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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花
作者：菲希鱼

第1卷
镜中花（一）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一头如水的秀发似瀑布般从肩坎倾洒下来直至腰中，这是她最引以为豪的身体上的一部分。想到这里，她微微地轻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五官轮廓在镜中摆成了一个较为精致漂亮的侧面像。王小玉近来时常对镜摆造型，在镜中去重拾她丢弃的那份自信和美丽。
    正自顾自的欣赏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提醒了这个正在自我陶醉中的女人。
    “小玉，出门时记得把阳台外的床单收进屋，我陪居阿姨在万世挑选家具，太阳落山前赶不回来了。晚饭我不备了，你自己将就着弄点了啊！”
    小玉拎起电话还来不及插上一句话，妈妈的一大堆话就已经如泉水般汩汩地直涌出听筒
了，妈妈在电话里总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小玉早已经习惯了，所以“哦、哦”了两声，在对着听筒说“再见”的同时对方已经“啪嗒”一声挂机了。
    自从离婚后小玉就搬回了妈妈的家，之所以是妈妈的家，是因为她还有个爸爸的家，爸妈在她十五岁那年就分开了。如今当她也形单影只地飞回妈妈身边时，妈妈除了苦叹一口气便会很由衷感叹地轻轻说一句“难道离婚这种事也会遗传？”每到这样的时候，小玉便会强装着若无其事拍拍妈妈的肩说“不是遗传，只是步后尘。”其实她心里清楚，走出婚姻完全是她个人的事，哪有什么遗传之笑谈，妈妈真是乱愁愁到家了。
    苏城的冬天到了夜里，空气中总有一种湿润的感觉，让人觉得凝重，道路两旁的街灯卷裹着冬的气息照亮着来往的车辆和穿流的行人，给夜色增加了一些适度的温度。那些耸立在城市不同地域不同部位的高层建筑，就象一群发光的怪物，在向四面八方闪烁着地射灯的光芒，有绿有蓝，偶尔还在半空中晃动扭曲成一个个或菱形或星形的图案，象夜空中绽放着的无硝烟和硫磺味的烟花。
    而眼前的街景美丽与否似乎与小玉无关紧要，因为她无心观赏，她要在圣诞来临前为女儿挑选一件礼物。想到这里，小玉将双手拥于嘴前深深地呵了几口热气，再搓了搓手心，加快了步伐。
    商场里因为圣诞的来临，节日的气氛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广告横幅和促俏海报哄托得很热闹了，小玉并没有被眼前的热闹吸引住而放慢脚步，而是直奔三楼的儿童卖品区，很有目标地在文具柜台为女儿豆米选中了一只粉色的KITTY书包。还是在八月夏日开学前豆米就看中了这款样式，只是小玉那段时日正被单位的韩正缠得心焦气燥，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一般已经无心顾及周围的一切。当韩正在上月末登上去布鲁塞尔的飞机后，小玉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弥补对女儿的这份亏欠。  
                  
 镜中花（二）
     时间真的象握在手中的流沙，愈是握紧想要留住，它愈是加快了从指缝悄然滑落的速度，不经意间一个人就这样从毛头小伙子变成近四十不惑的大男人了。
    肖成阳一手拿着平底锅在煤灶上为小豆米煎蛋做早点，一边就出神地这样想了。自从小玉离开了这个家，他进厨房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因为小豆米和他不能总去爷爷奶奶那里蹭饭呀，虽然米饭偶尔会夹生，炒青菜偶尔会忘放盐，煎蛋偶尔会煎糊，但他欣慰的是小玉每月再来看孩子时不会再对他一言不发了，小玉看到他在学着做一个父亲的时候脸上有了拨开乌云重见天日般的那种笑容。他甚至在内心里还偷偷地藏着一个有点窃喜的梦想：小玉会回来的。
   
    好些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在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身边人呢？肖成阳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自傲，清高，非常地自以为是，总是站在自我的角度去评说周围的人和事，高干家庭出生的子女难道都是这样的吗？所以小玉在和他曾经拥有的婚姻里一直都觉得低人一等，在每次的矛盾和争吵过后，肖成阳总能找到一个所谓合适的理由让小玉感觉是自己的错，然后一次次地将小玉的自尊和自信踩踏到低处，直至最后的分手。
    “我明天上午十点来看豆米，你们在吗？”小玉昨晚买好书包在收银台付了款后就打电话给了肖成阳。
    “在的，不上哪儿。”肖成阳的音调很平静，但心中已是欣欣然了，他知道小玉每个周末除非有事，至少会安排半天时间来看豆米的。
    小豆米剪着一头齐耳的童花头，有点象动画片里的樱桃小丸子，可爱让人怜。眉毛长长细细的，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人看物时的眼神象极了小玉。知道妈妈要来，她可是在周末起了个大早，虽然离十点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她为妈妈画了一幅画，准备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妈妈。
    “豆米，你今天想和妈妈一起吃午饭吗？”肖成阳端着煎好的蛋走出厨房门时问女儿。
    “想啊，你中午会做一桌好吃的菜出来吗？”豆米趴在桌边等着她的早点。
    “一桌菜可以，好不好吃就不知道了。”肖成阳面无表情地这样回答女儿，虽然他心里是非常愿意小玉留下来吃午饭的，但在女儿面前他依旧不愿意放下他那种固有的自傲，不想让女儿看出他内心的一种渴望。他就是这样一个很矛盾甚至有些自虐的人。
    小玉提前十分钟来到了位于市东南角的芯莲小苑，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那么熟悉，这里的空气仿佛昨天还回荡在小玉周身，她在一年前彻底离开这里时几乎是净身出户的，仅带走了一只装着随身衣物和书籍、CD的行李箱。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每月至少都有一次会来这里看女儿。小玉在单元楼下的长廊里坐了会儿，在近十点的时候她上楼按响了门铃。门外铃声悦耳，门内女儿天使般快乐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小豆米雀跃着打开了大门，没等小玉脱掉鞋踩进门坎，就猛地扑进了妈妈的怀中，然后拥着小玉的腰连拖带拉将她拉进了屋里。
    肖成阳立在客厅当中，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来了”。“嗯”小玉也吱应了一声。
    随后就是小玉和小豆米的时间了，母女俩笑着乐着说了许多话，小豆米可喜欢妈妈送的礼物了，所以当她把那幅画拿出来放在小玉手上时，竟童真地说了句“妈妈，你送的KITTY书包我太喜欢了，好漂亮，下次我也送你一个，这次就只能先送一幅画给你了。”孩子的心总是天真无瑕的，小豆米心中的愿望就是她喜欢的漂亮书包也希望妈妈有一个，让妈妈也分享她的快乐。  
                  
 镜中花（三）
     小玉终是没有留下来吃饭，虽然她也很想和豆米共进午餐。但是这一年多来每每面对肖成阳，接触到他不冷不热的表情和不冷不热的话语，小玉都会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刺痛感袭上心头，就象这冬日里偶尔突降的寒流一般从外表冷到内心，冷得刺骨，如果不是为了看小豆米，她想她可能真的情愿让肖成阳彻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这一刻，肖成阳这个名字让小玉觉得是那么的陌生......
    心理咨询师这个新生行当，在科技文明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真的就如竹林里的笋遇雨似的疯长了出来。
    小玉的同学方青选职业就如猎豹寻猎物那般精准而富有远见性，她在去年初经历一番苦啃书本后拿到了这个经济与地位都无限好的行当的钥匙，开启了她人生崭新的一页篇章。她虽然没有小玉漂亮，读书时成绩也平平，但毕业走上社会后却走南闯北经历了人生数多事，未建家室但心灵上却比小玉要开阔许多，所以小玉自然而然就成了方青心理咨询室的一位常客。不是以就诊之名，而是借探友之口，小玉往往可以从方青那里得到一些帮助，当然是精神范围内的。
    “青青，我小玉，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酱方。”
    “你这个笨啊，每次电话都要自报家名，第一、现代通讯工具有来电显示功能；第二、你的声音感冒了我都能听得出；第三......”方青左手拿着手机回小玉的话，右手在办公桌上翻着一卷病人的病例记录，也许她的职业训练了她的思维与话语的同步速度比一般人快，她总是能左右兼顾地处理同时发生的情况。
    “好了好了，不要再第三第四地又给我上课了，你晚上六点过来啊，等你！”小玉听见方青又要一点二点地说下去便马上打断了她，而且小玉了解方青此刻肯定手头还有另一桩事,不想电话里聊多了耽误她工作。她们的友情从十二岁初中那年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难怪方青常戏言这段友情是“女马克思和女恩格斯的伟大友谊”。
    方青心理咨询室开在苏城东部的一幢两楼两底的独立别墅里，虽然这里的房屋租金比普通的写字楼贵出许多，但方青当初选择这里有她的考虑。
    其一，别墅所在小区环境优雅，周边没有热闹的商业街区，也没有工矿企业会影响这里的空气清洁指数，可以给前来咨询者来带一种纯碎和宁静的感觉。
    其二，心理诊断不同于一般的病理诊断，前来咨询寻求帮助的绝大部人都是心灵受到过不同程度创伤，从而精神层面出现断层，影响了正常的生活工作，并且会直接或者间接给人的生理上也带来一些不良的病灶，所以咨询室的位置相对应该是避开人群集中地的，让咨询者可以在尽量少地避开公众视线的情况下，心无旁骛地对自己的情况进行讲述和表达，以助于心理师的到位分析和帮助。相比起来写字楼里成天进出的人就是太多太多了。
    所以方青没有选址在写字楼。也正是基于方青的独到眼光，咨询室开业一年多来，方青从无名小卒也渐渐地在这个行业小有了名气，每天前来咨询就诊的客人有很多，而且有许多都是客人相互推荐介绍的。
    
    所以方青的忙碌在小玉看来是好事，因为她为朋友年纪尚轻就有如此事业和名声由衷地感到高兴，自然在生活方面她总是理所当然地想到要去主动照顾关心方青了。
    一个内心真正善良的人，是会在爱情、友情、亲情上都会去主动关心他人的。
    王小玉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很善良的女人。  
                  
 镜中花（四）
     冬天的太阳总是在时间意义上的傍晚还没到来之前就落山了，所以月亮也早早上了班，挂在了灰黑的半空中，与同时也早早亮起的城市街灯交相辉映着。城里城外下班的人群车群象归巢的鸟儿一样都是行色匆匆地往回赶，赶回属于各自的一个家或者一个窝。
    方青在接到小玉的电话后，通知接待员将下午的预约减少了两个，这样她便可以尽量赶在六点到小玉家了。
    “老干妈，我想死你了，想死酱方的味道了。”
    方青在小玉家门口边换鞋边对着小玉妈大呼小叫起来，她初中时因父母出国申造进修曾经在小玉家借住了大半学期，所以与小玉妈感情也特深，小时候称呼小玉妈“干妈”，到现在小玉妈六十过了有三，她就自说自话把称呼改成“老干妈”了。不过“老干妈”对这半个女儿也却是特别喜爱，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知寒问暖地给了远离父母在异乡谋生的方青无私的母爱。
    “方老师，我也想死你了，想死方青的味道了。”
    小玉妈也依样画葫芦地学着方青的口气在厨房抄着锅铲回答道。
    小玉妈虽然是个简单普通的家庭主妇，可是却与一般的老太婆不太一样，性格有点张扬，还有点小小的才气，最重要的是她思想非常独立，处事非常有主见。就象小玉十五岁那年因为小玉父亲嗜赌成性而果断与他分开独自拉扯小玉成人，在小玉与肖成阳的婚姻纠葛中她预感到了小玉维系婚姻下去将会丧失自尊和起码的人格，所以对于小玉的离婚表示了支持。
    诸多种种，都让小玉感到妈妈真的是她永远的避风港，虽然她知道妈妈也会老去。
    小玉、方青、小玉妈三个女人围着餐桌，热热闹闹地吃起了一顿快乐的晚饭。席间相互的打趣、调侃是这种情景之下常有的场面。
    小玉和方青聊着最近的生活中发生的一些趣事，谈着近期单位里的一些热门话题，也会说说最新的服装坤包潮流和街边的流行色，小玉妈也会挠有兴致地插上几句嘴，顺便讲一些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还不时给两个女儿往碗碟里夹好吃的菜。
    这样的时候，小玉感觉自己真的是在快乐着，幸福着的。
    只是，她一想到最近几月的晚上经常会在固定的时间收到一个固定的人发来的短信，心里就开始有些慌张迷乱而不知如何了......  
                  
 镜中花（五）
     “川流不息的人游荡在街头，谁能听见谁的寂寞，找一个人惺惺相惜，找一颗心心心相印......”
    CD机里重复播放着梁静茹的那首《给未来的自己》，很纯碎的钢琴伴奏下每一段旋律，每一句歌词此时都仿佛五线谱上的音符跳跃在王志涵的心头，一声一声，一下一下，他是如此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并快速按动着手机键盘，甚至连左手的香烟燃尽至末端都没有查觉到。
    当一个人非常投入地想念另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是一种忘我的状态。
    “登高望远，心境豁然开阔，山泉潺潺，竹林密密，茅草檐下有人家。未及世外，胜至桃源，此情此景心灵真的可以暂时摒弃俗世。与季节无关，与气象无关，与心有关，与想念有关。”
    小玉在餐桌前收拾碗筷时又收到那个固定的人发来的一条短信。她快速匆忙地粗看了一下便将手机调整成振动状态插进了牛仔裤的后袋中，只是她这个瞬间走神的状态没有瞒过方青职业训练出来的锐利眼光。方青近几月来也感觉小玉往她咨询室跑动的频率好象是高了许多。“这妮子肯定有什么事藏着”方青在有了这个念头的同时便作出了一个决定：今晚留宿小玉家，与她同床共枕，目的自然很明朗了。
    餐后，小玉妈端着水果盘进了小玉房间。
    “老干妈，我的护花大侠还在灵鸠峰练神功吗？他啥时下山来摘我这朵花呀？”方青和小玉妈讲话一直都爱带着没大没小的玩笑。
    “最近他的手机呼叫转移了，我联系不上他，你急了呀？”小玉妈也接着方青的玩笑话回答下去。
    “发短信呀，留个言让他下山来娶我。”方青假装正经地说。
    “我妈哪会发短信呀，拼音拆开来认识a、o、e，组合在一起早忘了怎么读。”小玉坐在床边折着阳台上收回的衣服说道，也不象开玩笑的语气，她的思维用方青的话来说就和她长长的披肩直发一样很顺很垂，连个弯和叉都没有。
    “老干妈，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要靠你养老了，没人养我了！”方青边说边叉了块水果盘里的梨吃起来，还朝小玉顽皮地眨了下眼。
    小玉妈这一两年为方青的个人问题也没少花心思，比她亲爹娘还用心，只因方青不是眼光高就是心气太胜，在没有任何预见的情况下就错过了年龄错过了花时，算是一半心甘情愿一半糊里糊涂地就当上了这个年代较为时髦的“剩女”。
    “青青，今晚就睡干妈这里别回了，外面太黑你身边没护花大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的。”小玉妈习惯了方青的顽皮，也对着方青做了个眨眼的怪相说道。
    “老干妈，遵命！您老早点回屋休息，别累坏了身体不好帮我找护花大侠。”方青边说边扶着小玉妈的双肩把她半推半就地“赶”出了小玉房间，因为她心里想着要去解开小玉刚才看手机短信时的那种眼神和动作。
    与此同时，正站在衣柜前放置衣物的小玉后侧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又开始了一阵急促的振动，小玉右手急忙隔着裤袋胡乱地按了一下手机，这个动作避开了方青的目光，但是却没有避开衣柜镜子里的那个人——小玉自己，她下意识地瞄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突然有些黯然无光，受到情绪波动的影响而藏起了平日的那种深邃，头发呈发散状披在肩上，有几缕因为刚才右手那个按手机的动作被搭拉在了右前胸，显得有些凌乱，也许正如她此时有些慌乱的心境，如果方青能看到小玉刚才的动作，一定能从小玉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关于她想了解的信息。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当心灵的窗户落下了几粒尘埃，在眼神里是可以洞察到一缕一丝的尘埃的足迹的。
    方青是这样想的，不论对她咨询室的客人，还是对她的好友小玉。
    小玉趁方青上洗手间的空档，拿出手机看到了那条刚才未阅读的短信。
    内容：天色已暗，累了就早点休息；不累就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念！
    发件人：ZHI（小玉的手机通讯录上存着这样的号码称呼）
    时间：19：50  
                  
 镜中花（六）
     冬至后的苏城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寒冬，近几日的气温总是在零度左右徘徊。彻骨的寒冷、呼啸的寒风在夜晚被人们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窗外，途留下一轮明月清冷地挂在半空中，有几分寂寞，有几分孤独。
    小玉斜依在窗台边，出神地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感觉月亮就是一面挂于黑幕上的镜子，可以照见到她的心，而她大脑的跑马场上那匹思想的跑马已经偏离了跑道，不知跑向了何方？
    “小玉，发什么呆呢？”方青走过来轻轻拉了一把小玉的长发。
    “你拉疼我了。”小玉的发呆被方青一句话一个动作彻底打断了。
    “最近去看小豆米了吗？”方青问道。
    “前天刚去看过，买了个书包给她。”小玉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不是去看女儿时，肖成阳又扔脸色给你看了？”方青继续问下去。
    “没有。”小玉预感方青是有针对性地在朝某个方向想要了解些什么，索性用一声叹息加了这简洁的两个字作出回应。她此时的心象一个扎着线的粽子，外界稍一用力便会让那个粽子裹紧，越扎越紧，仿佛会把包裹其中的糯米挤兑出一般。
    可是小玉此时此刻一点也不希望有半粒米被挤出棕叶，不希望有半点心事跳出心房。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或者怎么样把那个固定的人在固定的时间段发短信的事情告诉方青，她觉得自己的思绪还没有梳理顺型，也不想让方青看到她乱乱的样子和乱乱的心。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方青很轻声地说，同时用手指帮小玉拨了拨她额前有点散乱的流海。
    “真的没事，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小玉坚守着她的心事对方青说。
    “好吧......”方青决定今晚不再问下去了，她了解小玉，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小玉肯定有心事，只是时机未到。
    外表柔弱的人往往内心的城墙却是坚固的，就象小玉现在一样，下定了决心要坚守，任凭方青再职业的素养和手段都是奈何不了的。因为人一旦封锁了心门，只有自己才能打开，旁人即使有心也是无力的。
    方青在今晚只能用上面的解释来宽慰自己留宿的初衷了。
    咨询室在早上九点准时开门，而方青通常会在八点就进办公室做准备工作，她一直都很努力地做着这件她喜欢的工作，她对别人也对自己从不说这是她的事业，她只是喜欢。
    一楼客厅的接待室布置得温馨而简洁，就象家的感觉，布艺沙发在昨天刚换上橙米黄的绒套子，茶机上放着两三本风景画册，沙发边立着两个古铜制的花架，上面分别插放着雏菊和玫瑰，都是方青的助理高寒每天上班时在花店买的。对着沙发的墙面上是一幅由蓝天、白云、海浪、沙滩、椰林组成的画卷，方青说这样的布置可以让预约等待的客人坐在沙发上时有一种如家的渐渐适应感，不至于走进她办公室时因紧张拘束而不便展开谈话。
    “方老师，今天上午预约安排了两个。”助理高寒捧着两个文件夹走到方青办公桌前说道。
    “好的，咨询记录调给我看一下。”方青两手肘关节随意地搁置在靠椅扶手上，优雅地给了高寒一个清晨的微笑。
    咨询室的方青和在小玉妈面前的方青给人感觉是完全迥异性格的两个人，所以她的内心世界在安静的时候常会有一种声音在响起：“方青，你是两个人。”也许心理咨询这个职业给了她自己一个这样的心理定位。
    姓名：王志涵
    姓别：男
    年龄：39岁
    婚史：已婚
    咨询原因：神经症性抑郁......
    咨询次数：二
    方青翻开其中一个资料夹的第一页看了一下，头脑里渐渐回忆起关于这位客人前两次咨询的相关情节和内容。职业锻炼了方青较强的记忆能力，所以她有时在工作小憩的空档会对高寒说自己的身体不会跳舞，那是因为灵感都给了大脑细胞。  
                  
 镜中花（七）
     “每一个积极的生命总会给周边的人带来一点温暖的鼓励，即使是走在严冬的大街上看路两旁风骨嶙峋、枝残叶败的树木，也会因了积极乐观的心态而另有味道，因为可以预见到它们繁花再生时的美丽！”
    小玉在王志涵去安哲大峡谷之前曾发给他这条短信，因为小玉在电话中听出王志涵萎迷而低落的声音下掩饰着的一种忧伤和哀愁，这是一种男人无力用语言来表述的疼痛，它来自于他始终难以走出的过去和回忆。
    也是因了小玉的这条短信，王志涵在大峡谷登顶到了最高的安哲峰后，没有在极度抑郁和痛苦的状态下选择纵身跃下的原因。直到数月后，他对小玉提及当时的情景，还让小玉持续了三分钟的惊吓失语状态。
    所以，王志涵从安哲大峡谷回苏城的第一个件事就是拨通了方青心理咨询室的预约电话，他预约了今天的第一个号，他决定告诉咨询师他的这次安哲之行。
    “王先生，你好，看来你今天气色不错！”方青微笑着起身朝刚走进她办公室的王志涵问好。
    “方老师，谢谢。”王志涵礼貌地回应，并微微地欠了欠身。方青曾经在王志涵第一次咨询进办公室时就发现了这个长相不俗，略显清高的男人独有的优雅动作。
    方青指了指她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对王志涵说：“请坐。”同时她也坐到了茶机边的另一张沙发上。方青考虑到与客人之间在视觉、感官、心理上的平衡，所以一般与客人说话时她都会离开自己的办公桌，而与客人坐在沙发上交流，这样的一种聆听和倾诉状态可以让客人最大限度的放松。而斜对着窗口的位置摆放沙发，方青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客人坐在这样一个角度可以很自如地在觉得需要的时候去眺望窗外的蓝天白云和花草树木，以此缓冲内心的波动和起伏。
    王志涵和方青的这次交谈，比前两次的预期效果要好许多，给方青最直接的感受是王志涵这次不再完全是被动的倾听和回答了，他可以主动地加入进与咨询师的谈话了。所以方青在结束了与王志涵的一小时交谈后，在当天的咨询笔录右下角签名后面画了一个“可爱的笑脸”。
    走出咨询室的大门时，王志涵在门口台阶上立足了两分钟左右。大理石的台阶两旁摆放着植盆的铁树，铁树两旁是小区绿化带上种植的广玉兰，因为寒冬的侵袭让这些广玉兰仅剩下残枝和枯乏的败叶，就象一个个瘦骨的老者在瑟瑟寒风中站立着，但却不会倒下。因为它们可以用年轻的心去预见明年春天的来临。王志涵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知不觉中又想到了小玉曾发给他的那条短信，右手很自然地准备去掏出风衣侧袋里的手机。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高寒在登记台处正核对前一天的咨询记录，看见王志涵呆立在门口台阶未移动脚步，于是关心地过问了一声。
    “哦，没什么事。谢谢！”高寒的话打断了王志涵的思绪，他回话的同时便疾步下了台阶向小区停车位走去了。
    他感觉小玉从他出发去安哲大峡谷到此时的七十多个小时里，都一刻没有离开过他的大脑，他不知道他的这种持续想念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还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所以他在发动了汽车热机等候再起步的空隙时间，发了一条短信给小玉。
    很多时候，喜欢或者爱上是一种需要和被需要间的互动。
    两个多月前，当王志涵第一次去方青心理咨询室时，也是在台阶上回复一个短信时不经意抬头望见了两米多开外有着一头瀑布般秀发的小玉背影，那是他第一次认识了小玉。他当时就蒙了，彻底地蒙了，完全是一种忘记自我、忘记周身的状态，他不知道是一种错觉还是一种迷茫，也不知道梦境与现实是否会离奇地吻合，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自问自答：“她回来了？是的。”“她真的回来了？是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时候可以比当时更加需要她了，因为她离开他已经十年有余了。
    “平安夜，和你在一起我的身体和心灵才会是平安的。”小玉上午在公司上班时收到了王志涵的短信，她很诧异，因为与王志涵相识的两个多月时间里，这是她第一次在那个原本固定的时间段之外收到了他的短信。所以小玉的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为何？”小玉不假思索便回复了两字，一是因为上班忙碌不允许她写作文般对着手机输入过多的字，二是她急于想知道王志涵这个突然短信的因由和含义。
    “只是想和你共度圣诞平安夜，可以吗？”王志涵回复。
    她在犹豫，她在徘徊，她在举棋不定中将手机放置在了远离视线的桌边一角。
    他在等待，他在盼望，他在手机的沉默中静候一个瞬间短信铃声的响起。  
                  
 镜中花（八）
     放在办公桌边一角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小玉毫无预见的情况下急促地响了起来，“一定是他追打过来的电话！”小玉在想的同时一把抓起了手机，快速地按下了接通键，也没顾上细看来电显示。
    “喂，你好！”小玉在接通手机的同时说道，只是听筒里面传来的并不是小玉猜测的那个人的那个声音。
    “王小玉，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说豆米病了，可能有点发烧。”是肖成阳的电话，他从离婚后就开始连名带姓改口叫小玉的全名了。
    “豆米病了？”小玉急切而吃惊地问。
    “是的，我现在去学校接她送医院检查一下。”肖成阳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对小玉说，就好象在对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汇报工作。
    “好的，我中午就去医院。”小玉答复了肖成阳。
    几分钟的时间，因为肖成阳的这个电话使小玉很快地从一个似爱非爱的爱情角色转换到了母子连心的家长角色。
    几分钟的时间，王志涵在等待未果的情况下不情愿地开动了汽车，一路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安静地躺在绒垫子上，没有任何声响。
    一个下午的时间，小玉在医院陪护着小豆米。看着豆米乖乖地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不哭也不闹，小玉沉浸在了与孩子相伴的那些时日里。肖成阳办完了小豆米的就诊手续后就回单位上班了，和小玉之间除了必讲的话外没有再多一句其它的。
    “我去上班了，四点半过来接你们。”肖成阳站在小豆米的病床前说。
    “好的。”小玉简单地回了声。
    “爸爸，今天是平安夜，圣诞老爷爷晚上要来给我送礼物的，你早点来接我。”小豆米在肖成阳走出输液室门口时对肖成阳说道，因为发烧有热度，两个小脸粉嘟嘟的发红发烫，不过一想到今晚可以收到礼物，小豆米就来了精神。孩子就是孩子，藏不住心事，也藏不住快乐。
    “知道了。”肖成阳离开了医院。
    “平安夜”，当这个词从小豆米的口中说出，传入小玉耳朵时，她感觉心房中某一处角落里有一惊的驿动，这样的驿动在瞬间便弥散开来，迅速布满了她的整个心房，象一只无形的蜘蛛网一样。她知道王志涵便是这只织网的蜘蛛，不时地倾吐着情绪和想念，当这些细细的丝带缠绕在她的心上时，她心灵的窗户在半开半闭中触摸到了一点点和爱有关的气息，有着阳光的温度，让她觉得温暖。这是她在肖成阳那里从来未曾感受过的，不知道用“心动”和“激情”来定义哪个更恰当些。
    小玉这样想着想着便拿出了手机，给王志涵回复了一条短信，她觉得不论是否赴约，自己都应该出于礼貌告知对方。而且自从在方青心理咨询室门外遇见了王志涵后，她就找着借口去了方青那里数次，趁高寒不注意的时候查阅了王志涵的咨询记录，了解到一些他的相关情况和心理症状，所以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没回短信，而给王志涵造成不良的情绪和影响。
    小玉就是这样善良地为他人着想。
    “对不起，孩子病了，未能及时回复信息，见谅！”王志涵在一个下午的惴惴不安中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好久的短信，而看完这条短信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错怪了小玉，小玉不会不理他，不会置他于不顾的。想到这里，他闭目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视觉黑暗停留片刻时，他满眼都是小玉的背影，尤其是那一头乌黑漂亮的披肩秀发。“太象了！象极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他觉得小玉几乎完全就是那个离开他十年的她了。“不，是认定小玉就是她了！”，他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强调。
    人的大脑里都会有一种强迫意识潜藏着，只是有些人可以很好的调控和支配，有些人却会因为外界刺激因素或者自身个性原因而短暂甚至永久丧失对它的调配能力，通常便会通过一些外在的强迫行为传达出大脑内在的强迫意识。
    小玉觉得王志涵的抑郁是可以治愈的，因为她对于王志涵心中的另一个“她”一点也不知情和了解，她以为王志涵只是因为创业坎坷，工作压力大以及曾有婚姻的不幸福所致的情绪上的郁闷。所以她对于王志涵在强迫意识里把她当成“她”全然不知。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善意和关怀是王志涵治愈病症的良药。当然她目前也不愿意方青知道这个事情，因为她爱上方青咨询室的一个病人在方青看来是一件不可能甚至有些荒唐的事情，也定是会遭到方青的阻止的，所以小玉决定等王志涵完全康复后再对方青说这个事。  
                  
 
第2卷
镜中花（九）
     从芯莲小苑出来时已经是近晚上八点了。小玉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她没有打车也没有乘公交，因为她想独自步行这一段归家的路，她想独自安静地享受一下平安夜的夜色。
    这个西方人的大年夜在开放年代的中国就如下了一场大雨般在不长的时间里遍布了城市的很多角落。小玉感觉苏城的夜景比平时多亮出了些许彩灯，那些立于商场店铺门前的圣诞树，就象一个个穿着闪闪发光的靓丽彩衣的天使，给这个冬夜增添了许多亮点和热闹。沿街行走的路人不算少，三五一群边走边嘻笑打闹的年轻人居多，也许大部分都是去某处参加圣诞PARTY的，小玉这样想。只是这样的日子早已久远了她的生活，十多年前的大学校园里她也曾经在这样的夜晚与同学、与朋友狂欢快乐过......
    斜跨右肩的背包里传来了手机悦耳的铃声，小玉拿出手机，显示屏上“妈妈”两字随着一个手机图案闪烁跳跃着。
    “小玉，豆米好些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吃过晚饭了吗？”妈妈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豆米没事了，烧退了，我弄她睡好了，还没吃饭，现在回来的路上。”小玉说，而她也确实无心与肖成阳面对面吃一顿晚饭，那种场面小玉觉得别扭和尴尬。
    “我给你留着晚饭，回来你自己热热，我准备先睡了。”妈妈在电话里叮嘱着小玉。
    “嗯，好的，你先睡吧。”小玉回答了妈妈后，便挂断了手机。
    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包里时，铃声突然又响起了，小玉以为是妈妈漏了关照她什么又打来的电话。
    “妈，还有什么事？”小玉说。
    “小玉，是我。”这次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其实是小玉在内心的潜意识里想听到的一个声音。
    小玉瞬时意识到自己称呼错了，马上对王志涵说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妈，前面她的一个电话刚给挂断的。”
    “没关系，你在哪里，不在家里吗？”王志涵感觉对方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很嘈杂。
    “我刚从豆米那里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小玉说。
    “哦，孩子情况如何，好些了吗？王志涵问小玉。
    “退烧了，应该没什么事了，谢谢关心！你还好吗？”小玉在电话里与王志涵的交谈总是有些拘谨，远远没有那种发短信时的自如流畅的状态。
    “还好，平安夜不能见到你，和你在一起了是吗？”王志涵在不完全确定小玉态度的情况下，声音有些低幽地问了小玉。
    “时间不早了，明天不是休息日还有班要上，你也早些休息吧。”小玉这次没有犹豫就直接回答了，一来她不想妈妈担心她的夜归，二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可以赴王志涵的平安夜之约。
    虽然王志涵有这样接受小玉婉拒的心理准备，可是当手机那头传来小玉清晰的确定声音之时，他的心波还是一下子有了落差引起的起伏，他挺失望的，真的。
    “好的，我可以用短信和你说会儿话吗？”王志涵问小玉。
    “可以。”小玉此时仿佛是王志涵心波上的一叶小舟，可以感知到他内心的波动，所以马上就答应了王志涵的这个请求。  
                  
 镜中花（十）
     无声的文字在某些时候会比有声的语言更能表达人的情感和内心世界，所以短信则成了王小玉和王志涵彼此增进了解的媒介，而手机则是他们心灵的载体。
    过去的总让人怀念，未来的常让人憧憬，现在的才促人珍惜，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如果你是幸福着的快乐着的，那便是我最想实现的那个心愿了。——志涵（他确定小玉就是“她”了）
    小玉收到这条短信时，初阅有些迷惑不解，难道多年以前王志涵就和她相识？可是在小玉所有的记忆中，过去从来就没有王志涵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想送给你的是：一个理解的眼神，一杯淡淡的清茶，一句轻轻的问候，一份温柔的情愫。想告诉你的是：朝朝暮暮的相处是寡淡；若即若离的相处是恬淡。前者如水，后者似茶，你是喜水之人还是爱茶之君呢？——小玉（小玉在回复时并没有过多细究王志涵的前条短信）
    托梦之人，我却无梦相赠；入梦之人，我却身似秋蓬，难以随梦。你总是静悄悄地走入我的梦境，又静悄悄地离开我的梦境。原谅我很难很痛是吗？——志涵（王志涵的心已经渐渐地沉浸在回忆中了）
    梦随心境，境由心生，未曾托梦，谈何原谅？——小玉（小玉在看到短信中那句“原谅我很难很痛是吗”更有些迷惑不解了，她不明白王志涵为何会这样对自己说。）
    有人说回忆是变老的标志，那我便丢弃回忆，选择憧憬。憧憬了便开始守望，有了守望便有了等待。于是，我等待雨季的来临，因为我守望你的出现，憧憬雨中有你相伴的日子。——志涵（王志涵继续沉醉在一种忘我的状态，甚至也忘记了短信不是发给“她”，而是发给的小玉，因为他的大脑里目前固执地就把小玉当成了“她”。）
    你喜欢雨，喜欢有雨的季节是吗？——小玉
    是的，雨是我和你最甜的蜜糖，在雨中与你在一起我总是能感觉到甜味。——志涵
    雨为什么让你觉得是甜的？——小玉
    我们的爱是无声的，而雨是有声的，你忘了吗？雨可以说出你心中想对我说的话，雨声是你的心声，所以我觉得是甜的。——志涵
    王小玉和王志涵彼此的手机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屏幕上闪烁跳跃出一个信封，一段文字......也因为这些短信情节，让小玉的平安夜过得是如此地与众不同，不知不觉已近次日的零点了。月光隔着小玉房间的窗帘缝悄然地倾洒了进来，小玉顺着那些月光丝路望见了挂于黑夜中的月亮，平安夜的月光竟是那么的明亮和皎洁，可是小玉的心房却是被打上了一层霜雾，厚重而沉甸甸地压在了小玉的心头，她从王志涵短信的字里行间里没有读懂令她心生困惑的原因......  
                  
 镜中花（十一）
     了解一个人就象喝酒一样，六分正好，七分不算过量，八分以上就是过犹不及了。
    王小玉对王志涵有多了解，也许五分都还没有，不知道那个斟酒之人是否还会续杯？又还会续几杯？
    王志涵独自租住在城西一幢单身公寓楼里，他是一个对物质没有过高要求的人，所以当初与前妻分手后他把曾经的婚房和存款的三分之二都给了对方，他觉得曾有的这段仓促配对的婚姻对自己是一杯白开水，于前妻也是这样。白开水和白开水兑在一起是没有任何味道的，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悲剧，所以当他在了解到前妻有了外遇后并没有过多的愤怒和指责，平淡地与对方分了手，也许这样于双方都是一种解脱，必竟他们间还没有足以牵绊住彼此的砝码——孩子。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这样的房型结构在王志涵看来是一个不错的家了，有床可以睡，有厨具可以做饭，有餐桌可以摆放几盘菜，有张沙发可以休息......当他每天清晨离开家准备上班前，都会环视一下眼前的这一切，然后拿起沙发边书架上的一个相框，凝视数秒后自言自语说上一声：“又是新的一天了！”
    相框内是一张七寸彩照，背景上显示拍照的那天是一个晴好的天气，有几朵絮状白云飘浮在蓝天上，周围是一些成林的树木，很茂密，林前是一片开阔的绿草坪，绿得养眼，一个有着纤丽背影的长发女子正抬头仰望着天空，双手握着一根长长的丝线，丝线的一头是她，另一头牵着一只彩色的风筝。
    在王志涵的潜意识里，这些年来都一直不愿意相信“她”的离去，不愿意承认他失去了“她”的事实，他对于“她”的爱已经让他大脑的任何一条沟壑都填满了关于她的种种，一颦一笑，一眉一指，所以当小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沟壑里的那些东西往小玉身上套，不知道是一种形式上的满足还是一种精神上的需要。
    “小玉，元旦快到了，小长假有安排吗？”王志涵给小玉打了个电话，他想约小玉放假时一起去郊外放风筝。
    小玉这几天不知是不是在医院陪护豆米输液时受了传染还是自己受凉伤风了，一直觉得身体不适，上班时精神也有些萎蘼不振打不起精神头。“可能是感冒了。”小玉这样想着的时候，接到了王志涵打来的电话。
    “暂时没安排，在家休息，有点感冒了。”小玉说。
    “感冒了？有没有热度？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电话那头的王志涵听说小玉病了，很是关切地问道。
    “没关系，已经吃过药了。”
    “后天放假了，我去看你，可以吗？”
    “不知道我妈和豆米那边有没有什么事，再约好吗？”
    “好的，你自己当心点，注意保暖，有时间联系，我先挂了。”
    “嗯，再见！”  
                  
 镜中花（十二）
     小玉挂断电话后，想着王志涵刚才电话中短短几句关切的话语，突然感觉有一种温暖在心头洋溢开来，渐渐地传递至了有些冰凉发寒的四肢，而在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肖成阳通常都是会不屑一顾地扔出一句“你怎么老是病病歪歪的？”来对待她。所以曾有人说过精神食粮在某种意义上比物质食粮更具有现实意义，小玉此时便彻底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眉心间突然就开出了一朵淡淡的小花，那是小玉发自内心的欣慰的微笑。
    “小玉，一个人在那儿美什么呢？”同事丁铃铛朝小玉的座位方向走过来，手中还挥舞着一张A4纸，脸上隐隐带着一种神秘的窃笑，估计是纸上有什么秘密吧。
    “没什么美的，头晕想着下班。”小玉头左手肘关节撑在办公桌，搭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丁铃铛一蹦一跳地几乎是纵到了小玉面前。
    “看看看，韩正同志又鸿雁“传图”了！”丁铃铛说话的同时把手中那张A4纸放到了小玉面前。她所说的鸿雁“传图”就是指的这张A4纸，上面是一幅线条简洁的漫画：一个女孩怀抱一只比她身体还大的玉米坐在麦田里想心事，女孩的右上角是一朵棉花云圈起来的一段话“小玉的玉米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翅膀呢？？？”。这是韩正从布鲁塞尔传真过来给小玉的，他以前没出国在公司时，也经常对小玉示好，画漫画是他个人爱好里的强项，送漫画则是他喜欢小玉的表达方式，这已经是全公司众人皆知的秘密了。
    小玉拿起丁铃铛递过来的传真件看了看，浅浅地笑了笑，便打开抽屉把这张漫画纸塞了进去。她知道韩正在想什么，在希望什么，但是她一点也不想搭上如今流行的“姐弟恋”的班车,因为在她现在的情感观念里：“爱情是个尤物，喜欢与否需要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从她走出和肖成阳失败的婚姻以后，她就是用这样的观念来把握自己的情感尺度了。
    “铃铛，好象美的人不是我是你呢。”小玉歪着头对一脸笑容的铃铛说道。
    “我可没那资格，传真纸上TO冒号后面那个名字我还是认识的——王小玉，嘻嘻。”
    “好了，铃铛妹妹，拜托你去工作吧，别贫嘴了！”小玉轻轻推了推面前的丁铃铛。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有意或无意踏入踏出我们的世界，而我们也是或主动或被动地走进走出别人的人生，不可预期，不可阻挡。
    肖成阳、韩正、王志涵便是小玉人生中这样的一些人。  
                  
 镜中花（十三）
     晴好的天气在冬至后的小长假给处于经济萧条中的人们带去了些许温暖，这些由时间和气象综合而成的温度可以给人们有些冰冻的心灵带去一丝丝的暖意和舒缓，阳光下的心情总是相对会比阴雨天要灿烂些的。
    方青在新年的第二天清晨，推开卧室的玻璃窗，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和呼吸着略带潮湿、寒气的空气，懒懒地舒展扭动了一下腰肢，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她决定上午去一趟小玉家，年底一直连轴转地忙碌了几天，还真的有些想小玉和小玉妈了。
    在去小玉家的路上，方青去土特产店买了几盒小玉妈爱吃的苏式糕点。沿途的街景真是布置得非常喜庆和热闹，行人车辆穿梭不停，大红的灯笼、祝福的横幅、流光的彩带挂在这个城市的不同方位，每一处建筑，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一种节日的快乐。方青平时忙于工作很少有闲情逛街，今天在路上特意放慢脚步留心看了看她生活着的这个城市的景观，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节气缘故，她的心情竟格外地放晴，就象心坎上升起了一轮太阳，平时那些受工作和客人情绪连带影响而沾染上的一些愁绪竟也在此时了无踪影。
    “今天是个好日子！”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一句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吗？”与此同时，小玉正在家中对镜疏理着她一头的秀发，满腹心事地想着这一句话。王志涵昨晚与她约好了今天要上门来看看她，小玉没有回绝，但心中却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因为她只是对妈妈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家中，是一个朋友，至于是什么样的朋友，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妈妈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小玉妈在阳台上晒着棉被，从心里感叹道。“连着阴雨了几天，感觉周围的环境都是湿润润地，非常不爽，连心境都沾上了湿气，不痛快呢，今天终于见到大太阳了，好日子！”小玉妈此时这样想着。
    “今天这个日子真好！”王志涵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从花店里走出来。花店门口的台阶被阳光铺洒成了金黄色，那些店门前的花篮和包装好的花束如同摆放在一个金黄灿烂的舞台上一般，显得格外生机蓬勃。王志涵将花束放于面前轻轻地吸了口气，淡淡地露出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样的微笑此时可以如手捧的花香般飘香至心灵的每一处角落。
    命运戏人也弄人，缘份和巧合有时就象两个乖巧的精灵般不期而遇地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在人生的舞台上为人们上演一幕又一幕的惊与喜。
    方青与王志涵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在小玉家楼下不期而遇了。
    “王先生，你好！这么巧。”方青落落大方地伸出了右手，准备与迎面而来的王志涵握手，她发现今天的王志涵气色非常不错，除了一身得体的装束外，让她觉得有些扎眼的就是那一捧漂亮的鲜花了，她猜想面前这个人要去看的朋友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位女性朋友。对于鲜花和花语的理解，女人通常会比男人敏感了解地多些。
    “方老师，新年好，真的很巧。”王志涵在初看到方青的身影时有些诧异的，但并没有流露出来什么，他想也许真的只是碰巧，方青要见的人也和小玉同住在一单元楼里。
    “王先生，来看朋友吗？”
    “是的，你呢？”
    “我也是来看一位朋友的，呵呵，你的朋友也住这一单元？”方青问。
    “是的，难道你朋友也住这楼上？”王志涵问。
    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客气地寒喧了几句后，王志涵礼貌地示意方青走在了进单元楼道的前面。
    就这样，王志涵象是追随着方青的步伐从一楼一直走到了五楼，直到方青按响了小玉家的门铃时，王志涵还有些疑惑是不是他自己记错了小玉家的门牌号，“方老师怎么会按小玉家的门铃，是她记错了还是我记错了？”王志涵低头纳闷着准备翻手机查小玉昨天在短信中发给他的地址时，小玉家的门在结束了一段悦耳的门铃声后打开了。
    很难用文字来描述小玉开门瞬时看到门外俩人的表情，可能小玉做梦都不会想到方青和王志涵会不期而遇地同时出现在她家的门口。三人的相见地点、相识方式竟是在这样毫无准备和预见的情况下出现了，在小玉是这样，在方青和王志涵想法里又何尝不是这样。
    也许不去选择有时候便是最好的选择，也许不去考虑有时候便是最好的考虑。就象小玉不去选择用怎样的方式安排三人的相见，不去考虑用怎样的环境准备三人的相识，很多事情命里都是注定的，容不得人思左虑右。  
                  
 镜中花（十四）
     新年里的一天，一个有着阳光的正午，小玉家一顿四人的午饭在一种象是客套寒喧又象是心照不宣的氛围中进行着，相互间都各怀心事却又彼此不愿在那种特殊场景里表露，所以即使餐桌上小玉妈备了好些丰盛的菜肴，可是估计各人品尝的味道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当天傍晚，太阳还未完全西下，方青便约小玉去了位于苏城西北街的米思咖啡，那里是方青常去的一个茶室，店主是一位海归女，漂亮而感性，曾经因为一段不美满的跨国婚姻而患上轻度神经质抑郁，也是这样与方青结下了姐妹缘。在病愈后便开了这家咖啡店，米思－－英文MISS的发音翻译，挺有些暧昧的味道，店内的布置陈设也是以红色基调为主，一种暧昧的流行色。
    小玉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外套，颈间搭了一条黑白相间的羊毛质地长围巾，加上一头直顺的披肩长发，显得特别素雅，当她推门进米思时，总能迎面受到吧台里店主的招牌式的招呼：“小玉，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米思姐，你才是越来越漂亮了！方青呢？”小玉问道。
    店主米思朝店堂一角侧了下头，“在那儿呢，等你一会儿了。”
    方青此时坐在店堂靠窗一角的沙发上，正呆呆地盯着窗外的街景出神，想着心事，想着小玉，想着小玉的心事，她在下午给小玉打电话前还犹豫过是否要约小玉今晚出来，但是一想到中午王志涵与小玉吃饭时彼此的神态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她就下决心要继续把前些日子未探究到的关于小玉的事情理点头绪出来。她可不想小玉再在感情问题上受伤，小玉曾经有了一个肖成阳已经够受伤的了，况且王志涵现在还是她咨询室一个精神有点疾患的客人，说病人也许会伤小玉自尊心的。
    “青青，你到多久了。”小玉立在方青的对面，一边准备脱去围巾和外套。
    “半小时前就到了，和米思姐聊了好一会儿了，坐吧，还是点的伯爵。”方青眼睛依旧盯着窗外，并未看着小玉说。
    “玻璃外面有什么好景呀，看得这么出神？”小玉这时已经脱下外套坐在了方青的对面。
    “小玉，你看路灯下的那些人，匆匆地走来走去，都各怀心事的样子，你能猜出他们是快乐着的还是悲伤着的吗？”
    “我可不是心理专家，看不出来，更猜不出来。”
    小玉和方青有话没话地东搭一句，西扯一段，其实彼此心里都在掏鼓着怎么切入正题。店内的背景乐是一曲舒缓而优雅的班得瑞轻音乐“初雪”，一曲可以把人的心沉淀下来的曲子。
    “小玉，你是不是爱上他了？”方青为小玉倒了一杯茶水后，终于开头入题了，而且问得非常直接，因为小玉不是她的客人或者病人，所以她不必用一些心理诊疗上的方法来开始启发式的谈话。
    小玉低着头并没有立刻回答方青，她端着手中的玻璃杯，迟疑了片刻说“不知道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人算不算是爱上了？”
    “你了解他吗？”方青并没有回答小玉。
    “他是一个神经症性抑郁患者，他在你的咨询室做治疗。”
    方青听到小玉平静地说出上面的那句话，睁大了眼睛望着对面坐着的小玉，一分钟内没说话，她没想到小玉竟对王志涵有这一层的了解，她低估了面前这位好友的能力。凭着她职业的敏感，她突然就有点领会小玉说的“记挂着一个人”的深意了。
    “他爱你吗？”方青问。
    “如果一个人爱你，你能用语言表达出这种感觉吗？”小玉反问方青。
    “也许不能。”方青摇了摇头，她越发觉得小玉与王志涵之间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了，面前这个好了二十年的好友不知道面临的是一场爱情的劫难还是一场风花雪月。
    “青青，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对你不说谢谢的，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你对我的好，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想和你说说，说我的感觉，说我的困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真的。”小玉斜依在沙发靠垫上，眼神有些迷茫，声音也有些低迷。
    方青从小玉的话中正式确认了小玉是有心事的，而且小玉需要她的帮助，也许是精神上的，也许是行为上的，她懂。
    小玉开始把初识王志涵到现在的一些点点滴滴的故事断断续续地叙述给方青听，她向方青描述对王志涵的感觉，她告诉方青王志涵对她的种种关心和爱护，她也向方青倾诉与王志涵来往短信里读到的困惑......
    玻璃窗上开始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痕迹，一场寒冬里的夜雨不期而临。
    方青在听了小玉的讲述后，也仿佛是被淋到了一场雨，那是小玉的心雨。  
                  
 镜中花（十五）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可以很安静地思考一些白天无暇顾及的问题或者白天违莫避深的想法。王志涵独自静坐在客厅于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烟丝燃烧时产生的那种红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是那么刺目，那种亮仿佛可以照见到王志涵的内心世界。
    他在认识小玉以前，觉得自己的意识可以在某些时间段清晰地划出一道界线，比如白天他清醒地知道“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他了，知道“她”一个人孤单冷清地躺在那里已经十年了。到了夜晚，他会睹物思人，去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也会因为追悔那场事故而抱着“她”的相片潸然泪下。白天是他的现实，夜晚是他的回忆，他的界线是分明的。
    可是，在遇见了小玉之后，这样的界线被彻底打乱和模糊了，他不论在白天还是夜晚，只要是在空闲之时，都会去强烈地想念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背影，有着纤细的身影，有着长长的秀发，他的意识在小玉和“她”之间徘徊和摆动，有时甚至近乎于理智的边缘，接近疯狂。
    王志涵决定约小玉出来，好好谈一谈，谈什么他没想清楚，也没想想清楚，他只是强烈地想念一个人，迫切地想见到她，想和她在一起。
    有时候一个人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比如喜欢，比如想念......
    小玉上班的公司在一幢位于城东南的写字楼里，大楼的西面是一个受利于市政府实事工程而新建的街心公园，有花有草，最醒目的是围园而种植的几株高大的热带树，因为天寒地冻已经早早被环保工人套上了一层麻绳缠绕的外套，象一个个有点呆板的警卫站立着。小玉每天上班都会绕道从公园里走过，就是为了享受一下园内清新的空气，那样可以让她带着一种好心情走进旁边那幢水泥钢筋堆筑而成的沉闷压抑的大楼中。
    下班前的半小时，小玉的手机突然收到一则短信提示：“我来接你下班，等你，想见你。－－志涵”
    小玉下意识地起身往落地玻璃窗外的大楼停车场望了一眼，停车场上停满了各式各色的车辆，虽然她没有立刻看到那辆黑色的蒙迪欧停放的位置，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此时已经在楼下等候了。犹豫和拒绝还有意义吗？小玉在想着的同时，手指已经按键回复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知道了。”
    王志涵在收到小玉回复的短信后，心中突然就串出了一阵久违了的感觉，是一种狂喜，也是一种激动，因为他内心对小玉强烈的想念在冲动后做出的接小玉下班的行为时居然没有遭遇拒绝，他随后就猛地把车载音响的音量旋转到了较大音，依旧是那首重复听了无数次的“给未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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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花（十六）
     丁铃铛手挽着小玉的臂弯处，和小玉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办公室，在等候电梯时她还和小玉开玩笑地在说着韩正今天发来的传真件上的漫画，一只戴着绒线手套的手还在半空中不停地配上动作比划着，小玉已经习惯了铃铛可爱的样子，在边上默不作声地听着看着，偶尔露出一丝浅笑，她还真是想等韩正出国回来后帮铃铛牵个线，她觉得这两人才真是般配呢。
    “小玉姐，你今天搭谁的顺风车，怎么往停车场方向走呀？”铃铛在大楼下和小玉分手后看见小玉在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就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声。
    “搭个朋友的顺风车。”
    “哦，重色轻友，也不搭搭我的。”
    “下次有顺风的时候搭你啊，今天不好意思了。”小玉还真有些担心铃铛跟随她往停车场走来，于是先把好听的话说掉了。
    “好吧，我可记着的啊，明儿见。”铃铛嘟着嘴有些诡密地眨了眨眼，同时对小玉挥了挥手。
    小玉没费多少眼神就找到了王志涵的车。
    丁铃铛其实也站在大楼外一角远远地看着小玉上了那辆黑色的小车，她猜着小玉可不是搭的普通意义上的顺风车。女人往往在这些事方面都有着天生的敏感和锐利的眼光。
    “小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王志涵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对坐在旁边的小玉说。
    “什么地方？”小玉对王志涵突然的这个提议有点诧异，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有点拘谨。
    “我们去苏湖看日落。”王志涵从小玉的问话中感觉到小玉会疑惑，所以就直接回答了。
    从城东南角驱车去苏湖约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虽然不算太远太久，可是一路上小玉却无心看路旁的风景，那些冬日里的景色对此时的她来说和白纸没什么两样，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在毫无章法地涂画着一张心图，杂乱无章，笔画错乱，她不知道坐在身边的这个人此时在想什么，是与日落有关的景色？还是其它什么？虽然她在下班前想象了好几种今天与王志涵在一起的场景，比如一起吃晚饭，一起去某个茶室坐坐，或者送她回家一起陪妈妈吃饭......
    看日落？？？她之前的那些设想把王志涵的这个安排都排除在了外。
    临近傍晚的苏湖，在冬日寒气的包裹下，有着一种冷却不艳的美，很大气，很素淡，就象一幅泼墨山水画，没有过于浓郁的色彩，也没有太过夸张的衬底，每处景致的接色都是很自然很流畅，算是一种朦胧而含蓄的美。湖畔的芦苇是灰色的，湖面的水波是灰色的，湖中偶尔划过的渔船也是灰色的，在这一片茫茫的灰色中，湖对岸水天一线处那一抹橙红色的夕阳就这样画龙点晴般地镶嵌在这幅山水画中，周围的云彩被晕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粉色红，那半边天因了日落而在人们眼中留下了一种别样的美，因了日落而让小玉产生了一种“不舍”，不舍夕阳落下，不舍那一抹美丽消失，不舍这份景中的宁静远去，还有不舍身旁与她并肩站立着的那个人吗？  
                  
 
第3卷
镜中花（十七）
     小玉以前去黄山旅游看日出时，感觉日出是一种内心升腾和喧闹的开始，这次看苏湖的日落，却绝然是另外一种感觉，一种可以让心沉寂和安静的感觉在此时的小玉心头缓缓流淌着。
    “小玉，日落美吗？”王志涵看着身旁几近陶醉的小玉，轻轻地问了一句。
    “美，很美，很美很美。”小玉双目凝视着远方说道。
    “小玉，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日落吗？”
    小玉微微地摇了摇头，同时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志涵，他俊朗的身影在夕阳的余辉下显得的确迷人，只是脸上始终掩饰不住一种淡淡的忧伤，那种忧伤很淡很浅地挂在他的面容上，可是小玉却常常能用心去感觉到。
    “日出是一种喧腾，日落是一种宁静。”王志涵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牵住了小玉的手，小玉的手很柔软也很凉，可是他觉得牵住了便是一种温暖袭上心头，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也同时袭上心头。
    “日出是白天的开始，白天让我感觉喧闹而且浮燥，日落是夜晚的开始，夜晚才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可以很安静，可以想自己，想自己想做的事。”王志涵继续说道。
    小玉的手被王志涵牵着，她能真实地感受到那只手掌的坚实和温度，这种温度通过掌心传递到了小玉的每处神经，小玉突然觉得此时此景于她就是一种很真实的幸福了。而这种感觉在与肖成阳生活的日子里是不曾出现过的。
    “小玉，你知道苏湖除了日落很美，还有什么也很美吗？”王志涵此时想说出心里的很多话。
    “你以前经常来苏湖的吗？你好象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一花一草？一景一木？”小玉并没有直接回答王志涵。
    “雨中的苏湖也很美。”王志涵也没有直接回答小玉。
    “雨中？”小玉突然想起了王志涵的短信中提到过喜欢雨的。
    “是的，雨中的苏湖很美，细细的小雨，不用打伞，我们立在雨中看苏湖，你的长发上都淋满了晶莹的小雨珠，也很美很美......”王志涵开始陷入到一种回忆中了。
    小玉听到王志涵的这些话，感觉他仿佛是在描述一种曾经经历过的场景，或者是一段过往的故事，这样的疑惑在那些来往的短信中小玉也多次有过。
    “我很少来苏湖的，看日落也是第一次。”小玉的这句话想是会惊醒回忆中的王志涵的。
    “那以后我经常带你来看日落，下雨也来。”王志涵的确在心中惊了一惊，下意识的握紧了小玉的手。
    小玉没有再多说话，她很留恋这样一种氛围：和王志涵手牵手漫步在湖畔，手心很温暖，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也是能给人带来一种暂时的幸福的。
    远处的夕阳真的隐没在了水天一线处，天色也渐渐地暗下来，月光和星光取代了白天的光辉，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而这个夜晚对小玉和王志涵来说是那么地与众不同，因为日落，因为日落的美，让两人都品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镜中花（十八）
     瞬时的幸福感觉在小玉的心中悄然而至。
    
    她可以暂时抛却以往生活的种种不快和不幸，也可以暂时不去细究王志涵留在她心头的诸个疑问，她目前只想安静地享受一下这份瞬时的幸福，所以在失眠了整整一晚后的隔日清晨，她并没有感觉有多疲倦。
    小玉在衣柜中挑选了一件颜色靓丽的长风衣，配上了一条格子尼的西装裙，在镜前左右侧身欣赏着自己的扮相，一头直直的秀发垂顺飘散着，加上风衣上那条得体的腰带附着在腰际间，镜中的小玉便如一朵盛开的莲花般清新可人，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轻了许多。难怪不熟识她的人无论如何猜想不到她已经有了个七岁的女儿。
    好心情就是女人的防皱霜，快乐便是最好的美容。
    这句话用在此时的小玉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小玉，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小玉妈在厨房的煤灶上正熬着一锅赤豆粥，米香一阵阵地扑进客厅，扑进小玉的房间。
    “没过十二点，我不是晚饭前和你打过电话了吗？”小玉闻着米香快步地走向了客厅。
    “你昨晚电话里不告诉我是和谁在一起，是不是那天和青青一起来家吃饭的那个人？”
    “你说是就是嘛。”小玉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边收拾着餐桌上堆放的一些杂物，准备腾出地摆放早餐的碗筷。
    “青青怎么也认识他的？你们三个是不是相互间都认识的？”
    小玉妈继续不依不挠地追问着小玉，她自从上次那顿午饭后心中就一直有些话想问问女儿，她希望了解女儿的想法和态度，她更希望女儿在感情问题上不要再栽跟斗，不要再受到伤害了。因为在女儿和肖成阳的婚姻中，她已经帮女儿抹过无数次的眼泪了，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太善良，心太软。
    “妈妈，那天一起吃饭时你不是都问过了吗？青青和他是在楼下碰巧遇上的，你别多想什么了，盛粥吧，好香啊！”
    小玉可不想让妈妈过早地了解一些细节，当然也更不想让妈妈知道王志涵是方青咨询室的客人这一层关系，她不想把原本还暂时不明朗的事情讲给妈妈听，因为她担心妈妈年纪大了，会过多的操心和劳心，这样对妈妈的身体不利。所以她便催促着吃早饭，好避开这些话题。
    “妈妈关心过问女儿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就象你对待豆米一样。”妈妈见小玉有些不太情愿继续回答她的话，便扔出了这样一句颇有些家长作风的套话出来。
    小玉听了微微一笑，低着头不吱声，闷声喝粥了。她知道妈妈是出于关心她才会唠叨这些话的，她知道妈妈是她的避风港，是她冬日里可以取暖的温暖小屋。  
                  
 镜中花（十九）
     方青咨询室节后几天的客人不是太多，可能天气太冷了，有些预约的客人都来电相应拖后了咨询的时间，所以方青难得走出她的办公室，在客厅里和高寒聊会儿天。高寒是她咨询室开出后招聘的第三任助理，前两任一个女孩子回老家结婚就不继续做了，另一个因为与客人发生口角，被方青解雇了。而高寒的工作到目前为止让方青非常满意，思维有头绪，办事效率高，最关键的是很善解人意，有时候会让方青觉得高寒的心理成熟度比他的生理年龄大了至少五岁以上。而高寒也的确是在很多时候，很多方面能从方青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里领悟到她的要求和想法，从而尽心尽力地去做好它完成它，让方青非常信任他，甚至有些依赖他。只是方青未必敏感地察觉到当一个人偷偷喜欢或者暗恋一个人的时候，确实是会用心去顾及对方的一切的。
    高寒便是这样默默地喜欢着方青的。
    一个女人如果在某方面的精力用尽到位，在其它的方面也许就会有些弱智。方青对高寒的情愫就有些木纳，她以为高寒出色的工作表现只是一种工作能力的体现。
    小玉妈拎着一个盛好赤豆粥的保温筒，来到了方青咨询室，她要去看看这个干女儿，另一个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从方青那里了解一下小玉和王志涵的事情。
    走进客厅门，小玉妈见方青正和高寒坐在沙发上聊着什么，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冒失，来前也没打个电话告诉方青。
    “老干妈？你怎么来了？”方青看见突然出现在客厅门口的小玉妈，有些吃惊，同时立刻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呀，还熬的赤豆粥给你，快点来趁热吃。”小玉妈拎着个保温筒快步地走进了客厅，她希望自己的冒失不会影响到方青的工作。
    “阿姨，您坐！”高寒客气地招呼着小玉妈，并接过她手中的保温筒放在了茶几上。
    “好的，好的，小高你也一起来尝一碗吧。”小玉妈一直对这个言语得体的小伙子印象不错，如果不是年纪比干女儿小了好几岁，她还真希望方青的护花大侠能象这小伙子。上了一定岁数的人一般都会在婚姻的年龄问题上持男大女小的观念，所以高寒在小玉妈看来是不可能成为方青的护花大侠的。
    方青在看到小玉妈的一刹那，其实脑海中立刻就跳出来了几行字“老干妈是来问小玉的事了”。但是她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处理和应付小玉妈的疑问，哪些可以讲，哪些可以瞒，哪些可以明讲，哪些可以暗示，她心中有数。所以一直等到方青喝掉了小玉妈盛的两碗粥后，小玉妈从方青那里了解到的一些和小玉相关的情况，与她在小玉那里听到的如出一辙，没什么大的差异。
    其实方青虽然那晚和小玉有在米思的深谈，但是对于小玉与王志涵之间可能会如何发展下去，发展到什么程度，会遇见什么情况和问题，她心里也是没有底的。心理专家也不是万能的，在遇到爱情问题时，有时也会显得无从下手或者力不从心。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王志涵下次再来咨询室时契机与之谈谈，或者等小玉来找她。  
                  
 镜中花（二十）
     在茂密的森林深处，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山洞，就象童话故事里会吃人的口袋妖怪一样潜伏在密林中，随时可能会吞噬掉一个生命。“她”就一直往那个山洞的方向奔去，任两旁的树枝荆棘划破了她四肢的皮肤，直到划出的伤口开始汩汩地渗出鲜血，也依然不能阻挡住“她”的前行。王志涵就在“她”后面三五米开外不停地追赶，不停地叫喊“她”的名字，可是三五米的距离仿佛一直在延伸，总也追不上，“她”的名字在密林深处久久回荡着，却无法传入“她”的耳朵，因为“她”与声音的世界无缘。王志涵就这样在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和疲惫不堪的追赶中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地“她”掉进了那个妖怪般的山洞中，瞬间被吞没了身影......
    “你回来啊！你回来啊！”王志涵在睡梦中略带哭腔着惊醒过来，他猛地坐起来，屋内一片漆黑，他伸手触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在灯光亮起的一刹那，他猛烈地摇晃了几下自己的脑袋，他觉得头部沉甸甸地，意识也有些昏浊浊的，类似这样的梦镜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睡梦中了。他不得不再次服下医院配给他的促进睡眠的相关药物，不然中途惊醒后他会彻夜不合眼地等天明，这对他的病情和身体都会是相当不利的。
    他曾经把这样类似的梦境在与方青的谈话中提及过，方青也从心理学的角度帮他作过一定的解答和分析：“这是人的大脑在受到一种自责心理的影响下而产生的梦境，有些人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因某件重要的事有过过失而产生内疚和自责，会在夜晚通过梦的形式重演类似过失事件的情节或者片段，并且忏悔自己没有妥善处理好事情，造成了严重或者不可逆转的结果，从而经常性在夜间的梦境中徘徊于自责、忏悔中。”只是王志涵当时在听到方青的这些解释和分析后，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情绪和事实真相反馈给方青，因为这在他是一个心坎，要逾越这个坎，他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准备。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会或多或少或深或浅有一两处屏障和沟壑，要想逾越或者跨过，除了要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外，外界的因素也是很重要的。
    只是不知道小玉的出现和方青的帮助是不是能够让王志涵逾越他心中的这道坎。
    第二天清晨，王志涵在洗漱间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着自己的模样有几分憔悴，乱蓬蓬的头发，深凹的双目里那一对瞳孔似乎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神，黯然有些神伤，他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镜中自己的那张脸，镜面的温度冰凉冰凉的，一下子通过指尖传递到了他的心头，与前些日子看日落时牵着小玉的手时的感觉真是天壤之别，相差甚远。
    小玉让他觉得温暖。这是王志涵与小玉在一起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  
                  
 镜中花（二十一）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这是那首很多人都耳熟能详的歌曲“爱情呼叫转移”中的一句，以前小玉在办公室午休听这首歌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留意这句歌词，如今再听来却是感触颇深，有几分怦然心动。心由境造，小玉此时听同一首歌的心境也因了与王志涵的相遇、相识而有了不同的意义和感觉。她想歌词中的“一个人”与“另一个”也许就是她和王志涵，因为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是温暖的，这种温暖经常可以通过十指相扣互相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小玉姐，韩正快放寒假回国了。”丁铃铛打断了小玉听歌时的暇想。
    “哦，是吗？”小玉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是啊，你没见他昨天传真的漫画上是一只可爱的麦兜猪趴在飞机翅膀上吗？不就是暗示他要飞回来了吗？”铃铛边说边还比划着飞机滑行的姿态，好象她就是漫画上的那只麦兜猪。
    “你还真是会想象，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个天赋啊？”小玉对铃铛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你脑子里装的人太多，容不下了，哪会关注到我啊，自然就发现不到我的诸多优点了，哈哈！”铃铛顽皮地说。
    丁铃铛和小玉只要一提到韩正的漫画总会扯出一大堆半假半真的玩笑话出来，这在办公室的同事们看来已经习已为常了，所以没有其他人插进他们的谈话中，只是大家心里都有这个谱：丁、王、韩三人定会有故事发生。
    三人的故事暂时平铺直叙没什么进展，小玉和王志涵却在这一天发生了一段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事故，感情事故。
    久久百货是苏城最大的一家综合性百货商场，六个楼层加一层地下室从吃穿行到国内国际知名品牌，应有尽有，估计有闲情逛上整天都不会全看遍。不过王志涵当然是没有这个闲情的，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小玉买一套漂亮的电暖水袋、电热鼠标，还有一大盒德菲丝巧克力（小玉喜欢的牌子）。因为他每次与小玉牵手时，总感觉小玉的手很凉很凉，他想自己所购买的这些物品可以让小玉在这个冬天暖和些。
    王志涵买好了这些物品回车上时，发了条短信给小玉：“晚上一起吃饭好吗？地点你选，我来接你下班。”小玉收到短信时刚挂了妈妈的电话，电话中妈妈告诉她晚上不做晚饭要和老姐妹有事碰头。于是小玉迟疑了片刻回复了王志涵：“不用来接，晚上六点半，米思咖啡不见不散。”她之所以不想王志涵来接她，是想尽量避开同事们的眼睛，人多眼杂口也杂，容易滋生出一些无聊的话题。
    过了冬至后的苏城，天色渐渐暗得晚些了，不过那些照明的路灯、各类店铺装饰广告用的霓虹灯，公共建筑附近的地射灯依然早早亮起了，让行色匆匆的人们更加直接地感受到了夜晚的来临。米思咖啡门口的招牌灯也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出一个个五彩的字符，从整条街望过去“MISS”几个英文字母挺是醒目，所以王志涵没多费精力就顺利找到了这家咖啡店。他进店堂后，在侍者的引领下选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许多人都喜欢靠窗的位置，不知道是因为视野范围的增大可以让人心中徒增安全感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在等待小玉的时候，他简单环顾了一下米思的大致环境，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想小玉选这个地方一定有她的原因。这个咖啡店并不算大，相比市里其它几家连锁的台资咖啡店规模要小了许多，但是店堂的布局却是非常温馨，红色为主的暖色调让这里的客人感觉很温暖，也许这是小玉喜欢这里的感觉。王志涵这样想着的时候，小玉推门进来了。  
                  
 镜中花（二十二）
     吧台后的店主米思有着生意人固有的精明和犀利的目光，在忙碌之时也会兼顾进出店门的一些老客户。所以小玉推门进来后正四处张望时，米思姐便在吧台后挥着手招呼小玉了。
    “小玉，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呀？没约方青吗？”米思笑容满面地问小玉，因为这之前她的咖啡店经常是小玉和方青碰头的地方，彼此都习惯了一种默契。
    “呵呵，米思姐好呀，今天有点事另约了人。”小玉客套地回了一句。
    “哦，......还是来壶伯爵吗？”米思拖长了声调问小玉，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其它什么，生意场上的人多识实务，该问的问，不该问的自然不会多问。
    “米思姐，一会儿让服务生拿菜单给我看了再点好了，谢谢！”小玉说话时已经寻见了王志涵，简单答复了米思后便朝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餐桌中央的蜡烛灯散发着一圈圈漂亮的光晕，灯芯上的火苗在空气的作用下无规律地飘动着，窗玻璃上是小玉和王志涵面对面的影像，一幅有些唯美的画面。
    小玉和王志涵简单用了餐后叫了一壶茶水，窗外是路灯映照下的城市街景，窗内是烛光中两人面对面的饮茶聊天，很是温馨的场面。
    “小玉，这些东西是我去久久买的。”王志涵边说边把那些包装好的物品一件件摆放在餐桌上。
    “这是电热水袋，你可以暖手；这是电热鼠标，下面有个垫子可以加热，你用电脑时可以焐手；这是德菲丝巧克力，你喜欢吃的，冬天吃可以增加人体热量，让你暖和些。”王志涵说话的同时很耐心地把这些礼物一件一件递到对面小玉的手上。
    小玉伸出双手接过这一大堆礼物，眼神中透出一种诧异随之又转化成一种惊喜。小玉没想到王志涵今晚约她吃饭会送这些礼物给她，更没想到王志涵会这么细心地选这些礼物。妈妈一直说小玉气血不顺，有些阴虚和贫血，所以一到冬天就会出现四肢冰凉的状况，也有熬制中药补剂给小玉的。所以当妈妈之外的第二人王志涵在做出这些关心她的举动，讲出这些关心她的话后，小玉瞬时就觉得有一股暖意洋溢在心头，涌动着的心潮一下子就串到了泪腺......
    微微晃动的烛光下，小玉的面庞透着一股朦胧的清秀，一头垂顺的直发自然搭散在肩两侧，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耀着几颗晶莹的东西，那是因为小玉此时真的温暖着，感动着。
    窗外的夜色变得有些浓重了，小玉和王志涵都很留恋此时此景，希望时间可以停滞不前，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现时的状态。
    王志涵很安静地望着对面的小玉，有好一阵子一直不说话，就这么望着，望着，出神地望着，在迷离的眼神下隐藏着的是他暂不为小玉所了解的心境。他突然就有些恍惚了，蜡烛灯对面的小玉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大脑中的记忆细胞有些紊乱地跳跃着：小玉在草坪上放风筝，小玉在森林里奔跑，一束很亮很刺眼的光线突然变幻成了一组无影手术灯......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小玉说，她看着对面的王志涵若有心事的样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看看你。”小玉的话把王志涵暂时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王志涵边说边将手绕过蜡烛灯，轻轻的握住了小玉的手，那双让他心里感觉温暖的手。
    “好的，是该回去了，外面好象在下雨了。”小玉侧头望了望窗外，玻璃窗上似乎是有雨滴挂着了。
    “下雨了？”
    “是呀，你看外面的路灯灯光下都是雨丝。”
    “真的下雨了，那我们马上就走。”王志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好象显得有些急切和激动。
    小玉想的是王志涵也许因为担心雨下大了回家晚，怕妈妈会责怪和担心。
    王志涵想的是雨中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那些与“她”相守的日子，因为“她”喜欢雨，“她”曾经在写字板上写过这样一句话：我喜欢雨，因为雨见证了我们的爱，我听不见雨声，所以我要用身体去感受雨，触摸雨。  
                  
 镜中花（二十三）
     王志涵牵着小玉迅速买单结帐后走出了咖啡店，小玉甚至来不及回应几句米思姐的招呼，只是匆匆说了声“米思姐，再见！”
    米思姐站在吧台旁边，望着几秒钟前刚刚走出大门的两人的背影，有些纳闷：“小玉这是和谁在一起呢，出什么事了？走得那么急！”边想着就不禁摇了摇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想她以前和某男在一起恋爱也会有神秘兮兮的时候。
    街上行人车辆已经很稀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灯光映衬着斜斜落下的雨丝显得有些厚重，仿佛被一层朦胧的水气包裹着，让人觉得有一种太过于安静下的压抑。
    王志涵将那些礼物放进车后备箱后，并没有打开车门让小玉坐进车里。他牵着小玉的手，语气略显兴奋地说：“小玉，陪我在雨中走一会儿吧。”
    “为什么要在雨中走？这么冷的天淋雨后会得病的。”小玉对王志涵这个突发奇想的要求的第一反映就是准备拒绝。
    “你不是喜欢雨吗？你不是喜欢和我一起在雨中的感觉吗？”
    “我喜欢雨？还喜欢雨中的感觉？”疑惑和惊讶此时占据了小玉的大脑，她象回放电影一样想起了那些与雨有关的短信。
    “你不是喜欢用身体去感觉和触摸雨吗？”王志涵站在雨中，雨滴落在他的发际，顺着发线开始划向他的面颊，冰凉的雨水就象是一味记忆的药引子牵扯出了他对雨的回忆，有些凌乱，有些失控。
    “我不喜欢雨，雨会把我们都淋湿的，我们快回车上吧。”小玉望着雨中的王志涵，觉得他此时的言谈举止都很怪异，与一个多小时前米思咖啡里送礼物的那个他判若两人，她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想先尽快拉他回到车上再慢慢细说。
    王志涵并不理会小玉的话，他对站在雨中的小玉大声说：“不！你喜欢雨！你一直都喜欢雨！你为什么不愿意原谅我？为什么不愿意？”这句话，他几乎是吼着出喉咙口的。
    接着，他很突然地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了小玉，仿佛抱住了他所有的记忆一般，抱得很紧很紧，他怕一松劲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小玉的身体被王志涵的双臂紧紧地环绕着，她的胸口被对方的胸膛用力地贴紧着，她湿湿的头发上是对方一只有力的手掌，她感觉肺不能透气，心不能跳动，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突然间好害怕，甚至是惊恐。她开始用力地挣扎，想挣扎出这个让她快不能呼吸的拥抱。
    “放开我！放开我！”小玉用力摇动着头，想甩开他的手掌，可是此时的王志涵思想和行动都处于失控的状态，加上雨水的冲刷，更加让他难以自行摆脱目前的状态，他的思维开始混乱，头也开始有了撕裂般的疼痛，他就象梦境中的人无法清醒地意识和辩别自己的言行。
    “我是王小玉！我是王小玉！”小玉几乎是哭喊着叫出这句话的，她必须用这句话来表明身份，给对方一个清楚的提醒。
    在小玉的大声哭喊和用力挣扎下，王志涵的双臂渐渐松开了，他看着对面花容失色受到惊吓的小玉在这场寒冬的夜雨中瑟瑟发抖，浑身淋湿了，一头秀发杂乱的披散着，突然猛地甩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他在打醒自己被雨淋湿的意识，他在打醒自己在雨中迷失的理智。
    雨越下越大，地面凹凸不平的地方已经开始积起了一汪汪的小水潭，雨点滴落在物体上的声音也由最初的轻脆声变成了哗哗声，这场冬雨来得很突然，突然就破坏了王小玉和王志涵不久前留在米思的温馨感觉，突然就打破了他们情感上的一段宁静。  
                  
 镜中花（二十四）
     天气有时候就象孩童的脸，喜怒忧乐随着心情一表无遗。一夜的冬雨后天气突然就晴好了，万里无云，天空湛蓝如安静时的碧海，偶有雀鸟鸽子欢腾着飞过，打破这一片湛蓝下的安宁与静谧。远处与天相接处是机场停机坪上一片黄绿相间的草坪，那些在冬日里顽强吐绿的植物给这里增添了不少生机。
    韩正在走出机舱门的同时，伸出双臂做出了一个舒展的姿势，并来了一个夸张的深呼吸。
    “终于回到我的地盘了！”韩正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数小时的旅途奔波和劳累在此时此刻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只要一想到可以见到每幅漫画传真左上角“TO”后面的那个人，心情自然便无端地轻松愉快了起来。
    在布鲁塞尔的那些日子，在紧张的学业之余，他经常用漫画这种方式来传达自己的一份想念，一笔一画的勾勒中都融入了他对小玉的点点情谊，他把在国内与小玉共事时的一些点滴回忆和片段都画进了漫画中，传真给了国内的小玉。
    他喜欢小玉，喜欢小玉的温柔，喜欢小玉的内敛，喜欢小玉的善良，喜欢小玉淡淡的微笑，喜欢小玉柔柔的声音，他觉得小玉不同于他身边的其他女子，虽然小玉结过婚，也有孩子，但在他的心目中小玉便如童话故事中的少女公主般纯纯的，纯得可以涤荡他性格里的心浮气躁。
    韩正的快乐心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回公司后并没有见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童话中的公主，他从丁铃铛那里了解到小玉病了，请假了。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韩正在打小玉的手机时，只听见了这句重复不断的语音信息，小玉关机了。
    此时的小玉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因为昨夜的一段插曲让她受凉加上受惊染上了重感冒，高烧不退，人也处于断断续续的迷糊状态。病房周围的墙体是白色的，病床上的被单是白色的，打点滴的挂杆是白色的，真希望小玉的思维也可以是白色的，没有染到一点污渍的白色，只是可能吗？
    王志涵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走进她的生命中，已经渐渐地将这一抹白色于无意中涂上了斑斑点点的色彩，小玉从此便不会再是这一抹简单的白色了。  
                  
 
第4卷
镜中花（二十五）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方青牵着小豆米的手走近了小玉的床旁。
    “豆米，你妈妈睡着了，我们看会儿她就走啊。”方青对豆米轻轻说道。
    “青姨，妈妈的手好凉好凉，她是不是冷？”豆米边说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病床边小玉的手，因为她生病打点滴时，小玉也经常轻抚她的手背以舒缓静脉血管的胀痛感，豆米很懂事，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可以让妈妈不痛，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的手会这么凉。
    “妈妈病了，你要乖点。”方青爱怜地看着小玉和豆米，幽幽地说了一句，其实她心里此时也由如一团乱麻，需要时间和冷静来整理这团乱麻，因为她今天清晨起床刚开手机就收到王志涵于凌晨发来的一条短信“方老师，我闯祸了。”还没等她细问原因回复短信，手机铃声就急促响起了，是老干妈打给她的，说小玉病了在医院，高烧昏迷了一夜说着胡话老叫“豆米”的名字，所以让方青去肖成阳那里接小豆米到医院看小玉。
    虽然方青不知道小玉怎么突然间就病倒了，也不清楚王志涵那条短信的起因，但是凭着她职业素质里的敏感和她之前对小玉与王志涵之间的有所了解，她坚信这两者肯定是相关联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种因果关系：王志涵所闯下的祸也许就是小玉突然病倒的原因。
    “妈妈，妈妈，我是豆米。”豆米脸贴在小玉枕边说话的声音传入了沉思中的方青耳朵，她突然愣了一下思绪便恢复到了现实中。
    “青姨，刚才我听见妈妈在叫我的名字，但是我叫她她怎么不理我的？”豆米抬起头疑惑地盯着小玉的脸问方青，小玉的脸白净地没有一点点血色，脸部的皮肤就象小玉此时的人一样在安静中沉睡着，没有一点点生机蓬勃的征兆，看上去非常虚弱的样子。
    “豆米，妈妈病了需要休息，我们先回去好吗？改天青姨再带你来看妈妈。”方青拉拉豆米的小手说道。
    “好，我听青姨的话。”豆米说完，低下头对着小玉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离开医院后，方青直接将豆米送回了芯莲小区肖成阳那里，早上接豆米时匆忙没顾上多和肖成阳说话，这会儿她才静心将小玉的身体情况简单和肖成阳提了提，肖成阳依旧是一幅处变不惊的样子，礼节性地支应了对方几句。方青对于肖成阳此时不冷不热的态度并没有感到过多的意外，她了解小玉曾经的这桩婚姻以及这桩婚姻中的男主角。让方青意外的是小玉在开始她生命中的第二段感情时遇见的男主角竟然是她心理咨询室的一位客人，意外的是她对于女友这段感情的发展命脉竟然超出了她的预见。  
                  
 镜中花(二十六)
     “喂，喂，韩正，等等我，等等我呀！”丁铃铛斜跨着一个背包大呼小叫着朝电梯口奔过来，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一刹那，伸手阻止了两扇门的接吻。
    “我去医院看小玉，你凑哪门子热闹啊？”韩正看着还喘着气的丁铃铛说。
    “我怎么就不能去看了？都是处得好的同事啊。”丁铃铛用胳膊肘捅了捅韩正的手臂，还顽皮地朝他使了个白眼。
    “早不去，晚不去，非凑着和我一起去？”
    “碰巧了，你今天不回来，我原本也打算去看小玉的。”
    “你会说，理由都被你说尽了，一起去就一起去！”韩正拍了拍丁铃铛的肩，面对她一幅可爱顽皮的样子，也没别的办法，他拿这位小他两岁的女同事当哥们儿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韩正特意去了花店。面对店堂内眼花瞭乱、种类繁多的鲜花，丁铃铛兴奋快乐地象一只小鸟，留连在这些美丽的花草中，不舍离开。女人天生就爱花花草草，丁铃铛自然不例外，她还真是希望她喜欢的人能送花给她。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花？我可以根据您的要求和喜好帮你建议和挑选的。”花店的店主礼貌地招呼着韩正他们。
    “白玫瑰有吗？”韩正在众多花簇中并没有看到他所想要的那种花，所以问店主。
    “有的，要多少？”
    “十一枝，帮我扎好。”
    “好的，您稍等片刻。”
    在店主包扎花朵的一会儿功夫，丁铃铛对韩正聊起了他不在国内的这些日子公司发生的一些有趣没趣的事，当然韩正最关心和想听的还是关于小玉的事。丁铃铛自然也提及了小玉下班常搭顺风车的事和那个开黑色蒙迪欧的人，不过她也只是略有了解，自然描述起来也是含含糊糊。
    “先生，花好了，是送给这位小姐的吗？”店主准备把手捧的一束刚包装好的漂亮白玫瑰递到丁铃铛手上。
    “呵呵，不是的。”韩正对店主的话和举动突然有些尴尬。
    最尴尬的还是立在一旁的丁铃铛，一阵窃喜和一阵失落几乎同时在她的感官里走了一遍，“老板，我可没有这个艳福呢！”她摇着头嘟着嘴说道。
    “这个送给你，今天让你也艳福一把！”韩正随手在身旁的花筒里摘了一朵红玫瑰递到丁铃铛手中，把对方瞬时就陶醉得不成样了。丁铃铛瞬时觉得幸福来得是那么容易。
    幸福的含义有许多，收到自己倾心爱慕的人无意送出的一朵花也可以让人觉得幸福，丁铃铛就是这样。小玉的幸福在哪里？肖成阳那里没找到，王志涵和韩正那里会找到吗？  
                  
 镜中花（二十七）
     彻夜不眠也许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境遇下都会经历过，有的是过度的兴奋或激动，有的是极度的悲伤或哀痛，有的可能是黑暗中左右的徘徊与无尽的煎熬。
    王志涵前段日子在方青心理咨询室做过几次咨询的效果不错，加上配合用药，所以除了那次陪小玉看日落心境极佳以至失眠外，他几乎很少有彻夜难眠的情况出现了，即使偶然因为做梦而影响睡眠通过及时服药也会有效。可是经历了那晚雨中与小玉发生的事故后，他又开始整夜的失眠了。
    他几乎不记得当晚自己是如何开车回到住处的，只记得浑身湿透的小玉挣脱了他的臂膀后就逃似地拦下一辆的士转瞬消失在雨气迷蒙的夜色中......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窗外凄风伴着冷雨打落了枝头的树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杆在风中摇晃不定，在王志涵的眼中此景如同他与小玉的感情，也在这场突来的风雨中摇摇欲坠，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确定。他在黑暗的客厅中点燃了一枝又一枝的香烟，满屋升腾起的烟雾就象一个无形的纱罩网住了一个人的身躯，也网住了一个人的心房，因为他的心无处可放置，仿佛灵魂出窍一般途留一张空空的躯壳在这个不眠之夜煎熬着......当天蒙蒙亮时，他终于鼓起勇气给方青发了一条短信“方老师，我闯祸了。”
    在短信发出后的第一时间，王志涵用力焰灭了手中那枝刚燃了半截的香烟，快步走到浴室去冲了个凉，在洗浴室的镜前梳理了自己凌乱的头发，剃掉了自己杂乱的胡须，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装束。他此刻没有半点一夜无眠后的疲惫，他满脑子装的都是这样一个问题：希望小玉可以原谅自己。所以，他需要来自方青的帮助，因为方青了解他，更了解小玉。
    王志涵的手机在经过近三小时的等待后终于响起，这段时间于王志涵是如此的漫长......
    “王先生，你好！早上收到你的短信因为临时突然有事没有及时回复你，请原谅。”方青在电话中语气诚挚地对王志涵说。
    “方老师，是我冒昧打扰你了，小玉她还好吗？”王志涵也顾不上告诉方青昨夜发生的事，便先急切地关心起小玉来。
    “她受凉发着高烧，现在在医院打点滴，我早上去看过了。”方青很冷静地回答了对方，因为对方在电话中虽然没有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已经确定了自己今天早晨收到短信后判断出的那一层因果关系了。
    王志涵听了方青的这句话后，心头突然就象被鱼钩猛地扎了一下，一阵揪心的急和痛，他知道自己真的是闯祸了，真的伤害小玉了，他右手捏紧了手机，左手下意识地用力砸了一下沙发前的茶机玻璃，很响亮的抨击声，甚至传入了方青的耳朵。
    “王先生，你没事吧？你现在还好吗？”方青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响中意识到了王志涵此时不稳定的情绪，所以马上关切地问了。因为方青清醒地明白电话那头的人除了是她女友的模糊恋人外，更是她心理咨询室的一位有心理症疾的病人，她必须保持冷静才能将对话进行下去。
    “方老师，我没事的，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对你提出来吗？”
    “可以，你说。”
    “方便陪我一起去医院看小玉吗？”王志涵在提出这个要求时，心中是忐忑不安的，因为他无从判断此时对方青提这样的要求是否合情理，是否会过份。
    方青听到对方提到的这个要求后，给了自己三秒钟的考虑，便答复了对方：“好的，中饭后下午一点你来我咨询室，我陪你去。”这三秒钟的考虑方青给了自己同意的两个理由：王志涵需要她的帮助，小玉更需要她的帮助。
    与此同时，韩正和丁铃铛正在路边一家老字号的面店吃面条。如果不是丁铃铛叫嚷着肚子饿，韩正宁愿从花店出来直接奔医院去看小玉，他哪有心思吃午饭呢。
    爱情是个神秘的尤物，更是个自相矛盾的什物，痛并快乐着，甜蜜着也伤痛着，世间的人儿却前赴后继、乐此不彼地走近它直到走进它。  
                  
 镜中花（二十八）
     “日落真的很美，一种宁静的美，天边那一抹亮色将山山水水都晕染成了一片连体的光带，小玉感觉自己也被环绕其中，很温暖，那种温暖来自于一只手掌的温度，她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却可以清晰地触摸到对方的手掌，她想努力地去看清，却仍旧是模糊的印象......”
    小玉在这样一段似曾相识的梦境中渐渐睁开了双眼，意识恢复到了现实世界，她看见妈妈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一只手，慈祥地看着她，妈妈的手好温暖，足可以温暖小玉此时的整个世界。
    “小玉，你醒了，昨天半夜高烧超四十度，一晚上老吐些不清不楚的迷糊话出来，也叫不醒你，真是把我吓坏了。”妈妈边说边爱怜地用另一只手帮小玉理了理耳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并不清楚女儿昨晚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只知道当时小玉是浑身淋透跌跌撞撞走进家门的，再后来就病了，她连想问个究竟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
    “妈，别担心，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一直在做梦，梦很乱，可能才会说糊话的。”小玉躺在病床上，看上去仍然还是有些虚弱，经历了昨晚的意外折腾，在身体和精神上都不可能那么快的恢复常态。
    “小玉，我回家一趟，做点鸡肉粥拿来给你吃，现在挂的是今天的最后一瓶点滴，一会儿完了你自己按铃叫护士。早上方青带着豆米来过，你一直没醒，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我没事，不要让豆米来了，别传染上什么。你走好了，我一个人可以的。”小玉说话的同时，轻轻握了握妈妈的手，示意妈妈放心。
    妈妈离开了医院，病房里此时只剩小玉一个人了。
    一个人躺在一个周围都是白色基调的房间里，是有些说不清的哀伤和孤独的。小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病床一侧悬于半空的点滴瓶出神，那一滴一滴的药水通过一根细细长长的透明管道流进了她的血管，与血液流动在了一起。身体的病痛可以打点滴服药治疗去除，心灵上的呢？
    小玉的脑海里重现了一幕幕与王志涵从相遇、相识到相恋的片段，那些片段就象电影的剪揖画面一样，有些凌乱，但又有一定秩序地在回放着，她想起了那些令她曾经生惑的短信，想起了与王志涵在一起时感觉出的某些困惑，想起了王志涵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也想起了王志涵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种淡淡的忧伤，在这些片段的另一面也有王志涵对她的好，对她的关心，给她的温暖。
    小玉的思绪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如无影无形的丝带杂乱无章地飘浮在她的周身，时而束缚住她，时而又松散开，她很想像梳子梳理头发一样把这些思绪整理一下，但却不知从哪头开始。
    小玉的沉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了，她侧头看了一下，起初以为是护士，结果看到的却是丁铃铛笑容满面的脸，另一张是她数月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只是比以前削瘦了些，脸上还挂有一丝丝的疲惫。
    “小玉姐，我们来看你啦，你好点了没有？”丁铃铛边说边走到了床边。
    “好点了。韩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玉望着丁铃铛身后的韩正，一个可爱的大男孩，一个手捧一束白玫瑰的大男孩。
    还没等韩正开口回话，丁铃铛抢着回答了“他今天上午才落地呢，回公司听说你病了，就直接往你这儿奔了。”
    “小玉，这...这个送给你。”韩正把手中的花放在的床头一侧的柜子上，他之前在飞机上想了好多见到小玉时准备讲的话，此时竟一下子全给忘掉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说，讲话竟也打起了结。因为他在出国的三天前大胆向小玉表露过感情，却遭到了对方的婉拒，理由就是小玉的一句“我们不合适的，我一直都当你是弟弟的。”，所以今天面对小玉时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尴尬。
    “谢谢，你在国外读书挺辛苦的吧？这次是放寒假回来吗？”小玉看到韩正送的花，心中很是感动，这个她视为弟弟的大男孩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开朗、幽默、独立而有上进心，只是所有的感情中“爱情”似乎是最需要感觉的一种，她对韩正没有这种感觉。
    “是放寒假，不过可能要晚些回校，单位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哦，你俩别站着啊，拿墙边的椅子过来坐吧。”小玉边说边抬起了头，挺了挺背，准备坐起来。
    “小玉姐，你等会儿，我帮你把床头摇起来。”丁铃铛说着准备去床尾找那个控制床板高低的手柄。
    “我来弄好了。”韩正边说边快步走到床尾摇起了手柄，将小玉的床头摇成了三十度左右的角度，这样小玉便可以比较舒服的斜靠着和他们说话了。  
                  
 镜中花（二十九）
     午后冬日的太阳虽然不是太灿烂，但只要有阳光，却也足以温暖一草一木，温暖一人一心。
    王志涵比与方青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咨询室，他此时对于方青有着满心的期待。
    一个人在处于情绪低落或者迷茫时，若遇他人真心相助，便是见到了一米阳光。但愿方青会是王志涵此时心中的一米阳光。
    “王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方青坐进车内后立即说道，旁边的王志涵虽然外表衣着整洁，头发也看得出刻意梳理过，但一双深凹的双眼下掩饰着的无助、忧郁并没有躲过方青敏锐的观察。
    “方老师，不用这样说，是我要谢谢你百忙中还要帮我这个忙。”王志涵的声音有些沙哑，虽然他的语调挺客气。
    “王先生，你直接称呼我‘方青’好了，我也借小玉的光叫你‘志涵’，我想这样可以缩短我们之间的谈话距离，我们现在是朋友。”方青这样说是事先就考虑到的，因为她希望自己可以走进对方真正的心里。
    “好的，方青，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有时候，一声友好的称呼和一个细致的关注便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方青，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去看小玉？”王志涵连续说了两个为什么来表达他此时的心境。
    “呵呵，你的短信已经让我了解到了一些呀，而且我想有些事你直接对小玉解释也许效果会更好。”
    “你为什么这样以为？”王志涵对方青的话有些纳闷。
    “小玉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对吗？”方青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
    “是的，小玉对我很重要，自从她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后，我感觉自己有了希望，有了憧憬，有了期待，我感觉自己不是孤单的，因为小玉可以给我许多的温暖。”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坦然真实地面对小玉，我并不了解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你曾经经历过一些什么，因为你在前几次的咨询时并没有对我讲述太多的关于你的过去。是吗？”
    “方青，你为什么前几次不问我的过去呢？”
    “不是不想问，也不是不想了解，问了了解了会对你的病症有改善和帮助。只是，我一直都在等待你自己说出来，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来，勉强一个人说出他暂时不愿意说出的事情也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方青在说完这些话时，侧头对王志涵友好地笑了笑，她感觉身旁手握方向盘的那个人表情突然就有些凝重了，眼神中也透露出一种难于言表的东西，有希望，也有犹豫。
    接下来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青静静地听着王志涵车内放着的音乐“找一个人心心相惜，找一颗心心心相映......”，她一直都有预感这个男人在以前的情感历程上曾经受过伤有过痛，会是怎样的一种伤一种痛，也许接下来从小玉那里可以慢慢找到答案，因为方青相信王志涵是愿意去认真面对小玉的。
    车窗外的街景依旧，有规划整齐的行道树，也有错落有致的店铺商家的楼面，行人车辆如织穿梭着，生活总是这样按部就班地走过了一天又一天，每个人的每一天都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也会是一个旧的结束。
    病房里，小玉、丁铃铛和韩正三人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丁铃铛象只小山雀叽叽喳喳地说着单位上下发生的一些事，韩正偶尔讲一些他在国外的读书经历和所见所闻，小玉最多的时候是充当的听众，一个总是走神的听众。因为她的思绪总是时不时地飘到王志涵那里，在他那里，小玉曾经真实感觉到了一种被爱的滋味，一种爱上的温暖，但是对比起雨夜那个过激行为的他，小玉的判断力却迷失了方向，小玉的决断力也失去了水准，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与王志涵的感情是爱还是非爱？她突然有些恍惚了......
    “小玉，有人来看你啦！”丁铃铛看见方青和王志涵推门进来时，大声对小玉说了一句。
    病床上的小玉回过了神来，望着眼前的情景，望着眼前的四个人：丁铃铛、韩正、方青、王志涵，她一时不知道讲什么话了，在她内心深处最柔弱的那个地方突然就有个叫“感动”的家伙冒了出来。  
                  
 镜中花（三十）
     镜中看到的花，如同彼岸的花，看得见因为在镜中，够不着因为在彼岸。
    小玉和王志涵各自的心事就象是镜中的花，彼此可以看见，却又彼此够不着。不知道足够的心力和真实的爱情是否可以让他们摘得各自彼岸的镜中花？
    没有想到王小玉和王志涵在经历了那场风波后的见面是会在这样的场景和这样的环境下。小玉在病房中和四人客气地寒喧了几句，方青找了个借口便将丁韩二人带离了病房，她这样做是为了王志涵，更是为了小玉。
    在离开病房之际，韩正回头凝视了一眼王志涵，眉心皱了皱，他猜测这个人就是上午丁铃铛对他提到的开黑色蒙迪欧的人。而此时王志涵的突然到来，仿佛就是韩正心里的不速之客，让韩正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病房里的空气原本就有些沉闷的，因为这是在医院，而此时的沉闷更加进了人为的因素。小玉斜靠在病床上，王志涵将椅子搬近了小玉床边，就那样坐着看着小玉，彼此不说话，彼此对望着，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至少有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也许彼此的头脑里多少都会有些翻江蹈海。
    “小玉，昨晚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志涵终于先打破了这个房间的沉静。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知道昨晚一定吓着你了，我一夜没睡，我想我是伤害你了，真的抱歉！真的抱歉！”王志涵继续解释道，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得到你的原谅，但今天我是真的想把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说出来，即使你不原谅我的冲动和过错，也请你可以听完我的话。好吗？”王志涵也许真的是受了方青的启发和引导，很主动也很有勇气地面对暂时还一言不发的小玉说出了一大段话，很诚恳，也很认真。
    小玉看着身旁坐着的王志涵，突然就有些不适应了，因为在以前相处的那些时日里，她觉得他很少有这样连续而直接的直白，他在她的印象中总是沉默的时候居多。
    “志涵，你不用说这么多道歉的话，我没有想去责怪你什么。”
    “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真的不怪。”
    “我想你在雨中突然会那样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小玉再次的回答给了王志涵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小玉，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很重要，我很爱你。”王志涵轻轻地说，同时将小玉的一只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小玉的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让他起初惴惴不安的心安然了许多。
    “嗯，我相信，你继续说好了，我想听下去。”小玉期望今天的谈话也能帮她解开自己心中藏了许久的一些困惑，她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怀疑过他有什么不真实，只是她想了解这个经常愿意与她十指相扣的男人另外真实的一面。
    病房外的走廊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些医患之间的简短对话，偶尔还会有楼层值班台旁边的病房监护铃声在轻脆地响起，病区里的节奏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忙而不乱的。
    病房内王志涵的讲述并没有受到外面的这些干扰，此时他握着小玉的手，感觉着小玉的温暖，一点一滴地说起了他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段铭心刻骨的往事。
    小玉的双目里有疑惑也有期待，面对着眼前这个让她心动有爱的人，她的心安静地沉甸了下来，她想自己最好冷静地听完王志涵的讲述，“冷静地听”这是方青刚才出门前悄悄给她的一个暗示和提醒。  
                  
 镜中花（三十一）
     一个人把尘封深埋在内心深处的回忆一点一滴地挖掘出来，就象是医生执刀给他做一个肿瘤手术，会牵动身上的许多血管和神经。而此时的王志涵即是那个医生，也是那个患者，他必须有足够的勇敢和坚持才可以自己主动把一个隐痛了十年的肿瘤开出来。
    他知道这场手术会流血，会疼痛，因为小玉不是麻醉药，她此时只能是一个置身在手术台外的观者，静观这场手术的全过程－－－－
    （我从小就是一个性格内向，不善于言辞的人，从孩提时代一直到大学也算是比较顺利的完成了每一段学业，虽然不是太优秀，但至少没有让父母过多为我操心，因为我一直都很听从他们对我在生活和学习上的安排，只是在填高考志愿时，我第一次和父母的意见有了较大的分歧，没有顺从他们极力要我填报的金融类专业这个安排，自己做主选择了摄影专业。
    人的一生有很多人注定是你要遇见的，有很多事注定是你要经历的，有很多意外注定是你要承受的。
    因为专业学习需要，我会经常在周末背着个相机包，骑着辆单车到这个城市的东南西北每一处有好景致的地方去选景取景拍摄各种相片，以提高自己的摄影技能和水平。因为我的用功和努力，所以我在校时就经常参加一些摄影展，也会有些作品获奖参展，可是也因为我将时间和精力都用于了勤读专业课程上，所以在遇见“她”之前我的爱情篇章完全是一片空白，当学哥学弟都搂着女友的腰逛街看电影时，我却扛着个摄影机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那年的夏天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季节，我在暑期勤工俭学时找到了一份在杂志社的工作，任美编助理。为了完成一期以介绍苏城古镇小街小巷为主题的增刊，不得不冒着炎热去郊外位于苏湖东面的柳巷镇拍些那里的古镇风貌相片。在柳巷镇有一条柳街，风景很雅致，小桥流水人家，处处是景，处处有美，对于我这个摄影专业的人来说，当时的确是有点拍疯了。可是没多久，就突然变天了，乌云黑压压直逼小镇的上空，电闪雷鸣伴着瞬间而下的倾盆大雨让正在一处河堤边拍照的我躲闪不及，正欲抱着相机想拔腿离开之时，一个趔趄我就滑倒在地上，相机也随着惯性甩出身边好远......）
    王志涵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下来，他起身扶了扶小玉的肩，帮她垫在后背的枕头放高了些。“小玉，你听得累吗？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王志涵关切地对小玉说。
    “我不累，现在感觉挺好的，你自己倒点水喝吧，我再听着。”小玉的气色的确好转了些，可能和心境有关，她想王志涵接下去会不会讲到遇见那个人了？那个人会是谁？长得什么样？又会和王志涵之间发生些什么呢？
    王志涵喝了几口水，继续着他的讲述－－－－
    （当时雨下得很大，还伴着很大的风，天色也比较昏暗，当我艰难地从滑溜溜的青苔石阶边爬上来去找我的相机时，才感觉到左脚踝疼痛难忍，双手的手掌上也划出了道道血痕，还有股股血迹混着雨水在掌缝间流动，当时我真是窘迫得一踏糊途，糟糕透了！抱着相机象只落汤鸡在河堤边的廊檐墙角处席地而坐，除了等待雨停没有其它办法。大约半个多小时后，雨渐小了，风也止了，我因为脚痛得厉害仍是没法起身行走，正满心愁苦地低着头闷声发呆时，眼前突然就出现了半截花裙子，我顺势抬头看去，是一位长相清秀，有着一头披肩长发的女孩子，左手撑着一把伞，右手在对着我比划着什么动作，嘴唇上下微动着，但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在她的倾力相助下，步伐艰难地走到了她家，她找来了干毛巾，并去邻居家借了身男装让我换上，为我的伤口上药止痛，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姜汤让我喝下以去寒。
    我一时快乐地感觉自己就象在神话里遇见了七仙女。
    这个女孩子就是“她”，她是一个哑女，她住在柳巷镇，父亲在她幼年时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她一直与妈妈相依为命，妈妈半字不识，靠着做刺绣活儿将她养大，并供她在残障学校读完了基础课程的书。）
    小玉听到这里，突然睁大了双眼，嘴也微微张开，一脸的惊讶状，“原来王志涵遇见的‘她’是一个有着这样身世的人”，小玉自从遇见王志涵后，这是第一次知道了原来自己的背后有着这样一个“她”。王志涵在遇见“她”之后爱上“她”了？王志涵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又会发生些什么？这一连串的问号在小玉的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冒腾了出来。  
                  
 镜中花（三十二）
     如果说遇见是一种巧合，那么遇见之后没有错过便是一种命运了。
    王志涵在雨中遇见了“她”之后，命运之书也由此翻至了另外一页篇章。如今当他重新去翻阅那些尘封的过往岁月时，内心是复杂而纠缠着的，回忆里有与“她”初遇的快乐，相恋的幸福......也会有与“她”分离的疼痛，痛失的悔恨......
    “志涵，你怎么不说下去了？怎么了？”带着诸多问号的小玉看见床边的王志涵神情突然有些呆滞了，在说完了“她”的身世后突然停下来不说了。
    “哦，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王志涵边说边轻轻地拍了拍小玉的手背，接着开始继续他的讲述。
    （就这样以雨为媒，我在雨中遇见了“她”，也是遇见了我生命中除了母亲之外的第二个重要的女人。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基本上脱离了学校，在外单位实习。远离父母独自在外闯荡的日子除了有懵懂时向往的自由自在外更多的是一种生活的辛酸，许多意想不到的艰难和挫折象海上追逐的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涌上我人生的岸边，经常拍得我身心都生生地疼。那时的“她”就象是初识时在雨中为我撑伞摭风挡雨一样，一直在生活中默默无闻地守候和关心着我，往往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用“她”一份最简单最纯朴的爱为我撑起了一方晴天，在那些与“她”共同相守的日子里，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我心灵上的一盏启明灯，常常可以在我失意、困惑、颓废时给我力量和勇气，照亮了我初涉社会的那段人生。我想，这是因为我们爱着，爱的很深也很真。）
    小玉看到王志涵在讲述这段话时，表情里洋溢着一种内心涌出的快乐，眼神中透露出的是一丝留念。在小玉理解那应该是一种恋人相爱时的幸福感。而这种幸福感小玉觉得自己也似曾相识，那是王志涵在细微处给她的每一份关爱和照顾，让她因为温暖而感觉被爱。
    “也许，志涵也是因为温暖而感觉被‘她’很深很真地爱着。”小玉这样想，同时也被这样一种爱的温暖而感动着。
    “后来呢？”小玉在边听边沉思中不自觉地用自己纤细的手指顺着王志涵手心的掌纹来回移动着，仿佛是在附合着她心思的节拍。
    “小玉，你很想继续听下去是吗？你会介意我在你面前说自己的一段爱情吗？”王志涵在掌心中感觉着小玉手指的动作，仿佛是在感觉小玉那温柔的情愫，他一时竟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怕自己继续说下去说到后面的“不堪回首”时，会情绪无法自控，感情难以自拔。
    “是的，我想听下去，我也不会介意，你不用顾虑什么的。喝点水继续说下去好吗？”小玉说。
    窗外徐风阵阵，偶尔吹落的一片枯叶经窗前飘过，随着空气中气流的韵动划出一条隐形而不规则的弧线，渐渐地贴近地面，就这样一片又一片逐渐在树根下聚拢起来，成了一抹冬日的象征。王志涵在沉思了片刻后，开始继续拾起回忆中那些似落叶的片段。
    （因为“她”不会讲话，也没有听觉，声音的世界从“她”出生起就将她拒之门外，所以我和“她”之间的交流除了一些简单的手语外，基本就是靠一块写字板了。“她”除了在生活上尽心地照顾我外，在工作和事业上也扶持着我。听力的丧失并没有阻碍她在绘画方面的天赋，“她”妈妈的好多刺绣活儿底稿都是“她”亲自描画的，很漂亮，所以“她”经常可以对我的摄影作品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和评价，也会经常在我摄影时对于选景、取景、采光、布位等给予一些极富灵感和创意的建议，为此我常常感叹上帝造人时的公平预见，当一个人在某方面残缺时上帝定会在另一方面加以弥补。
    我们就这样相扶相持着走到了一起，物质条件不富裕，生活过得也清苦，可是有“她”相伴的那些日子是我觉得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我曾经在写字板上郑重写下了对“她”的承诺：“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我要让你做一个快乐幸福的新娘！”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情景：“她”双手紧紧地将那块写着承诺的写字板抱在胸前，立在窗台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而我站在“她”身后，也久久地凝视着“她”那一头长长的象瀑布一样倾洒在背上的秀发，好看极了。
    在这样的凝视中，我们彼此都仿佛触摸到了未来的美好。
    那天也是一个雨天。
    爱情的滋润给了我憧憬美好人生的动力，我努力积极地工作着，我的摄影水准也得到同行的认可，我也渐渐在摄影界小有了名气。我们的经济物质条件都有了改善和提高，我们的爱情也如繁花盛开般鲜艳美丽，于是我决定带“她”回一次老家见见我的父母，告诉家人我准备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然后就回苏城买房娶“她”，和“她”一起相伴到老。
    可是，可是，快乐和幸福为什么在我的人生长河中只占很少的部分？为什么在我的人生轨迹上匆匆而过？为什么在我的爱情生活上只做了短暂停留？为什么我和“她”相守相惜的日子会这样容易流逝？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王志涵的情绪有些激动地连续说了七个“为什么”，另一只原本自然搭在腿上的手突然扬起并且用力地猛敲了几下病床边的床框，“哐哐哐”几声沉闷的声音突然就在这个房间响起。
    小玉目睹着王志涵这一突发的动作下，是他那一张因为心生痛苦而表露出来的脸，双眉紧锁，眼神凄迷，嘴角有些微微擅动。她目前并不清楚那七个“为什么”的背后发生了什么，但她在经历了那场雨中与王志涵的事故后，已经对王志涵可能会情绪激动有了一定的准备，加上方青的叮嘱，所以小玉在给了自己几秒钟的镇定时间后马上就安慰起对方来。  
                  
 
第5卷
镜中花（三十三）
     人的得与失有时就象立在山头看太阳，日出东山落西山，你不可能同时看到日出与日落，在得失之间总是一种错过，有得必有失，失而再复得。
    人生便是一次百转千回的轮回。
    病房中的二人世界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安静和沉默后，小玉慢慢地将身体往床边挪了挪，这样她可以伸手触摸到王志涵的脸。此时无声胜有声，也许二人彼此的心中都是心潮起伏的。
    王志涵在低头不语中感觉到脸上那只温暖的手就象一抹温暖的阳光可以抚慰自己有些冰凉的身心，他把这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就象一个乖巧的婴儿在寻求一种母爱的保护，因为这样做让他有一种安全感，他害怕自己的思绪在接下来痛苦的回忆中不能自已，他担心自己的悲伤再次象洪水一样冲破自控的闸门。
    小玉在静观了对方这场心灵手术的前半段后，感觉自己的身心已经渐渐地陷入到了这个男人过去的世界里，她甚至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个雨天与对方发生的情感事故，在她的心里，她迫切想知道的是这场手术的后半段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原因让王志涵会如此不堪回首？“她”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为什么没有和“她”深爱的人走到一起？
    “小玉，对不起，刚才我有点情绪失控，没有吓到你吧？”王志涵为刚才自己突然敲击床框的举动道歉。
    “没有，我理解的，我猜想也许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对吗？”小玉问。
    “是的，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那场意外就象是我那段人生里突然袭来的龙卷风在瞬间便卷走了我即将拥有的所有幸福。拥有以后的突然失去是一种何其悲哀的伤痛，小玉，你体验过吗？你没有体验过，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痛。”王志涵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思路连贯地对小玉说了这样一段话。
    “是的，我是没有体验过，可是我想这种刻入骨髓的痛如果一直掺合在你的体内，你会经常觉得痛的，把它讲出来，也许会让你好受点？”小玉此时这样对王志涵讲，并不是象方青一样在使用什么心理学上的引导法，她是出于真心实意地想去帮一帮对方，她在了解了王志涵过去的这些事后，觉得王志涵其实原本是一个不错的男子，好学上进，有事业心，有责任心，对爱情专一，她被王志涵和“她”之间的爱感动着......
    小玉的善解人意，让王志涵感觉温暖；小玉的冷静理智，让王志涵有了继续进行完这场心灵手术的勇气。
    （我和“她”怀着满心的欢喜和对美好未来的期望回到了我的家乡，回到了我的父母身边。但是，“她”的出现却引发了父母甚至整个家族与我之间的矛盾，因为家人竭力反对我和“她”的婚事，理由说穿了其实就是简单的六个字‘门不当户不对’，因为她是哑女，因为她家境不好，因为她会拖我后腿，因为她的聋哑可能会遗传......家人对我也算是苦口婆心地说了无数个反对我和“她”在一起的理由，直到最后妈妈哭跪求我与“她”分手，爸爸索性赌气绝食病倒在床上。
    我的人生中第二次与父母在选择一个问题上发生了分歧，第一次是选专业，这一次是择偶。
    虽然面对着这些重重阻力，我都没有动摇过自己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可是当“她”在目睹了眼前发生在我和家人之间的一系列矛盾和冲突之后，打手语对我说‘我们分手’这四个字时，我的心真的快轰然崩溃了。我知道“她”也努力过，“她”在我家中的那些日子尽心地做好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贴心地照顾我父母，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竭尽了一个准儿婿的心。可是这些都没能打动父母及整个家族亲属们的心。父辈们那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要想撼动比愚公移山还要难！
    我想她一定是失望之至才会说出那四个字，所以还是不想放弃不愿抛弃。
    就在我的假期快结束准备先和“她”回苏城的时候，家人趁我外出办事的半天，在“她”的面前导演了一出‘我幼时青梅竹马的女友来家里看我’的假戏。等我回到家在愤怒中揭穿这幕假戏时，“她”已经悄悄地离开了，离开了我的家乡，离开了这座让“她”永远伤透心的城市。
    当我捏着“她”留给我的小纸条发疯似地冲到火车站时，候车室、站台上早已没了“她”的身影。望着那张纸条，我呆呆地坐在站台的石凳上泪流不止，纸条上写着：小志，我走了，你不用挂念我，我的离开才能让你幸福。谢谢你爱过我，我知足了。）
    听到这里，小玉的心都随着王志涵的讲述而揪了起来，小玉就象在追随着“她”的印迹回到那一幕幕的过去中，仿佛也经历了那些鄙视的目光和反对的争吵，小玉的心里突然发酸发痛，她甚至很为“她”受到的王志涵家人不公的待遇而有些愤懑不平。
    相爱难道有条件的？如果有那会是什么？难道是一盏天平称吗？难道双方都要把各自的砝码放在托盘上称一称、掂一掂，二者平衡了才能相爱吗？这是什么逻辑？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她’去了哪里？你去找‘她’了吗？”小玉的五指与对方交叉相扣在一起，突然用力握了握对方，有些焦急地问道。
    “后来，后来，后来......”王志涵的声音都哽咽了，眼框中隐隐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晃动。
    小玉的手从对方手掌中抽了出来，她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志涵，你别这样，没事的，慢慢说，或者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小玉实在不忍心对方在她的焦急中马上说出后来发生的事情，尽管她很想知道最终发生了什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小玉想，王志涵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巨大的伤痛才会悲哀至此的。  
                  
 镜中花（三十四）
     爱，所以放手；放手，是因为爱。当爱成了一根绳索束缚住了奔向幸福的脚步，也许放手便是一种最好的成全。
    放手也是一种爱。
    小玉此时非常能理解“她”留给王志涵的那张纸条上简短而真切的几句话：小志，我走了，你不用挂念我，我的离开才能让你幸福。谢谢你爱过我，我知足了。
    可是，世间的诸多人事物之变化真的是难以预料的，意外有时是惊喜，有时也会是悲痛。小玉没有料到王志涵接下来为她讲述下去的竟会是这样的一场太出乎她意外的意外。
    （我怀着落寞和伤感从火车站回到了家，那时那景已经无心恋家了，所以我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地在家中待了两天，处理掉了一些公事和安排了一下照顾父母的事情后，便匆匆赶回了苏城。当我心急火燎地赶回到出租屋时，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而且屋内墙上原本挂着的多幅我为她拍的镶框相片都没了，我猜想“她”一定是回来过，“她”现在能去哪儿，除了柳巷的老屋，应该不会去其它地方的。）
    王志涵说到这里时，突然仰起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目紧闭，眉间紧锁，双手同时抱紧了头部，仿佛在用力挤压出深藏在大脑最深处最不愿意掏挖出来的那部分记忆。
    小玉看着眼前的王志涵，并没有立刻去打断他的这一举动，也没有马上追问下去，她猜想也许这场心灵手术最关键的时候即将到来了，她必须继续冷静，她必须安静等待。
    “小玉，你失去过亲人吗？”王志涵在突然的举动之后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小玉被王志涵突然的问话冷不丁惊了一下，稍作思索后摇着头回答：“没有。”
    “那你一定不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你知道当突然之间失去了身边一个非常亲近的人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吗？不是山塌下来，也不是楼垮下去，是一切都空了的感觉，一切都没了的感觉，因为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都会随那个人一起走掉的......”
    王志涵的声音非常低落，小玉此时似乎可以感知到对方思绪仿佛如泥沙在湖水中经历一翻搅动与翻腾后沉淀到湖底的一种低落。她的确没有过失去亲人的体会，虽然她觉得自己的童年没有享受完整的父母之爱，自己的婚姻也是不幸福的，但妈妈至少始终不离不弃地相伴在她身边，妈妈是她最亲近的人，与王志涵相比，自己真的是幸运和幸福着的。
    人的幸运和幸福有时候是比对出来的，没有比对，有时便会不以为然。所以每个人在感觉和意识到自己是幸运和幸福着的时候，真的应该好好珍惜。
    （我想当然地以为“她”一定是回了柳巷妈妈家，所以在去柳巷的路上到附近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再到首饰店买了一只漂亮的心型钻戒，我希望见到“她”时那束美丽的花可以暂时抹掉一点点在我家乡那段时日对“她”造成的伤害，虽然我知道仅凭一束花是不可能抚平这个创伤的，我也希望那只漂亮的求婚钻戒可以当面为“她”戴上，以表示我誓娶“她”的决心。我要让“她”可以继续重拾我们曾经共同憧憬着的美好未来。）
    （可是，到柳巷老屋后，我再次扑了个空，甚至连“她”妈妈也没有见到。老屋的大门紧锁，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敢猜想会发生什么事情。正当我捧着花在门外徘徊时，邻居过来告诉了一个于我无异于天塌下来的消息：“她”昨天出车祸了，“她”妈陪着在医院，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
    “小玉，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真的是‘轰’地一下子炸开了，我感觉自己当时五脏六肺都在往外涌，好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冲破我的胸膛，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王志涵双手用力握紧了小玉的一只手，把那只手捧在胸口，小玉看到对方的双眼中分明藏着一种凄迷的悲伤。
    “是一股巨大的焦急和忧虑吗？”小玉问。
    “是！是！是！我不知道“她”会出车祸！而且是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王志涵突然提高了嗓门，握着小玉的手在自己的胸前猛烈地拍打了几下。
    “志涵，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这只是一场意外。”小玉安慰着说。
    “小玉，这是我的错，这的确是我的错，如果这几天我和‘她’在一起，‘她’就不会遇车祸了，如果没有这场车祸，如果......如果没有，‘她’就不会......不会......”王志涵哽咽着，带着哭腔，小玉看到他的眼眶中有亮莹莹的东西在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起初只是几滴，不久便如泉涌般布满了他的双脸。
    眼泪里流淌出的是王志涵这么多年来一直压抑沉闷在心的一种悲伤，一种忧愁，一种自责，一种悔意，一种在遇见小玉之前从未言说也难以言说的痛苦记忆。这些奔涌而出的眼泪此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倾泄出来，对王志涵来讲是一种很好的释放，希望也会是一种很好的解脱。
    小玉的手被对方紧握着，小玉的心也追随着对方而紧紧地揪着，揪地挺疼，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好无助，好伤心，她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对方，只能是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也许这一丁点的温暖是可以让王志涵暂时得到一丝丝的慰藉的。
    （当我飞速赶到医院时，见到了重症监护室外的“她”妈妈，知道“她”是昨天在去我出租屋内取完那些相片后在回去的路上遇车祸的，目击车祸的路人说当时那辆集卡车在路口转弯时车速很快，有好心人在“她”后面大声喊叫提醒“她”，可是“她”听不见，而且精神也有些恍惚的样子，所以......）
    （就在我刚了解到这些情况时，重症监护室的急救灯突然亮起，伴随着刺耳紧张的警报声，我全身的所有神经突然间就绷紧了。“她”突然颅脑大面积内出血，被紧急送到了抢救室，我隔着手术室外厚厚的玻璃，看见浑身裹着白绷带的“她”周围是一群忙碌的医生护士，无影手术灯的灯光在我眼中显得是那么惨白，惨白得让我的心好凉好凉，我的情绪真的是低落到了极点。）
    小玉在听王志涵讲到这段时，心里也突然有些拔凉的感觉，虽然对方还没有讲到那个“生”的反义词，可是小玉已经明白之前王志涵讲的“失去亲人”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被抢救过来，“她”就这样在突然之间离开了我，而且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两天前在火车站寻“她”未果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次的离别竟然会是一场“生死离别”！在处理完“她”的后事，安顿好“她”妈妈的生活后，我回到了出租屋，回到了我和“她”曾经的那个临时的家，我感觉好孤单。周围似乎还弥漫着“她”的气息，窗台前仿佛还有着“她”那个纤细的背影，一头披肩长发，很美，写字板上还留有“她”熟悉的笔迹，我那时才突然发现写字板上有“她”在前几天来取相片时留给我的一句话：
    你要幸福！
    我捧着那块写字板，泪流不止，心痛到不能自已。失去“她”便是失去了我的幸福，叫我如何能再幸福？）  
                  
 镜中花（三十五）
     相爱的幸福是什么？是在风雨中牵手相依，是在夕阳下十指相扣看日落，是在平淡生活中相互扶持……
    王志涵与“她”相爱着，他曾经理解的幸福便是这样。
    只是这样简单的幸福却在王志涵的生活中稍纵即逝，曾经照亮他生活的“她”仿佛流星一样在划过了王志涵的世界后随着这样一场意外而永远地逝去，留下的这道划痕就象一把锋利的尖刀在王志涵心头划出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这段痛苦的记忆在日后点点滴滴的触景生情中不时会在王志涵的大脑深处冒出来，那是伤口的裂痕处冒出来的汩汩鲜血。
    一味地沉溺于过去痛苦的回忆中，一味地深陷于逝去的情感中，刻意地想起，强迫地忘记，诸如此类的情绪这些年来一直在王志涵的内心世界纠缠着翻腾着，就象一个毛线球越缠越大，越绕越乱，到最后便长成了他心灵上的一个肿瘤，让他疼痛着，让他悲哀着，让他忧郁着……
    爱情有时就象一颗最难以自拔的牙齿，根深蒂固地植埋在牙床的深处，一痛牵动数根神经，让人往往茶饭不思。
    王志涵在一下午的断断续续中终于艰难地结束了对这段过往经历的讲述，此时他低垂着头，十指分散撑开托住额头，似乎是要在这样一种姿态的静默中给这场心灵手术一个清醒过来的缓冲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是近黄昏。这个在常人看来很普通的下午，于王志涵和王小玉却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窗外的那几棵梧桐树下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这些残败的落叶或呈黄色，或呈褐色，卷曲着它们千疮百孔的身躯，在经历了寒冬的洗礼和风雨的冲刷后静悄悄地枕落在大地上，围绕在粗壮的树根周围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将自己的全部融合于土质中，植希望于根部，这样它们便可以在不久的春天看到枝头上重新绽放新绿！
    一颗植物可以在四季的轮回中经历枝残叶败到繁花再盛，一段爱情是否可以在人间的冷暖中经历风雨后又见彩虹呢？
    在爱海游离的人们都在寻找着答案，这个寻找的过程也许是瞬间，也许是漫长......
    王小玉在寻找着......
    王志涵在寻找着......
    王小玉终于静观完了王志涵的这场之前难料结果的心灵手术。
    在这场手术的全过程中，小玉的心随着王志涵的讲述而上下波动着，她觉得自己最初只是一个旁观者，渐渐地就象观众看戏一样身心完全融入了情节中，随着剧中人物命运的跌荡起伏而感动，而流泪。当然，这样的一种身心融入也让她于无形中解开了之前的许多困惑：王志涵为什么喜欢长长的秀发，为什么喜欢提到雨，为什么在雨中会有过激的言行，为什么……
    只是，这些“为什么”在解开小玉前段时间的困惑的同时，却又让小玉感性地滋生出了后来的困惑。
    在爱情的世界里，女人是脆弱的，也是敏感的。
    小玉想：我是谁呢？我在他心中是谁？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背影吗？和“她”一样有着纤细的身材？有着一头长长的披肩秀发？他对我的爱是一种对“她”的寄托还是怀念？难道我成了他的“她”的替身？
    小玉在闪出这些念头之后，突然感觉身心条件反射似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成交叉状环绕在自己的双肩上，双眼有些目然地望着坐在病床边上的王志涵，恍然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一会儿离她很近，一会儿离她很远……
    “志涵，你抬起头看着我好吗？”小玉幽幽地说。
    “小玉，你怎么了？你冷吗？”王志涵抬头看到小玉这样的神态和动作，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自己的讲述触动了小玉的什么。
    “没什么，我不冷。”小玉依然双手抱着肩保持着那个动作。
    “后来呢？‘她’离开你以后呢？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经历过一场婚姻的。”小玉想了解对方的心态，继续问道。
    “后来，后来我就象一个机械的木偶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在父母亲属的一手操办下完成了婚姻大事，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多久就解体了，原因我告诉过你的。”
    “嗯，我知道，我有了解。”小玉想她说的“了解”只是了解对方曾经历的那段婚姻，但她现在真正想了解的是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所居的位置，所处的角色。
    “十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把深埋在内心的东西讲出来，小玉，谢谢你。”王志涵说话的同时站起身伸出双臂轻轻地拥住了小玉。
    这一次小玉没有挣脱，很乖顺地在他的双臂间感受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谢谢我？为什么要谢谢我？”小玉想对方此时的“谢谢”二字喻意似乎很深刻，谢谢自己什么呢？谢谢自己填补了对方怀念一个人时的缺口吗？  
                  
 镜中花（三十六）
     一件衣服破了可以打上补丁缝合，一本书破了可以涂上胶水粘合，如果一段爱情破损了，又用什么来弥补呢？
    王志涵觉得自己的爱情就象是破了的衣服或者书，满目疮痍，满身心的伤痕，“她”的逝去带走了一段美丽的爱情，小玉的到来是不是能让他残败的爱情之树重新吐绿发出新芽呢？
    雨中事故和心灵手术让王小玉对王志涵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也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和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小玉在王志涵是否真爱她的问题上有了疑惑和徘徊，王志涵对小玉在情感上也有了更深更近的依恋。
    出院后的第二天，小玉便回单位报到上班了，她觉得自己迫切地需要回到一个忙碌但熟悉的环境中来调整自己的状态和转移自己的情绪－－－－所以上班便是最好的选择。
    办公室依旧是一片忙而有序的景象，同事们各司其职忙乎着自己手头的工作，偶尔有人穿梭在写字间的长廊上，电话铃声，交谈声，打印声汇于其间，这样的一个环境似乎很难有暇顾及到一些私事，特别是个人情感上的。想到这里，小玉便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座位。
    座位对面的丁铃铛眼尖看见了小玉，立即站起身大呼起来：“小玉姐，你这么快就来上班啦？身体好点了没？”
    “呵呵，铃铛，我好了，没事了。”
    “小玉姐，你不在，我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呀，这两天忙不忙？”
    “还行，不算太忙，韩正回来了，排版那块的事他帮着分担了不少呢，就是中午没人帮我修眉了。”丁铃铛边说边调皮地用手指做了个刮眉毛的动作，她以前中午午休时常让小玉帮着她打理那两根粗黑的眉毛。
    “是吗？那你要好好谢谢韩正了，请人家吃饭啊。”小玉打趣着说，她总是有意无意想去撮合丁铃铛和韩正。
    正说上一会儿话功夫，小玉就见韩正手捧着一大叠文件夹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了。韩正同时也看见了小玉，四目不远不近地相对，在两人彼此的含首微笑间有一丝莫名的情愫夹杂其中，小玉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韩正却觉得小玉目光中带有几丝回避，他突然就联想到了那天在离开病房时看到的那个男子，不觉心生几丝莫名的嫉妒出来。
    “小玉，你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呢？我原准备下班了去你家看你的。”韩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放下那些文件后，朝小玉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夹克式样的帅克皮衣，下身依旧是配的一条一成不变的牛仔裤，干净利落的板刷头发型和他的衣着很相配，青春的外形、年轻的相貌总是让人想到“朝气蓬勃”这个词语。
    小玉觉得韩正的一切都是年轻着的，而自己和他在一起真的就是姐姐辈的人了，所以有时候会善意而略带玩笑地提醒韩正：“韩正，叫小玉姐啊。呵呵，听说你帮了铃铛很多忙，她是不是拿什么贿赂你了呀？”
    “哪有啊，还不知谁贿赂谁呢？你别听铃铛瞎吹，她的话不能当真的，我那不是帮她忙，我是实在看不顺眼她排的那版面，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哈哈！”韩正心里可不愿意把对小玉的称呼后面加上一个“姐”字，所以接话里索性去掉了称呼。
    丁铃铛突然就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杆尺对着站在过道里的韩正脑袋上敲去，“你个死韩，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我排的版难看！”
    韩正躲避不及，虽然伸出手臂摭挡，但还是挨了几下丁铃铛的尺板子，“叮叮铛铛，叮叮铛铛，火车过闸道压死人啦！”
    韩正与丁铃铛就象办公室的一对活宝，一对欢喜冤家，经常这样打打闹闹，争吵几句，大家都眼见不怪了，周围同事多是瞄上几眼笑上几声又各忙各的了。小玉微笑着看着眼前的情景，觉得这两人之间绝对有发展下去的空间，同时她也很羡慕这样的一种简单而单纯的快乐。
    “好了，好了，你俩别闹了，还没到午休呢就闹成这样，一会儿主任出来逮着了，我可不帮着说好话的啊。”小玉边说边打开了桌上的电脑，此时她才注意到电脑旁多了两盆可爱的迷你盆栽植物，一株是仙人球，一株是羞嗒嗒。
    “咦，这两盆植物是谁放我这儿的？”小玉自言自语地问道。
    “小玉姐，是我们细心的韩正同志，你瞧，我桌上也有两盆呢。”丁铃铛总是接嘴很快，一脸无忧的样子。
    “韩正，谢谢！今天下班我们几个一起去聚餐吧，你从国外回来碰巧我住院，今天我们给你补接风！”小玉很诚恳地说道。
    “好耶！好耶！我打电话预约位置！”丁铃铛答应的声音最响亮。
    “行，小玉，就这么定！”韩正的心里已经开始在盼望下班的时间快点到来了，因为可以与他心仪之人共进晚餐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镜中花（三十七）
     人与人之间的关切、喜爱的心情主要有三种：亲情、友情、爱情。如果一个人一生可以满满而无憾地收获这三种情感，该是何其地幸福？
    王小玉与丁铃铛、韩正三人相约聚餐这件快乐的事，似乎夹杂其间的情感有些乱，友情与爱情之间也似乎没有一条明显的界线。
    三人于下班后来到了丁铃铛事先订好位置的位于市中心的一家中餐厅，既然是借为韩正接风之名，自然要选中餐厅，不然在国外啃了几个月汉堡的韩正一定会“强烈抗议”。别看丁铃铛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候办点事还算是有点小头脑的，更何况是面对自己一直暗暗喜欢的人。
    去餐厅的路上，落座后点菜时，上菜后品菜时，丁铃铛与韩正玩笑似的斗嘴就一刻没停歇过，小玉夹在二者当中，就象在看一出免费的小品或者二人转，偶尔掺合几句话，基本上也是当听众的时候多。她特意把手机提醒调成振动，以免环境杂闹影响误了联系她的电话或短信，因为她从昨天出院回到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王志涵的一个电话或者一条短信。这么多日子以来，不论见面与否，小玉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多一个人，多一个人的信息，而这个人便是王志涵，也正是这个人让小玉在习惯了的同时却又暂时还无从判断与其的感情是否为爱情。然而看着餐桌对面谈笑风声的韩正，小玉却颇自信地觉得她与韩正之间应该是一种友情，最多也只是掺杂了一丝丝类似姐弟的亲情。
    一个人在陷于情感旋涡之时，经常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凭自己的主观意识来判断感情的真伪或者给感情下定义。
    “他怎么一直不联系我呢？是不是有什么事？会不会那天下午告诉了我那些过去的事情后情绪有什么反复？可是昨天从医院送我回到家道别时也好好的呀。”小玉举着筷子有些心神不定，脑子里总有这些个念头和疑问闪出来，眼神也有些游离，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没有要往哪个碟里夹菜的意思。
    小玉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韩正的眼睛，虽然他在席间与丁铃铛说闹着打趣着，但心思也全然不在这桌菜上，他看着小玉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说道：“小玉，怎么了？怎么不夹菜吃啊？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玉姐，你吃菜啊，刚才碰杯时还见你挺开心的啊，怎么啦？”丁铃铛边说边夹了些菜放到小玉的盘子里。
    “没什么事，挺高兴的，我在听你俩说相声呢。来，再碰碰杯！祝我们大家......”小玉突然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祝酒辞了，祝什么呢？她在想。
    韩正起身端起红酒杯，颇有风度地接过了话：“来，小玉、铃铛，祝我们每个人都能想所想，爱所爱，找到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三只红酒杯在餐厅聚光灯的映照下发出莹莹的玫瑰红，就象三颗怀揣着不同想法的心，在这个夜晚相聚到了一起，玻璃杯响亮清脆的声音在餐桌上方响起，“想所想，爱所爱”，是啊，多好的祝酒辞，多美的祝福语啊！
    这个夜晚因了人的心境而被罩上了一层朦胧之美，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偶尔探出半个身段张望一下左邻右舍，那是几颗或明或暗相伴一旁的星星，风儿和云儿象两群顽皮的孩童在月亮和星星之间穿梭着捉着迷藏，抬头仰望天际，苍穹下那一层层灰暗的夜幕就象黑色的灯芯绒上画满了无规律的图案。
    “小玉，你数过星星吗？”韩正在晚餐结束送铃铛回家后，终于等到了与小玉独自相处、结伴而行的时候，他觉得在这样一个夜色迷朦的晚上，和自己心仪之人走在一起，真的心生一种甜蜜，这种甜蜜此时在韩正理解是一种“爱”。
    小玉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轻声地说：“今晚的云层好象有点厚，总是摭住月光。”也许她是心中另有所思，所以才会这样答非所问。
    看着站在身旁的小玉倾着头仰望星光，一头漂亮的秀发直直地垂顺在肩旁，就象一屏黑色发亮的瀑布，韩正觉得这是一种柔美，这种柔美就象一缕温柔的月亮轻抚在他的心头，让他怦然间心动不已，同时这种心动也触发了他示爱的勇气，虽然他在出国前曾经遭到过小玉的拒绝了，但此情此景让他压抑克制住的那份对爱的执着又渐渐喷涌了出来。
    “小玉，你看着我好吗？”
    “怎么了？韩正。”小玉与韩正对视着，她有些纳闷，但还是礼貌地侧了下身，面朝着韩正说。
    “小玉，你暂时什么都不要说，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回国这几天我一直都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说会儿话的。”
    小玉的眼神里有了几许困惑，但同时也有几许预感，她猜想到韩正会说些什么，但又不忍打断，见对方如此诚恳，便点了点头。
    “小玉，我知道你其实有了解我对你的感情，你其实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好多发自我内心的话我在几月前出国时都对你说过了，我也不想再重复，因为那对你我都没有意义了，那只能是一段过去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开始的过去。”韩正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但不容小玉接话，韩正的右手食指在小玉面前做了个摇晃的动作，他是示意小玉不要出声继续听他说。
    “小玉，我诚恳地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没有尝试和经历过，你怎么就知道彼此不合适呢？我在国外没有一天停止过想念你，那些漫画便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小玉，我是认真的，我会好好爱你！”韩正的语气中带着恳求，眼神中也流露出期盼。
    “韩正，爱是有前提和基础的，爱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感觉我们真的不合适，而且我们的年龄又相差这么多岁，依照你的性格和条件应该找一个象铃铛那样的女孩子啊。我是说实话，我不想骗自己的感觉，更不想骗你。”小玉说。
    “年龄不是阻绝爱情的障碍！年龄也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韩正觉得小玉说的这个有关“年龄”的理由非常牵强，所以大声说了这样的话。
    “怎么不是理由？我比你大好几岁，我结婚又离异，孩子都上学了。而你呢，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年轻有为，事业刚刚起步，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没有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倾注感情的。韩正，真的不值得的。”
    “爱情里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爱情里只有懂得不懂得！”韩正提高了嗓门，突然双手握住了小玉的双肩，他希望小玉可以接受感觉到他这份对爱的执着。
    “是！韩正，你说得没错。爱情里是有懂得不懂得，但这种懂得与不懂得是建立在彼此的一种感觉上的，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懂吗？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是好朋友，当成是好兄弟的。”小玉说话的同时用手拨开了附在她肩上的韩正的双手。
    “小玉，告诉我，是因为他吗？你对他有感觉是吗？”韩正低下了头，小玉明显听到了对方在说完这句话后伴随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韩正刚才的话就象一支出弓之箭直击小玉心头的靶子，而且直中靶心，让小玉心头不觉一震，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提到王志涵，提到这个让她困惑犹豫却也牵肠挂肚的人，她的心就会有这样明显而强烈的反应。  
                  
 镜中花（三十八）
     爱是一杯茶，不会苦一辈子，但会苦一阵子。
    这么多日子以来，王小玉经历了数多，情感波动也多次起伏，至今她甚至对自己的这杯茶是爱非爱都有些徘徊不确定，何谈是苦一辈子还是苦一阵子呢？
    韩正对她的感情是爱吗？她基本是否定的，充其量也只是喜欢。
    王志涵对她的感情是什么？她一时竟无从判断，喜欢？依恋？还是？
    爱的感觉是什么？是彼此感知对方的心跳吗？还是彼此的心律脉动在某一瞬间达到齐拍？
    “爱的矛盾性和冲突性会让人产生一种焦虑，这种焦虑很多时候都是相爱的两个人在彼此依恋对方后因某种原因分离而产生的情绪反应。”方青很平静地对小玉这两天的焦虑作了简要的解释。
    “青青，你说我该做些什么？面对韩正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可以不加思索地拒绝他的表白，可是王志涵他不一样，你是知道的，他与韩正的情况不一样，我承认放不下他，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因为他离开医院后就没有联系过我......”
    小玉在周末就约了方青来家里吃饭，因为她要把那个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方青，她也希望方青能够帮助她，她觉得这两天一直有种莫名的焦虑和担忧在心中如针扎般刺着自己，让自己茶饭不思，工作中还常常走神犯错。
    方青在从小玉那里了解到了王志涵的那段过去，那个心结后，静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看着身边的小玉，突然伸出手轻轻地帮小玉理了理长发，“小玉，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一种想看到他、回到他身边的冲动？”
    “嗯，是的。”小玉点点头。
    “你真的坠入爱河了！”方青拍了拍小玉的肩说道。
    “可是我自己都不能确定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我只是牵挂他，思念他。这是爱吗？”小玉以前与肖成阳在一起时并不曾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她自己也难以判断。
    “你现在的这种渴望与冲动是以‘思念和牵挂’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一般说来喜欢还不完全是爱，可是有了‘思念和牵挂’，就算是爱了。至少我个人对爱的理解是这样的。”方青侧着头微微笑着，这种笑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想小玉现在其实只是需要一种肯定和鼓励。
    “与其一个人左思右想，不如用一个简单的举动来释放一下自己的焦虑啊。”方青继续开导着小玉。
    “简单的举动？”
    “是的，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举动－－－－发短信。”
    “青青，可是......可是我好象没有足够的勇气，更没有足够的自信，你难道不觉得王志涵的心目中‘她’占有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一部分吗？爱是不容分享的，爱也是不容瑕疵的。你说是吗？”小玉依然犹豫，就象一叶小舟突然在海面上失去了航行的方向，何去何从，有些迷茫。
    方青此时看到小玉一张白净姣好的面容上仿佛写满了“愁”字，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为小玉做点什么，虽然她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小玉是她的朋友，王志涵是她的患者，一边是朋友关系，另一边是医患关系，当这两种关系一不留神掺合在了一起，就象鸡蛋里的蛋黄蛋清搅混了，虽然还是一个蛋，可总是让人觉得是变了样的。  
                  
 镜中花（三十九）
     人的一生就象在编织一根麻绳，偶尔也会打结，有的结要用力解，有的结要用巧劲解，如果打了死结解不开，也许跳过去继续编织下一段不失为明智之举。
    王志涵曾经的那一段痛苦情感经历，在他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痕，就象他人生的那根麻绳上的一个结，绕得很紧，打得很死。十余年的光阴和岁月，王志涵的这段人生走得很艰难，心理旅程中那些因结而生的结反反复复集结在他人生的那根麻绳上，无形中渐渐地为他正常的情感发展和情绪发泄设置了一道道情感障碍，这便是他患上抑郁的根本症结所在。
    方青在小玉那里了解到王志涵的过去后，在知道了那个以悲剧收场的经历后，静心地对王志涵的情况作了理性的分析。虽然她现在也不确定王志涵为什么在对小玉讲述完那段经历后是出于何因没有联系小玉，但凭她职业的敏锐和女性的直觉，她相信如果现在再与王志涵接触，对方的情绪会是有好转的，态度也会有一定的明朗化。
    因为一个醉酒的人，最难过的便是酒后腹内之物想吐却吐不出来在翻江倒胃折腾的时候，而当外界的某一诱因或者借外力作用将腹内难过之物呕吐出来后，此时的舒服大快意的感觉想必有过醉酒经历的人都会颇有印象。
    “把王志涵比喻成醉酒之人好象不太恰当，可是估计他现在多少也会有些这样的感觉吧。”方青在为自己的想法从脑际冒出之时摇了摇头，不禁笑了出来。
    “青青，你笑什么呀？你还笑得出来呢，我都快成我妈灶台边的蚂蚁了......”
    小玉看见方青莫名其妙的举动，有点急了，她一直对方青有着某种程度的依赖，特别是在个人情感问题上，当初与肖成阳闹离婚的时候，她也没少往方青那儿跑，方青就象是小玉的军师，在小玉的心目中方青就是诸葛孔明会看天象，所以方青曾经打趣自己好象是会神卦的巫婆。
    “小玉，你不要成天把那个‘愁’字写在脸上，怪难看的，丑死了。既然你想却又没勇气做，那我就再出马替你当一回探子了，先去望个风摸条路。”
    “青青，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小玉还没等方青讲完就迫不急待地接上话了，她黯淡的心里突然有了被方青点亮了希望的火种。
    “有言在先，我只是望风摸路，如果你在乎这个人，在乎这段感情，后面就自己努力呀！我帮你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字－－‘缘’，因为我信缘。”方青边说边起身拉了拉坐皱的衣边，佯装着一本正经地对小玉说。
    “缘”这个东西很神奇，就象月老撒下的情种，分分秒秒都有可能散布掉落在人世间的角角落落，能开出花结出果就是“份”。“有缘有份”和“有缘无份”是人为还是天定，谁能说得清？
    方青在离开小玉家后没有回咨询室，她独自一人去了米思咖啡。
    在与店主米思姐简单寒喧几句后，她依旧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依旧，玻璃窗外那些途经的路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闲庭信步，却都只是窗外的过客，只是路过而已。小玉会在王志涵的生命中长久地驻留还是也只能是一个过客呢？
    方青在沉思片刻后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她准备联系一下王志涵。  
                  
 镜中花（四十）
     “蝴蝶是美丽的，但在自由地翩翩起舞之前都需经过破茧而出的阵痛，只有经历了这样的阵痛才会让一对翅膀可以有足够的力量托载起它飞翔的梦想。”－－－－小志于**年**月**日凌晨三点笔
    王志涵在那天傍晚把小玉从医院送回家后，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家，他把自己的大半个晚上泡在了酒吧。以前是因为郁闷和悲伤，这次却不同，因为当他把这个深藏心中十余年的故事讲述给小玉听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他一扎接一扎地将啤酒灌进自己的口中，眼前是吧台周围有些光怪陆离的灯光，耳畔边萦绕着酒吧的DJ音乐，他竟然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清醒着的，因为他可以在大脑意识里清楚地将“她”和小玉分开了，他在心里清楚地告诉自己：“她”是过去的爱；小玉是现在的爱。
    主动倾诉对于经历过情感创伤的王志涵真的是一剂很好的心理疗伤药。
    所以，当他于半夜离开酒吧回到家后，躺在床上面朝着天花板，将当天下午在医院与小玉相处的分分秒秒象电影回放一样从大脑里走过一遍后，拿出了那本写满痛苦回忆的日记本，在末页慎重而认真地写下了上面的那一段话。
    也许，世间大多真爱修成正果都是需要经历阵痛的。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而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了。当王志涵睡眼迷蒙地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近中午了，拉开窗帘，阳光倾刻间便满满地洒进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周围的墙壁、家具、床单等都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黄色，这样的色彩在王志涵看来就是满眼满心的温暖，于是他的心情也倾刻阳光了起来。
    命运时常捉弄人，阵痛有时就象涨潮时的潮水，一阵接一阵地涌上人生的岸际，常常使人措手不及。
    王志涵的心境刚刚有些阳光灿烂的时候，他的手机却在开机没有多久骤然地响起了......
    是“她”妈妈的邻居从柳巷打来的，因为“她”妈妈突然晕倒不省人事。自从“她”离世后，王志涵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地坚持看望照顾“她”妈妈，在邻居的眼中，王志涵就是“她”妈妈的儿子，就是“她”妈妈至亲的亲人。所以邻居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王志涵。
    王志涵在电话中得知这一消息后，迅速开车到了柳巷，并把“她”妈妈送到了医院。挂号、划价、付费......王志涵跑前跑后，忙着帮“她”妈妈办理住院手续，直到老人渐渐地清醒过来，在病床上安静地打上点滴，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小志，辛苦了，老让你操心我这个老婆子的事，唉......”，“她”妈妈躺在病床上，清醒后看着床边的王志涵，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妈，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王志涵对“她”的妈妈，一直都象自己的妈妈一样对待，所以也习惯了“妈”这个称呼。
    “好多了，我得的是啥病？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因为你体质太差，常年营养不良，所以低血糖引起的间歇性昏迷。妈，你为什么这么节俭呢？都怪我大意，工作太忙，只知道每月经济上贴补你，也没有好好照顾你。”
    “小志，你别这样说，妈心里会难过的......”说到这里，老人满是鱼尾纹的眼角处划落下一道道泪痕，在老人的心里也定是忆起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痛失爱女的往事。
    “好，妈，我不说这些了。我陪着你。”王志涵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内心心酸不已，他曾经在“她”的墓碑前起过誓：要好好的照顾“她”妈妈一辈子。他也是这样做到的。
    在医院照顾陪护老人的这些时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小玉，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联系小玉，他只是不想让小玉担心和操心。他觉得自从与小玉相遇后，他的日子不再象从前那样沉闷而无味了，小玉给了他好好生活的信念，小玉的温柔善良让他重燃了爱的希望，小玉的善解人意和通情达理为他清扫了心理的阴影，与小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让他觉得好珍惜，所以现在，他更加要好好地爱惜和呵护小玉，他要把这朵爱情的花苞精心地养护直到它灿烂地绽放出美丽。  
                  
 
第6卷
镜中花（四十一）
     有些弥足珍贵的东西，一时错过了，就有可能会错过一生。
   
    比如一段历经阵痛与曲折的爱情。
 
    方青不愿意看到在她的女友小玉身上会发生这样的“错过”，她很愿意担当一次桥梁的角色。
    方青在米思咖啡店落坐沉思片刻后，便拿出手机拨了王志涵的号码，彩铃里依旧是那首“给未来的自己”。“一个可以对一首歌曲如此喜爱执着的人，对待一段感情想必也会是坚持执着的”，方青边听着手机那端传来的彩铃声边就这样想着了。
 
    “喂，你好！”听筒里传来了一句很富有磁性的问候声，只是声音的背景似乎有些空荡。
    “志涵，你好，我是方青。冒昧打你的电话，打扰了！”
    “方...方青，哦，你好，没关系的。”王志涵突然接到方青的电话，一时还有些摸不清思路，他想不出方青这会儿打电话给他，会有什么事。“难道小玉？？？”他这样想着握住手机的手忽就用了些力，眼睛睖睁着停顿了片刻马上就追问方青了。
    “方青，是不是小玉怎么了？她这两天还好吗？”
    “小玉没事，她挺好的，是我想约你喝茶，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我想小玉一定带你去过米思，我们就约在那里碰头，你看好吗？”方青此时其实人就在米思，她这样问对方，是希望得到对方很诚恳的同意。
    “好的，我现在身边有点事脱不开身，估计要一小时后可以到米思，如果你先到，要麻烦你等了。”王志涵边说边看了看床边支架上药水瓶内的液体所在位置，他估计还有半个多小时这瓶点滴可以打完了。
    “我等你，不见不散！”方青是个思维和行动很同步的人，她认定了要做的一件事，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到最好。也包括帮小玉的这个忙。也许正是对凡事都认真苟求近乎完美的处事风格，才会让她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一直是偶有花蕾却总也不见开放，她真的是要将单身进行到底了。
    方青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将小玉的这段感情发生的前前后后、方方面面象翻阅一本杂志似地在头脑里认真过了一遍，同时也将王志涵的就诊咨询记录在记忆里仔细扫描了一遍，结合分析种种因果关联，她心里已经理出了一个完整的思路，她的目的很明确：疏通，疏通一段感情。
    爱情有时虽然也会水到渠成，但如果不及时疏通，水到不了，渠也自然成不了。
    王志涵在医院的病房里陪着“她”妈妈打完点滴后，又专门请了个护工阿姨照顾老人，并再三叮嘱后才离开了医院。在开车去米思的路上，他觉得自己的思维突然有些混乱，说不清是何原因，也许是因为牵挂小玉，也许是方青的突然约请喝茶，也许......眼前突然就有个骑电瓶车的人横穿过他的车头，他猛地一个急刹车将车紧急停了下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彻马路四周，他惊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双手突然间就没力地搭在了方向盘上，双目紧闭着将头低垂了下来。
    当初他虽然没有亲临到“她”的那场意外车祸现场，但是他曾经在过去的无数次梦境中梦到过一场场血淋淋的车祸惨状，往往在这样的梦魇之后，他都会在隔日抽空去一次公墓，去“她”的墓前静静地呆上一会儿，只有这样，他觉得自己的心才可以平静下来；只有这样，他觉得自己才可以在灵魂深处与“她”再次相约，才可以感知九泉下的“她”过得是否好。
    冷静片刻后，王志涵往额头的太阳穴部位涂抹了一点风油精，提了提神又继续发动了汽车。
    主动倾诉让王志涵的确是御掉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心理负担轻松了些许，但多年以来纠缠在内心乱如麻的心结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理清或者解开的，所以在他身上出现这样的一种情绪反复也算是正常的了。
    一小时后，方青与王志涵在米思咖啡如约见面了。店主米思姐见到王志涵着实纳闷了一会儿，“这男的不是前些日子刚和小玉约会在这儿的吗？怎么今天又扯上方青了？三个人在唱什么戏呢？”她想，爱情这个东西实在很难缠，自己真是不想再碰到这个难缠的东西了。
    难缠又如何，世间但凡相爱着的人谁一头扎进去了，不都是在痛的过程中也在享受着快乐吗？
    爱情的快乐好象多是从疼痛中诞生的，也许这样的爱情可以长久，这样的快乐也可以长久。  
                  
 镜中花（四十二）
     有时，一点点的糖，就可以甜蜜一整杯咖啡；有时，一点点的善，就可以温暖一个人一生。
    也许小玉那一点点的善便是那一点点的糖，甜蜜了王志涵那杯曾经苦涩的咖啡。
    方青与王志涵在米思咖啡一处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当方青暂时默不作声、漫不经心地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时，便想象着小玉是糖，王志涵是咖啡，当糖融进了咖啡，也许便可以调味出一杯可口的咖啡了。
    女人的想象力和发散性思维在某些特殊场合的特殊气氛渲染下常常可以任意发挥到极致。
    “志涵，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两天你好象很忙，是工作之事吗？”方青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工作上还好，是家里出了点状况，所以今天也让你久等了，真是很抱歉。”王志涵说话的表情很复杂，若有所思的样子，但语调还是比较诚恳的。
    对面的这个有着一头精练短发，目光炯炯有神，长相虽然一般但却颇有气质的女子，在王志涵此时心中的角色更接近于朋友，而不是他的心理咨询师。这么多日子以来，他觉得方青有时就象是一盏可以照明的应急灯，经常在他和小玉境况黯淡之时可以照亮彼此的一段心路，所以他对方青的信任也是诚恳的。
    “家里出什么状况了？方便告诉我吗？”方青对王志涵刚才的话有点意外，她暂时还猜测不出对方说的“状况”是指哪方面的状况。
    “小玉出院后有告诉过你关于我过去的一些事情吗？”王志涵并没有直接回答方青的问话。
    方青端起杯子，呡了一小口咖啡后微微点了点头，“有，我有了解，小玉已经都告诉过我了。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况且我心里是愿意你了解这些事情的，以前去过几次你的咨询室，我曾经都想过要告诉你，但是一直都没有。也许是我缺乏足够的勇气，也许是我在刻意回避，也许......”王志涵说到这里，侧头望了望玻璃窗外，方青没有立刻接对方的话，也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窗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那道街景。
    “他在考虑些什么呢？说话似乎犹犹豫豫的。”方青在想。
    又是两三分钟的持续沉默......
    耳畔只有咖啡屋的轻音乐在低呤着......方寸之间只有咖啡的弥香在袅袅升腾......
    “方青，你今天约我喝咖啡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谈？”这次是王志涵主动打破了沉默。
    “如此心慧的男子，情感也定是相当细腻的。抛开他的心理疾病不说，他还真是个不错的男子，难怪小玉这么心仪他。”方青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约你喝茶，我们说说话，就这么简单。刚才你说的家里出什么状况了？”方青双手的掌心自然往上一摊，优雅地耸了耸双肩对王志涵说。
    “是‘她’妈妈突然晕倒生病了，我陪着在医院处理安排一下，今天你打电话约我的时候，我正在病房陪老人打点滴，所以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哦，原来是这样。那老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还好吗？”方青听了王志涵上面的话，心中突然就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是替小玉，替小玉这两日的莫名焦虑和担忧。现在原因清楚了，自然与对方的谈话可以更加顺畅地进行下去了。
    “营养不良引起的低血糖，现在基本无大碍了，我已经安排了老人家再住院观察几天，应该不要紧了。”
    “志涵，你是一个很重感情很讲情义的人，我就用手上的这杯咖啡代酒敬敬你吧！”方青说话的同时端起了桌上的咖啡杯，她是由衷地发自内心地这样说这样做的。一个可以如此善待已故女友母亲的人，胸膛中容纳的爱是经得住时间的考验的。
    “方青，你客气了！照顾‘她’妈妈是我份内的事，也是我的责任，更是我要履行的承诺。其实这些年我忙于工作，以为忙碌可以冲淡那段悲伤的记忆，可是却适得其反，反而弄得情绪不太稳定，心情时好时坏，所以很多时候都疏忽了‘她’妈妈，虽然每月都在经济上贴补老人，但当我今天在医院陪‘她’妈妈打点滴时，看见老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见老人欲说还休却将伤痛深埋在内心的样子，看见老人的泪水潸然落下的时候，我才恍然彻悟：其实‘她’妈妈承担的苦和痛远胜于我，而我这些年来并没有真正走进过老人的心里去关心过老人。所以，我心里真的是有些愧疚难当的。”
    王志涵一股脑儿对方青说了一大段推心置腹的话，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心态很放得开，在面对方青时已经完全不同于在咨询室对话的心理状态了，那时他心有顾虑，总是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心理设置一道道屏障，以阻碍对方走进他真实的心灵世界。而此时，他则可以比较自然地向对方流露和表达出一些真实的所思所想了。
    方青在安静地听王志涵讲完上面那些话后，沉思了一阵：“是什么让王志涵的心理有了如此的转变？是什么让王志涵如今可以自然地坦荡心灵？是什么温暖了他的心？是什么点亮了他的人性？”
    爱如阳光，可以温暖人心；爱如明灯，可以点亮人性。  
                  
 镜中花（四十三）
     人生是一次行走，迈步的时候，如果一只脚跨出了一步，另一只脚不跟进，那么便会是一直在原地踏步，一直在看似注定的命运中无法前行。所以，人生的迈步需要勇气，需要动力，这样才有可能行走下去，看见后面美丽的风景。
    爱成全了勇气，爱激发了动力。
    “是爱让王志涵在人生的行走途中迈开了新的步伐，是爱让王志涵可以打破曾经看似注定的命运，重新开始他崭新的生活。”方青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那个男子，默默地思考着......
    “原来我真的可以真实地面对自己，客观地面对过去，理智地面对曾以为不公的命运。我真的可以做到！小玉，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走入我的生命，感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爱。”王志涵安静地坐在方青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抚摸着咖啡杯的杯沿，在沉默中静思......
    咖啡屋内偶有来客在服务生的指引下寻位置，偶有几位客人在席间发出阵阵谈笑声，大多数时候屋内除了音乐声，几乎听不见其它喧哗声的，在这样一种适合思考和交谈的氛围中，方青与王志涵在心理咨询室之外的另一个空间来了一次久违的心灵之约。
    “我们两个人好象在静坐打禅呢，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方青打趣地说道，她想既然是抱定“疏通”这个目的来的，自己就要主动点。
    “呵呵，方青，你真是幽默，不过好象是安静了点。”王志涵放开手中的杯子，身体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
    “和我说说你和小玉的故事，怎么样？”方青问。
    “小玉出院后这两天我都没有联系过她，一直乱忙，都没来得及顾上她，也不知她这两天过得好不好？”
    “小玉挺好的，她是个发不出脾气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怪你噢！”
    “方青，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其实真的很感谢小玉的，我觉得自从认识她以来，我整个人变了许多。我了解到的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她有很多想法都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她通常都是默默无闻地做一些事，在我孤单和愁苦的时候安静地陪伴着我，但是我却能强烈地感觉到她对我的好，对我的关心，所以曾经在与她相识的某一段时期，我会常常在潜意识里把小玉当成‘她’。”王志涵在说完这些话时，拿过桌上的玻璃杯饮了一口水，对着方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方青从对方那个浅浅的微笑里感知到了他对于爱的渴望，而这种渴望也许因了小玉本质的善良和温柔于无形中就给予和满足了对方，所以方青宁愿判断小玉的这段感情是有爱的成份的，而并不象小玉之前没有把握地描述一样，只是“她”的替身。
    “嗯，你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出是掏心窝的，是发自内心的，是真诚的。我完全相信你和我说的这些。我现在挺愿意听你说说小玉的好，因为那妮子对我可不好啊，呵呵。”方青的职业习惯让她的谈话风格也经常是随机应变的，这会儿她就是在营造一种轻松自然的聊天气氛了。
    “小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很安静的。我感觉她是一个说的少、做的多的人。”王志涵想了想说道。
    “说的少？做的多？这妮子好象不是太能干的，被她妈妈给宠坏了，自己都当妈了，可我还觉得她象个总长不大的孩子。她比我大半岁多，可我一直都觉得我象她姐，她是我妹。哈哈......”方青边说边就笑了起来，笑声轻脆，给窗旁的这个座位一下子增色添闹了不少。
    “是吗？可是她确实挺会关心照顾人的，也很细心的。我看她是小豆米的好妈妈呢。”王志涵被方青的幽默逗乐了，说话便更加放开了些。
    “她知道我睡眠不好，经常会发短信叮嘱我临睡前喝牛奶；她知道我开车偶尔犯头晕，就买了风油精放我车上；她知道我口味清淡，一起在外吃饭时会让服务生关照厨师少放盐；她知道我喜欢看日落，所以见我心情不好了就会陪我去苏湖边看日落；她知道我喜欢安静，所以很少打电话通常都是发短信；她其实很早就知道我在你的心理咨询室就诊，但她从不主动问我这方面的情况，她知道维护我的自尊。方青，我一下子是不是把小玉的好说得太多了？我是不是有点象个孩子在依赖和依恋她了？”
    方青睁大了双眼认真倾听着对方的大段讲述，同时脑海里也在飞速地整理着思路，她想“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真的是一点不假啊。”
    “呵呵，小玉是在很用心很认真地对你好啊，她对你的好比你到我的咨询室跑十趟都管用，看来，我需要考虑聘她做我咨询室的顾问了。”方青对王志涵顽皮地眨了眨眼说。
    “小玉的闪光点被你捕捉到了！”王志涵此时与方青的聊天轻松而愉快，他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时的学生时代，与方青如同学好友一般地谈笑自如。
    “是金子，总要发光。小玉是块金子，不过是让你先给发现的，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呀！”方青说这句话，是给对方一个提醒，也是给自己一个提醒，因为她有种预感：自己的疏通任务进展得比较顺利，接近完成了。
    “会的！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会好好珍惜的！”王志涵重复说这话时，神情虽然有些淡定，但深邃的目光中却透出了一种坚持与执着，方青在与对方的眼神交汇中明显感觉到了。她同时也在心里为小玉而感到欣慰，这种欣慰来自一种纯洁的友情，来自她与小玉这么多年来亲如姐妹的感情。
    与人玫瑰，手有余香。
    多给他人一点心灵的滋润，自己的心灵也必将得到滋润。
    这是方青在这场心灵之约结束时最深切的感受和体会。  
                  
 镜中花（四十四）
     爱是两个灵魂之间最深切的呼唤和碰撞，人们都渴望着爱与被爱，渴望爱如潮水时的一种充实和富足，渴望在爱与被爱中感受彼此灵魂的重量和深度，同时也必须忍受爱与被爱时灵魂上狂喜与刺痛的纠缠。
    爱如玫瑰，美丽而芬芳，却也带刺易扎伤扎痛彼此。
    王小玉与王志涵从偶遇相识到相知相爱，走过了一条不同于常态的相恋之路，这样一份从纠缠和疼痛中诞生的爱，真的便如一朵带刺的玫瑰花开在了两两相望的心灵之镜中，如一朵美而不艳，雅而不俗的镜中花，盛开在了他们二人的世界中，美丽着，芬芳着......
    方青在走出咖啡屋与王志涵道别后，谢绝了对方要送自己回家的要求，独自一人步行了这一段并不算太长的归家之路。她抬头仰望夜空，漆黑的夜幕上繁星闪烁，虽然星星不算是太多，月亮也不够大和亮，但是在方青此时的心中，今天的月色是如此之美，星空是如此之亮。
    心由境造，境由心生。
    所以方青走着走着便会心地笑了。她想，明天是周末，这个周末定会让她倍感舒适和轻松，因为她给小玉发了一条言语不多却道出真谛的短信：他是爱你的！
    而此时的小玉，正在家中有些神不守舍地陪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摇控板在她手中象个玩偶一样地被折腾，频道换来换去，却无心认真坚持看某一个节目，满脸心神不定的样子，引得妈妈追问了她好几次。
    “小玉，你这几天遇到什么事了？不对，应该是这段时间，我怎么老觉着你不太对劲。上次下大雨莫名其妙被淋病，我都还没问你是什么原因呢？”小玉妈边说边调整了一下在沙发上的坐姿，侧身面对着小玉，同时拉过小玉的左手，轻拍了几下。
    小玉看见身旁的妈妈一脸迷惑地望着自己，突然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整理出一条明晰的思路，好细细地讲述给妈妈听。
    “妈，你别多担心啊，没有什么大事的，我都这么大了，即使有事，我也会处理好的，况且还有你干女儿青青帮忙呢。”小玉只能暂时先这样对妈妈说。
    “也对，方青是我前世敲穿木鱼修来的好乖的干女儿，有她在，我倒是定心了不少。就是她自己的婚姻大事......???小玉，你们公司未婚小伙子不是挺多吗？你多留个神啊！”小玉妈必竟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说话前头后头不搭边的，偶尔也会犯老年人的通病，刚才在问小玉的事，思维突然就跟蹦级似的说到方青的事了。
    “嗯，嗯，这事我是放心上的，就是青青太能干太优秀了，追她的人排成队，不过都是仰望着她，她估计还是在等着你说的那个‘护花大侠’，是吧？”小玉手拿摇控器在半空舞划着半开玩笑地对妈妈说。
    也就在此时，小玉放置在茶机上的手机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短信铃声，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迅速按下了阅读键，正是方表发来的那条信息“他是爱你的！”。阅毕，小玉突然将手机捧在胸口，闭上眼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同时露出了一个会心和欣喜的笑容。
    面对女儿这样的举动，身旁的妈妈爱怜地摇了摇头，露出一脸的慈祥微笑，她就这样唯一一个女儿，当初她与小玉爸离婚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女儿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努力做着，培养女儿长大成人，看着女儿成婚出嫁，为人妻为人母，虽然最终小玉也涉足了她曾经历的离婚之路，但当她此时看到女儿快乐的表情和动作，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观点：快乐是随心的，支持女儿走出与肖成阳的那段婚姻是对的。
    婚姻中的双方是平等的，无论在精神层面的人格上还是现实世界的生活中，如果没有最基本的平等，婚姻中的感情便会成为居高好胜的一方践踏在脚底的草根，在婚姻中的份量显得微乎其微，甚至被丢弃和遗忘。所以当初小玉妈在了解了女儿的婚姻现状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女儿走出这段婚姻。
    现如今看来，虽然小玉妈还暂时不太清楚女儿与王志涵之间的事情，也无法预知女儿未来的生活中是否还会遇见幸福的姻缘，但至少小玉妈能看见女儿在她身边开心和快乐着，就已经很满足了。母女连心，亲情在任何时候都会是血浓于水的关系。  
                  
 镜中花（四十五）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就象迟到了的感觉，有点低落和惆怅，但在小豆米的眼中和心中春天依旧是美丽而可爱的，因为妈妈答应她要在周末休息时去湖滨大道的音乐广场放风筝。
    周末小玉起了个大早，穿上了一身轻松的便装，收拾停当后准备去肖成阳那里接小豆米了。出门前，她特意在穿衣镜前多照了几眼，她觉得自己的心境因为方青的那条五个字短信“他是爱你的”而坦然快乐了许多，之前如乌云般笼罩在她心房上的种种阴霾也似乎在春风的涤荡下渐渐散开，直到淡去。
    “小玉，你带豆米别玩太疯了，中午回来吃饭吧。”小玉妈边收拾整理着客厅，边对小玉说。
    “妈，知道啦，豆米昨天在电话里也说想外婆了，中午我带她回家吃饭。”
    “好，好，好，我等你们，一会儿我就去菜场买菜，做好吃的给我们的小豆米吃，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看外婆了。那个肖成阳也是的，你不打电话去接豆米他是从不主动送小豆米过来看我这个外婆的。那个人啊，唉，唉，不说他了......”小玉妈边拿抹布擦着茶机面上的灰尘，边摇着头还带几声叹气地说了一堆话。
    “好了好了，妈，今天多好的一个周末呀，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和豆米准备回来前给你电话，走了啊！”小玉边说边就在门口换好了鞋，准备出门了。
    小玉带着小豆米，坐上了去湖滨大道的专线观光双层巴士，巴士沿着大道行进着，小豆米特意选择了双层车的上层座位，因为上层是敞蓬的，这样她和妈妈可以一起感觉到春风的轻抚，一起触摸春日阳光下的温暖，这种其乐融融的快乐场景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在小玉的生活中了，想到这里，小玉侧头亲吻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女儿，很深情地亲了一下。
    “妈妈，妈妈，你看前面，好多好多的风筝啊！好漂亮啊！我也要去放风筝啦！”小豆米开心地说道，同时手朝大巴的右前方指去。
    不远处的半空中，飘浮着五颜六色的各式风筝，虽然距离隔着远看不清风筝具体的形状，但那些如精灵般的空中尤物在春风的沐浴下肆意舒展着各自的身躯，或左右摇摆，或上下浮动，又仿佛如春姑娘提篮中撒下的各色花朵，一派热闹祥合的场景。小豆米看得开心极了，天真快乐的笑容洋溢在脸上，看着女儿如此模样，小玉也欣慰地跟着笑了，发乎内心的笑，因为她觉得幸福有时候会突然临至，会因了一个好天气，会因了一幅好画面，会因了一个笑容......
    幸福其实很简单，经常就出现在身边，只是很多时候，人们的刻意追求反而忽略了这种简单。
    小玉悠闲地坐在音乐广场边的休憩长椅上，七八米开外，是小豆米快乐的身影－－她手攥着风筝线在一路小跑，一只蜜蜂形状的儿童风筝在她并不熟练的拉扯动作中摇摇欲坠，却也是有着几分憨憨的可爱样。
    “妈妈，妈妈，我的小蜜蜂为什么飞不高呀？”
    “你的小蜜蜂是不是没有吃饱饭，所以没力气飞高呀？”小玉打趣着和豆米说。
    “妈妈你乱说，老师说空气流动产生风，现在可能是风太小了吧。可是为什么别人的风筝比我放得高呢？”豆米朝小玉跑过来，蜜蜂风筝也在母女俩说话这会儿，象一架失控的小飞机俯冲向地面，一头栽到了广场地面上。
    小豆米一脸沮丧搭拉着个小脑袋坐到了小玉身边，蜜蜂风筝也象一架打了败仗的战斗机似的趴在地面上没了动静。小玉拿纸巾给豆米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豆米的风筝不会飞不起来的，现在你和风筝都要休息一会儿，积蓄了能量才能继续飞啊，你说是不是？”
    “嗯，妈妈，要是爸爸在就好了，爸爸的力气大，能量多，一定可以把风筝放得好高好高的。”
    “豆米，妈妈约个叔叔过来帮我们小豆米放蜜蜂风筝，好不好？”小玉这样说是因为她想到了王志涵，她希望王志涵此时真的可以出现在这个快乐的场面上，她希望自己牵挂之人可以与她一起分享和聆听这春天里奏响的美妙音乐。  
                  
 镜中花（四十六）
     古人曾有名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相爱的两个人即使各自处在异地，在心灵上往往也会达到某种程度的默契，这似乎很难用某一门学科来解释此类现象。就象小玉在想着王志涵的种种时，这种因心而动，因思念而生出的情愫会一动牵扯数根脑神经都往某一个方向去集中，此时的王志涵刚去柳镇看望了“她”妈妈，在返回苏城的路途中，他也不约而同地在想念着小玉。
    一辆黑色的蒙迪欧匀速地行驶在苏湖大道上，王志涵手握方向盘，车载背景乐里依然是那首熟悉了数遍的“给未来的自己”。他一直都在寻找着，找一个人心心相惜，找一颗心心心相映。“小玉，很想念你，你还好吗？”他的心海里经常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湖岸边那些成片的芦苇荡里开出了如稻絮般的芦苇花，随着阵阵湖风掠过，那些成片絮状的花儿顺着一个方向优雅地摆动着纤细的腰肢，那些看似单薄的枝杆却在重复这些动作时透出了一股子韧性和坚毅，仿佛在告诉途经的人们：它们是经历了数九严寒后，在春日里尽情挥撒激情的一群奔放着的生命，虽然它们不与花园里娇艳夺目的百花争名，也不比大道两旁的行道树成林般地养眼，但是它们在春日里默默无闻地绽放着美丽，这份美丽淡淡的，浅浅的，不耀眼，不夺目，却可以久久地沁入心脾，让人难忘。
    王小玉和王志涵的这段感情，似乎就象这湖边的芦苇花，无大悲，亦无大喜，只是这般淡淡的、浅浅的绽放着爱的美丽，吐露着爱的芬芳。
    当王志涵收到小玉约他去音乐广场放风筝的短信后，即刻回拨了一个电话给小玉。
    “小玉，我刚从柳镇回来，正在苏湖大道上，约半小时左右到音乐广场，你和豆米等我。”
    “好的，你开车慢点，不急的，我等你。”小玉在电话里关切地对王志涵说道。
    “放心，没事，一会儿我给你们拍照啊，呵呵！一会儿见，再见！”王志涵在回答小玉的时候，发出了几声愉悦的笑声，笑声传递到手机那头的小玉耳中，小玉突然感觉自己的眉心有什么荡漾开来，那一定是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是一个洋溢着欢乐的上午，每一分钟都令人身心愉悦，小玉、小豆米、王志涵三人在音乐广场上亲密如家人般相处了半天，虽然最初小豆米对这个帅气的叔叔还有几分生疏感，但当她看见小蜜蜂风筝在这个叔叔的手中越飞越高，当她看见相机的镜头中自己那些个漂亮的瞬间和灿烂的笑容，当她看见妈妈也象个孩子一样和她在广场上追逐戏闹时，她渐渐感觉到了因为这个叔叔的到来，自己和妈妈都被快乐和开心充溢着了，所以她很快便“小志叔叔、小志叔叔”地叫顺口了，也开始去适应这样一种氛围了。
    “小志叔叔，你的照相机为什么可以把我拍得那么漂亮？”豆米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王志涵。
    “呵呵，不是叔叔把你拍得漂亮，是小豆米原本就长得漂亮啊，象妈妈一样漂亮。”王志涵说话的同时又按动了快门，把小豆米刚才那一脸的天真样拍了张大特写。
    瞬间的抢拍往往最能拍到最自然和纯真的画面，以前常常给“她”拍这种特写，“她”的一个动作，“她”的一个表情，“她”的一个举手投足等往往都成了王志涵的摄影素材。王志涵的脑际突然无意中冒出了关于“她”曾经的一些画面，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快速地闭目锁眉摇了摇头，他清楚地知道此时他最需要自我提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努力走出过去。
    有些回忆如果不能全然忘却，也请好好地认真地安放在心灵的某处角落，这样它便可以静默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王志涵在短时间里发生的这一系列动作和表情，并没有逃过站在豆米身旁的小玉的双眼，这一切，小玉都看在眼里，感觉在心里。她猜想王志涵定是又在不经意间回忆起了过往的岁月和某些场景，“她”的身影又在某个瞬间跳跃出了王志涵的脑海，而这些情况的发生，也许都与刚才有关，“因为现实中类似的情节或者画面往往容易成为引发王志涵瞬时陷入回忆的引线”，这是方青在与小玉谈到王志涵的病情时曾经告诉过小玉的。所以此时，小玉觉得自己淡定了许多，也渐渐多生出了几分对王志涵的理解。  
                  
 镜中花（四十七）
     有时候，爱情象红酒，美到醉人；有时候，爱情象白开水，淡到无味；有时候，爱情象茶，苦到舌根；更多的时候，爱情象禅，禅是一枝花，开在心里，暖了人心。
    因为彼此爱着，王小玉觉得自己是温暖着的，王志涵也觉得自己是温暖着的。
    已是近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起，湛蓝的天空下，成群的风筝依然在随风摆动着，风筝队伍中多了一只小豆米的蜜蜂风筝，就象小玉曾经纷乱的心中多了一只斑斓的花蝴蝶，引领着小玉去追随快乐。此时的小玉对眼前的场景真的有些留连忘返了，甚至忘记了临出门前妈妈叮嘱回家吃午饭的事情。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然间响起，暂时打断了小玉的思索......
    “小玉，都快正午了，你和小豆米怎么还不回来呀？饭菜都弄好了，你们再不回来都要凉了啊！”是小玉妈来电话催小玉他们回家吃饭了。
    “妈，知道了，就快回了。有多煮米饭吗？”小玉边说，边挥着手招呼不远处在放风筝的小豆米和王志涵。
    “是不是还有人要来吃饭？”小玉妈反应还真是很快，她想女儿既然这样问，自然是可能多带人回家吃饭了。
    “是的，饭菜够的吧？”小玉说。
    “够的，是谁要来啊？不会是小豆米她爸爸吧？”
    “不是，妈，你别瞎猜了，见着了你就知道啦。我们半小时左右到家。先挂了啊！”小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同时快步朝王志涵走去，告诉了他一起回家吃饭的事情。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吃饭，方便吗？打扰你妈吗？”王志涵边说边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印膛上挂着几粒汗珠子，小玉突然就感觉他象个“可爱的大顽童”，拿出纸巾帮他擦了擦汗水。
    “小志叔叔，和我们一起去外婆那里吧，外婆做的菜可好吃了！”孩子就是孩子，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藏不住，一个上午的接触，她是真的渐渐喜欢这个陪她一起放风筝，给她拍照的叔叔了。
    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强烈的温暖在王志涵的胸膛间化开来，瞬间将他的整个身心暖成一片，他觉得久违了的幸福和温暖真实而又贴近地走进了他的生活，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小玉带给他的。
    虽然小玉妈只是第二次见到王志涵，但她对饭桌边陪伴女儿和外孙女一起共进午餐的这个人，却是有着较深的印象的。小玉妈是过来人，虽然小玉多次在她面前避口不谈与此人的种种，方青那里也套不出几句话，但小玉妈心知肚明地知道女儿和这个人之间定是有什么故事曾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着的。作为母亲，她自然会多几分心眼和心思，多几句唠叨和善意的盘问，好在有小豆米在三人中间无意地插嘴掺和，午饭间的气氛还是轻松愉快的。
    王志涵在午饭时虽然话不多，但只要是小玉妈提的问题，他都是真心实意不带半点含糊地回答了，而当他看见小玉妈面露微笑地看着自己和小玉时，那份亲如家人的感觉更是仿佛填充进了他的每一处细胞，让他久久温暖着......
    面对此情此景，小玉觉得自己的心里暖洋洋的，因为在那段曾经失败的婚姻里小玉收获得更多的是一种因为地位不平等带来的卑微和冷漠，缺失得更多的是一种由爱而生源于内心的温暖。而如今，她曾经灰暗的爱情天空却在王志涵那里渐渐地重新放晴和灿烂了起来......
    周末的夜晚，夜色依旧有些朦朦胧胧，那是苍穹下偶尔随风飘过的乌云暂时摭去了月亮的皓白与皎洁。王志涵立于窗前，做着连续的深呼吸，头脑中连续回放着白天一幕幕快乐和温暖的片段，小玉的面容在他的脑海里如一叶小舟随波逐流着，时隐时现，却又始终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夜空下同居这座城市另一隅的小玉，此时正坐于梳妆柜前对镜梳理着她那一头长长的秀发，梳着梳着，小玉突然就对着镜子会心地笑了，那是她在心里照见了王志涵，照见了那个让她时常惦记思念、牵挂于心的人。
    记得电影《游园惊梦》里云中曾经问翠花：你最想要什么？
    翠花说：最想要有人关怀我，惦着我，念着我。
    王小玉和王志涵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幸福的人儿了，因为心中有一个人关怀，惦着，念着......
    只是他们爱情的命运并不如坦途，在经历了风雨后那道美丽的彩虹久久未见挂起，反而是受到了一场意外突袭的沙尘暴......  
                  
 镜中花（四十八）
     我们每天都会错过一些东西，错过时没有发现，事后却追悔莫及。妈妈说，最好不要错过两种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自己的人。
    小玉坐在回家的班车上，望着车窗外匆匆从眼前掠过的街景，思绪万千，她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在经历了与王志涵的这段感情后，此时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让她觉得意味深远......
    同乘班车的同事们在忙碌了一天的工作后，大部分人都带着满身心的疲倦静静地靠在座位上休憩，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戴着耳机听MP3音乐，偶尔有几声轻轻的谈笑或者交头接耳，也只是很短暂地打破了一会儿车厢内的静默。只有发动机的轰轰声在乐此不疲地奏着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小玉姐，周末公司组织的郊游你带小豆米去吗？”坐在小玉边上的丁铃铛边说边摘掉了耳朵上的MP3耳机。
    “应该不会带的，豆米周末要去兴趣班上课，而且今天下午开会时，主任也说了原则上不允许带家属的。”小玉依然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头也没回地说。
    “车窗外啥景这么好看呢？”丁铃铛边说边也侧头朝车窗外望了望。
    “铃铛，你没闻到花香吗？香樟树开花了，一股淡淡的香，满街都是，真的好香，以前我怎么就没觉得香樟树开出的花也有这种淡淡的香呢？呵呵！”小玉边说边就笑出了声。
    “哎呀，瞧把你给美的，真是啥心情看出啥景致啊！估计这会儿拿块石头搁你眼前，你没准能看成一朵花出来。有人爱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哈哈！”丁铃铛打趣地说道，还双手比划着一块石头的样子在小玉眼前晃了晃。
    “铃铛，别瞎扯我啊！你和韩正处得还行吧，我可是经常暗地里给你们创造机会的啊！”
    “嘿嘿，我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丁铃铛说完，就捂着嘴笑了，开心地笑了。
    有种爱情和姻缘就象一层窗户纸，只要有人愿意促成好事，捅破了这层纸，窗里窗外的景致自然便明朗开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小玉便是帮韩正和丁铃铛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
    “不告诉我也知道，这是全公司皆知的秘密，好好的啊，你俩真的挺合适！”小玉边说边掏出手机准备给王志涵发条短信，让他下班后去她家吃晚饭，妈妈今晚做好吃的。
    这些日子以来，王志涵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迎来了春天，满身心地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小玉及小玉家人对他的爱，对他的关心和体贴，让他心中时感温暖如春。这种感觉也让他重新恢复了自信和朝气，连摄影工作室的同伴都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他在摄影创作中不再是只出现千篇一律的灰暗沉闷的基调了，色彩明快了许多，背景也丰富了许多。
    爱真的可以改变许多许多......  
                  
 
第7卷
镜中花（四十九）
     爱到缠绵时，有一种如绸缎般的华丽之美。
 
    这份华丽之美就象一个光彩艳丽的光环环绕在王小玉和王志涵的周围，绸缎的绵柔，绸缎的光泽轻拂过二人的世界，留下一段流光溢彩的彩带，美得迷人，美得醉人。
   
    周末的傍晚，王志涵比往常提前了两小时收工，在外随意地吃过晚饭后便直接回了家。因为这个周末小玉随单位同事去外地郊游了，和他事先约好了晚上通电话的时间。
    夜幕渐渐降临了，王志涵洗漱完毕后坐在了客厅沙发上，随意地翻看了一些摆放在茶几上的摄影杂志，打开电视浏览了更换了几个电视频道，点燃了一支香烟......当他心神不定地做了这些事情后，最终还是把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到了手机上。他在等小玉的电话，他在等小玉的声音，他在等小玉的消息，他在等关乎着小玉的一切。
    如果爱，请深爱；如果深爱，请如影相随。
    王志涵拿着手机走到了窗台前，窗外凉风习习，这个初夏的夜晚风清月朗，夜幕下的天空露出难得的清爽和明净，远处的高层建筑附近有人在燃放焰花，一束束色彩形态各异的焰花就象夜空下美丽的花仙子，在空中升腾着，绽放着，灿烂着，照亮了城市某一区域的上空，也牵动着王志涵的思绪飘向了苏湖，那个让他有过忧伤也有过欢喜的苏湖......
    （也是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王志涵在小玉家吃过晚饭后，和小玉一起去苏湖看月亮。
    月光下的苏湖褪却了白天的磅礴气势，在黑夜中便如一面皎洁明亮的大镜子，一阵风掠过，水波荡漾开来，不久那个大大的镜面又在曲线的波动下渐渐趋于平复，直到又安静下来。偶有夜鸟或者野鸭飞过湖畔，引得岸边的芦苇群里“沙沙沙”的笑声一片，那是芦苇们在嬉闹。
    月亮下、湖畔边有两个紧紧相依的人儿，那是王志涵轻轻地簇拥着小玉站在岸边的石台阶上，任月光拂面，任晚风微微扬起发际。他们彼此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也可以从十指相扣的触摸中传递对方的温度，也许这便是爱之泉流淌在了两人的心头，是一种幸福的甜蜜的滋味。
    “小玉，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看苏湖时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从那以后我就迷上苏湖，喜欢上苏湖了。”
    “从那以后你就爱上我了是吗？”王志涵有点调皮地问道，同时低下头轻轻地在小玉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小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面露微笑缓缓地抬起头，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凝神地注视着王志涵，眼里满是柔情，心里满是爱意。）
    回想到这里，王志涵突然觉得胸中有一股暖流在涌动，在翻滚，似乎要冲破胸膛，要随着呼吸融入空气中，他突然特别希望来一阵风，一阵猛烈的风，可以把这种名为“思念”的情绪吹向远方，吹向小玉所在的那个地方。因为小玉此时随公司同事在距苏城二百公里外的汤池风景区......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间打破了客厅的静默，打断了王志涵的思绪，只是电话不是来自于小玉，来电显示“方青”的名字。  
                  
 镜中花（五十）
     方青的电话就象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在瞬间浇灭了王志涵心中正燃起的那份因爱而生的思绪，让王志涵那颗正悠然飘浮于云端的心猛烈地坠落至地面，一声巨响在他的胸膛间炸开响起，周身的组织和细胞都仿佛乱了秩序，没了章法。
    “志涵，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方青急促而短暂的声音。
    “方青，我在家里，有事吗？”王志涵回答的同时在猜测着方青这个突至的急促电话背后会是隐藏着什么。
    “志涵，你静心听我说，你现在尽快下楼开车来接我，我在咨询室门口等你。要尽快！”
    “好的，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王志涵感觉到电话听筒里传来方青急促的呼吸声，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小玉出了点事，你马上来接我，我们见面说。一定要尽快，尽快啊！路上注意安全！”方青在挂断电话前又催促关照了几声。
    王志涵的头脑里顿时掀起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波动，他随手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快步走出门去。开门、下楼、取车、发动、上路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几乎是机械而迅速地完成的。那两束白而刺目的车灯照在前行的路面上，仿佛是他此时真空状态的思绪，白泛泛地有些空灵。他不愿去多想，更不敢去多想，他怕想了自己不能及时赶到咨询室接方青，所以他把车载音响调至较高声，以期用音乐来分散减轻他的这种茫然与慌乱，因为他还不知道小玉到底出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在距苏城二百多公里的汤池风景区附近的一家县级医院候诊大厅内，却是人头攒动，喧哗声不断。护士和医生的神情都十分紧张和严肃，病人、伤者及家属的表情更是慌张和迷乱，大厅廊道上护士和护工们推着一辆接一辆的急救病床从人们眼前几乎是冲刺着在往手术室方向赶，上面躺着的是一个个浑身上下被泥沙和鲜血包裹着的伤员，有的还能听见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因巨大疼痛而发出的哀嚎，有的已近完全的休克状态，生死未卜。
    如此混乱而又紧张的场面，是因为约一小时左右前，在附近汤池风景区的盘山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较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旅游巴士在过急转弯时为了避让迎面而来的面包车，急打方向撞向了山的岩壁上，整个车体近二分之一严重变形损毁，而位于该车靠前座位的多名乘客伤势严重，被急救到了这家医院。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原有的宁静被打破了，县城医院的冷清被打破了，一些人平淡的生活被打破了，两个人相守的爱情也被打破了......
    人生无坦途，爱情亦如此。
    命运之神往往会在你努力创造幸福、憧憬未来之时给你制造一些或大或小的麻烦。
    在苏城通往汤池风景区的高速上，一辆黑色的蒙迪欧在急行着，路面行驶的车辆不是很多，但是每一部都是在急驰着，各怀着各自的心事和行程，赶往不同的目的地。一束束的车头灯齐刷刷地照着前行的路面，道路仿佛变得如同一条发光的时间隧道，可以将车上的人带向他或她想去的地方。
    “志涵，我是晚饭后接到小玉妈的电话，知道小玉他们单位的旅游巴士出车祸了，受伤的人很多，小玉也在其中。”方青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中也少了往日的那种淡定从容，想是心急所至，因为她到现在也不清楚小玉具体的伤情如何，更是不敢妄加猜测。
    “方青，我心里很乱，很乱很乱......”王志涵边说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如此，让他的生命中注定会经历这样的伤痛，以前的“她”，现在的小玉。
    “志涵，要不要我来开车？你休息会儿。”方青虽然也是心神不定，但面对身旁这个又是她的患者，又是她的朋友的男子，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而且必须要先做到的就是“冷静镇定”。
    “放心，我没事，我只是很担心小玉，她妈怎么样了？”
    “我和小玉妈在电话里简单说了几句，告诉她我和你先赶过去，等那边情况了解清楚稳定了再去接她，让她不要担心。”方青说完，掏出手机又给小玉妈拨了个电话，再关照叮嘱了几句。
    “方青，你拨一下小玉的手机，看现在通不通？刚才我下楼去接你的时候，一直拨不通她的手机，一直是无信号状态，唉......”王志涵长长地叹了口气，脚下突然就用力踩了踩油门，仪表盘上的车速指数直奔一百四十。  
                  
 镜中花（五十一）
     有一种担忧，叫做沉默。有一种寂静，叫做未卜。
    方青连续拨打了几遍小玉的手机，听筒里始终是因无信号状态传出的机械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方青心里突然感觉有些空落落地不知所以然，这是她以前很少有过的感觉，因为她实在不敢对小玉此时此刻的状态作任何或好或坏的猜想和分析。
    于是，方青在微微侧头看了看身旁默不作声的王志涵后，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同时双手合十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她的思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王志涵的双臂机械地搭握在方向盘上，当他眼角的余光与方青在汽车内这个狭小空间相遇碰触的刹那，他读懂了方青略显失望的眼神与双手合十的动作后面直白的含义：小玉近况不明，生死未卜。
    虽然车内的音响在循环播放着车主人听了数遍的音乐歌曲，发动机浅浅低吟着象是伴奏，但此时，车上两人的心灵空间却是异常地寂静着，王志涵与方青都彼此默不作声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在担忧着一个人，一个生死未卜的人。
    夜深沉，夜迷茫，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因为有着太多的突然和不确定......
    小玉妈守在电话机旁，时而盯着话机上的数字键盘发呆，时而抬头望着墙上的挂钟出神，这位六十多岁也阅历无数的老人心头就象揣了一只小兔子般扑腾跳动地厉害，不知道小玉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有没有伤了？如果伤了会伤得怎么样？小玉的手机为什么一直打不通？方青和王志涵赶到汤池了吗？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在她的脑际间层出不穷地往外冒，如关不上阀门的水龙头里哗哗直泄的流水，泛滥了她的所有情感空间。母女连心，一股强烈的担忧于这个夜晚弥漫在仿佛还留存有小玉气息的房间内，让人压抑地有些透不过气来。
    小玉妈是太紧张了，虽然方青来电话告诉说和王志涵正在高速上往汤池风景区赶，让她注意休息，有了小玉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但这个夜晚似乎注定了有一位老人有一位母亲会这样静静地守候在电话机旁，牵肠挂肚，彻夜不眠。
    入夜了，苏城的夜空月色依旧，月光透过云层象一抹轻柔的缦纱披挂在这个城市的建筑体上，街道上已不多见行人和车辆，只有路灯和绿化带互相为伴在守候着属于这座城市的宁静，因为夜晚原本就是属于宁静的。只是，在汤池景区附近的小县城里，夜晚的宁静却被这场突袭的意外事故彻底打破了。
    县城医院前并不宽阔的马路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寻亲车辆不约而同拥堵在了一起，众多的车头灯车尾灯齐刷刷地照亮了路面，与汽车喇叭声、救护车鸣笛声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寻亲队伍中人们的吵闹声和哭喊声。原本清冷的县城夜晚居然变得比白天还喧闹了。
    王志涵与方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路急驰快赶终于到达了医院。候诊大楼灯火通明，还未进入便已经让人感觉到了一种紧张的氛围，俩人下了车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而是快步地朝大厅走去，而王志涵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大厅门口的。他的心一路上都被紧紧地揪扯着，仿佛是小玉在深情地呼唤他，他知道小玉需要他，小玉此时一定是非常需要他，他必须尽快地赶到小玉身边，他必须竭尽全能地去保护和帮助他所深爱的那个人。
    当生命的烛光在风雨中飘摇不定，行将熄灭之时，爱是否可以创造奇迹呢？
    方青在杂乱的人群中穿梭着，焦急的目光四处搜寻着她熟识的面孔，眼前的场景完全超乎出了她在来时路上的预想，大厅内伤员很多，伤员家属也很多，医护人员来回奔波忙碌着，挂号处服务台前几乎找不到一个定点在那里负责的医院值班人员，大厅上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杂乱的气味，那样的气味是可以侵蚀和扰乱人的正常情绪和意识的。方青感觉自己和王志涵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这样的影响。
    越是急，越是乱，越是乱，越是担忧，越是害怕。
    方青原有的果敢与独立在此时突然全没了踪影，她感觉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而王志涵在不停地询问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他想打听到哪怕是一点一滴和小玉有关的消息，然而无一结果。焦急、失望、紧张的心境就象一张无形的网覆盖在两人的面部表情上，显得和大厅一样的乱。
    “方老师！方老师！”一句似曾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旁响起，寻声而去，方青和王志涵都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坐在大厅一角长椅上的两个人，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无异于两颗烁亮的星星在瞬间照亮了方青和王志涵灰暗的心灵一隅。  
                  
 镜中花（五十二）
     山雨欲来风满楼，坏天气常常在人处于坏环境时赶着趟儿地来，让人的心情变得更坏了。
    就在方青和王志涵寻声而去望见长椅上那两人的同时，长椅后侧墙上的玻璃窗突然发出“咣当”一记刺耳响声，接着又是“哗啦啦”一阵破碎声，整扇玻璃居然因为窗外突然刮起的一阵急风掠过而与窗框撞击着破碎了，那些如弹丸利剑般的碎玻璃飞溅开来，将原本安坐在长椅上的一排人惊吓地尖叫着跳离开座位。
 
    “什么破窗户啊，这么不经风吹！”，“是不是要下雨了，突然刮这么大的风，外面还一闪一闪地，象闪电呢！”，“哎呀，我的手给玻璃刺到了，出血了！”，“快快快，叫医生啊！”......大厅一角一阵忙乱，因为坏天气，因为坏玻璃窗，还因为人们的心情实在坏至极点！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啊！
    方青和王志涵着实被眼前突发的状况给惊呆了一会儿，但片刻便回过神来。呼喊方青的不是别人，正是与小玉同行旅游的丁铃铛和韩正。
 
    出现在方青和王志涵眼前的丁铃铛头发蓬乱着，衣着也相当凌乱，右侧额角上还包着块纱布，看得出白纱里浸渍出来的红色血迹，双目有些呆滞，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那种灵动，韩正则象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前线士兵，左手臂上缠着层层的纱布，一根粗厚的绷带吊挂在手臂与脖颈之间，脸上有着数条无规则的灰红相间的划伤痕。
    “铃铛！韩正！铃铛！韩正！”望着眼前两人之情形，方青急切的心都跳至了喉咙眼，连唤了他们两声，声音居然都有些走调了，说话的同时，方青迈步上前双臂展开，急急地拥抱住了丁铃铛，这个拥抱此时如隔世，来得是那么不易。
    “方老师！我们、我们......”丁铃铛扑进方青的怀中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刹那间，方青焦急的内心终于按捺不住一种未知的悲伤，眼泪从她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她极力想忍住不哭出声音，她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挺住，为了小玉，为了小玉妈，为了此时此刻需要她帮助的人。
 
　　刹那间，王志涵胸口那股焦虑和不安感也在与韩正有力的握手中迸发出来，两个男人的手掌非常有力地紧握在一起，掌间那种深度的、无声的、力量的交流此时胜过千言万语。
 
　　医院大厅里依旧有点喧闹和杂乱，伤员、家属、医护人员依旧是哀的哀，吵的吵，忙的忙，环顾四周就象一个混沌的不安定的小世界，灯光下的人影物影混杂在一起，迷失了人的眼睛，也迷失了人的心。
 
　　急字当头，乱字跟后。方青和王志涵从丁铃铛和韩正口中得知小玉在这场事故中身受重伤，被担架抬进医院时人已处于休克状态，脉搏已是很微弱，此时正在救急中心的手术室进行抢救，生死未卜，命系一线。方青和王志涵在见到丁韩二人时那种短暂的情绪上的舒缓瞬间没了影踪，心又急急地揪了起来，象万千只蚂蚁在噬咬着胸口，一点一点的刺痛集结在一起，堆积在心脏中，那颗心脏竟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炸药包，所有的牵挂和担心即将炸散迸发开来。
    王志涵在听完丁韩二人的简单讲述后，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同时紧闭了双目有数秒时间，这数秒时间里小玉的脸和“她”的脸夹杂着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乱极了。他是晕眩，是迷乱，是慌张，是急切。身旁的方青看出了王志涵的不安举动下掩饰着的另一种危机，她担心关键时刻王志涵会挺不住，会犯头痛或者精神意识上因失控而出问题，所以自己及时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以定神，接着伸手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臂，说道：“志涵，你要坚强，小玉需要你，你一定要坚强！”王志涵紧锁的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深凹的双目此时黯淡无光，脸上也显灰青而无半点血色，但方青刚才的言行及时到位提醒和帮助了他，他上下唇用力地抿了下，双手用力地握了握拳，“小玉，小玉，你等我，你会没事的。”他在心里默念着，为自己也为小玉增加信心和力量。
 
    “小玉姐会平安的，会的。”丁铃铛右手捂在自己的胸口说着。
    “好人一定会平安的。”韩正也在祈祷着小玉的平安。
 
    生命有时很胸弱，在灾祸来临时会变得薄如蝉翼；生命有时也很坚韧，在亲情友情爱情的支撑下也能创造奇迹。
 
    山雨欲来风满楼，相信真爱能挡风亦能摭雨。
　　四人急冲冲地穿越大厅杂乱的人群，往急救中心的手术室走去，是急切地奔去......
 
                  
 镜中花（五十三）
     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处未染尘埃的洁净之地，那里绿草茵茵，花香四季，是心灵的桃源，可以安静地做梦......
    如果梦不醒便是去了天堂，如果梦醒了便是回了人间。
    时间的指针如脉博的跳动，王志涵多想拽住时钟上的那根指针，把它往回倒拨一圈，一圈，又一圈......
    小玉因在车祸中严重受伤，在手术室做完急救颅脑手术后便被安排在ICU重症监护室里，一直昏迷不醒。王志涵斜靠在监护室外的长椅边，脸贴着镶嵌在墙体处的那扇约两平米左右的玻璃上，因为这样可以一直看到躺在里面的小玉。他的头发有些蓬乱，双目深陷，眼神黯然失色，满脸的憔悴，真的是身形俱惫，整个人象脱了形一般。他从凌晨时分小玉从手术室推出来进监护室起，就一直这样在外守候着，不吃不喝，没有一句言语......
    此时，已是距车祸发生十几个小时后，在经历了一场午夜里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后，事故中的伤者有人幸运地迎来了翌日的太阳，有人却依然在心灵的天堂安静地做梦。
    小玉静静地躺在监护室里，身体多处插上或者连接着用于监控各项身体指标的管子和垫片，面部套着氧气罩，病床两头的柜子上摆放着用于监测的各种仪器设备，那些仪表显示器上或红或绿的线条上下起伏着，同时发出一阵阵时而规则时而无序的警示声，身着白衣的监护护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仪器前记录下一些数据。
    只是这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小玉全然不知，因为她在那个似梦非梦的世界里徘徊着，挣扎着......
    （小玉穿着一身素色质地柔软的连衣裙，独自行走在一片无垠的草地上，草是无色的，周围无山无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盈，轻得一抬足便如蝴蝶起舞般可以飘飘然地飞起来。每走一步，路经的一处草地上便会开出几朵似金盏菊一般的花朵出来，这些花朵颜色如血一样绚烂鲜红，只是漂亮的花瓣下唯有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并无一片叶子。这些花朵跟随着小玉的步伐渐渐地绽放开来，在小玉的身后铺洒出一条鲜红的地毯出来，那些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悠远而绵长的花香托着小玉素色的连衣裙摆，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小心翼翼地催促着小玉继续往一个固定的方向前行......）
    彼岸花，花开开彼岸，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小玉此时梦境中出现的这些花象极了彼岸花......
    王志涵隔着窗玻璃痴痴地看着监护室病床上躺着的小玉，小玉一动不动地在那里躺着，就如沉睡去了一般，一直不见醒来。墙上的挂钟在坚守着它的职责，告诉我们时间从来就不会等人。可是，此时王志涵的心中又是何等的焦急和不安啊，他多希望时间可以暂时停下它匆匆的脚步，等一会儿他，等一会儿小玉......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怕自己象十年前在“她”的病床前那样，在巨大的伤痛中倒下，他怕自己再次承受一次失去，如若再次失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全被掏空了一切......
    想到这些，王志涵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一团乱麻样的思绪和情感在膨胀着，拥挤着，堵塞着，仿佛就要将他的头部炸裂开来。这种感觉自从遇见小玉后就已经是几乎很少发生了，所以方青在对他每次进行心理咨询诊疗时都会由衷感慨爱的神奇力量，方青觉得小玉对他的关爱和感情，对于他心理症结的好转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可是此时此刻，王志涵觉得自己的世界风雨如注，小玉的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让他有一种瞬间掉进冰潭的感觉，寒冷逼上来，冷了周身，冻了四肢，凉透了心，几天前还近在咫尺的幸福突然就变得虚无不定了，再怎么样的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也是会经受不住的。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好看的花是什么花？为什么我的脚步停不下来？我这是要走到哪里去？小玉一边继续行走着，一边极尽所能地想着这些问题，可是无论她怎么想，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象什么都被掏空了似的，完全是真空状态......她想停下自己的脚步，可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因为感觉身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她，前方好象有一种似有似无的轻若禅音的声音在召唤着自己......那条鲜红的地毯也在小玉的身后越铺越长......）
    小玉一个人在孤独地行走着，这种孤独和寂寞突然就让她感觉到有些害怕了，因为害怕而滋生出了一丝丝的恐惧，因为恐惧而开始有了本能的挣扎和潜意识里的拒绝反应。  
                  
 镜中花（五十四）
     昏迷沉睡中的人在梦境里的寂寞和孤独，会是一种苍凉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人空乏无力，使人渐觉寒冷......
 
    （小玉觉得自己依旧在孤单地行走着，越走越冷，越走越凉，她感觉自己的身躯很轻，自己的心里也很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前方一片空白，无景无色，她想努力地回过头转过身去，看看自己走过的那段路是一条什么路，可是这样一个回头一个转身的动作在她此时此刻却是如此的艰难和无奈，她一点点力气也没有，除了感觉脚下身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往前推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觉得冷，好冷好冷，于是她仿佛用尽了生平最后的一点点力气喊出了声“冷，好冷”，“妈妈、我好冷”，“志涵、你在哪里”，“方青......”）
 
　　小玉急切地需要一份温暖，这份温暖来自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所爱着的人和爱着她的人，因为这份温暖可以赐给她在孤寂之路上一股坚实的力量，可以让她在铺满彼岸花的路上有足够的力量回头和转身，因为她要走回来，走回那个幸福有爱的阳光世界。
 
    “志涵，你吃点东西吧？你这样不吃不喝地，身体会耗不住的。”方青拎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点心，对一直守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王志涵说。
 
    对于方青刚才的话，王志涵没有回应一句，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此时他的眼里满世界只有两个字“小玉”。
 
　　方青看着一墙之内是昏迷不醒、还未度过危险期的小玉，一墙之外是神色黯淡、萎靡不振的王志涵，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浓浓的酸涩感，她真的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小玉和王志涵的爱情天空正是乌云密布，如果自己不能阻挡暴风雨的来袭，至少可以为小玉和志涵撑起一把摭风挡雨的伞。想到这里，方青朝王志涵快步走去。
 
　　此时已是隔日近中午时分，太阳早就高高挂起，天空很净很蓝，没有一丝云朵，昨天半夜的一阵空袭来风并没有给汤池地区带来一场雨，从监护室的长廊里向外望去，楼前的小花园里红是红，绿是绿，几株桂花树虽然还未开花吐香，可满树的绿叶就象一件盛装的礼服，在迎候桂花仙子的到来，假山围砌着的池中几尾红鲤鱼在那里摇摆着身姿快乐地戏水，偶尔有人从池边的石板路上走过，总会回头望一眼池中那一群欢乐的小精灵。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眼前的情景一派合谐与安宁，不知是否预示着什么？小玉的意外一劫能否平安度过？小玉是否会转危为安？小玉与王志涵爱情的天空里是否也能是晴空万里了？
 
　　方青把买好的早点拿出来，放在王志涵手上，“志涵，我刚才买早点上来去了主任医生那里，主任说小玉的手术是成功的，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是因为在车祸中她的脑部受到重创，脑内现在还有一小部分淤积的血块不可能通过手术就一次性清除掉，只能配合用药，慢慢让它被药物溶解分离，所以你不要太担心了。”
 
　　“方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明白你说的，我没事，我就这样守着小玉，直到她醒过来。”
 
　　“那你好歹吃点东西，这样不吃不睡，你的体力会吃不消的，你要有一个好的身体来等待小玉的苏醒啊！万一你累倒了，小玉怎么办？小玉妈怎么办？”
 
　　“对了，我都急傻了，小玉妈那里你打过电话了吗？有说了这边的情况了吗？”王志涵说到这里，坐直了身体，一手拆开了方便袋，准备拿里面的早点。
 
　　“你放心，小玉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和阿姨都说过了，下午会有车把她接过来的。”方青看到王志涵开始拿出早点吃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容，其实她心里的压力不比王志涵轻，只是她明白自己必须清醒和理智，因为她深深爱着周围的这些亲如家人的朋友，小玉、志涵、小玉妈......
 
　　就在二人说话的同时，监护室内突然传出了一阵阵急促的警示音，那是小玉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声音，只见监护护士快步冲到了小玉床前，小玉苍白而无血色的嘴唇突然上下翕动了几下，喉咙口有“呜呜哼哼......”的低语声发出来，接着，小玉的面部肌肉突然抽搐了几下，那种表情象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很艰险的抗争后留下的。
 
　　护士紧急按下了与主任室连接的通讯按钮......
 
　　很快，主任医生从办公室里出来，从长廊的另一头往重症监护室奔来......
 
　　王志涵和方青见此情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都跳到喉咙眼了......
 
                  
 镜中花(五十五)
     命运是个多面体，有残酷的一面，也有温情的一面。人的一生就象睡在床上，不会总是舒服，命运可能在拿走你被子的同时，补上你一个枕头。
 
　　所以，活着便是幸福的，虽然不可能是圆满。
 
　　当王志涵看见监护室里的护士和医生因为小玉突然出现的短暂苏醒前兆而忙碌时，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因爱而生的勇气，他相信这种勇气会隔着监护室的玻璃墙传给小玉，告诉小玉他的渴望、他的期盼、他的牵挂和担忧。方青也焦急地守候在门外，她甚至双手紧握于胸前低垂着头，闭目为小玉做起了祈祷，祈祷小玉吉人天相可以闯过这一生死关头。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苏城，小玉妈正在小区楼下牵着外孙女小豆米的手，焦急地等候着方青安排的车辆来接她们。她自从清晨从方青打来的电话中了解到小玉情况后，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着，小玉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这个世上与她相伴着最亲密的亲人，小玉的痛便是她的痛，小玉的苦便是她的苦，她甚至宁愿此时躺在医院里的是自己而不是年轻的女儿......
 
　　“外婆，妈妈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急着跑那么远去看妈妈？”小豆米的问话打断了小玉妈的沉思。
 
　　“妈妈病了，很重很重的病，所以我们要快点去看她，她一定很想我们的。”小玉妈说着说着眼眶一热，心里一酸，两行泪就止不住落下了，她是急的，伤心的。
 
　　小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依然似梦非梦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徘徊，她很想张嘴说话，可是嘴唇的开闭却需要花费她很多的气力，迷糊中她感觉到有人翻动她的眼皮，有人在按压她的胸部，有人在她的手臂上捆缚着什么，她甚至感觉到有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手臂上的肌肤......
 
　　渐渐地，她又昏沉沉地睡着了，也许是那个关于彼岸花的梦做得太累了，真不知道灵魂脱离躯体后的一种神游是不是就象人做了一场很累很深的梦。
 
　　小玉在院方的积极抢救治疗和亲朋好友的关怀下，终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术后二十四小时的病危期，从ICU重症监护室转至了普通病房。这期间，亲人们、朋友们都无时不刻在关注着她，牵挂着她，这一份份爱心和关心就象一股股温暖的泉水汇入小玉干涸的心田，滋润着她劫难后的这段光阴。
 
    朦胧中小玉感觉到自己的一只手被包裹在另一手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中，对方的掌心是那么的温软，如棉绸的质地般让她感觉舒服和安然，她隐约听到耳边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响起，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就象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小玉，你睡了很久了，你什么时候可以睁开眼看看我？”王志涵坐在小玉的病床边，轻轻地握着小玉的手喃喃地说着，他双眼痴痴地望着沉睡中的小玉，望着这个曾经帮助他打开心结，给他温暖给他真爱的女子，望着这个让他疼惜和有万千不舍的女子，望着这个他愿意牵手相守今生今世的女子......
 
　　“小玉，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太阳晒进窗了，很温暖。”
　　“小玉，苏湖的秋景很美，等你醒来后，我带你去看好吗？”
　　“小玉，很快就是八月桂花飘香的时节了，很多人都在等着你，你醒来好吗？”
　　“小玉，你对我说过，一个人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不能总是在回忆的梦里不醒，现在我走出来了，你为什么却走进梦里了呢？”
　　“小玉，有一句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起过，如果时间可以倒回，我愿意对你说上千万遍！”
　　“小玉，我爱你，很爱很爱你，很爱很爱很爱你......”
　　“小玉，你醒过来看看我好吗？”
 
　　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够艳丽和强烈，可是却依然温暖和明媚，洋洋洒洒地倾泄进病房，大方地给了病房这个原本薄凉的空间一屋子的温暖，只是这些温暖面对王志涵的低语倾诉却显得势单力薄，仿佛不够感染他和病床上的小玉。方青和小玉妈听着王志涵对小玉说的那些话，心中疼惜不已，不觉中二人都潸然落泪。
 
　　方青是王志涵和小玉两人爱情的最好见证人，她清楚两人从相遇相识到相知相爱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小玉走出不幸的婚姻好不容易在王志涵这里收获了爱情的甜蜜，却突然身遭此劫；王志涵勇敢地从过往痛失爱人的经历中走出来，抛却痛苦的回忆阴影，与小玉刚刚开始迈进爱情的幸福里，却差点又失去了这段爱。
   
   月亮的圆缺可以翻阅日历来测算，命运的阴晴又拿什么来预测呢？人的一生便如一出戏，悲欢离合就是角，生旦净末丑会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没有准备没有预见地粉墨登场，人生的无奈和无力常让我们叹命运的无常，这种时候人间的真情真爱往往可以弥补无常的空缺，所以在每个人的世界里爱就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镜中花（五十六）结尾篇
     爱是一种与生俱有的能力，
    爱是天地间最原生态的生命能源，
    爱是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承诺基石，
    爱是一曲人世间最自然纯朴的大希之音，
    爱是日月交相辉映的一种默契，
    爱是朝花在、秋月在，阳春去、白雪去的一种相随，
    爱是文字与心灵碰撞时的一种相知，
    爱是人生与时间相伴到老时的一种相守。
    爱是镜中那枝绽放得最美丽的花，因为小玉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还看见身后那个相拥着自己的人......
 
    数周后的一天，医生在病床前帮小玉拆掉了缠住头部的白纱布，方青递给了她一面梳妆用的小方镜，说道“小玉，你没事了”。在身后扶住她的王志涵双手轻按了一下小玉的双肩，仿佛是在传递一句话“小玉，有我在，没事了”。小豆米趴在床边闪动着一双灵气的双眼说“妈妈，你的头发还会长出来的，你还是我的漂亮妈妈。”“是啊，小玉，都过去了。”小玉妈站在床边慈祥地望着女儿说。病房门口传来了丁玲铛和韩正的一串说笑声“小玉姐回去了还是坐我对过”、“好啊，到时我给你俩的桌上再放几盆观赏植物”、“好，记得别赖了！”......
 
    小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见此，周围那些爱着她关心着她的人们都露出了笑容，那是快乐，那是欣慰，那是感动，那是憧憬，就象一朵朵姹紫嫣红的花儿，带着人性之美的光亮，开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弈弈生辉，犹如明镜一般照亮见证了王小玉与王志涵的这段爱情，这段镜中花之恋。
    已经是深秋近冬的时日了，候鸟都开始渐行南飞了， 愄寒的植物已经脱去了绿装，苏湖畔的芦苇群收起了曾经怒放的苇絮......日出送走日落，潮起呼应潮落，朝花夕拾，四季轮回，人的一生便是这样轮回着，在每一年，每一季，每一天都有悲喜的故事在发生着，不同的是时间、地点和对象。每个人在这些故事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或悲或喜，或苦或甜，而“爱”就象是一朵光洁无暇的镜中花，为每个人串起亲情、友情、爱情的花环，这些花环为这些故事做成了最美丽的收梢，人间因有爱而更加美好！
 
    数月后，小玉的头上已经长满了数寸长的青丝，在王志涵的陪伴下，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午后，来到了位于苏城西南郊区的一处公墓，他们把满满一大束金黄灿烂的四季菊放在了“她”的墓碑前......
 
    王小玉和王志涵十指相扣，颔首鞠躬......
 
    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她）幸福和快乐，如果这种幸福和快乐你无法给予了，那么只要看到他（她）是幸福和快乐着的，爱也就得到了延续和传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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