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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乳相依

　　公元前 771周幽王死于镐京王宫，同年周平王迁都洛邑，至此东周开始，后孔子称这一时期为春秋。
　　
　　公元前739年，此时的荆国尚处在扬越荒蛮之地，特殊的地界却让这一小小的诸侯国拥有了水乳交融的南北文化结晶。长江流域向来以稻为主食，而聪明的荆国人却从由北至南的商客那里买来五谷，酿成美酒以供南方王室，久而久之酿酒之术越发精湛，不止名扬中国而且楚国更以荆国所酿之酒敬奉周室，颇为周朝天子喜爱。然而这一年，荆国经历百年不遇的荒年，虽非大旱却颗粒歉收，致使荆国延误了敬奉的日期，周天子大怒，命驻扎在荆楚的申国军队侵袭荆国这一小国。
　　
　　荆国有一小县名唤沙溪，因为地角偏远所以并没有获悉申国攻打荆国的消息，一县之人环绕在青山绿水之间，依旧生活得安逸平静。
　　
　　“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女孩的声音甜亮清新，使得空旷的山谷里缭绕着一重又一重的童谣歌声。不知不觉中，青翠的山苔点亮了她的眼睛，氤氲的山岚吹红了她的脸颊，小女孩沐浴在大自然的宽广美丽下不觉流连忘返，全然忘了家中母亲的叮咛。
　　
　　日落山头，小女孩才迟迟归了家。跑过门前的小溪，望见母亲正独自坐在溪边，苍穹在上，夕阳为幕，母亲的背影显得尤为单薄纤细。女孩悄悄走近，觉得母亲双手挽乌发的样子是世上最美丽的情景，在她的眼里，水草是在溪底调皮地摆弄着母亲的发丝，就连溪边石台上的青苔也欲将自身的青碧染上母亲的裙摆，会有微风吹过，将母亲发丝上的幽幽花香一缕一缕吹来。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道：“月儿，你过来。”月珰吐着粉舌乖乖走到母亲身边，母亲问：“你这一天去了哪里？”月珰蹲下身子，一边捋着母亲的头发一边回答：“阏哥哥带我去了他家，后来就一直在旁边的山里，我今天这才知道原来大山是会说话的，它们会告诉你最有趣的故事，也会唱最好听的歌谣，歌声真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的东西。”
　　
　　母亲不说话，素荑握着梳子，轻柔地在长发上留下一屡屡的梳痕，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光晕。月珰继续兴奋地道：“娘，我今天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说荆国的孩子没一个是不会唱歌跳舞的，所以我就让他们教我了。”母亲的动作停了下来，冷言：“唱歌跳舞有何用？以后不准再见那个公孙阏了。”月珰涨红了小脸，有些生气地问：“娘凭什么不让我见阏哥哥，他是唯一的朋友！”母亲没有理她，梳洗罢转身回屋，只留月珰一人独坐在溪边。
　　
　　月珰的眼睛里啄着泪，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排斥别人，心里还在想今天所学的那些歌谣，不自觉地又低声吟唱了起来：“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你在唱些什么！”母亲突然出现呵斥，月珰刚一转身便挨了母亲一记耳光，月珰当即怔愣了，脸颊上是火热的灼痛，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脸色苍白的母亲，然后不顾一切地逃离这里，母亲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吞没在广袤的黑夜中，久藏在心中的泪却突然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公孙阏放下手中的竹片，这一篇阐述古代用兵的文章他已经反复看了多遍，却始终如味同嚼蜡不得领悟，他离开书桌趴在窗边，久久的凝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脑海里倒映出的却是月珰今日吟唱歌谣时的笑脸。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公孙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月珰，只见月珰的脸蛋红肿，又是泪眼朦朦，公孙阏急问：“月珰，你怎么了？”月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公孙阏立刻跑出屋子将月珰拉了进来，细细一问才知道事情原委，不解地问：“你究竟唱了什么童谣惹得你娘这样生气？”月珰抽泣着将那首童谣重复了一遍，听完公孙阏也是脸色大变，告诫月珰：“月儿，这首儿歌你可千万不要再唱了，这是诅咒周氏王朝灭亡的歌谣，如果被官府的人听到是要砍头的。”月珰年纪小不明歌谣中的意思，经公孙阏这么一说才知道害怕，眨着泪眼连忙点头向公孙阏保证：“月儿以后都不再唱了，只是娘那边怎么办？”
　　
　　公孙阏柔柔一笑，安慰她：“没关系的，你母亲也只不过是害怕你惹来杀身之祸，说白了还是因为关心你，一会儿我送你回家，你向你娘道个歉就行了。”月珰终于安心，公孙阏笑问：“你这小丫头是怎么进来的？”月珰回答：“是福伯给我开的门。”她摸摸自己扁扁的肚皮，嘟着嘴道：“阏哥哥，月儿还没吃东西呐。”公孙阏拿这个脸上还挂着泪水却还在撒娇的布娃娃着实没有办法，有心装作为难道：“我父亲一向定有家规：食有时。这个时辰厨房是不可能再有什么吃食了。”月珰听完拉下一张小脸，赌气地就往外跑，公孙阏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说：“我听说今天县里有巫祝祭神，我们去看看，或许神明知道我们的月儿还饿着肚子，会把祭品分一点给可怜的月儿。”
　　
　　两人溜进举行祭祀的庙宇，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藏在神像的后面。石像前巫祝口中念着繁杂晦涩的咒语，长袖旋转飞舞，犹如一头受惊的野兽疯狂地舞蹈，旁边鼓声震天，更有无数居民高声念唱咒文，此景之壮观犹如惊涛骇浪。月珰受这响声惊吓蜷缩在公孙阏的身旁，公孙阏紧握月珰的小手，让她不要害怕。巫祝突然又仰天一长啸，颤抖着声音大喊：“此地有妖孽霍乱神明之气，两日之内必将生灵涂炭。”众人惊恐，求问避祸之法，巫祝只道：“此祸无解。”有人大胆求问：“敢问妖孽何在，吾众定前去捉拿祭神。”巫祝摇头晃脑，居然指着石像疯癫道：“在此有妖孽之气。”众人匍匐在地却未有人动，都在心中纳闷，巫祝指的是神像，难道神明会是妖孽。正在这时，巫祝突然倒地，口吐白沫身亡，众人皆以为她是因为得罪神灵才遭到报应，迅速处理了她的尸身，纷纷惊恐地离去。
　　
　　众人走后，两个孩子才从石像后面走出来，公孙阏皱眉盯着月珰，月珰一脸纯真，不解地问：“阏哥哥，你看什么那？”公孙阏摇摇头，自嘲：“我怎么也会相信那些无稽之人的言语，月儿，你去吃吧。”月儿迫不及待地爬上祭坛，拿上面的肉食吃了起来，巫祝的话让公孙阏久久不能平静，他倚着门墙，抬头看着漆黑的夜晚，一丝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黑暗里突然亮起烛火，有两个黑影正向这里走来，公孙阏立刻拉着月珰藏进石像后。进来的是两个妇人，她们因为刚才听闻巫祝出言侮辱神明而担心神明会降罪于整个沙溪，所以特地拿些贡品来谢罪。两人一番参拜后，不禁絮叨了起来，话题扯到了那个巫祝口中的妖孽身上，其中一个妇人低声说：“我瞧那个巫师也不像随便开玩笑的，没准还真有妖孽坏了我们荆国的风水，不然无病无灾的怎么今年就会歉收。”另一妇人更加小声说：“我知道那妖孽是谁？”
　　
　　另一个妇人惊异，问：“是谁？”那个妇人道：“你嫁过来晚一些，自然不知道我们县里本来有个女人，那女人是三十多年前搬来这里的，她一来可就把我们半个沙溪县的男人给迷住了。”另一妇人不信，问：“真有这么美？”那妇人继续说：“有一年，我男人从外乡卖酒回来，已经是大半夜了，我就到县口去等她，结果等我男人回来，我们正要回家，就见远处飘来一个白色的影子，我们都以为见了鬼都吓傻了，结果那白影子变成了个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瞥见那女子的样貌真是犹如天仙下凡，只是脸色白得更个鬼似的，害得我和我男人几天都睡不着觉。”
　　
　　另一妇人讽刺：“你是被吓得，我看你男人是被迷得睡不着吧？”那妇人啐了一声，也不生气继续说：“你说这女人美貌也就算了，可是转眼十年过去了，这女子的容貌居然丝毫未变，人们就陆续传说她是妖孽化身，结果她就搬到了那山里去住了。本来二十年得了无音讯，人们也就慢慢忘记她了，可是我最近听我孙儿说，有个叫月珰的女娃儿说她娘住在这山里，你想这山里除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还有谁会住在那里，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实在是......”
　　
　　“不许说我娘的坏话！”月珰气愤地冲了出去，把手中的食物向那个满嘴荒唐言的妇人丢去，两妇人见神像后有人都大吃一惊，连忙仓皇地逃出庙宇。公孙阏看着鼻子眼睛都气成一团的月珰，连忙道：“月儿，她们是嫉妒你娘的貌美，不要去理她们的话。”月珰哭丧着脸问：“是吗？”
　　
　　公孙阏嘴上虽极力安慰月珰，但心里也有些疑惑，他一直想不明白，月珰的母亲与月珰为何要独居在深山，而且他也曾经见过月珰的母亲，如果事情真的如刚才那个妇人所说的一样，月珰的母亲真是三十年前搬来的那个女人，那就不只是所谓的十年容貌不变，就算三十年后的今天她也未见丝毫的老态，而依旧年轻美貌。他转头看着月珰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很难想象月珰和她的母亲会是人们口中的妖孽，他努力抛去心中种种的怀疑，留月珰在自家住下，打算第二天送月珰上山回家。
　　
　　或许是因为昨天太累了，月珰直到日近中午才醒来，公孙阏的父亲将公孙阏狠狠责备了一顿，准备派车送月珰回家。月珰向公孙阏挤眉弄眼，公孙阏会意，替月珰拒绝了父亲的好意，公孙阏的父亲虽然有些不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拉着月珰离开。
　　
　　一出公孙家的门，月珰的心情就轻松了起来，山间的路上，她犹如一头小鹿，欢快地奔跑在群山翠嶂之中。今天的大山里，有歌声婉转动听，月珰不禁被这人美妙的嗓音所打动，拉着公孙阏跑遍大山，寻找着这歌声的来源。
　　
　　青青的草地上，有一少年遗世而独立，他满目的青松翠竹云雾缭绕，不觉让脾肺自内而外的清新舒畅，欣然高歌于山间。月珰与公孙阏由音寻得人，坐在他面前静静地听着，这歌声足以让山鸟合鸣，让水中的鱼欢舞，一曲歌罢，那人含笑看地看着月珰与公孙阏，月珰急忙恳求：“你唱歌唱得真好听，教教我吧。”那人笑言：“刚才我乃是随性而发，以抒我对此地的喜爱之情。歌由心生，小妹妹你只要用心去体会这大自然的美丽，自然也能唱出美丽的歌声。”
　　
　　月珰不明白他说的话，依旧执意要求他教她唱歌，那少年略带歉意，回答：“在下对乐理不予精通，实在无法教小妹妹。”月珰露出失望的神色，公孙阏对他说：“公子既然对乐理不甚精通，那就把刚才所唱之词告知月儿，我想月儿也一定会高兴的。”少年应允，将歌词说了一遍给月珰，月珰聪颖，一边将歌词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一边已经在口中用自己的曲子吟唱。少年对月珰十分喜爱，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月珰。”月珰甜甜道。少年取出一枚白玉耳坠送给月珰，说：“家母刚刚离世，只留下一对明月珰，一枚给了妹妹一枚给了我，今日我在这里遇到月珰，或许是母亲有意让我把它送给你。”月珰十分喜欢，将明月珰小心的藏在怀中，问那少年：“哥哥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我叫颍考叔。”
　　
　　“月儿，你看山下！”公孙阏突然指着山下的县城大叫。月珰与颍考叔同向山下看去，只见山下火光冲天，并且人声嘈杂，定是有祸事发生。公孙阏急道：“我要去山下看看。”转头一看，月珰已经离开他跑了很远，像是急着回家，公孙阏大叫：“月儿回来，你不要乱跑！”但月珰却依旧不顾一切地要去找自己的娘，公孙阏知道月珰是担心自己的母亲出事，心想反正现在是山下出事，山上还算安全，公孙阏当机立断就道别颍考叔要回县城里。颍考叔拦住他，劝他：“看火势之凶，俨然已经殃及了整个县城，可是按理说如此大的火，必然会有人逃往山上，而如今只见火势不见逃亡的人群，必有端倪。我听说周天子派申国军队攻打荆国，如若我估计的没错，申国的军队恐怕已经到达沙溪了。”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公孙阏震惊地问。颍考叔解释：“我刚从邓国回来所以知道消息，周天子的命令不过是十多天前所下，申侯接到命令便立刻派驻扎在荆楚的军队攻打荆国，荆国兵弱不敌，没几日就几乎全部沦陷，沙溪地处偏僻，战败的消息会同申国的军队一齐到达也不出奇。”公孙阏听得冷汗涔涔，他再也忍耐不住自己内心的焦急，向山下跑去，颍考叔想要去追他，却看见自己年幼的妹妹正向他跑来，犹豫中公孙阏已经不见踪影。
　　
　　公孙阏一路狂奔，却听到山谷中有空灵的回声，朦朦胧胧中分辨出那是月珰的声音，这声音里不仅透着无助更透着害怕，公孙阏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咬着牙又重新原路返回去找月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山间找到了惊慌失措的月珰，她一见公孙阏就抱着他嚎啕大哭，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娘......她不见了。”公孙阏脑中忽然有个想法，或许月珰的母亲因为月珰一夜未归下山找她去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公孙阏不寒而栗，他努力先让月珰冷静下来，无数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飞快闪现，他把握住脑中最后一点的清醒，毅然决然的决定让自己与月珰躲藏在山野间，他只期望，兵家出身的父亲能够保护家中老幼的平安，也能保住月珰母亲的性命。
　　
　　无边的黑夜开始了，此时的山中是孤寂的也是寒冷的，偶然会有一只孤鸟发出凄苦的唳声，惊吓着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山下的火焰已经消失了大半，只留下零星的火焰，公孙阏紧紧握着月珰的手，一齐走向山下。沙溪已经变成了一个地狱，到处都能见到被火烧焦的房屋和焦黑的尸体残肢，公孙阏心如刀割，脚上的鞋子已被滚烫的石板路烤的脆弱，他从帆布下捡起一柄雨伞递给月珰，然后将月珰背在背上，他渴望残破的雨伞能够替月珰抵挡住一个残忍的世界。
　　
　　两人来到公孙府，公孙阏将月珰放下，走了进去，大堂前父亲瞠目而立，几十把斧钺长戟穿过他的的身体，而他的手里却依然紧紧握着那柄龙啸长枪。父亲孤独地矗立在大堂前，如一个英雄般守护着他身后的那片家园。公孙阏一步一步走向父亲，感觉到脚上如有千斤之石，他跪倒在父亲的面前，久久不说话。
　　
　　公孙阏听到后院中月珰的大叫声，他大吼一声，从父亲的手中拔出那柄长枪冲向后院，有士兵正在拼命砍杀月珰，地上躺着受尽□的月珰母亲。公孙阏将狂怒化为枪尖的戾气，直刺过申国士兵的胸膛，当他把长枪从士兵的心脏拔出，鲜血飞溅在惊吓过度的月珰脸上，她呆立在那里，麻木地看着他死去，公孙阏用手蒙住月珰的眼睛，能够感觉到月珰长长的睫毛扑打在他的掌心。
　　
　　月珰的母亲衣衫尽碎，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公孙阏将一块布盖在她的身上。月珰扑向母亲，她见到女儿淡淡一笑，只说了几个字：“月儿，去找你的父亲......”母亲的周身开始一点点溢出鲜血，月珰绝望哭喊，却也留不住母亲已逝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子都的美是连孟夫子也承认的，从第一次知道这个人，便一直想写一写他的故事，无奈其生活在春秋年间，年代实在悠远，犹豫再三还是下决心写了，考虑到自己对于文笔构思历史知识的匮乏欠缺，只希望它能够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就心满意足了。
因为子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美男，所以给他配了一个同样外貌较好的女子，她的身世牵涉到周朝历史上一个最为有名的女人，而且我尽力把她写成与我自己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女子，不会很懦弱，大多数时候还是蛮坚强的，嗯，希望如此了。




水乳相依

　　月珰坐在她母亲的墓前，小小的泪珠不断地从鹅蛋小脸边滑过，滴落在墓前污秽的泥土之上，公孙阏蹲下身子，用手拭去她的眼泪，柔声道：“月儿，坚强些好吗？”月珰抬头，泪水仍旧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本粉嫩的唇瓣被咬得通红发胀，已经渗出丝丝鲜血来，她扑进公孙阏的怀里，嘶声裂肺地哭了起来。
　　
　　公孙阏轻抚着她的发丝，轻轻道：“月儿，我们要离开这里了。”月当突然用力推开公孙阏，坚决道：“不，我死也不离开，我要陪着母亲！”公孙阏神色凝重，严厉地对月珰说：“月儿，我们要活下去你知道吗？只有活着的人才可能给死者报仇！”月珰睁着一双大眼，震惊地看着公孙阏，她问：“报了仇，母亲就会回来吗？”公孙阏看着眼前稚嫩天真的月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转头看着自己家人的墓碑，低声道：“荆国的债就由我来向申国去讨，月珰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快乐地生活下去就好。”
　　
　　公孙阏牵着月珰的手，行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到处都是战火舔舐过的残梁碎瓦，时而有一具具干枯焦黑的尸体躺在路边，仿佛睁着一双双血眼狰狞地盯着两人。月珰依偎在公孙阏的身旁，怯懦地问：“阏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公孙阏皱眉观察着眼前的情景，回答：“去酒肆。”公孙阏将月珰抱上台阶，领她进了沙溪最著名的酒肆，酒肆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倒处都是轰塌的房梁与打碎的酒坛桌椅。
　　
　　公孙阏先在混乱无章的大堂里翻找了一遍，又撞开酒窖的门，酒窖里的阴冷与黑暗立刻吓坏了月珰，她紧紧抱住公孙阏的腰，公孙阏将一坛坛的酒打开，仔细地品闻了一遍，蹲下身子对月珰说：“月儿，你先出去，我要把这里的酒搬上去。”月珰不解地问：“你要这里的酒做什么？”公孙阏道：“申兵把所有的钱财都抢光了，只剩下这些酒，好在荆国的酒天下闻名，我拖几坛出去还能卖个好价钱。”月珰似懂非懂，只能乖乖地离开酒窖，公孙阏将七八坛子酒连同月珰一齐抱上一辆破旧的牛车。
　　
　　月珰怀抱着母亲的遗物，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泪水又在眼眶里荡漾，一旁的公孙阏反复摩挲着父亲的龙啸枪，低头轻声道：“父亲，孩儿走了。”他又看向月珰，喊了声：“月儿。”月珰连忙将头高高地扬起，泪水在眼睛里流转却迟迟没有流下，她勉强道：“阏哥哥，月儿不会再哭了，月儿以后会听阏哥哥的话，变得坚强。”月珰的懂事与倔强深深地刺痛着公孙阏，他知道他的肩膀上从此承担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月珰与整个荆国的命运，是命运将他们逼向生存的边缘，那么下一步命运又会将他们推向何方？他艰难地拉着沉重的牛车，看着远方夕阳西下的情景，感觉到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无力。
　　
　　赶了十天的路，四周都是鲜有人烟，十天来两人都是以路边的野果树皮充饥，饥饿加上劳累让月珰生起病来，她烧红着小脸，一双赤红水润的眼睛半张半阖，无力地躺在牛车上。公孙阏将手放在月珰的额头，即使双手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却依然能够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他举目眺望空旷的四周，眉头深深地皱起，低头对月当道：“月儿，你再忍一会儿，我们今晚一定能够找到城镇的，等到了那里我一定给你请大夫。”烧得有些迷糊的月珰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是昏昏沉沉的。公孙阏竭力拉起牛车，期望能够在天黑前找到城镇。
　　
　　远方逐渐出现零星的灯火，公孙阏心中一喜，原本疲乏不堪的身体好像又突然恢复了力气，他将牛车拉得稳而快，不久便进了这座城镇。此城名丹阳，看上去十分繁华，两旁有朱门翠瓦的商铺店面，路上有川流不息的行人商客，三教九流混杂在其间，是个十分热闹的地方。从服饰上来看，这里应该属于楚国的城邦，公孙阏恍然想起楚国的都城正名丹阳，他从小就听人说沙溪离楚都十分的近，没想到才赶了十天的路就真的到了丹阳城。他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将牛车拉在最热闹的街道上，寻找一番后，他终于找到一处医馆，他连忙将月珰从牛车上抱起来往医馆里跑，却被门口的煎药的学徒挡了下来。
　　
　　那学徒扇着一把破扇，眯着一双三角眼，将公孙阏与月珰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颇为鄙夷地向他们道：“走走走，要讨饭到别处讨去！”公孙阏一愣，连忙解释：“我们并非上门乞食，只是因为家妹病了，前来求医。”
　　
　　那个学徒的眼皮挑了挑，眼珠转了转，眼眶里只剩下一对白珠子，嘴角上抽，居然唱了起来：“破乞丐冒充公子哥儿，只不过烂衣烂裤烂了红舌根儿，说话文邹邹酸溜溜儿，也不知是公子的身子乞丐的命。”唱完就朝公孙阏他们身上吐了口口水，将破扇挥得眼花缭乱，把两人赶了出去。公孙阏气愤地离开，天下人皆知楚人能歌善舞，却想不到他们连侮辱人也是用唱的，怀里月珰的身子是越来越烫，他只能忍气吞声地离开。刚将月珰放下，公孙阏就发现车上少了一坛子酒，他又急又气，紧握拳头重重敲在了牛车上，牛车上扬起一阵灰尘，月珰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公孙阏急忙重新拉起了牛车，祈望在这世态炎凉的地方能够找到最后一丝的温存。
　　
　　连续找了两家医馆，都是连门口都不得进去，公孙阏也实在是囊中羞涩，拿不出一点银子能够证明他们有钱看病，他在熙攘的大街上盘桓踟蹰，着急地想着办法。有人搭上他的肩膀，公孙阏警觉地转头，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大爷正弓着背，笑嘻嘻地看着他，公孙阏问：“您有什么事情吗？”那位大爷笑容满面地回答：“我看这位小妹妹实在病得不轻，我家就在这条街尾，不如你把她放到我家去，我让老婆子给你照看着，你再去寻大夫。”
　　
　　公孙阏对这个陌生的大爷莫名示好心生疑惑，连忙婉拒：“谢谢你了，大爷，你与我们素不相识，我们怎么能麻烦您呢。”大爷用枯槁的手抚摸月珰红彤彤的脸，叹气道：“你看这孩子可怜的，一定是受了不少苦，我让老婆子给她煮些粥。”听到有粥喝，月珰睁开浑沌的眼睛，模模糊糊地呢喃：“阏哥哥，我饿。”看出公孙阏的犹豫，大爷立刻又说：“这病人最经不得东挪西动的，她需要静养，我家虽算不上宽敞但总算舒适干净。小兄弟你也不必担心我有什么歹意，这东街西巷的有谁不认识我李大爷，如果我真想害你，难道还不怕光天化日之下的有人怀疑？小兄弟你就放心吧，我实在是看你们兄妹可怜，才有心收留的。”公孙阏见这位大爷不像坏人，月珰又着实需要人照顾，只能跟随着大爷去了他家。
　　
　　大爷的家果然就在街尾，他的老伴开门，十分热情地将人迎了进去，她十分同情公孙阏与月珰的窘迫情况，连忙烧水煮饭，将月珰照顾得舒舒服服。公孙阏见月珰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便拜托李大爷与李大嫂好好照顾月珰，自己拉着牛车离开了。
　　
　　公孙阏将牛车拉到一处酒楼，走进去，询问店小二：“请问你们老板在吗？”店小二指着二楼，回答：“老板在楼上。”公孙阏正欲上楼，店小二拦住他，问：“你找老板有什么事情？”公孙阏不觉有些忐忑，他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经历了前两次求医的屈辱经历后，他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店小二：“我想找老板买那些酒。”店小二看看门外牛车上的酒坛子，又看看眼前这个骨瘦嶙峋的男孩，看着他小小的身躯背着一杆硕大的长枪，摩挲着一双血迹斑斑的小手，摇了摇头，向上面吆喝道：“老板，有人找！”
　　
　　楼梯开始颤动，老板走下楼来问店小二：“谁找我？”店小二指了指公孙阏，立刻回去干活了。老板有着一双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眼睛，他盯着公孙阏问：“小兄弟找我有什么事？”迫于生计，公孙阏强拾回勇气，回答：“我想和您做笔生意。”老板耐人寻味地盯着公孙阏，笑问：“你要和我做什么生意？”公孙阏指着那车酒，老板走了过去，闻了闻香甜的酒气，称赞道：“上好的荆国酒。”公孙阏见他是识货之人，连忙走上去道：“我想将这些酒卖给老板您，一坛子五串铜币，应该不算贵吧？”老板笑着道：“小兄弟，你以为这鬼脸钱是这么好赚的？五串鬼脸钱的一坛子酒我卖给谁去？”公孙阏知道老板是有意压价，继续说：“这南方酒一向以荆国酒为尊，楚国也一直以荆国酒敬奉周王朝，如今荆国被申国所灭，荆国酒已经是难求的珍品，一坛酒卖五串铜币已经是贱卖了。”
　　
　　老板颇为震惊地看着公孙阏，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你所说的都是事实，但我最多只能出三串铜币，你同意就把酒留下，不同意就请离开。”公孙阏想到月珰的病急于医治，只能点头同意，老板手一扬，让店小二拿来铜币交给公孙阏，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以后要是还有什么生意就来找我，我可是什么生意都做。”公孙阏将钱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到医馆请了大夫，两人一齐来到李大爷的门前，将门敲了许久，就是没有人来开门。公孙阏有些急了，拼命拍打着门扉，依然无人应门，一旁的大夫有些不耐烦，问：“这里到底有没有病人，如果没有我就走了。”公孙阏连忙拉住大夫，恳求他再等等，即使将双手拍得生疼，门背后依然是沉闷的寂静，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两腮充血般得通红，一颗心也像是被绳索紧紧勒住，愤怒与慌张交织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起来，他用头抵着门板，用愤懑的的嗓音道：“我被骗了！”
　　
　　“你说你被这家人骗了？”大夫突然问。公孙阏立刻抓住大夫的衣服，焦急地问：“你认识这家人？”大夫甩开公孙阏的手，皱眉道：“这条街上的人没几个是不认识这李家母子的，李大娘乐善好施，李家兄弟助人为乐，都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好人，他们怎么可能骗你？”公孙阏脑中一懵，又问：“怎么会是对母子，不应该是对老夫妻吗？”大夫露出鄙夷地神情，道：“我看你这个孩子满嘴胡言，李大爷都不知道去世多少年了，李大娘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多不容易，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另一个李大爷，小小年纪就谎话连篇，长大了一定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孙阏紧紧咬着牙，双拳重重地击打在门板，向里面吼道：“你们两个混蛋，快点把月珰放了！”门“吱”一声开了，公孙阏一愣，眼前出现一个中年汉子，眉宇间有些眼熟，只见他笑得又阴又冷，对公孙阏道：“识趣的就快点离开，不然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听到他的声音，公孙阏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先前那个假扮的李大爷，虽然他先前的装扮十分逼真，但脸型轮廓和声音还是改变不了的，公孙阏心中的怒火一窜而起，从背后解下龙啸长枪，指着那个壮汉，怒道：“快把月珰放了，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中年汉子笑得更加放肆，他用指尖移开长枪，对着公孙阏气势汹汹地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凭你这小小的身板也想和我斗！大爷我有心放你一马，别让大爷我不爽了，让官差把你抓去了，让你在大牢里过后半辈子。你也别想去报什么官，我早就告诉你了这里没人不认识我，你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别说是刚才那个大夫，就算是官府里的人一样会认为你在污蔑我。”公孙阏喘着粗气，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他嘶喊着想要冲进门内，却被中年汉子一把提起，轻而易举地甩向了门外，绵软的身子撞击到了坚硬的墙上，鲜血从脑后涌了出来。
　　
　　迷糊中公孙阏看见中年汉子狠狠地将门关上了。那壮汉的母亲见儿子轻易地放过公孙阏，道：“你干脆把他也抓来，那女娃儿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这个大的卖得好。”李家儿子回答：“那个哥哥不好办，即使卖出去了还是会给我们惹麻烦的，不如让他尝点苦头，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不要再来找我们麻烦就行了。”李家母亲觉得儿子讲得有理，回屋去了。
　　
　　夜已深，月珰被困在又黑又冷的柴房，感觉到浑身上下都好像在冰窟里一般，她剧烈地颤抖着，如一棵狂风中的小草，血液好想要涌上头部，让她感觉到天旋地转晕眩的恶心，她努力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睛，迷茫地盯着窗外漫无止境的黑暗，口中反复念着：“阏哥哥......”有一个黑影突然从窗口跃了下来，月珰感到从心底涌上的恐惧，她企图用尽全力蠕动起虚弱地身子，才轻轻一动，就感觉到胃中有什么酸腐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她难受得呻吟了起来。“月儿！”
　　
　　公孙阏奔向月珰，将她把在怀中，月珰这才认出是公孙阏，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异常，头发上还挂有干结的血渍，月珰的喉咙干涩火烧，嘶哑地说了半天也听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公孙阏安慰她：“没事了，我现在就带你走。”他使出浑身力气抱起了月珰，脚下却是意想不到的疲软，他抱着月珰左摇西晃了一番，身子一软，倒向了地上，柴房里的陶罐被砸个粉碎，吵杂的声音惊醒了主人。
　　
　　中年汉子冲了进来，一见公孙阏便如同野兽一般，浑身上下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太阳穴也是猛烈地弹跳着，他随手拿起一根粗大的木棒向公孙阏冲来，公孙阏扑倒在月珰的身上，用身体护着月珰，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在公孙阏的背上响起。月珰睁着一双惊恐地大眼，呆呆地盯着公孙阏，他的眼睛赤红充血，从牙齿里慢慢渗出血液，突然有一滴血液从他的头部滴落下来，正好落在月珰的眼睛里，血滴从月珰的眼角流下，如同一滴血泪。
　　
　　月珰终于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她拼命地叫着公孙阏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公孙阏却虚弱地挤出一丝微笑，艰难地道：“月儿，要坚强......”一声巨响，木棒在公孙阏的背上断裂，中年汉子仿佛是疯了一般，依然不愿停手，他抄起一旁的石刀就向公孙阏砸去，月珰发出一声干涸的嘶叫声，门突然被撞开，进来一群人将中年汉子扑到，公孙阏终于坚持不住倒向了地上，月珰一急晕了过去。那群人中的一人问另一个人：“这两个就是你的孩子吗？”那个人看了月当与公孙阏一眼，点头道：“是的。”“想不到这李家母子当真是一伙贼人，统统给我带回去！”说完便压着李家母子离开了，只剩下那个自称月珰与公孙阏父亲的男人，他将月珰与公孙阏抱了起来，公孙阏半睁开眼，对那人道：“谢谢你了，曲老板。”原来那人就是先前向公孙阏买酒的那家酒楼老板，他笑道：“我说了我可是什么生意都做，你肯出钱，我就肯装你的父亲去报官。”公孙阏晕了过去，曲老板将二人带离了李家。
　　
　　半个月后，月珰的病已经痊愈，而公孙阏的伤却只是稍有起色，为了偿还曲老板给他们垫付的看大夫与药材的费用，公孙阏只能强撑着身体，答应为曲老板清理每日的账簿，曲老板也因为辞去了账房先生，省了一笔开销，而包下了两人的食宿费用，月珰与公孙阏总算在郢城安顿了下来。月珰见病床上的公孙阏依旧要为他们的生计辛苦劳累，内疚地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把阏哥哥害成了这样。”公孙阏抬头摸摸月珰的头，笑道：“不怪月珰，是我太大意了，才险些让月珰给坏人骗去了。”月珰低头想了一会儿，绷着一张小脸，严肃道：“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再也不会让阏哥哥因为我而受伤了！”看着月珰一副认真的样子，公孙阏忍不住笑出了声，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算起了账。
　　
　　在郢城的这家客栈，公孙阏与子都度过了辛苦而又平静的五年，公孙阏一直为曲老板负责酒楼的进出账目，月珰也学着在酒楼里帮忙打扫，两人都以为，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这一日，曲老板突然将月珰叫进了自己的房间，曲夫人拿出一件新衣裳给月珰看，问她：“喜欢吗？”月珰见衣服的衣襟上有着一双蝴蝶在飞舞，十分喜欢，点了点头。曲夫人笑着将衣服穿到了月珰的身上，又帮她编了两个小辫，仔仔细细打量起她，不禁称赞道：“月儿果然长得好，才这么一打扮就把其他孩子都比下去了，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听到曲夫人的赞扬，月珰羞红着脸低下了头，曲夫人又道：“我把这身衣服送给你了，月儿高兴吗？”月珰的眼睛里是难掩的兴奋，这么多年了她都没穿过花衣裳，起先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后来是因为战乱，所有女孩儿都爱美，月珰自然也不例外，她感谢曲夫人的赠予，屋内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看着月珰开心的样子，曲夫人的眼里有一丝失神，她接过曲老板手中的一碗偏食，对月珰道：“月儿，你忙了一天了，一定饿了，我给你煮了一些偏食，你吃吧。”虽然不知道曲夫人今天为何如此热情，但月珰依旧想也没想的接过那碗香喷喷的偏食，吃了下去。
　　
　　才吃完，她就觉得头有些晕晕的，一下子晕倒在了曲夫人的怀里，曲夫人面露不忍之色，问曲老板：“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曲老板冷冷道：“把她送进宫，总比把我们女儿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里好，你不要妇人之仁了，动作快点，让他哥哥知道了就麻烦了！”曲夫人立刻冷下心肠，配合自己夫君的计划。
　　
　　原来楚国王宫突然在民间大肆征抓宫女，楚都郢城自然成了重点搜查对象，但凡有超过七岁女童的人家都要把女儿送到专门的地方去进行筛选，十成中有七成是要被带进宫去的，一时间那些家中有女儿却又没有财势的人都是人心惶惶，都将女儿藏在家中唯恐让官兵抢去。曲老板夫妇膝下正有一个九岁的女儿，曲老板舍不得花钱买通选拔的官员，只能想出让月珰代替自己的女儿进宫，他特意骗走公孙阏，让他去外面收账，自己便留下来与自己的妻子干起了这共勾当。
　　
　　好在店里的店小二不忍心月珰就这样被老板算计，偷偷跑出去将这件事告诉了公孙阏，公孙阏连忙跑去阻拦。他手拿龙啸枪，直直地挺立在路当中将载着月珰的马车拦下，他毫不留情地将长枪刺进了马腹，马匹扬起了前蹄，凄惨的嘶鸣一声后便轰然倒在地上，公孙阏跃上马车，曲老板被那柄沾满鲜血的长枪与公孙阏眼中那种冷峻眼神所威慑，任由他将月珰从他手中抱走。
　　
　　等到月珰苏醒，已是夜深人静，她迷糊地擦拭着眼睛，发现自己正与公孙阏靠在街边的墙角，她问公孙阏：“阏哥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公孙阏回答：“那个姓曲的想要把你送进宫代替他的女儿，被我拦了下来。”“什么！”月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我还以为他们是好人！”公孙阏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无奈地道：“这世间实在有许多我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们不想害别人，别人却来害我们，在这样的乱世生活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值得相信的人存在。”月珰把头靠在公孙阏的肩膀，道：“阏哥哥可以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阏哥哥。”公孙阏低头看着月珰，淡淡地笑了。




缟素化缁

　　
　　自东周开始，周王室大权旁落，周王朝开始走下坡路，各路诸侯争相夺权 。春秋初期，以郑武公姬掘突为领袖的郑国逐渐强大，在这一时期大小诸侯国尽向郑国俯首称臣。
　　公元前732年，郑武公在位，申侯女武姜为其妻。
　　
　　身处乱世，人们渴望过上安逸的生活，当其他孩子依偎在父母亲温暖的怀抱中时，公孙阏和月珰却苦苦挣扎在生活的边缘。虽然公孙阏一直不希望月珰卷入荆国与申国的战争中，但在那场战役中，月珰失去了最深爱的母亲，这种失去至亲的痛楚与仇恨不是说能放下就放下的，七年来的无依无靠让月珰远离了原本的天真怯弱，从而变得成熟坚强，报仇的种子在她心中已经深种，公孙阏明白，在想要让月珰远离所有的一切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们约定要一起为荆国报仇，他们以超乎年龄的决断与眼光看清了当今的时势，决定把赌注压在正茁壮强大起来的郑国身上。
　　
　　公孙阏走进破旧的农居，看见月珰正蹲在地上剥芋根，公孙阏走上前去喊了声：“月珰。”月珰抬起脏脏的脸笑了，问：“今天怎么那么早？”公孙阏不说话，端来一盆清水，把月珰的小手放了进去。月珰的指甲里嵌满了黑泥，公孙阏将它们一点一点清洗干净，然后静静地看着月珰。月珰不解，奇怪地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公孙阏沉着嗓音道：“郑国夫人正在城中祭神替武公祈福。”月珰低下头，长睫毛扑闪了几下，小声说：“过去的几年一直都觉得自己孤苦无依，可现在想来，月儿身边至少还有阏哥哥，可如今，月儿要离开阏哥哥了，心里突然觉得好害怕。”公孙阏的眼睛里是深深地歉疚，他道：“月儿对不起，不该把你也牵涉到这里面去的，我说过要让你快乐的生活下去的......”
　　
　　月珰露出勉强的笑，打断公孙阏：“我不能总生活在阏哥哥的庇护下，月儿也是要长大的，不是吗？我走了以后你好要好好照顾自己。”害怕自己舍不得离开公孙阏，月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就往外面跑，公孙阏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说：“其实我们可以......”月珰摇摇头，双眼微垂，劝公孙阏：“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如果可以混进郑国王宫，事情就好办多了”。公孙阏慢慢放开月珰的手，哑着喉咙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站在墙角，观察着郑国夫人的车马，郑国夫人已经参拜好神明准备回王宫。月珰看准时机，转过身去抱紧公孙阏，凄然道：“阏哥哥答应我，不管过了多少时间，我们都不要变。”公孙阏怔愣，等他反应过来，月珰已经冲向那批车马，只见马上的人纷纷勒紧缰绳，群马嘶鸣而起，月珰没有来得及躲过其中一匹马的失控乱窜，小小的身体被抛到了空中，摔倒在了地上。
　　
　　月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三四个士兵用长矛指着她，从马车里传来武姜的声音，她问：“发生何事？”士兵回答：“有民女惊扰夫人的车马，可能是刺客。”武姜道：“既然是刺客，不用问我杀了便是。”士兵领命，将长矛刺向月珰，马上的公子喝令：“住手”。那公子青衫白靴，相貌堂堂，他将白马骑至马车旁，向车内的武姜禀告：“我看这位小姑娘应该是无意中冲撞了夫人的马车，并不是什么刺客。再说夫人这次是为武公祈福不该见血，理应饶她一命才是。”武姜觉得他说的有理，命令士兵放了月珰。
　　
　　月珰一醒来便觉得背后犹如钻心的疼痛，她艰难地爬了起来，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丝。眼前是一个有些眼熟的青衣公子，他小心翼翼地将月珰扶了起来，月珰无力地微笑，对他道：“谢谢公子。”月珰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尝试着走了几步，脊背却好似支撑不起整个身子，身子一歪又跌回了地上，青衣公子扶住她，关切地问：“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月珰虚弱地回答：“我没有家，爹娘都死了。”
　　
　　青衣公子皱起眉头，对月珰说：“你这伤需要好好调养，如若没有人在身边......”月珰实在忍受不了背上的剧痛，还未等他说完便咬牙道：“我今日走投无路，本想求郑国夫人收留我，可没想到却冲撞了夫人的车马，公子如若真的可怜我，便替我向夫人道歉，请他收留我。”青衣公子有些震惊，他不知道这个看似可怜的女孩今日究竟为何如此莽撞地冲出人群，又见她着实伤得不清，如若放任不管定将性命不保，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车内的武姜见车马迟迟不行，有些不悦地责问：“怎么还不行车？”
　　
　　马车内走出来个年轻少女，好静如花，温婉端庄，她娉娉婷婷地走到那位青衣公子身边，柔柔地问：“哥哥，夫人要我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的视线慢慢触及虚弱的月珰，娇美的脸蛋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颇为心疼地问：“这位妹妹是怎么了？”青衣公子回答：“她就是刚才从人群里冲出的那位小姑娘，被马匹所伤。”少女突然指着月珰，惊奇地道：“哥哥，你看她的耳朵上，那不是娘的明月珰吗？”颍考叔这才恍然地发现，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正是当日在沙溪巧遇的月珰。
　　
　　暮然间，他好像回到了七年前，沙溪的战火，两个孩子无措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重叠在一起，让颍考叔的心中泛起一重重的自责。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他本可以追下山去，而事实上他没有，所有才会导致月珰他们身处险境生死不明。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放不下这件事情，而如今，当再次看见这个孩子面临危险时，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他恳求自己的妹妹：“旭颖，夫人最听你的话了，你去求求夫人收留这个孩子。”旭颖点点头，快步走回了马车里，不久她就挽起车帘，让颍考叔把月珰抱进车里。月珰躺在颍考叔的怀里，却执意扭头向后寻找，在远处的公孙阏眼看着月珰被抱进车内，强忍着悲伤，将泪流进心里。
　　
　　至这一年，公孙阏十五岁，月珰十一岁。
　　
　　公元前727年，郑武公准备再次扩充国力，在国内大肆征兵，并命令长子姬寤生选拔良将谋臣，拜军中右领一职。姬寤生刚过而立之年，乃是雄才大略雄心壮志之人，此番受命于父亲，自当认真谨慎地去寻找真正怀有将才的人士，同时也是在苦苦寻觅如颍考叔一般属于自己营帐下的人才。
　　
　　此番站在校场上的都是从几千人中选出的佼佼者，姬寤生身穿玄色长袍，□地立在所有人的面前，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对乌黑的眼睛里闪出刚毅深沉的光芒，直直地审视着校场上的每一个人。颍考叔也以一袭戎装出现在校场，不似从前那个儒雅清俊的公子摸样，手拿羽翎戟，身着锁子甲，脚踏疾风战靴，此番的他英气逼人，俨然有着少年将军的风貌。
　　
　　姬寤生将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这十人之中，只有一人敢于直视他本人，这个人的目光很坚毅也很自信，让姬寤生不自觉地对他侧目。仔细打量起这个人，此人虽然身着布衣，却好像有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魅力，可以把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吸引在他身上。目如墨画，高挺鼻翼，粉红唇瓣，如此绝美的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一株枝叶扶疏的白杨，动静徐风中散发出他独特的风姿俊美。虽然被此人的容貌所震惊，姬寤生还是有些怀疑在他那看似修长挺拔的皮囊下究竟怀有多少的武艺智谋，他问：“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那人高声回答：“草民名叫公孙阏，字子都，乃是长葛县人。”姬寤生吩咐颍考叔：“一会儿，你同他比武。”颍考叔低头应允。
　　
　　校场上飞沙走石，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比武在台上进行着，姬寤生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现，无疑这些人都是怀有高深武艺的人才，但他的思绪却始终会不知不觉地飘到公孙子都身上，猜想着这个年轻人究竟会给他带来多少的惊喜。看完前面所有人的比试，终于轮到公孙子都与颍考叔上场，连姬寤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他不承认那是因为公孙子都的绝美无匹，他宁愿相信自己看人的准确眼光。
　　
　　两人跃上比武台，子都拿的是龙啸枪，颍考叔拿的是羽翎戟，从兵器上说颍考叔略处下风，但颍考叔一向以卓越的武艺与才略享誉全军，姬寤生坚信这场比武颍考叔不会输。子都先发制人，他的龙啸长枪舞得流畅利索，当真犹如一条在空遨游翻腾的金龙，龙吟之声在颍考叔的耳边响起，他的羽翎戟果断的突刺，才一招便将子都的攻势打破，长戟上白色的羽毛优雅地飞舞，别有一番分度。子都再攻，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一次那样轻敌，长枪在空中划出一个直立的钝圆，犹如一袭金色的漩涡向颍考叔袭来，颍考叔高高跃起，将羽翎戟挑起，直指那个漩涡的中心，子都也不示弱，用肘顶住龙啸枪的枪柄，双手迅速抖着长枪，双兵交击，两人都是后退两步，双手发麻。颍考叔惊叹：“好枪法！”子都扬起高傲的笑，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都似找到了绝佳的对手，越打越尽兴，良久过去了，却迟迟不见胜负。只见颍考叔的羽翎戟苦缠住子都的长枪，子都拼尽全力一抖，颍考叔的羽翎戟立刻断裂，子都的嘴角刚露出得意的笑容，却见颍考叔左手夺过长戟的上半截，右手如使棍一般双面夹击，袭得子都一个措手不及，跌下了擂台。子都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颍考叔将手伸到台下，想要将子都拉上来，子都看着颍考叔如沐春风的微笑，倔强地不接受他的好意，转头叹了口气，道：“我认输。”颍考叔笑道：“年轻人，你很出色！”
　　
　　颍考叔走回姬寤生的身边，姬寤生刚毅硬朗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对颍考叔说：“如此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是该好好挫挫他的锐气。”颍考叔问：“您可有了决断？”姬寤生摇头，叹曰：“只知舞刀弄枪又怎做得了国军右领，我还需看看他们的智谋才略。”当即向下宣布进入下一轮比试的名单，吩咐他们明日在颍考叔的府邸进行第二场比试，子都自然在此列。
　　
　　第二日，子都来到颍考叔的府邸，五人全都已到齐。这一次只有颍考叔主持比试，他将众人引到一间有重兵把手的屋子前，对众人道：“这里面放的便是右领军印，此番的比试就是要看谁能凭借自己的本领拿到这右领军印，那么他便自然而然地得到国军右领一职。我会给你们每人十名士兵，限时三日，在这三日期间，从前院到这里，我会派五十名士兵把守，我在前厅等待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好消息。”他将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子都，子都给他一个清泠的笑容，似乎从那场比武后，两人之间就有了某种默契与信赖。
　　
　　子都最后一个离开，颍考叔走到他身边，道：“虽然我相信你会赢，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其他几个人都是郑国的贵族世家，可能会联合起来去夺那将印。”子都的嘴角又一次上扬，他道：“原本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那些家伙，不过经你一番提醒，我倒有了对策。”颍考叔点头道称赞：“我喜欢你的自信。”子都欲离开，却又转头，用调侃的语气道：“颍考叔将军倒是彬彬有礼，只是这府中的女眷却不知为何如此无礼，在暗处看我多时，我倒想向你讨个说法”说完，扬着笑潇洒离开。有树枝沙沙的响声，一张桃羞杏让的红彤小脸露了出来，旭颖双眼微垂，羞答答地喊了声哥哥，颍考叔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看着妹妹，只见她整个人都是娇羞无比。
　　
　　直到了第三日，依然没有人能够得到将印，那些王孙贵族终于按耐不住，经过一番商讨决定结盟，由地位最高的一员作为头目，他自然许诺了其他人许多好处，一下子，他的士兵从十人增加到了四十人，对付那分布零散的士兵自然不在话下。这一群人攻入屋前的院子，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士兵，以为是有人占了先机，连忙匆匆解决了余下的一些士兵冲到屋子前，只见门前的士兵依旧还在，便松了一口气，进行了一场恶战之后，屋前把守的士兵败退。那个领头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将右领军印取了出来，趾高气扬地举起它，向其他人耀武扬威。
　　
　　有零散的兵冲入，一群人认出是刚才前院的护卫，刚要动手，只见其中一个士兵高声道：“将军有命，瑕叔盈联通其他三人抢夺将印，已被取消资格，请一齐到前厅面见将军。”瑕叔盈瞠目而怒，却不敢得罪姬寤生的爱将，只能带领着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向前院走去，那个传令的士兵拦住他，说：“请将将印奉还。”瑕叔盈愤愤不平地将右领军印还给士兵，众人去面见颍考叔。
　　
　　颍考叔静静听着那个士兵的禀告，只见子都此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对颍考叔道：“我赢了！”颍考叔反问：“可是你也没有拿到将印，我不能算你赢。”“哦？”子都笑得得意，他从那个士兵手里接过右领军印，微笑着向瑕叔盈一干人等道：“谢谢你们把右领军印交给我。”众人才知道那个士兵乃是子都的人，瑕叔盈知道被骗，欲上前与子都争斗，颍考叔将他拦下，厉声道：“此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宣布：公孙子都为国军右领。”瑕叔盈恶狠狠地盯着子都，威胁他：“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灰头土脸地带一群人离开。颍考叔的眼里满是对子都的称赞，道：“你没有让我失望！”子都抚摸着那方右领将印，笑得意味深长。
　　
　　颍考叔将子都获胜的经过告诉了姬寤生，姬寤生笑问：“果然是后生可畏啊，凭他的才能，颍考叔你就不怕他有朝一日踩到你头上去？”颍考叔反倒不以为然，轻松回答：“我倒希望能够有更多这样的年轻人才帮助您，您手下的良将谋臣越多，才更有机会得到世子之位。”姬寤生皱眉，责怪颍考叔：“得不得到世子之位我岂能如此看重，兄弟之情要珍惜，国家的强大更要重视，我只希望，郑国能够越发强大起来，以后这样的话万万再说不得。”颍考叔始终微笑着，也不见生气，姬寤生叹了口气，道：“明天是母亲五十岁大寿，趁此机会把公孙子都接进王宫，我要好好礼遇他一回，也好把它引见给父亲。”




缟素化缁

　　
　　郑武公与武姜有二子，长子名寤生，次子为段。宫中之人皆传，武姜难产而生寤生，一说寤生乃是武姜睡梦之中所生，所以取名寤生。武姜厌长子而偏爱次子段，公子段也确实比长相平庸的寤生更加才貌出众、英武不凡，武姜一直在武公身边旁敲侧击，企图让武公弃寤生而立段为世子，武公却以“长幼有序，寤生无过”为由，迟迟未将世子之位立定。
　　
　　且说公孙子都被姬寤生拜为国军右领一职后，郑武公赐宴新郑王宫，众人都欲一睹这个被传容貌与才干俱佳的年轻人的真正风采。
　　
　　子都随宫人进到内宫，一路上，扶壁伫望之人良多。今日的子都，只穿了一件寻常的绕襟深衣，衣襟盘曲而下，形成曲裾，腰间有白色衣带，随着熏风吹过，轻轻飘扬起来。虽是初入宫廷，他却显得神态自若，气宇轩昂，目光总是悠悠地飘过身旁低眉含羞的宫人们，看着她们从脸颊边透出如雨后练绮般的红晕，弯眉浅浅笑着。
　　
　　姬掘突与武姜皆是第一次见到公孙子都，忍不住称赞起他来：“子都，皎皎如明月者。”子都微笑应答：“容貌美丑皆是皮下骨，子都宁为良将不为美人。”姬掘突高声称赞他的志气，举杯向底下众人道：“这一杯敬贺我们郑国又觅得的一位良将。”坐下之人有姬寤生、公子段、颍考叔以及祭足等一些重臣，见郑武公乘兴举杯，纷纷拿起杯盏，庆贺公孙子都。
　　
　　武姜的脸上略有不悦，今日本是以她的寿辰为由，在宫廷大开宴席，没想到第一杯酒却是敬给了公孙子都，心中甚是不快。细心的旭颖看出了武姜脸上僵硬的笑容，微微向武姜俯身，浅笑道：“都说这公孙公子美，我看怎么着也没另一个人美得出奇，夫人你说那？”武将听闻旭颖的话，恍然想起一个人，露出得意的笑，道：“对，这世上我还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儿，她可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公子段问：“母亲说的是何人，莫非母亲的屋子里还藏着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绝色美人不成？”武姜言：“她可是我的宝贝，我这么藏着掖着还不是怕你们偷去了，现在她也大了，是该让她出来见见人了。”武姜欲叫旭颖去唤此美人前来，旭颖却笑盈盈地对武姜说：“月儿妹妹说了，今个儿是夫人五十大寿的日子，她理应献上一支舞曲来为夫人祝寿。”武姜眉开眼笑，连说几个了“好”字。
　　
　　宫人将玉制的离磬摆放妥当，这是来自楚国的乐器，是将不同的磐挂在架子上，以供伶人击打。其声清脆怡人，有余音袅袅，闻之如一湾小溪潺潺流过山涧，蜿蜒又进深谷。女子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至离磬旁，纯白色的曲裾，点缀上衣襟袖口的淡红，正如天边的一片云彩，她轻盈地一个回旋，发带与衣带荡漾了起来，形如水中白莲，几缕青丝缠绕上她的雪白脖颈，她娇羞一笑，梳云惊月。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不管是动是静，她都显得神仙玉骨。再看她的容貌，远山眉黛，剪水双眸，顾盼的徘徊间有着说不尽的柔媚娇艳，她似笑又羞，一双玉臂将小鼓槌舞得矫捷灵动，时而击磬，时而曼舞。所有人的眉间心上，既有涎玉沫珠罄盘乐，又有绝世独立倾国貌。
　　
　　一支舞曲罢，众人都不说话，女子的双晕通红，气喘嘘嘘地问武姜：“夫人，月儿舞得不好吗？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她的声音似瑶琴轻颤，语气中又透着一股娇憨。武姜向她招手，脸上堆满了笑容，道：“月儿，到我这来。”月珰走了上去，挨近武姜坐下，武姜爱抚着她，道：“月儿是这天下最好的舞者。”武姜问子都：“你看我的月儿如何？”月珰与子都的目光慢慢想遇到一起，两人都是一愣，转而相视一笑，子都回答武姜：“月姑娘才貌双绝，当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美人。”月珰的脸比刚才更红，她依偎进武姜的怀中。武公问：“我怎么不知你那还有这么一个丫头。”武姜道：“夫君国事繁忙，后宫之事自然不可事事向您禀明。”公子段问：“母亲从何地寻来她的？”武姜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儿子，回答：“这还要多亏颍考叔将军那，若不是他，月儿可就到不了我身边了。”众人看向颍考叔，只见他儒雅一笑，道：“夫人过谦了，当日如果不是夫人您胸怀开广，不计月珰冒犯之罪将她收留，也不会有月珰的今天。”颍考叔将武姜收留月珰的经过向众人叙述了一遍，众人皆道武姜的善良贤德，纷纷站起来向她敬酒，武姜大悦，原本的不快一扫而光。
　　
　　宫宴后，众人纷纷离去，子都收到月珰的书信，约他在小花园里相间。两人五年未见，酒宴上的匆匆一眼让双方都有些陌生的感觉，子都来到花园，见到月珰正坐在湖水旁，低头想着什么事情。他慢慢走到月珰身边，月珰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从地上跳了起来，两人久别重逢竟一时连彼此的名字也不敢叫。久久的沉默后，还是子都先开口，他问：“月珰，这些年可好？”月珰却突然红了眼睛，哽咽着问：“不叫我月儿了吗？”看到月珰竟然为了这样的事情伤心落泪，从前那份生死相依的情感好似又在心中萌发，子都一把将月珰楼进怀中，反复叫喊着“月儿”，月珰也很是激动，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你终于回来了，我总是在梦里梦到你回来找我，可醒来后屋子里永远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子都慢慢放开月珰，向左右张望了一下，谨慎地问：“这里安全吗？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月珰一边抹去眼中的泪，一边笑道：“阏哥哥放心吧，这里是武姜赐给我的庭院，常年无人问津，我又派了丫头在门口放风，只要一有人来就会来通知我们。”
　　
　　公孙子都看着眼前这个正如春花般娇艳开放的女子，竟已经找不出任何的青涩与稚嫩，仿佛短短五年间就让她完成了由茧变蝶的过程，他不禁惊叹：“月儿，你长得和你娘一样的美。”月珰的眼睛却突然黯淡了下来，她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拼凑娘生前的音容相貌，回忆与她共同的生活画面，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母亲笑时的样子，后来我才发觉，是母亲从来都没笑过，因为她从来都是郁郁寡欢的。我总觉得母亲一生的苦都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许她宁愿舍弃这副没用的皮囊去换取一个简单却又快乐的生活，而不是一个人躲在深山里孤独地生活着。母亲的事情让我觉得害怕，我总觉得我也会像母亲一样，失去所有......”子都犹豫着，却又下定决心，问“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母亲究竟是什么人？”月珰拭去脸上的泪珠，摇头道：“我现在也只是猜测，或许等有一天我真正想明白了就会告诉你。别说我了，告诉我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子都回答：“我去了很多国家，拜了不少师傅，现在也算是学成归来，我相信，向申国报荆国之仇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话题到此，两人都一扫刚才的多愁善感，打起精神，开始讨论起现在郑国的情况。 月珰道：“现在郑国的情势很复杂，武郑公染上重病，忙于立世子一事，手下的两个儿子更是跃跃欲试。长子姬寤生已在朝堂培养了不少心腹爱将，而次子段却又有武姜为他撑腰，所以这世子的位子究竟会落在谁的头上还不好说。”子都接着说：“我看那姬寤生倒是有些为王为霸的气势，不仅深谙权术之道，而且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公子段我倒不甚了解。”月珰说：“公子段不过是被武姜宠坏的孩子，成不了大气候。”子都笑道：“这么说你看好姬寤生？”月珰点头，严肃地对子都说：“阏哥哥，不如你帮助姬寤生夺得这世子之位，到时候，姬寤生自然将你收为心腹，借郑兵攻打申国一事自然也就好说了。”“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中右领，又怎能左右得了武公的决断那？”
　　
　　月珰低头冥想了一会儿，花瓣般的嘴唇被她咬的通红，她突然兴奋道 ：“郑武公很迷信，我有一计定当让他立姬寤生为世子。”她忽闪着一双大眼，附到子都的耳边将计划细细道来，子都听完，不敢相信地看着月珰，惊叹道：“想不到你的小脑瓜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鬼主意！”月珰吐吐粉舌，狡黠一笑，叮嘱子都：“你一定要让姬寤生事先知道这件事情，不然就行不通了。” 子都点头，又嘱咐月珰：“这话用你的人从宫中传出不妥，我会派人在民间散播。”两人当即将事情仔仔细细地计划一番。
　　
　　诸事商量妥定，月珰突然久久地看着子都，子都不解，问：“月儿，你看什么那？”月珰窃窃笑着，回答：“这么久没有见到阏哥哥了，当然要一次看个够啊，阏哥哥真是变了好多，变得连月儿都快认不出了。”子都笑问：“你倒说说我哪里变了？”月珰将脸凑了上去，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子都的脸庞，子都能够感觉到月珰的手指是凉凉的又软软的，从眼睛到嘴角，指尖滑过皮肤的时候有种痒痒酥酥的感觉，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如水中桃花般潋滟芬芳的女子，沉醉在她浅浅的笑中，月珰的眼中突然泛起幽幽的悲伤，她轻启朱唇，问：“阏哥哥，我们都没变对吗？”子都忽然想起五年前月珰离开前的那一句话：阏哥哥答应我，不管过了多少时间，我们都不要变。子都的心犹如海滩边的贝壳，海浪突然拍打上岸，发出颤抖的声音，他沉沉回答：“对。”月珰吻上他的唇，呢喃道：“阏哥哥......”子都甚至能够闻到那来自月珰唇间的甜腻芬芳，月珰涨红着脸蛋逃离，子都凝望着她犹如小鹿般仓惶而逃的背影，缓缓地笑了。
　　
　　过了几日，月珰捧着茶路过武姜宫苑，正遇到公子段在苑中拉弓练箭，他叫住月珰。月珰向她行礼，公子段问：“月珰，你这是要去哪里？”月珰巧笑颖眸，回答：“夫人让我去奉茶呐。”公子段呆呆地盯着月珰，许久才从她美轮美奂的笑容中惊醒，连忙问：“你要学射箭吗？我来教你。”月珰且喜且嗔，问：“这茶怎么办？”公子段命令身边的一个宫人接下茶水，拉起月珰的手就把她领到苑中，半拥着月珰，教她拉弓射箭。从月珰的身上飘来幽幽的花香，公子段越发将月珰搂得紧，月珰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薄薄的体温隐隐地传到了公子段的身上，他一时觉得身体有些酥麻。
　　
　　武姜见月珰迟迟没有来，又被告知公子段与她在一起，便带着几个宫女前来寻公子段。刚一踏进宫苑就看见公子段与月珰依偎在一起，厉声道：“你这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月珰惊恐地从公子段的怀中逃脱，跪倒在地上，公子段连忙向武姜解释：“这不关月珰的事，是我执意教她射箭的。”武姜无奈地看着儿子，轻声责备：“你不在你父亲身边好好做事来这里做什么，段儿，听娘的话，快回去。”公子段依依不舍地看着月珰，迫于武姜的压力只能离开。月珰已经跪了很长时间，武姜却迟迟没有让她起来，她坐在石凳上慢慢品着茶，也不管月珰。月珰向武姜行了大礼，怯怯地道：“夫人，奴婢知错了。”
　　
　　武姜的脸色平静，慢悠悠地问：“月珰我问你，是寤生好还是段好？”月珰作惊恐状，谨慎地回答：“二位公子皆有舜尧之德，后风之才，奴婢不敢妄加评判。”武姜笑言：“你自当大胆地说出来，不管你说谁我都不会怪你。”月珰思考了一下，答：“大公子成熟稳健，又极其孝敬夫人，自然是好的，可是二公子精通骑射、武艺高强，人又长得俊朗，二公子略胜大公子一些。”武姜很是高兴，问：“这么说你愿意嫁给段咯？”月珰花容失色，匍匐在地，连忙道：“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二公子。”武姜笑着将月珰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慰她：“傻孩子，我刚才都看出来了，你喜欢段，段也喜欢你，以你的身份确实当不了正妻，当个妾还是没有问题的。”月珰羞红着脸，低下头不语，武姜又皱眉，道：“只是寤生对你也有这个心思，寤生子息单薄，如若他和段一齐向夫君说明，夫君定会偏袒寤生，你看？”月珰连忙说：“那就想个让武公没办法偏袒大公子的办法！”武姜惊奇，问：“什么办法？”月珰羞答答地道：“让大公子与二公子进行一场射箭比试，若是谁赢了我就嫁给谁，二公子的箭法如此精妙，定然是输不了的。”武姜连忙夸奖月珰聪颖，说：“有了这场比试，段还可以在他父亲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夫君若是亲眼看见寤生不如段，世子之位定然便是段的。”说完武姜当即就去面见姬掘突，定下比试射箭一事。武姜离去，月珰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她本来就苦于没有充分的理由让姬寤生与公子段进行一场射箭比武，没想到最后却是武姜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现在她只需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子都便可。
　　
　　比试如期举行，郑武公与武姜坐在一侧，观看着场中的两个儿子，他们已手拿长弓准备比武。公子段首先上场，他熟练地架起长弓，一支箭还未等其他人看清，就“嗖嗖”地窜了出去，正中作为把心的死囚头颅，死囚立死。轮到姬寤生比试，只见他双手紧握弓箭，目视着远方的死囚，却迟迟没有动手。他看向正在远处观望着他的子都，子都对他自信地笑着，姬寤生耳边又萦绕着子都嘱咐他的话：“上校场后不要射死囚，如有野雉飞过，定要一箭双雕。”他究竟该不该相信子都，看出姬掘突与武姜的不耐烦，他将手里的弓箭架起又放下，犹豫中，当真有一对野雉从校场上空飞过，来不及多想，姬寤生迅速将弓箭架起，离弦之箭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一箭将那对雉鸡射下。武公掀案发怒，质问姬寤生：“让你射把你却射雉，真是无用的朽木！”一群人随着武公的气氛离席纷纷离开校场，子都走到脸色黑沉的姬寤生身边，作揖道：“请大公子放心，下面的事情就包在子都身上。”说完也离开了，姬寤生向天狂吼一声，脸上的青筋暴起，手中的长弓也断裂成两端。
　　
　　公孙子都追上郑武公，郑武公问：“子都所来何事？”子都俯身，道：“子都刚才见武公愤愤离席，前来宽慰。”郑武公甩袖，怒道：“父子之间的事情不容他人置喙！”子都答：“此事并非私事，乃是国事。”郑武公说：“那你且道来，我看看如何个国事法。”子都娓娓道来：“我刚才见主公因大公子不肯射杀死囚反而射死了一对野雉而生气，实在为大公子觉得冤枉。主公你想，雉鸡乃是活物，而死囚被绑在那里形同死物，二公子固然箭法高超，但不过是射中了死物，大公子才是箭法如神，不但轻而易举地将活物射杀，而且是一箭双雕，从这点看来，大公子非但没输反而赢得漂亮。再者，大公子不忍射杀死囚，表明他宽厚仁德，不是争强好胜之辈，大公子宁愿受主公的责备也不随便杀戮，如此的胸襟难道不该值得主公的赞扬吗？”“这就是你所说的国事？”武公问，子都回答：“关乎我郑国未来的宏图大业，自然是最大的国事。”郑武公不言，摆手让子都退下。
　　
　　几日后，民间有传言，说姬寤生在校场所射杀的两只野雉，乃是当日陈仓人所见的二童所化的雉精，名曰“陈宝”。一些善卦知命之人，曾预言，此二雉中，得雄者为王，得雌者为霸，那日姬寤生一箭双雕，乃是做霸王的吉兆。不多时，向来相信命理的郑武公便将世子之位给予姬寤生。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是不是描写多了点，我营造故事的能力一向比较差。




所悲不见

　　
　　在姬寤生被郑武公封为世子的同年，郑武公姬掘突去世，，长子姬寤生继位，并继承父亲周室卿士的职位，辅佐周平王处理朝政，也就是被后世人称为“春秋小霸”的郑庄公。公子段只封得共城，武姜大怒，要求姬寤生将制邑赐给公子段，姬寤生以武公之托，回绝武姜，武姜与他几番争执之后，姬寤生同意将京城封给公子段。
　　
　　公孙子都因为帮助姬寤生夺得世子之位而被提升为将军，与颍考叔同为郑庄公的心腹爱将。郑庄公有一谋臣，名祭足，字仲，此人深谋远略，是治帮定国的良臣。他极力反对郑庄公把京城让给公子段，他坚信：国不能有二君，有朝一日，公子段必反。
　　
　　祭足带领着子都与颍考叔力劝姬寤生，让他不要因为一己私情，使国家陷入危难之中。姬寤生却因念母子与兄弟之情，对众人道：“子违母命，是为不孝，母亲执意如此，我又岂可不听。”于是，京城就落入了公子段的手中。
　　
　　公子段已在京城居住多月，却突然秘密回了新郑，他躲过了姬寤生的耳目，私下里与武姜相会。月珰碰巧遇见，心中不免纳闷，她对公子段的忽然到来心生猜疑，于是便假意以为武姜奉茶为由，骗过院前的守卫，偷偷躲在门外偷听。
　　
　　屋内，武姜问公子段：“我听寤生说，你将京城旁边的两座小城归入了你的城下，可有此事？”公子段颇为吃惊，急问：“哥哥已经知道了？”武姜不以为然，安慰他：“你不用担心，西鄙北鄙不过是米粟般大小的两个小城，你哥哥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还发兵讨伐你不成？要知道，这整个郑国都该是你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迷惑了你的父亲，才让他当上这郑国的国君。”公子段愤然言：“什么雉精之说，不过是一派胡言，有朝一日我定要将郑国拿回来！”武姜问：“上次我嘱咐过你的事情你办了没有？”公子段回答：“我已经尽力在扩充京城的兵役粮草，可京城的兵役再多也多不过这新郑的千辆兵车战马，这拔城夺位一事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进行呐。”
　　
　　武姜看到公子段的低沉消极，心中不忍，连忙劝慰他：“你放心，我去向寤生要兵车四百、上将一员，将它们送给你补充军力，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定能将新郑攻破，逼你哥哥讲将王位奉还给你，只要你能够当上郑王，我也是死而无憾了。”公子段立刻跪倒在地上，向武姜行大礼，发誓：“儿子我这一世都不会忘了母亲的恩德，如若这次儿子能够侥幸成功，定当命全国国民为母亲祈福立像，保佑母亲长寿安康！”武姜含泪将段扶了起来，感动地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门外的月珰听到此已是冷汗涔涔，她没想到武姜竟偏心偏到如此地步，同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段在她眼里是珠是宝，而寤生却形同弃子，她不惜冒着郑国分裂的风险也要帮助自己的儿子打败另外一个儿子，此心之狠，可见一斑。月珰不能让公子段毁了郑国此时的安宁，她还要借寤生之手攻打申国，她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这里，托盘上的茶壶杯盏却不合时宜地轻颤了起来，武姜与段立刻发现了门外有人。
　　
　　武姜蛮狠地推开门，将在外偷听的月珰拽了进来，伸手就是一巴掌，口中谩骂：“你这个小贱人敢在门外偷听！”月珰险些就被这一巴掌打晕过去，半张脸被打留下一个绯红的手印，耳边更是嗡嗡作响。武姜怒火中烧，还欲打月珰，公子段将其拦下，道：“母亲同她生什么气。”武姜指着月珰，怒道：“这小贱人偷听了我们这么多事情，要是泄露出去必要坏大事，我们定饶她不得。”月珰立刻跪下磕头，刚一抬头就觉得天旋地转，还未张口就觉得喉中腥甜，身子一歪，倒向地上。公子段连忙将她扶住，月珰惨白着脸，道：“夫人饶命。”说着从嘴角边渗出血丝。
　　
　　公子段抱着月珰又一次跪倒在母亲面前，苦苦恳求：“还望母亲饶她一命。”武姜规劝公子段：“这贱人留不得，我知道你喜欢她，改日母亲为你选尽天下美女，不愁找不到你喜欢的。”公子段不答应，依旧为月珰求情：“母亲不过是害怕月珰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人，我这就带月珰回京城，如此一来就无后顾之忧了。”见公子段坚持，武姜只能让步，嘱咐公子段：“你快带她离开，我稍后就去见你哥哥，让他分兵给你。”公子段立刻抱起月珰离开，月珰心知肚明，一旦自己进了京城就如同入了狼窝，孤身一人在京城，不但可能清白不保，而且会误了大事，她必须急速将此事通知子都。
　　
　　公子段匆匆将她抱上马车，月珰将气调顺，哀求公子段：“此番跟公子去京城，山遥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想回屋收拾些东西。”公子段回答：“京城应有尽有，等到了那里，你喜欢什么便买什么。”月珰眼里含着泪，凄然道：“那是先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怎能丢弃。”见到月珰哭得梨花带雨，公子段只能又将月珰扶了下来，陪她到小院里取东西，
　　
　　月珰将公子段挡在自己的屋外，对她说：“里面都是女儿家的东西，二公子就不要进来了。”还不等公子段同意就将房门紧紧合上，进到屋内的月珰稍稍松了口气，她来回在屋内走动，想着如何从公子段的手中逃脱。她突然听到了旭颖的声音，心中先是一喜，但又马上察觉到事情的不妙，公子段很有可能会加害旭颖，而此时旭颖明显已经见到了公子段。
　　
　　旭颖在外面向他行礼问安，月珰心系旭颖，连忙胡乱取了几样东西，将房门打开，甜甜地叫着：“颖姐姐。”旭颖娇柔的脸上有些吃惊，又见月珰不但脸色憔悴，右侧的脸颊还红得妖异，连忙关切地问：“月儿，你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月珰轻轻摸了摸尚有些灼痛的脸颊，轻笑道：“是我刚才不小心摔倒了，撞到了桌脚，没事的。”公子段看旭颖的眼神有些奇怪，这使得月珰更加担心，她要赶快将旭颖打发走或者是自己乖乖跟着公子段离开，她快速在心下做了抉择，拉起旭颖的手道：“颖姐姐，我要和二公子一起去京城了，真有些舍不得你啊！”旭颖吃惊地问：“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夫人知道吗？”月珰回答：“其实夫人早就定下了，不过是我强赖在夫人身边不肯走罢了，如今二公子亲自从京城赶来接我，我再不走可真是不识抬举了。”
　　
　　旭颖看看月珰又看看公子段，不知为何，一双美目突然泛起浓浓的悲伤，问月珰：“你不去向哥哥道别吗？哥哥如果知道你不辞而别，一定会很伤心的。”月珰一愣，不明白旭颖为何突然提及颍考叔，也没及细想，随口道：“你替我向颖大哥道别就行了。”旭颖将月珰拉到一边，低声问：“你真的要跟着段吗？我听哥哥说，他好像......”月珰害怕旭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忙阻止她：“二公子是真心待我，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再说，二公子是武公的儿子，现在大公子国事繁忙，二公子帮他管理京城，不正表明二公子珍惜兄弟之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吗？凭这一点就证明二公子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大公子就好比是一柄强弓，而二公子是一只锋利的箭，两者相辅相成，才能成为最厉害的武器，使郑国变成最强的国家。”月珰在说这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紧紧抓住了旭颖的的肩膀，秋水般的大眼睛里也是荡漾着某种情感，旭颖呆呆地望着月珰，无以应答。
　　
　　公子段听了月珰的话十分高兴，搂过月珰，将嘴亲昵地贴在月珰的耳边，小声道：“想不到你这个小妮子早就对我芳心暗许了。”月珰娇羞而笑，微微颔首，脸蛋红得如薄暮下的凤凰花，公子段忍不住在她脸上小啄了一口，月珰一跺小脚，娇嗔：“二公子！”公子段朗朗而笑，旭颖看得怔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着闷气走了。月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扭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姬寤生与他的臣子正在商讨国事，被公子段侵占的西鄙北鄙的两位城主已经逃来了新郑，期望郑庄公还他们一个公道，群臣纷纷要郑庄公讨伐公子段，姬寤生却迟迟不肯下决定。祭足又一次劝姬寤生：“吾等知道主公重情，但主公万万不可以郑国的安危为儿戏，如今段可夺西北二鄙，他日必觊觎新郑，国土岂可分裂，必乱民心。”子都接着道：“祭大夫所言甚是，末将收到线报，公子段在京城不仅扣下各城对新政的贡税，而且囤积粮食，厉兵秣马，分明是有反叛之心，主公定当要谨慎考虑这件事情，趁早做出决断！”郑庄公问颍考叔：“颍考叔，你有什么想说的？”颍考叔回答：“天下之人皆知主公重情，处处对公子段忍让退步也是因为念及兄弟母子之情，本来宫闱之事也不该让我们这些外臣插嘴，但国母过分爱护公子段，实在对郑国国势不利，还望主公能够劝劝国母，将心放正一些。”
　　
　　郑庄公冷冷而笑，嘲讽道：“好啊，你们一个说公子段分裂民心，一个说他正在筹划攻打新郑一事，一个又说国母偏心，当真是将我们姬家的人说成了霍乱郑国的元首！那我要问你们，你们可有段兴兵作乱的证据？如果没有，段无错，我又以何理由诛他？”郑庄公发怒，众人皆跪在地上，没有人敢再言，郑庄公又说：“我为此事已经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至三更还未寝，耳边萦绕皆是汝等的废话。若段真有过，自有上天会惩罚他，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汝等全都退下吧！”说完，拂袖而去，群臣怏怏而退，唯有子都、颍考叔、祭足不走。
　　
　　三人相视一笑，等众人退下，祭足道：“主公可谓是走了一步险盘啊，养虎为患弄不好是要酿成大错的！”子都道：“不这样做怎样能让段有恃无恐，主公也没有理由讨伐段啊，主公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当真说得玄妙，不过想不到听懂这句话的只有我们三人。”颍考叔叹曰：“我总觉得主公这样做不妥，段毕竟是他的胞弟，应该用更好的方法去解决才是，偏要弄得现在兵戎相见。哎，既然主公约我们三更相见，我便先告辞了！”颍考叔说完作揖离开，子都叹颍考叔：“颍考叔将军虽是良才，但太过优柔寡断，如此妇人之仁往往误事。”年长的祭足拍拍子都的肩膀，笑道：“年轻人，行事前需谨慎思考，尽量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未必不是好事，你还有很多要学的呐。”说完笑呵呵地也走了，子都看着远去的两人，眉头慢慢皱起，这两个人都不是寻常之辈，需谨慎处理好于他与的关系。
　　
　　颍考叔回到家中，见妹妹旭颖坐在花园里闷闷不乐，走上前去，笑问：“是谁惹到我们家的旭儿了？”旭颖见是哥哥，欲言又止，转头不看颍考叔，说：“没什么事情。”颍考叔挨近旭颖身边坐下，继续耐心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得看你这样。”旭颖转头盯着颍考叔，只见他，剑眉星目，高挺鼻梁，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晕，又想到他平日里的温柔细心，武艺智谋，不知比那公子段强了多少倍，可月珰却宁愿跟段走也不愿和哥哥在一起，她实在是为哥哥感到不值，仿佛月珰辜负了哥哥对她的一片真情。
　　
　　她越想越为哥哥觉得不值，忍不住对哥哥坦言：“哥哥，你忘了月珰吧，她和公子段走了。”颍考叔大吃一惊，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旭颖便将月珰如何在她面前与公子段亲昵调情的事情告诉了颍考叔，颍考叔不气反急，连忙问：“月珰可说了什么话？”旭颖便将月珰说过的每一句话讲给了颍考叔，颍考叔苍白下脸，长叹道：“旭儿啊，你误会月珰了，她那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快些离开啊！公子段无端回到新郑，又没有别人知道，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月珰最后的几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来意，公子段已经如一支离弦之箭，正如猛虎一般准备向新郑扑来，你在这个时候撞见了他，如果不是月珰，你可能早就死了。如果你早一些告诉我，我还可以派人截下公子段的马车，如今月珰当真是深陷险境啊！”旭颖听了颍考叔的话，整个人都杵那里，脸色煞白，眼泪倾斜而出，颍考叔见到旭颖如此自责，安慰她：“放心，我一定会救出她的！”
　　
　　到了三更，三人来到姬寤生的住所，姬寤感叹：“还是你们三个人了解我心中所想。”当下就将武姜让他分兵给公子段的事情告诉了三人，颍考叔又将月珰被掳一事说与了郑庄公听，郑庄公拍案大怒：“段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连曲曲一个弱女子也不放过！”子都听闻月珰被公子段带走，脑中顿时一懵，好不容易才劝服自己要相信月珰的能力，信任她能够保护自己，冷静下来后，他要劝动姬寤生快速去营救月珰。
　　
　　还未等子都说话，姬寤生已经道：“本想还放他几日活路，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祭足，赶快帮我想出一个攻破京城的良策，救出月珰姑娘。”子都这才发觉，原来姬寤生也对月珰中意良久，心中又觉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情绪，好似还未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祭足笑了笑，道：“我等主公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老臣早已想好了计谋。我观国母有意与段合谋，暗中助段攻陷新郑，我们不如就将计就计，以颍考叔将军手下的四百战车交与公子段，颍考叔将军也可同去京城假意归降，到时候我们也来一个里应外合。另一方面，主公可对国母声称，前往周朝辅政，需半年时日，公子段必觉有机可乘，带领兵马来攻新郑，到时候，子都将军秘密带军潜到已如空城的京城，一举拿下，前后夹击必将公子段一网打尽。”姬寤生听了祭足的计划，顿时觉得石破天惊，连忙安排好颍考叔与子都的兵马布局，准备铲除公子段，以震郑国国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去学校，做一件需要靠人品的事情，呵呵，希望自己加油吧。




所悲不见

　　月珰坐在窗前，窗外是一潭碧绿的湖水，有一双青鸟压弯了湖边的柳树，枝条轻轻拍打着平静的湖面，波光粼粼，惊吓了湖下的一群锦鲤，它们摇摆着金灿灿的尾巴，一哄而散。月珰会心一笑，耳边的明月珰轻轻摇曳着，泛起了月色般的柔柔光泽，月珰随手拨弄着它，思绪牵引着她，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的沙溪。
　　
　　有人轻挽她的长发，月珰转头，见公子段正笑着看着她，月珰下意识地颦眉，公子段问：“怎么见到我不高兴？”月珰立刻笑靥如花，嘟嘴道：“二公子吓到我了。”公子段看到她这副娇憨摸样，一扫心中的不悦，道：“我一直只见你戴着这半枚耳坠，不如我让人给你多置办几对，也免得别人说我小气。”月珰的心弦微微一颤，垂目婉拒他：“多谢二公子的美意，可我已经习惯了这枚耳坠，这是儿时仅剩的一些记忆了，我不想连这些也失去了。”
　　
　　公子段见月珰目露哀伤，粉雕玉琢的好像一只瓷娃娃，浑身立刻有种酥麻的感觉，忍不住拥她入怀。月珰脸上很淡，问：“二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到我这来？”公子段回答：“今日，从新郑派来的四百兵车与一员上将终于到了京城，我想同诸位将领一起好好宴请这位将军，也好试探试探他是否有心归顺于我。我见你整天闷在屋子里也无什么事情好做，不如与我同去，解解闷？”月珰急问：“此番来了哪位将军？”公子段竖眉笑问：“月儿希望是哪位？”调侃的笑里有着浅浅的试探，月儿当即意识到自己显露得有些太过着急了，思绪飞转，颇为认真地道：“我希望是颍将军，所有的将军里我也只认识这么一个，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自然希望有个朋友来看自己。”公子段听了月珰的话，当即笑道：“这下可被你盼到了，正是那个颍考叔，此人如若真的归顺，定将成为我军第一虎将。”月珰在心中隐隐叹息，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若有所思地道：“我还真想见他呐。”
　　
　　随公子段到了宴请颍考叔的地方，月珰一眼就认出了身着戎装的颍考叔，他的目光与月珰不期而遇，即使有着一霎的震惊与触痛却依然很快恢复成如沐春风般的温柔与清澈，他不像在场的其他人，总是在有意无意间窥探月珰，他只是直直地盯着月珰，坦然而又执着。月珰冲他淡淡一笑，便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却惊讶地发现公子滑也在场，滑是段的长子，虽然月珰与他只是匆匆地见过一面，却可以从他深邃的眼眸中感觉出一丝凌驾于他父亲之上的机智与谨慎。
　　
　　月珰与公子段在堂前坐定，月珰挽袖为公子段斟酒，公子段举杯敬颍考叔，欢迎他来到京城，等众人饮下此杯后，还未等公子段说话，公子滑就率先问颍考叔：“这郑国上下都知道颍将军是伯父的心腹爱将，此番居然让颍将军亲自带兵前来守卫京城，难道伯父就当真舍得像将军你这样的俊才？”颍考叔笑道：“大公子过奖了，不论是新郑还是京城，皆是郑国疆土，末将只是凭着一份赤子之心，期望保卫郑国的一方江山而已。再说，京城乃是国之大邑，地广民众，又地处虢、郐之间，实在是国之要塞，国君也是担忧京城的安慰才怕末将前来驻守。”公子滑争锋相对，又问：“难道伯父就不怕新郑有失？”颍考叔回答：“如果少了一个颍考叔，新郑就会有危，那么大公子也实在是太看得起末将了，新郑不乏良将谋臣，长有祭足，少有子都，少一个颍考叔实在是微不足道。”
　　
　　“你......”公子滑还想说下去，却被公子段打断，他责备儿子：“滑儿，今个儿是为颍将军接风洗尘，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不迟，你不该操之过急。”公子滑默然，举杯喝着闷酒，月珰心中暗暗钦佩起这个十三四的岁少年，虽然有着年轻人固有的冲动，却句句问在刀口，如果他的对手不是更为心如明镜的颍考叔，或许这个少年当真能够在第一次的交锋中就赢得满盘胜利。
　　
　　公子滑的一番质问让席间的气氛有些紧张，公子段让月珰献歌一曲，月珰低头想了一会儿，点头应允，她娉婷地站了起来，向其他人微微一欠身后，双手各执一只木筷，开始击打起了桌前的各种酒器杯盏。她的歌声清冷而又曼妙，伴着泠泠的击打声，仿佛把人带进一个层峦叠翠溪水缠绵的幽幽山谷之中，颍考叔的心中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月珰今日所歌正是他当日在沙溪山野中随性编出的曲目，想不到整整十二年了，她依然牢牢地记在心中。
　　
　　颍考叔久久凝望着月珰，希望她依旧如露水梨花般澄净美好，亦如十二年前那个无忧的女孩，永远不会丢失心中的快乐。可是月珰的身侧却是公子段，颍考叔的心中感到难以释怀的压力，他灌下几杯苦酒，便觉得浑身灼热无力，他起身请求公子段：“末将不甚酒力，请公子允许末将离席片刻，到外面走走。”公子段此时正沉浸在月珰美妙的歌声之中，点头应允。
　　
　　看到颍考叔一人离席，月珰的神色微变，一曲罢，她对公子段道：“可能是因为喝了些酒的缘故，头一直晕晕的，我也想到外面走走。”公子段见月珰双颊绯红，眉头紧蹙，的确是有些醉酒的样子，颇为担忧地道：“我派人跟着你吧。”月珰连忙拒绝：“我本来就是出去散心，让人跟着多有不自在，再说，我只是在这附近逛逛，很快就回来。”公子段觉得月珰说的有理，于是便同意月珰的要求，让她离席。
　　
　　一离开公子段的视线，月珰便焦急地寻找起了颍考叔，只见他坐在湖边的一座假山上，吹着竹笛，凝视着平静地湖面。月珰努力避开所有的人，来到了那座假山下，唤道：“颍大哥。”凄然的笛声戛然而止，颍考叔跃下假山，惊讶地问月珰：“你怎么也出来了？”月珰朝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把颍考叔拉进假山洞，小声道：“我来找你。”黑暗中看不出颍考叔此时的脸上是什么神情，只是良久的沉默后，他有些无奈地问：“月儿找我有什么事？”月珰道：“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逗留，我只想问你，大公子什么时候发兵攻打京城？”
　　
　　又是一阵沉默，颍考叔叹了口气，感慨：“月儿真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聪慧的一个，也是最坚强的一个。你放心，主公已经向外宣称前往周氏辅政，何时攻打京城要看公子段究竟何时发兵新郑，我估计就在这一两个月，等公子段一离开京城，子都的兵马就立刻会攻入京城，将京城夺回来。”月珰轻声自语：“还有两个月......公孙将军就会来吗？”颍考叔突然问：“月儿，公子段对你好吗？”月珰一愣，苦涩地道：“颍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月儿会保护好自己的。”
　　
　　月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颍考叔情急之下追出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月珰惊讶地盯着颍考叔，颍考叔自知失礼，连忙放开月珰的手，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替旭颖向你道歉，如果当日她没有误会你，或许你就不会身处险境了。”月珰不以为然地笑笑，道：“我不怪她，我知道颖姐姐和颍大哥都是真心对我好......”
　　
　　“颍将军，你好惬意啊，原来你不远千里赶到京城来，就是为了同我父亲的新宠幽会，我当真是高看了你啊！”公子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两人抬头，只见公子滑冷笑着看着两人，月珰咬唇，心中不免慌乱，她不知公子滑到底偷听了多少她与颍考叔之间的谈话，她一时无语应对。颍考叔倒是十分冷静，他对公子滑道：“我与月珰是多年的朋友，久别见面自然会有一些话要讲，我与月珰私下会面虽有不妥，但也不至于让大公子有如此的误会。”公子滑跳下假山，冷冷扫了月珰一眼，又转而对颍考叔道：“我向来很敬佩将军的为人，或许还会相信将军刚才所说的话，只是这孤男寡女隐身在这漆黑的洞中说话，传了出去，对于不了解将军为人的人来说可不一定会这样想了，我奉劝将军一句，可不要因为一个女人毁了一世的英明！”
　　
　　公子滑说话时的语气满是嘲讽，当他扬着轻蔑的笑离开，颍考叔转头安慰脸色苍白的月珰：“你放心，我相信公子滑没有听到多少，不然他也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我们。他为人一向高傲自大，是不屑将这种事情告诉公子段的，你可以安心。”月珰点点头，立刻静下神，对颍考叔道了句：“谢谢。”便回到了公子段的身边，公子段见月珰的脸色比出去前更差，便立刻派人将月珰送回了屋子。
　　
　　近几日，公子段在月珰屋子里呆的时间越发长久，即使到了月明星稀的时辰，他依旧不愿离去，每次都是月珰想尽办法让他离开。今日，公子段依旧赖在月珰这里不愿离开，月珰
　　停下手中的瑶琴，看了看窗外，已经是皓月当空，宫人开始点烛掌灯，屋子里笼罩着淡淡的红色光晕。
　　
　　月珰走到公子段的面前，道：“夜深了，二公子该回去就寝了。”公子段的眼睛朦胧涣散，直直地盯着月珰，月珰感觉到他的眼神似火，灼烧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她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二公子今日不是答应了夫人去她那里，已经这么晚了，如若二公子再不去，夫人可要生气了。”公子段不说话，一点一点走近月珰，月珰被他逼到墙边，后颈触到冰凉的墙面，感到浑身上下一阵战栗，眼见着公子段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细碎地吻上自己的脖子，她只能默默忍受，看着宫人们含羞退出屋子，月珰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的冰冷与漆黑让她失去了反抗的本能，她毫不挣扎地任由公子段解开她的衣襟，在她的胸前细细摩挲探寻。
　　
　　此时，公子段的正妻鹞瑛突然闯了进来，她见月珰与公子段缠绵在一起，不禁勃然大怒，她睁目如铜铃，甩袖将桌上的瑶琴摔到地上，瑶琴四碎，发出最后的铮铮弦鸣。月珰立刻惊恐地握紧自己的衣襟跪下，给鹞瑛行礼，公子段的怒火似烛，好似稍不抑制就会从心口窜出来，他冷冷地看着鹞瑛，问：“你怎么来了？”鹞瑛喘着粗气，双颊涨红，指着月珰大声道：“今日乃是妾身的生辰，夫君答应与我一同庆生，可我等了夫君两个时辰都未见夫君的踪影，后来我向宦臣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夫君一直在这个妖精这里，享尽鱼水之乐，想必是留恋往返了吧！”
　　
　　“住口！说话不知礼义廉耻，妄为一城之母。”公子段怒道。鹞瑛冷哼几声，讽刺：“我不配做你正妻，你让这个妖精做就是了，大不了我回我的卫国，继续做我的卫国公主去。”公子段气结，丢下一句：“你别以为我不会休了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便摔门而去，留下气得浑身打颤的鹞瑛，她拽起月珰的头发，一边用脚狠狠地踢她的小腹，一边咒骂道：“你个小妖精，就会用媚功迷惑男人，别以为有他护着我就不敢动你了，你等着，别让我抓住你什么把柄。”鹞瑛对月珰一番打骂后终于愤然离开，月珰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感到小腹一股又酸又热的胀痛，她将门掩上，身子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按捏着身上的每一处淤青，又哭又笑。
　　
　　一夜无眠，月珰始终觉得心中忐忑不安，昨晚之事迟早会重蹈覆辙，她思前想后，决定走一步险棋，她看着铜镜中那摇曳的明月珰，眼光灼灼，轻叹：“颍大哥，对不起了。”月珰找来服侍她的一个宫人，宫人年纪尚小，不过刚过十二，名叫璜儿，家中甚贫，所以才被父母送进郑国王宫，随后又跟着众人被武姜赐给公子段，只身到了京城。月珰知道她思家心切，性格又颇为懦弱，经常遭人欺负，找她做这件事最为合适。
　　
　　月珰问璜儿：“想家吗？”璜儿酸着鼻子点点头，月珰又说：“如果我答应你放你回家，并给你一笔钱让你和你的爹娘过上好日子，条件是你帮我去做两件事情，你可愿意？”璜儿不说话，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月珰知道她是害怕惹上事端，于是又道：“你放心，我叫你做的两件事情很简单，只需要帮我带几句话就好了，等事情一完成我立刻就可以安排你回家。”
　　
　　璜儿起先还有所犹豫，但经过月珰一番口舌，终于说服了她，月珰问她：“你和鹞瑛夫人身边服侍的人熟悉吗？”璜儿点点头，小声道：“认识几位姐姐。”月珰道：“这几天你就去找她们聊聊吧，我要你毫不动声色地告诉她们一件事情，就说我和颍考叔将军私会，正巧被滑公子看到。”璜儿一听浑身哆嗦着跪倒在地上，连忙道：“奴婢不敢！”月珰厉声：“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刚才的话记住了吗？”璜儿脸色煞白，只能乖乖点头，月珰看到她一副满是委屈的样子，柔下声来，继续说：“第二件事很简单，等你出去后，去颍考叔将军的府邸，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璜儿小声说了句：“好。”月珰扬扬手让她出去了，她支颐坐在窗前，虽是凝眸看着窗外的新绿红妍，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等了几天，鹞瑛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月珰反复询问了璜儿，璜儿一口咬定，她已经把话传给了鹞瑛身边的宫人，而且鹞瑛也肯定知道了这件事情。月珰只是纳闷，如果按照鹞瑛善妒张扬的脾气，她现在一定应该冲到这里，将自已以不守妇德的罪名给管制起来，再用宫规处置自己才对，现在怎么反倒好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一直等到璜儿离开了京城宫室，周遭的一切始终是风平浪静的，月珰知道，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方法，就是在鹞瑛与公子段之间的夹缝中苦苦求存，利用他们的矛盾冲突给于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她只要撑到子都到达京城就能彻底安全了。面对公子段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殷勤示好，月珰忍耐不住了，她听说鹞瑛每日午后会到庭院中散步赏花，当即下定了决心。
　　
　　一天午后，月珰遣人去请公子段，邀他一同前往庭院赏花，公子段很快就到了院中，却见月珰手拿一把弓箭，缠着他要他教她射箭。公子段欣然应允，他举弓拉箭，朝着天际利落地射出一箭，立刻有大鸟从空中跌落，月珰喜道：“二公子的箭法真是出神入化，月儿也要试试！”公子段哈哈大笑，拉近月珰，将两只大手覆盖在月珰的纤纤小手上，展开了弓箭，他对月珰道：“你看准了什么咱们就射。”月珰露出一丝调皮的笑，一点点将弓箭对准了远处正在赏花的鹞瑛，嗓音清甜地道：“就射那边的那只翠鸟吧！”还未等公子段阻止，月珰就已经放开了弓弦，耳边是弓弦的铮鸣，长箭犹如惊雷穿透云层般呼啸而去，远处的鹞瑛仿佛还毫不知情，直到利箭从她的身侧飞啸而过，她怔愣在原地，花容失色。
　　
　　公子段震惊地看着月珰，仿佛不相信她刚才所做之事，他质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做？”月珰是真的有些后怕，她浑身绵软无力，在公子段怀中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眼睛也有些无神，她哆嗦着道：“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不想再让她来欺负我......”看到月珰这副柔枝嫩叶般楚楚可怜的摸样，公子段原本的怒火瞬间转变成怜惜保护，他安慰月珰：“没事，有我在。”
　　
　　气疯了的鹞瑛冲到了公子段的面前，对着月珰破口大骂，所言之词甚为难听，仿佛完全忘了她自己的身份，俨然犹如一个街头泼妇。听到这些不堪的言语，公子段当真是怒火中烧，但心知是月珰有错在先，只能强压怒火，道：“你可以回去了，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鹞瑛看着软软趴在公子段怀中的月珰，本来气得是双眼冒火，听见公子段这么说，却忽然淌下两行泪来，凄楚道：“你我夫妻十多年，居然比不上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小妖精，我当真是看清了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是颤抖着的，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挺拔自信，仿佛是因为对自己夫君的绝望让她一下子变得憔悴单薄起来，月珰只能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感。
　　
　　鹞瑛终于向月珰发难，她趁着公子段出城打猎的机会，带着一群老宫人气势汹汹地来找月珰。她二话不说就把一瓶子酒灌进了月珰的嘴，月珰没想到她会如此心狠，要用毒酒杀死自己，当她迷迷糊糊倒在地上时，她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牵强了一点。。。




独立朔风

　　
　　月珰还是醒了过来，当她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当眼睛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感觉到四肢绵软无力，头晕目眩。月珰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突然一声惊呼，自己不知何事居然被人释去了衣服，她的心头有着一丝不好的预感，紧紧拉着被子，查看着屋内的情景。屋子里有一个黑影，月珰浑身开始哆嗦，她颤抖着嗓音问：“你是谁？”那人坐在那里依然不动，良久才沙哑着喉咙回到道：“月儿，是我。”“颍大哥，怎么是你？”月珰惊讶地问。颍考叔的声音无力而低沉，慢慢说道：“他们骗我说月儿你出了事，等我赶到这里来以后，他们就把我锁在了这里。”月珰一愣，不解地问：“凭颍大哥的武功也出不去吗？”颍考叔回答：“他们给我吃了药。”
　　
　　月珰心中愤懑，咬牙道：“想不到他们竟然这样卑鄙，居然给你我都下了药，分明是想陷害我们。颍大哥，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颍考叔道：“虽然不知道月儿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知道月儿一定有苦衷的......”月珰只觉得颍考叔的声音越发虚弱，担心地问：“颍大哥，你好像很不舒服......”黑暗中虽然看不清颍考叔此时的样子，但在如此静谧的屋子里，却能听到他浑浊急促的呼吸声，月珰有些担心地道：“颍大哥，我现在就去找衣服，我觉得你一定很难受，还是躺着比较好。”颍考叔连忙道：“月儿，你别动.......他们给我吃了药......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月珰虽然不明白颍考叔为什么这么说，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赶快穿上衣服，不然等其他人来了，他们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于是，月珰迅速裹着被子下了床，全身上下因为迷药的关系而变得酥麻无力，她脚下一失劲，跌到了地上，她扶着床沿努力坐了起来，只见颍考叔一点一点走近她，问她：“月儿，你没事吧？”月珰急道：“颍大哥，你别过来，我还没找到衣服。”颍考叔的身影一顿，整个身子突然倾倒下来，他的身体火热，紧紧地贴在月珰身上，月珰又羞又急，道：“颍大哥，你这样让人看见，我们就真的说不清了！”颍考叔突然吻上月珰的唇，湿热的气息洒在月珰冰凉的肌肤上，月当看到如此失控的颍考叔，吓得一动不敢动，留恋在月珰脖间的唇齿终于停顿了下来，颍考叔低唔一声，抬起了头，月珰看清了他浑沌的眼睛，以及他强行抑制住自己动作的痛苦表情，月珰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知道他们给颍考叔吃的什么药了，心中大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有人闯了进来，屋内立刻有人掌灯，突然亮起的烛光让月珰的眼睛一时有些晕眩，当她看清来人，公子段已经一把拉开伏在月珰身上的颍考叔，派人将他压了下去。公子段脸色铁青，牙齿被咬得“咯咯”直响，一旁的鹞瑛倒是红光满面，幸灾乐祸地对着月珰笑。月珰跪在地上，对公子段道：“二公子，我和颍将军是被冤枉的。”公子段扬手就是一巴掌，月珰被打得险些晕过去，公子段冷冷道：“等我收拾那小子，我就来收拾你！”月珰抓住公子段的衣袍，道：“这件事真的不关颍将军的事情，都是月珰的错。”公子段踢开月珰，抛下一句：“你倒挺护着他！”便离开了，房门被紧紧地锁了起来，月珰呆呆地坐在地上。
　　
　　一连数日，月珰都是滴水未进，她不想原谅自己，是自己的自私害了颍考叔，她也明白，一旦颍考叔被公子段关进大牢，从新政派来的四百兵车将士也将失去领袖，他们会很快沦为公子段麾下的反叛军队，一举攻破新政，她知道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月珰想要见公子段，但公子段却似乎真的已对月珰漠不关心，几天来，他连一次也没有来过。今日，月珰又一次苦苦恳求门口的士兵，希望他帮她传话给公子段，士兵终于看不过去，向公子段禀告了这件事情，公子段终于铁着脸来见月珰。
　　
　　刚进门，公子段便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话讲？”月珰跪倒地上，苦苦哀求：“请二公子放了颍将军，我们真的是清白的。”公子段冷哼一声，道：“你到现在还在为他求情，我劝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小命，别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相信你们是清白的。”月珰将目光幽幽地停滞在屋内的某一处，她慢慢站了起来，平静地道：“如果我证明我与颍将军之间是清白的，二公子是不是会放了颍将军？”公子段看着她，问：“你要怎么证明？”月珰惨淡地笑笑，道：“可能要二公子帮忙了。”
　　
　　即使是万物复苏的春天，清晨的露水依旧会把春的寒峭沾上路人的衣襟，人们在感受这份湿润清新的同时，也会由衷地感到从骨头里沁出的一丝寒意。
　　
　　月珰披着厚厚的披风，料峭的春风吹红了她病态的苍白脸颊，她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抽出被公子段紧紧握住的手，打开了牢房的木门。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月珰努力止住咳嗽，一边下楼梯一边轻声呼喊着：“颍大哥？”“月儿！”从大牢的深处传来颍考叔的声音，月珰急忙奔过去，看见颍考叔站在牢笼的另一边，虽然他长发披散，衣衫也有些凌乱，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气息却依然是那样的温和平静，月珰伸手握住颍考叔的手，问他：“颍大哥，你还好吗？”
　　
　　感觉到月珰那冰凉异常的体温与她憔悴苍白的面容，颍考叔皱眉问：“月儿，你的手好凉，是不是病了？”月儿露出勉强的笑，回答：“可能是出门的时候着凉了。”月珰转头，对公子段道：“把颍大哥放了。”颍考叔惊异于月珰对颍考叔说话的口气，她的语气很冷很冰，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但即使这样，公子段也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反倒立刻让手下的人把牢门打开，对颍考叔道：“让颍将军受苦了，月儿已经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是我错怪了颍将军，还望颍将军不要在意段的鲁莽。”颍考叔一愣，道：“二公子严重了。”公子段继续说：“既然颍将军已经原谅了段，那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月儿身体寒，受不了这里的阴湿。” 
　　
　　牢房外有公子段的马车，月珰转头对颍考叔微微一笑，道：“颍大哥，以后再见了。”颍考叔担忧地点点头，目送着马车离开。马车内，月珰呆呆地盯着窗外的景致，公子段一把拥过月珰，笑道：“还在生我的气啊，我都已经放了颍考叔了。”月珰面无表情，对他不理不睬，公子段说：“不如我休了鹞瑛，让你做正妻，你总该解气了吧？”月珰冷笑，道：“她是卫国公主，你真敢休了她？”公子段轻抚着月珰白皙娇嫩的脖颈，道：“今夕可不比往日，等我一举攻破新郑，做了郑国国君，还会怕区区一个卫国？”月珰心中一紧，问：“你真要反抗大公子？”公子段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月珰细嫩的下巴立刻渗出一丝血痕，只听他冷冷地道：“我只是把本应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我要姬寤生知道和我斗的下场！”听了公子段的话，月珰只觉得身上的凉意又多了一分，她闭上眼睛，全身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接连几日，公子段都宿于月珰的屋内，面对月珰整日的冷言冷语，公子段多有不悦，但他又不想再次招月珰怨恨，便把怒气都撒到了鹞瑛的头上。鹞瑛本是卫国公主，从小娇生惯养，根本忍受不了这样的闲气，即使知道公子段已经对她陷害月珰一事了解的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收敛，依旧和公子段争锋相对，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公子段一怒之下，将鹞瑛休妻，软禁了起来。
　　
　　这一日，公子段进到月珰的屋子，对月珰道：“今日我得了空，陪你去练练箭。”月珰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对镜梳着长发，回答：“我累了，想休息。”公子段粗喘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道：“今日这箭靶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一定得去。”说完用一方手帕蒙住了月珰的眼睛，牵着她到了花苑，公子段依旧像上次那样手把手教月珰射箭，只是这一次，公子段蒙住了月珰的双眼。弓弦被放开，箭飞了出去，一声凄厉的女子叫声回荡在月珰的耳边，月珰开始猛烈地颤抖，长弓被麻痹的双手摔落在了地上，蒙住她双眼的手帕被粗鲁地扯了下来，一阵让人晕眩的刺痛光亮后，她看见鹞瑛痛苦扭曲的脸，与血肉模糊身体，她尖叫了起来， 感觉到这个身体好像有烈火在焚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从此她的梦中便充斥了那张狰狞可怕的脸，梦魇中凄惨尖锐的叫喊也成为了她耳边挥之不去的声音，她永远记住了这个死在自己箭下的女人，也记住了这个世界的残忍冷酷，这个昨天还在枕边衾上呢喃温情的男人如今转眼就成了杀死自己妻子的疯子，经历了这件事情，月珰终于相信，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郑庄公姬寤生前往周朝辅政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按耐许久的公子段一收到消息便召集手下的将领，讨论发兵新郑的计划。公子滑始终对颍考叔心生猜疑，屡屡劝说公子段撤了颍考叔的大将军一职，公子段却碍于新郑派来的四百兵车将领只听命于颍考叔，迟迟没有决断。不久，武姜的书信也到了公子段的手中，武姜已经定下了里应外合的日期，正是五月初旬，尚余一个多月，足够公子段备齐兵器粮草，准备攻克新郑。
　　
　　行军前的最后一次商讨，公子段请来了颍考叔与公子滑等几位重要将领，公子段让他们各自手持一杯水酒，分别立誓效忠自己，轮到颍考叔立誓，只见他高举杯盏，正襟危坐地道：“我颍考叔一旦认定了谁，便是誓死效忠，绝无二心，如今我接受主公差遣，命我扫除姬姓逆臣，定当拼尽性命，帮主公定下郑国江山。”
　　
　　公子段见颍考叔唤自己主公，又说出如此之言，心中大快，立刻举杯向颍考叔敬酒，周遭的人见公子段如此高兴，纷纷跟着大唤“主公”三声，公子段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喝得烂醉如泥。公子滑皱眉看着早已不省人事的父亲，心中不免责怪他行事的鲁莽草率，明天即将出发征讨，今日却依旧喝得酩酊烂醉，他看了一眼正慢慢品啄佳酿的颍考叔，讽刺道：“想不到颍将军也是一个溜须拍马之辈，信口开河的本事与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并无差别。”颍考叔微微笑着，道：“末将所说的话字字出自肺腑，大公子怎可这样主观臆断，说我只是在奉承主公。如若所有真心所立下的誓言皆是为了讨得主公欢心，大公子把在座的诸位又至于了何处？”诸将吁嗟而论，公子滑气得说不出话来，颍考叔起身告辞：“明日末将还要带兵出征，先告辞了。”颍考叔一走，诸将陆续离开。
　　
　　公子滑气得咬牙切齿，向酒醉的父亲请命：“请父亲允许孩儿一同出征，保卫父亲安全。”公子段仰天大笑，口齿模糊地道：“你留在京城......为父不需要你保护......”公子滑又道：“那就派使臣去向卫国借兵，以防万一。”公子段抓住公子滑的衣襟，大笑道：“我杀了你母亲，你以为卫国还会借兵给我们吗？我才不稀罕什么卫国的兵马，单凭我的军队，攻下新郑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公子段突然起身抓住一个宫人，胡乱地道：“月儿......你是月儿吗.....”公子滑看着自己的父亲，实在悲从心来，他已经接受了父亲为了一个女人杀死自己母亲的事实，但他没办法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样荒唐下去，他吩咐宫人们照顾好父亲，闷闷离开了。
　　第二日，大军如期离开京城，只留下不到千人的老弱残兵守城，早就秘密屯集在京城十里外的子都大军，立刻接到城内线人的报告，派遣了一百来人扮成过往商客，混进京城内部。他们在城内散播公子段起兵反郑的消息，城内居民纷纷闻讯逃城，一时间城内大乱，公子滑不得不派兵镇压。子都趁此机会，下令攻城，两百辆战车一齐营扎在城墙之外，如一群训练有素的雄狮，虎视眈眈地盯着城墙上的守城士卒。
　　
　　骑在马上的子都，冷峻着一张风神俊逸的脸庞，织金绿袍，赤铜犀甲，一身戎装的他不但没有掩盖住他貌若处子的绝美，反而让他更加的伟岸凛凛，有一股气吞万里的霸气。他将龙啸长枪慢慢的举起，高声命令将士：“攻城！”一时间，山崩地裂般的剧烈声响从飞沙走石的黄土地面上滚滚而来，扬起的黄沙几乎要迷住所有守城士兵的视线，子都大军的高声呐喊也早已吓破了他们的颤微微的胆，当万努齐发，将一批有一批的守城士兵钉死在城楼之上的同时，早已在城内伺机而动的兵马终于大开城门，子都一举攻入京城。
　　
　　躲在城楼之上的公子滑知道大势已去，带领着贴身士兵准备冲出重围，公子滑年纪虽小，但练得一身好武艺，一番厮杀后果然杀出一条血路，当他匆忙离开之时，却突然看见一个体态娇小的士兵正趴在城墙边上，怯生生地向下窥视着什么。公子滑大怒，一把奔过去拉起那个小士兵，骂道：“身为守城士兵，竟然这样贪生怕死，该死！”大刀挥舞之际，小士兵拼命地挣扎，头盔被掉落在地上，婉顺的长发随风飞扬起来，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公子滑愣住，大刀立刻停住，震惊地道：“月珰！”
　　

作者有话要说：额，删了一段......就这样吧。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寝室又断了网，只能靠存稿箱了，好悲惨。




独立朔风

　　月珰使出全力想要挣脱出公子滑的手，无奈他的力气实在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她只能怒道：“你放开我！”公子滑问：“你怎么在这里？”月珰咬牙不回答，公子滑把她一路拖下城墙，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箭，直射月珰，公子滑反手舞出一个刀花，却只削去半截箭杆，尖锐的箭簇深深扎入月珰的左肩，她忍不住低唔一声。公子滑问：“你没事吧？”月珰冷笑，道：“我死了你才高兴吧。”“你给我闭嘴！”公子滑恶狠狠地道，他扯住月珰另一只手向城内逃去。
　　
　　京城的街道上堆积了无数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流出的油脂让整个地面都变得滑腻难走，尸体的恶臭与鲜血的腥腐充斥在空气中，仍旧有仓惶而逃的居民奔逃在各处，祈望躲过早已杀红了眼的士兵残杀。
　　
　　被箭伤折磨得已无人色的月珰，几乎是被公子滑拖着走的。公子滑身边的侍卫已所剩无几，而左右四周也被子都的士兵堵截起来，对方架起弓箭，正对公子滑他们蓄势待发。公子滑将月珰推进一处民居内，自己躲在窗户边窥探着外面的境况，月珰看到落得如此狼狈地步的公子滑，不禁嘲笑：“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公子段转头凝视着这个满身鲜血，脸色煞白，已是虚弱得无法动弹的女人，她虽然受了如此重的伤，却没有叫过一声，面对她现在的嘲讽，他回答：“你放心，即使我今天难逃一死，我也会在死之前先杀了你，以报弑母之仇！”
　　
　　冷汗不断地从额头滴落，月珰颤抖着唇，继续说：“到底是谁杀了你母亲你最清楚！”公子滑冲了过来，扼住月珰纤细的脖子，眼睛里是嗜血吞肉般的血红，他道：“死到临头还嘴硬，如果不是你，我父亲怎么可能杀了我母亲！我只怪我当初没有能够答应母亲揭穿你，不然母亲也不可能一再被你设计激怒，瞒着我率先对你下手。”月珰扬着鄙夷苍白的笑，道：“这么说我还要谢谢大公子你对我手下留情了。”公子段的手指猛然用力，仿佛要把月珰的脖子扭断，他说：“别以为我是稀罕你这条贱命，若不是我想找到确凿的证据，让颍考叔百口莫辩，我才不会迟迟没用动手！”
　　
　　民屋外，子都已经赶到，他轻盈地跃下马，询问手下一名小将：“你确定在里面的是公子滑？”那名小将回答：“末将的确亲眼见到公子滑与另一名小兵躲进这里，守在外面的士卒已经被我们射杀。”子都听完，对着屋内的公子滑大声喊道：“大公子何必在里面做困兽之斗，此处已被我团团围住，我奉劝大公子还是自己出来为好，不然就不要怪末将无礼了，刀箭无眼，误伤了大公子可不好。”屋内传来公子滑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难道还敢杀了我不成？”子都不以为然地笑笑，道：“主公有命，凡是度势归降者皆可免去罪责，但凡有顽强抵抗者杀无赦，我劝大公子还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公子滑来回在屋内踱步，他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死亡前夕独有的哀鸣铮颤。
　　
　　月珰靠在墙边，努力喘息着，她很清楚站在门外的人是谁，为了他，她可以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扮成守城士兵，当她亲眼看着他冲进城门，月珰的整个心都沉了下来，数月来的惴惴不安与恐惧一下子都好像烟消云散了，月珰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还是这样依赖子都的保护，至始至终从未改变。
　　
　　整条左臂已经完全麻木，在听到自己混乱的喘息声的同时，月珰仿佛还能听到血液从自己身体里流逝的声音，她知道，如果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她一定会死于失血过多，她决定赌一把。稍稍地喘息后，月珰拼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朝门口冲了过去，公子滑立刻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子一甩，刀背击打在月珰的膝盖，使得她整个身子扑向了门槛，半个身体摔到了门外。灰尘与石粒嵌进受伤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月珰竭力抬起头，长发散落隐去她半张憔悴的容颜，她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子都。
　　
　　子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浑身是血的月珰被公子滑拽了起来，把她死命地往屋内拖，月珰虽然企图挣扎，但却绵软得好像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任由他摆布。所有的矢箭都对准了纠缠的两人，仿佛顷刻间就能结束月珰脆弱的生命，子都深邃的黑眸闪烁出沧冷之色，仿佛是雪藏下的怒火一触即发，他咬牙向手下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滑重新把月珰押回屋子里。
　　
　　公子滑将月珰按压在墙上，向她怒吼道：“你要是这么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月珰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梦魇般地呢喃道：“阏哥哥.......阏哥哥......”听到月珰呼喊这个名字，公子滑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拉起月珰的衣襟，质问她：“阏哥哥？你是说公孙阏吗?原来你认识他，难怪刚才他明明有机会放箭射死我们，却偏要喝令手下不准射击！真是天不灭我，让你在这个时候落在我的手上。”
　　
　　公子滑将刀架在了月珰的脖间，把她带到了屋外，他看着子都的神情轻蔑而又怨恨，带着嘲讽的语气道：“你看看谁在我的手上，有本事你就让他们开弓射死我门，有子都将军的红颜知己陪葬，我死也值了！”年轻的将军，剑眉英挺，冷着一双黑眸，静静的看着对手，他一字一顿道：“放了她！”公子滑露出不以为然的笑，道：“让他们都把手里的弓箭折了，然后再给我一匹马，我就立刻放了她。”子都回答：“你妄想！”
　　
　　公子滑的表情残忍而又决断，他继续道：“我这人的耐性可一向不太好，子都将军可要想清楚啊。刀在我的手里，只要在她的脖子上轻轻那么一抹，到时候血会一滴一滴流尽，洒满这黄土之上......”“住口！”子都忍不住怒吼了出来，手中的龙啸枪越握越紧，仿佛手指稍一用力就有可能将枪柄捏碎，虽然相隔数丈，但子都依然能感觉到月珰的生命正在流逝，他别无选择，向手下的人命令：“把所有的弓箭都折断，然后找一匹马给他。”
　　
　　手下众将士纷纷提出异议，规劝子都要以大局为重，子都又将命令重复了一遍，众将只能听命，牵来马匹，将受伤的弓箭折断。“想不到堂堂郑国大将都是些贪恋美色之徒，姬寤生还真是会养人！”公子滑一个箭步跃上马匹，并将月珰抛给子都，留下这么一句冷嘲热讽的话后，便扬长向后城门而去。子都夺过身边小将手上的长戟，单手向马背上的公子滑掷去，长戟穿透层层沙尘，直刺进公子滑的胸膛，公子滑扑倒在马背上，随着奔跑的马匹，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子都将月珰带回营帐，叫来随营大夫给月珰医治，射入月珰左肩的半支竹箭在刚才的挣脱中又一次折断，只留下深入血肉里的箭簇，大夫拿出一把小刀，正准备取出箭头，却被子都拦了下来，他问：“她会受得了吗？”大夫回答：“疼是自然的，伤口如此之深，我需要用刀将她的伤口切开，然后把箭簇挖出来。这位姑娘现在尚在昏迷，但一会儿可能会疼醒，我已需准备好了东西，准备塞在她的口中，以防她咬到舌头。”
　　
　　月珰的脸如白色的窗纸，单薄透明的几乎能看清底下的蓝色血管，子都将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大夫道：“动手吧。”大夫撕开伤口处的衣物，可以看到她瘦弱的肩膀上撕裂开了一条丑陋的口子，大夫先找来一盆清水先将伤口洗净，伤口的形状变得清晰，大夫用刀尖一点一点挑开伤口里面的皮肉，钻心的疼痛却让昏迷的月珰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大夫一边将布片塞进月珰的嘴，一边嘱咐子都：“别让她动！”子都试图控按住月珰，但她却剧烈地扭曲颤抖着身体，子都实在没办法，只能在她耳边一次次的喊着她的名字。
　　
　　月珰疲惫地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人的声音熟悉异常，月珰知道是子都，唇翼轻颤，试图拼凑出只语片句，却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捣割她的血肉，四周又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漆黑，直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落了出来，将残留的意识彻底击溃，又一次不省人事。
　　
　　如蝶翼般地睫毛轻颤了几下，月珰慢慢睁开眼睛，模糊的影子一点点重合，层叠出子都英俊的脸庞，月珰虚弱地喊他：“阏哥哥......”子都拨去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含着柔柔的笑，道：“你终于醒了。”面对子都这样的笑容，月珰恍如隔世，她道：“月儿多久没有看到阏哥哥这样笑了？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阏哥哥，而不是五年后的公孙将军。”子都一时无言以对，凝视月珰良久，才道：“其实月儿也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开心的时候会笑，伤心的时候会哭的月儿了。”月珰无力地一笑，继续说：“生逢乱世，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至少这样的我们都还活着。”子都默然，月珰企图坐起来，稍一动就感觉到左臂撕裂般的疼痛，她低头看着那从伤口处渗出的粉色血渍，微微叹了口气。
　　
　　子都见她低头看着衣袖，连忙道：“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所以只能让你换上我的。”月珰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硕大的衣服，羞红的笑还未漫上脸颊便僵持住了，她突然闭上眼睛不再看子都，子都以为她累了，便帮她掩上被子，回到桌案旁继续研究他的下一步计划。卧榻上，月珰伸出手臂，肤若凝脂，衣袖轻柔地滑落后，赫然出现触目惊心的淤青伤口，月珰连忙将其掩住，心中是难以言喻的伤痛。洁白的衣衫掩盖不住满身的屈辱，月珰将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猛烈地颤抖着，衣襟袖口处依旧能闻到属于子都身上的那种淡淡气息，只是这种气息越重一分，心中的伤痛就越惨痛一分。
　　
　　连续几日，月珰都能在睡梦中听道女子的惨叫声，仿佛无数个鹞瑛在她的梦中尖叫哭泣，月珰再一次被惊醒，营帐内昏暗的烛火依旧嘈杂地跳动着，旁边是和衣而睡的子都。似乎一切正常，还是一个静谧得有一些让人害怕的黑夜，月珰强迫自己又一次闭上眼睛，黑夜中却真实地穿透着女子凄惨的叫声。月珰艰难地披上外衣，悄悄地走出营帐，帐外有几名守夜的士兵，月珰让他们不要出声打扰子都，自己去寻找那尖利叫喊的来源。
　　
　　安静的夜里，唯有一个帐子里还会传来嘈杂的声音，走近这个灯红酒绿的营帐，女子凄厉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在如此燥热的天气里月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呆呆地营帐外，一动不动，突然有人冲出了营帐，是一个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紧紧地抓住月珰的叫，哀求道：“月夫人，救救我......”月珰认得这个声音，她是曾经在京城宫室里服侍过自己的宫人，月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还未等她回答，她就被两个醉醺醺的士兵拖了进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
　　
　　肩上的伤痛加上眼前所见让月珰瘫软在地，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又想起了公子段，恐惧占领了她的理智，让她失声尖叫，有士兵冲出来，将她往里面拽，另一士兵连忙阻止，紧张道：“你不想活了，将军的女人你也敢动！”月珰双手抱着膝盖，惊慌失措地哭泣着，她被人一把抱了起来，她惊恐地抬头，看见子都略带怒气的脸庞。
　　
　　子都将她抱回自己帐内的卧榻，严厉地质问她：“谁允许你乱跑的？！”月珰情绪有些失控，她同样怒问子都：“谁允许你这样对待她们的？！”子都避过月珰的眼睛，闷闷道：“我并没有命令他们这么做。”月珰反驳道：“你也没有制止他们这么做！”子都说：“我不否认，我这样放纵他们是我的错，但自古军中就有这样的不良风气，上峰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为了慰劳将士......”月珰凄然道：“不是自己的妻女就可以这般□糟蹋，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申国军队，一样的残忍无情，毫无血性！我娘就是这么死在他们手里.......战火，死城，现在的京城与当年的沙溪有什么两样，不同的只是当年我们是受害者，如今我门却是杀戮的制造者，这真是讽刺......”
　　
　　月珰哭得很伤心，仿佛是把多年来积压的委屈一并哭了出来，子都环过月珰，道：“我明天就把那些女奴给放了。虽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残忍，但是荆国的仇还是要报，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是这个世道的无常把我们推到了如此的地步，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咬牙向前走。”月珰的抽泣声渐小，当她均匀的呼吸响起，子都轻抚她的脸庞，轻轻自语：“荆国的帐由我们向申国去讨，那么月儿的苦就由我向段去要。” 
　　
　　与此同时，在京城被攻破的五日后，公子段就就收到了消息，公子段大怒，询问前来禀报的士兵：“滑现在何处？”那个士兵回答：“大公子不知去向。”公子段气得青筋暴起，一拳击打在营帐内的几案上，茶杯紧碎，他问手下的将领：“此仇如何可报？”其中一位将领道“我们一定要封锁京城被攻陷的消息，免得造成军心不定，煞了士兵的锐气。再者，既然京城已失，我们就只能孤注一掷，尽早攻下京城，再计划夺回旧城一事。”
　　
　　公子段询问颍考叔：“将军有何妙计？”颍考叔道：“依末将之见，我军刚离开京城，就遭逢子都大军侵袭，其中必有端倪，不如我们在新政城外多驻扎几日，等候国母的讯息，如若几日后，果有白旗挂于城墙之上，就代表子都夺城乃是凑巧之事，倒时候再攻破郑都不迟。”公子段觉得颍考叔说得有理，下令继续按兵不动，几百兵车战马屯集在新郑城外，等候城内武姜的攻城讯息。
　　五月初旬，城墙上果然有白旗挂在城墙之上，公子段见时机成熟，立刻整军准备攻城。却发现全军士气低落，询问之下才知道，近来有人在军中把京城被攻破的事情传了出去，致使军心大乱，公子段立刻斩杀了那名信使，下令攻城。军车战马如滚雷般向新郑扑去，不知为何，还未奔到城下就纷纷摔得人仰马翻，原来有人在地上设置了竹痢疾，竹刺扎入马匹的肉掌，使它们嘶叫挣扎，马上的人翻落在地，一个个惊慌失措。
　　
　　混乱中唯有颍考叔的军队依旧保持着整齐有序的队形，他见准时机，命令手下士兵反攻公子段的军马，并宣告姬寤生的嘱咐：“主公有命，定要活捉叛军首领姬段，不得杀之。”公子段见颍考叔的军马临阵反戈，才知道受骗，立刻收拾残兵向外逃去，没逃多远，却又遭逢子都的大军，心中顿悟颍考叔为何要他多待几日才攻城，原来就是等着子都的兵马前来，好来个前后夹击。公子段手上的残兵被子都与颍考叔的兵马冲散，公子段凭着一身的高超武艺，从绝处杀出一条生路来，正欲飞奔而去，却见子都挡在了前头。
　　
　　龙啸枪发出玄鸣之声，他的主人带着一种深重的戾气与杀欲，公子滑握紧手中的青龙戟，半月牙刃在阳光之下，发出刺眼的光泽。两人纵马相向，在交错之时同时出手，长枪利戟横扫，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落马。公子段的青龙戟立刻回扫马腹，子都舞枪截住，一个灵活的回旋便将公子段的长戟飞甩了出去，长枪毫不犹豫的刺向公子段的咽喉，却被从后赶到的颍考叔用浮云戈阻挡。子都怒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颍考叔道：“你难道忘了主公的嘱咐了吗？他毕竟是主公的亲弟！”公子段趁两人争论之时，逃离而去，颍考叔微微一叹息，子都冷着一双黑眸，咬牙道：“我不会放过他的！”
　　
　　公子段逃亡于鄢邑，郑庄公亲自带领军马攻打鄢邑，公子段再败，只能逃亡共城，共城本是公子段的旧时封邑，姬寤生心存对弟弟的仁爱，决定就此收兵，放公子段一马，他对手下的人道：“虽然弟不弟，我却不能兄不兄，就给他一个共城，任其终老于此吧。”子都提出异议，对姬寤生道：“如此大逆不道之罪不得诛，主公今后以何法定国安邦！”此话说得极重，姬寤生忍怒不予理睬，子都还欲说话，却被颍考叔强行阻止。
　　
　　姬寤生走后，子都问颍考叔：“你为何一再阻止我杀了公子段？”颍考叔反问：“你又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子都默然，颍考叔又道：“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原因，都要学会把私人感情与国事分开，若不是被心中的恨意所蒙蔽，你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主公这这样做，无非是不想被国人责骂他不念手足之情。安邦定国与打仗不同，需以仁义德行示于民众，这样才能让民心稳固。”子都紧紧握拳，一人离去。
　　
　　公子段还是自杀于共城，武姜大戚，责怪姬寤生杀弟不仁，姬寤生拿出当日他派人截获的武姜写给公子段的书信，质问武姜：“究竟是谁害了吾弟！若不是有如此的母亲，段也不至于一错再错，最终走上叛国之路。”武姜伏地大哭，姬寤生立下“不到黄泉不见母”的誓言，将武姜赶出新郑，发配到颍地。




月映清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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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段一事之后，郑庄公的王权彻底得到稳固，郑国归于安定。武姜被逐颍谷，颍地本是颍考叔管辖之地，他在颍水畔建造了一座宅院，每逢春季，便可以看到他亲自挽袖耕种于此，颍水春耕，梯田歌吟，初春时的此番情景总是为当地的居民所津津乐道。颍考叔将武姜安置在了自己的宅院中，又把旭颖从新郑的家中接来，陪伴武姜。旭颖知道月珰受了箭伤，需要细心地照顾，便提议把月珰也接到颍水，颍考叔向郑庄公提出妹妹的想法，姬寤生点头同意，于是，月珰也被安置到了颍地。
　　
　　颍水广袤而平静，在湿润的清晨，时常会蒸腾起乳白色的氤氲雾气，鸿鹤在水面优雅而过，发出低沉而又悠远的叫声。农民们总是起得很早，他们将背弓得如远处的群山，在青翠欲滴的田野上，拉着土黄色的黄牛，缓慢地移动着。天空中时常会飘下绵绵细雨，使得满目的花草变得青翠欲滴，看渔翁匆忙地穿起蓑衣，船夫利索地钻进船舱，总是让人从心底感觉到一丝生活的安逸纯真。身在颍地，日子仿佛是从指间悄然滑过的，这是一个浊世外的仙境，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在其中，不管是梦里梦外，这里都像极了当年的沙溪。
　　
　　见天空又飘下细雨，月珰连忙打起雨伞，向院中的池塘奔去。到了荷花池边，月珰收起了雨伞，挽起衣袖，轻提裙摆，垫起脚尖去够一朵含苞的荷花，池畔被雨水冲得湿滑，一不留神，身子就滑了下去，幸亏有人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及时将她抱了回来。月珰对他微微一笑，道：“谢谢颍大哥。”颍考叔的脸上泛起难得的微红，慌乱地放开月珰，解释：“我是怕碰到月儿的伤口才会......是我冒犯了。”月珰凝视眼前这个男人，剑眉星目，唇线柔和，下巴清癯，虽然不及子都的绝美与自信，却有着一种难言的独特气质。面对她，他总是有着温润而又躲闪的目光，亲切而又有礼的微笑，但这一切都似乎在无形中造成了一种浅浅的隔阂，让人无法与他深交，月珰从来不知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偶尔也会有率真的一面，正如现在，如此雨丝飞舞的天气，却不打伞，青丝衣襟上沾上了晶莹的水珠，他却毫不在乎地在雨中漫步行走，他总是说，正如春耕秋收，淋一些小雨是最接近天地万物的方法。
　　
　　看月珰久久望着自己，颍考叔问：“月儿在看什么？”月儿红晕染颊，感慨道：“你和他真不一样。”颍考叔问：“你说的是谁？”月珰却不理他，自顾自又拨起了荷花，这一次她总算抓住了那一朵荷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在荷包之上的棉线，荷瓣在一瞬间绽开，露出花心内的一个白色纱包，月珰取下那个纱包，打起伞，与颍考叔走到塘中小亭。
　　颍考叔问：“这里面装着什么？为何要把它放在荷花内？”月珰将捆扎好的纱布打开，里面是一些茶叶，她见茶叶尚未被雨淋湿，松了一口气，道：“前日里，夫人总是说这些陈茶入口太涩太苦，所以我就想把这些茶叶用纱布包起来，放在荷花中，以荷花的清香掩盖茶的涩味。今日我见外面又下起了雨，害怕把茶叶弄潮了，就赶忙来取了。”
　　颍考叔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问：“月儿也懂茶？”月珰笑道：“我可不懂，都是我娘教的。我娘说，这茶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喝的，如果不能用上好的水去烹制，就是再好的茶也该毁了。除了那些名山大江里的上品之水，梅花上的雪水最为珍贵，其次是久藏的雪水，喝起来会有一股难得的青涩之味。”颍考叔道：“这样说来，月儿的母亲一定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了。”月珰眉头一蹙，问：“颍大哥为什么这么说？”颍考叔回答：“自有记载以来，茶第一次出现是在武王伐纣期间，巴国把茶第一次进贡给周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茶都只是作为王室御用之品，连一般的诸侯贵卿都无权享用，直到滇族部落大兴茶园，茶叶才实现了一定意义上的普及，但也绝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接触到的。月儿的母亲不但懂茶，而且更是善茶，能够如此了解茶的烹调储藏的女子，自然一定出身高贵之家。”
　　月珰轻咬着唇，淡淡道：“颍大哥猜错了，我娘不过是个山野村妇，根本不是出生于什么大贵之家，或许她只是因为做过一些关于采茶炒青的农活，才知道的这些。”颍考叔看出月珰眼中浅浅的怨恨之色，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都盯着亭外的雨，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雨幕下，那些攀沿着精致角花的飞檐翘角，淅沥地滴着雨珠，月珰仿佛沉醉在这样安谧惬意的画面之下，倚着美人靠，只留一个娉婷孤单的背影。颍考叔伫立良久，似乎是难以启齿，他问道：“月儿从前就认识子都吧？”月珰转头，警惕地盯着颍考叔，不悦地道：“今天的颍大哥似乎特别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先是我的母亲，现在又是公孙将军，我实在不明白，颍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那次给夫人祝寿摆宴，是我第一次见到公孙将军，别说以前我没见过他，就算现在我与他也不太熟悉！”
　　颍考叔的眼中泛起幽幽的伤痛，他叹了口气，轻轻道：“月儿，我记得沙溪时候的你，自然也会记得那时还有一个男孩。子都的年纪不但与他相仿，而且在京城，他不惜放走公子滑也要救你，单凭他对你的这份情谊，我就知道，当日与你在沙溪山野的男孩就是公孙子都。你们明明相识，却要假装不认识，这不能不让我担心，我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也不希望你们做出些什么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来。”
　　月珰的手指一颤，把纱包掉落到了地上，她匆忙把它捡了起来，额发遮盖住了她此时的表情，只听她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该走了。”说完拿起雨伞便要逃离亭子，颍考叔叫住她，对她道：“月儿，听我一句劝，仇恨于任何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只会让你们越陷越深。”月珰微微一愣，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月珰伤势还未痊愈，淋了雨后，断断续续地又病了几天，旭颖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武姜偶尔也会来看望她。这一日，旭颖捧着一盆子果子走了进来，她扶起病床上的月珰，道：“我拿了些枣子给你，这东西对你的伤最好。”月珰见一颗颗枣子，不但硕大而且通红，奇怪地问：“现在尚在七月，哪来的红枣？”旭颖窃窃一笑，道：“夫人要吃枣，我只能去找，可是这满树的枣子都还是青涩涩的，我好不容易才央求农民们把它们打落下来，然后用煮沸的糖水浸泡过，一下子就变得又红又甜了，你尝尝。”月珰摇摇头，道：“我不爱吃甜食，它们对我来说太甜腻了，反倒是原本的青色果子来得适合我，有淡淡的清甜味道。”
　　旭颖看月珰的神色有着慧黠和欣喜，道：“你和我哥哥真像，刚才我拿果子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责怪我强行把未成熟的果子做成甜枣，违背了什么天地自然的规律。”听到颍考叔的名字月珰的心里一沉，她试探地问旭颖：“你哥哥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事情？”旭颖笑道：“当然有，我可听说了你那个用荷花包茶叶的故事，亏你想得出来，难怪夫人突然那么爱喝起茶来，原来都是你的功劳。说实话，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够像我哥那样，把生活过得那么雅致精细的一个人，月儿你是头一个，难怪我哥那样喜欢你，连我也觉得你们是天生一对。”月珰轻叹一口气，道：“他确实是个好人......”
　　正说着，颍考叔走了进来，月珰有些紧张，几天前的不愉快似乎还在眼前，她沉默着不和他说话。旭颖问：“哥，你怎么突然来了？”颍考叔看了眼旭颖，道：“我来只是想告诉月儿一件事情，公子滑逃到了卫国。”月珰忽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旭颖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责怪颍考叔：“哥，这事关月儿什么事，根本没必要和月儿说，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月儿生气。”月珰努力抑制住咳嗽，艰难道：“谢谢你......告诉我。”
　　颍考叔露出担忧的神色，迟疑地问：“我要回新郑去，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月儿一愣，惨淡地一笑，道：“不用了。”颍考叔轻叹了一口气，吩咐旭颖好好照顾月珰和武姜，旭颖问：“你这次回新郑多久回来？”颍考叔回答：“这次我回去，是要恳求主公把夫人接回去，母子之间毕竟没有永久的仇恨，把夫人长久留在颍地，主公他心中也必是十分难受。”旭颖点头，对颍考叔道：“我也希望主公能够尽早原谅夫人，夫人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她一定不想再失去一个。”
　　颍考叔来到新郑，姬寤生立刻就接见了他。屋内只有姬寤生与颍考叔两人，姬寤生问颍考叔：“近来颍地的状况如何？”颍考叔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静。”姬寤不温也不热地道：“我们这儿倒是静了，我看卫国可不安生了。”颍考叔问：“主公此话怎讲？”姬寤生道：“我那侄子逃到了卫国，这卫国就开始不太平起来了，卫人都说我弑弟囚母，乃是罪大恶极之人，我看那卫王现在就巴不得立刻率军攻入郑国，好把我杀了以谢天下。”颍考叔道：“不如主公修书一封，将事情的原委经过一并告知卫王，卫王一旦知道了是非曲折，就一定会弃滑向郑的。”“你真想我这样做？”姬寤生的眼眸深不见底，隐隐泛出几分决断，颍考叔一愣，问：“难道主公是想借机攻打卫国。”姬寤生笑而不答，只拍拍颍考叔的肩膀，道：“此事不急于一时，我们以后再谈。今日我找你来，还想问你一桩事情，你对子都这个人怎么看？”
　　颍考叔低头想了想，回答：“文韬武略样样在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为人太过冲动自傲，有时候会感情用事，不过这都是年轻人不谙世事冲动使然，我相信过不了几年，他很快就会被磨平棱角的。”姬寤生道：“看来你很看得起他，那我问你，你怎么看他放走滑一事？”颍考叔微微一皱眉，道：“我说过他有时候会感情用事，滑以月姑娘为要挟，子都很可能只是救人心切，才放跑了公子滑。”姬寤生问：“依你之见，他为何如此重视月珰的生死。”颍考叔道：“月姑娘本来就是因为发现段与夫人的密谋才被卷入这件事情中的，月姑娘着实无辜，莫说是子都会这样保护月姑娘，如果是末将在场，也一定会以救出月姑娘为先。”姬寤生道：“你说的虽有理，但也不尽然，对于子都我始终有些看不清，他似乎是带着某些目的而来，而这个目的我却又猜不透，对他我始终不放心。”颍考叔说：“主公不必担忧，如果他真的要对主公不利，我一定会第一个阻止他。”颍考叔心中有着惴惴不安，虽然他选择对姬寤生隐瞒月珰与子都的事情，但他决不允许他们影响到姬寤生甚至是整个郑国的安危，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职责。
　　一番长谈后，姬寤生留颍考叔用食，姬寤生命人烹羊，并割腿肉给颍考叔，颍考叔看着盘中的羊肉，却久久不动筷，姬寤生问：“你一路风尘仆仆，还未及府便先来了我这里，此刻为何不食？”颍考叔回答：“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亲，末将少时家贫，尝尝只能以野味做食，这样的东西母亲直到仙逝也未有机会尝到，末将只觉得愧对母亲，没有能够奉养好她。”
　　姬寤生叹了口气，道：“考叔你果真是个孝子。”颍考叔继续道：“以前，我与母亲妹妹，常吃一种叫做鸦的东西，此鸟壮时能够傲视寰宇，明察秋毫之末，但幼时却靠母鸟喂哺，稍长啄其母亲的肉为食，是为不孝之鸟，所以末将的家里时常捕捉它来吃。”颍考叔静静地等待着姬寤生的反应，只听他又是长叹一声，道：“你这是在说我有母不知奉养，反倒恩将仇报啊。”颍考叔道：“末将知道主公的心里也不好过，只求主公能够原谅国母。”
　　“我又何尝不想见母亲一面，只是当日一气之下，居然许下了‘不到黄泉誓不见’的誓言，如今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姬寤生的语气中带着难言的苦涩，仿佛是怨恨自己的一时冲动。颍考叔却道：“主公也不必过于自责，建‘望母台’足见主公思母之心，末将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主公与国母相见。”姬寤生听了颍考叔的办法，十分高兴，立刻派五百人前往牛脾山。
　　在牛脾山挖了十余丈，便见泉水喷涌而出，姬寤生将这个洞取名为“黄泉”，在这里迎回了自己的母亲武姜。武姜见姬寤生不计前嫌，依旧对自己尊敬异常，十分感动，母子间的仇恨得到化解，武姜又重新回到了郑国王宫。从此，“郑庄公黄泉见母”便被人们传为一段佳话，流芳百世，一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此后第二年，郑庄公发兵于卫，卫国不敌，连连战败。卫国侯向郑国求和，并提出交出公子滑的条件，武姜恐姬寤生断了段的子嗣香火，恳求姬寤生放过公子滑，姬寤生最终同意停战，要求卫国将公子滑终生囚禁。自稳定国中政权，成功威慑卫国之后，郑庄公真正走上开阔疆土，扩张自身权利的道路，为最终成为春秋“小霸”开创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月映清淮

　　
　　公元前726年，郑国国力越发强盛，周平王不甘受控于郑庄公，欲把周室卿士的职位交给貌公，此事被姬寤生安插在周氏的眼线探听到，告知了身在新郑的姬寤生。姬寤生前往洛邑质问周平王此事，周平王忌于郑国雄厚的军事实力，再三否认，惊慌中居然提出了以周太子狐作为人质滞留于郑国的办法，郑庄公为保留周平王的面子，只能将自己的儿子公子忽留在了洛邑，同样作为交换的人质。
　　
　　虽然月珰肩上的伤已经痊愈，却仍会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尤其是在露水繁重的夜里，常常都是疼得几天几夜不能合眼。所以久而久之，月珰便养成了习惯，但凡是肩上的旧伤发作，她便干脆不睡，或是看书练字，或是在月下闲逛，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漫漫长夜也就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今夜，月珰又独自一人坐在荷花池边，对着满塘的的月色发呆，她褪下了绣鞋，露出如新月般纤巧白嫩的赤足，在水中轻轻荡漾起来，足下的翠绿荷叶与欲放菡萏微微摇曳着，在水面上形成条条水纹。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月珰转头，见宫人翠微正向这里走来，等她气喘吁吁地站定，月珰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翠微看了一眼水中的赤足，皱眉道：“我是特地来寻你的，我一见你的房间没人，就知道你的肩伤又犯了。这不，我没猜错，你又到外面来作践自己了。”月珰轻笑，道：“说得我好像自己找罪受一样。”翠微道：“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是睡不着也该好好在床上躺着，却偏偏要到外面来吹风受凉，到时候病了，你受罪不说，夫人又要来怪我了，快跟我回去。”
　　
　　月珰璀璨莹眸，俏皮地笑笑，把翠微强拉到身边坐下，撒娇道：“就知道翠微姐最疼我了，陪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翠微啐了一口，道：“就你嘴甜，平日里把夫人哄得晕头转向的，我可不吃你这套。”翠微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安安定定地在月珰身边坐下，望向那壮阔神秘的霄汉。
　　
　　翠微久久望着天空出神，月珰忍不住问：“翠微姐，你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翠微指着清朗的黑夜，淡淡的光晕融化出一轮光辉的圆月，她问：“今晚的月亮很美，不是吗？”月珰同样凝视天空良久，眸子里映出夜的鬼魅漆黑，她幽幽道：“你不觉得它太遥远了吗？即使再美好，也是摸不着触不到，只给人遥望的权利，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它。”翠微看了看身旁的月珰，她的微笑中带着惨淡，叹了口气，道：“谁说它摸不到，这水里的是什么？”翠微指的是水中的那个银盘，月珰用足尖轻点，水波荡漾，碎了一池镜花水月，她反问：“这样不就碎了吗？”翠微还想说什么，却见月珰低头紧蹙着眉，知道她肩上的伤一定又痛了。翠微扶起月珰，准备送她回去，却突然觉得黑暗中有人在盯着她们，身上一个哆嗦，立刻带月珰离开了这里。
　　
　　临近黎明，月珰却觉得有些疲倦，但因为要陪武姜出宫祭奠，月珰也不敢睡熟，就这样混混沌沌地到了清晨，一番梳洗后，月珰前往武姜那里。还未进门，月珰就遇见了姬寤生，月珰向他屈膝问候，姬寤生看月珰的神色有些奇怪，好像有着某种探寻，他道：“看月姑娘的脸色，想必是一夜未眠，今日真是辛苦月姑娘了。”月珰道：“大公子言重了，这都是奴婢的职责。”姬寤生点点头让月珰进去，月珰刚一进门，就看见旭颖已经到了，只是她的脸色苍白，眼睑低垂，显得有些无措，月珰给武姜请安，武姜吩咐她们：“把该带的祭品都带齐了，我们现在就走，不能让大祭司等急了。”
　　
　　马车上，旭颖一句话也不说，月珰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因为武姜在场也不敢多问。马车一路驶出宫门，浩浩荡荡地行驶在熙攘的大街上，路旁的居民驻足观望，恨不得把脖子拉得比鸭子还长，也要亲眼一睹国母的风采。月珰在私下里拉了拉旭颖的衣袖，旭颖看了她一眼，然后皱眉摇头。
　　
　　武姜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郑国姬姓子孙缘甚薄，段死于非命，就连仅存的两个孙儿也都漂泊在外，生死攸关，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得罪了神明，上天有心惩罚我们。”月珰连忙劝慰武姜：“夫人不该这么想，大公子尚在壮年，子嗣总会有的，至于两位小公子，他们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武姜轻轻拍打月珰的手，道：“希望事情正如你所言。只是滑儿和忽儿的事情我是有心无力，寤生的事还得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操劳。”月珰发觉旭颖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武姜此番出宫，是为公子滑与公子忽祈福求安，进到宗庙大堂，大祭司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看着眼前烈火焚烧，大祭司近乎癫狂的舞蹈，月珰想起了十多年前沙溪的那场祭祀，当日祭司所说的话几乎句句都应验了，沙溪的确遭遇了生灵涂炭的杀戮，只是她口中的妖孽真的就是母亲与自己吗？月珰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下去。有人突然轻拽自己的手，月珰见是旭颖，便跟她悄悄出了宗庙。
　　
　　旭颖把月珰拉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突然抱住月珰哭了起来，月珰一边安抚她，一边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旭颖抽噎着道：“夫人要我......要我......”“夫人要你嫁给大公子是吗？”月珰接上她的话，旭颖睁着一双泪眼，凄楚地点点头，月珰道：“我就知道夫人在马车上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既然你不愿意，为什么不和夫人去说？”旭颖哭得更加厉害，月珰轻叹，道：“你肯定是不敢，依你的性格，肯定是没答应也没拒绝，对吗？”旭颖又是点头，月珰继续问：“我见你们今早说话的时候大公子也在场，他怎么说？”
　　
　　旭颖有些支吾，仿佛是不想说，在月珰的一再询问下，旭颖只能吞吞吐吐地道：“其实今天夫人在与大公子提及纳妃一事的时候，夫人并没有提到我，只是在大公子走后，才和我说了这些......从大公子的话中我听出来，其实大公子也的确是想要纳妃，只是大公子......”“大公子怎样？”月珰问。旭颖低着头，怯怯地道：“大公子想纳的是......是月儿你。”即使是燥热的夏天，月珰仍然感到从脚底心升上来的的寒冷，她自嘲一笑，觉得是上天逼她走出这一步，这一步是复仇的捷径也是毁灭的开始。见月珰失神，旭颖连忙道：“你放心月儿，夫人没有同意大公子的要求，她说你毕竟跟过二公子......”月珰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心似乎被针扎了一般，疼痛难耐，旭颖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是伤心又是自责，又断断续续地抽泣了起来。
　　月珰见旭颖的眼睛已经哭得像个核桃，心中很乱，她告诉旭颖她要到街上一个人走走，便留旭颖一个人在宗庙门口，自己离开了。虽然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但月珰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漫无目的地游逛在大街小巷，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路上的行人甚少，但两边的房屋建筑却是格外的高大雄伟，月珰不经意地抬头，看见眼前的匾额上写着朱红的三个大字——太子府。月珰心中一颤，意识到这是周太子狐的住处，脚步不自觉地就走上前去，守门士兵将她拦了下来，询问她：“你找谁？”月珰看向太子府内那个幽静深远的空间，突然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到里面见一见太子狐，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士兵在她身后不断地追赶。
　　
　　府中的建筑，曲折复杂，不用刻意地躲避，就把身后的士兵给甩掉了。恍惚地进了后院，行走在精致的廊庭之中，从一间房中传来了女子读书的声音，月珰不自觉地走到那间房门外，戳破窗户，向内窥探。只见一个身姿曼妙，生得粉腮杏眼的女子正在念着一片竹简上的诗句。凉塌上横卧着一个青衣男子，因为被女子挡着，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他修长而清癯的身子，散发着一种浅浅的俊儒之气。那女子吟完诗句，依偎在男子身边，略带甜腻地撒娇：“太子，妾身念得对吗？”直到此时月珰才看清了那个男子的容貌，略带惨白的脸，宽额头，桃花眼，高鼻梁，粉瓣唇，出众的外貌下却有着一种恹恹的病态，他看那女子的眼神很淡很轻，微微笑道：“莺儿念得很好。”月珰看得出神，等到后颈触到冰凉的温度，才察觉自已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屋外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那青衣男子走了出来，询问士兵发生了何事，那些士兵指着月珰道：“禀报太子，这丫头没头没脑地就往里面冲，我们拦也拦不住。”太子狐问月珰：“这位姑娘来我府上有何贵干？”“我......我......”月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太子狐淡淡一笑，道：“既然姑娘没事，就请回吧。”士兵立刻把月珰往外押，情急之下，月珰胡乱编了一个借口，她对太子狐道：“我是奉了我家夫人的命令，前来看望太子的。”太子狐问：“敢问你家夫人是？”月珰回答：“郑国国母，武姜。”太子狐有些诧异，略微沉吟之后，吩咐手下把月珰放了，他打开房门，让月珰进屋说话。
　　
　　太子狐吩咐莺儿暂且离开，莺儿的娇笑略显僵硬，幽幽地看了月珰一眼便离开了。屋内只留下太子狐与月珰两人，月珰不禁有些惊讶，问：“太子就这样相信我的话，不怕我是来害你的？”太子狐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的，你又为何要害我，再说若真是有人来想要谋害于我，也是我自找的。”月珰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息，这种气息与颍考叔很像却又不同，仿佛是看淡一切的超然，又仿佛是极度消极后的麻木。
　　
　　沉默良久，月珰始终不知说什么，来这里原本就是凭着心中的一股冲动，眼前这个人是她相见又不愿见到的人，她很想离开，却又始终没有勇气挪动自己的脚。见月珰久久不说话，太子狐问：“敢问姑娘今日来我府上到底有什么事情？”月珰有些无措，道：“我只是想问太子几个问题。”太子狐道：“姑娘就尽管问吧。”月珰不敢直视太子狐，支吾地问：“敢问太子今年几岁？”太子狐有些惊讶，随后便又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不一样，是那种眼中含情，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容，他道：“原来你是和我闲话家常来了，这也好，这府里上上下下能和我说话的人不多，今日你就陪我好好说话。我今年二十有八了。”月珰突然有些失落，轻声自语：“这么说你就并没有见过周幽王宫涅了......”太子狐一愣，道：“先祖去世的时候连我母亲都还未进宫。”月珰强打起精神，继续问：“刚才那位是太子妃吗？”太子狐答：“我毕竟是作为交质前来郑国，她又怎会跟来，你刚才所见之人只是我的一个侍妾。”
　　
　　另一方面，旭颖见月珰一去不返，心中十分着急，又害怕武姜责怪，只能偷偷溜出来，期望在武姜回宫前找到月珰。寻了一圈之后，仍未见月珰的踪影，等她回到宗庙，却发觉武姜的车马已经不见了，心中大骇，惊慌中她看见武姜身边的一个侍女，急忙跑上去问：“夫人已经回宫了吗？”那侍女点头，说道：“夫人很生气，说一定是两位姐姐贪玩忘了时辰，让我留下来通知两位姐姐，旭颖姐姐可以自己回府，至于月姐姐也要自行回宫。”旭颖心稍安，吩咐侍女赶快回宫，自己则继续寻找月珰。
　　月珰仿佛是突然从人间消失了一般，旭颖整整找了两个时辰也未见她的踪影。天气又闷又热，旭颖只觉得有些晕眩，在繁华的街道上冲撞到一个人的胸口，抬头正要道歉，却发现子都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旭颖的脸颊就像七月里的蜜桃，果肉在又薄又透的肌肤之下一下子便涨红了，她低头不知所措，只听子都问：“旭颖姑娘怎会在此？”旭颖讷讷地听着子都说话，一时却没反应过来，子都又问了一遍，旭颖这才匆忙回答：“月儿不见了，我在找她。”子都震惊，问：“月姑娘怎么会突然不见的？”旭颖自责：“都是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先别管这些，我陪你一块儿找。”旭颖点头，与子都一同寻找起了月珰。
　　
　　太子府内，月珰正向太子狐告辞，太子狐将她送至门外，问：“月姑娘何时再来看我？”月珰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太子狐笑道：“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认识月姑娘。”月珰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病态的男人，问：“我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太子狐点头，月珰迟疑地问：“为了你的父亲，为了周朝大业，你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所有的亲人，如一个囚犯一般囚禁在这里，这样的命运你怨恨过吗？”太子狐眼里泛着难得的悲楚，慢慢道：“就当自己死了，也就没有那么多怨恨不平了。”月珰被太子狐最后的话所震慑到，看着他慢慢被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院所吞噬，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走在大街上，脑海里回响的一直是刚才太子狐所说的那句话，或许自己也该像他一样，把自己当成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这样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月珰突然看见了子都与旭颖，心里正纳闷他们两个为何会在一起，下意识地躲了起来，在背后偷偷观察着他们。只见旭颖一直是含羞走在子都身边，时不时还会偷偷窥视子都，两人在街上走了一阵，便离开了。月珰一路跟在他们后面，见子都把月珰送回了家，两人说了几句话，子都便离开了，旭颖一直凝望着子都的背影，直到子都彻底消失在街的那一头。月珰总算明白，旭颖的心里早就有了个子都，难怪她那么不愿意嫁给姬寤生。
　　
　　月珰朝子都离开的方向追去，跑了许久却已不见他的踪影，正在犹豫是否应该独自回宫，却被人拉住手，带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都的手很大也很有力，紧紧抓着月珰冰凉的小手，月珰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体内正在沸腾的血液温度，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炙热。子都的眼睛清冷而又深邃，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月珰感觉到了呼吸的紊乱，她匆忙避开子都的凝视，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阏哥哥，你怎么在这？”子都嘴角上扬，道：“好像是你一直跟在我的后面吧？”月珰低声“嗯”了一声，心中隐隐苦涩，低头道：“不想打扰你和颖姐姐......”
　　
　　子都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月珰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手心下那颗温热的心脏真实而又稳健地跳动着，这是一段让月珰无法回应的感情，月珰将手缩了回来。子都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良久才问：“这一天你到底去哪了？”月珰沉默不回答，子都又问，月珰依旧不答，子都握拳重重地击打身后的墙壁，月珰整个身子微微一震，沧然道：“我该回宫了。”转身离开，身后的子都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却始终没有回头，泪水抑制不住地滴落下来，很多事情她不能告诉子都，不论是太子狐还是姬寤生，她都要一个人去面对，多年前的那一句“我会坚强”她牢牢记在心里，那是她给于子都的承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郑王宫内一如既往的沉寂着，远处的凤阁龙楼，近处的玉树琼枝，都仿佛编织成了一场关于富华的虚梦，在那些明艳的灯火，重叠的纱帐之内，究竟有多少人察觉到了内心的空虚无依，躲在锦被秀衾下默默流泪。月珰依旧坐在那塘池水畔，盯着那一片漆黑却又变化莫测的天空，她的脑海里会划过许多人的身影，他们或陌生或熟悉，却总是过往记忆里的人和事，习惯于一遍又一遍咀嚼它们，让它们深扎自己的内心，永远都不可能忘怀。荷塘里有孤鹤孑然飞过的影子，一身凄然的叫让月珰恍然收回飘忽的思绪，只见荷叶低垂，从繁密处飘出一叶小舟，船上站着一个人，正是姬寤生。月珰一惊，想要离开，船却迅速向塘边靠拢，没能给于月珰逃跑的机会。
　　
　　姬寤生让月珰上船，月珰迟疑了一下，只能提上岸边的一双绣鞋，上了姬寤生的小船。船在荷塘深处停下，姬寤生的目光炯炯，道：“我在此地登等月姑娘很久了。”月珰问：“大公子怎知奴婢今日会到此地？”姬寤生道：“昨夜我是偶然遇见你在这里，今夜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姑娘你，一同划船赏月。”月珰皱眉，心知姬寤生这次来找自己一定不可能是他所说的赏月这么简单，于是便干脆直接问他：“大公子今夜究竟要和我说何事？”姬寤生没料及月珰会如此直接，稍稍一怔，随后又笑道：“月姑娘如此聪颖，可以猜一猜。”
　　
　　月珰的□的双足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似乎有几粒晶莹剔透的宝石嵌在足尖，显得精细可爱，姬寤生握起月珰的赤足，细细地抚摸了起来，月珰慌张地将脚一缩，姬寤生却将它们紧紧攒在手中。月珰的声音有些颤抖，问：“大公子是想娶我？”姬寤生满意得点头，月珰摇头，道：“我知道身为后宫嫔妃的惨痛，她们不过是披着华丽外衣的可怜人，习惯了寂寞，习惯了等待，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姬寤生的目光凛凛，道：“你不愿意并不代表我不能娶你。”月珰含泪，道：“那大公子何必来问我，像二公子那样把我直接抢去就好了，月儿只是一介弱女子，更本没有力量反抗。”
　　
　　见月珰这般，姬寤生稍稍柔下脸色，问：“那你想怎样？”月珰道：“大公子应该给我些时间去了解您，或许等我知道了大公子的为人之后，就可以接受您了。”姬寤生不悦，道：“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你凭着我对你有几分上心，便这样虚与委蛇于我。也罢，我给你了解我的机会，但只有今晚。”
　　
　　月珰咬唇，低头想了一会儿，道：“一夜虽然仓促，但只要大公子细细讲来，我还是能够多少了解您一些。月儿想让大公子从周厉王封幼子于郑开始讲起。”姬寤生虽然诧异于月珰为何要他追溯到如此久远的年代，但却因为事先答应了她，也只能从郑桓公初到郑国开始讲起。
　　
　　一番口舌后，姬寤生讲到周幽王迷恋美女褒姒，骊山烽火戏诸侯，然后是犬戎大举进攻镐京，郑桓公拼死保卫周幽王，被犬戎将士残忍杀害的事情。月珰突然插嘴问：“犬戎虽然一直对周王朝虎视眈眈，但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地就攻入了王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姬寤生道：“当日周幽王宠信妖姬褒姒，残害如今的平王母子，不但废后废太子，而且还要将他们置于死地，申皇后不忍自己的儿子受到迫害，便将平王送到了娘家申国。申侯上书周幽王以诉不平，却惹来了周幽王的大怒，准备举兵攻打申国。申国力小，借兵于犬戎，不想攻入镐京的犬戎士兵居然大肆杀戮百姓，焚毁宫室，更将周幽王与褒姒母子逼入绝境，欲杀之，桓公一直护其左右，最后却还是死在了犬戎将领手下，最终周幽王与太子伯服被杀，褒姒不知所踪。”
　　
　　月珰的脸色煞白，问：“这么说如果不是当日申国联通犬戎，郑伯也不会死了？”姬寤生怔愣，慢慢道：“也可以这么说......”月珰继续问：“那大公子为什么不发兵申国，为郑伯报仇？”姬寤生道：“申国本无错，只是一时让犬戎钻了空子。”月珰却道：“为了自家的私事，便违背作为臣子该有的忠义背叛天子不说，居然还引犬戎兵进镐京，造成百姓的无辜死亡，宫室的无端毁坏，这难道还不算错？”姬寤生道：“母亲的娘家也是申国，我实在......”“难道二少爷的例子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国仇与家恨到底孰轻孰重，大公子应该最清楚！”月珰突然激动地道，姬寤生看月珰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又锐利，他冷冷问：“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月珰毫不惧怕地正视姬寤生凛冽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想要大公子攻打申国。”“为什么？！”姬寤生问。月珰当真是豁出去了，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因为申国的军队不止害死了郑伯，更杀了我们整个荆国的子民，我只想大公子为郑国更为荆国报仇！”四目相对，无边的寂静后，姬寤生冷笑，问：“这是条件吗？作为你甘心嫁我为妃的条件吗？”月珰木讷地点头，姬寤生看漆黑的苍穹良久，一声震动天地的叫声冲破黑幕，硕大的苍鹰从广袤的空寂飞过，气势如虹，姬寤生魁梧的身材在月光下拉成一个很长的影子，他低沉地道：“好，我答应你。”
　　
　　




南城风雨

　　
　　次日，姬寤生便将子都、颍考叔和祭足找来，商议攻打申国一事。姬寤生沉吟良久，对三人道：“昔日申侯引犬戎入镐京，致使郑伯惨死，如今，楚申两国不和，吾欲助楚伐申。”子都一怔，颍考叔亦是投来疑惑的目光，祭足率先问：“主公一向仁德宽厚，怎忽提此旧事？”姬寤生道：“并不是我不忘家仇，实乃吾观天下之势所趋。南方诸侯，唯有荆楚一大国，自楚武王起，楚国就已不复从前那个蛮荒落后之地，国力之强大，已让南方诸国望而生畏。”祭足又问：“主公是想借此机会与楚国结盟？姬寤生笑道：“结不结盟我倒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郑国地处腹地，如果稍有什么战事，必是腹背受敌，与楚交好，至少可以稳住南方这块势力。”颍考叔问：“主公可有想过，当年郑申两国联姻，乃是为了加强中原内地诸侯的联系，如若我们真的帮助楚国攻打申国，主公又如何面对国母？”姬寤生答：“郑国只是秘密派遣军队，并不需要太多人知道。”子都问：“主公要派何人前往？”
　　
　　姬寤生的目光静静扫过三人，道：“我也在考虑此事，你们三人皆可担此重任，我现在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子都虽然内心极力想要得到这个报仇的机会，但碍于事情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不敢草草向姬寤生请命。三人沉默半响，祭足道：“微臣认为颍将军可担此任。”姬寤生看向颍考叔，问：“颍将军怎么看？”颍考叔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身侧的子都，只见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在那专注的眼神下可以感觉到他强压内心激动后的沧冷，颍考叔微叹，道：“末将认为子都将军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子都立刻抱拳，向姬寤生保证：“末将愿意为主公出这份力，定不负主公的期望。”姬寤生点头，道：“那此事就交给你了，我会立刻修书给楚王，告知他此事。你一定要确保郑军能够秘密进入楚国，即使在攻城拔寨之事，也不要挂起郑国军旗。”子都领命，三人退到外面，祭足笑道：“想不到颍老弟你也有推脱责任之时。”颍考叔笑而不语，等祭足离开，他对子都道：“我知道伐申一直是你与月儿的愿望，我只希望，至此以后，你们可以忘记仇恨，不要再做出什么危险地事情来。”子都震惊，他未料及颍考叔已经知道他与月儿的事情，凝视他离开的背影，一股寒意袭上后颈。
　　
　　短短几日后，子都便将诸事安排妥定，他命令将士们换上便装，将战车伪装成送货的车子，三日后分批前往楚国。子都身为大军统帅，需最先到达楚国，与楚文王会面。子都整理好行装，正欲离开自己的府邸，却忽然接到仆役禀告，门外有一女子求见。子都请她进来，轻薄面纱，巧笑颖眸，眼前这个纤丽的女子正是月珰。
　　
　　子都有些激动，问她：“你怎么突然来了？”月珰不回答她，大眼睛鬼灵地在堂里左看右转，子都问：“你在看什么那？”月珰笑道：“这是第一次来阏哥哥的家里，当然要看个仔细，看看阏哥哥是不是瞒着我藏了什么女人在自己家里。”子都拍拍月珰的头，道：“丫头，胡说什么那。”月珰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子都发现月珰今天很不一样，仿佛难得见她这般高兴，他撩了撩月珰额前的乱发，问：“究竟为什么事情而来？”
　　
　　月珰眨着眼睛：“我要和阏哥哥一起去楚国。”子都皱眉，否决：“不行，这是去打仗，太危险。”月珰却十分坚决：“打得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一定要去！”子都陷入沉思，良久才问：“武姜会同意你离开吗？”月珰回答：“我自有我的办法，反正现在我可是赖着你不走了。”子都拿月珰没办法，看她早已拿着自己的行囊，一副不答应就缠着他不放的样子，只能带她一同前往楚国。
　　
　　子都原本打算骑马入楚，因为月珰的缘故，只能命人备下马车，自己驾车上路。一路上，月珰总是一边看着车外的风景，一边唱着各种曲目，月珰善楚音和郑音，所以唱得大多是这两个国家的曲子。此刻，她又轻轻吟唱起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唱完她不禁窃窃笑了起来，竖起耳朵探听着车外的动静，过了半晌，却仍未见子都说什么，忍不住探出身子去，却被子都抓个正着，拥进了怀里，月珰双颊绯红，娇叱道：“做什么？”子都的眼睛里嵌满了星子，笑道：“谁让你总是这般取笑我。”月珰嘟嘴，道：“谁取笑你了，这首歌早就在郑国传唱遍了，你现在可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多少郑国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我怎么敢取笑你！”两人嬉闹间，车子猛然一震，车子撞上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月珰吐吐舌头，嘟囔道：“都怨你！”子都无奈地笑笑，小心地扶月珰下马车，去察看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有无受伤。
　　
　　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宽肩强壮，黑肤而严肃，他正低头察看着车轴，妻子却是纤小而美艳，尖尖的下巴与一对梅花眼给人别一样的精明感觉，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子都，嫣然而笑。丈夫检查完车轴，来到妻子身边，哑着嗓子道：“车轮坏了，走不了了！”这个少妇转头对丈夫使了个眼色，撒娇道：“这可怎么办，我们肯定要误了爹娘的寿辰了！”丈夫露出不解之色，只是木讷地看着妻子。
　　
　　子都向两人道：“都怪在下莽撞，撞坏了两位的马车，我理应赔偿。”那少妇却笑道：“也怪外子不够小心，这本就是一辆旧车，稍稍碰了碰就坏了，也不能全怪小哥。只是我们夫妻急着赶路回公婆家，如今马车坏了，小哥可肯载我们一程？”子都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原本不该拒绝两位的，只是我们两家是背道而驰，在下尚有要事，不能耽误片刻。”少妇轻抚额头，突然像是病了一般，虚弱的对她丈夫道：“我突然觉得有些不适，爹娘那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姑且先乘这位小哥的马车回家，晚上我在家等你。”丈夫迟缓地点头，二话不说便腿了马上的绳索，骑马离去。子都没有办法，只能将少妇载上马车，一同朝远方的小城驶去。
　　
　　车内，少妇细细地打量月珰，笑问：“你是他的小媳妇吧？”月珰颊如桃红，眼皮低垂，低声嚅嗫：“姐姐你误会了，我不是......”少妇将手覆上月珰雪白的手，只觉丝滑冰凉，低头一看，只见从月珰的袖口隐隐约约露出一只玉镯，冰晶澄澈，宛如雨后的青冥，渲染着淡淡的碧色。少妇的眼中露出别样的惊异之色，把目光幽幽拉回月珰的脸上，道：“一瞧你们的样子，就知道是背着父母从家里逃出来的未婚夫妻，给姐姐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月珰羞极，害怕这话被子都听见，连忙掩住少妇的嘴，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莫再说了，再说我可不理你了。”两人就这样说着悄悄话，不知不觉便已天黑，子都的车马驶入小城。
　　
　　这座小城名廖，一城便为一国，是个典型的枕水依山的南方小国，精巧与细腻间无处不显示着空灵而又清新的南方文化。驶到一家客栈前，三人下车，子都对那少妇道：“想必夫人的家也在这城中，我们便送到这，还请夫人自己回家。”月珰与那少妇都是一愣，少妇道谢离开，月珰不解地问子都：“阏哥哥怎么对她那么冷淡？”子都道：“这世道人心险恶，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
　　
　　子都挽着月珰的手进了客栈，店小二十分热情，立刻安排下了一张桌子。那店小二能说会道，一上来就问子都：“看两位客官一定是外乡人，到我们这里不试试我们这里的拿手小菜可说不过去。”还未等小儿介绍，子都已经点了几道小菜，那小二笑道：“公子果然懂得到了南方该吃些什么，我马上吩咐下去，客官，你就等好吧！”说完布巾一甩，向厨房吆喝了下去。饭罢，小二帮他们安排好房间，是一间宽敞精致的大房，照例是子都睡地上，月珰睡床上。夜半，月珰翻身趴在床沿，呆呆地盯着床下的子都，隐隐绰绰的烛光下，可以看见子都柔和分明的五官曲线，笼着淡淡的光晕，他安睡如孩童的，却又美如云阶谪仙，只一眼便完全让人沉醉，月珰常常这样一看便是一夜。
　　
　　第二天一早，子都结帐准备离开，那店小二问：“客官是想出城？”子都点头，小二立刻道：“那客官可得万分小心，你瞧见这城外的的山岗了没，前些日子官府刚在那抄了一伙山贼，原本想这一代总算可以安宁下来，没想到那些漏网的山贼却成了流寇，居然越发猖獗起来，到处抢劫来往的客商，闹得人心惶惶的，客官带着女眷，可得格外留个心眼。”子都感谢小二的提醒，额外给了他些赏银，小二眉开眼笑，十分殷勤地将他们送至门外。
　　
　　刚出客栈，就见昨天那对年轻夫妻站在他们的马车旁，子都的眉深深地皱在一起，露出冷漠不悦的神情，问：“两位今日又有何贵干？”少妇上来拉住月珰的手，热乎道：“妹子，多谢你们昨天送我回来，我想了一夜，觉得应该好好谢谢你们，这不，我让外子前来给你们驾车，也让小哥休息休息。”月珰笑笑，婉拒：“不用了，这城外怪乱的，我们不能连累你们。”那少妇又道：“这就更该让我们陪着了，你们年纪轻轻地不懂得保护自己，有我和外子在好歹有个照应。”
　　
　　还没等子都回绝，少妇就拉着月珰上了车，子都无奈，将马鞭交给了那个丈夫，淡淡道：“麻烦了。”进到车内，子都将月珰拦进怀里，月珰羞极，恼怒道：“姐姐在那！”子都冷眼看着那个少妇，道：“你一夜未睡，该好好休息。”“你怎么知道我睡得不好？你睡得那么熟......”还未把话说完，月珰便从脸红到了脖子，这话说得太过隐晦，很容易让人家误会，月珰将脸埋进子都的怀里，不敢再看那少妇。
　　
　　马车一路驶出蓼城，月珰也着实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马车突然间的停下，一下子把月珰震醒。月珰闪了闪眼皮，困倦地问子都：“怎么了？”驾车的男人掀帘而入，道：“有山贼。”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佛仿只是程序式地抛出了那句话，根本没有带任何感情，脸上更是镇定异常。反倒是那少妇，在脸上略微一僵之后立刻显现出惊慌之色，无措地叫道：“怎么办！”子都吩咐月珰：“乖乖留在车子里，不要出来，我去解决他们。”月珰点头，担忧地道：“你小心。”子都拿起龙啸枪，跃下了马车，眼前是十来个身材魁梧的山贼流寇，手拿大刀，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子都。子都单手提着龙啸枪，目光肃然，朝向他攻来的一个贼寇轻轻一挑，贼寇倒地，冰冷的枪锋刺进他的心脏，他转头看其余的贼寇，众人都是一颤，不敢轻易靠近。
　　
　　子都走后，那少妇却突然像是换了一张脸似的，笑得得意而又残忍，她用匕首在月珰脸上摆弄着，对月珰道：“把值钱的东西都乖乖交出来，不然小心姑奶奶我不小心手滑，划破了你娇滴滴的脸。”月珰咬唇，道：“你果然不是好人！”那少妇大笑，狠狠推了身旁的男人，怒道：“愣在这里干什么，快翻包袱啊！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一个笨得像猪的男人，刚才差点就漏了马脚！”
　　
　　那男人脸色铁青，却不反抗，将月珰的包袱翻了一阵，只寻出几件寻常首饰。那女人甚为不满意，用嘴努了努另一边的包袱，月珰大骇，那是装有子都将印的包袱，她奋力扑到那包袱上，咬牙道：“你们不能动这里面的东西！”少妇想将月珰拉开，月珰却死死拽着包袱不放，少妇大怒，手持匕首就要往月珰的脸上划去，她丈夫立刻阻止了她。少妇向男人身上啐了口水，冷冷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杀她，怎么着，你还想休了我，把她娶进门？”那男人终于怒了，道：“你也别说我，这会双眼睛成天在那小白脸身上晃来晃去，当我是瞎子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居然吵了起来，突然马车被什么东西冲撞了一下，那男人立刻撩帘向外探望，然后转身对那少妇道：“糟了，看来那小子是个练家子，眼看着十几个弟兄就快撑不住了！”少妇踹了男人一脚，道：“还不快去驾车，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做了这一票，我们这辈子可就不愁吃穿了。”男人迅速跳到马车头，拼命抽打马匹，飞驰而去。子都发觉马车奔离，心知中计，因为心系月珰的安慰，没有发觉身后最后一个贼寇的偷袭，从而左臂受伤，子都飒然转身，一击将他钉在地面，朝那马车追去。
　　
　　车内，月珰道：“我们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子女，即使你劫了我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哦，是吗？”少妇冷笑，她拽下月珰耳上的明月珰，褪下月珰手上的玉镯，道：“寻常人家居然佩带得起玉饰，这明月珰或许还寻常些，可这玛瑙玉镯分明是连一般诸侯王都拿不出的皇宫珍品，如此好的玉我保证可以卖出一个天价！”月珰紧紧咬着唇，不说一话。
　　
　　车外传来惨叫，少妇探身查看，发现自己丈夫已经跌倒在血泊之上，背后插着一把大刀，少妇吓得脸色煞白，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左右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马车失了人驾驶，肆无忌惮地奔跑在路上，忽然从车的下面窜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把拽住少妇，把她摔向了地面，那人将马车停了下来，然后跳下马车，用脚推了推少妇的尸身，确定她已经摔死了，佝偻着身子爬上马车。
　　
　　月珰见车帘又被人撩起，以为是少妇又回来了，还没看清来人，就一脚将那人踹下了马车。那人跌在地上，发出“唔唔”的声音，月珰心中起疑，朝车外张望，才发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扑在地上，他的身体扭曲成球，样子十分可怕。月珰跳下车，见少妇与他的丈夫都已死，才知道是那个怪人救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接近他，问：“你没事吧？”
　　
　　从污秽的头发里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月珰被吓了一跳，不敢再接近他。身后子都追来，月珰跑了过去，扑进子都的怀里，子都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仿佛是想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月珰将他引到了那个怪人面前，对他道：“阏哥哥，就是他救了我。”子都向那人道谢：“谢谢你救了月儿。”
　　
　　那人始终只是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盯着两人，子都发现他似乎不能讲话，问：“你是不是不能讲话？”那人将头点了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依然发出“唔唔”的声音，子都检查他的伤势，却发觉他的舌头被人剪断了，就连右臂也断了，子都摇摇头，却忽然觉得手臂上一阵刺痛，月珰惊呼道：“阏哥哥你受伤了！”子都安慰她：“我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伤。”月珰执意要将子都搀回到马车上，子都无奈的笑笑，对那怪人说：“你这些应该都是旧伤，能否帮我们驾车，到了下一个城镇我可以付你酬劳。”怪人点头，蹦上马车，月珰将子都在马车上安顿好之后，跑回那少妇的尸身便，从她的袖口里掏出明月珰与玉镯，月珰将明月珰重新挂上耳坠，却把玛瑙玉镯藏了起来后，回到马车里。
　　
　　




南城风雨

　　
　　月珰给那个怪人取了个名字，叫缺儿，他是个可怜的人，这个无良的世道让他残缺了身体，无亲无故，流浪在人情薄凉的世间。缺儿不要酬劳，只求能够留下来，讨得一日三餐的温饱，月珰同意了。
　　
　　再回到丹阳，感觉喧闹依旧，当年的商铺酒楼犹在，曾今的点点记忆回放，行在路上，仿佛依然能够地听到那些来自歌楼酒坊的曼妙楚音，一切都没有变，似乎唯有那不再鲜艳的墙瓦与略显陈旧的门窗见证了时间的荏苒。
　　
　　子都与月珰在客栈住下，月珰问：“我们不立刻去见楚王吗？”子都道：“要等兄弟们都到了，我们且在这里住一两天。”月珰见子都艰难地挪动着胳膊，面露担忧地问：“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子都摇头：“不过是皮肉伤，再过两天就好了。”月珰皱眉：“那这两天就乖乖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休息。”子都笑语：“我还想带你好好在城里逛逛那，等见了楚王恐怕就没这样的机会了。”“你受了伤，我哪还有心情出去。”月珰低头轻叹。
　　
　　入夜，月珰从缺儿的手里接过伤药，吩咐：“你也去休息吧。”缺儿向房间里张望了一下，点头离开了。月珰将伤药棉布放在桌上，把子都手中的竹简抽走，嘟嘴道：“叫你休息还看书，这书我没收了。”子都轻笑，问：“那你让我做什么？”月珰指指桌上，“该换药了。”子都有些吃惊，问：“今天你来给我换？”月珰脸红，急忙道：“缺儿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肯定会把你弄疼的，女儿家下手肯定轻些也仔细些。”
　　
　　看着月珰的手在自己的腰间犹豫了半天，却迟迟不敢解开腰带，子都忍住笑，说：“还是让缺儿来吧。”月珰不依，“不用，不用。”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将腰带松了下来，手下却又开始迟疑，月珰几乎听到了自己混乱的呼吸，心脏也好像要跳出来一般，她一点一点脱下子都的衣服，目光躲闪，不知该往哪放。月珰准备给子都上药，昏暗的烛光下，子都的肤色变成了古铜色，月珰抚摸上那一道道陈旧的伤疤，啄着泪问：“会不会很疼？”子都沉沉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子都感觉到点点冰凉，原来是她的泪滴落在那些伤疤上，子都默然。
　　
　　总算上好了药，子都低头想了一会儿，对月珰说：“这女儿装实在多有不便，见楚王之前，你还是换上男装，以后也好随我自由出入军营。”月珰拿子都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你的衣服我可穿不了。”“谁让你穿我的了，我早就让缺儿拿着你的衣服去了趟裁缝店，让他们连夜为你赶制几件，明天就该做好了。”子都解释。
　　
　　“那我先试试，看看我穿男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月珰有些兴奋，连忙拿起一件子都的衣服，钻进床帐里，不多时，便穿戴整齐。凝望着镜中的自己，秋水含露，粉腮映颊，桃瓣小嘴，过于的女气阴柔让月珰很是失望，她将长发束成马尾，卸下首饰，描深了双眉，立刻就英气了不少，她笑问子都：“怎么样？”子都将她拉近自己，一边将她宽大的袖口翻折起来一边笑道：“说话不要这么娇柔，也不要总是笑，这样十成里便有五分像了。”月珰嘟嘴，不理子都，吹了桌上的蜡烛，屋内立刻一片黑暗，她得意地问：“这样就像了吧？”手上却是被他那么一拉，跌坐在了子都的膝上，月珰终于又被他逗乐了，笑声琳琅。
　　
　　门突然被人推开，进来一群陌生人，子都警惕地站了起来，皱眉肃目：“你们是何人？”那群人中带头的人，看了一眼子都又看了一眼月珰，压着嗓音问：“你们中谁是公孙阏？”子都向前一步，将月珰挡在身后，道：“我是。”那人低头，说：“我家主人有请！”月珰扯了扯子都的衣袖，对他摇摇头，子都问：“你们主人是谁，为何要见我？”那带头人犹豫。
　　
　　“是我请公孙公子到府上一聚。”声音是从屋外的走廊里传来的，一位气质非凡的年轻公子站在门口，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廊内昏暗的烛光却将让两人看清了这位公子的相貌，杏眼小嘴，身材娇小，显然这位公子是个女儿身，她仿佛是匆忙间才赶来，尚来不及细细装扮，双颊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胭脂，。
　　
　　子都跨出房屋，站定在她面前，她微微一怔，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她细细打量起子都，道：“都说公孙公子面生女相，骨秀风流，今日一见个果然名不虚传。”她又试图将房内的月珰看了个仔细，继续说：“只是两位公子都长得眉清目秀的，现在连我也辨不出哪一位是公孙公子了。”
　　
　　子都突然拿起靠在墙边的龙啸枪，一个抖擞便把一人按倒在地，他冷眼看着那位姑娘：“我是公孙阏。”那位姑娘点头，说：“都说公孙将军的龙啸枪使得好，这样一来我便真信了，不过我还是得问问，这位公子是谁？”子都回答：“他是我弟弟，名叫公孙子充。”那姑娘还想说什么，门外跑进来一个人，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姑娘的神色立变，催促子都：“公孙公子，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有些事情现在不容我细说，还请赶快跟我走。”
　　
　　“我有一个要求。”，子都看了一眼月珰，继续说：“既然你找的是我，我弟弟便不用去了，我想让子充留在这里。”姑娘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子都掰开月珰死死拽住自己的手，柔着嗓音：“留在这里等我，我会没事的。”说完便随众人离开了，月珰把着木门，无可奈何地看着子都离开的背影，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沉闷担忧。
　　
　　月珰坐在椅子上发着呆，缺儿进到屋内，将屋内的蜡烛点起，“唔唔”叫着，月珰无力地向他解释了一遍，缺儿听完，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这时，又有一群人闯了进来，此番来的是位公子，生得俊美而又白皙，身体颀长，五指纤细异常，轻轻拉起衣袍，提脚而入。
　　
　　缺儿挡在月珰身前，作吓唬状，那人微笑，谦谦有礼，“在下俞伯牙，是来请公孙公子的。”月珰一愣，都说楚国有一“琴仙”名唤俞伯牙，不但弹得一手好琴，而且为人正直忠义，是个廉明的楚国大夫，只是他又为何要来请子都。“缺儿，你退下。”月珰吩咐，又对俞伯牙说：“我哥哥不在，你们可以回了。”俞伯牙一愣，皱眉作揖，“恕在下得罪了。”
　　
　　他手下的人立刻在房间里翻倒了起来，月珰恼怒：“你们也太无礼了，竟然这样翻别人的东西。”缺儿从一人手上夺回了被翻出的将军印，交还给月珰，俞伯牙吩咐手下：“把公孙公子的包袱一并收拾好带回府上。”众人不容分说，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押着月珰离开客栈，缺儿想要紧追其后，双腿却始终难敌车马，不一会儿便跟丢了，他只能坐在路边，怏怏哭泣。
　　
　　第二日，子都被那位女子带到了楚文王熊赀的面前，楚文王十分惊异，问：“媛儿，他是何人？”楚公主婧媛笑，跑到楚文王身边，道：“父亲，他就是公孙子都啊。”楚文王震惊，询问子都：“你真是郑国的公孙子都？”子都向楚文王行礼：“末将子都见过楚王。”熊赀神色严肃，问婧媛：“你是如何知道子都将军会来见我的？”婧媛微微一愣，撒娇道：“我是父亲的女儿，当然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咯。”熊赀皱眉，训斥她：“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操心了，身为公主不好好在后宫中呆着，却要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不快退下！”婧媛目光楷楷，黯然神伤。
　　
　　忽报俞伯牙求见，婧媛的整个身子都是一颤，匆忙向楚王行礼退下。俞伯牙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子都，显得有些惊讶，向楚王行礼后，楚王向他介绍：“伯牙你来得正好，这位就是郑国的公孙将军，他是前来助我攻打申国的。”俞伯牙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问：“你是公孙阏？”子都道“久闻俞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俞伯牙有些心不在焉，草草应对一番后，便起身告辞。
　　
　　俞伯牙回到家中，问管家：“公孙公子哪？”管家回答：“尚在房中。”“把他叫来！”听出俞伯牙语中的不悦，管家立刻去请月珰。月珰走入大堂，见俞伯牙正低头抚着七弦琴，那琴声在他修长的弹拨下，竟然让琐碎的几个音符转眼就成了珠玉之声，月珰静静地听着。琴声突然戛然而止，俞伯牙盯着月珰，冷冷道：“你不是公孙阏？”月珰笑笑：“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
　　
　　“那你到底是谁？”俞伯牙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月珰想不到一个能够弹奏出如此优美音乐的琴师居然是这样一个性格有些急躁的人，还未说话，就听身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小牙呀，你还是不改改这性格急躁的坏毛病，难怪琴艺一直未曾有长进。”俞伯牙恭敬地一拜，唤了声“师傅”。那成连老头在俞伯牙的搀扶下坐了下来，眯眼打量着月珰，问：“这是谁家的女娃娃，长得真好？”两人皆是一愣，俞伯牙俯下身子，大声对成连说：“师傅，他不是个女娃娃。”那成连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月珰一番，敲敲俞伯牙的脑袋，道：“我说小牙啊，说你聪明起来是挺聪明，可这糊涂起来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糊涂，这明明就是一个女娃儿，你怎么说不是？”“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老爷爷，小女子月珰在这给您请安了。”月珰将发带一解，如瀑青丝披洒下来，嫣然而笑。
　　
　　俞伯牙怔愣，一旁的成连拍拍他的背，眉开眼笑：“这两年你尽做些我不喜欢的事情，也就这件事情还办得称我心意，知道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好啊，像我这老头子一生就知道研究琴艺，到头来百年孤独，人老了连个做饭的都没有，还要到徒弟这来讨口饭吃，我就希望你早早地成亲，给我早早生个大胖孙儿，也好让我享享儿孙之乐。”
　　
　　这个成连老头纯真而可爱，说话颇为不忌讳，月珰看着俞伯牙的脸由白变红，心中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意味。俞伯牙只能僵着脸，对成连说：“师傅，饭菜已经在准备了，您再坐一会儿。”月珰插嘴：“老爷爷为什么不干脆搬到这里来住，我看俞大人对您可是孝顺得很，一定不会介意的。”那老头连忙摇头：“他不介意，我可介意，从小到大他可把我折腾够了，小时候不知道好好练琴，成天就知道跑在我身后要糖吃，稍大一点了又变得不爱说话了，总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不知在做什么，现在可好，处处管着我，不让我吃那不让我去这，我好不容易才赶他走了，落得一身自在，才不想搬到这又受他的气。”老人眯眼笑着，语气说是埋怨更像炫耀，月珰开始对眼前这个看似冷淡的俞伯牙有了略微的好感，那老人又说：“小牙呀，许久没有听你弹琴了，趁这饭菜还没上来，先弹上一曲，让为师听听你是否有啥长进。”
　　
　　俞伯牙走到七弦琴前坐下，不再像上一次弹琴那番随意，他正襟危坐，神色严肃，从侧面看过去，犹如一塑白玉石像。他指如青葱，纤细而又灵活，在拨下几根琴弦之后，忽得就变得柔软无骨起来，琴弦在他手下如水，音符如叶，水涓涓地流着，载着片片叶舟。他弹琴的样子很专注，仿佛这方室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俗世的喧嚣，唯有指下那婵婵七弦，他将月色的雅洁谱成曲子，悄无声息地洒落进来，月光满室，清辉娟好，独照一风姿特秀之人。
　　
　　月珰从未想过世上竟然有人可以将琴弹得这样好，心下对俞伯牙十分钦佩，却听那成连责备：“一定是疏于练习，竟连手都生了。”俞伯牙道：“是徒儿不够克勤，近来朝中实在是有太多事要徒儿操心了。”那成连却突然怒下一张脸，痛斥：“你就是被这俗世之事牵绊太久了，三年来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你这样的琴艺，以后别说你是我成连的徒弟。”说完怒气冲冲地就要走，俞伯牙连忙拉住他：“师傅还没拿饭呐。”成连甩袖：“气都气饱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成连离开，俞伯牙沉沉叹了口气，似乎是对着空气说：“师傅他不喜欢我做官，在他看来琴艺是高雅的艺术，而入世只会让自己的内心浑浊，再也弹不出优雅的琴声出来，就像缟素最终变成缁衣，我终有一天会沾上世俗的浮躁，忘了怎样弹琴。”月珰默然良久，说：“那俞大人就该保持一颗纯净的心，不要让老爷爷失望。”
　　
　　俞伯牙对视月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月珰俏皮一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叫月珰，只是子都将军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女。”俞伯牙第一次露出笑容，是那种纯洁如梨花的干净的笑：“你以为我还真那么好骗，一个侍女，居然还要千里相伴，扮男装形影不离？”子都笑语：“那就把我当成子都将军的一个红颜知己成了，反正我不在乎。现在轮到我问俞大人了，为什么要找子都将军？”俞伯牙不言，月珰有种预感这可能关乎楚国国内的朝政，便不追问下去，换了话题：“俞大人就这样让老爷爷回去了？”
　　
　　“一会儿我就把饭菜送去，师傅一个人本来就清苦，我这个徒弟虽然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但总不能让师傅连热饭都吃不上。”俞伯牙神色忧郁，抚摸着古琴，好似如亲人一般爱惜摩挲，月珰感慨：“俞大人真是个孝顺的人。”“师傅从小养育我，待我如亲儿，我只想好好报答他。”俞伯牙沧然，接着说：“以后不要叫我俞大人了，叫我伯牙吧，晚膳之后我便送月姑娘回去。”月珰低头想了想，道：“我想留在这里，现在我连子都将军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想请俞大人把我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俞伯牙有些惊异：“你不知子都将军已经进了宫？”月珰的眼睛里流动着兴奋的神情：“真的，他没事？”俞伯牙点头，把今日遇见子都的情形叙述了一遍，月珰恳求：“可否帮我带一封书信于他，我怕他找不到我会着急？”俞伯牙应允，月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第二日，月珰将一片竹简交给俞伯牙，俞伯牙见月珰的字写得颇为英气，称赞道：“想不到月姑娘不但认识楚国的文字，而且还写得这般的好。”月珰笑道：“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字便是那时候学的，写得不好，让伯牙哥哥你笑话了。”俞伯牙还未走开几步，便转身，说：“我已派人去请留在客栈里的那位兄弟了，应该一会儿就到了。”月珰感谢俞伯牙，俞伯牙笑笑，离开了。
　　
　　




手挥五弦

　　
　　第二日，俞伯牙从朝堂回来，月珰急着询问：“见到子都将军了吗？”俞伯牙摇头，“我并没有在殿上见到他，恐怕是主公有意将他藏起来，未免他国之人探听到郑助楚伐申的事情。”“其实我有些不明白，”月珰盯着俞伯牙，“郑国帮助楚国攻打申国原本可以是正大光明的事情，为何郑王却要如此遮遮掩掩。”
　　
　　俞伯牙叹气，道：“楚国派兵是因为申国长期受命于周王室，派重兵驻扎在楚国边境，这么多年来边境百姓时常受到申国士兵的抢掠，已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先王在位将近四十年，持政期间，已将国内民生稳定，等主公继位，主公便将目光放到了楚国之外，因为楚国长期受申国压迫的缘故，主公自然便将目标定为申国，但申国背后却是世代为姻亲的周王朝，主公需要足够的兵力来支持他，于是便私底下向各国求兵。摄于周王朝的权势，诸侯国都不肯出兵，现在唯有郑国愿意帮助楚国，但郑国一向与申国交好，甚至连郑国国母也是申侯之女，郑王只能是私底下派兵助楚了。其实这郑王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我也劝过主公，可是......”月珰的大眼睛忽闪几下，说：“原来你就是为了阻止郑助楚攻打申才要找子都将军的，其实就算你找到了他，又有什么用，那毕竟是郑王下的命令，谁能左右得了？”
　　
　　“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应该发生的战争，申国的背后是周王朝，主公这样做已是违背了作为臣子的忠义，我也只想先将子都将军扣下，等劝服了主公再放将军走的，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俞伯牙似乎是自责，月珰听了这些话却是不高兴，“怎么是无谓的战争，难道就任由申国欺负荆楚边境上的小国，让那里的百姓饱受战火之苦，却还要诸多忍让？这世道已称作是乱世，人人都在争做霸主，这周武王伐纣也是以下犯上，最后还不是做了一代明君？”月珰的话似乎也气到了俞伯牙，他涨红着脸不再说话，毅然抱琴而出，月珰追上去，问：“你去哪？”俞伯牙冷冷回答：“去练琴。”月珰跟随其后，笑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汉阳江口，群山夹岸，两岸青松茏葱，环绕一江烟波浩渺，天与水在此地交融，让泛于江上的翩翩小舟化为江上的一叶点缀，显得唯美却又微不足道。小舟轻盈地驶进一条狭窄的小支，两岸树木繁茂，将半条河道都隐在昏暗之中，水面上树影斑驳，随着江水的波荡层层叠叠，影影绰绰。
　　俞伯牙让船夫停下来，只让小船随着水流缓慢前进，只见他端坐在船头，瑶琴在他的膝上，他把背挺得笔直，目光幽幽地环绕在琴与景之间，嘴唇紧闭，修长的手指忽的便拨弄起来，乐曲自指尖流畅而出，传入幽深的林间。
　　
　　月珰坐在船舱内，静静地听着俞伯牙弹琴，他的琴声取情于景，流露出一种自然的清新与舒畅，仿佛这琴声便是他内心对于周遭景物的感悟，一弦一音皆是应景应心。只是这琴音虽好，弹琴的人却总是眉头紧皱，不苟言笑，听琴之人少了一份自在的心情，总会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这样一来，俞伯牙琴声中的感情就变得有些模糊，不知他心中到底何想。
　　
　　琴弦忽然颤了一下，成了残音，俞伯牙却忽然疏开了眉头，他微笑着看着站在河岸边的一个少年，朗声喊道：“子期，你终于来了。”那少年的半个身子隐在昏暗的树林间，他跨出一步，白色的阳光洒在他干净的脸上，眼睛熠熠生辉，他皎洁地笑着，嗓音颇为清甜：“伯牙兄。”
　　
　　子期的个子十分娇小，俞伯牙小心地扶他上船，双方脸上都是难言的兴奋。钟子期与月珰的视线冲撞，两人都是一愣，月珰连忙放下帘布，理清思绪后忍不住窃窃笑了起来，心中暗自嘲笑俞伯牙的木讷愚钝。 
　　
　　月珰悄悄窥视船舱外的情况，只见那子期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番自然，反而有些僵硬，他时不时将目光飘向月珰这边，对俞伯牙的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俞伯牙有些奇怪，问：“子期，你今天怎么有些奇怪？”钟子期恍然回过神来，因为没有听清俞伯牙的话，显得有些无措，问：“伯牙兄，你说什么？”
　　
　　俞伯牙笑了，道：“我说子期今天和我说话有点漫不经心。”钟子期一愣，匆忙避开俞伯牙的注视，嘟嘴道：“谁漫不经心了！”俞伯牙左手怀抱瑶琴，右手轻轻一抚，说：“子期来听听我练的新曲。”钟子期点头，两人相对而坐，俞伯牙开始鼓琴。
　　
　　指下第一弦便确定了这一曲的雄浑壮阔，如鹰冲九霄，将岫云撕破；如岚吹深谷，让寒凉沾襟。钟子期微阖双目，感慨道：“如此巍峨开阔的泰山，感觉自己好像在云间。”俞伯牙的眼中泛起难言的欣喜，他的嘴角微微上翘，行云流水地弹奏间，指法稍稍一转，便将曲子引进了舒缓的一章，仿佛是随随便便的几处拨弹，乐曲就一泻而出，清新而流畅，钟子期又道：“流水脉脉而流，仿佛永远都流不到尽头。”俞伯牙的目光柔柔地落在钟子期的身上，双唇微颤，手下的曲子越发柔和起来，钟子期微红着脸，始终静静地听着，直至曲闭。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暧昧不明，俞伯牙假意咳嗽着，将视线从钟子期的脸边移开，钟子期却紧紧盯着俞伯牙，眼中有着一份执着与坚决。钟子期忽的握住俞伯牙的手，俞伯牙的整个身子一颤，将手一缩，迟疑地说：“子期贤弟……”钟子期自嘲地一笑，将手放开，有些落寞地说：“伯牙兄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我只是太喜欢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了。”
　　
　　俞伯牙的神色一松，有些羞愧地道：“我只是不习惯与人这般亲昵，子期莫怪。”钟子期强作欢颜，问：“近来可好？”俞伯牙抚琴而叹，“上次与你说的一事，终究还是被人抢先一步，楚申两国注定一战了。”钟子期安慰他：“世事难料，你也不要太自责了…其实即使你截下了子都，又能怎样，楚王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改变过？”
　　
　　“至少可以为我争取一些时间，让我再劝一劝主公，或许主公他……”面对钟子期的直视，俞伯牙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事情正如钟子期所说，早已没了回旋的余地，他皱眉不语。钟子期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打仗，因为打起仗来，最苦的还是平民百姓，只是这世上的很多事情由不得你，很多时候，你只能听天由命。”
　　
　　俞伯牙弹出几声单音的音符，低头慢慢道：“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是帮助主公联合郑国攻打申国，还是……”“你总要决定，要不就彻底抽身，要不就别再犹豫，你也知道楚王的脾气，眼里一点都容不得沙子。”钟子期显得有些着急。俞伯牙惨淡一笑，说：“今天的子期有些像师傅，从前，师傅让我在琴师与为官之中选其一，我想兼顾两者，既不让师傅伤心，也可以为国效忠，只是没想到，我却是一件事也没有做好，难怪师傅会对我那般失望。可笑的是，我到现在也没有下定决心，不知何去何从。”
　　
　　看到俞伯牙这般，钟子期不愿再谈论下去，用手抚了抚俞伯牙的瑶琴，轻轻问：“刚才的那一曲叫什么？”俞伯牙舒了一口气，回答：“新曲还未完成，我姑且称它为‘高山流水’，等此曲谱完，我再弹与你听，这世间也唯有你能够明白我琴声。”
　　
　　钟子期点头，又想起船舱内的月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问：“那位姑娘是谁？”俞伯牙一时不明白他指的是谁，问：“子期说的是谁？”钟子期微微恼怒，涨红着脸，指着船舱，一字一顿地道：“我说的是她！”
　　
　　俞伯牙恍然大悟，向船舱内喊道：“月姑娘，我的小兄弟想见见你。”月珰挽帘而出，灵秀的大眼睛在俞伯牙与钟子期晃荡了一下，鬼鬼地笑了，问：“伯牙叫我什么事？”俞伯牙回答：“子期想见你。”“谁想见她啊！”钟子期的目光露出些许敌意，月珰不以为然，对他微微一笑。
　　
　　还未等俞伯牙说话，钟子期便一步跃上岸边，抛下一句“伯牙兄，我们下月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俞伯牙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却也没说什么。月珰却是一个箭步，准备追上前去，她转身对俞伯牙道：“伯牙大哥先在此处等我一下，我找子期兄弟有些事要谈。”
　　
　　一路小跑，总算在不远处追上正欲坐车离开的钟子期，情急之下，她扯住钟子期的衣摆，急道：“姑娘慢走。”钟子期的身子一僵，扭头，冷冷道：“上马车再谈。”马车内，钟子期挺直端坐，虽然显得有些拘谨，却是给人一直压迫式的气势，她用毫不避讳的目光审视着月珰，等待着月珰说话。
　　
　　月珰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你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她说话的声音缓慢而又清晰，道：“因为在你面前，我不再是钟子期。”月珰笑道：“你是把阏哥哥从客栈带走的那位姑娘。” 钟子期有些吃惊，问：“你到底是谁？”月珰假装盈盈一拜，道“在下公孙子充，当日在客栈有幸见过姑娘一面。”
　　
　　那姑娘皱眉，说道“当日屋内光线昏暗，我居然会把你当成了子都的弟弟。”月珰淡淡一笑，继续说：“姑娘只是一时疏忽，要说这世间真会把我当成男子的恐怕也只有伯牙大哥了，他可不只一次把女子看成男子了。”
　　
　　姑娘的脸上一红，脸色稍转柔和，默默道：“他自小就把我当成男孩，自然以为男子也可以长得像我这般，他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并不是……”月珰有意无意地道：“你还真护着他。”那姑娘彻底卸下冰冷的架子，瞪眼嘟嘴，气呼呼地道：“我可没有！”
　　
　　气氛的道缓和，月珰又把话题转了回来，问：“你和伯牙究竟是怎么回事？”姑娘长叹一声，缓缓道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条小河边，当时的他才跟成连师傅学了三年的琴，琴技还不十分熟识，所以常常挨骂。那次他又被成连师父罚来这里，说是让他听听这里的声音，成连师傅告诉他，只要听懂了这里的声音，便能弹出令他满意的曲子，于是他便呆站在河边整整一日，不吃不喝。”
　　
　　“他就是这样，那么要强有那么固执，永远不知道别人会为他担心。”那姑娘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摇了摇头，继续说：“当时我碰巧路过那里，本来也没打算和他说话，只是听他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到底师傅我要我听什么哪’，便不假思索地说了句‘这里除了风声水声还能有什么’，没想到这一句却让他悟了，他明白了成连师傅的苦心。回去后，他把今天所感悟到的东西告诉了成连师父，成连师傅很是高兴，下定决心要把伯牙培养成超越他自己的琴师。”
　　
　　月珰说：“弹琴之人的心境一定要开阔，还要懂得移情，只有做到了这些，才可能成为一个无双的琴师，我想成连师傅想要伯牙明白的，正是这些。”姑娘点了点头。
　　
　　“自此以后，伯牙的琴艺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他十分感激我，便总是在这里为我抚琴。那时的我很孤独，也不喜欢与人交往，起先也是对他不理不睬，但时间一长，就渐渐地就把这个奇怪的男孩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听他的琴整整十年，仿佛已经成了每日的习惯，直到父亲把我接走，我却始终忘不了他的琴声，四年来，我总是会偷偷溜出来听他弹琴，他常常说‘只有我能懂他的琴声’，其实我想说的是‘正因为他明白我，我才明白他’，可惜他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女儿身，自然也不会明白我对他的心意。”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浮动着寂寥与落寞，月珰心中有着微微的震撼。
　　
　　月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姑娘缓缓地抬起双目，盯着月珰，说：“我是楚王遗留在民间的女儿，因为母亲去世，父亲才不得不把我接入宫中，有了公主的名号，所有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对我来说，许多东西已经变得太过奢侈，或许只有把他埋在心底，于我于他才是最好。”听了她的话，月珰不禁有些感慨：“其实只要彼此间挂着，知道对方过得很好，一个人便可以很满足了。”
　　
　　婧媛目光点点，婉婉地看着月珰，慢慢说：“月姑娘也是性情中人，只是心中虽是明白，却未必能够做得到。我知道，只要自此不再见他，事情就会这样过去，却还是会忍不住。当他被父亲招为内臣，我便开始小心地打听着他的事情，与他的接触就又开始频繁起来。我只是想保护他，不让他出事，为了这些，我还瞒着他做了许多事情，包括在他之前，把子都引见给父亲。”月珰默然不语，只听婧媛慢慢低吟起来：
　　
　　“比目不成双，参商永离别。
　　今夕不见，如水东流，唯念而已。
　　明夕不见，嫁于东风，唯恨而已。”
　　
　　月珰觉得婧媛的歌里似乎夹杂着某种预示，一抹淡淡的哀愁与不安慢慢腾上心头，月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她道了别，准备离开，婧媛突然抓住她的手，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盯着月珰，轻声道：“求求你，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月珰无奈地点头，低头想了想，说：“我答应你，只是我也有个请求，帮我向子都将军报个平安好吗？”婧媛淡淡一笑。
　　
　　马车缓缓地离开，依稀能够听见婧媛那哀楚动人的曲子，似雾似云，缓缓地飘进耳畔心间，月珰觉得眼前有一霎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似自己与婧媛的相遇在这一个时刻已成了定格，再难有相聚的时候。迎着轻柔的熏风，甩了甩脑中的沉闷，月珰慢慢走了回去。
　　
　　俞伯牙依旧在船边静静地抚着琴，他弹得是如此的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月珰的归来。等到这一曲停了，他微微一怔，才又笑着问：“和我的子期兄弟说了些什么？”月珰皱眉，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好珍惜她吧，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俞伯牙洋洋洒洒地一笑，道：“这是自然的，他是我唯一的知音。”月珰叹气，“明天你带我去见子都将军吧，我不想像她一样，虽然明知道要分别，至少也该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手挥五弦

　　
　　子都的军马陆陆续续地都到了丹阳，为掩人耳目，这批精锐部队被编为楚国的后备旅，子都也化名“保申”，亲自统领这支军队，由此一来，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入朝议事。
　　
　　此时正在朝堂之上，因为一直未有月珰的消息，心中不免有些担心，一时的失神竟没有发觉楚文王熊赀正在向他问话，等他察觉过来，熊赀已是脸色铁青地怒视他，子都稍稍冷静了一下，道：“末将愚钝，还想听听列位大臣的意见。”
　　
　　熊赀冷言：“他们都把我说成一个只知到处征战，不顾国内百姓安宁的国君了，你还让他们说什么？”说话间他直直地盯着俞伯牙，面露怒色。俞伯牙的身子一颤，紧紧抿着唇，脸色顿时煞白，他缓缓地跨出一步，微微向楚王一拜，说道：“微臣并没有诋毁主公的意思，只是国内刚刚安定，兵力粮草尚未储备妥当，是不宜这样过多地发起战争的。”
　　
　　“七分雄鸷，三分昏庸”的传言在子都脑海里一闪而过，楚文王雷厉风行，喜战轻政的名声早已远播在外，深知此道的大臣大多顺其心性，对楚王的决定是不敢多言的，今日子都却见识到了一个颇具风骨的俞伯牙，心中不免对他有些钦佩。
　　
　　子都有心帮他，对楚文王道：“末将认为，俞大夫的意思是，大王需精锐国内之兵，重整兵车战马，以良兵富粮之势，开阔疆土，扬楚之名。只是俞大夫毕竟是文臣，不了解楚国之军早已有了气吞诸国的实力，说出此话也是在情理之中。”
　　
　　熊赀的脸色稍有缓和，问子都：“那保申怎么看？”子都微微一笑，缓缓道来：“据末将所知，自武王执政伊始，先公便有迁都郢城的想法，大王何不先遵从先公的遗愿，将都城搬到郢城，顺应先公‘北上观中国之政’的宏愿？迁都乃是第一步，第二部自然是驱逐他国在楚国驻扎下的军队，安定下边境，然后便可出兵征讨那些曾经扰乱楚国安定的诸侯国，以正国威。”
　　
　　熊赀的眼睛里闪现出熠熠的光泽，子都的话一出，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引出攻打申国的决策，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他只是与大臣们商量了一下迁都的事宜，便宣布退朝。
　　
　　子都追上有些沮丧的俞伯牙，子都邀其同行，走到无人之处，子都突然道：“你本是楚王身边的内臣，应该最清楚楚王的脾气，楚王既然已经决定攻打申国，并且也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俞大人，你又何必这样多加阻挠，让楚王下不了台面。”
　　
　　俞伯牙阴着一张脸，语气颇为冷傲，道：“你家主子自然希望楚国能够顺利攻打下申国，不但解了当年郑伯被犬戎残杀之仇，还让楚国欠了郑国一个人情，以后楚国还不不知道要怎么还这个情给郑国呐。”
　　
　　子都冷笑，“这么说还是我子都多此一言了。”俞伯牙道：“子都将军是有备而来，连先公的遗命都知道了，怎么会说错话呐。”子都也有些恼怒，转身准备离开，俞伯牙叫住他，语气僵硬地道：“你跟我来，月姑娘在我府上。”
　　俞伯牙带子都来到了月珰的房门前，二话不说，离开了。子都在房门前迟疑了一下，敲了敲房门，房内没有丝毫的动静，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子都正在踌躇是不是该离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却突然窜了出来，撞进他的怀里，月珰的嗓音甜脆，俏皮地问：“有没有吓找你？”
　　
　　子都凝眸，注视良久，问：“你怎么在俞伯牙的家里？”月珰笑了笑，将当日的情景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子都轻轻地“哦”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太上心。月珰眼皮一挑，嘟嘴问：“这是什么态度，你就不担心我吗？”子都在房间里四处张望了一下，淡淡一笑，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看你过得挺好的，有吃有住，还有俞伯牙陪你。” 
　　
　　“和谁学的招数，非得看我着急吗？”月珰恼怒地问，子都的眼角终于笑弯了，一抹柔色在眸子里化开，笑道：“你还我着急，我当然也要让你尝尝这滋味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跟我走吧，俞伯牙这人我们还是少接触为好。”
　　
　　“为什么？”月珰不解，“伯牙大哥是个不错的人。”子都微微颔首，道：“我也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只是政见与立场不同，我怕你和他呆久了，就连我们来这的目的都忘了。”月珰低头，微叹：“那是想忘就能忘的嘛？”子都轻抚月珰的背，道：“别想太多了，走吧。”
　　
　　楚国迁都一事早在楚武王的时期便已定下，郢城的宫室已落成多年，武王只是碍于旧城中的贵族大多不愿意舟车劳顿，千里迢迢的搬移贩卖自己的财产土地，才迟迟没有下令迁都。此番迁都已是势在必行，文王只需将大臣们的府邸安排妥当，然后派人将宫中的物品搬去新宫，一切便可顺利完成，迁都所需时日不过区区三月，这三月中，子都得了不少空闲，除了操兵练武，其余的时间都赔月珰放情山水，到处游玩。
　　
　　留在丹阳的最后一日，子都突然要带月珰上街，月珰有些奇怪，这丹阳的大街小巷她已经逛了不下几十趟，子都今日却执意要带她去一些地方，也不及多问，便被他拉了出去。
　　
　　看到匾额，月珰微微一愣，脑海里闪现出许多旧时的画面，自己曾今在这里度过五年的时间，重回这里，竟有些沧桑之感，在这曲家酒楼的日子，有辛酸也有快乐。她转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子都，他只是笑笑，挽着她进了酒楼。
　　
　　酒楼的店小二已不是曾今的那几个，子都与月珰在最显眼的位子坐下，呼来了其中一个小二，吩咐他：“给我来一坛子荆国酒。”店小二一愣，笑得有些僵硬，道：“客官是在说笑吧，这天底下哪里还有荆国酒，别说那荆国人大多都死光了，就算那些还活着的，哪还有心思酿酒啊，客官还是要点别的吧。”
　　
　　子都却是执意要店小二拿出荆国酒来，店内的人纷纷向他们看来，店小二十分尴尬。月珰拉拉子都的衣袖，让他不要在为难那个小二，只听子都道：“叫你们老板出来，我亲自和他说。”店小二如释重负，一溜烟地窜上二楼，唤来了老板。
　　
　　这么多年来，曲老板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身材略显发胖，而鬓角也开始发白了，或许是生意人特有的精神气，才让他看上去没那么苍老。他走到子都面前，略略一惊，目光专注，眉头紧皱，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子都嘴角上翘，略带嘲讽地问：“曲老板还记得我吗？”
　　
　　曲老板忽然认出了他，整个身子都是一僵，又斜眼瞄了子都身旁的月珰，额头微微冒汗，仿佛是自语一般，道：“是你们.....”“曲老板似乎还记得我们，我和月儿还真是高兴啊。”子都边说边转身，却发觉月珰的脸色泛白，表情颇为不自然，她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子都身边缩，眼睑低垂。子都握住她的手，发觉她双手冰凉，手上微微使劲，把月珰靠了进来，又对曲老板道：“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来这里只为一件事情，我要买下这家酒楼。”
　　
　　曲老板如此一个精明圆滑的人居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盯着子都看，眼睛里隐射着惧怕与难以置信。子都继续说：“钱我会拖由大人给曲老板送来，房契我自然会拿走，只是这酒楼还得由曲老板替我管着，我相信曲老板的经营之道，一定会让我满意的。”子都抛出丹阳城守“由子兼”的名字，已表示自己是代表官家的身份前来买下这幢酒楼，曲老板根本无理由回绝，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子都与月珰离开酒楼，月珰突然从子都手中抽开自己的手，有些不悦地问：“你接下来不会是要带我去那家医馆吧？”子都含笑点头，月珰冷下一张脸，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子都轻松一笑，道：“只是突然很想为月儿出出气。”月珰低头不说话，转身便要走，子都拦住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想我这么做？”
　　
　　月珰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直视子都，哀婉的情愫在她的眼中流转，她慢慢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开心，只是过去的伤疤何必再揭出来？”子都笑得有些尴尬，道：“一切随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是......”说到这，子都突然停顿了下来，月珰傻傻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只见他漆黑的眸子忽然狡黠一闪，颇有些孩童的顽皮气息，道：“只是我明天还是得让由子兼发块匾额给那家医馆，四个大字高高挂在上面，‘活人不医’保管让那家大夫气得半死。”月当一把推开子都，嘟囔着抛开，脸上却已露出笑意，早被子都逗乐了。
　　
　　两人闲逛了一阵，见许多人正围在一处布告前头指手画脚，月珰一时好奇心起，便也走上前去张望。布告由楚王亲笔题写，乃是宣告婧媛公主与蔡国世子的婚事，月珰脑袋一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婧媛离开时哀伤的神情，原来那一曲歌谣真实地唱出了她的处境，她早已知晓自己远嫁蔡国的事实，才唱出“嫁于东风”这样的句子来，她与伯牙当真今生无缘与今生了，月珰感慨，想起自己与子都，不觉更加伤心难过起来。
　　
　　她已无心游玩，有意无意地领着子都走到了俞伯牙的家门口，她灵光一现，急忙对子都说：“你马上入宫，让婧媛公主赶快去西街的吟泉阁。”子都一脸疑惑，道：“先不管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让我一个外臣进到内宫去见堂堂一个楚国公主，怎么也说不过去吧。”月珰有些着急，说：“这宫里的人早就走剩没几个了，这告示上都说了，婧媛公主是在这里等待蔡国的迎亲队伍，我想宫里除了那几个陪嫁的仆役，一定没有其他人了，以你的身份，你去了不会有什么人来阻拦的。”
　　
　　子都与婧媛公主虽然相识，却也没说过几句话，无奈月珰的苦苦坚持，子都只能进宫去见婧媛公主。月珰则是一个转身，进了俞伯牙的府邸，月珰知道，俞伯牙今日就会离开丹阳，前往郢城。
　　
　　找到俞伯牙，只见他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琴发呆，月珰轻唤了他一声，他慢慢缓过神来，苍白无力的一笑，问：“月姑娘怎么来了？”月珰说：“伯牙大哥，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俞伯牙摇摇头，表情十分落寞，缓缓道：“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察觉到俞伯牙的感伤，月珰忍不住问：“伯牙大哥，你怎么了？”俞伯牙慢慢倾倒出心中的苦闷，“离开了这里，就再也不可以照顾师傅了，我始终觉得对不起他老人家。”“成连师傅不肯和你一起走？”月珰问，俞伯牙点头，继续说：“这里是师傅的家乡，我离开丹阳去郢城，是为了我自己的抱负，又有什么权利去强求师傅陪同我一起去？”
　　
　　“你有没有想过子期？”月珰小心地抛出这个问题，果然俞伯牙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良久才道：“至于子期，恐怕是再难有相见的时日，只可惜我答应过他，等‘高山流水’一谱好我便弹与他听的，看来终是一个不能完成的约定了。”俞伯牙的嗓音略显湿杂，似是哽咽，更像是无言的哭泣，月珰更加坚定要让俞伯牙与婧媛公主再见一面的决心。
　　
　　月珰抱起俞伯牙的琴便往外走，俞伯牙追了上去，月珰强行把他带到了吟泉阁。吟泉阁是楚国最有名的歌坊，平时会有许多有名的琴师歌女在这里表演，以供那些贵族欣赏玩乐。月珰之所以将两人见面的地方安排在这种喧闹行乐的地方，是想让俞伯牙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他的琴声确确实实只有婧媛公主才能听懂，等到那种夹杂着莫名感动的情愫在他心中彻底被激发，或许他可以有勇气，带婧媛逃离那个悲惨的命运。
　　
　　月珰将俞伯牙推到了吟泉阁的正中心，让她抚琴给所有的人听，起先俞伯牙有些不理解，愤懑地问月珰：“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月珰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一个真正的琴师是不会在乎他的听者是些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要找到这世界上唯一懂你的那个人，那你就好好给我在这里弹！”
　　
　　俞伯牙似乎被月珰的话震慑住了，他慢慢地坐下，闭目调气，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曲如流水，自指尖缓缓而出，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顾客歌女都被这样美妙的曲目俘获了，仿佛在他们的印象里，从来没有人能够抚出如此美妙的乐曲。
　　
　　俞伯牙的侧影略显单薄，月白衣衫，乌发垂颈，细腻白皙的皮肤与衣服的颜色相应，挥洒出柔和细致的光泽，他微微皱着双眉，鼻息上残留着薄薄的汗水，紧闭唇翼，目光专注而又木讷地盯着屋内的某一处，仿佛徘徊在自己孤独地内心之中。
　　
　　月珰依然能够感觉到俞伯牙琴音中那些微小的错误 ，它们吐露了俞伯牙此时的心情，悲伤而又绝望，挣扎在离亲失友的痛苦之中，难以安定下来。俞伯牙的琴声越发急促迫切起来，牵起了每一个人紧张的神经，人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浑身发热，内心似乎有一股隐火正慢慢地升腾而起，翻腾着不安与彷徨。
　　
　　从阁中的某个角落忽然响起清脆的击打声，似是玉石轻击杯盏，回荡着袅袅颤音，这有序而又清晰地击打声附和着俞伯牙的琴声，居然将俞伯牙原本激烈急促的琴音慢慢引向了舒缓悠扬的节奏，听客立刻觉得心头一松，快意转至。
　　
　　俞伯牙愕然停下手中的琴，他“噌”站了起来，目光在听客中缓缓一扫，便冲向了一个坐在角落隔间里的身影，那个身影忽然从帘布后面冲了出来，惊鸿一瞥，月珰便认出是婧媛，还未等俞伯牙追上她，她便消失在了拥塞在吟泉阁门口的人群中中。
　　
　　俞伯牙跑到吟泉阁外，四处张望，却早已失去了那人的踪影，月珰来到俞伯牙的身边，只见俞伯牙双拳握紧，满脸涨红，嘴里反复说着：“是子期吗......可是明明是位姑娘......”月珰本想说什么，却被随后赶到的子都一把拉到墙角，月珰吃惊地看着同样躲在墙角的婧媛，只见她双目含泪，颤抖着身子，道：“为什么还让我见他.......”
　　
　　月珰拉住她的手想要将她拉到俞伯牙的面前，婧媛狠狠地甩开月珰的手，转身便跑了，月珰想要追她，却被子都一把拦下，子都大声道：“月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月珰整个人愣在那里，一滴清泪慢慢自眼角流下，她自言：“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圆我一个梦......可是终是不行......”月珰哭得很伤心，子都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还是一把将月珰搂进怀里，听着她慢慢在自己的怀里低泣。




情疏情散

　　
　　楚国迁都郢城后，楚文王立刻召集手下将领，商议征讨申国一事，半个月后，申国驻扎在楚国边境的军备被楚军驱逐，楚军更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大队军马压进申国。申楚之间有一小国，名邓，楚军如若想要一举攻破申国，必须借道于邓，而邓楚两国乃是姻亲，邓君是文王之舅，喜战的楚文王却早有伐邓之意，碍于没口实，迟迟未曾动手。
　　
　　邓君祁侯却是个十分重情义的君主，得知外甥入邓，十分高兴，亲自带领手下的大臣前来迎接。邓君见到楚文王，跌撞着从车内爬了下来，跑过去紧紧拉住熊赀的手，一时竟老泪纵横，嘴里反复道：“吾儿一路辛苦了。”
　　
　　熊赀的脸阴沉着，僵着表情草草敷衍了邓君一下，便随他入了邓国王宫。邓君在宫中大摆筵席，邓国重臣皆被邀请在列，场面之隆重，让楚文王也有些“受宠若惊”。宴席后，邓侯留熊赀在自己寝宫住下，两人在杯盏交谈间，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日，熊赀在邓国侍卫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住处。子都为因有事要向楚王禀告，已在房中等候多时，却见熊赀的脸色沉黑，略显疲惫烦躁地踏了进来，正在犹豫是否要离开，却听熊赀问：“保申有何事？”
　　
　　子都回答：“刚刚收到密报，申侯已派人去向周天子讨兵，看来我们必须尽快穿过邓国，在周兵到来之前，攻下申国。”熊赀点点头，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又问子都：“邓国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子都却是笑了，道：“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我倒很想知道，您和邓侯谈了一夜，究竟有了什么结果？”
　　
　　熊赀目光凌厉，瞟了一眼子都，冷冷道：“果然是郑王手下的大将，事事精明，一点都不吃亏，只是这一次恐怕没什么有用的机密可以让你传给郑王了，那老家伙不过是看我楚国强大了，想要依附于我，如此那般殷情待我，不过是在演戏。”
　　
　　子都微笑道：“大王抬举我了，保申未必有大王想得那般好，我只是想了解邓君在对大王伐申的事上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也好让我回答大王刚才的问题。”“出什么事情了？”熊赀锁眉。
　　
　　子都回道：“据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情况，邓君似乎是支持大王攻打申国的，只是他手下的那班大臣却不太乐意，他们曾联名上书，劝邓君不要放大王入国，更不要帮助楚国攻打申国。我猜想，他们已对大王“灭申后伐邓”的想法有所察觉，如今大王已经入邓，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熊赀冷哼一声，道：“我倒想看看他们会耍出什么花招来。”“恐怕他们会……”还未等子都说完，就有人向熊赀呈上一封书信，熊赀草草扫了一眼，大笑，“居然借邓侯的名义来邀我赴宴，也不知设了什么样的惊魂宴给我，我倒想去闯一闯。”熊赀的嗓音雄厚，笑声更是震颤周遭，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傲然自信，子都皱眉默然。
　　
　　子都回到自己的住处，却不见月珰的踪影，摆放在屋内的龙啸枪也不见了，听到后院风声飒飒，便已猜到又是月珰在耍弄他的枪。子都慢慢跺了过去，支身躲在暗处，偷偷打量着这个笨手笨脚的月珰，看到她因为挥摆不动长枪而露出的恼怒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月珰察觉到他，涨红着脸，对他大发娇嗔。
　　
　　子都一个箭步窜到月珰身边，把着她的手舞起了长枪，龙啸枪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一般，劈、刺、挑、绊，一招一式都是那样地精准流畅。月珰紧贴着子都，能够感觉到他的衣衫渐渐被汗水浸透，身体的温热一点点传了过来，他的呼吸在自己耳边变得杂乱浑浊，透着某种诱人的气息，子都突然一个剧烈地转身，月珰撞向子都的胸口，浑身一触即发的寒冷后，便是火一般的炙热沸腾，月珰感觉就连自己的呼吸也开始紊乱起来，仿若窒息。
　　
　　子都喘着粗气，弯眉笑目，盯着月珰问：“当女英雄的感觉怎样？”月珰咬唇，不敢直视子都，佯作不以为然，道：“不怎么样。”子都朗朗一笑，放开月珰，随手抚了抚身旁一树海棠，道：“我看还是赏花戏鱼适合你，学这些你可笨的可以。”月珰瞪了子都一眼，伸手就折了那海棠，谁知那海棠中却寄着某种毛虫，扎了手指，原本纤细的手指一下子肿胀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痛。
　　
　　子都端来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要将月珰的手指浸下去，刚触到冰凉的水，月珰的手指不禁向后一缩，子都皱眉，掬起水来，轻轻洒在月珰的手指上，刺痛伴随着凉意慢慢绕上指尖，子都将月珰的手指在嘴里含吮着，月珰的神色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间却是热呼呼的。
　　
　　子都向月珰提及楚王赴宴的事情，月珰问：“阏哥哥去吗？”子都点点头，回答：“邓国这次来者不善，楚王身边又不宜带过多的侍卫，我得同去，保卫楚王的安全。”“那我和你一起去。”月珰急忙说。
　　
　　子都不同意，“此番他们来势汹汹，分明有刺杀楚王的意思，如果你去了，我还要分心保护你，楚王的安全就不能保证了。”月珰狡黠一笑，道：“那万一在他们的计划里还有扫除楚国欲孽的意思，等你们都走了，他们杀来这里，我哪里还有命活？”
　　
　　“你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在找理由让我带你同去，月儿，这事儿戏不得，你还是好好呆在这里，不要让我担心了。”子都一边用干净的布帕将月珰受伤的手指包扎起来，一边语重心长地规劝她。月珰努了怒嘴，无可奈何地道：“好了好了，我不让你带我去就是了。”
　　
　　子都回了军营，等他一离开，月珰立刻就跑到俞伯牙的住处。俞伯牙本不需随军入申，只是他本人执意要同行，一路上，面对楚王对他的冷言冷语，他却始终仿佛置若未闻，不卑也不亢，一路默默相随。进到屋内，发觉俞伯牙又在对着他的琴发呆，几月来，他都没有再抚过琴，似乎是忽然间就对它产生了排斥感，吟泉阁一事，对俞伯牙来说，已再难释怀。
　　
　　他的心情沉郁了将近两个月，每次看到他这般闷闷不乐，月珰就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但子都告诫过她，婧媛的身份于她自已于伯牙本人都太过沉重，这是他们见无法横跨的沟壑，是任何人都帮助不了的，月珰最终只能选择沉默。
　　
　　月珰轻轻问：“伯牙哥哥，你在想什么？”俞伯牙缓缓回答：“所有的事情我都想不明白，只能一件一反复地想，可还是想不明白。”月珰露出忧虑的神情，劝慰他：“古人常说‘心莫要偏’，伯牙哥哥还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去想了，放不下的事情也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何必这样苦苦折磨自己。”
　　
　　俞伯牙轻轻一叹，目光有些涣散，问月珰：“月姑娘找我什么事？”月珰犹豫，试探地问：“伯牙哥哥知道楚王今晚又要去赴宴的事情吗？”俞伯牙轻轻点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月珰问：“你去吗？”俞伯牙无力一笑，说：“我会去，这次的宴席实在太过凶险，伯牙虽然是个无用的书生，但这事关乎到主公的性命安全，就算要牺牲性命，我也一定要去。”
　　
　　思及楚王对俞伯牙的态度，月珰忍不住问：“楚王会让你去吗？”俞伯牙淡然道：“已经当了一路的不速之客，何必少这一次。”月珰立刻恳求他：“带我一起去。”俞伯牙露出诧异的神情，问：“月姑娘为何要去？”月珰低头咬着唇，嚅喏着：“只是有点担心他。”
　　
　　入夜，楚王只带了十来个人去赴宴，其中有八名是贴身侍卫，而其余的不过都是些内侍，一群人中唯有俞伯牙与子都一文一武两位大臣跟随在侧，月珰则假扮成俞伯牙的侍从，混在这群人之中，熊赀的胆识与魄力着实让在场的几位邓国大夫惊叹不已，他们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庆幸楚王的疏于防范。
　　
　　果不其然，此番邓国大夫虽以邓君之名邀请楚王临宴，邓君却并没有出现，那些士大夫以邓君忽患疾病为由，草草搪塞了楚王，并强行挽留住他，不让他离开。宴席间的气氛出奇的高涨，莺歌燕舞，杯盏交错，丝毫感觉不出那本该剑拔弩张的紧张与不安，那熊赀也着实有些胆色，面对邓国大夫们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全然不拘，仿佛难得的豪情挥洒，定要对酒高酣，一醉方休。
　　
　　月珰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头上的帽子已经压住了她的半张脸，即使如此，她依然能够感觉到一束火热专注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怯怯地将目光移了上去，两人的视线相错，子都的眼里有着三分责怪，七分担忧。月珰水灵的大眼睛眨了眨，显得搞怪而又无辜，偷偷向他吐了吐粉舌后，便又将目光埋了下去。子都苦苦一笑，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楚王身上，观察着宴席上随时可能出现的风吹草动。
　　
　　娇美的歌女舞姬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走上来一位女子，这女子长得十分奇特，不仅身材魁梧高大，而且宽额粗眉，眼大如铜铃，不论是从她体型相貌，还是穿着打扮来看，她都像极了一个常年在军营中的女子，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目光中透着如鹰一般的锐利与凶恶，如看到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熊赀，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气氛在瞬息间变得紧张起来，席上一时无人说话，楚王身边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宽大冰凉的军服之下，一双双大手紧捂住腰间的武器，准备随时出鞘，保卫楚王的安全。邓国众大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站立起来，向楚王作揖解释：“这位是我邓国最有名的鲁大造，最善舞剑，寻常的舞姬操剑行舞，用的不过是些木剑，而鲁大造不同，她使的是真剑，挥洒间剑气凛凛，精妙绝伦，颇有沙场临敌的那份英勇洒脱，我们特地请她来为楚王献舞，还望楚王喜欢。”
　　
　　说完，那名叫鲁大造的女人就开始操起了剑，与其说她在舞剑，不如说她在随便地乱砍乱刺，动作笨拙而又缺乏协调，与那位邓国大夫所说的精妙实在相差甚远，但可以看出她的力气非常之大，如果此刻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楚王行刺，那八名侍卫定然拦不住她，人人都开始紧张起来，他们静静地盯着鲁大造，谁也不说话。
　　
　　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邓君矮小瘦弱的身躯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涨红着一张脸，有些气喘，他狠狠瞪了那些大臣一眼，在侍从的搀扶下坐到了楚王身边，脸上堆积出僵硬的笑容。楚王先发制人：“舅舅的病好了？”邓君一愣，尴尬道：“不过是小疾，已经喝了碗汤药……”楚王看向席下的那些邓国大夫，只见他们个个脸色苍白，显现出惊恐之状，熊赀豪不遮掩地大笑起来。
　　
　　那鲁大造仍然在舞剑，她好像全然不知席上的情况有变，她笨拙地扭动着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接近楚王，邓国大夫大惊，连忙给她使眼色，鲁大造却毫不察觉，依然奋力向空中砍杀着，仿佛是痴傻了一般。楚邓两方谁也不愿意点破其中的玄妙，众人只是愣愣地盯着鲁大造，任由她一点一点靠近楚王，人人都在闭吸等待那千钧一发时刻，他们知道，只要这张阴谋的薄纱被挑破，邓楚两国的关系将会彻底决裂。
　　
　　俞伯牙暗暗拉了拉月珰的衣袖，月珰看向他，只见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一位伶人身边，不容分说地就抢过他手中的琴，盘腿坐下，他静静地看向月珰，月珰立刻会意，她扯下头上的帽子，让长发飘洒了下来，转身抽出一个侍卫的剑，跃到了鲁大造的面前。
　　
　　鲁大造瞠目，不得不停下动作，月珰盈盈向她一拜，道：“听说鲁大姐是邓国舞剑舞的最好的人，小女子有些不服，特来讨教。”俞伯牙的琴声立起，月珰的手腕一旋，剑光幽幽，脚下踩着乐点，将剑舞了起来。不同于以往舞姿的柔美飘逸，剑舞的精妙之处在于洒脱流畅，只求七分的神似，三分的力到，便能将剑的英气与舞的曼妙结合在一起。月珰熟识各种舞步，剑舞自不在话下，她的身子或旋活跃，轻盈灵动，剑声沙沙中，可以听到俞伯牙绝妙的琴音，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而月珰的舞姿早已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鲁大造有些恼怒，她狠狠瞪了月珰一眼，继续挥起了剑，月珰微微一蹙眉，知道鲁大造并不准备就此放弃，只能尽力阻挡在她面前，有意无意的化解鲁大造想要向前的意图，一时间，殿中有两人同时舞剑，显得滑稽而又混乱。僵持了良久，月珰渐渐体力不支，浑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手指的疼痛更让她显得力不从心，她察觉到了子都目光中的忧虑与俞伯牙琴声中那越来越明显的犹豫，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许久了。
　　
　　邓君忽然站了起来，有些急切地道：“今日就到这，楚王也……”还未等楚王说完，鲁大造忽然从月珰面前窜了出去，月珰一急想要用剑挡住他，谁知鲁大造气力蛮狠，两剑交锋，竟把月珰的剑震脱了手，剑飞了出去，直直刺进邓王的左臂，邓君倒地昏迷，邓国大夫一拥而上，围住邓君，席间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鲁大造见势，立刻想要逃跑，却被邓国的一名侍卫当场砍杀，尸身倒在月珰的脚边，月珰愣愣地盯着自己被血染红的鞋袜，脸色惨白。子都想要起身，却被楚王制止，楚王向他摇了摇头，子都锁眉，唇瓣紧绷，目光焦躁而又急切，紧紧地注视着月珰。
　　
　　侍卫围了上来，俞伯牙却慢慢地走到了月珰的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月珰看向他，只见他淡淡一笑，轻道：“这事是我连累了月姑娘，理应祸福相依。”安排人护送邓王回去后，邓国大夫下令将月珰与俞伯牙两人一同压入大牢，听候邓君的发落。
　　




情疏情散

　　
　　邓君虽然受了重伤，但所幸并没有性命之忧，邓君心如明镜，明白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邓国理亏在前，所以并不打算深究，他手下的那群大臣也是各怀心思，如同约定好了一样，纷纷把这件事情吞进肚内，至此不再提起。邓君碍于国内的法制规程，暂且将月珰与俞伯牙收监看管。
　　
　　因为牢里少有女犯，邓君特意吩咐掌管牢狱的大臣，让他为月珰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牢房，牢里还支起了床板，一日三餐与平日所食无异，更允许他人来探望。邓君的处处示好安定下了楚王，楚王带领军队，顺利通过邓国，大军向申国压进。
　　
　　楚国的军队已离开了两日，牢内的生活虽说还算舒适，但潮湿的空气与弥漫在四周的酸腐气味，还是让月珰小病了一场。旧疾发作，让整个左臂酸胀入骨，月珰只能偶尔站在牢内的小窗前，踮起脚尖，让穿透窗户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在自己身上，整个身子立刻就可以变得暖暖的。
　　
　　月珰可以自由走动于自己与俞伯牙的牢房，相对于月珰颇为优异的生活条件，俞伯牙的牢狱生活就则显得较为艰苦，牢中没有卧榻，更没有窗户，黑暗密密匝匝地压着一切，给人一种窒息的压抑感，仿佛是沉闷的气息染指了俞伯牙的心情，他尝尝默不作声地坐在最阴暗处，这样一坐便是一日。
　　
　　月珰抱着一把琴，推开了俞伯牙的牢门，牢内的昏暗让月珰的眼睛一时有些不适应，凝目张望良久，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俞伯牙。月珰走过去，蹲下身子，道：“伯牙哥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月珰将琴递给了俞伯牙，就地而坐，笑吟吟地看着他。
　　
　　俞伯牙把琴移开，露出力不从心的笑，说：“我在牢里什么也不缺，月姑娘不必再托人为我带东西了。”月珰瞟了一眼琴，皱眉问：“你准备再也不弹琴了？”黑暗中看不清俞伯牙此时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身子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显得十分敏感。
　　
　　“会让你想起子期吗？”月珰忍不住将疑问挑明，俞伯牙不说话，只是尝试着用手指弹拨出几个漫不经心的琴音，修长的手指忽然一颤，俞伯牙惊恐地将手缩了回来，呼吸变得有些紊乱，他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子期……”还未等月珰把话说完，俞伯牙突然情绪失控，“别再提子期了！”俞伯牙的过份激动让月珰诧异，她试探地问：“你到底怎么了？”俞伯牙的眼睛紧闭，睫毛微微颤着，许久，他才缓缓张开双目，眸如幽月，泛着淡淡的清辉。
　　
　　“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情，从十四年前与子期的初遇，一直到两个月前的分别，这些过往的点点滴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好像是突然才意识到，原来我与子期已经相识那么多年了，十四年的时光弹指一瞬，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就这样过去了。”说到这，俞伯牙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让月珰想起婧媛，曾经在听她讲述自己与俞伯牙过往的时候，她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同样是那样的恬淡，却也透露着难言的幸福感。
　　
　　俞伯牙继续说了下去，“以前，我只是一味地弹琴给他听，视他为天下唯一的知音，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可能有琴声，不可能再有其它什么了，我们会以乐曲感知彼此的心事，也会以琴音排遣人生的无奈。可是，直到在吟泉阁遇见她，我发现我错了，即使已经相识了那么多年，我发现我依然不了解子期，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子期的样子忽然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我忘不了她离开时的背影，更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子期，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子期就是她，我不明白我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对子期有了这样的感情！”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子期对你，也有着一样的感情？”月珰的口气中甚是无奈，看着俞伯牙越来越紧皱的眉头，她暗暗叹了口气，道：“伯牙哥哥，是你想的太多了，其实这件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俞伯牙摇头，道：“我与子期只可能是朋友，不可能再有其它的关系，那样的感情只能让我觉得羞愧，让我觉得无颜活在世上......”
　　
　　如果换做是以前，月珰一定会在心中暗暗嘲笑俞伯牙的木讷迟钝，他居然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可是现在，月珰的脸上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无限的悲凉如波涛暗涌，猛烈地冲击着自己的内心，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俞伯牙，但一想到婧媛此刻的处境，却又迟疑了，她润了润干涩的唇，无奈地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进去。
　　
　　楚申两国兵力相差悬殊，申国虽已向周朝借兵，但楚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申国，等周兵赶到，只看到申都的城墙之上，早已升起了楚国的图腾旗帜，周大将只能带领着周军怏怏而返。至此，申国被设为楚国的一个大县，大批的申国贵族平民被迁往信阳一带，申彻底沦为楚国的附庸之地。
　　
　　申国的沦陷，周天子的刻意沉默，都宣告了申战的大捷，楚王以如此石破天惊的一举向世人宣告，楚国已不复从前那个国贫兵弱的局面。南方诸国都纷纷派使节前来祝贺，表示愿意依附楚国，邓君更是带领着所有的大臣，在城外十里处，殷切迎接胜利归来的楚王，熊赀脸上虽无笑意，但他眼眸深邃，目光似剑，那高高在上的气势已然表明，他虽然接受一切的臣服，但那份吞并天下的野心却犹如烈火，源源不断地焚烧着他的内心。
　　
　　月珰站在人群之中，努力踮起脚尖，在浩浩荡荡的楚国大军中，寻找着子都的身影，一旁的俞伯牙无奈地道：“月姑娘不必再找了，子都将军并不在这群人中。”月珰脑中一蒙，有种不好的预感，子都身为主将，是不可能不与楚王同归的，这个时候见不到他，便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子都受了重伤，或者已经遭遇了不测。
　　
　　俞伯牙见月珰脸色泛白，额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水，神色些慌而无措，已猜出了月珰的心思，安慰她：“子都将军武艺高强，是不会有事的。如果他真的受了伤，应该会率先回到邓国修养，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几个时辰，说不定子都早已经回来了。”月珰的心不定，道：“我这就去看看。”说完，月珰退出人群，奔回了邓国的住处。
　　
　　还未进门，就看见缺儿站在门口张望，他一见月珰，便立刻跑了上来，一边“呜呜”地向月珰大嚷，一边比划着什么，显得十分激动，立刻问他：“阏哥哥回来了吗？”缺儿拼命地点头，还未等他比划完，月珰就冲了进去，她奔到子都的房门外，见一个人正从里面出来，只见他手里捧着沾满鲜血的白布，月珰的整个心顿时一凉，她抓住那人，惊慌失措地问：“他受了伤吗？！”
　　
　　那人打量了月珰一番，问：“姑娘是谁？”“他的伤势到底如何？！”月珰情绪失控，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那人也不生气，依旧耐着性子，缓缓道：“亏得将军命大，那箭只差半寸就伤了心脉......”月珰的脸色刷得就白了，脚下一软，连忙把住门，才勉强支撑住了颤抖的身子，那老头见月珰这般，脸上略显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下去。
　　
　　门忽然就被打开了，一抹惨淡无力地阳光慢慢攀爬过暗红的门槛，门上斜倚着消瘦清癯的子都，他仿佛是虚耗尽最后的一丝气力，才勉强维持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带着苍白的微笑，将目光淡淡地洒在月珰的脸上，他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月珰的眼睛里满是触痛，那胸口艳丽的鲜血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感觉泪水在一点一点溢出，想说的话被哽咽在喉中，浑身忍不住颤抖。
　　
　　那老者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子都与月珰两人间游走，一抹笑意在眼中化开，道：“难怪将军一路上非要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原来是有佳人在这里等您。只是姑娘，你得好好感谢我这个老头子，一路上，将军为了赶路，伤口都不知裂开多少趟了，要不是我老头子医术还算高明，这将军的伤可真不好说了。”子都道：“谢谢李大夫一路的细心照顾，子都一定不忘您的恩情。”李老头摇摇头，嘴里嘟囔着：“我这只是尽职而已，谈不上什么恩情，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以后受了伤可别再这么折腾我这副老骨头了。”说完便踱步走了。
　　
　　月珰将子都扶到了床上，将被子掩好，蹲下身子，尽量挨近子都，咬唇轻叹：“你真傻。”伤痛后的疲软让子都的笑显得特别得柔和，他的声音轻而缓，“只是很想和月儿一起分享战胜后的快乐，我们终于为整个荆国都报仇了，父亲和月儿的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月珰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她问子都：“阏哥哥真得觉得快乐吗？你不觉得我们为了报仇，付出了太多了吗？”“虽然觉得这样的快乐有些不真实，心里一下子也好像变得空空的，但这毕竟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愿望，现在愿望达成了，我们理应高兴的。”子都仰望着天花板，目光涣散，缓慢地道。月珰悄悄抹去眼中的泪水，嘱咐子都：“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想，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月儿，我们回家吧......”子都缓缓吐出这句话，月珰整个身子一颤，她知道子都所指的家是什么意思，子都将目光移向月珰，严肃地说：“我们太多年没有回去了，回沙溪看看他们吧。”月珰点头，将眼眶中强忍的泪珠摇曳了下来，泪珠滚落在子都的手心，子都慢慢合上手掌，好似藏起珍珠一般，细细感触着掌心的那片湿凉。
　　
　　楚王带领军队离开邓国，这一次俞伯牙没有坚持跟着熊赀，而是选择与子都他们同行，他要回丹阳，看望自己的师傅成连。子都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手底的副将，又让缺儿随军回郑国，他在邓国修养了大半个月，便与月珰和俞伯牙离开了邓国，一路颠簸后，三人重新回到了旧都丹阳。
　　
　　重回丹阳，自然会让俞伯牙响起钟子期，一路上他刻意回避有关子期的一切话题，一入丹阳城郊，便逃到了成连的住所，几日闭门不出。月珰担心子都承受不了路途的艰苦，也在成连师傅的宅院里居住了几日，直到进入丹阳地界的第三天，她与子都才进了丹阳内城。
　　
　　一进丹阳城，就感觉到了城中的变化，城中与其说是清冷，不如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家家门前都挂着缟素，给人一种不安的恐慌，月珰不知道，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宽敞空旷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群身着素白衣服的人，他们都是送灵之人，月珰看着那被拥簇在人群之中的小小棺木，一股萧然的悲凉感自心底泛起，在胸中难以排遣，匆匆的一瞥，却让月珰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灵牌上写的不是别人的名字，却是蔡国太子妃.....月珰没有勇气再看下去，她只是恍惚中听到四周人议论的声音，“听说楚公主是不愿嫁给蔡国太子才自缢的，并不是所谓的患病而亡......”感觉到子都将她的手紧握，目光柔柔地看着她，月珰哆嗦地问：“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月珰找到了藏在屋里的俞伯牙，见他依旧无知无觉地对着琴发呆，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窜了起来，月珰向俞伯牙吼道：“你知不知道，子期已经死了！”俞伯牙整个人都僵硬了下来，他仿佛没听明白一般，结巴地问：“你说什么？”月珰瞪着一双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子期已经死了！”俞伯牙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倒在地，目光无神，唇色血红，反复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月珰一把拉起已经失了魂的俞伯牙，把他拖了到了屋外，不远的山坡上，为楚公主送灵的队伍正缓慢地离去，月珰指着那短小的棺木，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听好了，现在死的是楚国的公主婧媛，也是钟子期，她默默地守了你十四年，你却也辜负了她十四年。”忽然间，俞伯牙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他冲进屋子，抱起了珍爱的瑶琴，冲了出去。
　　
　　“小牙，你......”成连师傅正好回来，见俞伯牙表情决绝地离开，不免有些担心，他问月珰与子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月珰也只是匆匆留下几句话，便与子都去追赶俞伯牙。俞伯牙追上出丧的队伍，拦在了众人的面前，有士兵上来驱赶，他却直直地盯着那口小小的棺材，说不出一句话。
　　
　　出丧的队伍没有理睬他，继续向前行走，俞伯牙慢慢地坐下，将琴放在膝上，直起脊背，抬起下颚，人群在他的身边穿梭，几乎将他的整个身影淹没掉。俞伯牙独自抚起了琴，隆隆的嘈杂声中，一曲千古绝唱惊动了天地，他从没有那样忘我地弹奏过，仿佛是倾注了他所有的生命，只是想为心爱的人再抚一曲，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这首曲子，因为这一曲本就是他答应她的，这世上，只要有她一个人听到，一个人明白，他便满足了。
　　
　　曲声尽，俞伯牙抱着琴站了起来，望着越行越远的知音与爱人，他的心纠结着却又不得不放下，他愣愣地举起心爱的瑶琴，放开了手，瑶琴落地，成了残缺的碎片，那一声碎裂的声音牢牢地刻在了心里，他已经无法再弹琴了。
　　
　　俞伯牙看见了自己的师傅，他跪倒在地，“师傅，是徒儿不孝......”成连的步子越发蹒跚，他向前跌冲了几步，又缓缓地转过身去，声音苍老而无力，道：“从你决定砸琴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的师傅了......”俞伯牙慢慢俯下身起，给成连磕了最后一个头，等他再起身，成连师父早已离开了。
　　
　　月珰与子都站在一旁，两人都被刚才的景象所震惊，都不知该说什么，俞伯牙却是先开口：“至此恐怕就要和二位分别了，天涯沦落，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再次相聚。”月珰问：“你要去哪里？”俞伯牙看着远方的暮霭，道：“可能去北方，也可能继续留在南方，总之，是不会再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我的生命已经丢失了一半，或许我该好好把握住另一半。”俞伯牙走了，他的背影慢慢融进天地之间，月珰的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滋味。
　　
　　虽然又触摸上沙溪的土壤，却没有游子归家的欣喜与期待，只觉得胸中有一片雾霭弥漫，整个心都是沉沉的。如今的沙溪，除了疮痍残破的城镇，留下的不过是那荒野里一具具不知名的白骨与一座座杂草丛生的青坟。
　　
　　月珰与子都回到了亲人的墓前，重新抚摸上碑上的文字，一种心酸一种无奈袭上心头，这种哀愁很淡很轻，却流淌在身体的每一处，掏空了所有的思想，只剩下相对无言的悲凉。月珰与子都用手拔着坟上的杂草，都不说话，直到日落，两人才在月珰曾经的家里休息下来，子都从屋前的小溪里抓来了几条活鱼，月珰烹煮。
　　
　　月珰挑了一小块鱼肉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看着子都津津有味地吃着，月珰一时恍惚，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在这温馨的一刻。她目光犹豫徘徊，小声地问：“阏哥哥，我们就此住下来好吗？”子都停下手里的碗筷，凝眸注视，问：“月儿，郑国不好吗？”月珰的心里有些凉了，她知道子都已经不再是曾今那个阏哥哥了，默默无闻的生活已经满足不了他，谁都贪恋权利的滋味，月珰并不生子都的气，她淡淡笑了，道：“郑国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更喜欢这里。”
　　
　　“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几日......”子都有些愧疚，月珰却是当做没听见，继续吃着饭。饭毕，月珰在溪边洗碗，子都从身后环住月珰，嗅着她颈部淡淡的女儿香，月珰停下了手中的活，轻轻问：“阏哥哥，要是我离开了，你会好好的吗？”
　　
　　




红线千匝

　　
　　在沙溪停留了一月，子都与月珰便启程归了郑国。两人刚回到新郑不久，便传来了楚军攻陷邓国的消息，姬寤生向子都问及此事，子都只是置之一笑，他早就料及熊赀会不念甥舅之情，吞并邓国，以扩楚国版图。此时，离楚军攻下申国都城才过了仅仅数月，熊赀如此肆无忌惮地展露野心，不免让同为一方霸主的郑庄公有些忌惮，他召集手下大臣商议此事，但却并未商讨出什么实用的计策，楚国自邓国一事后，也忽然沉寂了下来，这件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再无后文。
　　
　　公元前724年，武姜因为申国被灭一事，积郁成疾，最终薨于新郑王宫。姬寤生半是哀痛半是愧疚，最终下令举行国丧，普通百姓在三个月之内不得宴乐婚嫁，士大夫需六个月，而姬寤生自己则恪守孝道，三年内不纳妃选妇，这样的决定让月珰着实送了一口气。
　　
　　三年内，子都大为姬寤生所重用，立下了赫赫战功，这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帅才早已不复从前，在他越发沉醉迷人的微笑下，他人已再难猜测他心中所想，心思繁密，已如同蛛网，编织着密密匝匝的圈套与算计。子都已再无羁绊，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在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得到它。
　　
　　月挡虽然身在在宫中，却常常能够从宫人的口中听到子都的各种消息，子都的俊美已是天下所共知的事实，所有的宫人都会议论他，把他想象成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大英雄。月珰有时候会静静地坐在一旁，一边嗅着手上的海棠，一边听那群宫人谈论子都，她常常会听着听着就笑出声来，因为在她看来，宫人口中的子都实在太不真切，等众人嬉笑散去，她却又会觉得悲凉。当月珰在嘲笑别人不了解子都的同时，别人却在嘲讽她的孤僻，人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独断独行的奇怪宫人，不与人亲近，更不关心子都，只有她心里明白，不是不愿意去了解，只是太久未见，不愿过多地被提起，徒添一份思念罢了。
　　
　　月珰虽名为宫人，却一直是闲置在宫中，平日里不但不用去伺候那些主子，还有翠微为她打点生活，这一切不仅是因为死去的武姜，还要归功于姬寤生的特别吩咐，转眼三年的孝期将尽，月珰心知肚明，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么样的命运。
　　
　　这一日，旭颖来找月珰，只见她双颊潮红，眼中更是流淌着欣喜之情，她将月珰拉进了房里，紧紧掩上房门，却又踌躇不安，来回在房中走动，不知如何开口。此时的旭颖正如一朵欲开未开的红莲，自美自持而不自知，她垂目而笑，扭扭捏捏地挤出一句话，“我……我要成亲了。”
　　
　　月珰很了解旭颖的心意，能够让她如此欣喜得的婚事，对方一定是子都无疑。恍惚间，月珰的脑海里闪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暖暖的阳光下，柳絮濛濛，旭颖与子都肩并肩走着，旭颖娇羞地低着头，微红的脸上闪现难言的幸福感，不论子都说什么，她都是微笑着点头。月珰的脸色顺时苍白下来，颊边的两冉嫣红更似病态。
　　
　　旭颖未察觉月珰神色有变，继续婉婉道来：“他这次又凯旋，于是大王做主，为我们赐婚，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安，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他答应了？”月珰丝毫没有心情听旭颖吐露心事，只是冷冷地抛出这个问题。旭颖睁着大眼睛，十分奇怪地看着月珰，仿佛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看来，子都没理由拒绝郑王的赐婚。
　　
　　月珰刻意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只是幽幽地盯着房中的某处，她露出一个略显冷情的面容，旭颖从心底泛出失落，暗暗扯着自己的衣角，怯怯地问：“月儿不为我高兴吗？”月珰挑了她一眼，冷嘲道：“大王的孝期将尽，你我都将为新妇，你不该也祝贺我吗？”旭颖一怔，僵硬着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旭颖嚅喏道：“我可以让哥哥他……”月珰厉声，“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事情，包括你的新婚夫婿子都将军！”旭颖被月珰严厉的语气所吓，不敢吱声。月珰见她泪光盈盈，一副娇弱模样，旭颖的年岁本就比她长几岁，为人最为温婉可心，或许子都的身边，正缺少一个可以照顾他的女人。
　　
　　月珰微叹一声，笑得苍白而又无力，软下声音说：“颖姐姐，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和他能够幸福。”旭颖涩涩一笑，小声问：“我出嫁的那天，月儿可以陪着我吗？家中只有哥哥一人，我怕到了那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月珰闭目不说话，旭颖脸上很是尴尬，不知月珰是否答应了，屋子里静谧地让人心慌，几番迟疑，旭颖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夜开始沉了，云散月出，笼下乳白色的月华，翠微推开房门，见月珰呆坐在床头，脸蛋通红，目光涣散无神，连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心火烫，那苍白的唇干裂出丝丝血痕，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进过水，周身也似乎是有火在灼烧一般，烫的出奇。翠微只觉得月珰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让后对她露出一个愣愣的笑容，便一头晕倒在被铺上。
　　
　　水缓缓地流进干涸火烧的喉，只觉得甘甜如饴，慢慢张开眼睛，脑中一片浑浑噩噩，想不起许多事情。自己似乎是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中的一切都已记不真切，只是在恍惚间还会闪现出几个残缺的片段，嗅到带着泥土味的青草香，或许自己又梦到了曾经的沙溪，只是不管梦中的生活多么的让人惬意难忘，梦醒了，也只能空留一份惆怅在心间。
　　
　　见翠微趴在桌上，已然睡去，月珰勉强支起身子，觉得浑身无力，双脚刚要触地，却听到一个男人充满张力的声音，“在床上呆着！”他的话本是出于关心，但过于强硬的语气却更像是一句命令，月珰迅速用被子裹住自己，有些惊恐地盯着姬寤生。黑暗中，姬寤生直直地注视着她，月珰瞟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依稀能够感觉到喉中的甜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姬寤生向月珰走了过来，月珰下意识得向后一缩，后颈触墙，冰凉迅速传递开来，让浑身一颤，立刻袭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胃里翻滚，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月珰只能频频干呕。姬寤生停下了脚步，语气僵硬而又霸道，“为何生病？”月珰回答：“可能是照了凉了。”姬寤生冷笑一声，道：“旭颖刚走你就病了，我看你这病生得蹊跷。”
　　
　　月珰将身子越发捂得紧，却依旧抵挡不住周身的寒意，姬寤生见她不回话，又道：“你和公孙阏的关系我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我也不会任由你跟着他在外如此之久，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月珰冷冷道：“大王不用担心，月珰说得出就做得到，如今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瞪着大王来娶我的那一天！”
　　
　　“好，不要忘了你今天所说的话。”姬寤生提步而出，月珰快步下床，将门狠狠地关上，翠微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月珰叹了一口气，说：“翠微姐，你还没有睡着吧？”翠微尴尬地张开眼睛，不知该怎么向月珰解释，月珰道：“算了，听到了就听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迟早是要知道的。”翠微欲言又止，将月珰的被子掩好，看着月珰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眉头，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公元前721年，久病缠身的周平王姬宜臼终于不堪病痛的折磨，已近乎奄奄一息，消息传到郑国，一向以清冷自持的周太子姬狐却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他几番向姬寤生请求归国，却一次次被姬寤生拒绝。思父心切，让本就身体孱弱的太子狐染上了病疾，姬寤生以看护为由，派重兵把守太子府，太子狐彻底沦为郑国手上一颗最有利的棋子。
　　
　　同时，子都与旭颖的婚期将近，按耐不住的月珰终是找来了旭颖，她答应了旭颖的请求，会在她出嫁的那天一直陪着她，她恳求姬寤生在那天放她出宫，出乎意料的，姬寤生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月珰明白，她所要做的事情太过艰难，一旦失败，很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终于到了那一天，月珰在旭颖的房门前遇到了久未见面的颍考叔，他似乎是清瘦了不少，却难掩他清俊儒雅的气质，微笑依然温和而又真诚，暖暖地洒在她的脸上。月珰笑着向他问候，颍考叔的眼中有一瞬的失神，转而温婉一笑，道：“今天辛苦月儿了。”月珰力不从心地一笑，点了点头。月珰转身，却听见身后颍考叔轻声问：“月儿，你还好吗？”月珰的身子一僵，仿若未闻，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旭颖正被七八个女子簇拥着，月珰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旭颖。此时，天边的最后一片红云开始消散，夕阳最终被夜的鬼魅所吞噬，那些身着艳丽服装的女子掌起一盏盏铜灯，仙鹤衔烛，串成一条游龙，将旭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钗凤在发间摇曳，宽额眉间上，细碎的波浪型法发饰，随着旭颖身体的微微颤动而摇曳生姿。
　　
　　旭颖最后抿了抿胭脂，唇瓣娇艳似樱花，如充满花汁似般的饱满莹润，她慢慢转过身来，对月珰微微一笑，那份自心底流露出的幸福刺痛着月珰，她走了过去，把紧紧拽在手中的东西交给了旭颖。旭颖低下头，有些吃惊，问：“为什么把它给我？”“它们本就是一对，是我硬生生把它们分开，现在只是物归原主。”月珰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明月珰挂在了旭颖的耳垂上，烛光点点，使得玉色莹润，明月珰如两瓣淡月，朦胧地点缀在旭颖脸颊两侧。
　　
　　锣鼓声近，旭颖突然紧紧抓住月珰的手，月珰将她牵了出去，旭颖垂目，眼波幽幽，徐步而娉婷地走了出去。玄马缁衣，子都似乎是带着夜的神秘与莫测而来，或许是夜里的寒气过于浓重，一身黑衣的他，冷峻着白玉般的面容，散发出一种寒凉的淡漠，如此的傲然与绝美并存，让人在暗暗惊叹的同时，不由地打一个寒战。
　　
　　月珰故意不看子都的眼睛，将旭颖慢慢牵到他的身边，眼前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她曾经那样地希望与之十指相扣，如今却不得不将另一双手放到他的手中，掌心的温度从此不再属于自己，他的怀里也永远会是别的女人。
　　
　　旭颖的手软软地搭上子都的手心，月珰手指一颤，放开了旭颖的手，转身离开。子都盯着月珰近乎仓皇而逃的背影，小小的身子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他的眉深深皱起，脚下不自觉地移动了半步，却又立刻冷静了下来，强压住心中那份担心与愧疚，转身抓紧旭颖的手，将她扶进了马车内，子都又看向月珰离开的方向眼，伫立良久，才骑上骏马，带着众人缓缓离开。
　　
　　月珰靠在门背后，听着晚风在耳边低吟，抹去眼角的泪痕，转身正欲离开，却见颍考叔正在她背后默默地注视着她，月珰强颜欢笑，问：“颍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颍考叔目光凝滞地盯着月珰，依旧是那个问题，“你还好吗？”月珰哽咽着，点点头，颍考叔又道：“已经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宫。”
　　
　　月珰摇头，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月珰从颍考叔身边走过，能够隐约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兰香，纠结着他独特的气质，如此细心雅致的一个男子，不免让月珰有过一刹的心动，擦身而过之际，忍不住叮嘱他：“还望保重。”颍考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等他反应过来，月珰早已被黑暗吞没，心中空荡，仿佛再难找到依托。
　　
　　月珰走到颍府外，缺儿早已等在了那里，月珰跳上马车，吩咐他：“去太子府。”马车穿梭在黑暗中，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前，朱门外有四五个士兵把守着。月珰端出早已准备好的酒水，对那几位士兵道：“奴婢是颍考叔府上的丫头，今日颍府小姐出嫁，太子与我家大人素有交情，所以特地派奴婢为太子送些喜酒来，以表达我家大人的一片心意。”
　　
　　士兵们检查了一下月珰手中的酒，问：“你真是颍将军家的？”月珰笑道：“奴婢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我家大人的奴婢，再说我一个弱智女流，也没理由要冒充别人家的奴婢啊。这车上其余的酒水是我家大人给守门的兄弟们备下的，他说各位最是辛苦了，也该好好犒赏犒赏。”士兵的眼珠溜溜，来回在月珰身上打转，月珰却不以为然，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月珰最终顺利地进到府内，见到了卧榻上的姬狐，太子狐在莺儿的搀扶下，支撑起了病弱的身子，有些吃惊地问：“月儿，你怎么来了？”月珰看了看莺儿，姬狐立刻会意，对莺儿道：“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莺儿默默点点头，咬着唇，看了一眼月珰，又看了一眼太子狐，苍白着脸退了出去。
　　
　　相比于前几次见面时的纤腰细柳，月珰发现莺儿的身子丰盈了不少，甚至有些浮肿，下意识地便问：“莺儿有孕了？”太子狐苦苦一笑，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莺儿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害怕我会突然离开他，甚至等不到孩子出生。”“她一定很爱你。”月珰转头看见太子狐眼中的忧伤，只听他缓缓道：“可我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
　　
　　月珰将窗门紧闭，问太子狐：“你现在可以下床走动吗？”太子狐一愣，问：“月儿，为什么这么问？”月珰道：“我想你一定很想回洛邑，我可以帮你。”太子狐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地问：“怎么离开？”“门外的士兵应该已经被缺儿灌醉，我们只需要趁着月色，避开府内的士兵便可。”月珰解释。太子狐问：“即使我们逃出这里，没有令牌，我们一样出不了城。”月珰拿出一块令牌，道：“这个不用担心，我手上有姬寤生的令牌，没有人敢拦住我们。”太子狐诧异，问：“你怎么会有这个令牌？”月珰淡淡一笑，“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他有点太放心我了。”
　　
　　两人刚要逃出太子府，月珰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太子狐：“你走了，莺儿怎么办？”太子狐，转身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太子府，莺儿的房间里依然亮着幽幽的烛光，他轻轻道：“我一定会回来接她的。”月珰叹了一口气，“你这辈子真是欠她许多。”两人潜出了太子府，缺儿在外已等得十分着急，见月珰出来了，连忙跑上前去。月珰看了一眼醉倒在地的士兵，道：“缺儿，你赶快离开吧，记得我嘱咐你的话，不要让这件事情牵扯进颍考叔大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缺儿点头，矮小佝偻的身子跌跌冲冲，消失在了黑暗中。
　　
　　月珰一时未察觉身后有异，有府内士兵喧嚷着跑了出来，抓住月珰的手腕，月珰拼命挣扎，玉镯脱手，碎成了两瓣，太子狐用尽全身的力气，砸晕了那个士兵，月珰来不及拾起地上的碎片，两人便驾着车，匆匆离去。月珰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隐隐灼痛，月珰慢慢抚摸着这道伤痕，轻轻道：“可惜了你的一片好意。”太子狐勉强支撑着身体，生疏地驾着马车，他听到月珰这样说，轻叹一声，道：“这是我父亲送我的东西……可能是天意如此吧。”
　　
　　马车驶离新郑，月珰立在车头，呆呆地盯着城中黑压压的房屋宫殿，在这样一个寒凉漆黑的夜晚，唯有一处的灯火还闪亮着，这灯火如心中的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自己的心里，太子狐问：“你在看什么？”月珰自嘲一笑，道：“他就在那里，和别的女人成亲了。”
　　
　　




红线千匝

　　
　　周平王姬宜臼，其父是周幽王宫涅，母亲为幽王正后。宜臼本是名正言顺的周朝太子，却因为幽王独宠褒姒，曾一度被废黜了太子之位，随后，在其外祖父申侯的帮助下，他重夺王位，在位将近五十年。周平王处事一向平和谨慎，少有铁血手腕，凭借几方诸侯的力量，勉强维持着衰微的周王室，为了稳定天下乱世，他更是对各方势力诸多忍让，即使是楚国攻下了曾今有恩于他的申国，他亦如不知，继续旁若无事地治理着朝政，甚至没有丝毫责怪楚国之意。
　　
　　从新郑到洛邑，一路的奔波已经几乎拖垮了太子狐的身体，踏入王都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朱红刻字，眼里略有潮湿，即使清冷如他，也会有许多感慨，在郑为质六年，不过换来他一声无奈地长叹。
　　
　　巍然而立的周都洛邑，是周平王所在的天子之城，高耸坚实的城墙，总如一张巨大乌黑的油布，紧捂住城内的蒸蔚王气。偶有一团氤氲的光亮从城中泻出，如水沾素绢，一点点在夜幕中晕染开来，衬得一轮孤月，寂寞而又苍凉。黑云压城式的气魄与威严，不由地让月珰觉得压抑，没有想象中的盛世繁华，有的只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太子狐没有做任何的休息，一入洛邑，便马不停蹄赶入宫中。清夜细长，宫灯闪烁，幽深的宫殿里，宫人点烛而立，点点烛光串成一条沉长的道路，仿佛无尽地向着黑暗延伸进去。月珰紧紧跟随在太子狐的身后，他们的前面，是一群身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宫女，她们纷纷低头不语，踏着最轻最快的步伐，如若幽灵般穿行在宫中内道，万般寂静，唯有虫声吱吱。
　　
　　从背后看，太子狐的背影显得十分单薄，宽大的衣袍因为汗水而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依稀能看到那突兀而出的骨架，那样的瘦弱清癯，让月珰不由地感到心酸。脚步匆匆，总算到了周平王的寝宫，领路的宫女散开，众人微微屈膝，向太子狐行礼。
　　
　　未等人通报平王，太子狐便进了内室，只见锦帐龙塌上，卧着一个脸色灰白的老人，听到宫外的略微声响便随即惊醒，虚汗淋淋，无力地枕着被衾，询问身边的内侍：“外面何事？”“老奴依稀听得，好像是太子殿下到了……”还未等那人说完，太子狐便已站到了他们面前。
　　
　　平王扶着内侍，颤颤巍巍地想要下地，太子狐连忙扶住他，喊道：“父亲！”平王跌回床上，充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子狐，颤抖着声音问：“狐儿，你回来了？”太子狐点头，有些哽咽，“父亲，是我回来了。”平王颧骨高突，面色蜡黄，褶皱的皮肤上一对泛着异样光泽的眼睛正视图将六年未见的儿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眼神虽然空洞，却饱含爱怜之情，良久，从他干涩的喉中勉强又抽出一句，道：“孩子，你受苦了。”
　　
　　太子狐摇头，道：“是孩儿不孝，父亲病重，却一直未能陪伴在左右。”平王叹了一口气，用枯槁手抚摸着太子狐，神色甚为安详，嘴边带着淡淡的笑，疲弱地道：“吾愿已足。”太子狐紧握住平王的手，两行清泪终是落下。
　　
　　平王的目光慢慢地扫到太子狐的身后，深深凹陷的眼睛忽然瞪得犹如铜陵，猛烈地颤抖着身子，仿佛难以置信一般，哆嗦着道：“是你……”顺着平王的目光，太子狐看向身后的月珰，他向平王解释：“她是孩儿的……”月珰上前阻止太子狐说下去，转头问平王：“大王说我是谁？”
　　
　　周平王眯着眼，仔细打量过月珰之后，转而摇头，低着头自语：“不是她，又怎么可能是她。”月珰继续追问：“你口中的她是谁？”平王的心情突然变得烦躁不安，怒斥众人离开，发怒间，他的脸色涨红，呼吸中更是夹杂着痰喘，仿佛每一次的喘息都要抽尽他所有的力气。
　　
　　月珰还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太子狐制止住，只见他面露怒气，似是责怪月珰的过于莽撞，月珰瞥了一眼床上的周平王，见他身体内侧，分明不想见任何人，“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月珰用沧冷的嗓音念出了这一段童谣，然后愤然离开，未等太子狐与那老内侍反应过来，平王的身子早已猛然一颤，迅速的回头，企图寻找月珰的身影。
　　
　　太子狐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传说，说的是周宣王年间 有红衣小儿在民间传播童谣，预言周王朝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月升日没”指的就是阴盛阳衰，周宣王以后的周氏将会有女主祸国，在这之后，周宣王从王后口中得知，先君周厉王朝时，有宫女踩龙沫，怀孕四十多年，直到周宣王年间才生下一名女婴。宣王觉得此女生来不吉，命人将她溺死在河中，没想一对老夫妻却意外救下了这名女婴，此女最终成为红衣小儿口中的祸国女主，也就是周幽王骊山烽火戏诸侯中那个笑褒姒。
　　
　　眼看着平王脸上越发凝结的震惊与恐惧，太子狐担心月珰会应此惹来杀生之祸，连忙向平王道：“请父王息怒，月儿只是……”太子狐找不出理由为月珰求情，有些惊慌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平王却始终愣愣地盯着月珰离开时的那扇门，门外漆黑一片，吞没了一切的光影。
　　
　　太子狐追了出来，见月珰在台阶上抱膝而坐，晚风吹起她轻盈的长发，在耳边弯成一个乌旋，慢慢的舒展散开，飘丝成云，掠过被风吹得红彤彤的脸颊。太子狐慢慢走到她身边，语气略有责怪，“你刚才的话实在有些过分了。”月珰始终幽幽地看着黑暗中的周氏宫殿，它们犹如一个个游离在人间的恶魔，吞噬着零星的烛火，也将所有睡梦中的人吞进肚内。
　　
　　陪着月珰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太子狐便开始咳嗽了起来，月珰这才开口说话：“我今晚住哪？”太子狐微微一笑，道：“到我那去住吧。”月珰轻轻“哦”了一声，便起身跟着他回了东宫。
　　
　　东宫中人并不知晓太子回宫的消息，直到两名守夜之人发现太子狐突然归来，才睁着睡眼惺忪的眼跑进去禀告。太孙姬林尚在睡梦之中，听见内侍的禀告，来不及整理衣衫，便出来迎接自己的父亲。年方十四的少年，一见到久未见面的父亲，当即扑倒在地上，哭泣着倾述多年来的思父之情。
　　
　　前去禀告太子妃的内侍怯怯地溜了回来，缩着手脚，站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声，太孙林见母亲迟迟未到，便质问他：“母亲那？”那内侍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月珰瞟了一眼此时太子狐的表情，有些淡淡散散的，仿佛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慢慢道：“恐怕是睡熟了，明天再见也是一样的。”他吩咐内侍为月珰安排下了住处，便去休息了。
　　
　　窗外寂静，月色宜人，月珰却是一夜未眠，独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与在心中揣摩良久的答案，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只是从来没想到，当真相就在眼前，心里忽然生出许多顾虑，即使平王当时想要说出一切，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压住自己内心的怯弱，有勇气将自己的身世揭破，在频频的蹙眉叹气中，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有宫人轻叩月珰的房门，月珰让她们进来，只见她们手里捧着新衣，梳洗用的盆子里还散落着鲜红的花瓣，月珰有些奇怪，问：“是太子吩咐你们这样做的？”宫人们嘻嘻一笑，回道：“太子一早就去陪伴大王了，这些是太孙让我们送来的。”姬林的细心让月珰有些吃惊，一边任其宫人服侍她更衣梳洗，一边忍不住问：“太孙林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些宫人都默不作声，纷纷低着头，将月珰的衣服整理得服服帖帖，一条颜色稍丽的腰带环过月珰的腰肢，宫人手下一紧，让月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铜鉴中那纤细如柳的腰，月珰只能苦苦一笑，趁着众人都转身，月珰偷偷松了松带子，却被一个宫人发觉，她们细碎地咬着耳朵，大家都嬉笑不止，气氛一下子从陌生变为了缓和。
　　
　　月珰有意无意地又问：“太子妃起身了没？”一小宫人回答：“太子妃要到辰时才起。”“那太孙林呐？”月珰问。依旧是那个年岁较小的宫女回话：“太孙要早许多，大概卯时就已经起了，打点一些宫中琐碎事情后，便会去大王那边请安，最后就到太傅那边呆上一整天。”母子两人的情深情淡，月珰已经窥得十之八九，难怪太子狐重亲而轻情，不过是夫妻间长久的相互漠视使然。
　　
　　太子妃起身后，宫人为她摆下早膳，她气定悠闲的坐在桌前，正用白皙细长的手指剥去碗中的一瓣青葱，耳边是内侍禀告太子狐的情况，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呡了一口清粥后，逗了一下她身边的年幼女孩。直到听到有关月珰的禀告，她忽然微微一怔，停下碗筷，沉着一张脸吩咐那个内侍：“把她带来。”
　　
　　月珰随后便被宫人们领到了太子妃的面前。月珰不得不承认，太子妃是个美人，乌发高额，皓腕晶肤，举手投足间都显现出她独特的气质，她可以将盛气凌人诠释成高贵与优雅，用那双清澈的栗色眼睛，细细地打量着别人，无形中总会形成一种气势，让被注视的人感到一种压迫。月珰沉了沉气，向太子妃微微屈膝，道：“民女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轻“嗯”了一声，又开始用起了膳。月珰被冷淡在一旁，只能呆呆地看着桌边的两人，只见太子妃拨出女孩碗中的一小口热粥，小心翼翼地递在女孩的嘴边，女孩将粉色的唇鼓得圆圆的，吹了几口冷气后才将粥含到了口中，却还是被热粥烫到，迫不及待地将热粥囫囵地吞了下去。女孩十分难受，在太子妃的怀里又哭又闹，太子妃十分心疼，一边轻抚她的胸口，一边柔声哄她。
　　
　　还未等女孩被安抚下来，太孙林便走了进来，听到女孩的哭声，他没有立刻安慰那个女孩，反倒是微微一皱眉，问太子妃：“灏儿又是怎么了？”太子妃道：“喂她喝粥，烫到了。”太孙林的脸色有异，不温不火地说道：“母亲未免也太娇惯她了，她都已经六岁了。”女孩似乎十分害怕太孙林，把身子深深依偎进太子妃的怀里，太子妃有些生气，“你总是骂她，弄得她现在那么怕你，以后你们还怎么相处下去？”
　　
　　太孙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发现月珰也在场，吩咐身后的内侍：“再加一副碗筷给月姑娘。”月珰向太孙林微微一笑，也没再看太子妃，径直坐到桌旁，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碗筷，默默吃了起来。太子妃有些惊异地看着月珰，身边的女孩扯了扯衣袖，太子妃不得不将目光幽幽地拉了回来。
　　
　　女孩咽下一口粥，起身用筷子拨弄月珰前面的一碟小菜，由于身材过于小巧，她略显吃力，月珰有心帮她，未等太子妃为她夹起，便将那一叠小菜推到了她的面前。女孩却显出甚为鄙夷的神情，将那碟小菜推开，嘟囔道：“我才不吃下人碰过的东西。”“灏儿！”太孙林大声呵斥，月珰却是冷冷一笑，对那女孩说：“我教你一个永远不吃下人碰过东西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要再吃东西了，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你口中的下人碰过了。”月珰甩筷，愤然离开。
　　
　　太子林追了出来，见月珰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笑道：“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我母亲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第一个。”月珰挑了挑眼皮，问：“我又不是你父亲的女人，凭什么受你母亲的气？”“那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话一出口，太孙林便后悔了，涨红着一张脸，显出少年特有的羞涩。月珰狡黠一笑，神秘道：“我和你们家的关系有些玄妙。”太孙林也是置之一笑，没再追问什么，看了一眼天边高悬的太阳，匆匆离开了东宫。
　　
　　月珰无事，便在花苑里闲逛了起来，倦意袭身，便在花苑里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在石上，闭目养神，却不想实在困极，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午后，起身抖掉散落一身的落花，却听见不远处似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才发觉是太子妃与一老妇人在说话。
　　
　　只听太子妃问：“灏儿睡了？”那老妇人回答：“小姐不在，老奴哄了好久才哄她睡着的。”太子妃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就是太任性了，实在让我担心。”老妇人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瞧着太孙好像不太喜欢灏儿，小姐应该想个办法，总该让太孙心甘情愿的把灏儿留下。”太子妃冷冷道：“他喜不喜欢我不管，我一定要让灏儿留在我身边，她是仲卿唯一的血脉，也是我的骨肉，我死也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身边的！”
　　
　　老妇人惊恐，颤抖着嗓音道：“小姐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太孙林不是你和太子的孩子，不过是老爷拿来稳住小姐地位的筹码，那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是谁也担待不起的啊！”太子妃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声音里分明夹杂着哭音，道：“都是父亲冷酷自私，为了他的权势地位，拆散我和仲卿，非要我嫁给姬狐。好不容易等到姬狐走了，能够和仲卿厮守那么一段日子，父亲却派仲卿去边关守城，谁知仲卿就这样客死异乡，一去不复反，要不是我当时坏了灏儿，我早就随他去了。”太子妃忍不住低泣起来，老妇人轻声安慰她，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子话后，便离开了花苑。
　　
　　月珰在花丛后面听得一清二楚，月珰觉得，隐藏在浮华表面下的皇宫禁院，实在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是辛酸，或是不堪，触及任何一个，都让人感到惆怅万分。不管是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隐秘，还是那些宫闱争斗，都有如一株株盛开在夜间的月见草，月下的浓烈香气引来的不过是叶虫疯狂地吸食，待到天明，渐渐褪去颜色，凋谢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
　　
　　月珰有些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假思索地就应出了声，还未走远的太子妃警觉的转身，神色慌张地看着月珰从花苑走出来，月珰与她的目光相撞，两人同时一愣，太子妃跨着急促的步伐向月珰走来，月珰心下一慌，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还未等太子妃站定，刚才唤月珰名字的内侍率先说话：“大王宣月珰姑娘。”太子妃猛然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内侍把月珰带离她的面前，她冷汗涔涔，险些站不稳身子，幸有一老妪拼命搀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初生牛犊

　　
　　平王寝宫里，平王卧在床榻上，双目半阖，太子狐陪伴在侧，显得十分疲倦。听到身后的声响，太子狐转头，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对月当微微一点头，俯在平王的耳边，吐字清晰地道：“父亲，月儿来了。”
　　
　　平王缓慢的睁开眼睛，似有一道湿润的光芒从眼中倾泻而出，他赤着双目，目不转睛地盯着月珰。月珰向他行礼，清音问：“大王宣我何事？”月珰与平王之间相隔很远，平王只能吃力地支起身子，缓慢地向月珰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月珰轻提裙摆，慢慢走到平王身边，平王枯瘦的手始终悬在半空中，颤抖如风中狂柳，月珰犹豫了一下，搀扶住平王随时可能轰然而倒的身体。平王手如枯叶，粗糙而又苍老，却独留掌心的温暖，如来自血液的沸腾，灼烧着月珰微颤的心，细细的摩挲捂热了月珰冰凉的手心，她默默接受平王的注视，等待他开口。
　　
　　平王舒了一口气，“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月珰点头，温和地道：“我知道。”“你家乡何处，父母健在吗？”平王语气轻柔，目光中更是带着些许怜爱。月珰抬头，目光点点，回答：“民女的家乡在荆国沙溪，自小为孤，与母亲相依四年，她便死于沙溪战乱。”
　　
　　平王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太子狐立刻轻抚他的背，企图让平王将气调匀再说话，平王却是哑着嗓子，急切地问：“你娘叫什么？”“母亲并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只是偶然提起过，她是个被人收养的孤女，褒地是她的家乡。”月珰观察着平王的神色，只见他脸色时红时白，似是悲愤又是激动。
　　
　　“你们退下。”平王喝令身边的人，众人纷纷避退，平王唤回正欲离去的太子狐，对他道：“狐儿，你留下。”平王问月珰：“说一说，你是怎么知道你娘的事情的。”“那时我年纪虽小，但仍然会记得每月初一、十五，母亲临溪点烛，招魂祭魄时所唱的那首挽歌，其中有一句是‘秉烛燃幽泉，孤女祈帝王，忘骊山烽火，遗落水红颜。’，挽歌最后提到了死者的名字，正是大王的父亲——姬宫涅。”月珰随后便轻声吟唱起了那首挽歌，其情哀婉，其貌动人，恍惚间，平王似是看见了那总是蹙眉不展，粉泪盈盈的美丽女子，伊人倩影依依，现实与记忆交错，重叠出的却是一张更为年轻的脸庞，平王沉默。
　　
　　月珰停下了歌声，直直地看向平王，皱眉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我母亲是褒姒吗？”“是。”平王的口气似乎有着某种抉择，回答得相当爽快，月珰闻言，含泪而笑，轻声自语：“本来也并不能确定能从您的口中知道些什么，毕竟那些只是我的猜想，只是现在终是知道了。”太子狐震惊，“这怎么可能？”平王道：“当日褒姒被犬戎掳去，我想尽办法才将她救回，安置在荆国沙溪，她一住便是三十多年，直到十九年前的那场战祸，我自此便失去了她的全部消息。”
　　
　　“她死了，就因为大王喜爱的美酒，荆国付出了最沉痛的代价！”月珰的语气突然冰冷异常，目光似剑，直指平王。平王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嘶哑着嗓音，“我何曾不后悔，那场战役着实太过荒唐……”月珰质问：“只因大王的一句话，所有人都死了，大王真的后悔过吗？”
　　
　　平王禁不住老泪纵横，太子狐见父亲这般内疚，忍不住对月珰道：“其实事情并非是世人所传的那样，当年荆国遭受荒年，父亲特书一封信函给予申侯，让他运粮到荆国，以安抚荆国百姓。但谁知申国早有吞并荆国之心，申侯罔顾父亲的嘱咐，假借天子之命，下令攻打荆国，等父亲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荆国已灭，父亲为此足足病了一年有余，身子也一直没有缓过来。”
　　
　　月珰咬着唇，问平王：“这些都是真的？”平王缓缓点头：“这错虽不是我亲手犯下，却终是因我而起，即使过了那么多年，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月珰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申国已破，也算是为荆国报仇了，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追究是谁的错了。”平王柔柔地看着月珰，哑声道：“苦了你了，孩子。”
　　
　　太子狐低头，犹豫了一下，问：“月儿，恕我冒昧，你先前这样帮我是否与你的身世有关？”月珰一愣，点了点头，“我承认我是刻意接近你，想从你的身上了解一些母亲的事情......”太子狐苦苦一笑，道：“看来我让你失望了。”月珰察觉太子狐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心中十分愧疚，低头轻声道：“对不起。”
　　
　　太子狐扶平王重新躺下，然后独自坐到一旁，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不再说话，因为他的背微微曲着，使得蝴蝶骨清晰可见，似乎即使是咳嗽的震颤，也能摧垮他孱弱的身子。月珰实在看不过去，嘱咐他：“你太累了，还是回宫休息吧。”太子狐轻声应道：“不用了。”
　　
　　“月儿，你的父亲是谁？”太子狐突然问，月珰摇头，道：“或许是个商贾农夫，又或许是个默默无闻的文人墨客，总之母亲是将这个秘密永远都带到地下了，我已是无从得知了。”“月儿，你可知你本姓姬......”沉默良久的平王突然道。
　　
　　“您知道？！”月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平王，平王露出苍凉的笑，“我与你母亲少聚离多，分别后更不知她已为我生了一个如此聪颖美丽的女儿。”“你说什么......”月珰向后跌冲了几步，震惊地看着平王，太子狐手中的杯盏更是摔到地上，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一个柔弱女子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乡，只身来到深宫，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年长她许多的君王和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后宫嫔妃，即使再坚强的女人也会觉得害怕，我们只是偶然的相遇，然后争吵仇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待到春花秋逝，我们会将彼此深扎在各自的内心，这份感情一藏便是一辈子。”平王叙述着心事，恍如将一幅漫长久远的画卷缓缓展开，将一段掩埋在尘封历史下的禁忌之恋公诸于世，即使早已失去了当年朱砂丹笔的艳丽颜色，往日的那份执亦随着丹砂晕染开来，带来那无限伤感与遗憾的幽幽墨香。
　　
　　“黄泉碧落去，就此分两地，就让一切都到此结束吧。”月珰这样道，平王震惊，“月儿，你......”还未等平王说完，有内侍匆匆跑了进来，扑倒在地，惊恐道：“大王，王子梁得知太子归朝，领了一路精兵将寝宫团团围住，又带了几位公卿要硬闯进寝宫来！”“逆子！”，平王剧烈喘息着，急忙对太子狐道：“狐儿，你快带月儿从后面离开，去找周公黑肩。”“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梁弟一来，我便要走？”太子狐问。
　　
　　平王没有解释，匆忙间从枕下取出一块白素，塞到了太子狐的手里，姬梁已到门外，太子狐与月珰只能藏身于橱柜内，透过缝隙，两人看清了绢素上草草的字迹：传位于狐，若狐困于郑，太孙林得位。太子狐整个人呆愣住，“父亲这是何为？”月珰连忙掩住他的嘴，害怕丝毫的声响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
　　
　　姬梁来势汹汹，身后跟着几位颇有权势的公卿大夫，一进到寝宫内，便紧闭大门，左右顾看一番后，质问平王：“太子呐？”平王冷冷道：“走了。”姬梁怒道：“老家伙，还敢骗我！”几个侍卫开始搜查寝宫，丝毫不把身为周天子的平王放在眼里，平王气结，几近喘不上气来。
　　
　　此时太子狐已对自己的境况有所了解，长期为质在郑，竟让姬梁有了篡位的野心，眼看自己的藏身之处要被姬梁发现，又担心平王的病情，决绝之下，撕下衣袖，咬破自己的手指，费劲力气才挤出几滴淡粉的鲜血，在衣袖上匆匆写下几笔，将平王的遗诏一并交给月珰后，冲出衣柜，然后迅速将橱柜的门关上，以免有人发现月珰。
　　
　　未料及太子狐会突然出现，姬梁显然有些惊讶，冷笑地问：“多年不见，兄长一切可好？”太子狐淡淡道：“多谢梁弟牵挂，为兄一切安好。”姬梁却嘲讽：“郑国的日子应该是不怎么舒坦吧，不然兄长为何偷偷逃回都邑，竟连梁也不告知一声？”“父亲病重，我为亲子，自当在一旁看护。”太子狐回答。
　　
　　“我看你是来抢王位的！”姬梁言辞犀利，将自己的野心一展无疑，太子狐却笑了，“我本为太子，又何来争夺王位一说？”姬梁语塞，顿时暴怒，厉声道：“父亲早有将王位传位于我，你回京便是来与我夺位！”平王怒斥：“竟在我面前捏造谎言，果真是蠢材！”身后一大臣实在看不下去姬梁频频出丑，站了出来，大声道：“公子何必在与他们纠缠不清，若是等来了王孙林与那黑肩老儿，咱们的事情可就办不成了，王子此刻应狠下决心，当机立断才是。”
　　
　　姬梁仿佛幡然醒悟，连连点头，他命人将一份早已预备好的诏书递到平王的面前，威胁他：“在这上面盖上玺印，不然我让你们父子俩今日就一命呜呼！”平王向姬梁吐了口吐沫，呵斥他：“你休想，你这个逆子！”姬梁被触怒，抓起平王的衣襟，怒道：“你不要逼我！”太子狐冲上前去，想要阻止他疯狂的举动，却也被侍卫按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姬梁翻出平王的玉玺，在预备好的诏书上狠狠地盖了下去，他笑得得意，吩咐身边的侍卫：“这老家伙已经无用了，帮我送他归西。”一个侍卫走了上去，悄无声息地就结束了平王的生命。太子狐嘶声叫着平王，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口鲜血猛然从口中喷出，随后便倒在地上，随平王离开了人世。鲜血洒在了姬梁的诏书之上，他弯曲纤长的手指，轻弹血渍，皱眉道：“死了也不干净，弄脏了我的诏书。”结果了寝宫内所有的内侍宫人，姬梁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即使是十九年前的沙溪，也从未让月珰如此害怕，这一次她亲眼看着所有人被杀，包括自己的父亲与兄长，这种巨大的恐惧与心痛让她几欲晕厥。血染宫室后的寂静更是让月珰崩溃，只觉得耳鸣目花，血腥味更是让她的胃在剧烈翻滚，抑制不住地吐了起来。月珰爬出了橱柜，拼命地摇曳着太子狐与平王的尸身，却毫无作用，一声力竭的嘶喊从喉中抽了出来，她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有急切的脚步声想起，月珰麻木地转头，却看不清来人是谁，已有些神志不清的她抓起平王用来支撑身体的拐杖，就向来人胡乱地挥舞，有人强行将她手中的拐杖夺了过来，并大声唤道：“月儿，是我！”“伯牙？”月珰仿佛突然被人拉回了现实之中，原本模糊不清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四周更不似刚才那样毫无声响，转接而来的是嘈杂的呜咽声，与太孙林那悲愤的嘶喊，俞伯牙一脸忧容地站在他的面前，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月珰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道：“姬梁杀了大王，更害死了太子，他早已拟定了假诏书，准备即刻颁布！”太孙林听闻月珰此言，强忍悲痛，道：“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得逞，周公、伯牙你们有何应对之策？”即使面对如此紧迫的情况，周公黑肩仍然沉着面容，缓缓抚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后，道：“为今之计，应当迅速招大将军入宫，以中军压制姬梁的人马，控制住宫中局势。”太孙林当机立断，火速派人出宫，命令周大将带精锐部队入宫。
　　
　　周公黑肩问月珰：“大王死前可有什么嘱咐？”月珰交出平王亲授的诏书，周公黑肩看完后，立刻递呈给太孙林，道：“有了它，姬梁就做不了他的千秋大梦了。”看过遗诏后，太孙林终于忍不住悲伤，痛哭了起来，他跪倒在平王与太子狐的尸身前，重重地磕下头，凄然道：“是孩儿疏忽了，居然让恶贼有机可乘，害死了父亲与祖父，孩儿真是无用，辜负了父亲与祖父的期望！”
　　
　　一时间，丧钟哀鸣，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整个皇宫之上，所有皇族大臣都匆忙披上缟素，匍匐在平王寝宫之外。待两副棺木从宫中缓缓被抬出，众人才得知太子狐与平王同时辞世，众人因为不知当前局势到底如何，不免惊颤惶恐，有些慌了手脚，太子妃更是一霎的疲软，瘫倒在地，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姬梁拿出了假诏书，并命人大声宣读了出来，此诏将原已失控的场面变得更为哄乱，有人当众站了出来，质疑诏书的真假，姬梁气急败坏之下，当场斩杀了那名大臣。正当姬梁以为他可以顺利成为周朝天子之时，周公黑肩捧出了平王的真诏，宣布姬林继位，并要以弑君篡位之名处置姬梁。
　　
　　姬梁斜眼看着年幼的姬林，谩骂道：“黄口小儿，居然想以一块破布谋权篡权！”太孙林高举手中的白素，大声道：“这是先王亲笔所书，在场的所有公卿大臣都可以为我证明，此诏非我伪造。”众人在踌躇中慢慢伏倒在地，口中大呼：“吾等遵从先王遗命，拥太孙林为王。”
　　
　　姬梁虽知大势已去，却尚想做困兽之斗，他向四周兵马发令，祈望能够用武力引发一场暴乱，谁知他的人马早已被周将俘虏，情势的忽然转变让姬梁措手不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太孙林一剑便砍下了他的头颅。寒光凛凛的利刃之上，流淌着姬梁鲜红的血液，姬林冷冷地看向众人，仿佛宣告着他的时代已经开始，面对如此雷厉风行的政治手段，所有人都只能臣服在他的脚下。
　　
　　姬林将剑高举过头，对着平王与太子狐的棺木立誓：“孩儿定不负周朝历代先君重托，立誓要在有生之年，将天下列侯重归周室，北逐犬戎异族，稳定中国之政，还请先王与父亲一路走好！”姬林叩拜了下去，众臣精神一擞，冷汗涔涔地随姬林拜了下去。
　　




初生牛犊

　　
　　各国诸侯听闻平王驾崩的消息，纷纷陆续赶到周都洛邑，他们一为奔丧，二为拜见新君而来。在他们之中唯独不见郑王姬寤生，他以患病为由，留在国中修养，只派遣了一名郑国大臣前去吊念。听完郑国大臣的解释，姬林冷着一张脸，不温不火地道：“郑公身体不适，你归国后，替本王问候一下他。”
　　
　　由于太子狐是突然辞世，导致穸穴未筑，入葬之事便被耽误了下来，直到平王大葬，他的棺木尚停留在宫中。姬林为他选定了下葬之地，派工匠日以继夜地赶工修筑，一个月后，墓室筑成，姬林准备以天子之礼为他行丧。
　　
　　莺儿回到了洛邑宫中，病朱颜，玉容憔悴，单薄的身子根本看不出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她一见到月珰，便又红了眼，低头抽泣着。月珰挽起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太难过，好歹要为腹中的孩子想想。”莺儿默默点头，在宫人的搀扶下回去休息了。
　　
　　莺儿走后，月珰见有一个宫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那宫人左顾右盼了一下，见没有其他人在，轻声道：“我实在是见莺夫人可怜，才斗胆跟姑娘说的。从前因为太子偏宠莺夫人，太子妃总是给夫人脸色看，如今太子死了，太孙继位，太子妃也成了太后，可惟独没有给莺夫人名分，这眼看夫人即将临盆，到时候孩子一降生，孩子的身份也成了一个问题。”
　　
　　月珰皱眉，“体制所在，自是皇子公主。”宫人小声嚅喏：“孩子的生死还未曾可知......”月珰只觉得背脊一凉，心想就算太后心狠手辣，想要将太子狐唯一的血脉除去，姬林真的会任由他母亲这么做吗？月珰对太子狐始终抱有愧疚之情，又是滴滴血亲，决定帮太子狐完成最后的心愿，替他安排好莺儿以后的生活。
　　
　　月珰去找姬林，将莺儿的情况与他叙述了一遍，年轻的君王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月姑娘有恩于姬林，林本该尽力为月姑娘排忧，只是这后宫之事是由母亲做主，要我封莺笛为太妃，林实在有些难办。”少了朝堂之上的那份魄力与刚硬，下朝后的姬林总是用一种谦卑温和的态度对待自己身边的人，他的口气甚至带着些许恳求与委屈，月珰明白他不是害怕自己的母亲，只是如敬爱自己父亲一般敬爱着自己的母亲。
　　
　　“你准备如何对待莺儿的孩子？”月珰问。姬林回答地颇为坚定，“若是男孩自当为皇子，女孩为公主，它毕竟是父亲的骨血，就算母亲反对，我也一定要按周礼为孩子赐名封地。”得到了姬林的保证，月珰稍稍沉下心来，无疑姬林是个好君主，满怀抱负而又正直坦诚，一想到他本是个被人抱进宫内的弃婴，月珰不勉在心中默默喟叹一声，见姬林又低头忙于政事，便悄然退了下去。
　　
　　一离开姬林寝宫，月珰径直向太后所住的长寿宫走去。莺儿太过懦弱怕事，月珰不期望她能够站出来向太后要个名分，她是个连性命都要向人奢求的女人，月珰只求她能够好好照顾好自己与腹中的孩子，至于太后那方面，便由月珰替她去面对。
　　
　　长寿宫内，太后坐在花苑中的石凳上，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灏儿玩耍，听闻月珰求见，她淡淡道：“不见。”转而向灏儿招了招手，女孩立刻滚进她的怀中，她用丝绢擦去灏儿脸上的薄汗，柔声责备：“别总是蹦蹦跳跳的，女孩儿家走路要有个样子。”灏儿吐了吐粉舌，“咕嘟咕嘟”地灌下些茶水，又兴匆匆地跑开了。
　　
　　太后宠溺的笑尚留在嘴边，却是一愣，只见月珰正缓缓向她走来，她立刻责备身边的人，“我不是说过我不见了吗？”宫人立刻跪倒在地，哭泣道：“奴婢是这么跟她们说的，我也不知为什么她就进来了。”顷刻间，月珰已走到太后面前，也不行礼，只在嘴角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说：“太后好雅兴，在这里赏花品茶。”太后厉声喝令身边的宫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茶为沉心静气之物，太后当真该多喝才是，也好压一压心中的那股怨气。”月珰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太后一怔，立刻警觉了起来，问：“你什么意思？”月珰将目光幽幽地移到灏儿的身上，轻声说：“灏儿虽为太后表兄的女儿，却似乎颇受太后怜爱，不但长期留在宫中生活，太后甚至是有将她立后的想法，太后果真是对这个孩子偏爱有加啊。其实仔细一看，灏儿还真有些像太后您。”
　　
　　自上次东宫花苑一事之后，太后本对月珰已有所怀疑，如今听她这样旁敲侧击一番，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连忙让所有宫人内侍退避，质问月珰：“你到底都听到了些什么？”月珰微微一笑，道：“太后不想让人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太后大骇，浑身不住地猛烈颤抖了起来，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月珰单刀直入，将话题挑明，“为太子狐留一条血脉，你不但不能伤害莺儿和她的孩子，还要给他们一个名分。”太后突然冷笑，也不似刚才那般慌张，“我还想让她去为太子狐陪葬呐！”
　　
　　面对太后忽然的转变，月珰有些诧异，太后似是看出了月珰心中的疑问，道：“你以为你今天可以活着离开这么吗？只要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了！”月珰牙咬，“你当真这样恨太子狐，竟然要赶尽杀绝。”掩埋了将近二十年的幽深恨意忽然在心头爆发，太后浑身发颤，目光冰冷，从喉中抽出三个字，“我恨他！”
　　
　　月珰为她接近疯狂的恨意而感到悲哀，她道：“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我已经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莺儿，如果你现在杀了我，她一定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立刻告诉姬林。要记住，现在的姬林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你摆布的听话孩子，他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可以任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月珰的谎言虽有些单薄，却足以让太后感觉到害怕，她已是难辨真假，月珰继续说：“或许姬林会念在十多年的母子之情，而对你网开一面，但灏儿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如果他放任灏儿在眼前，无疑是在他的生命里永远安放一个活生生的屈辱印记，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当上这个天子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不可能会让灏儿活着。”
　　
　　太后淌下泪来，连忙唤回正在玩耍的灏儿，将她紧紧拥进自己的怀中，哽咽道：“我不可以让灏儿离开我，她是我的全部，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月珰明白，太后的信念已经开始动摇了，她柔下声来，“其实莺儿的要求并不多，只求在这宫中能够有她的一片生存之地，只要你退一步，所有不幸的事都不会发生。”“好，我答应你。”良久，太后才给出了这样的承诺，没有再说什么，牵起灏儿的手，默默离开了。
　　
　　月珰悬着的心总算沉下，慢慢走出长寿宫，来到莺儿的房门前。廊上，服侍莺儿的宫人正悄悄说着话，几句闲谈飘进了月珰的耳中，“听说太后要让咱们夫人为太子陪葬......”月珰一惊，走上前去，低声呵斥她们：“胡说些什么！”一宫人皱眉，冷言：“你是什么人？”另一宫人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立刻低头垂目，月珰无心知道她们到底把自己看成了何人，稍稍教训了她们几句，问：“你们夫人在吗？”一宫人回答：“夫人睡了。”月珰看了看天边的夕阳，决定明日再来找莺儿。
　　
　　第二天一早，莺儿身边的侍女哭泣着来找月珰，月珰问：“是不是莺儿出了什么事？”那侍女只顾抽泣，说了许久也未能把一句话说清楚，月珰有些恼怒，呵斥她：“别哭了！”那侍女果真不敢再哭，哑着嗓子道：“我们家夫人自缢了。”“什么！”，月珰抓住侍女的衣袖，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今日，夫人一起身就有点不对劲，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也不说话。一直到刚才，她说她饿了，让我们去准备食物，谁知等我们回来，就发现夫人已经断了气。”侍女满脸惊恐，仿佛被莺儿的死吓怕了，月珰却顿时脑子一蒙，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月珰来到莺儿的屋里，见到了莺儿尚有体温的尸身，微微隆起的小腹本该孕育出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却随着母亲一起慢慢变得冰凉僵硬，她安宁地躺在那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月珰的心底泛起一种难言的悲伤，她不明白莺儿究竟为何会突然寻死，莺儿的死实在太过突然。
　　
　　莺儿死了，她的手心里却紧紧抓着一块方帕，这里面必定有她最珍视的东西。月珰将方帕打开，里面是一件玛瑙玉镯，与月珰打碎的那一件正是一对。月珰清楚地记得，太子狐送她玉镯时曾说，这对玉镯是平王在他及冠时所赐，他会将它们送给自己最亲近的人，他赠给月珰虽是一时冲动，却也是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使然，而他将另一半送给莺儿，则已代表莺儿是她最爱的人。
　　
　　方帕上莺儿用血写着八个大字“生不相依，死必同穴。”月珰忽然想起昨天宫人在廊中的闲谈，幡然醒悟，原来莺儿竟将宫人所传的谣言信以为真，心中大叹，“你为何连死的勇气都有，却没有勇气去知道事情的真相！”月珰呆坐在一旁，忍不住落下泪来。莺儿最终得以与太子狐合葬，两人沉睡在漆黑的地底之下，于黄泉之下相守，再也没有俗世的纷争与人情的冷淡。
　　
　　年轻气盛的姬林继位后，一改平王求安保周的持政心态，对周边诸侯国采取了强硬的控制手段。他不满于各国日益膨胀的霸权之心，更是当着周朝大臣的面，对势力日益强大的郑王诸多责骂，最终他罢去了姬寤生周室卿士一职，只给他一个闲置的左卿士，完成了平王想做而一直没有做到的事情。
　　
　　消息传到郑国，姬寤生当即掀案，怒道：“我郑国世代辅佐周王室，尽心竭力，昔日郑伯更是以身救主，惨死于犬戎刀下，如此的恩德，他姬林刚刚登上王位，便忘得一干二净，当真是欺人太甚！。”颍考叔道：“天子为君，主公为臣，主公即不可因此事而反周室，也不可莫名被罢，还应定下心来，想一良策才是。”
　　祭足言：“颍将军所言甚是，姬林在平王灵前的一番话分明是说与天下诸侯听的，如今他罢了主公周室卿士一职，不过是兵行险棋，想借主公威名为自己在诸侯中确立威信，现在的他未必知晓下一步该怎样应对主公。”姬寤生冷静下来，瞥了一眼一直未说话的子都，问：“子都怎么认为？”
　　
　　子都回答：“不战失威，若战失义，姬林的意图虽明，却始终有些顾虑，此刻主公若想知道怎样应对，一切都还得看姬林对主公究竟顾忌到何种地步。”颍考叔道：“不管怎样，还是静观其变，轻易不动兵马为好。”祭足忽然心生一计，“此时正是洛邑城郊稻梁丰收之时，主公为何不派郑兵前去割粮，以观姬林的态度？”
　　
　　“这无异于去天子脚下抢粮，未免太不光彩。”颍考叔提出异议，祭足却笑道：“此法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却最能试出姬林对主公究竟是畏是轻，这样一来也不至于让郑周陷入君臣不和的局面，顶多也就是让周天子在心中记恨一下我这个出了馊主意的人。”姬寤生沉思一番后，应允了祭足的计策。
　　
　　姬寤生让颍考叔与祭足退下，却独独留下子都，他问：“子都最近一直沉默寡言，是否有什么心事？”子都微微一怔，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回答：“主公多虑了，末将并没有什么心事。”“这样便好，你身边已有一个娇妻，莫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坏了你一世的前程。”子都惊讶地看着姬寤生，姬寤生的眼睛含着沧冷的笑意，似是在警告子都不要因为月珰而对他产生什么异心，子都轻声说了句：“是。”
　　
　　子都一入家门，旭颖便迎了上来，柔着嗓音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子都回答：“主公找我们有些事，耽搁了。”旭颖一边替子都换上便衣，一边问：“哥哥也在吗？”子都轻轻“嗯”了一声，明月珰在旭颖的耳畔轻轻摇曳，子都一时有些失神，旭颖红了脸，低声嘟囔道：“夫君，用晚膳吧。”
　　
　　旭颖为子都卷起衣袖，并贴心地为他布菜，子都皱眉，“以后若过了时辰就不必等我吃饭了。”旭颖只是温婉地点点头，她已经不知答应子都多少次了，每次却都还会傻傻地守在家中，等着子都一同回来吃饭。
　　
　　旭颖向子都说着家中一些琐碎的事情，子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饭毕，旭颖捧来一杯热茶，子都只觉得这茶的味道十分特别，淡淡的荷香间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让人那样的怀念。“这茶是按月儿的方法烹制的，不知道夫君喜欢吗？”旭颖这样问，子都捧起杯子，又啄了一口，茶香氤氲，似乎要裹着某种情愫飘进苦涩的心间，呆呆地盯着茶杯，直到茶凉。
　　
　　旭颖轻叹了一声，道：“也不知道月儿到底去了哪里，她一个柔弱女子孤零零地漂泊在外，日子一定不好过。”杯中的茶水被泼洒了出来，子都放下茶杯，定睛问旭颖：“我想知道，月珰的离开是否与太子狐有关？”旭颖显得十分吃惊，道：“这怎么可能，月儿不过是不想嫁于大王为妃，才逃跑的。”又想起姬寤今日所说的话，子都不禁皱眉，叹道：“希望正如你所说，月珰当真与太子狐一事无关。”
　　
　　




黑云压城

　　
　　郑本临周，短短一月，洛邑城郊的稻梁便遭到郑兵三次的抢掠。本该纳奉的臣子公然在天子脚下抢粮，置天子的颜面于不顾，郑庄公的这种做法引来周桓王姬林的勃然大怒，他几番将呈递上来的奏章丢到守城官员面前，对其大加斥责，事后却又不得不强压怒火，将整件事情强压下去。
　　
　　姬寤生见姬林迟迟没有动静，认定他尚忌惮郑国的权势，心中的怒火顿时消除了一半，他接受颍考叔的意见，亲自前往洛邑面见周桓王姬林。姬林接到章表，得知姬寤生正在宫外等候，冷哼一声，道：“抢粮的贼子竟然还敢来见本王，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解释！”
　　
　　姬寤生来到殿前，身后跟着颍考叔，等两人行完君臣之礼，姬林问：“郑公怎么突然来到洛邑，莫不是家里的粮食又不够了？”姬寤生明知姬林有意暗讽，也不生气，大方道：“托大王洪福，国中粮食丰厚，百姓富足。”姬林立刻冷笑道：“看来这城郊剩余的麦子总算可以给本王自行食用了吧？”
　　
　　姬寤生神色有些僵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周公黑肩忽然站了出来，道：“盗粮本属边庭小事，郑公或许不知，大王莫要错怪了郑公。”姬林黑沉这一张脸，厉声道：“那郑公还应当好好治理一下自己的手下了！”姬寤生俯首，“微臣紧记大王训诲。”
　　
　　姬寤生呈上一对白玉，姬林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让人拿下去了。姬林的冷言冷语让姬寤生有些恼怒，强压住心中的不悦，起身告退，周公黑肩俯身在姬林耳边轻声道：“诸侯朝见，天子不行封赏，有违周礼。”姬林连忙叫回姬寤生，对他道：“本王差点忘了周礼，既然郑将喜欢洛邑城郊的麦子，我就赐你十车，也好让郑公带回去好好犒劳一下那些偷粮的将士。”
　　
　　随着郑国的强盛，姬寤生作为一方霸主，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俯首称臣，，长久以来，他享有绝对的权利与威信，如今却忽然遭到姬林这样的明羞暗辱，姬寤生脸色立变，仿佛顷刻间就要将心中的怒火爆发出来，颍考叔立刻在他身边低声道：“主公莫生气，天子恩赐，我们只能接受。”姬寤生语气僵硬地谢过姬林，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周室宫殿。
　　
　　姬林大笑，道：“看他姬寤生还敢如此藐视国法，将我姬姓王族不放在眼里！”周公黑肩却是摇了摇头，道：“大王不该意气用事，郑国毕竟为周境强国，双方一旦撕破脸皮，难免要引来一场战祸。”“我难道还会怕他不成！”姬林冷言。
　　
　　出殿后，姬寤生难忍心中狂怒，大声道：“连他父亲祖父都要敬我三分，一个还未及冠的小儿竟敢如此羞辱于我！”颍考叔底叹一声，轻声道：“君臣好比母子，子偷母粮，是为不孝，此事本是我们有错在先，主公当忍则忍吧。”姬寤生挥了挥手，“也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颍考叔看着清澈的天际，将一抹愁苦的笑在脸上化开，“其实大王之所以这样对待主公，或多或少还是和太子狐曾经在郑为质子有过关吧。”
　　
　　入夜，姬寤生忽然收到国中紧急军报，一月前，卫国州吁弑兄篡位，卫军以郑庄公弑弟囚母为旗帜，集宋、鲁、陈、蔡四国之兵，联合伐郑，卫想以此在国中立威，安定民心。姬寤生当即质问报信之人：“如此大事，为何现在才报我？”信使跪倒在地，哭诉道：“敌军阻断了新郑与洛邑之间的联系，末将混在逃避战乱的平民之中，只能靠双脚行走，一路上几番遭遇五国之兵，又逃又避才活着到了洛邑。”姬寤生见他衣不蔽体，颧骨高突，又脏又黑的脚趾戳在草鞋之外，显然是受了不少罪，立刻封赏了他，让他下去休息
　　
　　姬寤生反手而立，眉头深皱，显得有些焦躁，颍考叔道：“主公莫急，国中有子都领兵镇守，五国不可能轻易攻下郑国城邦。”“我自然放心子都，只是五国居然趁我密密离郑之时兴兵，事出蹊跷，我只担心国中有他国耳目。 ”姬寤生道出心中忧虑。
　　
　　“此番五国伐郑，是以卫国为首，不免让人联想到在卫的公子滑。”颍考叔默默道。姬寤生想起自己与姬段的恩怨，两人本是骨肉血亲，却因为权力之争弄得相互仇视，曾有郑国老翁嘲讽姬寤生，说他是池边的垂钓的老者，以国为饵，引亲弟上钩，最终将兄弟亲情烹成一道汤鲜肉美的佳肴，用来祭奠帮助他登上国君之位的神灵，想到这里姬寤生不由悲由心生，长叹一声。
　　
　　两人谈话间，又有信使郑国而来，带来五国退兵的消息，姬寤生询问事情经过，那人禀告：“子都将军深知五国兴兵其实是各怀鬼胎，卫是为其国君正名而伐郑，鲁、陈、蔡三国是为了附和卫国，表面助战，实则无心，唯有宋国，因为主公支持公子冯而有意一战，于是子都将军将公子冯安顿到了长葛，宋军立刻移君撤退，而将军又派瑕叔盈上将带兵与卫军交战，假意兵败，卫州吁得了战胜之名，立刻散了余下四国之兵，搬兵回国了。”
　　
　　姬寤生不觉精神一振，将胸中的烦闷一扫而光，用洪亮的嗓子道：“子都果然不负我望，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颍考叔微微一笑，吩咐信使下去休息后，不禁感慨：“战事刚刚传到洛邑，随后捷报又到，子都就像在弹指间化解了这场战役，当真是怀有奇才。”
　　
　　姬寤生的随从忽报：“周公黑肩求见。”“今夜可真是不太平。”，姬寤生无奈地笑了笑，随后道：“让他进来。”周公黑肩依旧穿着朝服，对姬寤生行了诸侯之礼后，让人搬进两车锦帛，对姬寤生道：“此乃大王赐于郑公，还望郑公能够忘却今日殿上的不愉快。”姬寤生笑道：“今日多亏周公在殿上为寤生说话，本想亲自登门拜谢，没想到却要劳烦周公亲自到这里来。”
　　
　　周公黑肩连忙一拜，道：“郑公严重了，微臣只是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如今大王的礼我也带到了，微臣告退了。”送走了周公黑肩，姬寤生道：“周公黑肩果然处事圆滑，这礼分明是他假借周天子之名，赠予给我，想让我与周天子的关系得到缓和。”“既然双方都有息事宁人之意，主公当领了一个台阶，下去便是。”颍考叔笑道。
　　
　　不久后，传来卫国内乱的消息，州吁终是无法安定下国内民心，于是他找来宠臣石厚，想让石厚的父亲——卫国老臣石碏为他制定一计。石碏让州吁前往洛邑向周桓王朝拜，若是周桓王接受州吁作为诸侯，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坐稳国君之位。石碏特意让州吁去拜访陈桓公，让州吁请求陈桓公在周桓王与自己之间周旋，帮忙成事。州吁未曾想到，石碏竟是早有预谋，他联合了陈桓公将州吁与石厚囚禁在陈国，更是大义灭亲，派人将二人杀害于陈国，安定下了卫国之乱。
　　
　　宋助卫伐郑，使得郑宋两国原已不和的关系更加交恶，当年宋穆公是从自己兄长的手中接过了君位，因为觉得有愧于自己的兄长，宋穆公死后，没有将国君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而是让兄长的儿子公子夷当上了国君。公子冯害怕公子夷当上国君之后会加害于他，便逃到了郑国，希望借助于郑庄公的力量，让他重夺君位，郑宋两国的关系至此变得十分微妙而紧张。
　　
　　姬寤生恼怒于宋国的咄咄逼人，终于下定决心攻打宋国，在洛邑停留的最后几天，姬寤生找来颍考叔，向他询问伐宋一事，姬寤生道：“现在只碍于没有一个正当的口实让我伐宋。”颍考叔没有说话，只是苦苦一笑，姬寤生问：“考叔，何事那么好笑？”颍考叔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姬寤生不悦，问：“究竟何事？”颍考叔终于开口，“只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办法实在有悖于为臣之道，不讲也罢。”姬寤生紧绷着一张刚毅的脸，命令道：“讲！”颍考叔无奈，“大王赐粮十车，而周公黑肩又送来两车锦帛，主公可以以锦帛盖在粮车之外，对外宣称此十车锦帛乃是大王所赐，并挂起代周伐宋的旗帜，借天子之命伐宋......”
　　
　　“考叔之计果然玄妙！”姬寤生不禁大为称赞颍考叔之计，颍考叔笑得却有些苦涩，他在心中暗暗自嘲，自己曾将祭足盗粮之谋归结为罔顾君臣之道的做法，想不到自己却出了这样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馊主意。颍考叔问：“主公准备何时动身回国？”姬寤生笑而不语，看着窗外一轮明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同一片月下，月珰正坐在杏苑的石凳上，今日她邀了俞伯牙在这里赏月。俞伯牙离开楚国后，到了周都洛邑，不但受到了周平王的赏识，还做了太孙林的太傅，太孙林继位后，仍拜俞伯牙为老师，姬林每日处理完朝政之后，依然像从前那样，向这位老师请教古籍上的问题。
　　
　　俞伯牙踏着星月而来，一袭青衣长袍，仍像从前那般俊朗飘逸，只是眉宇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疲惫之色，似有许多愁绪难以排遣。他冲月珰微微一笑，坐了下来，问：“月姑娘近来可好？”月珰向他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点心向他推了推，道：“你一定累了，吃点东西吧。”
　　
　　俞伯牙摇摇头，轻声说：“我不饿。”月珰问：“伯牙哥哥，你回过楚国吗？”俞伯牙一怔，说：“师傅已逝，楚国再无我可留念的东西。”“成连师父走了？”月珰惊讶地问。俞伯牙却是十分平静，淡淡道：“在我离开楚国的半年后，师傅便离开了人世。”
　　
　　“你真的不再抚琴了吗？”月珰问。俞伯牙十指愈加纤细，他抚着突出的指节，幽幽道：“我都已经忘了怎么弹琴了。”月珰的声音微小，“其实事情已近过了那么多年了，你真的不必这样折磨自己，子期在天之灵，不会高兴的。”许是许久没有听到别人提到钟子期的名字，俞伯牙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竟比月色还要惨淡三分。
　　
　　月珰只能对从前的事闭口不谈，两人说了会儿话，月珰见天色已晚，便让俞伯牙率先回去了，自己则坐在杏苑的石凳上，一杯一杯喝着闷酒。月珰微醉，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正是当日太子狐从袖子上撕扯下来的那块，慢慢将它展了开来，原本鲜艳的血字已变得有些黯沉，月珰笑着念了出来，“月珰为姬宜臼之女。”
　　
　　只觉身后有零碎的脚步声，月珰转头，便见周公黑肩正站在她身后，夜晚的凉风吹在她微红的脸上，月珰惊醒，连忙想将东西重新藏起来，却被周公黑肩一把夺了过去。周公黑肩晶亮的眼睛将那几个血字看了一遍，眼中露出一丝惊讶，略微犹豫之后，向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捆住月珰的手脚，并将一块布捂住了月珰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被月珰吸尽鼻中，月珰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她似乎看见一团烈火在眼前晃动，周公黑肩将太子狐给她的东西烧毁了。
　　
　　月珰慢慢睁开眼睛，周围是陌生的一切，从房中的某一处传来一个沧冷的声音，“你终于醒了。”那是姬寤生的声音，月珰连忙从床上起来，一阵晕眩，她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警觉地看着姬寤生。姬寤生冷冷道：“你现在知道怕了，你放走太子狐的时候怎么不会想到，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月珰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放走太子狐的？”“你还想狡辩，除了你还有谁，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让那些侍卫闭口不言的，但我却知道一定是你！”姬寤生道。月珰不屑地一笑，“不过是你的猜测。”姬寤生扼住月珰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周公黑肩可以证明，你是与太子狐一同回到洛邑王宫的。”
　　
　　月珰冷笑，问：“郑王是何时与周公黑肩站到一处的，还让他将我掳来？”姬寤生手指渐渐用力，月珰脸涨得通红，已然喘不上气，姬寤生猛然将月珰推倒上，将她按压在床上，月珰拼命的挣扎，嘴里怒骂：“你不要碰我！”姬寤生粗鲁地撕去了月珰的半壁衣袖，月珰白嫩的肩膀□了出来，月珰一脚踢在姬寤生的小腹，姬寤生被激怒，狠狠地扇了月珰一个巴掌，月珰的嘴角渗出血丝。
　　
　　“主公！”颍考叔突然出现，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似是生气又是震惊，姬寤生起身，冷冷问：“你可怜她？”“末将只是不明白，主公为何要这样对待月儿？”颍考叔的目中全是哀伤，不忍心看月珰此时的样子。姬寤生却道：“你这是明知顾问！”颍考叔没有惊慌，只有满目的内疚，低头轻声道：“我不明白主公的意思。”
　　
　　清脆的玉击声忽然划破沉寂的屋子，月珰的碎镯安静地躺在地上，颍考叔整个人都是一僵，姬寤生道：“这就是当日她在太子府前留下的东西，我已经向太子狐的侍妾莺笛证实，这是太子狐送给月珰的东西，难道将另一半玉镯给你的人没有告诉你它的来历吗！？”颍考叔躲闪着姬寤生的目光，无话可说。
　　
　　姬寤生问月珰，“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放走太子狐的？”月珰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颍考叔，他从未有过如此消沉萎靡的时候，心下一酸，默默地点下了头。姬寤生冷笑三声，派人将月珰压了下去，并警告颍考叔：“我希望不会有下次！”
　　
　　月珰被囚禁了起来，颍考叔终还是不放心月珰，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来看她，月珰无奈地一笑，道：“颍大哥，以后你还是不要和我走的那么近，免得惹来麻烦。”颍考苦涩，“我从来没有靠近过月儿。”月珰一怔，一阵寒风吹来，月珰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颍考叔将外衣脱下，披在了月珰的身上，月珰心间一颤，“颍大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颍考叔脸色一白，月珰嗓音幽幽，“为了我，不值得。”月珰见颍考叔始终不说话，又问：“阏哥哥和颖姐姐过得好吗？”颍考叔沉重地点下了头，哑着嗓音道：“他们都很好。”一个“好”字既是蜜糖又像毒药，月珰咬唇，低头道：“颍大哥，你走吧，我累了。”颍考叔起身，月珰取下身上的长袍，递给颍考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夜里的风大，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着凉。”
　　
　　




黑云压城

　　
　　天空澄碧，霜林染醉，一辆小巧的马车行驶在阡陌小路上，女子十指芊芊，挑帘而望，帘外楦叶绯红，艳如霓裳红妆，如此美景不禁迷了她的美目，她轻声吩咐身边的人：“绿儿，此地风景独好，我们在这停留片刻吧。”“是，夫人。”绿儿低眉应答，立刻让车夫停下了马车，小心地搀扶旭颖下车。
　　
　　两人徒步而行，行至半坡，秋雨忽至，雨丝夹阴冷而来，打湿了旭颖略显单薄的衣衫，绿儿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道：“夫人，我们到那里避避雨吧。”绿儿拉着旭颖的手跑了起来，待到小亭，旭颖已是微微有些气喘，颊红如桃，莹润似水，娇嗔绿儿：“真是个鬼灵的小丫头，可把我折腾死了。”
　　
　　绿儿吐了吐粉舌，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铺到石凳上，道：“夫人既然累了，就快坐下来歇歇，我看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要是累坏了夫人，将军还能轻饶了我？”旭颖的脸俞红，瞪了绿儿一眼后，却又婉婉地笑了。绿儿突然怒了努嘴，小声道：“有人向这里跑过来了。”
　　
　　旭颖向亭外看了一眼，见几个男子正向亭子这边跑来，不禁有些不安，道：“绿儿，我们还是走吧。”“怕什么夫人，有我那。”绿儿底气十足，强行挽回了旭颖的去意。那几个人中有一人生得高大魁梧，面貌也算端正，只是天生带着一股阴气，一走进亭子，一双诡异阴森的眼睛就盯准了旭颖，目光似蛇信，透骨的眼光注视着旭颖。
　　
　　旭颖有些害怕，身子向绿儿缩了缩，绿衣立刻挡在旭颖面前，鼓着腮帮，生气道：“看什么看，将军夫人也是你看的吗？”那人的目光立刻转变成高傲与不屑，冷声问：“哪个将军？”旭颖暗暗拉了拉绿儿的衣袖，让她不要说出子都的名字，绿儿却是颇有些心高气傲，立刻大声说：“我家夫人的兄长是颍考叔将军，而他的夫婿是子都将军，识趣的快给我离开，不然我让两位将军治你们的无理之罪！”
　　
　　那人大笑，“果然是公孙阏府里的丫头，跟主子一样的不识时务，我瑕叔盈岂会怕他公孙阏，不过是个出生卑贱的奸诈小人，老天瞎了眼，才会让他做了郑国将军！”绿儿气得浑身打颤，几乎要冲上去与瑕叔盈动手，旭颖却是一把拉住她，有些生气地道：“绿儿，别闹了，我们回去！”
　　
　　瑕叔盈却将正欲离去的旭颖拦下，不怀好意地笑着，“夫人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跟了公孙阏着实是委屈夫人了，不如从了我瑕叔盈，我一定会好好疼爱夫人，让夫人从此过上醉生梦死的生活。”旭颖脸色惨白，子都与瑕叔盈的恩怨她也知晓几分，只是没想到瑕叔盈竟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居然以这种污言秽语羞辱于她，身子微微一僵后，拉着绿儿冲进了雨幕。
　　
　　看着旭颖仓皇而逃的样子，瑕叔盈又露出那种不屑的神情，“无用的女人。”身后的随从不解地问：“那个公孙阏先夺公子将印，又让公子您假意兵败卫军，在五国面前丢尽颜面，公子为何不趁机教训他一下，将他的夫人掳回府中好好羞辱一番，也好让他在郑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瑕叔盈的嘴角浮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慢慢道：“如此美人自当该让她心甘情愿地投入我怀中，到时候，公孙阏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屈辱。”
　　
　　旭颖回到家中，衣衫尽湿，云鬓凌乱，眉宇间又有着恍惚与惊恐，子都皱眉问：“出门踏青，怎会弄得如此狼狈？”绿儿刚想说话，便被旭颖狠狠瞪了一眼，绿儿只能将话吞了回去，旭颖轻声回答子都：“是我硬要下车赏景，途中却忽逢大雨，我们未曾准备，便让大雨淋湿了衣裳。”子都看了一眼绿儿，只道：“下次小心些。”旭颖低声一应，默默回了屋子。
　　
　　等旭颖换好衣服出来，子都却已离府，旭颖询问仆役：“将军去了何处？”仆役回答：“国君回国，招将军入宫面见。”旭颖露出失落之色，自语道：“他又不知几时才回来，连饭也顾不上吃。”
　　
　　新郑王宫中，姬寤生一见子都到来，便对他智克五军的战功大加赞赏。随后，姬寤生将自己伐宋的计划说出，祭足忍不住笑出了声，对颍考叔道：“若不是主公亲自说出，我一定不敢相信，这样借天命伐宋的办法居然是颍将军想出来的。”颍考叔涩涩一笑，并不应答。
　　
　　子都问：“主公决定何时出兵？”姬寤生道：“我一路从洛邑归来，皆以周旗立于车前，已是将伐宋之意表露无疑，如此一来，理应以半月为期，向宋发兵。”“请主公派末将前去！”众人看向颍考叔，惊异于他出乎常理的莽撞，姬寤生问：“你当真想去？”颍考叔点头，坚决道：“是！”
　　
　　姬寤生沉思片刻，道：“那就由考叔为帅，带四百兵车前去攻宋。”颍考叔从姬寤生手中接过帅印，“末将领命。”由于姬寤生一入新郑，便将众人召集起来议事，此刻诸事已安排妥当，一路风尘而来的姬寤生不免有些劳累，遣散了众人，回寝宫休息了。
　　
　　颍考叔照例与子都同行，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出了宫门，颍考叔才对子都道：“这次月儿也回来了。”子都一怔，急问：“她现在在哪里？”颍考叔露出悲伤之色，“月儿此刻在郑国死牢之中。”子都整个人杵在哪里，良久说不出一句话，颍考叔缓缓道：“月儿放走了太子狐，主公要将她治罪。”
　　
　　“我不懂，月儿究竟为什么会这么做。”子都黑色的眸子里暗淡无光，甚至带着某种悔恨，颍考叔道：“子都，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够守着月儿。”子都问：“这就是你坚持带兵伐宋的原因？”颍考叔扭头，轻声道：“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撑，除了你。”子都咬牙，转身向郑国大牢大步而去。
　　
　　“银九月，金十分，荆酒飘香满乡里......”牢房里，月珰一边吟唱童谣，一边跳着格子，白色的囚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牢房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只有她企图找回儿时快乐的孤寂身影，子都隐在暗处，心痛地看着一切，他沙哑着嗓音，唤道：“月儿。”
　　
　　月珰瘦小的身子猛然一颤，缓缓转头，她看见了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庞，苦涩自心间蔓延开来，凝噎了咽喉，苍白了话语。子都又唤了声“月儿”，月珰才忽然警觉起来，“你来做什么？”子都被月珰的话所震惊，向前一步，道：“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月珰转身，却忍不住热了眼眶。
　　
　　“月儿，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我都会救你出去。”听到子都这番话，月珰哽咽，“你看到这扇牢门了吗，它将我与从前的一切都阻断了，我要做的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你应该明白，我与你已经变得不同，你为将军，我为死犯，从此只该形同陌路，我不需要你救我出去，我也不会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施舍。”
　　
　　“你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子都失神，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是，子都将军既然什么都明白了，就该马上离开，回到你那个温暖的家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月珰始终背对着子都，即使她的语气显得那样的冷淡，那紧扣的双手却将她此时的勉强与悲伤展露无疑。
　　
　　“我还是会救你出去，即使我将会失去一切！”子都如发誓一般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他慢慢地走出了牢房，却听月珰在背后冷冷道：“如果这样，我便死在你面前！”子都停下步子，淡淡回答：“死便死，我陪着你。”月珰抱膝而哭，凄厉的哭声撕扯着子都的心，只觉难以言喻的痛楚。
　　
　　几日后，绿儿突然惊慌失措地冲进房内，对旭颖道：“不好了，将军在军中出了事，吐了好多血！”旭颖连忙冲出房门，只见几个士兵扶着子都正向这边走来，子都的衣襟上沾满血迹，已无人色，旭颖奔了过去，哭泣地问：“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我没事.....”子都用微弱的嗓音说着，随后便晕了过去。
　　
　　士兵将子都抬进屋子后，对旭颖道：“将军喝了杯茶之后便吐血不止，看情形应该是中了毒。”旭颖脑中一懵，匆忙吩咐绿儿：“快去请李大夫！”她俯在子都床前，颤抖的手拂过子都惨白的脸，泪水一滴一滴砸落，沾湿了被衾，她问：“究竟是谁如此狠心，竟然对你下毒。”
　　
　　李大夫闭目沉吸，静静地为子都把脉，从他皱起的眉头与紧绷的嘴唇来看，子都的病情并不容乐观，他慢慢将子都的手腕放进被子，抬头对旭颖道：“还请夫人近一步说话。”旭颖让所有人都退下，自已则与李大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李大夫低声问：“夫人与将军可有孩子？”旭颖低眉，微微脸红：“我与他成亲不过半年，还未有孩子......李大夫为何这样问？”
　　
　　李大夫长叹一声，道：“夫人也不用过分担心，将军身子向来硬朗，只需好好调养几月便可康复，只是这毒意不在将军之命，却在别处，将军以后......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什么！”，旭颖震惊，恳求李大夫：“夫君尚未有子嗣，李大夫你一定要想想办法，绝不能让公孙家无后！”李大夫频频叹气，“老夫一向自持医术高明，如今却也毫无办法，实在惭愧。”
　　
　　旭颖呆愣，一时有些欲哭无泪，她不知究竟是何人与自己的夫君有如此深仇大恨，竟要她公孙家从此无后，李大夫道：“现在唯有期盼那下毒之人会有解药，并且早日找到他，子都将军或许还会有转机。”李大夫留下一副药方，便离开了将军府，旭颖日夜守在子都身边，不食米粟，直到两天后，子都渐渐苏醒。
　　
　　几日间，子都的病情便被传开了，国中之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曾经的美男子，嘲笑他从此便要断子绝孙。姬寤生听闻后，立刻将那几个最先散播谣言的国人抓了起来，当众施以鞭笞，以儆效尤，这才勉强将这种说法压了下去。姬寤生还派了自己身边的医巫为子都医治，却一直未有效果，他不免也为子都觉得可惜，为安慰子都，姬寤生对他大加封赏。
　　
　　面对这一切，子都本人却显得十分淡然，他坦然接受这样的事实，安心在家中养病。旭颖却会在他面前忍不住落泪，子都的淡漠更是让她觉得伤心，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会为了家中没有孩子还感到难过，她忍不住问子都：“夫君就真的一点不在乎自己有否有子嗣？”子都尚有些虚弱，良久才道：“这是我无力挽回的事情，伤心又能如何？”
　　
　　旭颖第一次因为子都而感到无力与失望，她默默地走出房间，站在廊角偷偷抹泪，绿儿来到她身后，递给她一方绢素，上面写着：自与夫人分别后甚为想念，还望再见夫人一面，商榷子都将军的病情，瑕叔盈字。“难道是他？”旭颖忽然醒悟，连忙将那方绢素藏进衣袖，瞟了一眼身旁的绿儿，见她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问：“那送信的人还在吗？”绿儿回答：“还在门外。”
　　
　　旭颖大步走向大门，来到送信之人面前时已是虚汗淋淋，她问：“你们主子是怎么吩咐你的？”那人回答：“我家公子为夫人准备好了马车，请夫人到府上一聚。”旭颖一愣，也不知心中哪来的一股勇气，咬了咬牙，道：“我跟你们走！”绿儿拉住旭颖，问：“夫人这是要去哪？”旭颖甩开了绿儿的手，生怕自己会有一瞬的害怕与犹豫，不顾绿儿的劝阻，头也不回地就上了瑕叔盈家的马车。
　　
　　瑕叔盈一见旭颖，便肆无忌惮地想要拥她入怀，旭颖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躲开，怯怯地问：“我夫君的病到底要如何医治？”瑕叔盈掏出一个小瓶，在旭颖面前晃了晃，笑道：“这便是解药。”“果然是你向我夫君下毒，求求你把解药给我。”旭颖粉泪盈盈，瑕叔盈挨近旭颖，伸手细细抚摸着旭颖的脸庞，旭颖浑身颤抖，却是不敢动弹分毫，瑕叔盈尝了尝旭颖的泪，目光贪婪地看着旭颖，似有火在灼烧。
　　
　　瑕叔盈一把抱起旭颖，旭颖惊恐，他俯在旭颖耳边，轻声道：“如果你真的为你的夫君好，一会儿就乖乖听话。”说完便在旭颖脖间细碎地吻了起来，旭颖紧紧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出眼眶，只能任由瑕叔盈对她无礼施暴。
　　
　　瑕叔盈放开旭颖，旭颖捡起地上的衣服，有些茫然地穿戴了起来，她颤微微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浑身绵软无力，勉强支撑着身体，从桌上拿了那瓶解药，瑕叔盈一下子窜到她面前，将她耳上的一枚明月珰夺了过来，嬉笑道：“你我间总该留个念想。”旭颖已全无挣扎的意识，只是拖着满身的屈辱印记走出了瑕叔盈的府邸。
　　
　　回到家中，旭颖将解药拿到子都面前，子都见她衣衫不整，云鬓凌乱，神色更是恍惚不定，问：“你身体不适吗？”旭颖只是茫然一笑，轻轻道：“我没事。”子都向来对药汤不忌，旭颖每每让他喝药，子都都是不闻不问地喝下去，此番旭颖又让他喝药，子都未及多想，便喝了下去，旭颖笑得依旧空洞，道：“喝下了它，一切都会好了。”
　　
　　旭颖恍惚地离开，子都一把抓住她的手，问：“你到底怎么了？”旭颖仿若未闻，继续走向屋外，子都病弱，禁不住旭颖这般用力，摔倒在地上，旭颖居然对子都不管也不顾，毅然离开了屋子。子都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赤着双足追了出去，廊上遇到府中的管家，管家连忙扶住子都，焦急的道：“将军怎么这个样子就出来了，莫要再着了凉，我扶将军回去。”
　　
　　子都问管家：“见到夫人了吗？”管家回答：“夫人回自己的屋子了。”子都执意要去找旭颖，管家无奈，只能脱下自己的鞋子给子都穿上，扶着子都向旭颖的卧房走去。管家突然停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对子都道：“差点忘了，刚才有人将这个东西送来，说是要交给将军您的。”
　　
　　子都将布包打开，一枚小小的耳坠掉落了下来，子都将它捡起，微微一怔，他认出这是旭颖耳坠上的那一枚，连忙扫了一眼写在布包里面的几句话，他整个人一僵，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气愤之余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丢尽了池中，匆忙去找旭颖。
　　
　　旭颖早已悬好了白绫，她轻轻将地上的支撑物踢去，在气若幽悬之时却被人报了下来，她盈着一双泪目，呆呆地看着子都，子都皱眉，与她对视良久，才道：“旭颖，你真傻。”旭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俯在子都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子都将她紧紧地用在怀中，沉沉道：“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雾霭朦朦

　　
　　在漆黑的牢中，月珰无法分辨日夜，她只能仔细听着四周的一切，任何的声响都能挑起她敏感的神经。远处的门被打开了，月珰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睁不开眼睛，待到看清来人，姬寤生已站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身后跟着一名瘦小的内侍。
　　
　　月珰看了一眼被内侍捧在手中的酒杯，淡淡一笑，“你终于要杀我了。”姬寤生见月当如此镇定，心中隐火突燃，低沉着嗓音问：“你真的不肯求我？”月珰冷言：“你凭什么让我求你，你配吗？你不过是个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是一个想要当帝王而不惜害死自己亲弟的霸权诸侯，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
　　
　　姬寤生似乎已被彻底激怒，喝令内侍将毒酒灌进月珰的口中，“不用他来，我自己来。”月珰夺走内侍手中的杯盏，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青铜的杯盏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寂静黑暗的牢狱之中。
　　
　　月珰呆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嘴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辛辣的味道，撕扯着她的喉，灼烧着她的胃，她慢慢地蜷缩紧身子，等待生命消逝的那一刻。记忆似乎是伴随着死亡的狂潮而来，二十多年的悲喜甜苦，如一湾小溪，潺潺被叙尽，又似一柄弦琴，终是到了弦断曲终的时刻。
　　
　　等了一刻、三刻，始终等不来那本该疼痛异常的了结，看着姬寤生脸上愈加嘲讽的笑容，月珰恍然大悟，质问他：“你骗我！”姬寤生只道：“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月珰只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站立了起来，怒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死？”姬寤生只是冷冷一笑，“谁说我要你死？”
　　
　　月珰一愣，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姬寤生牢牢禁锢住，压到了墙上，“你再碰我，我就咬舌自尽！”姬寤生咬上月珰的唇，丁香小舌被挑开，几欲入喉，姬寤生含糊地道：“你试试......”月珰挣扎地从姬寤生的腰间拔出佩剑，向姬寤生砍去，姬寤生抓住月珰的手腕，向后狠狠一扭，月珰听到了骨头的撕裂声，长剑落地，疼得地瘫软在地。
　　
　　月珰的身子美好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细白冰凉绢素花瓣层层绽开，露出里面娇嫩的花蕊，姬寤生在她的身上流连许久，似要将花上的露珠蒸腾殆尽，一声疲惫的吐气让姬寤生离开了身子。姬寤生起身，瞪了一眼杵在一旁的内侍，内侍惊恐万分，连忙走上来为姬寤生穿衣，姬寤生对月珰道：“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回去。”
　　
　　月珰没有动弹，只是将自己的衣服裹得越发得紧，姬寤生又说了一遍，月珰始终未有动静，姬寤生一步上去，想要抱起月珰，月珰却是猛然躲闪，情绪激动，怒道：“你给我滚！”姬寤生的背僵硬了一下，神色有些奇怪，直起背来，深深地看了月珰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带着内侍离开了。
　　
　　天气越凉，薄如纸张的衣服早已抵挡不住秋意的寒凉，月珰不知在这样无边的黑暗中哆嗦了多少天，才有人送来了寒衣。月珰的整个身子都被拥了进去皮袄，颍考叔轻轻道：“月儿，我们离开这里。”月珰慢慢抬起头，一双暗淡无光的眸子此刻闪现出的是迷茫与不安，颍考叔温柔一笑，“主公决定不再追究你的过错，从此你便自由了。”
　　
　　月珰在颍考叔的搀扶下出了牢门，月珰眺目，看着周遭萧条的秋景，一丝悲凉的涟漪在心湖散开，悲伤化尽血液里，却使人麻木地不知反抗。她被颍考叔抱上马车，马车微颤，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颍考叔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问：“月儿，你要去哪里？”月珰靠着车壁，目光幽幽地看着帘外的一切，仿佛对身边的事和人漠不关心。
　　
　　颍考叔深深的看着月珰，眼中有着触痛，“月儿，我可以娶你......”月珰看向颍考叔，她看到了颍考叔的那份温柔的执着，月珰的眼神微微一变，淡淡说了个“好”字，她靠上颍考叔的肩头，颍考叔有些无措，笨拙地将她环在的胸前，月珰慢慢阖上了疲惫的眼睛，沉沉地在他怀中睡去。
　　
　　月珰睡得十分不安稳，如蝶翅般的睫毛总是微微颤着，帘外的噪杂声使她猛然惊醒。月珰挑帘而望，指甲紧紧扣住木枢，苍白的脸上一对目含秋水的眼睛异常的专注，目光凝滞在帘外，倾注了她所有的深情与失落。颍考叔原本舒柔沉定的目光迅速暗淡了下去，他吩咐车夫：“在这里停下。”朱门宽额，赫然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公孙府，月珰惊恐退却，不肯迈出一步，颍考叔道：“这是你的选择。”颍考叔走了进去，月珰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再次相见，两人都是一愣，子都向月珰慢慢走了过去，将她紧紧搂进自己的怀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是要将月珰融进他的身体之中。杯盏尽碎，旭颖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耳边的誓言尤在，而他却深拥着另一个女人，颍考叔心疼地看了一眼妹妹，对子都道：“月儿也好，颖儿也罢，我把她们都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们。”
　　
　　子都点下头，承诺：“我会的。”颍考叔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显得孤寂而又落寞，子都低下头，柔声道：“我们从此不再分开。”月珰看了一眼远处的旭颖，她的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月珰避开子都火热的目光，淡淡道：“你只要给我一个僻静的地方住下便可以了，我们的生活都不会有改变。”
　　
　　子都一愣，以为月珰是因为自己这几日没有去看望她而在生气，轻轻拍了拍月珰的背，道：“我知道你喜欢清静，我立刻让人打扫后院，以后那里就是你一个人的居所。”子都立刻吩咐管家安排好一切，他的目光触及到旭颖，心中一颤，一抹内疚的情愫在眼中化开，“对不起......”
　　
　　旭颖在绿儿的搀扶下回了屋子，绿儿看不过去，道：“或许将军只是一时图新鲜......”旭颖却是摇头，“我虽然木讷，却也知道夫君心中并没有我，以前我总以为是因为我们成亲日子尚浅，等日子长了，他便可以真心待我，可是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夫君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月儿，是再也容不其他人。”“那女人凭什么可以从夫人身边抢走将军，夫人为将军付出了那么多......”旭颖无言，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这一夜子都没有回房，旭颖流了一夜的泪，她不知道，在府内的另一边，月珰只是将子都关在屋外，让子都吹了一夜的寒风，寒凉之夜，三人都是一夜未眠。月珰躲在子都为她安排好的屋子里，从不踏出一步，对子都也始终是冷冷淡淡，从不多说一句话。
　　
　　烂漫的木芙蓉中簇拥着一座幽静的屋子，秋风涩涩，吹落一阵花雨，粉白的花瓣飘进整洁的屋子，落到月珰的手心，月珰捏碎脆弱的花瓣，花汁慢慢吸尽月珰细腻的肌肤。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月珰抬头，只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月珰问：“何事？”
　　
　　“夫人让月......姑娘到前院去。”月珰低头，幽幽道：“我不去。”小丫头立刻恳求月珰：“求求姑娘去看看吧，夫人实在是心疼将军的身子......”“你们将军怎么了？”月珰立刻问。“姑娘还是随我去看看吧。”小丫头急道。
　　
　　秋风肆意地呼啸，冰凉的池水中，子都只穿了一件单衣，他屈身在池底寻找着什么，他的背影十分的瘦弱，甚至有着病态的无力与绵软，他艰难地在低洼的池水中蹒跚而走，仅管旭颖站在池边焦急地唤他回来，他却始终执地盯着池面。小丫头在月当身边担忧地道：“将军刚刚大病初愈，怎么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月珰楞楞地走到池边，旭颖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求她：“你快劝劝他，他不让任何人帮他，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月珰舌头有些僵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子都却突然脚上一滑，跌到了水里，“阏哥哥！”月珰惊呼。子都艰难地站立了起来，仍旧咬牙继续在池中摸索，终于他似乎找到了什么，立起僵硬的背，慢慢向月珰走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脚却冻得通红，只见他展开手心，将一枚晶莹的耳坠展露在外面，玉如凉水般剔透，映着他柔柔的笑容，月珰哽咽，“阏哥哥，你......”子都将明月珰重新挂到了她的耳侧，轻轻道：“都怪我把它弄丢了，现在我找到了。”不顾他人的眼光，月珰上前抱紧子都，哑着嗓音，“我回来了。”
　　
　　旭颖转头，泪水滑落在了衣襟上，她吩咐一旁有些尴尬的管家：“你们送将军回去。”管家一时有些不解，见旭颖独自走了，才恍然明白过来，不禁长叹了一声，将子都扶到了月珰的屋子里。旭颖派人送来了子都的日常衣服，似是将子都的一切都交给了月珰，府中的下人纷纷向月珰投来了异样的眼光，月珰只当毫不知晓，自顾自地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子都休养了将近一月便坚持上朝，同时颍考叔的兵马也已经攻到宋国都邑，宋国毕竟为边境大国，郑庄公认为此战应以立威为主，意在威吓五国，目的已达到，他便下令撤兵。姬寤生派人向鲁国主动言好，鲁隐公摄于郑国权势，只能抛弃了曾经的盟友宋国，与郑国成了同盟国。
　　
　　郑庄公假命伐宋的消息传到周桓王耳中，姬林大怒，他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气味，面对自己岌岌可危的王权，他毅然免去了姬寤生左卿士一职，并行使天子予夺封邑的权力，以苏氏十二邑换取郑之十邑，苏氏十二邑本不是周室王土，如此一来，郑国等于白白失去了十邑，姬寤生至此不朝。
　　
　　这一日，子都回到家中，径直入了后院，木芙蓉已经凋谢，铺出一条蜿蜒的小路，粉白的花瓣沾上鞋底，不仅绵软而且留着残香，原本劳累的身体突然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子都询问站在屋外的侍女：“月儿在里面吗？”侍女点点头，为子都开门，只见月珰倚在睡塌之上，已然睡去，侍女窃窃一笑，轻声道：“月夫人最近总是嗜睡，常常一坐下便睡着了。”子都为月珰盖上被子，月珰惊醒，有些倦乏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都微笑道：“我哪有你这般清闲，才刚回来。”月珰起身，却突然觉得胃中不适，口中更是泛着酸苦的味道，子都见她频频皱眉，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月珰摇摇头，说：“没事。”侍女端上几碟点心，翠绿色的糕点精致可人，月珰轻挑起一块，刚刚放在唇边，浓郁的香味却让她一阵恶心，连忙用手绢捂住嘴，几欲呕吐。
　　
　　子都关切地问：“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月夫人近来根本连东西都很少吃，怎么会突然吃坏了东西？”，侍女突然眼中一亮，兴奋道：“依月夫人最近的样子来看，莫不是有了身孕？”月珰整个人像掉入了冰窟，寒冷摧残着她的身子，凝结了她的思绪，死一般的沉寂后，子都沉着嗓音道：“别胡说。”
　　
　　子都请来了李大夫，他为月珰把过脉后，笑道：“恭喜将军，月夫人是有喜了。”子都整个人都僵硬在哪里，良久说不出一句话，侍女却是笑意吟吟，仿佛得益于自己的所猜不错，李大夫继续道：“只是月夫人气虚体弱，还应服药好好调理一阵子。”“伏秋，你下去。”月珰突然道，那个名叫伏秋的侍女只能怏怏而退，月珰问李大夫：“李大夫可有什么办法......让我弃了这个孩子？”
　　
　　李大夫瞠目，怒斥月珰：“一个即将为母之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当真是让老夫打开了眼界！”月珰咬唇，“不是我狠心，只是这孩子实在不该降临在世上......”“我告诉你，你体质极虚，想要将孩子平安降生已然是难事，若是强行小产，定当损了元气，母子性命都将不保！”李大夫责骂着月珰。
　　
　　月珰强忍辛酸，“李大夫，我心意已决，就算我死也不要这个孩子出生，求求你......”“月儿！”子都突然出声，亦是有些生气，“别胡闹，身体要紧。”月珰看向子都，已是泪眼蒙蒙，“就算你不在乎，我一样不会生下这个孩子！”月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李大夫，子都将她一把抱回床上，对李大夫道：“今日劳烦李大夫了，还恕子都无礼，不能送李大夫出去了。”“还望将军好好看着月夫人，不能让她做了傻事。”李大夫嘱咐子都后，转身离开。
　　
　　子都将被衾裹住月珰，道：“从今以后，你不得下床，直到孩子平安降生！”“阏哥哥，你真的忍心让我面对这样一个孩子？”月珰问。子都默默道：“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我们一起面对这个孩子。”
　　
　　伏秋喜于自己的主子有喜，自她被派到这个无名无分的月夫人身边，便没少挨其他人的白眼，如今月珰有孕，她便像扬眉吐气了一般，在府内大加宣扬。话传入了绿儿的耳中，她跑来向伏秋求实，伏秋向来看不惯绿儿，此时她更是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翻着眼皮，对绿儿道：“我家夫人的确是有了身孕，很快她就要给将军生下长子！”
　　
　　绿儿听出了话中嘲讽，立刻唇齿反击，“你怎么肯定是位公子，说不定是个女娃娃儿。”伏秋反驳：“就算是女孩儿又能怎样，我们夫人还年轻，以后有许多机会可以为将军诞下子嗣。”绿儿嘲笑：“嫡庶有分，我们夫人始终是正妻，你们月夫人连个侍妾也不算。”“那咱们就走着瞧。”伏秋哼着小曲，抬头挺胸地离开，绿儿气极，连忙跑到旭颖房中，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旭颖。
　　
　　旭颖只是微微一愣，淡淡道：“月儿有了孩子，这是好事。”“夫人！”，绿儿跺脚，“你就是如此不肯去争，才让那个女人占了将军不放，如今，她连孩子都要生下来了！”旭颖眼眶又红，“我怎么去争？夫君心中根本就没有我，我争了又有何用！”绿儿眼珠溜溜一转，道：“那女人一共才来了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怀上了孩子，我看这事一定另有蹊跷，我一定要去打听清楚。”旭颖叹道：“绿儿，你千万别生出什么事来，那毕竟是夫君的孩子。”
　　
　　




雾霭朦朦

　　
　　月珰起身下床，两个侍女立刻跑了上来，问：“月夫人想要拿什么，奴婢们拿给您就是了。”月珰冷眼看了她们一眼，“到外面走走。”月珰不顾阻挠走到了屋外，子都迎面而来，他用命令的口气道：“回去。”月珰将被强行拉回了屋子，子都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问：“你又没吃东西？”
　　
　　月珰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她的脸色异常苍白，透明的肌理下埋着一条条青色的脉络，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尤为得清晰。子都吩咐侍女：“去把厨房的饭菜拿来。”侍女端来饭菜，月珰依旧不动分毫，子都有些恼怒，“你真想把自己饿死？”月珰走到一旁，拿起中午的一碗冷汤灌下了肚，子都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碗，将碗砸得粉碎，吼道：“你真想死吗？！”
　　
　　月珰却冷冷道：“死了倒也干净。”子都又是震惊又是生气，一把将月珰抱回床上，命令众人：“以后月夫人不许离开床榻一步，她不吃东西，你们就灌她下去，如果有任何一件事情没有办到，你们就不用留在这里了！”侍女们都吓得不敢出声，纷纷低头不敢言语，月珰大声道：“你不如让我带上脚镣手铐，这样你就省心了。”
　　
　　子都皱眉，注视月珰良久，“月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月珰神色木然，“我一向如此，只是你看不清而已......”月珰突然浑身一颤，抱着小腹，蜷缩起了身子，鼻尖额头渗出许多汗珠，她强忍着不适，不吭一声。子都的眉宇间露出担忧之色，他转身吩咐侍女：“去把药拿来。”
　　
　　侍女从厨房端来一碗浓郁的苦药，子都将药喂到月珰嘴边，月珰闭口不喝，子都无奈，“你折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我，就算了为了我，你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月珰终于慢慢张开了嘴，一点一点将安胎药喝了下去，子都露出微微的笑容，柔声道：“我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若是男孩儿便取名突，若是女孩儿就叫惜月。”
　　
　　“惜月......”月珰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袭困意渐渐漫过全身，不久便沉沉地睡去。子都为月珰掩好被角，吩咐伏秋：“以后就按今天的药方给月儿煎药，每日要定时定量给他服下。”伏秋有些不解，问：“以往的药便不服了？”子都看了一眼睡得十分安详的月珰，沉重地点下了头，“喝了它，月儿便不会有力气做傻事了。”
　　
　　月珰整日昏沉，甚至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每日伏秋接连不断地喂她喝药，一日三餐更是从未耽误。月珰的身体渐渐丰盈了起来，也有了些许血色，李大夫总算展开了深皱的眉头，允许月珰适当地减少汤药，月珰偶尔也能得到子都的允许，在他的陪同下在府内微微走动。
　　
　　这一日，子都带着月珰在院中散步，子都害怕月珰劳累，未过多时便让她坐下休息，他蹲下身子，用手覆盖上月珰平坦的小腹，笑道：“这孩子也快有两个月了，怎么未见有丝毫的动静。”在这一瞬，月珰真希望腹中的孩子是子都的骨血，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欣喜与期待，月珰只觉得心如刀绞。
　　
　　北风呼啸，月珰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子都关切地道：“起风了，我们回吧。”月珰摇头，“屋子里太闷了，难得出来散心，想再坐一会儿。”子都向左右张望了一下，见缺儿正在院中干活，立刻道：“缺儿，你过来！”缺儿小小的身躯一蹦一跳地蹿了过来，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听候子都吩咐。
　　
　　子都道：“你在这看着月儿，我回屋取衣服。”缺儿点头，指指月珰后又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月珰。子都离开，取了皮袄后急忙往回赶，远远地就看见月珰似在与缺儿说话，子都走近，月珰的神色有异，低头不说话，子都发现月珰的双手冰凉，连忙将皮袄裹在了她身上，将她拥在怀里，为她取暖。
　　
　　又一日，月珰正缓缓喝下一碗汤药，却见旭颖走了进来，月珰一时不慎将残留的药洒在了地上，她的神色有些慌张，问：“颖姐姐，你怎么来了？”旭颖脸色憔悴，却依旧带着往日的温柔，道：“来看看你和孩子。”月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眉头微蹙，“颖姐姐，我有些累了，你改日再来看我吧。”
　　
　　绿儿一听这话，立刻恼怒道：“月夫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要赶我们夫人走！”还未等月珰说什么，伏秋就跳了出来，“你们一来，我们夫人就把药给洒了，究竟是谁有错在先，大家心里都明白。”月珰和旭颖脸上都是一僵，旭颖低声道：“害月儿洒了药是我的不是，我亲手炖了些参汤，给月儿补补身子。”
　　
　　月珰一心只想让旭颖快些离开，勉强将参汤喝了下去，虚弱地道：“我真的有些累了，颖姐姐还是请回吧。”旭颖的脸色越发憔悴，默默地点了点头，带着绿儿离开了。伏秋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嚼着舌根，“也不知道她们安得什么心，居然给夫人您送起了补药，夫人你也真是的，不问清楚就把参汤喝了下去......”
　　
　　“伏秋，我真的有些累了，一会儿你不要叫醒我，我想多睡一会儿。”月珰的声音很轻微，似一缕幽咽的箫声，若断若续，伏秋只能闭了口，服侍月珰睡下。月珰紧紧裹着被衾，将身侧了过去，她睡得沉而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睡过了一天。
　　
　　子都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低声问伏秋：“月儿今天一切都好吗？”伏秋点点头，亦是压低了嗓音，道：“今天夫人特别的安静，已经足足睡了一天了。”子都俯下身子，用手轻轻拂过月珰的脸旁，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的心不由地一抽搐，他急忙唤道：“月儿！”即使他反复地呼喊，月珰始终没有醒来，子都意识到事情的不妙，连忙掀开月珰的被子，此时的子都彻底被眼前的的景象所震惊了。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原本雪白的被子，血珠更是慢慢滴落在了地上，月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子都颤颤巍巍地抱起了她，发现她几乎已没有了气息，子都几乎是吼了出来，“快去叫李大夫！”伏秋猛然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子都紧紧拥着月珰，哽咽着，“月儿，你不要离开我......”
　　
　　李大夫几乎是跑着赶了过来，见到眼前的情景，也是一愣，“这孩子是非要把自己的命折腾没了才罢休啊。”他连忙为月珰把脉，子都急问：“月儿怎么样？”李大夫悲怆地道：“这胎儿是早就没了，她也完全是靠一口气吊着命，看这样子，恐怕是老夫力所不能及......”事如晴天霹雳，让子都根本无法接受，他哀求李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月儿......”李大夫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尽力而为。”
　　
　　月珰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平稳，经过李大夫一夜的医治，月珰的命总算保了下来，李大夫似在一夜间苍老了许多，子都亦是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旭颖闻讯而来，却被伏秋拦在了屋外，伏秋认定是旭颖送来的参汤让月珰险些送了命，坚持不让旭颖进屋。绿儿与伏秋争吵了起来，担忧了一夜的子都一下子暴怒，将两人统统关押了起来，他冷冷地问旭颖：“是你给月儿送的参汤？”旭颖整个人都呆愣在哪里，满腹委屈地问：“夫君真的就相信是我害了月儿？”
　　
　　“你先回去吧，月儿此刻需要休息。”子都转身进屋，将门关上，旭颖的心彻底凉了，她已经无力再去辩解，转身离开，身形显得落魄而又悲凉。子都回到屋内，看着还在昏睡的月珰，他感到的却是精疲与力尽，当月珰几乎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害怕地近乎握不紧她的手，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那一刻，仿佛沙溪的战火再燃，他再一次深刻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用，悔恨自己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突然间，恨意又在他心间深深埋下。
　　
　　月珰整整昏睡了三天，才渐渐清醒过来，当她慢慢睁开双眼，她看到了子都近乎欣喜若狂的脸庞，月珰的手被紧紧地握住，虽然有些霸道却让人不由地觉得安心，她吃力地一笑，“阏哥哥，我赌赢了。”“月儿，如果你以后再做出这样让我担心的事情，我就......”子都迟迟没有说下去，月珰道：“不管我做什么，我都知道阏哥哥一定会原谅我的。”
　　
　　月珰总算闯过了鬼门关，旭颖却成了众人眼里的罪魁祸首。虽然子都清楚事情的真相，却无法开口为旭颖说话，若是让人得知是月珰自己在药里加入了麝香，才导致她小产，势必会引人怀疑，他所做的只能是私下安慰旭颖，同时重重处罚那些在私下里肆意传播谣言的下人，此事才被勉强压了下来，索性并无外人知晓。
　　
　　中原诸侯国的连年混战，让北部犬戎有机可乘，他们趁势南侵郑国，郑庄公立刻委派子都为帅，让其带领郑国精兵前去应战，他要求子都势必要将犬戎大军一举歼灭，彻底扫清北边的这块势力，稳定下北边局势。
　　
　　留在府中的最后一夜，月珰对子都道：“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再守着我，你今晚去陪陪颖姐姐吧，我总觉得亏欠她许多。”子都轻轻说道：“好，你早一些休息。”月珰点点头，忍不住问：“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子都立刻紧锁眉头，“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情，乖乖在家中等我回来。”月珰低头，露出失落之色，无奈地说出了一个“好”字。
　　
　　淡月下，两个身影隐在暗处，其中一人正是绿儿，她恶狠狠地道：“原来那女人的孩子是这样怀上的，难怪她这样舍了命也要把这个孩子拿掉，她居然还敢陷害我们夫人，果然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另一个人的影子在月下晃动了一下，绿儿又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再怎么样也要为夫人出了这口恶气。”绿儿说完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子都走后，月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难以入眠，她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与子都始终是聚少离多，真正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少之又少，眼看自己的身子是越来越弱，恐怕是撑不了多少个春秋了，当下做了决定，连忙起身穿衣，伏秋问：“夫人要去哪里？”月珰回答：“我去找阏哥哥。”
　　
　　来到旭颖与子都的卧房前，灼灼烛光从窗户透出，两人似乎还没睡，门外站着两个侍女，都是低头而立，月珰走上前去，问：“将军和夫人还未曾睡下吧？”两个小丫头轻轻“嗯”了一声，脸却莫名地红了。月珰又道：“请你们进去通报一声，我想见将军。”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十分尴尬，低声道：“月夫人还是明日再来吧。”
　　
　　门却一下子打开了，绿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月珰，脸上带着某种笑意，道：“月夫人既然那么想进来，就进来吧。”月珰一愣，隐约感觉到有些奇怪，却还是走了进去，绿儿一把拦下随后而入的伏秋，“这是我们夫人和将军的房间，你进来做什么，在外面等着就是了。”
　　
　　子都与旭颖的屋子十分宽敞，新婚时的红纱尚未被撤去，层层叠叠，朦朦胧胧，渲染出一种别样的春意缱绻，香炉幽幽而燃，弥散在烛光中的香甜，与那残留在被衾边的耳鬓厮磨，似那灯心的烛油，嘶嘶地灼烧了月珰的眼，刺痛了她的心，她仓皇想逃，却碰倒了一旁的烛台，她无意间看到旭颖羞红的颊与子都深皱的眉头，她不得不落荒而逃。
　　
　　奔到池水岸，她脱下了绣鞋，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绯红的脸颊上只有惊惶与无措，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自己不自觉地走进水里，却被人从背后深深地抱住，那炙热的体温似火在燃烧，子都道：“月儿，别再做傻事。”月珰轻笑，只道：“我只是不小心撞翻了烛台，烫伤了脚踝，想用凉水止痛。”她慢慢地将脚抬起，月光下她的的纤足晶莹剔透，只是寄居了一块丑陋的伤痕，她又将脚放到水中，盲目地荡漾着，仿佛一点都不知道疼。
　　
　　子都看着她神魂落魄的样子，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低声问：“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如果你带我一同上战场，我便原谅你。”月珰幽幽道，子都无奈地叹气，“你现在这样，我又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月珰笑了，却笑得那样惨淡，她靠在子都的胸前，漫不经心地道：“那好，我原谅你了。”
　　
　　月珰随子都一同离开将军府，旭颖眼中虽有着羡慕，却始终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看月珰一眼，她在为昨晚的事情感到羞愧。一旁的绿儿却以一种不屑地目光盯着月珰，她的目光很刻薄，似乎有着一股威胁的气息，让月珰不由地觉得身上一寒，隐约中她感觉到绿儿已经知晓了什么。缺儿匆匆跑到月珰身边，一番比划之后，月珰明白了他的追随之意，她看了看一旁的子都，子都向她温柔地点了点头，缺儿便被留在了月珰身边。
　　




不成比目

　　
　　北戎是春秋时期北部势力最大的一支犬戎部落，他们的将士一个个以骁勇善战著称，亦以残忍凶残的对敌方式而威震中原腹地，大小诸侯国往往不敢轻易对其用兵。此番北戎大军却公然选择了郑国这一强国作为侵犯的对象，不但近乎倾尽兵力大肆冒犯郑国边境，更是将攻下的每一座城池抢夺一空，一时间，郑国边境上下，血流千里，浮尸百万。
　　
　　子都带兵赶到郑国边境，见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场景，心中只觉悲怆，他立刻整军杀敌，郑国的将士们也似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一个个浴血奋战，奋不顾生地向北戎士兵冲去。北戎大军节节退败，几乎要被郑国大军赶出郑境，子都却忽然临阵收兵，他知道郑军一旦再深入进去，便要到达犬戎境内，地势的险峻加上对地域的不熟悉很可能让北戎大军趁机反败为胜，他所要的不只是将北戎赶出郑国疆域，更是要将他们一举歼灭，再也不留半点后患。
　　
　　郑国大军驻扎了下来，与百里外的北戎大军对持着，双方都未曾有什么动静。子都坐在帐内，看着案上展开的一张地图，眉头深深皱起，他目光深沉而又专注，正在思忖克敌之策。月珰则坐在炉火边，火上的马奶酒已经沸腾，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奶味弥漫在帐内，她倒出了一碗，端到了子都的面前。
　　
　　她轻轻道：“阏哥哥，喝点东西热热身子吧。”子都抬头，见月珰将碗捧得远远的，眉头微蹙，似是觉得十分不舒服，他微微一笑，将那碗东西喝了下去，月珰这才敢坐到子都身侧，专注地着起了案上的地势图。子都将月珰冰凉的手攒在手心，道：“你也该喝一点，这里实在太冷了。”月珰露出为难之色，“我受不了那个味道，喝一口就该吐了。”
　　
　　子都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研究边境地势，月珰突然问：“你是什么？”月珰拿起桌边的一小卷帛锦，上面的丝带还未解开，子都看了一眼，道：“这是旭颖派人送来的。”月珰问：“我能打开看看吗？”子都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嗯”了一声，月珰慢慢将帛锦展开，脸色立刻变得有些苍白，低声问：“阏哥哥，你看过这信的内容吗？”子都抬头，见月珰神色有异，问：“这封信我还未来得及看，怎么了？”
　　
　　月珰将信交到子都手中，幽幽道：“还是你自己看看吧。”子都将信阅毕，神色有些尴尬，“月儿......”月珰淡淡一笑，“算起来颖姐姐快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吧，阏哥哥你很快要有第一个孩子了。”子都低头，“月儿，对不起......”“你又何必向我道歉，”，月珰摇摇头，轻声道：“毕竟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我不是。”
　　
　　“月儿，你这是在怪我吗？”子都问。月珰扭头不说话，子都亦是无奈，想要低头埋于领兵之事，却是怎么也沉不下心来，月珰忽然靠上了他的肩，小小的身子也顺势滚进他的怀里，她吻上他的唇，发出低声的呢喃：“阏哥哥，我也想要个孩子。”月珰的唇甜润如蜜，子都的吻忍不住滑至她雪白的颈，子都发出一声甜腻的低喘，立刻放开了月珰，“月儿，不要胡闹，你难道忘了李大夫的嘱咐。”
　　
　　“我不在乎。”月珰去扯子都的衣带，子都却阻止她，神色一下子变得很严肃，似有着怒气，月珰整个人一愣，莹着一双泪目，问子都：“你究竟是害怕伤害到我，还是嫌弃我？”子都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月儿，几个月来你一直都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你越是想要割断自己与从前的联系，就表明你越是难以忘记过去，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真正嫌弃你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人。”
　　
　　月珰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子都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等这场战事完了，我就名正言顺地娶你过门，以后的日子你只能守着我过一辈子了。”子都的眸子里笑意浓浓，月珰脸色一红，泪痕还未干透，便已破涕而笑，露出如小女人一般的幸福，威胁子都：“你要是敢把刚才的事情说给李大夫听，看我怎么收拾你。”
　　
　　子都无奈地摇了摇头，集中了精神，想要再将地势细细研究一遍，月珰却挡在他身前，颇为仔细地看起来地图，子都瞧她一脸严肃专注的样子，笑道：“月儿，你看得懂这些吗？”月珰瞟了一眼子都，嘟嘴道：“你可别小看我，我不但看得懂这些，还有上好的克敌之策，你若求我，我便告诉你。”
　　
　　子都将月珰的皮袄向上提了提，盖住她冻得通红的脸蛋，笑道：“说话尽是藏一半露一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妮子的脑袋里能够想出什么样的鬼注意。”月珰将身子坐直身子，“我一路上听到许多孩童唱的童谣，说的是今年北戎遭受了百年难遇的雪灾，国内的粮食都没有了，所以这才用了这么多兵力抢夺郑国边境上的粮食，你既然想要将戎军引进来，不如将军中的粮食都囤积到一起，放到有利于我们作战的地方，敌军自当深入，到时候要怎么做可就看你的了。”
　　
　　“ ‘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而不让，败不相救。’这是戎军的弱点，你此计甚妙，我只需假意让一面不敌，让戎军觉得有机可乘，他们一举攻入郑境抢夺我方粮草，之后他们只能深陷我军埋伏，到时候我们占尽先机，将他们的军马冲散，逐个击破，我军自当大获全胜。”子都立刻灵光一现，想出了克敌之策，他忍不住称赞月珰：“想不到月儿你也是个才智不输于男子的巾帼女英雄。”月珰吐了吐粉舌，“叫你还看不起我。”
　　
　　子都与手下将领商讨之后，将军中大部分的粮草都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山谷，此山谷有许多出口，却都窄小蜿蜒，十分不适合马匹奔跑。山谷四周尽是绝壁高崖，郑军弓箭手被隐藏在其中，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谷中情况，一有敌人来袭就可以放箭杀敌，在众多戎兵中造成恐慌。
　　
　　子都先派一名大将带领步兵佯作兵败，落荒逃入谷中，北戎果然中计，倾军而追，大军被围困在山谷之中，又不见郑军兵马，立刻慌乱了军心。空中忽然万箭齐发，犬戎士兵纷纷坠马而死，郑军步兵神出鬼没地再次出现，如赶鸭子一般将早已惊慌失措的戎兵赶入不同的出口，郑军的其余兵力则早已分布在不同的谷口，只待戎军送上门来，这场仗足足打了一天一夜，犬戎军马最终被一举歼灭。
　　
　　歼灭北戎军马的山谷本在西边，而子都秘密将统帅营帐移到了东面，原想不会有戎兵前来攻打，却未料及有一支近百人的犬戎兵马因为大雪迷了双眼，居然走错了路，在夜里误打误撞地摸到了郑国的帅营。犬戎士兵扑倒在雪中，慢慢匍匐而前，三百郑国将士一时未曾防备，居然被他们杀得的一个不剩，为首的那个将领大步走进帅帐，见营帐中只空留一把汹汹而烧的烈火，忍不住大骂了几声，刚欲转身，却见床榻下似有动静，用刀砍着床榻，大声道：“给爷爷出来。”
　　
　　月珰从窗塌下爬了出来，惊恐地看着众人，只见那一个个身宽如熊，满身是血的北戎将士都呆呆地望着自己。那个为首的将领离月珰最近，手中的刀明晃晃对着她，月珰惊呼一声，躲回床榻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瑟瑟发抖。那个将领连忙甩掉了手中的刀，脏污的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大美人，你别怕，我最喜欢你这种在床上像小绵羊的女人了。”
　　
　　犬戎将领笨拙地靠近月珰，盘踞着一头杂草般的头发上，沾满鲜血雪珠忽然落了下来，显得尤为得滑稽，他扑向月珰，原本如饥似渴的神情忽然扭曲了起来，只见月珰的脸色忽然一变，冷冷道：“我倒是很喜欢不怕死的男人。”匕首从将领的腰部被拔出，鲜血泼溅了月珰一身，看着他迅速萎靡下去的样子，月珰有着一瞬的失神，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刀，架在那个将领的脖子上，对那些想要簇拥上来的士兵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所有人都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月珰又道：“缺儿，把他们的兵器都卸了，然后把他们捆起来。”缺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以熟练的手法将犬戎士兵都捆绑了起来，他向月珰指了指帐外，月珰仔细一听，似乎有大队军马正向这里走来，压低声音吩咐缺儿：“你到外面去看看，若还是犬戎大军，回来告诉我。”
　　
　　月珰看了一眼已经奄奄一息的犬戎将领，心中明白，若是他死了，她便等于没有了逃生的筹码，月珰连忙撕开他的衣服，按压住他的伤口，以免他流血不止。月珰转头看着帐帘，神色十分焦急，帘子被人掀开了，只见子都大步走了进来，惊呼：“月儿！”月珰迎了上去，子都见她满身的血污，着急地问：“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我没有受伤。”，月珰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北戎将领，道：“那些都是他的血。”子都满脸愧疚，“对不起月儿，我没有想到犬戎兵居然会偷袭这里，幸亏你没事，不然我......”月珰笑了笑，道：“好了，我不是没事嘛，战事怎么样了？”“犬戎的所有兵马已经被我们俘虏......”还未等子都说完，那几乎断了气的将领却忽然睁开涣散的眼睛，颤颤巍巍的支撑起了身子，“我犬戎骑兵怎可能败给你们中原的病秧子，简直是一派胡言......”
　　
　　子都冷冷道：“杀了我手下那么多将士，我此刻便叫你血债血偿！”子都挺枪刺向他，龙啸枪动静生风，那人突然高呼：“我乃是犬戎忽必，你敢伤我！”子都的枪停顿在半空中，“你是荣王忽必！”忽必大笑，“想我忽必纵横沙场一生，居然败在一个女人的手里！”他恶狠狠地月珰，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子都皱眉思忖，吩咐手下：“让李大夫进账。”
　　
　　李大夫走进账内，见躺在地上的忽必，不假思索地就为他止血包扎，子都也并不阻拦，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直到李大夫将一切处理好，子都才问：“他会死吗？”李大夫回答：“他的体格比一般人强壮，并无性命之忧。”子都点头，让人把忽必带了下去，他又让李大夫为月珰把脉，李大夫搭脉良久，露出笑容，“月夫人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月珰有些不解地问子都：“你为何要救忽必？”子都看了月珰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让人清扫了营帐，便疲惫地睡下了。
　　
　　在军营中，月珰只被允许在主帐内活动，原本因为子都大多数时候都在主帐，所以月珰并不觉得十分烦闷，直到最近几天，子都总是早出晚归。今夜，子都更是将近天明也没有回来，月珰实在有些沉不住气，想知道子都在外面究竟在做什么，于是便趁守卫瞌睡之际，偷偷溜了出来。
　　
　　到了外面，月珰便不用再躲躲闪闪，所有的守夜士兵都知道她是将军的夫人，所以并不会对她多加阻拦，月珰问一个年纪较小的守夜士兵：“将军在哪里？”那士兵立刻回答：“在和忽必大王喝酒。”月珰微微一愣，问：“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天气凉了，我想给将军送件衣服。”月珰手捧一件皮袄，小士兵信以为真，便领她来到一座营帐前，丝竹悦耳，更有女子嘤嘤的笑声，月珰咬唇，自然知晓里面在做什么，见月珰的脸色忽然有了怒气，小士兵连忙道：：“就让我为夫人送衣服进去，夫人请回吧。”
　　
　　月珰不顾小士兵的劝阻，强行闯了进去，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到处都是凌乱的杯盏与酒壶，有女子猛然从眼前晃过，袭来一阵让人窒息的香气。月珰忍不住倒退了几步，快速地扫了一眼帐内所有的人，一群酩酊大醉的犬戎大将被十多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簇拥着，他们一个个拜倒在脂粉的香气中，似是完全忘记了国仇家恨。子都的身边亦坐着一个女人，她软软的依偎在子都的胸前，目光妩媚，喂他喝下那甜腻的迷魂汤，使得子都的眼神愈加涣散。
　　
　　月珰强忍怒气，走到子都面前，他似是醉了，站起来拥住月珰，口中呢喃：“月儿，你怎么来了......”月珰冰凉的目光触及那个女子，那女子十分尴尬，默默走开了，酒气直扑到脸上，月珰扶着子都，想要离开营帐。却忽然被酒醉的忽必拦住，月珰惊讶于他身受重伤居然还敢如此酗酒，冷冷问：“做什么？”
　　
　　忽必抚上自己的伤口，嬉笑：“你当我这一刀就白白让你刺了？”“你想怎么样？”月珰问。“你不知道他现在有求于我吗，你不该帮帮他？”忽必的手开始撕扯起月珰的腰带，月珰的全部力气已经用来支撑子都的身子，根本无法反抗，只觉得身侧的子都忽然一动，他的目光迅速清肃了下来，抓住忽必的手，狠狠一拧，他警告忽必道：“别碰她！”子都似乎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拉着月珰离开了营帐。
　　
　　回到主帐，子都问月珰：“怎么随便出账？”月珰深深看了一眼子都，问：“你和忽必之见究竟是怎么回事？”子都依旧不做回答，月珰气愤，“他不过是个被俘的敌国君主，等他回了新郑，一样是姬寤生的阶下囚，是死是活还不知晓，你却对他有事相求，我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子都道：“月儿，有许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月珰道：“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不肯告诉我，我只问你一句，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些犬戎将领和俘兵？”子都回答：“戎兵共有万余，是不宜带回新郑的，我已上表姬寤生，让他将戎兵依旧归在犬戎将领手下，暂且安置在郑国边境，等忽必等人到了新郑再做安排。”一似不安的预感渐渐漫过心头，月珰似乎已察觉了子都的心思，她轻声问：“阏哥哥，你是否是想反抗姬寤生？”
　　
　　“月儿，你不要胡思乱想！”子都立刻矢口否认，他的目光却始终躲闪着月珰，仿佛是害怕她看破什么。月珰看着帐外雪花飞洒，一种凝固起来的寒冷，帐内的炉火“噼啪”地燃着，却驱不走周身的寒意，她叹气，“阏哥哥，你既然不说我也不能逼你，只是你要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永远都不要再离开我。”子都抚摸月珰轻柔的长发，低声道：“我发誓......”
　　
　　




不成比目

　　
　　几日后，郑军班师回朝，大军还未回到新郑，姬寤生便忽然来到军营，他雷厉风行地踏进主帐，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帐内，问：“月珰在哪里？”身后的子都怔愣，他没想到姬寤生第一句话便提及了月珰，一时无以应答。姬寤生又问了一遍，见子都良久不回话，他大声问：“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便没办法把她找出来了吗？”
　　
　　子都亦是强忍隐火，反问姬寤生：“主公赶了那么多天路，难道就是专门来找卑职夫人的吗？”姬寤生一愣，听出了子都的嘲讽，“我知你此战有功，回去自当封赏，只是今日你必须交出月珰！”子都冷冷一笑，道：“既然主公已经答应放过月儿，此刻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君子尚要谨其行，遵其诺，何况主公是一国之主，难道还要将说过的话收回去不成？”姬寤生诧异，怒道：“好个公孙子都，居然为了个女人敢这样和我说话！”子都反驳：“主公口口声声说我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主公又是为了什么，苦苦逼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姬寤生气得浑身打颤，拔出腰间的剑，架在子都的脖子上，“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子都冷哼一声，嘲讽道：“原来主公要为了个女人杀我，子都的这条命还真丢得有些不值。”两人相互仇视，君臣之间迸发了从未有过的争吵，只听身后一女子怒道：“你们吵够了没有！”两人纷纷看向月珰，只见她慢慢走到了子都身旁，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姬寤生。
　　
　　姬寤生缓缓地打量着月珰，目光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怒火如骤雨般席卷他的目，他突然将剑刺向月珰，子都连忙抱住她一个躲闪，剑刃滑过月珰的手臂，鲜血淋淋。姬寤生命令手下的侍卫，“将公孙子都给我绑起来！”十多个侍卫立刻将子都与月珰围了起来，子都扶着月珰，周旋于前赴后继的侍卫之中，侍卫一直未得近身。他们忽然看出了子都的软肋，合力将月珰与子都分开，子都心系月珰安危，一时不慎，被侍卫控制了起来。
　　
　　子都吼道：“你难道还嫌伤害月儿不够吗！”姬寤生狂怒，“我有心放她离开，她却太过绝情！” 血自手臂滴落，月珰脸色苍白，强忍着伤痛，咬牙问：“你倒说说看，我怎样绝情了？”姬寤生走向她，潋散着寒光的长剑贴上月珰的小腹，她浑身猛然一颤，已是猜到了事情的原由，只听姬寤生冷冷道：“我猜你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月珰露出不屑的神情，道：“一个孽种我留它做什么？”月珰立刻感觉到喉咙一凉，温热的血从细小的伤口淅沥地往外流着，滴到她的手背，月珰很害怕，她知道姬寤生已经对她动了杀念，而她才刚刚回到子都身边，她真的不想就这样死了。
　　
　　“大王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李大夫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不惜用颤抖的手抓住姬寤生的剑刃，红着一双目，沙哑地道：“月夫人年轻不懂事，刚才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才说孩子没了，大王怎么能轻易信了她？我每日都为月夫人把脉，是最清楚月夫人的身子了，孩子分明好好地在夫人肚中……”月珰震惊地看着老迈的李大夫，只见他白发须眉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无措，那双赤红的目中却分明有着某种决断，他是将命堵在了这个谎言之上。
　　
　　如此荒诞不羁的谎言却让姬寤生原本死沉的目中泛起一丝光亮，他问：“你此话当真？”李大夫麻木地点下头，道：“月夫人的身体很差，如若真的要强行舍了这个孩子，恐怕连她自己的命都会保不住，试问这世上谁会为了报复另一个人而赌上自己的命呐……”李大夫说到这，忍不住长叹一声。“就算如你所说，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肚子为何没有一点变化？”姬寤生依旧没有消除疑惑，李大夫回答：“这也是因为月夫人的身子不好，自从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一直都未曾好好进食，孩子自然比一般孩子都小一些。”
　　
　　姬寤生皱眉，看了一眼神情淡漠的李大夫，又看了一眼脸色憔悴的月珰，慢慢收起了剑，道：“我便信你一回，我此刻身边并无大夫相随，等回了新郑，真相自当大白。”月珰忧虑地看着李大夫，他却向她露出慈祥的笑容，似在安慰月珰，不要为他担心。月珰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正要摔倒之际，姬寤生将她横空抱了起来，子都沉郁悲愤的眼神在月珰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向她压来，在她渐渐失去意识之际，她忽然有种预感，那临别前匆匆的一瞥似已将他们今生的缘分叙尽，他们终是要永远分别了。
　　
　　一路上，月珰问李大夫为何要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她，李大夫只是轻轻道：“我在将军身边已经有八年了，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孩子的原故，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把将军看成了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永远快快乐乐的，而我也知道，他的快乐来自于你，如果你死了，我想象不出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月珰沉默，她只叹自己连累了如此善良的老人，正如姬寤生所说，等他们到了新郑，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黑马长嘶，子都自正门大步而入，管家见他铁青着一张脸，又是一路风尘而来，也不敢多问，派人去请旭颖。旭颖在绿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难掩脸上的惊喜，问：“夫君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吗，怎么今日便回了？”子都没有理睬她，转身吩咐管家：“帮我备下重礼，我要到邱大人府上走趟。”旭颖见子都没有理睬她，转而露出尴尬的笑，问：“月儿怎么没回来？”“自然是回不来了。”绿儿忽然轻笑道。
　　
　　子都看了绿儿一眼，冷冷问：“你怎么知道她回不来了？”绿儿忽然脸色一白，低头不敢言语。子都厉声呵斥众人，“你们都给我退下！”所有的人都是一颤，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子都的目光似一把寒剑，直指惊慌无措的绿儿，他每向绿儿走进一步，绿儿便向后退一步，子都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知道月儿回不来了？”
　　
　　绿儿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一句，子都忽然扼住绿儿的咽喉，如疯了一般吼道，“说！”绿儿拼命地挣扎着，她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从喉中发出低沉的嘶叫声，旭颖连忙想要拉开子都，却被子都狠狠地推到了地上。旭颖摔倒在地上，她扶着一旁的桌椅勉强站立了起来，浑身颤抖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子都已近乎要将绿儿的喉咙扭断，他问：“是不是你把孩子的事情告诉姬寤生的？”绿儿吃力地点下头，子都残留的那最后一点理智忽然被仇恨所吞噬，他猛然一用力，绿儿便断了气。
　　
　　旭颖的整个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跌倒在在冰凉的地上，腹中一阵剧痛，她低声唤着，“夫君，我们的孩子……”旭颖昏倒在子都身边，子都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才惊醒过来，疾呼管家。管家推门而入，见到眼前的情景顿时呆愣住了，子都抱起旭颖，吩咐管家“去请大夫。”管家惊恐地看着绿儿的尸身，一动不动，子都只是淡淡道：“让人把这里处理一下。”管家盲目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旭颖被噩梦惊醒，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小腹，小腹依然微微隆起，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旭颖勉强支撑起身子，询问身边的侍女：“夫君那？”侍女回答：“将军见夫人没事，就出门了。”旭颖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住侍女的衣裙，“绿儿人在哪里？”那侍女露出惊恐之色，吞吞吐吐地道：“死了……”旭颖跌回床上，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只听那侍女低声又说：“别说绿儿死得蹊跷，就连月夫人也殁了……”旭颖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完全停住了思考，脑海里唯有子都那近乎疯狂的举动，一时间，旭颖竟分不出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地发生过。
　　
　　几日后，姬寤生回到新郑王宫，他让自己最信任的巫医邱急为月珰把脉，那邱急搭脉良久，摸着胡子道：“母子虽算平安，但母体太弱，还应好好调养一番，才不至于在临产之时，因为体虚气弱，造成难产。”月珰与李大夫都是呆呆地盯着邱急，姬寤生的眉角却是露出些许的喜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邱急你便在宫中住下，每日为月儿把脉，以保母子平安。”邱急立刻领命，微微一曲身，退了下去。
　　
　　“你放李大夫离开。”月当突然道。姬寤生也不及多想，不但答应放了李大夫，而且还重重封赏了他，月珰转头对李大夫道：“李大夫，你对月儿的恩情，月儿永远都不会忘。”李大夫也是老泪纵横，沙哑道：“孩子，不管怎么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月珰担心会被姬寤生听出端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看着李大夫离开了。
　　
　　姬寤生有一宠信，名叫酉生，是个伶牙俐齿的宦官，他看出姬寤生此刻的高兴，连忙上前询问姬寤生：“奴才嘴笨，害怕不下心唤错了新夫人的名号，不知新夫人该怎么称呼？”姬寤生想了想，道：“月儿乃是宋国雍氏宗女，你此后唤她雍夫人便是了。”酉生不禁对月珰另眼相看，立刻屈身道：“奴才给雍夫人请安了。”月珰不禁在心中冷笑起来，姬寤生这样抬高她的身价不过是在暗中向她示好，她却未必会接受，她对那酉生道：“不许叫我雍夫人，以后所有的人都得叫我月夫人。”酉生看了一眼姬寤生，见他未动丝毫的怒气，分明是事事顺着月珰，连忙道：“是，月夫人，奴才记下了。”
　　
　　每日，邱急都会为月珰把平安脉，月珰趁机问邱急：“究竟谁让你那么做的？”邱急向四周警惕地审视了一遍，沉着脸，压低嗓音道：“子都将军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请月夫人安心待产。”月珰咬着唇，低声问：“阏哥哥他还好吗？”邱急看了月珰一眼，似是有些惊讶，“月夫人只知问其他人的事情，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此刻的处境？月夫人有没有想过，五个月后，你要怎么应对主公？”月珰轻叹，“无非是将别人的孩子偷抱进宫来的把戏，如若阏哥哥没有想到这一步，邱大人又怎么会答应帮我？邱大人放心，月珰不傻，知道该怎么做。”邱急惊异地看着月珰，眼光中露出些许敬佩，他慢慢起身，大声道：“月夫人若是无事，邱急便退下了。”月珰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几日后，忽必私下面见姬寤生，姬寤生淡淡看了子都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对于他的问话更是应答自如，仿佛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间隙。姬寤生问忽必：“你犬戎可肯归顺我郑国？”忽必道：“我忽必自认窝囊，居然被个女人俘虏，如今我犬戎万余人命都在你手上，还由得我说不吗？”姬寤生道：“好，你既肯归顺于我，我也定不会亏待了你。”“只是我有三个要求，不知郑王可否答应我？”忽必问。姬寤生皱眉，“你说。”
　　
　　忽必道：“如今我们族内无粮，天天都有不少族人饿死，郑王既然要我北戎归顺，自当要负责起粮食的问题，从此管我北戎一方温饱，此其一。其二，此番我北戎战败，族内的所有男丁都被困在郑国，留在家乡的不过是一些老弱妇孺，国中没有了劳动力，那些女人孩子活不了，郑王应当下令，让未满十七岁，超过四十岁的将士悉数归国。其三，我犬戎将士向来只认犬戎将领的命令，所有的将士都要按原来的编制，归在我犬戎将领手下，以后郑王只
　　需向将领发令便可。”
　　
　　“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最后一个，我不能同意。”姬寤生道。忽必大笑，“莫不是郑王怕了我北戎军士，害怕有朝一日，我们会报复郑国？”姬寤生淡淡说：“不是担心，只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郑国军队自有一套治兵之法，懂得如何操兵布阵。”忽必笑得更加张狂肆意，“那我和郑王打个赌，你若是能在国中找出一个能够让我们犬戎将士折服的统帅，郑王便不用再理睬我的第三个要求，怕只怕，郑王一辈子都找不到这样的人！”
　　
　　姬寤生显然已有些恼怒，两位国主僵持之际，子都站了出来，道：“主公可以在戎军的每一只队伍里都安插几名郑国将领，郑将的身份虽在戎将之下，也不能直接向戎兵下达命令，但这样一来郑将便可起到监管的作用，主公的忧虑也就得到了解决。”姬寤生闭目沉思，良久才道：“此事再容我想一想，你们都退下吧。”
　　
　　两人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姬寤生道：“子都，你留下。”忽必意味深长地看了子都一眼，嬉笑着离开了。忽必走后，姬寤生问：“你是如何处理月珰的事情的？”子都的声音很平静，“末将已经告诉府中所有人，月儿死在了边疆，尸骨也埋在了那里。”姬寤生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你杀了那个给我报信的婢女？”
　　
　　子都抬头，用一种警惕地目光盯着姬寤生，只见姬寤生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某种笑意，他道：“其实你不该杀了她，她也算是个忠心的奴才，对你府上的事只字未提。”子都暗中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姬寤生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淡淡道：“她只是最罪有应得。” “这倒是实话，我若是你也会杀了她。”，姬寤生隐隐一笑，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依然怀恨在心。”
　　
　　子都一愣，回答：“子都心已经死了，也深知君臣间本该只有国事，私事走到这一步也算个了断，我不想再去恨谁。”姬寤生正视子都，“希望你所说的正是你所想的，我不想因为一个月珰，失去了一个可用之才。”子都抱拳，向姬寤生微微一拜，用低沉的嗓音道：“承蒙主公不弃，子都定将尽心尽力辅佐主公。”姬寤生点头，让子都退下。
　　
　　几日后，姬寤生迫于忽必的强硬态度，最终还是答应了忽必的要求，他采纳了子都的意见，将北戎军马分散在郑国各处，并委派了十多位郑国将领，让他们长期留在北戎军中，负责监管的工作。姬寤生让这些官员每半个月就向他禀报一次军中的情况，他更是将忽必扣押在了新郑，以确定犬戎军中不会有什么变数。
　　
　　




岁月荏苒

　　
　　短短四月间，郑国与周王室的关系愈加恶劣，前有臣子盗粮，后有假命伐宋，郑庄公的种种行迹已让年轻的周桓王怒火中烧，如今姬寤生更是公然将北戎的兵马收入国内，分明是想以此壮大兵力，伺机反周。姬林终于被彻底激怒，他亲自率领周军，集结了陈、蔡、虢、卫四国之兵联合伐郑，五军在繻葛与姬寤生的军马相遇，大战一触即发。
　　
　　姬寤生身披战袍，立于战车之上，他用一种深沉的目光远眺敌军，五国倾兵而战，分兵三股，立于他前，姬寤生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嗓音浑厚而又震撼，下令郑军开战。
　　
　　五国之中，尤以陈国兵弱，姬寤生命颍考叔带兵周旋于另外两股军力，又派子都以鱼丽阵单独攻打陈军，鱼丽阵以战车冲前，每辆兵车有二十五人环绕在侧，以疏散的队形向前冲锋，前赴后继，有进无退，陈军很快被击破。蔡卫两军见陈军已破，不觉感到畏惧，未经郑军几番猛攻，便已仓皇而逃，此时的战场上，唯剩姬林所统帅的周军与不堪一击的虢兵。
　　
　　剩余的周军也很快被郑军冲散，子都的视野逐渐开阔，他于混乱之中找到了姬林的身影。龙啸枪被利索地插到背后，子都举起了弓箭，立于马上，冷峻的面容上，丝丝血痕似已将他此刻的杀欲表露无疑，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姬林左肩中箭，倒在了血泊之中。子都还欲再射，却被赶上来的颍考叔制止，颍考叔道：“臣子不该欺凌天子，此战我们只为自卫，莫不要欺人太甚。”
　　
　　子都转头，却见姬林已被周公黑肩带走，子都愤然而怒，勒马而转，继续杀敌。颍考叔见他这般，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来到姬寤生面前，道：“周军已败，主公鸣鼓收兵吧。”姬寤生看了一眼战况，果然周军早已溃不成军，就连身为一军统帅的姬林也不知去向，他立刻命人鸣鼓，郑军即刻受令收兵。
　　
　　姬寤生事后才得知姬林受伤的消息，为向世人表明自己仍然心向周室，并无反叛之心，他立刻派祭足前往周营，看望受伤的周桓王。姬林却因自己此战威信扫地，颜面全无，而将祭足扣下，更在周营前立起了木架，准备将祭足活活烧死，随后在周公黑肩的劝说之下，姬林无奈地将祭足放回了郑营，繻葛之战最终成了周桓王人生中所受的最大屈辱。
　　
　　庆功宴上，子都匆忙出账，只见缺儿佝偻的身子隐在黑暗之中，子都将他带到隐秘之处，问：“是不是月儿出了什么事？”缺儿比划了半天，子都惊讶地问：“旭颖早产？”缺儿拼命地点头，笑容在他丑陋的脸上扭曲着，子都皱眉，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向姬寤生说明，立刻跟你回去。”
　　
　　子都回到帐内，向姬寤生请辞，姬寤生已喝得酩酊大醉，听到子都禀告，立刻笑道：“你去吧……说起来月儿也该生了……”子都的身形猛然一僵，正欲退到帐外，却被颍考叔拦下，他的目光中有一种隐在希冀背后的胆怯，轻声问道：“月儿没死对吗？”子都微微点头，没有过多的解释，便匆匆离开了。
　　繻葛离新郑不足百里，子都骑马赶了一夜，总算回到家中。当产婆将孩子抱到了子都手中，他的身体忽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所充斥，细细打量着手中那小得近乎可以用掌心托起的孩子，见他正睡得香甜，粉色的皮肤几近透明，胖乎乎的手脚更是绵软无骨，子都将孩子放在肩上，一股清新的奶香幽幽传来，子都轻拍他的背，想要让他睡得更加安稳。
　　
　　孩子忽然大哭了起来，他睁开了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哭得极其伤心，子都的心似被吊起，心疼地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怀抱孩子才能让他舒服一些。产婆从手忙脚乱的子都手中接过孩子，笑道：“将军初为人父，自然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小公子在我手中一会儿就不会哭闹了，将军还是先去看看夫人吧，折腾了一天一夜，夫人连孩子都未看过一眼，便累倒了。”
　　
　　子都走进里屋，见到了床榻上憔悴的旭颖，她睡得很沉，呼吸却极其的微弱，子都拂过她苍白的脸，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他忽然站立了起来，走到屋外，将尚在哭闹的孩子抢了过来，命令管家：“你把他们都看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踏出这屋子一步。”
　　
　　孩子在子都怀中发出巨大的哭声，子都强忍心中的不舍，将他交到了邱急的手中，道：“趁姬寤生不在宫中，你立刻把这个孩子送到月儿那里。”邱急有些震惊，“不是前几天还说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吗，怎么这会儿忽然又有了？这孩子的身家怎么样，父母靠得住吗？”子都的眼睛微红，道：“孩子的父母你可以放心，我担保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将孩子的身世说出来。”“如此便好，最怕事情做得不干净。”邱急匆忙将孩子接了过来，他将孩子藏在药箱中，坐车入宫。
　　
　　子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管家迎了上来，急道：“夫人醒了，哭着要见孩子，将军把孩子带到哪去了？”子都只说了两字，“死了。”管家大惊，“怎么好好的就死了？”子都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盯着管家，目光中是压迫式的毋庸置疑，“孩子生下来便夭折了，这就是事实。”管家不寒而栗，支吾地问：“那些产婆、婢女怎么办？”子都冷言：“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让知道这件事情的所有人永远都不会开口。”
　　
　　子都见到正在哭闹的旭颖，只见她惊恐无措，拼命想要挣脱身侧的婢女，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盲目在屋子里寻找，口中嘶喊着：“我的孩子在在哪里？”子都慢慢走近她，越发能够看清她憔悴不堪的面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旭颖，孩子死了。”旭颖似被抽去了全身气力，瘫倒在床上，子都将她的头靠在肩上，低声安慰旭颖：“我们还年轻，总还会有孩子的。”旭颖哭得晕厥过去，子都神情木讷地抱着她，也是一日无话。
　　
　　姬寤生回宫，酉生早已在月珰的寝宫外站了几个时辰，他将脖子伸长地如同鸭子一般，远远地就瞧见姬寤生在向这边走来，他窜到姬寤生面前，谄媚道：“恭喜大王，月夫人刚刚为大王添了位小公子。”姬寤生快步走进月珰的寝宫，见月珰身侧，一个长相漂亮的孩子正瞪着一双黑晶般的大眼睛奇怪地望着自己，孩子虎头虎脑的样子实在憨态可掬，姬寤生不由地喜由心生，褶皱的眼角流露出难掩的狂喜之情。
　　
　　姬寤生小心地将孩子抱了起来，细小的声响却还是把浅睡的月珰惊醒，她下意识地用手触摸孩子，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心中一急，起身惊恐地道：“我的孩子！”月珰见姬寤生站在床边，有一幼小的身躯在他怀中缓缓蠕动，她十分害怕，急道：“你把孩子还给我。”姬寤生朗朗一笑，用一臂揽住月珰，“真是个傻娘子，难不成你还怕我把自己的孩儿给吃了？”月珰仍旧惊魂未定，躺在姬寤生怀中，怯怯地问：“你肯认这个孩子？”
　　
　　姬寤生又是大笑，“问的问题越发傻了，我不认他还去认谁？月儿，你当真是我姬家的功臣。”酉生立刻挨上前去，对姬寤生道：“大王快瞧，二公子生来就有股虎气，那双眼睛更是乌溜溜的仿佛带着一股聪明劲，长大后必定像大王一样，是要成大气，立大业的。”“就是长得太过女相了。”姬寤生笑道。 
　　
　　“大王这话儿可就委屈月夫人了，月夫人的美貌这天地下有几个人比得，二公子不过是长得像母亲一些，大王就说他太过漂亮，往后若是等二公子长大了，还不知要怎样得风姿俊秀，仪表非凡，到时候月夫人该越发被大王埋怨了，就算夫人不觉得委屈，我这个做奴才的也要为夫人鸣不平了。”酉生的一张蜜嘴把姬寤生哄得眉开眼笑，他转头又对月当道：“按我说，夫人就该再给大王生位公主，到时候，夫人再看看，大王还敢怪夫人把孩子生得太过漂亮不。”
　　
　　姬寤生不禁道：“就你嘴甜，专挑好听的说。”酉生突然严肃了下来，“奴才只是把心窝子里的话掏了出来，并不是有意讨好大王和月夫人，奴才是实在见这孩子有福，才不觉说了这么多。”姬寤生剑眉一条，问：“哦？你到说说看，这孩子怎么有福了？”酉生道：“二公子一降生，大王就击退了五国之兵，赢了繻葛之战，这个孩子乃是瑞兆，预示了大王的霸业即将达成，依奴才之见，郑国的将来会因为这个孩子而赢得更多的胜利。”
　　
　　月珰听得有些怔愣，呆呆地看着酉生，姬寤生的眼中忽然闪现出激动的神情，他视若珍宝地看着手中的孩子，孩子忽然笑了起来，姬寤生更加认定这个孩子是天神赐给他的礼物，他将孩子高高地举起，从孩子的脖间忽然掉落下一块木牌，一个赤红的“突”字赫然写在上面，月珰猛然一惊，只见姬寤生抚着木牌，问：“这是什么？”
　　
　　“我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若是男孩儿便取名突，若是女孩儿就叫惜月。”子都的话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从第一眼看到这块小小的木牌，月珰就知晓了这个孩子的身世，所以她才会那么在乎这个孩子是否会被姬寤生接受，她已经不在乎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只知道就算拼尽所有她也要保护这个小小的生命。
　　
　　月珰轻声道：“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单名一个突字。”姬寤生想了想，笑道：“这名字颇有些霸气，那便叫突了。”姬寤生见月珰有些疲倦，又道：“你刚刚生产完，好好养着身子，突儿的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月珰恳求姬寤生：“你不要把突儿带走，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不放心他。”姬寤生见月珰的神色里有着母亲特有的柔和和忧虑，不觉心头一软，“好，我让乳母搬进你的宫中，不让突儿离开你。”月珰这才安下心来，轻声道：“谢谢你。”这是几月来月珰第一次以如此轻柔的语气与姬寤生说话，姬寤生不禁欣喜若狂。
　　
　　葛繻之战后，郑庄公的名声威震天下，从前的宿敌宋、卫、陈纷纷前来求和，姬寤生之后与齐、卫、宋三国联盟，更俘获宋、卫、蔡三国兵力，自此成为中原地界上最为强大的诸侯国，称霸一方。
　　
　　在公子突出生的第二年，姬寤生的另一位夫人为他生下了第三子子亹，即使幼子降生，姬寤生却依然偏爱公子突，月珰在后宫中的地位也是其她妃子所望尘莫及的。转眼公子突已经四岁，姬寤生决定在他的生辰日为他在宫中举办一个庆生宴，他让人给月珰送去了前些日子北戎进贡的白狐裘袄，月珰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道：“这东西太贵重，你还是让大王把它给邓曼夫人吧，而且你告诉大王，我今天身体不适，突儿的庆生宴也不想去了。”
　　
　　送衣的年轻内侍深知月珰是个性情冷淡的主，即使面对姬寤生大多时候也是冷着一张脸，他不觉冷汗淋漓，不知自己是该劝该退，他快速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酉生讨个应对的方法。酉生听他一说，不由地笑了，道：“你把月夫人的话直接告诉大王就行了。”那内侍急忙道：“这么做大王非要把我的皮给扒了！”
　　
　　酉生拍拍内侍惊恐的小脑袋，“放心，听我的没错，这事情一到月夫人这儿，大王想发脾气都难。”“为什么？！难不成大王还怕月夫人不成？”内侍难以置信地问。酉生笑道：“月夫人每次和大王胡闹，大王都是脸上冷着，心里却是宠着惯着，你见大王有几次是因为和月夫人争吵，而几天不进月夫人寝宫的？还不是照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往月夫人那边送，即使国母的脸色已经一天比一天难看，大王又可曾在乎过？。”
　　
　　内侍懵懵懂懂地点下了头，道：“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多亏师父指点，不然今日差点得罪了月夫人。”酉生的眼睛眯成一缝，“这也亏得你小皮崽子懂事，知道平日多想着你师父，你入宫的时日浅，要学会揣摩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不能让沙迷了眼睛，跟错了风向”小内侍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向大王禀告，免得大王等急了。”他还未跑出几步，又转过身来，对酉生道：“我最近又得了些好东西，师傅晚上要是得空，就到我这来看看，若是看得上拿去便可。”酉生笑得越发肆意，扬手让内侍快些离开。
　　
　　果然如酉生所说，姬寤生听了内侍的话，脸上虽有些不悦却并没有责骂任何人，他带着白狐裘袄，亲自去寝宫找月珰。姬寤生进到寝宫，见月珰正在与公子突嬉戏，公子突在后面追着月珰，月珰双颊通红，画眉弯弯，眸子里更是沁着欢笑，只见她猛然一停，公子突小小的身子撞进月珰柔软的怀中，月珰顺势将他抱起，只听公子突欢笑道：“抓到母亲了。”月珰笑靥更美，宠溺地道：“突儿真是厉害，总是能够抓到我。”
　　
　　姬寤生看得不觉有些失神，他慢慢走到月珰身侧，公子突忽然甜甜地叫了声“父亲。”月珰的笑脸立刻僵硬了下来，冷淡地问：“你怎么忽然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姬寤生抱起公子突，道：“你不肯去突儿的庆生宴，我自然要来。”姬寤生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内侍立刻会意，将白狐裘袄捧到了月珰面前，月珰依然不接，“都已经入春了，我要它做什么？”姬寤生道：“庆生宴在晚上，晚上风大，你身体那么弱，还是带着好。”月珰只道：“说了不去了。”
　　
　　姬寤生无奈，他反过来问公子突：“突儿会让你娘去的，是吗？”公子突撅着小嘴，一副生气的样子，“我也不去了，父亲每次只知道给母亲带礼物，都不知道给突儿带好玩的，父亲心里根本不喜欢我，只喜欢母亲。”姬寤生哈哈大笑，“突儿长心眼了，居然知道为父偏心了。你怎知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今晚若是想要礼物，就一定要缠着你娘一同前来，不然，父亲可就把礼物给子亹了。”公子突一听，立刻缠上月珰，月珰见他这般，心不觉软了，同时却又觉得悲凉，公子突与姬寤生的亲近相比他与子都的不识真真像一种讽刺，子都是她心中永远的一根刺，但她宁愿永远就被它刺痛着。




岁月荏苒

　　
　　宫灯璀璨，点亮了春寒料峭的夜晚，月珰拉着公子突柔软的小手正穿过临水的小路。绿柳吐出的新芽□在寒凉的空气中，新芽还未吐苞，竟已被冻得残缺，光秃的枝条时时会因为夜风的肆意而掠上人身，将露水沾上衣襟。月珰低头，见公子突的小脸已被冻得通红，小小的身子不断地往她身上紧靠，月珰将他抱了起来，心疼地问：“是不是冷了？”公子突泛着泪光的眼睛眨了眨，显得十分可怜，扭着瘦弱的身子越发往自己怀里钻，月珰看着他异常苍白的小脸，不禁叹了一口气，吩咐宫人：“你们回宫去取件冬衣来。”
　　
　　月珰用厚实的狐皮裘袄紧紧地裹住公子突的身子，或许是因为早产的关系，眼前的这个孩子仍然犹如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那样的瘦小，那样的孱弱。月珰回忆过去的四年，总会因为公子突某一次的生病而觉得胆战心惊，他的身体实在太弱了，一个小小的风寒都能轻易地从她身边夺走这个孩子，所以这些年来，月珰用了所有的精力去保护这个孩子，她只希望公子突能平安地够熬过每一个春秋的交替，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地长大。
　　
　　远处一簇游走的灯火慢慢向这边靠近，如一串白色的幽影飘至月珰眼前，蒙夫人锦衣华服，巧笑颖眸地看着月珰，蒙夫人没有说话，倒是三岁的子亹跑到月珰面前，对着月珰怀中的公子突道：“哥哥又病了吗？怎么总是缠着你娘，不肯下地？”公子突开始挣扎，月珰拗不过他，只能将他放回地上，只听公子突有些生气地道：“我才没有生病，你别胡说！”子亹的个头比公子突高出许多，他甚为得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哥哥，公子突被裹在厚厚的衣服中，长长的狐皮裘袄更是拖在了湿露的地上，见到自己年长的哥哥正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笑道：“哥哥还说没病，这么凉快的天，哥哥穿的衣服可比我冬天时穿的还多。”
　　
　　公子突不顾月珰的阻止，脱去身上的狐皮裘袄，并将它狠狠地丢在地上，他气恼地道：“这不是我的，是我娘的！”正在这时，月珰派去给公子突取衣的宫人回来了，月珰蹲下身子，想要让公子突穿上御寒的衣服，他却是十分的倔强，拼命地挣扎，月珰摸了摸公子突冰凉的小手，皱眉道：“突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了！”公子突只能停止了吵闹，乖乖地任由月珰为他穿衣，他咬着唇，狠狠地盯着一旁正在嘲笑他的弟弟。
　　
　　蒙夫人捡起地上的狐皮裘袄，雪白的毛皮上沾上了黑色的污泥，她轻轻弹了弹，轻轻笑道：“月妹妹的东西就是精贵，沾不得半点污秽，你瞧这好好的狐皮都给糟蹋了。”月珰淡淡看了蒙夫人一眼，她把狐皮裘袄递给宫人，拉着公子突就要走，却被蒙夫人拦了下来，只听她笑道：“妹妹慢走，邓姐姐也快来了，我们在这等等她吧。”蒙夫人又低头对子亹道：“你不是有秘密要跟哥哥说吗，现在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子亹立刻拉起公子突一溜烟地跑了，月珰担心地眺望两个孩子，隐隐约约地看见远处的湖畔，公子突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妹妹不用担心，突儿和子亹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的。”耳旁传来蒙夫人柔美的声音，月珰依旧没有理睬蒙夫人，她把狐皮垫在石上，坐了上去，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的公子突身上。
　　
　　蒙夫人的笑容一僵，眼光幽幽地瞟了狐皮一眼，“去年邓姐姐生辰的时候，大王也送了她一件这样的裘袄，可毛色比妹妹这件差了许多，大王心里到底还是向着妹妹，只是妹妹的生辰是何时，为何不见大王为妹妹庆生？”月珰终于将目光缓缓地移到蒙夫人身上，“按你的说法，大王赏件东西就算庆生了，那我可没有那么多精力过那么多个生辰。”月珰的语气不似炫耀，只像是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这更让蒙夫人觉得心中恼火，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轻声道：“妹妹真会开玩笑。”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邓曼的声音想起，蒙夫人立刻屈膝，向邓曼行礼，邓曼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月珰，月珰无奈地起身，也向她微微屈膝行礼。邓曼问：“夜里这么凉，你们为何在这里说话？”蒙夫人回答：“我和月妹妹恰巧相遇，又想着姐姐必定也会经过这里，于是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姐姐您，只是见姐姐久未赶来，我们便聊上了，刚才我还在说月妹妹的这身狐皮裘袄和姐姐您的那件颇为相像，姐姐你看那？”
　　
　　邓曼淡淡看了一眼狐皮裘袄，脸色有些发沉，月珰干脆将狐皮裘袄捧到了蒙夫人的面前，冷冷道：“你半句不离它，我送你便是了。”月珰说完，转头去寻远处的公子突，烟水浩淼，弥漫着雾气的湖畔唯见子亹一人，月珰不觉慌了心神，左右寻觅，却始终未见公子突的身影，她连忙奔到子亹身旁，惊慌失措的问：“突儿在哪里？”
　　
　　子亹的神色有些呆愣，指了指湖水，道：“哥哥去捡掉到湖里的木剑，可一会儿就看不见他了。”月珰惊恐地转身，看着漆黑一片的湖面，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只觉那湖水的冰凉似乎侵占上了她的身子，刺骨的寒冷让她在黯淡的月下战栗，她猛然清醒，冲到了湖水中，随后赶来的宫人将她紧紧拉住，她无力地跪倒在湖水中，哭得痛彻心扉。
　　
　　当姬寤生将月珰拉回岸边，她早已麻木了知觉，她忽然跪倒在姬寤生面前，苦苦哀求他：“求求你，把突儿找回来，突儿是我的命，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姬寤生将她牢牢揽在怀中，低声安慰：“突儿会没事的……”他又向所有人吼道：“若是今夜找不到突儿，你们统统去陪葬！”所有的侍卫内侍都是一颤，蜂拥至水中寻找公子突，就连那些前来喝生辰酒的文臣武将也纷纷下了水。
　　
　　未过多久，有人寻到了水中的公子突，众人连忙让出一条道来，月珰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冰凉的湖水漫至膝盖，月珰怔愣在原地，只见突蜷缩在子都的怀中，脸色惨白，几乎已没了气息，他的一只手却是牢牢拽着子都的衣衫，似还没失去意识，月珰的心猛然一揪，失力跌向湖中，子都将她扶起，熟悉的嗓音传来，“孩子没事。”
　　
　　月珰浑身颤抖，看着眼前的子都，淡月下，他似将四年来的深情倾注到了这一刻，丝丝落寞隐在眼神深处，变成了温柔执着的注视，他憔悴地一笑，将孩子放到月珰怀中，轻轻道：“好好照顾他。”月珰哽咽，“对不起……”姬寤生忽然在月珰身后冷冷道：“你好像根本就不关心突儿的生死。”月珰将公子突紧紧抱在怀中，能够听到孩子微弱的呼喊，“娘……”月珰的心痛极了，伏在他耳边低声哄着，猛然转身，疾步回了寝宫。
　　
　　月珰坐在床上，怀中是昏迷不醒的公子突，月珰将他瘦小的手脚捂在手心，触手的寒凉却让月珰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焦急地问邱急：“突儿会不会有事？”邱急皱眉，“二公子生来体弱，如今寒气侵身，身寒肢冷，是损了阳气，刚才又吐了些清水，看来脏腑也是有了寒象，我立刻给他开些汤药，只期望二公子的身子能够尽快热起来，不然……”月珰不觉将公子突搂得越发的紧，唯恐他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她，沉默良久的姬寤生终于问：“不然怎样？”
　　
　　“对于二公子来说今夜是一个坎，跨过了性命便可无忧，但若是跨不过……”邱急小心地看了一眼姬寤生，他的言语中分明带着试探的意味，他心中清楚，公子突今夜已是凶多吉少，一旦公子突离世，姬寤生的态度直接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姬寤生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霾，他盯着昏迷不醒的公子突，不带任何感情地道：“他是我姬寤生的儿子，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死了！”邱急的背脊不觉一凉，连忙道：“是，二公子绝对能熬过今夜。”
　　
　　公子突忽然猛烈颤抖起来，他的唇涨成了青绿色，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小手紧紧抓住月珰，低声叫唤着：“娘…我好难受…”月珰的泪珠砸在突苍白小脸上，她撕扯着嗓音，“突儿乖，娘在这里……”公子突试图张开眼睛，眸子中涣散的目色还未泻出，小手便忽然一松，小小的头颅枕在月珰的臂上，已是没了呼吸，月珰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中，月珰只觉得下身暖暖的，似有什么东西在她肚中吐了一个小小的泡，泡缓缓地在她肚子里流动，却忽然破碎了，剧烈的痛楚让她从昏沉中清醒，眼前重叠出姬寤生的身影，她奋力向他伸出手，虚弱地问：“突儿怎么样了？”姬寤生的脸上是从未有的疲倦，他的眼睛深凹，颧骨突出，他将月珰的手放回被子，低声道：“你现在的身子很弱，什么也别想了，好好休息。”
　　
　　脑中忽然闪现出昏倒前的那一刻，公子突浑身冰凉，早已没了呼吸，月珰哭泣地问：“突儿死了对不对，我永远都听不到他叫我娘亲了是不是？”接近崩溃的月珰不顾一切地想要下地，姬寤生将她按在床上，怒吼道：“突儿没事，反倒是你，明明有了孩子也不告诉我，现在孩子没了，你的身子也垮了，你究竟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报复我？！”
　　
　　“突儿真的没事？”月珰完全不顾姬寤生的责骂，只是睁着一双凄楚的眼睛看着姬寤生，姬寤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突儿总算挺过了这一关，只需好好调理几个月便没事了。”月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沉了下来，她无力地靠在床沿，口中忽然一阵腥甜，连忙用衣袖捂住口，咳嗽了起来，触目惊心的鲜血让月珰一愣，她下意识地将衣袖遮掩了起来，姬寤生却是狠狠将她的手抽了出来，冷冷道：“你就算真的恨我，一心想着寻死，也该为突儿想想，他还太小，根本离不开你，为了他你也得好好活着。”
　　
　　经过这一病，公子突的身体越发羸弱，每一日，他只能趴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子亹与其他孩子嬉戏，看到别人脸上的欢颜，他的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他委屈地扑到月珰怀中，央求月珰放他出去，月珰每一次都是将一块儿他喜欢吃的甜食塞到他的嘴中，哄道：“等突儿身体再好一些了，娘就让你出去。”看着公子突脸上的失落之色，月珰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一口气。
　　
　　今日，公子突又在为不能出门这件事情哭闹，月珰想尽办法哄着他，公子突却是怎么也不依，整整一上午，他都是滴水未进，月珰有些急了，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公子突哭得更加伤心，抽噎地几近喘不过气来，月珰轻拍他的背，心里也是酸楚极了。
　　
　　姬寤生走了进来，见到如此一番景象，也是有些无措，沉默良久，他对月珰道：“突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习些武，或许还能强壮身体。”公子突一听立刻止了嚎哭，抽噎地道：“突儿……要习武。”月珰用绢帕抹去突的泪，皱眉道：“我不同意，突儿身体那么弱，怎么能习武？”姬寤生道：“月儿你不要太过操心，只要给突儿请个好一些的师傅教他，习武只能对他的身体有益。”月珰看了一眼满是期望的公子突，低头想了想，终是同意了，她道：“只是教突儿练武之时，我得在一旁陪着。”姬寤生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一切随你。”
　　
　　月珰没想到姬寤生会让颍考叔来教公子突习武，看着不远处，公子突在他耐心的教导下，一板一眼地摆出动作，月珰不由地也放心了。没过多久，月珰抬头，见烈日当空，公子突细瘦的腿已有些打颤，她连忙将他唤回身边，将他抱至膝上，问：“突儿累了吗？”公子突点了点头，想要脱掉已经湿透的衣衫，月珰连忙阻止，“突儿听话，不能把衣服脱了，一会儿该着凉了，要是热了，娘给你扇扇就不热了。”月珰一手为公子突扇着扇子，一手将水递到了他的嘴边，公子突喝的啧啧有声，颍考叔甚是无奈地道：“月儿，你有些太宠二公子了。”
　　
　　月珰道：“孩子太弱，我实在不放心。”颍考叔目光柔和地看着公子突，微笑道：“二公子确实不比其他孩子体健，但也并没有到弱不禁风的地步，月儿有时也该学会放手，让二公子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月珰叹了一口气，将公子突放到地上，道：“突儿也休息够了，再去和颍将军练一会儿，娘在这里看着你。”公子突点了点头，蹦到颍考叔身边，甜甜道：“师傅要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我，到时候子亹就不敢再笑话我了。”
　　
　　颍考叔拍了拍公子突的小脑袋，笑道：“习武一来可以强身，二来可以报国，突儿不可为了一时的争强好胜而盲目了习武的真正初衷，唯有心无杂念才可以学得真正的技艺，突儿明白了吗？”突似懂非懂地点下了头，转头偷偷向月珰吐了吐粉舌，月珰见他这般，笑着对颍考叔说：“颍大哥若是有了孩子，整日都将这些道义挂在嘴边，孩子还不得闷死了。”
　　
　　颍考叔一愣，忧伤的眼神滑过月珰，嘴角勾起苦苦的笑，道：“我这个人是有些沉闷了，以前在家中还有旭颖可以说说话，自从旭颖出嫁后，家里就冷清了不少，不知不觉中也就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清闲之余倒是多了一份了无牵挂。”月珰咬了咬唇，心中十分不好受，“颍大哥，有些人不值得你去等一辈子，你真的太傻了......”颍考叔笑了笑，轻声道：“有些事情真的不那么容易放下。”颍考叔说完，默默地带着公子突走开了，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月珰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夜里，月珰总算将兴奋了一天的公子突哄得睡着，只见他下意识地将细瘦的小腿架在了被衾上，月珰会心一笑，用手指轻柔地按捏着公子突柔软无骨的四肢，看着他因烈日灼烧而通红的小脸，月珰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觉到喉中又有些腥甜，月珰用手帕捂住嘴，轻声地低咳着，淡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帕子上滚出朵朵的梅花，月珰将帕子揉捏在手中，呆呆地在公子突的床边，脑海中是颍考叔今日所说的话，或许她真的应该让公子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终局（上）

　　
　　公元前712年，郑庄公姬寤生的雄才大略让郑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郑国不但拥有了当时最强大的军队，就连齐国这样的大国也甘愿俯首称臣，愿以姻亲结盟，国内更是大兴商贾，使得百姓富足，衣食无忧。
　　
　　得意的姬寤生设宴新郑王宫，宴请郑国诸将谋臣，几杯酒水下肚，姬寤生不禁有些飘飘自得，他对所有人道：“我郑国能够走到今日这一步，内除忧患，战则必胜，全靠祖宗的保佑与诸位良将谋臣的尽心竭力，比之古代的方伯，我姬寤生亦不会逊其分毫。”忽必豪爽大笑，灌下一坛烈酒，大声道：“我忽必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方伯是何人，一方之长，诸侯之尊，容我大胆说一句，郑王你比不上方伯。”
　　
　　坐下之人纷纷嘘吁不已，姬寤生更是瞠目看着忽必，忽必却是毫不畏惧，依旧猛烈地喝着酒，洋洒而笑。子都道：“忽必国主的意思恐怕是主公未能有方伯一呼百应之势，古之方伯向来授天命而伐造乱，未能有诸侯国接令不行，敢于违抗的事情发生，但主公曾声罪伐宋，他国不但不助，反倒帮宋，更有陈、许小国公然反郑，主公若想成为方伯，便应伐如此小国以震慑其他诸侯国。”
　　
　　姬寤生觉得子都说的有理，问：“当伐何国？”子都回答：“许国邻于郑国，自当先伐许。”还未等姬寤生做出决断，忽必又道：“不如就派我们北戎的将士出战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战，兄弟们都有好多年没有打仗了，莫说他们了，连我的手都痒了。”祭足却道：“北戎军马分军在郑国各地，想要在顷刻间集兵出战恐怕有所不妥。”
　　
　　“你这老头存心不让我的将士好好动动筋骨，区区一个许国又哪用得着我犬戎那么多的兵马，只需北边那几千将士便足以应付。”忽必借着酒力凶神恶煞地瞪着祭足，仿佛十分厌恶他。姬寤生想了想，道：“此战必须以我郑将为帅，兵马可用北戎之编。”忽必摸了摸突出的大肚，笑着问：“郑王准备用何人作为北戎之帅？”
　　
　　姬寤生没有很快回答，他清了清昏涨的头脑，陷入了沉思，忽必的目光缓缓滑过在场的每一个将领，最终停格在了子都的脸上，他嬉笑着道：“不如让你手下的这般将士来场比试，胜者为帅，也好让我们北戎士兵心甘情愿地跟从这位将帅。”姬寤生觉得忽必说的有理，当即下令让所有将领于三日后在校场举行比试。
　　
　　宫宴后，子都沉着一张脸来找忽必，他冷冷地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忽必依旧带着宴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道：“你知道，这安逸日子过久了，就不愿去冒那无谓的险了。”“你想反悔！”子都努力压着嗓子怒问。忽必说：“若子都将军还想按原计划进行，也该拿些本事出来，不然我怎么放心将几万北戎将士的性命交到一个无能之辈的手中？”子都冷言：“你放心，我一定会赢。”
　　
　　公子突已有六岁，习武两年，他的身体渐渐硬朗起来，个头也长高了不少，原本任性骄纵的性子却在这短短两年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颇有些少年老成，他常常沉默着不说话，或是埋头于兵书，或是练武习技，这一切都让月珰想起了少年时的子都，子都的影子在这个孩子身上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一日，公子突习武回来，他轻轻地走到月珰的床榻前，将一株刚刚采撷下来的梨花放在月珰的枕边，梨花清新淡雅的香气让月珰醒来，她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用纤细的手指慢慢抚摸着那朵朵如珠的花朵，想象着梨花堆云覆雪般的美景，微笑着问：“都已经入夏了，突儿怎么寻来它的？”公子突道：“今日回来的时候，碰巧看到这株残梨，想着母亲整日闷在屋子里，已有几月没看到宫外的风景，于是便把它折了，送给母亲。”
　　
　　“即使从春熬到夏，花苞还未尽放，还是被人折了赏玩，终是逃不过残败。”月珰说完，断断续续地咳嗽了起来，鲜血溅上雪白的花瓣，血染了那份澄净的美。公子突有些着急，连忙将娟帕递给月珰，“是我错了，母亲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折花了。”月珰喝了一口宫人递上的水，吐到了盂内，血液丝丝，她虚弱地一笑，道：“没关系的，母亲早已习惯了这些。”
　　
　　月珰微微休息了一会儿后，轻声道：“明日我与你一同去修苑，母亲许久没有看你习武了。”公子突露出为难之色，“母亲还是不要去了......”月珰将公子突拦在怀中，能够感觉到他因拘谨而僵硬的身子，月珰叹了一口气，“突儿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亲近母亲了，若是换做以前，我离开半步，突儿就该哭闹了。”公子突咬了咬唇，嚅喏：“母亲的病就是那时候才落下的。”
　　
　　月珰捧起公子突圆圆的脑袋，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因担忧而蒙上了灰暗，月珰一下子看清了这个孩子，在他拼命压制天性而期望成熟的背后，隐着他深深的自责，此刻的他其实是最为无助与脆弱的，因为他既要努力装出一副已经长大的样子，同时又要默默承受内心的恐惧，他整日生活在母亲因他而病的阴影下，没有一刻不是在内疚中度过的。公子突的乖巧懂事地让月珰感到心疼，她不禁红了眼，哽咽道：“傻孩子，母亲的病不是因为你。”
　　
　　姬寤生见母子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不觉也是悲由心生，他沉沉道：“突儿，你娘累了，让她休息吧。”公子突依恋地看了月珰一眼，低声道：“母亲，我下去了。”月珰点了点头，目送公子突离开，姬寤生叹了一口气，“月儿，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突儿身上，何时才能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身子？”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算服再多的汤药也无济于事，死是迟早的事情，能够陪伴突儿的日子早已是过一天少一天。”月珰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哀伤，姬寤生却是心痛如绞，他抓起月珰的手，“月儿，难道这些年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还不足以抹去你的恨吗？为什么你始终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甚至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在乎？”
　　
　　月珰抬眼看向姬寤生，轻轻道：“你错了，我早已不恨你了，我的一生都毁在这个恨字上，我真的已经不想再去恨任何人了，你对我们母子的好，突儿都记着，他会代替我留在你身边，用一生报答你。”姬寤生紧紧抱住月珰，他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柔情，“我不要报答，我只想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为什么这样喜欢我？”这是月珰第一次这样直白地问姬寤生，只听他默默道：“在你的眼中我从来看不到怯弱，你甚至敢于和我对抗，相比其他的女人百依百顺，你实在太过特别。”
　　
　　月珰苦苦一笑，“原来我不过是你想征服所有一切中的一部分，缺了我，你的野心就不再完整。”姬寤生却道：“不，不仅仅是这样，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愧疚的女人，只有把你留在我身边不断地补偿你，我才会觉得安心。”这样的情话从一个可以号令天下的霸主口中说出，多少觉得有些悲凉，明明那么爱惜身边的这个人，却要用那样霸道的方法去补偿她，他是在用一颗霸主的心在爱一个女人，而并非是以一颗爱人的心。月珰沉默良久，道：“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等我死后，好好照顾突儿。”姬寤生猛然一颤，将月珰拥得更紧，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道：“你不许死！”
　　
　　第二日，月珰来到修苑，却只见公子突一人在那练武，她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去，公子突有些吃惊，急忙道：“母亲怎么真的来了，这里的日头足，还是到那边休息吧。”月珰擦了擦公子突汗淋淋的脸蛋，笑问：“颍将军那？”公子突低头，支支吾吾地回答：“师傅今日有事。”月珰看出公子突口不由心，“突儿，说实话。”
　　
　　公子突道：“昨天我惹师傅生气了，今天他恐怕不会再来了。”月珰知道公子突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顶撞颍考叔，颍考叔更不可能会与一个孩子生气，她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公子突只能如实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昨天师傅的心情很不好，他让我今日把母亲带到这里，他说有事要和母亲商量，我便和师傅说母亲身体不好，不能来这里，师傅什么也没说，立刻离开了。”月珰叹了一口气，道：“颍将军今日一定会来，母亲与你一同等着他。”
　　
　　郑国校场上，姬寤生将一方帅印安放在三丈三尺的大旗之上，旗上绣着“奉天讨罪”四个大字，缀以二十四只金铃，足有百斤，他命四人将大旗插于大车之上，对郑国的几十位将领道：“能从这车中拔起这柄大旗，并且步履如常者便可取得帅印，成为戎军之帅。”忽必手拿锁链，蹦上大车，将大旗牢牢地锁在车上，大笑道：“这才有些意思！”
　　郑国将领中立刻有人跳了出来，正是暇叔盈，他卷起衣袖，向天怒吼一声，把旗杆连同锁链拔了起来，只见他向前走了三步，向后走了三步，车毂在锁链的带动下旋转了起来，暇叔盈浑身青筋暴起，呼吸如常，士兵纷纷喝彩，姬寤生也大声赞叹道：“好！”暇叔盈将旗杆放回车上，大呼：“御者在哪里？把这辆车驾回我府上！”
　　颍考叔走到他面前，道：“暇将军莫急，让考叔我试试。”暇叔盈轻蔑地看了颍考叔一眼，只见他单薄清瘦，更因为没有穿铠甲而显得儒弱异常，暇叔盈从车上跳了下来，道：“颍将军请便。”颍考叔将长袍系在腰上，左手覆上旗杆，右手打开锁链，他从背后拔出了那杆大旗，他紧紧抿着唇，闷闷一用力，便把大旗舞了起来，旗在他的手中如一柄长戟，挥洒自如，旗面更是时卷时舒，呼呼生风。
　　颍考叔忽然抖了一下旗杆，帅印滑落了下来，颍考叔将它取下，将它置于身前，向姬寤生请命：“末将授命为帅。”姬寤生大笑道：“果然是我郑国的一员虎将！”“颍将军似乎太过于心急了吧？”子都在他背后冷冷道。颍考叔转头，“子都将军来晚一步，这帅印已在我的手中，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给你的。”子都一愣，他未想到一向以谦逊待人的颍考叔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就要看看颍将军又没有本事守住这帅印了，我子都绝不会在同一个人手上输第二次！”
　　子都说完从背后取下龙啸枪，亦如十五年前第一次面对颍考叔那样，抱着必胜之心，颍考叔却是皱眉，道：“就算我输得起，郑国也输不起这场仗！”说完，颍考叔忽然跃上马车，向校场外冲去，子都一时有些呆愣，待追出校场外，早已没有了颍考叔的踪影。姬寤生宣布：“此番犬戎军出战，以应考叔为帅，子都、暇叔盈为副将。”子都咬牙，他看了一眼亦有些措手不及的忽必，对于颍考叔，他燃起从未有过的怒火。
　　日已将落，月珰迟迟等不来颍考叔，公子突执意要月珰回去休息，月珰无奈，正欲离开，却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月珰转头，见颍考叔正匆忙地向她走来，神情十分严肃。待颍考叔走到面前，月珰道：“听突儿说颍大哥你要见我。”颍考叔板着脸，看了一眼公子突，“突儿，你先回去。”公子突担忧地看着月珰，月珰拍拍他的脸蛋，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和颍将军说一会儿话就回去。”公子突只能独自离开，月珰让身侧的宫人退下，问颍考叔：“颍大哥，到底有什么事如此着急？”
　　颍考叔深深地看着月珰，一字一顿地问：“你和子都到底想做什么？”月珰不解，问：“颍大哥什么意思？”颍考叔从未这般生气，他质问月珰：“二公子明明不是主公的孩子，而你们却一直在欺瞒他，让他把子都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你们究竟是何目的？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是，子都居然会忍心这样对待旭颖，让她以为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终日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
　　月珰忍不住颤抖起来，脸色更加惨白，“颍大哥...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颍考叔道：“我一开始也以为这件事情是别人故意捏造，并非是真，直到旭颖向我证实，说你陪子都去犬戎境内之时，根本已经没了孩子，然后子都便带回了你死的消息，至此所有的人都以为你真的死了，也就没有人知道你根本不是主公娶自宋国的雍夫人。”
　　月珰心中清楚，颍考叔已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只能苦苦哀求他：“颍大哥，我们真得并非有心欺瞒，阏哥哥只是想保护我，才会出此下策。我知道我对不起旭颖，可如今突儿已经认了姬寤生为父亲，若是被姬寤生知道了一切，突儿便活不成了，月珰的命不要紧，可突儿还那么小，我真的不能让他出事。”
　　颍考叔目露哀伤，亦是左右为难，他道：“此事关乎国之血脉，我实在......”月珰的身子滑到地上，“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突儿继承国君之位，这样一来，突儿更本威胁不到郑国的血统。”颍考叔忍不住闭目，“可如今你们居然还联合了忽必，想要借许国一战集兵反郑。”月珰当场怔愣，问：“你说什么？”
　　颍考叔看着月珰，轻声道：“我知道此事可能与你无关，子都在私下里联合了北戎国主忽必，不但煽动了这场无谓的战争，而且还要借机取回犬戎的兵马之权，等许国一战平定后，便可能公然起兵反郑。”月珰不禁有些哽咽，问颍考叔：“颍大哥准备把这件事情告诉姬寤生吗？”颍考叔眉头深皱，良久才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已经尽力用自己的办法将这件事情压制下来，但如果真的到了必不得已的地步，我会告诉主公。”
　　月珰发出凄厉的哭声，她感觉到了无边的恐惧与悲哀，或许这就是报应，曾经的她嘲笑过周室太子妃的自私与无情，甚至以此威胁过她，如今她却面临着与她一样的处境，只是她比她更加地手足无措，因为她知道，颍考叔不可能会因为一己私情，而背叛他的国家。月珰不知颍考叔是何时离开的，她混混沌沌地回到寝宫，将迎面而来的公子突紧紧抱在怀中，反复道：“我不会让突儿与阏哥哥死的。”




终局（下）

　　
　　许国城小兵弱，郑国发兵半月，便把许国都城围了水泄不通，许庄公十分固执，下令封城固守，郑军只能暂且驻军于城外，等待最后的攻城时机。姬寤生连连接到前方的捷报，不禁大为欣喜，他亲自前往郑军驻地，以慰问首次为郑效力的北戎军士。
　　
　　颍考叔、子都与暇叔盈几位大将立在郑营外迎接姬寤生的到来，只见姬寤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从马车里又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鬼灵的黑眼睛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他朝颍考叔笑了笑，立刻蹦下了马车，帘子又是一动，月珰在姬寤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
　　
　　此时正是七月，天气已经转凉，秋风肆意，扬起漫天的黄沙，远处的旌旗堙没在了萧瑟的角声之中，军中的肃杀之气与天边渐渐昏沉下去的落日更是将战场上的那份豪壮表现得尤为悲凉。月珰肌肤胜雪，花柳娥眉，翩飞的裙摆像一朵绽放在沙场上的孤莲，她缓缓抬起螓首，秋水含光，美目在不经意间与子都的目光冲撞在一起，她立刻颔首，将憔悴苍白的脸埋了下去，拉起公子突的手，随姬寤生默默入了营帐。
　　
　　夜里刮起了大风，透过营帐的缝隙袭来阵阵寒凉，姬寤生见月珰在睡梦中还在瑟瑟发抖，便将自己的棉被盖在她的身上，自己起身添了些柴火。姬寤生见公子突反复翻身，低声问：“突儿，你还没睡吗？”公子突起身，揉了揉困倦地眼睛，道：“明明有困意，却偏偏睡不着。”姬寤生看了一眼熟睡的月珰，皱眉问公子突，“突儿，和我说实话，真的是你自己主动要跟来的吗？”
　　
　　公子突咬唇，低头道：“是母亲......”姬寤生叹了一口气，“你不该由着你娘，你娘有时候比你更像个孩子。”公子突道：“我从来没见过母亲那样的难过，每日的愁眉不展，常常在夜里落泪，我知道是因为父亲不让母亲跟来，母亲才会这样的伤心的，于是我就骗了父亲，谎称自己想要看看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姬寤生摇头，“我们谁也拗不过你母亲。”公子突忽然抬头，用不解的目光盯着姬寤生，问：“父亲，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坚持要来这里？”姬寤生苦笑，没有回答公子突这个问题。
　　
　　清晨，月珰醒来，她环顾了一下帐内，见姬寤生坐于案前，帐内熊熊的烈火蒸腾了四周的空气，让他的衣衫尽湿，他刚毅的脸上不断地滚落下豆大的汗珠，他却仿佛浑然不知，依然专心埋头于政务。月珰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问：“突儿哪？”姬寤生抬头，“突儿去找颍考叔了。”
　　
　　月珰咬唇，轻声道：“我想求你一件事情......”“你想去见公孙阏。”姬寤生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月珰一愣，躲开姬寤生的目光，咬牙说了“是”。姬寤生良久未说话，月珰重新枕回床榻，只将一个消瘦的背影留给姬寤生。月珰闭目，却是屏息听着姬寤生的动静，她感觉到姬寤生默默离开了营帐，帐内的寂静让月珰的每一个神经都在颤抖，明明刚刚睡醒，她却又觉得精疲力尽，在混混沌沌中她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四周变得特别得昏暗，月珰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那燃烧着的火光，她伸出十指，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双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渐渐失去视觉。眼前有人影在晃动，如此高大的身影必定是姬寤生，月珰突然有些自暴自弃，用力捶打眼前的那个人，哭泣道：“你不让我见他，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月儿！”子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月珰整个人僵硬在那里，随即便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他很用力地抱着她，似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月珰用双手触摸着子都的脸，颤抖着嗓音道：“阏哥哥，真的是你。”
　　
　　“月儿，你的眼睛......”子都的眼睛里纠结着伤痛，他看到了一个憔悴不堪的月珰。“阏哥哥，你什么也不要说”，月珰强忍内心的悲伤，伏在子都的耳边，轻声道：“颍大哥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为了突儿，请你...杀了他...”子都震惊，还未等他说什么，月珰忽然吻上了他的唇，咸涩的泪水带着月珰的苦痛流进子都的嘴中，子都从心中泛起苦涩，月珰呢喃：“阏哥哥，月儿真的很爱你。”她忽然将子都推开，对他大声道：“记住我说的话，你走！”
　　
　　子都脚下有些踉跄，他呆呆地看着月珰，姬寤生走了进来，他冷冷道：“你现在可以走了。”子都最后望了一眼月珰，咬牙出了营帐。姬寤生盯着月珰，道：“你已经见过了他，我们明日就回新郑，从今以后，你必须在宫中安心养病，如若再做出什么傻事，我便让公孙阏死无葬身之地！”月珰木讷地点头，“你放心，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第二日，颍考叔决定即刻攻打许国都城，北戎兵向来不善攻城拔寨，颍考叔又不放心子都带军冲锋，只能亲自带领一批郑国士兵冲杀在前，郑国士兵个个骁勇，争相爬上城头，想要拔下插在许国都城上的旗帜。
　　
　　前有颍考叔冲锋，后有暇叔盈带令犬戎军马杀敌，颍考叔只安排了百人的步兵给于子都，让他在后辅助作战。一路行军而来，子都早已察觉了颍考叔对他的排斥，昨夜月珰的那句话让他将所有疑惑都解开，眼看着颍考叔即将攻下许国都城，子都咬了咬牙，对手下的士兵下令：“所有的将士听命，随我一同冲杀在前。”
　　
　　士兵们口中发出巨大的吼声，如一澜咆哮的江水冲向敌人，使得身陷前方混战的许军更加措手不及，战事越加混乱起来。子都看向远方，颍考叔已然爬上了城头，子都架起了弓箭，对准了前方毫无防备的颍考叔，子都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将箭对准这样一个故人，这一刻，旭颖的脸在他眼前闪过，他久久无法射出那背后的一箭。
　　
　　“阏哥哥！”月珰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子都见到了一身士兵打扮的月珰，她忽然抢过子都手中的弓箭，抿着唇，毫不犹豫替他射出了那一箭。颍考叔后心中箭，身子如一叶枯叶飘下了许都城墙，颍考叔死在了月珰的箭下。
　　
　　月珰原本清澈有神的眼睛忽如死灰，她忽然感觉到从胸口一涌而上的温热，她的身体迅速萎靡了下去，倒在子都的怀中，四周是一片的黑暗，耳边甚至能够听到淙淙的水声，她从未感到如此的寒冷，好似血液流尽后，她躺在了一个冰窟之中。“阏哥哥，抱紧我。”月珰祈望从子都那里得到温暖，却发现全身早已没有了知觉，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我曾经说，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伤害阏哥哥，可是到头来我发现，伤阏哥哥最深的却还是我自己，因为我不能再陪阏哥哥走下去了，以后阏哥哥要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承受命运带给你的苦。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阏哥哥你了，我就觉得心好痛好痛......”月珰的嗓音一点一点微弱了下去，子都抱着她，心中渗出绝望，他嘶吼：“月儿，你不要离开我。”月珰启齿，从喉中抽出虚弱的只字片语，“对不起...月儿太累了...要回家了...”月珰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下，她已经听不到子都竭力的嘶喊。
　　
　　姬寤生赶到时，他所看到的唯有一具冰凉的身躯与早已有些痴傻的子都，姬寤生的步履开始蹒跚，一位前方的士兵忽然跑到他的面前，悲戚道：“主公，颍将军阵亡。”姬寤生彻底瘫软在地，身旁的人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公子突扑在月珰的身上，拼命地呼喊：“娘，你醒醒，看看突儿。”姬寤生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走到了子都的面前，他伸手想要触摸月珰，子都却是忽然冷冷出声，“你不要碰她！”
　　
　　暇叔盈却在这时带来了攻下许城的捷报，他将一支箭交到了姬寤生的手中，冷笑地道：“这是从颍将军身上取下的暗箭，箭的主人正是子都将军。”“没错，是我杀了颍考叔。”子都此刻已是一心求死，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下来。颍考叔之死已然让姬寤生失了左臂，如今子都又承认了杀人之罪，对于姬寤生来说，这无疑是又断了右臂，他毕竟为身经百战的霸主，心中虽然有恨却还是强忍了下来，他道：“此事还未查清，不能妄下定论。”
　　
　　子都冷笑，“我说了是我杀了颍考叔，我恨他夺我帅印，抢我头功，像我这样心肠歹毒的人，主公为何还要有意包庇我？”姬寤生从悲变怒，他怒斥子都：“你已痴傻，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姬寤生命人将月珰的尸身从子都的身边拉开，子都狂怒，他用龙啸枪将所有前来抢夺尸身的人都挡在外围，公子突却是狠狠地咬上子都的手臂，“你把我母亲放下来！”子都呆呆地看着愤怒的公子突，悲凉自心底渗透全身。
　　
　　忽然有人驾着一辆马车冲入人群中，疯狂的马匹将围绕在子都身旁的士兵踢伤踢死，缺儿向子都发出怪叫，子都会意，抱着月珰跳上马车。公子突亦是紧追不放，窜上马车，与缺儿纠缠在一起，子都无奈，只能出手将公子突打晕，缺儿狠狠抽下马鞭，四马奔腾，冲出了人群。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暇叔盈想要带兵去追，姬寤生却道：“突儿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姬寤生的身子忽然一颤，他用手捂住胸口，脸色铁青，随从立刻将他扶回帐内，派人医治。
　　
　　子都怀抱着月珰冰凉的尸身，眼神空洞，一路无言，公子突醒来，他恶狠狠盯着子都，“你放开我的母亲！”子都看向公子突，问：“你认识回去的路吗？”公子突一愣，问：“你什么意思？”子都让缺儿停下马车，对公子突道：“你回去。”公子突咬牙，“我死也不会让你带走我的母亲！”“你回去，好好活着。”子都说完，一把将公子突推下马车，缺儿立刻扬鞭，马车奔跑了起来，公子突在后面不顾一切地追着，最终跌倒在地上，含泪看着马车离开。
　　
　　烈火带走了月珰的身躯，子都捧着月珰的骨灰，八尺男儿竟忍不住落下泪来，缺儿在一旁发出“呜呜”的叫声，似在安慰子都。子都脸上忽然露出柔和而又空洞的笑，他轻轻对着怀中的骨灰道：“月儿，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他强压悲愤，又对缺儿说：“我们先回新郑，把旭颖和孩子接来。”缺儿点头，立刻驾车前往新郑。
　　
　　旭颖与膝下的一双儿女早已躲了起来，待到子都找到他们，旭颖失声痛哭，子都问她：“你恨我吗？”旭颖面对杀害了自己亲哥哥的丈夫，欲恨不得，欲爱不得。幼小的儿女却因为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而扑进了子都的怀中，他们瑟瑟发抖，怯弱地道：“爹爹，我们害怕。”旭颖见到孩子这般，不觉有些心软，她道：“为了孩子，我没有办法恨你。”
　　
　　子都与旭颖逃出了新郑，马车直奔荆国沙溪。一路上，子都始终怀抱着月珰的骨灰坛，孩子们天真地问子都：“爹爹，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子都不回答，他只是反复在低喃：“月儿，我们快回家了。”孩子们依旧不断地追问，旭颖心中清楚，她含着泪向孩子们解释：“她是你们爹爹心中最珍视的一个人。”“她死了吗？”孩子问。子都猛然一颤，他不自觉地将身子蜷缩了起来，表现出如孩童一般的恐惧，旭颖看着他黯淡的目光，呆傻的面容，轻声对孩子道：“她没死，她一直活在你爹的心里。”
　　
　　还有一天的路程便可到达沙溪，子都看着四周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中苦涩难耐。忽然间，从草丛中蹿出几个官兵打扮的彪形大汉，子都拿起龙啸枪的一瞬间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嘱咐缺儿照顾好旭颖与孩子，与前方不知是兵是盗的人打斗了起来，他绝不允许有人在这个时候阻拦他回到沙溪，那是月珰的心愿，亦是他的。
　　
　　不知为何，子都在挥洒龙啸枪的时候感到的不是从前的流畅却是生疏，那些大汉个个力大如牛，子都直到伤痕累累才将他们杀退。子都浑身沾满了鲜血，转身去寻旭颖，却见缺儿用刀抵着旭颖与孩子们的脖子，目露凶光，子都震惊，问：“缺儿，你做什么？”缺儿发出极其怪异的叫声，那声音像极了深谷中寒鸦的叫声，子都隐约听出他在说：“杀。”
　　
　　似是从子都的目光中读出了不解，缺儿撕开衣服，一条丑陋的伤疤盘踞在他的胸口，子都脑中一蒙，他仍然清晰的记得，在京城的那一战，他用长戟刺透公子滑的胸膛，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年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缺儿竟是费尽心机隐瞒自己身份的公子滑。子都咬牙问：“是你毁了所有的一切，是吗？”
　　
　　缺儿沧冷地大笑，他撩起衣袖，在他的手臂上，赫然刺着子都、月珰与颍考叔的名字，只见他用刀在月珰与颍考叔的名字上狠狠地割下一条，寓意着两人已死。子都一步一步地奔向缺儿，他的目光似冰似箭，恨意早已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几乎吼了出来：“你要杀的是我，放开我的妻儿！”缺儿连忙用刀抵挡住子都的龙啸枪，子都猛力反挑，将缺儿的刀挑飞了出去，缺儿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柄匕首，刺进了子都的身体，子都冷哼一声，用力劈下，杀了缺儿。
　　
　　旭颖扶住摇摇欲坠的子都，子都颤抖的手模上匕首，他咬牙将匕首拔了下来，鲜血源源不断喷洒出来，子都用手按压住伤口，安慰惊慌失措的旭颖，“不用担心，止住血就没事了。”
　　旭颖扶子都回到马车里，连忙撕下干净的衣服，为子都包扎伤口，孩子们蜷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美丽的沙溪依然坏绕在青山翠谷之中，二十多年来，就算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它却依旧未变，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些人，即使曾经的沙溪人如今都已只剩下累累白骨，但至少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自己的家乡，得以与自己的亲人永不分离。沙溪又多了一座新坟，那里成为了月珰永远的长眠之地，子都坐在月珰的坟边，轻声问：“月儿，我们终于回来了，你高兴吗？”恍惚间，子都似乎听到了月珰的笑声，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错过了这辈子，而下辈子又太过遥远......
　　
　　是今生相伴 或来世再惜
　　
　　为何你总不懂这谜题
　　
　　到蓦然回首 才默然长记
　　
　　天涯路 只影向谁依
　　
　　 
　　
　　
作者有话要说：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了，虽然写到最后有点力不从心，但还是很高兴总算能够把一个故事写完整了，呵呵。
最后放了一首自己很喜欢的歌，歌词真的写的很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放成功，好了，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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