便请来了灵善的巫蛊师，向太上皇下了食髓蛊，需要天天服食解药，这样，以杜绝太上皇想要潜逃的想法，安心地做人质。”
　　“巫蛊师？！”
　　终于提到重点了！
　　朱祁钰脸色阴沉，黑眸里有跳跃的火焰,仍旧沉声询问，不曾泄露半分情绪：“你可知道那巫蛊师的名讳，有何来历？”
　　喜宁摇摇头，被剧痛折磨得几近扭曲的脸上满是惶恐，立刻撇清关系：“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个男人，平日从不见客，就连伯颜帖木儿也尊称他为先师，似乎颇有些来历。”
　　“那么，太上皇如今究竟怎样了？”眉一凛，他将之前曾经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企图从喜宁的回答中觅出点蛛丝马迹。
　　“奴婢不知。”喜宁仍是摇头，踌躇了一会儿，突然又补充着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前几日，隐约听说有人想要劫走太上皇，最终却不得。那巫蛊师受也先委托，全权看管着太上皇，谁也不见，就连奴婢也没有机会……”
　　想劫走而不得？
　　这是借口还是阴谋？又或者，有人刻意隐瞒真相？
　　也先究竟知不知道朱祁镇已经被人救走了？
　　又或者，他们知道朱祁镇已经被劫走，料定他没有办法解了那食髓蛊，所以才敢这么猖狂地声称朱祁镇还在他们手里！？
　　更或者，是刻意故弄玄虚？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查查那个巫蛊师的来历！
　　“就连你也没机会再出言羞辱太上皇了么！？”朱祁钰挑起浓眉，紧眯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微愠，为他将后半句话给补充完整。他可没忘记，除了土木堡的那笔血债，当日也先兵临城下，一只毒箭险些使他心爱的女子香消玉殒，这些国仇家恨，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
　　薄唇上挑，他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这并没有软化他此刻的冷酷残忍，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吓人。“你以为朕远在京师，不知道你曾经对太上皇做过什么？！”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轻，言语中有着如此明显的暗示。
　　好了，如今，这叛阉想必已经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了。
　　“沈莫言！”他骤然起身，双臂紧紧横抱着素衣，低下头来，以唇摩挲她的额头，安抚爱恋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颊，严酷的表情，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一丝软化。但，那仅仅不过瞬息，他抬起头，继而神情冷漠地唤着一旁满脸木然的男子。
　　“臣在！”
　　“割了他的舌头。”转身走向铁门，他懒得再多看那卑鄙奸佞的阉狗一眼，轻描淡写地开口，言辞简洁，不过八个字，给了喜宁应得的惩罚。
　　“明日午时，凌迟处死！”
　　
　　




参商永离

　　暮春三月，春夏相交，又是草长莺飞之时。
　　素衣怀孕已经五个月有余了，隆起的小腹也越发明显，衬得她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形瘦弱。自怀孕以来，她的胃口就一直不好，即便是强撑着在朱祁钰的劝慰之下多吃点什么补品，尔后也会因为害喜而吐得一干二净。别人怀孕四个月基本就不再害喜了，可她的害喜症状却似乎是越来越严重，请了太医过来瞧，太医望闻问切了好半晌，唯唯诺诺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借口说是正常现象，生怕朱祁钰怪罪。倒是殷心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坦言素衣一直有难愈的心病，使得她时时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再这么继续下去，只恐日后会因身子太弱而引发早产。
　　纵使不愿意承认，但朱祁钰仍旧是心知肚明，素衣那难愈的心病不是别的人或事，全都源自于风湛雨。
　　自从祭天大典之上惊现了两个“风湛雨”之后，素衣许是觉得自己所担忧的事迟早会应验，就时不时有些神思恍惚了，看似是因害喜而恹恹无力的，可实际上，却是在踌躇着心底那解不开的结，似乎是绞尽脑汁想要思索出解决的办法，却一直无能为力。
　　就连他，也能感觉出她心底强烈的忐忑。
　　有时唤她，她也愣愣地，好一会儿反应不过来，似乎是沉浸在思绪之中，想什么想出了神；有时弹着琴，明明是平素最为熟悉擅长的曲子，竟然也会拨错弦，直至最后曲不成调。不仅如此，她夜间睡得也极不安稳，噩梦常常整夜整夜地缠身，嘴里喃喃唤着的，全是风湛雨的昵称，使得朱祁钰心里颇有些酸涩。
　　此刻，正对着粼粼湖水的亭台之上，她正在弹琴，明明手指抚在弦上，可眼却无神地定定看着湖中已然绽出翠色的青嫩莲叶，眸中似有水波盈彻，只似未觉。微风骤起，簌簌地吹过已渐渐浓密的树叶，细细碎碎地缠绵吻着她那墨瀑般的青丝，额间细碎的发丝拂过她的眼睫，却也不曾打断她的心不在焉，仍是那淡然如水的模样，只有睫毛轻轻抖动了些许，落下浅浅的阴影。
　　朱祁钰站在不远处的临波水榭上，看那素白的身影在潋滟闪耀的春日艳阳下近乎剔透玲珑，就如玉雕一般无暇，也若玉雕可一般无心。铮铮的琴音中夹杂着怅然若失的情愫，其间的愁思若丝丝细细的钢针扎入他耳内，带着不期然的惊痛交加，转过身，他睨了一眼正一脸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唐子搴，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
　　“那日以幻术假扮风湛雨，潜入清秋山庄的女人真的是个人蛊？”斜剔扬锐的剑眉微微蹙起，轻轻踱了几步，沉稳的步伐触地无声，他在心里将近日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全都归结在一起，隐隐能感觉到其间有着某种必然的关联，可却总是缺乏能将这些片段串连起来的几个关键细节。
　　说到人蛊，他便不自觉的想起了杭卿若。当日，杭卿若那肖似素衣的容貌便已经引起了他的疑心，当她被内侍们抬着送入独倚殿后，他便就闻出了她身上有很浓烈的腥味，似乎是某些毒蛇毒虫所残留的味道，直觉她有不对劲之处，不想，预感竟然应验，她竟然真的是个人蛊！
　　人蛊一而再地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那造人蛊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罔顾伦常人命？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那簌簌吐着信子的小蛇，唇际是浅淡温柔的笑容，唐子搴点点头，双目有着慑魂的凌厉。“没错，若是常人，即便中了剧毒，身上也不可能有那么浓重的腥味。”那些用于制人蛊的毒蛇毒虫都是深山中稀有罕见的品种，气味自然也就更为特殊，与一般毒虫的腥味迥然不同，对他这个用毒高手来说，实在难以辨错。
　　“如此说来，她与祭天大典上的那两个刺客应该都不是同一人。”朱祁钰口吻仍旧是那么温宁淡定，垂敛着眉目，将掌中的鱼食一点一点投入湖中，那清波荡漾中摇尾游弋的红鲤不断争抢着，言辞中嗅不出半点火药味，与那日在诏狱中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虽然不曾与祭天大典上的两名刺客交手，但他却能分辨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刺客都是男人，身上也都没有人蛊的腥味。但，这些假扮风湛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路人，如今若是武断地下定论，恐怕还言之尚早。但可以确定，他们必然都是想借风湛雨的名义作乱，挑拨弑血盟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这天下呵，总是有那么多人为其趋之若鹜，热血沸腾，不惜使尽阴谋诡计，妄想从中分得一杯羹！
　　“我若是没记错，似乎越王朱瞻墉曾向你进献过一个非凡的大礼。”忆起那夜那双似曾相识的眼，似乎可以和记忆中的另一双眼重叠，唐子搴眸底闪烁着一抹阴鹜的神色，厉芒乍闪。就是那双眼，关联着唐家满门六十五口人的血海深仇，他是绝不会记错的！“如今，我倒想恶意揣测一番，不知那份大礼和夜闯清秋山庄的人蛊是不是也出自同一人的妙手？”
　　倘若是，那么，那个心狠手辣灭了唐家的人不仅和这造人蛊的幕后操纵者是同一路人，更是处处意欲置朱祁钰于死地者！
　　“那倒是无处可知。”朱祁钰摇摇头，将掌中剩下的鱼食全都倾倒入湖中，举止稳妥得不见一丝波澜：“朕已经派人查过，那杭昱本无女，家中只有一个独子，杭卿若乃是不久之前才从同姓的远房亲戚处过继收养的孤女，据称，杭卿若的生父本是徽州府的一名参军，早年丧妻，后于土木堡一役不幸战死，至此，便没人知道她究竟有何来历。”这也是一直以来人蛊之事查不出明细的缘由。他有些挫败地叹气：“不仅如此，那除夕夜探宫闱的神秘人，那唆使尚膳监的内侍在合家宴的菜肴中下堕胎药的人，也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干净利落，全无线索，想是预谋已久。”唐子搴背倚着水榭边绘着和玺鸾彩的柱子，看向朱祁钰，平静的言语中带着告诫：“不论那人蛊暗算是否成功，都可以将责任推到你王叔身上，借以在国难之时挑起天子与藩王之间的矛盾。至于那堕胎药——”他有意无意地啧啧惊叹：“这些计策可真够狠的。”
　　朱祁钰似乎并不在意，深邃的眼不知不觉又转到了那素白的妙曼身影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凭的便是一个狠字，朕这二十多年来什么样的没见过？既然早已经有所觉悟，也就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了。”自他有记忆伊始，他遇到的狠毒之人难道还少么？哪一个不是挖空心思企图置他于死地？既然能强撑着活到此时，遇到自己想要倾心爱恋呵护的女子，他就更不会任由自己的性命被折辱了去，更不能容忍任何人伤他至爱的女子。
　　毕竟是年少的挚友，唐子搴见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素衣的身上，当即便明了他的心思，忍不住语出调侃：“早前，狸猫变了太子，入主金銮十几年，即便是年少轻狂，心无朝政，宠出个祸国殃民的阉狗，怎也不见人家如此多灾多舛？倒是你，登基之后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反倒是时时有人找碴挑刺，见不得你安宁，这皇帝也未免做得窝囊了点儿！依我看呀，你倒不如遂了那些个人的意愿，将这烫手山芋给扔出来，与你的美人儿逍遥自在去，岂不是人生一大美事？！”
　　本是调侃的话，可传入朱祁钰的耳中，也不知激起了他的什么情绪，满脸漾起无奈的苦笑。
　　他何尝不想与心爱的人逍遥自在？可事实往往与意愿背道而驰。“有个事，朕倒几乎要忘记了，今日你在，正好问问。”似乎是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他徐徐地长吁一口气，有些刻意地将话题转移到别处：“你可曾与灵善的巫蛊师打过交道么？”
　　“这个你该要问翥儿。”他那有些生硬的话题转移，令唐子搴嘴角微笑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近年来，我所需要的那些个药方子一向都是她去寻的，她去年才去过灵藏。应该与那些巫蛊师有过接触。”数年来，因为自己要研习用毒，□乏术，他才要求妹子四处寻觅有用的药方，而唐翥儿也不负所托，总能想法设法将药方子给带回来，当然，唐翥儿说到底只是个弱女子，若不是朱祁钰派人一路护着，只怕某些药方也不会取得得如此轻易。
　　“翥儿？！”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倒是让朱祁钰微微闪了神。
　　唐子搴不改其促狭揶揄的性子，语调悠然地继续调侃着：“说到巫蛊，我倒想问问，你这一朝天子是不是也精通下蛊，也不知这些年给我那妹子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摄了她的魂魄，让她就这么打定主意死心塌地地想要一辈子跟着你。”
　　“朕近日忙碌，许久没有她的消息，还道她已经想通了……”
　　朱祁钰无声地叹息，深邃的黑眸里，流露出某种令人动容的情绪。之前汪云慧曾对他说过翥儿的情况，可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小女孩家在任性地耍脾气，再加上政务繁忙，素衣又怀孕，他的整个注意力都被这些事给瓜分了个干净，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的杂事？如今想来，难免有些内疚。
　　“想通？！”唐子搴对这两个字似乎很是不屑，轻轻一嗤：“仔细算算，都已经好几个月了，前日我见她，她还是口硬心硬地坚持着要去削发为尼，真让我头疼！”有意无意地瞥了瞥素衣，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浅浅勾着唇角，笑痕清晰分明，却无半分笑意，目光锋利如剑。“刀伤剑伤自是要疼痛见血，可哪里又抵得过一个情字，伤人无血，痛彻心扉？！若是这么容易便能想通，你的美人儿便也不会时不时地拨错弦了！”
　　朱祁钰默不作声，眼底笼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只是直直地盯着素衣，看她依旧拨着弦，双眼无神，视线全无焦距似的悬着，浑然未觉指下的曲调已是走了音，
　　“听听，这会子又拨错了。”唐子搴别有深意地笑着，似乎是故意地，指出她曲调中的错误，连连摇头，凌厉的眼一眨也不眨的望着朱祁钰，极慢地从唇缝里挤出骇人心魄的一句话。
　　“这么看来，那风湛雨倒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短短的一句话，莫名令朱祁钰心底一直以来近乎麻木的隐隐作痛，突然转为剧烈，仿似在一瞬之间，地狱的业火炙烤着身体，轰鸣的雷声炸响在耳边，万箭穿心，气息凝滞，疼得他无声抽一口气，心底掠过一丝哀凉。
　　双拳，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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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之末，天渐渐地闷热了起来，葱郁的叶间隐隐已有蝉鸣，碧波千顷的湖面上，清风不时微拂而过，波涛在层层密密的莲叶下缓缓涌动，偶尔露出一丝粼光潋滟，新栽的“斜阳浮翠”已有零星的几朵悄然绽放，素白的花瓣微微绽吐着斜阳的微红，蕊芯的嫩黄无不透着清净雅洁，随着清风微波摇曳生姿。
　　接近晌午时分，政务缠身的朱祁钰才下了早朝，见素衣在临波水榭之上弹琴，一时来了兴致，命人在水榭间的亭台上设上桌椅，待得尚膳监传了午膳过来，便携了素衣的手坐下，在湖光水色，花香蝉鸣之间尽享这一刻的惬意与静谧。
　　“文渊阁内闷热拘束，倒不如在这里来得凉爽自在，不如，朕下午就在这里批折子罢。即便不曾试过前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情趣，也算是有了个附庸风雅的契机了。”他漫不经心地调笑着，亲自动手为她舀了一碗清淡的白果芙蓉鸡汤，挑眉噙着笑看她，眸间辗转的全是温柔：“这里景致这么好，不知能不能让你的胃口也变得好些？！”
　　“还好。”素衣垂下眼，轻轻地答了两个字，逃避似的，并不看他那满脸温柔的笑意，直到见着内侍们不仅抬来了围屏檀木的软榻和条案，还拿笔墨纸砚，甚至于绣着游龙戏凤的蜀锦凉被过来，这才知道他方才说下午要在这里批折子的话不是玩笑，而且，这些东西显然还有着别的用途。
　　“用过膳，朕批折子，你就闭目养神，小睡一番。”朱祁钰唇边含着笑，见她微微一愣，便已猜到她心底的疑惑。在她还未出声询问之前，他便已体贴早一步开口为她释疑，末了，似乎是怕她拒绝，又极轻柔地补上了一句话，“就当陪朕好了。”
　　他既然已经开口，她也就应允了，明知越来越拗不过他的坚持，倒不如顺水推舟的好，再说，独倚殿大晌午时的确有些闷热，她虽然天生体质偏凉，不怕热，可却接连好几日午睡醒来之后，见他聚精会神地批折子，额前鼻尖满是薄汗，问他为何不唤个宫娥进来打扇，他却只是轻笑，好半晌才说坦承，说是怕扰了她的睡意。
　　午膳之后，朱祁钰开始批折子，素衣便倚在榻上休息。他一只手执笔批阅，另一却不失时机地攥住她的手，带点刻意，轻轻捏玩着她的手指。午后的日光正艳，晒得叶子也似乎打了卷，可水榭之上却微风习习，甚是凉爽，带着安详的静谧。
　　不知不觉地，眼皮越来越沉，素衣只道自己是倦了，阖上眼，小睡了起来。
　　迷迷糊糊中，朱祁钰似乎放开了她的手，似乎是担忧她怀孕的身子受凉，揭过一旁的蜀锦凉被覆在她身上，连手也给塞进了被子。她蹙蹙眉，含含糊糊地呢哝着，翻了个身，被睡意捕获，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素衣隐隐听见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并不分明，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人正在用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额角，在唇上一再地轻轻摩挲着。她自然以为那是朱祁钰，只是抿抿唇，并没有睁开眼，抵不过睡意的侵袭，只是任由他胡闹。可渐渐地，那抚摸她的手滑到了她的凸起的腹部，既温柔地在上头抚摸停驻，那只手所传来的心跳震动在她的小腹上，与她的心跳、与她腹中孩子的心跳似乎是合在了一起，震得她一阵一阵的心惊肉跳。莫名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个激灵，随即睁开眼。
　　眼前，赫然是那张夜夜梦回之时都会出现，可却怎么也呼喊不应的狰狞鬼面具，而今如此清晰的惊现在榻边，真真的恍如隔世！
　　“七哥？！”
　　素衣低低地惊叫一声，眸底有惊疑，有喜悦，还有浅浅的不可置信，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眼底涌上一阵热流，映着他那张带着面具的容颜，所有想说的话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胸口满溢的疼痛。可当她看清眼前的形势，那仅存的喜悦之情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点滴不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凝固成冰，就连躯体也随之僵硬了。
　　此刻，朱祁钰正端坐在榻前，俊脸之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漠然地望着风湛雨。而风湛雨手中那玉柄的“留影剑”不偏不倚，正架在朱祁钰的脖子上，紧紧贴着喉间，只需要稍稍用一点力，便能立刻吻出血丝来。
　　两相对恃之下，即便风湛雨手中有剑，朱祁钰惨被挟持，却也全无所谓的优势劣势对比，两个男人势均力敌，所有的交战都在神色眸光间擦出暗战的火花，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亭台周围，沈莫言与晁天阙已经召集了大批的侍卫，神色凝重，严阵以待，就连殷心，殊颜也在不远处，满脸惊愕与担忧的表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合在这一处，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风声与蝉鸣也似乎是识趣地停了下来，空中隐隐响起闷闷的雷声，整个气氛犹如陷入冰天雪地，冷凝得教人几乎窒息。
　　死一般的鸦雀无声。
　　风湛雨抽回手，眼中一片阴冷的寒凉，明明是对着她说话，可眼却不再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朱祁钰，面具之下薄唇轻掀，用那曾经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沉地回应，听不出究竟是冷嘲热讽，还是自怨自艾。 
　　“如今，我是否该感到庆幸，你，竟然还记得我是谁！？”
　　朱祁钰保持着缄默，一句话也不说，深邃清朗的眼中显出一种极稳极劲秀的力道，像温柔的静谧泛着冷光的剑那般，充满螫伏的力量，默然之中，毫不掩饰他那浑然天成的尊贵傲气。
　　“七哥，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他，好么？”
　　素衣心底一片燎原的焦灼，强自镇定的声音显出涩然与低哑，看着那寒气四溢的剑锋，心在微微颤抖着，言语不敢太过大声，生怕自己一时鲁莽，激起他情绪上的反弹。即便之前她尚处惊疑之中，不敢立刻确定他的身份，可现下，他低沉的声音，他手中玉柄的“留影剑”，还有他的反应、举止，无一不能证明——
　　他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风湛雨！
　　“好好说？”他极缓慢地重复着那三个字，轻蔑地嗤笑一声，如同那是个多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低沉的嗓音里觅不着半分温度：“如今，要怎么说才叫好好说？天下人都在议论纷纷，说弑血盟与风湛雨公然和大明仁君做对，不仅意欲刺杀皇上与贵妃，就连三岁的皇太子也不放过，所作所为，令人不齿！既然大家皆认为我风湛雨如今已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匪徒恶贼，我也就没必要再掩饰什么了！”握剑的手稍稍一动，犀利的眼在看向朱祁钰时，蓄满了无限的杀意，狰狞可怖。
　　“没错！我的确是恨他，恨之入骨，巴不得现在就立刻取了他的性命！”
　　他的话语甫一出口，本就极为紧张的众人不由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生怕他语音一落，手中剑光一闪，朱祁钰便就已经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风湛雨又停下了动作，一丝最难察觉的笑意浮现面具下的嘴角处，只是那丝笑意没有到达眼眸，目光仍旧是冷若冰霜，没有半点情绪，似乎是刻意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我风湛雨虽然受承诺所累，一世也不能取下这面具，可自认还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十数年来杀了不少贪官污吏，还不曾错杀过一个好人。而今，即便要恨谁，或是要杀谁，也还犯不着藏头露尾！”
　　言下之意，也就是澄清，那祭天大典上所出现的两个人，皆不是他本人，都是有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假扮，借他和弑血盟的名义，以图滋生事端。
　　“七哥，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素衣紧张得手心里全是腻腻的冷汗，看着他脸上的面具，只觉得那五彩斑斓的色泽在眼中越发鲜艳刺眼，幻化成一块又一块的殷红，缭绕在眼底，像是挣脱不开的血渍！“就当素衣求你，你先放了他罢。”极度的惊恐中，她所有的知觉都似细弦，瞬间蹦到了极限，不知何时会轰然断裂，只能强撑着头昏眼花，语带哀求。
　　冷厉的眼微微一怔，她哀求的话语像是使他陷入了某种旁人难以触摸的深思，心底不觉浮现出某种激烈的情绪，有那么一瞬的时间，他几乎无法呼吸。“素衣，我记得以前曾问过你，倘若我与他，两个只能活一个，你说，究竟谁能活下来？”他逼视着她的眼眸，黑瞳中闪过一丝光芒，让他的神情添了几分若有所思，逼迫她和他一起回忆之前的每一分浓情蜜意，悱恻缠绵，甚至是携手生死的瞬间。末了，他挑起那一冽刀眉，以最清朗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那个难以抉择的疑问，逼她此时此刻一定要做出一个抉择。
　　“今日，我便是再问你一次，你希望死的是他，还是我？！”
　　希望谁死？
　　不，她不希望任何人死！
　　素衣狠狠咬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娇靥雪一般惨白，感到极度的紧张与惊恐，咬得唇也不觉渗出血来。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自身意愿，突兀地，她张开双臂，在所有人的眼前，也在风湛雨的眼前，毫不畏惧地倾身挡在朱祁钰身前，让那泛着寒光的剑锋也吻在自己的脖子上，假使风湛雨再稍稍用力，首先血溅当场的不会是朱祁钰，只会是她！
　　“好！好！好！你竟然为了他，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一尸两命，如此残酷无情的惩罚！”风湛雨突兀地张狂大笑，笑声中掩饰不住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与心灰意冷的苍凉，哀痛的瞳孔凄然收缩：“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宁可欠我，不愿欠他，所以，你可以为了他而舍弃我！”
　　素衣不说话，只是别开眼，不敢看他此刻痛彻心扉的眼神，心尖裂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淌着血，痛得她连气息也渐渐微弱了起来，却不得不死死撑住。
　　是呵，她与他之间，从一开始那年少的邂逅，再衍生到这要命的孽缘，注定她要伤透他的心，注定她要欠下他一辈子了。
　　还吧，还吧，下一世，再下一世，生生世世的轮回，她不介意就这样纠缠着，把欠他的通通都还给他，只因，她今生今世承了他的情，对他许了诺，交了心，可最终，却只能选择负了他！
　　“素衣，你该是了解我的，自然也该知道，我舍不得伤你，又怎会伤你担忧挂心之人，而让你左右为难？”风湛雨哀戚地笑，手也因这笑而微微颤抖着，那笑声隐隐透着死的灰败，如同一朵华丽硕大的花朵开到极致艳丽的时刻，即将面临殒没。“一生一世，相知相守，不离不弃，莫失莫忘。”他一字一句地念着她当日曾许下的誓言，直觉那十六个字似乎就已经囊括了她与他这一世的情愫，沉重得令人无法背负。“我曾说过，我会带你远离这纷繁的朝堂宫阙，远离所有的危险和纷争，如今，你无法回头，天大地大，我孤身一人，却该要何去何从？这一世，没有了你，于我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她。记得，师父早年曾对他说，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在不舍处当舍。当时的他似懂非懂，因为少年义气，傲视穹苍，未曾尝过动心的滋味，心中自然也没有任何舍不去的东西。时值今日，他才终于领悟到了“舍”这个字的痛楚，原来，这个简简单单的字，竟然涵盖着如此多的酸楚，会令人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素衣不由打了个冷颤，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身体的本能却无法迅速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伸出手，抚过她额间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那曾经爱恋地抚过她身子每一处的指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在那覆着寒蛩绡的地方流连着，依依难舍，轻缓的一如当日在紫云山初见之时，她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黯沉的眼，澄亮若秋夜飞星，温润而晶莹，深邃而悠远。
　　不舍地收回了手，他幽幽地开口，似乎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在心版之上。“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得干干净净，不至于让你担忧为难，不至于让你心碎神伤。”唇角扬起最后的一抹笑，他眉眼间蓄着云淡风清的笑意：“既然你要留下，我便也舍命陪你，即使人不能留下陪你，魂魄也定然要留下！”
　　接着，众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了令众人始料未及的举动——收回架在素衣和朱祁钰脖子上的那柄“留影剑”， 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胸，力道大得使那柄剑没入胸膛，穿胸而过，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生还的契机！
　　鲜血瞬间从他的左胸喷洒出来，如一场骤下的红雨，瞬间湿了她素白的衣裙。那一刻，素衣的思绪停住了，满脸惊愕与仓皇，气息凝滞得近乎窒息，仿似是第一次看见血！
　　那么多那么多的殷红的血，喷在她的脸颊上，熔岩一般！
　　炙热，滚烫！
　　碧□箫从他腰间滑落，掉在亭台的青石板上，清脆而铿然。远处，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轰鸣的雷声随即骤然而至，撼动天地一般想要炸破在场每一个的耳膜。
　　初夏的第一场暴风雨终于来临了。
　　





飘零无妆

　　大雨骤至，滂沱不绝，到了傍晚，不仅半分消停的趋势也没有，反而越下越大。湖面上被纷飞的雨滴溅起圈圈的涟漪，就连那刚盛放几朵粉嫩睡莲也被雨滴给砸得不成样子，脱落的花瓣顺水漂流，如同觅不到归宿一般，在水里幽幽地打着转，薄妆飘零，沉淀在红尘深处。雨水劈啪劈啪地敲打在窗棂上，清脆的声音显得分外的森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洗成了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无形中也将晌午时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一扫而光。叶子在雨中淅淅簌簌响着，那葱翠的颜色被雨水洗得发亮。檐下的雨滴垂垂坠坠，犹如梦中的泪水，自眼角蜿蜒绵延，擦不干，拭不尽。
　　素衣缓缓睁开眼，眼角还有濡湿的泪水，犹未干涸。她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那描金的山水帐顶，一切都和平素没有半分不同，可鼻端仍然萦绕着那炽烫的血的味道，那一刻，分不清是真是还是幻觉，仿似那味道就此篆入了她的魂魄，一生一世再也洗不掉。
　　“我做了一个噩梦。”她缓缓地坐起了身子，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有些神思恍惚地要去穿榻下的绣鞋，可凸起的小腹令她的举动有些困难。一旁的宫娥见着，立刻要上去为她穿鞋，却被一旁的殷心给制止了。殷心蹙蹙眉，示意她立刻去通报朱祁钰，那宫娥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奔出大殿。
　　穿上了鞋，素衣微微眨了眨眼，原本木然的脸上染上了丝丝浅浅的笑，笑容在那泪痕未干的脸庞上，凄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殿内各人身上流连了片刻，最后，停留在殷心的身上。
　　“殷心姐，我做了一个噩梦。”她直直地看着殷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惘，尽管脸上犹有笑容，眼眸也灿烂妩媚得像在血中绽放的花，灼亮得不可思议，可声音却是干涩的嘶哑：“我梦见，梦见……”她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让她至今心魂俱碎的噩梦，也或许是根本没打算要形容，末了，踌躇的尾音渐渐低了下去，轻得如同坠在花瓣上的雨滴，最终消失得无形无声。尔后，她垂下眼，清灵的眼眸子里一片谁也窥不见的雾气氤氲。
　　“素衣。”殷心双眸一闭，蓦地狠狠抽了口气，然后，她像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强忍着睁开泛红的眸子，挤出牵强的笑容，走到素衣的身侧，柔声安抚：“你只是，只是在做噩梦而已。”即便是强撑硬忍，可尾音仍旧是哽咽了下去，气息难以顺畅。
　　此时此刻，除了这不能称之为是安慰的欺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素衣说什么，或者，该说什么才合适。难道，要她就这么全无顾忌地将“节哀顺变”脱口而出么？又或者，善解人意地安抚劝慰，说什么“逝者已矣，生者珍重”？
　　她该要怎么开口？！
　　做噩梦呵！她倒宁愿一切都是在做噩梦，这样，噩梦醒了，那些残酷的事实都可以随之无影无踪，被记忆遗忘得一干二净。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在做梦！风湛雨，他居然冒死潜入宫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有狂妄的弑君之举时，他竟然当着素衣的面饮剑自刎！
　　长剑穿胸，循着死穴而过，必然重伤心脉，唯有死路一条！
　　她知道风湛雨并非是心血来潮之人，只怕，他是早已有此心念，又听闻有人假冒他之名作乱生事，所以，便以这种最简单直接，却也最残酷无情的方式为一切作一个了断！
　　“是的，我在做噩梦。”素衣缓缓地站起身，并不理会殷心，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前迈开，看样子似乎是想往外走，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犹如是一种诡谲的自我催眠，不过短短一句话，却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碎心裂肺的疼着，不负重荷。
　　殷心愣愣地看着素衣，直觉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手却无奈地僵在半空中，连她的衣角也没有碰触到，不知不觉又红了眼，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开始重新在眼眶中汇聚，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她推开大殿之门，走了出去。
　　“衣姐姐，你——”殊颜站在檐下，径自哭红了眼儿，见素衣推门走了出来，顿时有些呆滞,连忙拉袖子拭干眼角的泪。
　　她没有料到素衣会这么快醒过来。两个时辰之前，她亲眼见到素衣抱着风湛雨的尸身死死不松手，那种绝望的眼神中隐隐闪烁着殉情的意愿，令人遍体生寒，全身战栗！要不是朱祁钰适时一记手刀敲晕了她，点了她的睡穴，只怕，那场面便是彻底无法收拾了！
　　原本，风湛雨私自闯宫，挟持帝君，罪在不赦，即便自刎也该要重罪鞭尸，可朱祁钰却是什么也没有多加追究。他将素衣抱回了独倚殿，又亲手为她换下污上了血渍的衣裙，接着便要沈莫言立即通知蔺寒川，而自己亲自将风湛雨的尸首妥善处理。
　　素衣整个人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并未理会她，脸上仍旧是笑容，却已经变得木然而僵硬。她站在檐前的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雨丝在殿前的水洼里激起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涟漪，好一会儿之后，往前一跨，在众人的错愕中，投身雨的帘幕之中。
　　“衣姐姐！”殊颜愕然，下意识地唤了她一声，可她却毫无反应，不只没有回头，更听而不闻一般往前继续走。她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甚至有些步履蹒跚。雨水很快便淋湿了她，纠结着她的发丝，浸透了她的衣裙，凉凉地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蜕不掉的皮，冷冷地裹在身上，让她的心也随之冷了，眼前是一片朦胧。
　　没有人敢去阻止她，或者说，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殊颜从未曾见过素衣这副模样，实在是太过骇人了，再想起素衣方才的疯狂，她不由地凉了心！
　　看来，此刻，只有一个人的话或许对素衣还能奏效。
　　那个人就是朱祁钰！
　　思及至此，她狠狠一咬牙，连伞也顾不上撑，撒腿便跑，只求能够立刻找到朱祁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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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波水榭之上，素衣就这么静静站在离亭台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动不动，任由风雨将她整个人都给吞噬了，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
　　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
　　紫云山的悬崖下，是他抱着她，掠过生死之线，秦淮河的桨声之中，是他那幽幽的箫声，唤醒她埋藏心底的情愫。温柔多情的眼眸，暖意融融的怀抱，一字一句生死相随的誓言，她的谦谦君子，心系家国，侠骨柔肠，尽管每一次都是那么匆匆地相聚，又那么匆匆地别离，却不曾有过丝毫的怨言。情难自禁之时，他喘息着索要了她的一切，也颤抖着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她，那是一种魂魄间的契合，轮回一生一世，只有那么一次。
　　每一个片段都在她的眼前觞筹交错，错综成了混乱而模糊的一片。
　　曾经，她躺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憧憬着国难之后的安定与幸福，可到了今日，他却用一道致命的伤口，剜去了那个她曾经全心依靠的地方。她记得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眼神，然而，这一切却不曾得到意想中的结局。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看着——
　　看着一切的回忆像被水渍浸透一般交融。
　　然后，破碎。
　　直至消失。
　　可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素衣。”
　　身后传来低低的轻唤，那么轻，那么温柔，几乎要被风声和雨声淹没，就连她也在瞬间有了错觉，几乎要以为那是七哥的声音，可是，她最终却没有回头，就这么近乎僵直地站着，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在做噩梦。”
　　朱祁钰站在她的身后，听到她的喃喃自语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光，心狠狠一抽，几近撕裂的疼痛。雨水铺头盖脸而来，溅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就这么狼狈地站着，人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萧瑟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心田之中有一片汹涌的浪潮在翻腾，这片浪潮包含了惊惧、痛苦以及悲怆。
　　“你有孕在身，怎么能这样肆意淋雨？！要是受凉了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这么狼狈地看了多久，生平，他头一回感到彷徨无依，甚至有了一些不期然的惊慌失措。哑着嗓子，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的一干二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你马上跟朕回去！”
　　“我在做噩梦。”她背对着他，并不理会，依旧含糊不清地哑声低喃，只觉一阵昏眩袭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雨水的寒冷，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夹杂着极度虚弱的轻喘。“我为什么还不醒过来？这个噩梦做得太久了。”她声声切切地，像是在自问，可自己却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语调之间溢满了凄酸的滋味，还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惫。她想等着自己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一如平日，可是这噩梦太久，太沉，太可怖，她深陷其中，任凭自己怎么无声地挣扎，哭喊，甚至是哀求，还是不能如愿地清醒。
　　她的喃喃自语几乎令他心魂俱震，无法控制地上前一步，他紧紧地搂着她，感觉到她那淋湿的衣裙之下，一片刺骨的冰凉，心也似乎随着她的体温一起凉了，冷了，冰了。“不，你没有做梦。”咬紧牙关，他逼着自己残忍地开口，目光湿润，声线沙哑，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晰，碎冰的珠子似的，敲碎了她最后的自我安慰：“他死了，风湛雨，已经死了！”雨水在脸上肆意攀爬，冷得麻木，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纵横的水渍，到底是雨还是泪。
　　“不，不可能，你骗我。”素衣紧紧掐住他拥抱的手臂，那绝望而疼痛的力道使得她纤细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的皮肤，掐出了深深的血痕。“我只是在做噩梦而已。我会醒，我很快就会醒。”她的身子颤抖的如风中的落叶，气若游丝，似乎是从那灭顶的绝望中里勉强拉回几许神智，紧闭痛苦的双眸，唇畔的笑变得凄楚，无力地反驳着。
　　朱祁钰心痛不已地搂紧她，强压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与不舍，沉痛而艰涩地继续诉说着那伤人的真相：“朕有没有骗你，你是不是在做梦，你都该心知肚明。”脸上掠过痛苦的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嘶哑地开口，终于下了最后的猛药，逼她面对一切。
　　“如果不相信，要不要朕现在就带你去，亲自看看他的尸首？！”
　　“不！”她全身猛烈颤抖，要不是被他搂着，身子定然已经瘫软在地。似乎是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死死摇头，拳头紧握，不由汗珠直流，气虚得几乎摇摇欲坠，瘦弱的身子无助地蜷起来，想挣扎，却又挣扎不懂，只能泣不成声地拒绝：“我不去！我不要看！我什么也不要看！”
　　是的，这一刻，她是懦弱的，她不敢去看他的尸首，这样，至少还可以骗自己，一切只是在做梦，他仍旧活着。哪怕能多骗自己一刻钟，那也是好的。
　　她怕，怕自己一旦看见，看见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看他那温柔的眼眸永远也无法再睁开，温暖的手掌再也不会牵着她的手，她怕，怕自己会就此崩溃，会就此疯狂！
　　这么多年来，那紧紧摄住了她魂魄，支撑着她披荆斩棘的情感信仰就这样轰然倒塌，她只觉得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措手不及之间，她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支撑，一切都摇摇欲坠，而她完全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好，我们不去看。”那言语中的凄然与无措像一把利刃，猛插进他胸口，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疼如绞地诱哄着，他就着她的话往下规劝：“不管他怎样了，你都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总该要好好的想想，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或许，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是唯一的筹码，是唯一能够让她从悲痛中清醒过来的筹码。“你一定要坚强些，再这样任性下去，要是伤了孩子怎么办？！”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一番话来的，只觉得每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他的心就似被割了一刀，锥心刺骨的疼。
　　许是因为“孩子”这个缘由，素衣似乎被什么东西撼动了，身子狠狠一震，双手紧紧揪着他的常服袖口，无神的凝睇着亭台中那一滩已人干涸的血迹，被地上的积水慢慢地浸透，刺眼的分明。
　　“我该要怎么办？”她不再挣扎，第一次，像个手足无措的稚子，任由他抱着，并不哭泣，只是无助地颤抖。她自言自语着，转过身，看他那被雨水淋得一塌糊涂的容颜，唇边仍旧挂着笑，修长浓密的睫毛映着苍白的脸上，显得奄奄一息，可那呆滞的眼却分明是在哭泣！终于，她伸出手，紧紧拥抱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个救命浮木，抱得那么紧，那么紧，紧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该要怎么办？”她将头埋在他的怀中，梦呓一般呻吟着，心底空荡荡的一片，从未有过的脆弱，从未有过的无助。
　　原来，真正刻骨铭心的疼痛，是欲哭无泪。
　　似乎是有什么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却他硬生生地哽在喉咙口，化成一股难以吞咽的抑郁。这一刻，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每一句或许都可以让她摒弃悲伤，破涕为笑，重展欢颜。可是他却不知要从何说起，甚至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似阴影般无法控制地罩住他，令他无处可逃，只知道用那双强劲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抓着自己不想失去的一切。
　　最终，他伸手抚过她哀恸的眉眼，很轻很轻地开口，说的是那句他曾对她说过了无数遍的话。
　　“素衣，我在的，我一直都在的。”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起淋着雨。
　　幕天席地的雨水击打着湖中的莲叶，窸窸窣窣，似乎奏着一曲镇魂的挽歌。
　　悲痛，哀戚，却也恁地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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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淅淅，凉风阵阵。
　　今日，是弑血盟魁首风湛雨出殡之日。
　　弑血盟的葬礼，称为是“风葬”，即是将尸身烧作骨灰，随风撒去，以示尘归尘，土归土，人生一世最终皈依造化。
　　弑血盟分守各地的堂主齐集京师堂口，人人俱着缟素，送魁首最后一程。整个宅院，到处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在初夏时分降临，门前挂着长长的招魂幡，被凉风吹着，一会儿慢慢飘上，一会儿轻轻落下，透着无声的哀戚，檐下悬挂的灯笼全都换成白绢制的素灯，连那两只石狮颈脖上也套了白布条。
　　灵堂之上，四处悬挂着重重白纱，庄严肃穆，风湛雨的灵柩端置在白色的布幔后，盟里的众兄弟个个眼中都含着泪，在灵前上香，烧纸，一如既往地轻手轻脚，似乎是生怕扰了他休息一般。
　　素衣一身缟素，挺着大肚子，发间簪着一朵白花，连寒蛩绡也没有覆上，颊间毫无血色的惨白，如灵堂上缟素的白绸,衬着那殷红的伤痕，惨淡中透出凄凉的悲怆。
　　她与殷心下了马车，甫一跨入弑血盟的堂口，在门前迎客的范恪海便冲动地迎上来，挡住她的去路，粗声粗气地低吼：“你来干什么！？我们弑血盟这庙子太小，不敢供您这尊大菩萨！”言辞之间，犹带难消的怒意与深沉的憎恨。
　　素衣并不说话，只是垂着头。
　　今日，她当然要来，必须得来，带着腹中的七哥的骨肉，来见七哥最后一面，来送七哥最后的一程。即便是多么地不招人待见，即便是弑血盟的众人将她当作是仇人，她也不会改变初衷。
　　听见门前有喧闹之声，蔺寒川步出了灵堂，见着素衣，神色愀然一变：“呆子，来者是客人，怎么能这样随意怠慢？”他低声叱责范恪海，尔后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素衣，似乎是努力压抑着情绪，把怒气都淤积在心头，却还不得不维持着嘴上的客套。“不知夫人夫家贵姓？与我家公子有何交情？”
　　这样的询问，明显的就是要为难素衣，让她有口难言，知难而退！
　　殷心瞥了瞥周围聚集过来的人，知道弑血盟的众人都将风湛雨的死归罪在了素衣的身上，将其视为罪魁祸首，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她们进去上香。“蔺二当家，我师妹与你家公子的交情，你难道还不知道么？何必明知故问为难我们妇道人家？”她有些责难地看着蔺寒川，在心底懊悔着，早知有这样的麻烦，之前就该让殊颜也一块儿跟来，届时，看蔺寒川还会怎么说！
　　“对不起，我姓蔺的不知道你师妹和我家公子有什么交情，只知道我家公子是因为某个见异思迁的狐媚女子而白白丢了性命！”蔺寒川剑眉紧蹙，说话也越发不客气了。当日，他得了沈莫言的消息，万分惊愕地入了宫，几乎不敢相信眼前那具尸首就是自己那向来意气风发的公子。强忍着悲痛，他领回了风湛雨的尸首，得知了风湛雨死时的来龙去脉，更是在心底认定了素衣便是罪魁祸首，此番见到她，自然不可能给她什么好脸色。“这位夫人若是要恃仗着与我家公子所谓的交情，想要入灵堂上香，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我弑血盟有自己的规矩，还请夫人遵守！”末了，他客套地笑着，眼神中尽是毫不掩饰的不耻。
　　“什么规矩？”心头窜过一阵揪心的疼痛，素衣深吸了一口气，预备接受一切的刁难。她心中自然有数，知道蔺寒川等人绝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蔺寒川微微一嗤，语气冷凝地从唇缝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两个字：“跪下！”那一瞬间，所有客套的笑容全数凝结，一丝一丝慢慢变成残酷的漠然：“一步一磕头，直到公子的灵柩前！”
　　“跪下！”
　　“跪下！”
　　周围的人并不了解素衣的身份来历，却也都在那一瞬间附和了起来，低低地吼着，似乎是在助阵呐喊。
　　“你们！”殷心极难得的怒气勃发，瞪着眼前这些男人们，双眼几欲喷出火来：“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她的叱责还未尽然，素衣就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反驳。
　　阖上眼，素衣幽幽地轻叹，再睁开眼时，澄澈的眸中浮现出淡淡的一层水光，一副漠然不动的平静，视线焦距幽幽地透过所有人，落向那灵堂的白幔。“我跪。”她只应了两个字，在突然鸦雀无声的惊愕中，不顾自己怀孕近六个月的大肚子，屈膝就要跪下。
　　不过是下跪而已，做妻子的，向丈夫下跪，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可为的？
　　只要能再见七哥一面，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她的七哥呵，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一跪？
　　她欠着他的，生生世世都难以偿尽！
　　“公子尸骨未寒，你们这群人竟然就想在他的灵前折辱他的发妻与遗腹骨肉！”就在素衣屈膝预备下跪的那一刻，一个冷凝的女声突然想起，众人还未回神，那袅娜的影子已经扶住了素衣的双臂，阻止她下跪的举动，转过身，那女子淡淡扫了一眼众人，冷冷地笑着，语调之间尽是肃然。“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个女子，正是风湛雨的二师父——凤莫归！
　　蔺寒川等人一见了凤莫归，都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尊师，我们——”急急地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冷凝的话语再次打断。
　　“什么都不必说了！”凤莫归一拂袖，万事皆不在意的眼眸也黯了，神色间有着明显的哀伤。当着弑血盟众人的面，她扶着素衣，朗声开口：“这个女子，是公子的发妻，也是弑血盟的魁首夫人。公子曾有言在先，他下葬之日，由其夫人继任弑血盟的魁首，倘若有谁妄图以下犯上，定不轻绕！”
　　言语一处，震惊四座，可素衣却并不惊愕，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灵堂之上飘飞的白幔，眼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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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灵堂，只见那幽幽的烛火之下，风湛雨躺在灵柩之中，已经僵硬的手仍紧紧握着那碧玉的洞箫，就连寿衣也依旧是他平素惯穿的青衣，至死仍戴着他的面具。
　　凤莫归扶着素衣到了灵柩前，轻轻哀叹一声，上前硬是掰开了他僵硬的手指，拿过洞箫递到素衣的手中：“这箫剑，你留着做个纪念吧，天气热，你有孕在身，莫要靠得太近，要是沾染了太多的尸气，对身子不好。”虽然有冰块保着尸体，但毕竟天气炎热，尸身会腐烂颓败，无法避免。
　　素衣紧紧握着玉箫，并未停下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到灵柩旁，痴痴地看他最后的一眼。手指紧紧地抠着那灵柩，心一阵刀剜般的剧痛。
　　七哥呵，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着，可为什么，他竟如此决绝？还是她真的伤透了他的心，伤得他不愿意再有任何面对她的机会？
　　“这痴孩子，一向都是这么死心眼，就连我也劝他不住。”凤莫归似是责斥埋怨，可那温柔的言语此刻听来，却更似是伤怀的哀悼，话语还能保持着平静，哽咽得并不明显。“他总是这般委曲求全，不想别人为难，可而今——”说着说着，终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言辞再也无法继续下去，禁不住潸然泪下，抬手以衣袖拭着蜿蜒的泪水。
　　如遭雷击一般，她忆起了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他不希望她为难。
　　不希望她为难，所以，就选择用这种惨烈无情的方式成全她么？还是，他那穿胸而过的一剑分明就是代替她刺入？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真的与朱祁钰有兵戎相见的一日，她仍旧会选择朱祁钰而舍弃他！
　　好一个不要她为难！
　　他的确没让她为难，可是却让她再无任何忏悔的机会，这一生一世，再不会有喜笑颜开的一日。
　　这就是他的报复么？
　　他好狠呵……
　　闭上眼，她微微的喘息，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心尖滑落，可她却无意去辨识。
　　到了时辰，那灵柩由众人簇拥着抬到了庭院中，由凤莫归亲手执着火把，点燃，焚烧。
　　那熊熊的火瞬间便吞没了那具灵柩，也吞没了她这一世所有的情愫，素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窜高的火焰，炙热的灼烧，似乎是他在对她做最后的诀别。
　　他说，一个人的模样或许会改变，但心却是不会变的，他日若有缘再见，我必然会在第一眼便认出你！是呵，紫云山上，就是这番洒脱的承诺，许下了她的一颗芳心，也许下了这段孽缘的因。
　　他说，我本以为这世上难觅知我懂我的红颜，没想到今日却是遇见了你。是呵，他或许不会料到，这个被他引以为知己的红颜是名副其实的祸水，最终殃及了侠义无辜的他，害他丢了性命。
　　他说，你性子竟然如此执拗，以后嫁入我风家，若与我有什么分歧，只怕我是很难说服你了。是呵，他最终也没能说服她，反倒是用自己的成全了她，只为了不让她为难。
　　他说，我风湛雨今生今世只要你，只娶你，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其他人。是呵，他一直都这般包容她，将就她，却不知，他可曾后悔过么？后悔自己竟然青睐了这么一个无情无义而又执拗的女子，他一心一意要娶她，可她却只能无奈地舍弃了他。
　　她的七哥，真的就要这样诀别了么？从今往后，她该要如何习惯他已经不在的日子？他还活着时，她尚能给自己一个安慰，哪怕是思念，也总强过虚无，而现在，人已逝，恨悠悠，她的一颗心，该要放在何处？
　　伸出手，她眼前一片模糊，想要再一次触摸他，像年少时那般，碰触他那桀骜飞扬的眉，微微颤动的眼睫，深邃似寒星的眼眸，高而挺的鼻，弧度完美的唇，即便是被火给烫伤，灼烧，也没有关系。
　　她想最后一次触摸他，伸出手，却似乎见到他在烈火中向她挥手作别。淤积了数日的劳累和神伤终于发作，她抵不住奔涌而来的虚弱与无力，眼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一双手臂适时地接住她羸弱的身子。
　　朱祁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来了，他一身宝蓝色的便服，在俱是缟素的人中显得有些扎眼，身后跟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等几个亲信。
　　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在烈火中已近乎焚烧殆尽的灵柩，他眼眸一黯，面色凝重，抱起昏厥的素衣，看不出对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只是薄唇微张，沉声下令。
　　“摆驾回宫！”
　　



生死契阔

　　回宫之后，素衣便一直昏睡，没有再醒过。那种睡法和她之前的夜夜噩梦不同，她睡得很安静，没有梦呓，没有惊惧，手脚一如既往地冰凉，倘若不是因为还有呼吸与脉搏，便会让人误认为，床榻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沉睡的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殷心细细地为她切了脉，将她的手腕又放回朱祁钰的手中，满眼的无奈与心酸。别开眼，她不敢再看向朱祁钰，知道那些避重就轻的言语是敷衍不过去的，可是，她却实在不知该要怎么说？前两日，她还可以象征性地安慰他，说素衣很快就会醒过来，让他勿须过于担心，可是，随着时间过了一日又一日，素衣一点即将清醒的迹象也没有，这样的安慰也就越显苍白无力。
　　这几日以来，朱祁钰的焦灼，众人皆是有目共睹的。他不仅罢了早朝，也不肯召见任何朝臣，素衣一直不吃不喝地昏睡，他便也不吃不喝地守在床榻边，半步也不肯稍离。前日，金英曾因询问上朝之事而碰了一鼻子灰，身边的亲信内侍个个便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捻了虎须。
　　“她究竟还要这样睡多久？”朱祁钰低哑地询问着，即使明知问不出答案。胸口一阵又一阵闷闷的抽疼着，心里突然有一股绝望蓦然翻了起来，带着血腥味。难道，这心，已经真的裂出血来了么？“已经整整四日了！”紧紧握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凑到唇边反复亲吻，他却只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他努力地想要温暖她，却是束手无措，不知怎样才能让昏睡的她真真切切感觉到温暖，就只能这么等着，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无望。
　　殷心瞥了瞥床榻边的他，是的，不过才四日，他整个人看着看着便消瘦了下来，深邃的眸子许是因近日以来的不眠不休而熬得发红，明明焦灼得无以复加，可却只能强忍着，煞白着脸，一直这样守在床榻边。
　　“我想，她许是太累了吧。”
　　除了这样不痛不痒地轻声安慰他，殷心的确别无他法。她虽然是个医者，却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她不知道素衣这样算不算一心求死，但是，一直以来，她都对素衣与风湛雨之间的感情了若指掌，自然知道风湛雨的死对素衣而言是怎样的致命打击。从素衣醒过来喃喃着自己在做噩梦开始，她便知道，素衣在逃避这个事实，甚至不惜于自我欺骗。
　　生离死别，最是断肠。本以为生离就已经是件伤心刻骨的事了，如今，要接受死别这么残酷的真相，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素衣腹中还有风湛雨的骨肉。
　　对于朱祁钰的痴情，她是动容的，却也为他感到遗憾，假如，素衣不曾遇到风湛雨，一早便是遇到朱祁钰，或许，不会有这些波折，这段姻缘便就是活脱脱的金玉良缘。可惜，正是因为那充满变数的孽缘，让这段原本应该美满的姻缘也蒙上了死灰般的白色。
　　“她不想睡了，自然就醒了。”站起身，她只能摇头，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今，要走出这个桎梏，只能靠素衣自己，就如同，她如果要这样一直昏睡下去，没有人可以强迫她醒过来，如果她坚持要逃避的话。
　　“她这么不吃不喝地昏睡，身子如何受得了？”对于殷心的无可奈何，朱祁钰强抑着惶悚悸痛的双眸，心中一片茫茫地惶然。他不是没试过喂她吃东西，可是，不管他喂什么，她都紧闭着唇，全无一丝反应。手中虽然握着她的手，可是，却似乎是什么也抓不住，握不牢，她就像是冰雪雕铸的，随时可能在他眼前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化了，融了，消失了。
　　殷心转身打算往外走，寻思着要去准备一些清淡的流食，倘若素衣再这么昏睡，那么，即便是撬开唇齿，也非要灌她吃东西不可。听见他的疑问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脚步停了下来。“她的身子暂时还没什么大碍，你不必太过操心。”虽然已有想法，可她脱口而出的依旧宽慰的话语。素衣的身子虽然虚弱，却没什么事，她的病，是心病，只能靠心药来医，而那心药找不到了，便只能自医。
　　若论自医，如今，朱祁钰是唯一可以助她的人。
　　“她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忐忑不安地问出了自己最恐惧的惶然，干涩的嗓子，每吐出一个字，都那么困难，一如呀呀学语的孩童。向来冷静的思绪在此时此刻已经乱作了一团，心急惶惶地在胸膛中跳动着，似乎随时都可能破膛而出。他努力地想要冷静，告诫自己必须冷静，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握着她的手不觉就开始颤抖了，他甚至没有发现，就连他的语调，甚至也是那么清晰的带着颤音，难以遏制。
　　“倘若你相信她会醒，那么，她就一定会醒过来，倘若连你也认为她醒不了，那么，她或许就真的会这么一直昏睡下去了。不管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们都只能等下去。”殷心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看不见脸上是何种表情，可语调是极少见的深沉与镇定，每一个字皆是淡然。那一刻，她平素的促狭与温婉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是意料之外的坚韧。“朱祁钰，你该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素衣唯一的依靠，你万不可自乱了阵脚！”
　　语毕，殷心便出去了，没有多看他一眼。最后的一句话，仿佛一瓢凉水陡地淋了下来，那般决然而不客气，甚至是全无顾忌地直呼他的名讳，可其间的信任却让他的心里倏地从浮躁中冷却了下来，随即涌起了一阵暖流。
　　是的，在这样的时候，他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高估了一些东西，也低估了一些东西，铸成了眼前这一切的混乱。他的素衣呵，如此倔强，却又如此深情的女子，她可以为了风湛雨的无心之言就毁了自己的容颜，学那些占星卜卦之术，又怎么可能真的将风湛雨抛诸脑后？当了断成了一种凌迟，素衣那恍然无措的模样真的让他感觉到了史无前例的疼痛。那一刻，他甚至第一次有了向宿命投降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决不能！
　　他要牢牢守护着眼前的这一切，他的素衣，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素衣，不要再睡了。”薄唇反复摩挲着她的手，他伸出手，那么珍惜，那么轻柔地抚过她平静的睡颜，一寸一寸皆是眷恋。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比熊熊的烈火灼烧得还要热，似乎只一眼，就燃烬了一切。“即便是罔顾自己的身子，你也该要想想孩子，你要他也和你一起这么睡下去么？”
　　俯仰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他不曾如此眷恋过什么，权利、地位、荣华、富贵，他早已看淡了，也厌倦了，唯有这个娇小的女子，她有那么多举动，让他无数次地想要拂袖离去，可是却迈不开脚步。朝堂之上，是她张开双臂，死死挡住那些疯狂的朝臣；西直门的箭楼上，是她毅然为他挡了那致命的一箭；甚至于，当她掩住他唇，那么缠绵地说“我不要你死”时，即便自己明明脱口而出的将是刻薄的讽刺，可却语塞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不明白，这具娇小瘦弱的身躯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坚毅与力量，可以让她如此义无反顾？
　　“素衣，你若是真的累了，那么，我便就陪着你一起睡罢。”
　　脱了外袍，他屈身上了床榻，牢牢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的脸想平素那般靠在他的胸膛上，聆听着他的心跳。那强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不知会不会撼动她沉沉的睡意，驱使她从无垠的睡梦中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垂眼掩住眼底的漩涡，他将自己的一切都隐藏在谁也看不见的阴影之中，只是极轻极轻地重复着那别具深意的言语。
　　“素衣，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都在的。”
　　是的，他与她之间，有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一辈子也计算不出的纠葛，而他与她，究竟是谁成就了谁，又是谁，一直在守护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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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许久得睡了一个对时，也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他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那明晃晃的月色，在夏初的夜晚，透出几分噬骨的寒意，凉凉地沁在心间。床榻畔的琉璃盏中，红烛已几乎燃尽了，层层堆簇的垂泪，凝成殷殷的赤红，干涸在琉璃罩上。当烛终于燃尽，火焰颤巍巍地轻轻摇晃，尔后无声地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溶溶的月光透进来，清辉照影，水一般流淌着，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淹没，自以为是的盘踞着整个的空间，再没有任何的缝隙来搁置真实，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一场虚无的梦。
　　素衣依旧契合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地沉沉睡着。她的右手一直握着那管碧玉的洞箫，自那日在弑血盟，凤莫归将这玉箫给了她，她便没有松过手。借着月光，那管玉箫绿得近乎透明，尾端系着朱缨银穗，状若凤尾，衬在她的手指间，显出一种莫名诡异。执起她握紧的右手，他想要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可她向来纤细的手指竟似痉挛一般，将玉箫攥得紧紧的，死也不肯松开分毫，唯有近乎诱哄地将那纤细的手凑到唇边亲吻着，用温柔一寸一寸地席卷她，才似乎让她渐渐地失去防备，最终松开了手指。
　　起身推开窗，窗外一片寂静，
　　他久久地凝视着手中的玉箫，晶莹翠绿，华光流溢，剔透的犹如是宿命，明明那么清晰，却只是无能为力。朱祁钰将玉箫凑到唇边，微微一抿，温柔的箫声淌泻而出，与拂面清风带来了睡莲恬淡的幽香交缠，沁人肺腑却不露声色，行云无定，直入魂梦中。那悠扬的箫声，在这静谧的夜之中，在他的唇边温柔极致地绽放出一朵无形的莲，影自娉婷水自清，在微波潋滟中，犹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不染，如锦如衾，幽幽滑过心脾，像是寄予了一个遥远的期盼，也或许是一次涅磐的等待。
　　他吹的是《千叶莲》，五十年前，不语禅师坐化前留在黄山断龙石壁上的曲子，也是素衣心烦气躁之时，最常弹奏的那支曲子。
　　箫声如水，凝噎难平，悄怆幽邃的情致不断萦绕在心头，流连辗转，此刻，他的心也如箫声与夜色，尺水不波，每一个角落都被她的一颦一笑占据，再觅不到一丝的缝隙。红尘万丈，弱水三千，有哪一个女子比得过她的清姿袅娜，比得过她的纤尘不染，比得过她妩媚嫣然的拈花一笑？她手中的那只花，不是小儿女的郎情妾意，不是女儿态的清泪，薄酒，而是江山社稷，是百姓安危，是那些即便男子宽厚的肩膀，也不一定有勇气能够担负的重任。
　　他于她，该说是心疼吧，那么深深的心疼，所以，舍不得她寂寞，舍不得她伤神，可以这样全无顾忌，舍命陪卿，无怨无悔。
　　一曲罢了，箫声留下近乎呜咽的余韵，他无声地叹一口气，转过头，却不经意地发现，素衣正倚在床头，明亮的眼中，一片深幽的水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恁地震惊，不知道她是几时醒的，也不知道她这样倚着床头已经多久了，他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她，相顾无言。
　　素衣看着手执玉箫站在窗前的朱祁钰，皎洁的月色流泻在他的身上，与浮光掠影中蒙上一层淡漠的银霜，彼此距离不过咫尺，可是，他看起来却如此的不真切。
　　那一刻，心底的酸涩潮水般涌出，噬咬着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疼得连视线也有些微模糊了。她几乎就要以为站在眼前的他就是七哥了，她几乎就要以为方才流入耳际的是七哥的箫声了，即便身死，魂却不灭，用箫声代替手指，将她从这无边的黑暗中唤醒，她满怀着最后的一点期望醒过来，寄望着可以再看见他一眼，哪怕是最后的一眼，可是，她终究要面对失望或者绝望，终究不得不面对再也见不到他的事实。
　　是的，她再也见不到七哥了。
　　七哥在她眼前被熊熊烈火吞噬，他的骨灰会四散在风中，洋洋洒洒，存在于每一个角落，看着她，亲吻她，拥抱她。他说过，他会留下来陪她，即使人不能留下，魂魄也一定会留下。
　　真的吗？
　　这样，她是不是就可以寄望，他时时刻刻都在她的身边，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她只是看不到他而已？
　　默默地下了床，她并不穿鞋，光脚踩在那软软的簇花细毯上，一身素白的衣裙，像个落魄的游魂，脚步虚软，每一个轻微的踉跄，都似乎会摔倒。
　　朱祁钰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羸弱的身子。不过短短的几步，她的身上已全是冷汗，湿了后背，凉得令人心寒。“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告诉我，我遂你心愿。”抱着她，这是他唯一想说的一句话，也是现在，他唯一能对她说的话。他声音嘶哑低沉，那里面蓄积了太多的惶惶不安，太多的恐惧担忧，把心也侵蚀得空洞了，如今，他的素衣呵，他知道她此刻的黯然心伤，他宁愿她撕心裂肺地痛哭，哀天抢地悲恸，也强过现在，像一缕茫然无措的游魂。
　　素衣并不说话，就这样任由他紧抱，感觉他颤抖的身躯，热烫的呼吸，还有那颗惶然的心，无神的眼直直望向琴案。
　　琴案上，放着那架情人所赠的琴——长相思！
　　朱祁钰抱了她过去，看她的手指极缓地搁置在弦上，纤指拂动着“长相思”那冰蚕弦，极凄婉的琴声响起，颤人心魄。
　　她弹的是《凤求凰》，就是出宫见姑姑的那一夜，七哥在晴眉馆中不肯应和高三姑娘琴声的那支箫曲。本该是凤与凰共效于飞的和鸣，可而今，凤已逝，只留下孤凰哀鸣的凄怆，似乎要将悲凉的心境全都宣泄出来。
　　那一刻，七哥一定是希望她能应了他箫声，也应了他天涯浪迹拂袖归尘的夙愿，可是她却辜负了他，她任性地不肯和他的箫，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而现在，她应了琴声，一切却已经太迟太迟了。
　　
　　花红叶堕，无穷碧落。冷箫横卧为谁歌，只影难依如许错，绝尘过。
　　垣残壁破，夜色连波。戚戚孤凰独落魄，白首未至泪婆娑，空蹉跎。
　　
　　这“长相思”是七哥送给她的，长相思呀长相思，这名字为何就取得这么贴切？莫非真的要永相离，才能成就这长久相思之名？
　　指下突兀地一紧，那极韧的冰蚕弦竟然一一断裂！戛然而止的怪异声响中，断掉的弦弹起来，割伤了她的手指，殷红的血滴淌在桐木板面上，像是一滴泪，无声无息揉进了心坎。她就这么缄默地看着，秋花凋零般迷茫且无措，也不觉得疼，没了那意象中的归宿，她的心就这样忽然碎在胸腔里，再也收拾不起。
　　琴弦断了么，那也正好呵。
　　弦断知音绝，此生，她再也不必弹琴了。
　　朱祁钰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断裂的弦，看着她淌血的手指，看着她无神的呆滞，除了紧紧抱住她，还能怎样。疼惜地执过她的手，他轻轻吸吮着那微微淌血的细碎伤口，血腥味在唇内蔓延，丝缎一样缓缓滑过他的喉，与他的血脉纠缠混合，绾成一个永生难解的结。
　　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回手，她低垂着头，淡然启唇，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饿了。”
　　是的，她饿了，这么几日以来，不吃不喝，孩子一定会受不了吧？
　　她不能这么逃避一切，也不能让七哥白白死去，她的腹中，还有七哥的骨肉，她要好好地活下去，为了七哥，她要生下他的孩子，延续他的血脉，期望孩子以后能有他的眉眼，他的神采，他的温柔的眼神，即便那是一道睹人思人的伤口，即便，那是对她永生的凌迟。
　　朱祁钰惊喜地点头，立马招来内侍，让尚膳监备下膳食，即刻送过来。
　　静静看了她一眼，他侧过身子，无声地摊开手心。方才，她从他的手中抽回了手指，那中无声的拒绝感还那般的明显。
　　甚至，他能猜得到，她此刻有着怎样的心思。
　　是不是那分明生无可恋，却不得不继续的无奈？
　　他知道，她那好不容易敞开的心又尘封上了，那个喁喁的角落，或许从此会将“风湛雨”这个名字养成一道致命的伤口，眼中的一片死寂是任由自己被无声的绝望所掩埋的遗迹。
　　风湛雨还活着的时候，她从不曾真正正眼看过他朱祁钰，而今，风湛雨死了，她人还在，魂魄却已经悄悄随着逝者去了，那么，他能够等多久，才等到她真正正眼看他？
　　等她发现那些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至多还有七年呵，至多只有七年呵，他等得到么？
　　莫非，真的要到临死的那一刻，他才有机会把一切都告诉她，然后再伤她一次么？
　　掌心紧紧一握，强自压抑的，除了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不甘心。
　　如此如此的不甘心！
　　他要的是长长的一辈子，晨昏相守，甚至延续生生世世，不是这么短短的，或许注定咫尺天涯的七年……
　　





迤逦乾坤

　　素衣倚着床头，浑身乏力，啜了一口清甜的冰糖白菊枸杞汤，空荡荡疼痛着的胃才渐渐地缓和了些，喉咙的干哑苦涩也被清雅的花香冲淡了，连胀痛的太阳穴似乎也舒缓了许多。 
　　尚膳监很快便传了膳食过来，那些热气腾腾的清粥和菜肴似乎是早早地便预备得妥妥当当，单等她醒过来而已。那些菜肴全部都摆放在了桌上，他便抱了她过去坐。依旧是很清淡的红豆膳粥，佐以蜜汁明珠豆腐、山鸡丝煨燕窝、清拌玉笋蕨菜、佛手莲蓬金卷，花菇鸭掌，百花菜心，山珍大叶芹，以及糯米翡翠糕，皆是盛在精致的白瓷小碟子和小盅子里，却并不显得零碎，彷彿是专生为了配合她的胃口一般。
　　朱祁钰舀了一碗稠稠的红豆膳粥，吹了吹气，似乎是和平素一般，打算要亲自喂她喝，却被她兀自伸手接了过去，不着痕迹地驳回了那向来自然而然的亲密代劳。
　　“我自己来。”
　　她眉目平静，接过碗，眼底没有一丝的波澜，极轻的声音里蓄着极淡然的拒绝，颊上始终是一片缺乏血色的苍白。
　　那一刻，朱祁钰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的手指，沁骨的冰凉，不觉有些错愕了。他没有料到，她的冷淡会来得那么快，不过，不管怎么说，她可以醒过来，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其他，也没必要计较。轻轻收回手，他看着她那漠然而无神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闷闷的感觉无形的蓄积在胸口，说不出是悲还是喜。
　　似乎是留意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稍愣和失落，素衣垂敛着眼，听不出情绪地开了口，举箸夹了一块糯米翡翠糕搁在他碗里，“你也吃些东西罢。”她知道，以他的性子，必然是她睡了多久，他便就在一旁陪了多久，定然也是好几日不曾进食了。
　　“嗯。”他应了一声，压下眼底汹涌却无处宣泄的暗潮，无力地阖上眼眸，悄悄地溢出一声无声的叹息。等到再睁眼时，他又恢复成了往日的朱祁钰，即便难掩疲态，却也仍旧温和优雅，举箸静静地将那块糯米翡翠糕送入嘴里，舌尖辗转的明明是甜味，可却无端衍生出一丝令人几乎不察的苦涩。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相对无言地用膳，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得到，她已经用疏远和冷漠将自己封闭在没有人碰触得到的蛹中，并在四周筑起厚厚的墙。
　　如今，她不仅是不再正眼看他，似乎已经是不打算再看他了罢。
　　素衣一直垂着头，吃得很慢很慢，看得出，尽管她的确是在很努力地吃着，可是却味同嚼蜡一般，重复着缓缓咀嚼吞咽的动作。朱祁钰也吃得很慢，似乎这几日的粒米未进对他而言不曾造成任何的影响，偶尔举箸夹菜的同时，眼却一直凝在她的身上。她一直垂着头，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她，视线不曾有过瞬息的交汇，就这么，他们一直吃到了卯时，一直吃到那一桌的菜肴糕点都已经凉透了，纷繁芜杂的问题在冲击着脑海深处，掀起千层浪，与其他的思绪杂陈着，在心扉之上回旋，却谁也没有开口。
　　一种透着些微尴尬的沉闷气氛凝结成了型。
　　卯时的更漏响了，清脆的声音，敲击着宁静的夜，也分别扣在了两人的心头，震荡了那近乎凝固的死水，泛起的一片涟漪将各自的思绪与心意绾作了一个结，。
　　“皇上，您该去上朝了。”她低垂着头，语气生硬也略显冷漠地出声提醒着，脸颊藏在幽幽的光影中，那显得生疏的一个“您”字，瞬间便将彼此原本咫尺的距离拉得远如隔绝到了千里之外。
　　他静静地看着她，好半晌没有做声，尔后，只是默默地起身，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背着身子更换了常服。
　　以往，他也会有这种近乎刻意捉弄的举动，非常乐意于看她即便是侧过头，还仍旧会赧然地羞红了脸的模样，可今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玩这种游戏了，而她的脸上也没有了赧色，默默的，似乎是视而不见，眼就这么无神地愣愣定在了一处，像个已经没有感觉的躯壳，整个神色显出一种极可怕的空茫。
　　更罢了朝服，他看着她漠然的背影，即使强抑仍旧让心不免倏地揪紧了，想要说点什么，可却没有合适的话语，末了，只好没话找话地开口：“朕已经交代了内侍，为你备了热水沐浴，你好好休息罢，莫要亏待了自己的身子……”
　　絮絮叨叨地，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一些什么，声音越见小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去吻她，抚弄她了，如今，就连抱一抱她，或许也都成了一种罪过。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悄悄看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的心重新禁锢起来，上了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锁。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花多少时间去除掉那些枷锁，扣开那道门扉，毕竟是自己的选择，便是要承担后果，所以，他只能逼着自己从她身侧擦过，不能回头看她，只平静地留下一句话，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朕上朝去了。”
　　殿门轻轻地打开，复又关上，素衣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手腕上那冰冷的玉镯滑了下来，扣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漠然地看着那玉镯，看着它在手腕白皙的肌肤上掠过一道淡青的影子，浅浅地，竟显出几分妖异之感。那血丝嵌在石纹中，翠绿映着殷红，那么清晰地绕成一条宿命的脉络。手指轻轻抚过那只玉镯，只觉得那么那么凉，冰水一般没有温度，流过她的手指，血脉，浸透了心扉，蹂躏出难以抑制的疼痛。
　　这是他的命镯，一旦镯子里那血丝转为白色，便是他死去之时，七哥在她的眼前饮剑自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知道与生命中极重要的人一世别离的滋味。七哥死了，可七煞星并未陨落，也就是说，七哥并不是七煞！她开天眼所看见的一切有误！那么，究竟谁是七煞？谁会危及朱祁钰的性命？谁是乱世之贼，会倾颓这三千里大明疆域？
　　她不知该要如何去追溯曾经的执着，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丝线，凌乱地交错着。她曾经误解七哥就是七煞，或许，七哥正是因此才动了自刎的念头罢。然而，一直以来，她都牢牢记得自己的选择，不管七哥是不是七煞，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她都不能随他走，只能选择负了他。然而，在朱祁钰的身边，从原本的一心为天下，到了如今，她已说不清自己究竟对他怀揣着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尤其是他亲吻她，爱抚她的时候，无数次，她总会想起七哥，便硬起心肠拒绝，看他失望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又一阵惴惴的感觉。
　　这是一段老天安排的姻缘呵。孽缘的必逝，莫非是为了成全这段姻缘么？用一个男人的死，成全另一个男人，这分明就是挖肉补疮呵！可是现在，她该要如何面对这段姻缘？她该要如何面对这个深情如许的男人？
　　死，对自己而言，并不见得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可是，最痛的莫过于亲眼见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死，逝者如斯，生者却只能无奈。
　　这样的痛，她不愿再尝，永远不愿！
　　所以，即便是自己穷途末路，众叛亲离，她也绝不会让朱祁钰死去！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她那么真切地知道——
　　在她的心里，他，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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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大明与瓦剌数个月来频频交战，蒙古各部族皆深受其害，也失去了通贡和互市的好处。原本，入侵大明就是在也先的授意之下所进行的，就在也先率兵进攻大明京师之时，可汗脱脱不花所率的军队并未入关。如今，眼见战火纷飞，边境再无宁日，不仅没了好处，还反倒引来大明的敌对，脱脱不花对也先的不满也日益加深，入了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受战火波及的各个部族怨声载道，脱脱不花也越发焦躁不安，左思右想了好几日，他终于决定与大明重修旧好。
　　也先得知了此事，心里也渐渐不安起来，隐隐也有了议和的念头，可又觉得自己如此求和，实在有些耻辱，便私下授意阿剌知院遣来了使者，献上贡马，试探大明对其的态度，想要与大明议和。
　　早前，瓦剌的所谓使者中总是不乏来瞷虚实的细作，闰正月其间，叛阉喜宁惨遭凌迟而死，锦衣卫又在阳和城外擒杀了小田儿等人，也先所派出的细作已是被逐个翦除。这一次来访的瓦剌使者入京拜谒景泰皇帝朱祁钰，将阿剌知院的意图说明之后，朱祁钰的心中就有了谱。
　　也先在盘算着一些什么，朱祁钰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两国交战，士卒战的是性命，将帅争的是谋略，而君王，比的就是谁更有城府心机。朱祁镇被救回来了那么久，也先竟然还能厚着脸皮时时声称朱祁镇身在瓦剌，有机会再“奉上皇归”，不曾走漏了半点风声，可见，必然是有所阴谋，才会有这般举动的。大明如今并没有非议和不可的理由，倒不如先拒绝，两相对恃之下，试试也先的诚意，也探听一下瓦剌究竟有何谋算。
　　打定了主意，朱祁钰命人厚赏了阿剌知院，但回话的态度十分强硬，声称也先挟诈，义不可从，若是想要议和，待瓦剌各部撤兵北归之后再行商议也不迟，倘若瓦剌不从，大明便是不惜血战！
　　午间宴席之后，命人安顿好使者，朱祁钰寻思着隔日便召于廷益和王直等人商议此事，兀自抄御花园的小路回了独倚殿。
　　初夏的晌午，已有几分酷暑难耐，热浪滚了又滚，就连池塘里的红鲤也似乎是乏了,卧在水底下，连尾巴都似乎懒得摆一下。殿门前的檐上，殊颜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倚着柱子，低着头看那树荫间洒下的点点细碎阳光。她眼睛半睁半闭着，看起来有些困顿倦乏，似乎快要睡着了。直到侍卫们跪拜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她才发现朱祁钰回来了。
　　“姐夫！”
　　殊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迎上来，低低地叫了一声，眉眼间全是讨喜的笑意，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坐姿有什么问题。毕竟自小生活在长白山，京师的初夏虽然并不算十分炎热，但，对她而言，仍旧是有些不适应的。
　　“她呢？”朱祁钰淡淡一笑，看着殊颜热得发红的脸，知道她不适应这样的天气。这么说来，那么“她”必然也是受不了这天气的，却一直隐忍着，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满，更不曾向他抱怨过一个字。
　　虽然朱祁钰只问了极简洁的两个字，但殊颜知道，他言辞中的“她”除了素衣，不会是别人。“衣姐姐用过午膳，已经睡下了。”她俏皮地吐吐舌头，仿似自己做了件多么不得了的事，狡黠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向他邀功：“我见你还没回来，有些不放心，便在这里等着。”没错，是等着，等着他检验成果，兑现承诺。
　　朱祁钰挑起眉，想是的确被她这模样逗得乐了，可仍旧是刻意凝着脸，唇角微微有了几不可见的笑纹。“天气热，你也回房去休息休息吧。”他应了一声，举步往前，似乎对殊颜垮下的脸视而不见，直到推开殿门之前，才回过头，极低地开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过，这时刻，去蜜味斋喝点冰镇梅子汤什么的，消消暑，也没什么不好。”
　　朱祁钰这话对殊颜来说，实在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素衣的胃口一向不太好，平素吃得不多吃得不多，他不在身旁时，她就更是有些草草敷衍。近日以来，她虽然没有害喜，但最近胎动频频，腹中的孩子时不时地踢她，晚上休息得也不算好，只能趁着午后多休息一下。
　　早前召见瓦剌来使，他便对殊颜许下承诺，只要殊颜能让素衣用过午膳之后好好休息，他便让晁天阙安排她出宫去，玩到晚上才回来。
　　殊颜一听这话，可乐得不行了，原本撅起的小嘴笑得咧开，急忙回了句“谢谢姐夫”，立马就提起裙摆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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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轻手轻脚地推开大殿的门，一进大殿，只见床榻边有个宫娥正在为素衣摇着扇子，见他进来了，那宫娥正要跪下行礼，却被他制止了。毕竟是郕王府中带进宫的下人，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那宫娥噤声离开，宫娥立马就会意了，极轻地搁下手里的扇子，出了大殿。
　　朱祁钰顺手拿过那把扇子，坐在床榻边，细细地为素衣摇着扇。虽然有些热，可她睡前仍是不忘用那绣有五彩云纹的被衾覆着自己的腹部，细细地护住腹中的幼小生命。他轻轻摇着扇子，看凉风轻轻抚过她静谧的睡颜，吻动着额前细碎的发丝，瘦削苍白的脸许是因为闷热，透着点点红晕，晚霞似的。她的一只手臂搁在被褥之外，长长的裙摆掩不住她那褪了罗袜的脚。那双脚并没有缠过足的痕迹，大明自太祖以来，便一直有禁令，不允那些贱民女子缠足，素衣生在关外，虽然不曾缠足，但仪态涵养却是不输那些书香世家的女子，即便没有缠足，那脚看起来也仍旧秀气细致得恍如白玉雕琢而成，格外诱人。
　　朱祁钰心念一动，几乎想要伸手细细抚摸她的脚了，可又怕动作太大惊醒了她，只得作罢。有些热烫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感觉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冰凉地，即使在这酷热的季节，也仍旧不例外。
　　她来自长白山，听说那里是长年冰雪覆盖之处，然而，对他而言，那地方实在太过遥远了，从没有机会涉足，只能在梦萦中遐想那冰雪的圣洁天地。可是，也大约只有那样清澈洁净之地，才能孕育出如此冰雪剔透的灵秀女子吧。
　　看着她这静谧的睡颜，他颇有些矛盾，一方面，担忧她又像上次那般，一睡便是睡了四日，急得他几乎乱了方寸，可一方面，他又希望她睡着，不仅仅是因为想要她好好休息，更是因为自从风湛雨死后，她便不再与他过分亲近了，就连用膳之时，也不再像之前，任由他抱着，而同榻而眠的时刻，就更是再也未曾有过。他不敢轻举妄动，怕伤了她腹中的孩子，更怕伤了旧伤未愈的她。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能靠她这么近，就这样静静地痴痴地看她，看这个执着倔强，却又令他不得不疼入心坎的女子。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真正确定，她是属于他的！有时，他睡在榻上，夜里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坐在床榻前看她的睡颜，一看便是个把时辰，像是欣赏一件珍宝，越看越觉得淡雅宜人，半分也不觉得累。
　　她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轻轻动了动身子，并没有醒过来，可那原本盖着她腹部的被衾却轻轻地滑了下来。
　　朱祁钰掀起被衾，打算再给她好好盖上。虽然天气闷热，可是她天生体凉，容易受寒，算算日子，还有两个月孩子就该要出世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寒伤了身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可就在他掀起被衾覆上她肚子的那一刻，她的肚子突然动了动，似乎是肚子里那个顽皮的小东西，兴奋地伸了伸脚，不偏不倚，刚好就踢中了他的手。
　　忍耐不住，他伸手轻轻覆住她的肚子，胎动就这么时有时无的，他也舍不得缩回手，一边感受，一边在心里思忖着，猜测她肚子里头的究竟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女孩，想必一定如素衣这般粉妆玉琢，飘逸脱俗，可若是个男孩，那——
　　他正想着，不觉又是一阵胎动，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许是蜷得太久了，急着想要活动筋骨，一个不留神踢得狠了，弄得素衣不由轻轻地嘤咛一声，即使睡梦中，秀眉也微微蹙起，眉心也挤出了几缕褶皱。
　　朱祁钰心里突然浮起奇异的感觉，放下扇子，俯下身子，脸轻轻地贴在她的腹间，感觉到她腹中有另一个小生命真真切切的存在，还有那极轻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撼动着他的每一分知觉。
　　“你这小家伙，不准再折腾你娘了，白天也踢，晚上也踢，都没让她好好休息过！”他无法想象肚子里有个会动的东西是什么感觉，可直觉却认为那绝不会舒服到哪里去。他虽然对这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充满了期待，可是却更加心疼孕育着这个小生命的瘦削女子。两相对比，高低立见，他颇有些不满地眯起眼，盯着她的肚子，眼神犀利地一点也不似在开玩笑，极轻地警告着里头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你若是再踢她，等你出世了，朕一定狠狠揍你的屁股！”
　　这样的言辞，换作是普通人，定然会说完便笑得前仰后合，慨叹自己竟然会威胁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可他却是极认真的，表情也分外严肃，一点也不在意这样稚气的言辞竟然出自袖卷江山的大明帝君之口，大有说得出便做得到的意味！
　　那小家伙想来也是聪明且识时务的，一遭威胁，立刻地便不动了，也不再踢她了，安安分分地，似乎知道他是个一言九鼎说揍就揍的惹不起人物！
　　“这才乖！”他满意地点点头，隔着衣衫，轻轻吻了吻她肚子，这才将软衾给覆上。
　　他抬起头，准备摸过扇子继续给她扇凉，不像却正好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顿时楞住了。他不确定素衣是不是听见了他方才所说的话，有些尴尬，脸自己那一惯的笑也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了，黑眸深处却明亮得有些异常。
　　“回来了？！”她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不想让他觉得尴尬，只假装对方才的一切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挣扎着想要立即起身，可硕大的腹部却妨碍了动作，
　　“嗯。”他应了一声，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赶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暗忖了稍许，忆及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自己也忍不住好笑，只好干咳一声，掩饰着自己那想笑却有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瓦剌形势如何了？”坐起身子，素衣只觉得小腿似乎有些痉挛般的疼痛，伸手像揉揉，可又弯不下腰。若是他知道她小腿疼痛，却又揉不到，他必然会不分尊卑地代劳，而这样亲密的动作只会让彼此的相处更尴尬，素衣便轻轻咬牙，宁可忍着。“阿剌知院派来的这使者，是议和的么？”早先听说有瓦剌使者觐见，她便寻思着是这么回事，而他接见之后更是设下宴席款待那使者，想必也就是意料中的情形了吧。瓦剌境土毕竟荒凉，各部族四分五裂，可汗脱脱不花权力有限，自然比不得大明山南水北，富庶强盛，明君在朝，若是打起持久战，撑不了多少时日便会议和。
　　“再狂妄的野兽猛禽，碰多了钉子，自然也就跋扈不起来了。”朱祁钰不经意的一侧头，望了望素衣，微微牵了牵唇角，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眼眸中的睥睨与不屑显而易见。“他要议和，大明便偏偏暂不议和。”
　　正说着，不觉殿门之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只听门外传来那打扇宫娥的声音：“启禀皇上和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那边派了人过来传话，说是请贵妃娘娘午睡之后，到坤宁宫去坐坐，叙叙家常。”
　　“皇后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要请你过去？她与你有什么家常可叙？”朱祁钰并不急着回话，那双似是被火迷蒙了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深不见底，那么明显的揣测，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瞥了瞥素衣，见她也是不明就里地蹙着眉，心里便是有了谱。不等她回答，他兀自笑了笑，抓过一旁的素色云纹织锦襦衫，替她披上，应了殿外那宫娥的询问：“下去吧，回她话，就说杭贵妃过一会子便去。”
　　“也好，午睡之后，走一走倒也无妨。”穿好了襦衫，近日一直神色肃然的朱祁钰，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几分戏谑，唇角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笑意，眉眼辗转间，是猎豹蓄势待发的气势：“朕今日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陪你一起去叙叙那所谓的家常！”
　　




螭蟠龙卧

　　
　　“杭贵妃会来么？”
　　坤宁宫虽是皇后寝宫，可整个大殿的陈设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鉴于朱祁钰力尚节俭，所以，这寝殿之内除了钱皇后居住时留下的陈设什物，汪云慧几乎也就不曾再添置过什么东西了。此刻，她端坐在珠屏锦幛卷晶帘后的软榻上，穿着红素罗金龙百子卉方领女夹衣，马面裙上饰有裙襕，戴金丝的发间贯了一支翠羽妍花攒珠钗，两鬓插着云型掩鬓，显得她极为端庄贞静。尽管手里揽着《女诫》，可却显得心不在焉的，一见派去的宫娥回来了，她立刻忙不迭地询问相关细节。
　　被派去传话的是一直侍奉汪云慧的陪嫁丫鬟，名唤流鸳。这丫鬟是当日嫁到郕王府时，孙太后予她的，虽然相貌平平，年纪不大，却是个十足的乖角儿，极擅于察言观色，自有一番说不出的狡黠机灵。
　　“娘娘放心。”
　　对于“杭贵妃”，流鸳的心底是颇有些鄙夷的，虽然以往在汪云慧的面前，她并未有什么不妥不敬的神色，可言辞之间，提到“杭贵妃”时，便是连个下人该有的敬称也没有，不屑一顾可见一斑。“独倚殿里侍奉的姐姐回了话，说那女人正在午睡，收拾稳妥了，过一会子便来。”
　　“那就好。”汪云慧有些茫然若失地喃喃应了一句，只说好，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好，随手搁下《女诫》，眼前不由浮起了朱祁钰的眉眼，浮起他对杭贵妃的嘘寒问暖，极致柔情，心里一阵近乎麻木的刺痛。
　　倘若可以，她宁肯不与那杭贵妃打照面的，眼不见为净，互不打交道。虽然杭贵妃并不曾在她眼前有过什么恃宠的言行，可是，她心里还是会那般的不舒服。汪云慧呵汪云慧，再贤德再贞静，自己也不过就是一个女子，丈夫宠爱的是其他女子，她纵使再大度再宽容，也是无法坦然面对的，要不是上圣皇太后——
　　“娘娘，老身实在不明白，您是正宫皇后，妃嫔来坤宁宫谒见不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么？凭何要专程去请她，失了自个儿的身份？”一旁正在斟茶的是汪云慧的奶娘赵嬷嬷，似乎也对这事气不过，但，她毕竟见多识广，倒不敢像流鸳那般肆无忌惮，轻描淡写之间，便已将那共同的敌对给贬了个十成十：“若是在普通人家，那女人也不过就是个妾室罢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架子倒恁地的大！”
　　谒见么？
　　汪云慧苦苦一笑，手指顺势沿着榻上的丝垫子边沿轻轻抚触，手指凉凉的，心，也是凉的。那杭贵妃每日与皇上同进同出，同吃同睡，这样的恩宠，只怕是几朝几代都不曾有过了，哪有多余时间来谒见她这个空有名分却丝毫不得宠的皇后？再说了，杭贵妃受宠不久便有了身孕，言行举止又那般知书识礼，在皇上眼里，大约是如珍如宝地看待那个女子的罢，就连她身怀六甲，皇上也不曾召幸过其他的宫人，有这样的专宠便是宫里一个女人最大的资本。
　　而这样的资本，她是没有的。
　　所以，谁也不知道，她这正宫皇后，最后的下场会是如何的。
　　流鸳听见了赵嬷嬷的埋怨，登时也来了劲，喋喋不休地开始数落起杭贵妃的不是来。“那杭贵妃，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出身，合家宴时见到娘娘，仗着自己大肚子，不行妻妾之礼叩拜也就罢了，竟然还一副冷脸，爱搭理不搭理的！都那么大的肚子了，还每日宿在皇上寝殿里，宠擅专房，不让皇上临幸其他人，什么余杭才女？分明就是个下作的狐媚子！”说着说着，越发的大声尖锐，越发的口无遮拦，连那些坊间粗俗的话语也不禁脱口而出了。
　　“谁是下作的狐媚子？！”
　　极冷的声音，突兀地就插了进来，汪云慧、流鸳以及赵嬷嬷等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看向门外，却见一身宝蓝色金绣常服的朱祁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的眼里翻涌着极少见的怒气，胸前的金丝团龙绣纹耀着日光，熠熠生辉，鲜活得宛如可以吞云吐雾一般。素衣一身素色云纹织锦襦衫裙，站在他的身旁，照例是低眉敛目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并未绾髻，只斜斜地簪着她的紫金凤钗，一身的装束看起来极致的朴素。
　　糟了！
　　那一霎，汪云慧的脸色骇得纸一般惨白！
　　据她所知，皇上今日明明就在接见瓦剌派遣来的特使，所以才趁着这个机会，按照上圣皇太后的意思将杭贵妃给请来，可皇上为何会与杭贵妃一同到坤宁宫来？再说，方才也没有听见外头的内侍唱报，她也就没有制止流鸳与赵嬷嬷肆意妄语地发牢骚，可谁知，皇上与杭贵妃居然来得这么快这么巧，竟然刚好就将一切给听见了，该要如何是好？
　　该要如何是好！？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朱祁钰直直地看着已经吓呆的流鸳，近在咫尺的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精光迸射，所有的温和都在瞬间化作犀利，郁结为山雨欲来前的阴霾，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将流鸳给活活钉死在原地。
　　“皇上！”流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显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小细节了，她如捣药锤似的拼命磕头，惊慌失措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奴婢该死，奴婢知错了！”眼见着流鸳跪下磕头，赵嬷嬷也吓得一身冷汗，忙不迭地跪下，吓得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知错了？”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不停磕头求饶的流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蹙起的眉像是一抹古怪又嘲讽的痕迹，无形中扭曲了他的俊颜，深幽的眼瞳中有阴冷的火焰在跳动灼烧着。“方才，你不是说得那般畅快么？现在，怎么就不敢再说了？！”那极其缓慢的字眼简直是从他牙缝中一个个挤出的。
　　流鸳吓得瑟瑟发抖，明明是炎炎夏日，可身子却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不知是该认错，还是该求饶。如今，她已经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皇上息怒，奴婢，奴婢……”那话尾在嘴里绕了无数个圈，就是怎么也不能顺利脱口而出。
　　朱祁钰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阴郁的眼神令人身处盛夏却寒若严冬。狠狠咬牙，他蓦然怒喝一声。
　　“说！”
　　这下，不仅仅是那两个说错话的人，就连坤宁宫外的内侍宫娥们，也吓得纷纷跪倒，生怕在这非常时刻触怒龙颜！
　　汪云慧心里一紧，看着朱祁钰那张脸色极难看的脸，有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杭贵妃，只望着她扶着后腰，垂着头，掩着那一双眸子的低垂睫毛微微地颤动，知道今日流鸳和赵嬷嬷定然是重责任难逃的，只得强压下畏惧，用还算镇定的声音为两个下人求情。
　　“皇上息怒，流鸳与赵嬷嬷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皇上您——”
　　“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
　　朱祁钰打断她的话，被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将他隐忍的怒气给全部激出来了。一边强调着她话语中的某些不妥措辞，他脸色也越发难看得吓人：“即便要口不择言，也该要牢记自个儿的身份地位！皇后，朕今日正有空闲，久未到坤宁宫来，本打算和杭贵妃一同过来看看皇后你，不想，却正好听见你宫里的人在口不择言！不过？！在皇后看来，似乎认为几个下人辱骂朕的爱妃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那么，朕禁不住要揣测，这等放肆的欺辱究竟是一时的口不择言，还是一直以来有人蓄意纵容？又或者，你坤宁宫里的这些丫鬟婆子们闲来无事，就这么成日地以嚼舌根为乐？！如此一来，将皇家威仪置于何处，将你这中宫之主的身份至于何处？”
　　他知道，宫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喜好流言蜚语，将他的素衣给贬斥得不像话，而今，正好杀一儆百，免得这些做奴婢的识不清自个儿的身份尊卑！幸好，他今日跟着素衣一同来了，若是素衣一个人来，也不知会受什么样的委屈，依她的性子，决计是半个字也不会说的！
　　他决不允许有人这样折辱他珍宠的女子！
　　决不允许！
　　朱祁钰一番犀利的言辞，震得汪云慧哑口无言，只能暗暗叫苦。倘若流鸳说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刚才那欺辱的言辞针对的是杭贵妃，自然是犯了皇上的忌讳！早前就曾经有人放出风声，说皇上原本是意欲立杭卿若为皇后，迫于她的郕王妃身份以及上圣皇太后，不得不立了她。方才，他一直以“皇后”应有的身份地位提点着她，想必，是对她这个皇后纵容下人的言行极为不满意，就只差明着呵斥她“不配”了。
　　“皇上，不是——”她想要辩解，却不知自己该要从何说起，尤其，杭贵妃就站在他的身边，想必也是将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她要怎么解释？
　　“皇后，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祁钰寒着一张俊脸，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最终，挤出唇缝的是一句冰凉沉重的话语，瞬间化成了一把刀子直直刺进了她的心口，一腔沸血似要喷薄出来。她的脚有些站不稳，颤颤地，紧闭着眼，极力压抑着，需要用尽全身所有的气力，才能将那一腔欲诉无处的苦涩连同那句话一同强咽下去。
　　“兴安！”朱祁钰招来侯在坤宁宫外的随侍内侍，正眼也不看跪倒在地上的流鸳，伸手扶住素衣，看她一脸的漠然，忍不住将胸腔里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朕犹恨这类嚼舌根的人，拖她下去重责一百杖，舌头也不必再留着了！”瞥了瞥赵嬷嬷，他冷冷地笑：“至于她，身为乳母，跟在皇后身边却不知适时提点，反倒挑拨离间，拖下去重责八十杖！”
　　话一出口，不仅是流鸳与赵嬷嬷，就连汪云慧也傻眼了。宫里的杖责最是狠毒，若是着实打，只需要六十杖就能将一个男人活活打残！而流鸳和赵嬷嬷若是真的受了这杖责，定然会没命！
　　“皇上饶命！”
　　伴着哭天抢地的求饶和哭号，流鸳和赵嬷嬷被鱼贯而入的大内锦衣卫侍卫拖着，眼看就要被拖出寝殿了，汪云慧跪倒在地上，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汇聚，扑簌簌地低落：“皇上，臣妾与您结发近五年，从没有求过您什么，臣妾如今就求您这么一次。”她埋低了头，字字动情，撑着地的手频频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到了最后却只化成一句哽咽：“皇上，臣妾求您饶了她们吧……”
　　朱祁钰看着跪地的汪云慧，深邃的眼眸中一片漠然，唇角凝结着隐忍的怒气，并不答话，倒是一旁的素衣淡然开了口。
　　“住手。”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紧要关头显出了十足的影响力，震慑人心。拖着流鸳与赵嬷嬷的大内锦衣卫侍卫也因着这声音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素衣缓步走到汪云慧跟前，有些困难地俯下身子，扶起汪云慧，眼睛并不看向朱祁钰，接下来的话语虽然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是对他说的，其间含着沉重的意味。
　　“算了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小题大做。”
　　倘若早知来这一趟会让一老一少两个宫娥丢了性命，那么，她就不来了。那两名宫娥与汪皇后的感情似乎很好，即便是有什么过分的言语，也只是为汪皇后抱不平而已，人之常情，又何必过分苛责？
　　“朕小题大做？！”深幽黑眸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眯起，对她的忤逆怒从心起，怒气燎原一般从心中一直灼烧到眼中，朱祁钰骤然变了脸色，那五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间硬生生挤出。他早就知道，素衣定然是这般不在乎的，即便是谁将她形容成了狐媚妖姬，她也顶多是不在意地一笑，可是，她却不知道，那些毁谤的言辞传入他的耳朵，会让他多么生气，多么心疼。
　　他能给她的太少太少了，在这禁宫之中，他想要给她威仪，给她尊重，不仅是当面的，还有背后的，是所有人对她的尊重！若是今日放过这两个嚼舌根的贱婢，恐怕，会有更多人认定她好欺负！
　　见他久久地不说话，素衣抬起头望着他，清灵的水眸中蓄满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难不成，皇上要臣妾也跪下求你么？”她挑起眉，神色自若，嫣红的唇中吐出一个不轻不重却又完美无缺的威胁，轰得一声炸掉了朱祁钰的全部思绪！
　　是的，她如今大着肚子，如果，他真的要她跪下来求他，才肯饶恕那两个一时口不择言的宫娥，那么，她又何妨一跪呢？
　　“你！”他因她的威胁而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双眼死死盯着她平静的眼眸，呼吸吐纳间全是强压下的怒气，好半晌才猛地一甩衣袖：“罢了，既然贵妃为她们开口求情，将她俩拖下去掌嘴六十下，不能再免了！”
　　语毕，他伸手搀过她，飞扬的眉打着结，忿忿地只说了一个字：“走！”似乎是不愿再在这坤宁宫多呆一刻，也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低头垂泪的汪云慧，眸光犀利如绝世钢铁炼制的兵器。
　　出了坤宁宫，朱祁钰搀着素衣上了步辇，就在坐下的那一刻，他顺势将她揽入怀里，他强悍而霸道地紧紧拥住她，如同传世瑰宝一般珍视，恨不得将她镶嵌进骨血之中。发狠似的在她的颊上狠狠重吻了一下，他才咬着她的耳珠子，凉凉地开口，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朕今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饶过她们的！”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素衣顺从也不是，挣扎也不是，只得无奈地任他胡闹，静静看着他，眼波流转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汪皇后毕竟是你的发妻。”叹了一口气，她颇有些无奈：“你明媒正娶她入室，这般冷落她已是不该了，连她身边的人发发牢骚也要这般斤斤计较么？”
　　是的，倘若真的计较起来，是她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占有了人家丈夫的全部宠爱的青睐，又怎么能责怪人家呢？
　　女人，都是自私的呵！
　　有谁，愿意和别的女人一同分享丈夫的宠爱呢？
　　“这么说来，朕倒成了小家子气了！？”他定定地看着她，视线锐利得如同要透过眼眸看穿她的心，唇角微微上扬，看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须臾之后，才忍不住赌气似的开口：“难道，那些贱婢不干不净地折辱你便是应该么？”
　　她话中“明媒正娶”这几个字像被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痛了他的心。他的素衣，应该也被这般明媒正娶，这贵妃之位虽是专宠珍贵，却仍旧只是偏侧妾侍，到底是折辱了她呵！她是如此决绝的女子，也难怪她总是对他的深情避而又避，不肯接受。不由地，他便想起了那赵嬷嬷说的话“那女人也不过就是个妾室罢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又是这名不正言不顺！他和他的母后已经背负了这么久为何还要素衣也来背负这？
　　可是，他要如何才能让她名正言顺？
　　毕竟，有的东西，是他朱祁钰给不了的呵！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也是别人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要说，也就只管让她们说去吧。”素衣垂着头，淡然启唇，扬着眼睫，幽黑的瞳子有些涣散地望着自己腕上的玉镯：“再说，今日你如此珍视我，可以为了我不顾汪皇后的面子。倘若有一日，你得了别的女子，也这般珍视恩宠，那么，今日的汪皇后也不过就是我的前车之鉴罢了。”
　　是呵，他是一朝天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对这样的深情，她只觉得惶恐，却不知该要如何自处。以后，难免不会有别的女子让他失心失魂，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长，不可估量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胡说八道！”低低地斥了一声，目光一凛，他将她揽得更紧了，高大颀长的身躯将她包裹得如同蝶茧。他的声音嘶哑低沉，那里面蓄积了太多太重的深情，每一分都是铭心刻骨的回忆，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今生今世，朕只要你一个，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其他人！”
　　素衣漠然的听着，表情始终是淡淡的，波澜不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喜色，唯有细细的秀眉不经意地微微一跳。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犹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种冻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盖在眼睫之下，没有让他窥见分毫。
　　多么美好的情话呵，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可事到如今，当初那个对她说这话的男子哪里去了？
　　一生一世，多么漫长，谁又知道，一切美好的愿望不会瞬间就破碎，成为镜花水月般的空欢喜一场？！
　　到最后，只剩心如死灰的悲凉。
　　眼见着朱祁钰的步辇离开了，上圣皇太后孙氏才从隐没的一角闪身出来。
　　今日，本是她授意汪云慧请杭卿若过来的，借此机会探探口风，谁知，竟是出了这么一档子麻烦事，而今看来，朱祁钰已经是越来越不肯给她面子了，竟然连堂堂中宫皇后下跪求情，也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看来，汪云慧到底是敌不过这杭卿若的，只要这杭卿若为朱祁钰生下了子嗣，被扶正立为皇后只怕是迟早的事。
　　就如同，当年，她曾与胡皇后争宠，宣宗皇帝瞒天过海给了她一个儿子，借口胡皇后无子，将其废掉一般。这朱祁钰，打的只怕也是同样的算盘！
　　而那杭卿若——
　　不，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那个杭卿若为何会让她有如此怪异的熟悉感！
　　因为，那个杭卿若，根本就是名满天下的“澄心客”尹素衣！当日鬼魅入梦一般劝她立郕王为帝的诡谲女子，还说什么素不相识，并非说客，将她肆意玩弄于股掌之间，骗得她仓促之间将帝位给了那贱婢所生的孽子，却没想到，这朱祁钰与尹素衣早有私情在先！
　　看着那远去的赤红色的步辇，孙太后蓦地伸手，折了一支垂在颊边的柳枝，恨恨地将叶子揉成泥，冰一样的眼中，满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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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水，四处一片漆黑，静谧无声。
　　西移的月华若玉一般流泻在那窗畔寂然的面容与如缎青丝上，将她秀美阿娜的身姿拉作修长的剪影。略显空旷的屋内帷幕层层，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深藏的失落与绝望。
　　唐翥儿静静地倚着窗，看窗外荷塘里盛放的莲朵，柳树和紫藤直泻水面，月色无垠，衬得那水的色调更深、更蓝。这“拍阑阁”是殿下在郕王府邸中的寝房，她在这里不声不响地也住了有半年了，每日每夜，她睡在殿下曾经睡过的床榻上，呼吸着他留下的余味，幻想着他还在她的身边。
　　殿下以前最喜欢对着这扇窗做画，一画便是一整个下午，她倚在桌边，时不时地替他研磨，着迷地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仿佛一辈子也不会腻，恨不得就这么一辈子相对。
　　她多么希望一切可以再回到以前，那些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他陪着她用膳，她耍赖地抱着他不放，那些青梅竹马的，笑语不断的日子，他的温柔，他的微笑，全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他，是她一个人的殿下。
　　可而今，他已是天下人的皇上。她与他的距离如此遥远，犹如云与泥，似乎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月下的荷塘一片寂静，只有寥寥的蛙声一蝉鸣，她屏住呼吸，想在记忆中寻找着殿下唤她名讳的声音，可是，回忆了无数遍，耳中依旧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寂静得令她心中发慌。
　　“吱呀”一声，门似乎是被人推开了，唐翥儿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整个人沉浸在回忆中，想是已经失神了一般。
　　那人将们掩上，步履轻盈地走到她的身边，好半晌，才轻轻地开口：“唐姑娘，你还认得我么？”那语音，带着点生硬的腔调，应该不是个平日便讲惯了汉语的人！
　　唐翥儿狐疑地扭转头，眼前这个女子虽然穿着很普通的襦衣衫裙，可却总显出几分怪异。这张熟悉的脸，在翥儿的印象里，应该是穿着帝青色的外袍，腰前系一块彩色花纹的围裙，蓝色的波纹皱褶上缀着孔雀领花朵，腰间系着宝石镶嵌、丝穗婆娑的腰带，手臂带着一串金钏和海螺镯，颈上还佩着红色的琥珀项饰，胸前悬着层次分明的珊瑚、瑰玉、琥珀的短项圈和珠玉穿成璎珞的长项链。头发是对半分开，梳在两旁，当中是珠璎顶髻，披散在身后的一股股小辫，缀满个漂亮的珠玉、珊瑚和宝石。
　　“你是——”唐翥儿对这个女子的到来十分惊奇，瞪圆的眼中满是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你是韩赵楚秦？！”
　　这分明应该身在灵藏的女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京师，而且，竟然能找到她？
　　“唐姑娘真是好记性呢。”韩赵楚秦嫣然一笑，极艳丽的，像是一朵绚烂盛放的格桑花，话语中脱不去灵藏人说话特有的腔调：“如果你也记得我哥哥，我想，他会比我更高兴！”
　　“你哥哥？！”唐翥儿起身，不由自主地在记忆里寻找着那个长得极漂亮的，额间有着花瓣一般的朱砂红印的男子。“韩赵燕齐？”
　　去年在灵藏，翥儿为了寻找唐子搴所需的那些古怪药方子，曾经结识了灵藏最富声名，也是最年轻的巫蛊师——韩赵燕齐。韩赵燕齐本名索朗尼玛，而韩赵楚秦本名索朗玛雅，二人都对汉人的历史文化颇有兴致，尤其对战国时期的历史文化有着浓厚兴趣，便为自己取了这怪诞的汉名。
　　那韩赵燕齐对翥儿一见倾心，送来了一把精巧的绿母藏刀做定情信物，翥儿不知当地有着赠刀定情的风俗，以为是馈赠的礼物，便兴高采烈地收下了，直到快离开灵藏时，韩赵燕齐托人来询问婚期，唐翥儿才知道那绿母藏刀是定情之物，尴尬之余，便拿去还给韩赵燕齐，推说自己已经有了意中人，很快就要成亲了。
　　尔后，她离开了灵藏，也就将这段记忆淡忘了。是的，那时，她的确是有着意中人的，她的心里，由始至终都只有殿下一个人，可是，却没有想到，殿下却只当她是妹妹。
　　韩赵楚秦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空旷的寝房，满脸不解。“去年在灵藏，唐姑娘不是说，一回来就要与你那青梅竹马的殿下成亲了么，怎么住在这里？”她曾听唐翥儿说过，那个“殿下”是大明天子的胞弟，而今，大明与瓦剌之间的事，她也知道一些，更知道唐翥儿那青梅竹马的殿下已经登基为帝，那么，唐翥儿照理也该是妃嫔之一呀，为何不住在大内禁宫之中，却住在在这郕王府中？
　　难怪上次自己那傻兮兮的哥哥踏破铁鞋，也不曾找到心仪的佳人。
　　唐翥儿不曾想到她会有如此一问，积了满腹的话无法吐出，一时就愣在那里，霎那间讶然无语。尔后，她止不住黯然的神色，有些落寞地低下头，逃避着这个尴尬而失落的问题。
　　“你怎么到京师来了？韩赵燕齐呢，他也来了么？”
　　韩赵楚秦摇摇头，笑得犹如枝上摇曳的花朵，带着灵气。“我哥哥前些日子曾到京师来找你，可是却没找到，如今，他人在瓦剌呢。”许是灵藏人生性的豪爽不羁，她抓起唐翥儿的手，脸上浮现惊喜，显得有些急切：“我这次跟随瓦剌使者一同进京朝见大明天子，就是受他所托，无论如何，非要找到你不可！”
　　“你哥哥在瓦剌？！”
　　唐翥儿越听越觉得是由蹊跷，突然想起，唐子搴曾向她提过，也先与伯颜帖木儿从灵藏请回了一个巫蛊师，在朱祁镇的身上下了食髓蛊，难道，那个下蛊的巫蛊师就是韩赵燕齐。“他在瓦剌做什么？”她开口询问，很难得的，那近日愁苦之色郁积的脸庞上绽出了露齿笑意来。
　　韩赵楚秦点点头，制不住满脸的得意之色：“瓦剌太师也先请我哥哥去看守他们的战俘，也就是你们大明的太上皇！”
　　




枕戈待旦

　　不觉之间，于廷益抬起头，细细打量着端坐于御椅之上的朱祁钰。
　　碎金一般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大殿，明明是白昼，文华殿内却某名有些阴阴的暗，与外头火辣辣的艳阳高照大相径庭。六月里，即使是在阴凉的地方，也难免会使人觉得心浮气躁，坐卧不安，如今，群臣聚集在文华殿内，俱是汗流浃背，攒动的人头和朱紫的朝服衬着大殿之内的寂静，更显出几分压抑的热与闷。尽管闷热，可此时，众朝臣皆是心照不宣，知道皇上召集群臣于文华殿廷议，所为的是什么事，也都闷着不出声，在沉默中等待着那个肯先开口出声的领头羊。
　　自从阿剌知院遣了来使，申诉了瓦剌议和的意图，表示愿意将太上皇朱祁镇给送回来，最近这一个月里，便不断地有朝臣上疏奏请议和，认为应该尽快派使者前往瓦剌，迎还太上皇，可朱祁钰只字不提，全都未曾应允。
　　于廷益眼神清冷凛冽，尽管心中隐约浮现不安，但表面仍是不动声色。他知道，朱祁钰对于议和之事并无什么兴趣，对于也先所谓的将太上皇朱祁镇送还更是斥为无稽之谈，而也先在此时此刻宣称要将朱祁镇送回，本身就有诡谲阴谋的意味，不可不防。他一直以来都是不赞成议和的，与朱祁钰同一阵线，此刻，他垂下头，满眼波澜不惊。虽然朱祁钰事先不曾对他有什么暗示，但他也能猜出，朱祁钰将此事廷议的的玄机何在，目的何在，更明白，自己将在其中起到何种作用。
　　此刻，朱祁钰一身过肩通袖龙襕常服，乌纱翼善冠下那俊美无铸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神情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峻。在这闷热的文华殿里，他似乎并不觉得热，连兴安招来打扇的宫娥也一并摒退了。虽然迎着光，可那双向来深藏不漏的眼眸却微微眯着，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上的众人，眼睫下不觉就投下了一层极不分明的阴影，抿紧嘴角，黑眸里盈满了深深的思索。
　　虽然明知道众人对于今日的廷议心知肚明，可他还是极慢地将一切言明：“瓦剌如今又派来了使者完者脱欢等五人入京，商议议和之事。他们声称，瓦剌太师也先为表议和诚意，愿意奉还太上皇，不知诸位卿家对此事有何见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人，他不知怎么的，生出了一种沉重，黑眸深处，有某种光芒一闪而逝。
　　如今，谁也不知道朱祁镇早就已经被唐子搴和弑血盟的众人给联手救回来了，可是碍于现在朱祁镇身中食髓蛊，且身份特殊，不能这样毫无防备地将一切公开，只能将这出戏接着演下去。也先手中根本就已经没了朱祁镇这奇货可居的筹码，竟然想这样瞒天过海，公然先发制人与大明谈议和之事，有什么诡计还未可知，议和之事还需再斟酌才好，如今，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对策。可惜，这满朝的文武除了于廷益等极少数，根本就不管虏情的复杂难测，只一味盲目地上疏叫嚣，真令人头疼万分。
　　“皇上，臣窃以为如今也先既然有议和之诚意，皇上何不立即派遣使者前往瓦剌，迎还太上皇？”礼部尚书胡濙是三朝老臣，有时宣宗亲任的辅政大臣，说话自然极有分量，言语之间，鬓角的白发与皱纹结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重锁。早前太上皇亲征，他未曾阻挠，自然心有愧疚，而近日以来，他也正是接连上疏请求议和的重臣之一，此刻，由他率先出列表明态度，充当领头羊的角色，自然也是再适合不过的。
　　“瓦拉进犯，斩杀我大明数十万士卒，此仇不共戴天，朕早前就曾言明，绝不与也先轻易议和。”朱祁钰没有看向胡濙，知道他背后所纠集的是哪一群朝臣，径自神色冷凝，言语听似漫不经心，可黑眸却亮得有些不自然：“如今，也先似乎的确有议和之意，但两国交锋，虏情叵测，也先又是个诡计多端的人，数次借议和为名施行他谋，而这一次借阿剌知院所派使者探听大明的意愿，难保不是酝酿着又一次的阴谋诡计。”末了，他垂下头，寒凉的眼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一瞬间清晰可见。
　　王文在地位方面虽然比不上胡濙，可却受朱祁钰重用，在此关键时刻，也从朱祁钰暗示的话语中听出了些端倪。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尽管喜宁的身份特殊，凌迟乃是罪有应得，可毕竟也是瓦剌的使者。他虽然有些惶然，却也仍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思虑：“早前，也先任命叛阉喜宁为使，被擒获之后凌迟处死，今日，大明若是就这么贸贸然派出使者，恐为瓦剌蛮首羁留残杀。”
　　“太上皇蒙尘，我等迎复他归朝乃是理所当然。难道就这么任由其滞留瓦剌？这样，至大明国威于何地？”一向硬气的吏部尚书王直终于忍不住了，这几日以来，他天天上疏奏折，可那些奏折就如泥牛入海，全没个回应，皇上视若无睹一般，也不见半个交代。而今，皇上的意思根本就是不想议和，不想将太上皇给迎复回朝，如此一来，任由太上皇在瓦剌滞留，成何体统？情急之下，他不觉就义愤填膺，口不择言起来：“皇上如今天位已定，太上皇回来也不复再莅立处理朝政社稷，有何可斟酌的？倘若再如此犹豫不决，只怕他日也先食言，不肯再奉还太上皇，介时，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王大人此言似乎是话中有话。”朱祁钰抬起头，斜斜地睨着王直，阴鸷深沈的眼，用最缓慢的速度扫过王直瞬间便僵硬的神色，目光慑得人几近呼吸窒息：“太上皇是朕的亲兄，朕岂能有不欲迎复之意？倘若朕是真的不欲迎复，今日又何必招诸位卿家共商此事？”低沉的嗓音因近日的操劳而显出微微的沙哑，没有泄露半分情绪，却显出了几分平滑的危险。“王大人以大明国威言事，难道是想斥责朕坚决不议和，让太上皇滞留瓦剌，这以举动是平白丢了大明的脸面？！”
　　王直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讳，不该随随便便以“国威”说事，忙不迭地讷讷开口辩解。
　　“皇上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要说丢了大明脸面的人，也只会是太上皇，怎么也不会是当今皇上。当今皇上力挽狂澜，扶大权于将倾，救国于危难，自然算得上是个明君。
　　“那请问王大人欲言何意？”黑眸一凛，朱祁钰神色间迸射出了一丝不耐，目光更冰更冷了：“容朕揣测一下，莫非王大人是想说朕贪恋这天子皇权与帝王之位？！”冷笑一声，他将王直话语背后暗含的意思毫不避讳地抖了出来，看王直神色愀然一变，心里立刻就已有了数。
　　“这——”
　　王直语塞了。
　　他话里的原意也就在此，之前上疏也曾多次提到此事。他一直认为，皇上不欲议和，是怕太上皇回銮之后与其争位，故而一拖再拖，不肯松口，可而今，朱祁钰真的将这话说出来，他反倒是懵了，不知道朱祁钰究竟有着怎样的打算。
　　“当初，是尔等三奏五请逼朕登基，接下这烫手山芋，如今，尔等竟然口出此言，实在是令朕心寒如斯！”朱祁钰冷冷的视线望著王直，表面上似乎是针对王直一人，可言语中却是指向在场的所有人，当初，是他们联名上书，要求孙太后立他为新皇的。他阴鸷冰寒的黑眸深处，凝著炙热的怒火，熊熊燃烧，让人胆寒：“原来，尔等所图的也不过就是有个进退无路之人来暂时代理执政，收拾这堆烂摊子罢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王直心知自己在不留神间抚了龙的逆鳞，触怒了龙眼，立刻脸色煞白，尚来不及与胡濙交换了一个眼色，跪倒在地便开始磕头！
　　“罢了！”朱祁钰也不出言赦免他，只是冷眼看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半晌之后，骤然起身，常服的袖子拂过御座，耀起一圈金色的弧，清俊的容颜一片阴霾，浓眉紧皱，眼中有冷到了极处的光一闪而过：“既然诸位卿家皆是如此揣测朕的用意，那么，朕就立刻派人前往瓦剌，不惜任何代价接太上皇回朝，然后将一切双手奉还！”咬牙切齿地，字句从牙缝间挤出，足以显示他那勃发却也隐忍的怒意：“无论是江山、百姓、社稷，还是你们这帮忠心不贰的臣子！”
　　整个文华殿内的气氛更显寂静与诡谲，只能听见王直不停磕头的声音，闷闷地压抑在心头，众朝臣大气也不敢喘，面面相觑，纷纷将目光集中在于廷益身上。于廷益是朱祁钰最信任的重臣，自北京保卫战之后，官晋一品，加升为“少保”衔，总督军务，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事上，只要于廷益开口，朱祁钰基本都不会有什么相反的意见，此刻，于廷益无疑是安抚圣驾的最佳人选！
　　“皇上请息怒！”诺大的文华殿里，于廷益那清朗的声音不负众望地响起，众人才悄悄吁了一口气。只见扫了一眼众朝臣，极威严的面容带着摄人的肃穆，“皇上天位已定，孰敢他意？”
　　一个“孰敢他意”，将众人的给震得纷纷垂首不语，羞愧难当。的确，倘若太上皇真的回来了，众人有谁还能再接受他取代皇上，继续统御江山社稷？反观皇上，即便知道自己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收拾烂摊子的无奈之人，可自登基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两相比较，谁更贤明已经不言而喻，这种以人性阴暗面随意揣测的举动与言行，倒实在是有伤皇上的心。
　　眼见众人神色有变，朱祁钰那震怒的神色稍有缓解，于廷益才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深思熟虑之处：“也先奉还太上皇之举，或许是别有用意的举动，极有可能是寄望太上皇与皇上因皇位争夺皇位而使得明廷内乱，由他坐收渔人之利！我等切不可上当！即便是太上皇能回来，也应效仿尧舜禅让，这天下社稷仍是该由皇上做主！”
　　这言语一出，便是明示这于廷益并不赞成议和，对于太上皇是否能回来，更是持着之前“社稷为重，君为轻”的态度，胡濙不免有些失望，看了一眼还在跪倒在地的王直，心里有些泄气。
　　就在众人皆以为于廷益是早与朱祁钰商议好，坚决不议和，也不期待太上皇回銮之时，于廷益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臣窃以为，两国长久交战，毕竟民不聊生，如今也先数次派人商议议和之事，鉴于敌方急来，我方适宜迟去，皇上也可投石问路，不妨一试。”他顿了顿，借早前与朱祁钰在素瓷居下棋之时的战术暗暗作比：“我们先派使者前往瓦剌，一方面，也可探知太上皇近况如何，另一方面，也可试试也先对于这议和之事究竟有几分诚意！这样，不仅可以延缓牵制敌方，还能借此刺探其议和的实情，有利于边防整殇，若是其果有诚意议和并奉太上皇回朝，我们再准备妥当以迎复太上皇，也不算晚。”末了，他不忘谦恭地询问朱祁钰的意思：“皇上以为如何？！”
　　以他对朱祁钰的了解，他可以确定，朱祁钰决不是贪恋权位之人，众人皆是被他的面具所迷惑，自以为他是仓皇登基，尝试了皇权滋味后便上了瘾，不肯再与他人分食，可谁又知道，这大明天下，在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男子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之物，从来不曾入其眼。他更知道，假如没有朱祁钰的赏识，任凭自己如何踌躇满志，或许也只能与老矣的廉颇一般，空有壮志雄心而无用武之地。
　　“于少保所言甚是有理！文武群臣近日多次上疏累言，朕一直未许，就是因为有这一层担心。”朱祁钰这才复而坐下，神色已经不复之前的阴鸷冰寒，所有的疑惑与担忧瞬间一扫而空。
　　毕竟，两国交锋，议和之言完全可能是诱敌之计，只有真正沉得住气之人才能使得自己不在这尔虞我诈中失掉一兵一卒，一城一池！他是大明的帝王，掌握着大明无数百姓的性命，每一步都必须左思右想，运筹帷幄，半点也不敢轻率，自然不可随意儿戏，无论做什么都要深思熟虑，而眼前这些朝臣往往有极大一部分，只图眼前安定，忽略长久之计，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清醒的人随时提点才成。
　　于廷益果然不负他的期望，已经将原本的刚直正气逐渐内化，深谙君臣相处之道，看来，日后可以将更多的朝政大事交予其处理，这样，不仅可以防止司礼监众太监篡权，更可使诸部尚书以于廷益马首是瞻。而以于廷益忠诚刚直的性子，绝不会私营党羽，拉帮结派，对于肃清朝政百利而无一弊。
　　朱祁钰看着于廷益，那额角的皱纹有着岁月赋予的智慧，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人不敢逼视。唇角的思索渐渐转化为恬淡的笑意，他睨了一眼还跪倒在地的王直，懒懒地赦免了其口不择言之罪，这才舒展眉峰，深邃的眼眸在艳阳碎金之下如同坠落的星子，异常明亮：“既然于少保对此事早有思虑，那么，朕也就不妨试一试吧！”扫了一眼噤口不语的众人，他知道自己一箭双雕的计策已经成功达到效果了。
　　“一切都按于少保所说的去办，择选使者，近日即前往瓦剌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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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的日头正毒，素衣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步履轻缓，由殊颜和殷心护送着往文渊阁而去。这几日以来，瓦剌议和之事使得朱祁钰忙得焦头烂额，可百忙中，他却还是坚持抽空回独倚殿陪素衣用膳，素衣早早地吩咐金英传令尚膳监，将午膳直接传至文渊阁，而她，也就不惜顶着这么大的日头到文渊阁去。
　　殊颜以手为扇，拼命地扇着凉，抬眼看着那白花花的日头，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这几天日头毒，姐夫又忙得昏天黑地的，你在独倚殿等着他回来一起用膳，不是挺好的么？这么来回奔波，你也不怕动了胎气？”在她看来，还是独倚殿好。朱祁钰见天气越来越炎热，挖空心思命人送了整块的冰过来，搁在檀木的冰桶内消暑，使得整个独倚殿凉丝丝的，不复之前的酷热。可素衣偏生这么别扭，不仅不坐步辇，还以不想大费周章为由摒退了要跟来的宫娥，独自地这么走着受罪，活似要被阳光给烤焦！
　　殷心回眼斜斜地看了看她，眼波流转，虽弯若弦月，却是含着促狭的意味：“四儿，这怀孕的可是别人的宠妃，你这不相干的人倒是显得特别上心，姐夫姐夫叫得比谁都亲热！”眼见着殊颜垮下了脸，她才粲然一笑，扶着素衣继续往前走。“素衣整日不是坐着便是躺着，想必实在难受得紧，让她走一走，活动活动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明显的促狭与毫不忌讳倒是让素衣有些窘迫。她蹙着眉，也不知是不是被晌午的日头晒得太过，未曾作妆的素颜上显出几分嫣红的色泽，恁地醉人。“四儿，你以后莫再叫他姐夫了，我与他不是夫妻，你这样叫他，我只觉得尴尬。”轻轻慢慢的声音，似乎是不愿意再在这种尴尬中继续下去。毕竟，他是一朝天子，而她实质上也并不是他的妃嫔，殊颜这样不分尊卑叫他，也的确不合时宜。
　　“衣姐姐，你是要将自己视为丧夫的寡妇么？”殊颜叉着腰，顿下脚步，微微偏着头，说话全然不知措辞，大剌剌的。“你可莫要忘了，七哥死前，可并未娶你过门的！”其实，她很想再给补上一句——要不是有姐夫在，给孩子一个名分，这个孩子，还不知该随谁姓呢！？不过想想，这样的言辞只怕会惹得素衣伤心，稍稍斟酌了一下，也就作罢了。
　　素衣停下脚步，一只手紧紧抓住殷心的衣袖，下唇紧紧咬着朱红的唇，似乎是要咬出些血来才肯罢休。好一会儿，她幽幽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苦涩和落寞：“七哥有心娶我，是我不识好歹，不肯和他走罢了。”
　　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坚强面对的，可是，这么四个月过去了，她仍旧是在逃避，逃避七哥的死，逃避自己的伤痛欲绝，逃避朱祁钰的温柔与疼惜。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面对一切的，可是那疼痛太过刻骨铭心，她已经用尽全力想要遗忘，却是无能为力。
　　“衣姐姐，那你现在这么一味地拒绝姐夫不是更不妥么？七哥的死，又不是他的错！”殊颜似乎已经完全被朱祁钰给收买了，不仅“姐夫长”、“姐夫短”地叫个不停，字字句句都在为朱祁钰辩驳，直到殷心也蹙眉瞪她了，她才蓦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些什么话，忙不迭地闭嘴，咋咋舌，呢哝着：“好，好，我以后不叫他姐夫，我称他是皇上，这总成了吧？！”
　　其实，在她看来，七哥也实在是自作孽，早先为他创造机会，让他带衣姐姐走，可他却是不知在顾忌什么，前怕狼后怕虎，平白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如今，事态发展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又能怪谁呢？
　　虽然有明显的偏袒之意，可她却一直认为，这一切都不是朱祁钰的错，不该由朱祁钰来承担这些痛苦！她喜欢蔺寒川，几日不见，难免牵肠挂肚，朱祁钰却是心爱之人明明近在咫尺，可彼此的心却是如隔云端，这种痛苦，她想都不敢想，可是，朱祁钰竟然能笑着忍受过来，对衣姐姐继续着无微不至的体贴与疼爱，实在可敬可叹，不枉她叫他一声“姐夫”！
　　殷心摇摇头，以眼神训斥着殊颜是个想要帮忙，却往往越帮越忙的捣蛋鬼。方才，她的言语虽然句句都是事实，可无疑却是在素衣的伤口上撒盐，不仅不能让素衣尽快接受朱祁钰，只怕还会让素衣更加刻意地疏远逃避，让两人的关系更加尴尬。
　　“素衣，其实，这朱祁钰倒真是个不错的男子，宽宏大度，全然不介意过去的种种，肯待你如此体贴入微，你又何必执着？”扶着素衣继续往前走，殷心适时轻言细语地劝慰着，晓之以情，提醒她该为自己和孩子多做打算，“一个女子，总该要为自己觅个归宿才好罢？！”
　　一时间，无数流光碎影一般的画面在素衣的眼前转瞬逝过，她不由拽紧了手心，心痛如绞，轻轻颤抖着，却是力持着镇定。“殷心姐，他对我如何，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你不必刻意再为他说好话。”她知道，身边的亲人都已为朱祁钰的专情所折服，就连她也几乎快要折服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去面对，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接受了他，能不能给予他同样的深情。
　　毕竟，她的心里有着七哥存在的一隅呵。
　　她该要如何在心里想着一个男子，而又迫使自己的身体再去接受另一个男子？
　　正说着话，她们却突然听见文渊阁外传来了嘈杂声，三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不远处，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身着紫色的三品官袍，胸前一块“孔雀补”，看那模样，低眉敛目的，似乎正与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商谈着什么重要的事，可兴安的神色却不对劲，不仅板着脸孔，还高声呵斥着什么“你只管按黄纸诏行办事即可，其他不必多问”，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将那紫色袍服的瘦削男子给呵斥得头也不敢抬，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遂而才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去。
　　眼见着那男子离去，兴安才狠狠地跺剁脚，喘了一口气，正打算要匆匆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兴安！”
　　兴安一回头，见是素衣，立马堆起满脸笑意，与方才的声色俱厉大相径庭。“奴婢见过贵妃娘娘！”此刻，他才蓦然想起，方才自己被杂事缠身，还未曾去提醒皇上是时候回独倚殿用膳了，累得贵妃娘娘冒着这么毒辣的日头过来，真是罪该万死！若是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吹吹枕头风，娇嗔几句，他的脑袋说不定就没了！“娘娘是过来请皇上回独倚殿用午膳的么？”他笑得有些僵硬，只觉得笑容都有些岌岌可危，就快要挂不住了：“皇上正在文渊阁里批折子呢，奴婢马上就去通传！”
　　“不必通传了，本宫传了尚膳监的人送午膳过来，与皇上一同用膳。”素衣略略一点头，神情显出淡漠，装作不经意地随意一问，仿佛只是淡淡地一瞥，目光滑过那个紫袍男子离去的方向，可心中却是狐疑满满：“方才那人是谁？你为何在文渊阁外这么高声呵斥他？”
　　兴安自知素衣极受朱祁钰的宠爱，连文渊阁也可以不经通传随意出入，自然也不敢将事实有丝毫的隐瞒：“启禀娘娘，方才那人乃是皇上派去瓦剌驻地的正使李实，昨日才从礼部都给事中升任为礼部右侍郎，他私下里看了皇上给瓦剌太师也先的国书，胆大包天地来询问此事，奴婢这才呵斥他——”
　　“哦，你先下去吧。”素衣打断兴安的话，垂眉凝眸，依旧是静静的模样。
　　一日之间便将一个七品官职的礼部都给事中升任为三品的礼部右侍郎，并却委以瓦剌正使的重任，要说朱祁钰没有什么谋算，她自然是不信的。如今，朱祁镇明明就已经被救回，朱祁钰也已经得知朱祁镇与他并非血亲，可碍于皇家威仪，这出戏却不得不继续与也先唱下去，不管也先是打的什么算盘，只怕，这个被派去瓦剌的李实都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
　　照朱祁钰的性子，只怕，他选中的这个李实该是个极佳的做戏人才才对！
　　





契守同心

　　“素衣，你怎么来了？！”
　　朱祁钰正埋头忙着批奏折，眼见得文渊阁的殿门开了，娉婷的身段款款入内，定睛一看，进来的却是素衣，登时怔了一怔，有些目瞪口呆。
　　她本就瘦削，如今一手扶着后腰，步履迟缓，那素色织锦的纱裙裹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更显得她那待产的肚子大得吓人！
　　“朕不是说过会回独倚殿陪你用膳么？这么大热的天，你这么来回奔波，要是不慎动了胎气怎么办？！”一反应过来，他便急急地扔下笔，无可奈何地上前来扶她，想要责备她不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可那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倒最后，全都化作了疼爱与宠溺，流露于动作的小心翼翼，举手投足都是内敛的沈稳。
　　素衣摇摇头，在接触到那深邃的黑眸中的宠溺时，心中不觉微微一愣。“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步路罢了，我还没那么娇弱。”她感觉到他靠过来的身子，那么地具有压迫感，那种感觉仿似是不知不觉地由肌肤侵蚀到了骨血，连魂魄也在轻轻颤抖。“我想着出来走走，便让金英直接传了午膳过来。”
　　“要走动也等日头恹些了再说嘛，怎么，这小东西今日又踢你了！？”搀扶着她，自然而然的，他的手滑到她的肚子上，感觉着那时有时无的胎动，甚至是那极微弱的心跳，脸上的表情满是期待，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定然会以为那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憧憬,谁又看得出，他如此疼惜期待的竟是别人的骨肉？
　　他的手不自觉地轻轻环绕着她的腰，却蓦然发现她无意中稍微挪开了一些。 那不是厌恶或排斥的举动，而是一种直觉性的躲避，似乎是在努力抗拒着什么不可抗拒的东西，却又显出了几分无能为力。
　　朱祁钰的眉头极缓慢的一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手微微松了松，复而又环了上去。
　　“还好。”素衣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如今，她还在苦苦思索着方才所见的那一幕，言语有几分漫不经心。在朱祁钰的搀扶下，她有些困难地坐到软榻上，迫不及待地询问着那一幕背后暗藏的玄机。“我方才在殿外，听见兴安正在斥责一个人。”
　　朱祁钰似乎是知道她所说的是何事，并不意外，笑意牵动了嘴角，黑眸则深不可测，让人看不穿。“你说的是李实么？！”他紧挨着她坐下，明知故问地补出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
　　“你是故意不见他的？”素衣扭头看向他，清澈的眸子里流光闪动。方才，兴安那尖细的声音就在殿外，他不可能听不见，唯一可能的就是，他根本就知道李实要觐见，却刻意避而不见，让兴安去呵斥了李实一番，让李实明白他的用意所在。
　　“出使瓦剌，若是派太有分量的重臣前往，只怕也先会误以为大明也如他那般急于议和，反倒是有可能让事情弄巧成拙，徒增事端。倒不如随意指派几个没甚分量的去凑数，让他认为议和于大明而言，可有可无，倒是更好！”朱祁钰慢吞吞地合上已经批完的那本折子，神色若有所思，随即，眼中闪烁着笑意，高大的身躯倚在榻上，长腿在脚踝处交叠，模样轻松而惬意：“李实之前的官职较低，仅仅是个七品的礼部都给事中，不曾有机会接触过朱祁镇。而今，也先必然会派人伪装朱祁镇，由他出任正使，不仅可以确保那假朱祁镇不至于被识破，也可以使瓦剌放松警惕，更能探知出实情。”
　　是的，这就是他的谋算所在，他不仅要迫使也先率先低头，无条件议和，更要确保朱祁镇的身份不至于被识破，确保天子之家即位者那血脉不纯的荒谬笑话不至于外传。如果可能，他希望神不知鬼不觉断了也先的阴谋诡计，李代桃僵，至少要让真正的朱祁镇安全回宫，与妻儿团聚。
　　虽然他们不是血亲，可是，他毕竟视那男子为兄长，假若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只怕，他还会继续这样下去。要他无视一切，置那人的生死于不顾，他是决计做不到的。
　　素衣隐隐记得方才兴安曾提到，那李实私下偷看了朱祁钰写给也先的国书，才这么贸贸然地要觐见，可见那封国书必然也是玄机所在。“你究竟在那国书上写了些什么？”照理，她是不便过问这些的，可还是止不住好奇地开口。她知道，朱祁钰对于这一切都是有全盘计划的，只要他不会再随意萌生将帝位还给谁的想法，那么，她就勿需过分担心。
　　“写的自然是些骂人不带脏字的东西。”他逼近她的脸庞，以指尖揉擦着柔嫩殷红的唇，笑得有些坏坏的，灼热的肌肤及气息于无形中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也先看了那封国书，必然是以为朕不愿议和，也不愿让朱祁镇回銮，他要么忿然起急，要么原形毕露，是不是真的有心议和，一试便明分晓。”嘴角扬起一抹笑，他缓缓对她扬了扬眉，神态仍是不疾不徐，毫不介意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她，像是要与她分享他的一切。
　　包括思绪。
　　说到了朱祁镇，素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撇开头，躲避他那抚着她嘴唇的手指。他这样的表情和举动总是令她心里莫名着慌，摸不准下一刻，他会不会突然就用唇替代了手指，径自吻过来，让她更加心慌意乱。“你不是说给朱祁镇下蛊的灵藏巫蛊师与唐子搴的妹妹是旧识么？”
　　他的视线锁着她，像是饿了，执起她那纤细的手，搁在唇边，缓缓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张嘴，轻轻的啃着每一寸肌肤：“是的，翥儿，已经动身悄悄前往瓦剌，相信很快就可以将解蛊的药方子带回来。”若是韩赵燕齐愿意卖翥儿这个面子，把解蛊的药方子给她，那么，一切就不需要再节外生枝了，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韩赵燕齐不给，关系也不大，他总有办法可以解那蛊毒，不过只是时日的问题罢了。
　　“哦，原来她叫翥儿……”
　　被他啃咬的肌肤，传来奇异的酥麻，素衣有些慌乱，努力地想要抽回手，却是被他攥得太紧，怎么也抽不回来。突然，她想起在郕王府的那一夜，朱祁钰在床榻之上戏弄她时，那个端着莲子汤闯进屋的少女，应该就是朱祁钰口中的翥儿吧。当时，她一心烦扰着自己尴尬的处境，没有对其太过留意，不过，却也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少女无论言行举止，对朱祁钰都必然是一往情深的表现。那种神情，她实在太过于熟悉了，那少女怀春的岁月里，她也时常坐在水边，思慕着不知身在何处的七哥。天池水的清净澄澈，所倒映出的也就是这样的神情。
　　那唐翥儿，应该是倾慕着朱祁钰的吧？！
　　那一瞬，她有些怔忪。
　　她向来都知道，有不少女子都暗暗倾慕朱祁钰，只盼他哪怕不经意的回眸留顾，可是，他为何却独独地要纠缠她？她并没有比别人更出色的容貌或者身段，也没有曲意逢迎的性子，每次，在他情难自禁的时候，她总是不识时务地用硬邦邦的拒绝泼他一身冷水，倒他的胃口与兴致。甚至，她时时与他作对唱反调，气得他够呛，却不知，他到底是喜欢她哪一点？！
　　“你勿需操心这些，一切有朕，你只消安心待产就好。”朱祁钰似乎看出了她那一刻的呆滞，粗糙的指滑过她轻轻抿起的红唇，勾回了她的注意力：“饿了么？咱们传膳吧。”
　　素衣霎时回神，思绪却还沉浸在方才的思忆中，出于本能，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在某些时候，他的那双黑眸会变得黝暗深沉，如同会巫蛊之术一般，让人只能服从，无法拒绝。
　　他们一如既往地静静用膳，不再说话，似乎是各有心绪，各有思索，可视线却是有意无意地时时相撞，总是素衣先佯装无事地将视线不着痕迹调开，朱祁钰也只是当作没注意，可黑眸扫过她看似若无其事的脸时，兀自带着狂热与宠溺的光芒。
　　用完了膳，他不失时机地抓住她的手，也顺道用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如愿阻止了她离去的脚步。“天太热，你这么来去匆匆的，对身子不好，不如留在这儿休息会儿，待朕把剩下的几本折子批完，咱们一起回独倚殿去，好么？”说着这话时，他笑得极为从容，为某一些事在心里窃喜着。
　　或许，素衣自己也没有发觉，她越来越顺从他了，这种顺从并非刻意，仿似已经是无形中的一种习惯。只要是他的要求，只要不算过分，她大都不会拒绝，甚至有时，他没有要求，她也会依着他的习惯行事。
　　素衣默许了他的建议，依言躺在他靠坐的软榻上，闭上眼假寐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事叨扰着，怎么也睡不着。她忍不住睁开眼，却见朱祁钰心不在焉地看着奏折，嘴上说着是批阅，可那宽厚的手掌却沿着她的小腿缓缓往上往上，一路爱抚似的地轻轻推揉着。临近生产，她的小腿变得有些肿，时时觉得麻痹酸涨，他这体贴的举动无疑又于无意之中撩拨了她的心弦。
　　不知不觉，她思及方才殷心和殊颜对她说的那番话，眉蹙了起来，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感觉，眼睫不胜疲倦似地微微翕动，满面皆是迷惘的神色。
　　“你为何偏偏待我不同？”她身躯颤抖着，感受到他借由手掌所传送出的体贴和爱怜，像是一个厚厚的茧，将她包围其间，可她分辨不出自己为何会沉溺其中，甚至渐渐有无法自拔的趋势。
　　抬起头的瞬间，朱祁钰那慵懒的神态逸去，取而代之的一分讶异。“你说什么，素衣？！”他扬起眉，尽管有些讶异，可神色依旧保持着从容。
　　“你究竟看中了我哪一点？”她的眼睑轻轻的一跳，逃避似的阖上眼，一字一句将心底一直掩埋的疑惑倾泻而出：“有那么多的女子倾心于你，汪皇后，唐翥儿，只要你愿意，后宫之中可以纳尽天下美人，环肥燕瘦，任你挑选宠幸，可你为何却是偏偏这么执着与我？我容貌残缺，并非完璧，又身怀他人的骨肉，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曾倾心于你么，所以，你想要尝试那种征服的快感——”
　　“原来，在你心里，朕是这样的人！？”他故意挑高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带着硬茧的指，滑过她柔嫩的红唇，阻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带来了她已经慢慢熟悉的酥痒和心悸。“你以为，朕要的只是那种兽性的征服感，只要尝过了你的滋味就会将你弃之脑后了么？”
　　素衣睁开眼，抿抿唇，心绪因他的举动而更加紊乱了。“就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更加疑惑不解。”倘若他要的只是征服感，强取豪夺想必会让这种感觉更显得快慰，可他却偏偏没有。她知道，这个男人做任何的事都是有目的所在的，若非必要，他绝不会浪费时间。
　　他俯下身子，握起她的柔顺黑亮的青丝，看似随意地把玩着，伸手再勾起一绺自己的发，以悠闲的神态将两人的发缠成一个结。“那么，在你心里，朕是什么样的人？”他继续着着结发的举动，那双黑眸里有着某种光芒，锁住她就不肯移开了。
　　素衣并不说话，缓缓眨了眨双眼，迷蒙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属于他的气息在鼻端萦绕，虽然可以让她平心静气，可她却怕自己会陷溺一辈子，想要稍微想移动身子，躲避他的视线，可他却将两人的发结在一起，她只要轻轻一动，可能就会扯掉彼此的头发，进而弄痛他，只好这么僵直地躺着，任凭他举止亲昵。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为何要逼着她说？
　　见她不说话，朱祁钰低下头，流连的吻着她的发。“我还记得初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我不敢睁眼，生怕自己会看到冤魂厉鬼，或者牛头马面。可没想到，我一睁开眼，却是见到你——”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黑眸紧盯着她，仿佛用尽一生都看不够。
　　第一次相见么？
　　若是她没有记错，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是在“琅竹轩”。为了以防被人窥得行踪，师父故意选了那四周全是无主孤坟之地，一般人是绝不愿涉足的，可胆大包天的他却偏偏闯了进来。在那种阴森诡异的地方，他即便是把她当作是冤魂鬼差，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她几时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一晚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他注意，使得他这么念念不忘？那一切，就像是巨大的拼图，费尽心力拼到了最后，却发现缺少最关键的一块碎片，无法窥见整幅拼图完整的面貌，心中老是缺乏一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怅然若失。
　　朱祁钰看着她若有所思的面容，知道自己那所谓的“初次相见”给了她误导，可是，她他却并不多加解释，任由她往那完全无关紧要的方向去思索。
　　他们相见的第一次，实在太早太早了。在这种回忆的时刻，他只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男人，没有任何束缚，也不会为她带来任何困扰，一辈子粗茶淡饭，携手晨昏，安安定定，也不失是一种幸福。只是，那种幸福，对他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及。对于那一切，她即使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记得，那就足够了。而且，他会记得那么牢，那么深，终其一生，绝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忘记。
　　“自从那一次见了你，我便对自己发誓，不管你是否会倾心于我，我都只要你。”捕捉到她疑惑，却在他身上流连不已的目光时，朱祁钰黑眸深处闪烁一抹光彩，薄唇微微往上挑起，蓄着淡淡的笑意。倾身上前，细细地吻着她的唇，贴着她的唇，“这个怀抱，由始至终，只会抱你一个人，这个胸膛，生生世世，只属于你一个人。”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便执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掌下，是他沉稳而规律的心跳，那么急切，像是会因她从胸口中蹦出来一般。“它是我的，也是你的。”他的声音因低沉而显出了些嘶哑，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肚子，仿若一个屏障，将她以及那还未出世的小生命，全都包含其间，一切皆在他的守护之下。
　　“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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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短短二十日，礼部右侍郎李实以及大理寺少卿罗绮等使臣便自失八秃儿返回京师，并带回了也先希望议和，并且送回朱祁镇的意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先似乎是求和心切，李实等人前脚刚离开，他便立刻派出皮儿马黑麻作为使臣，来访大明，希望尽快促成议和的事宜。
　　唐翥儿前往瓦剌，也顺利地从韩赵燕齐手中得到了解食髓蛊的药方子。原来，唐子搴与弑血盟联手救走朱祁镇之事，也先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伯颜帖木儿营帐中那“朱祁镇”竟然是韩赵燕齐身边精通易容之术侍从假扮的。而据韩赵燕齐所说，除了唐子搴等人，还有另一批不知身份来历的人也数次想要劫走朱祁镇，他认出了唐子搴手指间的“五彩瑶池”，得知来人是自己心仪女子的兄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将人给救走。可人救走之后，大明方面竟然迟迟没有回音，双方只是僵持对恃。他料定那食髓蛊不好解，也不知朱祁镇能不能挨过蛊毒食髓的疼痛，便悄悄潜入京师皇城寻找唐翥儿，不料却被朱祁钰和素衣撞了个正着。
　　至于人蛊一事，他似乎并不知情，颇觉得吃惊。据他所说，灵藏的巫蛊师寥寥可数，没人有那个胆子违反天理伦常研制人蛊，而施造人蛊的方子也早就遗失了。
　　虽然人蛊的线索就此断了，不过，一切仍旧尽在朱祁钰的掌控之下。
　　朝堂之上，群臣力请，他假意权衡再三，才派出早已选定的右都御使杨善和工部侍郎赵荣率领随行使者，前往瓦剌驻地。而这次交给杨善的国书中，仍旧没有提到要迎回朱祁镇的事，希望给也先一种他不愿朱祁镇回朝的错觉，这样，使得也先更是急于将“朱祁镇”给送回来，恨不得他们两兄弟争夺帝位，予其可趁之机。这样，只消解了朱祁镇身上的食髓蛊，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施行调包计，让其堂堂正正地回来与妻儿团聚。不仅如此，朱祁钰也知道杨善是个巧言善辩之人，由其与也先交涉谈判，一切绝对勿需他操心。
　　没错，他需要操心的是，素衣就快要生了。
　　素衣一向瘦削，自怀孕以来，吃的不多，休息得也不好，还接连遇到大变故，身子被折腾得越发羸弱。眼看着她腹中的胎儿即将足月，朱祁钰便开始有些紧张了。素衣只要稍有异样，他便坐卧难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次草木皆兵，吓得众人鸡飞狗跳。为了素衣能无惊无险地顺利生产，他早早地下了圣旨，不论是御医还是稳婆，要其一律随时待命。
　　众人皆知皇上甚为宠爱杭贵妃，自然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倒是殷心笑得贼贼的，时时以眼神讥诮朱祁钰过于紧张，实属多此一举。
　　可到了素衣真正临产之时，就连殷心也笑不出来了。
　　独倚殿的偏殿，门关得紧紧的，朱祁钰踌躇难安地在檐下走来走去。他知道，素衣向来是极硬气的，若非真的痛到无法忍受，倔强的她都是咬牙硬忍，不肯示弱。但此时此刻，他听见偏殿之中有她不绝于耳的痛苦呻吟，又眼见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里端出来倾倒掉，血腥的气味越来越重，他也越来越心急如焚，全身无法克制的颤抖着。
　　殊颜是个常常帮倒忙的人物，如今，也被殷心从偏殿里给撵了出来，陪着朱祁钰在檐下等着。“姐夫，你别担心。”见到朱祁钰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知道他必然是在为素衣担心，只好故作轻松地努力劝慰着：“不过就是生个孩子，不会有事的！”在她的认知里，生孩子的确不该是多么可怕的事，要是真那么可怕，为何有不少的夫妻会乐此不疲？！
　　朱祁钰并不搭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一种莫名的恐惧点点滴滴渗透进他的心扉，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啊，娘娘痛晕过去了！”
　　也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了一声，他呼吸一窒，心弦一紧，再也无法忍耐下去，情急之下，硬是不顾一切地推门冲入了偏殿！
　　一入偏殿，他首先看到的床榻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那些鲜血，不断由她腿间漫出，濡湿了她的裙子，就连织锦的床单被褥，也被染成了可怕的殷红。这一切，使得他登时目瞪口呆。
　　她在流血！
　　孕妇生产，竟然会流这么多血？！
　　聪明睿智如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此刻竟然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强忍着颤抖，狠狠深吸一口气，靠着残余的理智挪到床边。床榻之上素衣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间的发被冷汗浸湿了，软软地覆在额头上，她一手紧紧握着那碧□箫，一手死死揪着织锦的被褥，急促地喘息着！
　　朱祁钰几乎被她这模样给骇得魂魄出窍，掰开她那揪着锦被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掌中，细细地轻吻，仿佛要将他毕生的全部柔情，都倾注在每一个抚触、每一个轻吻中。
　　“你进来做什么！？还不赶快快出去！”殷心满头大汗，满手是血，一扭头见是他进来，立马虎着脸毫不客气地呵斥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还嫌一切不够乱么？！”
　　一旁的稳婆也被吓懵了，好不容易回神过来，却又不敢像殷心这般放肆，只好赔笑着劝慰：“哎哟，皇上呀，您怎么能进来？快出去，快出去，这里不吉利呀！”
　　“朕不走……”朱祁钰咬紧牙，颤抖得几乎无法成语，只是死死拽着素衣的手不肯松开，那神色，好像是一松开，就会失去自己毕生最珍视的宝物。
　　殷心也懒得管他，知道他与素衣一样犟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动！
　　挨过了那阵痛，素衣缓过神来，喘息着睁开因疼痛而蒙眬的双眼，见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有些虚弱地笑问着：“你怎么进来了？！”
　　“朕要陪着你！”他想让自己无论是说话还是神情都尽量轻松些，可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握住她的手，细细密密地亲吻，用嘶哑而颤抖的声音说着她曾说过的话：“你在哪里，朕就在哪里！”
　　素衣闭上眼，感觉腹中似乎又一轮痉挛开始了，摇着唇将手里的玉箫递给他：“吹首曲子给我听吧。”她记得，他曾吹过一次《千叶莲》，对箫应该是有些造诣的。
　　朱祁钰点点头，接过箫，素衣便自他掌中抽回了手，转而用双手紧抱住他的大腿。思忖了一下，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将箫凑到唇边。
　　清越呜咽的箫声响了起来。
　　他吹的是《盟鸥赋》！
　　他竟然也会吹《盟鸥赋》！？
　　惊异之余，阵痛也愈来愈密集，素衣张开嘴，还想说话，但逸出口唇的，却只剩下呻吟。她紧紧箍住他的大腿，汗如雨下，只感觉到下腹的压力愈来愈大，全身绷成了一根弦，痛得仿佛所有的骨头都因为身子过度用力而分崩离析。
　　箫声脉脉流出，丝丝缕缕，如同潇湘夜雨，曼衍成曲，袅袅不绝。一时朦胧之间，她仿似又回到了紫云山，在月光之下，初遇那个温润如玉的面具少年。那箫声，像是一个无形的绳索，不管是相隔天涯海角，还是人世尘寰，她都能紧握着绳索的末端，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七哥，他似乎就在她的身边，在周遭的空气中，在呼吸中，在心跳中，在血脉中，那么缠绵地合为一体。
　　意识愈来愈模糊，她勉强睁开眼，望着那吹箫的男子，朦朦胧胧之中，神思恍惚，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谁了，只是张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唤了一声：“七哥——”
　　下一瞬间，痛楚突然到达顶端！
　　她像是被撕裂了，眼前的一切顿成黑暗，下腹的压力像流水般化开，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挤。她憋着最后的一口气，等待着那绵长的剧痛过去，尔后，颓然软倒，蒙眬中，似乎听见有婴儿的啼哭声，却是什么也无法也顾不上，只觉得双臂之中，正紧紧抱着她此生的眷恋。
　　她的七哥，真的不曾食言，他的魂魄，真的陪在她的身边。





番外：钰蕴朱藏

　　胸口很闷，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好像每一次都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全身上下烈火烧燎一般的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到肌体骨髓，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的炽烫炙灼，如同有一只手，生生地从腹部挖进去，似乎是要一气掏空他身体里所有的东西。他想要睁开眼，可是眼皮却似乎有千斤重，想要伸手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可却没有一丝力气，连指头也没办法动一下。他想要睡，可是那疼痛却让他无法入睡，他想要起身，可那疼痛却让他浑身无力，只能这么恹恹地躺着。
　　床榻边来来往往的，似乎聚集了不少人。以往，这里总是很冷清的，除了那些表情木然严守在院落外的大内锦衣卫，他也就只见过父皇派来侍奉的那几个宫娥内侍，极少有机会看到其他的陌生人。
　　他的世界，仅仅就是这么一方院落。
　　他时时在想，那院落之外是怎生的一番情景？会不会是一方更大的院落？更大的院落之外呢？是否还是院落？好几次，他想攀着墙上那斑驳的藤蔓，骑上墙头看看墙外的世界，可是，思来想去，终是作罢。
　　教他读书习字的太傅说，他是皇子，说话做事自要有皇子的模样，决不能像贩夫走卒家的孩子一样没规没矩，不仅不能蹲在花园里挖蚯蚓挖得满身泥，也不能随随便便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更加不能妄想攀上墙头，因为，这样的举动父皇是绝不会喜欢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子，也不知道什么是贩夫走卒，可是，他很羡慕贩夫走卒家的孩子，因为他们可以肆意地挖蚯蚓，可以整日整日地看蚂蚁打架，可以任凭高兴地攀上墙头，甚至是越过那道墙，而且，也应该没有神情严肃的太傅整日在耳边唠唠叨叨。不过，既然父皇不喜欢他做那些事，那他便就不做。于是，他只能每日坐在书房里，一心一意跟着太傅学对弈，描丹青，诵诗词，偶尔在闲暇的时候仰头望着掠过天际的的飞鸟，羡慕它们有一双翅膀，可以随意飞翔，自由自在。
　　虽然今日是中秋节，可这样的佳节，大家不是都应该与家人团聚么？怎么会突然聚集倒这里来，把这原本冷清的地方弄得这么热闹？
　　昏昏沉沉中，他感觉到，似乎是有人拧了冰凉的湿巾子覆在他的额头上，却还是不能缓解那焦躁的灼热与疼痛，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号着脉。
　　似乎过了好久好久，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一个苍老却也怯生生的声音在床畔响起：“回禀皇上，剧毒已经蔓入了肺腑，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的意思，他懂，太傅之前有教过，可是，这回天乏术指的是他么？
　　他为何会回天乏术？出了什么事？
　　强撑着睁开眼，他一眼就看到满脸泪痕的母妃靠在父皇身侧。“皇上，钰儿他是吃了你派人送来的应节糕点，才，才——”母妃哽咽着，似乎是有什么要说，却又说不下去了，伸手捣着唇，泪水扑簌簌地滑落。最终，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得那般伤心欲绝，那般肝肠寸断。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见过母妃哭成这样。
　　那些糕点怎么了？虽然太过甜腻了，他并不太喜欢，可那些糕点都是父皇派人送过来，他心下高兴，便也就很努力地吃完了。
　　可为什么吃完糕点之后，他会觉得如此难受？！
　　“彻查尚膳监，把相关的人通通给朕下到诏狱里去！”父皇的脸色很难看，咬牙切齿地吩咐着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眉头紧紧皱着，几乎蹙成了一个死结。
　　“父皇……父皇……”他急急地喘息着，有气无力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几近疼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粗糙的砂纸一寸寸摩擦而过，只能让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叫，没了平日的中气十足，可天真的面庞上还带着期望被称赞的笑容和憧憬的光芒：“钰儿……已经能背《尚书》了，您说过……只要钰儿能、能背完《尚书》，您、您今年年夜……就陪钰儿和母妃一起、一起守岁……对么……”
　　他记得，父皇曾说《尚书》是上古帝王之书，并与他打赌，承诺他要是能一字不差地将《尚书》背下来，便陪他和母妃在除夕夜一同守岁迎新。他日诵夜诵，花了不少时日，才能将那28篇古奥迂涩的誓、命、训、诰通通倒背如流，此时此刻，见到父皇，他当然急于要兑现承诺。
　　“对的！对的！”父皇忙不迭地坐到床边，紧紧抱着他的身子，手止不住的颤抖,好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情绪。
　　他傻傻地笑，随着言语，小脸越发的苍白，声音也越来越虚弱低微：“那、那钰儿现在……就背给您听……好么……”
　　“好，好！”父皇咬紧牙，点点头，将他抱得更紧了，眼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动：“钰儿，你背吧，父皇听着呢。”
　　“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他开始努力地背着那拗口深奥的字句，从《虞书?尧典》开始，可越背越觉得无力，越背越觉得困乏，那些疼痛也似乎成了身体和直觉的一部分，深深镶嵌的身子里，怎么也分割不开。背着背着，他也不记得自己背到什么地方了，整个意识又混沌模糊了起来。
　　隐隐约约的，他又听见了母妃哽咽的哭声，还有父皇压抑着痛楚的低声劝慰，忽远忽近，近时，像是即在咫尺，远时，又像是相隔天涯。他不明白母妃为什么要哭，他只不过是病了，吃了药，休息几日应该就会好，为何要如斯担心呢？
　　他疑惑不解，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着，直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静了下去。
　　似乎是静了很久，那种静就像是他一个人被遗弃在了渺无人烟的荒芜之地，他大声呐喊，可周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却连自己的呼喊声也听不见。
　　“姑姑，这个小哥哥怎么了？”
　　突然，一个甜甜软软的声音传入耳中，一只小小的手揭掉了他额头上已被体温烤得发烫的湿巾，柔嫩的掌心带着凉意，极轻极慢地抚过他的额头，像是一脉舒爽清凉的冰泉，缓缓地漫过他的身子，奇迹般地冷却了那灼烧的疼痛。“他的额头好烫好烫，是不是生病了？”
　　“他快要死了。”
　　极冷冰的女声，像是一把冰珠子撒过来，铺头盖脸散了他一身，无孔不入地融化在肌体上，针刺一样，让他瞬间便惊惧了起来。 
　　他快要死了？！
　　真的么？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以后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父皇，见不到母妃了？
　　那么，她们又是谁？
　　她们怎么会知道他要死了？
　　她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的寝房里？
　　难道，她们就是阎王派来的牛头马面，勾魂厉鬼么？
　　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记起自己之前曾经趁着太傅不留神，偷偷地看过《搜神记》、《山海经》这类被斥为闲书的典籍，知道那些鬼怪都可以幻化做人形，会吸人魂魄，食人血肉，顿时紧张得连原本无力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捏紧被褥，生怕自己一睁开眼，便看见那狰狞可怕的鬼相，被勾了魂魄，入了幽冥。
　　“姑姑，什么叫做死？”耳边，又传来了那童稚清脆的甜软嗓音，细细的，像是一条线，莫名的牵动了他的心弦。怎么鬼的声音也可以是这样甜甜的？在他的认知里，他以为，鬼的声音不是都该像那个“姑姑”一样，冰冷无情，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么？！
　　“死就是——”像是有点为难，不知该要怎样阐释才好，“姑姑”的声音明显顿了顿，原本冰冷的嗓音里添上了一丝宠溺的笑意：“死，就是睡着了，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那细细的声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接着，问的又是那种让人难以阐释的疑问：“姑姑，人为什么会死呢？”
　　“姑姑”话语中的笑意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那小人儿无心的一句话给勾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余下的只是硬气的冷漠。“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老天要谁死，谁就得死，没有为什么。”到了话尾之处，蓦然沾染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凄怆。
　　那凉凉软软的小手又抚上了他的额间，这一次，她是在体贴地为他擦拭着潸然而下的汗，可似乎是以前从没擦拭过，她的手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姑姑，人死了，还会不会痛，还会不会生病？”
　　“傻丫头！”或许是她的无忌童言太过于稚气，“姑姑”又忍不住被她给逗笑了：“人死了，化作尘土，哪里还会再痛再生病？”
　　“可是，这个小哥哥看起来好像很痛呢。”那一双清凉的小手还在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额间的汗，浑然不知自己是令他汗流不止的罪魁祸首。她的衣袖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却也带着淡淡的香味，可他却全身绷紧，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很认真地擦干了他额间的汗，说了一句让他几乎想一跃而起的劝慰话：“小哥哥，你很痛么？没关系，死了，化作尘土了，就不会再痛了。”
　　他心里一沉，全身绷紧的弦好似突然就断裂了，误以为是厉鬼要勾他魂魄了，惊惧之下，再也撑不住了，赫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灵动的眼儿衬着红艳艳的嘴唇，显出天真无邪的光晕，尤其是眉间那不知是用什么画出的殷红莲花,似乎能发出微微的红光，艳丽夺目，却也透着一分诡异。那小人儿一身白色的衣裙，如同壁画里观音座前的小仙女，近乎剔透的玲珑。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微微抿着唇，也不惊慌，反倒是挤出一个甜甜的笑，露出颊边的两个梨涡，煞是可爱。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小仙子一般的可人儿，闹不清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鬼，好半晌，才用尽所有力气，忍住那翻搅一般的剧痛，哑着嗓子挤出断断续续的四个字：“我……不……想……死……”
　　是的，他不想死，他舍不得他的母妃，舍不得他的父皇，他宁愿痛，哪怕就这么一直痛下去也没关系！
　　他想要活，想要活呵！
　　“姑姑，这小哥哥说他不想死！”那可人儿退后一步，拉住“姑姑”的裙摆摇晃着，软软呢哝中带着哀求，“姑姑，你救救他罢，让他不用痛，也不用死，好么？”
　　那被称作“姑姑”的女子一身血红的衣裙，很瘦，却也很美，可是，那种美与那可人儿纤尘不染的纯净截然不同。她全身上下带着一种诡异的妖魅之气，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眼，仿似能摄人心魂一般。
　　“求你……救……我……”此时此刻，虽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有甚来历和本事，可似乎是被那可人儿的哀求所感染，他也本能地向她求救。
　　“救你？！”那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次径自蹲下身子，换了一副淡笑的面孔询问那个一脸担忧的可人儿：“丫头，你想救他？”
　　那可人儿垫起脚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他那满头汗的模样，童稚的小脸上显出了很认真的表情，就连那点头的动作也格外慎重，使得他那火烧火燎一般的心底突然没由来的一阵感动。
　　“可惜，但凭我一个人，没办法救他呢！”红衣女子挑起眉，兀自摇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他那明显失望的脸，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诡异，让人嗅出了几分阴谋的味道。“不过，丫头，你如果愿意帮我，我倒是可以试着救他。”她轻轻拍了拍那可人儿的脸颊
　　“真的么？！”那可人儿眼睛一亮，原本的沮丧一下子就消失了，登时有些急切地扯住她的裙裾：“姑姑，我要怎样才能帮你救这个小哥哥？”
　　红衣女子并不急得答话，反倒是站起身子，步履款款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以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眼光扫过他满是冷汗的脸，就像是得道飞升的仙人，在云端冷眼看着世人，看他们在爱恨嗔痴中翻滚，脸上的表情从容至极。片刻之后，她才开口，“你不想死，对么？！”
　　那烈火烧灼的疼痛感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汗如雨下，干涩的嗓子连话也挤不出了，只能咬住干裂的嘴唇，用最后的力气极轻缓地点头。
　　“若是丫头救了你，你的命便是她的了。”红衣女子微微俯下身子，靠近他那稚嫩的脸庞，声音倏地压得有些低，将这原本是出于仁慈与善意的解救，硬生生扭曲成了一场诡谲的交易。“以后，她要你怎样，你就必须怎样，你能做得到么？”
　　年少的他并不能分辨这所谓的“她要你怎样，你就必须怎样”背后所蕴含的谋算，并且，在这样的时刻，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比任何事都来得强烈，来得重要，他再次点头，因那侵袭的疼痛而饱受折磨，已经濒临昏死了。
　　“你该要记住，倘若你日后做不到，想要反悔，我能让你活，也能再让你死！”红衣女子目光犀利如剑，透着杀意，说完了该说的，这才拉过那白衣的可人儿，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吐出一颗亮晶晶的珠子，而后，红衣女子步履盈盈走到桌案前，执起桌上那上好的黑胎哥窑茶杯，面无表情地将那早已经冷掉的茶水给泼到窗外，接着，她又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以尖细的簪头刺破他的手指，挤出几滴血，又在可人儿那白皙的皓腕上轻轻一划，那细致柔嫩的肌肤上立刻出现一道伤口，殷红的血如挣扎盛开的玫瑰般立即泉涌而出，沿着手腕缓缓滴入茶杯之中，溅起绚烂夺目的血花，那颜色红得妖媚且诡异。
　　片刻功夫，大半杯血在茶杯中摇摇荡荡，些微的血液甜香在空气中弥漫，那暗红的色泽似乎将杯上那金黄色的百圾碎也染红了。红衣女子的手指抚过可人儿腕上那流血的伤口，血便立即在肌肤上干涸凝结，仅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将那颗珠子放进茶杯里，她口中念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小哥哥，你很快就会好的。”可人儿不顾自己手上那狰狞的伤口，抓住他那杯簪子刺破的手指，轻轻地吹气：“不痛了，我给你吹吹就不痛了。”
　　她那稚气的言语和举动令他喉咙一紧，心坎蓦地一震，呼吸吐纳间，那血腥的味道似乎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躯体。怪异的是，他之前分明看到她的眉间有一朵殷红的莲花，可现在，那莲花却在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得全无痕迹。
　　红衣女子冷眼看着可人儿的举动，面无表情地将那杯血凑到他唇边，将那腥甜的液体喂他一口一口喝下。此刻，他全身正灼烧燎烤得厉害，那大半杯血如同是甘霖，丝缎一样缓缓滑过他的喉，琼浆玉液般甘美，缓缓地在他的体内蔓延，驱走了所有的疼痛和不适，将她与他的血脉纠缠混合，绾成一个永生难解的结。
　　尔后，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便又昏睡了过去，只知道自己醒了以后，复又看见母妃喜极而泣的泪水和父皇那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果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是，那个有着窝心言语和举动的小可人儿以及那个红衣女子却不知所踪，仿似是无声地来自风中，尔后又无声的消失，只与他有过接触，旁人竟然丝毫不知情。
　　或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怪异的梦吧……
　　病愈之后，他依旧在那院落中过着极简单的日子，读书，习字，学棋，画画，只是在发愣的时候，时时会想起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中，那个小仙子一般的可人儿和她的笑颜。
　　如果她的血真的能救活濒死之人，她或许真的是个谪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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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快，转眼，除夕便到了。尽管他按照之前的承诺背完了《尚书》，可父皇还是没能留下陪他和母妃守岁。父皇要大宴群臣，要天子家宴，更重要的事，他这才第一次知道，父皇还有另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而他，因为母妃出身卑微，不仅入不了宫墙，更加上不了台面。倘若仅仅如此也就算了，可他还平白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上次的中毒，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警告，警告他不能痴心妄想夺得父皇的宠爱，警告他不能妄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可天知道，他从没有想要去追逐那些浮华虚名。
　　生在帝王之家，从来便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悲哀。他被逼得不得不面对那些勾心斗角，面对那些明争暗斗，倘若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是个贩夫走卒家的孩子，这样，至少不会被囚禁一般藏在这宅院里，面对墙外广袤的天地，可望却不可及。
　　除夕之夜，那个生下不过数月便被册封为太子的兄长正在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父皇的宠溺与疼爱，可他却只能裹紧貂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清冷的寒月独自守岁迎新。夜间的寒风呼呼地吹，虽然雪已经停了，可他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母妃和侍奉的宫娥来劝了他好多次，他都执拗地坐着，死也不肯起身。
　　月亮照在积雪上，把周围衬得如同白昼，他的影子也被西斜的月光拉得老长，仿似在一夜之间，他便飞速地长大，生命中多了少年的忧愁和烦恼的痕迹。
　　他想，他绝不要像他的父皇那般，这一生一世，他只娶一个女子为妻，不论身份，地位，他只要她生下他的子嗣，无论是除夕守岁，还是中秋团圆，他都会陪在自己的妻儿身边，直到他死！
　　正思忖着，却不知几时，身边突然多了两个人影。他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穿着那眼熟的一身红衣，还有那冷漠而妖异的脸庞，正是那救他性命的恩人之一。而另一个人，却并不是那救他性命的可人儿，而是一个眉眼温婉的女子，唇角始终含着笑。
　　原来，那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还记得那一晚，你和我的约定么？”红衣女子挑眉看着他，眼眸沉敛，视线锐利得如同要透过眼眸看穿他的心，唇角微微上扬，看不出她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丫头救了你，你的命便属于她。”像是为了提醒他，她复又将那交换条件给慢慢说出了口，言辞间，一丝的感情也没有。
　　他站起身，点点头，寒风虽然令他颤抖，可那小小的胸膛却不曾退缩。“我记得，也做得到！”
　　“很好！”红衣女子这才有了微笑，孑立的身姿在夜色中化作修长的剪影，在月光下尤显清瘦。“凤凰若是要涅槃，就必须先在地狱的业火中化为灰烬，尔后，才可浴火重生。”她示意一旁那眉眼温婉的女子将手中的碧□箫递给他。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接住箫的一头，却发现那里似乎是可以扭开的。扭开那箫管，“噌”地一声，他竟然从箫管的剑鞘中拔出一把锋利的长剑来！
　　“你本该已经死了，可是却因为尊主的解救而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有违天体运行的。”眉眼温婉的女子掐指一算，尔后频频摇头：“再者，朱祁钰这个名字不好，你生辰命格属火，五行缺水，姓氏为朱，而朱为赤，赤为火。数火同燃，彼此相冲，凶煞难避，得另取个名才好避灾挡劫，受尊主的福荫佑护。”她扭头看了看红衣女子，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之色：“可惜尊主的姓氏也沾着火向——”
　　“让他姓风吧。”红衣女子接过话去，似乎是因为这个姓氏忆起了什么，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既然五行缺水，就叫他风湛雨吧！风湛雨，这个名字倒是不错。”说着，她自怀中摸出一个面具递给他。
　　他接过面具，低头仔细地看，只觉得那面具色彩斑斓，却显出几分怪异，看不出是哭脸还是笑脸。
　　红衣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如当日她坦言能救他也能杀他，那种冰冷的眼光里盛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经历了太多，已经对一切厌倦，却有不得不强打精神继续：“我叫凤羽绯，从今日起，我是你的大师父！而你，戴上这面具，便是我的弟子风湛雨，取了面具，你依旧是大明的二皇子朱祁钰！今生今世，你誓死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的脸，不能让人知道你的秘密，哪怕是你的至亲也不行，明白了么？”
　　“明白了！”他似懂非懂地眨眨眼，随即跪倒在地。当日跟着太傅学诗词文章，习四书五经，他也是这般跪着向太傅敬茶，今日，要拜师，跪倒也是没错的吧？！“弟子拜见师父！”
　　“这孩子倒真是乖巧！”那眉眼温婉的女子浅笑着扶起他，对他的乖巧聪慧赞不绝口：“我叫凤莫归，是你的二师父，以后，你若是想学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成。”
　　他重重地点点头，把玩着那对他来说还稍显沉重的玉箫和箫剑，止不住脸上兴奋的笑意。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如今，他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要戴上面具，他便不再是朱祁钰，而是风湛雨，不需要再遵守那些皇子必须遵守的礼仪规矩。那高高的宫墙，能够束缚朱祁钰的双腿，却拦不住风湛雨的羽翼。从此之后，他要戴上面具，享受飞鸟一般的自由，做真真正正的自己！
　　可惜，他却不知，未来等待着他的，除了自由，还有普通人意想不到的惊涛骇浪，腥风血雨……
　　
　　






丹焰托殊

　　她仍觉着痛，虽不像先前那般撕筋断骨，扯心裂肺，只是隐隐的抽痛，却也仍旧令她觉得难受，有一种冰冷感觉像是暗流，随着那抽疼感在四肢百骸里流窜。明明是酷热的七月天，房间似乎也是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也没有，可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冷得发抖，好像身处寒九天气。
　　那种锥心刺骨的冷，冷得连身子也似乎是一下子就空洞了，心也随之变得空洞了，整个人似乎都往一个很空虚黑暗的地方跌去。她想蜷成一团，想要用手臂抱住自己，获取一点温暖，可是却全身无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她想要伸手努力抓住什么，可全身却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这么任由自己往无底的深渊一直跌下去。就在此时，一双温暖的怀抱恰如其分地紧紧包裹住她颤抖的身体，一分一分熨帖着她的寒冷和空洞，把她从那暗黑的深渊中复又拉了上来，四肢百骸似乎都盈满了温热的暖流，寒冷瞬间便消逝无踪。
　　“她怎么会一直周身冰冷，瑟瑟发抖？！”耳边传来的是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有些哑嘎。“都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为何一点要清醒的迹象也没有？”
　　即使没有睁眼看到，她也可以确定，抱着她的肯定是他。只有他的身上才会有那种独特的气息，混合着墨香与麝香的味道。记得以前的什么时候，他曾戏谑地称自己身上这味道是“男人香”，可以迷惑人而不自知，现在想来，这味道倒真的如迷魂香一般，不知不觉就擒摄了她的魂魄，让她日渐沉迷于他的深情之中，越来越无力抗御。
　　“她体内有冰蝉子护身，体温自然会比常人低，如今身体虚弱，紫翾翎叶不能完全压制冰蝉子的毒性，觉着冷也实属正常，没甚大碍。”脉脉如流水一般的女声定然是殷心。她似乎是一边低笑一边说话，一如之前讥诮朱祁钰每每草木皆兵，小题大做。“生孩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如今定然是累坏了，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你也别这么犟，去休息会儿吧！”
　　“朕等她醒了再休息也不迟。”
　　他不肯妥协，平日里，不论什么事，他都能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就连朝堂上，那些臣子时时给他出难题，他也是面不改色，谈笑用兵，可为何只要是沾上与她有关的事，他就显得特别焦急浮躁，一点理智也没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只要她昏睡不醒，他就在一旁强捺着性子陪坐，死也不肯稍离半步！这个权倾天下的睿智男子，为何就独独给了她这冠绝天下的珍宠？
　　“等她醒了，你还会舍得休息么？！”殷心话语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一语戳破他的借口。“罢了，我先去看看孩子，然后再去给她煎几副调养身子的药，等她醒了，你也就有事可做了。”这么不分尊卑的话语，似乎是把喂药的任务也一并早早地预先交代了，虽然是讥诮，可她的语气中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东西，似乎是赞善，也或许是羡慕。
　　一听殷心说要去看“孩子”，素衣仿似突然受了刺激，眼睫轻轻颤了颤，硬是强自撑起那似乎有千斤重一般的眼皮，睁开了眼。眼前是朱祁钰的脸庞。他似乎是有些疲倦了，脸色也不太好，可眉头却紧紧蹙在了一起，仿佛每一道褶皱间都绷着一根弦，稍稍舒展，那弦就会骤然断裂，显出了焦急与紧张。
　　“我的孩子呢？”虽然虚弱，可她一醒转之后，立即开口急急地追问孩子，眼皮却依然沉沉的，又酸又涩。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吧？
　　不知道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不像七哥？
　　孩子毕竟是她与七哥仅存的一切关联呵，也正是因为这个孩子，她还能让自己撑起要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与信念。如今，她真希望可以凭着孩子，再看见七哥，在忆起他的音容。手指上，永远残留着她触摸他面庞的感觉，那种契合，此生此世，只怕是再也不会有了罢。
　　朱祁钰见她突然醒了，久未休息的脑子竟然一时反应不不过来，只是怔怔地愣在那里。片刻之后，在殷心低低的笑声中，他才蓦然醒悟过来，理智重回脑中，脸上的焦急和紧张被一种喜出望外的神情所替代。“兴安，快让乳娘把孩子抱过来！”他高声唤着门外的心腹内侍，自己却俯低了身子，径自细细地亲吻着她汗湿的脸颊，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小心翼翼地轻吻，一个一个，印在她的颊间，也将他的珍视与感动满满印在那无形的痕迹中。
　　素衣闭上眼，努力地一点一点凝聚着力气。她的身子太过羸弱，身形太瘦，殷心怕她生产之后没有奶水，就早早地嘱咐朱祁钰找来乳娘，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如今看来，果然是堪称有先见之明的举动。以她现在的模样，别说是喂饱孩子，就连自己都是有气无力。那一刻，她突然油生了一种愧疚，只觉得自己实在没用，连养孩子这种普通女人都能做的事，自己也似乎是做不好。
　　作为一个女人，她实在是很失败！
　　不多会儿，没见到乳娘进来，倒是殊颜抱着一个赤红锦缎的蜡烛包进来了。殊颜一脸兴奋却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把赤红锦缎包裹着的孩子递给了朱祁钰。孩子已经被乳娘喂得饱饱的，现下睡着了，朱祁钰一抱过孩子便是止不住地笑着，侧坐在床头，知道素衣双手无力，便把孩子抱给她看。
　　“是男孩还是女孩？”素衣想要抱孩子，可是双手软得连抬起来都困难，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心里既是酸涩，又是甜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为皇上生了一个麟儿！”朱祁钰还没来得及回答，倒是一旁的兴安嘴快，乐呵呵地道着喜。“瞧瞧，咱们这小殿下长得多漂亮呀，眉清目秀的，和皇上长得真像！”他一边说，一边凑到朱祁钰身旁，看那个小娃儿的模样。
　　“像个屁！”殊颜听了兴安讨好的话语，实在忍不住了，不禁埋下头，用极小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这个粉嫩的小娃儿有着颇为古怪的头形，一颗小光头显得比例过大，一丝头发都没有，鼻子扁平，双颊有些浮肿，看起来也是怪怪的，哪里有半分漂亮的影子？而且，这小娃儿刚生出来的时候，半睁着充血的眼睛，浮肿的眼睑，只是哇啦哇啦地哭，像只小猴子似的，一点都不白胖可爱，让原本满怀期望的她不免有些失望！难道，七哥那面具下的面容就是长得这副模样么？
　　虽说有以貌取人之嫌，可她仍旧不免有些感慨，如果真是如此，衣姐姐真的很缺乏看男人的眼光呵！朱祁钰明明样样都强，可衣姐姐偏就不喜欢，这是什么天理？
　　可是，朱祁钰的反应却很是奇怪。这个小娃儿刚出生时，他就这么抱着，显得很震惊，久久不说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让人几乎要怀疑，他会不会伸手突然把这小娃儿给一把掐死！就在她寻思着随时冲上去抢过孩子时，朱祁钰竟然轻轻地用额头蹭了蹭小娃儿嫩嫩的脸颊，木然的脸上终于绽开了欣喜的表情，抱着孩子，怕轻怕重却又舍不得给别人抱，简直如同对待珍宝一般爱不释手！不仅如此，这个小娃儿也很奇怪，只要朱祁钰抱着他，他便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睡着，若是换了别人，谁抱都不成，照样哭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后来，他在乳娘那里吃了奶，慢慢地睡过去了，她才有机会多抱了一会儿，也才渐渐有了做小姨的感觉，失望稍稍褪去了些。不过，兴安这家伙真是睁眼说瞎话，这么丑的娃儿，哪里像朱祁钰来着？根本就是天差地别！再说，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朱祁钰的，怎么可能长得像朱祁钰？
　　这兴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拍马屁偏偏拍在马腿上！
　　殷心离殊颜较近，听见了她这粗俗的话语，不悦地伸手偷偷拧了她一把，作为警告，痛得殊颜呲牙咧齿。“四儿，你去看看尚膳监的粥备好了没？”殷心知道殊颜是个常常帮倒忙的人物，便使了个眼色，支她出门去，不让她在这里添乱。殊颜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看了殷心一眼，这才出去了。
　　即便这个孩子不是朱祁钰的骨血，可只要他爱屋及乌，对素衣好，对孩子好，那便就够了，不用去追究表象之下的真实是什么。看看，他们如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谁又看得出其中有半分不妥？
　　“素衣，你看，咱们的孩子多可爱？！”那厢，朱祁钰并不知道殊颜的所思所想，只是径自抱着孩子给素衣看。虽然那小娃儿如今的模样还看不出长得像谁，可在他的心里，这个孩子就是全天下最可爱，最漂亮的孩子！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的素衣为他生的儿子！
　　那小娃儿正闭着眼，睡得好香甜的模样。素衣突然觉得有些湿润，感动的泪水在缓缓汇聚着。她颤抖的伸出手，轻碰那张小脸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那小娃儿皱了皱嘴，给了她些许回应，尔后，突然张开嘴，不偏不倚恰好含住素衣的手指，轻轻地吮吸，搞得兴安又是一番大呼小叫的恭维。
　　他那极其自然的一句“咱们的孩子”，令素衣霎时几乎忍不住翻涌的泪意。“皇上打算为孩子取个什么正名？”她侧过脸，似是在自己儿子那粉嫩的脸上重温了风湛雨的音容笑貌，不敢再看，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潸然泪下，再也止不住。
　　“朕早就想好了！他们这一辈应是‘见’字辈，达者，兼济天下，朕的儿子，就叫朱见济！”朱祁钰抱着孩子，乐呵呵地几乎合不拢嘴，没有发现素衣的异常。常人皆认为一旦取了正名，地府的生死簿上就有名字了，为了防止孩子夭折，会在周岁之后才正式为孩子起正名，所以，一般孩子出世之时，都只是取个容易上口的乳名，让孩子病痛少，易于教养。但他却似乎是没有那些迷信的忌讳。“素衣，你说这名字好么？”
　　达者，兼济天下。睿智通达的有才之士, 往往应肩负起普济天下利惠万民的重任，七哥虽然从没有说过这句话，可是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昭示着这句话。这是那种悲天悯人的侠义之心感染了她，让她也怀着这样的心情，投身于这红尘俗世。而朱祁钰，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纠葛的感情，那么多无可奈何的抉择，以至于最后的生离死别！虽然只是为孩子取名字，可却折射出了所经历的那么多心酸悲苦，素衣疼痛不已的闭上了眼，那每一段过往，都像钉子般，深深钉入她的心头。
　　久久没得到她的回应，朱祁钰以为她又晕过去了，终于将那胶着在怀中小娃儿身上的视线转回了素衣身上，却见她侧着脸颊望着床榻里侧，似乎是在有意逃避着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孩子给殷心抱着，暗暗示意所有人都出去，这才复又坐回床榻上，很坚持地扳过她侧向床榻里侧的身子。
　　满脸蜿蜒的泪痕！
　　朱祁钰被素衣那双目紧闭，泪水却源源不绝的模样给震慑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从没有见素衣流过泪。她就是那么倔强的女子，宁可用火煎熬内心，也绝不会在人前面前掉一滴眼泪，不管多么痛，只是自己咬牙硬撑，不肯呼一声疼，也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就连“风湛雨”自尽身死之时，她抚灵伤悲直至昏死过去，也没有流过眼泪，可现在，她为何哭了？
　　她的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无法窥视的悲苦和酸涩？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么？
　　又或者，是因为风湛雨，或者，是他？
　　朱祁钰心疼地紧紧抱住她纤瘦羸弱的身子，薄唇小心翼翼地一一吮去她的泪。“怎么了？身子还在疼？！”明明能够隐隐猜出她哭泣的原因，可是自己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这种无力感使得他喉咙紧缩，只能很勉强地挤出笑，有些生硬地打趣：“是不是因为朕说过，这个怀抱只抱你一个人，如今你见朕抱了儿子，你这个做娘的便就忍不住哭了？”
　　她默不作声，依旧闭着眼，先是轻轻地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只是想要侧过身子，可他却怎么也不让。
　　她不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候面对他，这样，她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裸呈在他的眼前，一丝一毫也逃不过他犀利的眼。周遭的知情的人都在劝说她，劝她接受他的情，为自己觅一个归宿，可是，她被他紧紧拥住，感觉到了他怀抱的温暖，却不知道该要怎么过自己这一关。或许，这一世，老天给她安排的本就是一段锦绣良缘，能够遇到深情的他，真的是她的福分，可是，她却是如此地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最近，她时时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七哥的面容时时与眼前的他重叠起来，像是一种蛊惑，又像是一种告诫！那些想要淡忘的，为何却一日复一日的，越来越清晰可见？那些想要忽略的，为何会凿凿刻刻一般，越来越铭心刻骨？！
　　她只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糊涂了！
　　“素衣呵，我说过，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一切有我，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唇间，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肌肤，那种燎燎的感觉像是一种纠葛的疼痛。这种表白，完全摒弃了身份地位，甚至责任，剩下的只是彼此之间暗暗涌动却无声的情意：“你知道么，我最怕的莫过于你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这样，我会觉得你不信任我，作为一个男人，我感觉无所适从呢。”
　　素衣睁开眼，盈盈泪水迷糊了眼，却能无比清晰的看清他那深邃双眸中闪烁的动人深情。
　　她该要怎么说？
　　她该要说什么？
　　此时此刻，她忽然五味杂陈，什么也不知道，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他的眼神那么地像七哥，甚至连他的口吻，语气，也都那么像那么像！明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呵，为何会给她如此奇怪的感觉？
　　这一切，是因为她的幻觉，还是因为七哥的魂魄附在他的身上了？！
　　其实，她宁肯相信，朱祁钰给她这种熟悉感是因为七哥的魂魄附在他的身上，虽然这想法荒诞不经，但，至少不会让她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罪感和内疚感。可是，她心里却很清楚，她不过是在企图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罢了，只要是借口，永远都是用于自欺欺人的。她不想再对不起任何人，尤其是七哥，这一世，生是风家人，死是风家鬼，她已经欠了七哥那么多了，还要再欠他什么？她对朱祁钰动心，本就已是大错特错，若是这样下去，连理智连同身体也对他投降了，下一世与七哥再相遇，她哪里还有脸说什么相知相守，不离不弃？
　　她哪里还有脸再见他？
　　狠狠地闭上眼，她不看那双神似七哥的眼睛，也不看他那深情的面容，更拒绝听他那令她心弦颤动的言语。她不能接受他呵！
　　是的，她不能！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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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颜被殷心给赶出了独倚殿，一路往尚膳监走，嘴里不满地嘀嘀咕咕，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她知道，姐夫虽然不介意做个现成的父亲，可是，这孩子毕竟不是他的骨血，要是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举手投足，身材样貌越来越像七哥，衣姐姐该要如何自处？若是再让这个孩子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的生父为何会死，知道了他们三人之间纠结的感情，那么，又会是怎样混乱的局面？届时，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必然掀起惊涛骇浪……
　　呃，好像想的太远太飘忽了，那些事，现在还没影呢。不过，姐夫也真是的，整日总有那批不完的奏折，进展慢得像蜗牛爬，老半天也没见什么成效！他难道不明白么，刀斩乱麻须得快，以免夜长梦多？！可是，他却那么悠哉游哉，漫不经心的！
　　呵！真是皇上不急，四儿急！
　　都说，烈女怕缠郎嘛，要是姐夫能多些时间腻着衣姐姐，多说些甜言蜜语，多做些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的事，衣姐姐还能不心软么……不过，衣姐姐那种冷性子，似乎对甜言蜜语之类的往往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不然，让姐夫霸王硬上弓，逼衣姐姐就范……嗯，这个办法好像太不尊重衣姐姐了，略过……嗯，再不然，让姐夫也学学七哥那样企图自尽……还是算了，这个办法根本就是没事找抽……或者，可以从那小猴子似的小娃儿身上下手……
　　她奸诈地嘿嘿笑着，似乎已经看见了好苗头，兴奋之余，贸贸然地飞起一脚，将路边的碎石子踢得老高，一下子就射进了花丛中。
　　“哎哟！”
　　那碎石子似乎的打中了，只听那茂密的花丛里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害得她那提起的脚僵在空中，放不回地上。只听见花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地，一个小小的身影扒开了花丛，钻了出来，而殊颜这副脚还没放下的拙样，正好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
　　“大胆，你竟敢用石头打本宫的头！？”那小小的身影捂着额头，表明那里便是石子击中的终极目标，明明是奶声奶气的言语却非要装作一本正经，令人忍俊不禁。“看本宫让人抓你去打板子！”
　　“你是——”殊颜放下脚，眯起眼打量着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男孩很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在这宫里，就连她的皇帝姐夫都不曾骂过她大胆，可眼前这个小家伙，架子竟然端得比她那姐夫还大，真是找死！小小年纪，就以玉衡、金簪束发，再看看他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屑，几乎都看不出那赤红的锦缎上绣着的是团龙纹章了，在这宫里，自称“本宫”，而且有资格着龙纹服的，便只有——
　　“你是太子殿下？”殊颜咋咋舌，这才认出那个小男孩是谁。没错，他就是朱祁钰的侄子，太上皇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濬。只是，她实在没办法将眼前这个故作严肃的小男孩和当日祭天大典上那个被吓傻的小呆子联系在一起。
　　“没错，正是本宫！”那小男孩把头昂得高高的，努力做出一副很目中无人的骄矜模样，可是却时不时地拿眼角偷偷地瞄她。
　　“嗯，很好，我肩膀上因为救你而受的伤还没有痊愈，可你这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就要拉我这救命恩人去打板子，真是狼心狗肺！”殊颜假笑着，上前一步，趁着四周无人，用手指狠狠地拧了一下他那嫩嫩的脸颊，直拧得他大呼“好痛”！
　　没错，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可他现在这模样，哪里像是对待救命恩人？喝，还扬言要抓她去打板子！？也不把罩子放亮点，她是谁？她可是长白山烟罗谷的“小阎罗”，鬼见愁似的人物，谁敢打她板子？“麻烦你现在就打我的板子！”直把那粉嫩的小脸拧得红红的，她才住手，恶趣味地笑着，一副刻意挑衅的模样。
　　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定律呀！她尹殊颜虽然是只常被大鱼欺负的小鱼，可眼前这个小家伙分明就是虾米，她不欺负他，欺负谁？
　　“你！你！”朱见濬向来都是天之骄子，几时见过像她这般放肆且蛮不讲理的人，当时便给吓得怔怔地。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捂着被拧红的脸，怯怯地问：“你的伤还疼么？”他没有忘记她当日飞扑过来为他挡的那一剑，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很痛吧？方才，他其实是想做做样子，吓吓她，可她竟然完全不怕他，竟然还伸手拧他的脸颊。皇叔宫里的宫娥都是这么恶霸么？
　　或许，也只有这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的宫娥，才敢在刺客袭击的时候挺身保护他吧？！
　　“托太子殿下的福，我暂时还死不了！”殊颜没好气地瞪他，不想再和他磨叽下去，盘算着直接越过他这拦路的虾米去尚膳监。这小家伙笨头笨脑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可爱，长大以后，说不定会像他老爹朱祁镇一样傻，还说是姐夫的侄子呢，瞧瞧他，哪里有半分姐夫身上的英俊深情？！呃，真想一巴掌拍飞他！当时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奋不顾身地飞扑上去救他！“不过，你要真抓我去打板子，那我痛不死也肯定会被活活打死！”她埋怨着，又想伸手去拧他的脸颊，可见他脸颊上那么清晰的指印，似乎又有些于心不忍，便就作罢。
　　朱见濬看着她圆圆的讨喜的脸，眨眨眼睛，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却又不好意思说。他一直以来都在询问侍奉他的内侍，想知道她是哪个后妃宫里的宫娥，然后去讨到自己宫里来。可最终，却得知她是皇叔独倚殿里最得宠的宫娥。这几日，他都躲在独倚殿附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遇到皇叔，问皇叔讨人，可皇叔的贵妃好像是要生孩子了，皇叔忙得连人影也看不见，直到今天，他悄悄躲在独倚殿外，才有机会见到她！不可不说是好运！
　　“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本宫求皇叔让你到端敬殿来服侍本宫，你说好么？”终于，他鼓起勇气，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充满期待地仰头看着她，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打算。“你放心，本宫不会打你板子的！”
　　殊颜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么一说，登时惊诧地张大嘴，那大张的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端敬殿，那不是东宫太子所居的端本宫正殿吗？朱见濬为何要她去那里？而且，还是去服侍——最重要的是，在姐夫的地盘里，她可以顶着宫娥的身份大摇大摆，为所欲为，可是，出了姐夫的地盘，那可就难说了！
　　这不是打不打板子的问题，这是能不能逍遥自在的问题！
　　约莫半晌，殊颜脸色发青，像是大白天里见了鬼一般瞪着朱见濬，整个表情说不出的扭曲，只想要尖叫，可最后，嘴唇里硬是挤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
　　“不好！”
　　
　　





世事难料

　　殷心小心翼翼地抱着朱见济，轻轻哼着歌谣，在偏殿里来回踱着步。这小娃儿方才明明吃饱了睡着了，可是朱祁钰一将他交到她手中，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复又醒了过来，一直扁着嘴咿咿呀呀的哭闹着，既不肯吃奶，也不要乳娘抱，仿佛会认人似的，非要殷心抱着走来走去，哼歌哄着，才肯消停一会儿。好在殷心耐性足，比这小娃儿更难缠十倍的病人也见过，眼见着这小娃儿如此可爱，也就乐得抱着哄着。
　　“心姐姐，这小娃儿醒了？！”不一会儿，却见殊颜推门进来，见殷心正在哄着朱见济，便一脸新奇地笑，凑过来便伸出手：“来，让我抱抱他试试。”
　　殷心冷眼看着她，久久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要将孩子给她的动作。殷心向来是个温和的人，可是温和的人往往有着犀利透彻的眼神，那种眼神平日里并不轻易显现，可是此刻，她的眼中却如此分明地闪烁着这种光芒。
　　殊颜那伸出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因她的冷眼以对，显得有几分尴尬。“心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她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殷心的表现太过于奇怪，一时之间，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扭曲了。
　　“师父，你的幻术纵然是炉火纯青，足可以假乱真，可是，却还骗不过我的眼。”殷心抱着朱见济，接连退后了好几步。站在两丈开外之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殊颜”，脸上毫无惧色。她跟随寒霜渐学艺的时日最久，对寒霜渐的本事也最为知根知底。医者往往心细如丝，自然能注意到平日被众人都忽略的微小细节。方才，寒霜渐扮作殊颜的模样，一进门，她便觉察出了不对劲，心里立刻有了警觉，再留意“殊颜”的言行，心里便更加笃定了。“我早知你是不会放过这个小娃儿的！”
　　以自己师父那性子，既然能以计谋使得素衣与风湛雨决裂，留在朱祁钰的身边，如今，又怎么可能放任风湛雨的骨肉留在这皇宫内苑中，任凭其惑乱素衣的心？她早知道师父会寻觅时机来带走这个小娃儿的，却没想到，师父消息如此灵通，杭贵妃产子的消息尚在内廷传播，他便已经不知不觉地潜进宫来，打算要将孩子带走了。
　　寒霜渐知道自己的幻术已经被识破，随即便褪了幻术，索性显出本尊。
　　他不着痕迹的往前逼近了几步，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神态看来斯文淡定，泰然温文中蕴藏着浑身的书卷气儿，带着几分欺骗世人的味道。“殷心，为师也是为了素衣好，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始终是个祸害，倒不如交给为师！”要成大事，未雨绸缪必不可少。这个孩子虽然将得到了朱祁钰的承认，但毕竟不是朱祁钰的骨血，他日长大成人，必然位高权重，成为祸害是迟早的事，倒不如早些除了去，以绝后患。
　　“师父，你是不是为了素衣好，殷心自然知道。我不管您与凤莫归之间有怎样的恩怨纠葛，但是，切不可把上一辈的恩怨强加于下一辈身上！如今，风湛雨已死，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就在他往前进逼的同时，殷心又不动声色地旁侧退了几步，让彼此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丈左右。祸害么？在师父的眼中，只要是与他的谋算相悖之人，便全都是祸害罢！而祸害的下场便是早日除去！“这个孩子是素衣的，理当留在她身边，谁也抢他不走！”她悄悄垂头看了一眼朱见济，只见那个娃儿睁着眼，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完全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这倒让她心里不免一叹。如今，她可要想办法为素衣保住这孩子才是，说什么也不能任他落入师父的手中！
　　寒霜渐眸中厉芒乍闪，薄唇有些不悦地抿成了直线，冷冷睨视着殷心，似乎是不打算再继续纠缠下去，可言语仍旧是轻描淡写：“殷心，你真的要逼为师亲自动手么！？”
　　殷心悄悄估量了一番，要是她与师父动起手来，以她的修为，是决计抵挡不住的，而且，她怀里抱着朱见济，还得要时时兼顾这个小娃儿的安危，当然就更处劣势。“师父要动手便就动手吧，殷心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应该很清楚。”如今，硬来显然是极不明智的，只能依靠言语尽量地拖拖延时间，希望可以想到对恃的良策。心里有一股焦灼不自觉地燎了上来，可她却能做到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显露出一丝破绽来。她展眉盈盈一笑，显得不甚在意，眸光流转间，明亮得透出难以捉摸的妖异：“我向来没甚见识，又拙劣难驯，向来不懂什么天下兴亡的大道理，我只知道，素衣为这天下牺牲的已经太多，师父若真的要带走这个孩子，便是铁了心想要逼死她！”
　　没错，素衣倘若没了这个孩子，便是断了与风湛雨的一切联系，风湛雨的死本就已经令她伤心欲绝了，倘若再失去孩子，她不敢想象，这对于素衣会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毕竟，一个人倘若连自己的骨肉也无法捍卫，即便捍卫了天下，又能怎样呢？
　　那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悲戚，是任何人、任何事或者任何情，也无法修复填补的空洞，终其一生，永远肆虐着身体和魂魄！
　　素衣是个多么倔强烈性的人，她自是有数。即便届时，素衣能撑得过去，必然也是同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气了罢？
　　“素衣不会的。”寒霜渐的脸色越发地沉郁凝重起来。殷心所说的这一切，他早就想到了，不过，他却心口不一地兀自强辩。“为师很了解她，即便这个孩子不幸夭折，她也不会像你说的那般有自尽轻生的念头。她能挺得过来。”没错，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若是素衣生无可恋，那么，一切也不过仅仅是换个形式，还是继续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所以，无论如何，他今日非要将那个孩子抢到手不可！
　　殷心冷笑一声，不曾沾染胭脂的唇却显出殷红的色泽，缓缓地吐出了声音，带点不可置信的轻蔑：“素衣如今日日在痛苦中挣扎，您却还要执意在伤口上撒盐？！师父，您真狠！”为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赌一赌，赌师父对于素衣的情意到底有几分。毕竟，素衣从小到大，一直最听师父的话，也最得师父的疼爱，若是师父念及哪怕一点情意，都应该会心软吧？！
　　“为师也是迫不得已的。”寒霜渐的眉蹙了起来，渐渐变了神色。似乎是自己也有些难以承受，他撇开眼，不着痕迹地逃避着那可能酿成的事实，声声提醒着自己稍不留神便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这个孩子留在素衣身边，只会让她更加难以忘怀与风湛雨相关的一切，让居心叵测之徒有机可趁！”
　　那个孩子是风湛雨的，那么，必然也与凤莫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难保她不会借着那个孩子施行什么阴谋，坏了他这么多年的计划——不，或许，她的目的本就在此！让自己的爱徒引诱素衣，然后企图把一切都破坏殆尽。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诡计多端了，他不可不防！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斩草除根，连一丝丝的孽因也不留下！
　　“师父纵然是了解素衣的，毕竟这么多年来，您一直都是有目的在教导着她，让她完全往您所引导的方向前行，不是么？”殷心的眼睑轻轻地一跳，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不声不响地浮上来，几缕散发落在额前，划下极淡的阴影，更衬她那温婉的容颜淡然似水，冰雪一般剔透。每一个字出了口，都变成无形的刀刃，一冽冽飞向寒霜渐，极慢极慢，却是避无可避。“所以，您才能步步为营，一直掌控着大局，可是，你什么都能估算，却不能估算人的情意，风湛雨不就是你谋算中失策的一步棋么？”她似乎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些言语激怒寒霜渐。她太了解自己师父了，只有在他气急失去理智之时，她才有可能带着朱见济全身而退，否则，她便只能继续拖延时间，绝不会有逃逸的机会。
　　寒霜渐眯起了眼，眸中一片风暴，悄悄酝酿出了杀意。“你究竟知道多少事？！”他一边在心里估量着她可能知道的事，一边把所有的压抑均化为了冷笑，咽在心底。殷心素来是向着凤羽绯的，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凤羽绯所藏匿的地方，可是却从不曾告诉他。这个女子总有那么几分像凤莫归，聪明却不显露，让人猜不透。若非因为她是自己的嫡传弟子，他会错以为，她是凤莫归的徒弟。“是你那好姑姑告诉你的么？！”除了凤羽绯，不用再做第二人想了罢，就连上一次，殷心与殊颜趁着清远骗他离开京师之际偷偷给了素衣剧毒伤眼的药，也必然是因为听信了她的教唆，才会这么做的。
　　殷心微微垂下眼，披散而下的发梢几乎垂及脚踝，就像披着一匹闪闪生光的上好缎子，愈发衬得她的眼眸明亮如星。“殷心没兴趣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也不想掺合什么计策谋算。”是的，不说，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掺合这些纷杂繁芜的恩怨罢了。“倘若师父还念及那么一点点师徒情意，便该放过素衣和这个孩子，莫要逼她踏上死路！”
　　“你是铁了心要与为师作对么？！”他直直看着她，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不相关的路人，明明是三伏天气，可他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
　　“师父如果要这么说——”殷心还是那副平静安恬如水的模样，未曾勾勒的纤细眉端黑而精致，斜斜飞起，像是鸟的尾翼一般，带着淡淡的傲气，字里行间语气坚决如铁：“那么，请恕殷心不孝！”
　　“好！既然如此，你就莫怪为师不念师徒情分！”
　　眼见着寒霜渐变了脸色，眼露杀机，殷心不由心惊肉跳，遍体生凉，可脸上仍旧维持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带着一丝丝风凉味，继续拓展着话题拖延着时间：“师父既然可以为了刺杀朱见濬，能够一剑刺伤四儿，今日即便是失手将殷心打成重伤，也在殷心的意料之中！”她不着痕迹的瞄了瞄偏殿的门和窗，寻思着从什么路线逃逸更有胜算。
　　“殷心，你——”那一刻，寒霜渐的面色倏地变为煞白，眼睛黑洞洞地望着身前的她，像两口黝黯干涸的井，深不见底。他完全没想到，当日在祭天大典之上，殷心竟然能够识破了他的幻术，也难怪他今日幻化作四儿的模样，她极快便觉出了不对劲！
　　那一日，他本是想要救朱祁钰，不想，他的这班好徒弟们却事先就有了对策，到了后来，他无意中见到朱见濬，一时兴起，想要借此挑拨风湛雨与朱祁钰的关系，便决议刺伤朱见濬，激怒朱祁钰，不料，四儿那丫头竟然一下子扑了上来，他收不住那剑势，便就伤了四儿。
　　看来，经过这次之后，他们师徒之间的情意必然只有破裂一途了！
　　“难道不是么？!”殷心轻轻地笑着，平静的举止表情之下，她其实极为紧张，心弦蹦得极紧，也将怀里的朱见济抱得越发紧了，眉宇间有一种恣肆且无拘无束的轻慢随着神色流露了出来：“师父，你敢当着殷心的面否认那日祭天大典上伤了四儿的人是你么？”此刻，她已经瞥倒了那殿门外若隐若现的身影，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四儿来了。
　　虽然四儿修为极差，不过，应该可以拖住师父一阵，只要她觅着机会奔出殿门，将怀里的朱见济交给其他人，或者招来朱祁钰以及大内锦衣卫，那么，就算是大成告功了。她或者四儿即使伤了也不要紧，毕竟是自家师父，应该不会狠心下杀招才对，关键是要把素衣的儿子给保住，不能让师父给带走！
　　“没想到，为师自认高明，却还是瞒不过你！”寒霜渐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了。他棱起眉，已不复往昔那样慈颜微笑的温柔，举手投足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无边无际的寒沉，就连笑也是那般阴冷如斯，仿佛一口古井涟滟了百年月光后留下的寒气，沁魂噬骨！“也罢，就算为师承认了，又怎样？！这孩子，为师今日是非带走不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话音未落，他便要出手抢孩子。
　　“师父，你说得是真的么？”身后突然传来殊颜的声音，令他的动作突兀地一顿。“那日假扮七哥刺伤我的人就是你？”殊颜的声音犹如久睡的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带着迷惘与错愕，对眼前的一切反应都如同是慢了半拍。
　　她本是打算去尚膳监，不料半途上遇到了朱见濬那个磨人精。那小鬼直嚷着要向姐夫讨了她去端本宫侍驾。她左思右想觉得事有不妥，决定还是先折回来给朱祁钰通个气，免得朱祁钰一时不察，平白把她给送人了。谁料，刚到偏殿外头，却见那几个乳娘怔怔地望着她，神色有些不对劲，询问之下，才得知，“她”刚入偏殿不久，不知是几时离开的，众人都没发现。殊颜暗叫一声“不好”，立刻往偏殿跑，一边跑一边吩咐乳娘立刻禀告朱祁钰，并且招来大内锦衣卫。尔后，她悄悄站在偏殿门外，果然听见了自家师父和心姐姐的对话，整个人像是被雷给劈中，半天回不过神来！
　　寒霜渐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径自又补上了一句：“为什么？”似乎是还没搞清楚其间的来龙去脉，她怔怔地上前几步，一把拉住寒霜渐的袖子，满面困惑地望着他。
　　“没有为什么！”寒霜渐看着她那迷惘得让人心疼的表情，心里猛然震颤着，心里有一根弦很痛，细细的痛，却痛得牵肠挂肚让人无法呼吸。毕竟是自己自小养大的爱徒，伤了谁，他都不忍。如今，彼此却不得不撕破脸，再相见时，定然已是形同陌路，叫他情何以堪？可是，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狠下心肠，猛地一甩袖子，摆脱殊颜的束缚，右手如同钩爪，直探殷心的手中的赤红锦缎蜡烛包。
　　“把孩子给我！”
　　说时迟，那是快，只见跪倒在地的殊颜一把抱住寒霜渐的腿，咬紧牙，死死不松手。殷心瞅准了空暇，抱着朱见济便往殿外冲。寒霜渐急了，一脚将殊颜给踢开，一掌抓向殷心的左肩，牢牢扼住，痛得殷心双手一麻，一时无力，眼见朱见济便从她的双臂间滑落了下来！
　　寒霜渐伸手想要接住那个锦缎包，殷心强忍着疼，摆脱了他的束缚，捞住那锦缎包往上一抛，拉扯之间，只见那包裹着朱见济的赤红锦缎包被抛上了半空！
　　寒霜渐毫不留情，一掌击向殷心的后背，强劲的内力震得她当下便喷出一口血。他正待胸有成竹地飞身接住朱见济，可殊颜却不知怎么的，硬是爬过来，再一次紧紧抱住他的腿，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摆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见济从半空中落下来！
　　一道赤红的影子飞掠而过，在朱见济即将落地的瞬间，捞住锦缎的边角，阻止了这血溅当场的惨剧！
　　“姐夫！”
　　眼见着那赤红的影子将孩子安安稳稳抱在了怀中，殊颜这才尖叫一声，颓然松开手，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瘫在地上，全身恶痛，像摊稀泥似的！
　　寒霜渐自然是认得朱祁钰的，可这一次，却是他第一次真正与朱祁钰对恃，他总觉得眼前这个身着赤红团龙常服的年轻男子太过深沉，有着不属于其年龄的老成与镇定。 
　　“反正他也不是你的儿子，倒不如把他给我！”他伸出手，一张脸依旧冷冷淡淡，吐出来的字眼个个犀利，似乎全都刻意戳在朱祁钰的痛处之上：“做现成的爹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更何况，你还是大明天子！”
　　“是么？”朱祁钰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朱见济，只见那小娃儿眨眨眼，打个哈欠，小脸微微一偏，靠在他怀里便睡过去了，浑然不觉这些大人人因他起了多大的纷争与纠葛。朱祁钰这才吁了一口气，抬起头，那深邃的目光，带着隐隐燃烧的火炬，毫不留情地烧向寒霜渐：“寒先生真不愧是“无相居士”，如此神通广大，好像会读心术一般，朕在想什么，你似乎全都知晓。”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要借这个孩子讨好素衣罢了。”见朱祁钰面不改色的模样，寒霜渐一时反倒闹不清他是什么用意了，略略一愣，含糊地顺着自己方才的言语继续说话：“没错，把这小孽种交给我，可谓一劳永逸，既可以断了素衣的念想，也免得你往后见了心烦！”在他看来，这个孩子对于朱祁钰，除了能够讨好素衣，以捕获素衣的芳心外，实在是毫无用处，他的言语也算是顺遂了其意愿，朱祁钰没有理由会拒绝。
　　朱祁钰摇摇头，挑起墨眉，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和讥诮的意味：“可惜的很，朕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不管他是不是朕的骨血，只要他是素衣生下的，就是朕的儿子，朕绝不可能把他随便给别人。”末了，他居然半真半假地慢慢勾起了薄唇，染足了危险而邪恶的笑意，像是感激他的热心，又像是讽刺他多管闲事，感觉诡异极了！“寒先生一片热诚，实在难得，只是，朕恐怕会让你失望！”
　　“你！”寒霜渐微眯着眼，瞪着眼前这笑意深沉的年轻男子，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脸色忽红忽白，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
　　他没有料到，朱祁钰竟然会说出这样变得话来。难道，是他把这个年方二十三的男子看得过太简单了么？
　　为何他会觉得眼前这个有心机深沉诡谲，城府深不可测？
　　莫非，他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眼见着寒霜渐额间青筋暴露，朱祁钰这才从容不迫地敛淡了笑容。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抚着朱见济的小脸，薄唇露吐出的字眼不折不扣，带着狠绝：“寒先生擅闯大内，理当罪诛九族！朕倒一直都很想效仿一下太宗皇帝，诛人十族!”他没有抬头，只是再度挑起剃锐的眉，嘴角的笑意褪到最后，只凝了一分皮笑肉不笑，更添了几分阴冷。“据说，寒先生与前兵部尚书邝埜乃是八拜之交的兄弟，那么，邝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连同亲戚，师友，邻里，怎么也有数千人吧，是不是也都可以算入这十族之内呢？”极轻的声音，透着温文，可是听在寒霜渐的耳中，却无异于恶鬼咆哮。
　　“你竟然威胁我？！”
　　寒霜渐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威胁倒是谈不上，不过，寒先生是修道之人，应该也不希望有无辜者因你而遭飞来横祸吧？！”他的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微微一睨，那目光便倏地化作一支锋利的箭，令人不寒而栗! 眼微微一眯，俊脸上笑容尽失，身旁气氛陡然一变，神色也变得如恶鬼般吓人：“奉劝先生一句，皇家内苑，先生最好不要再来，如若惊吓了朕的爱妃和儿子，别怪朕心狠手辣，诛人十族！”
　　“好！”寒霜渐几乎气结：“算你狠！”他知道朱祁钰绝对是个说得出便做得到的人，要是他真的再来，朱祁钰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定然会拿邝家人开刀！若是有无数人因他而死，实在是徒增杀孽！他转过身，很是不甘心，却见门口有一个内侍，扶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原来，是素衣！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无力地依偎着门框，下盘虚浮，双眼无神，脸色煞白，一看就知道是因生产而导致身子极度虚弱。寒霜渐凝起脸，目不斜视地往前，在与她擦家而过之时，他冷然开口，全无往日的慈眉善目，只有无情。
　　“今日，你我师徒之情一刀两断，他日再见，只当陌路，你好自为之吧！”
　　素衣一句话也不答，煞白的脸上满是平静，也不知是全然未当成一回事，还是太过震惊被震慑了。眼见寒霜渐离开了，朱祁钰这才快步上前。“御医不是今日才说过么，月子没坐满，你切记不可下床，更不能出门，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他想要抱她回独倚殿去休息，可一时却又不敢随意将自己的儿子塞给旁人，只好一只手抱着已经睡熟的朱见济，另一只手有力地箍住素衣的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内侍宫娥们将受伤的殷心和殊颜扶去休息了，素衣有些急切的哀求朱祁钰，那颤巍巍的声音像是随时可能涣散成为一堆灰烬，令他免不了一阵心酸，深深心疼。
　　“儿子给我抱抱！”
　　他无言，将朱见济交到她的手里，怕她手臂无力，干脆把她连同儿子一起紧紧地抱住，这才感觉自己的怀抱充实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空洞如斯。
　　怀中紧拥着的，是他的妻子与儿子，是他今生今世所要倾力守护的全部呵！
　　



枝节横生

　　殷心与殊颜虽然相继受了伤，但并不重，稍稍休息了两天也都无碍了，可见，寒霜渐到底还是惦念着师徒情分，没有狠心下杀招。素衣虽然能够理解寒霜渐的用心良苦，但经过这场变故，近二十年的师徒情分终是到了尽头，彼此不得不分道扬镳，各自曲折，难免黯然神伤。而自此之后，素衣也似乎是心有余悸，不放心再将朱见济交给乳娘，生怕再有居心叵测之徒潜入内廷，致使自己的宝贝儿子有什么闪失。朱祁钰思忖之下，不仅增派大量锦衣卫侍卫严守独倚殿，更是索性让朱见济也一并住在独倚殿中，除了他与殷心可以抱着这小娃儿出去透透气，其余时间，不让朱见济离开素衣的视线一步。
　　当日，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捞住那锦缎的边角，这小娃儿说不定就已经夭折了。且不提意外，若是当日，寒霜渐成功从殷心的手里抢走了朱见济，他完全不敢想象，失去了这个孩子，素衣会伤心成什么模样。事已平复之后，他虽然力持平静，表面看来什么事也没有，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后怕。时时在文渊阁批着奏折，他突然地就惦念起了儿子，非得要立刻摆驾去独倚殿，亲眼见着那小娃儿安然无事，才有心思继续批奏折。
　　近日以来，不断有言官上疏，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上个月，金英家奴李庆等人挟取民船六十艘运载官盐，并不慎杖死了船夫，事后又用丝绸金帛私下行贿淮安知府程宗，妄图逃逸。虽然程宗最后被贬戍辽东，李庆等人也悉被绞杀，但刑科给事中林聪等人还是不肯罢休，针对此事，劾奏金英怙宠欺君，怀奸稔恶，并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王文等人畏权避势，纵恶长奸。当时，素衣正在待产，他没心思理会这些言官奏折，只是吩咐锦衣卫暂时逮治陈镒与王文，问清来龙去脉之后，又将他们都释放了。金英也并未受到任何斥责。可是，最近，就连都察院也开始频频上奏，还附上了类似清单的奏折，一一揭发金英及其家奴受贿或贿赂官员的龌龊事，并直接要求他对金英处以极刑，抄家没产。
　　朱祁钰对这一切不是没有思忖过，只是一直都没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对策。
　　金英在司礼监执事多年，并不是个作恶多端的人，自他登基以来，一直辅佐朝政，堪称是他的亲信内侍，劳苦功高。可是，他也知道，在铲除阉党之时，有不少早前在王振处谋得职位的官员曾向金英行贿财帛，金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将他们上报。例如，工部尚书石璞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水至清则无鱼，但，他也不想因此而助长内侍营结私党，以权谋私的风气，否则，难免不会再出第二个祸国殃民的“王振”！
　　看来，也是时候让金英交出司礼监的印信了！如今，杨善等人想必也已经到了瓦剌驻地，一番推波助澜，议和之事定然能成，所以，还得在与瓦剌议和之前便将内廷的杂事处理妥当才是，以免横生枝节。
　　朱祁钰搁下手中的笔，长吁了一口气，只觉着心中噎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堵得慌。
　　这朝政繁芜之事实在是不胜枚举，言官们三五不时上疏劾奏，他是理会彻查也不成，视若无睹也不成，时时需要两全其美之策，谋算太多，脑子也会有所混沌，真是想来便觉烦躁。站起身，他捶了捶有些僵硬的手肘，决定还是回独倚殿看看自己的妻儿。
　　只有在面对她们的时候，他才能抛开这些不能对人言的烦恼，全身心地沉浸于幸福的感觉中。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梦想其实那么简单那么平凡，他只是希望与自己心爱的女子一世逍遥，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他所期望的，其实，只是享受尘世间最单纯的天伦之乐。
　　入了独倚殿，素衣刚为朱见济哺完乳，将朱见济给了殷心抱。她满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流水丝缎一般滑亮，只斜斜地簪了凤钗，领口尚未整理妥当，因生产而丰满的前胸若隐若现，宛然一道绮丽的风景。因为生产时失血过多，她虽然显得有些精神不济，所幸产后调养得当，渐渐也有了奶水可以哺乳。而朱见济也不复刚出生时那小猴子一般奇怪的模样，白白胖胖，煞是讨人喜欢。
　　朱祁钰向来眼尖，不自觉地便就瞄到了那美丽旖旎的风景，却故意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在眸底径自划过一丝黯沉的光芒。“用过膳了么？！”他坐到床榻旁，一边不动声色地偷偷瞄着那绝美的风景，一边在心底啧啧喟叹着自己回来得正是时候，竟然无端端遇上这样的艳福！怕她无意中伸手整理领口，他索性抓起她的一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很纤细修长，柔弱无骨，像是一捏就会碎，他便就这么感觉她柔嫩的掌心与自己肌肤相贴的触感，享受视觉与触觉的双重盛宴。
　　嗯，虽然早就看见过了，不过，果然还是现在这般若隐若现最牵人心魂呀！
　　当然，还得兼上偷看的滋味，实在刺激！
　　月子里头，小娃儿时不时地需要哺喂，朱祁钰怕素衣刚养好了一些的身子又被拖垮，便就下令尚膳监每隔一个时辰便进献膳食，不仅得要忌那些沾不得的食物与调料，还得要保证味美开胃，直把尚膳监那票御厨给折腾得人仰马翻，焦头烂额。
　　素衣浑然不觉他那黑玉似的眼眸正偷偷瞄着她领口之内，更不知他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掩藏着怎样的所思所想，只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整日这么用完膳便躺着，实在难受。”她实在很想下地走走，舒活一下筋骨，却只能想想便作罢。月子里头自然禁忌多，可其实，也该怪自己，要不是她怀孕时身子养得不好，也不会因身子虚弱在生产时流那么多血，遭受那么大的痛苦，如今，也不至于被殷心姐给禁足，连床也不准下。
　　“月子里头最容易落下病根，马虎不得，不管怎么说，你的身子最要紧！”朱祁钰无声浅笑，俊脸上却是很认真的表情：“等满月了，你想怎样便怎样，朕绝不多说一句话。”
　　素衣点点头，垂下眼，不敢望着他的脸，可心里却悄悄涌过一丝暖流，莫名的情绪充斥着胸腔。
　　白天里，孩子吃饱了，几乎都是安静地睡着，即便醒了，也都是殷心在带。最近政务繁忙，他闲暇不多，可他纵使再忙，下了早朝也定要折回来看了孩子才肯去文渊阁，有时，他还会心血来潮，索性抱着孩子去文渊阁批奏折，一副不亦悦乎的模样。晚上，她睡得早，因为身子差，往往睡得沉，从未听见过孩子夜啼，不免叹息这孩子有着与七哥一样的温柔贴心。可是后来，她某一夜无意中醒过来，却发现月色之下，朱祁钰正在大殿里无声地来回踱着步，拍哄着怀里的孩子，显出了为人父的慈爱神色。而孩子时不时地轻轻哭喊几声，他都微笑着诱哄着，耐心十足。好不容易，孩子终于不哭闹了，他蹑手蹑脚地将孩子放回摇篮里，见她睡着，便轻轻地在颊边偷了个吻，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软榻上，可是，他躺下还不足一刻钟，孩子便就又嘤嘤地哭闹了起来，非要他抱着哄着才肯安静。他便有耐着性子起身重新抱起孩子，在大殿里又开始踱步、拍哄。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着，直到卯时，殷心起身了，孩子也似乎折腾够了，终于安安静静地入睡。他便才极小声的嘱咐殷心，尔后换了常服去上早朝，丝毫不见疲惫与抱怨，脸上全是为人父者的喜悦与骄傲。
　　这一切，怎能令她不动容？
　　“今日倒是难得的天气凉爽，你怎么不好好睡会儿？！”
　　朱祁钰也浑然未觉素衣的所思所想，他的注意力都在那绝美旖旎的“风景”上头，嘴里本能性地劝慰她好好休息，可是，当素衣依言真的躺下准备休息时，他才惊觉那“好风景”已经骤然失去了观赏的角度，登时有些懊恼地暗暗蹙了蹙眉头。
　　早知如此，就让她多坐会儿了！
　　虽然有些懊恼，可他依旧握着素衣的手。
　　她的手想是因为冰蝉子作祟，一年四季好像都是那么凉凉的。记得以前，母妃曾经说过，手凉的孩子没人疼。他当时还年幼，生怕自己就是没人疼的手凉孩子，紧张得专程询问身边的宫娥内侍，直到确定自己的手即便是三九寒天也很温暖，怎么也不会成为没人疼的孩子，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素衣是个手凉没人疼的女子么？
　　不，不会，即使所有人都弃她而去，只要他在她的身边，他便会竭尽全力，给她天下间最无微不至的珍宠与疼爱。
　　他的素衣，一定要在他的守护之下，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望着心爱女子平静的睡颜，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许诺着。那些誓言虽然不能说出口，但是，他会记牢每一个字，用毕生的时间去一一兑现，绝不食言！
　　他就这么痴痴地看了素衣好半晌，待得她睡熟了，他才轻轻松开她的手，体贴的为她覆上薄被，起身从殷心手里接过朱见济。
　　朱见济如今长得胖嘟嘟粉嫩嫩的，正津津有味地吮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一见他便就咯咯地笑，眼儿都弯成了豆角梢。那可爱的模样，逗得朱祁钰忍不住沾沾自喜地在自己儿子那嫩嫩脸颊上亲了好几下，再也不肯还到殷心手上了。
　　眼见着天气不错，凉风习习，他便抱着朱见济去大殿外走了走。那小娃儿长得极为讨喜，骨碌碌的大眼睛很有灵气，特别像素衣。朱祁钰只要一撅起嘴稍稍逗逗他，他便笑得煞是可爱，令朱祁钰原本抑郁的心情也随着那纯净的笑容消失无踪。
　　正当朱祁钰乐不思蜀地逗着儿子时，却听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匆匆来报，说唐家兄妹觐见。朱祁钰思忖了一下，舍不得放下儿子，便抱了朱见济一同去见唐家兄妹。
　　唐子搴兄妹一路风尘仆仆从瓦剌赶回，一路上风餐露宿，看模样似乎颇有些疲惫，可是却不想耽误大事，甫一进入京师，便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府，由晁天阙做好安排，入宫觐见圣驾。
　　一见到朱祁钰的身影，唐翥儿便免不了激动之色。她已经有半年多不曾见过她的殿下了，今日这么急着入宫，也多半是源于她的催促。唐子搴自然知道朱祁钰在她心目中所占的重要地位，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个道理，自己这倔傻的妹子似乎一直都想不明白，劝阻无奈之下，他也只好由着她的性子。或许，只有让翥儿亲眼见到朱祁钰对尹素衣的痴迷，才能打消她痴缠的念头吧？！
　　笑靥上沾染了羞涩的粉红，唐翥儿急急地理了理衣襟，自认全身上下全无不妥处之后，便往前迈了好几步，若不是碍于皇宫内廷，她几乎想要欣喜地奔上前去了。可是，在她瞥见朱祁钰怀中那赤红锦缎包裹的是个胖嘟嘟的小娃儿后，脸上的笑容便不自然地骤然一僵！
　　早听哥哥说那尹素衣有了殿下的骨肉，没想到，这一次，竟是让她亲眼见到了殿下抱着孩子的模样。她努力地眨眨眼，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衣角，眼里充满窘迫与嫉恨，却还要逞强着挤出笑容，却不知，那笑容如今已不复甜美，简直是像要哭出来了。
　　“回来了？！”朱祁钰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扭头看向兄长，并没她意象中的热情与宠爱。她的身子不禁一震，小脸上瞬间便没了血色，眼里满是彷徨。
　　“回来了。”她极小声的回答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那泛着湿意的气体占满了整个胸腔，她才摇摇晃晃地走回兄长身边，一言不发。
　　唐子搴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朱祁钰为什么会抱着孩子过来，算算时日，那尹素衣想必还在坐月子，一方面，朱祁钰自然是因为喜悦之心难以言喻，另一方面，也或许是希望借此断了翥儿的痴恋，让她早日再择良婿吧？！
　　“你不就是有儿子了么？”唐子搴挑起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逗了逗指间的小蛇，神情却有几分无奈。“犯得着这么喜不自胜，专程抱到我跟前来炫耀一番吧？！”听这话语，他似乎还很难得地颇有几分嫉妒，嫉妒朱祁钰有儿子可逗，而自己却还是孤家寡人，只能逗逗手指间的“五彩瑶池”。
　　朱祁钰望着唐子搴，嘴角浮现一抹笑。那笑，有他一贯的温文，却也藏着几分让人猜不透的兴味。“就算是炫耀又怎样？”他半真半假地斜睨了唐子搴一眼，故意献宝似的把怀里的宝贝儿子凑到人家眼前去晃了晃：“说到底，朕现在有儿子了，可你却还没有！”
　　喝！这是多么明显的挑衅呀！
　　唐子搴原想伸手摸摸这个咯咯笑的小娃儿，可思及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毒物，若是一个不小心让这小娃儿沾染上了，朱祁钰不即刻翻脸宰了他才怪！他忍住笑，正色地扬起眉，言语之间自信满满。
　　“我可不着急，总会有的。”
　　朱祁钰听毕不由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经意，想是闲话家常一般，连语气也是那般漫不经心，黑眸灼亮得骇人。“你倒是恁地悠闲，这一去便花费了不少时日。”犀利的黑眸扫过来，平日那悠闲的神态，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胆寒。“情势如何了？”
　　唐子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在偷听窥伺，这才谨慎地开口，为了小心使得万年船，话语间仍是带着诸多暗语：“已经同韩赵燕齐商量妥当了，食髓蛊药方不可外传，但下个月，他会亲自登门。”拧着眉，他低声开口叮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届时，你定要安排妥当才好。”
　　朱祁钰点点头。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皆露出会心的一笑。
　　一旦韩赵燕齐出马，朱祁镇身上的蛊毒自然就不足为惧了。可唐子搴这话语却并不单纯，涵义颇多。
　　一方面，除了说明韩赵燕齐愿意来京师解为朱祁镇解蛊毒，另一方面，也是在暗示朱祁钰，也先有议和的诚意，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应该就会奉还太上皇“朱祁镇”，而韩赵燕齐也会趁着那个机会入京师，届时，不仅仅要找好机会将真假朱祁镇做个交换，更要安排一个不会泄露机密之处，方便韩赵燕齐接连朱祁镇身上的蛊毒。
　　就在此时，内侍总管兴安惦着脚，一路小跑，急急地来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皇后？！”自从当日在坤宁宫发生了不愉快之后，朱祁钰便再也没有见过汪云慧。毕竟娶了汪云慧这么久，即便没有夫妻感情，但多多少少也是了解她的，他自然知道，她即便是嫉妒素衣，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至于那么蠢，挑在那种非常时候表现出来。“她有什么事？”微微蹙起眉，他平淡地问了一句，看模样，似乎并不太在意。
　　兴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上的神色，知道皇上今日心情不太好，抱了儿子才有了点笑容，若是汪皇后再像那日那般口不择言，说不定更会惹来的厌弃。“皇后说有重要的事，今日非得要见到皇上不可！”比较起来，杭贵妃似乎就聪明多了，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宠她快宠上天了！
　　“有了儿子，难免家务事多！”唐子搴戏谑地朝朱祁钰做了个诡异至极的表情，话中带着那么明显的风凉意味，似乎是为了报复他之前抱着儿子炫耀的行径：“我与翥儿先出宫去了，外头的事，你不必操心！”
　　朱祁钰轻轻颔首，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唐子搴便率先行礼。
　　自始自终，唐翥儿都只是看着朱祁钰，像个局外人，眼神恍惚，面色泛白，一句话也没有说。
　　与汪云慧擦肩而过之时，唐翥儿不禁停下脚步，扭头望着汪云慧所去的方向。如今，汪云慧已经贵为皇后了，可是，翥儿却看得出，她定然过得不轻松。深蹙的眉，结着愁郁的眼，深埋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似乎是不愿意被人看清脸上的表情。之前，殿下便一直都很冷落她，如今，殿下有了尹素衣，只怕更是对她不闻不问了吧？
　　难道，殿下就真的这么珍视那尹素衣么？
　　假如，自己硬是入了宫，逼着殿下册封了她妃嫔之位，那么，她的处境是不是也会和汪云慧一样，成为这华丽后宫中可有可无的摆设，坐看韶华空逝，最终一无所有？！
　　或许吧，可是她却那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一切。其实，像汪云慧一样也没什么不好呵，哪怕只有一个虚无的名分，至少也能证明，自己曾经是他的……
　　虽然明知这样的想法很傻，可是她还是止不住地向往。
　　哪怕没有情，空有一个名分，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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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刚拐过回廊，汪云慧抬起头，远远地便见到一身赤红常服的朱祁钰，身姿挺拔，更显得潇洒俊逸。他抱着那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的儿子，脸上满溢的喜悦之色像是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狠狠地捅在她的心尖，烧灼出剧痛且难以愈合的疤痕，几乎揉碎了她的心。
　　“臣妾恭喜皇上喜获麟儿！”步履盈盈地到了朱祁钰跟前，她平静淡然地躬身福了一福。不敢抬头去看那个孩子，生怕多看了一眼，便再也止不住自己心里铺天盖地生长着的嫉恨的藤蔓。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可却没想到，如今，它对于疼痛竟然还有知觉！
　　她是他结发多年的妻子呵，不仅不受宠爱，且一无所出，反观那杭贵妃，入宫不到一载，便就为皇上诞下了麟儿，为什么？
　　即便她不如杭贵妃美貌，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冷落她，对她视而不见？
　　朱祁钰径自逗着朱见济，心不在焉地瞥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厌烦之色，只是不在意地随口问道：“皇后今日这么急着见朕，莫非就是为了说这个么？”按理，素衣生了孩子，皇后英爱派人送来贺礼并亲自过来探望，可是鉴于早前那不愉快的经历，皇后只是将贺礼送到了独倚殿外，没敢亲自呈进来。
　　“臣妾不自量力，想求皇上一件事。”
　　汪云慧耷拉着头，睫间不知不觉就起了一层潮意，却还是很勉力地挤出微笑。她知道，于她的身份，她是完全不该过问这件事的，而且，这件事既有可能犯了皇上的忌讳，届时，她只怕是更遭皇上厌弃。可是，她却不能将话就这样埋在心里。
　　朱祁钰的脸色一如平常那般温和，可下颚却因她的言语而有些绷紧，显出了一丝与平日不同的严厉。那锐利的黑眸很随意的一扫，尽管笑着，却只有冷冷的意味，不见半分温暖：“说吧，朕会考虑的。”
　　汪云慧心一沉，知道这事要是一出口，自己定然讨不着好，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朱祁钰：“臣妾恳请皇上早些与瓦剌议和，让太上皇速速回来吧！”
　　“皇后，你贵为六宫之首，也该知道大明的祖训吧？”
　　朱祁钰轻轻哼了一声，抑住心底涌上来的冷笑，眉宇之间堆叠起层层阴鹜，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祖训”被背出来，介意告诫她。“身为皇后，不可随意干政！”
　　要怎么做，他心里有数，不需要她来教，更不需要她背后的孙太后来教！
　　“臣妾并不是想干政，臣妾只是——”汪云慧急急地想要辩解，可话语即将出口，她有觉得有些词穷，背脊一阵凉过一阵，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几寸。现在，四处都在盛传，说皇上不肯与瓦剌议和，不希望瓦剌人送太上皇回来，是因为怕太上皇回来后与他争皇位。她不确定这些传言的真伪，毕竟，那是男人的世界，那些家国大事，轮不到她去管。她能看到的仅仅是女人的悲哀。
　　“臣妾昨日一时兴起，便去洪庆宫探望皇嫂，谁知，皇嫂她——”
　　她好不容易说了个头，却有些语塞，骤然顿住。
　　“皇嫂怎么了？”朱祁钰不由眯起眼，紧紧追问，知道她口中的皇嫂指的是朱祁镇的皇后钱氏。自从他登基以后，朱祁镇的妃嫔便都迁居到了南苑的崇质宫和洪庆宫，一直以来默默无闻，而他一直忙于政事，也没空理会她们。今日，听汪云慧说起，他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难道，钱氏出了什么事？
　　汪云慧深吸一口气，狠狠咬牙，这才将实情一一说出。
　　“自从太上皇北狩未归，皇嫂便整日整夜的哭泣，还设下神龛，每天每夜祈求，希望太上皇早日回还，再困再倦也只是就地稍卧，不肯上床休息！如今，她对太上皇太过思念，右眼被眼泪浸坏了，已是看不见了。早前，她又因太过哀伤精神恍惚而不慎跌倒在地，以致股骨折断，却死活不肯让御医医治，说什么若是能让太上皇回来，宁可让自己的腿断掉。就这么日积月累，新伤成了旧患，如今，那受伤的腿也已伤残恐怕再难恢复了！”
　　朱祁钰的心狠狠一抽，空着的那只手骤然捏紧，眼光中映进的最后一点沉重灼热，铺天盖地的化成不可直视的灼烈！
　　为什么会这样！？
　　
　　





看朱成碧

　　八月初，在杨善巧言辞令的辩解和说服之下，本就有意议和的也先终于承诺让杨善将朱祁镇迎回，消息传回京师，朱祁钰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的发展尽在掌握之中，可是，表面上，却却还是不得不将这场角色颠倒的戏继续演下去。
　　早朝之上，当朱祁镇即将回归的消息被当众宣布，朝中众臣有相当大一部分满脸欣喜之色，喜不自胜。其实，前一日，他们私下里早就一一得知了。朱祁钰冷眼看着信息雀跃的朝臣，眼角一抽，脸上依旧是平日那般深不可测的笑意，可眼神却是兀自凉薄了许多。
　　他可没有忘记，朱祁镇毕竟以先皇宣宗嫡长子的身份做过十四年的皇帝，整个奉天殿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知道朱祁镇并非宣宗皇帝的骨血的真相。朱祁镇亲政十四年，对奸佞多有姑息，朝廷上下必然有其心腹亲党。早前，便有不少平日嫉贤妒能之人因不满他任用于谦的，对朱祁镇的不理朝政心存怀念，如今见朱祁镇被迎回，必然妄想拥立其复辟，正蠢蠢欲动的策划着。反观他，登基时日尚短，羽翼未丰，皇权未稳，若是真如也先所料那般，有人妄图拥立朱祁镇与他争夺皇位，那么，大明内廷必然乱作一团。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选择扮演着泯灭亲情的兄弟角色，冷漠无情，让所有人皆以为他贪恋皇位，对兄长尚且不留情面，对妄图以下犯上之人更是绝不姑息，这样，才不至于有人敢在这非常时期轻举妄动，内廷时局的稳固才可确保，那荒诞不经的丑闻才不至于泄露，为天下世人耻笑。
　　胡濙身为礼部尚书，前一日便已得知太上皇朱祁镇即将被迎回的消息，高兴得整整一宿未闭眼，连夜制定出了一整套的迎接仪式，工工整整地书写在折子上，特地选在早朝时奉上。
　　“臣窃以为，太上皇得以回还，实在是我大明之福，这迎接的仪式定要体面才适宜。”胡濙见朱祁钰极慢地翻看那书写着繁杂仪式的折子，以为朱祁钰正在思索着迎接仪式的可行性，开口便朗声讲解，也顺道让朝堂上的众人都知道这仪式的内容，各抒己见：“可先派锦衣卫和礼部官员到居庸关迎接太上皇入关，然后在京师外城由文武百官拜迎，最后进入内城，由皇上亲自谒见，再将太上皇送往住所，以示敬意，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朕看得出，胡尚书对太上皇忠心耿耿，所言的迎接仪式想必也是思忖甚久了。”朱祁钰唇角缓缓一勾，笑容越发地深了，声音则甚为平和。“我大明向来是礼仪之邦，就连杀人放火也要冠冕堂皇，自吹自擂那所谓的体面，这迎接的仪式似乎也该要讲个体面！”待到后头，他的声音更是格外的轻缓，“体面”二字也随之变味，似乎已经让人分不清这两个字下面蕴含的到底是些什么，
　　如今，瓦剌送来的“朱祁镇”乃是由灵藏巫蛊师韩赵燕齐所假扮的，进入居庸关之后，必然要想办法在途中让真正的朱祁镇李代桃僵，而且，朱祁镇身上的蛊毒还未解，时时发作，痛不欲生，只能以银针暂时控制，所以，决不能让迎接仪式太过繁琐，以免不慎露出马脚，前功尽弃！
　　尽管他语音轻柔，可话语落在胡濙的心头，却是字字如针，扎得他目瞪口呆！他瞥了一眼于廷益，见于廷益低眉敛目，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无意之间说错了话。
　　皇上的这番话明褒暗贬，夹枪带棒，他自然听得懂，无非是是暗讽他多管闲事。如今太上皇虽然回来了，可土木之败的阴影并没有消除，大明皇帝战败沦为俘虏，实在是个旷古绝金的笑话，仪式若是真的太过隆重，只怕真的有可能徒留话柄，为民间议论。太上皇回来以后，也只可身居闲职，决不可能再复登帝位，自己方才的所表现出的过分激动与欣喜无端得罪了皇上，实在是自讨苦吃。
　　朱祁钰看着胡濙那乍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收到想要的效果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国库中所存寥寥，军费尚且不足，太上皇北狩归来，没必要大肆铺张，过分宣扬。”“不如，就由侍读商辂奉二马一轿将太上皇接回来吧。”
　　“皇上，太上皇归国乃是大事，怎可如此寒酸？”见胡濙突然就不说话了，而朱祁钰那所谓的迎接仪式也淡薄得令人不解，礼部给事中刘福还未领回含义所在，径自开口，提出异议：“臣窃以为，这迎接的礼仪是不是太过简单了些？”
　　他话语一出，周围顿时有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有赞成的，有不赞成的，有随大流中立的，一时之间，朝堂上一阵喧嚣。
　　朱祁钰知道，杀一儆百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他慢吞吞地拉长尾音，语气中显出一种压人的森寒。“朕早已遥尊兄长为太上皇，该有的礼仪，朕登基时哪一样不曾做到位？难道还嫌不够么？如今，尔等窃窃私语，似乎有早就蓄积了诸多不满之处——”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对他的言语皆洗耳恭听之时，他突然狠狠一拍御座扶手，骤然起身，赤红的朝服袖角翻飞，像是发怒的凤凰，下一刻即将要乘风振翅，怒飞天际一般。起身缓缓扫了在场的人一眼，他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冷戾，就连炙热曝晒的秋老虎，也像是瞬间被这发怒的凤凰所降服，日头一下就黯下去了！
　　“究竟是何用意！？”
　　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字也咬得极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如此声色俱厉了，可是，却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有如此吓人的表情。眼角额头绷着恍如刀刻般的纹理。他双目狭长，目光本就锋利如剑，此时，那微微眯起的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衬在这日光烁金的奉天殿里，显得格外炽亮而骇人，好像可以透过皮肉骨血，直直望入人的心里。
　　时至如今，他似乎是一点也不介意让众人知道，他那儒雅的面具之后，其实隐藏着一股怎样暴虐的戾气！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沉默弥漫在四周，众人只觉得一股犀利如剑的阴沉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就将他们给迫得一动也不能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似乎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被什么锋利如箭的东西给刺穿魂魄，名归黄泉，一瞬间，冷汗顺着额角滴下，很快就湿透了衣衫。
　　胡濙知道，这个祸事是由他挑起的，只好赶紧在此时出来打圆场调停。“皇上息怒，臣等知道皇上厉行节俭，只是，皇上与太上皇乃是亲兄弟，太上皇北狩回还，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太过简单才好。”他已经不敢再提所谓的仪式了，只模棱两可地提了个礼数。毕竟，决定权都在皇上的手里，皇上若是龙颜不悦，满朝文武，谁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朱祁钰瞥了胡濙一眼，口气很是轻柔，可眼神却比刀剑还要锐利。“朕当然也不希望迎接的礼数如此马虎，但是，太上皇早已差人告知朕，希望迎接礼仪一切从简，他心中有隙，不愿太过声张，朕也是依照太上皇的意愿办事，岂得违之？！”完美无缺的理由，成功地将所有人的议论全都堵住了。
　　朱祁钰的意思，众人总算是明了了。太上皇不想声张，是因为羞耻心作祟，皇上不想声张，是因为厉行节俭，当事人也好，掌权者也好，既然人家是兄弟，自家人都已经将意见统一了，他们这些外人咋呼激动个什么劲呢？
　　众朝臣均是噤声不语，再也不复言迎接礼数的问题，生怕自讨没趣，触怒龙颜。
　　就这样，一切都按照朱祁钰的计划默默进行着。
　　八月初二，正是朱见济满月之日，也先派遣头目七十人，护送“朱祁镇”取道宣府入京，侍读商辂率一轿二马在居庸关迎接。回返京师的半途之上，由唐子搴等人负责神不知鬼不觉地试行调包计，换上了真正的朱祁镇，让韩赵燕齐恢复本尊。中秋佳节，朱祁镇到抵达了京师，在安定门易换轿马为法驾，再进入东安门，接受百官跪拜朝见。朱祁镇身上蛊毒作祟，疼痛难忍，连法驾也没下，强撑着与朱祁钰见面，双方极为迅速地授受了传承帝位的形式礼节，如此，朱祁钰才算是卸下了英宗授予的监国之职，正式成为大明帝国的皇帝。随后，朱祁镇便被送入了延安宫崇质殿，由韩赵燕齐施以药石，解除身上的蛊毒。
　　虽然食髓蛊没有致命的威胁，但朱祁镇所中时日太长，那蛊毒已经深入骨髓，只能一直靠银针压制，解起来也颇费工夫，据韩赵燕齐所说，没个一年半载是决计解不了的。于是，唐家兄妹便也悄悄以郕王府旧人的身份入了宫，唐子搴谋了个御医的职务，与韩赵燕齐一道为朱祁镇解蛊。而延安宫外，则由靖远伯王骥负责守备，以防此事被居心叵测者得知，掀起不必要的风浪。
　　虽然有不少小波折，但这件棘手的事总算是解决了，朱祁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传令大赦天下，也算是为朱祁镇的回归庆贺。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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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金秋，天气渐凉。
　　正逢庚申日是朱祁钰的生辰，吴太后思及前一年因瓦剌进逼京师，朱祁钰忙得连自个儿的生辰也忘记了，而孙子的满月之筵也因八月里没有良辰吉日以及朱祁镇的回归而耽误了，便以太后之尊建议群臣齐贺皇上寿宴以及皇长子的满月宴。
　　朱祁钰本不想大肆铺张，但细细思忖之下，却出乎意料地应承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寒生倒是无所谓，可儿子的满月筵席却马虎不得。一转眼，儿子都满两个月了，他虽然可以多抽些空暇，悠闲地多抱抱儿子，多陪陪素衣，可自己这做父皇的竟然还不曾让儿子名正言顺地与朝臣见面。毕竟，他不能给素衣皇后的名分，始终自觉心中有愧，可是，他绝不能委屈了儿子，让儿子也这般无名无份。思虑妥当之后，他亲自交代，将寿宴皆同满月筵一事交由光禄寺仔细备办。
　　筵席当日，奉天殿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群臣齐集，举杯贺寿，实在是热闹非凡，就连上圣孙太后也拉不下面子，前来赴宴。宴席之上，殷心抱来了朱见济。那小家伙见了这么多人，不仅不哭不闹，反倒是咯咯笑个不停，尔后，又扭头看向朱祁钰，咿咿呀呀地示意朱祁钰抱他。当朱祁钰从殷心手里抱过他之后，他便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抓朱祁钰冕冠上的五彩玉珠，可惜够不着那冕冠，一个重心不稳，扑到了朱祁钰的脸上，小嘴恰好亲了一下朱祁钰的脸，把朱祁钰给乐得不行了。群臣俱是啧啧称叹，都道这孩子长大之后，定然是龙章凤质，绝非凡人。
　　可惜，这极可爱的一幕，素衣却是无缘得见。原本在这样的大日子里，素衣身为朱祁钰的贵妃，理当盛装出席，可是，她却推说身体不适，不肯参加。朱祁钰向来将就她，也只道她是真的有什么不适，紧张地请来殷心，得知无甚大碍之后，便也不勉强，随她高兴。只是，宴席之上没了素衣作陪，他便有些坐立不安，总觉得素衣的言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酒过三巡，他终是坐不住了，悄悄叮嘱殷心妥善照管朱见济之后，他由奉天殿后殿偷偷绕了出来，抄近路回独倚殿，想看看那让他一整夜心不在焉，心心念念的人儿如今身子有没有舒适些。
　　独倚殿的大门虚掩着，不见一个宫娥内侍，真个大殿周围静得有几分诡异，只有寒蛩凄凄的鸣叫一声接一声，为这花好月圆的日子里平白添了一抹凄怆。
　　朱祁钰悄悄走到大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偷偷看进去，却见独倚殿里烛火尽灭，素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桌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壶酒，她一个人自斟自饮，似乎也喝了有一些时候了。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如水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幽雅而恬淡，菱叶萦波一般，衬得她像是一朵出水莲，袅袅婷婷地玉立在迷朦水雾中。风轻轻掠过，带来的是烈酒的醇香，熏得他不禁微微一愣，僵在原地，就连那将要推门的手也不觉停在了半空中。
　　她喝得极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咂尽那入口苦涩，入喉生热的滋味，可是却一杯接一杯，不曾间断。她低垂着头，朱祁钰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知道她向来不胜酒力，也极少沾酒，如今如此纵饮，定然是有什么心事。他咬咬牙，蹙起眉，喉头却是一阵不自觉地紧缩，正欲迈步进殿，哑声询问她纵饮的缘由，却只听她突然开了口！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她似乎是在哭，言语中带着哽咽之声，却又矛盾而无奈地细笑着，笑声带着些微的悲凉与空洞，一首《长恨歌》也背得断断续续，零零落落，近乎语不成调，宛如吟唱般的低喃。“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背着背着，她突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尔后又将酒杯斟得满满的，却不立即就喝，只是径自拿起桌上放置的另外两件东西。
　　眼前似乎有什么光亮一划而过，他定睛一看，却怃然发现，她手中紧握的，是风湛雨的碧□箫，以及那秦淮河上再遇定情之物——邀君令！
　　“七哥……你不是说人不能留下，魂魄也会留下陪素衣么……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竟然……竟然等不到你魂魄入梦，你真的连在梦里见我一面也不肯么……”她将那碧□箫凑到颊边，在脸上轻轻抚触，似乎那玉箫就是他的手，正温柔的抚摸着她，一如之前的每一次抚触。放下玉箫，她将邀君令紧紧贴在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滴在那艳红色的酒中，溅起一朵小小的花，像是血一般怵目惊心：“……还是……还是因为你恨我入骨……恨我抛弃誓言，恨我薄情寡意，不肯与你浪迹天涯……所以要这般惩罚我……”她泪眼模糊，喃喃自语着，言语中满是凄绝。那些悠悠的箫声似乎永远也不会在生命中销声匿迹，就如同是树干中一圈圈的年轮，永远烙印在骨血之中。
　　“去年的今日，你说娶妻若此，夫覆何求……可是现在，你的儿子已经出世了……我却再也见不到你……”她痛苦地抱着头，愈是叮嘱自己不要不去想，可是记忆便益发鲜明，逼得她无力喘息。执起酒杯，她仰首饮尽辛辣液体，和着泪，一道咽回腹中。“七哥，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宫廷之中……此生，素衣只想做你的妻子，只想做你的妻子……”
　　朱祁钰的心骤然揪紧，排山倒海而来的思绪，冲破关不住的记忆匣门，一一倾泄而出。那些记忆远得像是前世的经历，如今在脑中，冰泉流水一般徐徐而过，刺得他双手紧握成拳，也压抑不住凄紧搏动的心弦。
　　他当然不会忘记！
　　去年的今日，也是他的生辰，在城外的树林里，他以风湛雨的身份，第一次吻了她；去年的今日，他曾对天起誓，娶她之后，定然不离不弃，绝不纳妾负心。是的，那一夜，吻她的是风湛雨，说要娶她的也是风湛雨，而不是朱祁钰，所以，不管他多么想冲上前去，狠狠抱住这个令他痛彻心扉的女子，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她，可是，他却全无立场。如今，他唯一的资格，便是站在门外，给她一片哭泣的脆弱角落，眼睁睁的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自己却无力劝慰，也无法劝慰。
　　“七哥，我今日向殷心姐要来了怀梦草……和酒吞下……应该就能梦见你了吧……”她搁下酒杯，一时没放稳，那酒杯便骨碌碌地往一旁滚去了。她泪眼朦胧地伸手四处摸索，没摸到酒杯，倒是摸到了酒壶，索性执起酒壶，将里面的烈酒往嘴里倾倒，想要尽情宣泄一腔鲜血淋漓的痛。“……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七哥，我想要见你……求求你，入梦见我一面吧……”
　　听她提起怀梦草，他隐隐记得古籍《洞冥记》中曾有过一些记载，说那异草形状似蒲苇，色泽艳红，白昼尽缩入地，晚间才生长而出，怀揣其叶便可知梦之凶吉，极为灵验。西汉武帝刘彻，曾因思念其极宠爱却早逝的李夫人之姿容，夜不能寐，东方朔进献怀梦草一株，刘彻将其揣入怀中，夜间果然梦见了李夫人。
　　而她竟然去找殷心，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和酒吞下，只求见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的心宛如刀割，一寸一寸淌血，痛不欲生。
　　他想说，傻素衣呵，这世间哪来什么怀梦草，不过是他人杜撰的传说罢了，你身为术士，竟然不能辨识这怀梦草的真伪么？
　　他想说，并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人从未离开，魂魄也从未离开。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的素衣若不是再难支撑，定然不会选择相信那传说中的异草有如此神奇效力。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平静，即便是有那么一次落泪，也都是悄然无声，脆弱不愿为人所知，不曾失态。他知道，在她心里，风湛雨的名字就像是一道伤，平日里被掩藏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可是，一旦夜深人静，伤口便难免会崩裂，血流不止。怀孕之时，他夜夜躺在软榻上，却也知道她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生了儿子之后，她因身子羸弱，夜间才算睡得好了一些，他实在心疼又心酸，却也无奈，怜惜她难得的好眠，宁肯自己起身拍哄夜啼的儿子，也不愿扰了她的浅眠。
　　喝着喝着，酒似乎是被喝光了了，她把空酒壶往旁边一推，摇摇晃晃地便要起身，似乎是已经醉眼朦胧，刚迈了一步，脚便无力地一软，身子便斜斜地倒了下去，额角眼看就要撞上桌沿——
　　朱祁钰登时被吓得一身冷汗，推门而入，及时扶住她软软的身子。
　　素衣恍恍惚惚地，只觉得眼前似乎有谁，在她跌倒之前及时扶住了她，那温暖的手搁在她腰间，似乎散发着无限的热力，让人不能忽视。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停顿了很久，才缓缓仰起视线，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
　　眼前的人是谁？
　　为何她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茫茫的雾气，分不清是醉意作的祟，还是眼中落不完的泪雨，任凭她怎么揉眼睛，也看不清楚。是酒喝得太多，所以便醉了，便开始做梦了么？真是想不到，这怀梦草还真是有效呵。
　　她伸出手，覆上来人的脸，一寸一寸细细的抚摸，那桀骜飞扬的浓眉在指尖，像是在她心扉深处也画了一个心酸的弯，软软的眼睫轻轻的颤抖这，刷过她的指，她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眼中的深情。还有那高而挺的鼻，弧度完美的唇，激起了她无数的回忆，那些低低的情话，那些绵绵的承诺，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心头肆虐。那一瞬间，她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容颜，如此熟悉，分明就是她的七哥呵！
　　“我在做梦……我是在做梦……”她喃喃地开口，低低地呜咽，几近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想通的字，任点点悲愁把心刺伤，一寸寸细细煎熬着。
　　是的，她在做梦，她的七哥来入她的梦了！
　　他终于来了！
　　“是的，你在做梦。”朱祁钰紧紧抱住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情绪平稳下来。怀抱着她那单薄娇弱的身躯，他只觉得她的身子很凉，心里一阵拧痛，更加抑不住心底油然而生的那股焦灼。他以为他可以给她全部，可是，他却让她生受这般折腾。“是梦，便总会醒的，素衣，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倔强呢？”埋首在她的颈间，他闻到了她身上有着沐浴之后的清新竹香，一如平日。
　　“我不想醒！我不想醒！”素衣略略一愣，尔后，她的情绪突然开始起伏，伸手紧紧揽住他的脖子，死也不肯松手！“我醒了，再到哪里去找你？！”她凑上唇，亲吻那记忆中的薄唇，似乎那些亲密的记忆，好像就发生在昨日一般，那么清晰。
　　朱祁钰的身子一下就僵直了。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的唇，烈酒的醇香和着她身上的竹香，在他的嗅觉里肆虐，而那馥郁的身子也几乎是半挂在他的身上，熨帖着他每一寸肌体，刺痛着他的欲望。
　　他禁欲太久太久了，早前是因为知道她心里有伤口，不想强迫她面对，尔后是因为她怀孕，身子羸弱，他怕自己太忘情，一个不留神伤了她。最近，他只觉得自己那欲望的防线越来越薄弱，时时夜间醒来，远远也能闻到她身上的竹香，便再也睡不着，反复怀念着往昔彼此欢好的滋味。
　　今日，真的可以吗？
　　她的身子恢复了么？
　　他若是真的把持不住，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明日她醒来之后，要怎么面对一切？
　　也或许，这是个逼她正视事实的方法……
　　他还在思忖着诸多疑虑，可她却对他的体贴毫不领情，兀自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舌尖轻轻舔着他的唇，那么仔细地勾画着，脸上淌下的泪混在唇齿之间，分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喉间似有烈火狠狠烧灼，懊恼地粗喘着，张嘴含住她的唇。这个吻强烈得近乎掠夺，他的手紧抱着她，像头猛兽在吞噬猎物般，饥渴的吻着她，将舌喂入她口中，吞咽她的喘息。
　　他怀抱着的是他深爱的女子呵，他怎么能残忍地摇醒她，剥夺她最后的一点美梦？！是的，就当她是在做梦，他也在做梦，今夜，就让他放纵这么一回吧！
　　不管明天会怎么，总之，她是他的，他一辈子也不会放手！
　　绝不！
　　他一把抱起她轻盈若羽的身子，让她坐到桌上，唇依旧与她密密地交缠。他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肆意而狂妄，烫热的舌模仿着男女交欢的舞步，吻得她全身无力。那张桌子的高度刚好够到他的腿间，结实的男性身躯，挤靠在她的双腿之间，让她的双腿完全无法靠拢。素衣身子轻颤，不知是因为醉意上涌，还是他摄人心魂的吻，她连神智都是迷离的，四肢虚软得使不上力。她的双手被他钳握着，强大的力量让她只能臣服，根本无力反抗，更别说是逃离，只能感觉到他的唇舌与触摸都是那么的烫，灼热的肌肤及气息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灼得她脑子晕乎乎一团，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
　　缓缓的，他的唇开始移动，从唇到了颈侧，轻轻噬咬着她颈部的柔嫩肌肤，以舌尖轻轻舔过，换来她的不住颤抖。此时此刻，她察觉到他正散发着无比的热力与狂野的激动，那火热的手指，那么紧地握住她的腰，似乎是要将她狠狠揉碎在他的怀里。她轻咬着唇，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他的腰，只能无助地仰头轻喘，迷乱地吟哦。纷乱的欢愉爆发流窜，她像闻嗅到最馥郁的花香，深吸一口气，陌生的欢愉令她难抑低吟，黑发如流瀑，直直倾泻而下，在缓缓的摇动之中，翻成了一朵朵柔浪。
　　他的呼吸越来越滚烫，灼热的滑过白皙的肌理，又酥又痒，她一直攀住他的肩膀，此刻，那奇异的感觉使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推开他，还是继续抱紧他。那吻由颈侧慢慢延续到了胸前，似乎是不满那薄薄的衣料遮挡了他开辟疆界的路径，他伸手撕开她的衣襟。像是存心折磨她，他的手指每滑过一处，唇也随之二来，轻轻覆上，轻吮著那几近透明的冰肌玉肤，带来难以言喻的刺痛，令她颤抖不已，肌肤都泛出淡淡红晕。
　　很快，她全身上下便只剩肚兜和亵裤了，那温润的白玉蟠龙珏正静静挂在她的胸前，就连绳结也是之前他在素瓷居为她结上的，不曾解开。他深受绕到她的颈后，极快的解开那素白肚兜的绳结，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肚兜的边沿，微微一用劲，便将那件单薄的兜儿扯了下来。她那软馥的身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却并不急着品尝那记忆中的美好滋味，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衮服的胸口是金线所绣的团龙七彩云纹，那微微粗糙的绣纹轻轻摩挲着她的前胸，他火热的手指则在她凉凉的后背上缓缓游移，唇贴在颈后，细细地亲吻，火一般的接触，令她原本就颤抖的身躯更是软成了棉花。
　　就在她如此如醉的时候，他收回手，快速褪下自己的衣物，复又抱紧了她，未着寸缕而火热的胸膛感受她滑嫩香软的身躯，接触的瞬间，强烈的电流窜进身体，唤醒了往昔曾经历过的欢愉，她难耐地发出一声轻吟，手指深深陷进了他的肩背。
　　低下头，他慎重却也轻柔地吻上她的胸口，在那最接近心脏之处轻舔着，像是要用舌尖写下那些他一直说不出口的誓言。隐忍着欲望，他持续诱惑着她，挑逗着她，炙热的唇舌在柔嫩的前胸上肆虐，轻轻啃咬，直到花朵一一嫣红绽放，他才伸出手，沿着她纤细修长的腿一路往上细细地摩挲，火热的手掌探入她的腿间，掌心的薄茧轻轻划过肌肤，火热的烈焰，汹涌的灌入体内，素衣的手抓住他的肩膀不放，身子被一阵阵的欢愉冲刷著，燎燃过一道又一道火焰，让她忍不住战栗。
　　她紧紧闭上蒙胧的眼，感觉他的手游移到她的双腿之间，将修长的粉腿分开，喘息也越发厉害。他似乎不仅仅是在折磨她，也在折磨着自己，知道他实在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扯下那件碍眼的亵裤，长指继而进展，温柔捻弄摩擦著。强烈的欢愉从他的指流入她的体内，不断累积着，像是在等待着某一刻爆发。那些欢愉太过强烈，甚至到了接近疼痛的地步，她扭动着身躯，感觉自己似乎是被包围在他的身体形成的火焰里，只能被他的热烈焚烧着，把吟哦全数变成喘息。
　　那熟悉的记忆回来了！下一步，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本能地想要闭拢双腿，可他的身子，横在其间，她怎么也没办法，只能羞涩地轻轻吟哦：“七哥，不要……”
　　那缠绵的尾音轻轻软软，像是催化剂一般，不仅没能阻止他，反倒是让他更加坚定，双手扶住她纤细的腰，高大的身躯缓缓往下滑去，强迫她的双腿分跨在他肩上。
　　下一瞬，她的脑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身子后仰，像是一道完美的弧线，手指撑在桌上，所有的思绪都断了，激烈的喘息伴随着诱人的娇吟，从她的口中逸出。□的波涛袭击着她，随着他的挑逗，她不断被推到一处灿烂的高峰，十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插入他的发间，非但没有推开他，甚至将他拉得更近。
　　长久的甜蜜折磨，令她完全不知所措，只能不安而恐惧地接受，却又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期待。他缓慢地直起高大的身躯，双手将她拉得更近。被她唤醒的欲望，正抵着她柔软湿润的那一处。
　　依旧是和初次一样，他那么小心翼翼地进占那只属于他的娇柔美丽，强忍压抑着肆意冲刺的欲望，知道她即便是生了孩子，可实际上其实与处子没什么两样。他就这么一直深深注视着她，看着自己一寸寸缓慢进入时，她脸上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依旧是处子那般羞涩，令他的心为之深深地悸动着。直到最后，他进占了那柔软的最深处，看着她那明月般皎白的脸布上一层薄汗，密密的晶莹细汗，衬得她的脸更艳了。
　　“七哥……”她软软地低叫，感觉他深埋在她的体内，那般火热而坚硬，像是要把她撑到了极限，那样的满足是种甜蜜，接近于疼痛，却让她想要落泪。
　　热烫的薄唇，滑落到她颈间，他开始轻轻地律动，她挺起纤细的腰，不知所措的挣扎，而这细微的摆动，让那热烫的巨大，在她体内进入得更深。渐渐地，她似乎是不满意他的温柔对待，想要全然的疯狂，纤长的手指紧紧的掐入他结实的肌肉，娇软的纤腰挺起，主动包容他，执意要逼得他疯狂。
　　朱祁钰粗哑的低喊，难以克制的挪动腰部，在她腿间的柔嫩反覆进出，先是缓慢退出，几乎要彻底离开她时，再凶狠的冲刺，全部没入。
　　那狂而有力的冲刺，带来一阵阵欢愉的高浪。她双手环紧，承受著他的疯狂，修长的粉腿缠紧了他的腰，随他的驰骋而夹紧。她的吟哦与轻泣，在大殿之中，混合着他的闷声低吼。她紧闭着双眸，娇小的身躯无助的承受着他愈来愈狂猛的冲刺。他逼迫她、催促她，悍然的给予一切，不容许她拒绝或逃避，冲刺得愈来愈深、愈来愈重，直到最后那绚烂的一刻到来！
　　尔后，她完全瘫软在了桌上，战栗不已，不剩半分力气，他那尚未软化的□，在她软嫩的深处，缓慢而沉重的一揉，让喘息不已的她，颤抖的又惊呼了一声。
　　在一片朦胧之间，她只感觉到他退出后，腿间所留下的一片濡湿。
　　她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瞬息之后，他抱起了她，大步而稳健地走着，下一刻，他放下了她，而她的背部紧紧贴着暖软的锦衾。
　　他已经抱着她上了床榻。
　　素衣全身虚软着，无助的喘息着，耳朵里头，还能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七哥……”她软软地轻唤着，伸手抚摸他的脸，可他却似乎是刻意不想让她说话，在她还未恢复正常的呼吸时，那灼热的唇准确地找寻到她的，随即猛烈地占有了她轻颤的唇瓣，吞没了她所有的低呼与喘息。宽厚的大掌像是初次般，摩挲她细致如玉的肌肤，滑过她每一吋肌肤、每一道曲线，仿佛怀里的她，是最最珍稀的宝物。
　　素衣紧闭双眼，感觉到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霸道地滑入她口中，纠缠着她给予响应。她的身子不断颤抖，为随之而来的一切而忐忑不安。更让她感到慌乱的，是他那毫无隐藏的侵略性，她心里极度恐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好半晌，他才缓慢地松开她的唇，不舍地舔吻她已被吻得红润的唇，灵活的舌由她的颈子蜿蜒而下，一路上反复地啃咬舔吻，用尽一切手段来挑起她的热情。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扣紧他的肩膀，混乱地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薄汗淋漓的躯体上滑动着，将那一处又一处的火苗还未全然熄灭的火苗，又一次引燃。
　　素衣虚弱地喘着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脑子里已经混沌成糨糊状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已经愈来愈控制不了自己了，只感觉他舔吻着她娇躯上的薄薄汗水，身子像风中的落叶般激烈的颤抖。
　　“不……”浑身一颤，娇声阵阵，脑中一片空白，她无力地低喃，逐渐知道了他的意图，双手抵在他胸膛上，软弱的挣扎着，试图阻止他继续，想要推开他，终止这可怕的折磨，却又软弱得使不上力气来。
　　他桎梏着她那软弱的挣扎，沿着那妙曼的娇躯一路往下浅吻下去，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胸前的肌肤，酥麻不已，之后毫无预警地吸吮着她。她催逼出了他全部的疯狂与热情，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怂恿着他占有她的一切感官，一次一次，再一次！直到彼此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开！
　　对于这样的诱惑，他没办法抗拒！ 
　　她无助地拱起身子，敏感地察觉他的掌心是那么热，几乎要烫着她的肌肤。灼热的掌心探过平坦的小腹，再次耐心地轻探着她。
　　她惊吓地喘息，无法抑制地全身颤抖着，难耐地在他身下扭动，不知道他在对她使用什么魔法，让她感觉像是在烈火里，又像是在冰水里，同时感到极端的冷与热。她因为那种像火一般的触摸，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吟哦。当他触摸着她时，过多的快乐的感觉里甚至夹带着些许的疼痛，让她无法适应。她靠在他怀抱里剧烈喘息着，纤细的十指都陷入他强健的肌肉里。
　　“七哥，我不行了……”她半是啜泣地摇头唤他的名字，眼里有着濡湿的水雾，身躯就这么裸裎在他眼前，承受他似饥饿猛虎的侵蚀。她不确定自己还可以再承受一次这么疯狂的欢爱，他并不回答，只是轻吻着她的红唇，温柔地将她压回床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却不肯放过对她的控制，那煽情的吻一直蔓延到身体的各处，无所不在。
　　她红唇半开，几乎要在他甜蜜的折磨下尖叫出声。她没有办法说话了，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脑子里已经不能思考，只能无助地闭上眼睛，绝望地紧贴着他，感觉到他在她身上所制造的一切惊涛骇浪，无言地恳求他的给予。
　　“素衣！”他浓浊地喘息着，呼唤她的名字，她倒吸一口气，感觉到她未着寸缕的身子叠着她，某种异样的喜悦，某种笃定的情绪弥漫在心中。随着他悍勇地挺腰，强而有力的冲刺，她战栗不已，不耐而困惑地挪动身子，却诧异地又听见他的一声低吼。随着他的冲击，她发出一阵阵婉转娇吟，被他摆布得神智尽失。
　　每一次的进出，都远比上一次更深、更重、更硬。她啜泣娇喊着，在他身下扭着纤腰，仿佛被丢进火堆般，全身热得就要融化，一波接一波惊涛骇浪似的激烈快乐的感觉，从他的身体源源不绝地涌向她。她诧异地喘息着，断续的吟哦伴随着他的闷哼。
　　“素衣……”他低喃着，饱含火焰的双眼牢牢锁住她，紧握住她纤细的腰，猛烈地将欲望一次又一次深埋进她柔嫩的身子。
　　素衣没有意识地响应着他，攀附着他宽阔的背，将身子迎向他的冲刺，在他的侵犯下一再地喘息与娇吟，不相信平日里温柔体贴的七哥竟然会有如此全然疯狂的时刻。
　　朱祁钰咬紧了牙，双眼里尽是狂乱的神色，汗水滴落在她柔软的娇躯上。白皙的羞红在她的脸颊上渲染开来，让她看来更是美得不可思议。
　　他的冲刺渐渐加快，那些欢愉都在她的体内持续累积着，娇吟的声音回荡在幽喑的大殿内。最后，她难以克制地紧抱住他，张开唇，无法克制地轻咬住他宽厚的肩膀，挺起纤细的腰迎合着他的一切，感觉那前所未有的欢愉凝聚到最后，终于爆发成灿烂的焰火。
　　他也在同时间爆出一声低吼，奋力地冲入她身体的最深处，将所有的灼热全然释放在她体内。属于她的柔软，一阵阵地紧缩着，缠绕着他的阳刚。
　　她的神智渐渐变得混沌不堪了，她只觉得好累，连喘息都是疲惫不堪的。在激烈的欢愉之后，他似乎还不尽兴，隐隐约约的，她感觉到他又一次的轻柔触摸与亲密探索，
　　尔后，他又开始爱她，不再像之前那么激烈，而是温柔的，绵长的，似乎是想将这难得的甜蜜延长再延长、延长再延长，她不记得这样持续了多久，也不记得他究竟做了多少次，直到最后，他让她沉睡在他汗湿的胸膛上，一整夜都对她说着最温柔的情话。
　　她的嘴边带着一抹笑，整夜都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陷溺在温暖的梦境中。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梦。
　　





无色生香

　　卯时已至，天色微微发亮，不少朝臣在前一晚的天子寿宴上喝得醉醺醺，一宿未睡，此时哈欠连天，双眼肿胀，却又闹不清到底要不要例行早朝，便纷纷询问内廷总管太监兴安。兴安知道，皇上子时刚过便趁乱悄悄回独倚殿去探视杭贵妃了。对于皇上而言，今日不仅是寿宴，又是小殿下的满月宴，可谓双喜临门，自然是心下高兴，想必一整夜游龙戏凤，如今还在熟睡呢！还上什么早朝？！
　　可他却也不敢贸贸然开口，只叮嘱众朝臣先在奉天殿前等着消息，尔后，自己快步奔去独倚殿。
　　独倚殿中一片寂静，没有烛火光芒，皇上很明显还没起身，而殿门竟然是大开着的。兴安蹑手蹑脚地上了台阶，在没有掩上的殿门外斗着胆子张望了一下，却见地上胡乱零散地扔着衣物，不仅仅是杭贵妃的衣裙，肚兜，亵裤，就连皇上的衮服和冕冠也是随意扔在地上，可见之前是怎生香艳的一番缠绵了。
　　兴安只看了一眼，便对一切都心知肚明。这番模样，皇上还上什么朝呵？！凡是在此刻来打扰的，都是极不识相的家伙，他兴安可绝不做这样的家伙。伸出手，他想轻轻把殿门给掩上，可手还没碰到门，却只听那描金的床帐后头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骤然传来朱祁钰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的嗓音中带着浓睡也未能消去的倦意。
　　“是兴安么？”
　　“正是奴婢。”兴安没由来地稍稍哆嗦了一下，听出那声询问中似乎有被打扰的些许不悦，赶紧低声回话，把该问的都问个清楚明白：“群臣还滞留在奉天殿外，不知皇上今日可要例行早朝么？”
　　朱祁钰撩起床帐的一隅，伸手在薄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生怕打扰了还在熟睡的素衣。尔后，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很随意地挥挥手，星眸半睁半闭，语焉不详地轻轻咕哝着：“让他们各自散了罢……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今日，纵使有天大的事也别再来烦朕……”
　　兴安单单听清个“别来烦朕”，便猜出了朱祁钰其他的意思，知道情况和他所猜测的差不离，想捂着嘴窃笑却又不敢，只是轻轻地掩上殿门，随后便疾步离开。
　　毕竟佳人在抱，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不错，朱祁钰放下床帐，闭上眼搂紧素衣，想再睡个回笼觉，可睡意一旦被搅扰，便再也无法酝酿。他思忖了片刻，索性睁开眼，微微撑起手臂，借着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细细打量着怀中佳人的睡颜。
　　一夜需索无度的交缠，她想必是被累坏了，头轻轻偎依在他的胸前，睡得沉沉的，软衾之下，他们的身子交缠在一起，即使睡着了，她的双手仍旧紧紧揽住他的腰身不放。乌缎般的青丝有几缕覆在她脸上，其余全都覆在他的胸膛上，柔柔滑滑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却也遮住了湛静而绝美的睡颜和脸庞上那几道伤疤。对于自己心爱的女子，他越看越觉爱不释手，懒懒伸手以指尖轻轻的拂开丝缕缠绕在她脸庞上的发，看她那红得似血莲一般的伤一点一点展于眼前。
　　这些痕迹，划伤的时候想必很痛吧，否则，怎么会留下这些深得无法消褪的疤痕？她的心上，必然也有着同样深刻疼痛的疤痕，否则，向来滴酒不沾的她，又怎么会独自一人喝得这么酩酊大醉，神志不清？不管是脸上的伤，还是心上的伤，都是由他所造成的，他想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到头来，为何他给她的都是最疼痛的伤口？
　　这个傻傻的女子呵，总是这么倔强，这么执拗，从不肯轻易妥协，可偏偏，他就是如此地中意这个倔强执拗的女子，哪怕，她面对他，也仍旧这般地不识好歹，不肯就范，可他却甘之如饴。可是，她的倔强和执拗向来那般让人头疼，昨夜，他把持不住，如此疯狂地与她缠绵，今晨，她一旦清醒过来，该要如何面对残局？以她的性子，只怕会因背叛风湛雨一事而羞愤至极吧？！如果她一时想不开，要寻短见，那可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亲口承认朱祁钰就是风湛雨，然后在牵扯出背后那些纠葛的秘密？
　　指腹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的的唇，像是在端详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他浓眉扬起，黑眸中闪过难解的光芒。
　　看来，他得在她醒来之前，想个不至于露出马脚的万全之策才是，毕竟，有的秘密，永远只能是秘密，他必须遵守承诺，一个字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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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上似乎有什么痒痒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轻轻爬过，素衣想伸手抓住那搅人美梦的不知名的讨厌东西，可又舍不得松开双手。只有在梦里，她才有机会紧紧抱住她的七哥呵！这是一个难以言喻的美梦，要是一松手，说不定梦变回就此消失，她就会醒过来。
　　她不想醒过来！
　　一点也不想！
　　所以，当那讨厌的东西又在她唇上缓缓攀爬而过的时候，她还不犹豫地张口咬住了它！
　　耳边传来男人闷闷的笑声，虽然很轻，可她却感觉到头枕着的地方随着那笑声在缓缓的颤动着。舌尖尝试性地缓缓舔过那咬住的东西，却感觉那东西被咬住的一头，圆圆滑滑的，实在很像是手指！
　　明明就像是一根手指，可她这么一舔，却像是一点火星，不经意间引燃了什么东西，蔓延出了燎原的焰火。接着，她感觉到自己原本枕着的地方突然一阵翻天覆地，然后，她似乎是被人牢牢钳制在了身下，粗重的喘息缓缓地靠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呼吸的灼热刷过她的肌肤，带来燃烧的感觉。那犹带着火热的唇开始在她颈部敏感的肌肤上不断舔摩，吮吻，一只手也已经覆盖到了她的胸前，缓缓地轻拢慢捻，像是要她再一次回顾昨夜那些娇羞的记忆……
　　可是，梦，怎么会有一直延续着的如此清晰的触觉？
　　她越来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乍然一惊之下，她立即松开咬住那手指的牙齿，睁开眼，却恰好在此时正对朱祁钰的脸！
　　怎么会是他？！
　　那深邃浓黑得如墨一般的眼眸专注地锁住她，纯然男子的健硕体魄一寸一寸紧紧熨帖着她，如刀剑般凌厉的气势全然笼罩着她，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浑身上下升起一种战栗和胆怯。某种说不出的感觉突然凉凉地袭上心头，她只觉得胸口闷疼着，脑海中的记忆不仅残缺不全，更是乱得完全理不出头绪。
　　……她向殷心姐讨来了怀梦草……她把怀梦草浸在酒里……她把酒全都喝光了……她果然梦见了七哥……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她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原来，昨夜那春梦一般的彻夜交缠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对象并不是七哥，而是朱祁钰！
　　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在她错愕得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时，他极为缓慢的低下头来，靠近她的脸，近到她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个儿的倒影。他把手指伸到她眼前，轻轻弯了弯，却见上头有着极清晰的牙印子。那是她方才半梦半醒之间的杰作。
　　“你不咬，可就换我咬了……”他揶揄地挑起眉，可眼眸中却没有玩笑的成分，语音未毕，他张嘴一口咬在她的颈侧，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让她觉得微微的疼，尔后，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肌肤，勾勒出让她手足无措的激情印子，那么明显的邀约与暗示。
　　纵使记忆再怎么支离破碎，她却也能借着眼前的一切推测出什么。毕竟，锦被之下，他们交缠的躯体未着寸缕，还有自己腿间的濡湿与那微微的疼痛，床榻之上弥漫的是如此淫靡纵欲的气息，这一切，昭示的是多么不容辩驳的事实——
　　她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不……”她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面庞上渐渐显现出一种凄厉的神色，双手挡在胸前，本能地推拒着他的亲吻和抚触。他的身躯近在咫尺，紧紧压住她，那健硕男性身躯似有无限的热力辐射而出，令她只觉得全身发热，尽管纤细的身子已经泄漏了窘迫，在男性的威胁下颤抖得越发厉害，可眼里还是盈满了倔强。她喘息著，敏感地察觉，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每一寸皮肤都是紧贴的，她甚至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原就因宿醉而胀痛得无法自持的脑袋，经过一翻乱七八糟的思索之后，更加混沌不明，痛楚欲裂。
　　“现在才拒绝，不嫌太迟了么？”将薄唇凑到她的耳边，他淡淡的开口，可手却没有放弃对她身子的抚触，简单的话语里，却深埋著几分微乎其微的犀利。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着，尔后，毫不客气地俯身狠狠吻住她，男性的唇舌带着野蛮的掠夺，强行撬开她紧闭的唇，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搅弄柔嫩的丁香小舌，宽厚而温暖的手，枕在她的脑后，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素衣还想要再拒绝，可最终无声地将一切隐忍了下来，近乎麻木地在他的引领下，机械性地取悦着他的欲望。
　　是呵，昨夜，她已经失身了。在那些记忆的碎片之中，似乎一切举动都源于她主动的亲吻，那么，他也就算不得是强迫了她。喝醉了，饥不择食似的，一整夜的缠绵她都愿意了，还似乎深陷其中，可现在，酒劲过了，她就有足够的理由不愿意了么？毕竟，这些是她早就承诺过的，是他应得的，只是因为他疼惜她，所以一直在纵容着她。如今，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拒绝如此的底气不足，显得这般可笑而矫情。
　　不能拒绝，那么，应该可以漠视吧？！
　　“你是我的！”
　　察觉到了她近乎僵硬的敷衍，朱祁钰温文的的脸庞显出一些紧绷与严峻，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薄唇微掀。他低语著，醇厚的声音震撼她的身子，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结实的男性身躯挤靠在她的双腿之间，让她的双腿无法靠拢。他深深地看着他的眼，微凉的手掌探入她的腿间，粗糙的厚茧划过柔嫩的肌肤，燎燃过一道火焰，让她忍不住战栗。全身颤抖着，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带来一阵阵电流般的刺激，让她不由咬紧牙，全身更是虚软，却死也不肯喘息娇吟一声。
　　看着她咬牙强忍的模样，他再次吻住她，在她的无助之下反覆吸吮与冲刺，肆无忌惮的挑逗著她，手却依旧在那私密之处徘徊，摸索着她最柔软的那一处，用两根手指轻揉着，缓缓分开她……
　　下一瞬，他突然强悍地侵入，借着那尚未干涸的湿润，深深进入她！
　　她因为他的冲刺而弓起身子，感觉属於他的欲望，那么的热烫，紧紧压着她，一寸一寸的滑入，占有，贯穿。两具滚烫的身躯颤抖着，贴合着，似乎是被地狱的业火一并燃烧着焚成了灰烬，眼前一恍惚，看他的颊间似乎勾画出了一丝莫名其意的微笑。
　　热烫的薄唇，滑落到她颈间，她的呻吟与轻泣，在黑暗之中，混合着他的闷声低吼。她紧闭起双眸，娇小的身躯无助的承受着他的蛮力，经由他越来越狂猛的冲刺，由干涩渐渐催逼得柔润。
　　“睁开眼，看着我！”他松开他的手，低头像是狂风暴雨一般亲吻着她紧紧闭上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咬紧牙关，腰部有力冲刺着，每一下都狂猛炙热地贯穿她：“我可以忍受你抱着我时想的是他，可是，你的眼，必须要看着我！”
　　“不要逼我……不要……”她软弱地进行着最后的拒绝，每一根神经都是紧绷的，他的每一次进攻，都使得柔软的被褥摩擦着□的背部肌肤，像是他细碎灼热的吻，前后夹击下，所有的感官知觉都变得更加活络，她的肌肤渐渐泛起嫣红的色泽。“不要逼我……”
　　她不敢睁开眼，这样，至少她还敢确定自己想着的人是七哥。他的蚕食着实可怕,就那么一步一步无形地吞噬着她，直到现在，她已无法用自己的理智去逃离覆在她周身的层层无形的枷锁，她才似乎恍然大悟，第一次觉得担心，担心自己一旦睁开眼看他，眼里看到的是朱祁钰，心里那模糊的影子也会变成朱祁钰。这样想着，她的右手不由缓缓抬起，覆在胸前的左手手背上，不自觉的紧紧抠进了肌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爬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不要一直这样闭上眼，不要让我觉得，你的心里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滴到了她的胸前，一如她的眼泪，滴滴都似淌在他的心间，热热地，灼得他心疼不已。他停下身体的□，无限疼惜地靠在她的脸畔，轻轻吮去那些泪痕，手握住她那掐紧的手。“素衣，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有我的。”
　　是么？
　　她的心里有他么？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罢。
　　不要问她呵，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知道呵。
　　越想要忽视，可那颤抖却来得越厉害，她绝望地扭动身躯，只感觉体内的灼热带来比疼痛更可怕的感觉，她不安到极点，汹涌的欢愉蠢蠢欲动，昨夜那激烈欢爱的记忆一点一滴浮现，激情其实比吞噬更让她胆怯。
　　“他已经不在了……”他的呼吸浓浊，指尖轻滑到两人结合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吻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素衣，他的离开是为了让你幸福，求你，不要再想着他了！” 
　　她睁开迷濛的眼睛看着他，朦胧之间看见他俊美的脸庞上浮现担忧与疼惜的神色。那样的表情是她曾经见过很多次；每一次，当她遭遇变故之时，他脸上便有着这样的表情，这样疼惜的表情再加以这样温柔的动作，轻轻的抚摩似乎抹去了疼痛，让她更加想哭。在这脆弱的一刻里，她的心格外软弱，无法隐藏真正的情愫，颤抖的红唇哆嗦着。
　　七哥是想让她幸福，所以才选择成全一切的么？！
　　可是她却一直徘徊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咫尺之外，那张开双臂等待着她的温暖怀抱，究竟是不是她应得的幸福。
　　“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想他了……”
　　他粗声叨念着，配合着律动，一字一句像是魔咒，把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一寸一寸慢慢向身旁推开，知道它们越来越远，模糊得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
　　真的可以说不想就不想么？很多事，总是看起来很简单，可做起来，却又超乎想象的困难。
　　对于困难，她只能选择承受，一如此刻。软弱地发出低吟，她感觉属于他的坚硬，在她体内撞得好深，当他反覆前挺之际，她逸出长长的颤声，声调变得又娇又甜，粉脸嫣红，满是压抑与羞涩的神态。
　　他的手缠着她的手，掌心交缠相握，律动由慢而快，几乎完全抽离，再凶很的刺入最深处。狂野的律动，激烈的贯穿她的身子，随着他每下沉重的撞击，她娇小的身躯都像是被往上推去。
　　“素衣，叫我的名字！”他挺起身来，粗声唤着她，抱她坐起来，搂抱住她那纤细的腰，让欲望更加深埋进她体内，饱含火焰的黑眸锁着她，猛烈的在她体内夺取与制造欢愉。他啃着她的红唇，吞咽她的娇吟，猛烈的乍起乍落，以狂乱的激情浇灌她的柔嫩。
　　叫她的名字么？他是尊贵的九五之尊呵，怎么可以在这样的时候唤他的名讳？就算可以，她该要叫他什么？
　　素衣全身酥软，使不上力气，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张口，叫出的是七哥，只能无意识的喘息回应着。搂紧他强壮的颈子，她感觉他每一下硕实□的摩擦都让她几乎无法承受，却又必须继续承受。一次又一次被蓦地深入身体，她只觉得窒息，战栗一层接一层地升起来，被抛得高高的。紧紧闭起来的眼角灸渗出了一直模糊着的水意，喘息声不知何时变成了饮泣般的呻吟。火热和贪婪的绵软缠绕起来，她感觉到他的动作越发放肆而疯狂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抱住他的背，感受着他的跃动，感到自己在他每一个动作里的痛楚或快乐，这样的痛楚和快乐在一次次的撞击里渐渐的堆积起来。欢愉累积得太高，她张开唇，难耐的咬住他的肩膀，像是许久之前的那一夜般，她也曾在七哥的肩膀上留下齿痕。
　　最终的一刻，所有的热情与欢愉都凝聚而起，被高高抛弃，落地之时，像烟火般全然爆发，从心口到发梢，每一个毛孔都迸发出极致的火花，却也在凝集着似是而非的痛苦，弥漫了全身，化作丝丝销魂的璀璨。
　　无意识地睁开眼，她看着他迷乱而充满快感的表情，却也感觉到他紧紧地搂住她，那种珍惜一如之前的她，怕一松手便会就此失去。
　　他们，都那么害怕失去。
　　所以，她恍然顿悟，对于这段情，她已经避无可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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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缠绵过后，素衣背对着朱祁钰，面无表情地静静发呆，尽管全身上下酸软得似乎连骨骼也散架了，可她却不声不响地忍着。
　　而他却是悄悄地起身穿好里衣和中衣，尔后，一手掀开那暖软的锦被，想要有下一步动作之时，却冷不防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她如玉的身子上满满的全是青紫色的吻痕，提醒着他之前的缠绵有多么不懂怜香惜玉。
　　他定然是弄疼她了，不管是昨夜还是方才，可她，却一直不曾吭声叫疼！
　　他半眯着眼，神情有些复杂，一种几乎像是自责的表情，闪过他的眼眸，可她却没有看见。拾起地上的衮冕，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的身子，他抱起她，往大殿之外走。
　　天已经亮了，独倚殿外已经有侍奉的宫娥与内侍，正捧着水盆与膳盘，见朱祁钰抱着素衣出来，俱是一愣，忙不迭地低下头。
　　“去哪里？”素衣将脸藏在他的胸膛中，不敢再看任何人，有种第一次做贼就被当场抓住的尴尬感觉。此时此刻，她想逃避一切，人言，回忆，甚至是光亮。她不想把自己这样曝露于人前，像是沙滩上一直等待被曝晒的鱼，孤零零的。她希望能有一个暗黑的洞穴，让她可以将自己藏起来，永远永远不用再面对任何人。
　　他没有低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扔出两个没有情绪的字眼：“沐浴。”他紧紧抱住她，稳健的脚步显然是往紫宸殿而去。
　　素衣的心蓦地一跳，他的回答让她突然有了一分不得不说的诧异。缠绵之后去沐浴，那是多么熟悉的记忆呵，可是，许多事，她已不敢再深想下去，因为只要一思量，就立刻触到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许多往事从眼前一晃而过，不觉有些恍惚。但，只不过片刻之间，神情又变得很平静地，敛着眉眼，她继续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她想问清他这么做的缘由，可是无论酝酿了多少次，终是无法问出口。
　　那是属于她与七哥的记忆，纵使他当日全然目睹，可为何要重拾这些已经逝去的记忆？她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像是觉察了她那说不出口的疑惑，朱祁钰停下脚步，久久地看着素衣，连呼吸也似乎为之改变：“从今日开始，我要把他曾做过的事，全都一一地做到，甚至可以反复地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你的记忆里全都是我。”他说得很认真，眉目之间带着温柔笑意，目不转瞬的望着她，而眼底却径自带着内敛的狂热：“素衣，我一定会让你彻彻底底地忘记他！”
　　她愣愣地，不知该如何回应。似乎不用他再这般将一切做完一遍再一遍，他的影子已经越发与七哥重叠了。
　　他所做的，究竟是要她淡忘，还是烙印？
　　那重叠的，是她的情意，还是她的愧疚？
　　她分不清。
　　





弄玉团芳

　　倘若朱祁钰真的要将风湛雨曾经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全都做到，那么，去紫宸殿沐浴，便就意味着该是又一番缠绵悱恻，水乳交融。一夜的灵肉契合，□迭起，固然是令人食髓知味的，可是，当朱祁钰一见到素衣那满身青紫的吻痕，除了心疼，还有自责，早已经没了那再一次云雨缠绵的兴致，无法将自己的承诺全然兑现。
　　他知道那所谓的怀梦草是素衣向殷心要来的，可是，以殷心对药理的钻研，不可能不知道那“怀梦草”有问题。那“怀梦草”实际应是产自蜀地的红刺绞股兰，用梅子汁泡过，便与那史册上所记载的怀梦草无论形色都极为相似，泡酒喝了之后，会大大增进酒兴，让人神志不清，陷入幻觉。素衣的酒量本就极差，平素喝两杯百花甜酿也会面红耳赤，若是以烈酒再加上那红刺绞股兰的药性，昨夜所发生的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殷心只怕也是想成全他与素衣罢。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殷心与殊颜没为他少说好话，可是素衣向来性子执拗，要她妥协，实在不是靠旁人三言两语就能顺遂心愿的。这下子，让素衣以为自己失了身，是不是就更容易让她接受眼前的一切？可是，以素衣的性子，要是知道殷心给她的不是怀梦草，会不会责怪殷心有意陷她于不贞？
　　沐浴之后，他抱着素衣回了独倚殿，素衣一直不说话，他的心里也一直有些忐忑不安的。他担心她钻牛角尖，他担心她再一次封闭自己……说起来，只要是与她相关的事，他没有什么不担心的。就连尚膳监奉上了膳食，素衣表示什么也不想吃，他也不敢像平素那般劝了又劝，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无声地将盛好莲子粥的碗放到桌上。
　　床榻之上，素衣一直背对着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又或者，是在在无声哭泣。他不敢去探究一切，生怕自己给她的又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不想骗她，不想隐瞒一切，有无数次，他看着她那落寞的神情，即便是身处金碧辉煌的宫廷，她的眼眸深处也仍旧呈现出一种抑郁的怆然，他实在很想将一切都告诉她，可是，他却没有立场说，也没有资格说。
　　大师父说,他的命是素衣给救回来，命运的轮回与发展，只能由素衣来决定，而他，只能承受，除此之外，他什么权利也没有。
　　如果可以，他希望素衣可以循着些蛛丝马迹，发现什么，尔后猜测出一切，可是，看素衣现在这模样，要她清清醒醒地理出来龙去脉，只怕短期内是绝无这样的可能了，再说，若是素衣真的发现了一切，知道他带上面具，就成了那手执玉箫的鬼面风湛雨，以她的烈性子，不知会怎生怨恨他。
　　不，不仅如此！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又一层的难题！
　　哎，介时，只怕就真的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最好的结果，便是素衣认认真真接受他，只当风湛雨是真的死了，这样，那些骤雨风暴便不会来临。他只想要一段平静安定的生活，与自己心爱的妻儿一起，这样，即便活不过而立之年，他也算是欣慰了。
　　一想到儿子，他才发现，朱见济一整夜都在殷心那里，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他伸手替素衣掖好了被子，吩咐宫娥们好好守着，这才转身出了大殿。
　　如今这个时候，给她一些时间和空间独自冷静一下，应该是对的罢。
　　听见轻轻掩上殿门的声音，一直不出声的素衣这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事到如今，她是真的不知该怎样面对他了，以往，还能够以自己与他没有夫妻之实来逃避面对他时的心驰神漾，介意说服自己，女子便该从一而终，可如今，他要了她那并非完璧的身子，是真真正正有了夫妻之实，她该要如何面对他？他的深情，她自然是明了的，可若是不接受，倒似是一直在辜负着这上天给的姻缘，可若是接受了尔后，碧落黄泉，她又该如何面对七哥？
　　宿命呵，姻缘呵，为何总要这么次次陷她于桎梏？先前是不义，如今是不贞，尹素衣呵尹素衣，莫非真的是命中注定，她一生都要面对诸如此类的两难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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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内侍唱报之后，朱祁钰到了殷心所居住的偏殿，这才发现，原来，偏殿里除了殷心，还有一身蓝袖儒衫的唐子搴。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温文的笑，就连平日一向吐着信子在他指尖缠绕着的小蛇，如今也服服帖帖地缩在他的指缝中，像是怕太过张狂吓到什么人似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深邃的黑眸瞥见了唐子搴，朱祁钰俊容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听似不在意地随口寒暄着，可那疑问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却是需要相交甚久的默契才能参透的。
　　这么一大早，唐子搴就等在这偏殿里，似乎还和尹殷心相处融洽，他们两人什么时候熟惗到这种程度了?！
　　照理,一个是用毒杀人的，一个是用药救人的，不正应该是势不两立的天敌么？
　　乍一看见唐子搴，他突然有了这么一种预感，搞不好，那所谓的怀梦草阴谋，根本就是眼前这个年少挚友主使的，因为，除了他的两位师父，也只有唐子搴才知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怎么，这里我来不得么？！”唐子搴竖起一道眉毛，笑得很有些诡谲的意味：“如今，皇上您倒是有儿子了，可我却还没有，为了避免以后因为这个理由被皇上看扁，我再怎么说也得要好好努力才成了。”面对着他的疑惑，唐子搴仍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口吻徐缓得像是极有耐心的夫子，正在教导着无知的学生，也间接地说明了他一大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那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儿子在径自努力。
　　朱祁钰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殷心，眼底露出深表理解的意味，却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也老大不小，的确该好好努力了。”说起来，唐子搴与朱祁钰同年不过是略略年长些月份罢了，照朱祁钰这么一本正经的言语中恁地平添了几分奚落的语气说来，倒像是把唐子搴给硬生生比拟成了行将朽木的老头子一般。
　　此时，殷心正抱着朱见济，用一个精致的小鼓敲出咚咚咚的声音逗他，听了朱祁钰和唐子搴旁若无人的对话，她先是没好气地白了唐子搴一眼，像是在笑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尔后，还没容得朱祁钰开口询问朱见济的事，她吧小鼓往旁边一扔，戏谑言语倒是先一步砸来了：“皇上，您如今尽兴了，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了？”怀里抱着朱见济，她边走边说，逐步走近摇篮，将朱见济放进了摇篮里，这才瞥了朱祁钰一眼，红唇弯弯，眼里闪过狡狯的光芒。
　　呵，他大爷倒是一整夜游龙戏凤，风流快活，食髓知味，苦了她这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好人，抱着朱见济这小祖宗，简直就没办法换手，一整夜都没机会合眼，被这小祖宗给折腾得够呛，此时此刻，不趁机嘲弄一下那始作俑者，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心里那口气的。
　　那话语中戏谑实在太过明显，也昭示了素衣的确是不知不觉中又被自己的至亲给算计了，朱祁钰心中自然是清楚明了的。他勾著嘴角，露出说不清是赞成还是嘲弄的笑容，神态轻松，和煦温和，仿佛就连泰山崩於前，也无法改变那笑意的慵懒。“实在是有劳殷心姑娘了。”走近摇篮，他伸手摸了摸朱见济粉嫩的脸颊，看到那小家伙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好说。”殷心耸耸肩膀，漂亮的眸子里灵光一现，闪过一抹狡诈的笑意。“只要皇上能记得民女的功劳就成，可千万别新人送进房，媒人踢过墙才好。”她故意有气无力地啧啧哀叹，话中有话，逮着这好机会，将朱祁钰给奚落了个十成十。
　　“殷心姑娘说笑了，朕像是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么？！”朱祁钰眯起眼，保持浅浅的微笑，不显露半分讶异，只是不着痕迹地适时反击：“只是，朕却不知，殷心姑娘为了将新人给送进房，用的是什么计谋，使的是什么奇药？”
　　“怎么，皇上对那药的功效不够满意？”眼见着朱见济频频打哈欠，似乎是想睡了，殷心慢条斯理地摇着摇篮，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将所有的责任全都给推到了一旁那笑而不语的男子身上：“皇上若是要追究什么责任，只管问他，药，是他给的。”
　　果然不出所料！
　　朱祁钰神情僵了一僵，下颌登时咬得有些紧。倘若这事是殷心一手策划主使的，他反倒不担心，可偏偏是唐子搴，他不仅要疑惑，自己的秘密是不是已经被识破，所以，唐子搴才会如此多管闲事？
　　他暗暗朝着唐子搴使了个眼色，闷不作声地先一步出了偏殿。唐子搴自然知道那一眼背后的玄机，也就慢吞吞地随着他出了偏殿，直到走入御花园深处，借着那开得极绚烂的秋菊做掩映，两人才停了下来。
　　“你那美人向殷心索要怀梦草，你也该知道缘由了吧？”唐子搴扬着眼睫，却不看他，自顾自的疑问中，却带着笃定，也暗示着，他的秘密已经只是秘密，没有为他人所知。
　　缘由么？
　　他这个始作俑者又怎会不知道？只是，素衣向殷心索要“怀梦草”的举动背后，堆积的是越来越令人担心的抑郁。每一次，看着她的伤心、徘徊、痛苦，他都忍不住怨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一时犯傻，硬是制造了那么一个伤人伤己的假相？
　　她是有权知道真相的，可他却没有权利诉说真相。
　　“这世上，哪来什么怀梦草？”朱祁钰笑得苦涩，伸手抚过那竹篱架子上的翠绿花茎，一寸一寸，像是抚过心爱女子的肌肤，眼前不禁浮现出她的容颜，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浓浓的怜惜。
　　“这世上当然有怀梦草，倘若没有，你的美人儿昨夜梦见的是谁？”唐子搴敛着眉，话语犀利，毫不留情。“她既然要让自己做一个虚无飘渺的梦，我和殷心不过是顺遂她的心愿罢了。”
　　见朱祁钰久久不回答，唐子搴也隐隐约约知道他在担忧着什么。他们没有想到，尹素衣是这么执拗的一个女子，在她身上，有着令人不可置信的坚强和倔强，被打落了牙齿，也只会不声不响地和血吞下，所以，对她而言，似乎是软硬皆无效，真真让人为难。
　　“其实想想，她究竟想要梦见的是谁？是那个她认为已经死去的情郎，还是想要一份自我安慰？”唐子搴摇摇头，在心中无声喟叹。要喜欢上一个这样的女子，实在是需要一番勇气的，倘若以后，他的妻子也面临这样的局面，他定然会在死前叮嘱她改嫁要趁早，千万不要如此纠结，折磨自己，折腾别人。“你该要好好斟酌下以后，这怀梦草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计策，不可长久，她若是执意不肯妥协，你又当如何是好？”
　　朱祁钰一把捏住那翠绿的叶子，像是有无法自抑的情绪，千般惆怅万般辗转，到了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无可奈何：“不怕你笑话，朕现在的确是一筹莫展。”
　　久久无言。
　　半晌之后，唐子搴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妍丽的菊花，以那柔韧的花瓣蹭过指间小蛇的脑袋，看着那小蛇被激怒，簌簌地吐着鲜红的信子，他才极缓慢地开口，扔下一句莫测高深的回答。
　　“活人虽然争不过死人，可活人毕竟还活着，这便已是最大的筹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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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要逃避什么，整整一日，朱祁钰不敢回独倚殿去。骤然间，他突兀地开始害怕素衣紧紧咬牙的沉默，害怕她没有流泪却分明在哭泣的眼，害怕自己的日渐黔驴技穷，害怕自己的最终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一直以来，他似乎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自信自己一定可以让她忘记“风湛雨”，以为怜惜和疼爱可以抚平那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却没有料到，自己将她伤得越来越深，以后，还可能会更深！
　　他一早就知道，一旦登基为帝，假若不能自宿命的陷阱中抽身，他注定活不过三十岁。他的寿命是向素衣借来的，所以，他的命盘也随着素衣而变。他心甘情愿地用一生偿还她的恩情，早前，还曾有忿然与不甘，可是渐渐地，他认命了。那些一早注定的，任凭你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月色如银，照在独倚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折射出朦朦胧胧的光晕。独倚殿中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她应该也已经休息了。朱祁钰这才敢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去，明知她没有睡着却也不敢点亮烛火，只能摸黑往软榻而去。
　　耳边是秋蝉在唧唧地交鸣，唐子搴所说的每字每句内心都在他心腹之间引起一阵抽紧的疼痛。他还要这样自己与自己争多久？一夜的缠绵，是不是真的会让彼此的距离更加遥远？
　　如今，他对什么事都如此的没把握呵。
　　刚躺上软榻，就听见摇篮里的朱见济咿咿唔唔的，似乎是夜啼的前兆，他心下一惊，连鞋也没穿，光着脚便过去了。谁知，那小家伙并没有啼哭，只是偏着头，动了动嘴唇，又睡了过去。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他只想拥有一些可以温暖自己的回忆，这样，到了那注定来到的日子，他也可以走得义无反顾。他知道，素衣是个那么倔强的女子，倘若她知道朱祁钰便是风湛雨，痴情的她说不定会选择与他共赴黄泉，所以，他绝不能告诉她，不能再伤她一次。其实，她心中有没有朱祁钰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希望给她一个借口，好好地感受他对她的情意罢了。届时，他还需要孩子来做后盾，一如风湛雨自尽之时，他曾以孩子劝慰她的悲痛欲绝。
　　看在孩子的份上，素衣应该不会做傻事吧？！
　　他丝毫不敢看向床榻上的她，生怕看见的是她尴尬的眼神。他宁愿她此刻是在装睡，也不愿她又在心中挣扎，伤感。
　　转身，他刚起意想要回到软榻上去，冷不防，那冰冰凉凉的手却无声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陡然一僵，一时错愕当场，愣愣地背对着她，不敢看向已经悄悄支起身子的她。“吵醒你了？”就连寒暄似的话语，听来也有几分不自然的哽咽。
　　“白日里已经睡够了，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黑暗中，现出她沉得比夜色还浓的眼眸，即使在这么暗的床榻角落里，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要如何应对。他是不是该告诉她，最好继续睡，哪怕是没睡意也闭目假寐？
　　良久，只听她叹了一口气，柔柔的嗓音化作了这夜里一道骤至的凉风。
　　“到床榻上来睡吧。”
　　“素衣，你……”
　　他倒抽一口冷气，几乎不敢置信于她的主动邀约。他不敢贸贸然猜测这邀约背后的涵义，怕自己太过急切，别错了情，更害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素衣望着他那平日似鹰隼般阴厉，如今吃惊瞪大的眼眸，只是伸手撩了撩满头乌丝，仰起纤细圆滑的颈项，冰凉的月光熨贴着她每一寸肌理，最后投射在床榻上，与他的影子交融，映出暧昧而深浅交错的阴影。
　　没有任何矫情的长篇累牍的诉说或者解释，她张口，清清冷冷只四个字。
　　“我有些冷。”
　　像是被火折子点燃的炸药，冷静荡然无存，他张开手臂，狠狠地抱住她，那么紧，那么紧，似乎是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中。滚落在床榻之上，他急急地寻到她的唇，那么强势地便吻了下去，搅动纠缠，她含住他的舌，吸吮轻啃，惹得他发出低吼，将舌探得更深，盈满她的唇齿。他吻着，她回应着，彼此明明滴酒未沾，可却有着比醉酒之时更热烫的交缠。他想要温暖她，疼惜她，热烫的薄唇蜿蜒到她颈间，反复轻咬着，尝尽了那即便尝过千万次，仍旧无法释怀的滋味，黑眸笔直的望进她的眼底，不许她挪开视线。
　　“素衣，朕一旦抱住你，就永远也不可能再放开了。”他抵着她的额头，抑制不住的气喘吁吁，像是在做最后的告诫。明知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后退了，可却还是执意给她后悔的机会。
　　她幽幽地一笑，伸手抱住他宽阔的肩背，蜷曲了脚趾，无助地理进他的颈项间低吟。
　　“既然不放开，那，就抱紧一点罢。”
　　





番外：初辰曲

　　我姓铁，没有名字。
　　我是个哑巴，但并非天生就是个哑巴，我会说话，可我不愿意说。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做一个哑巴会比能说会道之人更安全。
　　我生于教坊司的妓院“晴眉馆”，我娘亲是“晴眉馆”中的官妓，可是，我想，尽管她不愿意，但她不能否认自己是前朝兵部尚书铁铉的女儿这一事实。
　　世人皆知，铁铉虽是一介书生，可却是个不惜以身许国，有着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当年，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燕王朱棣打着“靖难天下”的旗号妄图造反篡位，他募壮士，出奇兵，数次大破燕军，有好几次都险些生擒朱棣。可是，最终，成王败寇的定律还是朱棣让得以登基为帝。朱棣命人割下铁铉的耳鼻，煮熟后硬塞入其口中，还残忍地询问是否甘美。铁铉一句“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为其带来凌迟之祸。于是，铁家被抄家灭族，儿子被杀，妻女皆被送进教坊司充当官妓。
　　我娘亲是尚书小姐，被送入晴眉馆后，世人丑恶，不知敬重，竟然争相来嫖，并以睡过尚书小姐为荣。可怜我娘亲这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就这样被残忍的暴君以下流的手段毁了一生。
　　我是腊月里头出生的，娘亲为了生下我，染上了寒疾，她仍旧苟延残喘地活着，甚至想努力受孕，再生一个孩子。可是，鸨母的冷嘲热讽，嫖客的花样百出的虐待，她的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哪里还能再受孕？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娘亲在夜半无人之时常常哭泣，她恨自己不能为男儿身，更恨自己不能为铁家生下一个男丁。毕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没有办法找朱棣那暴君报灭门之仇的。
　　因为我的女儿身，娘亲一向不怎么理会我，也没心思给我取名字。
　　“晴眉馆”中的人都叫我“小杂种”，可他们往往还会在“小杂种”这三个字之前加上“姓铁的”。的确，我娘亲任人嫖，任人睡，我连自己是谁的种也不知道，不是杂种是什么呢？本来，娘亲生下我后，鸨母是打算将我随意丢弃的，可朱棣却下了圣旨，命“晴眉馆”的众人好好抚养我，长大后继续做官妓，被千人骑万人跨，这样，才能消除他对铁铉的恨意。
　　是什么样的恨，可以恨到这种程度，竟然连别人的子孙后代也不肯放过？！
　　倘若不是仇恨太深，便是朱棣太过心胸狭窄！
　　这样一来，娘亲更加对我视而不见了，因为，我不仅不能替她报仇，还成为了她难以言喻的一道耻辱。毕竟，就连我的命运，也随同她一起，被人主宰了。
　　难道，身为铁家的女子，生生世世就注定要为妓为娼么？
　　一直以来，我都在厨房里做烧火丫头，粗布衣服，常年灰头土脸，没人愿意和我说话，我也就保持沉默，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只道我是个哑巴。
　　冬月的半夜里，我娘亲终于捱不住，死了，结束了她遭受欺侮的悲惨一生。鸨母用一床破席子裹了她，命人给扔到了乱葬岗，我连哭一声的机会也没有。尔后，鸨母用一种蓦然而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那模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肉摊子上挑选猪肉。
　　“给她几套好衣裳和打扮的行头，再让她把身子洗干净些。”鸨母转头，面无表情地吩咐一旁的老妈子：“皇上有旨，明日就叫她开始接客。”
　　毕竟自小生在青楼窑子里，我当然知道什么叫做开始接客，只是，却不知道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难怪，娘亲生下我后一直都不愿意理我，谁愿意自己的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一生一世做他人跨下的玩物呢？
　　“可是，她才十一岁……”那老妈子嗫嗫嚅嚅地回了一句嘴，充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怜悯，像是不忍。
　　鸨母冷冷地哼了一声，手里的丝绢巾子略略抖了抖，抖出了一股极香的脂粉味：“十一岁又怎么着？皇上的意思，谁敢多嘴？！”
　　当我脱下粗布衣裳，换上绫罗绸缎，坐在我娘亲一直接客接到死的那间厢房的床榻上，等着那出价享受我肉体的恩客时，我垂眉凝眸，咬着牙，掌心狠狠地握紧。身后的被褥之下，藏着我从柴房偷来的旧柴刀。
　　不管今日进房的人是谁，我也绝不会就此认命，谁想要碰我，我就与他同归于尽！
　　我不需要娘亲那生子报仇的念头，我只为捍卫自己的尊严。
　　我绝不认命！
　　门“吱呀”一声开了，除了鸨母讨好的笑语外，还有属于男人的极轻的脚步声。
　　“这位爷，别看她年纪小，可这身子可是水灵灵的，绝对是个雏儿呢……”
　　鸨母殷勤地笑着，伸手过来掐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迎视他的目光。我面无表情，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个子极高，有张非常漂亮的脸，虽然态度有些漫不经心，但是那双精光内敛的眸子里，有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额间系着一块镶着椭圆形翡翠的带子，衣衫虽然朴素，但看得出，布料定然是极其昂贵的！他的衣着打扮和平素那些脑满肠肥的嫖客很不一样，似乎非富则贵，可是在我眼中，嫖客就是嫖客，即便再怎么玉树临风，英俊倜傥，也遮掩不了他们玩弄女子的事实！更何况，我才十一岁，对我这样的少女感兴趣的男子，绝不会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一百两银子，我买下她的初夜，你可以滚出去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随手扔了一张银票给喜出望外的鸨母，便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快滚。鸨母喜滋滋地捡起银票，便掩上门出去了。他这才一步一步走近我，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就连那笼罩了我全身的阴影也生出了难以言语的压迫感！我吞了吞口水，将藏在身后的柴刀握得更紧了，只觉得手心湿湿腻腻的，全是冷汗！
　　他一直不说话，那看人的眼光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接着，他抬手伸向我的衣襟——
　　我咬牙，一把将手里的柴刀照着他的头劈了过去！
　　他似乎是早知道我会有这样的举动，一下便闪过了那把柴刀，一只手扼住我的手腕，手指轻轻一捏，我顿时手脚发麻，全身的力气像是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我想要咬舌自尽，可他却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掐住我的下颌，疼得我眼冒金星根本没办法咬到舌头！
　　“不愧是铁家的后人，倒真有几分铁铉的傲骨！”他赞赏地笑了笑，直视我愕然的双眼。正当此时，他额上那镶着翡翠的带子突然松散掉落，露出被带子遮住的眉心，那里，赫然有着殷红的印子，细细一看，竟然像是一朵桃花！
　　“不必急着寻死，留着你自己的命，还可以做很多事。”他松开手，双眉一扬，推开我的身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旧柴刀，笑得很有些蔑视。尔后，他瞥了我一眼，唇角露出莫名的笑意：“现在，由你选，是要自尽还是跟我走，都任凭你高兴！”
　　“走？！”已经许久不曾说话了，如今，我只觉得连发声也似乎成了困难的事，只是凭着本能挤出生硬的字句，满心的迷惘。
　　“我能去哪里？！”
　　是呵，天大地大，可是，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
　　“原来你不是个哑巴呵。”他眯起眼睛，似乎对我会说话有些惊讶，不过，也仅仅是那么一瞬，很快，他恢复了平静，“你，当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但我却知道，我绝对不能再留在这里！于是，我点头应允：“我愿意跟你走！”
　　不管他将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都愿意，总强过在这地狱之中，像娘亲一样，被人糟蹋欺侮！
　　“很好！”他细细地打量了我好半晌，高大的身躯给人无限的压迫感。就连俊朗的眉目，也显出一种令我心惊胆寒的煞气。
　　“从今日起，你就叫初辰，而我。就是你的主人！”
　　于是，我有名字了。
　　我叫铁初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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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或许，天之涯，海之角，只要能给我一个角落，让我避开一切就好，只是，莫说天涯海角，我却连京城也没能出，而我更没有料到的是，我该去的地方竟然是皇宫！
　　主人身份神秘，我一直甚少见到他。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让我从妓馆的烧火丫头，蜕变成端庄的少女，之后，主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换了我的姓氏为“纪”，将我给送入内廷，成了司苑局的一名宫娥。
　　朱棣死后，他的长子朱高炽即位，只做了一年的皇帝便死了，这便是报应！尔后，年轻的朱瞻基成了宣宗皇帝。主人吩咐我找机会接近朱瞻基，杀了他，便可以为铁家报仇，可我入了宫廷，才知道，以这样一个宫娥的身份，想要见到皇帝，实在是难之又难。渐渐地，入宫的日子长了，我也就开始这么浑浑噩噩地混起日子来了。
　　司苑局负责掌管宫中所需蔬菜、瓜果的采买和清洗，掌印的太监以为我是个哑巴，便时时差我去尚衣监给他的“菜户”送些献殷勤的小玩意。那“菜户”名唤蓉馨，是个颇有些资历的宫娥，听说是尚衣监里专管伺候皇帝更衣的宫娥。直到有一日，掌印太监又使唤我替他给蓉馨送些宫外的点心去，我抱着装点心的包，想要抄近路，却一时不察迷了路，不知怎么的，竟然到了广安宫。听说，广安宫里囚禁着皇室的重犯。看着那灌了铁汁，横在宫门上的沉重大锁，我只是冷笑。
　　什么皇室重犯？
　　这里头囚禁的分明是建文帝的次子朱文圭！
　　朱棣所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主人早就告诉我了！我抱着装点心的包，绕着高高的宫墙，却听见墙内有细微的呼救声。细细巡视一番，我发现杂草掩映的墙角有个洞，很难被人发现，却刚好够我瘦弱的身子钻进去。
　　广安宫里一片荒凉，那似乎应该是朱文圭的少年躺在地上，似乎是被饿得奄奄一息了。这也难怪，尚膳监的人往往总是有意无意地忘记给这被囚禁在广安宫里的人送膳食，所以，这朱文圭也总是有一餐没一餐，时时忍饥挨饿。我把包里的点心喂到他嘴边，他还没清醒过来，却似乎是闻到了点心的香味，抢过去便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让人觉得心酸。
　　曾经，我也像他一眼，被鸨母关在柴房里，好几日没饭吃，看着他这副凄凉的苦模样，让我骤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怜悯！
　　他和我，是一类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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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偷偷去广安宫没被人发现，之后，我便时不时地找机会再去，给朱文圭送些点心，吃食什么的，让他不至于再时时挨饿。
　　朱文圭自小便被囚禁在广安宫，如今，都快二十岁了，可他却还不怎么会说话，但他很聪明，我常常只需要使一个眼色，他便明白我的意思。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说话，却也有默契的配合。
　　我依旧时时替苑局的掌印太监给蓉馨送东西，依旧时时趁着送东西去看朱文圭，我时时想，如没有朱棣叔夺侄位，那么，他便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我——我的娘亲也不会沦为官妓，或许，就已经没有我的存在了。如果我依旧投生在铁家，有没有可能，我会成为他的王妃？！
　　其实，我并不在意什么地位，名衔，我只希望，老天能对我们仁慈些，给我们一点平凡人的幸福，尽管我也知道，这决不可能。
　　但，老天粉碎人的希望，总是那般毫不留情。
　　我又一次去尚衣监送东西，不想，却是意外地遇到了宣宗皇帝朱瞻基。看到他的时候，我被吓傻了，早就忘记了主人所说的话，再说，一切来得那么仓促，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只能跪在地上，一声不语，瑟瑟发抖。
　　“蓉馨，这小丫头是打哪里来的？”朱瞻基看着我，皱着眉问一旁的蓉馨。
　　他似乎是刚刚换下了朝服，只着了里衣，看起来的确挺英俊的。难怪朱棣一直很喜欢他，甚至为了要将皇位传给他，而没有废掉肥胖的朱高炽。可惜，朱瞻基的体内留着朱棣的血，也一定脱不了人面兽心的性子！这样的想法，是我一边害怕，一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用眼角瞪他。
　　“回皇上，这小丫头是司苑局的。”蓉馨也不隐瞒，站在朱瞻基的身边，用那种我最常见的，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模样倒是挺乖巧的，可惜却是个哑巴。”
　　“是个哑巴？！”朱瞻基似乎是略略惊了一惊，可随即，他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一直沉默不语。我心里忐忐忑忑，不知他看着我时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听不懂，却大致能猜到些意图的话：“那倒好，朕就需要一个哑巴！”
　　语毕，蓉馨便会意地出去了，我一直这么跪着，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直到他走过来伸手摸我，抚触到我的胸前时，指尖却在那里恣意留连，眼神中激射出炽烈的欲焰。
　　原来，他想要污了我的身子！
　　他坐在软榻上，解下里衣，让我跪在他面前，硬是将我的头按在他的双腿间。
　　啊！他竟然要我为他——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是心知肚明的。
　　晴眉馆的姑娘们时时为恩客做这些事，就连我娘亲也被逼着做过，我虽然不曾亲身体验，但毕竟是妓馆出身，对于这样的龌龊事，自然心中有数。我想要张口咬掉他的那玩意儿，可理智却告诉我，不能那样做。
　　我要取悦他！
　　这样我才能争取到以后刺杀他的机会！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伸出手，扶住他的欲望上下温柔的搓动着，含着满眼屈辱的泪水，张开嘴含住它，舌头绕着他的硬顶舔舐打转着，再纳入嘴里小心翼翼的吸吮。
　　他垂眸瞧着我，黑眸深沉犹若子夜，里面是深刻的欲望之色。随着我卖力地取悦，他伸手抚弄着我的头发，继而抚弄着我的脸颊，像是在享受着，每一下，都那么轻柔，却让我无比厌恶。
　　眨眨眼，我尽量在纳入嘴里的同时去吸吮他，舌尖软软的抵着，在他的低喘加重时，我忽然松开了嘴，沿着他的亢奋往上舔去，故意在最上端的时候含住他，然后再重新含住全部，快速吞吐。
　　喘息着，他脸上的表情痛苦而愉悦，身体也越来越绷直。恍惚之际，他的情绪忽然有些失控，无法克制的，他开始有规律的自己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大力摩擦着我的嘴。我有种想吐的感觉，却被迫抱住他结实的臀，吞咽着他不断进出的欲望。他顶撞的动作逐渐变得强悍，甚至是有些不受控制的粗野起来。
　　就在我的嘴被涨得难受至极之时，他突然抽身而出，将我的身子扔上软榻 ，几下便撕了我的衣裙，就连肚兜和亵裤也不例外。当他拉开我的腿，侵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突如其来的被撕裂的疼痛，痛楚而屈辱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简直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此刻，我却没有能力杀他。
　　他那么高大强壮，可以很轻易地便掐死我！我只能暂时屈服。如果，他能宠幸我，那么，我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杀死他！
　　他在我青涩的身子里卖力地动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想拼命逃离他的身体，陷入他肩背的纤指无意识地捶打他，在痛楚中翻滚，送出一串低泣。我不断挣扎扭动，却不知这样的动作反而让他更疯狂。他用力地握住我的腰，狠狠地挺进，喉咙逸出浑浊的吟哦声，每一次的冲刺都是又深又猛，疼得我只能咬牙硬挺着，承受着身下如刀割般进出的疼。
　　什么男欢女爱，什么缱绻缠绵？
　　这样的事情，假如不是和心仪的人做，恐怕，是绝不会有欢愉感的吧？！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我想起了广安宫中的那个少年。
　　朱文圭呵，你知道么，我们都一样。你逃不过被囚禁，我逃不过被玷污。
　　我们都是一类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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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切完毕，朱瞻基拾起自己的里衣，随意盖在我身无寸缕的躯体上，并没有我意料中的流连，只是叫来了蓉馨。
　　“听说处子初次临幸，极易受孕。”一边让蓉馨伺候他穿衣裳，他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目光平静地让人发竦，说的，也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好生照料她，别让她再回司苑局了。”
　　朱瞻基走了，蓉馨看着满脸泪水的我，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傻丫头，哭什么？皇上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她拍拍我的脸颊，像是告诫，又像是提点：“皇上至今无子，你若是能为皇上生下龙子，这辈子，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谁要生那个男人的孩子？谁稀罕那劳什子的荣华富贵！
　　我裹起那件还带着朱瞻基体味的里衣，擦干了泪水站起来，感觉隐隐作痛的下腹奔流出一道热液，低下头，只见雪白的大腿内侧蜿蜒着一条血蛇，夹着反光的银丝，是他留在我体内的液体。
　　愣征中，我看着腿间蜿蜒的血红灼热滚落小腿，在纤细的足踝边滴落朵朵红花。
　　刚刚擦干泪的眼忍不住又湿润了起来，我强抑住想哭的冲动，趁蓉馨去端水给我清洗身子之际，我连鞋也没穿，光着脚就往广安宫飞奔而去。
　　从那小洞钻进广安宫，一见到朱文圭，我便忍不住抱着腹，缓缓弯身蜷成一团，无声地痛哭起来。我无意识地前后摆晃着，将脸埋在膝间，任泪奔流不息，在喉间逸出压抑的、绝望的单音哭泣。
　　朱文圭从没见过我哭，想是被吓坏了，抱着我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了……不要哭……”他费力且口齿不清地安慰着我，急得团团转。
　　我把头闷在他的胸口，第一次对他说话。
　　我说，我叫初辰。
　　我叫铁初辰。
　　接着，我褪掉了那件里衣，主动地抱住了他。
　　他有些羞涩地吻我，虽然单纯，却有着男子的本能。当我们在床榻上彼此相对时，初尝云雨他似乎很紧张，很快便泄了身，接着，第二次、第三次……我像一个垂死的人，想要抓紧这一点幸福的感觉，不断奉献自己的胴体，任由他摸索开垦，一次又一次地抵死交缠着。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男女之欢竟能如此销魂。肉体的快乐的感觉，完全受心中的喜厌来左右。
　　我希望那些被玷污的烙印，都由他的亲吻覆盖。
　　我紧紧抱住他的肩颈，承受着他的温柔对待，朦胧间，我看见他的颈窝处，有一处淡淡的圆形褐色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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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回到尚衣监，蓉馨似乎想要动手教训不听话的我，可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放弃，只是怒不可遏地质问我去了哪里，我打着手势，推说心里难受，找了个地方哭，哭着哭着睡着了，她虽然半信半疑，但对此也没有再不依不饶地继续追文。
　　于是，我被迫在尚衣监住了下来。本以为朱瞻基会再一次临幸我，我准备了很多种方法要刺杀他，可是，他却没有再给我机会。直到三个月之后，太医确诊我有了身孕。
　　我被送到孙贵妃所居住的舞华宫软禁了起来，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朱瞻基当日临幸我的目的。
　　他是希望借我的肚子生下儿子，再瞒天过海地给不能生育的孙贵妃，声称是孙贵妃的儿子，借此将孙贵妃抚上皇后的宝座，废掉同样没有生育的胡皇后！
　　而我，是一个哑巴，这一点，是使得他临幸我的主要原因。
　　因为，一个哑巴，绝不会将这宫闱丑闻给说出去。
　　而说实话，我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朱瞻基的，还是朱文圭的，我能的做的，便是静待时机，赌一赌。若孩子是朱瞻基的，我就一把掐死，若孩子是朱文圭的，那么，便正合我意！从那一刻开始，我日夜祈祷，希望自己可以生下一个儿子，这样的话，这个孩子，会被当作孙贵妃的儿子养大。他会成为朱瞻基的长子，被授以太子之位，以后，他便是大明的帝王！
　　或许是老天垂怜，就这样，怀胎十月，我真的如愿生下了一个儿子。
　　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但我可以确定，这个孩子，不是朱瞻基的，是朱文圭的，因为，他的颈窝处，有着和朱文圭一样的，褐色的圆形胎记。
　　我虽不能如主人的意愿杀了朱瞻基，可是，我却能让大明江山就此易主！大明的天下，本就是朱棣从朱允炆的手中抢来的，如今，不是正可以还给朱允炆的子孙后代么？
　　就让这个孩子，去悄悄夺回应有的一切罢，这样，也算是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仇可，而我，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林花似霰

　　怎样的生活才可称之为是幸福？
　　站在权倾江山的帝王身侧，锦衣玉食，任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极致专宠，捧上河山以讨欢颜，这就是幸福么？
　　身着玄表朱里的翟衣，手捧贵妃的金玺金册，临于九重宫阙之上，受尽天下女子的朝拜与艳羡，这就是幸福么？
　　儿子虽尚在襁褓，却有着过人的聪明伶俐，将他抚养成为如其父那般凌云九霄的有志少年，这就是幸福么？
　　幸福对于她，那么简单，那么近，可是，世事却总要无形地将这简单的幸福复杂化，让她远远就能看见，却往往无法触摸。
　　坐在步辇之上，素衣抬起头，看着淡青色的天空，隐隐地似有将要下雨的征兆。一只晚飞的孤鸿似是在寻觅同伴，斜上青云，可怎么也觅不到别的雁影，哀戚地叫着，旋转徘徊，像是绢宣之上，生生地多了一点浓黑的墨迹，洗不去，擦不净，但更是搅乱了心头那缠绕多时的愁绪。
　　碧水长天，孤雁难双影；
　　暮霭斜阳，锦书怎相寄？
　　七哥离开了她，也成全了她，如今的幸福，是不是七哥所一直希望的，只不过，换了另一个男人来给予？！
　　朱祁钰待她自然是极其宠爱，待朱见济也是视如己出，毫无罅隙。她自知，如今，该是要惜福的时候了，毕竟，普天之下，有哪个女子能如她这般的幸运？可她却总是心中忐忐忑忑的。她怕，怕老天什么时候突然兴起，便要决定惩罚她，把眼前这一些的安定与幸福都给夺走。
　　她更怕那命定的预言，若是她不能助他渡过七煞之劫，那么，他便定然活不过而立之年。介时，又该要如何是好？
　　她越来越舍不得他了，有时，半夜里醒来，她感觉到他紧紧拥抱她的温暖怀抱，便好一阵也睡不着。她打从心里觉得害怕，害怕这个温暖的怀抱会消失。这一刻，她不是忧国忧民的女术士，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脱不了尘世间的七情六欲与儿女私情，以往那些修行时所参悟的道理，如今已被坎坷的经历磨蚀了。
　　他的七煞之劫呵，也不知于何时来到，每每思及，总是让她坐卧难安。她不愿他英年早逝，以前不愿，现在，更不愿。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与他一起，走完这漫长的一生，这，和他是不是大明帝君，并没有关系。
　　不知从什么时候其，她开始正视他，用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最纯粹的眼光。或许，早前，她对他有太多的误解，如今，她才算渐渐看清他真实的一面。
　　他们夜夜同榻而眠，她总算见识到了他那诡谲多变的表象下极其热情的一面。以往，从不曾见他临幸过妃嫔宫人，只道他是天性淡薄，对男女之事没甚浓厚的兴趣，虽然也曾猜测他是为了表现对她的深切情意，可却一直不敢妄自确定。而今，她才恍然大悟，床笫之间，他是如此的狂野而霸道，几乎夜夜都不肯轻易放过她。朝堂之上，他的冷静与优雅在夜间全都随着被褪去的常服一起，被摒除于床下。他是最尽责的夫子，毫无保留的教导她关于男女间欢愉的种种，总在她耳边诉说着那些放肆而羞人的情话，甚至，他还大胆地邀她一起看宫闱中秘藏的春宫图，而后，他会花上一整夜，将诺言全数兑现，肆意摆布她的身子，让她在交缠之中几乎要因那极度的快感而疯狂，非得咬住他的肩头才能压抑欢爱时的呻吟。
　　从没想过男女之间可以亲密贴合得好似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被占有的同时，也包容对方；结合的那瞬间，竟觉得自身如此完整。
　　他似乎很喜欢用这种夜夜春宵的方式让她疲惫，让她于欢爱之后筋疲力尽，昏昏欲睡，连起床照料孩子夜啼也不行。直到他早朝时，她也往往还是半梦半醒的，感觉到他似乎是极其不愿这么早便去上朝。明明知道他日日不忘早朝，可等到她清醒时，却总是发现他依旧躺在被窝里，将她抱得紧紧的。找机会问过他身边的内侍才知，他总是一下早朝便匆匆赶回独倚殿来，悄悄钻回被窝里，陪她睡到日上三竿。
　　早前，师父说她“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命相更是异于常人”，她也从不曾往这个这个方向思忖过，现在，自己竟然成为了君王身侧最得宠的女子，而这种宠爱，竟是来得如此深切，如此令人猝不及防。梳妆之时，她时时看着镜中那面容发呆，不知怎么的，渐渐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就因为自己生了这么一张脸，所以，便就与他有了一世的夫妻姻缘么？
　　宿命与姻缘，为何都像是老天不在意的儿戏？
　　“娘娘，皇上等您多时了!”
　　正当她不知神游到了几重天时，兴安那尖细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这才想起，一早起来，朱祁钰便专程差人接她到这内府衙门御用监来，也不说明缘由。她心里虽然纳闷，可也还是坐了步辇过来。一路上，就这么胡思乱想，倒是把正事给忘记了。
　　“皇上这么急着让本宫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下了步辇，她微微理了理衣裙，寒意寥寥的风撩起她颊旁的一缕青丝，身上依旧是那扎眼的素白，按理，着这样服色的衣裙在宫里四处走，是极不合内廷规矩的，可朱祁钰偏偏喜欢，谁也不敢出声反对。
　　“昨日，安南、琉球依旧朝鲜进贡的贡品送到了，皇上命御用监仔细清点，想是要选些合眼顺手的物件。”兴安低头敛目，脸上径自带着笑意，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抿抿唇，只透露了一点点：“奴婢猜想，皇上许是要娘娘也来挑选些喜欢的罢。”
　　素衣轻轻点头，也不再多作询问，只是径自入了武安殿。
　　大殿之内的掐丝珐琅双耳薰炉中早早地便已经烧起了暖暖的炭火，御用监的典簿正拿着册子，一一向朱祁钰报备贡品的种类与数量。朱祁钰手执白玉茶盏，正浅浅轻啜着，见素衣进来了，也不出声，轻轻扬起眉，放下茶盏，伸手示意她到他身边去。
　　待得她走近了，他无声地坏笑着，旁若无人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拉，素衣低低讶叫一声，一时站不住，便被拉得直直跌进了他怀里，可旁人看来，竟似乎是素衣自己在投怀送抱一般。
　　“竟然无端地让朕等你这么久，你倒说说，该怎么罚你才好？！”他没理会正在卖力报备的典簿，只管附到她的耳边，暧昧地咬着她的耳珠子，硬是紧紧勒住她的要，箍了她坐在自己的怀中，怎么也不允许她挣脱。拥着她的那一刻，却感觉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冬日已到，他知道素衣的身子向来偏凉，稍稍吹吹风，整个身子便僵得像冰块似的，如今，她却连银貂裘也未披，就这么衣衫单薄地出门，赶忙团住她的手，塞进常服的衣襟，覆在他暖热的胸口上，细细地温暖着她。
　　素衣又急又恼，知道他玩心又起，可自己又挣脱不得，便径自闷闷地不作声，也不理会他的揶揄。
　　朱祁钰见素衣不搭腔，知她觉得不自在，挥挥手，很随意地便打发了一旁的典簿：“行了，行了，把册子搁下便出去吧，朕自己会看。”
　　直到典簿出去了，他才复又亲吻着她的颈项，唇齿紧紧贴上她剧烈起伏的颈窝，用低沉的言辞在她耳畔，肌肤，发间，颈上，拭不清地徐徐挑逗着：“琉球、安南、朝鲜等国进献了不少贡品，有许多稀奇玩意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臣妾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缺。”素衣低着头，任凭他怎么挑逗，也不肯抬头看他，极淡然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这些贡品自然都是极好的，皇上不如挑些出来，赐给诸位朝臣，倒是更合适。”
　　“朕不过逗逗你而已，怎么就生气了？!”
　　朱祁钰低低地笑着，撩起她的一绺发，放进口中轻轻啃咬着。如今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可她却僵硬得像是石像，全身硬邦邦地靠在他怀里。这样的感觉，令他倏地想起以前，看来，她似乎是有些生气了，正与他别扭着呢。慢吞吞地拿过记载贡品数量的册子，他眯着眼翻了翻，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不如，就派人将安南进献的黄金塔虎骨活络膏给于少保送些去，听说他近日旧疾发作了……哦，对了，还有朝鲜进贡的一批人参、鹿茸以及鹿鞭，也似乎不错，赐给诸位劳苦功高的阁臣倒也的确合适……”他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不少话，见她不知不觉抬起头看她，便趁机吻上她的唇，狠狠亲了好几下才罢休：“素衣，还是你想得周到，倘若没有你，朕还真的是疏忽了呢！”一边恭维，指尖也一边不安分地到处游走，乘机吃豆腐占便宜。
　　瞧他这装模作样的神色，哪里是她想得周到，只怕，他早一步便有这样的打算了吧？！
　　她心知肚明，自从朱祁镇回朝之后，断绝其与朝臣的往来自然是必要的，更重要的是，怎样收买人心，然原本拥护朱祁镇的朝臣转而站在自己这边，这，恐怕是朱祁钰一直以来思考的关键所在。于廷益、王文、陈循，高谷、王一宁等阁臣自是拥立他的，前不久，他还特意下旨使刑部右侍郎江渊兼翰林学士，直文渊阁为阁臣。作为一个帝王，他能将这些笼络收买的手段与恢宏政绩并用得恰到好处，那么，朝纲便可以日益稳固了。
　　再加上，于廷益等人的确是赤胆忠诚，时时牢记朝政社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如今，他优待这些臣子，也是应该的。
　　素衣再也绷不住刻意透出不悦的脸，被他这一番恭维给逗得哭笑不得。“既然如此，皇上还要惩罚臣妾么？”她垂下眼帘，睫毛如羽蝶拢翅，在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然后，她缓缓抬头，轻轻地咬了咬唇，亮得不亚于烛火光芒的眸子望定了朱祁钰，扬唇笑起时，便独独有了一段难以言喻的妩媚。
　　“不罚……该赏……”他看得有些痴了，黑眸紧盯着她，仿佛一生都看不够，俯下身，以吻封缄她的唇，热烫的唇舌喂入她口中，缓慢的、火热的、深深的吻着她。在他的吻下，素衣如小动物般无助喘息着，纤长如春葱的手不知所措地一挥，无意中挥倒了桌上叠放着的梨木嵌螺钿的珠宝盒，一颗又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滚了出来，细腻光滑，白的粉的，颗颗都是极难得的珍品，就这么零零散散滚了一桌。
　　“这是琉球进贡的海水珍珠。”似乎是吻得过瘾了，他才放开她，随意拾起一颗宝光莹韵的白色珍珠，凑到她耳边，在她白润的耳珠上轻轻滚动与那白皙的肌肤相映衬，煞是好看。“朕一直觉得，你缺一副合适的耳坠子，这些珠子倒也衬得上你，正可派上用场。”
　　可不是，看看她的衣着打扮，倒实在是朴素得紧，除了发间的凤簪和颈间的蟠龙珏，便再无饰物，哪里像是个受尽帝王专宠的贵妃？他知道，她不喜那些珠光宝气的繁芜饰物，更对绫罗绸缎锦衣华服没兴趣，可他却一直有种欲望，想要将她按自己的喜好装扮起来，素白的雪绸，紫金的凤钗，白玉的蟠龙珏，圆润晶莹的珍珠，只有他的素衣才配得上这些不染纤尘之物。
　　又或者，只有这样，才能衬得他的素衣更加出尘。
　　在她那小巧的耳垂上挂上一对珍珠的耳坠子，看那珠子随着她款款的步履摇曳生姿，这样的美，想必是动人心魄的罢！
　　这样想着，他又取了一颗粉色的珍珠，夹在指缝中，在她娇嫩的颈间来回滑动，带点恶意的挑逗。珍珠的细腻与他指掌的薄茧，形成强烈对比，细致与粗糙，同时摩挲着她白皙的颈项。那双重的触感，有着加倍的刺激，让素衣不由脸一红，禁受不住挑逗地的螓首微摇，想避开他亲昵的摸索，他却不肯轻易罢手。
　　“别动，容朕比比，什么颜色更适合你。”他轻声开口，找了个借口，又拿起几颗珍珠，继续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滚动摩挲，晶亮的黑眸半眯，看得仿佛着了迷。“白的粉的，都不错，该怎么选呢？”他低低地笑着，体内狂炽的血液开始渐渐地沸腾狂燃。接着，他故意松开手，让圆润的珍珠从领口处一颗颗的滚进她的衣衫中，贴着她妙曼的身躯，在柔滑的布料下滚动。
　　素衣咬着唇，强忍着已到嘴边的轻吟。冰凉的琉球深海珍珠，触及温暖的肌肤，让她忍不住微微地颤抖着战栗。而朱祁钰随之而来、探进她衣衫中的温热手掌，非但没有缓和那种极冷遭遇极热的刺激，反而更加强了那种矛盾的触感。她几乎要坐不住，红嫩的唇瓣，吐出阵阵喘息。
　　他像是要有意折磨她，轻吻她的发丝，让她的脸靠在他的颈间，一双大手则更大胆的搜寻，慢条斯理的游走着，用无比的耐心，在软嫩的肌肤与素绸衣料间，找回一颗又一颗的珍珠，逐一放回桌子上。
　　无数的珍珠，在她泛着水雾的眼中，迷离成了一片光影璀璨。
　　朱祁钰霸道地捧起她的脸，看她那明媚清丽的脸上满是意乱情迷，他心头一阵骚动，湿热的唇再次压上她的，大手也拦腰一抱，放她坐在桌上，男性的强壮臂膀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扯上了宽阔的胸膛。大手在薄薄的素色肚兜下摩挲探寻，找到比珍珠温润柔软的蓓蕾，粗糙的指尖轻刷着，比触碰珍珠时，更温柔上几分。
　　无数的贡品珍珠，晶莹圆润，全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一颗颗跳落地上，四处滚动，映照着烛火，更显晶莹剔透。素衣喘息着，因为他的大胆抚触与亲吻，发出低低的惊叫，红唇抵靠着他的颈，因为难以承受的触碰，呵出如兰般的轻吟。一坐上桌，那一夜激情缠绵的记忆便从脑海深处全然冒了出来，她顿时看穿了他的企图，灼热的肌肤及气息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她满脸通红地想要推开他，心跳愈来愈快，像是失去曲调的琴声，变得一片凌乱。
　　“皇上，不行，这里……在这里怎么能成……”
　　难不成，他真的大胆到了这种程度，竟然想在御用监这桌上便与她同享鱼水之欢？！
　　这，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
　　“素衣，此言差矣，你说朕‘不行’？！”朱祁钰抵着她的额头，眯起眼看她那手足无措的模样，故意曲解她话中的含义，不等她回答，便更加炽猛地吻她，爱极了她这羞不自胜的模样。“看来，朕得要卖力些证明才是了！”他一边说，一边逼近她的脸庞，伸入她衣襟里的指，或轻或重地揉擦着柔嫩的肌肤，脸上的笑看起来坏极了。
　　“你……”素衣被他这大胆的言辞和举动给惊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她的抗议声全被他更热烈急切的吻而吞没。他在她耳畔灼灼地吹气，一只手掀开她的裙摆，从脚踝暧昧的贴合滑向而上，手掌和肌肤紧密的贴合，一寸一寸向上滑动。她那娇羞的抗拒更加强他的征服欲，体内热流乱窜，一时意乱情迷，无法收拾！正当他摸索着要撕开素衣的衣裙时，殿外传来兴安那极不识相的声音。
　　“皇上……”
　　该死的！
　　朱祁钰低声诅咒，不得不停下那放肆的动作，大手仍紧抱素衣，因欲望而潮红的脸上满是怒气，不悦地沉声喝着：“有事快奏！”
　　倒霉的兴安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逆鳞，登时被这喝声给吓懵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继续道：“启禀皇上，礼部尚书胡濙在文华殿外求见圣驾！”
　　这可恨的胡濙，早不求见，晚不求见，偏偏在此刻来坏事，搅了他佳人耳鬓厮摩的机会，着实讨厌！看来，这吏部尚书一职太过清闲了，改日，定要让其时时有事可忙才好！
　　他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咬牙缩回仍留在她衣襟内的手，将她那略显凌乱的衣裙一一整理好。
　　素衣低着头，用冰凉地手捂住发烫的脸，声细如蚊，含含糊糊地问着一些和现在的情形相比，显得莫名其妙的问题。
　　“皇上，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你——”朱祁钰停下手里的动作，很有几分吃惊地望着她，大约是还没能完全消化她话中的寓意，只能愣愣地站着。“素衣，你又有了？”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如同初为人父时一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连自己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也没发现。
　　“还没有。”素衣的头埋得更低了，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从她那极低极细的话语中便可得知她的羞涩与难以启齿。可惜的是，她也并没有把握时机会意他偶然的失言。“不过，像如今这般夜夜不虚度，恐怕很快就会有的。”
　　是呵，她该要为他生个孩子才是，一个真真正正承继他朱家骨血的孩子。他虽然疼爱朱见济，但，朱见济终归是七哥的骨肉，不是他的。他身为大明的帝君，理当为了朝政社稷开枝散叶，而她，既然接受了他的情，也就不能在这问题上装聋作哑。
　　朱祁钰看着素衣，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回应。
　　有了儿子，还不足够，他其实想再要一个女儿，看那粉妆玉琢的小女娃，长着与素衣极似的面容，这样，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幸福家庭。当然，若是她也同意，他恨不得让她给他再生几个儿子或者女儿！可是，看她上次分娩时那痛苦的模样，他又犹豫了。
　　“还是不要了，朕担心你的身子……”他嗫嚅踌躇着，有些吞吞吐吐，可当他看见她抬起头，那清澈的眼眸中犹带笑意，顿时，便忍不住狠狠拥她入怀：“只要你肯为朕生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喜欢！”
　　或许，明年七八月时，能再多添一个儿子或是女儿，的确是很不错的主意！
　　前往文华殿的路上，朱祁钰径自暗暗笑个不停，就连兴安也觉得纳闷，不知他因什么事而高兴。
　　当然，幸福是无形的，不一定要为外人知，他心里能感觉到，那就足够了！
　　
　　





天涯遥望

　　朱祁钰一到文华殿，果然见到一脸凝重的礼部尚书胡濙正等在大殿之外。冬日里头，没有暖阳之光，大殿前的台阶上像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更觉寒意沁人。胡濙那身绣着大独科花的一品文官绯袍衬着灰蒙蒙的天空，看起来特别扎眼。
　　朱祁钰敛了脸上的笑容，把方才的欣喜之色藏得一滴不剩。他知道，胡濙是当日他父皇宣宗皇帝驾崩之时，为朱祁镇所选定的托孤大臣之一，可惜，随着不久之后王振的掌权，“三杨”尚且无法在内阁立足，胡濙便就更无说话的余地了。胡濙虽然之前不曾多说什么，但，绝不能因此而忽视他对朱祁镇的忠诚度。早前，便是他集合了朱祁镇的一帮亲党官员，一直在暗地里策划，不断地上疏要求停战议和，与于廷益等主战派势同水火，针锋相对。
　　看来，今日，胡濙觐见的背后，定然少不了那些极为棘手的问题，倘若他没猜错，应该怎么都与朱祁镇脱不了干系，更可能是对朱祁镇重新涉政的一种变相试探。
　　看来，他也是时候向这帮“上皇党”表表态了！或许，是他以往给了他们太多的错觉，让他们错以为现在的朱祁钰还是同以前的朱祁钰一般，闲云野鹤，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他们才敢继续放肆着那些背地里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勾当。
　　这天下社稷，是朱家的祖宗一脉传承下来的，而今，他朱祁钰，才应该是这万里河山的主人！
　　“皇上，下个月初八乃是太上皇万寿之日，臣下们窃以为太上皇回朝不久，可趁此机会贺太上皇回朝之喜。”入了文华殿，胡濙便毫不隐讳地说明了来意。
　　果不其然，他分明就是冲着朱祁镇来的！
　　朱祁钰冷冷一哂，连眼皮也没抬，任由胡濙继续往下说。呵，什么生辰万寿，借口倒是蛮不错，就如同去年，钱皇后等人夜半在御花园里做的那档子事一般，表面如此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什么刺来，可背地里，谁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毒辣阴谋？
　　欲盖弥彰总是会露出马脚的！
　　“……微臣身为礼部尚书，特将此事奏明皇上，请皇上定夺！”胡濙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大道理，这才抬头，小心翼翼地对朱祁钰察言观色。
　　朱祁钰端起条案上新沏的“竹根碧涧”，一掀开白瓷盖子，便可闻到那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的清香味。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下口，慵懒地瞥了胡濙一眼，眼神中暗含着些许不悦。说什么请他定夺，可听着这言语，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儿呢？就连祖宗定下的礼法也照搬了出来，兜兜转转，为的不就是要他应允么？
　　他若允了便如何？不允，又如何？难不成这些个“上皇党”还能把他给牵制了不成？！
　　“朕不允。”
　　即便是祖宗定下的礼法又如何，如今是他朱祁钰权掌社稷，理当由他说了算！
　　“皇上，这……”胡濙许是没有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连个弯子也懒得拐，一时倒是愣在了哪里，嗫嗫嚅嚅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祁钰径自起身，放下手里的白瓷茶具，负手举步，在大殿内缓缓踱着，眼底眉梢不见半点笑意。“太上皇被瓦剌人掳去多时，受惊过度以导致身体虚弱，如今正在崇质宫内休养，那些繁芜琐事，一律能免则免，勿要叨扰。”像是带着几分刻意，他走到胡濙跟前，乍然停下脚步，深敛的眸光扫向胡濙的老脸，意味深长的出声提醒，温文的语气表面听不出半分不妥，可那微微上挑的尾梢却是难以言喻的暗潮汹涌：“以后，再有诸如此类的朝见名目，身为礼部尚书，你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听着这诡谲难测的暗示，寒冬天气里，胡濙的额角竟然冒出了几颗冷汗。这不仅仅是提点，只怕更是告诫！“臣下明白。”此时此刻，除了这样应承下来，还能怎样呢？可仔细想想，似乎又还有那么一些些的机会可以容他再赌上一赌。“不过……”
　　“还有什么事？”朱祁钰眯起眼，冷不防回身，那双深幽的黑眸，就陡然进出凌厉的眸光，犀利的眼中映出胡濙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像是一眯紧，就能将他整个人也掐死一般。
　　胡濙赶紧低下头，小心的斟酌着字句，知道自己已经于无意中触怒了龙颜，若再不识相，只怕前景堪忧。“按照大明律例，明年正旦，百官都应于延安门朝见太上皇，介时，是不是也——”他毕竟是三朝元老，何等聪明的一个人物，此刻，不经意地将话语拐了个弯，无形地一变，成了附和之声。
　　“礼法也是人定的。”朱祁钰的脸上这才有了些微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踱回条案之后坐下，好半晌，回了句“一并免了”。 
　　胡濙暗暗叹了口气，正当要开口告退之时，却听朱祁钰突兀地再度开口：“胡大人对太上皇之事向来上心，实在忠心一片，朕寻思着，明年胡大人不如带几个官员去崇质宫，给太上皇做个伴……不过，礼部又实在少不了胡大人，朕还真是左右为难呀……不知胡大人对此举意下如何？”那刀凿似的脸庞一侧，锐利的眸光像利箭似的，笔直扫了过来，散发出的迫人气势，简直比万仞高山更难跨越。
　　胡濙刚缩回去的冷汗此刻不禁又冒了出来！他忙不迭地躬下身子，缩著肩，闭著眼，吞吞吐吐地回话：“太上皇……他、他休养……身子要紧……臣下实在……实在……不敢妄自……叨扰。”
　　如今看来，皇上是绝不会再给太上皇一丝掌权的机会了。倒也难怪，这天下从来就不容二主，皇上，只会有一个。一朝天子一朝臣，臣子，向来便是天子的陪衬，或是陪葬，皇上今日的话语里头，恐怕有很多意思暗藏里头。若是要选择，他该不该弃了旧主，侍奉新主呢？毕竟，没有谁愿意到崇质宫去给太上皇作伴，那所谓的“上心”便是一种暗含深意的告诫。
　　“朕还以为，胡大人真的想去给太上皇作伴呢。”朱祁钰皮笑肉不笑地瞥了胡濙一眼，半真半假地恫吓了一句，见胡濙连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知道自己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便正色地下逐客令：“天寒地冻，胡大人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说实话，他至今还惦念着素衣方才那非同一般的言语，对于眼前这老家伙实在不怎么待见。
　　直到出了大殿，胡濙才敢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他回转头，看了一眼文华殿那六扇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心里不由升起了一阵寒意。
　　若是有谁真的去了崇质宫给太上皇作伴，只怕，皇上哪一日若是对太上皇起了杀心，那上心的臣子，便就是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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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见济如今已满四个月了，不仅长得白胖喜人，眼角眉梢也隐隐地透出朱祁钰的神韵来。可奇怪的是，朱见济虽是素衣怀胎十月生下的，可是五官却与素衣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好在朱见济的长相与身世本就是个敏感话题，无论是素衣，或者殷心与殊颜，都不会主动去提，这样一来，倒是无端免除了朱祁钰不少麻烦。
　　毕竟，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儿子，总有些细节的是抵赖不掉的。
　　只是，作为知情人的唐子搴倒是时不时地找机会暗自揶揄朱祁钰，朱祁钰也只当他是嫉妒，轻描淡写地一笑了之，未曾放在心上。
　　自从朱祁钰生辰那日，朱见济在独倚殿偏殿随殷心住了一晚之后，便时不时地腻着殷心不放，有时，就连素衣也无法顺利将他给抱回来，非得要朱祁钰亲自出马，他才肯“弃暗投明”。
　　“小家伙，来，叫一声‘姨’听听……”花厅里，炭火烤的周围暖烘烘的，殊颜拿着个叮咚作响的小鼓，逗着摇篮里的朱见济，见他只管津津有味的舔着手里的蜜饯瓜条，根本不甩她的帐，便撅起嘴，一把抢过来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道：“你不叫我，我就不还你，哼！整天就知道吃！吃！吃！怪不得你姓‘猪’！”
　　朱见济一见手里的甜食被抢走，顿时小嘴一瘪，清脆而响亮的“哇”一声便大哭起来，吓得殊颜赶忙把蜜饯瓜条塞回他手里。可小祖宗这下便得理不饶人了，死也不肯再要那根被“污染”过的瓜条，水汪汪的大眼狠命往外飚着眼泪，哭声简直是响彻云霄。
　　“我好不容易才用蜜饯瓜条哄得他肯一个人呆在摇篮里头，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了？！”殷心头疼的甩了甩酸软的手臂，走过殊颜身边时，没好气地拧了她的耳朵一把，疼得她呲牙咧齿地。“他才四个月大，哪里这么快就会叫人了？！”这几日以来，她抱着个小家伙抱得手臂酸软，好不容易休息会子，竟然也会有搅局的。
　　“我怎么知道他一哭起来会这么吓人？！”殊颜揉了揉被拧红的耳朵，咕哝着退到一边去。这个小恶魔，不就是抢了他一根蜜饯瓜条么，竟然大哭大闹得害她被殷心姐拧耳朵，哼！他也不想想，自己有个权倾天下的皇帝老爹，只要他愿意，吃蜜饯瓜条吃到死都可以，犯得着哭成这样么？凄惨得好像被毒打虐待了似的！
　　啧啧！看看，他的口水和眼泪都糊到一块儿去了，真是脏呀！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素衣一进门就听见了朱见济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知道这小祖宗只待见朱祁钰，如今，不知又是谁招了惹了他，才会哭得这么不肯消停，大老远就听见了。
　　“还能怎么？！”殷心没好气地等了一眼一旁耷拉着头的殊颜，很有些气闷：“要不是这个为老不尊的姨抢了他手里的吃食，他会这般不依不饶？！”她抱起哭得凄凄惨惨的朱见济，重新在果盘里拿了根蜜饯瓜条塞到他手里，一边用手巾擦着他的眼泪，一边发狠：“没事，没事，见济不哭，呆会儿把坏姨抓去打板子，好不好？”
　　素衣失笑不已，上前抱过朱见济，点了点他那哭得通红的鼻头：“不哭了，乖哦！”
　　哭闹了这么好一阵，朱见济总算停下了哭声，头靠在素衣的怀里，哽哽咽咽地继续舔着手里的蜜饯瓜条，一双眼儿滴溜溜地转着。
　　“得，你看，一听说要打我板子，他马上就不哭了！”殊颜很有些气闷地抓过放在桌上的果盘，将果盘里的瓜条一根接着一根往嘴里扔，表情狰狞，口齿不清地发着狠：“想打我板子！哼！信不信我把瓜条通通给你吃光，一根不剩！”
　　大约是“瓜条”这个词太敏感，小祖宗一听见，立马扁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哭得比刚才更响亮。
　　殊颜嘴里的瓜条还没咽下去，便见他又折腾了起来，顿时拉长了脸，哀哀地低叫：“哎，我说你这小祖宗，还真是个‘说不得’！”
　　“就你废话最多！”殷心横了殊颜一眼，从她手里吧果盘夺回来，径自摇摇头。
　　哎，真不知蔺寒川是看上这丫头哪一点，整日疯疯癫癫的，莫非蔺寒川有恋童癖，喜欢娶个没长醒的丫头回去享受做爹的感觉？
　　实在是匪夷所思呵！
　　这一下，就连素衣拿着瓜条也没办法哄他了！小祖宗只管哇哇大哭，似乎非要有人把那个声称把瓜条全吃光的人抓去狠狠打一顿板子，才肯善罢甘休，哭着哭着，连嗓子也哭哑了，还是止不住那歇斯底里的哭声。
　　“你再哭！再哭我就把你给吃掉！啊呜一口，吞了！”殊颜抿着嘴，指着朱见济一步一步逼近，想用类似“再哭大灰狼就把你吃掉”的戏码恐吓小朋友，就连扮演“大灰狼”也在所不惜。可无奈的是，朱见济不仅没被吓着，反而越哭越大声了，郁闷得她几乎想要一头撞墙而死。
　　克星呀！
　　烟萝谷的小阎罗，终于也遇见克星了!
　　可这克星为什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难道，小阎罗还敌不过一个小屁孩！？
　　“是谁这么大胆子，要把朕的宝贝皇儿给一口吞了？！”朱祁钰含笑的声音一传过来，花厅里的人顿时都送了一口气。
　　“皇上，你可算来了！”殷心长吁一口气，转身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朱祁钰，希望他赶紧想办法让这不依不饶的小祖宗消停片刻：“这小家伙实在太难缠了！我伺候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朱见济一见朱祁钰来了，连手里的蜜饯瓜条都给扔了，只管哭着咿咿唔唔地伸手，非要朱祁钰抱他不可。 
　　“朕的乖儿子，谁招惹你了，朕马上抓她去砍头，好不好？”朱祁钰伸手从素衣怀里接过儿子，好笑地轻轻捏了捏他粉嫩的脸颊，拿额头蹭了蹭，连说的抚慰话也比一般人狠辣。
　　听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似乎是比焦雷更有威力。那个被拟定要砍头谢罪的人，立刻就变了脸色，连笑容也僵硬了，忙不迭地往外挪，飞也似的打算逃命去。
　　“乖乖不哭，再哭，姨就不喜欢你了。”朱祁钰又蹭了蹭朱见济的脸，许是蹭得痒了，那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要不要吃蜜饯，父皇喂你?”他抱着朱见济走到桌边，拿起里头的蜜饯红果，掐了一小块，喂到朱见济的嘴里。
　　小家伙抱着朱祁钰的脖子，津津有味的咋着嘴里的甜味，一边吐着口水泡泡，一边口齿不清地叫着：“爹……爹……”
　　朱见济这么一叫，朱祁钰倒似乎并不意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使劲在儿子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但，花厅里的其余人却都楞住了!
　　“哇，好神奇！”原本打算逃走的殊颜也被惊骇了，一边啧啧惊叹地走回来，一边不可思议地叹息：“他刚才连‘姨’也不会叫，现在竟然能叫‘爹’……”果然呀，人与人，大不同，长相身份性别不同，连待遇也不同！
　　“来，再叫一声！”朱祁钰又掐了一小块蜜饯红果喂他，诱哄着要他再叫一声，小家伙果然听话，靠着朱祁钰的脖子，翠生生地叫：“爹……”听起来的确不太清晰，只能模模糊糊分辨出，他叫得可能是“爹”。虽然，他还不知道“爹”这个字的涵义，但，他却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疼他疼进骨子里的男子是怎样的珍视他的存在！
　　素衣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从没有谁教过朱见济，可他竟然会叫“爹”，或许，他只是无意识地发出类似于“爹”的音，可是，他叫的竟然不是别人，偏偏是朱祁钰……
　　这一刻，她看着抱着朱见济哈哈大笑的朱祁钰，隐隐地竟然觉得，他们实在是极像父子俩！那眉眼，那鼻梁，就连笑起来那唇弯起的弧度，竟然也是那么的相似——
　　这种相似，究竟是不是真的？
　　又或者，眼前这一切，仅仅是她这一瞬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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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夜料峭，万籁俱寂。
　　高高的宫墙之外，一抹艳红的身影久久地徘徊在冬夜的冷风中，似是想要乘风越墙而过，却又恁地多了几分犹豫，彷徨不前，久久无法决断，却又不肯就这样离去。
　　不知几时，她的身后，悄悄多了一个影子。
　　“尊主。”
　　凤莫归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衣的倔强女子，不由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仍旧压抑不住语气中的悲悯。眼前的她已经越来越瘦了，微微仰起头，原本就削尖的下巴透着难以言喻的傲气，高挑的身材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孑然。
　　“莫归，你说，我究竟该不该去见他？”
　　良久，凤羽绯垂下眼，直直地看着凤莫归，问了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后，突兀地绽出一抹笑。那笑容，再没有曾经的妩媚嫣然，有的，只是几分悲哀的自嘲与怜悯。
　　是呵，就连她自己也不能决定该不该再见“他”，旁人又怎能为她做决断呢？再说，她向来都是那么独断独行的一个人，又肯轻易遵循谁的决断呢？
　　“尊主，你答应过君上，有生之年，无论他在何处身受轮回之苦，你也绝不能见他的。”
　　凤莫归站在宫墙的阴影里，脸上一阵暗沉沉，看不清任何的表情，只是用那了无生气的声音，诉说着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可是，他当初答应我的事并没有做到，如今，我又何必信守承诺？”闭上眼，乌黑浓密长睫在脸上投下绒绒的影，可那眼泪还是悄悄地浸了出来，大滴大滴的，慢慢沿着脸颊攀爬，落在那上艳红的衣裙之上，如同水珠落入血海之中，再无踪迹可寻。“莫归，其实，我真的很想再看他一眼。”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她想要骄傲地笑，却终究无法笑出，只能把千百年的期冀化作沉沉的四个字——
　　“只看一眼！”
　　是呵，她多么希望再看他一眼，哪怕，他容颜已变，哪怕，她年华不再，可是，至少，这最后的一眼可以让她再一次记住他的模样。那个让她欠了情，也欠了命的男子，她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彼此两讫，可为何，这“两讫”让她如此的牵挂，如此的不舍？
　　“尊主，你是真的想再看他一眼，还是，只是想要给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然后，任由这希望破灭？”凤莫归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她流露出的绝望陡然劈开，一种似乎被闪电击中的感觉一瞬间贯穿了全身。“如今，君上处于轮回之中，以身亲尝轮回之中的贪嗔虚妄之苦，为尊主偿赎当日所犯的罪孽，尊主难道忘记了么？”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尊主心中的苦楚。这种苦楚是如此的绝望，如此的无奈。
　　凤羽绯，她身为百越凤族最后的一滴血脉，她的身上，背负着东极青华帝君以毕生修为所筑的符与百越风族妖帝凤翌晨所施的咒的灵力，却也背负着永生难以偿赎的罪孽。正是因为这份难以赎清的罪孽，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为了救她而魂飞魄散，也正是因为这神符与妖咒相斥相吸的强大力量，才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敢于扭转乾坤，实现“火凤白鸾天下乱”的预言，为的不过是在轮回转世中找到那已是陌路的爱人。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一切不至于是悲剧？
　　又或者，这一切，早在轮回之前，便注定只能是悲剧？
　　她与他的距离，终归不过是咫尺天涯。
　　“太久了，太久了，久得我都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了。”垂下的睫毛，眼睫的尾翼在她的脸颊上涂了一层影，泪再一次潸然而下。而她就看着，看着那些无的液体在衣衫上缓慢晕散，像一只枯萎的手，茫茫然仓惶辗转，却怎么也抓不到梦境里那点脉脉的温存。“莫归，我突然很怕，要是有一天，我突然不记得他长的是什么模样了，那该怎么办？”
　　是吗？
　　很久之后的一天，会忘记那刻骨铭心之人是什么模样么？
　　不，不会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死，才能够让人真真正正地淡忘。即便是一时模糊了，也总会有机会让那模糊的影像再度清晰起来的。情之苦，百越凤族的每一个女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她们由始至终，只会死心塌地地对待一个男人。
　　勉力压下心底的抑郁，凤莫归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掩住眼底的漩涡，眉头轻皱，复又展开，沉着平静地开口，“尊主，咱们走吧，即便是要见君上，现在，也还不是时候呵。”
　　是么？
　　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那么，什么时候，她才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
　　只是，那时，她还有没有勇气，即使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告诉他：“我是你前世要娶却未娶的女人。”
　　介时，她该要怎样承受他惊诧的眼光？
　　这一世，她是不是要穿着这红色的嫁裳，一直到殒灭为止？
　　抬起头，凤羽绯最后一眼看着那朱漆的红色宫墙。
　　他与她，就这么一墙之隔，可是，这短短的距离，却足以延续成为一生的陌路。
　　这一世，他已不再是她的君上了。
　　他是朱见济。
　　或者风见霁。
　　



风姿犹在

　　三九寒天，夜幕一垂下，黄昏的余光便像是被吞没殆尽了一般，只剩一丝微弱的光晕。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一阵风吹过，树上的积雪也纷纷往下飘散，一时间看不分明，只觉得是幕天席地的一片白，似乎就连整个世界也被这白茫茫的一片给吞没了。
　　穿着浅紫色团领窄袖小葵花短袄的殊颜，理了理自个儿那珠络缝金带的红裙，正打算去寻朱祁钰要那出宫的手谕，一拐过回廊，离文华殿莫约还有一小段路，却听见尚膳监管事的太监正在回廊尽头咒骂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不知是怕，还是冷，整个人抽抽涕涕，瑟瑟发抖。殊颜有些纳闷，正要走过去问个究竟，却见那管事的太监一个激动，抬起脚将那小太监一下子给踹翻。哪里正是回廊的尽头，小太监便顺着回廊的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去，摔得好半晌爬不起来。 
　　“出了什么事？”殊颜拧起眉头，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她一向好管闲事，爱替人出头，在宫里头，极其见不惯那些个有资历的太监欺负人。她眯起眼打量着那翻倒在雪地上的小太监，他莫约十三岁，脸上似乎是被人狠狠扇了好几耳光，鲜红的五指印记清晰可见。一旁的地上还有被打碎的白瓷汤盅。方才顺着台阶滚下去时好像撞到了下巴，唇边有着血迹。他眼睛里包着泪水，可是却怎么也不敢掉下来，只是努力地吸吸鼻子，翻身又跪着。
　　“你怎么把个小家伙给打成了这副德行？”殊颜一见这情况，心里顿时有了数，登时，说话的声音也不觉高了八度：“即便这小家伙犯了什么错，也轮不到你这管事的这么没轻没重地责打，我看，你是富贵人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殊颜姐姐。”管事的太监一见殊颜，赶忙将那凶神恶煞的夜叉脸给收敛起来，立马陪上笑脸。他认得眼前这个做宫娥打扮的女子，听说与皇上专宠的杭贵妃是结义的姐妹，更是皇上身前得宠的大红人，她见了皇上不仅不下跪不行礼，还可以旁若无人地直呼皇上为“姐夫”。这样的人物，可不是他这小小的管事得罪得起的。“这小东西毛手毛脚的，把皇上的白果芙蓉鸡汤给打翻了……奴婢，奴婢不过是轻轻地教训教训他……”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措辞，一边寻思着怎么才能顺利开溜。
　　“不过是打翻了一盅汤而已，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么？！”殊颜蹲下身子，细细查看看了那小太监的伤势，尔后直起身子，责难地瞪着那管事的太监。
　　管事的太监知道事情不妙，立刻打算说明原委：“姐姐不知道，这盅汤是——”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殊颜给打断了
　　“还敢顶嘴？！”
　　殊颜扬起手，做了个想要打揍人的姿势：“你信不信，本姑娘现在就去禀告皇上，说你滥用私刑，仗着自己是管事就作威作福，让皇上也这么好好的轻轻的教训你！？”她刻意强调着“轻轻”的二字，可手扬起的力道一点也不像是“轻轻的”，话语中的分量更是意想不到的沉重，吓得那管事太监脸色煞白，立刻躬身求饶。
　　“姐姐饶命！姐姐饶命！”
　　“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尚膳监再盛一盅子汤给皇上送去？！”
　　殊颜喝了一声，眼见着那管事太监火烧屁股似的拐过了回廊，这才转身，拉起那个哽咽的小太监。
　　“以后，凡是机灵点，别再这么毛手毛脚了，你今天倒也走运，遇见了我，要不然，还不被他好一顿狠打？！”殊颜掏出手绢，一边细细擦着那小太监脸上的眼泪，一边不忘告诫。瞧瞧他这副模样，离狠打还有多少距离？其实想想，哪个小太监不是这样经历过来的，到了日后有了资历，多年媳妇熬成婆，自然也就如法炮制，以同样的方法收拾其他的小太监。
　　细细想来，这实在是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管事的说……那汤是贵妃娘娘亲自下厨给皇上熬的……”小太监用袖子擦了擦被撞破的嘴唇，抽抽涕涕地为自己方才的挨打辩解着：“方才路滑，他滑了一跤，不留神撞上了我……把盛汤的盅子给撞翻了……不是我故意打翻的……”
　　“你说，那汤是贵妃娘娘为皇上熬的？!”殊颜耳尖地听出了话中的有效信息，登时眼前一亮，整张脸喜笑颜开。
　　实在是堪称难得呀，衣姐姐一向厨艺甚佳，却鲜少外露，如今竟然肯亲自下厨为姐夫熬汤，她是不是可以把这两个人看作是已经到了狼狈为奸的地步了……啊！不对，用错词了！应该是郎情妾意才对！想想，衣姐姐这么谪仙一般的女术士，平日里双手只碰琴弦和卜卦的龟甲，几时有机会见她碰那些个锅碗瓢盆来着，姐夫要是知道那汤是出自何人之手，不感动得泣涕淋淋，把锅子也一并吞了才怪，哈！
　　“没事，没事，你先会尚膳监去，要是那管事的伺机想要再打你，你便来找我，我替你出头，别哭了，啊？！”殊颜拍了拍他那沾满了雪的短袄，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以作安慰。正当她打算立马赶往文华殿去揶揄朱祁钰一番时，不想，那小太监却一把抓住了殊颜的衣角。
　　“姐姐！”那小太监急切地看着殊颜，一双滴溜溜的大眼中满含着期冀：“姐姐不认识我了么？”
　　殊颜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细细地打量那小太监，只觉得面相有些眼熟，可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是——”她迟疑地询问着，心里犯了嘀咕。
　　“姐姐真的不认得我了么？”那小太监耷拉着头，似乎有些许的失望，拉着她衣角的手轻轻摇了摇，显出一种急切：“我是小山呀！”
　　小山？！
　　殊颜快速地在记忆中寻找着这个名字，当她将记忆成功地找出时，脸一下子就白了。
　　小山！
　　八年前，紫云山！
　　他就是那两个抢马伤人的流民的弟弟，是衣姐姐与七哥合力救活的那个孩子！
　　可是，他为何会流落到了宫里，这么小小年纪就被阉割，成了内侍太监？
　　他的父母去哪里了？
　　他们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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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内，朱祁钰正专心致志地在批阅着奏折。因寒冬来临，乌砖上的地上铺了织锦的厚毯子，再加上一个红彤彤的鎏金云纹铜炭炉，烘得整个大殿里温煦如春，暖意融融。
　　自仁宣英三朝以来，大明的京军分为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此三营又称三大营，一同隶属五军都督府管辖。五军营乃是驻扎于京师的卫所军队，有步兵与骑兵，平常主要训练演习营阵，而三千营皆是骑兵，执掌仪仗扈从帝君，平时主要肄习巡哨。神机营则是从安南习得火器法之后才设立的，开始时是步兵，后来又增加了马队，执掌随驾护卫，平时主要是肄习火器。但是，大明律法规定，五军都督府的掌府官只管常行文书，非特命，不得干预营事，而三大营又各有总兵，不相统一，号令也不一致，遇到战事，临期调拨，兵将互不相习，时有矛盾冲突。而土木之败后，三大营的兵制更是乱作一团。
　　在保卫京师之时，朱祁钰也感觉到了如今兵部管辖的一些弊病所在，如今有了闲暇，便打算联合身为兵部尚书的于廷益，对京营兵制进行彻底的改革。
　　再者，近日大明虽然已经与瓦剌停战议和，且恢复了双方的“互市”，但，这并不代表瓦剌人不会继续对大明的疆土虎视眈眈。也先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他肯送回朱祁镇，也只怕是因为知道朱祁镇没了利用价值，不如顺应大明的意愿，做个顺水人情。如今，也先与脱脱不花似有隙，任由他们去折腾，大明才可有几日安宁日子，也可趁机励精图治，以免再受瓦剌人的欺凌。
　　在奏折上顿了一下笔，朱祁钰微微叹了口气，正打算提笔疾书，却只见大殿的门被人推开，殊颜伸了个脑袋进来，笑嘻嘻地瞅着他。
　　“姐夫！”
　　也不知是不是专程练习过的，她将这两个字叫得特别甜，特别能讨人欢心，往往因为这么一个称谓，总能在朱祁钰这里捞到不少好处。
　　“又想出宫去？！”朱祁钰对这甜腻的称谓背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心知肚明，索性也不去看她，故意板起面孔，径自在奏折上批批划划，明知故问得用平板的声音开口。
　　他知道，殊颜是要得不到他的手谕，管辖大内锦衣卫的晁天阙是决计不会私自放她出宫去的。所以，这丫头目的何在，他非常清楚。
　　“嘿嘿，姐夫既然知道，又何必说破呢？”殊颜厚着脸皮地耍赖笑着，从半开的门缝里慢吞吞地蹭了进来，在御座前使起了软磨硬泡的工夫。“好姐夫，我知道你最好了，求求你，下个手谕，让我出宫去吧！”她摆出平日里百试不爽的可怜姿势，本打算顺到你挤出几滴累增强说服性别，可又怕戏演过头便让人觉得假，也就作罢了。
　　“天都已经黑了，你确定蜜味斋还肯开着门等你这笔生意？”朱祁钰睨了耍赖的她一眼，表情并没有舒缓。她每一次出宫的借口都是去蜜味斋买甜食，可实际上，谁不知道是有人在蜜味斋等着她。
　　而那等待的人，除了弑血盟的蔺二当家之外还会有谁呢？
　　对于这种一听便知道是可以刁难的疑问，殊颜也不辩解，只是继续“嘿嘿”地笑着，抓着他的衣袖撒娇。
　　许是她撒娇时摇晃那常服袖子的弧度太大，朱祁钰被她给烦得几乎没办法批阅奏折，不得不放下手中蘸着朱砂的狼毫，头疼地看着她：“现下风大雪大的，你不怕冒雪去了，结果染上风寒什么的？你两个师姐都放了话，等明早雪停了再让你出宫去，那等你的人不会跑掉，也不会被什么狐狸精野猫精给拐走的。”虽说情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现在的确太冷，夜路又难以摸索，他们也不是可以刁难，只是担心她染上了风寒。
　　一听素衣和殷心早一步便下了禁锢令，殊颜那笑得很谄媚的小脸一下子就跨了下来。“姐夫……”虽然知道，可以要到出宫手谕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可她还是哀哀地乞求着，妄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无奈，眼前这个男子虽然是她姐夫，可是，在他眼中，显然是自己疼爱的女子分量更重，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地倒戈相向了。
　　滟滟红烛的光影炽烈绮丽，整个大殿如同染了虹彩一般，七色的波涛一浪浪涌入朱祁钰的眼中。鎏金云纹铜炭炉内的炭火陡的一窜，爆出声响。“再折腾！便是明早，朕也不允你出宫了！”他轻轻搁下一句告诫，红烛在那英挺的面庞上涂泽着深深浅浅的光影，似是思虑沉重的削瘦，唇微微抿出含着深意的笑，眉端细不可微的一凝。
　　殊颜知道，住其余有些不耐烦了，看来，不管今日再怎么哀求，只怕也决计没有出宫的希望了。事到如今，她只好无奈地低垂着头，气闷地撅着嘴，脑子里却还在思索，是不是该去找素衣再试试这软磨硬泡的工夫。
　　蔺寒川约她今晚在蜜味斋见面，说是有新奇玩意儿要给她，她满心欢喜充满期待，连一刻也不想再多等，可偏偏风大雪大，掌权的人又不肯松口，只能这样无比郁闷地消磨着时辰，眼见天完完全全黑了下去，大殿之外，风雪肆虐的声音越来越大。
　　住其余不理她，直观批阅奏折，她也就倔强得站在那里，不肯主动离开。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之后，殿外突然传来兴安的唱报：“皇上，尚膳监给您送汤来了。”话音落下，只见那在回廊下教训小山的管事太监用剔红乌木托盘捧着一只青瓷盅子进来了。
　　那管事太监一见殊颜站在朱祁钰的身旁，满脸不悦地撅着嘴，登时连大气也不敢喘，恭恭敬敬地奉上汤盅，目不斜视。
　　朱祁钰蹙起眉，瞥了一眼那只青瓷汤盅，很有些纳闷不解：“朕呆会儿就要回独倚殿去用膳了，如今还喝什么汤？”他似乎并不知道这盅汤有着怎样的来历，只是翻阅着手里的奏折，极为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管事太监吧汤盅给放下：“既然送来了，那就先搁着吧。”
　　那管事太监刚搁下汤盅，有意无意地看了殊颜一眼，见殊颜原本哭丧的脸一下就笑开了，误以为殊颜要伺机收拾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急匆匆地便告退逃出了文华殿。
　　殊颜故意走到那搁着汤盅的地方，揭开汤盅的盖子，让那汤的香味散发出来，足以让不远处的朱祁钰闻到，还刻意夸张地惊叫：“哇，好香的白果芙蓉鸡汤哦，热乎乎的，香喷喷的……”语毕，她深深的吸一口气，好像那盅汤是多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光闻一闻就能得道飞升了天似的。
　　意料之中，当然也在情理之中，她这夸张的举动很自然地引起了朱祁钰的注意。
　　“既然你这么想喝，不如就劳烦你替朕把它给喝了吧。”朱祁钰饶有兴致了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定然又有什么新花招，想要骗他下手谕允她出宫，而他，似乎压根就没打算往她设下的圈套里头钻，只是老奸巨猾地在圈套周围徘徊观望。
　　殊颜假意恭敬不如从命，捧起汤盅做出要一饮而尽的动作，却又迟迟不肯喝。
　　“你确定要把汤给我喝？”在数次欲饮未饮之后，她诡谲地再次出声询问着朱祁钰，与此同时，她在还心里揣测着他的想法。他现在还没用膳，饥肠辘辘是免不了的，说不定，在他看来，这盅汤是她熬的，目的就是想要贿赂他呢！
　　俗话说得好，有机会，别浪费！
　　“不就是一盅汤么？”朱祁钰垂眸半晌，这才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了殊颜，眼中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犀利光彩，如剑似戟，就连反问也是字字带刺，让人心里发慌：“怎么，莫非这汤有毒？”
　　那一瞬间，殊颜被他那吓人的眼神给盯得心惊肉跳，遍体生凉，很勉强笑着，娇小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侧瑟缩了半寸：“那费心熬汤的人要是知道你怀疑她熬的汤有毒，你说，她会不会暗自伤心呢？哎，真是好心无好报呀！”无奈之下，她硬着头皮将早已杜撰好的说辞搬出来：“再说，我要是真的把这盅汤给喝了，难保姐夫你知道真相之后不会伺机打击报复，把我给送去锦衣卫衙门！”
　　是的，要对付像朱祁钰这样的玩心计行家，只有这样笨笨地扔出点蛛丝马迹，才能成功引出他的好奇心。再说了，就算他一直不上当，她介时再告诉他，这汤里的秘密，说不定，他会看在她如此狗腿的份上，成全了她今夜便出宫的夙愿。
　　当然，以他的老奸程度，也有可能听过就算了，只当她是应该“奉献”这消息的。
　　“你拐了这么多弯子，不就是想现在出宫去么？”朱祁钰缓缓地抬起头，手中的狼毫鼻尖上还凝着一滴殷红的朱砂。他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轻轻笑了出来。眼光徐徐扫过殊颜的脸，那一刹那，他的眸光竟比琉璃盏中的烛火光亮还要刺目。
　　“知我者，莫若姐夫也！”
　　殊颜知道他是对这汤里的真相有兴趣了，便再接再厉，继续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那好。”朱祁钰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决定与这个小丫头做交易。不知为什么，他直觉，这汤应是与素衣脱不了关系的，否则，殊颜也不可能敢拿这做诱饵，引他注意。“你先告诉朕，这汤里究竟藏着些什么真相，朕就马上下旨，派晁天阙送你出宫去。”
　　哈哈哈，计策成功，圈套如愿套住了这只精明的狐狸！
　　“这汤呀——”
　　殊颜神秘兮兮地一笑，大眼滴溜溜一转，凑到朱祁钰的耳边，叽里呱啦了好一阵，添油加醋地将这盅汤的来历全然说了出来。当然，她添的是莫须有的油，加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醋，为的就是报复某些禁锢她自由的人。
　　拿到朱祁钰圣旨手谕的那一刻，她偷偷地笑了，那笑，极为得意，也极为奸险。因为，她在真相的后头添上了以假乱真，连朱祁钰也未曾识破的杜撰——
　　“为了熬好这锅汤，衣姐姐暗地里可是精选了不少补肾壮阳的药材呢……姐夫，你该知道衣姐姐的用意何在吧？嗯，嗯，你该做什么，看着办就好……”
　　在小阎罗尹殊颜的恶意扭曲之下，这盅饱含着素衣情意的汤自然是顺顺利利入了朱祁钰的腹中，也在这寒意凛然的冬日里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但，可怜的素衣在辛劳地熬汤之后，下场却极有可能和那盅汤一样，只有被人生吞活剥的份了。
　　正所谓，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扬眉得意

　　并无内侍唱报，可文华殿大殿的门就已经开了，还未见到来人，但一股清新淡雅的幽幽竹香已经早早地随着寒风直沁入鼻，倒似是一下子激动了朱祁钰那被炭火熏得有几分迟钝的嗅觉。他索性早早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温和如水，翘首以待，只盼来人的影子快些入他眼帘，解他一刻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苦楚。
　　不用问，来人除了是他专宠的人儿，还有可能是谁？
　　素衣裹着银绣白缎的素色狐裘斗篷，斗篷之下是绣着银丝牡丹的极品贡缎长裙，更衬得她纤细的身子修长匀称，亭亭玉立。“是皇上给了四儿出宫的手谕么？”她脱下素色的狐裘斗篷，满头青丝还带着湿气，被殿中的炭火热气一烘，透出诱人的馥郁。
　　朱祁钰但笑不语，细细打量她这模样，怎么都像是沐浴到一半之时，突然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瞧瞧，那绣鞋里的一双玉足，连罗袜也没穿——
　　那一瞬间，他突然被这样有意无意的暗示给搅得心魂荡漾，难以自持。
　　呵呵，她专程为他熬了白果芙蓉鸡汤，又在汤里头放了不少补肾壮阳的药材，再加上她沐浴……他是不是可以把这一切，看作是无言的邀约？
　　他的素衣在他的教导之下，实在是越来越懂得情趣了呵！
　　“没错！”
　　好半晌，他才勉力地深深吸一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心，湛黑的眼眸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晕，直直打量着素衣那纤细的身子，怀念着衣裙之下那妙曼玲珑的曲线，就连回答也是万分轻柔，坦诚的很，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绕弯倒拐的恶习。
　　“皇上不是答应过殷心姐，明日再让四儿出宫的么？”素衣抖了抖斗篷上的碎雪沫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匆忙间没注意细节的模样造成了多大的误会，当然也不知道殊颜那添油加醋的几句话将为她造成多么危险的后果，而她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朱祁钰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之下，掩藏的是怎样享受可餐秀色的绮丽构想。“再说，这么天寒地冻，孤男寡女的……”毫无防备的她甫一靠近他的身侧，他便伸手拥了她入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那一头尚带湿意的发丝，极尽珍宠。
　　“素衣，朕猜想，你师姐并不是个卫道迂酸的人，应该能够体恤两情相悦的人彼此之间朝思暮想的滋味。”说到底，他自然明白殷心不让殊颜出宫去，也是捉弄的意味多过担心，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用手谕交换“秘密”。一想到那所谓的秘密，他不禁心花怒放，缓缓理着她的发，单等那白皙的颈项显露在眼前，便毫不客气地将炙热的唇舌印了上去，缓慢下移，沿着那细致的线条往下啃吻着，就连那模糊不清的尾音，听起来也似乎是带着预谋：“殊不知，天寒地冻，孤男寡女，最是合适……”
　　素衣被他的偷袭给弄得手足无措，只能紧闭上双眼，承受着他的给予。他的舌轻轻的在她敏感的颈上游移，快乐的感觉像是闪电一般击中她，令她的身子不断颤抖，而她只能紧紧咬着唇，深怕自己会逸出太过羞人的喘息。
　　直到那甜蜜的折磨告一段落，朱祁钰才将唇附到她的耳边，一寸一寸咬着她的耳珠子，诉说着含糊不清的言语，似是要她可以回忆什么：“现在，你该知道了么？”
　　睁眼抬眸时，素衣正好直直地对上他那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仿似有着神秘的魔力，让人无法转开视线，只能心甘情愿的臣服。彼此相望间，呼吸若断，连气氛也变得格外旖旎。“哪一个做皇上的，像你这般贫嘴，老是没个正经？”她刻意撇过头不再看他，只是伸手推拒着他想要进一步缠绵的意图，略略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倒是时时旁若无人地与她亲热，全然不分时间地点，甚至，上一次在武英殿，要不是礼部尚书胡濙突然求见，只怕他已经在那桌上要了她了。而这文华殿，是帝王与重臣商议国事，批红阅奏折之地，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呢？
　　从小所受的教育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适应这般狂放的亲密，每一次都是那么被动而羞涩，殊不知，这羞涩在朱祁钰的眼中全都成了欲拒还迎，令他更加疯狂。
　　“那么，你找点什么东西把朕这讨厌的嘴给堵住不就成了？”朱祁钰扳过她已经羞得微红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甚至还继续贫嘴着，火上加油的补了一句：“比如，用白果芙蓉汤……”眼见着她的脸在听见这几个字时更红了，他心念一动，俯下身子，一寸一寸靠近自己的“目标”：“又或者是你的唇——”语毕，他张嘴便含住她的唇，容不得她再出言抗拒。
　　“皇上，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让尚膳监将晚膳给送到文华殿来了……”兴安见大殿门未关，兴冲冲地一边高喊一边闯了进来，孰料，竟是刚好撞见这鸳鸯比翼，两情缱绻的一幕，当下便瞪圆眼楞住了。“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不知道您和娘娘正在——”待得反应过来，兴安立马跪下，不停地磕头认错。他自然是知道素衣在尚膳监为朱祁钰熬汤一事。可如今，他虽然磕着头，求着饶，可嘴上仍旧打趣地说着那刻意斟酌过的字眼，像是有心揶揄素衣一般。“奴婢不知道您和娘娘正在‘忙’……”
　　“嗯，把晚膳给传上来吧。”朱祁钰也不去在意，只是径自松开素衣，淡淡地回应了一句，面色如常，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被人撞见这“忙碌过程”有多么尴尬，但手臂仍旧紧紧将她圈在怀里，不容她摆脱。倒是素衣，脸红得像是饮了太多酒，绯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只能低垂着头，任那一头已被烘干的发丝遮住满脸的羞颜。
　　须臾，尚膳监的内侍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膳食一一承了上来。凤尾鱼翅、绣球乾贝、鸡丝银耳、 桂花鱼条 、八宝兔丁、 玉笋蕨菜、长春鹿鞭汤……碗碗碟碟的，将一旁的矮几给放满了。因天气寒冷，他们还按照朱祁钰的吩咐特地温了一壶酸梅酒。见晚膳传得差不多了，朱祁钰有意无意地叮嘱着兴安：“你下去吧，别再有事没事像个鬼似的突然钻出来了。”话语之中，告诫的以为更浓厚。
　　兴安是何等乖觉的人物，怎么会听不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当下便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句“奴婢遵旨”，可心里头却是忍不住窃笑连连。
　　“这几日压下的奏折太多了，一时批不完，正巧你又过来了，倒不如就在这文华殿里用膳罢，免得来回奔波。”朱祁钰为素衣斟了满满一杯甜甜的酸梅酒，一边怀念着她喝醉酒时那诱人的模样，一边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寻觅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哦。”素衣还没从方才的羞涩中回过神来，脸颊一片通红，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她接过酒杯小啜了一口，不知不觉之间，被那殷红的酸梅酒液染红了唇，明明是甜得像是酸梅汁，可入喉却又烧了起来，身子也渐渐热了。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看她浅啜了一口，许是觉得好喝，不觉又啜了一口，眼眸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素衣。”他视线深敛，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却不喝，言语不知不觉就延续到了其他的地方：“你熬的那汤——味道真不错。”他意有所指，话中有话，言语之间，健硕的男性身躯缓缓地靠向她。
　　素衣放下手里的酒杯，脸颊被酒意染得嫣红，就连那双澄澈的眼，如今也显得有些微朦胧了。“你喜欢喝么？”感觉到他越靠越近的身子，她似是有些害羞，娇慵的挪挪身子靠着软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热起来了，思维还停留在那“汤”上：“我见你这几日有些忙，睡得又晚，便想着给你做点什么。我的厨艺比不过那些御厨，让你见笑了……”
　　“即便是琼浆玉液，也不如那汤的滋味儿醉人。”他伸出手指，点住她的唇，迫近的身子与她紧密贴合着，让她难以呼吸。他压得那么紧，两人之间没有半分空隙，她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
　　隐隐约约的，素衣看出了他眼眸深处所闪烁的欲望之色，登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不由脸颊更红，连说话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有些不稳了。“皇上，你不饿么？你不是说还有压下的奏折没批完么？”她急中生智，试着用奏折提醒他，这里不是个缠绵的好地反，可她却不知道，此时此刻，被酒烧热的喉咙吐出的字眼也是那般慵懒而娇媚，具有十足的诱惑力，不仅无法让眼前这个男人冷静镇定下来，只会令他更加狂热激越。
　　“当然饿，不过，朕现在要先把奏折给批完，然后再用膳。”他低声轻哄，隐藏在眼底的薄笑，随著她愈来愈醺醉而逐渐加深。薄唇游走到她的红唇上，仿佛羽毛轻拂般舔着她，劝诱她奉上最甜的吻。
　　“那皇上还不快把奏折批完，天冷，饭菜凉得快。”素衣听他说要批奏折，刚要松一口气，却发觉他的眼神与举止越来越具侵略性，想要拒绝，已经是来不及，只能被他固定在软榻和他的胸膛中间，动弹不得。
　　他极有耐心，悠闲的、缓慢的逗弄她，双手则四处游走，重温让他渴望了许久的软玉温香，一点一滴的诱得她全身软绵。终于，当他张口，把她当成可口的食物般轻啃时，她再也承受不住，紧闭的红唇，终于逸出一声轻喘。
　　朱祁钰很懂得把握时机，微微倾身吻住她的唇，火热的舌喂人她的口中，态意纠缠着，双手也解开她的衣襟，准备肆意的享用她娇柔的身子。
　　“素衣，今晚，你就是朕的奏折。”趁着着机会，他附在她耳边，毫不保留地宣告着：“朕先要好好地与你商议商议传宗接代的大问题，然后再用膳。”
　　“要批奏折，第一步，要把奏折给翻开。”不待她有反应的机会，他一本正经地自说自话，下一瞬，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解了她的衣裙，就连肚兜亵裤也一并褪了，存心要她赤身露体，不着寸缕。幸好文华殿中炉火正旺，素衣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她白皙的身子上未着寸缕，他却还衣着整齐，这情形让她全身都羞成了粉红色。
　　他的动作称不上粗野，自然也不至于弄疼她，却疯狂得让她无法呼吸。那不怀好意的眼光实在太过邪恶，她不觉有些惊惧，不着寸缕的身子在软榻上蜷成了一团。“你想要做什么？”他浓浊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炙热的体温包围著她，她的所有感官都被他所占有，根本无处可逃。她察觉出他奇异的情绪，心头更慌，即使被剥得不着寸缕，还不死心的挣扎着。
　　但，说实话，在心底，她其实是不想逃开的。
　　她看着他支起身子，端过那盛满了酸梅酒的杯子，又伸手从条案上拿过一支不曾用过的寸翰狼毫，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二步，朕要仔仔细细地看看这奏折上写的是什么——靠近些，才看得清！”他托起她的身子，陡然握住她的足踝，健壮的肩膀撑得她双腿无法并拢，强迫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温柔的手掌在那刚沐浴过的细腻肌肤上徘徊着，似乎稍稍用力便能掐出水来，娇艳欲滴。摩擦诱引出一道道火苗，应和着那触抚，她低低地喘息着，难耐地咬着唇，想克制住那难耐的吟哦，所呼的气息，有着酸梅酒的醇香，温温热热，全都喷洒在他起伏着的喉节上，乌缎般的青丝散乱在两人之间。
　　朱祁钰低头看着她艳红的脸，看着她因动情而慵懒娇嗔的模样，俯下身子，他毫不客气地吻上她的胸口，辗转吮吸，很快，便吮出了一个淡淡的紫红色吻痕。而此刻，素衣正咬着唇，死命地忍住那令她羞窘的吟哦。
　　“原来，这奏折上写的都是极有道理的见解。”他发觉了她的困窘，却恶意地微笑着，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肌肤，继续啄吻逗咬着她白皙软馥的肩颈。随之而来的，是他或轻或重的啃咬，逗得她全身颤抖。当热烫的唇挪开，印上雪白的颈时，他轻轻呢喃：“朕得要好好的，仔仔细细的看清楚这奏折上的每一个字才成”。
　　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在那如剥壳荔枝一般的冰肌玉肤上浮了起来，他像是带点刻意，让她浑身饥渴刺痛着，想要他更多的轻抚与揉弄他带着电流的唇，勾起她身体最深的悸动。让她无法自拔地跟着他放肆的唇舌起舞。
　　素衣紧闭眼睛，脸颊因为他的吻，以及他的话语而嫣红着，她的小手紧揪着他的衣裳，属于他的气息彻底迷醉了她。本来总是深藏不露的朱祁钰，在欢爱时却总是格外霸道，此刻，他就如同是一阵侵略的风，攫取了她的身子，也彻底摆布着她的意识。
　　他感受出她的颤抖以及她强烈的克制，薄唇间发出喑哑的低笑，温热的手掌灵巧地游移在她的娇躯上，考验着她薄弱的自制。
　　“第三步，朕要开始批红了。”直到他几乎吻遍了那白皙娇躯上每一寸的肌肤，他才不慌不忙地提起那寸翰狼毫，蘸着酒杯里的酸梅酒，在她的身子上批阅起来。
　　说是批红，可那殷红的酸梅酒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如同朱砂淌落在素白的绢宣上，格外醒目而诱人。他灵机一动，就着她胸口的那个吻痕，用酸梅酒画出一瓣又一瓣莲萼。在炭火的烘烤之下，那酒液干得快，便只在肌肤上余下淡淡的殷红色泽。
　　柔软的狼毫，带着冰凉的酒液，像是一把最柔软的刀，在她脆弱而敏感的肌肤上轻扫着。细微的接触，反而提高了紧张感，他每画上一笔，素衣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随之颤抖。她轻吟着，却被他诱惑得不得不顺从于他这放荡的举止。那一夜又一夜缠绵的记忆，不断地在她脑海里回荡，之后，便化为她血液里的火焰，焚烧得一发不可收拾，直到那朵红莲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胸口，衬着她不着寸缕的肌肤和娇慵的体态，极致煽情。
　　“你说，接下来，朕该要做什么才好呢？”他扔下狼毫，在她耳边低喃着，舌尖顺势舔抵着她的耳廓，恶意地询问：“朕是不是该要听听你的意见了呢？”素衣正想求他不要在这文华殿中缠绵时，他的指却选在这时，探入她被迫张开的腿间，放肆地揉弄着她最敏感的那处地方。
　　素衣发出惊喘，一瞬间像是被闪电击中，只能紧咬着唇，颤抖地让那阵狂喜冲刷着自己。她紧闭上双眼，全身都没了力气，只能无助地发出低低吟哦，感觉他的指卑鄙地滑得更深一些，欲进还出，引起她身体一阵阵激烈的反应。“别，别这样……”她无助地呜咽着，被折磨得双眸含泪，身子又热又烫，难言的深处，彷佛产生某种空虚，急需他的填补。
　　“朕不想听你说。”他轻笑着，吻着她敏感的耳根，加重了手上的抚摸：“素衣，朕想要听你叫。”
　　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怎么可以在这灯火通明的文华殿里做如此私密的闺房之事，说如此放肆的言语，提如此孟浪的要求？！
　　素衣只是咬紧着唇，强忍得连额上都出现细密的汗珠，也不愿脱口喊出那娇美的吟哦。
　　朱祁钰看出了她不愿妥协的矜持，炙热的舌沿着耳垂慢慢地舐了下来，吞噬了他画在她胸口的那一朵盛放的血莲。“素衣，你真的执意不肯叫么？”他的身躯压得更紧，挤入她的双腿之间，贴近她最柔嫩的那一处。她修长的腿儿，只能被迫悬挂在他的腰间。
　　素衣难耐地扭动着身子，不知道他到底要折磨她到什么程度，只盼望他能赶快吮去自己胸中的那团灼烧的烈火，但他却始终不如她的愿。
　　他是故意的！
　　就为了要她随着他的挑逗恳求他给予最缠绵的快乐的感觉，竟然这般折磨她！
　　激狂的销魂，像是燎原的火，从他肆虐的地方烧起。她用力摇头，想要抗拒那种感觉，却被他这邪恶的举止，摆布得频频颤抖。她咬紧了唇，明知道会输这场战役，此刻便该乖乖地顺了他的意，但是她仍旧倔强地忍着，不愿意让他早早得手。终于，她挫败地张开颤抖的红唇。“朱祁钰……我……”以现在的状态，她根本就没办法说出完整而有逻辑性的话语。
　　“叫‘钰’！”他恣意吻着她，语气无限温柔，但是却绝对不松开手，向她激烈地索求着。
　　在平稳冷静的外表下，他一团激烈燃烧的火，狂肆霸道，是她与不知不觉碰触了他心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开启了他从未对别的女人燃烧的渴望。
　　更何况，她注定该是他的人！？
　　“钰！”在这甜蜜的折磨之下，她妥协了，喘息着低叫那极度亲昵的名讳，在他的抚弄下挣扎着，感觉到他的指像是一条滑腻的蛇，缓缓滑入深处，逼得她不得不屏住气息，连脉搏也敏感地随着他的每个动作而跳动。
　　“接下来，把朕的腰带给解开。”他像是会下那控制人的符咒一般，缓缓发号施令，看着她气息不稳地解了他的腰带，剥了他的常服，便再也忍不住，倾身啃吻着她湿润的红唇。
　　素衣的双手按在他胸膛上，感觉他在吻她的同时，已经快速脱掉了余下的中衣和里衣，掌下那灼烫的男性躯体像是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让她微凉的双手在瞬间便得到了温暖。她有些不舍地熨帖着，可那种不舍在此时此刻，却更像是一种爱抚的前戏。
　　对朱祁钰而言，她那纤细的手，揉弄着他刚硬坚实的胸肌，激起他全身窜起一阵火热与紧绷。“素衣，你真的不打算叫给朕听么？”他低笑着地劝诱，那灵巧的长指缓缓退出，抚弄着她敏感的腿侧，像是要一寸一寸烙刻一般慢慢移动着。
　　素衣摇摇头，说不出那羞人的言语，全身却不停颤抖，无助地攀在他高大强健的身躯上。
　　“你是不会叫，对么？”他轻笑着，令她猝不及防的一个轻弹，揉动着那绽放的花儿。“没关系，让朕来教你！”
　　“钰——！”素衣被这么强烈的感觉吓住了，低低地尖叫一声，尔后，只能无助地喘息着，呼喊着他的名字，揽着他的肩，弓起身子，将她美丽的胴体展现在他面前。她的理智被他折磨得都快消失了，全身都被渴望的火焚烧着，只能无意识地在他高大强健的体魄上，揉动着她娇柔的肌肤，好舒解那折磨人的□。
　　似乎是那声尖叫让他满意了，他含住她软馥的前胸，听她甜美地喘息着，让她不自觉地挺起胸迎合着他的唇舌抚弄。
　　素衣喘息着，拱起美丽的身子，将所有都奉献在他眼前。她真的被这个男人教坏了，什么理智都没有了，这么多年来，她所接受的那些教育，全都在他的狂放与激越之下，变成了一片空白。她虚弱而不安地摆动着头，感受到他几乎溃堤的欲望，灼热的抵在她的肌肤。
　　“还要朕继续教你么？”他诱哄着靠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肌肤。缓慢地举起她纤细的腰，他卸下了裤头，让她靠往他的身躯，调整到最适合的高度与姿势，尔后，又重新躺到了软榻上。“坐到朕身上来。”他握紧了拳头，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额前沁出薄薄的细汗，粗嘎地命令着。
　　素衣的脸羞得通红，不敢相信他竟然要用这样的姿势缠绵。
　　龙在下，凤在上，这不是春宫图里才会有的姿势么？！
　　他这堂堂大明帝王，竟然也可以接受？！
　　她无辜地眨着眼睛，莹白的身躯因羞涩泛起嫣红，别无选择地轻颤着，照他的命令跨坐上他的腰间，纤细的手抵住他的胸前，下身轻颤着探触他的欲望。身躯本能地感受到期待，她的柔软抵着他的灼热，两者轻轻厮磨着，每一次摩擦都让她颤抖得快要昏厥，不禁咬牙低吟，颊边沾黏着汗湿的发丝。甚至，她的十指也渐渐陷入他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发抖。
　　就在她正慌乱的时刻里，他猛地挺身，灼热的欲望已经猛地窜入她体内，彻底占有了她所有的甜美。
　　他的欲望进得比预期还要紧，那灼热的烙铁，没有弄疼她，却把她撑到了极限。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轻喘，像是两头美丽的兽在嬉戏时的低鸣。
　　刚开始时，素衣仍是惊惧地不敢移动，但在他柔声的抚慰下，才怯怯地半坐起身，在他身上缓缓地起伏款摆。这样的姿势，让他更为巨大，她□的身子几乎无法承受他的全部。那将她胀得满满的硕大令她有些痛楚，但缓缓地，在款摆间，疼痛稍稍退去，一丝丝酥麻的快乐的感觉自腹下窜起。
　　“对，就是这样。”他尽职地教导着她要怎样获得更多欢愉，却不忘舔吻着她红润的唇，吞咽她的娇吟，猛烈的乍起乍落，以狂乱的激动浇灌她的柔嫩，不错过她在激动时美丽的模样。她被他摆布得濒临疯狂，娇躯无助地摇动着。
　　朱祁钰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她，闪烁的黑眸如欲吞噬她的一切。疼痛的欲望就在她的身子里一再地来回冲刺，带来狂野的欢愉。
　　她无法控制那火热的欢愉，娇吟着往后靠去，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与平日倔强淡然的模样相差许多。她随着他的动作扭着纤腰，像是在驾驶着一头美丽的雄性野兽，双眸闪亮，柔软的掌心在他身上四处游走。
　　“钰……”她一遍又一遍低低唤着他的名字，已经看得到触手可及的灿烂终点。她紧闭上眼睛，在他的身躯上移动着身子，直到那股压力在她体内爆发时，她发出一声喘息，猛烈地跌回他的怀抱中。
　　几乎是在同时，他低吼一声，猛地抓住她的腰，将灼热的欲望固定在她体内最深处，累积到了临界的狂乱欢愉，将他们拖进一个漩涡之中，神智愈来愈迷离，整个世界都被彼此所占据……
　　许久许久之后，朱祁钰爱不释手地抚弄着那纤弱的身子，附在素衣耳边轻轻询问：“朕弄疼你了么？”看看她，又是一身青青紫紫的吻痕，像是他刻意肆虐一般，这光景，总让他在缠绵之后特别内疚。
　　见素衣无意识地摇摇头，将整个身子蜷进他的怀里，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他唇边绽出一抹柔情的笑。
　　这么夜夜卖力销魂，应该能够“做”出个一男半女了罢。
　　他一边想象着那八字待一撇的“儿子”或“女儿”的可人容颜，一边心满意足地搂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只感觉，如今的生活，便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温暖的时刻。
　　倘若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只希望，这样的幸福与温暖可以再长久些……
　　
　　




孑影无灯

　　深冬的崇质殿，一如既往的凄冷而宁静，垂暮之人一般，只余下苟延惨喘的迷茫，像是特意映照出一个人由权利之巅突然落入无尽深渊，内心惶恐无言的寂寞与愁郁。大雪纷纷扬扬，最终，一切的都被幕天席地的积雪覆盖得不留一丝痕迹。
　　日日饱受蛊毒折磨的太上皇朱祁镇自然是这样的。照理，他身上的蛊毒是韩赵燕齐所下，如今，韩赵燕齐亲自出马，要解也该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他身上的蛊毒拖了太久未解，又一直依靠别的毒物相抵触而延续性命，蛊毒愈发深重，已经深深侵蚀入了骨髓，原本的解药也成了治标不治本，只能重新研制秘药，不仅由韩赵燕齐解蛊，更要由唐子搴解毒，而那过程中时时会因药效抵触而引发剧痛，是怎生的痛不欲生便也可想而知了。
　　朱祁镇现下整日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任凭韩赵燕齐和唐子搴在他身上试药，一碗又一碗腥臭苦涩的乌黑药汁，他喝得面无表情，有时，他会抬起头，木然地看着窗外，脸上显出了一点莫名的苦笑，看着那似乎已经与他隔绝的世界。他至今无法想通，到底，谁才应该是他的对手，是瓦拉人么，抑或是自己的至亲手足？
　　在瓦剌的日子，他身为俘虏，自然是受尽了□，而后，他被不相识的人救了出来，四处辗转，却不得不忍受蛊毒的肆虐，可到底，他的心中还有着希望，他看得出，那些人是想要找机会送他回宫，所以，一直对他还算礼遇。他就这么一直怀揣着希望，在等待中受尽煎熬和折磨，本以为回到宫里，一切就会结束了，却不知，真正的囚徒生涯却是从现在才开始。
　　他那同父异母的皇弟朱祁钰登基为帝，知人善任，护卫了国家，受尽百姓与臣子的爱戴，成了众人眼中的英雄与明君，而他，如同下堂的糟糠之妻，“太上皇”这三个看似风光的字眼便成了一无所有的代表，他不仅没了皇位，没了实权，甚至，连自由也没有了。崇质宫外把守着重兵，他的妃嫔也全都被软禁在附近，亲信的内侍早已被斩除干净了，臣子们碍于朱祁钰的权威，对于他的处境也都纷纷装聋作哑。看着那因为他而瞎了一眼瘸了一腿的妻子钱氏，他更是悲喜交加，满腔愁怨无处发泄。
　　曾经，他是一朝天子，而今，他是禁宫囚徒。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么？
　　原来，一个人的际遇竟然可以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从人间仙境，直跌无间地狱。
　　“你觉得好些了么？”韩赵燕齐仍是维持一贯的优雅微笑，慢条斯理地收起那些奇形怪状的针药，例行般地询问着效果。
　　朱祁镇摇摇头，苦苦一笑，接过唐翥儿递过来的药汁，喝得一滴不剩。“全身的骨头日日都在疼痛，如今都已经痛得麻木了。”言语之间，似是有无尽的自嘲。
　　其实，倘若这是一碗毒药，那倒更好。
　　若不是因为自己答应过妻子钱氏要好好活下去，他倒是真的想就这么死掉，倒算是干净。如今，他这模样，和一个废人有何区别？所谓的医治与服药，不过是为了吊命，继续苟延残喘罢了。或者，他的皇弟是希望留他一条命，让他眼看着自己叱咤风云，袖卷河山，再对比他在位时的一无是处么，让他无地自容么？
　　这就是成王败寇的定律么？原来，也同样适用于兄弟之间。
　　“你体内的蛊深入骨髓，只能慢慢调理，慢慢控制，切莫操之过急。”面对他的韩赵燕齐以一种过度冷静的口吻问道，黑眸显得格外的深幽黝暗，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波澜。“至于你的毒，唐姑娘兄妹定然解得了，你便是安心养伤吧。”
　　“我如今除了养伤还能怎样呢？”朱祁镇垂下头，满脸的表情隐在重重阴翳之下，看不分明，只是呼吸显得略为粗沉。半晌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一言不发的唐翥儿，灰白的脸上反而透出一缕轻笑，像是冷笑又像是讥讽，回了一句挑衅似的话语：“他何止是要我安心，恐怕，他是早早地希望我就此死心罢！？又或者，他不仅仅是要我死心，恐怕根本就是恨不得我死！”
　　朱祁镇话语中的“他”指的是谁，韩赵燕齐自然是知道的。他看了一眼唐翥儿，眼尖地发现她的眼在听见朱祁镇挑衅的一刹那，瞬时一亮，可随即却又紧咬住唇不发一言，只是低下头，快速地将药碗收拾妥当。
　　进宫也有好一段时日了，身为灵藏的巫蛊师，韩赵燕齐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适宜四处走动，需要什么药，也都列出清单，由唐氏兄妹负责采办。
　　其实，每日给朱祁镇试药治疗，是他最为快乐的日子，因为，只有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才能有机会天天看见唐翥儿。
　　这个女子和两年之前在灵藏见到之时，似乎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她不再如记忆中那般喜笑颜开，也不再好奇地询问着与灵藏有关的风俗人情，就连一向动人的翦水瞳眸，如今也像是突然就空洞了，顾盼之间多了少女不应该有的哀怨神色。
　　那种神色，令他觉得揪心。
　　眼见着她将一切收拾妥当，也不理会朱祁镇的刻意挑衅，只是不声不响地退出门去，他也立刻追出门去。
　　“唐姑娘。”
　　带点温柔，他的声音透过呼啸的寒风，款款滑过，在大雪尚未消停的时刻，显出一种异样的暖意。
　　“有事么？”那一声叫唤成功地留住了唐翥儿离去的步子，可是，她却不敢回头，心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想起这个因为卖她脸面而从灵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男子，她便不知该要如何面对。早前，他向她求亲，她那般笃定地回绝，可而今，她没能嫁给一心要嫁的人，什么脸面全都跌失殆尽，他又会用怎样的一种眼神来看她？
　　韩赵燕齐绕到她的面前，刻意低下身子，望着她那双明明就是很想掉泪，可是却流不出泪的眼眸，只能低叹了一声，有些踌躇地应了一声：“没什么。”他其实有很多的疑问，可是，他不知该怎么问出口。而且，以他的身份和立场，根本就没有资格过问。
　　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当他是朋友。
　　“既然没事，那么，我先告辞了。”看着他那映出自己容颜的瞳眸，唐翥儿神色木然，平板的语调在彼此对峙的目光中，显出了一丝刻意的疏离：“我还得去找我哥哥。”
　　“哎，唐姑娘——”韩赵燕齐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冷淡，很明显地怔了一怔，立刻在脑子里罗列着可以让她留下来的话语，可是却忙中出错，脑子反而一片空白：“在下很久没见到唐姑娘了，在下想……想……”
　　好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说话别那么之乎者也的，你根本就不是中原人，这样让我觉得别扭。”这些日子以来，他时时找机会亲近她，可她一直冷若冰霜，不理不睬，想起来，倒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你有话就直说吧，拐弯抹角也不像你的性子。”最终，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看着手足无措一脸颓丧的他，心里觉得很有些内疚。
　　“我上次向你求亲，你说你回京师就会嫁给——”韩赵燕齐愣愣地看着唐翥儿，看她那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落寞，他无意识地伸手想触碰她，一时之间言语不察，某些敏感的字眼惹得她微微一颤，连带地也偏脸避过他的手。尽管手还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可灵藏人天性中的豪放，令他不由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以来想要再问的话：“若是现在我再向你求亲，你还能应了我么？”
　　像是被一个震天撼地的惊雷击中，唐翥儿手中的药盘药碗全都打翻在地，她的心也像是那一地狼藉般，无声涌起一潮不知是酸还是苦的滋味，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原本清亮的嗓音，如今却已同秋日里落下的枯叶，或许下一刻就会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人踩住，发出满含着破碎的声音。“你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像是那种嫁不出去，需要你来同情可怜的人么？”心下一阵恍惚，终是没淤阻拦，她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像是一团丝线凌乱地交错着，想要解开，却不知从何处理出头绪。
　　“没有，我没那个意思——”
　　韩赵燕齐直视着她眼中正暗自丛生的怒火，愕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正想要试图辩解，却被她给打断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唐翥儿像是一直受伤的刺猬，警觉地竖起满身的尖刺，分不清他人的靠近究竟是善意的安抚，还是恶意的嘲弄，只能选择全都归类为不怀好意，才能让自己免受更多的伤痛。“我当日拒绝了你的求亲，所以，你现在就来看我的笑话么？！”再也压抑不了那些一直埋藏在她心中肆意凌虐着的情感，她盛怒地挥扬着手，她怒声驳斥，口气里有着哽咽。“你觉得我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很可怜么？！或者很可笑？！还是很可悲？！”
　　“我真的没那个意思。”他看得出，一直以来，她都在饱受过往的煎熬，在爱恨中载浮载沉，若是能将她所有的过往酿成酒，哪怕是再苦再醉，他也愿一饮而下，代她咽下那所有的悲喜情愁，以及那无法改变的悲凉，把那些欢乐都还给她，在这种时刻，他怎么可能会嘲弄她？倘若，她心仪的人是他，他即便是死也不会让她觉得委屈，也绝不会让她有如此绝望的神情。“唐姑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很可爱，就像朝阳下的格桑花一样可爱——”犹记当年初见她之时，裙袂翩翩，笑意嫣然，高原上的艳阳也仿佛失去了光华。而这一切，都不见了。
　　一切，都是源于那个伤了她的男人！
　　“我可爱？你懂什么叫可爱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眸心里盛满痛苦的她，不断朝他摇首，话语说得支离破碎，逃避的脚步很勉强地向后撤，似乎是打算转身逃走。“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可爱有什么用？不管多么可爱，殿下也不会再多看我一眼！可爱有什么用！？”
　　“我的确不知道可爱有什么用，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因为你很可爱！”
　　韩赵燕齐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揽住她无力得想要逃走的身子，一言一语，至极真切：“等我解了那蛊毒，你就和我一起回灵藏吧！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快乐起来的！”
　　属于男子的体温毫无预警地环抱住她，蓦然自她身后欺上来的身躯与她紧密的贴合，她低首看着他紧环在她腰上的双手，感觉他胸膛里的那颗心，有力的节奏，正透过她薄薄的衣裳、她的背透抵至她的胸腔，一声声地向她催促。
　　“重新快乐起来？！”唐翥儿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愣愣地重复叨念着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的嗓音一片空洞，象是从流不出血的伤口里淌出的脓水一样干涩。“你若是真的要我快乐，那么，你一辈子也不要解那蛊毒。”她怔怔地开口，说了一句低得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话语，
　　是呵，她与殿下之间那种情意，又岂是韩赵燕齐这个灵藏蛮子所能够明白的？他以为给她另一段情，便可以掩盖曾经么？就如同当一个人久沉在水中，在终于能浮上岸时，所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感觉是很甜美的吗？不，那是种裂肺的痛，是种必须把□的胸口重新放松的苦。
　　现在，听到他的言语，她也就只这种感觉。
　　即便殿下的心里没有她，也无妨。她的快乐，便是每一日，都能看见殿下，哪怕只是一眼，她也心满意足了。她不希望朱祁镇的蛊和毒太快解除，这样，她便可以多一日留在这宫廷之中，感觉与殿下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也似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最好，便是一辈子也不要解，她便能一辈子留在这里，虽然，她不是他的妃嫔媵嫱，也不是他的宫娥侍女，但，只要一想到她与他离得那么近，她便就满足了。
　　莫说她妄自痴缠，她也不过就是需要一些虚无缥缈的目标来作为精神支柱罢了。
　　她本就胸无大志，也没什么高瞻远瞩，她只是个渴望与心仪的男子相守一世的小女子罢了。
　　仅此，而已。
　　韩赵燕齐因她那极低的话语而久久无法成言，耳畔明明是风雪肆虐的声音，却隐隐成了金戈铁马的回响。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挣脱他紧拥的手臂，拾掇起地上摔破的药碗，恍恍惚惚地离去，而自己，却是这么直愣愣地，像是一段木头，全身上下没有了知觉。
　　唐子搴躲在暗处，静静关注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倒也不是怀疑韩赵燕齐对翥儿的用心何在，倘若韩赵燕齐表现出的情意都是真的，那么，这个男子对翥儿倒也算得上是一片痴心，不过，他对于韩赵燕齐的背景的确存有猜疑。韩赵燕齐本是瓦剌太师也先的挚友，虽然后应翥儿的邀约来到京师，倒戈相向，可，谁也猜不透其真正的目的何在。
　　“韩赵燕齐公子，你不要和我妹妹计较，她从小便被骄纵惯了，说话做事总是这么没分没寸的。” 瞅准了时机，唐子搴踱步而出，站在韩赵燕齐的身后，表面似是在喟叹着自己妹子的骄纵任性，实际却是以这种拉家常似的方式探听着韩赵燕齐的口风：“对了，不知这太上皇所中的蛊毒还有多久才能完全解除？”
　　韩赵燕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被寒风冻得有些干裂的唇慢慢吐出一个又一个的字，旋即，深邃无底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
　　“还有一段时日。”
　　“还有一段时日究竟是多久呢？”谁都听得出这话语中的敷衍意味，可唐子搴却不急不恼，温文的脸上始终含笑，让人察觉不出半分的疑虑，可言语却紧紧咬住关键不放。
　　韩赵燕齐并不是省油的灯，又怎会不知唐子搴用意何在？他木然退到屋檐下，刺骨的风卷过画檐的勾角，撕扯着发出尖利的呼啸，拂起了他的衣衫猎猎翻飞。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扶去肩上的雪，用不怎么在意的声音俺哂着：“如果你对我不放心，大可直言相告，我韩赵燕齐立马就离开。”
　　即便是目的被看穿了，唐子搴依旧不露破绽，只是抵死不承认，“你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不放心呢？”
　　“是吗？！”韩赵燕齐斜斜地瞥了唐子搴一眼，目光蓦然一颤，一时波光流转，竟仿佛有少许的忿然已无法抑制，一丝一缕地透过双眼和渗了出来，像是要借由着他狠狠戳死假想中的另一个人。“既然放心，那么，为何要派重兵把守这里？这些守卫个个身手不凡，恐怕，他们防备的对象不是你们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太上皇，而是我吧？！”
　　唐子搴不动声色地眯起眼，面上仍是淡淡的笑着，可那笑容之下掩藏的却是冰冷的沉郁。抚了抚那盘着手指酣睡的小蛇，他眼眸中暗流汹涌：“这里毕竟是大内宫廷，守卫森严是自然，并非针对——”
　　“是与不是，你与我心里有数，你们的皇上心里也该有数。”垂敛眉目，双手缓缓收紧，韩赵燕齐眉角的青筋隐隐抽动着，下颌却矜傲地含起：“你们这些中原人，时时都像是在做戏一般，笑面下藏着恨，恨面下藏着哭，哭面下又藏着笑。谁能分清究竟是哭是笑？谁又能真心的相信谁？”许是说话说得太快，他那娴熟的汉语也隐隐显得捉襟见肘，有了些生硬的腔调：“等我过几日闲下来了，会找你们的皇上把一切说个清楚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便往自己休息的偏殿走去，孤傲的背影再加上冷漠的逐客令，像是让冬日的寒气浸透了衣衫，直直的全塌在身上，刺到人骨子里。
　　“我要研制秘药了，你请回吧！”
　　冬日昏暗的天色像是压得人也随之矮了半截，可唐子搴却面如浅玉，不急不缓，依旧浅浅地笑着，眉间眼底如不见底的深潭，闪烁着某种不知名的光芒。
　　人生如戏，八面玲珑，又有谁待人处世不是在做戏？！
　　





浮生泯灭

　　腊月里，入夜之前，雪便停了，虽然依旧料峭风寒，但离早春已经不远了，就连风里也依稀透出了一丝丝温暖即将来到的讯息。
　　独倚殿中并未掌灯，昏昏暗暗的，显出了一地清冷与孤寂。素衣和衣斜卧在窗前的软榻上，高结的垂鬟分霄髻偏斜地压向铺着赤地厚织锦的榻背，露出胸口那玲珑剔透的白玉蟠龙珏，与她耳珠上那琉球明珠耳坠子映照着，泛着柔柔的光。
　　窗户半开着，殿内并未熏香，只有窗边花几上那青花海水双龙瓶中斜斜插着几枝腊梅，甘冽香气被炭火一烘，幽幽地向人扑面袭来。凌厉的寒风肆虐而过，点点腊梅花瓣便扑簌簌地落在她那绣着出水莲的素锻碧罗裙上，极淡的黄色，柔软得好像就此溶在了衣裙之上，再也拾掇不起来。
　　近日以来，朱祁钰与各位阁臣商议选举廉能官吏专司劝农之事，时时废寝忘食，这会子，想是又被什么细节给耽搁了。她便让尚膳监将晚膳给温着，等着他忙完了再一同用膳。
　　这几日，她特别嗜睡，整日恹恹的，也没什么精神，若是她没有猜错，应该是又有身孕了吧。毕竟，她也思索着该为他生一个孩子了。不过，她还不敢完全确定，也就不打算太早告诉他。
　　照这么看来，正月里祭祀天地时应该就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身孕了，届时确定了，他也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忙了，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本打算在软榻上休息一会儿，可一闭眼，她便就睡着了，没有覆盖软被，却也不觉得冷。
　　入梦不过片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红唇无意识地轻轻蠕动，恍惚不安宁的神思中，似是遭逢魇魔。
　　……
　　问卿何处去，梦回至秦淮。
　　烟水朦胧的岸边停着一艘画舫，船身刻着卷云纹，白梨木雕成虬蟠混杂的栏干，两边垂下竹帘子，白纱随风轻扬飘飞。船尾点着七星琉璃盏，尽管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这一片昏暗之中显得亮极了。虽然那光芒极浅极淡，并不刺眼，但素衣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的眼被那光亮给灼伤了，说不出的痛楚，莫名地流着眼泪。
　　竹帘遮掩的船舱里，有着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一身昂藏被烛火的光亮映在竹帘子上，悠悠扬扬的箫声在风月烟水中回荡，杳渺迷惘，像是要刻意激起那些她想忘却忘不掉的记忆。
　　身边流动着黑暗的气流，似乎没有光，幽幽晃晃的，没有一个人出现。眼见着离那画舫越来越近，素衣只觉得步伐艰涩。
　　那幽幽的箫曲忽近忽远，听不真切，那朦胧的人影随着烛火明明灭灭，也看不分明，她完全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魂魄真真切切入了歧途。
　　“素衣。”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不断扬起，柔柔地唤着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层层叠叠地响起，不知是从何方飘来，仔细一听，倒像是每个方向都有人在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即便再温柔，也开始显得刺耳可怖起来。重叠的回音连续地振荡着，她的头蓦然开始绞痛，大汗迭出，莫名竟有深深的恐慌陷入眼眸。
　　“七哥，是你么？！”慌乱之中，她不断僵化着自己的表情，混乱的思维仅仅依赖一条脆弱的防线，艰难地问出那个一直埋藏在心里，从不曾忘却也不敢忘却的名字。
　　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一晃便消失了，画舫没了，烛火没了，四面全是水雾，只有风声在耳边肆虐。浓浓的迷雾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而前路渺茫。
　　“七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杳无人烟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存在，可她却只能一遍有一遍的呼喊，用尽每一分的凄楚，呼唤那人鬼殊途的情郎。她已经有好久不曾梦到七哥了，又或者，她从不曾真正地梦到过他。
　　那些幸福的日子里，她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好像七哥就在身边，甚至，有时，连她自己也开始觉得，朱祁钰的某些言谈举止实在与七哥有着莫名的相似。
　　身为术士，常人所谓的怪力乱神之说，她自然都是信的。她相信，七哥定然在某一个地方看着她，看着他的儿子静静长大，即使，她不知道他存在于哪一个角落之中。也或许，他就附身在朱祁钰的身上，所以，她才会时时有那样的错觉。
　　“如果我和他，两个只能活一个，你会如何选择？”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那令她心惊胆战的话语，她慌乱地四下寻觅，却见那高过人头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那影子有着令她熟悉的身形，那沉稳而醇厚的嗓音，甚至于那不曾有分毫改变的鬼面青衣。他一动也不动地立在芦苇丛中，明明不过几步的距离，她疯狂地想要奔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你是要他活，还是要我活？”
　　话语到了末尾，有了一种扭曲的怨毒。
　　渐渐的，他的影子清晰了起来。素衣这才看清，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
　　是朱见济！
　　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
　　胖乎乎的朱见济在他的怀抱之中，不哭也不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娘亲。或许是父子连心，两双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都极为神似的眼眸，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令她玉容惨淡而怆然，错综的猜疑和慌乱在她心里翻绞，又莫名地，涌上酸酸的感觉。
　　“七哥，你是想来看看儿子，对么？”她就这么静静地与他们对视，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只能喃喃自语着，微弱的声音和着泪一起涌出来，原本的翦水瞳眸，刹那便成了涌泪的泉眼。她恨自己，恨自己如此讳莫如深，总是想要两全其美，却往往总是无能为力。她不知道眼前的他会不会下一瞬就消失在空气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对方并不说话，朦胧恍惚不过瞬间，那鬼面青衣的风湛雨突然又变成了身着常服的朱祁钰！他双眼闪烁如星，一眨不眨地看着素衣，朱见济依旧在他怀中。就在素衣神思恍惚之时，他那原本含笑的脸形成渐渐扭曲的形状，紧密的睫毛，凸蹙的眉，几乎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狰狞。
　　“如果我和他，两个只能活一个，你会如何选择？你是要他活，还是要我活？”他冷冷地笑着，错位的眉眼紧紧逼视着她，逼得她几乎不敢正视，问出的竟然也是同样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疑问，一字一字，像是从牙齿间狠狠地嘶咬出来的。
　　素衣闻言，不可置信地扬起毫无血色的脸，怔怔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兀自开不了口！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谁与谁，两个只能活一个？！
　　当素衣乍然明白他话中所指的是谁时，如被雷殛，僵在原地，几乎心胆俱裂。
　　“不！”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拒绝，便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连叫都叫不出来，一种似是而非的疼痛从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再弥漫全身每一个角落，像是生无可恋的绝望，在瞬间将她吞噬，直至淹没。
　　朱祁钰自文华殿回到独倚殿，没想到一进了大殿，却看到素衣在夜色昏暗中海棠春睡的模样。
　　她偎在软榻上，身影如同月下清幽的一丝魂魄，似有似无，翩跹于轮回间，使人怡神情迷，亦能夺人魂魄。那素缎的裙裾自软榻上垂下来，曳地翻卷，像是在洁白的长袍边沿盛开着淡紫色的青莲花。纤细的胸领上描了银线的花朵，斜斜地缠绕着拖下去，拖下去，有如丝萝一般蔓延开，延续到衣襟内侧，映着那红润的唇，不同于她平日正襟危坐的模样，让他不由兴起了坏坏的念头。
　　自然而然地，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她白皙玉润的脸廓，慢慢地下滑，很有丹青妙手描绘自己心爱之作的样子。他轻轻拆散了她那垂鬟分霄髻，一环一环，滑成细细顺顺的乌丝，披散在他的臂弯里，就连鬓边那跃跃欲飞的紫金凤钗也像是折服于他的温柔之下，失了平素的锋利。可谁料，他不过才刚刚吻上她的唇，她便开始剧烈挣扎，双眼紧闭，泪流不止，满头大汗，胡乱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似是要在梦魇中灭顶一般。
　　“素衣！”他暗暗心惊，紧紧抱住她纤细瘦弱的身子，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睫间，吻去那潸然而下的眼泪，饱含温柔，不带激情，安抚着她的无措与恐慌。许是窗户没有关严实，她的身子一片冰凉，那一瞬，像是将他身上的体温全都吸走了。
　　做噩梦的滋味，他向来是深有体会的，那种绝望只有依靠将心爱的人拥入怀中的充实感，才能稍稍抚平。而此刻，他要紧紧抱住她，让她明白，只要他还有命活着，便绝不会放任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绝望和痛苦。“来人，掌灯！”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命殿外的宫娥掌灯。
　　霎时，整个独倚殿因烛火而骤然明亮了起来。
　　素衣慢慢张开了眼睛，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只感觉困倦无力的身体依顺的靠到了朱祁钰的怀里，而他将她的冰冷的双手合在了自己掌心里紧紧握住。无力地偎在他怀里，噩梦的所带来的后遗感触令她全身僵硬，只能不由自主地蜷起身子，瑟瑟发抖。直到他俯下面孔，看着那张风神俊朗的脸渐渐在眼前放大，以及那和着温润的气息的柔柔话语，她才渐渐回过神来，却颤抖得更厉害，含着泪，咬着唇，将头伏进他的胸口，发丝垂落，掩住颜容。
　　“做噩梦了？！”他轻声安抚着，声音那般温柔，却也那样的清楚分明，眉宇间的神色宛如入了鞘的绝世名剑，遮掩了犀利，只余下内敛与尊贵的气度。“已经没事了。”安抚间，他细细地吻着她那咬得有些泛白的唇，腾出一只手怜惜地抚摸那尖巧纤弱的下颌。恍然间，素衣只是笨拙的回应着，仿似只有唇舌的交缠，才能让她感觉到真正的温暖。
　　“我要去看儿子！”轻吻之后，她依旧紧紧抱着他不放，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从不曾问过自己，如今对这个男子究竟有了怎样的情意，可这一刻，她却骤然明白，她与他，就像是冰天雪地之中寻觅不到洞穴躲避的兽，互相依偎着取暖活命。那种只能彼此信任的相依为命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言语来阐释了。
　　那一瞬，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堕落了，肤浅了，就连一直以来的虔诚信仰也没了。她只知道，不管将要再面对的是怎样的抉择，她都决不能失去他。
　　“就算要去看儿子，也要先用过晚膳再去呀。”他抱了她坐到桌前，看着尚膳监送来热气腾腾的晚膳，知道她一定是倔强地要等他一起用膳，心里便涌起一阵感动的涟漪。“你不是说要再为见济添个弟弟或是妹妹么？你这做娘亲的不把身子养好些怎么行？”他夹了菜，喂到她的唇边，看她张嘴咬住，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舀了一碗龙井竹荪汤，稍嫌滚烫的汤碗捧在手里，素衣那冰冷的手才算是真的恢复了些知觉，正打算喝一口去去寒气，却只听见大殿之外似是有慌乱的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素衣的心因那脚步声而微微一紧，正想放下汤碗，却见殊颜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她也不知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一下子便站起身来，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伴着先前的噩梦再一次在脑中成型，沉沉地压着她，令她几乎要窒息。
　　朱祁钰见素衣反应反常，登时轩眉微蹙，也随之起身。
　　“出了什么事，把你急成这副模样？!”他镇定自若地开口询问不停喘气的殊颜，棱角分明的脸庞随着被风摇曳的烛火，轮廓显得半明半暗。
　　“姐、姐夫！”殊颜瞪大眼睛，心急如焚的看着眼前这两个还不明就里的人：“你们快去看看见济，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略微顿了顿，她也不知该怎样措辞来显示事件的危急性了，只是带着一丝哭腔，嗓音里有了些干嚎的味道：“总之，你快去看看吧！”
　　只听“嘭”地一声，素衣手中的碗落了地。
　　碗并没有碎，可那汤却是撒了一滴，浸透了色泽鲜艳的织锦厚毯，像是一团阴影，缓缓弥漫着，浮上了素衣的心扉。
　　你想要谁活？
　　你想要谁活？！
　　不过瞬间，她的心便就跌到了无尽深渊中。茫然地看着捧不住碗的手，那么空落落的，她不过是个人，有什么资格来决定别人的生死，有什么权利为他人选择？
　　她不愿意任何人死，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非死不可的人，那么，她希望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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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倚殿偏殿之中，一派灯火通明。
　　朱见济躺在小床上安静地熟睡着，一张脸透出酡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就连胖乎乎的手指尖也泛着红，好像碰一碰就会淌出血来似的。殷心俏脸泛着白，满脸凝重，一手死死掐着朱见济的人中，另一只手着握住他的手腕号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素衣急了，伸手去探朱见济的额头，却冷不防被他那泛着高温的额头给惊得魂不附体。“他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他的体温极高，像是可以把人的手给灼伤一般，可是，没有碰触到他，却又感觉不到他的身子有这么热。
　　她的声音太过急切，太过高昂，不觉吵醒了正在安睡的朱见济，只见那小家伙起床气一上来，立刻扁扁嘴，“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听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妥。素衣连忙抱起他，逗着，哄着。他睁开眼，见着朱祁钰就在一旁，便伸手要朱祁钰抱他。直到朱祁钰伸手接过了他，他才抽抽噎噎地停止了哭泣，伏在朱祁钰的肩上，手指抓住常服的领子，半睡半醒的，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他的身子很烫。”朱祁钰比素衣要显得镇静些，发现这高热的体温对于朱见济似乎并没有什么造成什么伤害，便转身看着殷心，却见她也是满脸的不解。
　　“这应该不是什么突发的急症。”殷心行医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症状，说实话，她自己也有些傻眼了。“这症状实在古怪得紧，他身子这么热，可银针扎下去却没有任何反应。照理，这么高的体热，他这么个小人儿，早就该受不了了，可他却睡得这么安静，像是一点事也没有。”
　　“难不成是中了毒？!”朱祁钰惶惶地皱起眉头，看着素衣一脸担忧的模样，知道她此刻必然是失措无助，便向她使了个“少安毋躁”的眼神。他伸手探了探朱见济的颈脉，垂首思忖了片刻，复又询问：“他几时开始有这症状的？今日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殊颜细细地回忆着这一日以来的一切事，末了，有些迟疑地摇摇头：“他今日一整日都在睡，方才醒了之后，心姐姐怕他饿着，便去唤了乳娘过来，我抱着他，见他指着蜜饯果盘咿咿唔唔地闹腾，便顺手给了他一根蜜饯瓜条，谁知，他舔了几口，就扔下不肯吃了，乳娘来了之后，喂了他奶水，也还不曾见他有什么不对劲，可就是刚才，他突然就开始嗝奶，然后脸就开始发红了，身子就开始发烫……”
　　“他并不是中了毒。”
　　殊颜还没有说完，唐子搴的声音便突兀地岔了进来。殷心一见唐子搴进来了，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说到用毒，唐子搴是个高手，既然他也说不是中毒，那么，就定然与毒无关。
　　可是，若不是中毒，那么朱见济又怎么有如此高热的体温呢？而且，这体温像是在慢慢攀爬着，有越来越高的趋势。
　　伸出手，唐子搴抚了抚朱见济的脸颊，却见他指缝中那条“五彩瑶池”突地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缩成了一团，不敢碰触到朱见济的身子。眼见着这样的情形，黑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阴霾，唐子搴的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那笑很轻很浅，但笑意在此刻众人的焦灼中，却显得高深莫测。他极迅速地与朱祁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疏离，就连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冰冷。
　　“他这模样，应该是中了蛊！”
　　“中蛊？！”素衣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不曾忘记，之前，曾有人想借人蛊要朱祁钰的命，那始作俑者一直不曾露面，而今，却为何突然将目标对准了尚未足岁的朱见济？
　　究竟是有谁在背后作怪？
　　“四儿姑娘，劳烦你马上去崇质宫找我妹妹翥儿，让她请韩赵燕齐过来。”唐子搴点点头，顿时敛了笑容，清秀的俊颜上全无一丝情绪，嘱咐殊颜立刻跑腿前往那重兵把守的地方。
　　“如今，这蛊似乎还没有发作，应该还有得解。说到解蛊，谁能比他更行家？”
　　




如来一叶

　　朱见济中蛊，事关重大，殊颜不敢随意声张，便慌慌张张地去崇质宫找唐翥儿。大雪刚停不久，去崇质宫的路上满是积雪未清，连路也看不分明，殊颜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步三滑地冒着寒风到了崇质殿，向负责把守的王骥将军亮了朱祁钰的圣旨，这才终于顺利找到了唐翥儿。
　　唐翥儿正对着铜镜傻傻地发呆，一听殊颜说朱见济重病需要她去韩赵燕齐来医治，她便略微有显出些迟疑来。毕竟，朱祁钰对她已不若早前那般亲热，她心中时常悲苦难当，却只能默默忍受。而朱祁钰对素衣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她能见到他们的机会虽然不多，可心里却难免有隙，不仅是对素衣，也对朱见济。她知道，倘若是她开口央求，韩赵燕齐必定会如她所愿，对一切袖手旁观，任朱见济重病不治。可是，她也明白，朱见济毕竟朱祁钰的长子，爱屋及乌，她也不愿看到朱祁钰因朱见济而神伤忧心。
　　在心底极短地权衡了一下，她狠狠地咬咬牙，收敛起心中的愤懑与怨怼，悄悄地领着殊颜将韩赵燕齐给请来了独倚殿。
　　韩赵燕齐一身月牙色的长袍，汉人的衣着打扮却掩饰不了他那张雌雄难辨的漂亮脸颊和灵藏人的言行举止。他甫一踏入大殿，众人便都屏住呼吸，静静注视着他。他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朱见济，便将那小小的身子从朱祁钰的手上给接了过来，轻轻搁落在一旁的床榻上，而朱见济睁开眼，竟然像是被摄了魂魄一般不哭不闹，闭上眼便有睡了。
　　朱见济那高热的体温已经让韩赵燕齐约略揣测出症结所在了。他扣住朱见济的手，掐住那脉处所在闭目谛听，感觉到指腹下那渐渐微弱的脉息之后，又从指尖沿着血脉一路往上寻觅。
　　一边摸索寻觅着，一边俯身细察那小家伙面赤唇红的不正常脸色，韩赵燕齐淡淡地沉吟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撬开那柔软的唇瓣，黝黑的瞳眸专注地审查躺在那艳红得过分的小舌头，须臾之后，他像是突然在朱见济的身上摸索到了什么，神色一凝，缓缓转过脸来凝视朱祁钰，淡淡叙述着事实。
　　“热邪入体，侵蚀血脉，五脏精气衰竭枯槁，看样子，有人在他身上下了人蛊！”
　　“果然是蛊！”
　　唐子搴满脸肃然，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像是应证了之前的猜测，并不见得有多么意外，黝黑如夜的瞳眸里掠过了一丝阴郁。转过身，他盯着蹙紧双眉的朱祁钰，眼中的阴郁也随之成了不为人知的讯息。顺着窗缝，有一缕风掠过琉璃盏，火光顿时摇摇曳曳地暗了暗，朱祁钰一震，缓缓转过脸来，与唐子搴对视了一眼，那俊美的脸庞也跟着火光暗了一下。
　　之前，杭卿若便是被人有计划地送入宫中的人蛊，可是却在最后关头被素衣给诛杀了，尔后，便是有人趁着除夕帝王家宴，在菜肴里下药，一心想要素衣流产，妄图至其于死地，幸得殷心带了药赶进宫来才避免了一尸两命的惨剧。朱见济出生之后，寒霜渐骤然翻脸，不仅想要抢走朱见济，还与素衣断了师徒之情。一路走来，阴谋接连不断，圈套层出不穷，他们步步为营，时时惊心，让那幕后的黑手再也无机会下手，却是忽略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被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这禁宫之中，敌友难辨，处处暗藏杀机，究竟哪一处地方是安全的？
　　甚至，他连搂着心爱的女子也不敢熟睡，只能浅眠，生怕那无形的杀机转瞬便窜到眼前，令他防不胜防。
　　素衣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她只是捂着胸口，轻轻地喘着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真相。尔后，她脸色苍白地抱起朱见济，看着他仍旧安静地睡着，头轻轻耷在自己肩上，可那小小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在这寒意凛凛的冬夜之中，竟然像是能灼伤人的手一般。
　　她不觉就想起了方才的噩梦，难道，就因为她擅自篡改了天命，扭曲了伦常，所以，就要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身边最亲的人么？
　　先是七哥，现在，竟然是儿子？！
　　莫非，她这一世注定茕茕孑影，众叛亲离？
　　莫非，她所犯下的罪孽，需要身边的人以血才能赎尽？
　　可明明就是她的错，为何不惩罚她？
　　难道，老天也明了，失去，才是人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里准备，可是，这一认知却如一柄利刃，在如今这一时刻，那么不留情地深深刺进她的心扉。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什么话都忘记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满溢的痛。她紧紧抱着朱见济，感受到儿子尚属平稳的呼吸，身子像是被刀剐过一般，每一处都狠狠地、火辣辣地疼痛着。她咬唇，咬住那凶猛的痛楚，感到非常疲惫非常虚弱，咬得柔唇几乎渗血。
　　不！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绝不就此认命，更不会认输！
　　虽然她不知道该怎样解儿子身上的人蛊，可是，师父早前却曾经告诉过她一个法子——
　　七哥死了，她便是唯一可以救儿子的人，她即便是倾尽全部，也绝不能让儿子有丝毫的损伤。
　　七哥已经不在了，倘若，她不能护住七哥最后的一滴血脉，她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朱祁钰察觉到了素衣的不对劲，不由一震，只觉得喉咙发干，随即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自己的妻儿。他握牢她的臂膀，感觉她那激动的情绪就要溃堤，身子也颤抖得十分厉害，可她却还是尽力维持着平静，并没有失去常态。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站得很直很挺，像是一个永不坍塌的支柱。他垂眼俯视她柔软的发，长长的发丝仿佛已无形地渗进了他心窝，她每颤抖一下，就将他的心也扯得生痛。
　　“我们对吃穿用度都极为谨慎，这人蛊究竟是怎么下到这小娃儿身上的？”殊颜看了殷心一眼，对于朱见济被人下了人蛊一事感到极为不可思议。平日里，不管是吃得穿的还是用的，都是由朱祁钰安排可信之人打理，按理，应是没有空子可钻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以至于造成如此不可收拾的结果？！
　　殷心皱起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出门，片刻，在众人的沉默之中，她又回来了。“方才给见济哺乳的乳娘已经死了。”殷心神色愀然，语气间充满了自责。尽管身为妙手神医，可是她却并不太懂这邪门的蛊术，更没有料到，竟然会有人在乳娘的身上做手脚，只为伤害一个尚不足岁的婴孩。“不知怎么的，那乳娘像是受了邪术一般，通体像是被火炙烤过，干瘪地缩成了一团，就连骨头也似乎是被烤干弯曲了，通身上下看不到一点伤痕。”
　　“看来，有人在那乳娘的身上先行下了人蛊。”仅只是听殷心描述那乳娘死时的惨状，韩赵燕齐便已经明白了那下蛊之人所采用的手段。他看了看一直保持缄默的唐翥儿，见她的目光一直痴痴地胶着在朱祁钰的身上，可朱祁钰却紧紧搂着那粉脸青寒的温婉女子，全然不理会唐翥儿的心意。他便不知从哪里突然涌上了一阵怒气，用一种看不出是喜是忧的表情睨了朱祁钰一眼，目光像是两冽刀芒：“人蛊的毒性寄生于成人体内，只要尚未发作，就不会有任何异样，很难被人察觉。那下蛊之人倒也真是高明，借由哺乳，便将蛊转嫁到了你儿子身上，神不知鬼不觉。”
　　“也就是说，幸好这小娃儿年幼，那人蛊的毒性才能早一步被发现，不至于等到蛊毒发作之时？！”唐子搴看出韩赵燕齐对朱祁钰有着强烈的敌意，也知道一切的缘由都是自己的妹妹，便适时地插足插话，将众人的注意力给引了过来。
　　韩赵燕齐懒懒地点点头，收回暗自生怨的目光，用平板无起伏的声音诉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事实：“这人蛊应是血蛊的一种，常年生食至阴至毒的邪物所养成，一旦中蛊，只要人蛊一死，不出十二个时辰，热邪会将中蛊之人全身的血蒸得沸腾，直至干涸，无药可解！”那一霎，他看到朱祁钰的脸色一僵，顿时有些快意地勾起一撇冷冷的笑，似乎是很愿意看到朱祁钰痛苦的表情，眸底闪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很明显，这人蛊早已死了，下蛊之人是借那已死人蛊的眼泪，唾沫或是□，通过他人转嫁下蛊的，所以，这蛊非常难解。” 
　　“非常难解？！”向来聪慧的殷心耳尖地听出他话中有话，立刻穷追不舍。“那就表示，你还是有法可解？！”
　　既然唐子搴说这个韩赵燕齐是个解蛊的行家，那么，她也只能选择相信，毕竟她对蛊的确是束手无策。只是，她始终对这韩赵燕齐的身份背景有所疑惑，之前他为朱祁镇解蛊，解得好于不好，快于不快，她都没兴趣关心，可是现在，在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会解人蛊的，若是他趁机以朱见济的性命为要挟，有什么不怀好意的要求，可如何是好？又或者，他夸夸其谈，实际上不能解朱见济，又当怎样？恨只恨，自她入宫之后，姑姑也不知去向，一时间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只能干着急。
　　韩赵燕齐阴阴笑着，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慵懒，像一只饿了的豹，那兽一般狂野的眼眸在他们身上流连了一圈，选择着合适的猎物。“要救这小娃儿的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他顿了顿，脸色一沉，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朱祁钰的身上，毫不客气地向其他人下着逐客令：“解蛊之法，我只能告诉他的父母。其他的人，即便知道了也没用，还是请暂且先回避吧。”
　　朱祁钰并不开口附和，只是感觉素衣瞳孔一缩，身子蓦地一震，他便伸手抱过她怀中的朱见济，腾出一只手，将她揽在身侧。而一旁的殷心没有动，殊颜也没有动，韩赵燕齐便面无表情地看着朱祁钰，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唐子搴毕竟与韩赵燕齐合作解朱祁镇身上的蛊毒，知道他向来矜傲，目中无人，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了拉殷心的衣襟，低声劝慰了几句，殷心这才迟疑着，踌躇着，缓缓迈着步子跟着他往殿外走，殊颜也就不得不随后跟上。
　　唐翥儿走在最后，她依依不舍地盯着朱祁钰，却一直得不到他哪怕是无意的一瞥。他的温柔自始至终都在怀中的女子与孩子身上，那种对她视而不见的忽略比用刀划出的伤口更疼得尖锐，尖锐地穿透她的心坎，像汹涌的海潮一瞬间将她淹没。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步履无声地静静出了大殿，掩上了殿门。
　　大殿之内一下便静了下来，就连彼此之间微弱的呼吸声也仿似愈加清晰了起来。
　　“这蛊要怎么解？”
　　朱祁钰并不看向韩赵燕齐，似是知道他所说的解蛊之法不会太简单，而且，那番支开他人的言语还明显带有一种猫将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戏谑，这一切，都在暗示，这韩赵燕齐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不过，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心记挂着儿子的安危，不仅没兴趣知道那敌意从何而来，也更加懒得理会那充满蔑视的戏谑。
　　“如今，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韩赵燕齐慢吞吞地起身，撇着唇冷笑，表情看来十分诡异。“其实，这人蛊无法可解。”末了，他似是轻蔑地瞥了朱祁钰一眼，轻轻一哼，毫不掩饰心底的愤然。
　　说到底，他不仅是想为唐翥儿出一口气，也想挫挫朱祁钰的锐气，趁着这好机会，将堂堂大明的皇帝玩弄于掌心之后，看其束手无策，只能向人低头的模样，不是很能让人快意么？
　　“你方才不是说有法可解么？”朱祁钰眯起闪亮如火的眼眸，五官紧绷着，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握紧双拳，声音很轻很低，似是被韩赵燕齐那恶意的挑衅给激起了深埋在血液中的霸气，却又不得不以隐忍的怒气暂时掩藏着，禁不住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被激得显露无遗。
　　韩赵燕齐不甚在意地耸耸肩，狡黠地一笑，在如此的紧要关头，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玩着抠字眼的游戏：“我只是说，我能救他的命。”
　　“我知道，你可以救我儿子的命。”沉默了多时的素衣终于开口了。她低着头看着朱祁钰怀中熟睡的朱见济，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求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稳，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内心的脆弱：“只要将身上的蛊转嫁到我的身上就行了，对么？”
　　早前，师父曾教过她诛杀人蛊的方法，让她入宫为朱祁钰抵挡灾劫，甚至还告诉她，人蛊无药可解，唯有转嫁于至亲的身上方可逃过，但，转嫁之人却是不论如何也避不过丧命的诅咒。所以，人蛊可以堪称是最毒的蛊，一旦施下，必然会有无数人因其丧命。
　　韩赵燕齐略微一愣，似乎没有料到素衣会知道他所说的是何种方法。不过，他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角色，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微微抬起下颌指了指朱祁钰：“当然，转嫁到他的身上也可以。”
　　韩赵燕齐很显然不清楚朱祁钰与素衣之间早前的纠葛，在他的认知里，他便理所当然地认定朱见济是朱祁钰的儿子，而素衣也并不打算澄清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原地，甚至没有办法多加思考，只能放任无止尽的恐慌啃蚀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分知觉。
　　“我可以设法将他身上的蛊再转嫁到你们之中的任一个身上，不过，那蛊一旦再次被转嫁，转嫁之人便要受尽痛苦折磨。不过，依你们俩的武功修为而言，应该还是可以抵挡些时日的，或许能捱到我想出办法抑制那蛊。”韩赵燕齐也不打算再卖关子了，毕竟，这所谓的“解蛊之法”很能为一直以来饱受单相思之苦折磨的唐翥儿出气，而他又不是那阴毒的下蛊之人，所以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恶劣之处。“要么将蛊转嫁，救他的性命，要么就放弃他，为他料理后事，一切就看你们怎么选。不过要记得，你们只有不到十个时辰的时间考虑了。”
　　他话音未落，素衣便接过话尾，毫无一丝迟疑，显得过分的冷静。所有的情绪，都被麻木取代了，只余下面无表情的漠然。
　　“不用考虑了，你把蛊转嫁到我身上来吧。”
　　对于她的斩钉截铁，朱祁钰似乎不敢苟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稍稍使劲，便强迫她回头看向自己，动也不动的直盯着她的眼，仿似千言万语都在那对视之中。良久，他扭头看向韩赵燕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妻子，额上青筋隐隐浮现，摇摇曳曳的烛火映得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可怕。“一旦将那蛊转嫁到了我们身上，你有多大的把握抑制那蛊？！”
　　韩赵燕齐见素衣抢着要转嫁朱见济身上的人蛊，而身为人父的朱祁钰却没有什么表示，在心里对朱祁钰更加鄙视。他挑高眉梢，“你要听实话么？”
　　“没错。”他咬紧牙，从唇缝中挤出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英俊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精光，黑白分明的瞳孔内迸出一道道血丝，
　　很满意看到朱祁钰那阴沉的脸色，韩赵燕齐啧啧喟叹，无声冷笑：“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靠你们自个儿的运气，捱得过一天便是一天！”
　　“那好。”朱祁钰点点头，趁在场的两人都未曾回过神来，突然抬起揽住素衣的那只手，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封住素衣周身的大穴，甚至连哑穴也不放过。
　　扶着素衣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靠近她的耳畔，呼出的热气伴随着那悲伤而低哑的嗓音穿透她的耳膜，击中她震颤的心房。“朕说过，绝不会再放任你独自面对一切。”他闭上眼，胸腔胀满酸涩，只是轻轻在她的颊上烙下一吻，那般珍惜，那么不舍：“儿子不仅是你的，也是朕的，朕绝不会丢下他不管。”
　　素衣不能动弹，也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朱见济走到韩赵燕齐的面前。她想大声呼喊告诉他，这蛊的转嫁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的，必须要血脉相连的至亲才行，他虽然疼爱朱见济，但毕竟两人不是血脉相承，所以，那蛊转嫁不到他的身上，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远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韩赵燕齐将薄如蝉翼的刀凑到琉璃盏前炙烤了一番，轻轻割破了朱见济和朱祁钰的手腕。那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殷红鲜血顺着他们的手腕滴下，在烛火下显得尤为刺眼，令她双目疼痛难忍。当两人双手手腕相接之时，韩赵燕齐也不知是摸出了什么药丸，塞进朱祁钰的嘴里，借由换血，将朱见济体内的蛊转嫁到朱祁钰的身上。就在素衣认定随时可能前功尽弃之时，朱祁钰的血一滴一滴汇入朱见济的身子，而朱见济的血也随之与其交换，朱见济的脸色渐渐由赤红趋于正常，而朱祁钰的脸色却渐渐转白，额上开始汇聚出豆大的汗珠。
　　动弹不得的素衣骇然了！
　　儿子分明是七哥的，他们根本不是父子，却为何可以转嫁那只有至亲才可转嫁的蛊？
　　一个从不曾出现的念头在脑中成型，逼得她不得不回忆过往的种种。
　　难道，她在不知不觉当中被蒙蔽了看清真相的眼？！
　　难道，她自以为已经人鬼殊途的情郎就是一直以来对她珍宠备至的枕边人？！
　　难道，这个儿子不是七哥的，而是朱祁钰的？
　　又或者，朱祁钰与风湛雨，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并泪沾裳

　　整个换血的过程极为漫长。
　　朱见济的血透过朱祁钰右手腕的伤口一滴一滴进入，而朱祁钰的血则透过左手腕的伤口缓缓流入朱见济的身体，韩赵燕齐不声不响地在朱祁钰周身的大穴上扎上极长极细的银针，以控制血流的速度。毕竟朱见济尚不足岁，心脉的承受能力不比成人，一个不慎，很可能就会酿成一死一伤的惨剧。
　　素衣被封住了全身各处的大穴，完全不能动弹，也无法出声，只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茫茫然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过往的回忆在脑中交织着，不知是整个大殿被封闭得太严实，还是炭火烧得太旺，他与她明明有近十步的距离，可是，她却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之前，她从不曾觉得那味道有何不妥之处，可现下，却是让她感觉体内五脏六腑都因此被狠狠拧绞着，肝肠寸寸皆断地疼痛。
　　痛楚模糊了神智，也令身躯获得了片刻的麻痹，素衣只觉眼前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灼热地刺痛着。朦胧中，她的眼被火焰燃亮，忽然间，像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他的脸，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却显得更加清晰，每一寸的触感，都似乎在她的指尖肆虐着，揪紧了她的心扉，催逼着近乎麻痹的她机械地吞咽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不妙，他的血脉中似有某处开始凝滞了！”极宁静的空间里，韩赵燕齐突如其来的话语像是一记闷雷，使得这个本就压抑的空间里气氛更加诡异迫人。
　　素衣紧紧盯着朱祁钰，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渐渐开始由白转青，呼吸也似乎急促了起来，却频频咬牙硬撑。更甚椎心刺骨千倍万倍的痛楚感在她身体里随即扶摇直上。
　　“不行，你得来帮忙！”须臾之后，韩赵燕齐也似乎有些急了，他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朱祁钰头顶，疾步过来解开了素衣身上的几处大穴，忙不迭地要她按照他的要求助朱祁钰一臂之力：“马上运功替他打通血脉凝滞之处，否则，血一旦凝滞，那蛊不仅不能转嫁过来，还有可能使他们俩都丧命！”
　　穴道被解开的瞬间，素衣只觉得全身无力，落地的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什么狠狠束缚住一般，怪异地疼痛着。她什么也顾不上，用毕生以来最快的速度移至床榻边。
　　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的时间怨怼与愤懑，更没有时间去计较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与欺瞒与隐忍，她只知道，如今，她的丈夫与儿子正命悬一线，他们于她而言，是这世间最应珍惜的人。当她毫不迟疑地将颤抖的手抚上朱祁钰的后背时，只感觉到他那尚属沉稳的心跳和被汗水浸湿的衣袍。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安心，眼中再一次涌上了泪意，
　　是的，她绝不会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死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决不允许！
　　她是天下第一的女术士尹素衣，她可以扭转天命，篡改伦常，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么，她也必然可以守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思及至此，她狠狠咬牙，收敛心神，全神贯注地运功，借气血打通他体内血脉凝滞之处，似乎借由这亲密无间的接触，将三个人的心都连在了一起。
　　整整三个时辰之后，换血才算完毕，韩赵燕齐这才拔掉朱祁钰身上的银针，封了他们腕上流血的伤口。此时，朱见济的脸色与体温都已经趋于正常了。小家伙并不知道自己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危险，也不知道父母为了救他的命付出了怎样昂贵的代价，只是兀自熟睡着。而朱祁钰却已经陷入了昏迷，一张脸泛着骇人青紫色，浑身上下皆是冷汗。
　　“蛊已经转嫁到他的身上了。”韩赵燕齐为朱祁钰号完脉，漠然地动手收拾着散落在矮几上的物品，漫不经心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好在他功力深厚，还能暂时抑制得住那蛊，不过，看样子，他也至多只能撑三十六个时辰，不过——”像是刻意的，他顿了顿，留下半截话尾，像是故意吊人胃口。
　　“三十六个时辰之后呢？”那短暂的时间，对素衣来说，有如永恒那般漫长。她咬住嘴唇，不安地等待着、忐忑着，不由自主的周身从里凉到了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热邪吞噬，血脉蒸腾。”韩赵燕齐背对着素衣，眼犀利如剑，深邃无底，定定望着琉璃盏内那摇摇晃晃的烛火，仿佛那就是朱祁钰的生命之火，他只需要伸出两只手指，便可以将其捻熄。许久之后，他一声轻笑，犀利如钩，残忍地径自扔下四个很干脆的字眼。
　　“死路一条。”
　　他那缓慢而清晰的言语一入耳，素衣忽然觉得似有一盏积酿已久毒忽地撒在胸腹崩裂之处，直直浇在五脏六腑上，逼得她疼痛不已的闭上了眼，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深深钉入她的心头。“你这么说是欺我不懂巫蛊之术么？”睁开眼，她凝起脸，倏地回转头盯着韩赵燕齐，发间的紫金凤钗随着那转身的动作，有了跃跃欲飞的气势。
　　“照这么说来，你倒似乎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法子可以解他身上的蛊？”虽然被那极淡的语气刺得心倏地一跳，可随即，一抹阴郁的笑染上了韩赵燕齐的眉际，那狭长的瞳深邃无底，无人能看清其中的深遂。他转过头，斜斜地打量着这个久未出声的白衣女子，只当她是个柔弱无依的妃嫔，以故作姿态尝试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并未曾将她放在眼中。“我韩赵燕齐自幼与蛊打交道，还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法子可以解除人蛊！你若是说得出，我便就洗耳恭听！”
　　“《苗疆奇蛊志》上曾有记载，人蛊虽然无法可解，可是却有办法以蛊养蛊，延续中蛊之人的性命。”一阵寒风突兀地推开了紧闭的窗户，袭入大殿之内，素衣却依旧立在那里，被凉如水的风吹得衣袂翻飞，发丝轻盈得如同细致乌缎，像是要乘风羽化一般。她的言辞有理有据，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眼中升腾起来：“我可有说错！？”
　　面无表情的韩赵燕齐在她的话一出口后，神色明显地怔了征。“你倒是有些见识！不过，你以为这以蛊养蛊是那么简单的事么？”思忖了片刻，他目无定根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烛火之下，她那张原本就绝艳的脸庞显得更加摄人，不过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却显得很美，一种毫无畏惧的美，一双眼睛如水清澈，可以映见世上的万化千端，又染不进一点混浊，仿似铅华洗尽，也仍旧光彩难褪，竟然令他无法直视。他撇开眼，有些不自觉想要回避的意味，不敢再看她，只是尽量用漠然的声音诉说着他所知道的一切：“他体内的蛊是热邪，只能以寒克热，若是要以蛊养蛊，便要将一个女子的身子养成寒蛊，才可抑制！”
　　素衣转过身，伸手抱起睡着的朱见济，又伸手探了探朱祁钰的额头，那烫手的触觉使她的心狠狠的一震，颤抖而沉重的呼吸着。她怀中的朱见济轻轻动了一下，似是要醒过来，她才像是陡然惊醒一般，内心深处，不知哪个地方，又有了针刺般的疼。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哄着，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要怎样才能养成寒蛊？”
　　“我知道，你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养蛊救他，可是，要养成寒蛊不仅需要每日食用剧毒的百蛊虫，且还要接连食用一百日方可，没有人能够忍受那种痛苦，而且，要养寒蛊，还必须得备用沉香冰蝉子与寒蛩绡！”韩赵燕齐自然知道她这么问的用意何在，轻轻哼了一声，摇着头，看着床榻上昏迷的朱祁钰，原本的快意不知怎么的，突然变成了莫名的酸涩。眼前的这对夫妇，虽贵为大明的天子与贵妃，倒是有着出乎他意料的患难深情。“我身上虽备有各种各样的奇蛊，可惜却独独没有没有沉香冰蝉子与寒蛩绡这两样稀罕的东西，所以，我只能说爱莫能助！”
　　“沉香冰蝉子与寒蛩绡么？”眉端细不可微的一凝，素衣敛下眼，浓密的睫静静下垂，端凝的仿佛冰雪刻成的一朵出水莲花，任凭烛火的光晕投落下两道寂寥的阴影，生生遮住了眼。“看来，就连老天也是站在我这边的。这两件东西，我都有。”
　　韩赵燕齐脸上的笑瞬时便僵了。“你真的有这两件东西？！”他像是不信，有些讶异地上前一步，眼底的惊诧在烛火的微光中模糊刻出一个轮廓来。
　　素衣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抬起头，一抹笃定淌进她的双眼，模糊成了一层薄雾，转瞬又匆匆化去。她点点头，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似乎压抑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却选在此刻不动声色地浮了上来。
　　韩赵燕齐略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有那么一刻，他竟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凌厉而可怕的气势，像是千年深涧中的冰雪瞬间消融，令人胆怯。“那好吧，既然老天都要帮你，我若是执意不施以援手，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他过转身，刻意用矜傲的言行掩饰着心底的悚然，忿然的言语却始终未能掩饰住那微小的细枝末节。“现在我累了，你且先照看着他们吧，待我先回去整理休息一下。”
　　慢条斯理地走到大殿门口，他回转头，颇具深意地看了素衣最后一眼，“你放心，三十六个时辰之内，他也还死不了，你随时可以带着沉香冰蝉子和寒蛩绡到崇质宫来找我。”语毕，见素衣神色未变，他不禁暗自诧异，推门出去了。
　　见韩赵燕齐从大殿内出来了，殷心等一干人等立即入了大殿。心急的殊颜闷着头便往前冲，焦躁得嗓子也嘶哑了，怎么也压抑不住情绪：“怎么样？！他如此神秘，究竟用了什么方法？那蛊解了么？”她急急地扯住素衣的衣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榻上已经陷入昏迷的朱祁钰，顿时愣住了。一时之间，她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方才揪紧发生了些什么，脑子竟是转不过弯来。
　　倒是慢她一步的唐翥儿脸色骤变，扑到床榻上，被朱祁钰那青紫的脸色给吓得一脸死白。“殿下！”她失声大叫，手刚碰到他的身子，就被那骇人的高热给震慑了。“殿下的身子为何会这么烫，脸色为何也这么难看？！”她急得六神无主，全身颤抖，怒气匆匆地质问着素衣，语气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愤慨。
　　殷心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便疾步上前，想要为朱祁钰号脉，却被唐子搴给拉住了。殷心一时不明就里，挑眉以眼神询问他缘由所在，却见他一反平日的慵懒，眉头深锁，抿唇轻轻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做。
　　“他方才为见济换血，将蛊给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素衣扬起脸来，眼神静静地扫过众人的脸，一字一字慢慢地诉说事实。璀璨的琉璃盏映着她衣袍上银线绣成暗花，衬得那本就瘦削的一张脸更是似冰般隐隐透明，丝丝纤细的血脉在肌肤下若隐若现。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唐翥儿对她的镇静极为不满，仿佛被当胸燃起了一把火，怒意熊熊，眼眸中溢满重重叠叠的痛意。她自床榻上一跃而起，毫不客气地责备着，尖锐的言辞像是锋利的刀剑，对着素衣便是一阵不知节制的乱砍乱刺。“你为何要放任殿下去做这些不要命的事？不就是一个孩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是夭折了，不是也还可以再生么——”
　　“翥儿！”听唐翥儿越说越离谱，唐子搴倒抽了一口气，骤然开口呵斥，阻止她继续无法无天。“你给我住口！”
　　“难道我说错了么！？”唐翥儿唇角一颤，不肯妥协地死死盯着素衣，仿似当她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一般，恨不得上前便狠狠扇她两耳光。“倘若殿下有什么事，便都是你的错！”她不顾一切地吼完，才发现眼角湿湿的，凉凉的泪已在不知不觉间渗透了出来，伴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搅出阴阴的凉意，一寸寸地在她脸上攀爬着，好似一把薄犀的刀在割着，生生的疼。
　　素衣木然地转过身，眸子迎着唐翥儿，已显出了几分明显的涣散，耳垂上那琉球珍珠坠一阵摇曳，触在她的面颊上，冰一般地冷。“你说得很对，一切是我的错。”她毫不分辩，只觉得胸口蓦得一紧，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一点一点将胸口挤破，甚至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狠狠的牵痛。
　　唐翥儿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然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大殿之内弥漫着叫人窒息的静默，众人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琉璃盏内的灯花爆出极细微的噼噼啪啪声。
　　“殷心姐，劳烦你与四儿代我好好照顾见济，钰一身都是汗，我想为他擦拭擦拭身子。”好半晌，素衣将朱见济递交到殷心手上，终是开了口。她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并不看向谁，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唤着朱祁钰的昵称，外表竟然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唐公子，唐姑娘，请你们先出去吧。”
　　“我不走！”唐翥儿倔强地紧紧拽着朱祁钰的手，用袖子轻轻擦拭着他额上集结的汗珠，一副全然不肯妥协的模样：“我要留下照顾殿下！”
　　“翥儿！你实在太放肆了！不要逼我这做哥哥的在人前教训你！”唐子搴勃然大怒，棱起眉，扫向唐翥儿的眼神比刀剑还要锐利，话语毫不顾忌情面。“在这大内宫廷里，你难道还识不清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么！？几时轮得到你说要或者不要？！”
　　唐翥儿哀怨而委屈地看着唐子搴，眼中迅速汇聚着泪水，泫然欲滴。此时此刻，她真的很希望留在心仪的男子身旁，她那么担心他的安危，甚至恨不得以身代替，为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可是，唐子搴的一席话却是一针见血的砸醒了不曾看清事实的她。
　　是呵，她是什么身份？她不过是御医馆挂名的医者，连女官也算不上，而那白衣女子却是她心仪的殿下专宠的贵妃，两相较量，优劣即分，她毫无身份立场留在这里，不是么？
　　依依不舍的松开朱祁钰的手，她咬着牙，倔强地死死忍住那即将往下淌的泪珠，快步往大殿之外奔去，直到背着光处，才悄悄伸手无声的拭去了眼里的一滴泪。
　　殷心与殊颜对望一眼，无可奈的地摇摇头，也抱着朱见济出去了。
　　沉默了片刻，唐子搴静静看着素衣，模棱两可地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他知道，要转嫁蛊毒，需要至亲才可，而素衣应该也知道，而今，朱祁钰既然转嫁了朱见济身上的蛊，那么，也就曝露了其与朱见济是亲生父子的事实，朱祁钰的秘密恐怕也已经被素衣洞悉了。此时，他拿不准素衣究竟是怎样的心态，说是忿然，可她却一脸平静，不见丝毫的怒意，眼神平静得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难道，她竟是不生气么？
　　当日，他曾见过她因风湛雨的死而伤心欲绝的模样，朱祁钰费尽了心思，才使得她肯慢慢接受那诚挚的情意，可而今，一切都被揭穿了，所谓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竟然是掩盖隐瞒的幕布，换作是谁，恐怕都会震怒得无法承受吧？！
　　她为何还可以如此若无其事？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知道什么？”素衣转身，缓缓倚坐在床榻边沿，不由自主地合了双目，颈间那无暇的白玉蟠龙珏沉沉的坠着。片刻之后，她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头轻声询问，言语温软愁郁，犹如一泓泉，无声地漫延至整个肌肤骨血。“难道，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却一直不知道的么？”
　　唐子搴被她这番言语给问得微微一愣，不曾考虑的言语似是要脱口即出：“我还以为——”
　　“我什么都不知道。”素衣极快地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仅只是一眼，那一眼，包含着了然，还有那说不出口的伤感与哀怨。
　　唐子搴酝酿了满腹的言语，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朱祁钰求情，可素衣这样的态度，使他那满腹的话都梗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或许，这些事理当由当事人自己去解决吧？
　　“不要怪他，他也是逼不得已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双眼睛却深深地望着她：“他对你的情意如何，你心里该是有数的，我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短短的话语，似乎已经将旁观者所有的感触都涵盖在在内，他知道素衣能如此镇定，肯定是对保住朱祁钰的性命有十成把握，也就不再开口，出了大殿，关上殿门，将这一方天地给了这一对总是不得老天眷顾的璧人。
　　素衣静静地看着朱祁钰，看他不断地冒着汗，眉头深深蹙起，像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是呵，一次又一次的隐忍！
　　她知道这个男人总是如此，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将自己置于暗处，以便综观全局，做最完备的谋算，力求最完美的结果。他什么都能忍，在她为情彷徨之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他默默地在她身边，给她触手可及却不曾在意的温柔；甚至于，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他也仍旧能够只字不提，看着她内疚、伤怀、凄然、痛苦，独自承受一切的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风湛雨的，却不知，风湛雨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莫可奈何的朱祁钰，她一直以为自己看不透朱祁钰的心思，却不知，朱祁钰的胸膛中，跳动的是风湛雨的七窍玲珑心。
　　不管是风湛雨，还是朱祁钰，都是她至为熟悉的，却也是那般陌生的。
　　她从没想过要将他们重合起来，可是，一旦重合，却是那般丝丝相扣。
　　她伸手，轻轻解开他身上的常服，他的身子很烫，全身都是汗，就连中衣也被汗水浸湿了。他的胸膛上初看似乎并无端倪，可她细细一摸，便能感觉到有两处地方似乎稍有不同。她小心翼翼地从那两个地方撕下了两片极薄的寒蛩绡，而寒蛩绡掩盖的，正是那无法隐瞒的伤口！
　　一道伤口，是她用落痕钗所刺的，那伤口并不大，而另一个伤口就显得狰狞多了，若是她没有记错，当日在御花园中，他饮剑自刎，这伤口便是那留影剑穿胸而过所留下的。
　　她脑子一团乱，无数的疑惑纠缠在一起，让她只能怔怔地站着。
　　好半晌，她才回神，不知道该不该给他覆上暖软的被子。毕竟寒冬腊月，她怕他冷，可是参见他的情势，她又怕他热，只能踌躇地用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稍稍缓解他的不适。
　　“素衣。”朱祁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抓住她那覆在他额上的手，尽管难受，却露出温柔的笑容，极力舒展着眉头，想要宽慰她的心：“儿子没事了吧？”
　　素衣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略微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其实，在他醒转的这一刻，她是很想大声质问的。
　　她想问——
　　你为何一直要对我隐瞒真相？看我一直在痛苦中浸泡着，难道会令你快意么？就因为我做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抉择，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么？
　　可是，她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他那烫得发红的脸颊。
　　之前从不曾在意，可现在，她才恍然惊觉，他也曾无数次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如此刻。那时，他都在想些什么？是在纠结着那永远不可揭下的面具，还是在咀嚼着那一生一世也不能畅言的秘密？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已死去了一半，身躯筋骨狠狠遭人撕裂，再也不能合拢。可是现在，她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他在想什么，他定然都比她更痛楚，更苦涩，更内疚。
　　“你的手，好凉。”她那凉凉的手令他舒服地闭上眼，轻轻咕哝了一声，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无力地伸手想揽过她的身子，却是力不从心。“你冷么？！”体内高热肆虐，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格外迷惘。
　　素衣抿抿唇，从他手中抽回手，起身灭了琉璃盏，褪尽了衣裙，□着身子投入他的怀抱。他的身子极烫，像是燃烧的火炉，熨帖着她。而她的体内有沉香冰蝉子，体温较一般人更低，又逢寒冬腊月，自然更冷，此时此刻，却是正巧可以缓解他燥热的不适。在他的怀中，彼此亲密无间，他紧紧抱住她，温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像是在喷火一般，烈烈地灼人。
　　“素衣，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浅浅地，小口小口地亲吻着她柔嫩的手心。
　　这样温暖又教人心颤的挑逗比男欢女爱更叫她动心。她依旧不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紧得像是永远也不会松开，把头枕在那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让她稍稍稳下不安的心跳。
　　她记得，她曾经这样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子慢慢地冷下去，那时，她绝望得恨不得追随他而去，可而今，她竟然还能这样抱着他。
　　这是老天赐给她的此生最大的惊喜，她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她想要一直这样抱着他。
　　永不放手！
　　“你怕我会死么？”他低低地笑着，言语之中像是对生死早已看淡，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我说过，我要给你天下升平，要给你国泰民安，要为你创造太平盛世。我还没有把这些承诺一一兑现，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死呢？！”
　　“我什么也不要！”心弦凄凄地搏动了一下，像是被绷紧的琴弦，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抚过，在心间搅出难以忍受的痛楚。素衣撑起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突然像是发狂了，只顾紧拥着他，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体内。垂下头，她吻上他，唇舌交缠之中，一阵奇异的充实的感觉，犀利的、刻骨的，并不是痛，却又象刚针一般深深地扎进心扉深处。
　　“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他是朱祁钰又如何，是风湛雨又如何，不过是不同的身份与名讳罢了，何必太过在乎。她所挂心的是他这个人！此生此世，只要能与他执子之手，相携到老，那，也就足够了。
　　只是这样，便足够了。
　　





陌上烟柳

　　出了独倚殿，唐翥儿便一路追着韩赵燕齐的脚步，似是有什么事急切的事想从他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可他脚程恁地的快，自幼生在灵藏，满地的积雪对他而言并未造成什么障碍。但唐翥儿就不行了，走一步滑一步，怎么也追不上他。一直追到崇质宫里韩赵燕齐所居住的偏殿，唐翥儿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要怎么样才能把殿下给治好？”
　　一推开偏殿的门，她便忙不迭地单刀直入，毫不拐弯抹角，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呼啸的夜风刮得麻木了，说不出滋味地隐隐难受着，像是痛到了极点，就连表情也犹如牵线傀儡一般，那么木敦敦的。
　　“治好？！”韩赵燕齐坐在椅子上，正端着茶杯极慢地啜着茶水，乍一见她不由分说便闯进来，如此急切的询问，他略微顿了顿，缓缓将那杯握在手中的茶饮尽。那茶早巳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延续到舌根，丝毫没有甘甜的味道。“哼！想要治好他，那恐怕就是难如登天了！” 
　　原本就木然的表情霎时一僵，唐翥儿脸色大变，禁不住瑟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几乎是恶狠狠地，却也是那般透着软弱的，万分困难地从唇缝里挤出言语来：“治不好了么？” 
　　就在她神色黯然的时刻，韩赵燕齐慢条斯理地搁下手里的杯子，颇为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一双幽深的眼，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要用目光刺透了她，显得阴沉难测。“那样一个男人，对你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如此负你，你竟然还希望他好？”他站起身，本就极高的身量被烛火拉成一个剪影，背对着光亮的双眼闪过一道扭曲的阴影令人有些胆寒：“换做是我，我也惟愿他好——我惟愿他不得好死！”
　　“你！”他那恶毒的言语像是带毒的藤蔓，绕上唐翥儿的心。她几乎是不堪忍受，颤抖着转身，垂下脸，眼睑一跳，含在眼中许久的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淌在那深蓝色的奉为裙上，犹如一点墨迹徐徐化开，很快便洇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你这个灵藏蛮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其实她很想要仰起头，以一贯的矜傲，趾高气扬地走出去，死也不让眼中的泪淌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或许是韩赵燕齐的话令她震怒，也或许是那话正好戳中了她的死穴，令她心惊胆战，总之，她只能寂寂地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没错，我的确不懂！我不懂你们中原的男人和女人为何都是这般别扭！”她那倔强的言语于无形之中刺痛了韩赵燕齐。只见他一步上前，似乎想要伸手抓住她单薄的双肩，狠狠将她自痴恋中摇醒，可最终，手却是停在半空中，只能颓然放下：“你们中原的男人总是喜新厌旧，随处风流，可你们中原的女人，即便是得不到他的怜爱，却还要对他死心塌地！难道就因为他朱祁钰是大明天子么？！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他这般日日消沉，全无笑靥？！”
　　作为一个痛心的旁观者，冷着声音，他终是问出了这么久以来藏在心底的困惑。是的，他不懂，也不想懂，他不知道那朱祁钰与他心仪的这个女子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如果说，他所缺少的是岁月中与她历久弥坚的情感，那么，他愿意用以后的每一日填补这个空缺，直到她满意为止。
　　可惜，她却从不曾正眼看他。
　　她的眼中、心中，都只有她的“殿下”，那个怀抱着别的女子，并不曾正眼看过她的男人！
　　“这与你无关！”唐翥儿猛地转身，没有感觉到他已是站在了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倏地一惊，险些撞上了他的胸膛，立刻有些惊悸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快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治好殿下身上的蛊？！”
　　“我说过，治不好！”韩赵燕齐眯起眼，有些负气地硬邦邦答了一句，随即便惊愕地发现她眸中迅速汇集的泪水，那般哀伤，那般绝望，像是一朵格桑梅朵，离了茎叶，极迅速地便凋萎了。他咬咬牙，转过身，深深了吸了一口气，这才扔出至关重要的下半句：“不过，治不好也不代表他就会死！”
　　他实在不想看见她的眼泪，她的眼泪就像是纳木错的水，那么静静的，却让他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那杭贵妃倒似乎不是个什么简单的角色，竟然知道可以以蛊养蛊，延续朱祁钰的性命，我看，倒不如让她操心一起去吧，就让她拿自己的身子养蛊好了！”就在她还来不及说话的空挡中，他深深吸了口气，一鼓作气用极平静地声音诉说着，一点也没打算瞒她。
　　“以蛊养蛊？”唐翥儿明显地怔了一怔，犹带着水雾的眼迷蒙得将醒未醒般，似乎并不了解这所谓的以蛊养蛊是什么涵义，可是却直觉地知道，那必然是可以让她的殿下摆脱危险的方法之一。“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快告诉我！”尽管不甚了解，可她仍旧英勇无畏地想要知道。
　　“要怎么做，我自然知道，可即便告诉了你，又如何？”韩赵燕齐一眼便看穿了她急切背后的用意何在。这个傻丫头恐怕也和那杭贵妃一眼，想要拿自己做献祭的羔羊！“你也想拿自己的身子养蛊救他？!”一股难言的愤恨从心底升腾起来，他突兀地转过身，眼神透亮得近似犀利，反问显得尖锐而充满讽刺。
　　“那又如何？”他的眼神太过可怕，她几乎不敢直视，只能微微侧过头，倔强地回着话，以逃避他眼神的逼视：“我决不能让殿下有事！我一定要救他！”
　　她那义无反顾的言语和倔强的神情像是一根火折子，瞬间便点燃了他一直以来隐隐忍耐的怒气。“拿自己的身子养蛊有多么可怕你知道么？”他再也无法忍受，伸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可面色仍旧是一贯的阴沉，仿佛一尊目无表情的泥塑，只眉间有着极深的褶皱。“不仅要日食一蛊，接连生食百日，而且，那些蛊的毒性相斥，随时可能在体内发作，痛不欲生！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没听说过有谁能够以蛊养蛊坚持到最后，大多都忍受不了那种百蛊相斥的痛苦肆虐，而纷纷选择自我了断！”
　　唐翥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呆了。她愣愣地，困难地消化着他话语中那些不确定的信息，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冷汗从额际淌下来，肩膀因他愤怒得不知节制的力道而微微扯痛着，却不敢有须臾松懈。“那殿下不就——”她狠狠得一咬牙，神色有些黯然，声音极轻也极低：“不，我能忍得住，我一定可以救得了他……”微微垂下头，她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一时之间像是没有力气，只能依靠着肩膀上那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支撑着，难言疲惫。
　　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她那轻轻颤抖着的身体，他想要做她的支柱，可是，他却只能选在这个时刻轻轻地放开她。
　　在这种时刻，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她。不管他有多么出自心底的诚挚举动，她都不会认为是雪中送炭，只会误解为乘火打劫吧。
　　毕竟，她的心里只有那么一个朱祁钰。
　　“既然你如此看重他，那么，即便是为了你，我也绝不会让他在这么轻易就死掉。”敛下眉目，他压抑住内心满溢的苦涩，微微眯着眼，神色淡漠地坦然告知他的打算，不让她看出他心底任何的情绪波动：“你先少安毋躁，静观其变，别那么慌着要让自己去亲身涉险，姑且任那杭贵妃去忙活吧，她似乎见识广博，所知甚多，既然她为了朱祁钰不惜要自寻死路，那也就由着她的便吧，反正，她死了倒是正好，你也少了一个情敌。”
　　唐翥儿近乎滞愣的错愕当场，四周的景物在她眼中俱都一分一分的模糊，越来越沉，竟似压到她胸口一般，又觉得心口上仿佛有无数油星子溅开来，烫得心一颤一颤的，连那猎猎闪烁的火光，也和他的面容混在了一起，怎么也辨识不清。“原来——”她极困难地出声，可喉咙却冷得发冰，似乎是被什么给冻结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半晌才低低地说出口：“原来你是想帮我。”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杭贵妃受尽专宠，这是整个内廷俱知的事，而汪皇后毫不得宠，殿下又没有别的妃嫔，若是杭贵妃死了，那对于她倒似乎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说什么也应该好好地把握才是。
　　“我不知道你为何就这么笃定，认准这一世非要为了他淌这宫廷之内污浊不堪的浑水。”他涩涩的话语紧接着传入耳际，可她的视线却只能看清他轻轻蠕动的嘴唇:“不过，这既然是你的心愿，那么，我就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毕竟，我也为你做的也仅仅只有这么多而已。”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欣喜，甚至连一丝丝的憧憬也没有。“韩赵燕齐——”她唤着他的名字，第一次觉得，他的汉名如此拗口，可叫起来却又一种绵绵的纠缠，像是绾了一个结，在心尖上逶迤拖动着。她想，他是应该感激他的，毕竟，就连自己的亲哥哥也对她那绝然的痴情百般否定，可他却——
　　“我是因为你才给自己取了这么个怪异的汉名。”他摇摇头，纯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可却隐隐能见到其间恍惚晃动着的一丝凄凉：“比起韩赵燕齐，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索朗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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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一夜高热未褪，素衣也就跟着整整一宿不曾合眼。
　　他一直将她抱得很紧，不顾自己的全身不适，似乎是怕她受冷。明明身子烫得吓人，他竟然还在迷迷糊糊间拉过锦被裹住两人的身子，时不时地呓语着要她别受凉。听着那木糊不清的言语，她更觉得心里发酸。
　　卯时到了，兴安照例前来伺候朱祁钰起身，准备早朝，素衣起身批了件衣裳，含含糊糊地借口传旨说皇上太累，暂且罢免今日早朝。她知道，兴安是个聪明人，跟在朱祁钰身侧也有好一段时日了，察言观色自是厉害，自然明了那个“累”字后头的潜在涵义是不便明说的，也绝不会在背地里胡乱地嚼舌根。
　　当然，即便是要嚼舌根，也大不了是说她狐媚侍主，擅宠专房，□不知节制，在这宫闱里头，她顶着贵妃的封衔，又甚得帝王宠爱，这样的流言蜚语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即便是再多添些也无所谓。
　　她不在乎。
　　桌上玻璃盏，灯花结了足足有半寸多长，半明半暗，素衣凑近了去，看着腕上的碧玉镯子，并未曾见镯子里的血色有半分稍退。看来，这还不是他的死劫。她这才浅浅地松了一口气，拔下头上的紫金凤钗，挑了一下灯花，烛芯“嗤”的一下绽开来，仿佛是朵只开了一刹那的花儿，转瞬即逝，什么也不曾留下。
　　昨夜的一切，来得如此迅速，就让就像那等灯芯里开出的花朵一般，一下子，便将她这么久以来的哀愁全都带走了。她不想去计较那些隐瞒，也不像埋怨他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泪。这一刻，什么也比不上他的性命来得重要，其余的一切那么轻渺，似乎都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没有死，真好。
　　是的，只要他还活着，那么，她便什么也不求了。
　　甚至，这哪怕只是老天最后的眷顾。
　　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伸出手细细地抚触他的每一分轮廓，感觉指尖的记忆与脑中的记忆在一寸一寸重叠着，灯影转过燃在眼里，恍如潋滟的泪光。睁开眼，她细细地凝视着他，那眉眼，那鼻，那唇，一寸一寸，眷恋不已。他还在昏睡，刚毅而英俊的脸庞燃烧着不正常的酡红色泽，那微微蹙起的眉随着她抚触的手慢慢地舒展开了，冷汗倒似乎是淌得不如昨夜那么厉害了。
　　难怪见济越来越像他，难怪那日她喝醉了酒，醉眼看不清面容，可手指却是认出了他，铸就了那一夜疯狂的欢爱痕迹，现在想来，要不是她事后内疚不已，恐怕她已经知道真相的些微端倪了。
　　是太迟钝，还是太执着？
　　因为从不曾怀疑，所以，便就选择性的失明?
　　借着宫娥送来让他洗漱的水，她拧了一条帕子，细细地擦拭着他的身体。以往的欢爱，他总是那般激狂，似乎是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无暇兼顾其他，除了在迭起的□中欲仙欲死，欢爱之后，她也总是累得眼也睁不开，只能在他的爱语中昏昏沉沉的睡去。而隔日一早，他又往往早一步醒来，自然也不会给她机会注意到他身上的某些不对劲。而今，她才察觉到，他心口处那道伤痕有多么触目惊心。
　　她记得，当时他的那一剑，的确循着死穴穿胸而过，那么，他的后背上也必然是有伤痕的。可是，他究竟是用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假意自尽，还不惜将事情搅得如此复杂呢？难道，他仅仅是为了要演一场戏骗她，以便让她就此对风湛雨死心么？
　　还有很多很多疑问，她一时还想不出缘由何在，但现在，并不是她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刻。虽然手里有寒蛩绡，早前也曾因受伤中毒而敷过沉香冰蝉子，可是，她还不能这么马马虎虎地去找韩赵燕齐。虽然掩饰得不着痕迹，可她看得出，那个灵藏的巫蛊师对朱祁钰有着极深的敌意。她并不确定那人会真心地救治朱祁钰，倘若，救治朱祁钰对他毫无好处可言。
　　以蛊养蛊的背后要经受怎样的考验，她心里是有数的，朱祁钰恐怕也略有所知的。即便如此，她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答应？
　　所以，她需要一个帮手。
　　既然他骗了她那么久，那么，她也小小地骗一骗他，这顶多是所谓的礼尚往来，应该不算为过吧？
　　而这个帮手，她已经有人选了。只是，眼下，她还需要立刻知道一个重要问题的答案，那就是——
　　如果当日的风湛雨是朱祁钰，那么，又是谁在假扮朱祁钰呢？
　　那个人的幻术无疑是极佳的，气度，神色也与朱祁钰分毫不差，想来定是个与朱祁钰私交匪浅的人物，所以才能够得到朱祁钰的新人，才能在那种关键而混乱的时刻骗过她的眼力！而那个人，不可能是他的二师父凤莫归。
　　那么，他那神秘的大师父又是谁？
　　沉香冰蝉子……寒蛩绡……人蛊……
　　朱祁钰……风湛雨……假死……幻术……
　　徐徐擦拭着他身子的手骤然一僵，素衣的心无意识地腾然一动，心底像是有什么滚热的东西扑棱棱地翻腾了上来，硌得胸腔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一切的玄机，都似乎指向一个一直以来袖手旁观的人。
　　那个人就是凤羽绯。
　　倘若她真的就是朱祁钰的大师傅，那么，她无疑是最理想的帮手。
　　





秋水忘川

　　一大早，唐子搴便起身前往独倚殿，半道上正好遇见急匆匆过来传话的宫娥。宫娥自然不明真相，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都是些语焉不详的言语，可唐子搴却知道，情况只怕不容乐观。以朱祁钰的修为，身上的蛊毒只能撑至多三十六个时辰。
　　眼下，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踏入独倚殿，唐子搴便看到坐在床榻边的素衣。她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仍旧是衣着素白，可衣裙却并非宫装的层叠繁琐，一身的打扮衬得她极为利索。朱祁钰似乎也还昏睡着，两人那彼此交握的手，像是一把无形的锁，丝丝扣扣，仿似将灵魂也牢牢契合在了一起，任谁也无法分开。
　　“你要出宫去？”
　　唐子搴见到她这一身打扮，心里便多少有了谱。可不知为什么，面对如此变故，眼前这个女子竟然也能做到平静镇定如斯，这样的态度总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没错。”她的声音很低，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轻轻靠在朱祁钰的颈侧，感觉到他越发热烫的呼吸，心里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酸楚瞬时便涌上眼睑，却被那么无声无息地强行压抑了。此时此刻，她与他近得似乎是溶合在了一起，连呼吸的步调也是一致的。“我出宫去找他的师父，在明日天亮之前会尽量赶回来的，就劳烦你照看一下他了。”掰开他那紧握的手指，她站起身，步履极快地与唐子搴擦肩而过，似乎是有急事待办，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
　　“等等！”唐子搴有些突兀地喝止了她的脚步。“韩赵燕齐那所谓以蛊养蛊的方法，你真的打算要尝试么？”
　　独倚殿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是空旷，唐子搴的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丝丝渗着寒意，恍惚中，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她，即便是天大的事也定要咬牙独撑。“你也是对蛊术有所涉猎的，如今，除了这个办法，我还有什么更可行的办法么？”她没有回头，不起丝毫波澜的声音，带着一种倔强的坚持，痛苦的滋味象拔不出来的刺，在骨头里面辗转厮磨着。
　　她不是没有隐痛的，可是，她向来都是秉承着自己的执念，一向都不曾后悔，不曾认命。是她做的孽，便由她来一肩承受了吧。他的命盘已经早早被她攥在了手中，即便是孤注一掷也罢，她都要狠狠地将他的命握紧！
　　死也不松开！
　　“以蛊养蛊，也就是以命相搏。”唐子搴看着床榻上的朱祁钰，对于她这样的决绝并不十分赞同。他知道，倘若朱祁钰此刻是清醒的，一旦得知了她这样的打算，恐怕不知会震怒成什么模样更遑论是赞同了。“且不说你身上养出的蛊能不能抑制不了他身上的蛊，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有了身孕了吧？！”
　　“是么？”素衣面无表情，眼睛微颤地眨了一下，重睑浓睫遮过沉潭的的颜色，那轻轻地喟叹，一点也不像是在回答他的疑问。极轻极轻的一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划破空中近乎凝滞的空气，无声地碎了一地：“我从不曾求过谁，今日，若是我开口相求，你能卖我个脸面应允了我么？”
　　唐子搴略略一愣，许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言语，只觉得心里突然被人猛捶了一下，含着刀光剑影的风无形凶猛地扑了过来，激得耳边一阵轰鸣。
　　可是，没有料到却不代表想不到，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他多少都能猜到些了。
　　“你说吧。”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个极简单的字却犹如飞雪漫天，即清且薄，瞬间便融化，不留一丝痕迹。
　　素衣黑亮的眸子，现出一点寒光，幽邃而凛冽。她推开大殿的门，刺骨的寒风凛冽而入，一时之间，大殿中就有了一种冰水浸没的错觉，仿若置身于严寒结冰的河流中，连思绪也麻痹了。
　　“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就像当初他什么也不曾告诉我一般。”伴着寒风，她的话就像是最神秘的咒语，滚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侵袭过来，冰火两重天的刺激，震得唐子搴只觉眼睛也微微刺痛着。尔后，大殿的门关上了，分不清是火被风吹熄了，还是火烧成了灰烬，风便停了，不知怎么的，一时就这样有了片刻的游离，他只记得，那淡然却也坚定的声音一直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倘若他真的有什么不测，我也从没有想过要独活。”
　　满地积雪，悄然无声，只有，一片皑皑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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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衣刚走不过半个时辰，朱祁钰便就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
　　许是没了那交握的手，他总觉得自己整个思绪都是飘飘忽忽的，身子也是轻飘飘的，就像是失了线轴的纸鸢，一阵极轻微的风都能把他给刮到渺远的彼方去。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令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悸。睁开朦胧的眼，他只看到床榻前似乎是站着一个人，可眼前却似是蒙了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
　　“素衣，素衣……”
　　他顾不上那么许多，尽管脑子昏昏沉沉的，却急急地唤着她的名，伸手想要去拉住面前的那牧户的人影，可手臂却出乎意料的软，似乎是连一点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颓然不支地歪向一边。
　　那细微的呻吟一传入耳中，唐子搴便立刻掏了两根银针出来，照着朱祁钰头顶的百会穴和风池穴施针，朱祁钰这才觉得眼前朦胧的一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出宫找你师父去了，我受她所托，在这里看护你，寸步也不能离开。”见朱祁钰那绯红的脸色稍稍缓和了，神色也变得清明些了，唐子搴这才抹了抹额上浸出的冷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床榻旁边坐下。“你的两个师父神通广大，若是得知了这情形，应该可以想到办法救你的。”
　　朱祁钰看清了眼前人是挚友唐子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是力不从心。身子明明很烫，可却一点汗也流不出来。纵使苦笑绽在唇边，他的表情仍旧是贯见的沉稳，仿佛一尊雕塑，只眉间那极深的褶痕泄露了一丝掩藏不住的情绪。
　　“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罢。”
　　对于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除了苦苦一笑，的确是没辙了。都说，人算不如天算，在他费尽心思让风湛雨这个身份在众人眼中“死”去，让素衣慢慢从伤心的桎梏中走出来，并转而接受他的时候，竟然会有这样的意外打破了一切的假象！
　　在儿子命悬一线之时，对素衣脾气甚为了解的他，不可能为了自己这说不出口的秘密便对妻儿的生死不管不顾，可是，一旦管了，顾了，也就意味着，他定然会暴露自己与朱见济是亲生父子的事实。
　　这样，他一直以来的隐于暗处的另一个身份便再也无法掩饰了。
　　他心中一直是有顾虑的，甚至于连想都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素衣知道了这一切，他该要如何面对才好。在她为了“风湛雨”的死而伤心欲绝之时，他却只能选择对她隐瞒和欺骗。他怎么能够告诉她，正因为她那悲天悯人的心肠，让他登基为帝，也注定让他活不过而立之年。
　　是的，一旦登基为帝，便活不过而立之年，大师父一早便告诫过他。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愿，权利或者富贵，转眼便都可以烟消云散，他只求能与心爱的女子仗剑江湖，游山访水便就满足了。可是，对于素衣的选择，他能说什么呢？毕竟，就连他的命也都是她给救回来的，不是么？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多方安排，定然可以掩人耳目，做到两全其美，最后全身而退，可是，那接踵而来的意外——朱祁镇的身世，居心叵测者的阴谋，甚而至于素衣的猜忌，寒霜渐的从中作梗，这一切致使他不得不抛弃风湛雨这个身份，也抛弃了所有的希望。
　　不过是“成全”二字罢了。
　　用他朱祁钰一条命换天下苍生，也似乎是划算了呵，既然如此，那么，他就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为心仪的女子造出一个太平盛世。
　　他不是个浅薄狭隘的人，他也绝不自私。
　　能够用这些从她哪里借来的寿命，与她度过如此美好的日子，他这一世也算是无憾了。
　　所以，在大师父的协助之下，他当众演了那一场自尽的戏。他知道，倘若那场戏不能逼真到完完全全骗过素衣，那么，也就不可能骗过那些躲在暗处的居心叵测之人。
　　最终，那场戏成功了，所有人都以为风湛雨已死，可是，却只有他，明明守在自己心爱的女子，却只能眼睁睁看她哭得肝肠寸断，自己束手无策，不知该要如何劝慰。
　　看她那么伤心，他其实比她更难受千倍万倍，可是——
　　他没得选择。
　　“你也知道，有的事，本就不可能瞒得了一辈子。”
　　唐子搴自然明了他眼底的那些情绪都是苦涩与挣扎，身体轻轻一颤，含着一点感慨的声音便化作了涟漪，一层层散开，荡到了朱祁钰的脸上。
　　朱祁钰仿若未闻，唇边的苦笑越发显得幽幽地，七分酸楚掩入眼底，笑声低微得近乎支离破碎，睫毛盛着细密低迷的微光。“她定是恼我了。”喃喃自语着，他像是累了倦了，把头扭向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掩饰脸上那极少见的落寞。
　　是呵，换作是谁，都不可能不恼吧！？
　　她一向都坦言，与“七哥”的情意是外人所不能明了的，可偏偏，“七哥”却也是骗她最久最深的人，绕是谁，都不可能会当作无事发生吧？！
　　他隐隐记得昨夜似乎有片刻的清醒，见到她满脸漠然的模样，之后的一切就不记得了，或许，那时，她正是在生气吧。
　　唐子搴睨了朱祁钰一眼，隐忍不住的笑意自唇际、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开，却有像是故意捉弄，语气里一点波动也没有，平板得很。“有没有恼你，待她回来之后，你亲自问问她，不就知道了么？！”
　　其实，唐子搴知道，朱祁钰现在定然会担心尹素衣会不会因为真相的曝露而生气。
　　他只是觉得好奇，倘若有一天，朱祁钰也如尹素衣一般，知道自己心爱的人瞒着自己做了怎样一个没有退路的决定，那么，朱祁钰会不会也如尹素衣这般云淡风轻？！
　　没错，尹素衣如今至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她若是执意以身养蛊，别说她负担不起这个孩子，即便能咬牙熬到分娩，生出的也定然是个死胎。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一个字也不打算说。
　　毕竟，他答应过尹素衣的，不是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从头到尾，都只打算做一个旁观者，可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如今已经再也难以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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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衣出了城，直奔乱葬岗竹林中所隐匿的小屋——琅竹轩。
　　琅竹轩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了，地上零零碎碎都是些干枯的竹叶，桌椅上俱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就连她放置在那里的阴阳琴也不例外。
　　素衣静静抚摸着琴弦，看着指尖的灰尘，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情愫，全在此刻涌现，在脑海中肆虐着。
　　曾记得，师父在这里教过她抚琴弄弦，教过她奇门遁甲，甚至于，竹林里的上古五行阴阳阵“阳遁三局”也是她与师父合力布下的。可而今，这个充满了温馨回忆的地方似乎也已随着师徒之情的断绝而被生生地遗弃了。
　　这世事，总是这么难料呵。即便是再醇厚的情感，也如此经受不起考验，如同易碎的陶瓷，只要稍稍用力，便就灰飞烟灭，只余满地狼藉。
　　入了夜，风轻轻吹拂着沾着雪的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而竹林中也时不时的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清脆声响。素衣在琅竹轩里点起了琉璃盏，借着微弱的烛光缓缓地抚着琴，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会来到的人。
　　她知道，以师父的性子，与她恩断义绝之后，是断然不会再回这里了，而反倒是另一个时时可以避开师父的人，有可能就在这附近的某处，悄悄的静观其变。而且，即便是再完美的伪装也会露出马脚，因为她能闻到这屋子里有极淡的墨香。
　　这样的墨香，只有常年誊写抄撰佛经的人身上才会留下。
　　这样的墨香，只属于那个她熟识的人。
　　不过片刻，那人果然循着琴声来了。
　　仍旧是一身妍丽的红裳，血一般拖曳在满是积雪的地上，似乎蜿蜒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肌肤衬着夜色与雪色，更显得病态的白皙。狭长的凤目眉尾处带着一抹妖异的鲜红，说不出的诡谲。她步履极轻，即便是行走在雪地上，也听不见脚步声，如同悄然无声的鬼魅。
　　她静静地听着素衣抚琴，许久许久之后，才开了口，虚无缥缈的呻吟像是夜间转瞬即逝的风。
　　“素衣，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要找姑姑帮忙？”
　　素衣停下抚琴的手，起身转头这才发现一身红衣的凤羽绯。明明是自小就亲近的人，可而今看在眼里，却是如此的陌生。扪心自问，她并不知道自己了解她们多少，甚至于，她可能连自己也不了解。
　　“姑姑，我想要找一个人。”素衣垂着头，低眉敛目，满头乌亮的长发恍如洒了浓墨，声音低软的犹如涟漪的山泉，绵绵潺潺。
　　凤羽绯扬起眉，听起来到似乎是不甚在意。“你要找谁？”
　　素衣抬起头，夜半的寒风将她的眼染得有几分迷离，却又盈满着笃定，目不转睛凤羽绯：“我想找风湛雨的二师父凤莫归。”
　　这样的话语无疑于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打破了静默的表象。
　　凤羽绯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像是冬日里突然盛开的牡丹，斑斓的璀璨，却也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剑，带着一种刀刀见血的凛然。“素衣，你缘何会觉得姑姑认识凤莫归呢？”她扬起眉，也不打算否认，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自认，并不曾露出过什么破绽呵。
　　“难道不是么？”素衣定定看着凤羽绯，四周的景物俱都一分一分的模糊，越来越沉，竟似重重地压在她胸口一般，令她完全无法呼吸，连耳边飘过历历风声，也混成了一团，几不可辨。“除了姑姑，还有谁有能耐与她一起，教导出江湖上人人敬称为侠士的七公子风湛雨？！”眉眼淡淡地，她话锋略转，一针见血：“又或者说，是教导出了大明王朝昔日的郕王，今日的皇帝陛下？！”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凤羽绯的语气轻描淡写，然而，那一双眼睛却殊无笑意。看样子，她似乎是一点也不畏惧于承认一切，甚至连一丝的掩饰也没有。
　　素衣轻轻点头：“没错。我知道了一些原本不该知道的事，也想通了一些原本早该想通的疑惑。不过，我不知道你与师父究竟是和居心，又或者是因为何事，要这般针锋相对，甚至不惜把我和钰都牵扯进去，我也不想知道这一切的背后还有多少阴谋，多少算计。”她直接略过一切的来龙去脉，直奔主题，半点也不想浪费时间：“钰中了人蛊，我希望你们能够救他。”
　　“你要我们怎么救他？中了人蛊，能不能解，该要怎么解，寒霜渐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凤羽绯望住她，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淡淡的心酸席上心头，令她不由自主地轻笑起来，笑意难以遏制，身体都随着颤动。“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素衣并不开口，只是缄默。
　　“既然如此——”凤羽绯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很随意的开口：“莫归，你出来吧，素衣想要找你呢。”
　　话音未落，一身月白素袄浅绿罗裙的凤莫归自竹林中走出来。她如云的青丝松松地盘了个发髻，用梨花玉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底却盘桓着无可奈何的悲戚，似乎有什么说不出的难言之隐。
　　“钰中的是热邪之蛊，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养出寒蛊，才能与抑制住他身上的蛊。”素衣见到了凤莫归，这才继续低低开口，那冰凉的悲伤无边无际的扑了过来，挡也挡不住的几乎要溺毙了她。“我希望二师父能够给我沉香冰蝉子。” 
　　凤羽绯步态娉婷的走到素衣身前，伸出瘦骨嶙峋且苍白的手，有意无意地抚过素衣腕上的玉镯，不甚在意地嫣然一笑，向凤莫归使了个眼色。“素衣要沉香冰蝉子，姑姑当然会给的，还要别的什么吗，或者，你还想要知道些什么吗？”
　　凤莫归这才极慢地从衣襟里掏出盛放这沉香冰蝉子的小玉瓶，放在素衣手中时，她似乎微微迟疑了一瞬，莫名其妙地，手竟然轻轻颤抖着。
　　素衣顺势接过那小玉瓶，蓦然，心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双手不由自主，捏了起来。“我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希望，倘若钰问起，两位师父不要告诉他实情，只说是正好有药方子可抑制那蛊就是了。”那一瓶沉香冰蝉子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带着雪意，微微的冰寒、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地融化于骨血肌肤上，隐约间一缕一缕地冷透心脾。她抬起头，看着天色似乎渐渐地开始亮了，一切都模糊得如在烟里雾里，不可捉摸。
　　那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般平静，可平静之下却掩藏着非比寻常的怒气，如同一种严厉的，置辈分于罔顾的告诫，显示出她一直以来的隐忍。
　　“他已经背负得太多太多了，请你们不要再为难他了！”
　　





刹那芳华

　　朱祁钰极不安稳地躺在床上，不仅昏昏沉沉，连眼皮也似乎沉若千钧，怎么也睁不开，如同缓缓地沉入一片乌黑深寂的水底，摸索不到可以攀爬的境地，独自忍受煎熬，就此再也不可能浮上清醒的堤岸。
　　思绪一直漂浮着，床榻旁来来去去，似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即便是没有睁眼，可他却也知道——
　　素衣，还没有回来。
　　是的，他认得她的跫音，也分辨得出她身上的竹香，而且，他的手一直不曾再握到那似乎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纤纤素手。
　　身子和心仿佛处于火与冰的两重天，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诡异的高热，那种热就如同体内燃了一篝熊熊的火，把一切都摧枯拉朽的焚烧起来，烤的他五内俱焚，就连血液也似乎在渐渐沸腾，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像是被浸泡在冬日里极冷的湖水中，一针一针无形地刺骨疼痛。
　　她会不会恼他？
　　她会不会原谅他？
　　其实，他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他只是害怕她一去不复返，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每一次，见到她夜夜梦魇，神魂俱惊的模样，他便揪心不已。她明明是他的女人，理应由他御守与呵护，可为何，每当有意料之外的危险，她总是要先一步挡在他的身前？一直以来，他都忍受着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怕的就是有这么一天，当她知道了一切真相，自己该要如何面对，如何自处？
　　他其实从不想隐瞒她，可是——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的，像是冥冥之中魂魄移位一般，他竟然又回到了年少时所幽居的宅院。那宅院依旧紧挨着那朱漆碧瓦的宫墙，依旧是满园子那么幽幽森森的垂杨绿柳，清冷的亭台楼阁，就连春日里的牡丹，也是寂寞地盛放，孤独地凋残。他一个人置身其中，像是陷入了一个无人无声的世界，就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喊。
　　远远的回廊拐角处，一闪而逝的不正是她的影子么？
　　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唤着她，跌跌撞撞地追上去，甚至没有足够的理智分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软的。她像是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唤，也或许是听见了，却刻意回避，就一直这么躲躲闪闪地，每一次，他分明都已经碰触到她那飞扬的衣角了，可她却总能轻轻闪避而过。
　　慢慢的，他没了力气，只能抚着阑干喘息，腿也像是灌了铅，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自己却像是扑入火中即将成为灰烬的蝶，连羽翼也无法扇动，束手无策，满头大汗。
　　“素衣！”
　　他惊慌失措地唤着她的名，一时间，无数流光碎影在脑中转瞬逝过，到了最后，却渐渐弱化成了迷醉的低喃，用温柔而悲哀的声调，缠绵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可以舍弃一切，只因，他无论如何也舍弃不下她。
　　如今这样的情形倘若是真的，那么，算不算他被舍弃了？！
　　一双微凉的手恰在此时握住他的手，他抬起头，却愕然发现眼前一片黑暗，那些亭台绿柳偕同那白衣的身影一起消失，心下兀地一惊，抓住本能地抓紧掌中的手狠狠一扯，冷不防将那站床榻边的人给扯得跌进了他怀里。
　　幽幽竹香萦绕在鼻端，他又惊又喜，像是突然有了力气，几乎是本能性地睁开眼，果然如愿见到她沉静的面容。
　　“素衣，我以为——”
　　他喘着气，不顾全身的乏力，咬紧牙根将她狠狠地抱住，死都不愿意放手，生怕抱得不够用力，转瞬就会永远地失去她。急急地想要倾诉那些一直以来堆积在心里的歉然和内疚，不料，她却伸出手，轻轻地点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语。
　　朱祁钰顿时一愣，呼吸几乎窒住了，不由自主地细细地打量她的眉眼。
　　她的身上一直以来都留着淡淡的竹香，而大殿里炭火烧得正旺，他的身上也热得厉害，她那与生俱来般的清香味也显得更加浓郁，清甜，仿佛一袭微凉的绸缎，一缕缕滑过他灼热的身子，缠住腰身，腿手，乃至颈项，抚慰着他。
　　“你不吃不喝的，都睡了快三天了，不饿么？”许是天黑了，大殿里灯火通明的，她与他对视着，点在他唇上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唇角隐隐含着笑意，勾出一个极淡的阴影，却遮不住眼中的耀耀光华。“先把药给喝了吧，喝完药，我陪你用膳。”
　　既然他一直都不曾说，那么，现在，就更加不必说了。他之所以保密，必然有他的理由和苦衷，倘若现在冒冒失失地承认，谁知道他们的身边究竟有多少人是居心叵测的眼线？
　　点点头，他这才有些怯怯的松开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全身都是疲软的，就连握紧拳头的力气也没有，更遑论是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了。可她却仍旧神情温婉，微微笑着，不急不躁，耐心地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药汁。
　　那药汁初入口时极苦，可苦得十分怪异，像是将所有极苦的药材没头没脑地混合在一起，刻意借那极重的苦涩味道掩饰什么。果不其然，药汁甫一滑过喉头，朱祁钰便尝到了那掩藏在浓重药味之下的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这药汁里有人血？！”他深深蹙起眉头，抬脸时深黑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盯着素衣，几乎是一种笃定，而并非疑问。他知道，要医治蛊，必然离不开人血。唐子搴说，素衣之前出宫去寻他的两个师父，想要寻觅可医治这蛊的药方。师父不是凡人，那么，今日即便是有药方医治他所中这无药可救的人蛊，他也不该觉得奇怪，可为何，这碗药喝得他突然有了不寒而栗的莫名感觉？！
　　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他？！
　　素衣将药碗搁在床榻旁的小几上，扭头看着他，依旧轻笑着，眼底一片心无芥蒂的清澈。彼此瞳眸相映，她清晰的看见他的眼中幽幽的浮着她轻笑的样貌。“是的。”她应了一声，出奇的干脆，一点也没打算掩饰。
　　“谁的血？！”他的心因她的回答而颤抖了一下。
　　那药的确是有效的，几乎是一入腹中，他便感觉到热烫的身子开始凉了下来，不适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就连无力的双臂也似乎重又开始渐渐凝聚力气了。
　　“我的。”素衣垂下头，将内侍送来的粥一勺一勺的盛在碗里。摇曳的烛火在青瓷的碗沿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鎏金的珐琅掐死三足鼎里不知加了什么香料，香味浓得像是一点一滴的挤压过来，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贴药需要人血做药引，别人的血，我不放心。”她保持着最平静的表情，决议将这场戏演到底。
　　是的，她别无选择。
　　她知道，依照他那矜傲性子，若是知道她以自己的身子养蛊救他，只怕是死也不肯答应的，自然也是断然不肯乖乖喝药。只有用这种法子，她才能尝试着救他的性命。虽说他命定活不过而立之年，可是，离他而立之岁不是还有好几年么？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七煞之劫？
　　那么，七煞究竟是谁？
　　历经过了上次的教训，她如今已是不敢再轻易怀疑七煞的所在了，只怕自己又一次弄巧成拙。不管这以蛊养蛊的法子有没有用，她都会去尝试的，倘若依旧治不好他，那么，同赴黄泉也不见得就是一件什么坏事。
　　虽然她说得在情在理，前因后果一点破绽也不漏，可朱祁钰仍旧有些疑惑，盯着她盛粥的动作，想从中寻出些蛛丝马迹来。“韩赵燕齐不是说这蛊没药方可医么？怎么会那么快便就找到了医治的药方？”
　　素衣盛粥的动作微微僵了僵，搁下勺子，藏在宽大袖下的手却紧紧攥住，似乎是在忍受着什么，劲力渗透了肌肤一点点渗进骨子里，衣袖却不见丁点抖动。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像是无限的感慨，有意无意地影射着一些已经沦为过往的什么经历，那神情，似乎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
　　“就连已死的人也能再度医活，又有什么蛊是无药方可医的？”
　　这话题转移得相当好。
　　朱祁钰一听她的喟叹，只当她是想起了以往的伤心雨彷徨，脸色愀然一变，神情顿时便黯然了下来，像是有满腹的话语，不知该要怎么说，也不知该要从何说起，只能这么闷闷的，在心底忐忑不安着。
　　好一会儿，见她没有了别的感慨，只是专心地盛着那热气腾腾的粥，他这才陪着小心，带着些试探地轻声询问：“素衣，你不恼我么？”
　　他之前很喜欢逗她，每次见她恼了怒了，便止不住高兴，总觉得她这样才更像是个有情绪的妙龄女子，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犹如观世音的“澄心客”。可现在，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怕她恼。他原以为，即便她性子再沉静，也是断然无法容忍欺骗和隐瞒的，更何况，他还演了那么一场自尽的戏，令她伤心欲绝？可现下里，她这么平静的态度倒越发让他不安了。
　　她会不会是在寻思要秋后算账？！
　　只要她没有要离开他的心思，不管是什么样的惩罚，他都认了！
　　“我为何要恼你？”直到粥盛好了，素衣才端着碗坐回床榻边沿，盛了一勺温热的粥喂到他的嘴边，温婉的笑容，平静的语音，却悄无声息地带着些微的脆弱：“你好几日不曾进食了，喝点荷叶鸡丝粥，可好？”
　　朱祁钰看着素衣脸上的微笑，看着那霜花一般晶莹的泪缓缓地汇聚，无声的凝结在她的眼眶里，可却怎么也无法滴落下来，忍不住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放回碗中。
　　“素衣，你知道么？”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攥紧她的手，将她那越显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像是蝶茧，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华丽而斑斓的蝶翼，显露出守护者的天性。
　　“能够遇到你，是我朱祁钰这一世无论身为一个男人，还是一朝天子，最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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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体内的寒蛊已经基本养成型了。”韩赵燕齐看着正襟危坐的素衣，只见她浓密的长睫安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来，心里不由涌过一丝诧异，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阴鸠，却不愿在言语上示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无波。“养蛊的这一百日里头，你要服食至阴至寒的一百种蛊虫，那蛊便会渐渐长大，只要朱祁钰每日都能喝到你的血，那么，这一百日里，你便暂时不用担心他体内的血蛊会复发。”
　　自她带着寒蛩绡和沉香冰蝉子来找他，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十日来他这里服食蛊虫了。每一次的表情都是那么镇定，即便是看到那些张牙舞爪的可怕蛊虫，她的表情也不曾有半分稍变，镇定得完全不像是他意料中一个女子该有的模样。
　　素衣抬眼看他，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句意料之中的疑问，旋即，饱蘸了浓墨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隐隐闪烁。“那么，一百日之后呢？”她不急不缓，抓着自己腕上的玉镯，慢慢地旋转着看那玉镯里红色的一条血丝，绵延不断。
　　“一百日之后，寒蛊养成，他体内的血蛊热邪便会开始抵御寒蛊的控制。”韩赵燕齐定定的望住她，片刻之后，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像是有些底气不足，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掩饰。“所以，除非你所养的这只蛊异常厉害，足以压制他体内的蛊，否则，他身上的蛊一旦反噬，即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闻言，素衣也笑了，和韩赵燕齐掩饰般的笑容不同，她的笑意虽然渐渐加深，可眸中光色潋滟，眉目间嫣然如画，看不出在思量些什么。
　　韩赵燕齐的视线在素衣的笑脸上划过好几圈，眼眸中暗流汹涌，只觉得她的那种镇定的表情很是扎眼，胜似窗外连天飞雪的寒冷，直直刺进人心肺：“不过，你拿自己的身子养蛊，这只蛊养得越厉害，你所要受的痛苦也就越大。”顿了顿，他继续开口，笑容已经全数收敛殆尽，可话语中却微微带上了一针讽刺：“我倒一直觉得惊异，你这女子倒真是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竟然能忍受痛苦，用这种法子救他，倒也与神仙相去不远了。”
　　是的，他的确觉得这个女子很是奇特，他以为她只是硬撑着，可这么十日过去了，她不仅没有被那日渐加剧的蛊虫折磨给吓倒，却反倒显得神色更泰然了。
　　这个女子，和他所见过的女子如此不同。即便是对唐翥儿一往情深，他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比唐翥儿更加坚韧而执着。
　　隐隐地，他开始明白朱祁钰选择专宠这个女子，让整个后宫形同虚设的缘由了。或许，有资格长伴帝王身侧的，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吧？！
　　“今日服食的蛊叫做‘刀竹寒’，是黑水苗寨的苗人最喜欢养的一种蛊。”见素衣对他的讽刺无动于衷，他那白皙如玉的脸颊隐隐涌起血色，倒似抹了一层胭脂，转移话题似的将一只细竹篓放在素衣面前。那竹篓里有一条通身碧绿的小蛇，懒洋洋地盘成一圈，像是很多只碧玉的镯子，大大小小圈放在一起。
　　“苗人在冰窖里放上竹篓，放进数十种毒蛇让它们互相撕咬，最后村活下来的那条便是‘刀竹寒’。”他打开竹篓，将那条不足一尺长的小蛇给倾倒出来，熟料地用匕首破开其腹，取出了蛇胆，将蛇血盛在一个白瓷的小杯子里。“就着蛇血吞了它，过一个时辰，你的身子就会开始时不时地发冷，冷得连血和骨髓都像是要结冰了，即便是裹着髦裘烤火，也无济于事。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能熬过两个时辰，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毕竟春日未到，那蛇血冷得极快，不过须臾，待得素衣端起被子，凑到鼻端，那蛇血已经变得粘稠，甚至能够闻到那令人几欲作呕的腥味。素衣只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在闹腾，翻江倒海一般。她不动声色，咬牙从韩赵燕齐手里接过那颗碧绿的椭圆形蛇胆，就着蛇血下肚！
　　或许，有的东西，即便再怎么不舍，也没办法再保留了。
　　素衣搁下手里的杯子，唇上余下一丝艳艳的殷红，衬着那白皙的肌肤和素白的衣裙，似长白山冬日雪地里盛放的花，唯有花心那一点点的艳红，却像是炭炉中蹦出的一点星火，直直落在人的心尖，灼出一个火烧火燎的痕迹。
　　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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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的飞雪，洋洋洒洒，墙边亭亭玉立着一株“骨里红”，与其他的白梅不同，它的花朵皆是深红色的重瓣，朵朵簇簇的花衬着积雪，灿若朝霞。不止是蓓蕾与花瓣涂朱点脂，就连那古朴虬劲的枝干，也筋脉殷红，如出表里。
　　素衣出了崇质宫，并不急着上辇车，见唐子搴负手站在那梅树旁，便缓步上前。
　　“你能给我找一剂药么？”静静站在他的身后，她终于将这要求提出了口。其实，若是较起真来，她与唐子搴并不算熟，也没什么交情，可他与朱祁钰倒似乎交情颇深，若真有有所求，倒是更应该去找殷心，可是，她不想再节外生枝，这事情的内幕，越少人知道越好。
　　既然唐子搴什么都知道，那么，她也就不妨开口，希望他能给予一点帮助了。
　　唐子搴闻言，不由震了一震，脸色微微泛白，眉间骤然打了一个结，像是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药，却还是不可置信地询问，想要真正确定。
　　“你要找什么药？”
　　素衣缄默地望着他，眼眸沉敛，好半晌才苦苦地轻笑，如同风中回溯的雪片，黝黑的瞳眸平静而灼亮。“我想，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恐怕是留不住了。”手无意识地轻轻按着那尚属平坦的腹部，朦胧的眼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茫然了许久，这才折起唇角，扯出一抹并不算牵强的笑：“我曾经服食过沉香冰蝉子，恐怕得要药性强些的才成。”
　　是呵，既然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吧，若是再过些时日，被他看出了端倪，便就麻烦了。
　　只能说，她们与这个孩子无缘吧。
　　“那种药性强烈的虎狼之药，一旦服食了，以后，恐怕就很难再受孕了！”唐子搴喉头一紧，心坎蓦地一震，不由压低了声音，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脸，敏感地嗅到了她身上所残留的甚重的腥味。那，是人蛊的味道，呼吸吐纳间，血腥的味道似乎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躯体。“他知道你有身孕了么？”
　　“他不知道。”素衣垂着头，淡然启唇，雪色日影里，那本就未施脂粉的脸便恁地显出几许黯然来：“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他失望之余，又迁怒那些无辜的御医。”
　　唐子搴定定地看着她，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视线锐利得如同要透过眼眸看穿她的心。
　　须臾之后，他终于点点头，接着，又摇头。
　　点头，是无奈地答应她的要求，摇头，是旁观者说不清是怜是叹的感慨。
　　“尹素衣，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除了神机妙算，悲天悯人，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他独独对你如此执着，眼中心中全然容不下别的女子了。”
　　眯起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眸，他声音虽平缓下来，却像冬日结冰的湖一样，底下终究是一片暗涌。尹素衣，她难道就不曾想过么，一旦以后无法受孕，甚至是无法生育，对自身而言将是多么可怕的阴霾？
　　爱上一个从不曾在意自己羽翼的女子，是一种幸，也或许，是一种不幸罢。
　　“今日，我终于明白了。”
　　




细水长流

　　以蛊养蛊的确是个有效的办法，那掺着素衣血的药接连让朱祁钰喝了近二十日，他的体温便已经与常人无贰了。
　　虽然尚不知最后这蛊究竟能不能养成，但至少，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了。
　　尚身处病榻之上，朱祁钰便招来了晁天阙与沈莫言，直言要他们暗地里查出下蛊毒害朱见济乳娘的凶手。很明显，这个下蛊之人必然是内廷中的一员，才可能在乳娘的饮食中投放蛊毒。
　　晁天阙与沈莫言私下里查了不到半个月，便理出了些头绪。
　　据说那乳娘恃仗着自己是皇长子身边的人，不知怎么的，无意中开罪了酒醋面局的一个小内侍，而酒醋面局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太监为了巴结讨好乳娘，便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给了那小内侍几个耳光，打得那小内侍连牙都崩掉了一颗。那小内侍怀恨在心，探知乳娘喜好吃黄豆酥，曾托管事太监从宫外悄悄带进来之后，便想方设法，趁着管事太监给乳娘采买黄豆酥之际，在黄豆酥里下了药。
　　小内侍与酒醋面局的一干人等被做为御囚，送入了锦衣卫衙门，由晁天阙和沈莫言亲自审问，受尽了酷刑。据他所说，那放入乳娘食物中的只是普通的泻药，并不是什么蛊毒。可乳娘死前已经将黄豆酥全部吃光了，一点证据也不曾留下，便是死无对证，谁也无法判定那黄豆酥里掺入的到底是泻药还是蛊毒。
　　将实情上报朱祁钰之后，朱祁钰沉思了片刻，下令再次彻底调查与事件相关的各个内侍，尤其是他们入酒醋面局之前在各宫当差的经历。
　　这么一查，才发现，果然有好几个内侍曾经多多少少与仁寿宫的人有来往。
　　于是，又是一番没日没夜的严刑拷打，终于有一个内侍捱不住重刑逼供，承认自己也在那黄豆酥中落了毒，并透露出了一些骇人听闻的实情。
　　那内侍早年曾是上圣皇太后孙氏近旁的内侍，有一次，为年幼的朱祁镇奉茶，手忙脚乱之下，不慎将茶水打翻在了朱祁镇常服衣袍之上，按例本该杖责而死，可当时的孙太后却极为宽宏大量，只是将他打了二十大板，赶出了仁寿宫。近日来，在酒醋面局当差的他偶遇了上圣孙太后身边的宫娥锦帛，闲谈之中透露了他对孙太后的感恩戴德，锦帛便告知他，孙太后近日因为朱见济的出生而寝食难安，担心朱祁钰会为了巩固帝位，寻觅机会废了如今的太子朱见濬，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并对被囚崇质宫的朱祁镇赶尽杀绝，倘若他真的感恩，便该想办法图报。他当时虽然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后来偶然发现小内侍在乳娘的黄豆酥里下药，他才忆起这些，一时自作聪明，便也在那黄豆酥里落了毒，想借机毒死朱见济的乳娘。倘若事情追究起来，那小内侍与管事太监定然是首当其冲，绝不会有人怀疑与乳娘无冤无仇的他。
　　这的确是又一部分隐藏的实情，但那内侍坚决不承认自己所下的毒药是蛊毒，最后被重刑活活拷打至死。
　　蛊毒的线索便又断了。
　　朱祁钰得知了一切，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心底却满是无法熄灭的熊熊怒火。他不能去仁寿宫找孙太后对质，毕竟，这件事细细说来，只能算是孙太后身边的人怂恿那内侍投毒，孙太后完全可以将责任推个干净，而且，以孙太后的老谋深算，只怕东窗事发之后，便已经将那个叫锦帛的宫娥给“处理”了。他这样贸贸然去质问，反而会落人口实。一直以来，他知道孙太后在伺机寻觅让朱祁镇重登帝位的机会，对他多有谋算，这并不稀奇，只是，他却没有料到，自己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子竟然也成了被狩猎的目标。
　　难道，真要逼得他将事情给做绝么？！
　　他明白，这大内禁宫，本就是葬人于无形的坟冢。
　　如今，倘若不想被对手埋葬，那么，便只能不择手段，埋葬对手。
　　不仅仅如此，之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只除去了中蛊未解的那三日不曾上朝，推说是偶感风寒，御体违和，倒也并不曾惹人注意，尔后，眼见着离除夕越来越近，那繁芜琐碎的祭祀事宜更是免不了的。他便拖着高热的身体上朝，好几次一边听着朝臣的上奏，处理着社稷政务，一边频频冒着冷汗，几近不支，可都硬是咬牙挺了下来。
　　素衣一直藏身在一旁，看他那分明已快晕厥，却还满脸镇定做戏的模样，不由心疼得红了眼眶，泪花在其间热热地打着转。可她知道，她没有权利用哭的方式来表现脆弱，因为，现在还不是脆弱的时候。于是，她只能扬起头，望着冬日里泛着红色的苍穹，任由漫天的风雪，丝丝缕缕吹到了衣领中，似花非花，冰寒浸骨，似是要让她能感觉到的仅存的一点温暖也消失殆尽。
　　而更怕的是，她的身体正在渐渐转变，每日总有那么好几个时辰，血液像是结成了冰，似乎比腊月里的风雪更寒、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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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又是一年岁终来临了，将近晌午时，雪仍然下的很大，密密覆在那赤红的宫墙之上，耀人眼目的白,显出一种刺目的色差。与去年的冷清不复相同，今年的除夕，因着快半岁的朱见济，内廷里显出了一种特别的温馨与喜庆，朱祁钰身上的蛊毒也控制得挺好，看样子，他似乎对素衣所编造的理由深信不疑，误以为自己的两个师父真的有妙手回春的药方子，万幸地保住了他的性命。
　　用过了午膳，朱祁钰命人将独倚殿中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熏上香而不腻的龙凤檀，逼着素衣上床午睡。“你的身子向来不经寒，这几日，手也越来越冷了。”他将她抱起来，耍赖似的放到床上，像是怕她反对，索性连外衫也未脱便拉过被子裹住她的身子。“闭上眼，好好睡一觉，朕去尚膳监转转，很快就回来。”他坐在床边，握住她那冰冷的手。冬日里，独倚殿的烛火一直未熄，映着窗外的雪光，漾起明丽的光晕，层层叠叠，他那湛黑深邃的眼眸懒懒的眯着，被那光亮染得有几分迷离，如星灿烂，却又盈满了暖洋洋的笑意，目不转睛看着她。
　　有了去年合家宴被人下堕胎药，以及朱见济中蛊的前车之鉴在先，他决定今日亲自监督御厨备办晚上的“合家宴”，生怕自己的疏忽再给自己的妻儿带来意料之外的危险。
　　这几日，他总觉得素衣的身子似乎是越来越冷，有时，他抱着她，会感觉到她像是冰雪雕成的一般，狠狠地汲取着他的体温。
　　大约是天气太冷了罢。
　　他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神不定，却又寻觅不出原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或许，等过些时日，天气转暖，应该就会好些了罢。
　　素衣的面容阴在阴影处，辨不出什么神色，只能听见她无奈的言语。“我不困。”她想要起身，却被他霸道地按在床上。“我想去偏殿看看儿子。”
　　“儿子现在在乳娘那里，你稍事休息一下，等朕回来之后陪你一起去。”他俯下头，嘴唇轻轻刷过她的眉眼，一阵说不出的轻痒，逼得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缩着脖子躲闪。“你不是说过，要给朕再多生几个儿子或者是女儿么？不把身子给好好养一养怎么成？”他轻笑着凑到她的耳边，极小声的表明自己的意愿，言辞之间，压抑不住翻涌的甜蜜与喜悦。
　　他这不知情的言语一入耳，素衣心里有些东西便被触动得厉害。如同一匹华丽的绸缎，硬生生落了几个火星在上头，被烧出了狰狞的眼子。她默默地，不再言语，像是也赞同他的说法，乖乖闭上了眼。
　　直到清晰地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迈出大殿，她才悄悄地睁开眼，木然地望着描金的帐顶，泪水盈满了眼眶。片刻之后，她侧过脸，望向天色阴沉的窗外，一侧泪水便从眼角无声滑落，渗入纠缠的发中，润湿了颈间，另一侧则蓄在眼窝里，盈盈的一泓。没有任何擦拭的动作，任由那泪水在脸上变冷，干涸。
　　良久，她掀开被子，默默起身。
　　是的，今日，她与唐子搴有约。
　　她得要去拿那用于堕胎的虎狼之药。
　　人的一生，总要面对无数的难以抉择，她只是遇到得比常人多些罢了，并没有必要怨天尤人。
　　她与唐子搴约好在殷心所居的偏殿里见面，如朱祁钰所说，这个时候，殷心要抱着朱见济去乳娘那里，趁着这个空当，一切足够了。
　　果然，到了偏殿，唐子搴早早地便等在那里了。
　　“这药我找了很久。”他沉默了许久，这才掏出一个小小的碧玉瓶子，递到她的手中，像是有些可以逃避地别开眼，遮住了眼眸深处薄薄的阴影。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勉力挤出那低弱的言语：“落胎之时不会很痛，也不会流很多血，看起来与葵水无异,相较之下，也不算太伤身。”
　　素衣攥住自己手中的药瓶，紧紧地攥住，却不觉按住了小腹，心里空空荡荡，空缺了什么似的感觉像火一样灼灼地焚烧，自小腹传出，烈烈地烧到了手指上，渐渐地，心悸得汗湿了掌心。
　　缄默而怪异的气氛笼罩在整个空气之中，唐子搴掩饰似的轻咳一声，又掏出了一只白玉的小瓶子：“这一瓶是墨兰花汁，你每日擦一些在颈后，可以抑制你身上越来越浓重的人蛊的味道。”不知为什么，他越是想要置身事外，却越觉得心底酸涩难当。倘若他能想到什么有效办法，那么，他定然是不会吝惜的，可惜，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在这些小细节上尽到绵薄之力。“那些蛊虫的味道太浓，你若是不加掩饰，不仅容易在居心叵测者眼前露出破绽，他总有一日也是会察觉的。”他知道，素衣身上的蛊虫味道倘若再浓烈些，朱祁钰定然是能够闻出来的，届时，只怕就是纸包不住火，什么都掩藏不住，注定得要曝光了。
　　“还是你想的周到。”素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素没有任何的分别。将那碧玉瓶的药放好之后，她这才伸手去接那装着墨兰花汁的白玉小瓶子：“谢谢你费尽心力替我找药，也谢谢你什么也没告诉他。”
　　看着她那努力云淡风轻的模样，唐子搴那如剑的眉峰骤然沉重紧促，显出异常冷峻的模样。“虽然我愿意帮你，但并不代表我全然赞成你的思量与言行。” 
　　没错，他一直视朱祁钰为挚友，如今，对挚友不能肝胆相照，已是不该，他却还要——
　　一切，都是不成办法的办法，她没得选择，难道他就有的选择么？
　　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任凭她一个人独自背负一切，自己明明知情却无动于衷。
　　不过就是扛上个不仁不义的帽子吧，他豁出去了，反正他唐子搴为了报仇什么坏事都做尽了，也不差这了。
　　“我想，这个孩子不仅仅是你的，也是他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虽然无缘得见天日，但你至少该要让他知道，这个孩子曾经存在过。”帮忙归帮忙，但，该说的，他还是得说。
　　他的直言不讳让素衣微微僵硬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粘住的唇很有几分吃力地裂开，唇齿间不可抑制的泛着血腥味，在咽喉底部暗暗涌动，翻腾起伏。“以后若有适当的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他的。”她狠狠闭一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睁开眼时，眸底一片清澈：“现在，我只希望百日期至，养出的寒蛊可以顺利制住他体内的热邪，其他，容后再思量吧。”
　　“今后若是有机会，你还是可以再受孕的。”唐子搴实在不忍看她这明明凄然却要强颜欢笑的模样，可自己又向来不是个善于安慰他人的高手。如今，只怕不关事谁的劝慰，都已经是不痛不痒了吧？！“莫要这么早早地便断了自己的后路，说不定，这蛊有法子可解呢？他，想必也是希望可以子女成群的罢。”
　　“今后若是有机会？”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凄迷，仿若那是一个渺远而荒诞的梦想，华丽却也不切实际，眨眨眼，眸上浓密的长睫，仿似经不住寒风一般地不住拂动，那侧影便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软弱。“你不用劝慰我了，今后我有没有机会再受孕，你该是比我更加清楚的。”
　　站在窗前，她远远望到殷心抱着朱见济走了过来，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如绚烂的流虹，惊空扑来，带着可以融化一切的热度，仿佛瞬间便能让冰雪也为之消融，让暖阳春日提早重回着冰封的天地。
　　“只要我的丈夫与儿子可以好好活着，我此生便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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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素衣抱着朱见济出现在晚间的天子家宴上，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和儿子引来了充满敌意的目光。
　　吴太后照例是满脸温婉的笑意，汪云慧尽管陪着笑，却又刻意别开眼，像是想要极力地掩饰什么。至于上圣孙太后，脸上连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着眼，与她目光对撞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
　　朱祁钰素来是旁若无人惯了，今日，他便更是肆无忌惮，竟公然要她抱着儿子直接到御座上与他同坐，丝毫不给身为皇后的汪云慧半分面子，对于孙太后更是毫不理会。
　　面对着无论是口是心非，还是毫不掩饰恨意的人，即便是早美味的珍馐佳肴，也都食不下咽。
　　菜肴还没上全，孙太后与汪云慧便就惯例般地一前一后借故离席了。
　　素衣看着一直逗弄儿子的朱祁钰，无意识地垂着头。她反复抚摸着自己的手，指腹所触及的地方，感觉那里冷得像是一具已经开始腐朽的尸骨。
　　她曾经说过，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她都要陪着他一起守岁。
　　那么，今夜，就让她带着腹中那个注定见不到朝阳的小生命，陪着他一起守岁吧。
　　“怎么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她神思恍惚地沉默了多久，蓦然回神时，却发现殷心已经将朱见济给抱走了，吴太后也回寝宫了，整个诺大的奉天殿，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他缓缓地贴了上来，紧紧粘着她的后背，她那寒冷的身体以感觉到热源便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更是让两人之间一丝缝隙也没有。
　　“你有心事？”他眯起眼，扳过她的身子，紧紧圈在怀中，深沉的眼眸细细地打量着她的深情，想从中寻出一点蛛丝马迹。
　　“哪里有什么心事？”素衣有些不太自然地笑了一笑，踮起脚，极难得地伸手主动圈住他的脖子，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被他那强有力的心跳震撼着知觉：“你知道我向来口拙，又不喜欢热闹，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就什么也不说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越发将她抱得紧了：“也对，今晚，什么也不必说。”
　　素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明白他话中那似笑非笑的是怎样的谋算，待到迷迷糊糊中被他抱回了独倚殿，感觉到他那炽热而充满了欲望的抚触和亲吻，才惶然惊觉。
　　但，已经迟了。
　　他的呼吸好烫，灼热的滑过白嫩的肌理，又酥又痒，她伸出手攀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紧贴着。他热烫的薄唇沿着她的颈子，一路细吻轻咬，热烫的呼吸吹拂她的肌肤，留下淡淡的红痕。细腻的亲吻，舌尖轻舔勾动，素衣全身轻颤，被卷入快速旋转的□风暴中。
　　她感觉得到，他腿间灼热的欲望正不怀好意的抵着她。
　　“今夜，你不是要守岁么？”趁着喘息的空当，她难耐的挣扎，气息不稳地询问着这无异于是泼冷水的问题。
　　“没错。”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剥了她的衣裳，即刻随着她被挣脱的手攀上来，与她十指交叠，刻意地曲解她的意思。“你放心好了，不到子时，你休想睡！”
　　他带点恶意地笑着，深沉的眼睛里闪出沉醉的神色，灼热的气息在她的耳畔颈侧环绕，将那原本噬骨的寒意也驱走了。他先是以舌尖反覆挑弄，再以唇齿折磨她，一口咬在她颈侧最敏感的地方，惊人的快感一波接一波，她喘息着，想要抗议，吐出唇的，却都是柔软的低吟，只能任由身子颤抖着，无意识地拱起又放松，放松又拱起，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狂野地索求，迷乱地挑逗，绵延的亲吻。
　　他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把她撑到了极限，无尽的热源，灌进她的体内，她她发出困扰的小小低呜，被体内流窜的奇异感觉驱策着，在他的身下辗转翻腾。
　　他抱着她，缓慢地撤出，几乎就要离开她。
　　素衣几乎停止呼吸，立即伸手想要揽回他温暖的身子，就在那一瞬，他猛地再度撞入，像是要将她贯穿一般。
　　“钰！”她像是被这举动狠狠地刺激了一把，低喊一声，双手虚软，无力地落回床榻上，紧紧的抓紧身下的锦褥。他那连续的冲击，让她惊慌的呻吟，每一下进击，都带来激烈的火花。
　　身上健硕的男性躯体，顺势向前倾跪，托高她的后腰，咬紧牙关，腰部有力冲刺着，攻势更加狂猛。
　　身下的被褥上以银丝绣着锦绣繁花，磨蹭着身子，带来与欢爱相同的刺激。那些娇艳的花朵，在她的十指间绞在一起，慢慢地扭曲凋落。
　　“素衣！”他粗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抱紧她纤细的腰，额上布着汗水，都落在她的肌肤上，看来格外煽情。
　　每一次的动作，她自然而然地配合著。从她的呼吸、到他的低语；从她的悸动、到他的爱抚；她意乱情迷地感受着，直到他全身紧绷，连连冲刺，嘶吼出声，嵌入她体内最深处，以及而后所释放出的尖锐的急流和□时的震颤与痉挛，带着她奔向灿烂的顶峰。
　　不仅汗水融在一起，似乎连血肉也融在了一起，格外的亲密，再也分不清彼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素衣撑起身子，轻轻掰开他那紧紧环着她的手臂，看他那熟睡的面容，即使梦中，也犹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她很随意地披了件衣裳便起身下床，少了他的温暖，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便袭了上来，仿似凝在她的身上。
　　雪似乎是停了，月华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玉一般的影子。室内绣着缠枝宝相花的帘幕重重，影影绰绰的，像是并不清晰的梦。素衣从白日所穿的衣裳里摸索出那碧玉的瓶子，映着月光细细看了看，竟觉得它像是透明的一般。
　　唇角凝起一抹苦笑，眉目里却蒙上不尽的悲哀，素衣拧开瓶塞子，一仰头，将那瓶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泪水，无声的模糊了双眼。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极目同云

　　不过弹指之间，百日之期便已如期而至。
　　一般来说，倘若不是至亲，以蛊养蛊一法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强自养蛊也不过是白白使得另一个人也一起中蛊，得不偿失。可是，素衣身上所养出来的寒蛊却很幸运地抑制住了朱祁钰身体内的血蛊。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韩赵燕齐是颇有些诧异的，可是，见到唐翥儿因朱祁钰的表面康复而那般喜不自胜，他便仅只阴恻恻地笑了笑，半个字也没有多说。
　　说到底，以蛊养蛊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至多让那中蛊之人可以多苟延残喘个几年罢了。在他自然知道，等到寒蛊的毒性将朱祁钰体内的血蛊完全抑制时，那么，寒蛊会转而侵蚀朱祁钰的身体，让他再一次承受蛊毒的折磨，几经辗转，痛不欲生，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而对于这个事实，素衣和唐子搴显然也是心知肚明的。不过，在束手无策之下，有几年的时间可做思索权宜之用，自然比而今眼巴巴地束手待毙要强得多。再加之，唐子搴听毒王说过，广西凤凰城在大明开国之时曾出现过百越族后人的踪影。而百越族人又有凤族之称，不仅在民间留下了不少亦神亦仙的传闻，还有不少特制的药方散落民间。
　　在这种情况之下，素衣才第一次以“弑血盟”魁首夫人的身份下令，让二当家蔺寒川带着几个机灵的兄弟入桂，寻觅是否有药方可解人蛊之毒。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素衣却不肯放弃，并义无反顾地服用了唐子搴所给的药，不过，她本身体寒，再加上体内有冰蝉子和寒蛊作祟，不仅腹中的胎儿流产了，就连自己也连续好几日高烧不退。毕竟有名动天下的“妙手医”尹殷心在身侧，流产的迹象终是没能掩饰过去，但万幸的是，流产的原因并不为人所知，就连殷心也似乎未能发现，只道是素衣身子太过虚弱所致。
　　只是，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使得不知实情的朱祁钰时有草木皆兵的无措，如今，更是被素衣这突如其来的流产症状被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幸好殷心一再强调素衣流产是因为身子太弱，他才稍稍安下心来。自从上一次朱见济中蛊后，他便时时自责不已，认为自己枉为人父，枉为人夫，不仅没办法给妻儿平静安定的生活，甚至无法护得妻儿的周全，竟然让居心叵测者有机可趁。自责之余，他行事也更为谨慎小心，一方面命锦衣卫严密注意内廷的风吹草动，另一方面，对于吃穿用度甚至于独倚殿内使唤差遣的宫娥内侍等，也要求得更为严苛。
　　自从在尚膳监任职的小山在疏颜的“关照”之下调到了独倚殿当差，素衣和朱祁钰自然也认出了这个数年前曾合力救治的男孩。
　　据小山所说，他们一家五口得到了太上璇玑观清远真人的接济，得以凑足盘缠回到家乡，本打算好好过活，不料，随后又遇上了瘟疫灾祸，十室九空，他们家也只有他与祖母得以幸免。祖母知道让他留在家乡也只有病死或者饿死一途，无奈之下，含泪将他交托给同乡，让他到外地自谋生路。
　　谁知，半路上，那同乡为了一点盘缠，居然狠心将他卖给了人贩子！
　　就这样，他被卖了又卖，几经辗转，阴差阳错，最后竟被强行阉割净身，入了宫。
　　对于小山的惨痛经历，朱祁钰不胜唏嘘。历年来，因战争与灾祸，使得无数的百姓被迫背景离乡，沦为流民逃户，颠沛流离。流民俱增，不仅会使朝廷的赋税与徭役随之流失，农田荒芜，经济日渐萧条，同时，流民逃户聚集也容易被居心叵测者所利用。自正统初年始，各地频频发生的暴动便是最好的例证。朱祁钰未登基前与这些流民接触甚多，深知倘若不对流民加以妥善安置，那么，他们的便极有可能继瓦剌之后，成为朝廷的又一个“腹心之疾”。而就在不久之前，顺德的瑶族人便联合汉族流民进行了暴动，后虽被保定伯梁珤以及王来等诸将平复，但，这给朱祁钰留下的是极深的思索。
　　朱祁钰知道，小山一家的悲惨遭遇只不过是万千流亡百姓中的一个缩影，悲极惨极者数不胜数。早前，他身任闲职，曾无奈地感慨过百姓之苦，只能凭借“弑血盟”的微薄之力对百姓进行救济，如今，他手握社稷大权，又怎么能对这一切继续视若无睹？
　　而后的两个多月里，他接连召见户部的朝臣，对安置流民一事商议了数次，施行了不少新政之法，以作安抚流民之用。。
　　减免各地的税粮自是不必说，他不仅下诏畿内及山东巡抚官举廉能吏专司劝农，授民荒田，贷民牛种，以此安抚畿内以及山东一带的逃民，还采用了户部提议的“隐丁换户之禁”，让原本隐瞒丁口以及改换户籍的人自首改入正籍，借此减少流民逃户的巨流。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免税的政令刚刚下达，瓦剌便派骑兵偷袭宣府的马营，似有卷土重来之势，朱祁钰随即谕令将军石彪巡戍守边，武清侯石亨选京营兵卒进行操练，由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石璞总督军务，内政外敌，一丝一毫也不放松。
　　就这样，日子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一转眼，到了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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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里，天气正热。
　　夏日午后的艳阳恁地刺眼，可碧波千倾的潋滟之上却满是田田莲叶，挨挨挤挤，青翠欲滴，放眼望去,层层堆叠在一起,绿得仿似看不到边际。一朵朵重瓣红莲从层层莲叶中探出头，或含羞露脸于碧绿之中,或掩面于层叠的叶子之间。临波水榭之上，一阵袅袅的琴音，峥然攸响，若玉珠溅盘，脆响声声，带着恬然自得，像是纷繁浮华中的一段安详梵唱，可以化解一切杂念，可以沉淀浮躁的心绪。 
　　自从将“长相思”的冰蚕弦尽数拨断之后，足有数月之久，素衣都不曾碰过琴。似乎，那琴弦便是情思，弦断了，情也断了，知音走了，心也随之走了。可当她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才知道，其实，那明了她心意的知音从不曾走远。于是，她找出了那架定情的“长相思”，想要把断裂的冰蚕弦修补好，却愕然发现那被白绢裹着“长相思”早已被人先一步修好了。
　　“长相思”出自上古巧匠之手，以天山冰蚕丝为弦， 一弦若断，就必须七弦齐换，否则便会失了音准。那修好了琴的人，除了朱祁钰，自然不必再做第二人想。当素衣装作不经意询问起这件事时，他也就难得地爽快了起来。
　　“若没有这‘长相思’，岂不是辜负了你那‘一曲破玄机’的名号？”听那语气似乎很随意，可笑意渐浓的眉眼却能看出他的细心与在意，那英挺的容颜在耀眼的日光下也似乎熠熠生辉了，仿佛随时会迎着艳阳羽化飞升一般。“素衣，你该知道，你需要这琴，就如同朕需要你。”
　　或许，这着实算不上是什么甜言蜜语，却窝心得让素衣心驰神漾了好些日子，每每思及，便会有无名的暖流静静划过心底，荡起阵阵涟漪。
　　弹着《庄生梦蝶》，她不由想起那个令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再也没了昔日以诵经文平复心境的举动。
　　记得他曾说过，若非长相离，何来长相思？
　　可如今，她却更愿意将这一切看做是——夜夜长相思，日日不相离。
　　“你不是召了于少保和王大人商议提携阁臣之事么？”
　　琴声未有丝毫慌乱，曲调也仍旧悠悠扬扬，可素衣却突然开了口，似是觉察了身后有人在悄悄靠近。即便低敛着眉，声音温润如水，可她那隐隐上扬的唇角却含着柔情，似有若无地浮起一缕笑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知道朕忙，料定了朕没时间盯着你午睡，所以就敢随便胡来！？”
　　那悄悄靠近的人正是身为一朝天子的朱祁钰。此刻，他一身轻绡的过肩通袖龙襕袍，腰间系着金玉琥珀透犀，因天气炎热而微微发红的脸佯装出愠怒之色，伸手便取下她发间凤钗，让那原本规规矩矩的发髻瞬间便若流泉一般倾斜而下，纷纷扬扬，随风轻摇。
　　素衣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抚着琴，眉目照样是低垂的，睫毛细密地覆盖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勾勒在脸庞深处，迎着水榭之外的阳光，显得安详而静谧。
　　见她听若未闻一般只管抚琴，朱祁钰不由眯起了眼。“外头这么热，你不仅不肯乖乖午睡，还把打扇的宫娥也给斥退了？”伸手耍无赖一般从身后抱住她，手掌压住她正在抚琴的纤纤玉指，在琴弦上发出突兀的声音，阻断了那流畅的乐曲。“要是热病了怎么办？”贴着她的耳根，他徐徐开口，刻意拖长了尾音，原本多少带点责备的言辞，可对着她，却在无形间全都软化成了缠绵的爱语。
　　“哪里这么容易就病了？！”素衣感觉到他那透着热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便就依偎了过去，怀抱的契合使得那辩解的言语在此时此刻，倒更像是软软的娇嗔：“我又不是泥捏的。”
　　她那冰冷的手令朱祁钰的眉头似是不经意地微微一蹙，随即，他将脸颊贴上她的颈侧，果然察觉出了同样的凉意。那种凉意很是奇怪，一点也不似夏日里出了汗之后的腻腻的凉，倒像是血肉深处透出来的冰冷，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你的确不是泥捏的，朕看你倒像是冰铸的。外头越来越热，可你的身子反倒是越来越冷。”
　　对于素衣身上的这种凉意，朱祁钰隐隐有着怪异的感觉，却一直没有说出口。前一些日子，他便觉察她夜间比以往更喜欢紧贴着他，那捂不暖的手脚令他只能心疼地搂紧她，那时只道是天气太冷，加之她体寒，身子比常人冷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外头分明艳阳高照，酷热难耐，普通人早就满身是汗了，可她却如冰玉雕琢而成一般，不仅无汗，身子也冷得可疑。
　　素衣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略微一愣，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觉察到她体温的异样，无端地说起，本能地想要将依偎着他的身子给挪开，可却因他双手搂得太紧而乌发挣脱，一时之间，显出了几分不自然。她体内如今有寒蛊作祟，即便是三伏之日，她也只觉得通体发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体内有冰蝉子作祟，体温自然低于常人。”眼中掠过一闪而逝的痛意，素衣扬起唇角，扭过脸去看他，想用这种不避讳的神情和笑意解除他的怀疑，为那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充分的解释增强可信度。
　　“那倒也对。”朱祁钰将她那一瞬即逝的不自然看在眼里，神色平静地附和着她的解释。不动声色的思忖了一下，他突然又转了口，不经意的言行中暗暗藏着试探：“可朕老觉得你的身子凉得有些不对劲，去年也似乎没有凉得这么厉害。莫不是染了风寒？要不，朕派人请殷心姑娘过来……”
　　不止是凉，她的脸色如今也越发显得苍白，那种苍白像是体内的都血液消失了一般，带着一些诡异的透明感，就连她偶尔撕下易容的“寒蛩绡”，颊上那血莲一般的伤痕也似乎褪去了些微的殷红。
　　果然，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素衣给打断了。
　　“这么热的天，哪里会染什么风寒？”素衣的神情看上去极自然，一只手轻轻揪住他的袖子，那薄绢的素白色泽与轻绡的赤红纠缠在一起，像是血与雪的对比，带着突兀的刺目与矛盾感。“别老是这么小题大做，一惊一乍的，先把药喝了。”她眨眨眼，指了指琴案上放置的那碗药汁，像是知道他会突然回来，早就已经备办妥当了。
　　此刻，她的神色与举动都太过于自然，无形中倒是显得她方才的错愕更加怪异了。朱祁钰向来是个颇会察言观色之人，如今心有疑惑，又怎么可能忽略掉这细枝末节？
　　但他并没有急着将疑惑问出口，只是一手紧紧揽住她那冰冷的身子，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另一只手端过那碗药，漫不经心地凑到唇边。药汁里的苦涩之味极为浓重，还不曾入口，便已铺面而来，沉沉地驱走了萦绕在他鼻端的莲花的甜香和她身上清新的竹香。缓缓喝下。
　　仔细想想，这药汁，他也喝了有半年了，可是素衣却从不曾提过这都是些什么药熬制出来的，每次他有意无意地问起，她都含含糊糊地顾左右而言它，像是有心要回避什么似的一语带过。而且，这药汁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血腥味，虽然被药汁的苦涩压制着，不易觉察，可喝得多了，味觉总能觉出点什么端倪来。
　　治蛊少不了人血，这他自然明白，可他长久所喝的药汁中的人血究竟是来源于谁？
　　倘若这药汁里的血来自于素衣，那是否说明，有一些什么秘密是他所不知道的？
　　喝完了药，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握住她冰凉的手，却愕然发现她的手也惨白不堪，连指甲上也没有一丝红润的光泽。
　　“哎，我的小祖宗，你慢点行不行？！”
　　正当此时，水榭的回廊上突然热闹了起来。胖嘟嘟的朱见济正跌跌撞撞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只要有谁想要去扶他，他便使出哭闹的杀手锏，以显示自力更生的坚定决心。就快满周岁的他如今已经基本能自己走路了，他每往前迈一步，那蹒跚的动作就会引来疏颜和一干宫娥的大呼小叫，让人不由担心，在那惊叫中，他随时可能跌个嘴啃泥。
　　素衣一见到儿子，注意力似乎全都被转移了，连忙自朱祁钰的怀中挣脱起身，快步过去抱起他。到底是母子连心，在她的怀中，朱见济不哭也不闹，只是眨巴着忽闪的大眼，伸出小手去抓她颈间的“蟠龙珏”，似乎对那祖传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等到素衣抱着他走到朱祁钰跟前，他便又眼前一亮，咕咕哝哝地闹着，要朱祁钰抱他。到了朱祁钰怀中，他随即又地伸手去抓朱祁钰翼善冠上垂下的金玉宝石带钩，满脸的兴致盎然。
　　朱祁钰索性取下头上的翼善冠，让朱见济抱在怀里恣意玩耍。看着儿子与自己越来越相近的轮廓，朱祁钰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道出了一个颇为怪异的事实：“素衣，你有没有觉得，儿子长得很像朕，却似乎一点也不像你？”
　　素衣有些动容，却并不回答，只是言笑晏晏地感慨：“日子倒是过得真快，下个月，见济就要满周岁了。”
　　是呵，时光如此飞速前行，她也因那潜在的敌对，未现身的七煞，以及朱祁钰身上的蛊毒而越发心焦难耐。蔺寒川动身入桂也有四个月了，不知寻觅药方的事有多少进展，她始终是不太放心的。
　　倘若以往她还有对天下的顾及，那么，今时今日，她所牵挂的便仅仅是自己的丈夫与儿子而已。
　　垂下头，看着腕上那渗着鲜红血丝的碧绿玉镯，她仍旧维持着脸上的浅笑，可一股阴寒却徐徐地在体内辗转，浸透了每寸骨肉，像无声的告诫与惩罚。
　　私爱虽然犹如海市蜃楼，昙花一现，无法给人以精神上的超脱，可在她看来，大爱即便厚重慈悲，终究也不如私爱来得这般牵人心绪，磨骨噬肠。
　　看来，她如今是越发的没个修行之人的模样了，不仅言行多有偏颇，就连念头也越来越怪异诡谲了。
　　术士“澄心客”也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儿身呵！
　　“没错，再过些日子，便是见济周岁之时了，朕寻思着，不如让他抓抓阄以示庆祝。”朱祁钰没有注意到素衣笑容之下掩藏着一闪而逝的愁郁，只是径自抿唇淡笑，英挺的眉宇猛然一扬，眼神里多出了几分认真的神采来。“再过两年，他也该要俱习诗书礼仪了，不如早些将太傅人选给定下来，你看如何？”
　　“给见济甄选太傅？！”
　　对于他的这个提议，素衣多少是有些惊异的，毕竟，朱见济不足周岁，即便天资聪颖，要比常人更早地读书习字，也恐怕还要要等候一些时日才合适，现在便甄选太傅，似乎是有些所言过早。不过，朱祁钰对于儿子的在意，她是明白的。
　　沉默片刻之后，素衣扬眉一笑，缓缓颔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未施脂粉，却隐隐涌起一些血色，如同抹了一层胭脂一般，衬着轻笑时，便有了令人难以招架的妩媚诱人：“你倒是先说说看，你打算让什么样的太傅来教导儿子？”
　　朱祁钰唇际的笑意渐渐加深，湛黑的眸中潋滟四射：“少保于廷益为人刚正不阿，正直过人，且有勇有谋，自然是太傅的不二人选。文渊阁大学士陈循仗义执言，学富五车，也可以胜任太傅之职。吏部尚书王直，虽然时有迂酸之言，但嫉恶如仇，称得上是廉洁的直臣，也可列入太傅的人选。礼部尚书胡濙向来深知进退，又是三朝元老，自然也不可错过……”
　　“见济还不满周岁，姐夫就打算要给他甄选太傅了？”朱祁钰正在历数着自己心中可胜任太傅的朝臣，闲在一旁的疏颜突然便插了一句嘴，仍旧是一惯的有口无心，没什么长进：“也好，有太傅管教，自然知书识礼，规规矩矩，也不至于像那朱见濬一般，镇日里随着几个内侍四处抓蝈蝈斗蟋蟀，野孩子似的到处窜。”
　　疏颜并不知晓朱祁钰与朱祁镇之间关于血缘的秘密，说出这样的话也仅仅是因为厌烦了朱见濬时不时胡搅蛮缠的孩子气，可这话入了朱祁钰的耳际，一下子便像是提醒了他什么，让他原本和悦的脸色倏地就暗暗沉了下来。
　　直到疏颜带着朱见济离开了，素衣才转过头，靠近朱祁钰的身侧，在极近处细细地看着朱祁钰笑意下的黯沉之色。方才，疏颜的话一出口，她便已经注意到了朱祁钰那突变的脸色。
　　“说到朱见濬，我倒一直有些不解。”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一般，声音极轻，唇边浅淡的三分笑意经由唇而渲开，像是正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日后，你打算要置他于何地？”
　　朱祁钰顺手揽住她，若有所思地挑眉，指掌握住她的肩膀，以最徐缓的动作，将她的身子拉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当时正值国家危难之际，孙太后立他为太子，不过是属意告诫朕，这天下说到底仍旧是朱祁镇的，朕不过是在非常时期代他人执政而已。”望着那满池盛放的“斜阳浮翠”，他渐渐敛去了笑纹，那些用于掩藏的假象缓缓褪去，显露出嘴严苛的理智：“可事实上，朱祁镇根本就不是先皇的血脉。朕不想赶尽杀绝，虽然没有相通的血脉，可毕竟于他有兄弟的情分在，但，若是让他的儿子再继续盘踞太子之位，这恐怕就是对先皇的大不敬了。”
　　他眯起眼睛，话语很轻，伏在她的耳边，像是要诉说暧昧的爱语一般，不想被任何人听见，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如刀光剑影一般凌厉犀利，温文尔雅的面具也随之四分五裂。
　　“易储，是迟早的事。”
　　





山锁暮雨

　　易储，是迟早的事。
　　这一点，朱祁钰明白，素衣明白，只怕，这禁宫内廷之中有无数相干或不相干的人都心知肚明，胸中有数。
　　只是，谁也不曾冒着这大不韪将这众人皆知的事说出口。
　　姑且先撇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就眼下看来，太上皇朱祁镇已经被软禁在崇质宫内，就连上圣孙太后也只能忍气吞声，对如今的一切情况无能为力。想来，朱祁镇几乎是不可能再有重涉朝政的机会了。再反观朱祁钰，自登基之后，他护卫大明王朝的一系列举措，不仅在民间呼声极高，且一手提携了一干手握兵权的武将以及文渊阁的阁老重臣，纵使有少数的“上皇党”还在意欲图谋不轨，也终究会成为死灰槁木。满朝文武都已经接受了朱祁钰大权在握的事实，如今，他的皇长子快满周岁了。据“父有天下，必传于子”的传统，朱祁钰定然会想办法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又怎肯平白便宜了朱祁镇的儿子呢？
　　即便朱祁钰的登基是大明家国危难时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违背了大明王朝皇位的嫡长子传承制度，可是，这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自大明开国以来，太祖皇帝朱元璋便确立了皇位的嫡长子传承制度，太祖皇帝本来是属意要传位于懿文太子朱标的，然而朱标在太祖皇帝生前就去世了，太祖皇帝便只得传位于朱标的次子朱允炆。至于而后叔夺侄位的太宗皇帝朱棣，也只是太祖皇帝的第四子罢了。仁宗朱高炽与宣宗皇帝朱瞻基虽俱是长子，但出生之时，生母也都尚未被册封为皇后，在“嫡”字上也并非名正言顺。至于正统皇帝朱祁镇，表面上看来虽是宣宗皇帝的长子，名义上的生母孙氏当时也仅只是贵妃衔而已，所以，也算不得是所谓的“嫡长子承位”。这样，细细算来，大明王朝曾在位的帝王都算不得是嫡长子登基。
　　那么，朱见濬这个没有任何倚靠的稚龄太子，究竟还能占据东宫之位多久呢？！
　　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素衣缩在朱祁钰的怀中，明明是炎热的天气，可她却无法抑制地全身发冷。她的眼有些模糊，静静看着在不远处的垂柳阴凉之下，那里，脚步蹒跚的朱见济正与疏颜在玩闹游戏着。火辣辣的艳阳，葱翠欲滴的柳色，还有那嬉笑玩闹的快乐身影，这本是极好的一副画面，可她却压抑不住心神恍惚，一阵阴寒莫名地涌上来。甚至于，她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深陷入自己的掌心，泛白的指尖深深嵌进皮肉之中，麻木地疼痛着。
　　儿子还不满周岁，如今天真烂漫，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若真的成为东宫太子，小小年纪便将要面对怎样寂寞孤苦的皇权之路，也料不到这一路上会有多少阴谋、血腥、背叛、杀戮。如今笑容澄澈的纯洁稚子，以后经历了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变故，会不会成为朝堂上漠然冷眼的帝王？而这易储的举动又可能给儿子带来怎样的潜在危险？一如正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丈夫，这个一直以来都渴望仗剑天涯，逍遥红尘的伟岸男子，背负着那么多的秘密与重责，在这九重宫阙中辗转反侧，即便是从未将权势地位看在眼里，可也仍旧挣不脱宿命的枷锁。
　　素衣有什么反常的迹象，向来心思缜密的朱祁钰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便觉察到蛛丝马迹。尤其是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她那冷得像冰签子一般的手指蜷起，紧握成拳，更显出她的异样。
　　“怎么了？！”他隐隐能猜出素衣此刻在想些什么，一边明知故问，一边执起她的手，用下颌亲昵地轻轻摩梭着，安抚着：“素衣，你是在担心么？！”
　　缓缓垂下眼眸，半晌之后，素衣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朱见濬乃是孙氏所立的东宫太子，年纪尚幼，并无任何过错，你想要废掉他另立皇储，只怕并不容易。”紧握的手在他的安抚之下慢慢松开，掌心里已经留下了半个新月般的印子，衬着蜿蜒的掌纹，像是早前彼此曾艰险跋涉过的路程，留下的都是难以磨灭的印记。“若是稍有不慎，只怕又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个你不必担心，朕心里是有数的。”朱祁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素衣，似是要把她深深篆刻入自己的眼底。他做事向来未雨绸缪，鲸吞蚕食，步步为营，素来鲜少失算，再说，他早已打定了注意，即便是会掀起轩然大波，也绝不会就此罢手。稍稍顿了顿，他黑亮的眸子，极慢地现出一缕寒光，幽邃而凛冽，就连唇缝里挤出的字句，也带着不可辩驳的坚决：“朕不仅要易储，还要废后。”
　　“废后？！”素衣怔了怔，凄紧的心弦，好似一时不察拨错了的琴弦，带着戛然而止的轻颤，有片刻的无措。她咬唇扭头看向他的眼眸，在那其中，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就连那原本苍白却硬被咬得绯红的唇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我其实从来都不曾介意这些繁文缛节，只求能与你并肩携手，共度今生，便已是上苍所恩赐的福分了。”她说得很轻很慢，挨着他下颌的手覆上他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到唇，感觉那坚毅而英挺的轮廓在岁月的洗礼中似乎从不曾有过丝毫改变。他仿佛仍旧是紫云山上初遇的那个尔雅少年，而她，也只是那个对他满心倾慕的稚龄少女。“真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却不能不在乎。”朱祁钰动情地轻吻她，炽热的薄唇贴上她冰冷的唇，像是火与水不经意的交融，冷极，热极，却再也难以分开。一直以来习惯了身为帝王的尊贵自称，如今，他突然以“我”自称，到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戴着面具，藏掖着秘密的岁月。
　　那些岁月里，他最珍视的，只有她！
　　“没有媒聘花轿，没有红烛嫁裳，初次的欢好甚至连杯合卺酒也没有备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让你成了我的人。素衣，我真的是满心愧疚。”并非矫情，对于这件事，他一直是很介怀的。曾经，他以为可以在南京以风湛雨的名义给她一场名正言顺的盛大婚礼，可是，那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暴风骤雨，使得备下的媒聘花轿与红烛嫁裳终是没能派上用场。“我要给你名正言顺，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与我而言，你不仅仅是御前专宠的贵妃，你，尹素衣，才是我朱祁钰真正的妻子。”
　　话音未落，他抓住她的右手，在她柔嫩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夫妻”二字，继而又抓住她的手指，篆刻一般在自己的左掌心里慎重地写下“帝后”二字。“你我是夫妻，那么，只要我朱祁钰是这大明天子，你便是唯一有资格与我并肩比翼，睥睨天下的女子！”用那书写着“夫妻”的掌心紧紧贴合着那无形篆刻着“帝后”的掌心，他看着她难得傻傻愣住的模样，撩起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眼神中满是温柔和坚定：“我可以委屈任何人，甚至是自己，但，我绝不委屈你和儿子。”
　　紧紧闭上眼，素衣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屏住呼吸，忍住那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这一世，即便是刀山火海，暴风骤雨，她也定要随他一起。不管即将站在怎样艰险的峰巅，面对怎样风击浪博的考验，她也会依旧淡然。
　　尹素衣会不会成为大明的皇后，这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管他是风湛雨还是朱祁钰，她都是他的妻子。
　　这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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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波水榭另一头的回廊上植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互相攀爬缠绕，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一片葱绿，像是天然的屏障，遮住了与回廊相接的林荫小道。而皇后汪云慧正带着随侍的宫娥内侍打那里经过，老远便见到了在水榭之上卿卿我我的朱祁钰与素衣。
　　“这么大热的天，那下作的狐媚子竟然还强装柔弱，死死地黏在皇上的怀里！”流鸳自从被掌嘴六十之后，便将自己所手的惩罚全都归结在素衣的身上。毕竟年轻气盛，此刻一见到素衣，几乎咬碎了一嘴的银牙，恨恨地咒骂着不干不净的措辞：“真是寡廉鲜耻！”
　　这一番话虽然极小声，可仍旧被一旁的赵嬷嬷给听见了。赵嬷嬷立即变了脸色，气得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拧着流鸳的耳朵便细声告诫：“你这作死的丫头，快些住嘴！”要说恨，她当然也是不例外的，心里对那次的惩罚自然满是怨言，可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如今见流鸳这般口没遮拦，她只担心被哪个隔墙有耳的给听了传出去，让皇上知道，只怕这事情就没办法简单收场了。“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想再要你的舌头倒是其次，可莫要再给娘娘惹麻烦了！”
　　赵嬷嬷说得一点没错，自从因为嚼舌根的事闹得极不愉快，朱祁钰就没再踏入过坤宁宫半步，平日里，即便是汪云慧到独倚殿去请安，他也总是寒着一张脸，比以往更加冷淡。如今，在这内廷之中，谁不知道汪皇后是不受皇上待见的主儿？
　　远远看着那一对相依偎的般配璧人，汪云慧心中猛然一滞，心尖好像被人狠狠掐过似的疼痛着，可面上却仍是维持着一张波澜不兴的端庄面孔。稍稍驻足之后，她理了理胸背皆是云龙纹的赤红鞠衣，像是刻意逃避般继续往前走，看样子并没有要去水榭之上谒见圣驾的意思。 “娘娘，您不过去见见皇上么？”赵嬷嬷跟在汪云慧的后头，知道她心里也是一直记挂着朱祁钰的，提醒她要把握这难得的好机会，显示出自己的端庄与大度，重树在朱祁钰心中的形象。
　　“此时此刻，皇上不会希望有任何人前去打扰，本宫即便是过去也不过是徒惹眼嫌，又何必自讨没趣？！”汪云慧头也不回，双眼漠然地平视着前方，借以掩饰其间的落寞。那一身拖曳着大衫霞帔的严整宫装在如火的骄阳下显出极耀眼的光芒，裙裾随着稳稳的步子轻轻荡漾着，像是她心底那新伤累旧患的口子里流出的血，徐徐地蔓延了一地。
　　“走吧，莫要误了正事。”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能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不断呐喊的声音，虽然遥远，却并不陌生，呐喊出她所有的渴望。她多么希望可以站在他的面前，细细地看一看那令她无法释怀的眉眼，即便是他对她相敬如冰，即便是他对她刻意漠视，那也都没关系。可是，她却也那么怕见到他，因为，他的怀中永远搂着另一个女子，他的温柔，他的宠溺，她只能远远旁观，那种强烈的嫉恨一再地发酵，令她对这个男人越发无法释怀。
　　他分明该是她的丈夫呵，可为何，他却从不当她是妻子？
　　即便是帝后之尊，不也该与民间的贫贱夫妻一样么？
　　有的事，她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或许，也没有人希望她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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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圣皇太后孙氏这几日似乎是身子有些不适，频频传太医以汤水药剂侍奉着，一连好几天病情也不见消停些。汪云慧经通传之后入了仁寿宫安庆殿，见孙氏正斜卧在铺着“水波凌”绸缎的贵妃榻上，掩不住满脸憔悴的病态。可巧的是，太子朱见濬竟然也蜷缩在那软塌之上，看样子睡得正熟。软榻边的香炉里徐徐燃着安南进贡的金丝檀，袅袅白烟将幽幽地香味弥漫着整间大殿，两个乖巧的宫娥正在为她捶着腰腿。
　　“皇上听说上圣皇太后身子不适，特意命妾身带着千年人参与何首乌过来探望上圣皇太后。”汪云慧低垂着头，屏住呼吸，即便已经身为大明王朝的皇后，可在孙氏的面前仍旧是一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的模样。
　　孙氏咳嗽一声，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两个宫娥退下，这才转眼看着汪云慧，老态毕露地开口：“云慧，来探望哀家真的是皇上的意思么？”见汪云慧有瞬间的迟疑，她缓缓挪动着身子，轻手轻脚，像是怕吵醒了朱见濬。那常年被脂粉所掩盖着的细纹如今都显现了出来，密密地堆砌在眼角，可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哀家虽老，可却并不糊涂，莫说是身子不适，只怕就算哀家如今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治，皇上想必也不会太过在意的。”她轻轻哼了一声，眉峰一挑，眉尾处无声地掠过一抹阴鸠，言辞之间一点也不客气，看样子是积累了满腹的怨言。
　　“怎么会？”汪云慧听出了她言语中毫不掩饰的不满，脸上的微笑在那瞬间不免变得有些僵硬。她的心怦地一跳，不免瑟缩了一下，垂下头，话语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上圣皇太后您多心了，皇上近日忙于朝政，并非有意。”
　　虽然她这个皇后有些名不副实，朱祁钰对她也颇为冷淡，可在表面上，她仍旧不得不敷衍着孙氏与朱祁钰之间日渐紧张的关系。在朱祁钰的眼中，她是孙氏的人，处处对她多有提防，可在孙氏的眼中，她却是朱祁钰的皇后，不管是什么消息都不该有所隐瞒。长久以来，身处夹缝之中，她越发觉得如履针毡。
　　对于汪云慧那底气不足的解释，孙氏寒凉的眼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一瞬间清晰可见：“听说皇上与那杭贵妃日日到吴太后的寝宫请安，几时来过哀家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颇有感慨，她随即又舒缓了脸色。“哀家如今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说到底，别人的儿子，哪能靠得住呵！？”
　　是呵，若要怪，只怪她当日一时糊涂，着了那妖女尹素衣的道，仓猝地应允了群臣的上奏，立了那贱婢之子为帝。
　　可谓一子错，全盘皆输呵！
　　不过，只要她手里还有一颗棋子在，那么，也还不算输得彻底。
　　“云慧呵，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如今人微言轻，说什么做什么也没个分量了。”垂下头，孙氏看了看在榻上熟睡的朱见濬，心里细细历数着自己还揽在手中的棋子，将置位与用处暗暗琢磨了一遍，这才不由将语气放得极缓极慢：“最近老有些烦心事沉甸甸地搁着，让哀家吃不好睡不着，却不知该要如何应对才好，实在是头疼至极！”
　　如此明显的暗示，汪云慧又岂会听不懂？她低着头，发间那瑑凤玉坠钗上垂落的珠子在额间轻轻摇晃。“上圣皇太后对云慧恩重如山，云慧铭记于心，从不敢忘，上圣皇太后的烦心之事也就是云慧的烦心事，云慧自当竭力。”
　　“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孙氏满意地笑了笑，挑高的颧骨上少了脂粉的掩饰，多出了意思寡情刻薄的色泽：“如今的东宫太子乃是太上皇的长子，是哀家亲自所立，不过，自皇上的长子临世之后，哀家听说，皇上似乎萌生了易储之意……”
　　这间所谓的烦心事果然极有分量，孙氏的话还为说完，汪云慧便已经吃惊的抬起头，满眼解释茫然迷惘之色。
　　“易储？！”
　　“没错。”孙氏点点头。如今身侧没有闲杂人等，她也索性挑明了意思，不想再拐弯抹角：“皇上想要废掉如今的太子，改立自己的长子为皇储。”
　　“上圣皇太后不知是从何处听说这捕风捉影的传闻？”汪云慧的瞳仁瞬间紧缩，额上冒出了细汗。尽管努力地压抑着惊异，但仍旧遮掩不住她嗫嗫嚅嚅的语气：“妾身窃以为实不可信……”
　　“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还是真有其事，你自然清楚，哀家心里也不含糊。”孙氏冷冷地瞥了汪云慧一眼，硬邦邦地便搁下一句话类似告诫的话语。“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几个月前因受刑科上书弹劾而遭禁锢，在这之前，他告诉了哀家一件事。”
　　在汪云慧的凝神静听中，孙氏将实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二月里头，朱祁钰决意亲自释奠先师孔子，撰写祭文之时，一直是金英在旁边伺候着。其间，他突然出言询问金英，七月初二日是否是东宫的生辰。金英当时愣了一下，疑心是朱祁钰忙过了头，一时不察记错了，有些犯糊涂地马上对答：“皇上想是记错了，东宫生日乃是十一月初二日。”当时，朱祁钰只是轻轻一哼，并没有再说什么，可事后，金英稍加思索，随即便幡然醒悟了过来。七月初二日不正是朱祁钰的长子朱见济的生辰么？！朱祁钰之所以这样询问，恐怕是萌生了易储之心，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便想借此从侧面试探内廷之人对于易储的态度。而当时，金英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在内廷之中颇有分量，自是试探的极好人选。
　　虽然朱祁钰一直以来似乎都还没有公然提过要易储之事，可他必然是心中有数，早晚也会有所行动的。正是因为这，孙氏才吃不下，睡不好，短短的时日，便像是老了十岁。于孙氏而言，朱祁镇如今被囚崇质殿，她失了靠山，已是极为难堪，若是连朱见濬的太子之位也被废了，那么，在这内廷之中，她这上圣皇太后将会被置于何地？！
　　自张太皇太后薨后，朱祁镇在位这十几年里，她一直过着极舒心的日子，没有半点后顾之忧，可而今，这舒心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如今，于她而言，朱祁钰与那尹素衣简直就像是扎在肉里的两根芒刺，她恨不得立刻就将之斩草除根，拆筋卸骨，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眼见汪云慧一言不发，孙氏知道，眼前这颗棋子已经明白自己该要如何去做了。她眸中滑过一抹怨毒，眼角的浅纹中埋藏着老谋深算，慢条斯理地继续着她的感慨：“当日，皇上由监国登基为帝君，已实属幸遇之至。如今太上皇回銮，他们兄弟之间的帝位禅让，哀家也就不便过问了，可这天下，说到底是先皇传给太上皇的，即便是要承继，也理应是由太上皇的子嗣承继才对。更何况，如今储位已定，早已昭告了天下，怎可随随便便易换，乱了祖宗定下的规矩？！”她略微顿了顿，望向“云慧，你向来聪慧，世人皆因你的善举而尊你为贤后，那么，身为贤后，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汪云慧怔怔地愣在那里，整个脑子乱得犹如纠缠的麻线。
　　孙氏的意思，她是明白，一旦她这个皇后也出言反对易储，那么，朝廷当中势必会有更多的反对之声，届时，皇上必然会多有顾忌。但，就她与皇上现在的关系而言，她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处在与他对立的尴尬局面里，若她反对易储，那么，也就意味着她与皇上本就冷淡的关系势必完全破裂。
　　这对于她有什么好处？
　　她究竟有没有必要将自己平白推进一个难以回头的桎梏中？
　　是该按照上圣皇太后的意思力阻皇上的易储之举，还是装聋作哑地对一切不闻不问，甚至是识时务地顺水推舟？
　　汪云慧一时倒真的拿不定主意了。
　　一旦易储，那么，被立为太子的便定然是皇上的长子朱见济，而那朱见济，是杭贵妃的儿子！思及至此，不知不觉中，汪云慧的眼前浮现起了那倚靠在朱祁钰怀中的女子模样。
　　就是她！
　　是她抢走了皇上眷恋的目光，是她独占了皇上温暖的怀抱，是她用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地栓死了皇上的心，使得皇上不曾再留意过别的女人！
　　如今，就连她的儿子也要被立为皇储，入主东宫！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聚三千宠爱在一身？她凭什么受尽天下女子艳羡的专宠与幸遇？她凭什么抢走那原本应该属于她汪云慧的丈夫，只留下日日孤寂，夜夜空房的悲戚？！
　　身子一震，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业火烧毁了理智，冲昏了头脑，汪云慧的脸色渐渐由白转红，耷下的眼被额前的流苏遮掩着，看不清其间的汹涌暗流，却掠过一闪而逝的痛意，像是将那苦涩不堪的滋味弥漫在了唇舌间、呼吸里。
　　须臾之后，只见她抬起眼，极平静地回了一句话。
　　“云慧明白了。”
　　






阴晴未定

　　离皇长子朱见济的生辰还有几日光景，内廷的一干人等在景泰皇帝朱祁钰的谕令之下，全都人仰马翻地忙着筹备生辰的庆祝事宜。戊辰这日一大早，天气大好，可出人意料的是，晌午刚过，竟然突然便出了日食。
　　日食不过一刻钟，可素衣的心却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日食，被蒙上了一层黑压压的阴霾。
　　日正中天之时出了日食，这实在不是个什么好兆头，素衣心里隐隐一痛，不知怎的便有些忐忑不安了起来。以一个术士的经验来看，中天之日正是帝王年富力强的征兆，这时突地出了日食，只怕预示的是与帝王有关的什么祸兆，难以预料。而朱祁钰身上的血蛊未解，她心里自然是极为紧张的，更何况，此时又临近朱见济的生辰，她便更有些坐立不安，犹如惊弓之鸟，一整个下午都神思恍惚地。
　　夏日里，天黑得迟，她强抑下满心的惴惴不安，神色如常地去文渊阁与朱祁钰一同用晚膳。这几日里，朱祁钰正忙于诏令贵州各卫修举屯田之事，似乎是想在朱见济生辰之前将这些琐事一并忙完，一连几日□乏术。
　　也不知是朱祁钰体内的血蛊作祟，还是他近日里对朝政事宜太过操劳，又或者是自己那因日食而起的阴霾在作怪，素衣越看他便越觉得他似乎是瘦了一圈，更显得五官的轮廓英挺而深邃。失而复得的滋味纵使让人甚为庆幸，可一想到有可能会再一次失去，即便只是一种尚未成为现实的预想，素衣便已是止不住满心的惶恐与隐痛，面对着丰盛的晚膳味同嚼蜡，只要一盯着他，目光便像是胶着了一般，再难转移。
　　“素衣，你今日为何老是盯着朕发呆？”也不知她是第几次盯着朱祁钰看呆了，朱祁钰便再也忍不住要捉弄她的心思，慢条斯理地拿了放置在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唇，接着将她素来喜欢的莲子汤给舀了一碗，搁到她面前，这才出声揶揄：“倘若朕真有如此的秀色可餐，那么，朕倒是不介意你将朕给一口吃掉，补补身子也好。”
　　他那刻意强调的“吃”字别有用意，一个不慎就激起了平日里太多亲密缠绵的记忆，素衣这才骤然惊觉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么失态，一时之间，那甚薄的面皮被他的言语给噎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不过，对于他这样的逗弄，她也早已有了经验，自知装聋作哑不去理会反倒是更好，便一言不发地埋头喝着那清甜消暑的莲子汤。
　　这样的沉默透着一点暧昧不清的尴尬，素衣不敢再看他，生怕他又用什么口没遮拦的言语来揶揄她。“我去殷心姐那里看看儿子。”喝完了那一碗莲子汤，她擦拭了嘴唇，急急地站起来，近乎敷衍地找了个借口便想要就此离开。
　　她记得，他曾放肆到在这文渊阁的软榻上便与她缠绵欢好了一整夜，且是以那种极度羞人的姿势，丝毫不介意这文渊阁是历代帝君与朝臣商议社稷大事之地，还强词夺理地说什么“朕传宗接代也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似乎是有心要让她的脸红个没完没了。然而，于她而言，不只是如此，今日，她对晌午的日食心有余悸，寻思着或许该回独倚殿找出久未使用的玳瑁龟甲，仔仔细细地卜上一卦，未雨绸缪一番。
　　“慢着！”还不等她迈开步子，朱祁钰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事用力便给霸道地揽到怀里锁住。“素衣，你盯了我这么一顿饭的功夫，将我给撩拨得心痒难耐，如今就想这么便一走了之了？！”天气被就有些闷热，他凑到她的耳边，薄唇几乎是贴在她的耳廓上描摹着，一个字一个字从唇缝里挤出暗示来，那灼热的气息也沿着耳根一路蔓延，直到颈侧。
　　虽然彼此已经有过了无数次的旖旎缱绻，虽然也知道他向来便是嘴坏，最喜欢说些让她脸红的话捉弄他，可现下里，却还是不争气地屏住呼吸，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脸色顿时又羞得通红。“那你想要怎样？”好一会儿，她讷讷地开口，心弦有一下没一下地颤抖着，实在拿不准他又在寻思着要做什么荒唐事。
　　执起她的手贴在颊旁，感觉到她那凉得可疑的掌心，却不知究竟是他的体温慰暖了她，还是她冰凉的掌心降低了他身体的灼热。“镇日里，你开口是儿子，闭口是儿子，却不知，在你心里，究竟是我重要还是儿子重要？”略略眯起眼，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隐隐间竟然像是有了一丝莫名的醋意。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他这颇有些吃味的言语入了素衣的耳朵，倒真真的被她当作了一个正经的询问。
　　“你们都重要。”她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言辞很是认真，完全不似他那没正经的调笑。
　　朱祁钰略微怔了怔，被她这话震了一震，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应对。待得反应过来，他双眼灼亮，紧紧将她搂住，伏在她颈间，极眷恋地细细亲吻着她毫无汗意的肌肤，像是一条缓缓游走的鱼儿，牵动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主宰了她的心绪和感官。“我可不允你的心思成日里都被儿子给占得满当当的。你是我的，若是心里让别人占了那本该属于我的一席之地，我便是有上千种法子可以帮你，让你好好地长长记性。”仍旧是半真半假的调笑，可其间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那种味道，极像是她近日里喝下的药汁那苦味。
　　直到素衣回到独倚殿，她也仍旧在怀疑，他话语中那微不可察的苦涩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
　　照理，他应该是不知道她所做的事的，唐子搴与他虽是年少的挚友，可毕竟也与她有约定在先，大抵不会泄了她的底才是。
　　莫非，他是在担心？
　　担心他度不过命盘中而立之年那七煞的生关死劫？
　　再过两个多月，便是他二十四岁生辰了，离而立之年便是又近了一步，对于那死劫是不是也像她这般，开始有了牵肠挂肚的忧心了？彼时，他在她的眼前扮演着风湛雨与朱祁钰这两个理应毫无交集的角色，她自是不明白他心中那诸多不能对人言的苦楚，只当是儿女之情的醋意难消，可此时，当她得知了真相，却突然有种极内疚的懊恼。倘若不是她执意篡改了命盘，他便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吧！？
　　说到底，于他而言，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即便没有倾城倾国，却也是几乎令他倾了性命。
　　找出了久未使用的玳瑁龟甲，那月华之下隐隐透出的琥珀色光泽润泽着她的眼，令她不由便思忖起前一次在阴森冷僻的西苑冷宫里开天眼。那一次开天眼，害她损耗了太多的元神，险些失了性命不说，推衍出的契机也是半点不准，还使得她倔强地一门心思要与他断了一切情分，连累他也跟着受了一遭苦。
　　素衣自梳妆镜前的小匣子内掏出珍藏已久的“邀君令”，一寸一寸抚摸着那沉香木的深浅纹路，嗅着那极淡的香味，不觉地便就想起了他当日情伤甚重的容颜，即便知道他如今已是不在意，可心底最柔软的那处仍是轻轻的抽痛着。
　　倘若在那契机中，“邀君令”所指的七煞不是七哥，那么，其间究竟有着什么特别的含义，暗示的又是一些什么细节？
　　难道，一切皆是因她不曾全然参透，所以才阴错阳差酿成了这要命的误会！？
　　这样想来，此时此刻，她倒反是犹豫了，若是她今日引难以心安而再卜上一卦，卜出的契机又是她无法参透的，那她又该要如何应对才是？
　　怕就怕那契机不能成为未雨绸缪的凭据，反倒是制造出莫名其妙的乱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正当她踌躇地对着桌上的玳瑁龟甲拿不定主意之时，却见小山捧着盛满药汁的碗进来了。
　　自从到独倚殿来当差，朱祁钰便将小山赐名“清歌”，一来是希望借赐名让小山忘记之前那些痛苦的经历，二来，也是不希望有人借小山的存在而察觉出他另一个不可告人的身份。而“清歌”一名出自曹子建的《洛神赋》，向来，倒也满符合小山那机灵谨慎的性子。
　　“娘娘，您要的药汁熬好了。”清歌小心翼翼地将那盛满药汁的白玉盅子给搁在桌上，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奴婢见皇上不在，便给您送过来了。”
　　“先放下吧。”素衣静静地将那“邀君令”复又收入小匣子内，低敛着眉，起身将那梨木嵌螺钿花匣子放在梳妆的铜镜旁，温润如水的声音无波无澜：“清歌，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自称‘奴婢’，也不用称我做‘娘娘’，叫‘姐姐’就成了。”
　　命运往往就是这么出乎人的意料，当日，她与七哥合力救下这中毒濒死的男孩之时，几时又曾经想过，他的人生竟会遭遇如此悲惨的经历？！
　　又或者说，当日，她与七哥借由这个男孩而相识，几时又曾料想到彼此之间竟会有如此深重的纠葛，最终影响了各自的人生？！
　　清歌略略惊了一惊，惶恐地垂下了头，下巴低得几乎挨上了胸口，连话语也变得有些嗫嚅了起来：“这恐怕不太合宜……”
　　以他的身份，即便是早前与贵妃娘娘是旧识，恐怕也不能这般罔顾尊卑吧？他在宫里也算是呆过好几年了，自然知道宫里的规矩比人命更有分量，他挨过不少教训，决计是万万不敢随便胡来的，可是，他却又似乎是无法拒绝，心理交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选择从善如流，结结巴巴地唤了素衣一声“姐姐”。
　　素衣背对着他，自然没有注意到他那可疑的动作，对于他那略带颤抖的声音，也只道是他有些不自在。
　　“姐姐，您莫嫌清歌多嘴。”他一边结结巴巴地继续开口，一边本能地偷偷用眼角撇了撇藏身在门外的人，情急之下，一张脸不由涨得通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妥了心神，这才盯着那盛着药汁的白玉盅子，挤出自己的疑问。
　　“姐姐喝药为何不能让皇上和殷心姐姐他们知道？每每都让清歌悄悄将药汁熬好，放入那些味道奇怪的药丸子，却不知，这药到底是做什么用途的？”
　　其实，这不仅仅是藏身门外之人的心中疑问，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不解之处，究竟是喝什么药，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定要趁着四下无人之时瞒过所有人？！
　　更何况，那药汁里有股极为怪异的腥臭味，每次熬药之时，他都会发现，那药汁古怪得紧，即便是刚刚熬得沸腾了，可一盛放在盅子里，依旧是冷冰冰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次之后，他便觉出了诡谲之处却又一直不敢过问。
　　“这药——”素衣的身子微微一僵，许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有此疑问，唇边那本就极淡的笑容迅速地敛了个干净。静静地转身，她走到桌前，看着那盖着盖子的白玉盅子反射着莹莹的烛火光亮，不由对着那光眯起了眼，一瞬间气息凝滞，神色里便有了一抹难以压抑的阴暗。片刻之后，她终是缓缓开口，定定地看着那白玉盅子，仿佛那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无形之间便将血肉一点一点的切割开来，火辣辣地疼痛。“倘若还有得选择，我也不愿喝这药，可是，有的事却是无可奈何。”
　　清歌被她那古怪而无奈的言语惊得全身微微颤抖，想要偷偷望向门外，却又不敢，只得哭丧着脸，耷拉着头：“照姐姐这么说来，这药，这药莫非……”他噎在了那里，不知该怎样继续说下去。如此看来，那一盅子药里的确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竟是于无意中闯下大祸了！
　　“有的事，知道得越少，于己而言，便是越好。”素衣并不解释，只是将那盛满药汁的白玉盅子移到跟前来，如同那盖子盖上的是足以令人灭顶的疼痛，只能存在于那不为人知的隐秘空间里。
　　轻轻掀开盖子，铺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料中那令人作呕的蛊虫腥臭味，而是一股莲子的清香味！
　　素衣不由一震，这才看清盅子里盛放的并不是乌黑的药汁，而是清澈的莲子汤。“清歌，这药——”她一时之间还没搞清是怎么一回事，只隐隐意识到事情似乎是糟了。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她转身看着满头大汗的清歌，脸色开始泛白：“你是不是端错了盅子！？这不是我的药！”
　　“好一个知道得越少便是越好，原来，这就是你对于我的信任！”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没了平日里的温柔和宠溺，显得不怒自威，甚至带着一丝隐痛。素衣只觉头晕目眩，明明是炎炎夏日，可却像是被三九寒天的风给刮了一遭，整个人被冰冻结一般僵硬、无措！
　　那缓缓踱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朱祁钰！
　　此时此刻，他满脸令人惊骇的漠然，单手稳稳惦着一只白玉盅子，竟然和她跟前的这只一模一样，而里头盛放的东西，只怕却是有着天壤之别。
　　“素衣，你的药在我这里。”纵使已经隐隐有了震怒，可他仍旧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尚未将怒火喷泄而出。直到清歌识相地离去之后，他才一步一步走到素衣跟前，将眼眯作了一道缝，以掩藏那暗涌的怒意，镇定地询问：“对我说实话，这盅子里头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近日以来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时时借口一个人，神色也不复淡然无谓，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今日，要不是她说要去看儿子，他也不会加紧将那未批完的折子给赶着批完，谁知，去了殷心那里却没见着她的人影。回到独倚殿的路上，他正好遇见了端着白玉盅子的清歌。
　　素衣一言不发，也不敢看向他，只是怔怔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似乎三魂七魄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得凑不齐全了。
　　朱祁钰就这么一直紧紧盯着她，两个人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岁月，重温那在寒风凌厉中对恃的光景，他咄咄逼人，她却避无可避。好半晌，她仍是怔怔地不肯开口，朱祁钰神色一案，揭开手中那白玉盅子，唇角浮起一抹冷笑：“看来，你是不打算对我说实话，是么？！很好！那今日，我便就尝尝，你究竟瞒着我喝的是些什么药！”
　　语毕，他便将白玉盅子凑到唇边，打算将那腥臭无比的药汁给强灌入自己的腹中。
　　“不！不要喝！”素衣被他这举动给骇得脸色发青，不由分说地骤然回头，劈手便要去夺那盅药，却不料他早有防备，身形虚晃一下，仅用了一只手便将她的身子紧紧揽在怀中，那盅药却稳稳掂在另一只手中。
　　他的手劲并不见得多么大，可那揽住素衣腰身的手却让她觉得，那手揽住的不仅仅是她的身子，更是她的魂魄。
　　“这盅药里是些什么古怪的东西？为何你喝得，我却喝不得？”微微埋下头，他盯着怀中满脸凄厉之色的素衣，眼里有着慑魂的凌厉，那种如箭似戟的锋利随着目光直直射出，摄人心魄的寒意铺头盖脸而来。
　　“素衣，你究竟瞒了我些什么？”
　　





欲上云端

　　素衣，你究竟瞒了我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在耳中，竟觉如此刺耳，似乎以前，他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可那时的她却是兀自嘴硬心硬，打死不肯透露一个字，害得他不知所措之余，硬是咬牙绕了一个大圈子，扮演着那有苦说不出的局外人，默默地遭罪吃苦却还不能言。时至今日，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可她，又该不该再嘴硬一次呢？
　　
　　看着他手中那泛着幽光的白玉盅子，她不知该怎样掩饰。那盅药里溶的是至阴至寒的蛊虫尸粉，他若是真的喝了，那至寒的蛊与他体内原本的血蛊相斥，后果绝对是不堪设想的。
　　
　　两相权衡，该把真相告知他么？
　　
　　她真真无法决断了。
　　
　　“我以为，你我只要知根知底，你对我便该是可以全然信任与依靠了，所以，我对你再无一丝隐瞒。”朱祁钰低头望着咬唇踌躇的素衣，脸上只剩木然的表情，眼中隐隐含着凄然。 或许，一切都是他在自以为是，而她，存的并不是与他相同的心思。“可是，我错了。原来，对你而言，我始终是一个那么不值得信任的人……”他一字一顿，带着疲惫，像是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依旧将脊梁挺得那么僵，那么直。
　　
　　素衣摇摇头，想要开口辩驳，可溢出唇的却是轻轻的哽咽之声。她想努力压抑着所有的脆弱，这样，至少还能更具一些说服力，让他少背负一些重责，可是，那夺眶而出，不知不觉就滑下脸颊的眼泪，却是彻底背叛了她的意图。
　　
　　她想说，不是你不值得信任，而是对你太过了解，知道你那自傲的性子，所以才选择什么也不说。
　　
　　可她真的说不出口。
　　
　　她知道，朱祁钰最耿耿于怀的，莫过于此。他那自傲的性子，那即便是再委屈自己也要为她而妥协的心意，那待她如珠如宝的珍视，都容不得她瞒着他有这样的举动。他要的是彼此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想要分享全部的她，可她的心里却总藏着那么多不可分享的秘密。
　　
　　见她臻首不言不语，朱祁钰只觉得心更寒了。有根极细的针在心口刺了几下，疼得连眼也模糊了起来。朦胧视线里，她的身影似乎笼上了一层薄雾，那么遥远，那么飘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永不可触及。
　　
　　他深吸一口气，哀莫大于心死般地闭上眼，唇缝里挤出的全是心灰意冷：“你对我承诺什么不离不弃，莫失莫忘，可连信任也没有，如何能真的做到不离不弃，莫失莫忘？既然如此，那么，我这身上的血蛊也不用再解了，即便是解了，也不过是要在这世间尝受孤独飘零的滋味罢了。”语毕，他松开揽住她的手臂，像是要推开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死死的不愿松手。
　　
　　“你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这一世，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她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像是一张网，密密实实地包裹着他的心，直到将心也箍得生疼。末了，她狠狠咬牙，一字一顿为那誓言做诠释。“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看着她那潸然而下的眼泪与惨白的脸颊，他心疼了，不舍了，可却仍旧不肯松口，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既然要同衾同穴，那你还有什么好瞒我的？”
　　
　　“我的确是不该瞒你的。”素衣惨惨一笑，脸上泪痕未干，显出一种恍惚的神情。她无意识地松了抱住他的手，埋下头，盯着月光下她与他的影子。那影子，明明白白是两个人，淡淡的，似是在那如水的月光下合二为一了，缠绵得再也分不开。
　　
　　是呵，倘若真的走上了绝路，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如此不离不弃，莫失莫忘，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即便明知是错，如今，也不悔。
　　
　　好半晌，直到那残留的泪痕被风干，她才敢抬起头，极力用一种淡然的神色去面对他，不允许自己再露出那么脆弱的表情。她知道，脆弱是在为他加重负担与内疚，一旦坦言将真相相告，他必然狂怒难抑，却不知，狂怒之后，他又会有怎样的疯狂举动。
　　
　　他的不计后果，她是见识过的。
　　
　　可此时此刻，她完全不敢猜测，只能喃喃开口，极力镇定的叙述。
　　
　　“你身上的血蛊根本就无药可解，除非有人肯在自己的身子里养上寒蛊，以蛊养蛊，以蛊抑蛊，以此延续性命……”
　　
　　她虽然说得虽然有些含糊其辞，可每一字入了朱祁钰的耳际，都无疑是晴天里的霹雳，轰得他目眦尽裂，目瞪口呆！
　　
　　“你不是说我师父有药方可以抑制这蛊么？原来，这药方就是你！？”待得反应过来，他狠狠捏住她单薄的肩头，许久以来一直蛰伏的狂怒在血脉中叫嚣着，顾不得那收紧的指掌可能将她弄痛。
　　
　　难怪她最近时时偷偷摸摸地喝药，他一开始还只道她是在暗地里喝一些补身子的药，并未太过在意，可当他无意中旁敲侧击地询问殷心，却发现殷心对这所谓的“补药”也一无所知时，这才渐渐起了疑心。
　　
　　难怪她的身子越来越凉，即便是三伏暑日也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块；难怪他所喝的药里，总有掩藏不住的血腥味；难怪她独自一人的时候神色总有些些不对劲，可面对他时却又强颜欢笑，看似若无其事。甚而至于，她那意外的流产，到如今看来，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早该将一切都想明白的，可却为何被眼前幸福的假象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出她笑颜背后的苦涩？
　　
　　原来，她独自背负着如此痛苦！
　　
　　原来，她的血才是延续他性命的解药！
　　
　　原来，她竟然瞒着所有人，将自己活活给养成了人蛊！
　　
　　他该要怎么表现自己的震怒才好？他以为自己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即便是千难万险，也会竭力保护好她，给她不曾有过的宠溺和珍视，可事到如今，他才迟钝地发现，一直以来，都是她用那单薄的身子和脊背，默默地撑起所有重担，甚至于，撑起他的性命。
　　
　　他觉得自己如此不算个男人！
　　
　　“你要我如何眼睁睁地看着你命丧黄泉？”见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饱蘸狂怒的话之后便不再开口，素衣只是笑，可那原本已经干涸饿泪却不知不觉又涌了出来，灼灼地炽着这双颊，笑中带泪，泪中含笑。“老天给予我最后的垂怜，让我失而复得，我已无憾，只是，失去的痛苦，我要如何才能承受第二次？倘若你真的有什么不测，你以为，我真的还能再撑得过去么？”她知道自己是足够坚强的，可以承受更多更重的苦难，可她也知道，她的坚强有唯一无法承受的脆弱致命点，那便是——他！
　　
　　素衣这示弱的语言在此时此刻，无疑是在朱祁钰那备受煎熬的心里火上浇油。他狠狠地瞪着她，全身裂骨般的剧痛，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如无数的刀子攒钻，比那血蛊发作时更难受千万倍。他不知自己那发麻的指掌究竟是该将她揽入怀里抱紧，紧得再无一丝间隙，还是该如同登基那夜一般，狠心掐上她的颈间。僵硬十指鹰爪似的紧扣着他的肩头，那样的力道骨节都在发白，似要生生撕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么，什么是你能撑得过去的？蛊毒带来的疼痛折磨，你便就能撑得过去？”发麻的感觉从指掌一直侵蚀到了脸颊，他不知道自己眼中已经含着泪，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自责是心酸是痛不欲生，他像是突然灵魂出了窍，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你这——”
　　
　　他想大声斥责，即便他从没有舍得斥责她；他想要狠狠怒骂，即便他对着她什么也骂不出口。
　　
　　“初次欢好的那一夜，你曾对我说，我有多疼，便也让你有多疼。你还记得么？”她看着他，不像是在询问，倒像是在回忆，回忆那些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回忆那些她至死不忘的丝丝缕缕。
　　
　　朱祁钰不说话，全无反应，只是那么僵直地站立着，觉得胸口内浸透了刀刃翻剐，随着她轻轻翕动的嘴唇和一字一句清晰的话语尖锐疼痛着。然后，他看见她努力地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面庞，却因为他扣住的肩头而不得不将手顿在咫尺之间，仍旧不肯放下。
　　
　　她依旧笑中带泪，不过眨眼的瞬间，他似乎就有了莫名其妙的错觉，彼此似乎又回到了数年之前在紫云山上相遇的时刻。像是在极其温柔的梦境中，她一如年少那般馥郁澄澈，清澈的眼眸沾染着未经世事的清浅天真，轻轻开口，明明是那般轻柔的言语，却是狠狠揉痛了他的心。
　　“那些疼，你能撑得住，我便也能撑得住！”
　　
　　下一刻，他闭上眼，狠狠地拥住她，死死抱紧，像是抱紧了此生最为珍贵的东西，一旦失去，便是拿命去拼也要抢回！
　　
　　还能说什么？能做的仅仅是这样罢，他只是心伤，只是心疼，只是心酸，因为他知道，他的素衣呵，她是他的妻，即便是负尽天下人，她也绝不会负他，她只会为了他而不顾一切的——
　　
　　负自己！
　　
　　可是，他怎能让她如此？
　　
　　他又该怎样让她永不再如此？
　　
　　出了抱紧她，他没有任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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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之后，一切似乎是有了什么不同，可细细看来，却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朱祁钰没有再就此事提过半个字，如同这一切根本不曾发生，又或者，是他从不曾探究知晓过真相，他还是和平素一般上朝批红，操劳国事，笑对妻儿。
　　
　　而素衣那原本藏藏掖掖的喝药举动，如今却是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往往总是她与他一同喝药，喝下的是解药，也是毒药。每次喝完之后，他都只是紧紧抱着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七月里，朱见济满周岁了。为了以示庆祝，朱祁钰专程祭祀天地，以谢祖宗福荫，而后又在奉天殿摆下家宴，并且备下了各种各样的物件，为朱见济进行抓阄仪式。
　　
　　虽然说是家宴，可是他却还宴请了文渊阁内阁大学士陈循、高谷、江渊，商辂等人，以及一向军务繁忙的少保于廷益。
　　
　　文渊阁、司礼监、六部，这是朝廷之内除皇上以外最有决策权的三个集团，朱祁钰想要易储，即便是于礼法不合，但只要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便就万无一失了
　　
　　素衣曾听朱祁钰提过，如今甚有权威的几位内阁阁臣都是在他登基之后才拔擢起来的，司礼监又在兴安的掌控之下，对他的决议自是不敢擅权的。而于廷益如今既为少保，又兼兵部尚书，且还总督军务，就连朝中用人也多取决于他，可谓是当朝最得宠的权臣，各部尚书也都为其马首是瞻。
　　
　　简单说来，易储之事，只要能得于廷益的支持，那么，相信六部官员也就绝不敢私下多言了。
　　
　　而今日，朱祁钰宴请群臣为朱见济进行抓阄仪式恐怕是假，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机会让在场的阁臣都明了他易储的打算，也趁机试探于廷益的反应。
　　
　　于是，素衣微微臻首，不动声色地坐在朱祁钰的旁侧，任由那些阁臣在席间说着谨慎恭维的言辞，却是悄悄注意着于廷益的每一个表情。
　　
　　而于廷益也不声不响地打量着素衣和朱见济，睿智的眼中微微有一丝疑惑，或许还在思量所谓“杭贵妃”是否有着另一个不可告人的身份，却也面色如常，将一切掩藏得滴水不漏。
　　
　　不言不语，各怀心思。
　　
　　宴席之后，朱见济一点也不老实，当着各位阁臣的面，哭闹着在素衣的怀里挣扎，非要御座之上的朱祁钰亲自抱着他去抓阄不可。朱祁钰也不推辞，抱着朱见济走向那放满了各种物品的案几。
　　
　　众人都恭敬的站在一旁，扮演着皇家天伦温情戏的称职道具。可就在朱祁钰抱着儿子走向那案几的时候，素衣眼尖地发现，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聚集在那摆放着抓阄物品的案几上之后，脸色都无法避免地微微泛着青白色，像是多少有些惊骇。
　　
　　素衣随着他们的目光瞥了瞥案几上的物件，顿时也愣住了！
　　
　　那案几之上放置的除了抓阄所必需的官星印、食神盒、酒令筹筒、仓颉简、鲁班斗、伊尹鼎、将军盔等常备物品，竟然还放置着两样匪夷所思的东西。其中一件，便是朱祁钰御前所使用的“亲贤保国”寿山石玺印，而另一件，竟然是那藏着剑的碧□箫！
　　
　　素衣惊骇的自然是那有可能暴露朱祁钰身份的玉箫，而阁臣们惊惶的却是那御玺的所在。
　　
　　皇上公然将御玺至于皇长子抓阄的案几上，分明是明示众人，皇上有意要废掉当今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以传承天下。
　　
　　而抱着儿子的朱祁钰却是一派镇定，对阁臣们那明显惊惶的脸色视若无睹，只逗哄着儿子去拿案几上喜欢的物件。
　　
　　朱见济在朱祁钰的怀中，滴溜溜的眼儿转动着，注意力已经被那些抓阄的物件锁吸引，对那些新鲜东西似乎都颇为感兴趣。
　　
　　虽然感兴趣，他却并不动手去拿其中的一件，而是偏着脑袋仔仔细细打量，像是在认真思考要将其中的哪一件据为己有。好一会儿之后，他往前勾了勾身子，左手伸向那寿山石的御玺，嘴里“咿咿呀呀”了好几声，右手又伸向了那三尺长的碧□箫。大约是碧玉所制的洞箫有些沉，他没办法单手很轻松地拿起来，却又不肯放开已经握牢了御玺的左手，便皱起小脸，憋足了劲做出极为努力的模样。
　　
　　朱祁钰只是淡笑，也不帮忙，只是任由他自己忙活。直到朱见济凭着自己的力气，将那御玺和玉箫都拿起来抱在怀里，他才抱着儿子转身。
　　
　　此刻，那寿山石的御玺正被朱见济牢牢抓在手中，而那碧玉的洞箫似乎是被他当成了什么吃食，张开嘴津津有味的啃着。
　　
　　朱祁钰看了一眼有些发怔的素衣，又扫了一眼朝臣们的神情，如愿地看到他们的脸色比之方才更显苍白了。
　　
　　须臾之后，他才缓声开口：“有劳诸位爱卿贺朕皇儿的生辰，朕的心思和意愿，各位想是应该有数了罢。”
　　
　　众人三呼万岁，看来是无人异议，朱祁钰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将目光落到了于廷益的身上：“于爱卿，朕有要事要与你商议，今日便就留在宫中与朕一同晚膳罢。”
　　





一时登览

　　自朱祁钰言明要与于廷益一同晚膳，商议所谓的“要事”之后，于廷益便一直有些惴惴的，却并未稍露出任何忐忑难安的神色。
　　
　　据他看来，皇上在皇子朱见济的抓阄仪式上刻意将御玺与抓阄的物件放在一起，定然是有了易储之心，借此机会向几个得宠的阁臣透露消息，而更多的意味，恐怕还是要试探他的反应。
　　
　　如今，太上皇幽居崇质殿，手中已无半分实权，当朝太子又年幼无知，只能倚靠上圣孙太后，他也曾担心过会因太子之位而引发朝堂上的争端，却每每自我安慰之后把担忧给强压了下来。而当今皇上对他信任有加，保卫京师之时，不仅将军权全数交予，且对他“矫诏”的举动视而不见。而后，皇上勤政爱民，拔擢贤才，堪称贤明国主，即便有心“父子传承”，要废掉太子，另立自己的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值得意外之处。
　　
　　只是，他难免有些失望。
　　
　　当日京师危急，还身为郕王的皇上淡看名利权势，一心效仿出仕的陶公，不肯登基承继大统，可而今，天下安定，四海升平，皇上却已是对皇权的滋味上瘾了么？
　　
　　所以才这般费尽心思，谋划着要易储？
　　
　　而说到易储，那太子朱见濬年纪尚幼，并无过错，想要这么无缘无故的废掉，只怕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直到晚膳时刻，他在内廷总管太监兴安的引路之下前往皇上的寝殿，也还在暗暗思索着，倘若皇上要与他商议的真的是易储之事，他该要怎样应对，才能做到既不触怒龙颜，又避免朝堂再起争端。
　　
　　古来便无双全法，他却把不稳这御赐的晚膳是不是料想中的鸿门之宴。
　　
　　入了独倚殿，朱祁钰正在批阅奏折，他也自是行了君臣大礼。净手之后，朱祁钰神色泰然地赦令他抛开所谓的君臣之别，共坐一桌用膳，他心里暗暗叫苦，却也只得应承了下来。待得他坐定之后，一旁随侍的小太监便在朱祁钰的示意之下开始传膳。他细细扫一眼，竟发现晚膳的菜色都属清淡之类，就连蔬果也都细细挑选过，像是有意要避开他那初秋季节时时发作的宿疾。
　　
　　于廷益只觉得似是又回到了几年之前。当日在素瓷居，朱祁钰邀他一同下棋品茗，他当时的心情也是如现在这般迷惘，不知笑容可掬的朱祁钰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而如今，朱祁钰身为皇上，却仍旧入当日一样，让人摸不清那如常的神色之下，掩盖的究竟是何种心思。
　　
　　朱祁钰一言不发，只是轻笑，亲自端起那东陵玉的酒壶给于廷益斟酒，于廷益自是不敢不一饮而尽。而那酒入喉也并非烧辣的烈酒，那醇厚甘甜的味道细细品来，竟颇似五芳斋的“百花甜酿”。
　　
　　“爱卿，你可知朕今日要与商量什么要事么？”连斟连饮了数杯之后，朱祁钰才放下酒壶，手指悄悄从壶壁上描着的龙爪兰上抚过，唇边笑意温和，眼神不过是轻轻一动，不着痕迹地瞥了瞥以金线绣着缠枝宝相升龙入海的薄纱帷幕后面，随即便弹开，笑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于廷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突然起身，撩袍缓缓地再次行了个君臣大礼，犹如倾倒难再扶的泰山：“臣惶恐，臣不知。”
　　
　　话虽如此，可他的表情却并不见丝毫的惊悸与惶恐。
　　
　　朱祁钰见于廷益突然起身下跪，故意做出一副极为迷惑的表情。“朕与爱卿素来君臣无隙，爱卿为何突然行此大礼？”他伸手扶起于廷益，执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半真半假地长吁短叹，似是有些沮丧，连语调也突然有些暗哑了起来。“朕只不过是寻思着，这些年来执掌社稷，多有倦怠，时时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不知有没有辱没先皇的的仁德之名，颇有些惴惴，却不知，在爱卿的眼中，朕究竟算不算得一个称职的国主？”
　　
　　于廷益摸约着朱祁钰会提起易储之事，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会有这样的询问，原本平静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皇上兢兢业业，勤政仁厚，乃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贤君，何来辱没先皇仁德之说？”他正色地开口，即便心中有着疑惑，却仍是答得极认真，一点也没有溜须恭维的成分。
　　
　　朱祁钰径自又斟了一杯酒，却是将那满满的酒杯攥在手里，微微低垂着头，眼神却是犀利如剑，明亮逼人：“既然如此，那爱卿认为，朕的中宫皇后汪云慧又如何？”他极慢地扔出第二个问题，抬起头，却见于廷益明显一怔。
　　
　　“汪皇后贞静仁慈，爱民如子，实乃难得的贤后。”强作镇定的答完，于廷益才隐隐觉出了其间的不对劲。
　　
　　内廷盛传皇上专宠杭贵妃，对汪皇后甚为冷淡，此番看来，难道皇上他是想要——
　　
　　思及至此，于廷益突然明了了朱祁钰的目的所在，心里顿觉堵得厉害，似是掀起千层巨浪却毫无可倾泻之处，额上惊出了一层汗，却还极力维持着表面如常的神色。
　　
　　“贤后么？”朱祁钰自是看见了于廷益不自在的神情，却视若无睹地起身。
　　
　　独倚殿通明的烛火之下，他那一身赤红常服上的团龙耀出灿灿光芒，像是要腾云入海一般。“爱卿想必很清楚，当日朕之所以立汪云慧为皇后，皆是出自上圣皇太后的意思。朕初登大宝，代他人执政，上圣皇太后为的不过是多一个可以牵制朝廷社稷，便于掌控全局的棋子罢了。朕素来就对野心勃勃的内侍宫妃无甚好感，岂能容她们如此猖狂的妄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语调平淡，眉目间也是一片冷清，掩不住其间的锐气。
　　
　　于廷益欲开口说什么，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也挣扎不开束缚，只能这么缄默着。
　　
　　须臾之后，朱祁钰才转过身来，唇边汇出浅浅的一丝笑纹，可说出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朕很想知道，倘若朕要废掉你口中这位难得的贤后，以爱卿的性子，对此事会从善如流，还是据理力争？”
　　
　　“废后？！皇上，这、这——”于廷益像是挨了一记闷雷，没想到朱祁钰会如此毫不避讳地说明意图，顿时直起身子，眉峰顿敛，面露难色。“臣窃以为，废后乃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臣恳请皇上三思，切不可轻言儿戏。”本以为易储已是大事，可出乎意料的是，皇上不仅要易储，更要废后！
　　
　　不管是易储，还是废后，都是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大事！
　　
　　“爱卿觉得朕像是轻言儿戏之人么？”朱祁钰问的平静，可眼风微微一扫，影影绰绰间已是带了几丝阴厉：“朕心意已决，等的，不过是个时机罢了。”
　　
　　不过一句话，便将他的心思昭然揭示。
　　
　　于廷益咬咬牙，明知此时再行劝谏便是自讨没趣，却也仍旧不肯放弃：“国不可一日无君，内廷也不可一日无后，臣窃以为皇上还是——”
　　
　　“朕觉得，爱卿与其反复劝朕三思而行，倒不如寻思着，为朕挑选一个比汪云慧更贤德贞静，更适合母仪天下的一子，做我大明的国母。”朱祁钰一字一顿地打断于廷益的劝谏，话锋一转，突然就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建议来，衬着那唇边隐现的诡异笑纹，竟像是打趣。“爱卿认为如何？
　　
　　于廷益这下倒真是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建议给惊得魂飞魄散了，好半晌，他才似是见魂魄聚拢，手微微发颤，似又惊又怒，还隐隐含着几丝忧惧，涩涩地开口，硬邦邦地拒绝：“皇上真是爱说笑。臣不才，实在无法胜任此重责，请皇上明鉴！”
　　
　　眼见着这年迈的硬汉已经有些气闷了，可朱祁钰偏偏不肯见好就收。“无法胜任？”他略略将一道眉微微挑起，眼风不自觉的变得凌厉：“那么，朕给你提议些合适的人选，如何？！譬如——”他略微顿了顿，似笑非笑着从春风里挤出云清风淡的一句话，没有兴起半分波澜，只是定定地看着于廷益那绷紧的脸：“譬如当日保卫京师之时，得了你的允许，自由出入兵部府衙的奇一子尹素衣！？”
　　
　　听闻朱祁钰突然说出的是那料想中的名字，于廷益不由大惊失色，心腾地一动，似是有什么滚热的东西翻腾上来。“皇上！”
　　
　　早前就听闻，那尹素衣似是与皇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今看来，只怕是确有其事了，否则，皇上又怎么可能突然提起她？而更大的可能性便是——
　　
　　皇上所一直专宠的杭贵妃，根本就是那号称“澄心客”的尹素衣！
　　
　　朱祁钰唇角勾开了一抹笑意，询问之间，近似咄咄逼人：“爱卿，依你之见，朕提议的这个人选可有资格成为大明的皇后？”
　　
　　明明是个极简单的问题，可于廷益却是不知该要如何回答才好。
　　
　　“爱卿为何不说话？”朱祁钰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悠悠闲闲的，声音也仿佛带着一丝令人悚然的凉意：“朕听说，那一子神通广大，就连鼎鼎大名的弑血盟魁首风湛雨也要卖她人情，不仅在军费捉襟见肘之时，设法为守城将士筹来了二十万两银票，解了燃眉之急，尔后更是下令弑血盟全力追捕瓦剌的奸细，使我大明军情密报不至于外泄。”末了，他再一次给于廷益斟满酒，辗转的眉眼，让人捉摸不透：“爱卿，朕说得对么？”
　　
　　思索了好半晌，于廷益才看向朱祁钰的眼，微微点头算作承认：“皇上所说，确有此事！”
　　
　　“很好！”朱祁钰满意地点点头，缓步踱到于廷益的身后，突然靠近他的耳际，缓缓地吐出一个极为诡异的句子：“那么爱卿可知，那风湛雨为何非死不可？”
　　
　　话一入耳，于廷益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无法控制的站起身来！
　　
　　这个所谓“非死不可”的诡异问题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了！
　　
　　究竟这风湛雨是因为成了皇帝的情敌，所以落了个非死不可的下场，还是因为其他一些不可告人的理由，最终断了活路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像是惊呆了一般，于廷益就这么僵直地站着，直到朱祁钰恬然自得地踱回椅子旁坐下，他才垂下头，像个十年寒窗苦的文臣那般，满脸平静：“臣，明白了！”他撩起绣着一品文官仙鹤补子的朝服，极慎重地跪在朱祁钰面前，一字一字，那般正色与认真：“请皇上治臣不敬之罪！”
　　
　　朱祁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伸手去扶他：“爱卿请起吧。”趁着那扶他的举动，他又极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朕可没有忘记，爱卿给朕做了一桩良媒呢！”
　　
　　于廷益抿紧了唇，那满是皱纹的睿智额角上，褶皱更深了。
　　
　　待得于廷益离开之后，素衣才从那帷幕后出来。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得仔仔细细，听的清清楚楚，却没有想到朱祁钰竟然会对于廷益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怎可如此冒险？”她不甚赞同地蹙眉看着他，不知他为何敢在于廷益的面前如此冒险的暗示自己就是风湛雨的事实。
　　
　　倘若让人得知，那数年之前戕杀朝廷命官，被朝廷通缉的钦犯竟然是昔日的郕王，今日的皇上，那么，会出现怎样的乱子！？
　　
　　届时，御史院的都御史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满朝文武会是怎样的表情？
　　
　　甚而至于，天下百姓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即便他再怎么放荡不羁，这也实在是太胡来了！
　　
　　“素衣，我记得，之前你还曾埋怨我对于廷益不够公允，不够信任，可而今，你反倒是莫名地疑心起来了。”朱祁钰也不管她正在气闷，只是一把揽了她，细细亲吻，心中却早已是布好了所有的棋局：“放心吧，于廷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只要他不开口反对，那么，朕便就无所顾忌了。”
　　





风卷残林

　　自从朱见济周岁抓阄的仪式上，朱祁钰故意让他抓到了御玺之后，百官朝臣之中便渐渐开始传播起了一些流言。
　　
　　之所以称之为是流言，是因为朱祁钰并没有言明自己的意思，众人也就没有实质的证据，也仅仅是揣测出皇上或许有废太子另立的心思，就算私底下赞成或者是反对，却也没有一人敢不怕死地上疏，向朱祁钰求证流言的真伪。
　　
　　如朱祁钰所料，于廷益纵使早早地便知道了他的真实意图，却口风甚紧，没有透露出一个字来，在流言散播测朝堂之上选择保持缄默，任由众人将流言作为津津有味的谈资。
　　
　　至于朱祁钰，他仍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似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于流言所掀起的轩然大波甚至装作毫不知情。然而，这些表象之下，他自然是有所谋算的，仅仅在腊月里头，他便就将礼部左侍郎王一宁和祭酒萧兹拔擢为翰林学士，兼任文渊阁阁臣。
　　
　　对于易储和废后之事，素衣向来避讳，自然也绝不会去过问。她如今担心的是朱祁钰身上的蛊和那些潜在的莫名危险。她能够理解朱祁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朱见济，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赞同。
　　
　　朱见济长得极似朱祁钰，如出一辙的眉眼，秉承了帝王之家的尊贵面相，身为术士，她自然知道，此儿将来定然是袖卷朝堂的睿智帝王。
　　
　　当日，她为了天下，擅改命盘，使原本逍遥的朱祁钰被迫立于风口浪尖，再难脱身。若是朱见济被立为太子，也就预示着子承父业，朱见济的一生必将被这朝堂社稷所束缚，甚至于引来无数料想之外的危险。可是，皇家向来看重血统，即便众人不知朱祁镇实非宣宗皇帝的血脉，但朱祁钰却是不能将这事置诸不理的。
　　
　　易储，便就是最好的明证。
　　
　　所以，有时，她看着活蹦乱跳天真无邪的朱见济，脸上虽然是带着笑意的，可心里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萧瑟悲凉。
　　
　　正月里的祭天大典，朱祁钰照例是要提前三日便得去斋宫沐浴斋戒的，素衣自然也按着往年的方式与他一道。可入了斋宫，素衣才发现，虽然内廷总管太监兴安一反常态，没有如往日那般时刻随侍圣驾，但斋宫里那些负责伺候的内侍太监却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如王诚、舒良等人，都是在司礼监当差的，看样子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向朱祁钰进献易立太子的计谋。
　　
　　素衣只觉得不自在，不想听那些尖细的声音嘀嘀咕咕那些阴谋阳谋，便推说头疼。朱祁钰看出了她的有心回避，也没有勉强。想是斋宫之时，司礼监太监们的某一些计谋为朱祁钰采纳了，祭天大典之后不过两日，朱祁钰寻了个名目，给御史王文和杨善加封了太子太保之衔。三个月，他在文渊阁召集阁臣议事。硕士议事，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谕令赐给六位内阁大学士每人黄金五十两，白银一百两，以试探他们的态度。
　　
　　这六位阁臣都是由他拔擢赏识才得以入文渊阁预机务的，算得上是文官的首领人物。而首辅陈循和次辅高谷都曾在朱见济周岁当日亲见了那抓阄物件当中的御玺，另外的四位阁臣商辂、江渊、王一宁、萧鎡也对此事有所耳闻。而这六位阁臣自然知道朱祁钰用意何在，而这御赐的金银，自然是不能不收的，可一旦收了，也就意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众阁臣都是聪明人，都悄悄地收起了金银，而那之前在朝中散播着的掀起轩然大波的所谓流言，便开始有了导向趋势，渐渐往易储的理所当然性方向发展开去。
　　
　　而此时，久居仁寿宫的上圣皇太后孙氏，也终于得知，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即将成真了。朱祁钰含而不露地为易储已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如今朝臣的态度都有所改变，即便有反对之声也都是私底下，没有人敢公然在台面上与朱祁钰叫板。
　　
　　于是，她只得将仅存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皇后汪云慧的身上。
　　
　　汪云慧身为中宫皇后，一朝国母，倘若公然出声反对易立太子，那么，文武百官应该也是会有所动摇的吧？
　　
　　只是，这反对之声对于朱祁钰而言有效么？
　　
　　她实在没有把握，但，除此之外，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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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正午，艳阳显得有些灰白灰白的，微微的炎热中夹杂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明明是将要下雨的天气，可那发白的阳光却硬是险险地从树缝中投射下来，就是没办法让雨爽爽快快地下来。
　　
　　素衣陪着朱祁钰在文渊阁用罢了午膳，朱祁钰便耍赖地不允素衣回独倚殿了，硬要她留在文渊阁午睡。素衣应了下来，心里还寻思着他又会有什么求欢的举动，可谁知，直到她迷迷糊糊地在榻上睡了过去，朱祁钰也都仅只是在案前批阅着折子。
　　
　　一阵幕天席地的淅沥雨声夹杂着闷闷的雷声，把给素衣惊醒了。她睁开迷蒙的眼，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只听案前端坐的朱祁钰沉声开口：“素衣，你先躺着别动，莫要起身，朕如今正在画你呢。”
　　
　　素衣听闻他这样的言语，不觉有些讶然。她悄悄低头瞄了瞄，却见那雪绸的外衫和襦裙都因方才的昏睡而显得有些微凌乱，若是衬上她方才那无所顾忌的海棠春睡的模样，也不知是怎样一副不甚端庄的风流形状。
　　
　　他竟然要画这种情形下毫无防备的她？
　　
　　像是突然有些僵硬了，她仍旧躺在榻上，却无端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原本随意的睡姿，现下倒像是怎么也不合宜了。
　　
　　见她那活受罪一般在榻上僵着的模样，就连脸上的表情也似是不自在了，朱祁钰轻轻叹了口气，将蘸着朱砂的最后一笔色泽亲润在素白的绢宣之上。“朕画好了。”他简单地宣告着，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过来。
　　
　　待得素衣穿上绣鞋过去看他的画时，登时有些莫名的发愣。只因，那画出的画绝非她原本以为的那般。好一会儿，她才红着脸，讷讷地看着他颇平静的脸，微染着纳闷的神色似是极为不解：“为何你画我，画出来的却是这形貌？”
　　
　　只见那绢宣之上，以墨迹与朱砂勾勒出的并非是个海棠春睡的女子，而是清塘中一支将开未开的白莲，素白的花瓣微微绽吐着斜阳的淡红，斜斜地倚在层叠的叶子中间，身姿袅娜，微带羞涩，甚是动人。明明不是什么衣衫半截的艳图，却偏偏给他入神刻骨地描出了旖旎的情态。
　　
　　是了，还记得几年前，她夜探郕王府寻找蟠龙珏，不料却见到他的案前见到绘着她形貌的画迹，当时他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一看到满池莲朵，便就想起她的模样与身姿来。她一直不解，不知自己怎么比拟得那濯清涟而不妖的千叶莲华。时至而今，他倒更是离谱了，明明拟描的是人，可绘出的却是花。
　　
　　朱祁钰淡笑不语，拉她亲昵地坐在怀中，靠在她的耳边，有意无意地轻触着她的耳廓，徐徐陈述着：“你看，这多像你……媚而不妖，灼灼而燃……这眉眼……这腰肢……”他牵着她的手指，一寸寸沿着那墨迹拂过，像是一种极其温柔的爱抚。
　　
　　素衣只觉一阵燥热，所有知觉都像是被他的言辞和灼热的气息给牵动着，身不由己地一路往前。似是在那水光潋滟的荷塘边上，他已是伸过手来，将藏身于莲叶中的她给拉了出来，毫无顾忌地亲吻着爱抚着，褪尽了衣衫，眼见着就是一番意态风流的缠绵欢好。
　　
　　“启禀皇上，汪皇后求见！”
　　
　　正当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兴安的唱报，将这意想中的缠绵给骤然打断了。素衣羞红了脸，睁开眼，却发现衣裙还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可知觉里却像是已放浪形骸了一回。听朱祁钰神色平静地说了个“宣”字，她想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倘若你如今仍旧是面皮薄，那就继续装睡也无妨。”他狡黠地笑了笑，也不管她此刻有多么窘迫，就是不肯松开她。
　　
　　须臾之后，汪云慧已经入了大殿。她一身正红的鞠衣，凤冠霞帔大带襈裙，螺钿珠玉带, 极尽繁复，像是刻意打扮过了一番，出人意料的隆重。许是冒雨而来，绣鞋上还带着些水渍，可她却步履稳当，盈盈迈步间，满头的珠翠竟能做到不摇不动。
　　
　　“臣妾参见皇上。”她一反平日唯唯诺诺的模样，行礼之后，抬起头，状似无意的扫了朱祁钰怀中的素衣一眼，目光显出了些肆无忌惮，像是一种不甘示弱。
　　
　　朱祁钰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似是对她突然正装的觐见有些啼笑皆非，却也不去询问她觐见的缘由，好半晌才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近日有些燥热，时有大雨，朕听坤宁宫的宫娥说，皇后的身子似乎不太好，如此天气，还是少出来走动，多多卧床静养为妙。”
　　
　　不着痕迹的一句话，便将汪云慧给推到了天边，毫不掩饰其间的冷淡。
　　
　　“臣妾谢皇上关心。”汪云慧像是听不出朱祁钰话中的漠然，微微一笑，颊间突然就染上了两片嫣红，看上去倒像是抹了一层胭脂。“只是，臣妾身为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解劳，却不能每日伴在皇上身边，要劳烦杭贵妃代臣妾之职鞠躬尽瘁地侍奉圣驾，臣妾实在是过意不去。”她仍旧紧紧盯着素衣，毫不掩饰言辞中处处可见的针锋刀刃，似乎是刻意要说这番话给素衣听。
　　
　　素衣自然明白她的话语中有着怎样的怨毒与不满，却也不想去做任何回应。这种所谓的争风吃醋，从来不是她的兴趣所在，汪云慧即便要怨恨，要诅咒，她也无法，只能随之任之。
　　
　　但朱祁钰却与素衣不同。
　　
　　有些话，素衣忍得，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得！
　　
　　汪云慧话刚说完，朱祁钰便骤然变了脸色，原本淡然的眼已锐利如鹰，有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愠怒：“皇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汪云慧将目光移到已颇有怒意的朱祁钰身上，倒像是很平静，一点惧怕也没有。“臣妾没什么意思，不过体恤杭贵妃劳苦功高罢了。臣妾想借着这机会向皇上讨个封衔借花献佛，以褒赞杭贵妃恪忠尽职。”缓缓说着，她盯着朱祁钰深沉得看不见任何情绪的眼，原本的微笑更显笑意嫣然，分不清是真性情的表露，还是可以如此。见着朱祁钰越发难看的脸色，她垂下眼，眼睫抖动了些许，落下层层叠叠的阴影，一字一顿：“正逢今日就是个难得的良辰吉日，皇上不如封了她做皇后，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言辞一出，就像是纸包不住的火，腾地一下烧得几近燎原，让朱祁钰不由眯起了眼，就连素衣也有些骇然了。
　　
　　“既然皇后与皇上有事相商，那么，臣妾便是先回避吧。”素衣瞥了瞥朱祁钰那面色不善的脸，知道他已然狂怒，此时她若继续尴尬地留下，恐怕汪云慧会更火上加油，让整个局面更加难以收拾，倒不如她暂时回避的好。
　　
　　可就是她言辞中那斟酌过的谦称，莫名使得朱祁钰更加怒火难抑。“你给朕乖乖坐好！”他冷笑一声，双手紧紧揽住她，很难得地冲她呵斥着：“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你回避？朕在哪里，你也一并呆在哪里！”
　　素衣有些怔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她对此声色俱厉，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起来。
　　
　　不等素衣反应过来，他转眼便盯着汪云慧，冷冷的眼神里满是山雨欲来的阴霾，可语调却是毫无起伏的平静。“汪云慧，你今日来文渊阁闹腾这番，到底是想说什么？！”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她的名讳：“朕的耐心和脾气可都是有限度的！“
　　
　　那目光，似一枝一枝利箭，切肤刺骨般的寒气让汪云慧有些招架不住，不禁微微侧开了脸。“臣妾向来不懂规矩，皇上能够容忍臣妾这么些年，臣妾自然是铭记于心的。”像是在朱祁钰的怒气中，她突然衍生出了些动情的理由，原本气势凌人的言辞顿时锐减得低沉了：“可是，皇上为何却不能像容忍臣妾一般容忍皇侄？”
　　
　　朱祁钰轻轻一哼，已经明了她今日正装觐见的目的何在。“你接着说罢，择期不如撞日，有什么话，今日不妨说个干净！”他蹙眉敛目，看起来颇有些不耐烦，并未因着她突如其来的低眉顺眼而动容，
　　
　　汪云慧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微微一愣，晃了晃身体，站稳了缓缓继续道：“皇上可知道如今朝堂内廷之上铺天盖地的流言？”
　　
　　“什么流言？”朱祁钰明知她指的是什么，却偏偏不动声色，明知故问。
　　
　　汪云慧咬咬牙，踌躇许久，才能坦然说出那谁也没胆子对着圣驾言明的事实。
　　
　　“臣妾听说皇上意欲废掉太子，另立他人，不知可是确有其事？”
　　
　　朱祁钰目光阴郁，看不住其间的情绪，只是极重地咬字，回了短短的一句询问。
　　
　　“又如何？”
　　
　　汪云慧没有料到他竟然毫不反驳，一时倒有些语塞起来。
　　
　　“倘若流言非虚，皇上的确有此打算，那么以臣妾愚见，皇上适逢国难，由监国登基，已算幸遇，千秋万岁后，应把帝位交还皇侄。”须臾之后，她才搬出似乎是早已酝酿好的劝谏言辞，心里更是有一股焦灼无形地燎了上来：“况且太子储位已定，早已诏告天下，如何可以轻易说废便废呢？”
　　
　　无缘无故地废除太子，本就是一件大事了，更何况，要易立的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思及至此，她那披红挂翠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不甘心，还是别的什么。
　　
　　“倘若朕硬要废太子另立呢？”朱祁钰言辞轻柔地作为应对，目光在她那强作镇定的脸上大量了数圈，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哼：“那你便是打算如何？”
　　
　　“那么，臣妾会不惜在文武百官面前以死相谏！”汪云慧骤然跪倒在地，碎玉似的牙齿含住下唇，狠狠地咬紧，松开之时，便就吐出了一句玩图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只要臣妾还是这大明的皇后，便绝不会苟同有乱纲常之事！”
　　
　　往往，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番博弈的险招，是需要知己知彼的，可如今，她却是什么把握也没有，近乎自掘坟墓。
　　
　　“好一翻大义凛然的陈词！”朱祁钰大笑出声，目光灼热如炬，可笑声之后的言语却是不折不扣的告诫：“你可知道，朕既然能够废除太子另立，也自然可以废了你这个中宫，另立皇后！”
　　
　　如同被当头淋了一桶雪水，汪云慧骤然抬起头，即便是克制地以双膝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却仍被这告诫给刺得头晕目眩。“既然如此，那么，皇上不如就废了臣妾吧！”
　　
　　“你以为朕不敢！？”朱祁钰剑眉一竖，一双黑亮没有情绪的眼睛微微一动，可脸上却还保持着之前那笑意。
　　
　　就在汪云慧颤抖着身子，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刻，他突然开口，一气呵成，竟然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倒像是遂了心愿一般。
　　
　　“兴安，传朕的旨意，令文渊阁阁臣备下诏书，昭告天下，朕要废后！”
　　





番外：即墨烟花

　　
　　本章阅读提示：本章为小猪的内心独白，请将独白背景插入第85章“参商永离”，谢谢！
　　
　　即墨烟花
　　
　　这么看来，那风湛雨倒真是害人不浅。
　　
　　听到唐子搴如斯说时，我那原本一直以来近乎麻木而隐隐作痛的心，突然转为剧烈，仿似在一瞬之间，地狱的业火已经熊熊炙烤着身体，轰鸣的雷声炸响在耳边，万箭穿心，气息凝滞，疼得我无声抽了一口气。
　　
　　双拳，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了起来！
　　
　　素衣，你知道么，早在你做出选择之时，我就已经有所觉悟，风湛雨与朱祁钰这两个身份最终是不能并存的。你选择了朱祁钰，那我，就只能抛弃风湛雨的身份，去做你所希望的朱祁钰，即便我心里对于这一切多么多么不情愿。
　　
　　是的，没有你，我或许早就命丧黄泉了，哪还有机会活到今时今日？
　　
　　我想用风湛雨这个身份给你平定幸福的生活，可惜，那些尘世之外的平淡生活却似乎并不是你心之所向的。你心系天下，以己推人，也希望我能像你这般，可我内心却只有错综复杂的矛盾。你希望我做朱祁钰，你希望我君临寰宇，你希望我勤于社稷，大爱天下人，可是，这样的我却不能给你那些最基本的平定与安全，甚至于，我不能给你名真言顺的身份，只能让你躲在别人的名讳背后掩饰着，藏掖着。
　　
　　作为风湛雨，我羡慕着朱祁钰。
　　
　　因为，在你的眼中，最重要的永远是朱祁钰，因为朱祁钰修卷朝堂社稷，是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的大过之人。
　　
　　可作为朱祁钰，我却也那么羡慕风湛雨。
　　
　　因为，风湛雨拥有着朱祁钰所没有的自由，而且，你的眼虽然时时都看着朱祁钰，可你的心却早已被风湛雨的一切给占据。
　　
　　我不知道我究竟该做谁才好。
　　
　　我没办法让两个身份统一起来。
　　
　　朱祁钰与风湛雨就如同光与影，明明可以重叠，却也偏偏无法重叠。
　　
　　我只能，在你进行选择之后，做那个你最希望存在的人。
　　
　　这是我之舍，也是我之得。
　　
　　如今，国事繁忙，我□乏术，弑血盟的一切事宜全部都交给了蔺寒川处理。我想，只要风湛雨不再出现，你应该就不会那么忐忑难安了罢。看着你矛盾焦虑的模样，我比谁都心疼心酸。
　　
　　可我却万万没有料到，风湛雨的身份引来了那么多居心叵测之人。最近不断有人冒充风湛雨出来搅局，先是在祭天大典上企图行刺，后来又想要偷走身处清秋山庄的朱祁镇。
　　
　　难道，有谁已经看穿了我的身份？
　　
　　不，不可能！
　　
　　我的秘密，除了两个师父与唐子搴，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猜想，那些假冒风湛雨的人应该是各有目的所在，不仅仅是想要挑拨弑血盟与朝廷之间的关系，更有可能是想借风湛雨转移视线。
　　
　　只可惜，我不能再扮作风湛雨去洗清嫌疑，我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更何况，素衣呵，你是个一个相信宿命的术士，却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出个荒谬的结论，说那专生克杀紫微帝王星的乱世七煞就是风湛雨。
　　
　　朱祁钰，风湛雨，都是我，我如何能够杀得了我自己？！
　　
　　难道是自我了断？
　　
　　如今一来，我倒真真落了个有口难辩，只能苦笑的结局。
　　
　　看来，风湛雨这个身份还是消失的好，这样，不仅可以杜绝那些借此身份兴风作浪之人，更能
　　
　　让你那忐忑难安的心平静下来。
　　
　　只是，我有些担心，你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你这个傻丫头向来倔强执拗，如果风湛雨真的有什么意外，你有没有可能因此而做出什么傻事来？又或者，我是否可以寄望，如今的朱祁钰对你而言，已经具备了可以媲美风湛雨的影响力？
　　
　　我是很没有把握的。
　　
　　不过，我并不很担心，毕竟，我手里还有一个极重要的筹码。
　　
　　那就是——
　　
　　孩子。
　　
　　我知道，你即便是再伤心，也绝不会带着孩子一起做傻事。依照你的性子，你会好好地活下去，会把孩子好好带大，而你的伤心，也足以让所有人都相信，风湛雨是真的消失于世了。
　　
　　这样的成全，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两难了？
　　
　　我转过头，看着临波水榭之上的你，你正兀自弹着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明明弹的都是一些平日里常弹的曲子，可却连自己不断地拨错了弦也没有察觉。
　　
　　我知道，素衣，你一定又在忧心了。
　　
　　我的素衣呵，如果风湛雨是让你心思恍惚的罪魁祸首，那么，就让我把这罪魁祸首连根拔除吧，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你才能平静，你才能继续做那慈悲为怀的“澄心客”，你才能真真正正接受我这个因你而被造就出来的朱祁钰。
　　
　　你也和我一样，想要有所得，就必须有所舍。
　　
　　既然风湛雨注定是那被舍弃的一个，那么，就让他被舍弃得更加彻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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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将这个决定告诉大师父和二师父时，大师父什么也没说，只说随我，可二师父却是不同意的。
　　
　　二师父一向疼爱我，平日里我有什么要求，她是绝不会反对的，可是，在这件事上，她却显出了极少有的强硬。我看得出，她很担心素衣你呵。
　　
　　可当我将一切利害关系都阐明之后，她沉默了，良久，她垂下眼，叹了一口气，只是点头，却不肯说话，即便同意了，可脸上那担忧的神情却是无法掩盖的。
　　
　　按照计划，我借口在临波水榭之上用膳，在你的膳食里放上了助眠的五味枸杞，让你用完膳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再趁此机会与大师父交换身份，我带上面具，便成了风湛雨，而她使用幻术，便做了朱祁钰。
　　
　　大师父的幻术我自是信得过的，而你，届时被我的言辞行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应该也不会察觉出“朱祁钰”身上的破绽吧？
　　
　　扮作了风湛雨，我看着你那圆滚滚的肚子，突然间觉出了难以言语的心酸。
　　
　　原本，我是很希望孩子生下之后从了大师父锁取的“风”这个姓氏的，毕竟，是这个姓氏给了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假如孩子也能这样，那多好？
　　
　　可是，过了今日，孩子便只能姓朱了。这尊贵无比的皇家姓氏背后，隐藏着的是囚禁雏鹰的黄金牢笼，还有那磨蚀凌云壮志的勾心斗角，朝臣，黎民，内侍，后妃，谁在口蜜腹剑，谁在阳奉阴违？
　　
　　倘若他以后不能像我遇见你一般遇上一个倾心相对的女子，那么，便是我害了他。
　　
　　可是，我们有得选择吗？
　　
　　他以后所要背负的责任，便是我现在不得不抛弃一切所背负的责任，倘若要悔，只能悔恨，此生，何苦生在帝王家！
　　
　　抚摸着你的肚子，我看见你醒了，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素衣，你以为你是在做梦么？或许，你能把这一切都当成是做梦，那倒更好。
　　
　　那些计划中的言语，计划中的行径，大师父配合得恰到好处，不露一丝破绽，而你，也全然没有发现我是在做戏。
　　
　　也或许，我不是在做戏。
　　
　　这么端端的23年里，我自懂事开始，便一直是在做戏，努力扮演着一个文弱而怯懦的角色，甚至于，渐渐的，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做戏与真实之间的差别在哪里了。只有戴上了这个面具，我才敢如此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可今天，我却要被迫戴着这赋予我真实的面具，在你面前无奈地演一出戏。
　　
　　究竟，是我在扮演戏中人，或者，戏中人在诠释着我的无奈？
　　
　　当我看见你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朱祁钰”面前时，我突然又有了一丝欣慰。一直以来，我虽然不屑名利权势，可实际，我的心里却一直隐藏着睥睨九霄的愿望。只是那个愿望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舍不得拿一生的自由去交换，可是现在，我却突然舍得了，因为，这个愿望的蓝图里还有你。
　　
　　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你，哪怕是自由。
　　
　　我需要在我的余生中拥抱着你，即便，这余生只有短短的七年。
　　
　　我的素衣呵，我一直不曾告诉你，我不愿意登基为帝，并非我刻意逃避责任，而是因为，大师父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倘若有朝一日登基为帝，我便是活不过而立之年。我只是想要活得长长久久，想要与你执手偕老罢了。你所说的什么七煞之劫，我也早就知道了。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从容而冷静地面对那死劫的到来，我不会让你再独自背负任何事了。
　　
　　你该要知道，我是一个男人呵。
　　
　　我怎么可以任由你用羸弱单薄的肩膀去支撑起一切？
　　
　　对我，你其实是无需内疚的，因为，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是应该还的，更因为，我心里只有你，我做什么事，都是心甘情愿。
　　
　　即便我死了，尸身腐臭，长埋于地，可我的魂魄也依旧在你的身边萦绕，永不离开，直到灰飞烟灭。
　　
　　所以，今日一切都是在演戏，却也不是在演戏。
　　
　　我的素衣呵，你明白么？
　　
　　当我将剑狠狠没入左胸，循着那所谓的死穴而过时，我并没有感觉到死亡之前的疼痛。至少，这种疼痛远远不及当年因中毒而弥留之际那种惶恐无依。我感觉到你扑过来抱住了我，你那纤细的指尖掐进了我的胳膊，我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得意了起来。
　　
　　原来，你是在乎我的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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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父强灌了我百越族的秘药，我才在独倚殿的偏殿中幽幽醒了过来。
　　
　　之前，大师父在留影剑上施了符咒，那剑没入胸口时险险地避开了死穴，虽然伤得重，却也还不足以致命。
　　
　　那符咒便是障眼法，足以骗过在场的所有人。
　　
　　此时此刻，我又有了当年死而复生的感觉，可心里的情境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尸体”是早已准备好的，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戏也算是演得圆满了。
　　
　　可你却因为这场戏受了太大的惊吓，当时竟然有了自尽的眉头！
　　
　　这绝不行！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尚在流血的伤口，我便匆匆换上了常服。
　　
　　布置好一切，走出偏殿之时，大师父突然问了我一个极其莫名的问题。
　　
　　“雨儿。”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如今还会惧怕死么？”
　　
　　我突然想起年少之时因为想要活下来而苦声哀求的往事，只是笑了笑，我知道，那笑意没了苦涩，只有甜蜜。
　　
　　“死，不过是一种必然，我早已经不怕了。我只是希望，即便是我死了，她也能坚强地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这样，我便就满足了。”
　　
　　说完这话，我看到大师父的身子一震，像是很有些惊诧，转过头来时，脸颊上分明有着潸然而下的泪。
　　
　　我从来没见过大师父流泪，此时此景之下见到，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明白了。”
　　
　　她很平静，像是突然顿悟了什么。
　　
　　素衣，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你。你也像我的大师父那般，倔强，坚强，从没在我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可我却突然之间开始忧心忡忡了。
　　
　　我不希望你像她那般，为了那千百年前独自赴黄泉的心上人，决绝地抛弃一切，只为了偿还情债。
　　
　　素衣，你知道么，我们是夫妻，执手偕老，即便是谁为谁做了什么，也没有所谓需要偿还的债呵。
　　
　　所以，即便七年后，我必须要面对死亡的劫难，我也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目的一直都那么简单。
　　
　　我只是希望你得到幸福。
　　
　　





余生不悔

　　
　　夜露茫茫，败叶萧萧，鬼哭凄凄，阴风阵阵。
　　
　　西苑长安宫，是整个内廷之中最幽僻凄冷之地，一直以来也是妃嫔媵嫱们多有忌讳之地。
　　
　　说得不客气些，这里，便是那所谓的冷宫。
　　
　　据传，太宗皇帝自徐皇后薨了之后，专宠那知书识礼的王贵妃，并数次起意要立王贵妃为皇后，然而那王贵妃却是屡次拒绝，甚至于自请入住偏僻的西苑，退居这冷僻的长安宫，以避开太宗皇帝的宠爱。最终，王贵妃主掌后宫，即便没有封后，也得了与皇后无二的尊荣，谁也不知她当日自请入住长安宫究竟是欲拒还迎的手段，还是恃宠而骄的扭捏，可是，却没有人会忘记，这长安宫里，曾经的的确确是住过一个被废的皇后的。
　　
　　那便是所谓的静慈仙妃，也就是宣宗皇帝的胡皇后。
　　
　　可而今，这长安宫也成了汪云慧的栖身之所。
　　
　　自朱祁钰下诏废后，她便自坤宁宫辗转到了这长安宫来，原本在她身边侍奉的宫娥嬷嬷们皆被送去了浣衣局，整个偌大的长安宫里，只有一个驼背的哑巴嬷嬷侍奉她。
　　
　　从坤宁宫过来，她几乎没带什么东西，毕竟，如今已是废后，那些翟衣，鞠衣，霞帔，大带之类的东西也都没资格再穿了。
　　
　　她唯一带在身边的只是一个盒子。
　　
　　坐在窗前，她眉目平静地打开那个盒子，里头装的却赫然全都是绣功精细的小荷包，整整六个，每一个的图案都不尽相同，可荷包里装的却都是同样的平安符。
　　
　　这些荷包，是她嫁入郕王府之后绣的，这些荷包，是她想要给朱祁钰的。
　　
　　每一年到了生辰之日，她都会前往慈云庵上香，为她的丈夫祈福，求一张平安符，放入亲手所绣的荷包里。
　　
　　可惜，这样的深情厚意，朱祁钰从不领受。他总是虚应着收下她的心意，却从不曾将她的一番心意给放在身上，当然，也更不会放在心上。直到他入宫登基，她私下里入了他的寝房，才无意中发现这六个被他弃在角落里的荷包。
　　
　　抚摩着荷包上那绣工精致的花纹，汪云慧只觉得满心苦涩。
　　
　　多么相像呵，她的宿命，同这些荷包是一样的。
　　
　　当年，他在孙太后的旨意之下被迫娶了她，而后，又勉为其难地封了她做皇后，可是，却都从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她明白自己是个痴女子，他的眼里心里从没有过她，可她却是偏偏泥足深陷，再难抽身。
　　
　　郕王府中的寝房，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于她而言，都是无法让他的人与心留驻的地方。如今，即便是住在这长安宫，又有何种区别呢？
　　
　　都是一样的罢。
　　
　　驼背的嬷嬷端着新沏的茶水进来，咿咿呀呀地指着外头，也不知是在说什么。汪云慧起身走到门口，却只见中庭站着一个素色衣裙的女子。
　　
　　在内廷之中，除了那甚得宠爱的杭贵妃，还有谁敢不顾禁令，公然身着那通身素白的衣裙？
　　
　　两个女人，一个在檐下，一个在院中，就这般对视着，许久许久无言。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了，你是刻意选在今日来看我笑话的么？”
　　
　　或许是因为彼此那尴尬的身份，尴尬的对视，倘若一直这么无言，气氛会更加尴尬。终于，汪云慧率先开口了。那明明应该带着酸味与不快的言语，自她唇中挤出，却是只有凄凉在萦绕。
　　
　　她看得出，这个杭贵妃不是那种一步登天后便恃宠而骄的女人，倘若是，朱祁钰便不会待其如珠如宝了。
　　
　　能抓得住朱祁钰的心，这个女人实在是非常厉害。
　　
　　她们之间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所谓输赢之分。
　　
　　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具备那争宠的条件，何必徒惹人生厌？
　　
　　但不可否认，看见这个女人的时候，汪云慧只觉得胸口内的心如遭利器狠狠戳刺，更甚椎心刺骨千倍一万倍的痛感随即扶摇直上。这种痛，她不是不熟悉的，每一次，当她看见朱祁钰肆无忌惮地拥抱着这个女人，对其嘘寒问暖，呵宠备至之时，她都无法摆脱这种痛苦。但还好，即便如今仍旧在痛，可她却也能平静地面对了。
　　
　　即使只是表面的平静。
　　
　　“事到如今，能够让给你的，我都已经让给你了，你还想要怎样呢？”
　　
　　她淡然地陈述，略一低头，发丝垂下，半掩了面色，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小荷包。此时此刻，满腔的酸楚没有发泄的渠道，那小荷包似乎就成了一种宣泄情绪的替代品，被她狠狠攥在手里，揉得皱皱巴巴的。
　　
　　素衣看着她那强装淡漠的模样，一时反倒不知自己该要说什么才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这长安宫。
　　
　　汪云慧对朱祁钰的情，她是知道的，而对汪云慧，她也向来是颇觉歉意的。即便朱祁钰与其没有感情可言，但毕竟，汪云慧是朱祁钰名义上的妻子。而她，倒真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夺人所爱的嫌疑了。
　　
　　“我知你心中有怨气。”素衣静静地看着她，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可却有着永远无法消除的鸿沟。毕竟，她们心系的是同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感情上近乎洁癖，不肯坐享齐人之福，也就注定了这两个女人不可能心无芥蒂地相对。“你莫要怪他薄情……”
　　
　　“薄情么？”汪云慧摇摇头，想自嘲的笑笑，却怎么也挤不出半点笑容，只能稍微扭曲嘴角。
　　
　　像他那般毫不留情地下诏废后，似乎真的是不念夫妻情分的，可是，她与他，真的有所谓夫妻的情分在么？
　　
　　“他对我从没有那所谓的情，何来薄情之说？”像是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可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带着一些干涩与苦味。尽管在那也算得上是所谓“情敌”的人面前坦诚这样的言语是不合宜的，可她却已是不在乎了。
　　
　　她们俩，毕竟不是那陈阿娇与卫子夫，也不是那郭圣通与阴丽华。
　　
　　有的话没必要道破，各自心中有数也就成了。
　　
　　见素衣不说话，汪云慧只是神色淡然：“倘若你是觉得我太过可怜，想要好心地安慰我，那也大可不必。”“一开始，我的身份与来历就注定了左右为难，如今住在这里，倒是真真解脱了呢。”
　　
　　“那就好。”素衣听她这么说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梗在心间的东西骤然放下了，这才稍稍轻松了些，打算告辞离开。
　　
　　不料，汪云慧却看出了她的意思，突兀的出声阻止：“你等等。”
　　
　　“有什么事么？”素衣转过头看她，不知她为何会出声挽留。
　　
　　“你——”汪云慧出言有些迟疑，明澈的眼细细地看着素衣，似乎是借着那迟疑的时间又将她反复打量了多次。“你应该不是当初那个被越王进献入宫的女子吧？”她上前一步，突然紧紧抓住素衣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
　　
　　素衣的手很凉，她的手却很烫，仿佛冰与火骤然接触，于疑惑中带着试探，却也足以让周遭的气氛掀起轩然大波。
　　
　　“你为何会这么说？”素衣蹙起眉看她，只觉得心中怦得一跳，茫然地顿了一顿。从她那收紧的手心，素衣便能感觉出一些不对劲，心顿时倏地收紧，有些抽搐的隐痛。
　　
　　汪云慧有此疑问，是不是说明，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出了纰漏？
　　
　　“当日越王进献的那个女子，我对她印象极深，端看那眼神韵致便不是个安生人。你与她纵使容貌相差无几，可旁的一些细节却是瞒不过我的。”汪云慧垂下眉眼，声音依旧很低。该怎么说呢？或许，这就是女子对于情敌的一种本能敏感反应吧。“再说，那女子入宫侍奉皇上是由上圣皇太后一手促成的，照理，皇上也该是不理不问才对，可你却如此受宠，便已是又一个疑点了。再者，我不知你与上圣皇太后之间有何纠葛，但，她之前似乎并不太在意你，可后来却像是看出了什么，突然态度大变，似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便就由此笃定了。”
　　
　　素衣瞳仁瞬间紧缩，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曾听说，瓦剌进攻京师之时，皇上亲临西直门，险些遭逢暗算，幸得一名女子英勇护驾。”汪云慧并没有抬头看素衣，只是低声径自说着：“那名护驾的女子就是你吧？”
　　
　　倘若说其他的事都是出于直觉和猜测，那么，这件事，她是的的确确有所耳闻的。毕竟，当日西直门，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朱祁钰为那受伤的女子焦躁不安的模样。
　　
　　借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传言，她才能将眼前人和那想象中的人拼凑在一起。
　　
　　素衣仍旧不说话，寒凉的眼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一瞬之间，清晰可见。
　　
　　沉默了许久许久，汪云慧才松开了素衣的手，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满是腻腻的汗。“如此看来，也难怪他会待你与旁的人不同了。”她低低地说着，似是有无限的感慨，得要借着这自言自语倾泻而出：“倘若我也有那样的机会，他是不是就会对我改观？我其实从没将郕王府中的任何事告诉过上圣皇太后，因为我牢牢记得，我是他的妻子，怎能背叛他？即便是如今，他废了我的后位，我也还是这么一句话。”
　　
　　素衣静静地听着，不曾打断她，也不曾接过话去。
　　
　　末了，汪云慧抬起头，看着素衣。“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什么？”素衣挑起眉。
　　
　　“你把这个给他，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她将手中那攥紧的荷包放在手心中，徐徐地抚弄了半
　　晌，才递给素衣，一言一语，像是叮嘱，更像是诀别：“这里头放的是我为他求的平安符，我只是希望他平安。仅此而已。”
　　
　　素衣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个荷包，微微点头。
　　
　　这荷包，明明那般轻，可于她而言却是那么沉重，甸甸地压在心头，令她觉得呼吸困难。只因，这里头带着一个女子近乎绝望的情意。
　　
　　她突然觉得这一世，能够遇上一个两情相悦的人，是如此幸运。
　　
　　檐下，那驼背的哑巴嬷嬷正依着柱子，静静地看着这两个说不清到底是敌是友的女子，嘴角带着越来越深的笑意，却是没被任何人觉察……
　　





怅恨难平

　　早前，废立太子之事由礼部召集群臣进行廷议，与会的大小官员一共九十一人。众人都知道内廷的传言，说朱祁钰毫不犹豫地废掉了汪皇后，理由便是汪皇后言辞激烈，反对易储。对于这一点，众人自然是相信的，毕竟，废后是件关乎社稷的大事，朱祁钰态度如此强硬，可见其易储之心的坚决。
　　
　　于是，即便这易储之事再如何有违礼法，众人也都是不敢表态反对的。
　　
　　而权倾朝野的于廷益虽然向来直言进谏，毫不避讳，可对于废后事却并未有任何表态，似乎是默默赞同了朱祁钰的决定，对于易储之事也是更是全无异议。
　　
　　在如此情况之下，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公然与皇上作对？
　　
　　于是，在内廷总管兴安的唆使之下，大学士陈循，礼部尚书胡濙以及都御史王文首先在廷议的诏书上属了同意之名，于廷益也随同众人一一签了名，上书合奏：“父有天下，必传于子。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统绪之传，宜归圣子。”
　　
　　这一切，使得废立太子之事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举动。
　　
　　景泰三年五月甲午，朱祁钰诏令天下，废原皇太子朱见濬为沂王，立皇子朱见济为太子。并将皇后汪云慧也一并废了，改立太子朱见济之母贵妃杭卿若为皇后，并且在当日即举行册封大典，大赦天下。
　　
　　册封大典上，朱祁钰再次下诏，命朝中重臣兼任东宫官员，以此巩固朱见济的地位。吏部尚书王直与吏部尚书胡濙兼任太子太师，大学士陈循、高谷以及少保于廷益兼任太子太傅，新任兵部尚书仪铭以及六部重臣俞士悦、王翱、何文渊兼任太子太保，文渊阁阁臣萧兹和王一宁为太子少师。这些东宫的官员全都兼支二俸，地位更是高于其他人。
　　
　　这样的手段，于朱祁钰而言，实在是毫不掩饰的收买人心。他深知，对于朝臣，何时应恩威并重，何时应软语安抚，这才是帝王所应具有的手腕！
　　
　　满朝文武，即便是肥马轻裘，纵横捭阖，充其量也不过是帝王用以统御天下的工具罢了！
　　
　　册封大典之后，按照规矩，素衣应该乘着凤辇前往坤宁宫独居，以便管理后宫。可是，朱祁钰登基之后并未册封其他妃嫔，整个后宫形同虚设一般。而她又有自己的理由，不能离开朱祁钰的身侧，便依旧与朱祁钰一同栖身独倚殿，与封后之前没有任何改变，如此看来，他们两人也算大明开国以来最不将规矩放在眼中的一对帝后了。
　　
　　下了凤辇，素衣身着那一身繁琐的朱红织金云龙纹的翟衣礼服，头上带着沉重异常的九金龙九翠凤珠花冠，却也能做到步履之间，连凤冠上垂下的珍珠坠子也不见丝毫晃动，实在是极符合礼法对于皇后的要求。宫娥上来要搀扶她，她只是径自摆摆手，一步一步上了台阶，推开独倚殿的门。
　　
　　门一推开，她便看见满脸笑意的朱祁钰，也是一身极正式的朱红衮冕，手里却扬着一块绣着龙凤呈祥垂着珍珠坠子的红盖头，不偏不倚，正好将她那戴着沉重凤冠的头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要做什么？” 她对于这样的举动颇为不解，不知他又有了什么新奇的点子，直觉地伸出手，想要揭下头上的盖头。不料，那伸出的手还没碰到盖头的边沿，就已经被朱祁钰牢牢抓紧，凑到唇边轻咬了一口。
　　
　　“素衣，这盖头可不能由你揭，太不吉利了。”他的语调中虽然带着几分揶揄与调笑，可言语的内容却绝无一丝玩笑的成分。“这盖头得等到拜天地之后，由朕以秤杆子亲自揭下才对。”
　　
　　“拜天地？！”素衣顿时有些懵了，可这两个极具分量的字眼却是的的确确如同砸落玉盘的东珠，在她的心上摩擦出火辣辣的感觉来，搅得她原本静如之水的心涌起了难以平息的浪潮。
　　
　　这所谓的后位，一直以来并非她所向往的东西，再加上昨夜汪云慧的那一席话，更令她觉得沉重压抑，可现在，这一切的低落情绪都被朱祁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搅了个天翻地覆，只余恍恍惚惚！
　　
　　“你与我虽有良媒下聘，却不曾正式迎娶拜堂，如今连儿子都快两岁了，却还得时时顾忌居心叵测之人，连名讳也得要顶着别人的，就活似那没名没分的野鸳鸯一般。”那盖头遮住了眼，素衣虽然看不见朱祁钰的表情，可她却能感觉到，他的一字一句都极为认真：“今日，朕终于如愿以偿封了你做皇后，也就如同是正式娶了你过门，这拜堂之礼怎能少得了？”
　　
　　那一刻，素衣抽了一口气，朱唇半启，却是不知该要说什么才好，只得继而咬牙，忍住泫然欲滴的泪水，任由他牵着手往前走。
　　
　　这一世，能被他如此牵着手，该是几生几世修来的善缘？即便他牵着她的手，走的是一条永堕阿鼻地狱的不归路，她也会毅然前行，无怨无悔地陪在他的身边。
　　
　　拜过了天地，他以金秤杆挑起来那坠珠的盖头，素衣才看清眼前的一切。许是趁着册封大典之时进行了一番布置，独倚殿如今已是焕然一新，满目喜庆的红色，犹如新房，配上他的衮冕和她的翟衣，倒真是极为合称。
　　
　　端起盛着合卺酒的白玉云杯，通明的烛火之下，他的眼明亮到了极处，像是一只笔，把那案前放置的九重琉璃盏与鎏金云纹熏炉也勾勒出了浓墨重彩。“朕早前不是曾经发过誓么？此生此世，专心待你，绝不纳妾负心。”他看着她颤抖着手端起另一只白玉云杯，轻轻一笑，趁着交杯之时，一字一句许下非同一般的承诺：“朕今日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后宫不再封妃，绝无异生之子！”
　　
　　这一句承诺无疑如同入夏的第一场骤雨，来得极为惊心动魄。素衣的手微微一颤，杯里的酒险些就要倾倒而出。
　　
　　后宫不再封妃，绝无异生之子。
　　
　　这，与废除后宫有什么区别？
　　
　　这种深情，似乎早已超越了帝王之家“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传说！
　　
　　怎样决绝坚毅的一个男子，才能许下如斯誓言？
　　
　　而她，竟能有幸遇上，又该说是如何的三生有幸？
　　
　　她的脸上浮起最幸福的笑容，可眼眶中却有着泪水在打转。如此吉利的日子，她怎能流泪？即便是再如何辛苦，她也要忍着！
　　
　　她只能笑！
　　
　　喝过了合卺酒，搁下了杯子，朱祁钰体贴地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极为熟稔的便抽了她头上的凤钗，解了她那流瀑一般的满头青丝。“从今往后，你身为大明的皇后，该有的架子都要端出来，可别再凡事懒得计较，处处忍让了。”他一边叮嘱，一边将她按坐在床榻边上，抓过矮几上的白玉美人篾，细细为她梳头。
　　
　　“嗯。”她应了一声，轻轻臻首，所有的情意都含在极轻的三个字里：“我明白。”
　　
　　“素衣，朕怎么觉着你今日似乎不太高兴？！”梳着梳着头发，他突然听了下来，询问的语气中很有些小心翼翼，似乎对于她的沉默有点难得的惶恐：“是不是朕做得这些事，花的这些心思，让你不高兴了？”
　　
　　“你待我如此，我自是感动，哪里会不高兴？”素衣只是定定的看着铜镜里他的容颜，搁置在膝盖的手指有些莫名地交叉握紧，抿了抿唇，唇角现出一抹上挑的纹路，有些涩然：“只不过，如今做了皇后，时时得要以身为范，不能再肆无忌惮地穿白衣了。倘若以后每日都穿着这么一身正红，实在是有些别扭。”
　　
　　他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神色一下就轻松了起来。“既然别扭，那就不穿吧。”他靠在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珠子，带着几分戏弄，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分不清是欲望还是玩笑：“来，朕替你脱了它！”
　　
　　“你老是这般没个正经。”素衣扭过头，蹙眉瞪了他一眼，自怀中取出了一个荷包，塞到朱祁钰手中。
　　
　　“这是什么东西？”朱祁钰眯起眼打量这个绣工精致的小荷包，眼神辗转间，便已是猜到了大半：“你实在不像是喜欢在这些针线功夫上花时间的人。”他也不明着说，只是有些意兴阑珊地将那小荷包给放到一旁的矮几上。
　　
　　“这里头装着的是汪云慧为你求的平安符。”素衣也不打算隐瞒，看着那矮几上孤零零的荷包，突然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她对你一片深情，你即便不接受，也不必这般无情。”
　　
　　“那朕要是真收着这荷包，你不吃醋？”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半开玩笑地瞥了那荷包一眼。
　　
　　与她在一起，他哪里还需要什么平安符？
　　
　　她，就是他的平安符！
　　
　　“我当然吃醋，只恨也只能恨你太过风流倜傥，明明无心插柳，却偏偏诱得无辜女子倾慕，平白伤了人家的心。”她粲然一笑，拿出封后大典之前才收到的信函。“说正经的，方才，我收到蔺寒川送回来的书信，说是已经在广西凤凰城查到了一些线索，与解蛊的药方子有关。”
　　
　　近日，他忙着在朝堂之上用尽手段易储废后，而她，天天忧心却是那寻觅解蛊药方子之事，如今，有了些微眉目，心里自是难言的雀跃。
　　
　　朱祁钰叹了口气，贴着她的背坐下，伸手拥住她那即便裹着数层衣物，也仍旧冰凉的身子，并没有如她想想的那般愉悦：“能找到解蛊的方法纵然是好事，可若是找不到，也不必太过在意。”他说话时，语调十分平静，没有一点点的情绪起伏。“是生是死，横竖都是天意使然。能活到今日，已经是朕的福气了……”
　　
　　“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素衣的心口不由一窒，转身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断了他接下来的言语。她凝视着他的眼，眼眸里蓄积着深长缱绻的悲怜与疼痛，字字句句，一如他方才的誓言：“哪怕倾尽所有，我也要救你！”
　　
　　“素衣，你知道么，朕现在最怕的，就是你说这样的话。”朱祁钰拉下她的手，唇角轻抿，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浅的苦笑，只是摇头.“倘若朕真的活不过三十岁，你切不可有与朕同赴黄泉的荒谬打算。你还得想着，咱们的儿子，需要你照顾，需要你教养，倘若你也这么一死了之了，见济该要怎么办？”
　　
　　“钰，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明明很轻却也很实际的几句话，入了她的耳际，却骤然如同是在交代临终遗言，沉重得让她愕然。
　　
　　这一下，换做是他伸手掩住了她的唇。“所以，不论如何，你一定得答应朕，永远永远不准有所谓同赴黄泉的念头！”他固执地看着她，似乎是决心一定要她应允下来，否则便绝不甘休。
　　
　　素衣捱不过，只得微微点头。
　　
　　他这才露出笑容，松开手，以唇代替手掌，倾身牢牢吻住她。
　　
　　*******************************************************************************************
　　
　　御花园里，一群宫娥内侍簇拥着刚满两岁的朱见济，在雨后的墙根花丛中穿梭，似乎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里！这里！”
　　
　　突然，朱见济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一株半人高的多刺蔷薇大叫起来，宫娥内侍们随即一拥而上。东宫里专事伺候太子的太监曹吉祥眼疾手快，扑过去便是牢牢按住了什么，也不管那蔷薇刺扎进皮肉的疼痛。
　　
　　等到将手里那小玩意儿给抓牢了，他才弓起身子，贵在朱见济面前，谄媚地仰起脸：“太子爷，还是您厉害，这小家伙可精神着呢！”
　　
　　原来，他们是在抓蛐蛐。
　　
　　朱见济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拍着手，胖胖的小脸之上透着兴奋的酡红。“快！本宫要看！”他急得揪住曹吉祥的袖子跳脚，凑过去便要看那由他亲自发现的蛐蛐。
　　
　　“太子爷当心！小心这小东西跑了！”曹吉祥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一边让朱见济看自己掌心里的小虫子，一边呵斥着一旁拿蛐蛐笼子的宫娥：“还不快把蛐蛐笼子给太子爷拿过来！”
　　
　　正当曹吉祥将蛐蛐给装进笼子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询问。
　　
　　“你们在做什么？”
　　
　　曹吉祥抬起头，不敢直视，只用眼角瞟到那随侍宫娥身上着的紫色小葵花宫装，顿时脸色开始发白。
　　
　　来者正是当今皇后！
　　
　　而朱见济则是扭过头，见身后站着的人是素衣，顿时兴奋地大喊：“母后！”他一把夺过曹吉祥手里的蛐蛐笼子，蹦蹦跳跳地朝着素衣跑过去，献宝似的将那蛐蛐笼子给递过去：“母后你看，曹吉祥教儿臣抓的蛐蛐！”
　　
　　朱见济毕竟才两岁，并不知道自己这抓蛐蛐的举动已经令母亲有所不悦，可曹吉祥却是个极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一见素衣蹙起眉，便知道，当今皇后对于这抓蛐蛐的游戏，显然是极不赞成的。
　　
　　素衣瞥了一眼那小笼子里上窜下跳的蛐蛐，并不搭理朱见济，只是径自走到曹吉祥跟前，言语极为轻缓，可其间却有着不可忽视的严厉：“太子年幼无知，不懂分辨，你便教他这些玩物丧志的把戏，他日怎生了得？”
　　
　　曹吉祥不敢搭腔，身子抖抖擞擞，知道自己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果不其然，只听素衣顿了顿，便吩咐一旁的人：“将他拖下去，杖责二十！”
　　
　　一直以来，朱见济的起居都是由殷心照顾的，可这几日，殷心与唐子搴有事出宫了，她不太放心，便寻了个空子过来看看，谁知竟然遇到这样的场面，实在是遏制不住隐隐的怒意勃发。
　　
　　待得一旁的大内锦衣卫拖走了曹吉祥，素衣这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朱见济：“你父皇昨日不是让你乖乖在书房习字么？”
　　
　　朱见济答不出话来，只是怯怯地看着素衣，手里仍旧紧紧地捏着那个蛐蛐笼子。
　　
　　那一刻，素衣突然有了一种担心。
　　
　　但凡生在帝王之家，像朱祁钰这般的男子实在太少了，即便是她与他的儿子。
　　
　　倘若整日都被这锦衣玉食，奢华玩乐所包围，倘若亲近如曹吉祥这般谄媚的太监，那么，朱见济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等到朱见济长到16岁，能不能像16岁时的朱祁钰那样，满腹救世济国的雄心壮志？
　　
　　又或许，会长成如同朱祁镇那般宠信宦官，玩物亡国的昏君！？
　　
　　不知怎么的，素衣突然想起了朱祁钰那近乎遗言一般的叮嘱，突然眯起眼，恨铁不成钢地扬起手，并不重，却饱含痛心的一巴掌，直直落在了朱见济那稚嫩的脸上！
　　





半刻天伦

　　一声脆响，朱见济的脸上随即浮起了淡红的指印。
　　
　　许是还没回过神来，他也不知该要去捂着脸，只是傻呆呆地看着素衣，手里的蛐蛐笼子也调到了地上。蛐蛐依旧在笼子里蹦跳着，好一会儿之后，朱见济才似是感觉到了疼痛，乌灿灿的眸子渐渐泛起了水光，如同受了委屈而无从哭诉，眼泪慢慢随着抽噎往外挤，却死活不敢哭出声来。
　　
　　素衣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狠狠扇过朱见济脸颊的手如今藏在那正红翟衣的袖子里，虽已是有些僵直，却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一旁的宫娥内侍们被素衣这突如其来的的举动惊得面面相觑，明显也傻眼了，不知一向温和的杭皇后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生气。就算是将那带着太子殿下抓蛐蛐的曹吉祥拖下去杖责，也稍显有些
　　小题大做了，可现下竟然就这么动手，打了不过才两岁的太子殿下。
　　
　　朱祁钰过来的时候，正好便是瞧见这一幕。
　　
　　两淮河决，南京地震，他本来正忙于派遣官员赈灾安辑，却在一堆的折子中发现了都御史王文的上书，进言建议太子早些上书房，明事理，利于社稷。毕竟，朱见济还小，这么早便让其入书房，他有些犹豫不决。就这样，思及朱见济，他便一时性起，打算到东宫端敬殿来，谁知，半路上，却正好遇见被内侍拖下去行杖责的曹吉祥。
　　
　　朱祁钰知道这曹吉祥是端敬殿里专生侍奉朱见济的，若是犯了事，也定然与朱见济脱不了干系，便喝住内侍，询问起曹吉祥被杖责的缘由。内侍们都嗫嗫嚅嚅，吞吞吐吐，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说要杖责曹吉祥是杭皇后的意思。他自知没什么好事，疾步便赶过来了。
　　
　　见到朱见济垂着头，抽泣着却又不敢哭出声，豆大的眼泪往下扑簌簌地落，朱祁钰便蹙起了眉头，上前先把朱见济给抱了起来。“怎么了？”他没有去看面无表情的素衣，可是，仅仅三个字的询问，语气便已是涵盖了全部的疑惑与不解。
　　
　　朱见济紧紧抱着朱祁钰的脖子，把生痛的脸藏在朱祁钰的颈窝处，双眼和圆圆的小鼻头已是哭得通红，仍旧不敢出声，只是悄悄地偷看素衣。
　　
　　朱祁钰瞥了瞥一旁的兴安，精于察言观色的兴安便机灵地立刻献上了一方白绢手帕。“父皇不是说过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朱祁钰拿手帕轻轻拭去朱见济脸上的泪痕，手指不经意拂过那淡红的指印，眉头便是蹙得更深了，可言语却是极温柔的诱哄：“快别哭了，告诉父皇，见济做了什么，惹得母后生气？”
　　
　　朱见济毕竟是个不懂事的稚子，孩童贪玩的天性自是无法避免，自然不知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更不可能明白大人的心思，可是，他却能聪明的猜到，一向疼爱他的母后不仅把带着他抓蛐蛐的曹吉祥拖下去杖责，还史无前例地动手教训他，可见，这抓蛐蛐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母后……生气……”朱见济抽抽泣泣地回答，说话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地上的蛐蛐笼子：“抓蛐蛐……”
　　
　　朱祁钰顿时明白了一切。
　　
　　“不过是抓蛐蛐玩罢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轻轻拍着朱见济的背，朱祁钰终于转过身，看着一直不说话的素衣。她虽然神色平静，可面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苍白，缓缓阖上眼，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阴影，晦暗沉重，像是可以在此刻回避他。
　　
　　他的言语在别人听来，或许会理解为一种浅浅的指责，指责她不该为了点琐事便动怒，更不该动手教训儿子，可素衣却听得出，朱祁钰在意的不是她打儿子，而是她内心一直暗藏的，极难释怀的焦虑。
　　
　　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她？
　　半晌无声。
　　
　　睁开眼，看着朱祁钰怀中那犹自浅浅抽噎的朱见济，睫毛上还挂着委屈的泪珠，素衣只觉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抽搐成了一团，难以言喻的疼痛感从身体深处卷上。那种痛，更甚于寒蛊带来的不适，像是体内生来便藏着一处极柔软的地方，如今，却生生地被插入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她一言不发，兀自转身便走。
　　
　　仍是一派生机，不见半分萧瑟的初秋里，那一身正红的翟衣下，向来担得起惊涛骇浪的擎天柔肩，那素来波澜不惊的纤弱躯体，竟然首次显出一种无能为力，压抑不住涌出的悲伤，衬着御花园中的葱茏深翠的斑斓秋色，竟是如此格格不入。
　　
　　朱祁钰抱紧了怀中的儿子，只是苦笑。
　　
　　只能苦笑。
　　
　　***************************************************************************
　　
　　素衣坐在独倚殿的琴案旁，摈退了随侍的宫娥与内侍，轻轻拨弄着琴弦。她弹虽是平日里常弹的曲子，可那铮然的弦响却与平日不同，绵延似半绕屏山的余香，一声一声，切切冉冉，似是有欲诉不尽的郁结，却又偏偏难以启齿，令人动容。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推门声，素衣按住琴弦，手指略僵，弦音裂帛一般戛然而止。她没有回头去看来人是谁，只是望着那琴弦，仿似那七根弦就是她的心弦，也牢牢被人按住。
　　
　　“母后。”有些怯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接着，又有一只胖乎乎的温暖小手轻轻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带着刻意的讨好：“见济来向母后请罪。”
　　
　　素衣置若罔闻一般，任由他轻扯着衣袖，也不低头去看那可怜兮兮的小家伙，手指一直按紧了“长相思”那冰冷的天蚕丝琴弦。冰冷纤细的琴弦陷入指腹，冰冷的熨帖带来近乎麻木的隐痛，有些许复杂的神色自她颊间一闪而过。
　　
　　然而，朱见济却只是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素衣的表情。“母后，您不要再生气了，见济以后——”他顿了顿，依旧是那么怯怯的，似乎方才的那一巴掌已经让他对素衣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惧怕感：“母后放心，见济以后定然用心课业，绝不再贪图玩乐，更不会玩物丧志。”
　　
　　这一番言语，很显然不是他能说得出来的。他这么小小年纪，哪里明白何谓玩物丧志，又哪里懂得，那并不算用力的一耳光，打他的身上，却狠狠疼在他的娘亲身上？但是，他能将这话语说得如此诚挚，已属难得，倒是没有辜负朱祁钰的一番苦心。
　　
　　素衣很久很久发不出声音，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那稚语童音的字字句句，眼却愈来愈模糊，翻涌的泪意凌虐着，只在朦胧间指间的琴弦，似乎是不管怎么按着，也阻止不了那凄紧的搏动。她的心弦，向来是丝丝密密地缠绕在这父子俩身上的。此时此刻，朱见济的这番言语，无异于是朱祁钰的一番表白。
　　
　　他总是那般认真的，承诺深刻得如同一个烙印，狠狠篆刻在心底。答应过她的事，承诺于她的誓言，有哪一件他没有做到，又有哪一句他遗忘半分？甚至于，就连他中了血蛊，命悬一线之时，他也仍旧念念不忘他许下的承诺。
　　
　　曾几何时，她所在意的已全然颠覆了？
　　
　　何谓大爱？
　　
　　何谓私爱？
　　
　　天下，百姓，社稷，国事。
　　
　　他以为，她在乎的真的是这些么？
　　
　　朱见济见素衣不说话，也不表态，有些惴惴，便偷偷瞄了一眼大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却见那人鼓励而赞扬地笑笑，他便似是有了信心，并未多想，脱口而出的便是自己心底最真实的言语：“母后，你别担心，见济以后，一定会像父皇那样，做一个大大的英雄——”
　　
　　或许，许多人生来便是这样，儿子崇拜父亲，将父亲视为独一无二的英雄，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太意外的事，可就是这么一句不懂修饰的话语，单纯而直白，选在此时此刻入了素衣的耳际，如同一粒被炙烤过的珠子落在不设防的心尖上，立刻便逼出了隐忍不落的泪。泪水沿着脸颊淌下，如同心被利刃割开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无形无色的血热热地涌了出来，将她席卷，直至淹没。
　　
　　她如此的怕失去，费尽心思，却不知该如何保全。
　　
　　她的钰，从来都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呵！
　　
　　她为的，不就是让儿子也像他那般，成为一个英雄么？
　　
　　可为什么，英雄的宿命，从来便是被牺牲？
　　
　　一滴泪无声地落下，却是正好落在朱见济的手背上。他不明就里地抬起头，惊见素衣满脸的泪，顿时就傻了！
　　
　　“母后，你怎么哭了！？”这下子，语调里已经不再是怯怯的讨好，而是纯然的焦急和疑惑，不过瞬息，他的小脸就急得通红，情急之下，扭头冲着殿门外的人便大声喊：“父皇！父皇！母后哭了！”
　　
　　朱祁钰一听这话，略微怔了怔，却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急急地奔过来。
　　
　　“见济，母后不是哭，只是有一粒沙子跑进了母后的眼里，要用眼泪把沙子给冲出来罢了。”他只是轻笑，稳稳的脚步，就连解释也是那么自然，那么温存，是很多人不仅没有说过，甚至从未明了的温暖。
　　
　　朱见济傻乎乎地点点头，踮起脚尖去摸素衣的脸，胖乎乎的小手尝试着轻轻擦去那蜿蜒而下的泪痕：“母后，见济帮你把沙子吹掉，好不好？”
　　
　　童言童语，童心无瑕，年幼的他哪里知道，母亲眼中那一粒惹泪的沙子，就是他呢？
　　
　　素衣再也忍不住，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终于突破防线，全然崩溃。她抱起朱见济，将那小小的软软的身子拥在怀里，狠狠地流泪。甚而至于，她恨不得将这延续他血脉的身躯再揉入自己的腹中，重新体会那怀胎十月的苦楚与甜蜜。
　　
　　终于，一个更温暖的怀抱，将她与儿子也一并拥住。
　　
　　“素衣。”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唤着她的名，并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像是把历经了重重苦难的躯体和伤痕累累的心，一并修补，直至拼凑成了如此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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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去冬来，枯木凉寂。
　　
　　冬去春来，叶茂花容。
　　
　　正月里祭天大典之后，朱见济便正式上了书房，由太子太傅于廷益亲自教导。而朱见济也甚是乖巧，再也不见那些玩闹的把戏，就连言谈举止也是刻意拿朱祁钰做榜样，似乎是坚决要按照他的承诺那般，做个像父亲一样的英雄。
　　
　　人人都似乎有事可做，唯有疏颜镇日地掰着手指数日子。
　　
　　蔺寒川去广西已经好长一段日子了。当初，让他入桂去寻觅解蛊的药方，便是她的主意，蔺寒川不知朱祁钰的身份，对于素衣也还是颇有微词，心里并不十分乐意，却也还是应允了下来。
　　
　　就在他修书于素衣，说解蛊药方已有眉目之时，他也修书告诉疏颜，直道寻回了解蛊的药方，便要迎娶她，让她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对于这事，疏颜说不出的喜悦，可却因着殷心的玩笑而被大大臊了一回，赌气之下，回了蔺寒川一封书信，大大的绢宣之上，只两个歪歪斜斜的字——
　　“去死！”
　　
　　无疑是将那小女儿家的娇羞表露个透彻。
　　
　　双喜临门自是好事，可是，一切真的能有如此顺利么？
　　
　　就在众人焦灼地等待着蔺寒川寻觅百越族解蛊药方的回音时，与蔺寒川一道入桂的弑血盟兄弟却是带回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据说拥有百越族解蛊药方的人到底是被蔺寒川给找到了。
　　
　　但，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蔺寒川前去恳切求药之时，却不知道是哪里冒犯了那人，还是那人生性凶残，别说是好心赠予药方，全无防备之下，那人竟对蔺寒川施下暗算，瞬间便使其毙命，连尸首也被迫留了下来！
　　
　　如今，剩下的几个弟兄正愁眉苦脸地滞留在凤凰，思索着该要如何去将蔺寒川的尸体给讨要回来！
　　
　　蔺寒川死了！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素衣与朱祁钰双双骇然了！
　　
　　如此难以启齿的事，该要告知对疏颜才好？
　　
　　毕竟，谁也没有料到，疏颜回信时那一句娇羞的玩笑话，竟然一语成箴，做了蔺寒川短命的批语！
　　
　　倘若疏颜得知了一切，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何日归舟

　　众人都忧心该如何将蔺寒川已死的实情告诉殊颜，生怕她知道之后无法接受。但，藏着掖着瞒着也终究不是办法。最后，在殷心也甚觉为难的暗示之下，殊颜到底是知道了一切。
　　
　　众人皆以为她会因着这噩耗哭得死去活来，可她却没有。
　　
　　她只是要了手谕出宫，一个人去了那京师最富盛名的“蜜味斋”。
　　
　　殊颜手里捧着琥珀核桃酥，看着那“蜜味斋”外头已经抽了新芽的老槐树，眼也不眨一下。
　　
　　以往，每一次相约，蔺寒川都会先到这蜜味斋，买好她最喜欢吃的甜食，在老槐树下等她。见面之后，看她兴高采烈地将甜食全都吃掉，他也会很是惬意，犹如满嘴甜味的是他。有时，他还会作势要与她争抢，看她急得哇哇大叫，他会笑得特别开心。甚至有一次下大雪，他也固执地等在树下，一连等了好几个时辰。
　　
　　就连前往广西凤凰城之前，他也还买了她喜欢的蜜炼乌梅糕和琥珀核桃酥，并且专程预付了银子，交代蜜味斋的老板每月初一十五定要做好她喜欢的甜食，方便她直接就拿走，不必在外头辛苦排队。
　　
　　她还等着他回来，用一整车的甜食做聘礼，娶她过门呢；她还等着他回来，用那摇着桐骨扇的手，亲自夹起一块又一块的乌梅蜜炼糕，喂到她嘴里，用那老喜欢作弄人的声音问她是否好吃；她还等着他回来，轻轻吻她的唇，与她一同分享那甜甜的浓情蜜意。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他却已经是回不来了。
　　
　　殊颜捧着琥珀核桃酥，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就如同他平日里一样，把那些好吃的甜食接连不断塞进她嘴里，看她明明塞不下却还是贪多的模样。可而今，明明满嘴都是甜味，可她却只觉得像黄连一般苦，直到那包核桃酥全都塞进了嘴里，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眼泪像是绝了堤的洪水。
　　
　　在那被塞得圆鼓鼓的两腮上，有两行清晰的泪痕在爬动着。
　　
　　一如那心间骤然裂开的伤口。
　　
　　她最终吞下了那甜如蜜的糕饼，多希望落入的是他的腹内。
　　
　　在那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宿，第二日，她红着眼回到了宫里。一夜之间，她像是飞速长大，往日那个天真单纯的四儿，随着蔺寒川的死，也一并死去，成为了回忆中的一道模糊影子。她默默地收拾好了行装，执意要亲自去广西凤凰城，将蔺寒川的尸体给找回来。
　　
　　没有一个人放心她就这么去广西，可是，众人也知道，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拦得住她的脚步与决心。商议之后，殷心与唐子搴决定亲自陪着她走一趟，去将蔺寒川的尸骨给带回来。
　　
　　是谁说，当一个人死去了，就最好当做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山高路遥，不容易再回来，这样，就会让自己没那么伤心，这样，就会让自己没那么颓废。可是，为什么她却不一样，她不管他是去了哪里，即便是天涯海角，即便是碧落黄泉，她也想要去把他给找回来。
　　
　　她怕，她怕自己真的找到他，她怕，她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他。
　　
　　待得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殊颜抱着包袱站在独倚殿的台阶上，有些傻傻地望着天。如今正值暖春，天际斜斜地掠过了几只燕子，啾啾地啄来春泥，在那朱红色的大殿屋檐下筑着巢。
　　
　　“我想，他根本就没有死，他只是不高兴我那封开玩笑的书信，要让我亲自去广西向他赔礼道歉才肯回来呢。”沉默了好久，她垂下头，终于开了口，说的也是莫名其妙的言语，平白让人觉得心酸。“他只是想要作弄我罢了。”
　　
　　素衣并不搭腔，只是站在她的身后，将手轻轻搭在殊颜的肩膀上。
　　
　　殊颜而今的心情，她是深有体会的，那一段满是噩梦的日子，她至今仍觉得像是前世的记忆，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一旦进去，便是只能如困兽一般在里头辗转，再也出不来了，想要忘记，却已是烙在了骨髓之中。而幸好，幸好那一切是个谎言，只是一个为了掩饰身份而打造出的谎言，所以，她宁愿自己是被欺骗，被蒙蔽，也不希望那恶梦中一次一次重演的场景变成现实。
　　
　　殊颜抓住素衣的手，再次仰起头看天，使劲地眨眨眼，像是要眨去那已渐渐模糊了视线的泪水。
　　
　　“衣姐姐，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当日七哥死时，你为何会说自己是在做梦。”她咬了咬唇，顿了下，像是在思索什么，好一会，才无力地继续那未说完的话：“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梦太长，怎么也醒不过来。”
　　
　　素衣还是不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朱祁钰。
　　
　　朱祁钰的神色因殊颜那突如其来的言语而显得有点不自然的尴尬，对于素衣的目光，他回以歉然的眼神。
　　
　　眼波流转之间，便已是有了全然的默契，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任何的解释。
　　
　　“姐夫，四儿可以求你一件事么？”殊颜并不明了素衣与朱祁钰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纠葛，她转过身，直直走到朱祁钰的面前，低垂着头轻声询问。
　　
　　朱祁钰低头看着她，那一向笑得鬼灵精怪而今却甚为憔悴的脸游戏和旁人读不懂的伤心，那突如其来的历练在一夜之间使她的眼神添了一抹沧桑，令人动容。“你说吧，只要姐夫做得到。”他叹了一口气，胸腔顿时涨满了酸楚的滋味。
　　
　　“倘若——”殊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狠狠坚定自己的决心，没有再堕泪，只是红透了那一双向来慧黠的眼：“倘若我真的只能带着他的骨灰回来，请姐夫为我主婚，让我抱着他的牌位嫁给他。”趁着朱祁钰因她的言语而怔住那一瞬，她笑了，笑得从未有过的凄凉与哀伤：“蔺寒川，他答应过要娶我的，而我，尹殊颜，也答应过要嫁给他的。”
　　
　　朱祁钰心酸地看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轻轻点头应允。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殊颜，那么像是当日的素衣，倘若到了那注定的一日，他拗不过宿命的强悍，他不相信素衣真的会如当日答应他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太深的情根，是一种罪孽。
　　
　　他开始有了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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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颜与殷心、唐子搴一起离开京师，前往广西以后，宫闱之中像是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只觉更加森冷，更加寂然。内廷向来是个是非之地，千百年来因争宠而明争暗斗不断，但如今却是没有争宠，只有那不知会从何处降临的灾难引发的惴惴不安。
　　
　　但幸好，这寂寞深宫之中，还有朱见济那天真无邪的笑声，为历尽了艰辛的朱祁钰和素衣平添一分安慰。
　　
　　自从上了书房之后，朱见济对于课业极为认真，他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被寄予了怎样的期望，平日里显得极为乖巧，就连进士出身的于廷益也不时称赞他天资聪颖。
　　
　　自从殷心与殊颜离开之后，素衣是怎么也不放心朱见济一个人住在端敬殿的，便让朱见济搬来了独倚殿同住。　　
　　
　　临波水榭那六角屋檐上搭着宝蓝色的琉璃瓦，岸边的垂柳与水上的栏杆相映成趣，再加上水池里那觅食的锦鲤 ，更显得此处清幽雅致。 
　　
　　素衣斜倚在临波水榭的软榻上，初夏午后的艳阳甚是红火，令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最近以来，她也越发觉得自己体内的寒蛊肆虐得厉害，即便是站在阳光下，也冷得不住打颤，如今这天气，人人都热得汗流浃背，可她，在这样炎热的日子里，却是非要裹着凉被，才能稍稍觉得温暖一点。
　　然而，这样的情况，她是不敢让朱祁钰知道的。 
　　
　　朱祁钰近日以来一直忙于徐州与凤阳赈灾之事，废寝忘食，一日早朝后，竟然突然毫无预兆地吐了一口血。
　　
　　朱祁钰体内有蛊，素衣忧心是寒蛊开始反噬，便让韩赵燕齐过来看看。韩赵燕齐看过了之后，不以为然，只说是寒蛊已经完全抑制了血蛊，吐点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至于寒蛊的反噬，仔细算算，也大约还有些日子。朱祁镇身上的食髓蛊历经两年多，终于给解了，韩赵燕齐便坦言想要就此拜别，回灵藏去。
　　
　　就在临走之前，韩赵燕齐看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真的语出关心，破天荒的嘱咐素衣，说朱祁钰体内的寒蛊一旦反噬，那么，势必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让她早日做好心里准备。
　　
　　素衣只是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多谢他的好意提醒。
　　
　　以后将要遭遇怎样的灾难，她早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只要能够保住他的性命，即便再苦，也不苦，即便再难，也不难。
　　
　　“母后！”
　　
　　就在素衣望着无云的天际若有所思之时，朱见济蹦蹦跳跳地跑过竹曲长桥，越过回廊，手上兴奋地扬着几张薄薄的宣纸。待得他跑到了跟前，素衣才看清，他那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汗水。
　　
　　“跑那么急做什么？”
　　
　　素衣起身轻笑，一旁的宫娥连忙给递上汗巾，素衣亲自替他拭去额上的汗珠，有撩开他额际汗湿
　　的发丝，拿过圆扇轻轻摇动，为他扇凉。
　　
　　“于太傅前几日因病告假，儿臣本以为今日又是王太傅来授书，不想，于太傅竟然带病前来授课。”朱见济看起来颇有些兴奋，因那细细而来的凉风惬意的闭上眼。于他而言，同为太傅的王文和于廷益，态度也是有所差别的。在他眼里，阁臣王文仅仅是个学识渊博的太傅，而少保于廷益，却不仅仅只是一个太傅。
　　
　　素衣见他似乎没有热得那么厉害了，才端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冰镇酸梅汤，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道：“看来，见济很喜欢于太傅么……”
　　
　　“那是当然，于太傅和父皇一样，也是个大英雄呢！”朱见济眼儿闪亮亮的，口气不无崇拜。在他的眼中，于廷益即便是严厉，他也心悦诚服，毕竟，他可曾经听朱祁钰说过于廷益的诸多事迹呢！接过冰镇酸梅汤，大口大口地鼓咚咚灌了下去，他这才舒服地喘口气，有点邀功似的继续说：“今日，于太傅教儿臣诵读《小雅?鹿鸣》，说君臣之间定然要守礼有序，关系融洽，决不可循礼自制，纵酒失德，儿臣诵读得极快，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全都读熟了。”末了，他将手里的几张绢宣，像是献宝一样递到素衣的手里，半撒娇地询问：“母后你瞧，儿臣的字可有进步？”
　　
　　素衣接过那几张绢宣，仔细看了看，虽然字写得还有些歪歪扭扭，但就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已经实属难得了。“见济这字，倒真的是越来越好了。”她点点头，轻轻夸了一句，可接下来的言语却是让人笑不出来了：“以前看起来像是蚯蚓在爬，现在看起来，一笔一划都像是青蛙在跳。”
　　
　　朱见济一听这话，原本又几分得意的笑脸一下子就沮丧了下去。他虽然年纪小，可是却听得出来，不关事蚯蚓爬还是青蛙跳，都不回是一种称赞的言辞。
　　
　　一阵凉风迎面扑来，素衣却突然嗅到那几张绢宣上的墨香里似乎是有什么古怪。
　　
　　“怎么，母后开几句玩笑都不行么？”她不动声色地望着朱见济，将他不留痕迹地支开：“母后再好好看看你写的这些字，你去文渊阁请你父皇过来，也一起看看吧。”
　　
　　眼见着朱见济兴奋地一路往文渊阁而去，素衣才将那几页泛着墨香的绢宣凑到鼻前，细细地嗅着，分辨着。
　　
　　这墨香初初嗅来之时，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但若是仔细些，就会发现，那香味浓得有些过分，墨粉的香味之下掩盖着的分明是飞燕草汁水的味道。
　　
　　没错，这飞燕草便是可以致命的剧毒！
　　
　　飞燕草毒性极强，产于海西女真部落的莽哥河畔，海西女真人往往也只是采来熬煮出汁液，涂抹在箭头之上，用以狩猎。因为毒性太强，还从没见过有人敢直接捻出汁液使用。
　　
　　澄澈的眸中凝结出冰冷的光芒 ，素衣眯起眼，将那几张绢宣捏得紧紧的。若非她生于长白山那天寒地冻的地方，曾经见过女真人使用抹了飞燕草的箭捕捉猎物，她也决计不会想到，这样的毒物会出现在内廷之中。
　　
　　倘若她没有猜错，定是有人在书房的荷鱼朱砂澄泥砚里下了飞燕草的汁水，想通过朱见济平日里的不经意接触，而让剧毒慢慢侵蚀朱见济那年幼的身体。
　　
　　能想到以含有飞燕草的墨汁下毒这种怪癖的方法，那么，她敢肯定，这下毒之人必定不是内廷之中的人，即便与以往那下蛊的人不是同一个，也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所以，才能找的到这产于海西女真部落的飞燕草。
　　
　　这一次，她要好好把握机会，不仅仅是一举揪出那下毒之人，她还要将那下蛊谋害朱祁钰的人也一并给揪出来！
　　






为谁贪嗔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虽然太子书房的内侍已经被不着痕迹地全数撤换，表面看来一切相安无事，但飞燕草汁液的气息仍旧一直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素衣的鼻端，连带地，让她的心也似乎被压上了有一块沉沉的巨石。为了不让朱祁钰背上无谓的思想包袱，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朱祁钰。
　　
　　现下里，她即便是极想要出觅出那幕后主使者留下的蛛丝马迹，各方权衡之下，也绝不能拿自己的儿子做诱饵，引对方上钩。
　　
　　在这深宫之中，无论守卫多么森严，也仍旧难以抵御居心叵测者的暗算与阴谋，那么，为了确保朱见济的安全，在如此非常时期，唯一的办法就是——送他离开，远离一切可能涉及的危险。
　　
　　而这离开，决不能紧紧是单纯的离开。
　　
　　是的，送儿子“离开”，离开她这个做娘的，也离开他这个做爹的。唯有这样，她才可能寻出那最后一线生机，竭尽全力想出救朱祁钰的方法，也唯有这样，朱祁钰才不会过早地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如何才能让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看来，事至如此，唯有凤羽绯可以帮她了。
　　
　　只不过，凤羽绯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殷心与殊颜已经远赴广西，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身处这深宫大内，想要瞒着朱祁钰打听凤羽绯的行踪，并不容易。
　　
　　于是，素衣在如履薄冰与忐忑不安的情绪中浸泡着，直到快立冬了，总算才见到了久未露面的凤羽绯，以及一如既往地追随其身侧的凤莫归。
　　
　　趁着朱祁钰处理朝堂事务的空当，素衣命宫娥备上金瓜普洱、陈年竹沥水、红泥炉以及紫砂壶等物件，摒退了一切闲杂人等，亲自烹煮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回韵普洱，毕恭毕敬地奉到凤羽绯与凤莫归面前。
　　
　　“细细算来，真的很久没有喝素衣亲手煮的茶了。”凤羽绯浅浅感慨一声，眉宇晕红，心情似乎很不错，将那斟满金红色茶水的白玉荷叶杯凑到唇边，小小地啜饮一口，感受那穿透牙缝、沁渗齿龈的满口芳香。品毕之后，她满足地一笑，有意无意地瞥了凤莫归一眼：“素衣的品味向来不俗，这茶委实不错，你也尝尝吧！”
　　
　　凤莫归神色安详，素来绝少说话，此时也不过略略点头，依言品茶，并未多说半个字。
　　
　　“姑姑，素衣从不曾求过您什么。”素衣神色平静，红泥火炉上的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热气，晕染了她的睫毛，白色雾气让她感觉双眼一阵难言的湿凉，可开口的话语却是轻描淡写。
　　
　　她心里有数，虽然凤羽绯古怪的性格令人难以捉摸，但一旦她真的开口相求，以凤羽绯平素对她的疼爱程度，把握应是极大的：“今日，倘若素衣开口相求，姑姑想必是不会拒绝的吧？！”
　　
　　凤羽绯眉锋微挑，一抹微笑缓慢地染上嘴角，对她的言语并无意外的神色。“素衣，你这么一说，我倒像是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了。”她极慢地搁下手里的白玉荷叶杯，目光有些闪烁，半开玩笑的语气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其间的诚意。“不管是什么事，能累得你开口求我，倒实在令我好奇呢。”
　　
　　话虽如此，但素衣明了她的性子，也不再避讳，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所求之事据实相告，言辞淡然镇定一如平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其中那些出人意料的细节。
　　
　　凤羽绯敛起眉，静静倾听素衣的言语，脸上的笑意确实半分也不见稍减。
　　
　　听完了一切，她不置可否，反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低垂着头的凤莫归。“莫归，你说，我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
　　
　　那一瞬，不知何处袭来一丝寒风，令幽暗的烛火随之摇曳，光线忽明忽暗，也让凤羽绯的面容看起来诡异莫名。
　　
　　凤莫归紧紧握着手中的白玉荷叶杯，神色被掩藏在烛火的阴影之下，令人看不真切，但从那泛白颤抖的指尖可看出她的踌躇不安。好半晌，她才抬起头，暗哑的嗓音中压抑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尊主既然询问我的意见，那我就斗胆，请您答应了她吧。”这话虽然是对凤羽绯说的，可她的目光却紧紧盯着素衣，眼中似乎隐隐有泪在打转。
　　
　　被她含泪的目光一撞，素衣忽觉心头也似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猛地一撞，有种异样的感觉已在渐渐萌芽之中。
　　
　　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如斯答复，凤羽绯并不惊奇，她垂下眼，眼底的深沉无人可见。“那好吧。”再抬起眼时，她面上仍旧是那不甚在意的笑容，像是不经意地就冒出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语：“既然你这个做娘亲的也这么说，那我就答应了。”
　　
　　“娘亲？！” 素衣登时被这两个没由来的字眼给惊得呆滞当场，那股萌芽的一样感觉蓦地成了一阵风暴，瞬间席卷了她心中所有的暖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没错，素衣，她就是你的娘亲。”像是对她的反应还不够满意，凤羽绯复又捧起茶杯，无关痛痒般地强调了一句。
　　
　　“姑姑，你说二师父是我娘亲？！”素衣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声音微颤，从未有过的狼狈与错愕吞噬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辨不清真伪的路口徘徊，唇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彷徨无措：“我不是姑姑你捡来的么？怎么，怎么会……”
　　
　　“我随口说着玩的话，你倒一直当真了。”凤羽绯摇摇头，语调中的怜爱在此刻也似乎是失了十几年来惯有的味道：“你不仅有娘亲，还有爹呢。”
　　
　　“我爹？”素衣干涩而机械地重复着这本应该充满感情的字眼，本能地追问：“谁是我爹？他在哪里？”
　　
　　“你爹，不就是你那好师父寒霜渐么。”凤羽绯唇边的笑霎时变得冷漠，淡然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掩饰的绝情，似乎决意要在这个时候将素衣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就连他这个做爹的也能狠下心，对你的身世只字不提，我这个外人即便说你是捡来的，也算不上是欺骗吧。”
　　
　　“这怎么可能？”素衣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询问在场的两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着，像是深夜噩梦中突然惊醒，不知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之中，或者仍旧在梦境中濒临灭顶。
　　
　　“这不可能。”
　　
　　她拼命地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凤羽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深刻地篆刻在她的脑子里，心下一阵突兀的凄楚。
　　
　　从小到大，她一直对自己孤儿的身世深信不疑，甚至连师父一向的讳莫如深也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可却在今时今日才被告知，她的父母都尚在人世，尤其是，她称呼了十几年“师父”，为了不知名的目的而决意牺牲她的男子，竟然就是她的亲身父亲，这一切，让她情何以堪？！
　　
　　既然父母都尚在人世，甚至尽在咫尺，那么，这十几年来，他们为什么不曾与她坦诚相认？
　　
　　还是，他们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情愿眼睁睁看着她前半生不疑有他地活在骗局当中？
　　
　　常言道，亲生骨肉，血脉相连，为人父母的他们却为何能如此狠心地对她无视，甚至是抛弃？
　　
　　这一切如此不可思议！
　　
　　但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偏偏就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她的命途之中！
　　
　　良久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凤莫归终于开口了。她眼中泫然欲滴的泪夺眶而出，可暗哑的声调却显得平静无波。直视着素衣愕然惊诧的目光，她一字一句，诉说着十几年来一直以来想要诉说却只能埋藏心底的秘密。
　　
　　“素衣，你的的确确是我与他的亲生骨肉，你的真名，叫做凤无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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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于偶然之中得知了自己令人震惊的身世，但对素衣而言，一切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于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不过，数日的照面中，素衣对凤莫归似乎是有意回避，就连目光也绝无相逢的机会，对于这一境况，凤莫归虽然仍旧保持着不言不语的旧貌，但从她的神色便可以看出她心底潜藏的落寞。
　　
　　如今，素衣只是一心要让朱见济远离危险，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已经顾不上了。
　　
　　在得到凤羽绯愿意协助的答复之后，她便背着朱祁钰开始在暗地里着手策划自己思索了多日的计划。
　　
　　首先，她要让朱见济从这九重宫阙中理所当然地消失，就如同当年风湛雨消失于众人眼帘一样。
　　
　　而这一切，首先要瞒过的一个人便是朱祁钰。
　　
　　只有让朱祁钰相信自己的儿子夭折了，他才会放弃自己之前种种消极的想法，也只有让他相信了，才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也跟着相信，慢慢钻入她设下的圈套之中。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招，她是向他学来的，就连他当时实施在她身上的一切，她也会学个十成十，甚至是最后的退路。
　　
　　尹素衣毕竟还是尹素衣，最大的优点便是可以为了别人而对自己残忍。
　　
　　更何况，这“别人”是自己执手一生的丈夫？
　　
　　而当年，“风湛雨”的“自尽”是由凤羽绯一手导演的，而今，自然也该由她来亲自安排一切，才能确保不会在朱祁钰面前露出马脚。
　　
　　凤羽绯身上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药。不过数天，她便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翠绿的瓶子，里头装着少许芳香醉人的深蓝色药汁，可是奇怪的是，那些药汁一旦滴到水中，却又变得无色无味，甚是奇怪。
　　
　　“这是孔雀胆与凤凰血。”凤羽绯将瓶子交给素衣：“服下这些药汁的人，十二个时辰之内就会慢慢呈现出中剧毒的迹象，进而进入假死状态，七十二个时辰之后，只要服食些无根水，便会苏醒过来。”
　　
　　这么说来，这的确是掩人耳目的最佳道具，但在接过瓶子的那一瞬间，素衣略略迟疑的眼神却暴露出了她心底的一些担忧。
　　
　　“放心吧，这个方法，堪称完美，一丝破绽也没有。”她的神色异常自然躲不过凤羽绯犀利的目光。凤羽绯知道，素衣担忧的是是什么。虽然朱祁钰也曾经历过假死之法，但两者区别甚大。上一次，朱祁钰以留影剑穿胸，循着死穴而过，她以九根金针封住他全身的大穴，使左胸的死穴移位半寸，就此瞒过了素衣，瞒过了众人，也瞒过了隐于暗处的寒霜渐及其他不轨之徒。
　　
　　而这一次，可以说，她们的目的是相同的，但方法却是天壤之别。
　　
　　素衣轻轻点头，简单道谢之后离去。
　　
　　眼见着素衣离去的身影远了，凤莫归这才从帷幕之后走出来。
　　
　　“为了小公子的安全，这的确不失为一个良策。”凤莫归脸色有些僵，平素从容的神色如今已被心事重重所替代。她口中的“小公子”指的正是皇太子朱见济，按辈分算，他应是她的外孙，可凤莫归这特别的称呼背后隐含更深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敬畏。“只是，尊主打算将小公子如何安置？”
　　
　　疑问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担忧。
　　
　　“我向来是个自私的人对素衣施以援手，未尝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欲。他能再世为人是上天的恩赐，我只求他能够渡过天劫，回归他的道行。”凤羽绯唇畔眼里的轻松乍然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苦涩笑容。抬起头，眺望着苍茫的天幕，她的目光飘渺得好似已经透过夜色，遥望着数千年前所发生过的，悲欢离合的一幕又一幕。
　　
　　半晌，她才回头看向风莫归，眼底的骄傲被深沉所替代，好似是瞬息之间换了一个人。“怎么安置都好，说到底，我才是他今生最大的劫数，只要避开我，他就能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是呵，苦海之中偏偏翻起爱浪，尘世的彼岸却往往需要放眼才可参透，在世间，又有谁能逃避命运的枷锁？前世生死纠缠的情人，今生却偏偏要咫尺天涯，前世结下的缘，今生所偿的无论是善还是孽，都不是她所能选择的。
　　
　　谁又能保证，千年的等待，等来的不会是一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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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九，皇太子朱见济在上书房时突然昏厥，脸色潮红，额凉如冰，呼吸似有若无，脉搏实中带虚，经御医诊治，竟然身重无名剧毒，苦苦熬了不过半日，终于夭折！
　　
　　百丈风波，就此无端再起！
　　






琼枝寸断

　　静夜无声，万籁俱寂，深冬的寒意在朦胧的月色中笼罩着这九重宫阙。
　　
　　这种非常时期的肃静与以往那祥和的静谧大相径庭，黑黝黝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诡谲气息，如猛兽的利爪，无形地撕扯吞噬着一切光亮，似是想借此孕育出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一般。
　　
　　前日，皇太子朱见济突然中毒，没捱几个时辰便猝然身亡，此事非同小可，已经将数百人的性命牵连其中。对于爱子的夭折，朱祁钰怒意难遏，已经下令将当值的大内侍卫，宫娥太监以及御医全部下了锦衣卫狱，严刑拷打，倘若这事查不出个究竟，只怕，锦衣卫的诏狱里又会多出不少无辜屈死的冤魂了。
　　
　　事发之后，素衣自然是如计划般当场晕厥，不省人事，扮演一个悲伤欲绝的母亲，而身为父亲的朱祁钰则是一言不发，命人将冰块放置在独倚殿之中，自己则不吃不喝，独自守着朱见济的尸首，整整数日，一步也不肯离开。大内禁宫之中，宫娥内侍人人自危，不仅没有人胆敢靠近独倚殿，甚至，就连喘气的声音也不敢过大。
　　
　　“天一亮就满七十二个时辰了。”独倚殿的偏殿之中，凤莫归似乎坐不住，她从窗缝里看了看西移的月色，又看了看依旧紧闭大门的独倚殿，面色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焦灼，随即附到凤羽绯的耳边，窃窃私语：“要是再不找机会将小公子的肉身给换成假的，给小公子喝下无根水，只怕小公子会反被孔雀胆和凤凰血的药效所噬。”孔雀胆与凤凰血虽然是假死之药，但若不能在七十二个时辰内以无根水解除药性，那么，便会遭药性反噬中毒。
　　
　　而且，她更担心的是，朱祁钰毕竟是她与凤羽绯的嫡传弟子，对这假死之术多少也是稍有涉猎的，倘若一个不慎，被他识破这一切假象，且不说素衣的计划不仅会前功尽弃，只怕还会打草惊蛇，惹来麻烦不断。
　　
　　凤羽绯斟茶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这事根本无需我们操心。”她只管自斟自饮，虽然面无表情，但狭长的眼眸里却透着一丝胸有成竹：“一切的一切，素衣心里都有数。”
　　
　　素衣计划背后的用意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多少是能猜到一些的，所以，她对此事的分寸了若指掌，素衣定然是不会允许这个计划失败的。
　　
　　她话音还未落，一身素白衣裙的婀娜身影便已清晰地映在了窗户上，直到独倚殿方向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她才向凤莫归递了一个眼色，显露不出所料的会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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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钰独自坐在朱见济的“尸身”旁边，数日以来，他不吃不喝，也不曾休息，满脸尽是疲惫之色。尽管仍旧身着象征权倾天下的龙袍，可他却已是完全丧失了平日的意气风发，像是经历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打击，所有的狂傲不羁全都变成了颓然与沮丧，失去儿子的痛苦无法压抑，不断冲击着五脏六腑，在双眼中汇聚出久久徘徊不去的泪意。
　　
　　深夜里，殿门开启的声音异常清晰，而身后那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可是，他却不曾回头，也不曾开口询问，像是对一切声响都无动于衷。他知道，儿子的死，最痛苦的人必然是素衣，毕竟，没有人能明白母亲怀胎十月与孩子建立起的感情，那种感情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在孩子危险的时刻，为其遮风挡雨，或者抵御刀光剑影。
　　
　　他想要收敛起所有的悲伤与软弱，或者装出冷漠平静的样子，一如以前那不被任何人识破的伪装，面无表情地站在妻子的身后，支撑住她孱弱的身子，以此告诉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他朱祁钰不会就此罢休，也不会被就此打倒。
　　
　　可是，他实在无法伪装出这种故作无所谓的模样。眼前躺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儿子，是为数不多的与他血脉相通的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他后半生最大的希望承载者，可如今，他抱着朱见济的身体，如此真实地感觉到朱见济那小小的身体从原本的温暖逐渐逐渐变得冰冷。
　　
　　自从上次中蛊之后，他对朱见济与素衣的安全一直是如履薄冰，时刻留心，生怕再被暗处的敌对钻了空子，这么久以来都相安无事，他便也就以为一切真如他的意愿，却不料危险随时潜伏着，在他麻痹大意的空当，无声无息地入侵，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时间如此漫长，漫长得如同这痛苦会就此纠缠他一生一世，深入骨髓，再也无法摆脱，可时间却也是那么短暂，短暂得让他急速地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跨越，真正尝试到失去的滋味是如何揪心。
　　
　　以后，这小小的人儿再也不会用那稚嫩无邪的童音唤他了，再也不会腻在他的怀里撒娇了，再也不会于他的视线里天真烂漫地蹦蹦跳跳了。
　　
　　他，已经失去这个小人儿了……
　　
　　思及至此，他只感觉气血不断往上翻涌，连呼吸也随之紊乱起来，当那轻巧却也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时，他只能选择静静闭上眼，将满脸狼狈不堪的表情藏在双掌之中，不愿意被任何人看到。
　　
　　尤其是她。
　　
　　自从被册封为皇后，素衣已经很久没有褪下那一身正红的宫装了，今夜，她穿上了以前的素白衣裙，恍惚中有种错觉，似乎是又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些为了天命术数而运筹帷幄的日子。没错，今夜，她也在运筹帷幄，不同的是，在她的眼中，即使整个天下也不如朱祁钰一个人重要，为了他的命数，她必要竭尽全力。
　　
　　“钰……”许久许久，站在他的身后，她终于开口，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哭过，在黑暗中显出一丝凄苦的味道。“我听说你将所有当值的侍卫，内侍宫娥以及御医都下了狱，不仅严刑拷问，还下令于明日全部处斩，这是真的么？”
　　
　　朱祁钰并不回答，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就连呼吸声也没有任何变化起伏。
　　
　　“就算是杀了他们，济儿也不会再活过来，又何必徒造杀孽？”她轻轻伏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伸手掰开他遮住脸颊的双掌，手指碰触到的却是一片濡湿。
　　
　　他竟然流泪了……
　　
　　记忆中，坚强的他是从没有流过泪的。此时此刻。看着床榻上“死去”的儿子与落寞伤痛的丈夫，她只能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叹一口气。如今，她已经能体会以前朱祁钰被迫隐瞒真想时的感觉了。
　　
　　骗人，绝不是什么快意的事，尤其是，无可奈何地欺骗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人。
　　
　　“你该知道，身为一朝君主，受万民敬仰爱戴，倘若因此事对臣民肆意用刑杀戮，天下人又该要如何看待你呢？”说着这话，她只觉得难言的心酸，似乎只有这样近乎无情的言语，才符合“尹素衣”那为了天下黎民不顾一切的性格，才像是那个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澄心客。
　　
　　“一朝君主？！”朱祁钰低低的自言自语，像是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低喃，被素衣拉开的双掌却已因紧握而隐隐泛青。瞬息之后，他却突兀地大笑起来，用力挣脱她的手，站起来与她对视。“一朝君主，权倾天下，呼风唤雨，可那又如何？！天下人爱怎么看待我朱祁钰都不重要，明主也好，昏君也罢，由得他们去！朱祁钰呀朱祁钰，枉你自视甚高，可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儿子也保护不了，只能借他人的性命来逞逞威风……还有哪一个男人像你这般无用！？”
　　
　　不过咫尺的距离，素衣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在笑声中变得扭曲，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攀爬出一道伤口般的痕迹。
　　
　　她的钰呵，并不是在笑，他，分明是在哭！
　　
　　“是么？”看着他失控的情绪，她并不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眼定定地直视他的眼泪，焦距却是涣散的，带着近乎麻木的呆滞：“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我又该算个什么东西？所有的孽因都是我种下的，是我执迷不悟，害人无数，如果真的要报应，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素衣，我不许你胡说，更不许再这么胡思乱想！”朱祁钰被她这一席语无伦次的言语给惊醒了，随即便觉察出她此番言语背后隐现的意图，惊骇地伸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是啊，他怎么能就这样失控了？此时此刻，最难过的人不只是他。“素衣，素衣……”他反反复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一次一次，像是要借此将彼此所有的疼痛全都轻轻揉碎：“济儿走了，我已经是心痛如绞，只恨不能以身代替，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该要如何支撑下去？”
　　
　　“那你答应我，将那些下狱处斩的人全都赦免了吧。儿子既然已经走了，也无谓再徒伤他人性命。”她伸手缓缓抹去他颊上的泪痕，苍白的唇笑得淒然哀婉：“丧子之痛，固然是难以忍受，即便是处死所有人，儿子也不会再回来了，死因定然是要彻查的，可是却没有必要让别人的父母也失去儿女，变得与你我相同。”
　　
　　怀中的身子轻盈而羸弱，如同深秋的残蝶般颤抖着，似乎随时可能随风就此消逝。看着心爱的女人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心爱的儿子永不会再睁开的眼，此时此刻，他除了咬牙点头，还能怎样呢？
　　
　　将脸伏在朱祁钰的怀中，素衣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幽幽地开口，那嗓音有些虚无缥缈，似乎就连自己也不太听得清说的是什么：“失去的疼痛我已经反复尝试过数次了……我以为下一次疼痛就会相对减轻……可是……却一次比一次更痛彻心扉……在这世间……除了你……我已一无所有……”靠在他胸膛上，在那个最靠近他心口的位置，她喃喃低语：“钰，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一定要与我走到最后一步，就算是死，你也决不能比我先死。”
　　
　　朱祁钰没有说话，那紧拥着她的双臂便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此时此刻，他还不能咀嚼出她话语中的真正含义，不过，没关系，他以后总会有机会明白的。如今，她已经明了如何才能让他对一切没有任何疑心，她若能成功瞒过他，并不是她的演技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他从没有预料到，她竟然也会骗他。
　　
　　这算不算善意的欺骗？
　　
　　那一霎，她突然想起朱祁钰将朱见济所中的蛊转嫁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夜，烛影摇红，血脉交融，真相如同匕首，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那种感觉，是痛，却也不是痛。
　　
　　这样想着，一滴眼泪静静地滑过她的眼睑。
　　
　　良久之后，她才不慌不忙地抱住朱见济的“尸身”，神色平静得不可思议，眼神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父母与子女之间是前世修得的缘分，只是，济儿与你我的缘分过于浅短。就快天亮了，就让我这个做娘的，静静地陪他最后一程吧。”
　　
　　对于这合理的要求，朱祁钰没有一丝异议，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她。推开独倚殿的门，随着那刺耳的“吱呀”声，他无意识地抬头，看着西移的月牙儿缓缓藏身于重叠的云层后，胸膛深处的某一个地方像是被利刃给剜去了什么，一种锥心刺骨的空洞疼痛席卷了四肢百骸。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咬紧牙关，双拳握紧，在心里重复着说不出口的歉意。
　　
　　可怜的济儿，父皇绝不会轻饶了那害你之人，定然要将其碎尸万段以祭奠你在天之灵……这一世苦了你，下一世，找个好人家，平淡幸福地过一生吧……再也不要投身于这帝王之家了……
　　
　　




惊梦悲歌

　　朱见济被立为大明皇太子仅一年有余，便猝然薨逝，这件事不仅在整个皇宫内苑掀起轩然大波，就连朝臣也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朱祁钰强忍悲伤为爱子办了丧事，表面虽然赦免了所有人，可是背地里却派出锦衣卫在宫内宫外探听消息，收集相关情报，誓要查出与朱见济之死有关的人等。一些迂腐朝臣不明就里，却因为之前朱祁钰废立太子之事有些微词，但又不敢明言，这一次，便借机四处危言耸听，使得整个朝堂之上流言蜚语数月也不曾消散。
　　
　　圣济殿文渊阁内，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太师椅上，高大的身躯藏在条案宽桌之后，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可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精光，映得他的脸色，令人深感阴沉可怕。
　　
　　跟随朱祁钰这么多年以来，沈莫言似乎早该看惯了朱祁钰的深藏不露，平素那温和无害的模样，其实全是假象，文雅的面具之后，其实隐藏着一股暴虐的霸气，这情绪一旦奔泻而出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而这一次，他是如此史无前例地明显感觉朱祁钰平静背后掩饰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如同寒冰之中掩藏的火种，随时可能燎原焚烧，变作熊熊火海，将一切吞噬得干干净净。
　　
　　“最近朝臣之间似乎有些传言与朕有关——”朱祁钰并没看向沈莫言，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桌案上的狼毫，那黑玉的寸翰笔管在烛火之下闪耀着熠熠光辉，映着他犀利深邃的黑眸，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你可都探听清楚了？”
　　
　　沈莫言半跪在地上，脸上的神情如同戴了面具一般冷硬：“回禀陛下，朝臣之间确是有些与陛下有关的无稽传言。”
　　
　　“很好。”朱祁钰笑得高深莫测，指间的黑玉寸翰管漫不经心地划出优雅的弧度，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说来听听，那都是些什么传言？”
　　
　　沈莫言抿抿唇，像是有些微踌躇，片刻之后，才低声回应：“臣不敢说。”
　　
　　“你不敢说？由此看来。这些传言绝不会是什么顺耳动听的言论！”出乎意料的是，朱祁钰没有勃然大怒，反倒是毫无笑意地一哂了。“既然逆耳，那也就是所谓的忠言了，朕倒要仔细听听，这些大明的忠心臣子，背着朕都有些什么样的忠言。”
　　
　　沈莫言无奈之下，只好将锦衣卫们探听来的传言照实相告。
　　
　　原来，一些在心理上倾向于朱祁镇当政的迂腐之臣认为，朱祁镇被俘之时，孙太后命朱祁钰监国，立朱见濬为太子，其用意不过是让朱祁钰代理执政，收拾烂摊子而已，尔后朱祁钰固然保国有功，登基为帝，朱祁镇归国之后，朱祁钰未把皇位大权交还已是有些不合礼法，后来竟然还把朱见濬位废为了沂王，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更是不该。可之前因为有于廷益、王直等几大阁臣的首肯，没有人胆敢异议，而今，朱见济早夭，流言蜚语满天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朝臣便翻炒冷饭，在背地里指责朱祁钰之前的举措私心过重，有失人心。
　　
　　“恐怕，传言远不止这些吧？！”朱祁钰细不可微的蹙起眉，斜斜瞥了沈莫言一眼，突然起身，将置于桌案上的奏折大力地掷到地上，那丝毫没有笑意的微凉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深的讥讽。只见那奏折之上，用殷红的朱砂划着一些刺眼的字句，血迹一般触目惊心。“御用监少监阮浪与内侍王瑶，醉酒之后对皇太子之死妄加揣测，胡言乱语，礼部郎中章纶、贵州道监察御史钟同二人更是上疏，不仅要求朕复立沂王为皇太子，还大逆不道，妖言惑众，说什么‘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天命？什么狗屁天命？难道说，朕的儿子身亡就是天命？！他们这些人究竟安的是什么心眼儿？！”
　　
　　沈莫言完全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耷拉着头，沉默不语。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整个文渊阁内一片诡异的死寂，沈莫言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犯到了朱祁钰的禁忌。
　　
　　良久之后，朱祁钰终于又开了口，烛火的光亮映在眼眸内，一泱一泱下沉，沉到眼底，便完全做看不透的漆黑。他虽已不复方才的言辞犀利与怒意难遏，但是却莫名其妙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莫言，扪心自问，朕自登基以来，可曾在何时有过什么心狠手辣的戾行？”
　　
　　沈莫言尽管一头雾水，可直觉却令他瞬时有了不详的预感，心没由来地一直往下沉。他依旧低垂着头，言辞间斟酌着字眼与辞藻：“陛下一向宽厚仁慈，爱民如子……”
　　
　　“行了，不用再堆砌辞藻，刻意恭维了。”朱祁钰像是知道他接下来那些客套话，不耐烦地一挥手将他打断。“既然，这么久以来，朕还不曾有过什么心狠手辣的戾行，那今日，朕也就不妨杀一儆百，为这些不知君臣分寸，胆大妄为的人破例。”他说得极慢极慢，并没有刻意凝重，一字一字到了最后，竟然像是云淡风轻一般，不见任何起伏的波澜。
　　
　　还不等沈莫言反应过来，只听一声突兀的响，朱祁钰手中的黑玉寸翰狼毫生生断成了两截，从未有过的阴暗之色瞬间染上他的眉眼，像是一把长久以来尘封的利剑，终于出了剑鞘，透出妖异无情的色泽。“立刻将阮浪、王瑶、章纶、钟同等四人下锦衣卫狱，先杖刑一百，再行收监，听候发落，决不许手下留情！”
　　
　　一听这话，沈莫言不禁打了个寒噤，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朱祁钰，以为自己一时失神，听错或是漏听了什么，但朱祁钰那平静的神色却昭示着一切决定的不可更改，甚至以阴沉的脸色告诫他不要为任何人求情，否则便是自讨苦吃。
　　
　　看来，这么几个月以来，皇太子的薨逝在陛下的心上留下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口，即便是历经了时间的冲刷，表面趋于平静与克制，也仍旧无法掩盖那毕生难忘的疼痛。毕竟，有哪一个做爹的能忍受自己的儿子死于非命，还要被众人用作政论的谈资？！
　　
　　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唯有领命起身。
　　
　　看来，朱祁钰这一次是真的怒意澎湃了，倘若这即将下狱的四人真的身经那决不许手下留情的一百杖刑，那么，他们恐怕是很难活着离开锦衣卫诏狱了。
　　
　　“或许，朕平素对这些朝臣们太过纵容了，如今也该是时候让他们得点教训，长长记性了！”身后，传来朱祁钰如寒冰一般冷漠无情的言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伊始，倘若再有谁借皇太子薨逝之事妖言惑众，搬弄是非，一经核实，通通廷杖伺候！既然他们说朕的太子没了是天意如此，那么，朕就要普天之下所有人知道，朕要谁死，谁就得死，这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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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华灯初上之际，按照皇宫里的规矩，四道宫门皆已经关闭了，要待第二日早朝之时方才开启，倘若要在这段时间出宫，需有朱祁钰的谕令才行。而沈莫言虽然奉朱祁钰之命，要将阮浪等四人逮捕下狱，但因其身为大内侍卫统领，不方便在此时随便离宫，便将朱祁钰亲手书写的谕令由宫门缝隙里递出，交由锦衣卫千户执行。
　　
　　两个尚膳监的小太监正好打那里经过，无意中看到这一情景，不知是何事，只觉甚为新鲜，便兀自私下议论，不想又被清歌听见，几经辗转，这事便就此传到了素衣的耳朵里。素衣觉得事有蹊跷，差人将沈莫言传来问话。沈莫言正愁无法为阮浪等人说情，如今素衣问起这事，正中他下怀，他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告知了素衣。
　　
　　原本，在素衣的计划中，便已经有所预计，朱祁钰因朱见济的中毒身亡，必然会彻查一切细节，就算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也会于无形中逼迫阴谋的背后操纵者有进一步的举动，毕竟，阴谋操纵之人的目标不可能仅仅是谋害朱见济，这样，便有机会揪住那居心叵测之徒。可是，素衣没有预料到，朝廷之中，竟然有官员也拿朱见济的死做文章，更没有预料到，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终于将朱祁钰压抑心中的怒火给全部激发了出来。
　　
　　待得朱祁钰回到独倚殿，素衣便不失时机地立刻询问起了此事。与平素不同的是，朱祁钰还未听完便脸色沉郁，一言不发，双眸定定地看着素衣，如同一尊被凝定的冰冷石像。而此时此刻，他心里正在思量什么，素衣竟然无从知晓。
　　
　　见他完全不做任何回应，素衣有些心虚地执起白玉荷叶杯，斟了一杯清爽宜神的“潼关雪芽”，递到他的手里，带点规劝的语气，想劝他对阮浪等人从轻发落：“古语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还不等她将话说完，朱祁钰便重重将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极清脆的声响突如其来，惊得素衣一下子就噤声不语了。
　　
　　“原来，在你的眼里，我如今已堪比那昏庸无能的周厉王？！”唇边绽出一抹哀戚莫名的微笑，他直直对视着她的双眼，挑起的眉眼间，有一抹难言的疲惫之色，可双眼仍旧犀利，像是想从她瞳仁的倒影分辨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有所不同。
　　
　　素衣心口没由来地一竦，眼睑一跳，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自背脊底部升腾上来，热热地涌到眼底。
　　
　　此时此刻，她担心自己不留神失态，惹他怀疑，连忙转身低下头，避开那犀利的视线。
　　
　　半年多了，她眼见着他日日佯装无事，操劳着国事，如同不知疲惫一般借忙碌麻痹自己，即便他从没有于她面前显露出半点情绪，可她却很清楚，他迟迟放不下“死去”的儿子，他还在对自己的疏忽大意耿耿于怀。这一切，她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也装做视而不见。
　　
　　“素衣，如果你是想替他人求情，那么，大可不必。”朱祁钰静静地坐着，深邃如海的眼波在经历了最初那一瞬间的翻涌之后，顷刻间便恢复得比以往更加幽沉，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于心底，神色也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儿子姓朱，倘若他不是姓朱，而是姓风，那么，他也不会平白遭遇如此横祸，甚至连死后也还要沦为兴风作浪者的话柄，不得清净……”他的声音到了后来，愈见微弱，低沉得近乎是在自言自语。
　　
　　像是终于无法在压抑，素衣眸中汇聚的泪水终是藏不住，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浸透赤捻金线的绣蹙金龙百子戏夹衣，如同一团骤然化开的墨迹。
　　
　　尽管是背对着，但，素衣那无声的呜咽并没有逃过朱祁钰的双眼。原本是因欺骗而愧疚的泪水，在全不知情的他眼中，却被扭曲成了暗自垂泪的悲伤。
　　
　　伸出手，他想要安慰她，可是，却只觉得手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可是张开嘴，他却发现自己近乎辞穷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无言以对她的满心悲哀。
　　
　　是呵，事到如今，他连自己也无法安慰，又该如何再去安慰她呢？
　　
　　“素衣，或许你未必真的了解我，因为，就连我自己也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他黯然收回那伸出的手，只是缓缓起身，启唇所说的是近乎不着边际的言语。“事到如今，我已经越来越不像我了。”
　　
　　素衣并不回答，也没有任何询问，或许是听明白了，也或许是根本就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去。
　　
　　死一般的静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中间，无法跨越。
　　
　　良久，朱祁钰终于复又开口，以难言的苦涩打破这令人心酸的静默对恃：“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在文渊阁批折子，不用等我了。”那急切离去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击败，只能溃不成军，就此落荒而逃一般。
　　
　　是的，他一直怕，怕见到她的眼泪。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最终能够留给她的，仍旧只是眼泪。
　　
　　这是第一次，他一整夜都呆在文渊阁，呆呆地面对着烛火，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敢再回到独倚殿。
　　
　　




倏忽经年

　　站在独倚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托盘里的青瓷彩玺汤盅，有那么一瞬，清歌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就连神智也似乎恍惚了起来，脚如同有千斤重，不知下一步该落在何处，才不至于泥足深陷，再难摆脱。
　　
　　汤盅里所盛的补汤是皇上每日必进的汤药，由他送到独倚殿，经由素衣姐姐特殊“处理”之后，再送去文渊阁。至于这汤药里头用了些什么药材，有何种功效，他虽不是非常清楚，却也隐约知道，即使是再珍稀奇异的药材，也不可能将皇上的宿疾医治断根。
　　
　　迷惘不过瞬息，一阵风簌地灌入他的领口，并不见得有寒意，可他却被刺激得跟着没由来打了个寒噤，连鸡皮疙瘩也隐隐地浮起来了。缩了缩脖子，他一咬牙，像是狠狠下了某种决心，端着那托盘入了独倚殿。
　　
　　素衣静静地斜依在椅子上，殿内光线昏暗，檐上投下细碎的阳光点点，扑簌簌地落在她白衣与罗裙之上，如同就此溶化在那里了一般，衬得她蜷缩的身形越发瘦削，此时，她似乎正入神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不知是在发呆还是若有所思。
　　
　　自从那夜以后，朱祁钰便频频用国事做借口，搪塞敷衍，日日在文渊阁留宿，已经十数日不曾与她相见了。既便他是刻意地想要躲避她，可她却知道，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待得她入睡之后，他便会悄悄地回来，坐在床边，一声不响地暗自神伤，有时，他一坐便是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早朝之时，方才静静地离去。
　　
　　他心中在担忧着什么，素衣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但此时此刻，她却只能装作对一切浑然不察，一无所知，这样，才能于他人眼中制造出两人皆因儿子的猝死而哀莫大于心死的假象，这样，才能确保这场诱蛇出洞的戏达到预期的效果。
　　
　　既然设下了圈套，那么，就一定要耐着性子，等侯猎物全无防备进入陷阱的最佳时刻，再行收网，决不可操之过急，功亏一篑。
　　
　　清歌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睑，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表情。
　　
　　将那汤盅放在素衣面前，清歌等待着她如往常那样刺破手指，将血滴进汤药里，可是，今日，静默了许久，素衣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无声地坐在那里，仍旧望着窗外。
　　
　　清歌只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后脑勺处似是涌起一种莫名的凉意，说不出的森冷逼人。他有些怯怯地窥视素衣的表情，想借此探知她的用意。过了好一会儿，在确定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姐姐，天凉，这汤冷得快……”
　　
　　“冷一冷也无妨，反正，这汤也无需再送去文渊阁了。”素衣平静地看着那泛着幽蓝光泽的汤盅，伸手揭开盖子，一阵热气升腾而出，将药材的奇异香味儿混合在了空气之中。“从今往后，都不需要了。”
　　
　　原本是极其莫名其妙的话语，可听在清歌耳中，却如同是意有所指，令他的心不由一沉，就连藏在衣袖中的手指也微微颤抖了起来。“为什么？”他不敢再看向素衣，只是低垂着头，连笑也不自觉地僵硬了起来，心怀侥幸地询问缘由：“这汤药不是都要送去给皇上进补么？难道皇上的宿疾已经痊愈了？”
　　
　　素衣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盖子，澄澈似水的眸子掠过一束微芒，转而提出了一个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清歌，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疑问，却令清歌突兀地红了眼眶。
　　
　　他低着头，手指很明抠着袖子上青灰色的花纹，嗫嗫喏喏地咕哝了好半天，终是开口说了一句：“姐姐，是个好人。”
　　
　　“你由何而知我是个好人？”素衣幽幽一笑：“说不定我心狠手辣，十恶不赦，只是你不曾见过而已。”
　　
　　“不会的。”眼圈一红，心一悸，他差点掉下泪。哆嗦着嘴唇，他回忆起幼时性命攸关的那一刻，却愕然发现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险入鬼门关的痛楚也不再清晰了，篆刻在脑海中的不过是一个轮廓罢了。他克制住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不至于太过勉强：“姐姐心肠好，还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大恩人。”
　　
　　听着他口是心非的话语，素衣只觉得心霎时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既然你认定我是你的恩人，你却为何要暗地里害我的家人？”
　　
　　“姐姐……我……”听到如此质问，清歌顿时脸色一白，冷汗如雨而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太子奶娘的食物中下蛊毒的人是你，在太子书房的墨砚中混入飞燕草汁液的人是你，而这盅汤——”素衣轻轻地笑，不是质问，而是极为冷静的陈述事实，在看向那盅汤时，目光中满是从未有过的哀戚：“你方才在汤里下了见血封喉的奇毒，对么？”
　　
　　清歌瑟瑟发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像是随时有可能就这样失去支柱，瘫软下去。
　　
　　他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素衣眉间隐隐一抽，深深的失望和自责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其实，自从在朱见济书房里发现有人想以飞燕草对之加以毒害，她对清歌的所做所为就有所察觉了，可是，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一直拒绝承认，唯恐是自己错怪了他人，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太过敏感，毕竟，她不愿承认，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就是那隐匿的杀手。可而今，当一切终于被证实了，她却只能以苦不堪言嘲笑自己，在这深宫大内，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倘若一时不察，留下的就是终身的悔恨，她早就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可还是逃不过宿命的谋算。
　　
　　“小山，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又惊又怕的少年，想起当年紫云山上他父母淳朴的眼神，她的知觉里闪过一丝隐痛。
　　
　　罢了，罢了，在这世上，自私自利之徒毕竟是多数。
　　
　　“我，我只是想要离开这里。”终于忍不住，清歌缓缓跪倒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抽抽泣泣地诉说着原委：“她说已经有我二叔的消息了……只要我帮她做事，事成之后，她可以送我出宫，去见我二叔……要不然，我二叔一家就会没命……她说，不会有人发觉的……只要皇上死了，太上皇便会重新掌权，届时，不会有人追究皇上的死因……姐姐，她曾经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她，我肯定被那些小太监欺负死了……我……我……”他其实是不想这样做的，虽然皇上和素衣姐姐待他挺好，可是，他真的很希望离开这个像噩梦一般的皇宫，而且，他也不希望因他的拒绝而连累二叔一家。
　　
　　从他模糊不清的言语中，素衣终于听出了最有用的信息，拧起眉，她只问了一句。
　　
　　“告诉我，这个‘她’是谁？”
　　
　　清歌用袖子拭了拭泪水模糊的双眼，声音因哭泣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是长安宫的哑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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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衣失踪了。
　　
　　在独倚殿里留下一封极其简短的书信和一盅血，她便如同轻烟薄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想起她留下的那封信，朱祁钰便顿时气不打一处出。
　　
　　她说大师父和二师父会照顾他，她要去为他寻觅解蛊毒的药，但细节却不便相告，还说什么半年为期，半年之后定然要带着可解蛊毒的奇药回来医治他，要他安心等待，切不要派人寻她，至于那盅血，每日一滴，足够抑制他体内的蛊毒云云。
　　
　　这是些什么话？
　　
　　她是他的妻，如今却居然不辞而别，还不许他派人寻她，即便是真的急于出宫去寻找解蛊毒的药，此行定然是危险重重，她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么？再说，犯得着如此神神秘秘吗？而且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蛊毒根本就无药可解。又何必浪费这本可执手相对的日子？
　　
　　他纵然心有不安，却也无可奈何。素衣留下的那一盅血，每日一滴，足够半年之用，若是半年之后，那盅血用尽了，她还不回来，他定然会蛊毒发作，一命呜呼。他心里料准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对他不管不顾，只好一方面对外宣称杭皇后身染急病，需要静养，另一方面则耐着性子，度日如年地等待那半年之期如约而来。他寻思着，等她回来，再向她兴师问罪也不迟。
　　
　　日子在平淡中缓缓流逝，约定的半年之期到了，可气的是，她却仍旧行踪成谜，不仅没有回来，甚至于连个交代行踪的口信也没有，根本就当他这个为人夫者是可有可无的空气。
　　
　　他本以为，一旦那盅血用尽，她便该回来了吧？可血用尽之后，凤莫归每日为他熬煮的汤药却是如此清晰地揭露了事实真相——素衣如今根本就身在京城之中，她宁肯费事地把血交托给凤莫归带回来，也不肯再次面对他！
　　
　　她为何不肯回来呢？
　　
　　难道是因为解蛊毒的药没有觅到，所以不敢回来见他么？
　　
　　天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劳什子的药！
　　
　　难不成，她受了伤，所以才没有立即回来？
　　
　　以想到这种种可能性，朱祁钰便免不了焦急起来，所有的耐性都被消磨殆尽了。他急切地向凤羽绯询问素衣的去向，不想，素来对他疼爱有加的凤羽绯却对他语出讥讽，抢白了一顿——
　　
　　“谁让你无缘无故地冷落她？一连十几日不回寝殿去睡，放任她夜夜独守空房，这算什么？你这做皇帝的，变相地要把她打入冷宫了么？既然如此，不赶紧离开，难道还留在这里，做那顾影自怜，等着你闲暇时偶尔垂怜的金丝雀不成？”
　　
　　朱祁钰的脸被讥讽得一阵红又一阵白，对此不知该作如何回应，只好转而无言地向二师父凤莫归求助。可凤羽绯却看穿了他的心思，当着他的面告诫风莫归，别说是不知道，即便是知道素衣在何处，也绝不能透露予他知晓，以此小惩大诫。
　　
　　朱祁钰只觉得沮丧异常，在大师父的刻意捉弄之下，素衣的消息不仅没能知道，反而还将事情弄得愈发复杂，毫不逊色于天塌地陷！
　　
　　无奈之下，他只好派沈莫言安出了大批锦衣卫，在整个京师中四处寻找，希望可以有所斩获。但奇怪的是，沈莫言竟然意外发现凤莫归出现于某一个可疑的地方，他觉得事有蹊跷，立即将此事呈报给朱祁钰。
　　
　　朱祁钰也觉得甚为意外，他二师父虽每隔半个月便会出宫一次，但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他也不知道去处，再说以其修为而言，怎么会让沈莫言追踪到了行迹？而且，大师父不是下了令，不许她透露半个字的消息么？除非，是她见自己坐立不安茶饭不思，眼看就憔悴消瘦了一大圈，于心不忍，便故意放水，以留下些蛛丝马迹。
　　
　　而沈莫言所谓的可疑之地，便是教坊司下属的妓院——晴眉馆！
　　
　　不管凤莫归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而为，朱祁钰一刻也不耽搁，立马出宫，直奔“晴眉馆”而去。
　　
　　他早该猜到，大师父凤羽绯素来与“晴眉馆”中的那票官妓交情匪浅，来往甚多，倘若素衣回到京城，要寻觅一个锦衣卫不会留意的地方落脚，“晴眉馆”无疑是她最为理想的藏身之处——
　　
　　毕竟，谁能猜得到，向来端贞静淑的大明杭皇后竟然会如此罔顾身份与体统，甘心藏匿在那烟花风月之所？
　　
　　敢毫无顾忌做这样的事，这样的性子才像是他的素衣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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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来送往，呢哝软语，老鸨花腔一般抛高了尾音的嗔笑，“晴眉馆”数十年如一日，仍旧保持着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
　　
　　便服轻装，只带了几名大内侍卫的朱祁钰，甫一踏入晴眉馆，便立刻板着那棱角分明的俊脸，微微踌躇的嘴角泄露着他的情绪，那分明是难以再继续隐忍怒气。
　　
　　尹素衣，这恼人的小女子，她可知道，半年以来，他是如何日日对她朝思暮想，夜夜因她辗转难眠，时时担心她的安危，而她，竟然如此狠心，躲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对他避而不见！
　　
　　看来，他是对她太过容忍了！
　　
　　如今，他满脑子只生下一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找到了她，哪怕是以黄金万两筑成金屋牢笼，哪怕是要他就此背负上“囚妻”的名声，他也顾不上了，总之，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她再从他身边逃开半步！
　　
　　任由沈莫言低声叱开了老鸨的殷勤招呼，将大内侍卫留在中庭守候，他一个人径自往晴眉馆侧院的阁楼而去。
　　
　　上了阁楼，熟门熟路，曾记得，在她尚未与风湛雨断情之前，他来为双目失明的她送药，不就是在这阁楼之上么？此时此刻，他只觉脚步异常轻快，就如同当时送药一样，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雀跃与紧张，只渴望快些见到安然无恙的她。
　　
　　最终，停下脚步，看着曲檐门楣上那形容单薄的“莳花阁”三个字，朱祁钰微扯唇角，挤出毫无笑意的笑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只深深觉得世事轮回之间实在是说不出的讽刺。
　　
　　一掌利落地推开房门，似是太过突然，房内正在低声谈话的两人全无防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给惊得目瞪口呆，措手不及地愣在当场。
　　
　　“姐夫……”黄衣少女转过身来，俨然是自从前往广西便再无消息的小四儿尹殊颜，她的眉眼较之以前，似乎已经有了少许变化，多了一抹隐隐的沧桑与沉静，不若曾经的天真烂漫。“你，你今日怎么这么有空……”悚然一惊之后，她挤出多少有些尴尬扭曲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寒暄着，想借此粉饰太平。
　　
　　是了，就连小四儿也在这里，素衣，看你还能往什么地方躲！？
　　
　　“素衣呢？”朱祁钰斜斜地挑起眉梢，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嘴上虽然是问她，可眼睛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窈窕纤瘦的白衣女子，背对而立，并未即刻转过身来，可是，只需稍稍仔细打量那背影，那身段，便可看出与素衣有九分相似。
　　
　　“衣姐姐？！”殊颜转着眼珠，她见朱祁钰盯着那白衣女子，便偷偷吐了吐舌头，似乎是在努力编织着措辞，顿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企图辩解：“衣姐姐，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对于殊颜这近乎是睁眼说瞎话的解释，朱祁钰投以毫无笑意地戏谑，似笑非笑地一字一字将她的话重复一遍，仿佛是嘲笑她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居然胆在他眼前班门弄斧。末了，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指着那白衣女子，懒得和她拐弯抹角，用近乎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倘若素衣不在这里，那么，她又是谁！？”
　　
　　白衣女子闻言，这才转过身来，浅笑嫣然，明明是极其熟悉的身段，可偏偏颈脖之上的脸庞连却是未曾谋面的陌生。
　　
　　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拨正点缀在乌髻里的紫玉簪，她眉眼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妖娆之气，红唇潋滟，精致清艳的脸庞微微仰起，披散在单薄的白衣上的青丝，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如同一匹熠熠生辉的绸缎，愈发衬得她媚眼如丝般醉人，可看着朱祁钰时，她的眼神却是不带一丝感情的起伏的。
　　
　　这下，轮到朱祁钰止不住措手不及的惊愕神色，心底本已放松的那根弦骤然间便再次绷紧。
　　
　　只听她盈盈启唇,浅笑在唇角徐徐散开，深入眉梢眼角，竟如同妖艳的花朵缓缓绽放至绝美的极限，空灵的声音似是断线的玉珠子，极潇洒极清脆地溅落在白玉盘内。
　　
　　“奴家李惜儿。”
　　


黛色参天

　　“李惜儿？！”
　　
　　朱祁钰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得上有几分艳俗的名字，企图在眼前这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女子身上寻到些往日的残迹。
　　
　　那李惜儿也像是个来头不简单的人物，只是保持着笑意浅浅，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一双幽谧的眸子沉沉地看入他眼底，一抹流光闪动，消失得极快，瞳仁却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
　　
　　“你真以为，用易容术掩人耳目，再换个不入流的花名，我就不认得你了么？”良久，他猛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往怀中一带，犀利的眼神晕着柔情的淡淡的光辉，旁若无人地将脸靠在她的颈间，从那脂粉味中辨识那似有若无的幽幽竹香，低低呢喃，带点刻意作弄意味的调笑：“素衣，你瞒不过我的，我认得你身上的香味！”
　　
　　“是么……”那李惜儿竟全然没有他意料中的羞涩表情，柔若无骨的腰肢顺势便依偎进了他的怀抱之中，手无声无息地爬上来，大胆地揽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胭脂色的红唇微斜着着撒娇，软软的轻唤拖了悠悠长长的尾音，慢曲一样地诱人：“惜儿一向喜欢用青竹叶沥水沐浴，难不成，有人与惜儿一样，也有这样的怪癖么？”
　　
　　她的言行举止陌生得像是烙红的铁，烫得朱祁钰心底不由一颤，心口惶惶，有了忐忑的知觉，那冷漠的眼神使他的心忽地就碎在了胸腔里，一地狼藉，再也收拾不起来。此时此刻，就连那令他笃定十分的竹叶香味，也似乎在渐渐地消失。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全然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究竟是素衣，还是李惜儿？
　　
　　他，竟有些分辨不清。
　　
　　松开她那温香软馥的身子，朱祁钰往后退了一步之遥，脸形成渐渐扭曲的形状，紧密的睫毛，凸蹙的眉，紧紧地逼视着她，神色间几乎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严肃。“李惜儿？！”唇边噙着一点冷笑，他的眼神开始逐渐变得阴鸷，刚劲修长的手指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陷在她白皙的肌肤里。
　　
　　僵持了很久，骤然，他恨恨地一用力，将她毫不留情地推开，紧握成拳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显出青白的颜色。“很好！”像是硬生生从唇缝里挤出，他留下两个没头没脑的字眼，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你执意要说自己李惜儿，不肯随我回宫，那，就安安分分地在呆在这里罢，倘若哪一日，你又凭空消失，不见了踪影，那么，别怪我一把火烧了这晴眉馆！”
　　
　　不等她回答，他轻哼了一声，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径自转身，拂袖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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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日子，朱祁钰每日称病，不只罢了早朝，也不见任何阁臣，却定然要到晴眉馆去呆上好些时候，并且，他刻意带着大批锦衣卫与御前侍卫，排场大得像是刻意宣告他的行踪一般。朝臣们纷纷惊异着大明皇帝疑似狎妓的行为，也于不经意间注意到，晴眉馆中，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叫做李惜儿的女子。
　　
　　在那之后，坊间便莫名地有了肆无忌惮的各种传言——
　　
　　……杭皇后因太子薨逝，身染急病，如今久病不愈，怕是快不行了……
　　
　　……皇上微服出宫，不过无心的惊鸿一瞥，竟然就迷上了晴眉馆中风华绝代的妖姬李惜儿，从此情愫难捺，再难割舍，宁肯捧上万里河山，只为了博得佳人一笑……
　　
　　之所以称李惜儿为妖姬，是因她妖艳绝伦的容貌以及打从骨子里透出的妖娆韵味，浑然天成，毫无雕琢的痕迹，就如同，她一出娘胎，便应该是这倾国倾城的祸水模样一般。不仅如此，此女品味超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连一身缟素，也能穿出别样的风流，让人想要效仿却毫无路数。
　　
　　而，最要命的是，身为大明帝王的朱祁钰，不喜南方娇艳，不爱北地胭脂，偏偏是独独看上了她！
　　
　　于是，便有人说，这李惜儿美得似能摄人魂魄，这般绝代风华，堪称是艳冠京师，哪里像是人，根本就是妖孽！
　　
　　也有人说，这李惜儿虽出身教坊，却有本事媚惑君王，说不定是什么狐仙精怪，前世若不是祸了商的妲己，便定然是亡了周的褒姒！
　　
　　更有人说，红颜自古皆祸水，瞧瞧那玉环飞燕便知，如今有了这李惜儿，再想想大明王朝的百年基业，便更是令人忧心忡忡！
　　
　　但，流言归流言，朱祁钰对一切充耳不闻，他俨然是一根被绷至极限的弦，突然就松弛了下来。每日在晴眉馆里，他甚为悠闲自得，只管品茗，听曲，下棋，甚至连午睡也毫不设防，就连衣饰也换成了他以往素来喜欢的那些，令人有种错觉，日子似乎回到了他身为郕王位居闲职的时候。
　　
　　“陛下，您每日当真是好有空呢——”
　　
　　一踏入莳花阁，朱祁钰便极清晰地听见李惜儿那含着点点酸味儿的声音，说不清是打趣还是发嗔，可那声音，的的确确能让人酥了骨头，与记忆中的清清冷冷截然不同。他也懒得介意，随意扫了一眼，敏感地发觉屋内的陈设有变。
　　
　　熏香四溢的屋内，烛火的纱罩是充满挑逗的暖红色，凳子被换成了螺钿珠胎彩的春凳，旧屏风也已经被撤换掉了，新搬来的梨木雕花屏风上那薄薄的白绢，俨然绘着香艳的春宫图，就连李惜儿所用的团扇上，绣着的也不是什么花卉香草，而是春宫图。这一切，全都笼罩在如玉玎玲的珠帘后，那淡淡的珠晕中
　　
　　这些春宫图具，怎么看都像是刻意为他准备的。李惜儿呀李惜儿，她还真是毫不避讳地把自己的用心宣告得路人皆知呀。
　　
　　朱祁钰忍不住莞尔一笑，俊修的眉毛顿时飞扬了起来。
　　
　　“您如今连早朝也不上，便马不停蹄地过来这里，朝务不是向来繁芜么，您近日难道不需要批阅奏折么？”此时此刻，李惜儿正在梳妆，似是刚起身不久，一身单薄的素色衣裙，衣带在腰间有些随意地系着结，微微露出里头藕色刺绣肚兜的一角，透着慵懒的妩媚。缕缕青丝在她指尖缠绕，堆叠成错落的云鬓，再斜斜地簪上一支七宝玲珑钗，桃红色的胭脂在两腮和唇上薄薄敷了一层，就连眉心也用朱砂细细地描上了梅花妆，倒真有几分妖姬太真的韵味。“您出宫，动辄便是这么大的排场，惜儿真担心这莳花阁太过寒酸，没办法将您伺候得尽心尽兴呢。”回过头，她看着朱祁钰，懒懒地，也不起身行礼，只是斜着嘴唇撒娇，酸味愈加浓洌。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是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调调儿应对朱祁钰，闹不清是刻意这般欲拒还迎，还是真的不胜其烦，但，朱祁钰虽然日日在此厮混，却的的确确并不曾真的碰过她，甚而至于，他连坐也坐得离她远远的。
　　
　　倒是她，每每主动地粘过来。
　　
　　“尽心尽力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孤家寡人，形单影只？何苦累死累活？”朱祁钰于这轻纱薄幔中径自坐下，深幽的黑眸，只有在这无人窥伺的一刻，才不自觉的变得柔和，满脸笑谑。那笑，有他一贯的胸有成竹，却也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兴味。“怎么，这莳花阁，难道就只有身为大明皇后的尹素衣住得,我朱祁钰就住不得？！”
　　
　　“住得，住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住哪里便是那里，只怪惜儿多嘴，自讨没趣。”那李惜儿撇撇嘴，颇有几分迎来送往中所练就的借着话尾敷衍的功力，漫步而来，优雅如猫，纤细的手指执起天青色的苏罐，将里头早已沏好的“紫芽白蕊”倒进同色的栗子杯里：“不过，尹素衣是谁？惜儿可不认得。”她眨眨眼，睫毛轻轻地刷过眼睑，脸上是三分无七分无知的表情，妩媚至极。
　　
　　朱祁钰端起玲珑的栗子杯，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狡狯的光芒：“你真的不认得？”
　　
　　“真的不认得。”李惜儿慵懒一笑，低低地回应着，凹凸有致的身段如同软骨的蛇一般，黏黏地贴向朱祁钰的背部，靠着他的耳后倾吐红唇轻启，于耳畔轻轻一吹，香风暖气吹得人骨魂俱酥：“却不知，她，是否也有惜儿这般销魂……”
　　
　　“或许吧。”朱祁钰不动声色，心安理得地任由她施展着媚惑的勾引，抬起下巴示意，直指桌上箱子里所盛放的物品：“朕还不曾赏赐过什么于你，昨夜思来想去，觉着这件东西你定然会喜欢，便命人送来了。”
　　
　　李惜儿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娇媚诱人，兴致勃勃地打开桌上那上好的梨花木所特制而成的箱子——
　　
　　“怎么是一架旧琴？！”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似乎对眼前之物与她所想的是天壤之别，惊呼中暗含着甚为不满的情绪。
　　
　　她口中的“旧琴”，正是当日风湛雨送给素衣的定情之物——七弦琴“长相思”。
　　
　　撅着嘴，她微微敛了笑容，不明就里地望向朱祁钰，娇滴滴的嗓音嗔怪着耍性子：“皇上，您真是恁地小气，这架琴旧成这副模样，你却将它赏给惜儿——惜儿拿它有何用处？！难道，劈了做柴火烧掉不成？！”
　　
　　“那你想要什么？”朱祁钰淡淡地问道，似是不经意地搁下手里的杯子，好整以暇地回望她，深邃无底的黑眸令人心底不免发竦。
　　
　　“惜儿素来就听说，皇宫内苑的奇珍异宝数之不尽，皇上何不借此机会让惜儿也开开眼界？”她无声地再次偎了过来，花俏地咪咪笑，试图尽情展露出烟花女子爱财如命的极致本性。
　　
　　“再说吧。”
　　
　　可惜，朱祁钰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在某个她所见不到的角度，那犀利的黑眸骤地眯了起来，厉芒乍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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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半真半假地折腾了一整日，直到天色将晚，朱祁钰终于带着那一大批锦衣卫和御前侍卫，浩浩荡荡地回宫去了。此时此刻，寻芳客们才敢陆陆续续光顾晴眉馆，当好奇之人希望以黄金千两求见李惜儿一面，老鸨却只能不无惋惜地向众人宣布：
　　
　　惜儿姑娘已经歇息了，除了皇上，她没兴趣见任何人。
　　
　　于是，众人只好驻足于大厅之中，寻欢作乐之余，也偶尔望向不远处阁楼上那灯光昏黄的“莳花阁”，在心里一边感慨，一边想象着李惜儿的风华绝代。
　　
　　过了子时，莳花阁内昏黄的灯光也熄灭了，可晴眉馆不曾安静下来，反倒是越发热闹了。但是，热闹之余，并没有人发现一身白衣的李惜儿抱着那架曾被她所鄙弃的旧琴，身形飘忽，犹如鬼魅，从晴眉馆的后门悄悄离开了。
　　
　　她步履轻盈，不仅巧妙地避开了负责守在晴眉馆外的锦衣卫密探，还顺利地出了城，没有被守城的护军发现。到了城外乱葬岗的竹林边，她似乎对一切都熟悉得可疑，甚至知晓破解竹林中所布的“阳遁三局”阵法。
　　
　　可是，当她站在“琅竹轩”门前，正打算推门而入时，脚步却骤然停下了。她有些惊异地回转身去，却见本应身在大内的朱祁钰，此时竟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之处，深邃如星的眼眸在黑暗中更显得犀利如剑。
　　
　　“惜儿姑娘，你果然是人小胆大，与常人迥异，这夜深人静的，不乖乖在晴眉馆中歇息，竟然悄悄跑到这种地方来闲逛。”他嘴角轻轻轻扬，纵使突然被发现也是冷静如斯，那股与生俱来、形于外的魅力全都噙在了笑里。他气定神闲地往前一步，从容的脸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询问：“就算你吃定了朕，知道朕不会在找不到你时真的一把火烧了晴眉馆，难道，你就不怕这乱葬岗有鬼么？”
　　
　　李惜儿没有料到会被他一路尾随，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虽然低垂着头，她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如影随形，很是放肆，像是一把暗暗燃烧的火，在她周身肆虐。
　　
　　“陛下您真坏，吓到惜儿了！殊颜姑娘说这里僻静，惜儿便到此取些青竹叶沥水沐浴，没想到陛下竟然也在这里——”等到她抬起头时，脸上的惊异表情已经尽数消失。她掩着唇，娇嗲声掩饰了一切的不自在，凄迷的双眸无辜的眨啊眨，脱口所出的已俨然是轻佻的挑逗：“难道，陛下特意到此，是想与惜儿共沐鸳鸯浴么？惜儿可是什么鬼也不怕的，只除了——色鬼。”话到最末，她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沐浴？”他点点头，仍旧只是笑，像是故意要用这笑让人心虚不已。笑毕，他不以为然地伸手指着她紧抱着的“长相思”， 嗓音无端变得低哑，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磁性：“既然是来沐浴的，那又为何要带上那架旧琴？！”
　　
　　李惜儿反应也够快，连想也不想便回答到：“天冷水凉，这架旧琴正好可以劈了做柴火。”
　　一听这话，朱祁钰的笑容便缓缓收敛了。他眯起眼，高傲且冷漠地睨着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既然如此，就让朕来帮你劈了它吧！”突然，他阴郁地开了口，带着恨恨的情绪，冷不丁地伸手便要夺过李惜儿抱在怀中的“长相思”。
　　
　　李惜儿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错愕之中，身子本能地往后一退，衣袖稍稍虚晃一记，身子便飘到了两丈开外，躲开了他企图夺琴的手。只是，那轻盈的步伐身形便已经全然泄露了她数日以来企图隐瞒的真实身份。
　　
　　“素衣，你对这旧琴也如此有情有义，又为何忍心视我形同陌路之人？”望着她本能将长相思藏于身后的举动，剑一般锐利的视线忽然间变得温柔，他的声音轻缓，令人动容地低低喟叹：“你可以给我任何的惩罚，哪怕是取了我的性命，但，你却不能这样躲着我。”
　　
　　他温柔浑厚的嗓音如同最厉害的绝世神兵，竟逼得她险些就此泪洒当场。她闭上眼，双手死死地抱紧“长相思”，紧得仿佛就此将自己的心也捏碎在手心里。
　　
　　夜风拂过，竹林中一片细微的沙沙声，漫天竹叶如蝶一般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瞬间便将他们俩席卷其中。
　　
　　良久之后，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却不敢与他对视，红唇轻轻蠕动，似乎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尹素衣么……你，就当她已经死了吧……”
　　
　　这话，无异于是承认了自己便是尹素衣，而这话，也无异于是她要狠心断情的证据。
　　
　　朱祁钰神色一黯，不可置信地摇头看着她，俊秀的脸上浮起死灰一般的白。他没有料到，从没有料到，他忍耐着长久的寂寞，苦苦等待，可最终等来的竟然是如此不堪的一句话。
　　
　　“素衣……这，当真是你的心里话么？”他苦笑着，目光湿润，声音哽咽而疲惫，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大步，步履终是不稳，喉头一甜，血腥味儿便涌到了唇边，殷红粘稠的液体地一滴一滴淌下唇角。
　　
　　一见他唇边淌下的血迹，素衣惊骇非常，扔下琴便奔了过来。“你的脉象怎么会如此紊乱？”慌乱地伸手按住他手腕的脉息，她的神色是焦急的，表情是掩藏不住的在意：“蛊毒为何会突然莫名其妙发作得如此厉害？你难道没有每日按时吃药么！？”
　　
　　“二师父熬的那些药……我全都倒掉了……”他咬紧牙，顺势便握住她那冰冷的手，似是因疼痛而虚弱地轻喘着，“你说过……半年之后便会回来……既然你不守诺言……那我也没必要再吃那劳什子的药……倒不如死了干净……”
　　
　　“简直是胡来！”听着他这少见的孩子气一般任性的言语，她又气又急，脸上因焦急而显出绯红的色泽，更是美得动人心魄。 “我要立即过血给你，否则，寒蛊反噬，你随时可能没命的！”她立即想要抽回手，咬破指尖，立即过血给他，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我不在乎……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脸色青白，像是已经虚弱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连说话也极其费力：“……否则，我死也不放……”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她被他的神色急得方寸大乱，不安与恐惧在心中交叠，焦躁之间只顾着点头，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促狭。
　　
　　听她这么说，朱祁钰才松开紧握住她的手。可是，还不等她将手指凑到唇边咬破，他便趁此机会，冷不防将她扑倒在地。
　　
　　两人在满是竹叶的地上翻滚着，最终，他紧紧抱住了她，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脸庞上，热烫的气息灌入耳中，换来她不由自主的一阵轻颤。
　　
　　“素衣，其实我每一天都有乖乖喝药的，就算只是多活一天，我也会撑下去，又怎么会自暴自弃呢？”他低低地笑着，毫不掩饰方才用以骗人的邪恶演技：“你方才还不知道我要你答应什么，就这么急着答应，你难道就不怕上当么？！”
　　
　　听他这么一说，素衣才骤然觉察自己上当了，可她并不着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除了色鬼，我什么都不怕。”像是已经意识到他此刻炙热的眼神有着何种意义，她的双手主动勾着他强壮的颈子，眷恋着他的体温与气息。
　　
　　“真的只怕色鬼？”他邪笑着低声询问，微微扬起眉梢，目光如火，专注地看着她，指尖缓缓滑过那红润的唇，虽然她的模样变了，可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始终如一。吻着她的耳珠子，他终于开口，半真半假地打趣着他臆想了许久的邪恶要求。
　　
　　“我要鸳鸯浴！”
　　
　　





落樱送醉

　　“鸳鸯浴？”
　　
　　听着他俯身在她耳边，几乎是用牙磨蚀啃咬出了这三个带着调笑意味的字眼，素衣的心毫无准备地猛然跳了一跳。此时此刻，他薄唇轻扬，别有一番佣懒的优雅气质，看不出这到底是戏谑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要求，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细碎的发丝，任那盈亮乌黑似绸缎一般的发丝与他的手指亲密缠绕着。
　　
　　依照他平素那惯于促狭的性子，难道，他是想拿这个来开玩笑，借以看她无所适从的羞涩表情么？
　　
　　或许，他这次会失望的……
　　
　　她水潋的眸子盯着他，伸出手去，纤纤柔荑在月光下温润得几近透明，手指同样娇柔，如细雨润过的花瓣儿，盈盈甚似尤物。她轻轻抚上他温柔俊美的线条，深刻的轮廓，指腹一寸一寸细细描绘着那浓黑的眉，深邃的眼，挺直的鼻，在那弧度完美的唇上流连不去。“你以为我是谁？”她慧黠的眨了眨眼，表情似笑非笑，可嗓音却是如蜜一般甜得沁人心脾：“我说过，你就当尹素衣已经死了……”渐渐轻软的尾音，结束在她主动献上深吻的唇间。
　　
　　朱祁钰略微一愣，泛起了难以言喻的狐疑，似乎没有明白她话语中是何种含义，可又舍不得就此拒绝这突如其来的艳福。或许，他可以晚些时候再一一追问她……
　　
　　她轻轻舔吻着他的唇，像是刻意用这种方式代替手指去绘着他的唇形，直到诱着他启唇张嘴，她却又毫无预警地兀地逃开，像是无心的玩耍，却更似是要命的勾引，修长的双腿趁着此刻紧紧勾住他的腰，纤细的手撐着他温暖厚实的胸膛，只不过稍稍用了一点劲，娇小的身子便翻身坐了起来，及腰的黑发在月色中洒出一道如飞洩的流泉。
　　
　　此时此刻，换作朱祁钰躺在了泛着幽幽清香的竹叶之中，狂放的黑发散着，与竹叶混在一起。而她，跨骑在他的腰间，形成极暧昧的姿态。
　　
　　其实，这样的姿势，他们彼此并不陌生，但今日，她却并非如以往那般受他的主导。朱祁钰半眯着如火一般炽热的眼眸，脸上很难得地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可，他并没有因此而挣扎或是阻止，只是屏住呼吸，任由着身上脸色嫣红的小女人继续接下来的恣意妄为。
　　
　　长发缕缕垂落下来，素衣的双手撑在他身子两侧，低笑着缓缓伏下身子，微笑而大胆地贴近他的脸，如蛇一般灵巧的舌尖轻轻勾勒着他的耳廓，继而以软馥的双唇覆上他的后颈，而当她转而轻轻地磨噬啃咬时，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她掌下的胸膛中，心跳正在渐渐加速着。那充满媚惑的磨噬从后颈逐渐蔓延开去，从颊畔直到喉间。突然，她在那凸起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味，迅速支起身子，听他忍不住低低地吟哦了一声，黑眸彷佛就此燃烧起来，亮得足以将人灼伤，直直地盯着她。
　　
　　见朱祁钰仍旧不说话，素衣嘴角漾出了一朵笑花，执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然后举到她的颊畔轻轻厮磨，感受他温热的粗糙掌心，接着，她又将面颊贴着他长着薄茧的掌心里，轻柔而缓慢地磨蹭着，另一只手则沿着他的颈一路往下，沿着襟口挑开层层衣料，手心一半在外一半在内，熨烫着他的胸口。后来，她的手指贴上了他的胸口，在那里轻轻划着圈。她的指尖冰凉，接触到他胸膛上起伏的肌理时，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战栗着，浑身一阵酥麻。
　　
　　感觉到了他的反应，她并没有就此停下来，柔若无骨的纤手解开他的白玉腰带，从外袍到里衣，一一被她撩了开来，露出如刀刻般完美且滚烫的躯体。望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她唇边牵着一抹迷离地笑，笑得有一点狂、有一点野，甚至是有一点放纵，全无顾忌地伸出手去，一寸寸贴着平滑的肌理轻轻抚过，徐徐往下，甚至是不怀好意地到了他的腰间……
　　
　　“素衣！”
　　
　　正当她的一举一动即将击溃他所有理智，让一切就此失控时，他眸色一黯，毫不犹豫地迅速抓住她那放肆的手，没想到瞬间被她转化成手指的纠缠。他那惯常沉稳内敛的视线变了，带着□的火焰，如刀一样锋利鸷猛，直直切上她不怀好意的脸。他咬牙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早已节节溃败，即将无影无踪的理智重新回来，主宰一切。声线亦如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缝里挤出询问：“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些……”
　　
　　面前的她，即便是容貌不同了，可眼眸依旧澄澈如水，举手投足间的韵味，甚至是回眸与蹙眉，分明就是素衣，藏也藏不住，可她此时放浪形骸的举动，却是从小被礼仪教化所管束的素衣绝不会有的。
　　
　　“嘘……”她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倾身一口咬住他的唇，含住他的舌，吸吮轻啃，让他剩下的话语全都自动消失不见了。一吻结束， 四周极静，微风徐徐，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喘息。她支起身子，静静凝视着气息紊乱的他，吐气如兰：“春宵苦短……你有没有试过……就这么幕天席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她拉开了自己腰间的束结，任布料滑落肩腹，一件件在膝间推出波纹般的花瓣，光洁如凝脂的娉婷娇躯，就这么袒露在夜风之中，纤腰更是盈盈不堪一握。仰起纤细圆滑的颈项，冰凉的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投射下来，熨贴着她每一寸裸裎的莹润，最后投射在他的身上，映出深浅交错的斑驳阴影。
　　
　　一滴夜露自竹叶尖上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胸膛上。如玉的月色之下，那滴晶莹剔透的夜露如同一颗顽皮的珠子，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缓慢地往下滑动，呈现出极致的媚惑。
　　
　　她嫣然一笑，再一次俯下身子，缕缕青丝亲昵地拂过他伟岸的躯体，以舌尖轻轻舔去那冰凉的露水，尔后，她的舌尖开始效仿那顽皮的露珠，在他的身躯上缓缓滑动，轻吮舔舐，顺着他的腰腹蜿蜒，逐寸而下，直至那最敏感的禁地，一击即中！
　　
　　“素衣……别……”
　　
　　欲念以最原始而残酷的方式瞬间呈现，朱祁钰额前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眸中尽是狂乱之色。他困难地低语，无助的吟哦着，脑海中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恳求，都说得有如喘息，却怎么也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而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充耳不闻，完全不去理会。
　　
　　一股无法言喻的火热，随着她的抚触与吮吻，迅速染遍他的全身。丝丝入扣的舒爽感觉，带动起了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所有激烈情愫，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更是瞬间便全然垮塌。朱祁钰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把琴，所有的弦全随着她的唇舌，被绷得越来越趋于极限的紧，体内深处欲望在不断折磨他，驱策得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似乎有什么力量正一次又一次快速冲击着自己的灵魂深处，却被无形的墙生生挡住，找不到出路宣泄的情愫喧嚣着撞击全身每一寸神经，痛得他压抑不住地轻颤。
　　
　　终于，弦——
　　
　　绷、断、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朱祁钰反客为主，让本能接管了一切，用他的气息与体温笼罩了她所有的感官。夜色阑珊，凉风骤起，叶片纷飞，竹林中龙吟莺啭，将一场原本故意戏谑的挑逗演变成了快慰相思的彼此交缠。
　　
　　她拱起身子，双手撑着他的胸膛，仿佛正在驾驭着世间最难驯服的雄性野兽，流泉飞瀑般的发遮不住她与他皆是未着寸缕的身躯。她随着他的律动而起伏，感觉他在她身体最深处那炙热而细腻的摩擦，每一下进击，都带来激烈的火花。当欢愉逐渐累积，那瑰丽的顶端呈现眼前，她仰起头，急促地喘息着，因他所传达出的狂喜而深深湮没，甚至甘心就此明灭消亡。
　　
　　生如秋叶荷露，死若春花蝶舞，怜君甘秉潇湘竹，袖卷江山万里图，怎堪回首无归路？梦断烟云深处。
　　
　　这一夜，月色一如他们多年前初识之时，即便圆满得没有一丝瑕疵与残缺，涤尽了万般铅华，却仍旧抹不去宿命的萧瑟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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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逐渐沉寂，破晓在即，天幕由原本的漆黑开始渐渐趋于明亮，透出宝蓝的色泽。初秋的竹林与草从中有着细微的虫鸣，点缀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琅竹轩”外简陋的凉亭中，缠绵之后的朱祁钰紧紧拥着素衣，只在身上覆着彼此零落散乱的衣衫，甚至连发间，也还夹杂着一两片细碎的干枯竹叶。
　　
　　“你为何不问我，有没有为你找到解药？”彼此沉默了许久之后，素衣靠在他的怀里，终于幽幽地发问，柔软的掌心四处游走，从他结实胸口，到宽阔的肩头，接着滑上他的颈子，抚摸那令她眷恋不已的眉眼。
　　
　　整整大半年不见，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思念这个男人，在她眼中，他不是挥斥天下的大明帝王，他，只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侣。
　　
　　“有必要问么？”慵懒地以下巴抵着她的发，汲取她身上清幽的竹叶香，朱祁钰口吻亲昵，语气却是淡然，像是对解药毫不在乎：“你若是找到了，不消我问，你也会拿它救我的命，不是么？生死皆是命数，强求不得。”他得寸进尺地将唇挪到她的耳边，呼吸倒是依旧带着热烫，徐徐吹拂着她。“只是，你这张脸，看起来总感觉有些别扭——”片刻之后，他复又开口，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她如今完美无缺的花容月貌。手指在她耳后没有摸到没有人皮面具凸起的边沿，他那犀利的眼懒散地一眯，浓眉轻轻扬起，似乎一点也不诧异，眼里有着隐藏的笑意，近乎于在明知故问：“原来这不是人皮面具？！”
　　
　　“这是不是人皮面具，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她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从他这语气里她就可以断定，身为凤羽绯的嫡传弟子，对于她被寒霜渐换脸的事，他定然是知晓的，只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而已。“怎么，这张脸不漂亮么？”她抓住他的手，以他的手指沿着自己的脸颊轻轻抚摸，学着他的语气明知故问。
　　
　　“这张脸倒是极漂亮，不过，漂亮与否，都是你，有何不同？”深邃的眸子盯着她，黝黑的双手顺着她的指掌，上移到纤细肩头，缓慢的抚摸着。仿似是思索了一下，他的语气和和表情倏地就变了：“哦，也的确不同了，换了这张脸的你，特别的热情如火……”
　　
　　“你就不能稍微正经一点么？”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拍掉他的手，半是嗔怪地轻哼道：“堂堂大明朝的皇帝，纡尊降贵，不顾身份，镇日在那烟花柳巷里头厮混，甚至外嬖一名教坊女子——”顿了一顿，她红唇上噙着浅笑，眸光闪烁：“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是你朱祁钰不敢做的？”
　　
　　他皱眉思考了好一会儿，黑眸里光亮幽幽，表情是极少见的认真：“我还有很多事都不曾做过——”在那可以拖长的尾音里，他以不怀好意的笑容取代了原本的认真，低下头，薄唇擦过她的颈侧与耳廓，一字一口的轻咬调笑，呼吸着属于她的淡淡芬芳：“或许现在可以试试。”
　　
　　对于他的调笑,素衣也不去理会。其实，她又怎会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他想刻意用这种不正经的调笑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希望她沉浸在没找到解药的失望中。她推拒着他的胸膛，娇慵的挪挪身子坐起来，以手随意地撩了撩满头的青丝，看似随意的开口：“这大半年里，我虽未能替你觅到解药，不过，零零碎碎的，也总算是查出了一些真相。你可猜得到朱祁镇究竟是谁的骨血？”
　　
　　“谁的？”他的言语比她更加漫不经心，似乎只在意她此时的推拒，表情甚为不满，压根对这个问题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是被你祖父囚禁在广安宫的建文帝次子朱文圭的儿子。”素衣几不可闻地轻吁一口气，似是感慨无限：“你的祖父太宗皇帝靖难天下，篡了朱允炆的帝位，谁知，世事难料，阴差阳错，你父亲却将帝位传承给了朱允炆的孙子。却不知，这算不算是宿命的公平？！”
　　
　　那一夜，从清歌嘴里得到线索后，素衣便立即前往长安宫，寻找那个专生伺候汪云慧的哑巴嬷嬷。虽然这哑巴嬷嬷是专生侍奉汪云慧的，但是以汪云慧对朱祁钰的倾慕之情，幕后指使之人绝不会是她。大抵是无巧不成书，那哑巴嬷嬷行踪诡异，正趁着天色将明想要出宫，素衣一心希望借此机会追查出幕后主使之人，甚至来不及知会朱祁钰，便悄无声息地尾随着那哑巴嬷嬷出了宫。谁知，她跟着这线索一路追查，从京师追查到了乌思藏宣慰司，又从乌思藏宣慰司追查到云南孟定府。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顺利借由查出了幕后主使之人，还意外遇上了她的生父寒霜渐。
　　
　　而那长安宫里的哑巴嬷嬷正是朱祁镇德生母，而身在幕后主使一切行径的人是一名叫做“魁”的男子，他来历神秘，说话的嗓音分明应该诗歌古稀老者，可容貌却宛如俊朗少年。他通晓符咒蛊毒之术，同寒霜渐与凤羽绯似是旧识，还颇有纠葛。因早前曾经受过建文帝朱允炆的救命之恩，而朱棣又曾有夺他所爱的行径，新仇旧恨交加，他不肯善罢甘休，便着手安排一切，目的是助朱允炆的后人于不知不觉中将天下给夺回来，岂知，人算不如天算，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不幸被俘，朱祁钰即位为帝，他莫可奈何却又心有不甘，便千方百计想将朱祁钰置之死地，而素衣也很自然地成为了他的目标之一。
　　
　　不仅如此，当他得知朱祁钰同风湛雨的身为情敌的纠葛之后，为了挑起弑血盟与朝廷的纷争，他也曾在祭天大典上假扮风湛雨，企图行刺朱祁钰。谁知，那么巧的是，寒霜渐也假冒风湛雨，两人不期而遇，两相交手之后，“魁”和寒霜渐都认出了彼此，魁不愿与寒霜渐缠斗，随即脱身而去，寒霜渐临时起意刺杀朱见濬，一时失手伤了殊颜。而魁得知朱祁镇身在弑血盟的清秋山庄后，派下属再次冒充风湛雨，想寻机劫走朱祁镇，不幸被唐子骞识破，几件事纠缠之下，朱祁钰识清了其间的利害关系，未免弑血盟遭人利用，这才不得不被迫设计了风湛雨自尽的假象，借以掩人耳目。
　　
　　素衣偶遇寒霜渐，寒霜渐对她甚为淡漠，直到得知她已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寒霜渐总算才勉为其难地与她相认，并将那些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一告诉她。
　　
　　原来，当年那被落痕钗所伤而损毁的脸并不是素衣自己的脸，而是七岁之时被寒霜渐渐借文殊紫槿的药性，得自他人身上，而她的脸以及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皆被千年冰魄尘封住了，就藏在烟萝谷中。当她要求寒霜渐换回了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脸时，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一古脑奔涌而来，也让她彻底识清了与朱祁钰起于幼时的纠葛。
　　
　　听素衣将这些来龙去脉陆陆续续地娓娓道出，朱祁钰一直默不作声。好半晌，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带着说不出的倦意，伸手揽住她，扭头望向已渐渐明亮的苍穹，像是在逃避着什么：“素衣，解药的事，你真的不必再苦苦勉强了。”他唇角带笑，缓缓摇头，语调悠然：“而，那些是是非非与恩恩怨怨，都让它就此过去吧，我真的不想再多管了，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那么，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坦然而明晰地提到“死”，一切似乎也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启齿。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早在登基为帝之时，他便知道，一旦自己踏上九重宫阙之中的天子宝座，便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如今的一切，不过是命数罢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他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样的一条不归之路，那么，也无谓将它义无反顾地走至绝境。
　　
　　那个刺耳的“死”字一入耳，素衣只觉心疼与酸楚瞬间上涌，化作一阵剧痛，揪住了她的心口。这痛楚无处宣泄，悄悄化为热烫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他清俊的面容被那蓄积的泪水模糊，影影错错，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在天边。
　　
　　可最终，她没有流泪。
　　
　　她只是乖乖依偎在他怀中，睫毛轻颤，同他一起远眺那玫瑰红色苍穹之上如火焰一般的朝霞，温温婉婉地应了一个字。
　　
　　“好。”
　　
　　





曾记鲜妍

　　
　　不知是他人有意的进行了一番充满渲染的宣扬，还是与帝家沾边的艳闻特别容易引人注目，总之，朱祁钰“外嬖”教坊妖姬李惜儿一事被传得街知巷闻，世人不辨内情，纷纷以此为闲暇之时的谈资，以满足自身的猎奇心理，甚至还有好事之徒在背地里胡乱鸣不平，拿汪云慧被废的旧事炒冷饭，指责朱祁钰喜新厌旧，薄于夫妇云云。当锦衣卫将这些传言呈报于朱祁钰时，他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一笑了之，如同欣赏一出于己无关的杂戏，像是对这样的结果丝毫不介意。
　　
　　当这些桃色艳闻被咀嚼了太多次之后，新鲜感便随之逐渐丧失了，就在世人将这些话题全然抛诸脑后时，由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亲率的马车也从晴眉馆悄悄接走了化身为“李惜儿”的尹素衣。
　　
　　如同转了一个圈，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就这样，表面似是已经风平浪静，转眼便到了景泰七年的二月下旬。许是前一年的严冬太过酷寒，天气久未转暖，皇廷之内突然传出噩耗，原本就身患宿疾的杭皇后自怀嫌太子朱见济夭折之后，一直心伤难愈，久病卧床，如今终是到了药石罔治的地步，一缕芳魂追随爱子而去。
　　
　　数年来独得自己宠爱的杭皇后薨逝，朱祁钰自然是衣服心伤黯然的模样，他将营造寿陵以及葬礼的相关事宜全权交由礼部筹备安排，自己则是一连数日躲在独倚殿中，闭门不出。
　　
　　朝臣不明所以，只道他是因杭皇后之死而太过心灰意冷，萎靡不振，也就不敢再拿朝堂上那些繁琐的事去叨扰他，他便也就乐得清闲，整日缠着素衣拂箫弄琴，舞文弄墨，品茗畅饮，过得好生逍遥自在。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最近他似乎是异常地嗜睡，常常不知不觉便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若非素衣每次将他自梦中唤醒，否则，他就很难完全依靠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
　　
　　许是太累了吧。
　　
　　做了这么数载的皇帝，他常年被数不清的奏折和国事缠绕着，如此惬意的闲暇与休息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虽然这空闲日子披着丧事的外衣，多少有那么点不对味，不过，一想到他的大限之期已经不远了，他便什么也不在乎了，只希望能够抓紧剩下的时间，与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起，过几天舒心日子，不至于留下太多遗憾。
　　
　　如今，素衣顶着李惜儿的身份在内廷之中行走，自然已不若之前那般百无禁忌。她每日都要去凤羽绯所居的院落，见到凤莫归，虽然不若之前那般疏远，可仍旧没有叫过她一声“娘亲”，但凤莫归却已经很感欣慰了。
　　
　　这一日，她路过太掖池边，无意中却发现池边的垂柳下倚着一个女子，背影看来很是窈窕。走进了一看，却发现那女子是唐翥儿。
　　
　　看着她那形单影只的落寞和企图掩藏在举止投足间，却怎么也遮盖不住的哀怨，素衣深思了一会儿，信步走上前去，谁知，唐翥儿一见到她，便急急地转身就走。无奈之下，素衣不得不开口。
　　
　　“唐姑娘，请留步。”
　　
　　唐翥儿停下匆忙离去的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讶异。虽然说不上过目不忘，但她自认记性还是不错得，眼前这个眉眼如画却神色淡漠的艳治女子，她应该是从未见过的，可为何这女子却认得她这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她迟疑着，脑子里闪过的是无数种揣测的念头，闹不清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你是——”
　　
　　素衣那双顾盼生情的眼眸略略一动，冲着她有几分示好意味地嫣然一笑。“我是李惜儿。”就在她自报家门的那一瞬间，她很清晰地看见唐翥儿的神色由原本的疑惑变作了暗含怨愤的鄙夷，就连脸色也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哦，不知你有何事？”唐翥儿微微点头，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却并不看向她，只是扭头微微怔忪地望着太掖池旁那一排发了新芽的垂柳，没有表情的脸上像是染上了一层酷寒的冰霜，在三月里草长莺飞的阳光下，显得极不协调。
　　
　　细细想来，她唐翥儿在宫里也呆了有足足五年了，本以为可以盼得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结果，却不料，殿下一直将她安置在吴太妃的寝宫里，对她不闻不问，能避则避，从不多看一眼。前段时日，殿下“外嬖”教坊妖姬李惜儿的传闻她也有所耳闻，对这个李惜儿多少的是心怀怨恨的，如今，当这李惜儿站在自己面前，她竟只觉得，因为这个女人，自己自认为非君不嫁的痴情，在他人眼中会沦为如何彻底的一则笑柄。
　　
　　不是么，一个低贱至斯的教坊女子，竟然也能轻易得宠于她日夜思慕的男子，敢如此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她面前，这，让她情何以堪？
　　
　　素衣看着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多少也能猜到她是何种心思，却故意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眉间带着挑衅的哂意，似乎很有点不屑一顾：“我听说姑娘与陛下自小青梅竹马，如今入宫也有数载了，却一直无名无分。我一时好奇询问陛下缘由，他却说早已对你言明，向来只当你是亲妹，对你绝无半点男女之情，却不知，姑娘为何要执迷不悟，甘心在这深宫之中虚度光阴？”
　　
　　话一出口，素衣便看见唐翥儿的脸色随着她的言语而愈加苍白，眉越蹙越深，却还要刻意拖长了尾音刺激她得情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道，姑娘从未有过另觅良人的念头么？”
　　
　　“你——”唐翥儿忿然地看着素衣，眼睛里几乎冒出火焰来，显得愤怒难当，可一时又找不到适合的言语进行反驳，只是呼吸急促地立在原地。好半晌，她才稍稍稳了稳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在气势上处于劣势：“即便我执迷不悟，那又如何？我的事与你无光！无需你假好心！”顿了顿，还不等素衣回过神来，她又连珠炮似的说开了去：“就算殿下对我全无半点男女之情，那又怎样？我唐翥儿这一生便就认定了殿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素衣与她的交道不多，在朱祁钰中蛊毒之时，曾领教过她的刁蛮急切的性子，但当时情势危急，也没有太过在意，而今，她这么直率地表明心迹，倒反让素衣一时哑口无言了。
　　
　　“为爱痴狂之时，同生共死，也不过是说说便罢的小情趣。”错愕之后，素衣忍不住失笑，可嘴里仍旧是尖刻的嘲弄：“这些话，我李惜儿在欢场上听得多了，时至今日，还从未见过能履行诺言的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什么爱恨生死的，说得不中听些，那都是用来骗无知少女的。”说完，她掩唇笑了起来，花枝乱颤般，几乎弯了腰。
　　
　　“有什么好笑的？”唐翥儿为之气结，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口不择言地驳斥道：“我对殿下的情意，像你这种人尽可夫的欢场女子，又怎么会明白？” 
　　
　　素衣因她的言语而略略一颤，止住脸上那刻意而为的笑，表情也逐渐地认真起来了：“这么说来，你对皇上的情意倒真有些两，他对你如此冷淡，你竟然也肯为了他去死？！”
　　
　　唐翥儿倔强地瞪着她，紧紧咬着牙，即便泪水已经在眼眶中不断打转，可她却命令自己，一定不许哭，尤其是，不能再这个女人的面前哭。“我唐翥儿今日说得出，他日就必然做得到，否则，天地不容！”铁一般的誓言一出口，她转身紧紧闭上眼，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在衣襟上，很快便没入了那粉色的绫罗，只剩下淡且圆的点点水渍。
　　
　　素衣看着那背对着自己微微抽泣的肩，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痴傻得可爱，却也可敬。这样的她，何尝不想当年的自己？
　　
　　“唐姑娘今日的一番话，我定然会牢记在心的。”默然许久之后，素衣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以确保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唇角露出几不可察的笑意：“不日，我将会为唐姑娘准备一份大礼，一偿姑娘多年来的夙愿，只希望，唐姑娘往后莫要后悔才是。”
　　
　　语毕，她摇摇头，也不去理会唐翥儿错愕惊诧的表情，只管徐步离去。
　　
　　有人说，如果害怕失去，那么，就最好永远不要得到，只因，失去的痛苦足以摧毁一切。
　　
　　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得到的不管多好，都是无关紧要的，而那些永远得不到的，才是一生恋恋不忘的。
　　
　　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失。
　　
　　茫茫红尘之路，舍与得的难题，总有那么多人看不破，为之痴狂，为之神伤。
　　
　　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东西，能使得一个人愿意舍弃一切去追求而无怨无悔！？
　　
　　执念，于她而言，已然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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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朱祁钰批完礼部呈上的关于杭皇后葬礼事宜的折子，回到独倚殿之时，却见素衣正对着棋盘上的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冥思苦想，连他进来了也顾不上抬头看一眼。他兴致盎然凑过去一看，原来那魅力比他更具有吸引力的是一局“珍珑”残棋。如今，白子已是四面受敌，八方被困，似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看来是绝无任何反攻的契机了，即便是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改变不了溃败的结局。
　　
　　他蹙起眉，有些吃味于她的视而不见，耍赖地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都给搅了个乱七八糟，语带笑意地开口：“我为何从不知，你对博弈也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对于他如此的无赖行径，素衣无可奈何，只能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怎么，就只允许你玉蕴珠藏，不允许我有所保留么？”看着他晶亮的眼眸，她突然慧黠地一笑，慢条斯理地将手心里握着的白玉棋子放到玉钵里，不紧不慢地挑衅：“听说，你也算得上是个博弈的高手，不如——”
　　
　　对于这样的提议，朱祁钰颇有点求之不得。说到博弈，他可是尽得了前朝宫廷棋士的真传，未尝有过败绩。而素衣的棋艺他还从未有机会领教过，此番又机会，正好分个高下。“素衣，你可要当心丢盔弃甲哦！”他刻意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自信满满地，就连傲气十足的话语也像是意有所指。
　　
　　“骄兵必败，这可谓是兵家大忌，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对于他的自信，素衣报以一笑。直到双方摆开了战局，即将开始一场不见硝烟与血腥的厮杀时，她却又突然开口了：“就这么对弈，实在有些无趣，不如，我们约定个赌注，如何？”
　　
　　对于这个提议，朱祁钰微微挑起眉，眼神瞬间就变得犀利了起来。“哦，什么赌注？”他漫不经心地垂下头，随口询问了一声，便用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玉钵里的墨玉棋子。
　　
　　素衣粲然一笑，努力压抑着心里的紧张，借着笑让自己的语气听来与平素无异：“谁输了，就要应承对方的一个要求。”
　　
　　朱祁钰半晌也不搭腔，只管继续将那些墨玉的棋子拨弄着哗哗响。“素衣，你要我答应你什么要求，只管开口不就行了么，难道我还会推辞不成，何必如此拐弯抹角？！”良久之后，他抬起头，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像是一片湛蓝的深海，全然不见底，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素衣被他异常敏感的自觉给弄得哑口无言，只能臻首低垂，不再言语，借以掩饰自己的无力反驳。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徒然想到了什么，很受伤一般停下手里的动作，连语音也带着微微的颤动：“难道，你又要走——”
　　
　　“我哪儿都不去，你多心了。”素衣无声地叹气，为了不让他误会，只得开口辩解。在听到他松懈一般地长吁了一口气后，她复又开口，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表情却极其认真：“不过，我今日向你要求的这件事，我料想你是定然不会轻易答应的。”
　　
　　“你这般笃定？！”朱祁钰眯起眼，表面虽然松了一口气，可在心里却暗暗揣测着，素衣所要求的必定是什么棘手的事，否则，她无需如此为难。不过，退一万步说，只要她不再轻言离开，那么，即便是再棘手的事，也不过尔尔。“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不妨说来听听？”他起身，辗转到坐塌前，盯着几上冒着袅袅轻烟的白玉茶盏，等待她开口。
　　
　　素衣踌躇了好半晌，心中始终有些纷繁不定，终于深吸一口气，将那难以启齿的要求诉诸言语：“我希望你能够册封唐姑娘一个名分。”
　　
　　这倒的确是个他定然不会轻易答应的要求！
　　
　　阴鸷之色随着她的话语一字一字侵蚀了眼眸，听完她的话，朱祁钰神情一冷，眉头蹙了一下，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平静。“给我一个够说服力的理由。”他转身看着素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唐姑娘对你痴心一片，在这深宫里一住便是数载，为了你殚精竭虑，对你也算是情深意重。”素衣小心翼翼地措着辞，那种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忐忑，眼神一直落在几上的那盆花团锦簇的紫茉莉上，显得很有些不着边际：“封她一个妃位，即便是有名无实，也强过让她一个女子，在这是非之地徒然落人口实，被他人肆意讥嘲。”
　　
　　“你为他人倒是素来打算得极其周到。”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坐到榻上，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过去。直到将她实实在在地搂在怀中，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浑厚，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色，像是有太多的感慨，而苦涩的滋味早已尝试咀嚼了百次千次：“你素来便知我心意，我之所以一直对他不闻不问，不过是惟愿她早日觉悟，断了这份痴想，寻觅真正属于她的归宿。我这一世，福薄命薄，怕是担不起她的终身幸福。”
　　
　　素衣眉峰低沉，言辞低婉：“倘若要觉悟，恐怕早就觉悟了，何需痴守到今时今日？我也是个女人，多多少少也算是了解女人的心思，她对你，今生今世，恐怕也难以自拔了，既然你已经放任她桎梏在了这宫阙之中，至少该成全了她的名分，你说呢？”苦笑不已地，她将视线投向几上已经盛开的紫茉莉，只见那叶间瓣蕊上，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露水正缓缓下滑。
　　
　　“世间女子，倒是极少有像你这般无私的。”似乎有很久很久，他不曾这么半褒半贬地揶谕她了，如今，话语中的揶揄依旧，乍一听来，仍旧让人辨别不出他的本意究竟是讽刺还是赞赏。
　　
　　他近似于喟叹的揶揄原本是想缓和此刻凝重的气氛，不料，素衣听了这番言语，只觉得心尖一窒，升腾而起的内疚感沉沉压上来，连嗓音也随之暗哑了：“其实，我很自私，否则，也不会累得你——”
　　
　　“罢了，罢了，什么也不要再说了，你明知我一向就最怕你这副模样。”朱祁钰知她又在懊悔那些曾经的无谓挣扎了，连忙出声打断，避免她陷入那些桎梏之中无法自拔。此刻，他的表情很是无奈，连笑意也显得很有些勉强。“给她一个名分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这丫头素来倔强执拗，又甚是任性，我倒是有些担心，一旦我撒手人寰，她恐怕会做出什么傻事也不一定。”见素衣以眼神示意他放心，他又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略微带着迟疑：“你既然有此要求，想必是有你自己的打算，只要你能为她安排好退路，那么，我待会儿就传兴安过来罢，封妃的诏书由你来草拟，一切，都由你来定下来罢。”
　　
　　他的这番言语，很明显是有些推脱的意味，而她也明白，他曾在她面前起誓，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封妃，而如今，一旦是答应了她的要求，无异于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不管是无奈也好被逼也好，都颇有点自扇耳光的意味，很有些尴尬与难堪。如今，即便是封了唐翥儿妃位，想来也必然只是空有一个名号。 但是，这封妃的诏书决不能由她来草拟，否则，消息一旦外泄，她的身份便有可能被识破。“我如今似乎不太适合做这样的事。”素衣自他的怀抱中抽身而起，满脸堆砌的笑容暗藏玄机，似乎是在提醒他，此刻，她是教坊妖姬李惜儿，并不是大明皇后杭卿若，所以，有的事，她实在不方便也没权利去做：“民女不敢随便越矩。”
　　
　　朱祁钰略微愣了一下，许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顾忌。“尹素衣，你是思量着朕不敢册封一个教坊女子么？”待得他回过神来，双眸微微眯起，脸上的笑意里已经有了几分威胁的味道，很明显带着不悦：“只要朕高兴，就算你如今的身份是个教坊女子，就算是下旨封你做皇后，天下人又敢如何？”
　　
　　“这世间自然没有你不敢做的事，只是，册封一名教坊女子为皇后，这举措，别说是在大明朝，就算是历朝以来，恐怕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素衣看着他满脸的不悦，只觉甚是有趣。长久以来，习惯了他深藏不漏的各种面具表象，这么率真且孩子气的时刻，实在是不多见。“陛下您身为一朝帝君，这么随便胡来一气，难道就不怕在青史之上徒留笑柄么？”她半是打趣半认真地逗着他，想看他醒悟过来之后懊恼的表情。
　　
　　谁知，他即便是立刻反应过来了，也全然没有一丝不自然。他探过身子，拉着她坐在软榻上，笑得好生悠闲，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了几分市井之徒的痞子相：“循规蹈矩，实在是既累又无趣，偶尔做做这种骇人听闻之事，也算是一种消遣！”他缓缓凑近她的耳边，故意用低沉的声音配上容易令人产生歧义的言语，撞击她的耳膜：“要不然，我们试试？”
　　
　　“昏君！”她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以眼神唾弃他的如此行径。
　　
　　“做昏君，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能耐！”他一幅很无所谓的模样，只管循着她的腿，就势枕着躺了下去，语气中尚带一丝嗔怨和调笑：“我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最喜欢做的便是醉卧美人膝，纵情豪饮，醉死方休！”躺在她的腿上，他仰视着她，本该是处于劣势，可他犀利的眼神即便是含笑，也具有独特的压迫感，能让自己于无形之间处在上风，顺便再抛出那么小小的威胁。“倘若你再这么出言挑衅，小心我今晚不饶你。”
　　
　　素衣不再说话，只看着他慵懒而满意地闭上眼，就此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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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皇后的所谓葬礼，不仅礼数繁复，更是牵扯甚多，礼部一筹备便是筹备了近四个月，直到六月里才算将事情给了结了。虽然素衣之前只是顶着杭卿若的身份，但是，朱祁钰仍旧赐予了“肃孝皇后”的谥号，并且听说杭卿若的养父还有一个儿子杭敬，便封他为锦衣卫百户，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素衣身担草拟唐翥儿诏书一职，她细细思索了好些时候，才草拟好封妃的诏书，属意将唐翥儿册封为贵妃，朱祁钰既不过问也不表态，只是事不关己般吩咐兴安将此事交由礼部处理，甚至无需什么典礼仪式，直接差人将贵妃的金宝金册给送到了唐翥儿手里。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唐翥儿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等待在这世间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可是，等来等去，该有的封赏一件件地送到了她面前，的确是样样不缺，可是，独独缺少的，是她一直以来渴望见到的心上人。
　　
　　原来，今生今世，她即便是一心执着，能够等来的也不过是名分罢了。
　　
　　仅此而已。
　　
　　而时至此刻，朱祁钰被寒蛊反噬的病态症状，已经开始越发地明显起来了。原本是全身疲惫无力的嗜睡，尔后是毫无缘故的肢体僵冷，再后来，便成了镇日毫无知觉的昏迷，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素衣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彼岸无缘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和往年不一样，迟迟地不来，可是，一旦来了，却又是出乎意料的寒冽。
　　
　　全无任何征兆地，立冬才不过几日，便就突兀地风雪凄迷起来，从夹杂在冷雨中的零星小雪到肆意纷扬的大雪，就这么延延绵绵的，直到腊八节，也不见几日消停，没完没了，仿似一辈子都不会再停一般。柳絮状的雪花恣意飞舞，洋洋地飘洒，无声地落下，将整个世界包裹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白，如同丧礼上飘扬的招魂白幡。
　　
　　独倚殿里此时自然是极暖的，鎏金的火炉里，红彤彤的炭火正在燃烧，将整个大殿熏烤得暖洋洋的，除了这扇开启的窗户，其他门窗的缝隙之处都密合得严严实实，将寒气完全隔绝在外。朱祁钰躺在独倚殿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偶尔有那么一两片飘进屋里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也不过瞬息就融化了。
　　
　　他知道，雪之所以会融化，只不过是因为大殿里因炉火而升高的温度，而并不是因为他的体温。即便床榻上铺着的是极暖软的银鼠紫貂的锦被，即便怀里还揣着鎏金的小手炉，他仍旧觉得自己全身冷得近乎僵硬地刺痛，整个下肢麻木得全无知觉。这种冷很是奇怪，像是从骨血当中直接透出来的一种寒气，即使外界再怎么暖和，也无法抵御，无法缓解。
　　
　　唯有当素衣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才能借着肢体的接触感觉到一点点温暖。只有那个时候，他才敢确信，自己的的确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可是，至少他的心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热度。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一日十二个时辰，他至少有十个时辰是在不省人事地昏睡，就连进食也很有些勉强，用凤羽绯的话说，倘若他能挺得过这个冬天，也算是这辈子积了大德。至于国家政务，他自然是无法再处理了，一切的奏折都交由司礼监和文渊阁代为批红，除非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决策需要他下达口谕。是的，朝务方面只要有忠肝赤胆的于廷益在，那么，便全然毋庸担心。
　　
　　他用了近八年的时间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如今，大明国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四方无不朝奉，如此太平盛世，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土木堡战败后被瓦剌进逼的窘状？如今，就算没有了他，大明也亡不了。所以，他也算是谨守诺言了罢。
　　
　　他从未曾忘记，他答应过素衣，要给她什么。即便，这一切，需要他拿命去交换。
　　
　　但，他不悔。
　　
　　他能够为她做的也仅仅就是这些了。
　　
　　一旦入主金銮，他便活不过而立之年，这是预言，更是宿命。他早就预料自己会有这无法逃避的一日，索性早早地便做好了准备，这样，才不至于牵连无辜的人，毕竟，一旦他撒手人寰，整个朝堂不知又会有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已借机免除了晁天阙与沈莫言的官职，让他们远离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到民间去过平静的生活。至于其他人，他也都预先做好了妥善的安排。
　　
　　如今，就只剩下素衣了。
　　
　　依照素衣那倔强的性子，恐怕只好去求两个师父善后了。早前，儿子还在，他本还思量着故技重施，就如同“风湛雨”自尽时那样，用儿子做责任牵制素衣，让她不能做傻事。可如今，儿子已经不在了——
　　
　　一思及那短命夭折的儿子，他心里更是不断翻涌起辛酸与苦涩的滋味。
　　
　　见济，这一世，是爹爹连累了你，不知你的魂魄是否已经投生去了平常百姓之家，倘若还没有，那么，就等着爹爹吧。黄泉路，奈何桥，爹爹会一直陪着你……
　　
　　他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却听大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站在门外的正是素衣。她一身素白的单薄衣裙，向来就消瘦的脸颊更像是被寒风凛冽给冻得血色全无。不知朱祁钰已经醒了，她只是轻言细语地摒退了随侍的宫娥，脱去了脚上那被雪水沁湿的绣鞋和罗袜，这才赤着脚踩在色泽鲜艳的花开富贵宫廷厚织毯上。
　　
　　走得近了，朱祁钰才发现，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枝满是花苞的白梅桠子。
　　
　　“素衣，大殿外的梅树都已经打上了花苞了么？”不开口倒是没有察觉，一张开唇，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这么厉害，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者，连气息也显得不稳了。想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大雪消停之时，他还能同她一起在外头赏梅饮酒，而今年，他却已是离死不远，连亲自出这殿门去看看那路旁的梅树也不行了。“日子过得真快呵，今日都已是腊八了，一转眼就快除夕了——”
　　
　　素衣将那白梅枝桠插在塌旁几上那白瓷净瓶里，扭头冲着他温婉地一笑：“今年梅树的花苞挺多的，就快开花了，我知道你喜欢，便折了一枝进来。”像是刻意安抚他一般，她上了床榻，亲昵地依偎在他的身侧，与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飞雪，喃喃低语：“瑞雪丰年，这可是好兆头呢。”
　　
　　他点点头，笑容很是迷离，好半晌才复又开口：“记得前几年白梅盛开的时候，香气很是浓郁，正封进贡的御酒里有上好的竹叶青酒，你便采了白梅来，亲自动手泡了一坛子，如今，那坛酒也是时候开封了罢。”不知不觉便回忆起了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如同炙热无比的烈焰，很能温暖他此刻僵冷的知觉，只不过，这副羸弱的身子骨令他很是丧气，枯枝败叶又还能经得起这烈焰灼烧几次呢？
　　
　　“我知道，你就惦着那坛子竹叶白梅酿。”素衣握住他冰冷的手，靠在颊边，潋滟红唇一寸一寸地细细温暖着：“我已经吩咐尚膳监，传晚膳的时候，那坛酒会一道送来，不过，你身子不好，只能浅尝。”
　　
　　“能尝一口也好。”他低笑着颔首，虚弱地咳嗽了好几声，才浅浅地叹息，似乎对一切已是云淡风轻，再也不见半点不甘，半点遗憾。就连那言语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怕，再不尝，就没有机会了。”
　　
　　听着他这般消极的言语，素衣的笑微微僵了一僵，可是，事到如今，她却实在是没有任何语言能够用以宽慰他，于是，只能选择沉默以对，可眼底却笼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
　　
　　默然之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窗外呼啸的风声，突兀地，朱祁钰倏地又开口了。“我这几日一直寻思着，不如择日就复立见濬为王储吧。”他的手掌覆到了素衣的手背上，一片刺骨的凉：“素衣，你说好么？”
　　
　　“你真的决定了么？”感觉到他那几乎不见体温的掌心，素衣略有些闪神，可对于他这样的决定，她只觉意外却并不惊讶。顿了顿，她意有所指地轻轻提醒着：“你明知道，他与你并非出自同一血脉。”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也不过都是朱家自己人罢了。”他苦笑着闭上眼，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极寒的空气涌入鼻腔，一阵麻痹的刺痛，可他的唇角却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深邃的黑眸里，流露某种令人动容的情绪，很有几分安详：“即便我皇兄是建文的血脉，那又如何，我曾祖父当年的的确确是从建文手中将这江山给抢过来的，如今，由我还给建文的子孙，又有何不可？”
　　
　　素衣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静静地倚靠着他，在心底思量着自己的谋算。待得尚膳监传来晚膳之时，她才发现，朱祁钰不知何时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下了床榻，素衣看着那满桌的风神菜肴，却是毫无胃口，只径自斟满了一杯酒。握着斟满竹叶白梅酿的白玉酒杯，她久久地盯着床榻上眉眼安详沉沉昏睡的朱祁钰，好半晌，才仰头将那清香郁郁却也酒性醇烈的液体一饮而尽。
　　
　　她靠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那随时有可能停止的呼吸和心跳，莫名地心惊胆寒，眼波深处划过一道暗青的阴影。
　　
　　今日，她听兴安说，几位阁老纷纷呈了折子上来，除了忧心朱祁钰的病情，并且还提及早立皇储之事。自朱见济薨逝之后，朱祁钰已无儿息，如今又久病难愈，他们希望朱祁钰能够尽早下口谕，要么复立沂王，要么从支系藩王的子息中择良。尔后，她又从凤莫归那里得到了消息，朝臣中那些“上皇党”近日以来似乎已经有所计划，正欲伺机蠢蠢而动，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将莫名内容的密函送到了上圣皇太后孙氏的寝宫中。
　　
　　看来，阴谋的脚步已经蘧然临近了，可是，那些身怀狼子野心的人可曾知道，她，才将是这出改天换日的夺宫阴谋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他们要的是江山，是权势，是荣华富贵。
　　
　　而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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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久病未愈，朱祁钰下旨罢免了百官的朝贺，然而，按照内廷的规矩，朱祁钰于正月十二时就应该前往无梁殿斋戒沐浴，于正月十五带领文武百官进行祭祀天地的盛大典礼。可依照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斋戒沐浴也不过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祭祀大典更是绝无可能。无奈之下，他便思量着物色一位朝臣代替他主持祭祀大典。原本，他属意于廷益，可素衣却以于廷益年事已高，不堪劳顿为由，建议他另行物色人选，他思来想去，一时倒是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素衣提议由“武清侯”石亨代劳，事情才算是定了下来。
　　
　　一如素衣的预料，祭祀大典顺利进行了，然而，一国之君因病无法亲自主持祭祀转而由他人代替的行为，也使得朱祁钰不久于人世的传言在文武百官之中传开了。于廷益、胡濙、王直等阁臣眼见着朱祁钰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忧心忡忡之下，经过仔细商议，决定上折子复立沂王朱见濬为皇储，以安大统。于是，他们一同到了商辂的府上，预备商议着草拟一份折子，以便隔日呈上去。
　　
　　然而，就在正月十六的夜里，下了许久的雪竟然奇迹般地停下来，如洗的晴空中，竟然能很清晰地看见熠熠生辉的星子。然而，也就在这一夜，夺宫的阴谋终于付诸行动了。
　　
　　素衣静静地站在独倚殿的殿檐下，眼见着紫微星陨灭，七煞星以刺眼的光亮取代了它在中极的位置，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原位。
　　
　　看来，她估计得一点也不差，石亨是个贪婪粗鲁的武将，因政见与利益问题，素来和于廷益有隙，见朱祁钰对于廷益信任有加，必然是心存不满的。众人皆知，朱祁钰一旦有个什么不测，沂王朱见濬必然会复登金銮，若想从中得利，除非拥立被囚南宫的朱祁镇趁着朱祁钰病卧在床之时顺利夺宫复辟！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石亨连同曹吉祥、徐珵等人的密谋，她不是不知道，孙氏与南宫之间的秘密往来，她也不是不知情。然而，她却统统视而不见，甚至于无形中推波助澜，只因，如今这样的局势，就是她所希望的结果！
　　
　　她正准备进大殿之时，却见数步之遥的阴影之中，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正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凤无妆，看不出，你倒真是个颇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角色。”那个男人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地将拍着手掌，五官阴柔精致得简直不像是个男人，眉心中间那诡异的桃花状红印，配上幸灾乐祸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难怪寒霜渐早早地便收你为徒，这般资质，倘若不是他一直以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教化你，谁敢说，你不会成为第二个武曌？”
　　
　　“轩辕魁，废话多说无益。”素衣面无表情地对他直呼其名，腊月飞霜般的语气显得丝毫不客气：“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我要的解药呢？”
　　
　　“我轩辕魁素来是个讲信用的人。”轩辕魁扬起眉，俊朗的眉目即便是含笑，也显出一种令人心惊胆寒的煞气。“蔺寒川的解药，我已经给你师妹了。不过，至于朱祁钰身上的蛊毒——”他刻意将尾音拖得老长，像是有意要吊人胃口，好一会儿，才将双手一摊，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状：“我还是那句老话，无药可解。”
　　
　　对于他的戏谑嘲弄，素衣仅仅报以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一切早已经在她的预料之中。“人蛊，一旦下蛊之人死去，就决不可能再造出解药救那中蛊之人。”她垂下眼，微微阖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一字一字缓缓地称述着她的猜测：“所以你当日才费尽心思，安排真正的杭卿若进宫行刺朱祁钰，故意让她死在我的手上，目的，也不过是想看我今日的追悔莫及罢了，我怕的猜测可有不妥之处？”
　　
　　“猜得极好，甚合我的心意！”那轩辕魁竟然放肆地鼓起掌来。他立于阴影之中，语气甚是平静，神情也似乎自若如常，但眼眸中却带着深深地恨意：“如今，即便你猜到了又能如何？我就不信，你还能时空逆转，扭转乾坤！我最恨你们这些自认悲天悯人的家伙！你是个术士，想必也知道，朱祁钰是紫微星转世，他的命数是天定的，你当年既然有胆子乱了天命，那么，今日也就该去承受结果！”
　　
　　“结果，是我造成的，我自然承受得了。”素衣淡然地点点头，不急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转身，举手准备推开独倚殿的殿门：“只要你给了蔺寒川解药，那么，我们也就两讫了。我做一切的事，也并不是寄望你会大发慈悲救他的性命。”
　　
　　“那你为何——”这么一来，轩辕魁略有几分诧异，反倒是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原本以为，她如此配合地做这一切，不过是寄望从他手中找到救自己爱人的解药，一旦失望，定然会万念俱灰，谁知，她竟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令他不觉疑惑起来。
　　
　　没错，早前，她与寒霜渐一同追踪他的下落，得知蔺寒川未死之后，她便就一心要救蔺寒川的性命，甚至不惜应承下他提出的要求，愿意助建文的后人把江山夺回来。原本，他以为这女人是抱希望要他救朱祁钰，可如今看来，一切似乎全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
　　
　　就在此刻，突兀地，奉天殿的方向传来了上朝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异常洪亮，绵延不断
　　
　　“看来，朱祁镇已经顺利地重新登上大明天子的宝座了。”素衣背对着轩辕魁，唇边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如今你的心愿已经完成，朱祁钰的生死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爹还等着你赴约呢，你请吧。”语毕，留下轩辕魁站在原地发愣，自己径自入了独倚殿。
　　



拂袖归尘

　　入了独倚殿，素衣看到榻上已然清醒的朱祁钰，他的脸色依旧煞白如纸，虽然是被上朝的钟声惊醒，可眼神却是一场清明，看不出半点零星的惺忪朦胧，难得的好气色更显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不祥之兆。 
　　
　　“这上朝的钟声是于少保在召集群臣么？”瞥见素衣进来了，他的唇角随即露出笑涡，甚为随意地问了问，双手努力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子，极力想要坐起来。
　　
　　“我想，应该不是吧。”素衣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像平素那样去扶他，只是径自走到他放置卷轴书画的地方，展开那一幅一幅堪称他心血的画卷，指腹一寸寸轻轻地拂过，像是被那扑鼻的墨香给勾了魂魄。
　　
　　那些画轴泰半都是他这些年里为她描的丹青，笔法细腻，无论是随手勾勒还是浓墨重彩，都献出他饱蘸的深情，无论是海棠春睡的慵懒，还是手不释卷的谨然，又或者掩唇轻笑的娇媚，全都那么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如果是以这些丹青来衡量他对她的情意，那么，他必然是用情至深，才会对她那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如此熟悉，才能这么准确的再现她的神韵与气质。
　　
　　她就这么看着，抚摸着，一声也不吭，沉默得颇有几分诡谲的意味。也不知她将这沉默持续了多久之后，兴安才慌慌张张地赶到，惊慌失措地将石亨、曹吉祥、徐珵等人伙同朱祁镇夺宫复辟的突发事件呈报于朱祁钰，她也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意外，只是自顾自地抱起那些画轴，一幅接一幅地投进鎏金的火炉内，眼睁睁看着那卷轴上浅笑倩兮的容颜被火焰吞噬，付之一炬，最终成为灰烬。
　　
　　朱祁钰面无表情地看着素衣的举动，听兴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一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笑得甚为从容不迫，笑到最后，唇缝里最终挤出了三个莫名其妙的字：
　　
　　“好！好！好！”
　　
　　“陛下！？”兴安被朱祁钰出人意料的反应给吓得一时呆住了，愣愣怔怔地，很怀疑朱祁钰是不是因受刺激过度而神智不清了，对于这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表现，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半晌，他才讷讷地开口：“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真的不打算为自己谋一步退路么？”
　　
　　“我本就是个无天之人，如今死到临头，倒是落得个干净，甚好甚好，何必多此一举地谋什么退路？！”朱祁钰拿起放置在枕边的那管碧□箫，贴在胸口。三九寒天，碧玉所制的洞箫冷得更甚于冰，许是寂寞了太久，透过他身上单薄的衣料，不断汲取着他身上仅剩的一点温度。片刻之后，朱祁钰噙着一抹笑，叹了一口气，颓然放下手中的洞箫，神色淡然地开口：“兴安，你先退下吧。”
　　
　　兴安只觉得大殿里的这两人都甚为奇怪，可是，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奴婢，如此境况之下，实在不便多说什么，只好耷拉着头告退了。
　　
　　素衣不住地往火炉里投着物件，被焚烧的不仅仅是画卷，还有他们以往唱对的诗词手稿等等。直到没有任何可烧的东西了，她才无声地走到床榻前坐下，轻轻抹下手腕上从不离身的玉镯。那个玉镯，是他的命镯，血丝嵌在石纹中，翠绿映着殷红，如此清晰醒目地绕成一条宿命的脉络。一旦镯子里那血丝完全转为白色，便是他的大限之时。而此时此刻，镯子你的血丝色泽已经是极淡了。
　　
　　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了。
　　
　　如今，大限之期已然将至。
　　
　　对于这个事实，她自觉全无任何隐瞒或者欺骗的必要，毕竟，她看得一清二楚，朱祁钰也看得一清二楚。
　　
　　彼此已是心照不宣，那么，任何的询问或者解释也都已成多余了。
　　
　　“七哥，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紫云山相遇的时候么？”素衣抬起眼，看他的眸光中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恍惚，像是蒙上了一层蛊惑人心的水雾，朦朦胧胧，唇边含着一分笑，笑容甚淡却也极美，似望着他，又似没有望着他。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来了？”朱祁钰的心因她如此的眼神而难以控制地柔软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唤他做“七哥”了，如今，她这么一唤，他便像是受了什么不由自主的蛊惑，微微地眯起眼，无法自拔地陷入了回忆之中，重温了一遍当年在紫云山相遇时少年青衫的时光。那些像是用最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篆刻在心底的痕迹，早已成了一种本能，那么轻易地就占满了他的思绪，或者说，根本就不需要花时间去回忆，即便是无意识的梦呓，他也能够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我记得，当时遇见你，你也不过才十一二岁——”
　　
　　“其实，我们那时根本就不是偶遇，对么？”素衣突然出声地打断他，依旧是那么意味深长的笑，一字一字，咬的并不重，可听起来却像是霜雪点染凝结而成的珠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从我和四儿离开太上璇玑观，你就一直悄悄跟着我们，直到我们遭到流民袭击，我意外坠崖，你才现身的。”
　　
　　她的言语，不像是询问，语气也不带质问，更像是知情之后的印证。
　　
　　朱祁钰含笑不语，也算是默认了。
　　
　　没错，那时，大师父与清远真人商议要事，在太上璇玑观逗留了许久，直到寒霜渐在颍川现身，大师父为了躲避他，这才离开。他得知，当年救了他性命的那个女孩也随同在寒霜渐身边，他一时兴起，好奇这么些年生里，她长大成了怎生模样了，便躲在太上璇玑观外观望。当素衣和疏颜骑着马出来时，他一时辨不清两个小姑娘里，哪一个才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便就一路尾随着，没想到，却也牵扯出了之后的那些事。
　　
　　素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颊上洇了两团清晰的红晕，如同被水浸湿了的胭脂在素绢上层层晕开去。“你当年难道丝毫不曾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么？”待得笑意敛尽了，她才极正色地询问，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像是一瞬间就换了个人。 
　　
　　“奇怪什么？”朱祁钰眼波陡然一闪，可面上得笑意却丝毫不变。
　　
　　素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得近乎有些咄咄逼人：“我的模样，和第一次遇见你时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这难道还不够奇怪么？”
　　
　　是呵，在紫云山相见之时，师父已经为她换上了杭卿若的脸，而她的记忆也随着那被封印的脸一道沉睡了。如今，她解了封印，换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脸，这才记起，原来，他和她第一次相见并不是在紫云山。
　　
　　当初，的确是自己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他也就用一生的无怨无悔来回报这所谓的救命之恩么？！
　　
　　“不过一张脸罢了。”朱祁钰知道她这询问背后的含义，却回答得漫不经心，颇有避重就轻的意味。微微扬唇，一缕笑意自他的眉梢眼角极慢的透出来，声音是一如既往的玉暖生香，温润清越：“横竖，不都是你么！？”
　　
　　素衣好半晌说不出话来。“难道，我这次回来，你就没有一点点疑惑么？”虽然他最近因病不理朝务，可是，以他素来的精明，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蒙在鼓里了：“我或许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要你回来就好。”朱祁钰抿抿唇，言语之间，带着云淡风轻的豁然：“其他的，都不重要。”
　　
　　看来，的确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不管背着你酝酿什么阴谋，耍多少手段，你心里都是知情的，不过是嘴上不说罢了，对么？”素衣的心因他的言语而微微一悸，纤细的手指不觉握成拳，唇边浮上一抹半是自嘲半是悲凉的笑，臻首轻摇间，鬓上簪着的紫金凤钗的尾翼随着她的动作颤颤的摇曳。
　　
　　“你做事，我向来都是明白的，依照你的性子，你做不来那些损人利己的事。”他的神色里分明已经带着些疲惫了，可他仍旧强打精神，声音放得十分轻缓，语调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轻描淡写得如同这一切都是亘古不变的，绝不会有任何意外：“你向来都是为别人打算得多，为自己打算得少。”
　　
　　像是被他这轻缓而温柔的语气灼然烫伤了一般，她陡然一惊，定了定神，抬眸凝视他苍白憔悴的容颜，心中止不住一波波的酸楚，纤手探出，轻轻穿过他披散在枕上的长发，抚摸着他的脸，终于生涩的挤出了一句询问：“时至今日，你真的从不曾怨过我么？”
　　
　　“有什么可怨的？”朱祁钰轻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一哼，闭上了眼反问了一句，感觉着她的手异常温暖，手上的温热直直熨帖进他的心底，一如以往。“素衣，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曾后悔。今日，我大限将至，往后，你切莫伤心，更不可做什么傻事，明白么？”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回报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才这般死心塌地，无怨无悔？”看着他唇边，泛起的如释重负的笑，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内疚，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的声音难以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以至于，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全然不在乎？！”
　　
　　“你曾救过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所谓的救命之恩不是早已经扯平了么，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他安静澹然地一笑，若山涧飞流而下的清溪：“我几时对自己的性命全然不在乎来着？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向来世借寿，惟愿今生与你多一日厮守。”
　　
　　他这么平静的一番话，真挚深情得令素衣胸口一阵暖热，完全没有办法再思考，只能任由无止尽的虚无不断地蚕食着她的思绪和胸口。
　　
　　“倘若不是因为我，今日，你仍旧是仗剑江湖的七公子风湛雨，扣剑清歌，对月浅酌，坦坦荡荡，洒洒脱脱地活在这天地之间，绝不会像今日这般，如同囹圄里的困兽，挣扎不得，躲避不得，只能徒然等死。”良久，素衣轻轻咬着下唇，眸间浮起一层极薄的水雾。虽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脸，可是，当年以落痕钗划伤脸颊时的疼痛似乎在瞬间便又经历了一次，那些已经伤口在他的目光下，似乎在另一张脸上复苏，进而恢复了知觉，带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我自认心系天下，自认民贵君轻，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手心里的掌纹，满是因作孽而留下的疤痕，却从不知，自己才是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她满心内疚，被悔不当初的包袱紧紧压着，压得她嗓音黯沉，就连眉宇间的结业郁结得那么深重，化成言语便成了一字一咬的潸然泪下。
　　
　　一阵凛冽的寒风掀开了门扉，来势汹汹，她那素白的裙袂在风中旋漾起涟，衬着她的表情，宛如一朵盛开的千叶莲，悠然淡雅，渺然带露。
　　
　　“素衣——”他幽幽地长叹一声，将她的名字在舌尖挽作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宿命的结，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她的手指掩住了唇。
　　
　　“七哥，这一世与你的缘，哪怕是孽缘，我也不悔。”她挨近他的耳际，轻轻地诉说着，泪珠落在他的颈间，被风这么一吹，刺骨的冷。原本，受了这般刺激，该是更清醒的，可是，回光返照的时辰似乎已经渐离渐远了，他只觉得眼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就连她的脸庞，也变得越发朦胧起来。“只是，我真的不甘心这段缘就此离散，倘若要说后悔，我只是悔不该一开始就拖累了你！”
　　
　　闭上眼，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他的手寻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不放，以指尖将所碰到的每一处，细细在心底勾绘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彩画，而后将它拥放在心中，哪怕岁月流光易逝，任凭良辰美景日后仅能凭栏回忆，对他而言，这副旖旎的面容，将会生生世世地偎靠在他的心中，不遗不弃。“你与我夫妻一场，为何还要说什么谁拖累谁的见外话。”
　　
　　“夫妻么？！”含着泪，她绽出凄然的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自责，只是轻轻诉说着那些她依旧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不，其实，我不该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该是那杭卿若，我不过是有幸得了她的脸，承了她的命数，才与你有了这几年的爱恨纠缠。你知道么，三生石，姻缘簿，月老谱，其实你与我的宿命即便不是陌路擦肩，也定然是针锋相对，所以，我们今日的交集，根本就是命盘当中未曾预设的！如今，你眼前的这张脸，这副容貌，才应该算是真正的我，而我——”
　　
　　略略顿了顿，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是个不祥之人！”
　　
　　倘若她没有出宫去追查轩辕魁的下落，意欲为朱祁钰寻找解药，那么，也不会因缘际会地得知自己的父亲寒霜渐竟然是东极青华长乐仙界的白鸾散仙，而母亲凤莫归则是百越妖兽凤族的后裔，而她，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脸，承了别人的命数，在这尘世之中遭逢着他人的姻缘与纠葛。尔后，她执意换回自己的脸，解开封印，为的不过是寻觅一个方法救朱祁钰的性命，谁知，当她换回了那属于自己的脸，寻觅到破军星留下的第三块“蟠龙珏”，且参透了上面留下的箴言，这才恍然明白一切来龙去脉。
　　
　　或许，在离别之前，也是时候该要让他明白了，紊乱的命盘承载不了这么多的情意纠缠，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它就此斩断。
　　
　　“七哥，倘若我早知道，我与你的相遇会给你带来灭顶的遭劫，那么——”她有些恍惚地凝望着他的容颜，看他平素犀利如鹰现下却紧闭的眼眸，飞扬的眉端，淡薄的唇线，好像有一支笔正沿着他的轮廓细细描绘，每一笔每一划，即便是她日后真的入了阿鼻地狱，历经罪孽业火的焚烧，她也会永永远远铭记这属于他的面容，生生世世，即便是天涯遥望，也定要相离不相忘：“那么，我宁愿当初没有遇到你！”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地传入朱祁钰的耳中，他心中大恸，不知何时开始有了说不出的莫名恐惧感，他想说话，可是眼皮却不由自主地越粘越紧，睡意犹如浪潮一波一波侵袭而来，捆绑着他，束缚着他，像是要将他就此拖进无边的黑暗当中，永永远远地埋葬。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却没有想到，原来，我是这个迷局如假包换的当事人。”她看着那命镯中近乎变白的血丝，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能不能再一次更改他的命盘，就看这一次了。她松开手，命镯落到地上，摔成了两半。颤巍巍地拔下簪在发间的落痕钗，她轻轻扬起，蓝色的钗篾子在烛火之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如同书写命盘的笔尖。
　　
　　“七哥，我记得你曾经要我选择，朱祁钰和风湛雨，两个只能活一个，我当时很是苦恼，只觉得那是世间最无法抉择的难题。或许，今天，我们面对的也是这么二选一的难题，只不过，我不会让你选，因为，是我与你，两个只能活一个！”语毕，她一咬牙，扬起的钗狠狠落下，钗篾子在他的脸上划下一道极长的伤口，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显得狰狞可怕。
　　
　　不，不够，一道伤疤还不够！
　　
　　手再次扬起，落下，扬起，落下，一如当年，毫不犹豫。
　　
　　突如其来的疼痛将朱祁钰自昏迷中惊醒，他睁开眼，却发现迅速涌出的血已经漫上了他的眼窝，本能地以手捂住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片刺目逆光之中，眼前的她，笑中带泪，手中握着尚在滴血的落痕钗，飞溅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指，也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素衣，你做什么！？”他声音在那瞬间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一般，只觉得眼前的她极为陌生，可是细细分辨，却又是那般熟悉。
　　
　　“七哥，有怎样的面相，便有怎样的命盘，我之前擅自改变了你的命盘，将你陷入了多舛而坎坷的命数中，如今，唯有毁掉你的紫微星的面相，才能再一次改变你的命数。”她眼睫低垂，细密地覆盖下一片浅淡阴影，勾勒在脸庞深处，可唇角却是弯弯的，腮边显出令人惊艳的殷红，似是刚刚晕开的胭脂，笑得如同开到极致的花朵。
　　
　　“一直以来，我草木皆兵地寻找给你带来致命劫数的七煞星。只是，却从没有想到，原来，与你相生相克的七煞星，就是我！”
　　
　　朱祁钰一句话也说不出，乍听见如此震撼的事实，他只觉心乱如麻，几乎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如今，你面相已破，命数也会随之改变。”素衣扔下手中的那支紫金凤钗，钗落地时那铮铮的声音如此清脆悦耳，如同涅槃时的一声长鸣。“从今日起，紫微帝星朱祁钰已经死了，活在世上的，是风湛雨！”她拿起方才放置在他枕边的碧□箫，绝然地抽出那隐藏在箫管中的“留影剑”，步履轻盈地往外走。
　　
　　心底最深的恐惧，映在朱祁钰的眼中不肯离去。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是那原本就无力的双手却只能虚晃一下，什么也抓不住。情急之下，他努力挪动身子想要起身，却是有心无力，终至重重地摔下了床榻。
　　
　　躺在地上的他满脸鲜血，极致狼狈，可是，换来的也不过是她最后的回眸。
　　
　　“七哥，你与我，也是时候诀别了。”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中，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她非要用尽力气，捏紧双手，直到指尖都陷入掌心，才能忍住不落泪。她嘴角不断地轻颤着，最后的一笑，犹如随风飘离枝头的落花，凄美极致，在他眼中永永远远地定格。
　　
　　之后，时间似乎变得很缓慢，眼前的那一幕像一潭缓缓流动的水，朱祁钰怔怔地看着，星光之下，满地素裹银装，素衣仍旧微笑着，长剑狠狠刺透左胸，与他当日假装自尽的动作如出一辙。只听一声刺耳的长鸣伴着耀眼的白光，像是由“留影剑”所发出的。刹那间，当残碎的光影在眼前一闪而过，破空而来的是四处弥漫的寒气，形震质荡，白光流过之处，皆映出一片如火焰般的铮亮。在那白光中，她胸口窜出一只巨大无比的白色鸾鸟，一飞冲天，四周的寒气如飓风般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冰柱，将她包裹其中。
　　
　　一切，似乎都已在那白光中俱减，周围扰嚷的万籁之声也似是消失到了极远之处，四下里寂静得可怕，整个独倚殿犹如死城。素衣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巨大的冰柱中，那把留影剑依旧穿透着她的左胸。
　　
　　朱祁钰带着泣音地声声呼唤，艰难地往大殿门口一步一步爬去。就在他即将爬到那冰柱面前之时，那冰柱却突然显现出裂纹。裂纹越来越多，如同织就了一张宿命的尘网，无处可避。无声地爆裂之后，她和那冰柱一起化作了四散滚落的冰珠子，融化在满是皑皑白雪的地上，就此消失，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
　　
　　无法思考的朱祁钰，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发生，眼中闪过恐惑、惊煌、不甘，最后则是悲怆，在几近悲绝的酸涩中，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人生轨迹开始轰然倒塌垮落，自己像是随着那冰柱一起碎裂，成了一片片永不能再拼合的碎片。
　　
　　最终，他只能紧紧握住她留下的那支凤钗，仰起头来，将哽在喉间的心碎化为一声划破长空的悲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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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泰八年春，正月壬午，武清侯石亨、副都御史徐有贞等迎英宗复位。二月乙未，景帝被废为郕王，迁西内，癸丑，薨于西宫，年三十，谥曰“郕戾王”。 英宗削肃孝杭皇后封号，毁景帝生前所建寿陵，以亲王礼葬西山，令其后宫唐贵妃殉葬，少保于廷益与文渊阁大学士王文皆下狱，坐以谋逆，处极刑。
　　
　　——《明史?景帝本纪》
　　
　　






番外：寒衣调

　　寒衣调
　　
　　月光稀 是谁捣寒衣 
　　望天涯 想君思故里
　　月光斜 今夕似何夕 
　　雪花飞 问归未有期 
　　永夜更漏迢递 无泪戚 
　　青丝成雪兮钗委地
　　生若求不得 死如爱别离
　　黄泉碧落去 从今分两地
　　天涯路 只影向谁依
　　今夜无雪无晴 无悲喜
　　
　　寒衣调上篇
　　
　　初夏的灵藏，一片生机勃勃，草原上的花开了，星星点点的夹杂在茵茵绿草中，听说叫什么格桑梅朵，名字怪怪的，可我却非常喜欢。倘若是以前，我只耐烦那些开得花团锦簇的芍药牡丹蔷薇，绝不会认为这种默默无闻的嫣然也是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我想，我和以前毕竟已经全然不同了。现在的我脱胎换骨，以往的一切，遥远飘渺得就像是前世的记忆。
　　
　　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让我觉得很平静，并没有想象中的乏味。两年前，殿下因为尹素衣的死而悲伤欲绝，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明白，不管我怎么叫嚷着表白自己对殿下的一片痴情，我始终是不及她的。她对殿下的情意那么深，那么厚，甚至可以倾尽一切，以命换命。这一世，她何等的幸福，活着的时候占据着殿下的喜怒哀乐，最终，她即便是死了，也将殿下的心一并带走了。
　　
　　可惜，我当时却还看不破，当朱祁镇复辟之后，哥哥和嫂嫂以金蝉脱壳之计帮助殿下逃离了这是非之地。朱祁镇得知我被殿下册封为贵妃，许是多年来被软禁的怒气面对着那具“尸体”，找不到地方发泄，他竟然下命要我自尽殉葬。用哥哥的话说，我那时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不仅固执己见地不肯离开，反而还逞能地企图为殿下善后。
　　
　　一杯断肠酒，断肠也断情。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善后只是借口，我不过是想以这种方法解脱罢了。在毒酒毒性发作之时，我才算领略到了死的痛苦和可怖，弥留之际，我竟然想起了以前。
　　
　　那些曾经的青梅竹马的日子，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现，然后破裂成了无数碎片。
　　
　　记得那时，我有幸去书房和他一起读书，可是却总忍不住在背书的时候去偷瞄花园里的五彩斑斓的蝴蝶，往往将那些诗词歌赋背得七零八落，被他故作严肃地喝令要以打手心作为惩罚。可是，只要我每次假装泫然欲泣，他就心软了。我以为，那就是怜爱。
　　
　　记得那时，我总是缠着他提各种得寸进尺的要求，要他陪着去逛元宵庙会，要他差人去买甜食零嘴，要他七月初七一起去乞巧放河灯……我的要求总是那么多，那么烦，并且常常一时热情，可是，他却从来不怒也不恼，总是有求必应，笑得那般优雅温柔。
　　
　　还记得那时，我每次闯祸被哥哥骂得狗血淋头，总是他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说说情，哥哥就无奈地作罢；我每次受了委屈，哭得稀里哗啦，也总是他陪在我身边细语安慰，直到我破涕为笑，重展欢颜。
　　
　　那时，有太多太多的往事，让我错把他的情意误解了。我心里，早已经将他看作是未来的夫婿，良人。我以为，这就是属于我的幸福与人生，当我在心底暗暗嘲讽那备受殿下冷落的汪云慧时，我也就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保护，纵容，甚至是宠溺，逐渐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尔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并不比汪云慧强多少，横竖，我和她不过一样，都不是殿下的意中人。
　　
　　我还想起那一晚，在文渊阁，我自解衣衫，妄图求得一夜露水姻缘的时候，殿下眼中一闪而逝的无奈，那么清晰。我以为我一直都明白他的痛，可是，我以为，我以为，我总是这么自以为。就在我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时候，早已经有另一个女子，悄悄进驻了他的心。我，不战而败。
　　
　　如果下辈子，我还能有幸在他的身边，我一定不会再做那些丢脸的事，我只会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与意中人成亲拜堂，洞房花烛，所有的情意，我都只会悄悄藏在心底。
　　
　　当我回忆完所有的一切，我便就毫无知觉地睡了过去，眼角的那滴眼泪，不过是用来祭奠前世的这一场毫无结果的痴恋。我在梦境中等待，等待着奈何桥，孟婆汤，等待着将一切全都遗忘。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没有看见那传说中那老态龙钟的孟婆，也没有看到手持枷锁拘魂摄魄的牛头马面，却只看见韩赵燕齐焦急的脸。
　　
　　他听说朱祁镇复辟之后令我自尽为殿下殉葬，急得差点发疯，日夜兼程地从灵藏赶过来，竟然只身潜入守卫森严的西山寿陵，只是为了带我走。至于我喝下的毒酒，早就被哥哥给换掉了，喝下的不过是沉睡数日的假死汤药。
　　
　　就这样，我跟着他一起来了灵藏，在这片天空纯净蔚蓝，居民纯朴直率的土地上，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韩赵燕齐兄妹俩教我学说藏语，教我辨识草原上的各种牲畜和花草，甚至于，他们教我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我一直都知道韩赵燕齐的心意，可是，我却常常在想，如果我能够早一些遇到他，或许，我就能抓住这只属于我的幸福。
　　
　　如果，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殿下，没有你的余生，我定会好好过活。
　　
　　我微笑地站起身，放眼整个草原，天如此蓝，草如此绿，就连风中也带着暖暖的甜香。不知道，殿下如今怎样了，他生活的地方，是否也有这么宽广的天空，这么和煦的微风？他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我？
　　
　　“格桑梅朵！”
　　
　　远远策马飞奔而来的正是韩赵燕齐，他唤的正是他为我取的新名字。他的身后，一片绚烂的彩霞，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将整个天空也烧红了。
　　
　　是的，我已不再是唐翥儿。
　　
　　我，叫做格桑梅朵。
　　
　　寒衣调下篇
　　
　　如今的郕王府，一片萧条。
　　
　　众人皆知，曾经君临天下的景帝朱祁钰自天顺皇帝朱祁镇复辟之后，便含恨病逝西宫了。朱祁镇怨恨景帝生前将他软禁在南宫崇质殿数年，将景泰八年的年号改为天顺元年，不仅捣毁了景帝命人在昌平天寿山祖茔修筑的寿陵，将其以亲王礼仪葬在西山，还削了杭皇后的封号，命令景帝所封的唐贵妃自尽殉葬。如此行径，不仅有贬谪之意，更有折辱的成分。
　　
　　然而，就在议及还可一同殉葬的人时，大家才忆起，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女人孑然身居在长安宫里。
　　
　　她，就是被景帝废掉的皇后汪云慧。
　　
　　朱祁镇敬佩汪云慧当日是因反对废掉太子朱见濬才受了贬谪，又因上圣孙太后和周贵妃的说情，便赦免了本该一同殉葬的她，恢复了她郕王妃的封号，还准许她迁居回郕王府居住。汪云慧离开内廷时，带走了一些景帝曾经使用过的东西，以留作纪念。谁知，数年之后，朱祁镇派人来索要景帝曾使用过的玉玲珑系腰，汪云慧性子刚执，不仅当着来者的面将那玉玲珑的系带扔进了王府后院的井里，还悲愤地对下人埋怨：“我家王爷不论好歹，也做了七年的天子，功劳不论，还有苦劳，难道连这么几片玉也不能消用吗?”后来，这冷言冷语传到了朱祁镇的耳朵里，朱祁镇便耿耿于怀，借口汪云慧在出宫时携走了不少财帛，派人将郕王府邸中的泰半银两和物品全都抄检了。
　　
　　郕王府的财物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汪云慧失了生活来源，生活过得甚为清苦，就连每日最基本的吃穿用度也令她大为头疼。
　　
　　这日深夜，她一思及窘迫的生活，看着现在孤儿寡妇窘迫的生活，想想景帝还在世时，她虽然不怎么招他喜欢，可是，他却对她照顾得甚为周到，就连被废了后位身居长安宫的时候，他也不曾亏待过她，便免不了潸然泪下。就这么哭了大半夜，迷迷糊糊的，她见窗户上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逝，往后院莲池去了，疑心是遭了贼，便急忙下床穿上鞋，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后院莲池边，正是景帝朱祁钰昔日身为郕王时所居的寝房。
　　
　　这么多年以来，她日日都仔细地将那寝房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他曾经用过的东西，她视若珍宝，擦拭得干干净净，全都放在原处，一切，就如同这寝房的主人随时会回来住进去一般。
　　
　　是的，在她看来，他是她的丈夫，这一世，她便绝不会再做他想，即便他们之间只是空有一个名分。她虽然受了天顺皇帝朱祁镇的赦免，不用殉葬，但，并不表示她会为了苟活而放弃她的，以及他的尊严。没有她的余生，她也定会好好过活。
　　
　　她毕竟是郕王妃呵！
　　
　　倘若刚才一闪而逝的影子真的是盗贼，她倒是不担心丢失什么财物，反正这诺大的郕王府邸已经是虚有其表，外强中干了，她只是担心那盗贼潜进朱祁钰的寝房，将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旧物给弄乱打碎了。
　　
　　当她追到莲池边时，正好碰见那个一身青衣的一人从朱祁钰的寝房里出来。那人许是没料到会遇见她，略微一愣。
　　
　　就在那么一瞬间，汪云慧就着月色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一人身量颇高，腰间别着一支碧□箫，脸上则戴着色泽黯沉的可怖面具，乍一看，就如同是深夜里出没在孤坟野地里的鬼怪。
　　
　　她倒抽一口气，顿时错愕当场，单薄的身子如同风中枯叶，瑟瑟发抖。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是因为她害怕，或者是紧张，而是因为，这个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无论是身形还是举动，都像极了已经病逝的景帝朱祁钰！
　　
　　这青衣人两手空空，并不像一般盗贼携带着麻袋之内的物件，看样子，并没有拿走朱祁钰寝房里任何东西的企图，并且，他也全无盗贼的鬼祟，举手投足，很是从容不迫。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半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那青衣人长叹一口气，走到她的跟前，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了汪云慧的手里。就在他从衣内掏出银票时，许是手指没有留心勾到了，一个红色的小锦囊不慎掉落在了地上。汪云慧只看了一眼，便顿时脸色煞白如纸，
　　
　　“你，你是谁？！”汪云慧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在不断颤抖着，不过几个字的简短询问，却像是用尽了她身上所有的气力。
　　
　　那青衣人并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尔后，沉默地绕过她所站的位置，大约是打算就此离去。
　　
　　“你是王爷，对么？！”见他不肯开口，汪云慧拾起地上掉落的那个锦囊，眼中汇满泫然欲泣的泪水，一字一字地唇缝里挤出话语来：“这个锦囊是我亲手绣的，里面的平安符也是我亲自求来的，我当日将这锦囊给了杭贵妃，她曾答应过我，定然会将它转交给你，让您随身携带，以保平安。”
　　
　　青衣人突兀地停下离去的脚步，沉默地站在原地，不像是否认，也不像是默认，好一会儿，他转身回来，从她手里拿回了那个红色的锦囊，握在手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便迅速地离去了。
　　
　　汪云慧站在原地，久久不曾有什么动作，可是，她的脸上，泪水却是已经爬满了颊。“王爷，妾身虽然保不住这郕王府中的财帛，但妾身定然会竭力保住您和这郕王府的名声。”她向着那青衣人离去的方向，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默默倾诉：“他日新皇登基，妾身定会不断上书，直到为您昭雪，恢复您的帝王身份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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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化十一年十二月戊子，已为帝十数载的宪宗朱见深下诏为于谦昭雪，谕祭其墓，尔后又下诏宣称叔父朱祁钰“戡难保邦，奠安宗社，殆将八载。弥留之际，奸臣贪功，妄兴谗构，请削帝号。先帝旋知其枉，每用悔恨，以次抵诸奸于法，不幸上宾，未及举正。朕敦念亲亲，用成先志，可仍皇帝之号，其议谥以闻。”改其谥号“郕戾王”为“恭定景皇帝”，追复其帝王身份，命有司缮修其陵寝，祭飨比视诸皇陵。
　　赞曰：景帝当倥偬之时，奉命居摄，旋王大位以系人心，事之权而得其正者也。笃任贤能，励精政治，强寇深入而宗社乂安，再造之绩良云伟矣。而乃汲汲易储，南内深锢，朝谒不许，恩谊恝然。终于舆疾斋宫，小人乘间窃发，事起仓猝，不克以令名终，惜夫！
　　
　　——《明史?景帝本纪》
　　




弄玉阑珊(大结局)

　　成化二年?长白山
　　
　　又是一年春来到，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迎风绽放，蒙蒙烟雨依然无声无息，雨丝子密密的，漫天遍野撒下轻丝罗帐，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天池里激起一个个浅纹旋涡，似朵朵水青色的小莲花，开在多少有些禅意的墨青色的水面上。天池畔，不知是谁种下了一株孤独的桃树，如今已是满树桃花，嫣红粉润，在岸边，在一版墨青的水里，在那烟雨迷蒙的意境之中，静静的濡染着生命的嫣红，晕出一幅漫无边际的泼墨画卷。
　　
　　陡峭的箭眼峰下，两个女子步履轻盈地在雨中不紧不慢地徐徐行走。山路明明湿滑，可对她们而言，竟然像是全无影响一般。走在后头的那个女子身形异常纤瘦，戴着蒙了黑纱的斗笠。她一身极艳的殷红色的衣裙，衣袂漂漂，裙裾翩然，似是会随时乘风飞去。每当风亲昵地微微撩起黑纱，便显出她那异常消瘦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涌动的情感，却带着惊心动魄的绝艳。
　　
　　“听说，寒霜渐不久之前曾经回过烟萝谷，正巧遇上雨儿，他素来就是满口仁义的大道理，不知，他对雨儿都说了些什么？”走着走着，她突然开口，询问在前头带路的那个女子。
　　
　　走在前头的那个女子听她突兀地提起“寒霜渐”，不由微微一怔，像是被这个名字给烫伤了。可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也没什么，他听说你独自上姑射山求招魂幡，而箭眼峰顶冰洞你的七宝千叶莲又快开花了，放心不下，便来看看，如今，他已回了长乐仙界。”略微顿了一顿，她又不由自主的开始了规劝，听来竟像是为他辩解一般：“尊主，说到底，他当年飞升，也是受了您和君上的点化，于情于理，也都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与君上于这世事轮回中受尽坎坷，他不过是希望您可以早日尽忘前缘，度过这场情劫，让君上可以早日回归神职，所以，才会处处与您作对——”
　　
　　这两个女子，正是凤羽绯与凤莫归。
　　
　　“不用为他说什么好话，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以为他对你当真是无情无义到了如此地步，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可以不管不顾，原来，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的。”素来身着红衣的凤羽绯甚为冷淡地打断她的辩解，只是停下脚步，抚着胸口，微微地喘气，晶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嘲：“倒是你，还真有几分夫唱妇随的架势，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他的自以为是和唠叨啰嗦。”
　　
　　惊觉凤羽绯话语里不动声色的调侃，凤莫归白净的脸上倏然泛起一层红晕，火辣辣的灼烧着。她为了掩饰尴尬，加快脚步往前走，却突然发现凤羽绯没有跟上去，立刻折回去，很有些紧张地想要伸手去扶住凤羽绯：“尊主，是不是您的伤——”
　　
　　“不碍事的。”凤羽绯拒绝了她意欲搀扶的好意，倔强地抬起头，黑色面纱之下的脸庞因深受重伤而显得煞白一片。稍微歇息了片刻，她继续往前走。
　　
　　她总是如此的，活了这么些年岁，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分，也不愿接受他人的援助。骄傲，自负，又或者，她只是深谙了某些无法言传的道理。
　　
　　即将登上箭眼峰，山势变得更为陡峭了。不知几时，细雨停了，初春的暖阳撒在身上，令人只觉懒洋洋的。断壁岩上的大树下，坐着一名风神俊秀的少年。他面如皎月，一对飞扬的浓黑的眉，那一身不凡的风采，轩昂高挑的身型，几乎是承继融合了风湛雨和凤无妆在外貌上所有的优点，虽然年纪轻，但却很是沉静，深藏着蛰伏的力量，看着他的人会觉得满眼只见眩目的容光。此刻，他正手执一册竹简，看得津津有味。脚下明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可他却还能如此悠闲地手不释卷。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紫貂在他的肩上蹲着，偶尔来了兴致，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和惊吓，便毛毛躁躁上蹿下跳地，他也全然不受影响。
　　
　　凤莫归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名少年，心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眸里隐隐含着担忧，好半晌之后，才回转头，神色复杂地望向凤羽绯：“他就是小公子。”
　　
　　没错，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是当日被素衣以假死计谋悄悄送走的朱见济。在那段日子你，一直是尹殷心和唐子骞夫妇照顾着他，直到素衣出事之后，凤莫归才借走了他，带着他上了长白山，生活在烟萝谷中。
　　
　　而今，他名叫风见霁。
　　
　　凤羽绯一声不吭，她的眼睛只是静静的看着风见霁，胸口有种若有若无的情愫在急速地复苏，萌动，梗在胸腔里，一股说不出的闷闷的感觉。
　　
　　长久以来，她夜夜无法入眠之时，都会在心中虚构他们再一次相逢时的情景，她反复斟酌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甚至于，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行动上的失态。岂料，如今，隔世相逢，物散人非，她只觉得满腔的情绪翻涌，明明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嘴唇却怎么也张不开，只是在嘴角勾出一丝罕见的微笑，很迷人，如同天池畔那开得正妍丽的桃花。
　　
　　“外婆！？”
　　
　　正在此时，风见霁不经意扭头，发现了她们，甚为惊喜了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
　　
　　凤莫归笑了笑，在他奔至眼前时，随口问了一句：“你爹呢？”
　　
　　“箭眼峰顶上的七宝千叶莲就快开了，我爹最近这几个月都守在峰顶上，生怕有什么闪失。”风见霁嘴上回答着凤莫归的询问，可眼却是好奇地一直盯着旁边悄无声息的凤羽绯，在心里猜测着她的身份和来历。
　　
　　“这是你爹的师父，也就是你的祖师婆婆！”凤莫归微微抬起眼睛，停了一会才回答：“祖师婆婆为了替你娘带回招魂幡，受了重伤，你陪同她慢慢上雪峰去，我先行一步。”语毕，她吹了声口哨，风见霁肩上那只紫貂便忽的一声窜到了她的肩上。她回转身，朝着凤羽绯略略点头示意后，随即快步往箭眼峰而去。
　　
　　“祖师婆婆？”
　　
　　凤莫归走后，风见霁恭恭敬敬地向着凤羽绯行了个礼，抬起头微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黑纱斗笠。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毕竟是自己父亲的师父，自己的祖师婆婆，可是，这般的素净典雅，纤瘦的身段一如少女，只有清冷的气质流露着淡漠之色，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婆。
　　
　　听爹说，外公与外婆皆是修道之人，这祖师婆婆想必也是同道中人，道术修真已经修出神仙味来了，否则，怎么可能驻颜有术到了这种程度？
　　
　　他一边在心里喟叹不已，一边暗自笃定自己的猜测定然不会有误。“我爹说，您这次回来，只要能带回招魂幡，就能为我娘重塑肉身，保她再世为人，是真的么？”虽然好奇她斗笠之下的是怎生的容貌，可他更为关心的却是自己的娘亲。
　　
　　“倘若我做到了，你可思量过要如何报答我？”凤羽绯掀掉头上的黑纱斗笠，含笑转眸，微微有些哽咽地开口。她的面庞出奇白晰，如雪般近乎透明，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突然狠狠地猝然绽亮，浮现出淡淡的一层水雾，像是透着一层摸不找边际的暗光，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似的，和风见霁的眼轻轻地一撞，便紧紧粘在了一起。
　　
　　她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紧瞅着她，目光坦率却毫不放肆，直白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只要您能救得了我娘，那么，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老实说，甫见到祖师婆婆容貌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些惊为天人，但，惊诧归惊诧，他也绝不会忘乎所以到遗漏了正事。只要祖师婆婆能让他的娘亲起死回生，那么，这天大的恩情，值得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要我做什么，您只需开口便是！”
　　
　　“甚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平静的表情下，其实有着隐忍已久的激动，凤眼略略一挑，便挑出一道细纹，可是，下一瞬，一口鲜血倏然自她口中喷出。那受了重伤的身子到底是没能在他的面前坚强地撑到底，身形一个不稳，便往前软软地倾倒。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异状给吓得魂飞魄散的风见霁到底是眼明手快，赶在她跌向地面前及时揽住她，不过是本能且无意的举动，可最后说形成的姿势却偏偏成了情侣之间暧昧亲昵的搂抱，这让身为晚辈的风见霁很有些窘迫。
　　
　　残余的殷红顺着唇角滴落，一滴一滴，在衣裙之上隐没，留下比衣衫颜色略深的印子，然而，那带着血印子红衫贴着他的衣襟，瞬间便就印出了相同的痕迹。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真正的笑，可在这一瞬间，她忆起了。
　　
　　“倘若我救活了你娘，那么，你就娶了我罢。”垂下长睫，盖住眼中泛滥的柔情，她在唇边漾出千年来第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一抹极淡的嫣红绽开在颊边。
　　
　　声音轻若浮尘，云清风淡的一句话，没有一点波澜。
　　
　　风见霁没有料到她竟会突然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要求，脊背上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错愕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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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墨云缓缓遮住了望日之夜的满月。
　　
　　风湛雨手执碧□箫，站在箭眼峰顶的悬崖上昂首远眺。这里无疑是俯瞰整个长白山的最佳位置，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天池，夜风拂过，亲昵地吻着他的青色衣衫，飞扬的发扫过他脸上黯沉的面具，显得他的本就高大的身影更加孑然独立。
　　
　　此时此刻，看着那逐渐隐没在墨云中的月，他只觉得心潮澎湃，手心里全是汗，就连手指也因那汹涌激烈的情绪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此去经年，一别十二载，那些韶华在流年的洗染下，通通羽化成了思念。他的素衣呵，再相见之时，他应该拿什么来告慰这多年以来的相思情缠？
　　
　　当日，素衣毁了他的紫微星面相之后，竟然在他眼前如此决绝地选择了自尽，为的是要再次篡改他的命盘，为他化解那命定的死劫。可是，让心爱的女子代替自己去死，这样的结果却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就在他伤痛欲绝，打算追随她而去的时候，唐子骞和尹殷心赶到了。
　　
　　他们已经日夜兼程了，可到底是来迟了一步，没能阻止这一出悲剧的发生。看着他满脸的鲜血和那绝望的眼神，唐子骞似是知道他心中有怎么样的念想，无声地长叹之后，他唤来了尹殷心。
　　
　　尹殷心牵着一个模样极为讨喜的小男孩。看着男孩那滴溜溜转着的眼眸，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的儿子朱见济尚在人间！
　　
　　原来，素衣她煞费苦心的安排了一切，一直咬牙谨守着这样大的一个秘密，为的不过是这么一天。她想让儿子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她想以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化解他企图自尽的念头。想一想，曾经，他不是也用过同样的方法么？如今，当发生的一切全都颠倒了过来，那一刻，他只觉得是自作孽不可活。
　　
　　离了凰的凤，总是以死亡作为最好的祭礼，献给自己一生忠贞的伴侣，而他，能为她所做的，难道注定只能是就此如行尸走肉般孤独地活下去？
　　
　　那一夜，他牵着儿子的手，看着儿子那一双与素衣极似的眼眸，泪流不止。那一夜，他重拾尘封已久的面具和玉箫，与那高墙林立的九重宫阙永世诀别。
　　
　　从今往后，他，要堂堂正正地做回自己！
　　
　　大师父说，素衣并没有死，只不过是肉身殒灭了。尚在幼年之时，她以借寿之法救过他的命，他们便就此命运相连，他也承了她部分的命数。而今，她的魂魄沉睡在他的躯壳之中，只需要一个适当的契机，那么，她便可以再世为人，起死回生。只不过，这个契机会于何时到来，没有人料得准。
　　
　　或许是十年之后，也或许是百年之后。
　　
　　这个匪夷所思出人意料的说法虽然很有点希望渺茫，但他却是深信不疑的。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师父绝不是普通人，只要她们说是，他便一心一意地认定。于是乎，整整十二年来，他便就这么执着地信奉着这个近乎于是神话的说法，不声不响地一直坚持着，等待着。
　　
　　十年也罢，百年又如何？
　　
　　只要能再见到她，哪怕只是一眼，他这一世便就无憾了。
　　
　　半年前，二师父突然告诉他，大师父从西昆仑云虚境带回来一株颇具灵气的七宝千叶莲，如今正种在箭眼峰顶的冰洞里，就快要开花了，只要大师父能上姑射山拿到聚人魂魄的招魂幡，便可以制造出让素衣生还的契机。他欣喜若狂地马上去找大师父，想要同她一起去拿招魂幡，谁知，大师父已经孑然上路了，只是留给他一封极为简短的书信，说什么此行甚险，倘若可以顺利带回招魂幡，也算是把欠他们夫妻俩的恩情给偿还了。
　　
　　他颇有点不明白，大师父是他的恩人，几时欠了他与素衣什么恩情？再者，他也不知道姑射山在何处，唯一能做的便是守着箭眼峰顶上的七宝千叶莲，等着它幡然盛开。
　　
　　如今，大师父终于顺利带回了招魂幡，只需等今夜月圆之时墨云盖月，那么，素衣就可以再世为人了。只不过，她是应长白山的天地灵气而生还的，这一世都不能离开长白山，否则便会魂飞魄散。
　　
　　如今，万事俱备，他便就在这里等着，只希望回眸的第一眼，便可以看见那熟悉的人儿。
　　
　　极度的紧张与亢奋令他的身子越发颤抖得厉害，为了稳定心神，他将手中的碧□箫凑到唇边，温雅婉转的箫声呜咽着在风中回荡，如落叶乱红随风漫飞，如行云流水韵味天成，连绵不绝，如泣如诉，像是将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相思全都蕴藏在这箫声里，随风直潜天池之上，与天池瀑布的流水声一道，化作了流光飞舞的妙曼清曲。
　　
　　“残照再当楼，云自悠悠。林花谢了意难休。最是东风拂玉面，依旧温柔。 不敢看归舟，欲去还留，锦衣暗敝锦江流。且看蓑翁垂钓处，锈了金钩。”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吟的是他们曾经戏答得一阕《浪淘沙》，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七哥。”
　　
　　直到一声柔柔的轻唤，生生阻断了那如横霜千里一般的箫声。风湛雨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中包含着花香的冷空气，极缓地转过头，却是闭上眼，不敢轻易睁开，生怕自己耳中听到的只是由思念衍生出的幻觉，生怕一回头，就如同午夜梦回，会将他执着期望的一切打破。
　　
　　一双冰凉的手爬上他的胸膛，轻轻扣住他这些年一直不曾取下的黯沉面具，将之摘下来，尔后，他只感觉那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他脸上那些斑驳的伤痕，拂过他已介不惑之年的容颜，拂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带着疼惜，带着歉意，带着心有灵犀的情意绵绵。他伸手，颤巍巍地握住那冰冷的手，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出现在眼帘里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容颜，眼前的她是那个为了他而宁愿倾尽自己所有的女子。她仍旧是一身素白的衣裙，鬓间凤钗摇曳。无妆，无妆，怕是应了她的名讳，这一生，她注定只是个素静女子，即便是凤阙登临，也难以成妆。
　　
　　皓月流岚，幽幽涧水闲，
　　此去经年霜满天，一爱至斯谁可堪，
　　尽赴东风散，谁愿醉硝烟？
　　婆娑泪眼，琴箫相伴，
　　花开花谢花几番，朝歌夜弦终成念，
　　琼楼玉殿，莫如相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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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送主题曲，作为纪念
　　
　　素衣未成妆
　　作词：曲峥
　　作曲：千草仙 、猛虎蔷薇（墨名棋妙）
　　原曲：《二十二桥枫别雨》
　　
　　月浅，倾盖如故问少年，凭危栏，扣剑放歌把盏，缘，金钗斜轻蹙眉弯，翰墨纸伞，同赏秦淮潋滟。
　　烽烟，望满目河山，兴亡悬一线，红尘乱，琴心剑胆，谙清秋那堪，然，负孑影青衫，只一任霜寒，林花似霰，可知为谁嫣？
　　平生愿，空拂死水微澜，残红笺，咫尺望帝啼鹃，棋局变，转瞬曲终人散，流年换，繁华三千莫欠。
　　（独白：此间少年，茗弈敲闲，始惜月满花满酒满；素影翩跹，柔肩擎天，惟见山远水远人远。）
　　嗟叹，如梭韶华娇艳黯，鸾失伴，参商永离难见，怨，看朱成碧相思弦，但惜因缘，回眸如歌行板。
　　无言，凭愁思渐漫，徒把鸳鸯羡，寸心染，粼月空滩，君容梦中还，恋，执手拭余潸，宿凤帷深殿，别问生前，弄玉醉阑珊。
　　晓妆澹，含颦珠翠半卷，弹指间，极目秋水忘川，冷箫断，风祭刹那登览，共竹眠，同心契守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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