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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秋暮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琵琶声咽，何人清歌？一曲《乌夜啼》，几分凄婉，几分哀怨，几多悲凉，几多愁苦？
　　古城西风，长安秋暮。燕三驾着一辆破旧马车，老马无力，缓驶而过。他偶一抬头，似被歌声所动，满目苍痍，无限感慨，又似茫然未闻歌声，遥望浮云，独自惆怅。
　　燕三一路无语，马车驶入车行。他交了马车，出了马行，卖了一坛烈酒，转入一条陋巷。
　　巷深曲折，两旁矮屋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屋顶茅草随风而起，跌入檐下水沟。水沟污水如墨，伴随小巷蜿蜒而行，发出阵阵恶臭，令人作呕。沟边稀疏野草，久经风霜，更显衰黄。
　　燕三踽踽而行，脚上麻鞋沾满脏土，茫然未觉，深巷一阵犬吠，亦没惊醒他飘飞的思绪。“如梦……”燕三口中呢喃着。秋风又起，衰草又黄，如烟旧梦，涌上心头。昨日的风，昨日的雨，昨夜的星辰，昨夜的梦……他想起了那个月残之夜。他厌倦了很多，他渴求一份安逸、一份宁静、一份温馨平淡的生活，为此他牺牲了很多、舍弃了很多，可人生变幻，一夜之间……燕三的脸色更加黯淡，再无一分生气，双目越加空洞，似是深入地狱的隧道，一片幽暗。
　　夜幕降临，深巷渐暗。吠犬不知窜到何处，小巷尽头斜立一间矮小木屋，在秋风中颤动欲塌。小屋久经风霜的灰色墙木隐显斑斑裂纹，不知经历过多少风吹雨打。木墙爬上的青苔亦在秋风中枯黄，斑驳欲落。檐下蜘网坠悬，早被秋风吹破，织网蜘蛛更是不知远走何处。
　　燕三走至屋前，木门无锁，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隐现一桌一榻一小灶。燕三走至桌前，桌上一盏香油孤灯、一个白色茶壶、数个褚黄陶碗。燕三放下酒坛，点亮孤灯，灯光晕黄，照亮全屋。
　　木屋四壁挂满杂物，凌乱异常，右壁一个小窗，隐见远处炊烟。窗下右侧卧塌，平铺着一床暗灰色薄被，胡乱堆放些衣物。屋角小灶，锅盖半掩，灶台上只有几双竹筷、一把生锈菜刀，显然很久没有生火做饭。桌下四只木凳，木条拼凑而成，异常粗糙。
　　燕三抽出一条木凳，坐到上面。结束了一天的奔波，结束了一天的劳累，他凝视着昏晕的灯光，面色忽而平静如水，眼中一片静寂。
　　沉默良久，燕三感到有些口渴，拿起一个陶碗，想喝口凉茶，可一提茶壶，壶内已空，燕三脸中不由露出一丝苦笑，走到灶前，再瞧水缸，水缸又空，缸底空有一个舀水的葫芦瓢。燕三喟然一叹，无可奈何，拍开酒坛泥封，浅饮一口烈酒，坐到塌边，遥望窗外。
　　窗外炊烟已散，远处青天，星星数点，残月如钩。天上人间，清辉月冷，燕三怔怔入神，目光迷离，思绪不知又飘至何处。
　　“今天八月初四？” 燕三似从梦中惊醒，他忽然想起了今天的日期。他心中似乎对这个日子有份牵挂，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个日子，思索了很久，他终于想起来了，二十八年前的今天他来到这个纷繁的人世，从而踏上了茫茫的人生路，经历着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今天是我生日！” 燕三目光变得几分柔和又有几分凄迷，脸上流露出几分神采又蕴含着几分悲凉。记得很小的时候，今天是他笑的最甜、玩的最开心的日子！父亲的礼物，母亲的呵护，叔伯的疼爱，兄弟的嬉闹……充满着喜悦，充满着欢笑，充满着温馨，充满着快乐！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将这个日子淡忘，因为他已不再是惯宝宝，他已长大，他有肩负的职责！他必须拼搏，必须奋斗，必须比别人付出更多！他想起了残酷烈日、漫天黄沙……过去的事情在眼中浮现，从脑中褪去，他记得了什么，忘却了什么？
　　“这是我吗？”月光射入酒坛，燕三望着酒坛内映出的人影，稻草般的乱发，枯黄削瘦的长脸，杂乱无章沾满灰尘的胡须，黑沉空洞的眼神……找不到一点相识的影子，燕三已认不出酒坛里的人是谁。
　　“今年我是二十八，还是八十二？我已经这么老了吗？” 燕三喉中咕哝着，沙哑的声音似乎来自遥远干涸的沙漠。“这是我的声音吗？”燕三心中又是一怔，可这声音的确发自他的喉咙。
　　燕三木然一笑，饱饮一口苦酒，酒入口中，酒入腹内，一股酸劣辛辣的酒气钻入肺腑，引起一连窜的咳嗽。一串又串的咳嗽，燕三咳得直不起腰来，可他仍不间断地一口又一口地向嘴里贯酒。三年，三年的时间不太长，可的确让他改变得太多太多。人生无常，三年前他何曾想到今日，三年后的今天他真想忘记昔日的一切。
　　又是一连串剧烈的干咳，燕三忽而想起自己已喝了很多，他放下那坛酒。酒醉还有酒醒的时候，喝醉又能如何？他发觉自己醉得太久，自从三年前那夜大醉一场之后，他再也没有醉过。
　　燕三的目光移向天边，一颗流星划天而过，瞬间的灿烂，一切又寂静如初！燕三的空洞的眼神更加黯淡，为何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间没有永远的美好？燕三不知不觉间从怀里取出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长匣，小心翼翼地弹开匣盖，匣内放着一缕青丝、一支碧玉凤钗。
　　“如梦……”燕三口中轻唤着，凝视着玉匣，凝视着那缕青丝，将碧玉钗紧紧握到手中。玉钗乃昆仑暖玉精琢而成，一股暖意从手心传入体内，燕三顿时感到心中一阵温暖，一股柔情涌上心头。燕园牡丹，江南烟雨，燕三脸上柔光一片，似乎又觅到如梦旧影。
　　“三哥——”一声呼唤，木门推开了，走进一位十七八岁少女，右手托着一叠衣物，左手提着一个食盒，黑灿灿的俏皮秀脸上洋溢着清爽可爱的笑容，一双乌黑油亮大眼睛透出无限灵光。
　　燕三被话音打断了思绪，抬头瞧到少女那明媚的笑脸，脸上绽开一丝笑容，接口道：“巧儿，来了，你大哥呢？”收好玉匣，起身迎向少女。巧儿个子高挑，身体却略显几分瘦弱，她将食盒放到桌上，道：“大哥不来了，叫我来看你。”转身又将衣物放到榻上。
　　燕三打开食盒，盒内一碟咸萝卜丝、一碟咸猪肝、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白豆腐。巧儿走了上来，将菜摆到桌上，又道：“今晚我烙了饼，你尝尝。”燕三接过碗筷，道：“巧儿，别忙了，我自己来。”巧儿忽而耸了耸鼻子，皱眉道：“三哥，你又喝酒了？”寻到酒坛，打开一看，酒只剩了半坛，急怒道：“你瞧，怎么喝这么多？”
　　“今天累了，我只想借酒来解解乏——让我尝尝你做的饼。”燕三望向酒坛，发觉今天的确喝多了，转移话题道，“嗯，好吃，好香！”巧儿坐到燕三身边，捉住他的右手，一声幽叹，央求道：“三哥，不要喝酒了，好吗？”一眼企盼眼神，又道：“你肺有病，不能喝酒，喝了就咳嗽，我……你知道你咳嗽时我有多难受吗？”语音一颤，眼中含满了泪水。燕三心中一柔，轻轻拭去巧儿眼中泪水，道：“巧儿，别生气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才多喝了些酒。”
　　“什么特殊的日子？”巧儿泪眼闪烁着，追问道。燕三抬起头来，目光转向窗外，不知飘向了何处，沉默了良久，轻叹道：“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开这个世间，每天也有很多人降临到这个世间，二十八年前的今天这个世间又多了很多人，其中一个人是我。”
　　“今天是你生日？”巧儿心中一怔问道，眼中闪烁着几分疑问。燕三又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了无限凄痛，沉声道：“巧儿，陪我喝杯酒，好吗？”巧儿接口道：“可你已喝了很多。”燕三神情黯然，似在自言自语，道：“为我祝寿，好吗？” 巧儿心中一疼，抱起酒坛，斟了一碗，递到燕三面前，道：“只准再喝一碗。”燕三接过酒碗道：“你呢？”
　　巧儿为自己斟了半杯酒，举杯道：“祝三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燕三酒到嘴边，忽而止住，望着巧儿那深切关心的眼神，望着她那勉强挤出笑容的泪脸，心中涌出一份不忍、一份愧疚，放下酒碗，隐去悲伤，躬腰作态道：“我像个躬腰驼背、鹤发童颜的老寿星吗，三哥有这么老吗？”巧儿不由破涕为笑，道：“三哥怕我说老了啊，那祝三哥长命百岁，好吗？”燕三也笑了，道：“我还像个躺在父母里的惯宝宝吗？” 不由摸了摸胸中，想起童年挂在胸前的长命百岁锁，童年的欢笑童年的快乐，可如今父母兄弟……连胸前的长命锁都不知早已流落何方。巧儿止不住笑出声来，道：“怎么啊，三哥还不满意啊，祝三哥天天快乐好吗？”燕三轻轻一叹，许多人活着不就是希望过着快乐的日子吗？
　　两人举杯共饮，巧儿酒入口中，感到一股辛辣，忍不住一阵咳嗽，眼中呛出许多泪水。燕三擦去巧儿脸上泪水，轻捶巧儿后背，道：“别喝了。”
　　“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我要喝酒。”巧儿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半碗酒灌入喉中，眼中的泪水却越来越多，只觉胸中一片酸楚，那久藏于心的深深悲哀又涌上心头。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场瘟疫，父母双亡，每到生日时，她只能孤灯垂泪，幻想着父母的容颜，幻想着父母的温情……可她却永远法渴望到父母爱护的那份温馨，只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四处飘泊。终于，流落到长安街头，流落到这长巷深处，三年前在这里又遇到一个浪迹天涯的人——燕三，她的生命中又多了个亲人。
　　“怎么呢？”燕三发现了巧儿神色的异常，问道。巧儿强咽道：“没什么，今天我高兴。” 擦去眼中的泪水，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燕三瞧见巧儿那副模样，拿走她手中的酒碗，又问道：“小女孩长大了，有了心事？”巧儿抬起头来，凝视着燕三良久，忽而又垂下头去，悠悠一叹，低声道：“三哥，以后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怎么呢？”燕三心中一颤，举碗饮酒，碗到唇边，碗中无酒。巧儿头垂得更低，声音变得更弱，道：“后天我要嫁人了。”低得燕三几乎没有听清。燕三想起来了，三年前刚流落这儿时，正赶上巧儿与小二黑订婚的日子。
　　时间易度、世事变幻，那时的巧儿还是个十四的黄毛小丫头，显得瘦弱而天真，可如今——燕三猛然发现巧儿已是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明媚中几分动人。三年的生活，巧儿的乖巧，有这个小姑娘相伴，燕三干涸的心才有几分安乐，想到巧儿的离去，燕三心中忽而升起一种莫明的惆怅。
　　燕三的目光落到巧儿身上，温言道：“害怕嫁人吗？小二黑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他会好好待你的！”巧儿仍默默地低着头，小二黑是太白居酒楼店小二，订婚后也曾经来找过她几次，可她总不愿与他多话，每每借故离去，后来小二黑看出她的冷淡，也就不来纠缠，想到将和一个不喜欢的陌生人生活在一起，她的确感到一种恐惧。
　　“三哥！”巧儿抬起头来，眼角又挂满了泪水。燕三从脖子上取下一串翡翠玉佛挂链，将它挂到巧儿胸前，道：“这是幼时母亲给我的护身符，三哥没有什么送你的，这个给你作嫁妆吧，它会保佑你一生幸福、一生平安的。”巧儿将玉佛捧在手心，玉佛晶莹剔透，在昏晕的灯光下碧光四射，凝视着玉佛，情绪激动，颤声道：“三哥——”。燕三接着劝道：“巧儿，乖乖听话，不要害怕啊，想家了随时回来看三哥。” 
　　巧儿将玉佛紧紧攥在手心，渐渐止住泪水，道：“谢三哥！” 默默起身，整理床上衣物。燕三也已吃饱，收好碗筷，道：“巧儿，别忙了。夜深了，回去吧。”巧儿又将室内零乱杂物仔仔细细地收拾整齐，道：“三哥，我走了。”燕三首：“你大哥等你回去，走吧。”
　　巧儿提起食盒，刚刚挪步，却又停了下来，回眸凝视燕三，突然又转回身来，走到燕三面前，道：“三哥，你袖口破了，我给你补好，明天我不来了，以后……” 巧儿的声音又有几分哽咽，放下食盒，扯起燕三磨破的袖口。
　　燕三轻轻一叹，坐了下来。巧儿取出针线，依在燕三身边，一针一线，仔细缝补，手起手落，幻成一个个优美弧形，嘴角亦渐渐泛起了淡淡笑影，把她那俏皮秀脸衬托出几分明媚动人。
　　燕三低首默视着神情专注的巧儿，回首小屋四壁，冷清的木室如果没有巧儿的声音不知将变得如何的孤寂。
　　“三哥，我不想离开你！”巧儿忽然扑进燕三怀里，失声痛哭。她现在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理会小二黑，才明白心中真正惧怕的是要离开这间木屋。“傻丫头！”燕三一声轻叹，无言以慰，只能默默地擦去她的泪水，道，“女孩长大总要嫁人的，三哥会去看你的！”巧儿靠到燕三胸前，哭得更凶。燕三抬首远望天边残月，眼中也似泪光隐隐。
　　巧儿的哭声终于渐渐转弱，化为轻轻的抽泣，燕三胸口衣衫却已被巧儿泪水浸透。巧儿泪眼望着燕三，有许多话涌上心头，却又留在口中。燕三低首对视巧儿泪眼，心中一疼，又默默望向窗外。
　　“三哥，我走了。”巧儿哑声道，擦去眼中泪水，立起身来，拾起食盒。燕三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道：“走吧，不要再哭了，做个漂亮新娘。” 巧儿走至门口，又回眸一眼，道：“三哥，巧儿临走前求你了，不要再喝酒了。”燕三默默地点了点头。
　　巧儿走了，一路再无回首。两家离得很近，只隔四五户人家，燕三目送巧儿进了家门，回到屋内，独坐窗边。想起昨日，想起今朝，想起明晨，燕三目光又凄迷一片，忘记巧儿临走时的叮嘱，抓起酒坛，长饮起来。
　　夜三更，人断魂！朦胧中，燕三发现繁星在转、残月在转、木屋也在转……他的眼睛一片模糊，他听到了鞭炮声、锣鼓声、欢笑声……他看到了身边围着许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在迎亲队伍中，他穿上了新郎的吉服，骑上红花大马，他满心喜悦、满脸笑容，他看到了新娘的大红盖头……
　　“如梦——”燕三伸出了手，他要掀开大红盖头，他看到盖头下如梦娇艳的笑脸，他看到了满眼红色，他的身体向如梦靠去，他要把如梦搂在怀里……他搂着了她，他的身体滑到在地。
　　酒坛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最后一滴酒，溅在地上，渗入泥中。燕三脸色红润，目光朦胧，酣声如雷，醉入梦中。
　　




第二章 梦回洛阳

　　旭日将升，东方红光一片。秋晨凉风，穿窗而入，带来秋天的凉意，袭入燕三的肌肤，侵入毛孔，刺激肺腑。燕三一个喷嚔，一连串剧烈咳嗽，呛着他捂住胸口，挣扎着坐起身来。
　　一股浓痰咳出，燕三肺腑稍稍舒服，咳嗽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发现坐在地上，自语道：“这点酒就醉了，怎么这么不济了？”只觉头痛如裂，不由双手紧按脑门，使劲摆头几下，痛疼不减。燕三迷迷糊糊，立起身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张口深吸几口凉气，这才有点清醒，完全睁开眼来。
　　燕三目光一扫屋内，身体不由剧烈一颤，双眼猛瞪，双脚钉地，眼中惊骇万分，如见鬼魅。摸向怀中，玉匣仍在，燕三长吸一口气，眼神渐渐游动起来，又仔细巡视室内一遍，眼中惊惧更浓，面色更加阴沉，身影一闪，掠出门外。
　　燕三举目四顾，屋上秋霜，巷边衰草，小巷还是原来的小巷，木屋还是那间木屋，连木墙中那几块腐朽老木仍像昨日一样在秋风中摇摇欲坠。可室内的一切——燕三目光越加地迷惘起来，自语道：“难道我酒还没醒，还在做梦？” 
　　燕三目光投向了朝阳，晨曦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东方一片绯红。红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额、他的皱纹！“啊——”燕三一声惊呼，他突然盯着自自己的影子，审视着自己。燕三发现自己变了，晨光卓立，玉树临风，长衫飘扬，白衣胜雪，腰间玉佩，汉玉辟邪。
　　“这不可能！”燕三身影一晃，飘入室内。室内的一切都已改变，燕三的目光最终落到面前的青铜古镜上，这是昔日燕三少卧室内的武士斗兽纹铜镜，古镜被擦的干干净净，连镜边雕镂的花纹都不留一丝铜绿，镜面更是光鉴照人。
　　燕三盯着镜中自己的身影，长发玉髻，不现一根乱发，玉面光洁，那脏乱不堪的胡须早已不知去向。燕三怔怔地望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人影似乎陌生却又是那么的熟悉，这是少年得志、剑冠天下燕三少的英姿！
　　燕三凝视镜中的人影，他终于发现了差别，镜内的人脸颊削瘦了许多，深刻了几分人生沧桑，镜内的人眼神空濛了许多，多了份人世苍茫的悲凉。燕三抬起右手，展开手掌。掌心平坦，手指修长，五指匀称有力，指甲已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不留一丝污垢，手心恰好存留几处久握剑柄的特殊老茧。这是一只沉稳的手，这是一只握剑的手！
　　燕三心中一阵苦痛，右手击在青铜古镜上，铜镜裂成无数碎片，像枯萎的花瓣，跌落下来，却没跌在地上，地上不知何时已铺上地毯，猩红的地毯一看就知道是远从波斯运来的珍品。
　　“这不是梦！”燕三环视小屋，旧塌不见了，木桌不见了，小灶不见了，连他平时换洗的衣也不见了！小屋一切都改变了，墙壁杂物尽去，新嵌壁板，装饰一新，小窗换颜，帘垂碧绿。室内粉卧锦账，红木桌椅，光润景瓷，晶莹古玉……小屋虽小，昔日三少爱物，尽揽其中，燕三如入三少故居。
　　“一觉醒来，怎么什么都变了呢？”燕三本以为这是梦，可这不是梦，本以为进入了别的地方，可这还是他的小屋！一切变得太突然，一切变得太古怪，一切变得太离奇，燕三无法适应这一切，他想逃出去，可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燕三的目光凝结在剑龛上，他看到了一柄剑，燕三少的剑！白玉的柄，白玉的鞘！燕三飞身，玉剑在握！剑出鞘，剑已断！剑刃七寸，余者已断！刃如蝉翼，冷气内敛、寒光吞吐，，精华四射，皎洁如一泓秋水。燕三左手曲起中指，轻弹断刃，目光瞬间万变，心中无限往事。
　　洛阳燕氏，剑道之首，傲立江湖、雄踞武林百余年！燕三少，十五成名，云天之剑，纵横江湖，天下第一！近百年来，有多少剑道高手想击败燕门，取而代之。
　　自从八年前，昆仑一役，燕二少剑毁人亡，燕氏只有三少一木独撑，无休无止的挑战，无休无止的决斗，无休无止的搏杀，无休无止的流血，燕三想起了洛阳牡丹，想起了那个残月之夜。
　　※ ※ ※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四月初七，洛阳燕园，牡丹花开，姚黄、魏紫、豆绿、洛红……红、黄、白、、紫、墨、绿、蓝，五彩缤纷，姹紫嫣红！ 曲径深处，百花丛中，柳如梦静静偎依在燕三少怀中，遥望夕阳渐隐，聆听花飞花落。
　　一阵春风吹过，吹散一朵黄牡丹，黄瓣纷飞，落入如梦怀中。柳如梦拾起花瓣，聚在手中，悠悠一叹，抬头远眺，落日西斜，残霞红天，不觉轻吟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怎么呢？”燕三听到这略带伤感的吟诵，目光落到怀中娇妻，见如梦花瓣，轻轻一吹，花瓣四散，飞入百花深处。柳如梦目光随那花瓣游动，望碎瓣落地，应声道：“我只是担心……”
　　燕三目光飘向百花丛中，双臂收紧，紧搂怀中如梦娇躯，柔声道：“不要多想了，我会好好回来的。”捉住如梦玉手，轻吻如梦额头，唯有柔情安慰如梦那颗不安的心。柳如梦心中一荡，如梦呓语，道：“三哥……”双手紧搂燕三少脖子，身体依到燕三少的胸前，玉首垂燕三少怀里。燕三少的柔情并不能化解她心中的担忧，如梦仍心情低落。
　　“如梦，瞧这花雨！”燕三少双手一晃，无数花瓣落入手中，幻成一只彩球。燕三少一声轻笑，彩球向空中抛去。彩球飞天，空中散开，花瓣纷飞，从天飘落。花瓣落到如梦发上，滑到如梦鼻尖，轻润如梦面颊，沾满如梦罗衫。
　　柳如梦偎在燕三少怀中，仰视满天花雨，任由花瓣砸在脸上，钻入领内，眼中无限痴迷，脸上无限幸福。燕三少嘴已游至如梦耳边，轻啄如梦耳垂。柳如梦搂的更紧，似生怕他的所依所靠突然消失。她期盼着永远能够这样坐在花丛，相抱相依，再不分离！
　　燕三少拾起一片花瓣，放到如梦鼻尖。柳如梦嗅到那沁人清香，微微一笑，接过花瓣，放到唇上，含在嘴边，吹出一声柳哨。一首家乡曲，忆起江南。江南春风，江南细柳，采莲江南，湖水碧波，如梦脸上一片温柔。
　　燕三俯下身来，道：“如梦，让我们听听我们的小宝宝在做什么。”耳朵贴到如梦高高垄起的腹部，静静聆听着，似在聆听一曲高山流水，脸上洋溢着欢乐幸福的微笑。柳如梦静下心来，俯视自己腹部，脸上泛起圣洁的光辉。
　　“哎哟，三哥，宝宝在动，好调皮的小家伙，他在踢我。”柳如梦忍不住嚷道，语音中略带一股幸福的呻吟。她双手轻轻扶摸自己小腹，目光柔和起来，瞳孔却放出摄人的光亮。
　　“听到了，这么淘气，一定是个男孩。”燕三少兴奋道。柳如梦脸上的光彩更甚，她陶醉在一片兴奋喜悦之中。燕三捉住了如梦的手，握住她的手背，引导着如梦的手一起去感触她垄起的腹部，与她共同感触那腹中的小生命。
　　燕三少的脸上忽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道：“宝宝知道爹爹在想他，他想叫爹爹了——对了，宝宝一定想爹爹抱他了！” 俯到如梦腹间，又道：“乖宝宝，别闹了，爹爹抱你啊！”柳如梦轻啐道：“你啊，宝宝还在腹中了，怎么抱啊，别闹了。”
　　燕三少轻轻一笑，忽而凑到如梦脸边，向她耳朵吹一口热气。柳如梦只觉耳根发痒，身体一酥，已被燕三少抱入怀中。“居心不良！”柳如梦娇嗔微怒，笑骂道，像个没出嫁的大姑娘。燕三少看着怀内娇妻，越看越爱，如梦一声娇笑，面色越来越红。
　　柳如梦挣扎欲起，低声嗔道：“老夫老妻了，被人撞见了，不怕人笑话。”燕三少大笑道：“怕什么，谁管我和娇妻……”将如梦紧紧抱在怀里，俯下身来，在如梦耳边低语。
　　夫妻情话，无限缠绵。如梦颔首深埋燕三少怀中，眼中柔情，脸上红潮，时而一声低吟，时而一阵轻笑。燕三少心中荡起无限温情，轻啄如梦饱含着甜蜜笑容的嘴角，一阵长吻，两人沉醉百花丛中，享受那份宁静，那份安逸，那份柔情，那份蜜爱。
　　“我该走了。”燕三少忽而道。今夜子时，龙门石窟，燕三少还有场生死决斗。柳如梦闻言，心中一颤，抬起头来，仰望燕三少，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天边已升起一轮残月。月光浸入百花中，洒到大地上，花上清辉，□清幽，如梦感到心中一片清冷。
　　“不去好吗？”柳如梦双臂如柳，缠在燕三少脖子上，没有丝毫放松。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唯有满眼期盼的目光凝视着燕三少，期盼着他能答应她的要求。
　　燕三少痛苦地摇了摇头，他目光落到百花丛中的小径，落到怀中为他担心的娇妻，心中一阵绞痛，无限愧疚。他何尝不想花前月下，伴着娇妻，逍遥自在？可身为燕氏子孙，他有肩负的责任，有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他必须去做！他只能又将如梦紧紧地拥在怀中里，用温暖的胸口多给她片刻的依靠。 
　　“我不想孩子刚刚出世就没有了父亲。”柳如梦声音哽咽道。她明白燕三少的无奈，可她无法排去心中深深的忧虑。她低下了头，她不想也不忍让三少看到她眼中的那份幽怨，可越是积压在心越是难以排遣。
　　燕三少想到了孩子，他的心不由颤动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又想起了那漫天的黄沙，无穷的漠野……那是怎样的生活？他还要自己的子孙也去经历他所经历的生活吗？可他是燕氏子孙，燕氏的子孙能够逃脱燕氏世世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吗？祖宗的遗训，燕氏的辉煌，家族的荣耀……
　　柳如梦凄然道：“永远的决斗，永远的流血，无休无止，不死不休，这是我们的生活吗，这就是我们孩子未来的生活吗？” 燕三少默默拭去如梦眼中的泪水，每一次决战，都是一场生离死别，他怎么不了解如梦的悲伤呢？孤灯夜守，对窗垂泪，他能想象出如梦等待他归来时心中的焦虑和担忧。
　　燕三少沉默了，想起了父亲的教诲、父亲的期望，他必须沿着父辈的轨迹前进，可想起父亲的离世、兄长的早亡，只觉得远处一片空洞、一片黑暗。他又何尝不厌倦那无休无止的挑战？胜了又如何，败了又如何？喷出的是血，种下的是仇恨，留下的是痛苦！他早已不想应付这毫无意义的决斗，可他是江湖中人，他是燕氏唯一传人，他又如何摆脱这份纷忧、逃脱这份责任呢？
　　洛阳燕氏，剑道之首！三少之剑，天下之冠！这是燕氏的声誉，这是燕三少身上永远的袍袱！天下第一剑，谁不想得？练剑之人，谁不想击败燕三少？他必须游剑江湖，维护家族的荣耀，他必须长剑饮血，接受挑战！
　　“这是最后一战，从此退出江湖！”燕三少忽然沉声道，声音无比坚定，目光坚硬如铁！他是燕氏子孙，燕氏的威名，燕氏的荣耀，可燕氏的子孙流出的血太多，燕氏子孙付出的生命太多，用燕氏子孙世世代代的热血和青春去换取燕氏的这份声名值得吗？
　　人活着为了什么，就为祖宗的遗训吗？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就在于保持一份世代相传的荣誉吗？人为什么不能抛去颈上的枷锁，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呢？人世间的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不选择一种快乐的生活方式，让自己幸福生活呢？
　　燕三少拭去如梦眼中的垂泪，接着道。“从此以后，我陪伴着你，陪伴着小宝宝，我们快乐地生活！”他忽而感到一种豁达、一种释然、一种充实，眼中泛起一种兴奋的光辉，心中顿时无比轻松起来。 
　　“真得能离开江湖吗？”柳如梦抬首问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梦心中一份喜悦，更多的却是无边疑虑。燕三少握住如梦的玉手，道：“能，一定能！你在家里等我，今晚决斗之后，我们生活将有新的开始！”
　　“三哥，我送你！”柳如梦看着天边的月色，知道时间不早，燕三少必须踏上决斗的征途。两人立起身来，燕三少望着月下的如梦，轻拂如梦飘逸的长发，柔声道：“不要担心！”
　　两人相依而行，走出花园，穿过前厅，来到府门。老管家早已备好马匹，手捧长剑，侍立门前，随时伺候。燕三少从老管家手中接过宝剑，起身上马，回首道：“如梦，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柳如梦翘首相送，高喊道：“三哥，我等你回来一起回江南采莲。”燕三少应了一声，催马绝尘而去。柳如梦耳听蹄声渐远，终不可闻，痴痴遥望去路，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上。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相逢畏相失，并著采莲舟……” 柳如梦口中轻吟，想起昨日，忆起家乡，能够夫妻同心，再回江南吗？江南风光，江南旧梦，如梦目光痴迷，满脸泪水，期盼着燕三少快快归来！
　　




第三章 龙门决斗

　　残月当空，伊河静流。洛阳南二十六里，龙门山与香山崖中，便是龙门石窟。燕三少寒风独立，举目远眺，东西两岸，天然若阙，隔河两山，峭涯相对。龙门石窟，星罗棋布，造像十万，窟龛二千。 
　　燕三少耳听伊水，目游群佛，信步漫行，行至 奉先寺大卢舍那像龛前。卢舍那大佛典雅丰满、含蓄静美，弟子迦叶和阿难形态温顺虔诚，菩萨和善开朗、华丽矜持，天王手托宝塔、威武健壮，力士暴眼怒视、威武雄壮， 药叉姿意张狂，无所畏惧。 
　　燕三少不由止步，凝视主佛卢舍那，她那宽阔而丰满的前额，下视而聪颖的双眼，微翘的薄唇及笑意微露的面孔……燕三少眼中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梦！月下的如梦岂不正是这般恬静端美吗？
　　冷风，远山，寒星，朔月，燕三少遥视苍穹，大地一片寂静。“子时已到，该来的也该来了！”燕三少静候决战的到来，可他的心中忽而有种燥动。“这是怎么回事？”燕三的心中有些奇怪，多少年来多少次决战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心神不灵。燕三少的目光又移向卢舍那，一触卢舍那那恬静的笑容，心中一片平和，所有焦躁化为烟云，随风而去。
　　“凿山导伊流，中断若天辟。都门遥相望，佳气生朝夕。素怀出尘意，适有携手客。精舍绕层阿，千龛邻峭壁。”远处飘来一阵冷峻的长歌，在月光下随风飘荡，由远而近，由弱化强。燕三少寻歌望去，只见远处一个金点膨胀，幻作一道金虹，如夏雷疾闪，一瞬之间，落到燕三少面前。
　　来人腰悬金剑，身着黄衫，脚一落地，目光逼视燕三少，冷声道：“三少爷来得好早。”燕三少目光迎去，只见对方年方二十，卓然而立，身材挺拔，赤面剑眉，目光炯炯，举手投足，神彩飞扬，正是少年得意，英气逼人！燕三少微微颔首，淡淡笑道：“楚天风，果是人中龙凤！”
　　楚天风，江湖之中，无人知其来历，可一入江湖，便所向披靡，如惊涛骇浪，席卷江湖。楚天风，大年正月初一，突现江湖，闯入藏剑山庄，十剑之内击败藏剑山庄庄主莫问怀，让这位老庄主过了他这一生中最痛苦的新年。半月之内，击败武林四大剑门门主，让其中三大剑门门主易位。三月之内，连败南北武林三十二名剑道高手，平均每三天就击败一名剑道高手。七日之前，在华山之巅，百剑之内，击杀昔日与燕氏齐名的剑道世家独狐氏传人独孤鸿。
　　燕三少的目光落到楚天风的金剑上，那是柄奇特的剑，剑长三尺三寸，剑身奇窄，连鞘只有一寸。剑柄坠有金色长穗，不知何物所编。剑鄂镶嵌一颗褚红奇异宝石，闪烁灼灼光芒。剑鞘镂有金龙，数龙缠绕，身腾金云，昂首欲飞。
　　“香山龙门，隔水相峙，今日一战，世人当知，剑霸天下，是楚非燕！”楚天风眼中闪起一股炽热，右手搭上剑柄，握剑在手，似不经意向左慢移半步，背后是块空旷平地，正可进退自如，恰好抢占到决斗的最佳攻击位置。
　　燕三少稍稍侧了侧身体，两人恰好对面相峙。燕三少毫不在意，目光一片平和，道：“剑乃百兵之王，霸虽可天下无敌，王才是剑之大道。王者何须争霸，霸者怎可称王？剑道真谛，非今日一战，今日胜败，仅江湖争斗。得之，即失之，失之，即得之，望君自悟吧。” 
　　楚天风面色一片肃穆，接口道：“聆听三少高论，天风受益非浅。然三少纵论剑道，江湖却求剑术，道可长存，术则无敌。我辈江湖中人，非求道行天下，仅求术之无敌。剑术修炼，必经无数搏杀，方可大成。”忽而话音一顿，目光一黯，道：“天风本是满怀期望，盼以天风术之无敌迎战三少剑之大道，可现在天风却痛感失望了！” 
　　燕三少轻轻一哦，道：“阁下何出此言？”楚天风目露冷光，道：“今日三少已非昔日三少，三少心中已有了倦意。”燕三少心中一凛，继而淡淡一笑，接口道：“春眠不知晓，今夜已深，我的确有些困了。”不由打了一个呵欠，悠闲自得地伸了个懒腰。
　　楚天风目光锐利如刀，冷笑道：“富贵生活，消磨意志。三少温柔得意，却已失去昔日英雄豪气。今日的三少已非叱咤风云剑冠天下的燕三少，而是安于生活追求安逸的富家子弟燕三少爷！” 忽而一叹，接着道：“天风来迟了，三少心已倦，剑已惰，今日一战，无法尽兴了！”
　　燕三少心中一叹，楚天风果是非常之人，洞察力如此敏锐。燕三少发觉这几年的确改变了很多，再也不是铁铸的英雄，再也不想作为武林的神话。但燕三少的面色更加平静，道：“这个世间不仅存在着血与火，还存在着情与爱。一个只存在血与火的世间，只能给人带来痛苦与不幸。人世间只有充满了情与爱，这个世间才会变得温暖而富有生机。人们向往的是快乐的生活，是幸福和温馨，欢乐和谐的人世间才是人们所追求所渴望的。”
　　燕三少忽而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我是厌倦了江湖，厌倦了江湖中的血与火，但我并没有厌倦人生、厌倦生活！我今天参加决斗之前，是决定放弃剑，可我放弃的是手中之剑，而非心中之剑，我放弃的是杀戮之剑，而非正义之剑，今日一战，燕某决不会让阁下失望！”
　　“天风领教三少正义之剑！”楚天风瞳孔渐渐收缩，眼中闪出一片异彩，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全身真气流动，黄衫鼓起，衣袂激荡，已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发出雷霆一击。
　　燕三少似乎根本没把这场决斗放在心，坦然如故，手未按剑，身影未动，双目平视，白衫印月，矗如雪山。楚天风战意渐胜，赤面变紫，脸上隐隐现出一层奇异的金光，全身黄衫也流动起紫华光华，如一座辉耀金山。
　　燕三少抬抬眼，似在观花赏景，兴至勃勃地望着楚天风。楚天风心中升起一股愤怒，长剑缓缓出鞘。剑身曲折，紫光流动，宛如一条腾飞游龙，森然欲搏。剑尖微颤，剑气吞吐，隐隐现出一道紫色剑芒。
　　楚天风忽而一声怒喝，剑光暴张，紫气东来！楚天风身剑合一，金龙吐舌，向燕三少发出雷霆一剑。紫光未到，寒光又起！燕三少剑已出鞘，薄刃冷光，如映月之雪。楚天风一剑未落一剑又起，一次呵成，连攻二十一剑，剑剑不离燕三少咽喉。燕三少白衣飘飘，剑不成招，看是随手招架，却是恰到好处，每每让楚天风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楚天风豪兴大发，金剑诡变，紫芒吞吐，金龙九天，杀机再起！燕三少也随即应变，心随意起，一股浩然正气胸中涌出，手中长剑化作正义之剑，顿时寒剑争辉，人随剑动，剑衫一体，人剑不分！
　　大地宁静，佛山空灵，两人大战，寒光紫气，交相辉映，熔为一体！黄衫游动，白衫飘飞，黄白相相逐，两色交融！寒夜剑啸，月下影乱，巨佛脚下，道道剑气，层层剑浪！金龙扬威，白云悠然，游龙腾云，白云戏龙，龙腾云飞，谁胜谁负，难见端倪！ 
　　忽而乌云蔽月，天地为之一暗！远天数点星星，突然变得黯然无光，伊河流水，在暗夜中悠悠不止，远山迷糊，传来数声夜鹰孤鸣……佛门圣地，杀机重重，绝世一战，天地为证，黑暗之中，唯有卢舍那唇角含笑，透过层层寒光紫气，目睹这当今武林中最惊心动魄、最精彩绝伦的一战！
　　黑暗笼罩一切，不现燕楚二人身影，天地之间，只见一条跃动的雪练、一道闪动的紫虹！雪练飘逸，时而繁开如菊，时而零落如梅，时而如极天一线！紫虹莫测，时而光华万道，时而黯淡无痕，时而蜿蜒曲行！两者时快时慢，时分时合，黑暗之中，已不知两斗了多少剑！
　　突然金光暴长，紫气四溢，如黄河之水，一泻千里，淘淘浊浪，席卷一切，吞噬雪练，汹涌澎湃，冲击白云深处！一阵清啸，雪练震动，寒光骤进，金光之中泛起阵阵波涛，一条白线驰向波浪源头！
　　金光突逝，寒线骤去！万佛俱寂，天地空濛，风来云去，残月如钩！楚天风金剑在手，忘了归鞘，胸口丝丝寒气透入，金衫已裂开了一道长长剑口。楚天风目光空濛，道：“我赢了吗？”
　　燕三少答道：“你胜了！”燕三少的左胸雪衫已被鲜血染红，一道剑口深及肺部，他的左肺业已受伤，若这一剑再进半寸，今天必将到毙当场。而楚天风仅仅伤及皮肤，微微渗出几缕鲜血。
　　燕三少的目光有几分凄凉，败了，他辜负的父亲的教导、你亲的期望，洛阳燕氏从此结束了百年的盛名、百年的辉煌，三少爷的剑也成了昨日黄花，变成武林中的一声叹息，燕三少再也不会被人崇拜受到万人景仰。
　　“我终于打败了洛阳燕氏，天下第一剑从此易名！”楚天风一阵长笑，长剑入鞘，纵览万佛，豪气满胸，无法自制，一声长啸，神采飞扬，道：“问剑天下，谁与争锋？” 燕三少跪倒在地，遥望洛阳，满眼泪水，道：“从此之后，江湖之中，再无洛阳燕氏！”楚天风一阵大笑，目光再也不瞧燕三少一眼，放声长歌，飞驰而去。
　　燕三少目送楚天风远去，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痛苦，上身伏地，失声痛哭，眼中泪水如胸中热血汩汩而出，他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列祖列宗吗？燕三少一阵剧咳，满口鲜血，雪衫更是让鲜血染红！
　　燕三少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快速点了胸口几处穴位，止住胸口流血，向洛阳一连九叩，道：“云天不孝，就让燕氏之耀，止于云天，燕氏之血，止于云天！就让燕氏之耻，云天一人背负，燕氏子孙，从此远离鲜血，安乐生活！” 
　　燕三少立起身来，拔出宝剑，凝视半晌，叹道：“老朋友，永别了！”右腕一振，剑断三截，跌入黄土，右手一扬，剑柄飞起，射向地面，直入地中！从此之后，燕氏子孙远离江湖，再也没有搏杀没有决斗了。
　　燕三少凝视伊河静流，心被水涿，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子，他想到了即将降临人世的孩子，她们还在家中等着他的归去！他终于履行了临行前的承蒙诺，可以去过平平凡凡的生活，可以安心去享受家的温馨，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天下英雄不会因我而逝！”燕三少一声长叹，如梦还在家中等待，她今夜必将无眠，怎可让她在清冷长夜中久候？燕三少擦去嘴角血迹，强忍伤痛，踏上归程，快快归去！
　　四月初八，春光依旧，洛阳燕家，灰烬一片！燕园牡丹，洛阳四大名园之一，毁于一夜，洛阳不仅自此少了一处美景，而且许多名贵牡丹品种将在洛阳灭绝，洛阳之人，不由纷纷惋惜。
　　龙门决战，楚天风重创燕三少，天下第一剑易名，不久之后，传遍武林！又有多少少年，热血沸腾，蠢蠢欲动，寻遍天下，欲向楚天风挑战，一较高下，再夺天下剑术之冠。可江湖之中，再也不现楚天风的身影，他的消失比他的出现显得更加的突兀而神秘。又有许多剑手，四处寻找燕三少，想从燕三少身上夺得楚天风取得荣耀，可燕园已灭，燕三少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湖风起云涌，有的是更多杀戮，有的是更多争夺，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一切只会渐渐被人忘去！燕三少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楚天风的辉煌也渐渐无人提起！茫茫江湖，江湖人不过是一滴血一滴水，血流尽了，就如水珠蒸发，又会留下多少痕迹？ 
　　岁月总是悄悄流逝，还有谁去回忆过去？燕三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断剑，燕三少的剑，龙门决战的剑！燕三紧紧地握着剑柄，为什么丢不掉这柄剑，它怎么会来到这里？断剑归鞘，燕三将它放回剑龛！一切恍然如梦，可一切都不是梦，他的头脑现在异常清晰，是这三年来最清醒的一刻了。
　　燕三努力忆起昨晚，是怎么睡着的？难道这么点酒就会醉吗，难道真得会醉这么厉害，整夜一无所觉，让人在此为所欲为，布置一切吗？是谁布置了这一切，他怎会找到屋内的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燕三清楚自己一坛酒是无论如何不会醉的，他想找到酒坛查个明白，可酒坛早已不知去向！会有什么样的阴谋？燕三置身谜中，无法寻到谜底。
　　“燕三，在家吗？”门外有人高喊，打破室内的寂静。燕三听到声音，接口道：“秦大哥，快进来！”脚步渐近，门外走进一个年近三旬的麻脸汉子，正是巧儿大哥秦麻子。秦麻本来一如既往，向屋内冲来，可他脚一踏入门内，高抬着落不下来，幸好他及时扶住门边，要不然定摔个大跤。
　　秦麻子吓呆了，看到地上光耀洁净的猩红地毯，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望着室内的一切，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抬头瞧见燕三，吃惊道：“你是谁？”燕三望着秦麻子扶门抬脚的古怪模样，不由笑道：“秦大哥，连你也不认识我了吗？”一把将秦麻子拖了进来。
　　秦麻子只觉燕三手劲奇大，从来没想到燕三会这么有力气，吓得大叫道：“放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按到椅子上，奋力挣扎，可燕三一手搭在他肩上，像压座大山，他一点也动不了。燕三道：“你好好看看，我是燕三。”秦麻子满脸惊恐，望着燕三，他那张脸看起来似乎很熟悉，可仔细一瞧又有几分陌生，再瞧燕三一身穿戴，不由颤声道：“你真的是燕三？”
　　燕三松开了手，叹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秦麻子身体一能动，便立即跳了起来，后退一步，与燕三保持距离，再瞧室内一切，本来十分简陋的小木屋怎么变成了这么富丽堂皇，到有几分相像他以前曾经去过的官宦人家，十分迟疑地道：“可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这样？” 
　　燕三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苦笑道：“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秦麻子已认出了面前的人的确是燕三，他揉了揉眼睛，叫道：“我真得是遇到鬼了！”燕三无可奈何，自我解嘲地道：“你没有遇见鬼，只是昨夜喝醉了酒，一不留神将他的一身富贵丢到这里了。”
　　秦麻子抢上一步，瞪大了眼睛，道：“真得有财神下凡吗？”看来只有说财神爷下凡，才能解释这小屋的奇变，燕三不由苦笑。秦麻子还待追问，忽然门口驻足一位锦衣老儿，高声道：“老夫金百万，拜见燕公子！”秦麻子闻言不由双目圆瞪，失声道：“刚说到财神爷，财神爷就来了！”
　　




第四章 高朋满座

　　金百万，长安首富，贩卖马匹出身，目前产业涉及银号、金矿、玉器、瓷器、古董、丝绸等十八个行业，资产无数，人称当今四大财神之西北财神。秦麻子望着锦衣老人，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他早就听说过长安这位神仙班的人物，长安之人大多幻想着能像金百万一样富甲天下。
　　燕三不明白金百万为何突然到此，看来今天有太多奇怪的事，道：“财神爷来此，有何指教？”金百万满身珠光，一脸佛像，笑口常开，道：“老夫来者是客，燕公子吝于老夫入门一叙吗？” 燕三只有应道：“燕某失礼了，财神爷请进。”
　　金百万进屋，道：“老夫久闻燕公子大名，仰慕已久，可公子居此困顿，老夫至今方知，未能援手，惭愧之至，今日特来请罪。”躬身陪礼，这才入座。燕三心中更奇，不愿受礼，侧身让开，道：“燕某与财神爷素无来往，财神爷何需此言？”金百万朗声笑道：“燕公子人中之龙，西北之璀灿明珠，老夫久盼一睹公子风采，今日能与公子相见，真是大快人意！” 
　　燕三道：“过去之事早已成为昨日黄花，燕某如今不过是长安街头一马夫，不劳财神爷费心了。”金百万哈哈一笑，道：“公子自谦了，世事难料，人生变幻，谁无失意之时？所谓同根连理，老夫添为西北之人，自当略尽绵薄之力，请公子不要拒人与千里之外。”
　　金百万抬手轻拍，击了三掌，只听脚声又起，从门外走进两个壮汉，各捧一银盘，上罩红布，放到桌上，躬身退出。金百万揭开红布，顿时金光灿烂。秦麻子望去，不由心神恍惚，只见盘中俱是黄金，每盘五十锭，锭锭闪闪发光。秦麻子何从见过这么多黄金，几乎想上前抢来一锭，可手伸到半空，不由醒悟过来，又吓的赶紧收回。
　　金百万笑道：“老夫知公子清高，不意黄白之物，仅备黄金千两。为方便公子行事，老夫特制玉印一牧，老夫金记钱庄遍布天下，公子可持此印可在任何一家金记钱庄随意支取金银。”金百万又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盖，掀开盒中紫缎，显出一块淡青色的方印，乃汉田美玉所刻，放出晶莹光芒。
　　秦麻子瞪着金百万，似在看着一个老狂子。如此一来，金百万一生千辛万苦挣来的财产不都拱手相让给燕三了吗？金百万将玉印连盒放在黄金之上，似在随手扔了个小元宝。
　　今晨以来，事事蹊跷，这金百万来的突然，所做更是古怪，燕三轻轻一叹，无意于钱财！感谢财神爷高义，可财神爷之物，燕某受之无用，还是完璧归赵，财神爷带回吧。”起身拱手送客。
　　金百万一脸和气，端坐不动，笑道：“公子这是撵客了吗？”燕三接口道：“燕某不敢，只是秦大哥在此相候已久，我等还要出车拉货，不可误了时间。”秦麻子不由瞧着燕三，这么多金子不要，还要去拉车，看来今天的人都出毛病了，也我也出毛病了，遇到这种见鬼事。
　　金百万依然如故，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喉咙，道：“天下一家，本应互助，老夫亲自上门，实是诚心诚意，公子何必矫情，如若公子不受，老夫可无颜出门了。”燕三已不愿再和他纠缠，冷冷地道：“较燕某一人，天下困苦之人多矣，财神爷如此仗义，何不散尽千金，救天下百姓于疾苦，德泽万世，功传千古呢？”
　　金百万闻言击掌，大喜道：“妙！妙！妙！公子以天下为己任，果然气度非凡，令人佩服！老夫也早有此意，可惜老夫老矣，心有余而力不足！公子既有此鸿愿，何不收下玉印，助老夫一臂之力，散尽老夫钱财，为老夫了却这一夙愿呢？”
　　燕三转首冷视金百万，金百万商贾之人，视金钱高过万物，说出这番话实在大出意外。若是三年前，无论金百万有何居心，燕三也会义无反顾应下此事，可是今日——燕三想起往事，只觉喉中一堵，脸泛红潮，一阵猛咳，红潮转白。燕三早已心灰意懒，不愿再去沾惹那些是是非非，一阵喘息，忍住咳嗽，道：“财神爷义举，燕某本当鼎力相助，可惜燕某旧疾缠身，憔悴至此，更是有心无力了，还请财神爷只有另请高明！”
　　“公子些须小疾，何足挂齿？”一声朗笑，门外走进一位青衣老者，腰悬医壶，背负医囊，红光满面，精神矍烁。金百万见来人，起身相迎，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薛神医薛老爷子，薛老爷子一向逍遥江南，怎么有空来到西北一览长安风光啊？”
　　薛神医颔首微笑，道：“行医者，一为济世，二为求财。今日既逢燕公子有痒，自当略尽医者之心，又逢财神爷下凡，不可不小赚一笔。”金百万哈哈大笑，道：“薛老儿算盘果然打的精，燕公子有神医相助，贵体定当无恙了。”
　　薛神医目光转向燕三，审视良久，道：“公子左肺为利器所伤，虽本无大碍，可庸医害人，误诊已久，若不及时治疗，再拖上一二年，必将久病成痨，即使大罗神仙也救治无望了。”秦麻子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这么严重？”金百万也不由面显惊愕，道：“如此严重，薛老爷还不快快诊治！”
　　薛神医神色迟疑，道：“各位不必着急，燕公子之疾老夫必然手到病除，只是薛某为人治病向来有个规矩，想必各位都很清楚。”秦麻子想到燕三生死，不由一急，插口问道：“什么规矩？”薛神医道：“薛某为人治病，向来每次诊金黄金千两，从不多收一分，也不少收一厘！”金百万接口道：“薛老爷子此次来得正巧，恰好这儿有黄金千两，充作诊金，可否满意？”
　　秦麻子本待张开嘴巴再问话，这下嘴巴张开再也合不拢了，一次诊断诊金千两黄金，天下又有几人请得起这样的医生？金百万这千两黄金还没到燕三口袋中，就被这个郎中赚去了，看来这飞来的横财来得快去得更快。
　　薛神医道：“如此正好”转身对燕三道：“请公子伸出左手，薛某替你把脉。” 燕三淡淡答道：“神医今日是专程为燕某而来了！”他旁听良久，一直无语，许多之事，渐渐了然于心，明白有人设了一个连环局，无论谁人设局，设局是何用意，自己已渐渐陷入其中。 
　　薛神医正色道：“济世救人，医者本份，薛某虽非专程，却也是天作巧合，难道燕公子有所疑虑吗？”燕三又是一阵咳嗽，想起那个残月之夜，想起人生变幻，轻轻一叹，道：“薛神医请回吧，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的病不用治了。”
　　薛神医目光诧异，不好再说。金百万面色微变，出言劝道：“公子正值壮年，风华正茂，何出此言？人之肤发，受之父母，公子如不爱护，岂不愧对先人？公子切不可讳病忌医，遗憾终生。”燕三应道：“我意已决，两位自便吧！”缓缓闭上眼睛，不愿再多费口舌。
　　薛金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屋内一片沉闷。薛神医道：“既然燕公子无意，薛某也该告辞了。”金百万哈哈一笑，道：“燕公子或许改变心意呢，神医何必性急？” 薛神医笑答道：“正是！正是！”也坐了下来。秦麻子看着三人，燕三闭口不言，薛金二人居然也端座屋内，不愿离去，三人成心耗着，秦麻子不由气闷，想出口说话，可又不敢多语，憋在这小屋之中，苦不堪言。
　　“燕三少高朋满座，本候来的正是时候！”一阵长笑，忽听一人朗声道。燕三听来者话音，隐隐有风雷之声，威然振人。燕三不由睁开眼来，寻声望去，只见从门外跨进一人，三旬有余，虎背熊腰，锦衣玉戴，黑面长髯，凤眉龙眼，双目炯炯，一脸豪气。
　　金百万一瞧来人，起身拜到，道：“小民拜见候爷。”薛神医也起身见礼，秦麻子俯身行礼，让位侧立一旁，惴惴不安，诚惶诚恐。燕三见来人是武候郭太平，只得起身相迎。郭太平三出西北平胡，威振天下，功高封侯，如今坐镇长安，圣眷正隆。
　　燕三恭请武侯入座，道：“候爷千金之体，光顾燕某蜗居陋室，有何见教？”心中暗叹：“今日之事，武侯居然介入，看来更加难测。”郭太平坐定，道：“洛阳燕氏，剑道之首！三少之剑，天下之冠！三少名扬天下，本候与三少神交已久，却苦于一直无缘相聚，今日可谓了却本候人生一大憾事。”燕三接口道：“龙门一战，三少已去，燕氏已亡，候爷来此，必无所得。”
　　郭太平哈哈一笑，道：“三少不必为龙门一役耿耿于怀，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以一战论败，本候哪有今日？龙门一战于三少如皓月之微斑，根本不值一提。三少既在，燕氏何来言亡？三少当击剑长歌，再扬神威。”金百万接口道：“候爷一番高论，让我等毛塞顿开。一战胜败不堕公子威名，公子旧疾，有薛神医在此，更是不值一提。”薛神医插口道：“公子旧疾不可久拖，望公子不可自误。”
　　郭太平目光一寒，不怒而威，道：“三少既有旧疾，有本候在此，薛神医还不快快诊治！”薛神医应了一声，向燕三道：“公子请！”燕三略一迟疑，道：“既然三位如此甚情，燕某恭敬不如从命了。”郭太平哈哈大笑道：“大丈夫不拘小节，如此才是男儿本色。”
　　薛神医医者圣手，早已胸有成竹，为燕三一阵望闻问切之后，道：“公子旧疾久痼，造成肺壁血脉阻塞，需施以金针渡劫，再辅以药物，方可根治。” 薛神医让燕三脱去上衣，打开医囊，从内取出数十根金针，或长或短，或粗或细，分别刺入燕三胸前背后。顿时燕三身上针尾密密麻麻，金光闪闪，似乎变成了个金刺猬。
　　燕三只觉左肺隐痛，胸中气闷，张口欲呕，喉中干咳，痰涌气堵，喘息泪流，连吐数口淤血。薛神医双手运气，又在燕三背后连扎十二针，燕三喘息渐定，肺内污血吐尽，渐觉胸口气顺，神清气爽。然而薛神医双手变幻更快，时而轻拍针尾，时而指挑金针，时而轻挪针身……大约又忙了一个时辰，这才一一收回金针，擦去满头汗水。
　　燕三着衣起身，只觉全身无力，有几分虚脱。薛神医长长吁了一口气，露出了满意笑容，道：“公子无碍了，薛某再留下一瓶药剂，公子一日三次，连服一个月，便可全愈了。”金百万拍手相庆，道：“燕公子旧疾已去，可喜可贺！薛神医，诊费在此，尽可取去。”
　　薛神医拿出一皮袋，将玉印锦盒放到桌上，黄金尽数装入袋中，笑道：“薛某心愿已了，就此告辞了。”背负起黄金，满载而去。金百万也跟着起身，道：“侯爷驾到，必有要事要谈，金某不再打扰了。”留下玉印而去。秦麻子呆在这古怪荒诞的屋内，一直敝得难受，片刻也不想再在里面，此时也借机对燕三道：“巧儿明天出嫁，我还要为她备些嫁妆，先走了，你忙完后去帮我。”生怕燕三再留他下来，快速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燕郭二人，郭太平望着燕三，微笑不语。燕三抬目对视，道：“候爷来此，仅为看望燕某吗？”郭太平脸上的笑意更浓，隐隐有股让人无法捕捉的古怪之色。燕三望去，心中疑虑更甚。郭太平隐去脸上笑容，道：“本候来见三少，确有一件要事！”燕三定下心来，一脸平静，问道：“不知候爷所为何事？”
　　郭太平脸色突变，神色俱肃，逼视燕三，目有龙虎之威，果是候爷本色。燕三不明郭太平所思所谋，也不愿去想他，心中一片静寂。郭太平忽而纵声大笑，道：“本候偶得宝剑一柄，三少是此道高手，特请三少共鉴。”笑声未落，从门外闪入一蓝衣少年，跪到在地，双手奉上一檀木长盒。郭太平接过锦盒，那少年躬身出门，身影一闪而逝。
　　郭太平打开长盒，盒内黄绫掩映，他掀开黄绫，露出剑来。郭太平将长剑连盒向燕三递去，道：“请三少鉴赏！”燕三一见那剑，不由神色俱变。燕三忘了接盒，取剑在手，那白玉的柄，那白玉的鞘，竟然与屋内燕三少的那柄断剑一模一样！燕三心中一震，抽剑出鞘，剑刃完好，寒刃如霜，薄如蝉翼，明静如水，皎洁如月……
　　“此剑如何？”郭太平问道。燕三紧握剑柄，心神俱动，燕三少的断剑仍在剑龛上，可手中的这柄剑为何又与三少之剑如此相像？燕三强敛心神，涩声道：“果是好剑，天下无双！”郭太平接着问道：“较三少昔日之剑，又当如何？”
　　燕三稳住心中思绪，扣起中指，轻弹剑刃，剑刃弹动，发出隐隐龙吟之声。燕三凝神闭目，细辨其音，聆听良久，睁开眼来，道：“此剑剑魄得之西域精铁，经雷电天火、昆仑地火、乾坤人火锻炼而成，质地致密，刚柔相济，其质却在昔日之剑其上。”
　　郭太平大快，畅笑道：“此剑由当今铸剑第一高手欧阳冶所铸，人道此剑一出，天下无与争锋，今听三少一评，果然人不欺我！”燕三手握宝剑，又引出无限心思，道：“侯爷所说要事，仅要燕某鉴赏此剑吗？”郭太平脸色暧昧起来，目光含笑，道：“你说呢？”忽而微笑不语，笑望燕三。
　　燕三宝剑在手，心神不定，忽听打斗声起，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小巷左侧屋顶上一具棺材在空中翻飞，数个人影紧围木棺，呼喝声不断，缠斗不已。再瞧那木棺，时竖时横，时跳时转，时起时落，将围攻之人逼得不能近前，只能随着那木棺团团转。而那围攻之人，也极有章法，忽攻忽守，攻守配合，协调得当，一时之间，木棺也无法突围而出。
　　燕三见那围攻之人，与刚才进屋少年服饰相同，知是郭太平卫士，再瞧小巷，人影晃动，驰进十数卫士，或护在木屋前，或飞身纵上两边屋顶，全神戒备，在旁侧应。郭太平目光一扫从卫士，笑道：“本侯追风三十六卫在此，谁人可越雷池一步？”
　　屋顶战况转烈，木棺翻飞，卫士激斗，刀光剑影，不分胜负。郭太平忽而喝道：“不可毁坏民房，让其过来！”众位士应声，进退有序，分批撤退，瞬时小巷一片空荡，众卫士已不知隐入何处。只有一尊木棺，竖立屋顶，颇为诡秘。
　　忽听一声长啸，竖棺横坠，砸向小巷，眼看就要砸个棺毁地动，忽然从棺后伸手一手，托起棺底，木棺高举，下现一大汉，身高八尺，面目黝黑，腰系一根草绳，背负一柄铁剑，昂首阔步，向木屋行来。
　　“来人面恶的狠。”郭太平道。话音刚落，那壮汉高声叫道：“怒剑常杰特来领教三少剑法！” 忽而一声暴喝，木棺从壮汉手中飞出，直扑木屋。木屋一阵颤动，几乎被撞塌。木棺已撞碎门框，余势未衰，直扑郭太平。
　　郭太平身体端坐没动，双手拍在棺头，右手一拔一托，左手一挡一按，巨棺顿停，落入室中，双目含笑，望向燕三。燕三苦笑道：“今天什么日子，不仅财神驾到，连这棺材也进门了。”
　　




第五章 木棺诡变

　　棺材丧器，有说遇见棺材，一身晦气，一年倒霉！棺材关财，关门大发财，有人说遇见棺材，定会发财，是个好兆头！燕三望着室内巨棺，无悲无喜，只是想起今日一闹，长安不可再住了，明日又去何方？
　　燕三目光越过木棺森森死气，落到常杰身上。常杰已拔出铁剑，扛在肩上。铁剑没鞘，长四尺八寸，宽四寸五，十分巨大，到显得气势磅礴，只是剑刃无锋，剑身无泽，锈迹斑斑，显然久未磨砺！燕三凝视铁剑，这就是近两年来盛名远扬的怒剑吗？ 
　　郭太平目光落到常杰那柄锈剑，心中也有几分奇怪，道：“怒剑狂花，一笑杀人！阁下就是近年来杀遍大江南北无敌手怒剑常杰？”郭太平忽而有几分庆幸，刚才常杰没有大起杀戒，否则他的追风三十六卫必有所伤。常杰目光冷森，道：“自从昔日天风狂扫江湖之后，江湖再无用剑高手，常某空有无敌利剑，却是无人可斩，唯有独自嗟叹，今日遇见燕三少，终于可以快意一战！”
　　燕三目光又落到了木棺之上，道：“怒剑狂花，一笑杀人，阁下这副棺木是为燕某准备的了？”常杰面色如冰，答道：“这也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他凝视着棺材，眼神流露出一份孤寂与悲哀，可他的腰挺的更直，又道：“我的对手，是我最尊敬的剑手！今日若是三少身死，我会为你守陵三月！若是我亡，请三少把我装入此棺，埋入荒山！” 
　　“这又是何苦了？”燕三不由叹道。他忽而发现常杰并不是一个暴厉好杀的人，他有着丰富的感情，只是他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理想，也有江湖人的无奈。常杰目光越加阴森深沉，道：“无论击杀燕三少，还是被燕三少的利剑击杀，这都是件很荣耀的事！”三年前龙门决斗，燕三少战败，可自那一战之后，楚天风便不见踪迹！龙门决战，成为近二十年来江湖最奇诡的传说！燕三少虽然战败，可依然还是武林中的一座丰碑，还有许多人重视这座丰碑，期盼着跨越他！
　　燕三少早在三年前就放弃了决斗，放弃了搏杀！燕三想起了卢舍那恬静端庄的笑容，想起了卢舍那目睹的那一战！长剑已断，厮人已去！燕三惨淡一笑，道：“阁下找错人了，燕某不过是长安街头一车夫，燕三少早在三年之前，便已剑毁人亡了！”常杰目光如电，射到燕三手上，冷声道：“三少手中又是何物？”
　　剑！燕三手上紧紧握着一柄剑！燕三少一声长叹，郭太平的剑还在他手中！常杰目光涌动，杀机四起，道：“云天之剑，天下无双！常某即使认不出三少之人，也认得三少之剑，三少何故出言推辞，难道常某不值三少一战？”燕三一声苦笑，他穿着三少该穿的衣服，握着三少该握的剑，他还能解释什么呢？别人早已布好局，燕三身在局中，无论什么样的陷阱，现在也只有跳下去了！
　　“请三少爷拔剑！”常杰剑在肩上，严阵以待。燕三明白，今日一战，不可避免，缓步走出门外，立足阳光之下。他刚刚经过薛神医治疗，还没恢复过来，只觉阳光有几分刺眼，身体有几分虚脱。常杰却已铁剑横举，自语道：“怒兄，好久没有饮血，你可渴了，今日让你畅所欲饮！”
　　燕三深深吸了口气，又卷入了江湖旋涡之中，面对这无奈的搏杀！他审视着常杰怒剑。怒剑在常杰真气催动之下，凝有无穷杀气，那层层锈斑就像朵朵彩云，泛起妖艳光芒，变得绚丽多彩起来。
　　燕三握剑在手，他的手微微有几分颤抖，那是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十数年拔剑决战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的心炽热起来！可是他的手，他又感到一种陌生的感觉，那手不是他的手，他感到自己的手变得陌生而迟钝，无法让他运用自如！很久没有握剑，难道真得不行了？燕三不重视决斗的胜负，可手中的剑又唤起了他对剑的感情！昔日三少剑天下之冠，然而今日却无驾驭手中的剑，燕三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莫明的悲哀。
　　“难道我的心真得枯了吗？” 燕三满脸悲怆，剑在他手中，像一根枯枝，没有剑气，没有生机，只有一股秋的落寂。“洛阳燕氏，真得就这么灭了吗？”郭太平一声叹息，怅然若失的燕三少能挡住杀气腾腾的常杰怒剑一击吗？郭太平眼中流露出一份深深的悲哀与怜悯，似乎不忍看到燕三命丧铁剑下。
　　铁剑无鞘，常杰无须拔剑，一剑劈出，森森剑气，杀气汹涌！燕三剑没有出鞘，他身体在剑浪中颤动，如朽木般在巨浪中沉浮不定，他还能保持三少那份飘逸吗？燕三似乎忘了眼前的决战，心中秋意更浓，凝结起了一层厚厚的深秋浓霜！他心中找不到了剑，什么可以救命？燕三似乎看到了无边的落叶，落叶随风而去，他手中如枯枝还会焕发生机吗？
　　燕三没有在意面前袭来的怒剑，他那无神的目光落到了远处，远到小巷尽头，远到无水的大漠深处！他看到烈日肆虐的狂风，他看到了沙漠风暴中流动的沙丘！老马的悲鸣被风暴的狂吼淹没，父亲挺立黄沙目光严厉一脸肃穆，如横亘千古的雕像石刻！他必须出剑，否则他将和父亲一起被沙尘吞没！他必须在沙漠中搏斗，沙尘是上天赐予他恩物，烈日是上天赐予他的磨练，唯有经过无数次烈日和狂沙的洗礼，他才能真正领悟燕氏的剑法，继承燕氏的道统！
　　燕三额头流出了汗，那是大漠烈日的焦烤！燕三的目光突然发亮，似乎捕捉到了狂风中每粒黄砂的棱角！燕三扬起了手，剑在鞘中，依旧如毫无生气的枯枝，可这根枯枝却突然似被沙漠飓风卷起，在常杰的剑浪中横飞疾舞！
　　燕三身影飘动，他又感觉到大漠烈下狂风的炽热，他的身体投入了大漠的黄沙之中！他要在大漠的飓风之中掀起狂澜，他要在这席卷一切的大漠风暴之中傲然挺立，他要欣赏无边沙尘风暴之后大漠落日的瑰丽！
　　郭太平的眼射出了惊愕的光芒，脸上泛起了喜气，却又迷漫着深深的迷惑！这是剑法，三少的剑法？似剑非剑，非剑是剑！随意一招，顺手拈来，看似不堪一击，却是恰到好处，制敌先机，御敌无形！郭太平不由心神涌动，不胜叹息！三少之剑，无迹可追、无章可循！三少之剑，天下之冠，果然名不虚传！
　　常杰越战心中越惊，巨剑纵横，本应气势磅礴，席卷一切，可是与燕三对敌，却似深陷旋风之中，无法自拔，只能苦苦支撑！常杰口中长喝，连退十步，长剑横锁，胸中怒气勃发，怒剑剑芒涌动，战意大甚！一招惊风十六斩，铁剑狂扫，怒剑雷鸣，如涛涛巨浪，冲入大漠狂风！
　　燕三眼中无敌，心中无敌，他只是在独自练剑，他只是在同大漠风尘搏斗！汗浆从体内涌出，燕三感到一种大汉淋漓的畅快，他要冲破那漫天的黄沙，扑入风暴深处！他突然一个飞掠，全身冲天而起，惊天之剑乘着风沙破空而出！
　　狂澜顿止，杀气无存，剑气全消！燕三一直没有拔剑，可他的剑却已击在常杰腹部上！常杰连退三丈，口角溢血，双目惊惧，一脸苍惶。他左手捂腹，右手长剑支地，撑住身体！虽然燕三长剑在鞘，可刚才一击，已将常杰狠狠重创，再无战斗之力！
　　常杰左手沾满了鲜血，可是他毫无感觉，他还在回味刚才的一战。那是怎样的一战，他从没面对过这样的剑法。他脑中闪过刚刚战过的每一剑，想从捕捉出其中的精华，可是他失望了，他只能隐隐约约有几分感触，却无法抓住其中的真谛。常杰忽儿明白，怒剑狂花，一剑杀人，那不过是瞬间的光华，他离剑之大道，还有很大的距离！
　　“三少之剑，天下之冠，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郭太平一声叹息，衷心赞道。燕三听到声音，孤冷的心终于从遥远的荒漠飘回，没有黄沙，没有狂风，只有金秋的阳光照在身上。燕三望着秋日下自己长长的影子，长长一叹，昨日远去，黄沙远去，父母兄弟妻子远去，人世孤单，唯有孤影不弃不离。
　　燕三看到地上的血，他的目光落到了常杰腹部上，这才恍然有所悟，一场决斗已经终止。燕三不想回忆刚才的一战，他已记不起何时发出克敌制胜的一击，只感到肺腑之间有几分隐痛。他看着流血颤立的常杰，道：“你走吧！”
　　常杰走了，血染小巷！他用那柄巨剑支撑着他的身体一步一步地离去，却留下了那尊木棺。常杰没有死，他还不需要这尊棺材。燕三虽然不愿留下这尊木棺，可他没有叫常杰带走。常杰既然忘了，再叫常杰带走，那会是什么意思呢？为避免误会，燕三只有留下这尊木棺。更何况看着常杰离去时步履蹒跚的样子，跟本就无力带走这尊棺材。燕三回到木屋，盯着那尊停在屋内的巨大木棺，这尊丢下的木棺留给谁呢？
　　“本侯也该走了。”郭太平起身道，抬脚向屋外走去。燕三手中剑动，恰好挡住郭太平去路，道：“侯爷留步，请收回宝剑！”郭太平朗声一笑，推开长剑，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三少是剑道魁首，此剑正好收下！”燕三挡路不让，道：“多谢候爷看重，燕某不敢拜领！”
　　郭太平目光略一迟疑，道：“其实本侯也是受人所托，既然有人相赠，三少也何必坚辞？”燕三心中一动，问道：“所赠何人，侯爷可否实言相告？” 郭太平闻言，笑道：“那人既然有意，必有相见之日，三少何必追根就底。”燕三略有所思，另有定策，不再追问，道：“既然如此，燕某就收下了。”郭太平大笑道：“如此甚好！”
　　郭太平走出门外，举目远眺。马蹄声响，小巷奔来一匹赤马，上配金辔玉鞍。郭太平纵身上马，回首笑道：“那人对你一往情深，三少切不可喜闻辜负了佳人美意！”赤马欢腾长嘶，扬蹄奔驰，骄如游龙，飞驰而去，瞬间驰到巷首，转刻不见踪影。
　　燕三目送郭太平远去，低头望日影，不知不觉之间已到晌午，早上一直没吃，腹中顿觉饥饿。他转身回屋，幸好燕三少是生活在武林世家，向来不缺锦衣玉食，燕三居然在屋内找到了几份昔日三少爱吃的糕点，胡乱吃了些，填饱肚皮。再瞧屋内那尊常杰留下的木棺，这该怎么处理呢？扶棺沉思，还是等到夜深之时，将它扔到山野之中吧。
　　燕三坐在家中，他经过薛神医治疗，又经过一场与常杰决斗，不由感到十分疲倦，很想再睡一觉，可是突然之间，小巷传来一阵喧哗，抬目远望去，一群差役从巷口涌向这边来。转瞬间，那些差役便来到木屋前，守住门口，从众差役中走出位年过五旬的干瘦老儿，一身黑衣，一双锐目，顾盼之间，似乎可以洞察一切。老者身后紧跟一位皂服汉子，背负双钩，一双鹰眼，目光冷峻。
　　那老儿一瞧燕三屋内木棺，脸上喜色一闪而过，闯进屋内，目光逼视燕三，道：“阁下可是燕三爷？”燕三轻轻一叹，今天真是多事之秋，麻烦事又来了，慢饮一口清茶，道：“正是燕某，官爷有何贵干？”
　　那老儿面无表情，道：“小老儿姜飞，昨夜靖安王府失劫，燕三爷可有所闻？”燕三心中不由一动，靖安王府，内有重兵警戒，又有武林高手护卫，居然失劫，颇为出人意外，而姜飞乃是西北第一神捕，一生破案无数，早已辞职归养，这番又重出江湖破案，看来靖安王府一案非同小可。而跟在姜飞身后的正是他的得意门生，现任西北四省总捕头的铁面无情钩陆通。
　　燕三目光巡视姜陆二人，道：“原来是姜老爷子与陆大人，失敬失敬，二位大人横冲直撞，直闯燕某居屋，难道燕某作奸犯科了吗？”姜飞冷冷一笑，针锋相对道：“是否作奸犯科，燕三爷自知！我等只是接到密报，王府失劫珠宝，尽数卧藏于此，特来一查，三爷见量！”
　　燕三不由心中一惊，昨夜屋内突现许多瓷器古玩，如果与王府失劫案沾上关系，那可麻烦无究，沉声道：“姜老爷子认燕某室内之物出自王子府了？”姜飞早已将室内瞧的一清二楚，摇首道：“燕三爷室内之物虽然名贵，却非王府之物！”燕三冷声道：“那姜老爷子为何捕风捉影，横闯燕某居室？”
　　姜飞冷冷一笑，道：“燕三爷既非新丧，又无高堂，平白无故，家停棺木，这是为何？”燕三心中一惊，道：“难道姜老爷子怀疑这尊木棺？”这木棺是常杰所留，一时失察，难道会有什么不妥？燕三心中不由惊疑，今日事事蹊跷，难保其中暗藏阴谋？
　　“正是！”姜飞手一挥，四名差役抢步上来，两人守住棺木，两人守在燕三身前，手持铁链，只待姜飞一声令下，便上前锁拿燕三。燕三望着众差役，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一生经过多少风浪，其中纵有阴谋，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姜飞目光凝视木棺，眼神闪烁不定，心中有喜有忧，喝道：“开棺检验！”一声令下，那两差役便去揭棺盖，可是两人连连用力，棺盖却是打不开。姜飞道：“你们让开！”走上前去，扶棺细瞧，忽见棺材头上方有按钮。姜飞瞧这木棺暗藏机关，不由面色一喜，用手一按按钮，棺材一声轻响。姜飞回首道：“将棺盖抬开。”那两差役应声而上，用手一抬，棺木打开，顿时光华四射。燕三望去，竟是满棺珠宝，价值连城。
　　“终于找到你们了！”姜飞失声道。陆通也不由满脸激动，欣喜若狂，伸手从棺内捡出一颗晶莹光润的夜明珠捧在手中，细心把玩一番，这才小心放回棺内。姜飞命令差役合上棺盖，冷声道：“三爷可有话说？”燕三望着木棺，脸上泛起笑容，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有在意料之中，淡淡地道：“姜老爷子意下如何？”
　　燕三没有再提常杰，既然是个蓄意已久的阴谋，再提常杰又有何用，即使武侯郭太平也未必会为他作证，因为他也必然是阴谋中的一环，可这个阴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燕三一时之间想不明白，有恶意，为何会给他治病，无恶意，为何又让他陷入王府劫案中？
　　姜飞冷冷一笑，道：“小老儿也不想为难燕三爷，可国有国法，现在人赃并获，三爷必须得跟我们走一趟了。”燕三微笑道：“如果燕某不去呢？”那两位负责锁拿燕三的差役闻言紧握铁链，脸上一片紧张。姜飞侧身半步，让开去路，道：“三爷若要走，我等自知无法阻拦，可三爷当知，从此天下缉拿，再无安稳之时。以三爷的身份地位，总不想作亡命之徒吧？” 
　　燕三双目含笑，道：“那燕某只有与两位盖世神捕同行一次了。”姜飞不理燕三讥讽，道：“官府拿人，照章办事，对不住三爷了。”打一手势，那两差役顿时将早已准备好的铁链锁到燕三颈上。燕三也不挣扎，随着差役而行。姜飞、陆通不离燕三左右，似深恐燕三反悔逃走。八差役抬起巨棺，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巷外走去。
　　一行人行至秦麻子家门，秦麻子闻得人声雷动，恰好伸首外瞧，看见燕三铁链在身，疾步上来，喊道：“燕三，出了什么事。”想冲近相问，却被差役拦住。燕三怕秦麻子与众差役发生冲突，受到伤害，大声道：“秦大哥不必着急，我有事去衙门一趟，明天定赶回来喝巧儿喜酒。”秦麻子见官差凶恶，也不敢过分逼近，只得道：“我们在家中等你。”
　　说话之间，燕三已被众差押着转出巷口，转入大街。大街人群攒动，熙熙攘攘，分外繁荣。好事者纷纷驻足相望，看着官差押着人抬着棺材，指指点点，各种猜测，议论纷纷。认得燕三的人，交头接耳，更是唏嘘不已。
　　忽然前街上一阵骚动，冲出一群人来，男女老少皆有。奇怪的是这群人身着孝服，手执兵刃，蜂拥而至，挡住官差去路。“让开！让开！”“反了，反了，滚开！”众差役吆喝四起，可不但没将那群人喝走，那群人反而迅速将官差围了起来。差役虽然凶狠，可见方个个提刀，也不敢造次，抽出腰刀，结圈相卫。顿时一行人无法移动，停了下来。
　　姜飞见来人个个面带戚容，眼放怒火，举手投足，就要和群差役拼个你死我活，再瞧他们握刀姿势，显然个个久经训练。姜飞心惊，这群人来意不善，显然早有准备，他心思缜密，一边暗中止住众差役，让他们不可轻动，一边喝道：“公门办案，来者何人，为何挡住去路？谁是主事之人，可否出来一见？”
　　对方人群中走出一位玉面青年，手提青锋，满脸悲愤，道：“哪里来的鹰爪，我等何罪，为何盗走我妹妹的灵杦？”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官府偷人灵杦，四下人群四合，都要纷纷来看个稀奇。
　　




第六章 步步玄机

　　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一句小诗，道尽长安繁华！燕三一行仅驻足片刻，四边便已人影密布，堵住了半条长街。
　　燕三望着四下攒动人群，知道一时之间无法行走，目光最终又落回到那尊木棺上。这尊棺材不但让自己吃上官司，而且光天化日之下又引来这么多人来劫，难道还另有古怪，藏有什么玄机吗？
　　姜飞命人护住木棺，朗声道：“我等正在缉拿王府盗窃案犯，本棺内藏盗窃贼赃，乃办案物证，绝非停尸灵杦，各位如不是罪犯同党，快快让开。”那孝衣青年一脸愤色，长剑高举，怒声道：“亡妹病逝，又非被人谋害，你们官府办什么案？居然乘我不在，击昏守灵之人，将灵杦偷走，官府之人就可以这么胡作非为吗？还不放下灵杦快快离开，今日亡妹遗体若有半点损伤，就是血溅五步我也要宰了你们这帮狗贼。”
　　陆通怕姜飞有所闪失，抢先上前护在姜飞身旁。众差役见陆通行动，顿时胆气高涨起来，纷纷面露狞笑，腰刀横举，准备厮杀。那身着孝衣的一群人不但没有下的后退，反眼中怒火更炽，向前逼进，战局一触即发。观看之人，也被杀气所动，自觉后退，与搏杀地点保持一定距离。
　　姜飞被骂得心中火起，可看那青年扬剑，干净利落，颇为不凡，而对方又人多势众，准备充份，如若火并，必然讨不到好，强压心中怒火，冷声道：“尔等目无法纪，持凶闹事，要哄抢这棺内财宝吗？再不让路，罪同盗贼，严惩不怠！”
　　那孝衣青年目露泪光，道：“亡妹遗体怎可让人轻辱？光天化日，你们持强盗棺，不怕天理难容吗？”那孝衣人群中传来声声呼喝：“不要再理这个糟老头，将这群恶贼全杀了！”“谁敢动我家小姐遗体，我们跟他拼了！”“少爷快快下令，我们把小姐灵杦抢回来。”
　　官差偷盗民女灵杦，人群中传扬开来，先是有人小声议论，渐渐愤怒之声四起，人们纷纷责骂官差，一时之间大街之中谩骂官差之声不绝于耳。姜飞听得脸上青白，知道今日之事如不妥善处理，不仅血流成河，还会大损自己声名。姜飞沉思片刻，朗声道：“血刃相见，徒伤人命，终非好事，念在尔等悲伤过度，令困智昏，现开棺一验，大白天下，如若再闹，休怪官府无情！”
　　那孝衣青年痛声道：“白日开棺，亡妹在天之灵怎得安宁？也罢，开棺便开棺，让天下百姓瞧瞧你们干得勾当，只是我们得有人守在棺前，省得你们再耍花样。”说着向木棺走，又有两位孝衣老者紧跟其后。姜飞没有拦住三人，只待他们走到棺前，便与陆通守在棺首，道：“开棺！”
　　围观众人听得姜飞令下，不由纷纷向前涌去，伸长脖子，要上前瞧个究竟，人群又乱成一片。可那身着孝衣一群人早有准备，守成一圈，恰好紧围官差，又阻住众人前涌。众人只好远在圈外，争相观看。木棺打开，姜飞脸色突变，四周人群哗然，嘘声四起。燕三目光落到棺内，更是惊诧莫明。
　　木棺传出阵阵清香，棺内填满各色花瓣，一位白衣少女正沉睡百花瓣中！那少女双目轻瞌，嘴角含笑，好似百花仙子，正沉醉花之芬芳。而满棺珠宝，却早已不知去向。
　　好一个睡美人，如能梦醒，翩翩起舞，那会是人间天上，还是天上人间？众差役望着棺内，目光充满了痴迷。观看人群目睹棺内，顿是哑声一片。燕三一声轻叹，自古红颜多薄命，为何人世界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失去？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这尊包藏祸心的棺材，这尊棺材中到底蕴藏了多少阴谋？
　　姜飞没有闲情去惋惜棺内少女的美， 他在重新推算这个案件，这个案件远远不像他所设想的那么简单！陆通没有想的很多，他突然身动双钩突发，他要击碎这尊木棺，珠宝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这个木棺设计精巧，内部一定另有玄机，他要用双钩把这木棺击碎，让棺内的所有秘密全部暴露出来。
　　“休伤亡妹遗体！”一声怒斥，一道剑影，那孝衣青年身体护在棺前，手中长剑狙击双钩，他身后一老也单刀快击，与之呼应，袭向陆通腰背。陆通被一剑一刀夹击，双钩一缓。另一老乘机飞脚踢倒二官差，抢过棺盖，盖到棺上，再出掌回击陆通。
　　陆通以一对三，知道所谋不成，纠斗无益，收招退回。那青年也不追击，紧护木棺，双目尽赤，怒道：“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东西，真要毁尸灭迹吗？”姜飞见对方拔刀相向，而狙击陆通二老武功远在那孝衣青年之上，十分高深莫测，不由深为忧虑。
　　姜飞暗叹，对方早有预谋，占尽先机，自己一时失算，受制于人。既然棺内停有尸身，即使从中搜出金银珠宝，棺内陪葬自古常事，一时之间也无法向众人证明之是王府失窃之物。百姓不明真像，群情激扬，如起争斗，必然认为官方横行霸道。而对方谋定后动，己方并无绝胜把握，如再一战失利，那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姜飞着眼大局，痛定思痛，道：“各位高明，姜某今天认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青山不改，绿水常留，咱们后会有期！”又向燕三道：“燕三爷，你也请便吧。今日姜某多有得罪，他日定当请罪。”命令差役收起燕三劲上铁链，带领众差役退到一旁。众差役虽心有不甘，个个心中窝火，却也不敢违令。
　　丧钟敲响，冥纸飞起！孝衣青年不再多言，命人抬起棺木，围观众人自觉让出一条道来，一行人护着棺木向西慢行。姜飞不追踪抬棺一行，也不理人群笑骂，命众差役自行回衙，又吩咐陆通一番，两人分道匆匆而去。
　　长街人群涌动，大家各谋生计，纷纷散去，谁也没有再多瞧燕三一眼。为什么会发生么多离奇事件，燕三孤立人群之中，心中一片惆怅。木屋、黄金、名医、宝剑、棺材、珠宝、死人……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又有什么样的玄机？遥望渐远的棺材，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吗？他不知不觉地跟踪着那尊神秘的木棺。
　　冥纸在天空中飞舞，出殡大队走出城门，奔向西山乱坟岗。乱坟岗上，高树落叶，枯草衰黄，无数坟墓，星罗棋布， 数声鸦叫，秋风凄凉。大队踏过重重衰草，进入乱坟深处，棺木停在早已选好的墓地旁。 墓地正有数人相侯，墓穴也已挖好。
　　燕三追踪至此，隐身高树，俯瞰一切。出殡大队停止丧乐，但却没有立即下葬。那孝衣青年同身后二老低语几句，并不在言语。而出殡大队一行众人面上戚容尽去，却也个个沉着面孔，默然不语。整个坟地一片寂静，他们似乎在等什么，在等下葬的吉时？
　　忽然，远山惊鸟，隐隐传来阵阵鼓乐声，那孝衣青年顿露喜色，轻声道：“来了！”送葬众人纷纷引颈相望，远处一队迎亲人马居然穿进乱坟岗，向这边走来。只是有几分奇怪，迎亲队伍中没有迎亲新郎。那迎亲花轿来得很快，转瞬来到送葬人群之中，停在棺木之旁。送葬之人个个默默无声，孝衣青年没瞧花轿，却快速走到木棺前，一按机关，揭开棺盖。棺内又生奇变，那白衣少女如梦中惊醒，缓缓坐了起来，难道是尸变？
　　燕三远远望去，少女面迎阳光，脸含笑意，明眸闪动，温柔如水，长发微扬，清纯动人，分明不带丝毫鬼气。少女轻拢长发，站起身来，花瓣纷落，花雨入棺。她轻掸身上花粉，身影曼动，白裙乍扬，踏出棺外，立在枯草之上，如同一朵胜开白莲。 
　　少女回眸来路，似乎无意之间，落到燕三藏身树上，睫毛微微一颤，脸泛几分红潮。她目光几闪，又回扫众人，最后落到那青年身上，道：“都办好了吗？”
　　那青年毕恭毕敬地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燕三轻轻一叹，当然不会是死人复活，只是这少女为何要躲在棺中，她们才是王府劫案的真正元凶吗，她们和常杰又是什么关系，常杰为何要将棺木送到木屋，这件事为什么又联系上了自己？鬼作怪不可怕，人作怪才可怕！
　　那青年一声吩咐，数个伴花轿的陪嫁礼箱被抬了上来，打开礼箱，里面尽是衣服。送葬诸人纷纷脱去孝衣，穿上华服。白衣少女也从中取出一套新娘吉服换上，戴上新娘凤冠，红潮暗涌，不胜娇羞，坐进花轿之内。
　　众人相继换好衣服，礼箱衣物尽出，个个空空如也。众人打开木棺活板，从中取出金银珠宝，放入礼箱内，又封上大红的喜字。新娘的嫁妆里当然会有些贵重的东西，即使有金银财宝也不足为奇，燕三不由暗叹这群人构思精巧，只是这新娘嫁妆未免太重了些。
　　坟上众人却忙着没停，将脱去的孝衣放入棺内，封上棺盖，放入墓穴，同心协力，铲土埋棺，片刻之内，乱坟岗上又多了一座新坟。可是谁会多看这新坟一眼，想到这坟内空无人尸呢？乐声又起，两队人马合二为一，恰似迎亲送亲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向坟场外走去，只是缺个迎亲新郎，有些不伦不类，难道智者千虑，也有一失的地方？
　　燕三从树上纵身落地，立足乱坟荒草之中，望着簇拥人群远去，忽而意兴斑斓起来，没有再跟踪下去。树叶入秋自然会落，万事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他又何必去苦苦追查呢？这些事又与他何干，他去追查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江湖自古多事非，既然已跳出江湖，又何苦去沾惹这些是非呢？
　　燕三极目远山，红日西移，日暮已近，今日将去，明朝何在？拾起一朵黄花，乱坟千万，谁是英雄，谁是豪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青山忠骨，黄土一捧！一声长叹，乱坟凄凉，燕三不愿在此再久留，挪动脚步，踏上了归程。
　　秋风霜叶，古道西风。燕三漫步而行，道边小亭，遥遥相望。一辆马车，金碧辉煌，停在亭前，阻在路中。一锦衣马夫，侍立马前，腰配长剑，形象威猛。亭内两人对弈，却是武候郭太平和西北第一神捕铁翅姜飞。
　　郭太平双目紧盯棋局，并没抬首，忽而高声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燕三少，我们又见面了。” 燕三步入小亭，笑答道：“青山对弈，秋风逐鹿，两位好高的雅兴。”立旁观战。
　　两人战况正酣，不分胜负。姜飞向燕三打了个招呼，又入棋局，数子落下，面上忧色愈甚，叹道：“困兽犹斗，小老儿一步失算，满盘皆输啊！”郭太平笑道：“姜越老越辣，你这个老姜头步步设伏，老谋深算，本候稍有不慎，可要全军覆没了。” 不为姜飞所动，三子落下，中途脱先，连下妙手。姜飞所谋落空，只得连应数子，方才接口道：“候爷高瞧小老儿了，候爷步步玄机，小老棋力有限，怎能看破，只得步步为营罢了。”
　　燕三观战半晌，战局越来越紧，两人也越战越慎重，每每沉思良久，方落一子。燕三不愿在此久留，见二人沉溺其中，挪动脚步，准备悄悄离去。谁知燕三脚步刚移，郭太平却已觉察，道：“三少有何要事，连观弈一局的时间都没有了吗？”姜飞也道：“小老儿智穷力竭了，燕三爷可否为小老儿续上这一局，也让候爷尽兴。”
　　燕三知道正待开口相拒，忽见城内飞驰来人一蓝衣汉子，垂立亭外，姜飞抬首问道：“事办如何？” 蓝衣汉子答道：“据属下所查，那拦棺青年姓杜，名叫杜天鸣，江南人氏，维扬口音，曾经三次入住悦来客栈，分别为七月初三，七月十八、八月初二，期间昼伏夜出，行动诡秘，无法细察其踪。”姜飞点了点头，道：“你去吧，继续追察。” 蓝衣汉子恭身退去。
　　姜飞正在若有所思，从古道两头又疾奔来两人，其一报告道：“据属下所查，抢棺众人均非长安人氏，很有可能来自首阳山盗贼，但抢棺二老似乎来自近年来江湖兴起的几大神秘组织之一的风心盟，而据属暗察，风心盟在城内很可能设有秘密窝点。”姜飞口中自语道：“风心盟？”双眉紧锁，目中含忧，道：“风心盟之事非你能力可查，你就不用管了。你立刻带人赴首阳山暗查，速去速回。”那人应声而去。
　　姜飞目光又落向剩下一人，那人道：“属下将木棺挖出后，棺木已空，仅有五十三件麻衣。经属下细细勘查，棺分上下层，下为暗阁，内留珠宝储藏痕迹，却无尸气，棺内之人定为活人。属下已命人分头追查棺木、麻衣来处和追踪抢棺之人。”话音刚落，一只飞鸽飞来，姜飞打开飞鸽传书，只见上面写道：“盗棺众人从绕东门入城，行入东市，百姓暴动，人群大乱，盗棺众人隐入其中踪影不现。”
　　姜飞面上阴晴不定，再也无法坐定，起身道：“候爷见谅，案情有变，小老儿必须告辞了。”郭太平道：“姜老儿办事要紧，本候不留你了。”姜飞起身出亭，回首向燕三遥遥一拜，道：“盘上之局拜托燕三爷了。”郭太平目送姜飞背影，道：“姜老儿本可安度晚年，可今日一案，恐要累他一世英名了。”
　　郭太平目光收回，落回棋局，笑道：“三少，该你落子了。”燕三拣起一粒棋子，似要落子，却又放回棋盂之中，轻轻一叹，道：“难道事事非要结局不可吗？”郭太平闻言一怔，忽而扔下棋子，哈哈大笑道：“没有结局其实也不是一种结局吗？”继而一叹，道：“其实三少该一探究竟的。”燕三心中一动，道：“候爷此话何意？”郭太平似乎答非所问，笑道：“八月初五，原来今天不是吉日。”
　　燕三心中似有所悟，也不再多问。郭太平道：“日暮西山，本候送你！”燕三道：“不劳候爷大驾。”告辞而去。郭太平目送燕三背影，目中笼罩一层迷雾，轻叹道：“吉日会有良缘吗？”燕三行在路上，心中不由沉思，郭太平到底与今日之事有多大联系，又似乎有根线将自己深深牵入其中，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第七章 人生聚散

　　夕阳西落，晚霞似火。燕三回到小巷，驻足木屋前，小屋木门已被秦麻子修好。燕三望着木屋，忽而有一种不敢进入的感觉，木屋还是那间木屋，可屋内的一切均已改变。一夜之间，屋内再也没留下这三年生活的任何痕迹，屋内是他本该熟悉的一切。可那熟悉的一切在他心中早已陌生，只会刺痛他的心，让他痛苦，无法安宁。可除了小屋，又能存身何方？燕三只有推门而入。
　　“三哥，你回来了！”一声欢呼，一条人影，巧儿扑进燕三怀中。燕三想推开这突来的温柔，可看到巧儿面上的泪痕，不由一叹，问道：“巧儿，怎么呢？”巧儿泪脸露出了笑容，道：“官差把你怎么样了？”忽而从燕三怀里弹开，她这才惊诧燕三与往日的不同，这还是她熟悉的三哥吗？她看着那张变得陌生的脸，这才想信她大哥告诉她的话， 迷惑道：“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内的铜镜碎片已被巧儿打扫干净，猩红的地毯不留一丝灰尘。燕三环视屋内，今日的一切又从何说起呢？燕三望着满脸关切的巧儿，心中一片温馨，面上忽而露出了笑容，道：“那些官差凶的狠，见我不听巧儿，把我捉了去，要我保证从此以后不喝酒，才放我回来。”巧儿不由跺脚道：“三哥又在取笑我。”她终从燕三的脸上找了那份熟悉的笑容。
　　燕三道：“三哥今天没有帮上忙，嫁妆准备好了吗？”巧儿眼中升起了一股幽愁，道：“一切都那样，还有什么准备的？”燕三看出巧儿的情绪有几份低落，道：“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巧儿忽而抬头，道：“三哥，我知道你不是平凡人，你是不属于我们一群的，你还会在这儿住吗，你会去看我吗？”
　　“我会去看你的——”燕三话说到一半，忽而住口。他凝视窗外，沉默良久，接着道：“为你送嫁之后，我要离开长安了”巧儿失声道：“你要走？” 不由抓住了燕三的手。燕三点点头，道：“后天我就离开长安！”
　　巧儿低下了头，问道“为什么要走？”燕三也有几分黯然，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不想打破这长安深巷宁静的生活，更不想离开这对情义深重的兄妹，可小屋的如谜的变化，一天诡异的遭遇，这长安他还能立足吗？巧儿的声音有几分颤动，问道：“三哥要去什么地方？” 
　　天下之大，何处才是容身之地？残月已升，夜色已浓，燕三目光更加朦胧，似在喃喃自语，道：“天涯海角，总有归处。”巧儿泪光涌动，道：“不能不走吗？”燕三见巧儿那伤心模样，勉强一笑，劝慰道：“舍不得三哥？三哥明年回来看你，好吗？”巧儿双手掩面，泪涌更甚，哭道：“不会的，三哥不会回来了。”
　　“别哭了，再哭明天做不成漂亮新娘了。”燕三劝道，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巧儿扑到燕三怀里，哭得更甚，满脸梨花带雨，又要湿透燕三衣衫？巧儿忽而停止哭泣，抬首道：“三哥，带我一起走吧！”燕三闻言心神俱动，低首俯视怀内少女。巧儿正满目期盼，泪眼相望。
　　燕三喟然一叹，道：“明天就要嫁人了，别傻了。” 巧儿心中一颤，双手勾住燕三脖子，面颊贴到燕三眼前，一脸悲伤，满脸幽怨，道：“难道在三哥眼中巧儿永远只是个小孩子吗？”燕三望着巧儿带泪秀脸，心中一痛，道：“巧儿明天就要嫁人了，怎会没长大？只是无论巧儿长多大，都是我的可爱小妹妹。”
　　“难道三哥真的不明白，巧儿喜欢的是你吗？”巧儿嘶声道，伏到燕三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燕三能感觉得到怀里巧儿起伏的胸脯，她的确是个大姑娘了，她有她的感觉，她有她的爱，可他呢？他的爱在心中，他的爱在天上！ 
　　巧儿躯体颤动，又仰面哀求道：“三哥，带我走好吗？”燕三凄然一叹，他能带她走吗，她又能给她什么呢？他的家已给了如梦，他的心已随如梦而去！如梦已去，他还留下了什么，只有一颗孤寂的心！他能承载巧儿的期盼，给她梦想的幸福吗？
　　燕三望着泪雨中的巧儿，心中一叹，道：“巧儿，别哭了，回去吧，明天三哥送你出嫁。”巧儿从燕三怀中坐了起来，痴痴地望着燕三，眼中泪水涌出，却再也无法哭出声音来。她完全失望了，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不会带我走的。”
　　燕三轻抚巧儿略显瘦弱的香肩，没有再说什么，既然不能给予，所有的劝慰都成了多余。他静静聆听着巧儿无声的啜泣，这岂不正是她心灵的诉说吗？他聆听着巧儿这声的诉说，让大地的寂静平复她心中那纷乱的情绪。
　　巧儿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去眼中的泪水，哑声道：“三哥，我不会怪你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巧儿说了这句话，谁又明白她此时的心情？燕三凝视巧儿红肿的泪眼，心中无限怜惜，轻叹道：“三哥希望你快乐，三哥祝福你幸福。”巧儿脸上绽出了一丝笑容，道：“谢三哥的祝福，你永远是我三哥！”燕三看得出藏在她笑容中的悲伤和苦涩。
　　“三哥，我走了！”巧儿掩面冲出了木屋。燕三目送巧儿离去，独自屋内徘徊，灯下孤影，深夜难眠。燕三熄灭灯火，独坐暗夜，静望窗外，大地朦胧，残月在天。
　　“谁？”静夜无声，忽有异响，燕三一声轻叱，点亮了灯火。“怒剑常杰。”木门推开，常杰独立门外，他走进屋来，身影有几分佝偻，灯下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重创之下身体非常虚弱。
　　燕三冷声道：“阁下深夜至此，有何贵干？”他正在独自愁苦，心情异常低落，非常不欢迎这个夜客。常杰似乎并不在意燕三的冷淡，又道：“常某是来取回木棺的。”他终于想起了棺材丢在这里。
　　燕三目光骤然射出，冷视常杰，回忆木棺的一切，千头万绪，能从常杰眼中找到什么答案吗？可惜常杰眼中寂静如水，似乎棺内的一切与他毫无关联。难道他不知道棺内的一切，难道他不知道他走后棺内发生的一切？燕三忽而一叹，自己既然即将离去，又何苦再去追查这些？燕三的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道：“可惜阁下来晚一步，木棺已被人取走了。”
　　“那常某告辞了。”常杰没有再追问木棺，谈论木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常杰不是个喋喋不休的人。燕三心中不由诧异，常杰就这么走了？常杰转身正要出门，燕三忽而发现常杰身上失去了什么。燕三略一思索，终于想起，问道：“怒剑狂花，阁下的剑呢？”
　　“扔了！”常杰转回身来，异常平静地道。燕三心中不由一动，问道：“阁下也扔了剑？”常杰脸上泛起了一丝痛苦，似想起了什么，目光掠过燕三的脸，最终落到小屋的剑龛上，道：“三个月前，常某败在一个人的剑下，曾答应为他做三件事，现在终于办完了。”
　　燕三心中一惊，常杰三个月前已经战败一役，为何天下无人知晓？是谁战败了他的怒剑，而又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办事？天下剑手尽在燕三心中，他不由思索谁是击败常杰的人。
　　常杰忽而笑了，道：“十年江湖行，又得到了什么？怒剑狂花，一笑杀人，最终还不是昙花一现，孑然一身？也许从此以后，我会找个山涧，面对悠林山泉，笑傲青山白云。”燕三不由也随之一叹，道：“我这小屋现在成了宝居，这儿还有一坛美酒，小饮一杯如何？”英雄美酒，常杰脸上涌上了欢容。
　　常杰坐下了，无菜对饮，另有一番情趣。燕三笑道：“只在此山中，云不知处，看来终南山上又多了一名隐士。”常杰笑着接口道：“这个世间有许多人往往把自己做不到的事交给下一代去完成，也许我会收个徒弟，终有一天让他来击败你。”燕三不由停杯，道：“那时我已老了，人老了就变得不堪一击，你忍心让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去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拼死拼活吗，你忍心不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连几天清净安稳的日子都过不上吗？”
　　常杰不由又笑了，道：“那你就该娶一个好女人，生一群好儿女，儿孙满堂，子承父志，那时传承燕氏剑道，共享天伦之乐，既不怕寂寞，又不怕别人复仇了。”燕三想起了有家的日子，心中升起了一片温馨。家是避风的港湾，在那里可以获得温暖，在那里可以医疗心灵的创伤——燕三想起了牡丹花开，想起了花影中的如梦，想起了永别的那一夜。家已破，妻已亡，还会有家吗？
　　常杰酒兴正浓，他没有注意到燕三异样的神色，继续道：“也许我会娶个老樵夫的女儿，生一大堆儿女，笑看白云，卧听山风，老死在山林中。”他得脸色越加的恬静起来，眼中射出了淡淡幸福的光芒。燕三也似乎看到了山中的迷雾，听到了山泉的叮咛，道：“也许我会去寻你，去饮那百花涧中的一泓清水，去尝那幽潭山泉的甘冽。”
　　“我等你，不论走到哪里，不要忘了青山白云中有你一个朋友！”常杰走了，他走的时候似乎醉了，醉得忘记了说醉话。燕三目送常杰远去，遥望着天边残月，似乎残月也在凝视着他。燕三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遥远，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后，看到了一座无名的高山，看到了满天的红叶，看到了一个无名的老人，他躬着腰、驼着背，正在采拾那秋风中的一片红叶，正在凝视那红叶上凝滞的秋霜……燕三沉醉在秋色之中，眼中无限秋意。
　　※ ※ ※
　　八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俱宜，最宜婚嫁。燕三今天起得很早，秦家人丁单薄，巧儿出嫁，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帮忙。燕三早早来到秦家，帮秦麻子排好桌椅，准备茶水。
　　太阳升起的时候，燕三便开始迎接宾客。客人越来越多，几乎整个车行的同事都来了，连车行的东主也备了一份礼，亲自过来道贺。秦家也越来越热闹起来，人们谈论长安的街头巷尾传言，谈论着巧儿的即将迎亲到来的新郎。燕三听到了人群中人们对小二黑的夸讲，心中虽有作日巧儿留下的泪水，脸上却多了几分欣慰的笑容。
　　“花轿来了！”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欢呼，炮竹声、鼓乐声、欢笑声、戏闹声混成一片。小孩们争看新娘，抢夺喜糖，在人群中穿来钻去，嬉嬉闹闹，蹦蹦跳跳。燕三望去，今天小二黑的腰板挺得很直、胸抬得很高。小二黑一身吉服，满脸喜气，有人说洞房花烛，他今天春风得意，胜过新科状元，他乐得哈大笑。
　　酒肴上席，众人上座，拼酒猜拳，秦家一片欢腾，客人的兴致得到了□。秦麻子在酒席间穿梭敬酒，面上尽是欢笑。燕三置身欢声笑语中，心中总是忘不了昨夜巧儿眼中的泪水。
　　欢笑哄闹声又起，新娘走出闺房，上了花轿。迎亲队伍加上送亲的人儿更加喜气洋洋，欢乐的鼓乐声更是在整个天空中飞扬。花轿经处，引起一阵阵人潮驻足观望。
　　大姑娘头次上轿，新娘的心情又如何呢？巧儿泪落珍珠，眼如蜜桃，身上的吉服更是早已湿润。她曾偷偷掀开盖头，撩起轿帘，露出一缝，寻找燕三身影，可看着那涌动人群，他又在哪里？
　　燕三尾随在人群中，一路相送。他看见了微动的轿帘，他看见了轿帘下巧儿那双红肿的泪眼，他知道她在寻觅什么。可看见了又如何？只是徒然增加她的悲哀与凄痛。燕三不由驻足，抬头苍天，蓝天碧空，白云欲燃，夕阳渐红。燕三轻轻一叹，低首长街，送亲人群早已远去，不见踪迹。燕三再追随，踏上归途。
　　秦麻子独坐屋内，客人已去，结束了一天欢闹，剩下了一片冷冷清清。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巧儿的闺房，那大红的喜字高挂，这十几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可是从今以后，巧儿将从此不在房中。巧儿长大了，她要嫁人，她要过她的生活，可他呢，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他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人。秦麻子不由端起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秦大哥。”燕三走了进来。秦麻子没有醉，拉燕三入座，道：“燕老弟，今天忙坏你了。”燕三道：“我是来告辞的。”秦麻子道：“巧儿已经告诉我了，真得要走吗？”燕三点了点头，道：“秦大哥，敬你一杯，多谢你和巧儿这几年来对我的照顾。”
　　两人对饮，秦麻子道：“昨夜巧儿哭了一夜。”燕三轻叹，道：“巧儿是个好女孩，小二黑是个好小伙子，他们会过得幸福的。”秦麻子点了点头，道：“我放心巧儿，你以后怎么办？”燕三道：“这你不用担心，只是巧儿已经嫁人了，你也该成个家了。”秦麻子脸上泛起了苦笑，道：“不说这些了，明天你什么时候走，我来送你。”燕三道：“我还要摆脱一些人，不用送我了。”两人又对饮一轮，燕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明天离开长安，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 ※ ※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燕三望着月下孤影，无限感慨。他已分别潜入候和金百万家中，将长剑与玉印送了回去。明天又将流浪天涯，明月将伴他何方？
　　燕三想起了巧儿的泪眼，三年前最痛苦最失意的时候他流落到这儿，谁会理会一个孤僻撩到的人？唯有这对兄妹给他关心与帮助，给他亲情与安慰。在这里他度过了三年，三年凄苦而又平静的生活，他耳边响起秦麻子那爽朗的笑声，他嗅到了巧儿那饭菜的清香，秦氏兄妹的那份情谊他又如何能忘怀，巧儿花轿内那悲痛欲绝的眼神他又如何能遣怀？要离开这儿了，燕三不由升起了对这小屋的无限依恋和对秦氏兄妹的无限歉意。
　　燕三远眺夜空，中秋佳节又快到了。去年中秋，秦氏兄妹相伴，今年中秋，会在何处遥望明月呢？冥冥之中，唯有如梦香魂花间凄然，燕三还没有愈合的心又伤痛起来。
　　“三少爷深夜观月，可容小老儿进来一叙吗？”一位慈眉笑脸的老儿推门而入。燕三抬目，道：“老丈深夜到访，有何贵干？”那老儿答道：“小老儿杜海，奉我家主人之命特邀三少明晨在城外十里坡相会。”燕三问道：“不知贵主人何人，何事相邀？”杜海答道：“我家主人虽非三少老友，却也是三少故交，所谓何事，三少一见便知。”
　　燕三心生疑虑，道：“烦老丈回禀你家主人，明日燕某有事，不便赴约了。”杜海笑道：“我家主人知三少即将远行，故特邀明晨。届时我家主人在十里坡恭候，去与不去，请三少自行斟酌。小老儿就此告辞。”转身离去。燕三目送杜海背影，心中一片阴霾。
　　




第八章 心归何处

　　五更天，大地仍是一片黑暗。燕三背负一个包袱，轻启木门，走到屋外。小屋里的一切还在屋内，他的包袱中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从今以后就将离开这生活三年的小屋，燕三再不由再回首木屋一眼。黑暗中的小木屋是否还能经得住风霜雨打，等待着他的归来？ 
　　“燕三，等一等？”燕三启步，正待离去，从黑暗中闪出一个黑影。燕三一瞧来人，心中一阵激动，道：“秦大哥！”秦麻子从黑暗中走来，手中提着一个灰色的大包袱。
　　秦麻子将包袱递到燕三手中，道：“这是巧儿出嫁前夜为你准备的，几件衣衫，一件棉衣，还有些干粮，路上用吧。”燕三接过包袱，想到巧儿出嫁前，孤灯含泪，为他准备这些，不由心中柔情涌动，眼中几分湿润。秦麻子道：“我送你一程。”
　　踏露而行，秋风寒人。东方发白，两人走到城楼。城门刚启，出了城门，燕三道：“大哥请回吧。”秦麻子握住燕三手中，道：“一路保重，我与巧儿盼你回来。”燕三道：“我会回来看你的。”迎着晨曦大步而去。
　　两山夹道，红叶映目，燕三行在长安古道上。他没有去十里坡赴约，一路快行，想到即将远离长安是非，心中顿生一份释然。
　　忽然，燕三止步，他看见了一个人，杜海正满面含笑地立在古道中间。杜海道：“三少爷来得好早，我家主人正在半坡停相候。”燕三不由苦笑，一切行踪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不知故人是谁，看来今日只有一见。
　　燕三不再多言，随着杜海指引而行。山路蜿蜒，茅草丛生，人迹罕至，半山腰上，枫叶掩映，一座小亭，红瓦木檐。一位少女，独立亭中，背靠亭柱，面迎朝阳，似正在痴迷朝阳的灿烂绚丽。
　　燕三遥望少女的侧影，长发在晨风微微扬起，掩去了她面廓的一半，她那微仰的侧脸正如天边的一轮新月。是误入深山，偶遇仙子？少女长长的睫毛在梦幻般的明眸中微微闪动，微隆的玉鼻在朝阳的光辉下更加的晶莹如玉，那是一幅绝妙朝阳秋游仕女图。
　　杜海行至亭前，道：“大小姐，三少爷到了。” 那少女回首一眸，轻颦带笑，莲步轻移，走至燕三面前。杜海笑着接口道：“这是我家小姐凌秋波。”那少女朱唇轻启，道：“秋波恭候三哥多时了。”
　　燕三瞧清凌秋波面貌，不由颇为诧异，这不正是常杰木棺那位棺中少女吗？木棺奇诡多变，棺中少女更是疑点重重，她为何在此，为何事相邀？燕三道：“姑娘相召，有何见教？”杜海插言道：“三少即至，何不进亭一叙？”
　　燕三走进小亭，亭内石桌石椅，置地一端苔绿已黄。石椅早已打扫干净，石桌上摆有上好水果。燕三坐下，道：“杜老丈说有故旧相邀，不知故旧何在？”凌秋波目光隐动，凝视燕三，默然良久，忽而垂首，道：“三哥真得不认识秋波了吗？”
　　燕三闻言讶然，这少女诡诈，自己又何时识得她？燕三心中顿生警戒，道：“姑娘何出此言？”凌秋波目迎燕三眼光，悠悠叹道：“三哥记不得秋波，该记得如梦姐的母姓吧？”燕三听得此话，心中惊疑不定，道：“你是——”凌秋波道：“如梦是我表姐，我便是江南财神凌振阳的女儿。”
　　燕三心中疑虑更胜，冷视凌秋波，道：“如梦从没有提过你。”凌秋波失声道：“表姐没有提过，这怎么可能？”忽而抬首，又道：“三哥其实早就见过我的。”燕三追问道：“什么时候？”凌秋波道：“三哥还记得七年前的知兰小筑吗？”
　　知兰小筑，烟雨江南，维扬旧梦！燕三当然记得那个如梦的春季，他漫步江南风光，感受江南春光明媚。燕三记起了那个如诗的黄昏，那天夕阳如画，彩霞满天，他误入一片花影之中，在那片花影里他遇到一个让他情动的女人——柳如梦。他记得他追随着这个让他情动的女人进入一个精致的小园——知兰小筑。
　　知兰小筑，燕三的脸上不由浮出了无限温柔，在那里他与如梦相知相爱，在那里他们柔情蜜意。他们沉醉于知兰小筑的温柔之中，他们倘佯在江南烟雨的幻变之中。直到有一天，如梦穿上了新娘的吉服，随他回到了洛阳。
　　燕三从回忆中惊回，目光掠到对面的凌秋波身上，脸上温情顿时消逝的无影无踪，轻叹道：“我是在知兰小筑小住了几个月，可我不曾记得见过你。”凌秋波的脸上泛起了一股幽怨，道：“当时我才十三岁，三哥眼中只有表姐，又怎会记得住我这个小女孩呢？”
　　燕三面对这位突兀而现的如梦表妹，心中没有一点欣喜。他无论怎么回忆，也无法从脑海中搜寻到凌秋波的一点痕迹。燕三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道：“你什么时候去的知兰小筑？”凌秋波幽幽一叹，道：“三哥终究还是记不起我了，其实三年前我们本该再见面的。”
　　三年前？燕三又想到了那痛苦的一年，追问道：“三年前什么时候？”凌秋波道：“三哥还记得龙门决战的那个残月之夜吗？”燕三喃喃自语道：“三年前的那个残月之夜——”他那尘封的记忆又被打开，他那心灵的创伤又被人掀开，燕三不由伤逝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 ※ ※
　　龙门战败，快马疾驰。燕三少伏在马背上，鲜血染红了他那雪白的长衫。一阵夜风吹来，燕三受伤的身体一颤，似乎已经不起这夜风的寒冷。可他没有停下马来，如梦一定还独守寒夜，等他归去，何况她的腹中还有一个小生命，他又怎能让如梦久久相候，为他憔悴？
　　夜深人静，古道之中，再无他人，只有道边春草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摆动不定。燕三少紧盯前路，快马加鞭，似乎恨不得肩长双翅，快速飞回家中，将如梦揽入怀中，擦去她眼中的泪痕。
　　忽然，前方道路传出异响，一排劲弩从草丛中射出。燕三闻声惊变，身影突动，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俊马惨嘶，劲弩大多射在快马身上。座骑倒毙，燕三少飘身落地，手中多了一根青枝，横在胸前，摆作剑势。
　　响声又起，四条灰影从路边窜出，持剑分立四方，合围燕三少，燕三少望去，那四个灰衣人年龄均达六旬左右，个个满脸怨恨，目露凶光，似要把燕三少生吞活剥。为首灰衣人冷冷地道：“三少还记得四年前川中一战吗，我们又见面了”。燕三少目光扫过四人，不由几分诧异，道：“天宇十三剑？”
　　天宇十三剑，依仗剑术精湛，人多势众，多年横行川蜀，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燕三少入蜀三月，方才截住他们，一番苦战，剑斩九剑，余下四人，念其老迈，不忍相诛，废其内力，放生而去。不想四人恶性不改，不念三少之恩，今日伏击于此。
　　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幸存下来的十三剑剑首郑风，他咬牙切齿，又恨声道：“当年天宇十三剑，纵横川蜀，恣意而为，何等威名，何等逍遥？谁知你燕三少为成就侠者美名，横来一剑，断我兄弟手足，散尽我等一生积蓄，让我们变成残废老人，留于人世，苟延残喘，丧尽一生威名，受尽人世□，此仇怎可不报？今日在此得遇三少，真是人心大快，天随人愿。” 另外一剑接口道：“好人命不长，祸害一千年，三少没想到会见到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吧，只是今日一见，三少可就要埋骨今宵了。”无限恨意，化作声声冷笑。
　　燕三少环视身边四位燃烧着无限仇恨怒火的老人，心中一片悲哀。这些老儿行将就木，来日无多，何苦还来流血相争呢，为什么不能为人世间留下一点平和、一点慈悲呢？江湖杀戮，江湖血腥，止不住的江湖仇恨，理不清的江湖恩怨！燕三少不由长叹，道：“夜已深，燕某还要赶路，你们动手吧。”
　　燕三少凝视着手中的青枝，凝视着青枝上的几片绿叶，凝视着绿叶中蕴涵的生机。生命多么美好，可惜青枝已断，绿叶必将枯萎。燕三少眼中不由流露出了怜悯，怜悯面前不知悔改的四位老人，怜悯游荡人生的江湖人，怜悯追名逐利的芸芸众生。
　　“燕云天，你落到这日，还这么狂妄自大吗？什么三少之剑，天下之冠，今天必让江湖传诵，天宇剑下，三少授首！”郑风恨声道。苦苦等待，今日终于等到大好时机，其他三人也不由得意大笑起来。可是他们却没有向前逼进一步，狂笑声中掩不住他们心中对三少莫明的怯意。
　　燕三少手中青枝轻轻晃动，枝上绿叶随风而动。而他身体也像晃动的断枝，血染的白衫在夜风中不断颤动。燕三左手捂胸，忍不住一声咳嗽，一口鲜血从口中咳出，沾到青枝的绿叶上，绿叶成红。燕三的脸色越加苍白、越加肃穆，月下青枝，血叶落地。一片，两片，三片……秃枝刺出，燕三少向前跨出一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身影又凝滞不动！
　　郑风望着那落地的血叶，凝视那颤动的秃枝，心中骇然，眼中惧意更甚！他感到了一股人窒息的阴冷之气，似乎要扼杀所有人的生命，而那青枝上的斑斑血迹更是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四剑忽而面如土色，俱退三丈，凝视着青枝，冷汗直出，喘息不定，似乎那已不是一根折断的树枝，而是一柄摄人心魄的死亡之剑！
　　燕三少收敛了笑容，人随枝进，连连向前跨步。郑风不敢迎其锋芒，连连后退，其他三剑也被三少气势所慑，只敢遥遥相围。燕三少不理四剑，大踏步向前走去，转瞬间已突破四剑包围圈。
　　四剑见燕三少身影渐去，终于从无尽的恐惧中清醒过来，暗恨怎么给燕三少让开了去路。可他们互相对望一眼，个个只觉身体发软，再不敢跟踪上去，再去面燕三少的死亡之剑。郑风抑不住心中悲愤，强忍心中恐惧，无限怨毒地道：“燕三少，你不要得意！你以为我们今天仅是来狙杀你的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燕三少止步，回首冷笑道：“各位还想一战吗？”郑风忽而大笑起来，道：“燕云天，常言道，血债血偿，你让我们老来孤苦凄零，流离失所，身无立锥之地，我们也要让你尝尝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大好滋味！”郑风话音一落，不待燕三少回过神来，便与其他三人疾驰后退，快速飞逃，似深恐燕三少追击而来。
　　燕三少遥听四剑狂笑远去，那笑声似歌似泣，既包含了无限恨意，更是有无限快意隐在之中。燕三少不由心升一股不祥预兆，难道——燕三少只觉胸中无限气闷，手中青枝坠地，脑中一阵玄晕，口中不由一张，连吐三口大血。“如梦——”燕三少面色大变，顾不得重伤，向家疾步大驰而去。
　　数点星星，天边闪烁。燕三少一路狂奔，终于赶至家门。可是家门何在？燕氏一族，洛阳之望，燕氏府邸，更是洛阳豪宅！可是此时三少面前，一片焦土！洛阳燕府，已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燕三少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天宇十三剑四个余孽所为。
　　“如梦——”燕三少一声凄叫，肝肠顿断，冲入废墟，家中娇妻何在？燕三少去翻那到塌墙壁，黑尘满手，血衫更是沾满黑色烟土，何处才能寻到如梦身影？燕三少心痛肠断，口呛鲜血，手脚发软，身摇欲坠，跌座在地，无法立身。
　　“是表姑爷吗？”黑暗之中闪出一个三旬壮汉。燕三少不识来人，问道：“你是谁？”那人似乎也猜出燕三少身份，恭身行礼道：“小人张云，奉我家老爷镇江凌振阳之命，在此等候表姑爷燕家三少爷。”燕三少闻言，心中一喜，从地上站了起来，道：“舅父来了，现在何处，如梦呢？”那人答道：“表小姐受了伤，已被我家老爷带到平安客栈救治，特命小人在此等候表姑爷。”燕三少心中喜忧参半，道：“我先行一步了，你随后跟来。”飞身直奔平安客栈。
　　平安客栈是离燕府最近的客栈，转个街口便到。燕三少来到街口，便远远看见凌振阳守在店口，焦急相候。燕三少身还没到，便已喊道：“舅父，如梦怎么了？”凌振阳抢步上前，道：“云天，你终于回来了，快进屋。”一把拉住燕三少，拖着燕三少快步入店，进入如梦所居客房中。
　　燕三少一进室内，只见洛阳名医俱在，正围着如梦床前会诊。众名医一瞧见三少，不由个个摇首，其中一人道：“贵夫人心脉已断，我等用尽方法，只能续命片刻，三少快尽人事吧，我们就此告辞。”众名医鱼贯而出。燕三少闻言，哇地一声，又吐鲜血，身影欲倒，凌振阳连忙伸手将燕三少扶住。
　　燕三少微微定神，扑到如梦床前。柳如梦静卧床上，面色苍白，双眼微瞌，呼吸虚弱。燕三少俯身伏到如梦耳边，轻唤道：“如梦，我回来了。”柳如梦听到三少呼唤，缓缓地睁开了眼。凌振阳见如梦醒来，不由一叹，悄悄退出屋外。
　　柳如梦目光扫过三少脸上的烟尘与血迹， 停到三少受伤的胸口上，道：“三哥，你受伤了？”她吃力地抬手，要去查看三少的伤，可她右手才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燕三少心中一痛，捉住如梦玉手，放到脸边，轻声道：“如梦，我回来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我陪你去江南，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柳如梦感受着三少脸上温暖，绽开了凄美的笑容。梦回江南，江南多雨。回到江南，回到知兰小筑，在那里与燕三少相依相伴，温情到老？她的笑容中浮出了温柔，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幸福。
　　忆江南，世人都说江南好，可是还能去江南吗？柳如梦不由泪水如雨，她知道自己生命即将燃尽，无法再圆江南梦！她的目光紧紧盯在三少的胸口，她放心不下他的伤口。燕三少感觉到她玉手的挣扎，他明白只有让查过伤口，她才能安心下来。他只好将她的手放在胸口上，道：“不要为我担心，我这点伤很快就会好了。”
　　柳如梦看清了三少的伤口，道：“三哥，我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感觉到生命在从她的躯体中迅速流逝，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她所留恋的人世。她不想舍三少而去，可她只有留下他去面对孤独的人生。燕三少看着如梦那令人心碎的眼神，心中更加凄痛，紧紧抓住她的双手，道：“如梦，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在江南找个清净幽雅的山谷隐居起来，我们还要生一大堆孩子，让他们围着我们蹦、围着我们跳，围着我们叫爹喊娘……”
　　柳如梦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她看到了满山的翠竹，看到了满园的百花，看到了百花园嬉戏打闹的一群小孩，看到了孩子们一张张天真快乐的小脸……然而幻影消失后，如梦只能看到死神恐怖的身影。柳如梦泣不成声地道：“我连孩子都不能为你留下，三哥，我对不住你！”燕三少低首如梦隆起的腹部，那里的小生命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吗？燕三少不由泪流满面，道：“如梦，不要胡思乱想，老天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柳如梦忽而停止哭泣，道：“三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燕三少迎着如梦那即将垂死的目光，心中一阵阵绞痛，道：“有什么事说吧，我一定做到。”柳如梦轻拉燕三少的手,燕三少明白她的意思，拿着她得手放在她的胸前。柳如梦拉着燕三少的手贴入胸口，道：“三哥，我不能陪伴你了，你要答应我，我离开了之后，你不要再回江湖了，也不要再想我了，要快快乐乐地生活，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人，让她陪着你伴着你，让她为你生儿育女……”燕三少嘶声道：“如梦，别说了，我们永远在一起！”俯下身去，亲吻如梦香唇，堵住了她说话的口。
　　柳如梦口一被堵，气息不畅，不由喘息挣扎。燕三少连忙移开嘴唇，柳如梦越加地虚弱起来。燕三少拭去如梦脸上泪水，道：“如梦，无论如何，我要你陪我一起活下去。”柳如梦挣扎着轻摇了一下头，接着道：“三哥，不要为我难过，如梦今生遇到了你，早已心满意足。老天待我不薄，临死前还让我见你一面，我还有何求呢？答应我，找个好女人，把我忘了。”燕三少凄然摇首，道：“如梦，你怎可离开我，你是天下最温柔最体贴的妻子，你永远是我最珍爱最心爱的女人，我要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地陪着我！” 
　　“三哥，我好冷，抱着我，好吗？”柳如梦忽而道，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眼疲倦的几乎要合了起来。燕三少深恐如梦就此睡去，将好紧紧搂在怀里，用他的体温去温暖她躯体。柳如梦奋力睁大眼睛，期盼着能多看三少一眼。
　　燕三少凝视着如梦那渐渐暗淡的眼神，凄然无语。柳如梦躺在三少怀中，享受着这人生中最后的温馨。柳如梦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痴迷笑容，呢喃着道：“三哥，还记得知兰小筑吗，还记得江南采莲吗，还记得我们燕园得牡丹吗？这么多年来我们多么开心、多么快乐，如今我走了，你忍心让我在地下看着你孤孤单单，无人相伴吗？三哥，不要让我死不瞑目，答应我，找个好女人，让她代替我照顾你。”她的眼神更加涣散，可她目光仍紧紧地盯着三少。燕三少迎着那目光，早已心碎，哽咽着道：“我答应你，我会快快乐乐地生活，如果遇到好女人，我一定娶她。”
　　“我睡了……”柳如梦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这是死亡这之前最后的光辉，她缓缓合上了眼。“如梦——”燕三少一声凄呼，如梦的玉手已渐渐变冷，她在三少怀中含笑而逝。燕三少亲吻着如梦那业已冰冷的额头，放声大哭起来。他胸口的剑伤又崩裂开来，鲜血染红如梦的衣衫。
　　凌振阳闻得哭声，知道如梦已去，悄悄走了进来，双目早已泪满。他看着悲痛欲绝的燕三少，强忍心头悲怆，为三少的伤口上药包扎好，道：“梦儿去得安心，你也不要过分悲伤了。”
　　燕三少心中哀痛，谁人可知？他放弃了祖宗的遗训、燕氏的荣耀，准备迎接新的生活，和如梦远离是非、长相厮守。可是当他满怀期望归来，他得到的是什么？家园被毁，如梦又去，他人归何处，心归何处？
　　燕三少凝视怀中娇妻，她完全沉睡了，脸上永驻着卢舍那那般淡淡的恬静的笑容，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静谥。燕三少忽而道：“舅父，叫人为我备辆车。”凌振阳道：“云天，你有伤，在这儿守守梦儿，其他的事交给舅父准备吧。” 
　　燕三少抱着如梦站了起来，道：“如梦睡着了，我要带她走，带她到一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去。”凌振阳不由脸色大变，道：“云天，你怎么了？”燕三抬起头来，道：“我要找个平静优美的地方，将如梦葬到那儿。龙门一战，三少已败，从此之后，洛阳再无燕氏一族，江湖再无燕三少。”英雄末路，燕三少目中流露出了无限凄凉与悲哀，他付出了太多，得到了什么？
　　凌振阳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燕三少受到的打击太为残酷，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愈合心灵的创伤。他遣人备来了马车，目送着三少将如梦抱入车内驾车而去。他听着渐去的辘辘车轮声，目光投向了远天，远天无亮，黎明前大地一片黑暗。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会渐忘过去，人们会淡忘痛苦。可燕三少此去，能够治愈心中的创伤，走出心灵的孤岛吗？燕三少随着马车，隐入黑暗，不知去处，只是从此以后，龙门山上，又多了一座孤坟。
　　




第九章 佳人多情

　　山间小亭，白石为阶，远山鸟鸣，秋风霜叶。燕三忆起过去，残月红血，如梦泪眼，犹在眼前！燕三一声凄叹，如梦已去，昨日已去，眼中泪水，心中痛苦，化作秋风，凝作秋霜，枯遍青草，红遍绿叶。
　　凌秋波道：“三年前，爹带我去洛阳，本该四月初七下午到你家，谁知快至洛阳，坐骑突然倒毙，我们只得改为步行，误了半日，深夜才至，结果表姐就……”凌秋波语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杜海接口道：“那日我陪着老爷小姐，因坏了马匹，直到深夜才赶至燕园。谁知远远便见火起，我们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俱是大惊。老爷没来得及说话，便冲入火海，我也急着跟了进去。园内大火正炽，又有许多家丁死尸，我直到内堂，才见到表小姐伏在地上，表小姐已经昏迷过去。老爷连忙抢起表小姐，冲出烈火。可表小姐有孕在身，又中重掌，早已奄奄一息，我们只好带她去平安客栈医治。”
　　凌秋波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又道：“看着表姐那模样，我吓坏了，直到客栈后，擦干净表姐脸，才能认出她的模样。我又为表姐换上干净衣服，可表姐还是一直昏迷。直到医生来了进行一番急救以后，表姐才醒了过来。医生为表姐检查后，偷着告诉我爹，说表姐没救了。我听到后伤心极了，守在表姐床前直流泪。表姐看着我流泪，似乎也明白了，劝我不要哭，可我怎止得住流泪？”凌秋波的明眸上又沾满泪水，似乎沉浸入当时的悲哀之中。
　　杜海叹道：“老爷请来了全城的名医，可个个都不管用，老爷知道表小姐真得不行了，只好一边吩咐医生尽量想办法延长表小姐的生命，一边等着三少爷回来。有三少爷在身边，表小姐也就……”
　　燕三背过朝阳，凄然泪落，那不堪回首的一夜，那令人神伤的往事……他再也压制不住，酸楚的心在胸腔中剧烈地颤动。
　　凌秋波擦去眼中的泪水，悲声道：“表姐眼中流满了泪水，她也哭了。表姐呼唤着你的名子，说要离你而去，还带走了孩子，她对不住你。表姐抓住了我的手，她告诉我，最担心的是你，她忽而说，她要我……”凌秋波突然住口，一眼泪水，满脸晕红，顿变不胜娇羞。
　　燕三静听两人的诉说，心中升起了许多疑问。凌秋波轻瞥了燕三一眼，又接着道：“表姐告诉我，她怕自己不行了，等不了你回来，她要我……要我代她照顾你。那时我已十七岁了，我……我当然懂得表姐的意思。”凌秋波玉首轻垂，藏住娇面，暗中抬目，偷瞧燕三。燕三闻言不由心神一颤，这会是如梦的意思吗，这又是何苦呢，可如梦又为何没有告诉我呢？
　　凌秋波见燕三独自神伤，不曾瞧她一眼，心中不由暗升一股恼意，一种常人难以觉察的怨恨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轻咬嘴唇，幽怨一叹，又道：“我怎敢答应表姐的要求？我吓坏了，想逃出去，可表姐抓住了我的手，苦苦的求我。我怕牵动了表姐的伤，无法从她手中挣脱，我心中乱极了。我实在……实在受不了表姐那凄痛悲伤的哀求，我想……可我……我终于……唉……”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渐渐低得无法听清，终于最后无法可闻了。
　　燕三当然明白凌秋波没说完的话的意思，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远去，可为何又要来缠绕到他身？燕三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可要想弄清当时的情景，唯有去问如梦，可惜如梦已去。
　　“小姐——”杜海似要说什么，可刚一开口又把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凌秋波接着低语道：“我不敢再和表姐在一起了，我怕表姐再逼我答应什么，我怕表姐那期待你归来的眼神，怕看着表姐从我身边离开这个世间。我告诉表姐去找你回来，不等表姐回应就冲出了房间。”
　　杜海道：“老爷不放心小姐一个人去，就让我陪着小姐急急赶往龙门，可惜与三少爷错过了路，只在奉先寺大卢舍那像龛前寻到了血迹，小姐看到地上断剑，急得几乎都要晕厥过去了。”
　　凌秋波抬起头来，泪眼深情地望着燕三，道：“表姐刚出了事，如果三哥再——我们顺着血迹寻找，一直寻回客栈。可惜又迟了，表姐已亡故，三哥也已带着表姐的遗体远去。你走了，我们最终又错过了见面的机会。”凌秋波凄然一叹，她是在为表姐的亡故伤心，还是在为与燕三错过相会而惋惜？
　　杜海又是一叹，道：“为了寻找三少爷的下落和查访谋害表小姐的凶手天宇十三剑余孽，这几年来，老爷不知托了多少朋友，小姐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苦楚，小姐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天涯海角，真是苍天有眼，今天小姐终于得与三少相会，我这把老骨头再也不用去穷扎腾，再受那跋山涉水之苦了。”
　　凌秋波对视燕三一眼，悠悠一叹，取出一卷薄绢，握在卷在手，痴痴入神，似有无数心思，无处倾诉。凌秋波凝视绢卷，沉默良久，又是一声轻喟，将绢卷递到燕三面前，默默无语。燕三接过手来，展开绢卷，卷内图现，却是一幅《少年游》。
　　洛阳三月，踏翠效外，青草绿叶，春光无限……白马低饮水，影入溪涧，小桥流水，静逸悠远……少年桥头，悬剑卓立，遥望春华，英姿飒然……燕三凝视着画中那悬剑少年的英姿，那岂不正是少年燕三少的风采吗？
　　燕三少，一个传奇的人物。游侠天下，剑啸九天，洛阳风流，尽集其身。洛阳少女，谁不为三少倾到，谁不为三少痴迷？昔日洛阳，多少少女，珍藏着这样的绢图？
　　为何凌秋波也藏有此图，难道她也沉醉这份绢图中，难道她真得不忘她所言的如梦的那句话？燕三一叹，道：“昨日已去，三少已去，此物何用，徒伤人意。”他忽而双手一揉，簿绢化为无数碎片，如蝶翅飞起，洒向亭外。
　　“三哥——”凌秋波一声惊呼，待要去夺，绢图已碎，痴望手中，只捞回几块碎片。秋风又起，掌中碎片，终究随风而去，零落在地。凌秋波满目泪水，道“三哥，为了寻你，这份绢图伴我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可你却……”三少就在眼前，可绢图却去。她是寻到了，还是失去了？心中幽怨，谁可相诉？
　　燕三道：“你不必来找我的。” 目光深沉，遥不可测，心中所想，无人可知。凌秋波取出手绢，擦去眼中泪水，道：“表姐遗愿，秋波怎可不遵照？只是谁会想到昔日三少会成今日模样，三哥，你如此这般，又是何苦呢，又如何让表姐在天英灵得到心安呢？”
　　燕三脸上却浮出淡淡笑容，道：“昔日三少，早已随如梦而去，如今在你面前只是一个自得其乐、喜爱僻居寻常百常，这里没有如梦的遗愿，我更不是你所找的人，你还是快回江南吧，江南多才俊，在那里一定能找到你的如意郎君。”
　　凌秋波眼中又流出了泪水，道：“三哥，难道你真得不顾表姐的遗愿，要这样一辈子消沉吗？难道你不念及与表姐夫妻情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她去了，不会她报仇了吗？”
　　燕三想起了如梦，谁会了解他心中的哀痛？可江湖中为什么要充满那么多的杀戮，充满那么多的血腥呢？如果人世间充满着宽恕与仁爱，那么又会成为什么样的呢？燕三心中没有仇杀、没有仇恨，只有对往事的伤逝与悲伤，只有对如梦的不尽追忆和无穷的思念。
　　燕三的目光落向了远方，静静地道：“江湖恩仇，何时是了？如梦已去，杀尽天宇十三剑，又有何用？何况他们现在都是仅留残生的无用老人了，再去追杀这些行将就木不能作恶的老人，又有什么意义？他们种下的罪恶会去惩罚他们，让他们生活在官府捉拿的逃亡中，让他们生活仇人追杀的恐惧中。老天自会惩罚他们，老天会拷打他们的灵魂，老天会收回他们的生命。” 凌秋波怔怔地看着燕三，道：“可是表姐——”她实在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
　　燕三立起身来，道：“人生聚散，生老病死，都是免不了的事，我也该走了。不必为我忧虑，不论天涯海角，自有如梦在我心中相伴。代我向舅父问安，或有一日我会去江南去看望他老人家。”
　　凌秋波闻言大惊，顾不得羞怯，抓住燕三手腕，流泪道：“三哥，我寻了你三年，你就这么走了吗？”燕三望着泪流满面的凌秋波，忽而道：“王府失劫，靖安难安，此事为何？薛神医不愧为医界圣手，不仅医术天下无双，所配迷药，更是天下无双。”凌秋波闻言一怔，松开手来，悠悠一叹，道：“三哥是对秋波多有疑虑吗？”燕三轻叹道：“此处多愁伤，还是回江南吧。”
　　凌秋波凄声道：“秋波既来，三哥怎可弃之而去。长安之事，请杜伯详告三哥吧。”杜海清了清喉咙，道：“我与小姐寻了三年，终不见三少爷身影，直至上个月月初，来到长安，小姐突然说看见了你，我问在那儿，小姐说就是刚刚施过的那辆马车车夫，我不敢相信，疑为小姐看错了，可小姐却说不会错，一定是你，我们便悄悄跟在车后，直到查清你住在那小巷木屋，才悄悄离去。”
　　凌秋波无限幽怨，接口道：“知兰小筑，三哥忘了秋波，可秋波却一直记得三哥。虽然这几年来三哥改变了很多，可你相信吗，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那身影。可我太意外了，真想不到表姐的离去对你影响这么大，真想不到你变得这么消沉、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本想冲上去喊住你，可我只冲了几步犹豫了，怕你不认我，怕你见了我后悄悄而去，我已寻了三年，不想再无休无止地寻下去了。”
　　杜海接着叹道：“三少爷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小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我对小姐说，来到长安，只有找武候与金百万帮忙，当年候爷西征，老爷屡屡捐资，金百万是老爷生意场上的多年朋友，私交甚笃，有他二人相助，定可想到解决办法。小姐思索再三，只得求助二人。候爷古道热肠，得知三少之事，立即派人暗中打探。又得知三少旧疾未愈，小姐心急如焚，命我赶往江南请来薛神医。可俗话说，疾病易治，心病难医，小姐不知如何打开三少心结。金百万不遗余力，出谋划策，巧设连环。由薛神医配下迷药，买通酒店老板，放入酒中，迷醉你后，我们将木屋布置一番，让你梦回三少时代，再由金百万上门赠金，薛神医入门治病，并请候爷亲自出马送剑，期盼三少重振雄风，可谁知功亏一篑，最后还是弄巧成拙。” 
　　燕三无法释去心中疑虑，道：“王府劫案，棺中奇变，作何解释？”凌秋波避开燕三目光，悠悠叹道：“表姐叫秋波伺候三哥，表姐已随棺而去，秋波唯有随棺而来，方可完成表姐心愿。”燕三听出秋波凄苦，默然转脸。
　　杜海解释道：“常杰恰逢其会，他本是剑道中人，一直期盼与三少在剑术一较上下，又因昔日曾受候爷大恩，正好成为巧计一环。谁知恰逢王府失劫，那帮狗奴才有眼无珠，将金百万备的珠宝当成了赃物，也累及了三少爷。幸好候爷随时注意这边情况，及时应变，派人接应，方才了了此事。”
　　燕三总觉此事总有牵强之处，一定另有蹊跷，又追问道：“此事与风心盟有何关系？”杜海笑道：“这不过是候爷故布疑阵，迷惑那姜老儿罢了。”燕三仍觉此事不会如此简单，可一时之间又无法想通其中关窍，沉思半晌，道：“秋波，你随杜老伯先回江南吧，重阳将至，待我去龙门祭过如梦，便去江南看望舅父，所有之事到时再说吧。”凌秋波抬首，泪流满面道：“三哥可以带秋波一起去拜祭表姐吗？”燕三一阵沉默，终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远处马蹄声起，杜海笑道：“小儿来的及时，我们正好赶路。”燕三望去，一骑飞驰而来，后跟三匹快马，转瞬来到山下坡前。那马上骑手正是长安街头拦棺青年杜天鸣。他翻身下马，拴好马匹，疾奔上亭来，分别见礼。凌秋波介绍道：“这是杜伯爱子杜天鸣。”
　　杜天鸣手中还捧着个蓝色长囊与一个小巧精盒，托到燕三面前，道：“天鸣奉大小姐之命，已将印剑取来，请三少爷查收。”燕三一看，便知是候爷所赠宝剑与金百万所赠玉印。杜海道：“这剑小姐用凌家七件珍宝从铸剑第一高手欧阳冶那里换来。老爷与金百万经济多有往来，三少爷用印支钱，老爷自会按量补上。”燕三不再多语，收下印剑。凌秋波望在眼中，脸上顿起笑容。
　　杜海又问天鸣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杜天鸣答道：“一切都办好了，等辞过大小姐，我便立即起程，赶回江南，向老爷报这喜讯。”凌秋波接口道：“有劳天鸣大哥了，请你回去告诉我爹，我与三哥重阳祭过表姐之后，最迟十月中旬便会赶回去。”杜天鸣领命。杜海又道：“我们上马再谈吧。”四人出亭下山
　　来到山下坡前，杜氏父子分别为燕、凌二人牵来马匹。杜天鸣为凌秋波备的是匹白玉良马，凌秋波脚点马蹬，起身上马，正待落座，忽而一道寒风，却是一剑袭来。凌秋波大惊，如果坐实，半个臀部岂不全被砍去？凌秋波一声惊呼，玉腿绷紧，纤腰晃动，腾身上翻，匆忙应变。
　　杜氏父子正待上马，忽见燕三突下杀手，骤然出剑，不由惊得脸色俱变。杜天鸣仓促出剑，杜海出掌急袭燕三后心。燕三身影幻动，剑至马鞍，猛然下击，剑沉如山，白马负痛，长嘶前奔。凌秋波突然临空脱力，身体下坠，撞向燕三剑尖。燕三面色不惊，长剑回掠，化解杜氏父子进招。
　　凌秋波恰好从天而降，跌入燕三怀中。杜氏父子攻势又至，燕三无奈，只好左手托向凌秋波腰间，接住凌秋波。凌秋波惊慌失措，双手乱动，恰好勾住燕三脖子。燕三只觉温玉在怀，吐气如兰，心中一叹，震飞杜天鸣钢剑，逼退杜海，身影暴退，长剑归鞘。
　　杜氏父子见燕三又突然撤剑，更是不解，再瞧凌秋波依在燕三怀中，状甚亲昵，不由呆住。杜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燕三放下凌秋波，不待凌秋波任何反应，飞身窜出，直追白马，勒住缰绳，止住奔马，牵了回来。
　　凌秋波颔首低眉，似羞于刚才失态，不敢与燕三对视。燕三连剑带鞘，空中一闪，挑去鞍上软垫。马鞍迎着朝阳，上面泛起点点金光。杜海一瞧那金光，不由吃惊道：“唐门虚弥针？”中了唐门暗器，如非唐门独家解药，必死无疑，杜海怒责道：“天鸣，你太粗心了！”
　　杜天鸣连连请罪，各人又分别检查各自坐骑，燕三、杜海分别从马鞍中搜出唐门虚弥针，唯有杜天鸣骑来的那匹马没有异样。杜天鸣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燕三想不到刚出长安，便遇蜀中唐门，道：“唐门为何要暗算我们？”凌秋波与杜氏父子均是一脸茫然。燕三不由一叹，江湖多争斗，又莫名其妙地陷入江湖旋涡中。
　　燕三正在叹息，忽听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嗡嗡声，抬头望去，只见南方一片黑云，暗道：“不好！”凌秋波望着那渐近的黑去问道：“那是什么？”杜海一望，顿时失色，叫道：“这是苗疆杀人蜂，我们赶快逃。”
　　




第十章 杀机重重

　　秋风萧杀，黑云渐近。马匹惊恐，长嘶脱缰，狂驰而去。凌秋波望着那黑压压一片，想到万蜂蛰体，中毒而亡，只觉身体发颤，全身冰凉。杜天鸣道：“我这儿备有硝石，可以一用。”杜海喜道：“快发给大家。”
　　杜天鸣取出一皮囊，分发各人硝石。燕三没有接过硝石，他凝视黑云，异常冷静地道：“硝石不多，你们留着护身，我自有办法。”燕三面南而立，按剑在手，又道：“你站在我身后，不可相离太远。”
　　黑云压顶，天地变暗，群蜂汹涌而至，要把四人吞噬在这黑云之中。燕三面对黑云，剑指南天。剑气迷漫，群蜂被滞，振翼不前。剑锋掠处，群蜂纷纷坠亡。黑云裂开一线，蜂云被燕三一剑斩成两片。燕三执剑，凝神不动。群蜂翁然，却不敢飞入燕三剑尖所向，偶有孤蜂误入黑云一线，立即裂为粉末。
　　群蜂振翼良久，却无法逼进四人，只好四散包抄，围成一圈，罩住天空，困住四人。四人置身蜂云之下，不见苍天，只有燕三剑尖指处，隐现白光一线。凌秋波只觉眼前昏暗，空气窒息，全身发麻，难受异常。
　　忽然，蜂云之中掠出三点金光，暴射而出。金光有异，拖着尺长淡淡金线，袭向燕三脑后风府、风池、天柱三穴。凌秋波立在燕三身后，看得清楚，急呼道：“三哥，小心！”燕三沉声一喝道：“浩然之剑，正气护身，些须邪恶，焉敢附体！”猛然旋身，肩臂不动，剑随人动，旋转一周，剑尖所指，群蜂纷纷回避。燕三执剑如故，而那三条金线，随着剑气，裂成碎片，化作烟尘。
　　杜海凝视那散去的金线，怔怔地道：“苗疆金线蛊？可三少的剑——”只觉无穷浩然正气从燕三体内发出，传至长剑指向，充斥天地之间。燕三道：“跟我来！”向前跨出一步，身前蜂云也迅速后退，与燕三保持一定距离。
　　燕三每跨一步，身前群蜂相撞，便有许多杀人蜂跌落在地，又从地上纷纷飞起，惶恐后退。而身后群蜂毫不怠慢，蜂云紧随其后。凌秋波三人看着密麻黑云，不敢大意，紧跟燕三身后，既不敢慢跨一步，也不敢快跨一步，始终保持着与燕三相同的距离。
　　“停！”燕三领着三人走到一片秋林之中，见三人止住脚步，忽挥剑狂舞。凌秋波藏在燕三身后，只觉疾风四溢，天地变色。秋林之中，顿起狂澜，地上枯叶、树上红叶纷纷被剑气卷起，裂成无数碎片，在空中飞散开来，迷漫整个一片秋林，与蜂云融为一体。群蜂一遇碎叶，便纷纷爆碎，随风坠地。
　　燕三长剑疾舞，树叶落地，落叶又起。叶飞叶落，黑云渐淡，碎叶渐疏。燕三心情一松，随意挥洒，忽而又是一声长笑，狂澜突止，长剑归鞘。凌秋波顿感秋高气爽，抬头青天，蜂云尽去，白云飘然，低首秋林，碎叶蜂尸，积地五寸。
　　秋林狼籍，枯枝断叶，秃树一片。杜海一声长叹，道：“今日若非三少在此，我等必将被脚下这些死物所欺，埋骨这片秋林了。”杜天鸣满眼惊恐，道：“这唐门、苗疆为何要谋害我们？”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惧中恢复过来。凌秋波的目光闪向了燕三。燕三口中无言，心中一叹，这事与自何干，近日之事，多有奇诡，直是江湖是非，祸害不断。
　　忽而山上传来一阵长笑，燕三心中一凛，寻声望去，遥见半坡亭多了一人。那人是个肥胖汉子，苗人头饰，汉人衣衫，高隆的腹部像酒鬼在胸前衣下藏了个酒坛，硕大的肥臀并坐在两个石凳上。他一手拿着一半腿骨在啃，一手又拿起石桌水果向口里塞，一张巨口不停咀嚼，吃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他张开满口食物的大嘴，高叫道：“几位山下曼舞，美哉快哉，咱家可不可以与你们共舞啊？”他身影腾起，像一个大皮球从山道上滚了下来，停在燕三面前，连吞数口，方才将口中食物咽尽。
　　燕三望着眼前这个怪人，心中想起一个人来。那肥汉对着凌秋波森森一笑，道：“咱家姓张，人称张食客，是当今武林最有名的大食客，吃遍人间珍味。小姑娘，看你那细皮嫩肉，咱家又有了食欲，可否让我吃一口？”凌秋波不由心中一寒，吓得后退几步。
　　燕三凝视张食客手中的白骨，眼中涌出了寒意，道：“阁下就是苗疆食人王！” 那肥汉点了点他那硕大的脑袋，得意大笑道：“咱家就这么点嗜好，你们不吃不知道，那滋味美极了。刚才那苗婆子在此装神弄鬼，咱家给那婆子口中塞了块腿骨，让她享享口福，谁知那老婆子受用不起，大吐着逃走了。”
　　凌秋波虽居江南，但久行江湖，知道此人，目光不由落到食人王手中，那腿骨不是禽兽的腿骨，而是人的腿骨，想到食人王吃得是人肉，不由也是一阵恶心。燕三望着肆无忌惮的食人王，道：“阁下不是与苗金花同来的吗？”
　　食人王叫道：“咱家和她同来个屁！咱家是有名的大食客，怎会和那个丑婆娘在一起？”忽而一脸愁苦，又道：“可食客也有食客的苦恼，你瞧咱家这身肥肉，累得我好苦啊！听说三少爷快剑无痕、神剑无双，特请三少为咱家解忧，用三少爷的剑化去咱家这身赘肉。”
　　杜海插口道：“阁下得罪了苗金花，不怕被杀人蜂万蛰而死吗？” 食人王闻言脸色不由一变，忽而恨声道：“苗婆子仗着杀人蜂，在苗疆作威作福，目中无人，碰到咱家，怎可不给她一个教训？何况如今苗婆子已经没有杀人蜂，更是无爪之虎，嚣张不得，她想再培育一群那样的杀人蜂，那个是十年八年的事了，不知她是否还有那么长的命。”
　　燕三冷冷望着食人王，道：“苗金花既成无牙之虎，阁下就可称霸苗疆了。”食人王开怀大笑道：“正是！正是！只是今日幸遇三少，三少神剑若化不去咱家这身无用肥肉，咱家可要让三少天天品尝拆骨美味是的鲜滋味，也将三少养成咱家这般模样。”扔去手中人骨，取出一对如腿骨般的钢铸铁棍，露出了残忍暴厉的笑容。
　　“阁下既有此意，燕某当助你化去一身罪恶。”燕三冷声道。他虽不愿再涉江湖，可对苗疆食人王这种凶残异常、灭绝人性之辈，再也忍不住拨剑相向。食人王阴冷一笑，道：“多谢三少成全！”他那肥胖的躯体突然腾起，一个臃肿巨大的肉球弹地而出。
　　食人王凸起的腹部更是高高鼓起，几乎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人忽视了连接在躯干上的胖手胖脚。那肉团空中一滚，压到燕三面前。杀人王突然双臂连连挥出，一对独门武器天劫棍随着他双臂的挥动，捣向燕三的胸腹。
　　燕三只觉眼前滚动一架巨大的人皮大鼓，而那对天劫棍，恰似一对鼓槌在皮鼓上振动。只是这对鼓槌不是敲向皮鼓，而是连连捣向燕三，要将燕三捣个五藏离位，心碎肠烂，方才罢休。燕三面对食人王奇异凶险的进攻，面色一片祥和。他时而长剑轻掠，点拨那对天劫棍；时而长剑挺入，分剌食人王双臂；时而凝神不动，剑尖微颤，静等食人王凸起的腹部撞向剑尖……
　　食人王一番抢攻，使尽七十二路天劫棍法，体内汗浆涌出，一身肥肉乱颤，只觉体力消耗了太多。食人王见强攻不成，忽而眼中射出阴狠的目光，天劫棍回防，挥棍短打，迫使燕三近攻。食人王见燕三身近，突然按握手安钮，双棍直捣燕三胸腹。顿时天劫棍棍头突然张开，露出一孔，两股磷火从孔中喷出，放出森绿光芒，直袭燕三。食人王冷笑道：“天劫神火，万劫不复，沾物必着，转瞬化空，燕三少，你就化为灰烬吧！”
　　原来这天劫棍中，暗藏机关。燕三突遭暗算，面色不惊，望着那阴森绿焰即将沾体，仍是满脸祥和，只是长剑一旋，剑身颤动，剑尖斜指。两团磷火顿时一滞，斜线游动，化成一线，凝在剑尖，熊熊燃烧，放出绿光碧焰。燕三沉声道：“祥和之剑，化尽暴厉！”长剑挺出，刺向食人王那凸起的腹部，跳动的火焰，幻成一条火链。
　　食人王见燕三以内力化剑气，将天劫神火吸附剑尖，早已心神不定，又见那森森碧焰燃向自己，不由吓得用天劫双棍格向长剑，肥胖的躯体仓皇下坠。可燕三剑法又变，长剑微挑，剑尖回旋，袭向食人王臂腕。食人王深知天劫神火厉害，哪敢相接，双臂连忙回缩。可手退剑进，食人王只见剑尖又逼到他那凸起的腹部，吓得挥棍回救，再也顾不得磷火燃臂。
　　燕三忽而长长一叹，剑法再变，剑尖挑向食人王面门，突然反转，侧身一步，以柄代剑，击在食人王琵琶骨上。食人王琵琶骨碎，全身一颤，瘫仆在地，连吐数口鲜血。琵琶骨碎，功力俱废，食人王从地上挣扎而起，望着燕三，满眼悲愤。
　　燕三静待天劫神火燃尽，长剑归鞘，冷望食人王一眼，道：“医病需医根，阁下从此没有食人的能力，便会少了食人的癖好，这身肥肉也会自然而然地消瘦下去。阁下自此无忧，可以安心而去了。”食人王凄厉一笑，道：“多谢三少为我解忧，三少今日之恩，咱家有生之年，一定回报！”摇摇晃晃，含恨而去。
　　杜海走到燕三身边，道：“今日唐门苗疆突然出现，其中必有关联，三少爷为何不留下食人王，问个究竟？”燕三目送食人王身影渐远，淡淡地道：“昨日已去，三少已去，我再也不想管江湖中事了。”杜海一阵默然。凌秋波道：“这食人王真是令人可怕。”燕三叹道：“江湖多祸端，你还是早日回江南吧。”凌秋波眼中泪涌，道：“三哥又要赶我走吗？”燕三一叹，不再多语。
　　杜天鸣寻来失马。燕三望了一脸有泪痕的凌秋波，道：“秋波，我们起程吧。”凌秋波闻言顿展笑颜。四人重新上马，杜天鸣要回江南，分道而去。剩下三人，赶马急驰，行了数里，不见异状。
　　三人催马快行，古道逶迤，马蹄落处，尘土四起。忽而地上黄尘中突现寒光，三道寒刃破土而出。快马惨嘶，六只前蹄被斩。地下冲出三道人影，紧握三柄奇窄奇长的剑，从三个不同部位袭向燕三。
　　燕三纵身出剑，凌、杜二人也飞身弃马。三匹快马奔势不减，向前疾冲，狂冲数步，摔翻在地，嘶声惨叫，哀鸣不已。古道地上，露出三个浅坑，仅可藏身。伏击之人，正是隐身坑内，伺机而击。
　　燕三剑未出鞘，便觉偷袭三剑剑势惊人，不敢怠慢，连出十九剑，方才化去伏击之人的长剑必杀之威。燕三稳住战局，心中一缓，细瞧伏击三人，年龄均青，貌不惊人，可三人剑招阴狠，剑剑必杀，招招险峻。燕三心中一凛，只有一种人会使用这种不顾生死的剑法，那就是以杀人为生的杀手。
　　燕三每出一剑，心中便多了一分惊疑，这三个杀手的剑术之高，实属江湖罕见，若是常杰，绝对躲不过刚才的伏击一剑。燕三忽而一声长喝，道：“尔等可是来自七杀？”那三个杀手其中一人冷冷一笑，道：“燕云天，你既知我等来自七杀，当知你项上人头必不可保，还不快快受死！”燕三不由一叹，心中所惧，却不幸言中。凌、杜二人听到伏击之人，来自七杀，不由色变。
　　血渊、七杀、狼牙为当今江湖三大杀手组织！七杀虽非在三大杀人组织中排名第一，却是江湖中人最畏惧的杀人组织。江湖中人宁愿被血渊的杀手暗杀，也不愿被七杀的杀手暗杀。
　　因为无论是血渊或狼牙，对一个暗杀对象，不管是成功或失败，只会组一次暗杀，而七杀组织暗杀时，向雇主承诺，对一个暗杀对象，至多会组织七次暗杀。对于一个被猎杀的人，大多宁愿面对一次最恐怖的暗杀，而不愿面对七次恐怖的暗杀。
　　七杀的暗杀成功率在杀手组织里是最高的，近百来能够逃过七杀七次暗杀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独孤氏传人独孤一剑，他在八十年前以一柄长剑挫败七杀的七次暗杀，重振了独孤世家的雄威。一个就是当今武林两大势力南宫北霸之一南宫世家的掌门人南宫英杰，四十年前他逃过了七杀的七次暗杀，踏上了武林称霸的铁血之路。
　　七杀在杀手行业也是佣金最昂贵的。因为每组织一次暗杀，都必需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如果遇到一个七杀不死的人，那么七杀组织必将精英死伤殆尽。而如果七次暗杀失败，七杀组织就必须息隐江湖十年，重新培养杀手和恢复元气。
　　燕三面对这样一个杀手组织，心情无论如何也轻松起来，是谁动用大批的金钱，雇用七杀的杀手呢？燕三有些心烦意乱，为何就脱离不了江湖，为何江湖之中就有这么多烦恼来寻他？他无暇作太多的思考，他现在必须解决七杀的第一杀。他静下心来，一声长啸，剑击连环，再不留情。
　　三个杀手领略到了三少之剑的可怕，他们感觉到了燕三心中的杀机，他们的心在下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杀手是不能失败的，杀手的失败只有一个下场，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
　　杀手的失败就是死亡，不是因为杀手不重视生命，只是杀手本身就是个死亡的行业，踏入这个行业就必须舍弃生命。三个杀手的眼中发出了死亡的光辉，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一杀。
　　其中一名杀手忽而一声悲吼，他漠视燕三长剑的锋利，用他的胸膛直撞上去。燕三的长剑长驱直入，没入那名杀手的胸口。那名杀手没有任何惊恐，他只是顺势躬下腰来，用他的肋骨锁住燕三的长剑，同时双手迅速握住燕三长剑的剑刃，他用他的生命为另两个杀手完成任务争取最后的时间和机会。
　　另两名杀手明白机会稍纵即逝，最后的一击没有太多的变幻，没有任何的花哨，两人名杀手化作两柄嗜血的血剑，一前一后，分袭燕三前心后背。这完全是性命相扑，这完全是近身搏战，燕三多年来没有碰到这般残酷的搏杀。
　　燕三已没有时间拨出没入杀手体内的长剑，死神已向他走来，他更没有时间犹豫，也只有一个选择，长剑带动剑上的杀手幻出一道美丽的长弧，鲜血在空中洒出，又是两声凄厉的长叫，长剑突然静止，燕三剑指南天。
　　残酷的搏杀终于结束，燕三的眼光顺着剑柄向剑刃移去，他看到了一双惊恐的死人眼睛。三名杀手串在燕三的剑上，好似燕三右手正高举一串冰糖葫芦，那艳红的冰糖才刚刚浇上，还不时地从冰糖葫芦串流下，染红了古道的黄土。
　　燕三轻轻一叹，江湖的血腥就是这么残酷，三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燕三眼中一片怜悯，他收回了长剑，三具尸体跌落在地，地上那三匹快马还在疼痛嘶叫。马失前蹄，已成废物，谁会供养少了两条腿的马？留在这里，徒受疼痛之苦，燕三走上前去，每匹马头轻拍了一掌。伤马顿时寂然无声，伏地毙命。
　　古道边又多了一堆黄土，里面静躺着三个年轻的人儿，他们并不孤单，还有三匹快马与他们相伴。燕三目光移开那堆黄土，苦笑道：“我们的路只有靠我们自己走了。”他的心中一片沉重，前方的路会藏有什么样的狙击与暗杀？雇七杀的杀手杀人，需要支付巨额的佣金，燕三想不明白谁会花那么大的价钱去暗杀自己。
　　




第十一章 空谷琴音

　　秋暮荒野，不见人家，空谷山坡，遥现一庙。杜海望去，道：“前后别无人家，看来今晚只有野宿于此了。”凌秋波笑道：“荒效燃篝火，古庙听梵音，到也别有一番情趣。”
　　三人约行二里，来到山坡小庙前。小庙破旧，荒芜已久，院墙坍塌一片，庙内杂草丛生。三人穿过院墙，踏过荒草，走进庙厅。厅内正中端坐一座弥来佛像，只是久无人礼佛，上面蜘网重重，地上、香案更是积有厚厚灰尘。
　　杜海找来一些树枝，绑成一把扫帚，将庙内打扫干净，在佛厅南脚燃起一堆篝火，请燕三、凌秋波坐下。凌秋波虽然久行江湖，但这般以足行走，也有些疲惫不堪，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燕三道：“你们走累了，在这儿歇息，我出去走走。”漫步出了破庙。
　　燕三脚踏衰草之上，漫步空谷之中。秋风从耳边吹过，红叶在身后飘起，他的目光移过那风中颤动的枯枝飘向远方，凝视夕阳逝去后西天的红霞，红霞燃烧着，灿烂绚丽如锦如缎。白云数朵，飘到红霞中，怡然自得，为绚丽彩缎添上了数朵小花，而它的自身也染上了金的颜色。一群小鸟从林中飞起，掠向远方，闯入辽阔的天空，瞬间只留下几个淡淡的黑点。
　　燕三感受着这秋的萧杀、霞的绚丽、云的飘逸、鸟的自在……他的脑中一片空灵、心中无比宁静。他仰望长空，品味着这大自然的纯美，他迎面秋风……秋风带来了秋叶，带来了秋意，也隐隐约约带来了几声琴音。
　　琴音随风而来，随风而散，时断时续，忽有忽无。燕三捕捉那飘渺琴音，向琴音的方向移去，他的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散这柔美的韵律。琴音终于渐渐清晰，燕三看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小溪中□着许多洁白光滑的鹅卵石，清水盘旋在曲溪之中，涤荡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叮咛之声，与琴音相和，更增加了空谷的清幽。
　　燕三顺溪而上，远方隐隐绰绰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依稀辨出是位少女，倚坐在小溪边的一块方石上。燕三渐渐走近，那少女身着七色的彩衣，发束一个五彩的蝴蝶结，任由云瀑般的长发随风飘逸，她不畏深秋山泉的清冷，赤着一双白如膏脂的玉足，浸泡在溪流中，任由那清澈的溪水濯洗。
　　燕三聆听那悠美的琴声，不知不觉止了步，他望着溪边的彩衣少女，却只能看清她背影和放在她膝前的那古琴的琴头。燕三的目光落在那突出的琴头上，那是一具异常名贵的碧玉古琴。燕三品析着古琴，静静地聆听着琴声。而那拂琴少女也似沉醉在琴声的韵味之中，没有发现身后的燕三。
　　燕三忽然目光一动，他看到了一只小松鼠窜上了琴头，这才注意到那幽翠的琴头上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小锦囊。那小松鼠蹦到了锦袋前，脑袋一转，似乎发现了燕三，双眼瞪来，迪溜溜地直转。
　　燕三见那小松鼠可爱，不由露出了笑容。那小松鼠似乎明白了燕三并无恶意，一声轻呼，前爪迅速探到锦囊，抓出个松子，放在口中，小嘴一动，吐出壳儿。那小松鼠一连吃了数个，每吃一次，便从琴头跳上蹦下，雀跃不已，还不时双目盯向燕三，转上几转。而彩衣少女仍自拂琴，似对那只偷食小松鼠浑然未觉。
　　燕三忽而失去了听琴的兴致，他的目光落到了小溪另一边的一棵大树上。那棵树上叶已黄，突出的树枝毫无忌惮地伸展着。其中一棵粗枝上，却倒吊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叫化。
　　那小叫化肮脏至极，满脸污垢，模糊得几乎眉目不分，一身褴褛衣裳已经烂得差不多成了几块碎布，只能勉强遮住小叫化那瘦小身体。若不是小叫花子被人用丝带像棕子一样吊悬在树上，那几块破布几乎要随时随风而去。小叫化那双被高高吊起的黝黑赤腿更是不知沾有多少脏泥，已将那绑他的粉红丝带染满了乌黑的脏痕。
　　有趣的是那小叫化口中还衔着一个大馒头。那馒头似乎被塞了很久，塞在他口边的部分几乎已被口水浸化，口水顺着馒头、鼻梁，直流到额头，滴到地面。可那小叫化却嘴不敢动，既不敢吃下那馒头，又不敢将那馒头吐出去。
　　燕三一眼就认出这小叫化年龄虽小，却是丐帮中人。可这小叫化为什么会被绑在树上，一定是那弹琴少女所为了。燕三轻轻一叹：“江湖，又是江湖事。”顿觉意味索然起来，他转过身去，要尽快离开这无法逃离的江湖。
　　“大哥哥，怎么走了，我琴抚得不好吗？”琴音突然断了。燕三听到了一声清婉的呼唤声，转身回首，那少女也恰好转过头来。燕三看到了一张秀美绝伦的小脸，果然年龄尚小，大约只有十三四岁。那少女略带稚气的脸上绽开着甜甜的笑容，她俏皮地向燕三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招手道：“大哥哥，过来坐坐好吗？”
　　燕三迎着那张清秀出俗的笑脸，看到了一双奇异的明眸，那少女的眼中居然略带几分蓝色。燕三凝视着少女的明眸就似凝视着蔚蓝的天空，而她那流动的眼波更让人如倘佯在浩瀚大海的碧波之中，晶莹的瞳孔更似湛蓝大海最幽邃处，散发出蓝宝石般玄妙奇异的光芒。
　　“怎么一个人在荒山野岭弹琴？”燕三问道，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少女清婉的小脸透出一股苍白，显出了几分缺血的先天病态。那少女朝燕三宛然一笑，双足在溪中轻轻摆动，荡起层层涟漪。燕三见那少女睫毛闪动，奇异的明眸迷迷朦朦，更显得楚楚动人。
　　那少女指着吊在树上的小叫化，道：“你瞧，这儿不是有人在陪我吗？”那小叫化见少女望去，顿显愁苦面容，嘴衔馒头，口不能言，好个可怜模样。燕三见那小叫化滑稽，不由笑对少女道：“他是你朋友？”
　　“是啊！”那少女望着小叫化那一副苦像，不由抿着嘴笑道，“我的这位朋友可是武林大人物，自称蝙蝠大侠，号称吊遍天下无敌手，每次见到我都要在树上挂个七天八天，表演一下他的独门绝技蝙蝠神功。大哥哥，你可不能叫他下来，否则这位蝙蝠定会说，我老人家在此清修，尔等小辈为何扰我清静？”少女说着忍不住彩巾掩口，笑出声来。
　　燕三听少女说得有趣，瞧向小叫化。小叫化气得两眼直翻，双腮直鼓，可却不敢吐出馒头回嘴，甚至也嘴唇都不敢动，好似生怕一不小心将那润湿的馒头咬碎了，没东西堵口，招来那少女恼怒。
　　燕三心中有几分奇怪，不明白那小叫化为何这么惧怕眼前这个彩衣少女。他微笑看着那少女，跟着戏口道：“这位大侠不知练了几日？小溪、流水、红叶、黄花……这样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可让我看到一个人吊在树上，真得一点观景的兴致都没有了。”
　　那少女俏皮地向燕三眨了眨她那奇异的眼睛，笑着道：“我这位朋友就是古怪，现在觉得蝙蝠神功还不够高深，又练起了蛤蟆神功，我就不喜欢他这副怪模怪样，大哥如果也不喜欢，我就将他赶走。”燕三微笑不语。那少女向小叫化叱道：“喂，小泥鳅，睡了半天的觉，偷懒偷够了吗，还不跳下来！”
　　小叫化一闻此，顿时如蒙大赦，连那厚厚的污垢隐藏不住他脸上笑容，他的双唇跟着动了起来，口中的馒头随着他的唇动，慢慢地移向口内，渐渐地越来越小，一会儿就被他完全吸进口中，吃个干干净净。可那小叫花子似乎还嫌吃得不过瘾，又伸出了舌头在嘴唇边舔了又舔，连嘴边多年没洗的脏灰也被他的舌头吸进口中，咽进肚里。
　　小叫化舔完了唇边，目光与彩衣少女一碰，又露出了满脸苦容，哀叫道：“好姐姐，你把我绑在树上，我怎么下得来呢？”少女盈盈一笑，道：“小泥鳅，谁不知你滑不流鳅，一条丝带又怎么绑得住你，你再赖在上面不下来，我可真让你在树上挂个十天半个月了。”
　　“我下来，我下来！”小叫化急忙叫道，他身体一动，像荡秋千一样一荡，在空中弯个弧形，猛地身体一抖，居然从绑缚的丝带中滑了出来，从树上急泻而下，以头向地上撞去，似要把地上砸个坑。
　　小叫化坠势凶猛，眼看就要撞个脑袋开花，小叫化一声大呼，叫道：“哎哟，摔死我了！”燕三也吃了一惊，正待出手相救，忽见那小叫化身体一折，前身一团，整个身体像肉球一样在空中一滚，“砰”地一声，坠落在地。
　　小叫化跌坐在地，双腿前伸，双手乱舞，口中乱呼，敖敖直叫道：“屁股开花了！”燕三向小叫化望去，小叫化叫得挺欢，可满脸笑嬉嬉的，根本不含丝毫痛苦。那少女见小叫化挤眉弄眼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直笑。
　　小叫化揉着屁股，嘟囔着道：“上当了，本来以为骗得过你，可谁知白吊了半天。”少女突然敛去了笑容，指着那树上飘动的丝带，道：“你弄脏了我的粉红丝带，怎么赔我？”小叫化抓耳挠腮，央求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少女笑着道：“谁要你的脏手洗！”
　　小叫化刚伸手去解那丝带，一听这话不由吓得连忙缩手，讷讷地道：“好姐姐，小叫花子又没有钱，再说是姐姐要捆我，又不是我要……”少女嗔目，小叫化不敢再言了。少女眼中忽而眼中露出了狡黠的目光，道：“小泥鳅，听说你捉了两头好玩的雏鹰，好玩的很，还会像鸽子一样送信，就把这个赔给我吧。”
　　“什么？”小叫化顿时哭丧着脸起来。少女一见小叫化表情，噘嘴道：“你不愿意吗，我这条丝带可是我自己千针万线织起来，可是千金都换不来的，你那大鸟又凶又难看，我才不想换呢。”小叫化闻言，顿时急道：“好了，好了，我送给你就是。”生怕少女再提出什么精灵古怪的要求来，连忙唤来雏鹰，落在少女手上。
　　少女见小叫化献出雏鹰的痛苦模样，忍不住偷笑。她一边双足在溪中戏水，一边又纠缠着小叫化，叫他教她驯鹰养鹰、逗鹰耍鹰。小叫化十二分不愿意，可又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一一详加说明。少女目光忽而转向了燕三，道：“养鹰这么麻烦啊，大哥哥，你帮我养好吗？”燕三见两人有趣，笑着道：“小姑娘，你这么怕麻烦，又怎能把麻烦扔给我呢？”
　　少女失望地收回了目光，道：“小泥鳅，你瞧，你养的鸟又脏又麻烦，连大哥哥都不喜欢，我才不养它呢！可没有人喂，它们饿死了怎么办呢？算了，我把它们放到天上去吧，让它们自由自在，好不好啊！”小叫化急忙叫道：“不好！不好！好姐姐，让我替你养着吧。”
　　少女却又笑着道：“小泥鳅，你会养鹰吗，这两只鹰可是我的小宝贝哦，可不能冻了饿了，我会常常去看他们，如果它们向我诉苦，我可饶不了你。”小叫化连忙答道：“放心，放心，我一定把它们养得好好的。”接过鹰，高兴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连翻了三个筋斗。
　　少女没等小叫化高兴完，却又道：“喂，小泥鳅，我让我的鹰陪你玩，你怎么谢我呢？”小叫化张口道：“我给你捉一百只布谷鸟好吗？”少女摇头道：“我才不要呢。”小叫化急道：“好姐姐，你想要什么啊？”心中暗叹，这两只雏鹰本是他的，可这么一转，反成别人的，还要感别人的情，真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说。少女笑道：“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把我的琴送给到二叔那儿去吧。”
　　“好，我这就送去。”小叫化答道，伸手就去拿琴。少女惊叫道：“喂，你手这么脏！”那小松鼠忽而从琴上窜出，直咬小叫化的手。小叫化吓得急忙收手，将脏手藏在身后，笑嬉嬉地道：“忘了手脏，我来洗洗好吗？”蹲到溪边，双手放在溪中便洗。顿时清澈溪水污了一大片，污水顺流而下，马上向少女濯足之处流去。
　　“喂！”少女一声惊呼，生怕沾上污水，左手抓起琴头锦囊，右手提起玉琴，从水流中急跳而起。那松鼠也“吱”地一声惊叫，身体一窜，躲进少少女袖中。少女刚跃上岩石，立足未稳，小叫化突然从溪边窜起，右手握拳，直捣少女鼻梁。小叫化这拳势如破竹，又快又狠，逼着少女跳开足下方石，不然非要她俏脸上的玲珑玉鼻打个稀把烂不可。
　　少女忽而嘴角含笑，左手微扬，那小锦囊妙早已不知去向，而从他袖中飞出一根彩带，飘在胸前，幻成五朵梅花，冉冉升起，徐徐吐蕊，恰好护住面门。小叫化右手击处，繁花盛开，刚猛一拳，毫无成效，反陷花蕊深处，被缠在花心。少女斜身侧动，好似闲立悠园，偶睹一朵奇花，引颈观望，恰好轻轻松松避开小叫化一拳。
　　小叫化忽而诡异一笑，左手后发先至，在空中一扬，无数水珠从掌中洒出，泼向少女头脸，右手变掌为爪，不前攻丝带，而是侧指反抓碧玉古琴。那水中有小叫化掌中污垢，自然脏污不堪，虽然污水不多，可分散开来，点点滴滴，却是好大一片。少女乍见污水，心中一急，疾身后退。小叫化眼疾手快，乘机夺过玉琴，飞身急退，他知道少女爱洁，暗计奇谋，果然见效。
　　少女突遭暗算，仓促应变，眼看那双玉足就要踏在地上。忽见她左手又是一扬，袖中彩带随手展开，恰好横跨小溪之上，好似凌空架起一道小桥，又是溪上升起一道彩虹。
　　少女身影也随之飘飘而起，临空而行，玉足踏上飘带，好似漫步七色彩虹上。她的洁白玉足尚沾有流溪清水，水珠晶莹闪动如清晨甘露，沾到彩带之上，又偶尔有数点如珍珠落水般滴落溪中。少女悠然漫步，人在空中，彩衣临风，飘如蝶翼，影落水里，水中倒影，随波而动，虚幻曼妙，宛如一幅洛河神图。
　　少女走到彩带尽头，恰好躲过身后一场污雨，而彩带在空中依然飘扬未落。少女回首一笑，翩然转身，悠然回行。只见她凌空小溪之上，娉娉婷婷，姗姗而降，徐徐飘回刚才那块立足方石上。空中飘动的彩虹，也随着她玉臂抬起，渐渐隐于彩袖深处。
　　少女站定，小叫化已飞跃到数丈之外，怀抱着玉琴，回首笑道：“好姐姐，我把玉琴送到二叔那儿去了。”少女叫道：“小泥鳅，看我抓住你怎么惩罚你。”小叫化笑着叫道：“我在这里，快来捉我啊！”却不敢停步，乘少女没穿鞋，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第十二章 古庙夜火

　　近溪流水，远坡黄菊，秋风衰草，空谷清幽。少女望着小叫化远去，嗔目娇怒，却又无可奈何，收回目光，恰好那只小松鼠从她袖中探出头来，双眼直转，张惶四望。少女见小松鼠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胆小鬼！嗯，小泥鳅坏透了，对吗？”
　　燕三见少女那娇嗔微怒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笑道：“小泥鳅比这小松鼠还胆小，怕你怕得很。”少女道：“小泥鳅是我义父的徒儿，如果他不听我的话，我就叫义父罚他。”原来这小姑娘还很会耍大小姐脾气，燕三不由哑然失笑，道：“你义父很喜欢你了。”
　　少女用丝巾擦干玉脚上水珠，穿上绣鞋，笑着道：“那当然！其实小泥鳅也不是真得怕我，有时他闯了祸，不敢见义父，就求着我为他求情，义父最听我的话了，小泥鳅逃过了许多苦，所以他就故意找些稀奇古怪的事，哄我开心，只是他本身就是个顽皮惫赖的家伙，我有时也要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你别瞧他那瘦猴模样，在义父的调教下，一身的铜皮铁骨，在树上吊个十天半月、在水中泡个十天八天都没事。”
　　燕三笑道：“哦，原来你们还是很好的玩伴。”看来这少女与丐帮有很深的渊源。少女站了起来，将小松鼠放到燕三手中，笑道：“你看我的小可爱，可不可爱？”小松鼠十分驯服地趴在燕三掌心。少女又道：“大哥哥，我采些野花给你，好吗？”她轻跳着跑到对面的山坡上，轻盈地穿梭红叶黄花之中，翩翩然如秋野上飞舞的彩蝶。
　　燕三远望着那欢跳着采花的彩衣少女，望着小姑娘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心中感到无比的轻松与释然。不一会儿，那少女采集到一大束黄菊，送到燕三面前，道：“大哥哥，送给你。”
　　燕三接过花束，少女又像风一样飘到吊小泥鳅的那棵树下，取下树上的彩带，放到溪中清洗干净，然后持着彩带一端，将那丝带抛在空中旋舞数下，彩带水珠尽去，瞬间恢复干燥。
　　少女扬起手中的彩带，将彩带又挂在树枝。她一声轻笑，凌空飞起，坐到彩带上，轻哼着江南小调，悠悠然荡起了秋千。燕三欣赏着少女在空中摇曳的身姿，沉浸在这如诗如画的意境中。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凄凉的箫声。那小松鼠一听到箫音，从燕三手中窜出，循音直窜而去。少女听到那箫声，也停止了荡秋千，从树上跳下，道：“大哥哥，二叔在唤我，我该走了。” 她收起了彩带，回眸向燕三甜甜一笑，带着她的歌声消逝在秋野中。
　　燕三目送少女的离去，静坐在小溪边那少女坐过的方石上。他凝视着手中的菊花，回味着刚才小溪边少女的欢笑……小溪在静静地流过，燕三听到了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是离去的少女又回来了吗？
　　燕三抬头望去，冷月已在无声中升起，月光下走来了一位少女，却是凌秋波。凌秋波看到燕三手中的菊花，不由露出了满脸的笑容，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开开尽更无花。三哥，这花是送给我的吗？”
　　燕三无语，将花递给了凌秋波。凌秋波掩不住脸上惊喜，将那束菊花放在胸前，深吸一口花香，道：“多谢三哥。”燕三站了起来，道：“月上树稍，我们该回去了。”抢先起步，踏上归程。“三哥——”凌秋波一声轻呼，却无可奈何，只有跟着燕三向破庙走去。
　　两人回到了庙内，大厅正中又多了一堆篝火，火苗吞吐，火势正旺。篝火上架着一个小铁锅，正熬着一锅清粥。铁锅旁还吊着一只山鸡，已被烤出油，香气四溢，让人口馋。
　　燕三的目光却透过火光，只见一个粗布蓝衣青年盘坐在香案脚下。那青年独臂，横目，左腰插着一柄奇异的宝刀，双目凝视着燃烧着的火焰，脸上洋溢着懒散的笑容，似乎对燕三的进来茫然未觉。
　　燕三也不想招惹那青年，径直走向大厅南角，坐到篝火旁，凌秋波也跟着坐了下去。杜海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两人的归来，见两人坐定，小声道：“小姐刚刚出去，他就来了。”
　　凌秋波又偷眼向厅中望去，只见那青年独手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木勺，正在锅中搅动。锅内升起层层白气，那青年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品尝了一口，顿时赞道：“好香。”
　　青年张开大口，大喝了一口清粥，再用木勺去拨动那吊着的烤山鸡。山鸡弹起，像荡秋千一样，在火焰上摆动，向青年脸上撞去，砸向他的鼻梁。那青年依然盘坐不动，只是一挺前胸，猛一张口，极快地在山鸡上咬了一口，山鸡又荡了回去。青年爽心一笑，又喝了一勺清粥。山鸡空中一摆，又荡到青年面前，他又张开口来，乘机咬了一口。
　　凌秋波见那青年行为古怪，吃法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那青年对凌秋波的笑声似乎丝毫没闻，仍在专门至致地喝他的稀粥、吃他的烤山鸡，连目光也不向这边扫一眼。
　　杜海道：“我们也吃些东西吧。”从行囊中拿出干粮，分给大家。这些是杜天鸣准备到，备得到也十分丰盛。凌秋波闻着对面的香气，肚子也觉饿了，从中挑了些精美糕点，吃了起来，可仍不时地偷瞧那古怪青年。
　　燕三接过杜海递过的食物却没有吃，他想起了巧儿那红肿的双眼，想起了巧儿为他备的干粮，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惆怅，打开巧儿出嫁前为他备的包袱，从中取出了一块坚饼，吃了起来，又忆起了三年来长安生活的温情和宁静。
　　杜海向那青年瞟了一眼，又低声道：“今天多事之日，唐门、苗疆、七杀相继出现，此人也来的突兀，我们要小心提防。”凌秋波向燕三问道：“三哥，此人真来得可疑吗？”燕三毫无意义地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凌秋波望着篝火旁默然无声的燕三，幽幽叹道：“三哥还在想长安吗？”燕三又摇了摇头，道：“我累了，想歇一会儿。”身靠在墙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不愿再和凌秋波多说。“三哥——”凌秋波无可奈何地住了口。她望着火光闪动中燕三的脸，眼中泛起了深深的幽怨。
　　破庙久已失修，屋顶坍塌了数处，露出了数个大洞。燕三半睁着眼睛，望着洞外的冷月。冷月无声，燕三心中一叹，他这样对待凌秋波是否太过于无情？可凌秋波的到来真如她所言的原因吗？即使如此，可他又能给予凌秋波什么呢？他的心已随如梦而去，他给凌秋波的唯有拒绝。可面对凌秋波三年痴情的寻找，燕三心中又多了一份内疚，眼中又多了一份凄迷。
　　燕三的眼中突然露出了一股惊喜，他看见屋顶上探出了一只小松鼠的脑袋，这不是一般的松鼠，这是黄昏时分彩衣少女的那只可爱的小松鼠。那小松鼠两只眼睛直转，似乎认出了燕三，从屋顶上向燕三怀里跳来。
　　“啊——”凌秋波一声惊叫，以为屋顶上掉下来了一只大耗子。杜海闻声看来，伸手出掌向小松鼠拍去。小松鼠受到惊吓，又受杜海的掌风一逼，一声哀叫，直跌向火堆。燕三一惊，连忙出手，抢在杜海掌前，接住小松鼠。
　　小松鼠一入燕三手中，仓皇一蹿，顺着燕三手臂，钻进他的衣袖。凌秋波看在眼中，急道：“三哥，什么怪东西，钻到你袖子里去了。”燕三微微一笑，将小松鼠从衣袖中捉了出来，放在膝上。小松鼠害怕那闪动的火光，又是一窜，跑到燕三胸前，抓住他的衣襟不放。凌秋波这才瞧清楚，笑道：“那里来的一只小松鼠？”伸手去摸那小松鼠的头。
　　“不准动我的小可爱！”一声娇喝，从屋顶飞进一条彩带，卷向凌秋波的手腕。凌秋波见有人袭击，收手反扣彩带。燕三眼疾手快，屈臂接住凌秋波玉手，伸出中指、食指，捏住彩带。小松鼠一见彩带，从燕三胸前跳起，蹿上彩带。燕三松指收手，彩带飘起，屋上跳下一人，正是小松鼠的主人，那位彩衣少女。
　　彩衣少女人落半空，彩带反卷，绕梁而回，松鼠空中一跃，跳到她的肩上。少女捉住彩带另一端，两端合一，顺势一结。少女扯着彩带，借力生力，身体飘起，空中再落，坐在彩带上，又在古庙中荡起了秋千。小松鼠随着少女身影摆动，在她肩上“吱吱”欢叫不停。
　　“多谢大哥哥护着我的小可爱。”彩衣少女道。她轻颦一笑，收起彩带，跳到燕三身边。燕三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你二叔呢？”彩衣少女笑着答道：“我的小可爱偷偷跑来找你，我只好跟着寻过来了。”小松鼠一阵欢腾，又跳到了燕三手上，十分亲热地舔着燕三的手心。
　　凌秋波一直审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发觉彩衣少女虽然年龄尚幼，略微得娇小柔弱，却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如果再长大一点，不知将成为一个怎样骇人惊俗的美。她望了燕三一眼，幽幽地道：“三哥，你这位小朋友是谁啊？”
　　燕三闻言，不由一怔，猛然想起还没曾问过少女的姓名。其实萍水相逢，遇后即散，又何苦寻根究底呢？彩衣少女却宛然一笑，抢先答道：“我叫蓝晶灵，蓝天白云的蓝，晶莹透明的晶，灵气逼人的灵，别人都叫我小精灵，”忽而伏到燕三耳边，又道：“大哥哥，你可以叫我灵儿。除了大哥哥外，只有我爹爹、婶婶和义父才能这样叫我哦。”
　　燕三轻念道：“灵儿——”果然是个充满亲切与可爱的称呼。他望着这无限活泼的小女孩，微笑着道：“我叫燕云天，别人爱叫我燕三少或燕三，灵儿，你喜欢喊我大哥哥就喊我大哥吧。” 蓝晶灵奇异的眼睛发出了明澈的光芒，道：“大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大哥哥。”
　　香案下那古怪青年却没抬头瞧一眼这边的变化，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吃着他的晚餐。燕三将托着小松鼠，送还给蓝晶灵，道：“灵儿，快回去吧，免得你二叔担心。” 蓝晶灵仰起头来，道：“大哥哥，你以为我是个要人照顾的千金大小姐吗？”燕三道：“你一个人出来，你二叔找不着你一定会着急的。”
　　蓝晶灵摇了摇头，道：“我从小就四处乱跑，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二叔才不会怕我走丢，为我担心呢。大哥哥，你要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带你去瞧黄山的云海、泰山的石刻、长白的风雪、吉林的雾松、钱塘的春潮、长江的奔流、青藏的高原、漠北的绿洲、楼兰的古韵、蓬莱的仙岛……大哥哥，你赏过洛阳的牡丹、扬州的勺药、大理的茶花吗？可惜北方有大漠、南方有大海，再远的地方我就没法去了。大哥哥，我们一起去看看大漠的尽头、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人世间，好吗？”
　　燕三耳听蓝晶灵轻语，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会去过这么多地方，轻叹道：“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到名山大川中走一走，去吸收一下这天地之灵气。” 蓝晶灵忽而打了个呵欠，清秀的脸上涌出了倦意，道：“我困了，该睡觉了。”燕三道：“秋天风冷，我把篝火烧旺些，你就睡在我身边吧。”
　　蓝晶灵笑道：“我才不睡这儿呢，你身边的那个大姑娘会吃醋的。”忽而压低声音道：“大哥哥，我不喜欢他，她一身诡气。不是神鬼之气，而是诡异之气。”却又故意让凌秋波听见。燕三心中一愣，凌秋波脸现恼气，蓝晶灵又娇笑道：“大哥哥，我睡到你头顶上去了。”
　　燕三瞧瞧蓝晶灵，再瞧了头顶一眼。顶上横梁灰尘层层，月光从屋顶破洞泻入。蓝晶灵取出一块大丝巾，抛向空中，双从袖中又射出四条彩绫，绕梁而过。蓝晶灵的身影随着彩绫飘动翩然而起，分别将彩绫拴住丝巾四角。
　　丝巾展悬，正对篝火。蓝晶灵乳燕轻飞，侧卧丝巾之中。丝巾顿时变成一个小吊床，下有篝火取暖，实在妙极。燕三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厚衣，飞身而起，将厚衣盖在蓝晶灵身上，落回原处。蓝晶灵双目紧闭，脸泛笑意，很快进入梦乡。
　　凌秋波凝视着篝火跳动的火焰，默默无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燕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从庙堂中心，那古怪青年已吃完晚餐，吊锅内正烧着一锅开水，冒着层层白雾，时不时地遮住他的脸。燕三忽而目光投向厅外，外面隐约传来响动，好像又来了人。
　　“咦，这里有火？”一根枯竹棒伸了进来，竹棒棒头已经裂开，点在地上，发出沙哑的异声。握捧的是只干瘪的手，随着竹棒走进了一个老丐婆。老丐婆枯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举步蹒跚地走了进来。她瞧见庙内这么多人，黄浊的眼中顿时露出了喜悦的光芒，伸出另一只瘦黑的手，高高地举着一个破碗，乞讨道：“各位行行好，救救老婆子吧。”
　　老丐婆走到那古怪青年面前停了下来，哀求道：“大爷贵人贵像，赏点吃得给老婆子吧。”那青年懒散地抬了抬眼皮，从腰中摸出几个铜钱，随手扔到老丐婆那高举的碗中，又闭上了眼睛，沉浸在独自的静思中。
　　“多谢大爷，大爷大福大贵。”老丐婆千恩万谢道。她将枯竹靠在身边，拾起碗中的铜钱，目光又投向了锅上的沸水，又哀声道：“老婆子三天没吃没喝了，大爷再赏口水吧。”那青年无言，捡起身边一根枯木，挑起铁锅，手腕一动，沸水泻出，流向破碗，没待老丐婆反映过来，青年收手，放好铁锅，扔了枯木，又闭上了眼睛。
　　老丐婆望向碗中，碗内开水恰至缺口，多一分必将开水溢出，烫了她的手。她不由痴痴望着那喷着白雾的铁锅，喃喃地道：“魔术，真是魔术。”颤抖着端起水来，吹了几口冷气，便急不可奈地喝了起来，口嘴被烫得嘘嘘出气。
　　老丐婆喝完了水，又向燕三这边走来，走到凌秋波面前，央求道：“大小姐金枝玉叶，菩萨心肠，可怜可怜老婆子吧。”凌秋波见那老丐婆在夜风中簌簌发抖的样子，动了侧隐之心，道：“杜伯，取些食物给她吧。”
　　杜海取了些糕点，递了过去。老丐婆何曾吃过这么精美的食物，双手齐动，将她那干瘪的口中堵得满满的，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直吞得喉咙打咯、涨得老脸发红。老丐婆吃完了食物，对凌秋波感谢涕零，语无伦次地道：“大小姐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一定保佑你找个如意郎君，子孙满堂，大福大贵。”
　　凌秋波心有所思，偷眼向燕三望去，脸上隐现一层羞红。老丐婆却又叫道：“天好冷啊，大小姐再行行好，让老婆子烤烤火行吗？”赖在凌秋波面前，不肯离去。凌秋波见老丐婆那脏兮兮的模样，嗅到她那令人恶心的气味，想着她满身的跳蚤，顿时头皮发痒，全身发麻，脸露惊惧之色。
　　杜海一见凌秋波脸色，顿时明白过来，道：“老婆子，这边坐吧。”让出一块地来。老丐婆知道别人嫌她，远远坐在一边。凌秋波见老丐婆坐得稍远，悬起的心这才放下来，可仍能嗅到老丐婆的难嗅气味，忍不住拿出一块香帕，掩住玉鼻。
　　过了一会儿，老丐婆又在旁唠唠叨叨地道：“好冷啊——好冷啊——”凌秋波不由被老丐婆搅得心烦，杜海一叹，又加了些枯枝，篝火顿时燃烧得更旺起来。老乞婆盯着那燃烧的火焰，脸上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十三章 月夜惊魂

　　秋月夜冷，荒野寂静。蓝晶灵静卧篝火之上的奇异吊床之中，早已进入甜蜜梦乡。凌秋波轻掩着鼻子，凝视身旁燕三，脑中思绪万千，无法入睡。燕三靠在墙上，遥望冷月，目光朦胧，似要进入梦乡。
　　唯有杜海强打精神，小心翼翼，一边照顾着燃烧的篝火，一边提防着厅中那位古怪青年和身边这个突如其来的老丐婆。虽然那青年懒散地坐在那儿毫无异动、老丐婆也远离篝火十分规矩，可杜海不敢丝毫放松警惕。
　　“毒——”老丐婆突然一声怪叫。杜海惊道：“什么？”向老丐婆望去，心中惊疑不定。老丐婆伸出那又脏又黑的手在地上乱摸，口上却叫道：“刚才我一不小心，将一包毒粉跌洒到一根树枝上去了，现在这根树枝找不到了。”老丐婆忽而捏住鼻子，窒息地道：“烟——烟中好象有毒，它们往我鼻子里钻，快——快把火灭了。”
　　“有毒？”杜海脸色大变，想起来灭火，可只觉全身脱力，才起身一半，就跌瘫在地上，知道上了老丐婆的大当了。他急切之间，想运行真气抗毒，谁知一提真气，丹田之中，空空如也，不由大惊失色起来。
　　老丐婆那张黑瘦的脸绽开了笑容，她开心得大笑起来，道：“饶你们奸似鬼，也喝老娘洗脚水。”杜海不由心急如焚，向凌秋波望去，只见她靠在墙上，昏昏欲睡。杜海急呼道：“小姐！”可凌秋波毫无感觉。杜海又急忙向燕三望去，只见燕三仰靠墙上，好似如凌秋波一般，也已中毒昏迷。
　　杜海只觉如刀上之俎，任人宰割，恨恨瞅向那老丐婆，正待问：“你是谁？”查话刚到喉中，只觉眼睛一黑，也跟着昏了过去。老丐婆目光扫过三人，扔去手中竹杖，大笑着站了起来，再无半点龙钟之态。
　　“阁下就是苗疆苗金花？” 老丐婆正在得意，忽而听见一个十分平静的声音，寻音望去，只见燕三手按剑柄，安然而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苗金花吓得一颤，惊讶道：“燕三少，你没中毒？”
　　燕三淡淡地道：“大家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你说呢？”苗金花不由惊退一步，脸色一阵变幻，忽而道：“我们玉残门金花之毒无人能逃，三少爷，我到被你吓得一跳。”伸出她那双鬼爪般的手，向燕三喉咙抓去。燕三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似身中剧毒无法动弹，又似胜券在握，根本不在乎苗金花那夺命一抓。
　　“毒——”苗金花又是一声怪叫。可这次怪叫却与上次不同，语音中充满了惊讶与恐惧，脚步刚提起来，忽而身体一斜，摔到在地，差一点扑到火上，挣扎了几下，可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杜海道。他被苗金花摔地声惊醒，迷惘地看了苗金花一眼，突然发现自己的真气又运行自如。杜海站了起来，正待检查苗金花仆地原因，燕三喝道：“不可动他。”杜海闻言连忙收手，只见片刻之间，苗金花身上已腾起一层淡淡青气，心中暗道：“好厉害的毒！”深恐引毒上身，不敢再去碰她。
　　凌秋波也清醒过来，见苗金花僵卧在地，哀叫呻吟。忽而苗金花身体又是一颤，她似再也忍受不了毒药加声的痛苦，哀嚎道：“求求你们杀了我吧！”凌秋波侧过身去，不敢再看苗金花那痛苦扭曲的脸。杜海问道：“怎么处置她？”燕三道：“我们救不了她，让她自生自灭吧。”
　　苗金花挣扎了良久，最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只有她那嘴唇还在微弱地翕张着，好像在诉说着什么。燕三望着中毒在地的苗金花，心中没有大敌去后的释然，是谁将苗金花这一个使毒高手毒倒了呢，这隐藏着的人更可怕，会是那对面的古怪青年吗？
　　青年恰在此时伸了个懒腰，挺直了腰杆，喝去吊锅里的开水，十分满意地摸了上下肚子，站了起来，走向过来。他驻足在苗金花身前，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苗金花一眼，轻叹道：“我本来不想出手，可谁想苗疆苗金花也是个无用的角色，这么不顶用。”
　　燕三目光对视那青年，不由苦笑道：“阁下也是来杀我们的了。”那青年又是懒散一笑，道：“杀你们的人不止我一个，只是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就不会再有机会见第二个杀你们的人了。”燕三叹道：“你不觉得太自信了吗？”那青年又道：“我十四岁开始杀人，从此以杀人为生，至今还没有失手。”
　　“那你的那条臂膀呢？”凌秋波插口道。那青年的目光落到那只空袖上，目光中有几分悲凉，脸上却涌出了得意的笑容，道：“那是我最光荣的一战，我用了一条手臂换了十八条人命。”他目光隐隐闪动，似乎又回到了当日那最激烈的一战。
　　燕三目光也在那青年的空袖上掠过，叹道：“阁下已经失去了左臂，难道还不懂得珍惜生命吗？”那青年笑了，道：“杀手的生命就是杀人。”他的手握在刀柄上，可他的脸上依然是一片笑意，不带丝毫的杀气。
　　燕三明白，一个真正的一流杀手，只有他的刀插入你的胸膛时，在你死亡的那一瞬，才会感到杀气的可怕。燕三的目光有些失神，落在篝火那跳动的火焰上，轻轻一叹，道：“阁下来自七杀？”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更甚，道：“燕三少毕竟是燕三少，三少爷的命是个大价钱，这样的生意我们怎可不接？” 燕三再也无言，缓缓地站了起来，打开蓝色长囊，现出了白玉的柄、白玉的鞘！
　　燕三长剑在手，剑未出鞘，剑意已经出鞘。那青年感到了燕三长剑的威力，却没有退却，他向前三步，恰与燕三隔火相望，相距三尺。篝火的熊熊燃烧着，腾起的火焰映射出那青年眼中冷酷的光芒。燕三一叹，佛门净地，成了江湖杀戮场所，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份莫明的悲哀。
　　那青年眼中的冷酷的光芒越来越甚，就在燕三出神的那一瞬，体内杀气，突然暴发，手中宝刀，一泻而出。只见万道雪光，斩断火焰，袭向燕三。转瞬之间，地上的篝火已被强烈的刀气扑灭，狂暴的雪刃肆无忌惮地攻击着燕三。
　　燕三身影飘逸，长剑在狂澜中波动。他明白眼前这位独臂青年是个什么样的敌手，杀手的凶残、杀手的阴损、杀手的冷酷、杀手的嗜血……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致。燕三不再有丝毫留情，发出了最有力的反击，一剑擎天，擎天之剑！燕三雄踞在刀光雪影中，长剑披靡，席卷一切！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开始在变，变成了苦笑，他的狂刀雪刃虽然激起层层杀潮，然而杀浪所涌之处，却是一块最坚硬的礁石、一块有梭角的礁石！他感觉的他的狂刀被礁石的梭角磨钝，他的生命在随着杀气的狂泻而流逝。可他只有拼命，狂刀疾舞，八八六十四刀，他要将面前的顽礁剁碎石。
　　燕三身影凝重，波澜不惊，刀来剑往，游刃有余。一番刀光剑影之后，燕三剑势突变，长剑连击，有迹无痕。那青年狂刀顿感压力重重，无力再攻，长刀横锁，身影连退，唯有自守。
　　燕三脸色愈加肃穆，目之所向，剑之所指，幻化无穷。忽然长剑惊鸣，剑尖连颤，突破层层刀浪，如惊鸿一现，击中那青年持剑手腕，一点即逝。那青年只觉独臂一滞，腕如蛇咬，手顿失力，宝刀坠地。
　　长剑又进，那青年宝刀既失，身后是他燃烧的那堆篝火，眼看就要毙命剑下。忽见他身影猛退，撞向火堆，投身火中，右臂连摆，挑起燃烧的枯枝树木，向燕三袭去。顿时庙堂内火星四射，燕三面前更是一片火光。
　　那青年的衣衫已被篝火燃着，可他茫然未觉。他突然多了一只手，一只左手，十二柄飞刀从他的左手飞出，无声无息，杀机无限。这才是他最后的一招必杀之招，五年前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杀死了江南大侠任天元。
　　那青年的身体从火堆中腾出，外衣跌落在地上，露出了抗火的紧身内衣。他望着火光中的燕三，眼中露出了无比得意的冷笑。可就在他得意的一瞬，他冷笑的笑容冻结了。燕三的长剑刺入了他的额头，十二柄飞刀却在燕三手中。
　　“如果我没猜错，阁下定是七杀之中的九大杀手之一的刀杀温如玉。”燕三道。可温如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恐惧，他也来不及回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血珠。
　　燕三一声叹息，长剑归鞘。温如玉倒毙在地，鲜血从他额头流出，沾在地上，玷污佛门净土。燕三孤立在庙堂正中，凝视着倒毙在地的温如玉，脸上又多了一层悲哀。他早已厌倦了杀人，若不是温如玉太过于歹毒，他又怎会发出最后的一剑？狡诈的人自以为得志，可往往比别人死得更快。
　　散乱的火星，篝火即将熄灭，破庙内变得昏暗起来。杜海无声上前，重架篝火。火焰燃起，篝火渐旺，苗金花静卧在地，不动如初。彩衣少女吊床美梦，似乎不知庙堂内发生的一切。凌秋波望着站着的燕三，轻呼一声：“三哥！”
　　燕三没有搭理凌秋波，他感觉到了隐藏着的杀机，目光却射向了庙外，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庙外传来一声叹息，道：“年青人一怒拨剑，总是不懂得珍惜生命。”走进了一位四十来岁的儒生，面貌清癯，青衣素雅。
　　那儒生望着温如玉的尸体，慈目中露出了一份惋惜，又道：“年青人总是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宝贵，他们让大好的年华付诸东流，让自己的性命随心所欲地断送，而老年人想要追回时光、逃避死亡之时，却只能对着逝水长叹，逝者如斯夫。”
　　这话勾起了杜海心中感触，道：“年青的时候，只觉人生太长，未来太远，为了追逐梦想而愿舍弃一切，可年老的时候，知道逝去的不会再来，深恐失去眼前拥有的一切——小老儿年青的时候也许会为一个刚识的朋友两胁插刀，拼命而死，可现在，为了这条苟延残喘的老命，也许会出卖最好的朋友。”
　　那儒生接口，又道：“这位老先生之言，虽有受世人抵毁之处，却道破人之本性。家财万贯，娇妻美妾，什么最珍贵？珍贵的是人的性命，万物舍之可得，唯有性命失去不可再来。可年青人视性命如草芥，真是可悲啊可叹！”
　　燕三却冷视那儒生，道：“有人越老越怕死，有人却越老越龌龊，堂堂的唐门唐二先生，何时成了辛酸寒儒，为人捉笔放刀了？”唐二先生一阵干笑，干咳数声，道：“唐某班门弄斧，让三少见笑了。”
　　唐门暗器，变化莫测，燕三凝神以待，道：“以蜀中唐门的声望，以唐门暗器的威力，以唐二先生在唐门中的地位，二先生此来定是胸有成竹了？”目光锁定唐二先生，只要唐二先生稍有妄动，必将长剑出鞘，毫不留情。
　　唐二先生面双手抬在胸前，眼中闪烁不定。千钧一发，燕三不由握紧剑柄。忽而唐二先生一叹，双手垂了下来，道：“三少爷所言，唐某无地自容，就此告辞了。”终究对燕三少的剑心怀惊惧，不敢轻易出手。
　　燕三微微一笑，道：“二先生既然来了，又何苦着急走呢？”唐二先生闻言，脸色数变，两股微颤，惶然之神，溢于言表，道：“秋夜已深，唐某不敢打挠三少休息。”
　　燕三一叹，道：“二先生既然急着离去，荒岭之中，燕某也不留客。只是这位朋友睡着了，不知是否和二先生同路，秋夜风冷，二先生可否把她带走？”唐二先生走到苗金花面前，只见苗金花一动不动，正处于昏迷状态。
　　唐二先生凝神细瞅，不由面色顿变，叹道：“苗婆子所中之毒甚为古怪，唐某虽然识得，却无法解毒。幸好下毒之人对苗婆子手下留情，苗婆子虽受皮肉之苦，却无性命之忧。唐某不敢越俎代庖，就此告退。”退出小庙，匆匆而去，汗湿内衣。
　　凌秋波见唐二先生远去，道：“这唐二先生真是乖巧的很，本是来暗下杀手，可一经三哥识破，竟能隐忍不发，全身而退。” 燕三叹道：“久行江湖的人谁不是老狐狸，唐二先生怎会愿意白送性命？江湖人，这就是江湖人。”
　　危机尽去，与死尸同屋，总不是件愉快的事。燕三与杜海在庙外掘了一个深坑，将温如玉埋下。回到庙内，见倒卧在地的苗金花。唐门以暗器剧毒驰名天下，可连唐二先生也不敢碰苗金花身体，对苗金花所中之毒甚是敬畏，燕三更是感到苗金花身上毒之可怕，道：“这老婆子周身是毒，碰她不得，我们将火移近些，免得冻坏了她。”两人又将篝火向苗金花稍移。
　　深夜寂静，冷月无声。三人将篝火烧得更旺，便围着篝火，各自找个地方，和衣而卧。燕三盘坐在地，靠墙闭目，虽然几番搏杀，身体疲惫，可想起这无由血腥，不由久久不能入睡。
　　※ ※ ※
　　清晨，燕三早早醒来，只见苗金花僵卧在地，呼吸微弱，其他人仍在梦中，睡得正酣。他悄悄加些枯木，燃旺篝火，便独自一人，悄然走出庙外。
　　庙外山林，秋叶凝霜。燕三拾起一朵秋叶，循着旧路，顺着小溪，缓步而行，不知不觉又走到昨日蓝晶灵所坐的那块方石旁。燕三愕然止步，猛然惊觉，不由一笑，踏入归程。
　　“三哥——”一声轻唤，迎面走来凌秋波，如林中仙子，飘然而至。燕三喟然一叹，放飞手中秋叶，道：“你怎么来了，都起来了啊？”加快脚步，向小庙赶回。凌秋波身影一闪，冲上前去，拦住燕三，道：“三哥不愿和我多说几句话吗？” 双目逼视燕三，泪水隐现，又道：“我寻三哥三年，难道仅为表姐的一句话吗？”心中幽怨，一览无遗。
　　燕三避过眼神，道：“秋波，回去吧，待祭过如梦，我送你回江南。”凌秋波眼中泪落，哑声道：“三哥，表姐已经去了，可我却站在你面前。”燕三目光投向远处，他明白凌秋波话中含意，然而却道：“如梦永远在我身边，她会永远陪伴着我。”
　　凌秋波闻言，如冷水浇心，忍不住泪流满面，恨声道：“我真希望还没有找到你。”转身疾奔而去。燕三聆听凌秋波哭声渐远，可没有上前追上半步。燕三孤立山林，遥望荒野，不由自语道：“如梦，你知我心，这又何苦？天地之间，我心中除你，又会容得下何人？唉，何苦叫秋波来，秋波这又是何苦？”
　　“大哥哥——”远处传来一声轻呼，蓝晶灵哼着小调从远处雀跃而来，奔到燕三面前，笑着道：“怎么大哥哥一见灵儿，就愁眉苦脸啊，灵儿这么不招人喜欢吗？”燕三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不由露出了笑容。
　　




第十四章 毒之无痕

　　朝阳初升，阳光射入秋林，化尽红叶寒霜。蓝晶灵轻哼着快乐的山歌，跳跃曼舞在山林之中。燕三心中阴晦尽去，笑着道：“我们回去吧。”蓝晶灵道：“好啊。”奔在前面。
　　两人走回破庙，蓝晶灵看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苗金花，道：“老婆婆怎么还躺在这里？”伸手去拉苗金花。燕三一惊，喝道：“不可动她！”出手阻止，可是还是迟了一步，蓝晶灵的小手已达到苗金花肩上。
　　蓝晶灵并没有中毒倒下，她向燕三回眸一笑，继续将苗金花扶着坐了起来，在她背上推拿几下。苗金花身上青气渐淡，悠悠醒来。燕三十分惊诧地盯着蓝晶灵，昨夜虽有所疑，可真不敢相信她小小年纪，却是这般高名的用毒高手。
　　苗金花目光游动，如噩梦归来，惊魂不定。她见面前蹲着个尚带幼气的小姑娘，不由大为诧异，当看见立在少女身后的燕三，更是心中一颤，吓的老脸变色。燕三面无表情，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蓝晶灵瞅着苗金花，道：“喂，老婆婆，我是蓝晶灵，蓝白云下的快乐小精灵，你是谁啊？”苗金花已稳定心神，但昨夜被毒药扎腾了一夜，只觉神疲身软，强行盘座在地，恶声道：“老婆子苗疆苗金花，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蓝晶灵脸上浮起了笑容，道：“苗金花是谁，苗疆离这儿可远啊，你一个老婆子怎么跑到了这里，还躺在这冷地上睡着了？老婆婆年龄这么大了，在地上睡久了会生病的，你恼我把你叫醒了吗？”
　　苗金花不相信地望着蓝晶灵，诧异道：“我的毒是你解的？” 蓝晶灵摇着头道：“老婆婆中毒了吗，是你自己醒得啊，我可不会解毒。”苗金花忽而目光向屋顶望去，看见那仍然高吊的小吊床，猛然省悟起来，冷视蓝晶灵，森然道：“小丫头，昨夜是你下毒坏了我的好事？”
　　“毒，什么毒？” 蓝晶灵微瞪了一下她那奇异的明眸，露出了戏谑的笑容，道，“昨夜我只是做梦时修了修指甲，难道我的指甲灰掉了下来？”善于用毒的人全身是毒，尤其指甲更是藏毒的最佳地方，苗金花是用毒大行家，一听这话，便清楚了自己是栽在面前这个小姑娘手中。
　　苗金花仔细地审示着蓝晶灵，想到无知无觉地中毒，想到昨夜受到的痛苦，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着道的，更不明白眼前这位小姑娘这么小的年龄用毒的造诣会这么深，让她这位用毒大行家坐以待毙，毫无反手之力。
　　蓝晶灵伸手向苗金花身上摸去，大瓶小瓶，纸包布包，搜出尽是毒药。她将它们尽数打开，忽嗅忽尝，评析那种种毒药，好似在品尝一桌名菜。尝完毒药，分开解药，她又从苗金花身上搜出些毒物来，随手戏耍，笑道：“这些蜘蛛蜈蚣色彩绚丽，果是上品，用它们来玩布兵打仗的游戏，一定有趣得很。”
　　苗金花清楚身上任何一种毒药，只要稍沾上一点，便可立刻毙命，可摄入蓝晶灵口中，却毫无反应，而那些毒物更是苗疆绝毒，可在蓝晶灵手中温驯如她豢养的宠物。苗金花只看得心神俱裂，面如土色，忽而盯着蓝晶灵的眼中，望着蓝晶灵那奇异的瞳孔，忽有所悟，神色大变，道：“毒中之毒，王中之王，你已到了毒人天境的地步？”
　　蓝晶灵摆弄着那些毒物，笑着道：“老婆婆讲什么啊，我可弄不懂。老婆婆，你有这么多好东西，收我作小孙女，带着我去玩好不好啊？”苗金花望着蓝晶灵，满眼惊惧乞命之色。蓝晶灵又笑道：“婆婆不愿意带我啊，那么陪我一个月好吗？在这一个月里我是婆婆的乖孙女，婆婆护着我到处去玩好吗？”
　　苗金花心中发颤，有这样一个小孙女她可承受不起，可性命捏在别人手中，又能有什么选择，颤声道：“一个月之后，你真得放过我吗？” 蓝晶灵见苗金花那惶恐不安的模样，抿着嘴直笑，道：“如果婆婆孤老无依，喜欢和我这个小孙女在一起，永远陪我也行啊。”
　　苗金花愈加恐惧起来，脸色得更加难看了。蓝晶灵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道：“当然一个月后，如果婆婆放不下苗疆那片山山水水，那么我这个乖孙女也就不陪你了。”苗金花强敛心中惊惧，道：“既然如此，老婆子愿一月为奴，服侍小姐。”
　　“婆婆，快起来吧，要不要乖孙女为你捏捏背啊？” 蓝晶灵笑着道。她在苗金花背上轻捶拿捏了几下，苗金花顿觉全身舒畅、真气充荡，身体一动，便轻快地站了起来。蓝晶灵又指着那堆毒药毒物，道：“这些宝贝完艺啊，婆婆先收回去吧——嗯，这瓶飞魂夺魄散，留给孙女儿作见礼了。”
　　苗金花连忙收起地上的毒药毒物，悄然立在一旁，对蓝晶灵既畏又敬。虽然她被蓝晶灵收去了最毒的飞魂夺魄散，可能收回这些多年心血辛苦炼制和培养的毒药毒物，她脸上也不由露出了对蓝晶灵的感激之情。
　　“大哥哥，你不会怕我身上有毒吧？” 蓝晶灵拉住燕三的手，轻靠在他身边。燕三真想不到蓝晶灵轻易将苗金花收拾的服服帖帖，不由哑然失笑，轻搂了搂蓝晶灵那身量未足的娇小身体，笑着道：“傻丫头，天下会有哥哥怕妹妹的吗？” 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开心地笑道：“还是大哥哥对灵儿好，灵儿永远是大哥的乖灵儿。”燕三望着蓝晶灵灿烂的笑容，也不由爽心地笑了。
　　蓝晶灵忽而松开了手，道：“大哥哥，二叔还在等我，我该走了，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唱歌给你听好吗？”燕三心中似乎有份失落，道：“灵儿，回去吧，江湖多凶险，一个人不要乱跑了。” 蓝晶灵笑着道：“没有人敢惹我的，只是大哥要小心哦——婆婆，我们走。”收起那充作吊床的彩巾，两人移步，迈步向庙外走去。
　　“站住！”凌秋波一声轻叱，挡住了去路。燕三跟了上来，道：“秋波，怎么了？”瞧见凌秋波微肿的红眼，想起了早晨的不欢而散，心中不由一声叹息。凌秋波避开燕三目光，盯着蓝晶灵，道：“这位小姑娘可以走，可苗金花必须留下来，今天我一定要问个明白，她为什么要三番二次地谋害我们，我们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受追杀。”
　　燕三不由一怔，他无心查这些事，可能阻止凌秋波查这件事吗？略一迟疑，蓝晶灵却抢先答道：“我要和婆婆一起走又怎么样，你能拦得住我吗？”亲热地拉起苗金花的手，不急不慢地向外走去。
　　凌秋波见蓝晶灵对她孰视无睹，不由恼怒起来，娇叱道：“看你还走得了。”身影一闪，抢身而上，左手扣向蓝晶灵右肩，右手随之而上，擒向蓝晶灵左腕。燕三叫道：“不可！”凌秋波却已擒住蓝晶灵的手。
　　蓝晶灵左手被捉，随之止步，可她不但不恼，反而向凌秋波展颜一笑。凌秋波见蓝晶灵笑的古怪，正在心中疑惑，忽觉右手手指所触之处似有一份灼热，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连忙松手。蓝晶灵笑道：“好姐姐，怎么不捉我了？”
　　燕三见凌秋波捉住蓝晶灵左手，便觉不妙，忽见凌秋波突然松手，身体摇摇欲坠，不由一惊，连忙上前。凌秋波瞬息之间，面色苍白，双眼迷濛，身如软糖，跌到燕三怀中，昏了过去。
　　燕三知道凌秋波着了蓝晶灵道儿，只是不知中了什么毒，见凌秋波呼吸还很均匀，心中稍稍放心，再瞧她手掌，只见那原本白嫩修长的长指指尖一片焦黄。燕三向蓝晶灵望去，道：“灵儿，她不该拦你去路，可你怎能下毒？”
　　蓝晶灵没有乘机溜走，她一脸笑容，俏皮地向燕三吐了吐舌头，道：“怎么了，大哥哥生气了？我只是让她闭上嘴巴，谁让她欺负我。”燕三这时可笑不起来，连苗金花都无法与蓝晶灵的毒抗衡，他知道蓝晶灵下的毒的威力，道：“灵儿，好了，你已经教训她了，把解药给我吧。”
　　“我若不给呢？” 蓝晶灵眨了眨眼睛，满脸淘气地道，“大哥哥会为这个她同灵儿拼命吗？”她忽而窜起，娇小玲珑的身影在空中连连数展，传瞬之间飞出破庙，又奔了数丈，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她感到背上始终有一股清冷的寒气紧跟着她，她明白那是燕三的剑，虽然这柄剑上毫无杀意，可她终究无法摆脱这个附骨之蛆。蓝晶灵不由一叹，转过身来，面对着燕三，道：“大哥哥，看来我只有双手奉上解药了？”
　　燕三收回了剑，看着眼中深藏怒火的蓝晶灵，知道自己的一剑虽然没有刺向她的人，却刺痛了她的心，苦笑道：“大哥哥不该这样对你，可是我欠她人情，灵儿，只要你拿出解药，大哥哥答应你等我了了身边事后，陪你去天之涯、海之角，一起漫游天下好吗？”
　　“谁让大哥哥求情呢，我给你们解药就是了。” 蓝晶灵道。她又露出了那可爱的笑容，手向腰间的革囊掏去。可当她的手从革囊中拿出来时，手中不是解药，而是一个黑黝黝的铁筒，铁筒黑洞洞的筒口正对着燕三。
　　“暴雨梨花针？”燕三望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铁筒，却想起了它那可怕的名称，更想起了制造这件暗器的人七巧童子。虽然七巧童子已经羽化了百年，可武林中谁都记得他的名子，他是近几年来武林中最聪明的神童，也是这几百年来武林中最杰出的暗器名家，与他有联系的东西都阴藏着神秘与恐怖。
　　七巧童子的暗器更是武林中收藏的珍品、杀人的利器，有许多暗器名家专门去研究它、仿制它，可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仿制品威力永远不及原件的十分之一。暴雨梨花针是七巧童子名传于世的威力最大的十三种暗器之一，即使是仿制品也可以让一个一流的江湖高手在它面前不敢妄动。
　　“这是我爹爹送给我的七十二件宝物之一，他的的确确是七巧童子的遗物，大哥哥鉴赏之后，觉得怎么样？” 蓝晶灵脸上露出了做完恶作剧后的那种欢快的笑容，她忍不住双脚在庙前的枯草上踏起了轻快的舞步。当然，她手中的暴雨梨花针却时时刻刻瞄准着燕三，不会因为她跳动的脚步偏差毫厘。
　　燕三望着那黑洞洞的筒口，感觉到了那里蕴藏的死亡的气息，他知道蓝晶灵没有说谎，这确实是七巧童子制造出的原物。燕三有些后悔自己的心柔和对蓝晶灵信任，轻叹道：“灵儿，你真得要逼大哥吗？”
　　蓝晶灵仍踏着她那轻快的脚步，满不在乎地道：“大哥哥在吓唬我灵儿吗？二叔曾经告诉我，用它来对敌江湖中的绝顶高手的确还是威力不足，可如果借用它来掩护，求个全身而退，还是绰绰有余的。”
　　燕三什么也没有再说，她不想向眼前这个可爱的少女拨剑，可凌秋波还昏晕在他怀里，他不能让她死，不管如何，她是来找他的。燕三凝视着蓝晶灵，握剑的手更加沉稳，只要蓝晶灵一动，他不知道自己会发出怎样的一剑，他不敢保证在他的一剑之下蓝晶灵还能活着。
　　蓝晶灵感受到了燕三心中的波动，她轻快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那奇特的眼神又是那么幽碧湛蓝，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燕三的心中不由一动，想到了苗金花说的那句话：“毒中之毒，王中之王，你已到了毒人天境的地步？” 蓝晶灵真得已达到毒人天境的地步吗，她会用毒吗？
　　燕三的脸色愈加的凝重起来，他不敢忽视蓝晶灵的一个轻微动作，因为稍有疏忽，就可能导致死亡。燕三的眼中腾起了一股深深的悲哀，他不想挥剑残杀，可杀戮却在他身边，他不想蓝晶灵这朵美丽的生命小花殒灭，可是面对着死亡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蓝晶灵眼中的奇光渐渐变淡，多了几分凄美，道：“大哥哥，你真得忍心要灵儿的命吗？”燕三长长一叹，蓝晶灵可爱的脸上的那份凄容更让他心中产生不忍，道：“灵儿，大哥哥怎想伤害你，可你不觉得你太淘气了吗？”
　　蓝晶灵紧握暴雨梨花针的那只手渐渐垂了下来，奇异的眼睛又明媚起来，道：“大哥哥，我只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用剑吓了我一次，我也要想办法讨回来，这叫一报还一报，要不然大哥哥以后欺负我怎么办啊？”
　　燕三心中释然了很多，可握剑的手丝毫不敢松懈下来，现在的小女孩看着可爱可个个诡诈，他不得不留了一手，暗中时时提防。蓝晶灵脸上又浮起了快乐的笑容，道：“大哥哥还在为怀中的俏佳人担心吗，她根本没有中什么厉害的毒，谁叫她拦我的路，我只不过做了一点手脚，让她三天不能妄动真气，说不定她现在只是赖在你怀里，躲在那儿不肯下来，想偷听我们说话呢。”
　　燕三闻言向怀中凌秋波看去，只见凌秋波的脸色不再苍白，而是泛起一阵微红。而恰在此时，凌秋波缓缓争开眼，悠悠醒来。燕三心中一动，不知凌秋波是早已清醒还是恰好醒来，但知道她终究没中什么大毒，终于放下心来。
　　既然凌秋波醒来，燕三想让放她下来。可凌秋波终究全身脱力，不胜娇弱，勉强着站立，身体又向燕三倒去。燕三无法，只好双手扶着凌秋波，让她半靠在怀中。凌秋波含羞低首，目光不敢与燕三相碰。
　　蓝晶灵在旁又道：“大哥哥，你刚才答应我和一起漫游天下，可不准赖皮哦。”燕三叹了一口气，道：“只要你愿意，待我去一趟江南之后，你可以来找我。”蓝晶灵开心道：“那我们说定了，到时我到江南找你啊！大哥哥，其实灵儿从来不用毒害人，只是昨天晚上我见婆婆身上太脏，怕她身上会生出疮来，所以给她用了些药，为她去污治病，你瞧，现在婆婆身上多干净啊。”
　　燕三这才注意到虽然苗金花的衣服依然破旧，可却变得干干净净，与昨晚来时那服脏样大不一样。蓝晶灵下的药居然还有去污功能，简直让人不可思异。苗金花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不由对蓝晶灵更加惊惧。
　　蓝晶灵向凌秋波望去，笑着道：“喂，大姑娘，躺在我大哥哥的怀里舒服吗？”凌秋波脸上娇羞，双目忿然，可是苦于全身软弱，无法回敬，只能狠狠地盯着蓝晶灵，道：“小丫头，你等着瞧！”
　　蓝晶灵对着凌秋波一声轻笑，却向燕三道：“大哥哥，我知道你这几天麻烦不断，这个就送给你吧。” 燕三道：“我用不着，你在江湖中到处跑，自己留着防身吧。”蓝晶灵走到燕三身边，将暴雨梨花针和那瓶飞魂夺魄散塞到燕三手中，道：“大哥哥，我宝贝多的很，有它伴着你，你才不会忘了灵儿啊。”
　　燕三想了想，收了下来。蓝晶灵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道：“大哥哥，我走了，收好我送给你的宝贝哦。” 她唱着欢快的小调，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小庙，苗金花也随而去。燕三看着她们消逝在山野中，又似乎听到了远处飘来了悠扬飘渺的琴音。
　　“我们回去吧。”燕三道。他将凌秋波扶回庙中，见她不能妄动真气，虚弱的无法独立行走，只好与杜海寻来些树棒木枝，搭了个软塌，抬着凌秋波，继续赶路。
　　




第十五章 红楼风月

　　双旗镇，如意客栈。燕三凭窗远眺，感受着小镇清晨的宁静。早晨永远是美好的，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日的烦恼会随夜梦而去，人们将会迎来一个新的开始。燕三凝视着东方，等待着红日破云而出。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燕三问道：“谁啊？”门外的人道：“小人是店里的伙计，刚才有人送来一个拜盒，叫小人转交给客官。”燕三一叹，又有事找上门来，只得打开房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计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托着个精美的拜盒，走了进来。
　　燕三接过拜盒，问道：“什么人送来的？”小伙计答道：“是一个黑脸大汉，早上一开店门，他就到了。”燕三细细端详拜盒，不见异常之处，便打开拜盒，只觉一股血腥之气，不由脸色微变，俯视盒内。
　　拜盒内放一对精致红缨小金枪，一个褚红大拜贴。小金枪金光灿烂，上镂腾飞金龙，艳红的枪缨血染而成，隐隐散发出一份诡异之气。燕三拣起小金枪，放在手中，轻轻一掂，试测重量。
　　黄金四两，夺命金枪，无敌杨伟，红缨称王！燕三放下小金枪，无奈一叹，为何江湖的拼杀永远追逐着他？打开拜贴，血字映目。燕三将金枪拜贴放回盒中，问道：“红月楼在什么地方？”
　　那伙计一听红月楼三个字，脸上顿显古怪之色，他不明白燕三身边既有美女相伴，为何还要去那种地方。哦，男人嘛，男人都有一个同样的毛病……小伙计自以为很明白地笑了笑。
　　小伙计多嘴了起来，道：“红月楼是这儿最有名的院子了，客官向镇北走，一进北安巷就看见了。那里的小桃红，可有名了，听说她本是长安教坊的人呢，只是年纪大了些，才来到了这里，不过年龄大的女人也有年龄大的好处……”女人大些才有经验，有了经验才会服侍周到，小伙计的眼中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没有你的事了。”燕三冷冷地喝道。小伙计话没说完，心有不甘，悻悻不乐地走了。燕三一声叹息，他当然明白那伙计想说什么，他倒希望现在有小伙计所想的那种兴致，可惜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燕三到了一杯苦茶，慢慢品尝起来。茶味很浓，他的口中多了丝丝涩味，可他似乎偏好这份苦涩，能从中饮出特别的韵味。燕三饮完了茶，他拿起了剑，没有跟凌秋波打招呼，独自一人走出了客栈。
　　红檐碧瓦，小楼清风，红月楼卓立群房之中，如鹤立鸡群，一眼便能瞧出。燕三走了过去，红楼紧闭，寂静无声。这儿属于夜晚，白天永远冷冷清清。燕三举拳叩门，他实在不愿在这样的门前久站。
　　门开了一半，从门缝中伸出个人头来，叫道：“谁啊？”燕三冷声道：“杨伟何在，叫他出来？”开门的龟奴本是满脸倦容，尚未完全睡醒，一闻此言，顿时脸上绽开了笑容，一边开门相迎，一边高声道：“燕公子到了，快里面请。”老鸨闻得喊声，迎了出来，道：“燕公子找杨爷吗，快楼上请。”燕三随着老鸨上楼。
　　“妈妈，杨爷的客人到了吗？”阁楼里迎出一位红衣佳人，罗衫轻掩，玉体玲珑，朱唇轻启，未语先笑。老鸨高声应道：“来了！来了！你瞧这不是燕公子吗，燕公子由你照顾了。”
　　红衣佳人媚眼柔光，向燕三望来。她行至燕三面前，轻语婉言道：“杨爷出去有点事，他走时告知燕公子要来，特命我在这儿相候。燕公子请小坐片刻，杨爷也该回来了。”
　　红衣佳人抬手投足，风情万种。老鸨一声轻笑，退出了楼阁。燕三也不犹豫，走进那红衣佳人闺居。室内布置颇为雅致，红衣佳人请燕三安座，便倚坐燕三身边，为燕三斟上美酒。
　　燕三见红衣佳人丹目含情，笑容婉然，果然风姿绰约，别有一番风流，道：“姑娘可是来自长安小桃红？”红衣佳人闻言色变，一脸娇嗔地道：“燕公子眼中，我是那又老又丑的老女人吗？”燕三笑道：“长安美女小桃红在姑娘面前就成丑女了吗？”红衣佳人抿嘴而笑，取出了一根白玉长箫，放在唇边，轻吹起来。
　　箫声呜咽，曲音缠绵。一曲终了，燕三赞道：“二十四桥明月在，玉人何处教吹箫？真没想到小小的双旗镇，会有你这般可人，会听到这般清音。”红衫佳人玉箫犹含在口，嫣然笑道：“能得燕公子一赞，实在荣兴至致。小小的双旗镇，方寸之地，其实正如公子所猜，我也确非此处人。”
　　燕三笑道：“敢问姑娘来自何处？”红衫佳人忽而幽幽一叹，轻吟道：“家在蛤蟆岩下住，不是桃红又是谁？”红颜易老，青春易逝，她轻拢秀发，生恐韶华尽去，青丝变白发。燕三端详这位出身长安教坊的美女，佳人含愁，更添余韵，道：“原来姑娘果是小桃红，真是女人天生尤物。”
　　小桃红凝视手中玉箫，淡淡一笑，道：“女人天生尤物吗？其实女人不过天生就是男人的玩物罢了！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富贵人家的三妻四妾，还有花街柳巷的我们这些人，岂不都是供男人作乐的吗？男人可以为所欲为，恣意作乐，女人呢？女人伴着一个男人叫贞洁，伴着几个男人叫□。什么叫人尽可夫，什么叫从一而终，其实女人伴着男人不就是做一件事吗？”
　　小桃红激动起来，眼中涌出了泪水，道：“凭什么说我们这些院子的人卑贱？妃子为讨皇上欢心，妻妾为讨丈夫欢心，妓女为讨嫖客欢心，大家不都是一样地在倚门卖笑吗？我们这些院子的人是在出卖肉体，可为了在这个世间生存，大家不都在出卖吗？有人出卖智慧，有人出卖体力，有人出卖生命，有人出卖灵魂，有人出卖尊严，有人出卖良心……只是出卖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女人有许多悲哀，风尘中的妇女子更有许多悲伤。小桃红似乎又想起了生命多舛，又想起了长安年华，又想起了委身无处……她将玉箫放在唇边，吐气吹箫，呜呜咽咽，不成曲调。
　　燕三聆听着小桃红的怨诉，虽然她的不平之言有太多的谬误，可对于一个风尘女子，他又能说什么呢？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悲哀，为何世间有么多不幸的人呢？他的眼中多了一份怜悯，风尘女子终究是风尘中人。
　　“天涯为客，异乡相识，公子——”小桃红呢喃着，她已不只不觉将身体靠到燕三怀中，凸鼓高耸的胸脯贴向燕三的胸膛。小桃红梨花带雨的脸上浮起了笑容，她扑在燕三怀里轻轻地蠕动着身体，她很自信自己职业的技巧。
　　燕三顿时感到小桃红身上软物轻轻摩挲传来的热浪，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有年少的那种冲动，可怀抱着一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人，他还是被激起了一丝欲望与遐想。燕三明白过来，虽然三年的独居让他心平静淡泊了许多，可他还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一个正正常常的男人。
　　小桃红的眼中露出了笑容，随着身体的蠕动，她的衣衫渐渐松了开来。她感触到燕三的微妙变化，她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她微张开了口，不由自主地喘息着，发出一种特别轻微的奇特的呻吟。她的双手也活动起来，绕过燕三的脖子，游向了他的背后……
　　燕三怀抱着娇娃，他感觉到了怀里那曲线诱人的胴体的诱人，他伸出了手，向小桃红的胸口游去。可是他不是去抚摸小桃红那丰满柔嫩的胸部，而是迅速点住了小桃红的胸前三大穴道。
　　小桃红僵直在燕三怀里，可他并不惊恐，仍媚笑着道：“公子这是干什么，想玩些特别的吗？”燕三将她扔在地上，用地毯将她裹起她的胴体，如包一个棕子，拎了起来，放在椅子上，又提起茶壶，将一壶冷茶浇在她头上。
　　茶水顺着小桃红的脸和头发，渗入裹她的地毯之中，流到她的胸口，湿到她的内衣。小桃红依然仰着头，盯着燕三，眉目传情，吃吃地笑着，道：“公子快过来，下一步玩什么啊？”
　　燕三望着湿漉漉的小桃红，脸上的湿水更增加了她的娇艳。可燕三知道这娇艳的面孔下掩藏了什么，冷冷地道：“刚才如果我出手晚了半步，会怎么样？那么我就不会像你这么幸运，到现在还能活在这儿讲话。”
　　小桃红脸上仍在笑，道：“公子说什么啊，怕我的手段，让你欲仙欲死吗？”燕三一叹，道：“血杀妖红，艳魂销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也不会杀害你的，你还要隐藏什么？”他伸手几点，解开了小桃红身上的穴道，又道：“你走吧。”
　　小桃红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她没有逃走，而是双目紧紧地盯着燕三，道：“不错，我是血杀妖红。燕三少，你不杀我也是没有用的，七杀的手段，你虽然躲过了我这一劫，可你只有死的下场。” 
　　地毯从小桃红的身上散开，她的衣衫也随着地毯从身上滑下，跌落在地。她居然没穿内衣，光滑的胴体完全呈现在燕三眼前。她忽而向燕三勾魂一笑，光着身子向燕三扑去。
　　小桃红脸色在空中变得诡异，她虽然丧失了最佳的杀人时机，但她不能放弃，她还要做最后的努力，她要不惜一切代价靠近燕三，她要在靠近燕三的一瞬，将藏在手中的十三根夺命碧血针射进他的体内。
　　可小桃红脸上的笑容很快冻结了，她的身体刚扑到一半，空中一折，跌到在地，夺命碧血针还攥在手中。就在小桃红飞扑的那一瞬，燕三毫不怜惜挥出了长剑，如惊虹闪电般地刺向小桃红。
　　燕三的这一剑用的很巧，刺的很轻，只是轻微创伤了小桃红腿上的经脉，让她一时之间无法站立，却又不会让她终生残废。小桃红瘫倒在地，白玉般的双腿分别流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小桃红怒视着燕三，双眼射出了无限怨恨的目光。她嘶声道：“血杀妖红，艳魂销骨，我妖红的手中没有杀不死的男人。燕三少，你不是人，你不是个男人，你是个死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死人。”
　　燕三什么也没有再说，她只是又拿起地毯，裹在小桃红身上。可小桃红双手连动，散开地毯，又光着身体。燕三无法，只好点了小桃红穴道，再将地毯裹上。小桃红无法再动，只得恨恨地看着燕三。
　　燕三不再去理会小桃红，虽然他非常不愿留在这样的场所，可是他必须留下来。他不能走，他要留在这里等杨伟。因为杨伟在拜贴中邀他在这儿决斗，他明白金枪无敌杨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伟最大的爱好就是血、酒、女人！他喜欢金枪染血，他喜欢金樽美酒，他喜欢美丽女人销魂在他的第三杆枪下！他喜欢向世人证明，无论是对付男人还是女人，他的金枪都是无敌的！
　　燕三心中很清楚，对待杨伟这类人，要想摆脱他的纠缠，只有彻彻底底地打败他，让他再无还手之力。燕三打开了阁楼的小窗，那小窗正对着北安巷。燕三静坐到窗台上，俯视着窗外，杨伟一定从这儿归来。杨家枪，枪中王，枪枪锁喉最难防！燕三忍不住摸了摸喉结，思考着对付杨伟的办法。
　　一阵辘辘的马车声传来，燕三望去，远处驶来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到红月楼下。雪白的马，黄金的鞍，白银的辕，金镂的车，即使武候的候爷座车，也不及这辆马车豪华的十分之一。
　　车门打开了，从车内走出了一个高挑美丽的女郎。那女郎下了车后，手又向车内伸去，从车内牵出一个身材不足五尺的矮子。那矮子尖猴腮，却着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子，而鼻尖上又有一块大黑痣，像趴着一个大苍蝇。
　　燕三看清了那小矮人，他就是杨伟。虽然杨伟穿着精美了锦衣，可看起来实在像个沐猴而冠的大马猴，让人多看一眼都觉无限难受。那女郎伴着杨伟，尽量缩着身体向杨伟的怀里靠去。可惜女郎的躯体太大，杨伟的胸怀太小，无论女郎怎么靠，从远处望去，杨伟都像一个跟在母亲屁股后面的一个丑陋孩子。
　　杨伟似乎没有感觉到窗台上燕三的存在，径直走进了红月楼。燕三回首，望了一眼怒目相向的小桃红，微笑道：“杨伟回来了，我把你交给她，怎么样？”小桃红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可燕三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惧。
　　燕三从窗台跳下，解去了小桃红的穴道，又道：“杨伟知道你的身份吗，你要不想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最好乖乖地穿上衣服，站到一边去。”小桃红双腿的剑伤并不重，她咬着嘴唇，藏起手中的银针，穿上衣衫，免强地站了起来。这时杨伟恰好走进了门。
　　杨伟一阵干笑，那张丑脸变得更加丑陋，道：“让三少久候了，杨某失礼了，小桃红，快叫人重摆酒席，让我敬三少三杯美酒，以表歉意。” 杨伟身边女郎瞧见小桃红落魄模样，忍不住掩口而笑。小桃红忍着疼痛，吩咐小丫头撤换酒席。
　　燕三凝视着杨伟，冷声道：“阁下这是请燕某喝断头酒吗？”杨伟大笑，道：“今日在此，既是一会，亦是一别，三少不愿同饮，杨某只好自酌了。”拿起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摔杯在地，道：“楼后有座废园，在那一战，如何？”燕三道：“如此甚好！”起步出门，忽听身后两声惨叫，回首望去。
　　只见小桃红与那高挑女郎面色惨笑，胸前血染，扑到在地，而杨伟双手多了两柄金光灿烂的长枪，枪尖染血，红缨飘扬。杨伟对视燕三，淡淡地道：“杨某用过的东西，从来不留给别人。今日生死一战，我心中不能有所牵挂。”
　　燕三望着地上的血腥，刚才还千娇百媚的两人，瞬间便已香消玉殒。虽然妓女卑贱，杀手可恶，可杨伟这种滥杀的行为实在令人发指。燕三不愿再瞧杨伟这个异常丑陋的矮小怪物，踏步下楼，向废园迈去。
　　




第十六章 雪衫映血

　　废园残埙，断墙塌地，衰草杂乱，瓦砾零星，古树枯叶，秋蝉噪鸣。杨伟两臂展开，枪比人长，左枪前倾，枪尖侧指苍穹，右枪斜垂，枪尖点地，摆出最具有攻击力的枪势，准备随时发动无敌金枪。
　　燕三顿感双枪气势压人，横剑在胸，右手紧握剑柄，左手缓缓退鞘。剑刃一点一点地显出，燕三剑出的很慢，好似肩上绑着巨石，双臂使不出力气。杨伟正屏息以待，寻找出击的最佳时机，他凝视渐渐出鞘的剑刃，脸色越来越严重。
　　秋蝉烦噪，秋风又起，一片枯叶，悠悠飘动，从天而降 。忽而风变，枯叶飞卷，扑向燕三脸面。杨伟一声暴喝：“接招！”红缨飘动，双枪锁喉，攻向燕三面门。枪尖杀气，随之暴发，枯叶暴裂，化作灰尘。
　　燕三只见红云飘散，金光乍起，顿时喉间凉风，金枪已到。刻不容缓，他突然身体向后一折，长剑脱鞘而出，怒剑狂花，剑气狂澜，化去杨伟一击。杨伟面色阴沉，跨步而起，双枪连攒，攻势再起。
　　杨伟身形虽小，双枪却长，横扫撩打，冷叱怒喝，到像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横扫千军，威猛异常。燕三却如厮杀在千军万马之中，只见层层枪影，不见持枪之人，不由身受十面埋伏，时时受击，步步危机。
　　燕三临危不乱，口中暴喝，雷霆之剑，骤然突出。长剑挥散，风随雷动，杨伟锐气顿挫，连忙左手枪挂，右枪连刺。燕三乘机抽身，飞身后退，直至园内一棵古树，仍脚步不停，踏着树干，游步而上，退隐古树攀枝枯叶中。
　　“哪里逃！”杨伟冷笑连连，双枪连环，快速追击，枪枪直刺燕三咽喉，时时迫近不到五寸，一定要逼得燕三退无可退，喉断命丧。燕三退至树顶，忽而定身，喝道：“来得好！”居高临下，长剑翻飞，搅碎古树枝叶。
　　碎叶纷飞，飘舞而下，散向杨伟全身。杨伟只觉铺天盖地，杀机无限，但他并未退缩，一枪旋动，荡开萧萧落叶，一枪如箭，穷追不舍。燕三再无退处，忽然身随叶落，从天而降，雷霆之剑，奔雷而出。
　　碎叶蝶飞，剑光闪动，红缨飘荡，金枪辉去。杨伟身影坠地，面如纸色，仓皇后退，十步而止，双肩鲜血崩出，暴露出两个血洞。他两臂垂下，抬不起来，双手握枪，枪尖拖地，更是几乎把握不住。 
　　杨伟血染袖口，浸湿金枪，他眼中无限惊诧，无限恐惧，颤声道：“三少之剑，天下之冠！”他嗜血，他喜欢血腥，可他喜欢的是别人的血，当他望见自己双臂上流下的鲜血，他的心在颤栗。
　　燕三持剑卓立，口中血涌，雪衫映血。他虽得胜一剑，却也在付出了极大代价，拼命一击，他的内伤不比杨伟轻多少。几片秋叶飘到面前，他看到了那红叶上的血腥，轻叹道：“我不喜欢杀人，可是——”他想起了红月楼上的两具尸体，想到了杨伟的滥杀。
　　杨伟贱视别人的生命，他一生会残害多少无辜之人？燕三剑光闪动，他要杨伟这个丑陋可耻的家伙斩杀剑下。可是就在此时，身旁的断墙忽而飞出一条长索，快如灵蛇，缠住杨伟的腰，长索猛收，卷着杨伟的身体退向断墙。
　　燕三长剑走空，是谁能在他剑下救人？他长剑又起，越墙追击，只见一个灰影，负着杨伟，瞬间奔离废园，窜上大道。燕三一叹：“千里追风风千里？”他回首断墙，只见墙脚露出了一个深穴。原来风千里早有预谋，隐匿在此。
　　燕三他止住了身影，大战受伤之后，他不会再去追截一个像风千里这样一个以轻功称绝的人，他明白自己已踏上了一条危机之路，他需要时间疗伤，他需要养足精神应付更多的凶险。
　　燕三稍微调息了一下内息，他想起了红月楼的杀机，想起了一现而逝的风千里，想起了三年前的决斗，他有些担心客栈里的凌秋波，担心再出什么意外，急忙向客栈赶回。
　　燕三很快回到了客栈，凌秋波虽然不能妄动真气，可她的体力恢复了许多，正与林海坐在楼下店堂一张桌上，等他回来。凌秋波远远瞅见燕三走来，雪衫染血，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道：“三哥，你受伤了？” 
　　“没什么。”燕三答道，见凌秋波没有出事，放心了许多，走进客栈，忽而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儒装，独坐一角，漫饮品酒，悠闲自得，口哼小调，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小庙仓皇而逃的唐二先生。
　　“三少爷，我们又见面了。”唐二先生目光投来，微微一笑。燕三微微一叹，道：“二先生今天精神好、神色好，一定遇到喜事了。”他开心地大笑了，道：“人要走好运，挡也挡不住，人要走霉运，逃也逃不了，三少爷，你说是吗？”
　　唐二先生的笑容中露出了贪婪，因为他看见燕三受了伤，一个人无论本事再大，受了伤就容易对付多了，何况这燕三还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燕三当然明白唐二先生守在这儿的目的，不由也笑了，道：“既然二先生的运气很好，今天一定有信心全身而退了？”唐二先生收敛了笑容，冷冷地道：“不错！”他一直在等机会，现在机会终于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唐二先生一直对唐门的暗器很自信，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已清楚地判断出燕三的受伤程度，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唐门最毒辣的暗器“送终”，他此次来得目的就是给燕三送终。
　　“送终”，顾名思义，这种暗器的目的只有一个！唐二先生的眼中泛起了阴毒残酷，“送终”在他手中发出，威力更是发挥到极致，分别从不同的角度，袭向燕三全身各个重要穴道。他相信，无论燕三向任何方向移动，都会被卷入这歹毒的暗器的狂风暴雨中，最终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无声无息地到下，无声无息地死亡。
　　唐二先生嘴角挂起了几分嘲讽，天下第一剑又怎么样，别人打不败他，可他还不是倒在唐门的暗器之下？这是唐门暗器的荣耀，这是唐门的荣耀，更是他唐二先生的荣耀！唐二先生眼中闪烁着无限光芒，陶醉在幻想的自豪之中。
　　“嗤嗤——”无数声轻响，无数暗器打在血袍上！可燕三并没有倒下，雪袍已经成了一袭空衫。就在暗器即将侵入血袍的那一瞬，忽而血袍膨起，燕三身体如缕轻烟，脱袍而出，贴向楼板，滑行前进，发出一剑。
　　雪袍被暗器击碎，染血的碎片飘在空中，如飘飞的梅瓣。唐二先生望着那片片碎片跌落在地，眼神中只有深深的惊惧。他想逃走，可他却不敢挪动半步，因为他看到了剑，燕三少的剑，正抵在他胸前，剑尖的寒气透过他的衣衫，让他心中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冷。
　　燕三没有回首血衫碎片，他明白刚才处境的凶险。他冷冷地看着剑下的唐二先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强忍着受伤内腑的血气翻涌，道：“这就是唐二先生的喜事？欢喜的要死的事？”
　　唐门暗器也有失手的时候？唐二先生的脸色一片死灰，比死还难看。唐门的“送终”不能给别人送终，那只有给自己送终！唐二先生黯然地闭上了眼睛，他现在别无选择，只有等待死亡。
　　唐二先生等了很久，可他的胸膛并没有被利剑剌穿，由于他的紧张，不知什么时候胸前的寒气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燕三，燕三还站在那儿，可他手中的长剑却已归鞘。唐二先生有几分奇怪，他不明的燕三为何居然不杀他。
　　“唐老太太明年就是七十寿诞了吧？我不想看白发人送黑发人，唐二先生，你走吧。”燕三叹道。他看了看地上血衫的碎片，唐二先生还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他不想手中的剑沾有太多的鲜血。
　　唐二先生清癯的面孔更加难看，他的心中没有对燕三的感激，只有无尽的怨恨。因为今天的失败是他无法洗刷的耻辱。他恨声道：“多谢三少爷的仁慈，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燕三无奈地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不想看到你，但你要来看我，我也是没办法的，只是恐怕下一次见面后，唐老太太再也无法看到二先生了。”唐二先生的脸上抽搐起来，他知道每次面对燕三也就是面对一次死亡，他死灰的眼神更加黑暗，冷声道：“下一次见面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唐二先生走了，带着着羞辱与怨恨。燕三望着唐二先生远去，脸上涌满了无奈的笑容，他不明白这莫明其妙的搏杀会什么时候中止，望了凌秋波一眼，道：“我们回房间吧。”
　　燕三回屋，重新换上一套衣服，盘坐到床上，调息了半个时，伤势缓和了许多。燕三叫来杜海，道：“杜伯，想办法备辆马车，告诉秋波，我们午后就赶路。”杜海见燕三受伤不轻，道：“三少爷的伤，还是静养几天再走吧。”
　　燕三摇了摇头，这个小镇既有血杀妖红、杨伟、风千里、唐二先生等一干人，他还能在这个小镇上平静地静养吗？杜海见燕三执意要赶路，又想这小镇确实已是非久留之所，不再多言，去准备车辆。
　　双旗镇商贸不多，杜海寻了许久，花重金才买来一辆上好马车。三人早早吃了午饭，便就开始赶路。杜海亲自驾车而行，凌秋波体力没复，燕三内伤不轻，两人只得坐在车内。
　　马车驶出城外，迤逦而行。车内由杜海布置，简朴典雅，燕三与凌秋波对面而坐。凌秋波不时找些话题与燕三闲谈，燕三听多话少，不愿多说。凌秋波望着燕三，眼中渐渐又流露出了几分幽怨。
　　忽而马车一阵颠簸，车厢骤然倾斜，凌秋波身体脱力，稳身不住，一声轻呼，向前倒去。燕三连忙出手相扶，可车厢狭小，这一颠又来的突然，抬臂之间，只觉温玉满怀，凌秋波已跌到他身上。
　　燕三只好紧捉凌秋波双臂，扶她坐到身边。可马车不断簸动，凌秋波无法坐稳，身体颤动，只得双手紧抱燕三右臂，将身体紧紧靠在燕三右怀，方可勉强不倒。燕三无可奈何，只好少女在怀，半搂着凌秋波。
　　马车转了一弯，平稳了许多。凌秋波见机松手，勉强坐起，离开燕三怀抱。燕三微调坐姿，长舒了一口气。凌秋波螓首低垂，娇面含羞，想起刚才，似乎不敢面对燕三。
　　马车继续疾驰，又是一阵剧烈震动，凌秋波的娇躯又是一颤，向前扑去。燕三深恐凌秋波碰到对面座位，撞坏了面容，连忙伸手，扶住凌秋波。凌秋波身体一摇，又跌入燕三怀中。
　　燕三见马车又颠簸的厉害，道：“秋波，你还是靠着我吧。”凌秋波无言，又伏在燕三右肩，稳住身体，想起全身脱力，都是蓝晶灵下药，恨声道：“都是那鬼丫头搞的把戏害人，下次见到她，一定要治治这个小妖精。”
　　燕三与凌秋波并排而坐，一只大手扶住凌秋波，不愿多语。凌秋波见燕三默然无语，不由幽幽一叹，轻咬嘴唇，身体随着马车振动，有意无意靠向燕三怀里。燕三微觉凌秋波似有异样，目光平视，更是不愿多想。
　　凌秋波挣扎着抬起头来，一双妙目，盯着燕三，忽而道：“三哥，如果能永无像现在一样伴着你多。” 燕三闻言，心中一颤，悚然松手。凌秋波顿时身体失衡，猛向车箱跌去。
　　燕三惊醒，连忙伸手，拉住凌秋波。凌秋波身体晃动，完全扑到燕三怀中，失声痛哭。燕三见凌秋波失态，心中一惊，可马车行在山道，车箱内依然颠簸厉害，他又不能将凌秋波从怀中推出。
　　凌秋波伏在燕三怀中，玉脸垂泪，可她的眼中却不经意地射出了一份奇异的光芒，那是透出她少女的梦想，还是藏有更多的诡秘？燕三没有去看凌秋波的脸，他听着凌秋波的啜泣，不由心中多了一份凄痛，多了一份内疚。
　　山道还有多远，古道还有多长？燕三没有对凌秋波任何的言语，更没有美女在怀的快意。他聆听着辘辘的马车声，希望马车尽快平稳下来，希望尽快结束这段同行，希望尽快将凌秋波送回江南。
　　山道渐渐平缓起来，车厢平稳了许多。凌秋波她从燕三的眼中看出了他对她的淡漠，一声凄叹，挣扎着离开燕三的怀抱。她紧抓着车厢，勉强坐住，凄声道：“三哥，待看过了表姐之后，我就回家，做个大家闺秀，今生今世，再不嫁人，也再不踏出绣楼半步。”
　　燕三心中颤动了，凌秋波对他的感情真有这么深吗，他对凌秋波造成的伤害真有那么大吗？燕三失声道：“秋波——”他怎能让凌秋波终生不嫁，老死闺房？可他又能说什么，他能给她想要的吗？
　　“三哥，你不用多说了，我明白，我不是表姐。”凌秋波别过脸去，眼中又蓄满了泪水。燕三心中一声长叹，他想起了如梦，他的心今生今世永远与如梦相伴，他又如何再有一份情来慰藉另一个女人呢？既然他心中无情，他又怎能接受秋波呢？即使在一起，无爱的生活，秋波能满意、能快乐吗？
　　燕三叹道：“秋波，你是个很好的姑娘，如梦让你伴我，可我的心早随如梦而去，怎可再去委屈你？这个世间美好的东西很多，江南更是多出才俊，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的幸福还在等待着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三哥——”凌秋波扑到燕三怀里，大哭起来。燕三喟然一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可凌秋波越哭越凶，双眼红肿如桃。燕三心中凄痛，可却无法找到更多的安慰话语。
　　车突然停了。燕三心中顿生警戒，道：“什么事？”杜海答道：“有些古怪，路中坐着个大和尚，挡住去路。”燕三闻言，道：“秋波，你留在车内，我出去瞧瞧。”凌秋波坐了起来，强止住泪水，泣声道：“三哥，你身上有伤，要小心。”燕三点首，打开车门，走下车去。
　　




第十七章 危机之路

　　秋风霜叶，古道西风。大路正中，一个黑脸蛮和尚，盘腿而坐，双眉低垂。他一手托个金钵，一手竖掌，放在胸前，双膝上却又平放一柄精铁大禅杖，约有百斤。杜海见燕三走下车来，道：“如意金钵，夺命禅杖，此人好似九华山的九痴和尚，看来今日又有些麻烦了。”
　　“杜老儿说得不错。”空中传来一声长笑。杜海悚然抬头，只见一位灰衣瘦长汉子从天而降，踏到马车车箱顶上。那汉子腰缠软鞭，手执一片秋叶，正是从燕三手中救走杨伟的风千里。
　　风千里悠悠然立在车顶之上，向杜海展颜一笑，又凝视手中枫叶，独自轻吟道：“一叶落而知秋也。”杜海气恼，手中马鞭扬起，卷向风千里腰间，身体也从马背上弹出，扑向车顶，出掌袭向风千里。风千里冷声一哼，左手食指中指一扣，夹住杜海马鞭尾梢，振臂一抖，马鞭寸寸裂断，又突然飞腿一脚，踢向杜海。
　　脚掌相遇，风千里借杜海一掌之力，身影在空中一荡，跃上道树头，稳坐树稍。杜海却如受天击，双臂震动，虎口出血，坠跌向地。幸好燕三及时出手相扶，杜海才没摔到在地。
　　杜海目光一遇燕三，满脸羞愧。燕三道：“杜伯，你护住凌姑娘，其他的事交给我了。” 杜海知道车内凌秋波真气不顺，深怕风千里暗中偷袭，闻言握剑在手，护在车箱之旁。凌秋波此时顾不得双眼红肿，打开车窗，满目关切地望着车外发生的一切。
　　燕三抬首，目光扫向树稍，冷冷地道：“追风千里，千里追风，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你救得了杨伟的命，不知你今天可否逃得了你自己的命。”风千里大笑，道：“现在要逃得是你燕三少的命，而不是我风千里的命，三少爷，你太多虑了。”
　　燕三目光闪动，忽而又冷喝道：“二先生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树林之中一声叹息，缓缓走出一人，道：“三少爷，我们又见面了。”此人正是唐二先生，他本想躲在暗处暗算，居然又被识破了，无味至极，只好又走了出来。
　　燕三叹道：“二先生，我们果然见面的快，你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唐二先生目光泛起怨恨的光芒，冷声道：“燕三少，我们见面的次数果然太多了，你放心，这次绝对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绝对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阿弥陀佛！”九痴宣了一声佛号，缓缓睁开眼来，道：“燕施主请了，贫僧久候多时了。” 燕三目光回扫九痴，接口道：“大师相候燕某，有何贵干？”九痴起身，道：“贫僧此来，是向施主化个善缘。”他的身体比别人高了许多，站起来像座矗立的铁塔。燕三不由笑了，这种场面还存在什么善意，道：“不知大师这个善缘如何化法？”
　　九痴似乎没有看到燕三脸上的嘲讽，一脸肃穆地道：“昔日家师云海曾向南天卜了一卦，得知佛祖第十八弟子历劫降临尘世，若不皈依我佛，必将造成无穷杀戮。家师因此，佛心大乱，坐禅三年，方才顿悟，特命贫僧师兄弟十八人四处查询，引渡佛祖弟子。贫僧寻访五载，今遇施主，见施主华光聚顶，慧根独具，恰合家师所留谒言，故请施主移步九华，抛去凡事，脱去凡心，静修正果，成我大如来。”
　　燕三一叹，居然有人劝他遁入空门。佛门清净，可他能斩断尘缘吗？忘不了的过去，忘不了的如梦，时时萦绕着他的心。他虽然厌倦了江湖，可佛祖又有什么值得他向往的呢？
　　燕三冷视九痴，九痴居然说他是佛祖的弟子，这岂不太荒谬绝伦了吗？即使他的前世是佛祖的弟子又怎样，难道今生还要做和尚吗？燕三冷声道：“很想超凡脱俗，与大师一起云游，可惜燕某人无佛念，心无佛心，既不能脱尘，又不能忘情，即使以身伺佛，又有何用，恐难圆大师善缘，大师请吧。”
　　“阿弥陀佛！”九痴宣了一声佛号，又道，“世间皆苦，万事皆空，施主已看尽人世虚幻，还有什么参悟不透的呢？佛海无边，回头是岸，施主切不可错过机缘，跌入万劫不复之地。施主既有慧根，只要灵台清明，心志坚一，必成大道，快随贫僧去吧。” 
　　“大师悟了多少佛理？佛家随缘，佛家无欲，佛家无求。燕某既无侍佛之心，大师一味强求，是何居心？”燕三接口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是而已。来生飘渺，佛界虚幻，大师速回九华，不必在此蛊惑人心了。”
　　九痴闻言，忽而一声暴喝，道：“施主当真执迷不悟？”燕三对视九痴，淡淡一笑，道：“大师是黔驴技穷，还是图穷匕见？”九痴一声怒哼，道：“吾佛慈悲，但也有降龙伏虎手段，家师曾传贫僧三十六路伏魔杖法，施主意孤行，贫僧也只好使出雷霆手段，送佛上西天。”
　　九痴抡起禅杖，向身旁路边的一棵巨树砸去，只听轰然一声，大地颤动，巨树倒地。燕三见九痴那凶蛮模样，大笑道：“大师原形毕露，果是得道高僧。”默行真气，稳住内伤，握剑在手，准备一战。九痴闻言，怒气上升，又一声怒吼，道：“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禅杖抡出，卷起一团黑云，向燕三席卷而去。
　　燕三拨剑而起，迎向黑云。禅杖掀起狂澜，激得尘土飞扬。剑气在呼啸的杖风中激荡，燕三只觉对方禅杖沉重，渐感内伤隐痛、胸口郁闷、真气不顺，忍不住以手抚胸。可他那握剑的手依然异常沉稳，每每在千钧一发之时，避实就虚，发出精妙一剑，化去禅杖凌厉凶猛攻势。
　　九痴禅杖狂舞，他以拙降巧，以力降人，在燕三内伤严重的情况下，兵刃上大占便宜。九痴深明其中关窍，便毫无顾忌，禅杖四下翻飞，横冲直撞，毫不留情，只求与燕三死打硬拼。
　　树稍上的风千里削瘦的脸上升起了残酷的笑意，他看出燕三在九痴疯狂的进攻下，举步维艰，显得快支持不住了。风千里忽而腰间长鞭幻成一道长虹，鞭尖陡然变直，鞭尖钢针吞噬燕三右眼，他的身影也随着长鞭直扑而下，左手配合着大擒拿手，掐向燕三的喉咙。
　　“燕三少，你完了。”唐二先生咒骂着，眼中露出了无比恶毒的目光。他的那双白嫩修长的手在动，他要洗刷失败的屈辱。唐二先生要报复，他同时发出了唐门最厉害的十二种暗器，当然也少不了“送终”。唐二先生的脸上又泛起了得意自信的笑容，其实他发出的任何一种暗器威力都不比“送终”弱，都能一样为一流高手送终。
　　长鞭从燕三脸上擦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燕三的身体忽然倒下了，九痴的禅杖砸到他的后背上，他的整个身体几乎散了架，可他没有死，他居然从九痴的胁下钻过，闪到了九疾的背后。
　　九痴倒下了，他倒下了再也没有爬起来。燕三在那刻不容缓的时候，恰好躲到了九痴背后，九痴成了挡箭牌。唐二先生的十二种暗器袭向九痴，虽然九痴在那生死一刻发出了如意金钵，可那也仅挡住唐二先生的三种暗器，其他的九种暗器全部钉到了九痴身上。
　　无论谁中了那么多的唐门暗器，都只有死路一条。九痴变成了一滩烂泥，他的禅杖跌落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他的全身上下星罗棋布，镶满了各种暗器，唯一完整的地方只剩一双眼睛，圆瞪如牛目，可又能看到什么？ 
　　一切变得太快，风千里左手扼住的不是燕三的喉咙，而是锋利的剑锋，他顿时五指齐断，鲜血直流。风千里还没反应过来，燕三的长剑又斩向了长鞭。长鞭七断，风千里这才感觉到左手疼痛钻心，惊恐得一声怪叫，翻身仓皇而逃。
　　燕三的目光又落到了唐二先生身上，唐二先生呆望着地上九痴尸体，似乎不明白发生的一切。燕三轻轻一叹，道：“二先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唐二先生这才省悟自身的处境，他开始逃，可惜他没有风千里那样的轻功，何况还有杜海的阻击。
　　唐二先生又发出了暗器，他不会忘记用暗器来掩护逃跑，可惜他已吓破了胆，他的暗器已失去了正常的威力。他忽而感到背脊一阵冰凉，顿时明白那是燕三的长剑。燕三冰冷的剑尖抵在唐二先生的后背上，唐二先生只有惶然地止了步。
　　燕三不由一叹，道：“二先生，你想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吗？”唐二先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凄声道：“明天的太阳也许更美好，可我们江湖中人，早已把性命卖给了江湖，三少不用多说，请动手吧。”
　　唐二先生感到一阵疼痛，冰冷的剑没有从他的背脊上插入，可是却斩断了他的右手。燕三血剑在手，道：“唐老太太大寿将至，二先生也该回蜀中了。”唐二先生拾起了地上的断手，他虽然拣回一条性命，可作为暗器名家，失去了一只右手，还能是暗器高手吗，蜀中唐门还会有他的地位吗？唐二先生愤恨无语，失神而去。
　　燕三没有长剑归鞘，他长剑支地，颤立在秋风中，身体更是摇摇欲坠。杜海忙走了上去，扶住燕三，道：“三少爷，你怎么样？”燕三道：“扶我上车吧”他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如果唐二先生和风千里不顾生死，奋起力拼，倒下的一定会是他。
　　杜海将燕三扶上车，马车又继续在古道上疾行，荒山间只留下一具尸体，无数血腥。凌秋波小心擦去燕三伤口的污血，为他上药包扎。燕三颓然地坐在车厢内，默运着内息，渐渐体力恢复了一些，可内外伤实在严重，五腑六脏俱受疼痛煎熬。
　　凌秋波万分怜惜地望着伤痛中的燕三，柔言问道：“三哥，好一点了吗？”燕三面对着身边娇美的少女的柔情，不由眉头紧锁。他想起了古道上的血腥，心中愈加地担心起来。此时他已经不住任何的搏斗，再也发不出有威力的一剑，如果再有人来狙击，怎么办？
　　夕阳残照，马车疾驰山岭上。燕三忽而听到来路隐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会是什么人？燕三受伤之后，更加地谨慎敏感起来，他凝目向车后望去，飞骑渐近，他看清了车后的三骑。
　　凌秋波看见燕三手搭上的剑柄，急切地问道，“是些什么人？”燕三的神情凝重起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风千里。燕三道：“来的是风千里和滇边的阮氏双雄。”他握剑的手又很快松了开来，因为他感觉到那只手没有丝毫的力量，无力发出任何有效的一剑。
　　“是他们？”杜海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想到今天风千里手下吃得亏，心中余惊未了。杜海一声长叹，如果年轻十岁，他也许还可以拼着性命同风千里一搏，可是现在，他已经老了，老了就成了废物。
　　怎么办？还能一拼吗？燕三明白自己的体力和实力，拼的结果只会白白送死，无济于事。燕三不再是少年，他已不会那么冲动，面对着危境，他心中更加平静。
　　车拐弯道，突出的山嘴恰好挡住后面追骑的视线，燕三突然道：“杜伯，你带凌姑娘下车，我驾车引开他们。” 他明白现在别有选择，只有牺牲自己，方能换来凌秋波的安全。他拼着全身的力气，窜出车厢，去夺缰绳。
　　“不行，你们走，我驾车引开他们。”杜海道。他右手执缰，左手一翻，一柄雪亮的匕首抵到自己腰间，侧身对燕三道：“请三少带大小姐走。”燕三一惊，去夺匕首，杜海瞋目，怒道：“三少若不带大小姐走，老奴只好一死以谢老主人了。”手一用力，匕首破衫，血迹隐现。
　　燕三不敢再逼，飞身后退，真气不顺，力不从心，只得扶住车轼，更无力再去与杜海争夺。凌秋波见燕三刚才一番动作，伤口暴裂，再瞧杜海，不由一呆，道：“杜伯，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要死一块死。”
　　杜海一声长叹，道：“大小姐心意，老奴心领了。老爷将小姐托与我照顾，若有什么闪失，我有何面目再见老主人？老奴老矣，死不足惜，小姐我看着长大，视如亲女，三少爷，以后请你好好照顾她了。”
　　燕三见杜海心意已绝，再劝无用，而马车即将驰入直道，若追骑追了上来，万事皆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燕三不能再迟疑，让大家都丢了性命，对杜海道：“保重。”托住凌秋波右肩，跳下马车，窜入林中。
　　马车卷尘而去，凌秋波望着远去的马车，流出了眼泪，泣声道：“杜伯——”燕三捂住凌秋波小口，轻声道：“不要说话。”凌秋波忍不住心中悲哀，扑到燕三怀中，泪如珍珠，滚滚而出。
　　燕三按住凌秋波，两人隐伏于林木之间。瞬间，三飞骑电驰而至，飞闪而过。燕三望着快骑远去，知道杜海凶多吉少，心中一片沉重。凌秋波擦去眼中泪水，望着古道怔怔入神。
　　燕三道：“秋波，你真气不顺，我又身有重伤，行动多有不便，先上山间，找个地方避过一夜再说吧。”燕三希望凌秋波早些恢复内力，这样她就可以自保了。凌秋波含泪点了点头。
　　燕三悠悠一叹，一入江湖，就卷入这无边杀劫之中，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掉这血与火的纷争呢？他看到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想起长剑上染的血，感到了无穷无尽悲哀。
　　两人步履蹒跚，走入密林深处，隐入山林之间。
　　




第十八章 生死一线

　　静夜无月，深山夜冷，篝火闪动，石洞狭窄。燕三、凌秋波二人背倚洞壁，席地而坐，对望无语，静听天簌。凌秋波拾起一根枯枝，拨撩着燃烧着的火焰，枯枝燃着了，她举起那燃着的枝头，静静凝视着那跳动着的火焰。
　　燕三目光移到那燃烧着的枯枝，燃烧后枝头的灰烬跌落在地上，凌秋波手中的枯枝越来越短了，闪动的火焰灼向了她的手。凌秋波手一颤，尚没燃尽的枝头跌落在地，燃起灿烂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凌秋波抬起了首，道：“杜伯会没事吗？”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了无限担忧。燕三一叹，道：“希望他能逢凶化吉。”他想安慰凌秋波，可是杜海此行的确是凶多吉少。凌秋波又道：“他们会找到这儿吗？”
　　燕三沉重地点了点头，若不是担心他们寻来，他又何苦在洞口掩上一排枯枝呢？燕三望向洞口，轻叹道：“这儿这么隐敝，也许我多虑了。”可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阴魂不散的血腥一定会纠缠到这里。
　　燕三想起了阮氏双雄，五年前他就领教过阮氏双雄的厉害。剑无影，剑无声，他们的确是天下一流的剑手。只是这个世间有了燕三少，他们的剑法才黯然失色。可是今日，燕三眼神变得空洞起来，他重伤之下，能接住阮氏双雄的一剑吗？
　　凌秋波垂下了头，道：“三哥，都是我拖累了你。”燕三看见了凌秋波眼中的泪水，道：“秋波，怎么哭了？不要太担心，只要他们不是三人一起来，我们或许还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燕三凝视着泪水中的凌秋波，忽而又想起了那长安宁静温馨的小屋，又想起了泪水涟涟的秦巧儿，她嫁给小二黑，现在怎么样，会生活得很好吗？燕三又是一叹，回首伤心中的凌秋波，道：“不要再多想，夜深了，早些歇着吧。”
　　凌秋波摇了摇头，道：“我睡不着。”燕三没有再说什么，他静靠着石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天的搏斗，严重的内伤，他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凌秋波静静凝视着疲惫不堪的燕三，脸上变幻莫测，眼神中多了几分异样。
　　寒山风凉，落叶无声。凌秋波忽然色变，燕三也猛然睁开眼来。凌秋波失声道：“三哥，你听！”夜静犬吠，深山何来吠犬？凌秋波惶恐道：“他们追来了吗？”燕三细听半晌，道：“不用怕，他们离得还远，这儿隐蔽，他们一时之间不会找到这儿来的。”
　　“可他们有狼犬追踪。”凌秋波道，她听着犬吠，心中实在平静不下来。燕三道：“幸好灵儿给了我那份飞魂夺魂魄散，我已在来路布下三道埋伏，即使不能阻住他们的人，至少也可以除掉他们的狗。他们失去了狼犬，要想搜索到我们，谈何容易？好好歇会儿，养足精神，来好好对付他们。”
　　凌秋波见燕三那镇定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勉强闭上眼睛，一天精神紧张，她也疲倦到了极点，迷迷糊湖中听不到了犬吠，昏昏沉沉中进入了梦乡。燕三见凌秋波睡去，默查着洞外的一切，反而不能入睡。
　　清秋拂晓，大地无声，凌秋波恍然梦中，忽而闻到一阵轻微脚步声，猛然惊醒，张目四望，石洞异常昏暗，篝火已灭，余烬犹存，惶然起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住香肩，心中一惊，猛然侧首，这才看清燕三守在好身边。
　　燕三打个手势，凌秋波正要说话，立即醒悟，连忙禁声，目光投向洞口。那阵脚步声移到洞口，忽而消失了。凌秋波心中一紧，来人一定发现掩洞枯枝的异样，驻足在洞口。
　　一声闷响，枯枝纷飞，洞口大开，白光泻入。凌秋波惊得一声轻呼，可洞前斜坡一片空荡，只有乱草在山风中摇摆，不见什么何人影。奇怪道：“人呢？”燕三见洞口大开，该来的终于来了，不由一声轻叹。
　　“这儿风水真好！”一声长笑，黑影突降，守在洞口，正是阮氏双雄老大阮文庆。原来阮文庆小心谨慎，深恐洞内突袭，刚才躲在洞口上方，伺机而动，这番突然跳下，到吓得凌秋波一跳。
　　燕三坐在洞内，依然镇定自若，淡淡笑道：“阁下怎么不进来，难道今天还怕我吗？”阮文庆神色肃穆，道：“江湖搏杀，生死一线，小心不为过。” 凌秋波与阮文庆冰冷的目光一碰，心中不由一颤，有这样的人守住洞口，真是夺路无门，如果他兄弟和风千里又赶到，那将如何是好？
　　阮文庆打量了燕三一遍之后，握剑的手忽而松了，冷声道：“人生莫测，真想不到堂堂的剑道魁首燕三少，也有拨不动剑的时候。”燕三不由一叹，接口道：“人身血肉之躯，谁会永保不败，天下无敌？”阮文庆神色变幻，忽然道：“燕三少，你知道阮某今生最大的耻辱是什么吗？”
　　凌秋波笑了，插口道：“阮氏双雄，一对狗熊，你最大的耻辱一定不服五年前败在三哥剑下。”阮文庆冷冷扫了凌秋波一眼，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武林之中，技输服人，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凌秋波接口道：“可江湖之中大多是争强好胜、睚眦必报之辈。”
　　“女人究竟是女人。”阮文庆叹道，他的脸上忽而多了几分孤寂的笑容。燕三一声长叹，他轻轻抚摸着手中长剑的玉柄，目光涌出了一种感情失落后的那种凄迷与悲哀，道：“阮氏双雄一向自视甚高，你一定为今日要杀我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而感到耻辱了。”
　　阮文庆对视着燕三，眼中露出了深深的痛苦，道：“燕三少，阮某不该到这儿来，可我们兄弟欠了别人的债，为了还债，今天非杀你不可！”他欠了别人的债，这个债太重太大，他如果不用燕三少的人头去偿还，那只有用阮氏一门的性命去补偿。
　　凌秋波深知处境险恶，强作镇定，道：“阮文庆，你以为我们毫无还手之力，那就大错特错了。”阮文庆冷瞅了凌秋波一眼，道：“如果燕三少还有还手之力，他就不会让别人去送死，自己躲到这儿来了。”凌秋波闻言不由变色，道：“你们把杜伯怎么呢？”
　　阮文庆冷声道：“我们兄弟虽不屑杀他，可风千里鞭下向无活口。”凌秋波失声呼道：“杜伯——”虽在意料之中，可凌秋波乍听这一噩耗，仍抑不住流下泪来。燕三轻叹道：“阮文庆，你以为真有能力杀死我们吗？”阮文庆接口道：“阮某到希望三少还有一搏的能力。”
　　阮文庆的手已动，握住剑柄，快剑出鞘，身随剑动，匹练的剑光射向燕三的心窝。没有虚幻，没有花哨，只是平凡的一剑，可这一剑奇快、奇准、奇狠，在狭小的石洞中，这的确是对待身负重伤的燕三的最简洁、最有效的一剑。
　　燕三面对着阮文庆充满杀机的一剑，他的手在动，他没有拔剑而起，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支黝黑的铁筒，他按动了铁筒上的机关。三少之剑，天下之冠，燕三以剑驰名天下，可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却抛弃了剑，而发动了武林中最可怕的一种暗器——暴雨梨花针。
　　阮文庆看到燕三手中的黑筒，眼中顿时充满了恐惧。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七巧童子制造出的这件暗器射出的梨花针！他的剑术再精，也挡不住眼前的一片针雨！他想躲闪，可惜石洞过于狭窄，他又离燕三太近，根本无处可躲，更无法退回洞口。
　　阮文庆明白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他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针雨，知道别无选择，只有面对死亡。可是他不甘心，一声悲嘶，阴狠的一剑毫不停滞，迎着那针雨，继续刺向燕三，要同燕三同归于尽。
　　燕三凝视着那阴森的剑光，他没有动，他明白暴雨梨花针的威力。针雨如雾，裹住阮文庆的身躯。纤细的飞针如同牛毛，透过阮文庆的衣衫，深入他的骨髓。阮文庆身在半空，忽而一折，猛坠到地。燕三只是微微转动一下剑柄，叩飞射来的刺心一剑。
　　阮文庆伏在地上，瞬间全身血染，挣扎着抬起头来望向燕三，惨笑道：“长痛不如短痛，今日一死也许比终生受辱好！”忽而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鲜血冲口而出，啸声陡断，顿时毙命。燕三目睹阮文庆惨状，想起当日如真与蓝晶灵一拼，不知后果又是何等惨烈。
　　“在这里！”两条人影掠到洞口，阮氏双雄老二阮文幸与风千里闻声追踪而至。阮文幸看见兄长全身是血倒在洞内，失声叫道：“大哥。”抢身上去，扶起阮文庆，见阮文庆双目圆睁，鼻息全无，不由失声痛哭。风千里断指犹痛，再见阮文庆惨死模样，惊出一身冷汗，不敢轻易靠近燕三。
　　阮文幸查出兄长死因，双目尽赤，悲声怒道：“燕三少，我们兄弟一直敬你是剑道魁首、英雄好汉，你尽然用这种手段害我大哥，太卑鄙了。”燕三终非阴狠小人，想起阮文庆针下暴亡，心中深有愧疚，可生死存亡之间，他实在别无选择。燕三久久无语，忽而叹道：“阮氏双雄，今日劫杀于我，就光明磊落吗？”
　　阮文幸哑然，忽而冷笑，咬牙切齿道：“江湖中人，血债血偿，杀兄之仇，一剑之辱，休怪我今日取你狗头。”他双目涌出无限杀机，犀利快剑幻出层层杀气，向燕三发出凶猛一击。
　　利剑奇诡多变，无数剑影吞噬燕三胸腹，却突然一变，向燕三右臂。他要先斩燕三一臂，以解兄长命丧之怒。风千里见有机可乘，悄然无声，飞身入洞，长鞭闪动，蜿如灵蛇，突发袭击。
　　燕三虽经一夜休息，可内伤太重，真气不聚，只得咬紧牙关，长剑勉强出鞘，剑至途中，可毫无威力，根本无法挡住阮文幸悲愤一击，而左手中暴雨梨花针虽然厉害，可惜现在针筒已空，无法再发。情急之下，如何是好？燕三无法多想，身体突然弹起，以身相迎，撞向阮文幸利剑，此时此刻，只有以死相拼。
　　阮文幸长剑刺入燕三左肩胛骨，穿肩而过，鲜血迸出。燕三不顾左肩疼痛麻木，狠命用肩胛骨锁住阮文幸利剑，右手长剑突变，从上而下，插向阮文幸胸前。阮文幸拔剑不出，陡然惊觉，弃剑变掌，双掌击向燕三胸口。
　　燕三长剑插入阮文幸胸口，阮文幸无处可躲，中剑而亡。可阮文幸临死一掌击在燕三身上，如击败革。燕三被击到飞，撞到洞壁之上，口中鲜血直喷。恰在此时，风千里满脸诡笑，新换长鞭，鞭尖钢针雪亮，扎向燕三胸口。
　　凌秋在旁瞧见，失声呼道：“三哥——”可见燕三目光焕散，口中血涌，根本无力躲闪风千里的一鞭绝杀，大急之下，唯有抢身扑向燕三，以身相掩。燕三抱住凌秋波身躯，还没回过神来，风千里一声阴笑，鞭前钢针，扎入林秋波后心。
　　“秋波！”燕三惊呼，心中大骇，强凝最后一丝真气，追风之剑，长剑从手中呼啸射出，在空中幻作七斩。风千里正在得意，忽见白光一闪，长剑斩到，顿时风千里头身分离，人头如块枯枝，跌向洞口，而身躯仍立，颈上鲜血直喷洞顶，洞顶尽红，躯干方才仆地。
　　燕三长剑撞向洞壁，跌落在地。而燕三也全身脱力，与凌秋波同时摔倒。凌秋波压在燕三身上，鲜血流下，沾到燕三身上。燕三奋力挣扎，挪动身体，靠在石壁，瘫坐喘息，拔出肩上中剑，拽起凌秋波右臂，将她拉到怀中，检视她的伤口，只见钢针扎处，正是后心，鲜血不止。
　　燕三大惊，连忙点住伤口四周穴道，控制住流血。可心脉重创，生死存亡，燕三心中不由深深担忧。凌秋波靠在燕三怀中，面无人色，奄奄一息。她惨然一笑，道：“三哥，我不行了。”燕三闻言，心中大震，急切之间，伤口血涌。
　　燕三擦去凌秋波脸上血迹，勉强笑道：“秋波，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凌秋波无力地摇了摇头，道：“能够死在三哥的怀里，我已心满意足了，三哥不用骗我了。”她挣扎着仰起头来，双目盯着燕三的脸，眼中流露出无限柔情，脸上幻出了幸福的光芒。
　　燕三望着那略显暗淡的明眸，凌秋波的那种眼神是那么熟悉。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残月之夜，想起了那晚如梦躺在他怀中的眼神，无数的酸楚涌上心头，颤声道：“秋波，振作起来，你不会有事的，舅父舅母还等着你回家呢。”
　　凌秋波出神地望着燕三，继续道：“三哥，你记不起七年前身边曾经有过我这个小女孩，可那个小女孩的心中却深深地留下了你的影子。三年前，自从听了表姐的那番话后，三年来我找你等你，看着你的画像发痴，幻想着有一天真得找到你，幻想着有一天真得成为你的妻子，幻想着你有一天你会像对待表姐一样对待我……”
　　此时此该，燕三听到这番话来，想到凌秋波以死相护，心中无限愧疚，不敢对视她那凄婉的双目，叹道：“秋波，这又是何苦，你太痴了。”凌秋波凄然一笑，又道：“真得找到你了，可相聚的时间也太短了，而我经过千辛万苦，你却这般待我。三哥，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死神即将来临，凌秋波放弃了所有的娇羞，将所有的情感毫不隐藏地表白了出来。
　　燕三迎着凌秋波那期待的眼神，望着她那即将香消玉损的楚楚可怜模样，他的心中不由痛苦万分，秋波的此番情义，何以为报？燕三握住了秋波的手，唯有圆她最后的心愿，柔声道：“秋波，三哥明白你的心，怎会不喜欢你呢？三哥只是想你过的更快乐，听三哥的话，好好地活下去。”
　　凌秋波的眼中涌出了泪水，道：“三哥，我知道你永远忘不了表姐，可只要你能明白我的心，我已心满意足了。”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可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呢喃道：“三哥，我好冷，搂紧我好吗？”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好似这般死在燕三怀中，恰好心满意足。
　　燕三凝视怀中毫无求生愿望的凌秋波，想起了那天她躺在棺内的恬静模样，今天她真得就这么沉睡过去吗？燕三擦去秋波眼角渗出的泪水，贴着她的耳边唤道：“秋波，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你已经答应如梦，今生今世要陪三哥……”
　　凌秋波听到燕三柔声的呼唤，娇躯一颤，奋力地睁开了眼。燕三的话牵动了她的情愫，她双眼噙满了泪水，凄声道：“三哥，我不能完成表姐的遗愿，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过小屋那样的生活了，我去陪表姐了……”
　　燕三凝视着秋波那凄婉的神情，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她对他的依依不舍。燕三想起了如梦，她临死之前不也正是这副模样吗？他永远无法忘记如梦那时的眼神，他永远无法忘记如梦离去前的话语！他无法再要回如梦，可今天又让秋波这么而去吗？燕三失去了太多，他今天又要失去这位对他一片痴情的多情少女吗？
　　燕三的心中忽而有种潮涌的感觉，多年来藏在心底的那种感情火花突然迸发了，她不能让秋波就这么死去，她要按照如梦的遗愿将给如梦的一切给予她！燕三紧搂住秋波，柔声道：“秋波，你不能死，你已经答应了如梦，要一辈子陪着我、守着我。秋波，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与我相亲相伴，白头偕老，我会像待如梦一样待你，全心全意地守着你、护着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伴着你！秋波，答应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活下去！”
　　凌秋波挣扎着仰着头，望着燕三，眼中迸出了无限的神采，颤声道：“三哥，真得吗，你不要骗我。”燕三俯下了头，亲吻着秋波的眼角，吸去她眼角上的泪水，又移向了秋波的双唇。凌秋波享受着那柔情似水的甜吻，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死亡，陷入无限缠绵之中。
　　燕三感觉到秋波的呼吸在减弱，大惊唤道：“秋波——”凌秋波倘佯在幸福之中，渐渐地沉入了昏迷，她听到燕三的呼唤，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道：“三哥，谢谢你，可我——”可她已虚弱地无力睁开双眼，她的生命之火即将燃尽。
　　




第十九章 柔情蜜意

　　秋日清晨，狭洞清冷。燕三怀抱着昏迷中的凌秋波，无限悲伤，她就这么永远沉睡了吗？燕三想像秋波三年寻他的艰辛愁苦，想起近日相伴秋波的悠悠情怨，不由深愧于心，黯然泪落。
　　燕三突然听到了阵脚步声，由轻而重，由远而近。可他没有理会这脚步声，现在来什么人也不重要，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凌秋波，轻吻着她的额着，静听着她渐弱的脉搏。他只想静静地伴着秋波走过她最后的人生历程，他只想用他的胸怀去温暖秋波即将冷却的心！ 
　　“燕公子——”来人走进洞内，停止了脚步。燕三一听话音，抬起头来，大喜道：“薛神医！”如见救命稻草，急忙叫道：“神医快来，凌姑娘不行了。”薛神医见两人身上尽是血污，如同血人，大吃一惊，又见凌秋波昏迷不醒，情况十分危急，不及多言，打开药箱，迅速急救。
　　薛神医忙了半个时辰，可凌秋波仍在昏迷之中。薛神医擦去脸上汗水，抬起头来道：“薛某已竭尽所能，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燕三心悬凌秋波生死，此时听她还有生机，长吁了一口气。
　　薛神医不及休息，又忙着为燕三救治，将燕三外伤包扎好，又让燕三吃了些治疗内腑的药，道：“山野之中，药物不全，看来公子只有多受些苦，找到药铺，再为二位彻底治疗了。”
　　燕三在薛神医的妙手回春之下，伤痛缓和了不少，道：“多谢神医相救，若不是神医及时赶到，凌姑娘她——”薛神医整理好医囊，道：“因故友相召为其母治病，特日夜兼程赶往洛阳，谁知昨日夜半碰到杜老儿，才知二位遇险，急忙赶来，还是来迟一步，不过公子也不必过于焦急，薛某一定竭尽全力救治凌姑娘。”
　　燕三道：“有劳神医了，不知杜老伯怎么样？”薛神一叹，道：“可惜薛某到得太迟，凌老儿在无情鞭笞之下，体无完肤，血气已尽，告知你们避险于此，便撒手西归了。”燕三想起杜海忠烈，不由心中黯然。薛神医又道：“人死不能复生，杜老儿遗体，薛业已命小徒先行运往潼关，公子不必挂念太甚。”燕三叹道：“多谢神医。”
　　薛神医又道：“凌姑娘一时无法醒来，这儿药材短缺，我们还是赶往潼关，再为二位细治吧。”燕三望着在生死中徘徊、无限虚弱的凌秋波，道：“只是凌姑娘伤重，怕不便移动。”薛神医接口道：“无防，来时薛某已将马车停于山下，公子抱着凌姑娘，马车慢行一点便行了。”
　　燕三心想，只得如此了。他拾回掷出的长剑，抱着凌秋波，走下山去，寻得马车，将凌秋波抱到车内。马车慢行，燕三望着怀中秋波，见她双目紧闭，呼吸虚弱，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燕三心中长叹，为何伴着他的总是不幸？抬首车外，天气阴沉，似有一场秋雨。
　　※ ※ ※
　　日出潼关，迎风晨练，燕三内外伤经薛神医一番医治，渐渐愈合，已无大碍。他抬头东望，旭日升空，秋高气爽，深吸一口秋气，身心舒畅。燕三想起了凌秋波，在薛神医的精心治疗下，凌秋波昏迷了三天，两天之前终于醒来。薛神医在潼关耽误了几日，见凌秋波醒来，再无大碍，便配好良药，留给燕三，便急急赶往洛阳。
　　燕三忆起了凌秋波苏醒过那第一眼的眼神，想起了凌秋波醒来时看见他守在她身边时脸上的喜悦，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憾了，拥着秋波入怀，让她感受到她的感觉不再虚幻，让她明白她的那颗寻求情归的心有所归皈。
　　燕三又想起了昨日探望凌秋波时，凌秋波的精神好转了很多，她三年的苦寻终于等来了她期盼的结果，她沉浸于燕三柔情的幸福之中，她的明眸中充满了喜悦，她那憔悴的脸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明丽。
　　燕三想着凌秋波，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凌秋波的客房门前。短短的这几天，凌秋波用她的生命奉献将她融入了燕三的生命之中。燕三常常想着她，思念她，看着她，陪着她，他不知不觉把凌秋波看作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燕三轻轻敲了敲门，室内的凌秋波问道：“谁？”燕三有些奇怪，凌秋波的声音怎么有几分惊惶，答道：“是我，燕云天。”凌秋波语音急促地道：“三哥——不要进来。”燕三感觉到了异常，难道出了什么事，诧异地问道：“秋波，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想再睡一会儿。”室内又传出了凌秋波的声音。燕三心中颇有几分狐疑，可有猜测不出什么来，道：“那我走了，你多睡一会儿吧。”燕三迟疑了一下，可见室内没有特殊的反映，只好转身离去。
　　可燕三刚移步，又听到凌秋波喊道：“三哥——”燕三闻言，心中又是一惊，连忙止步，问道：“秋波，什么事？”凌秋波沉默了片刻，忽而道：“三哥，门没拴，你进来吧。”燕三听出凌秋波语声中的异样，推门走了进去。
　　凌秋波仰卧在床，似不胜寒秋清晨的冷意，一床锦被将娇弱的身躯裹得紧紧的。床前一盆秋菊，金丝吐蕊，清香泌人。燕三不见室内有任何异状，心中奇怪，走到床前，细瞧凌秋波，只见她面含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燕三更觉事情有蹊跷，问道：“秋波，怎么了？”凌秋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红潮更甚。燕三见她那副模样，吃惊地问道：“秋波，你的伤又恶化了？”凌秋波紧咬嘴唇，一语不发，无声地摇了摇头。
　　燕三伸手到凌秋波额头，见她体温正常，没有发烧，顺手理好她额头上的乱发，柔声道：“秋波，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凌秋波低声道：“没什么。”燕三总觉凌秋波有些不对，可又寻不出什么来，只好道：“秋波。我扶你坐起来，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凌秋波突然惊叫道：“不要！”可燕三的双手已伸进被内，探向了凌秋波的肩头。然而，燕三的手突然僵直住了，触手之处是那么的光滑柔软，他看到了凌秋波那惊恐娇羞的双眼，知道摸到了什么，连忙抽回手来。
　　凌秋波别过脸去，眼中涌出了泪水，默默地抽泣起来。燕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将凌秋波身上的被子拢好，道：“秋波，怎么了，小心着凉，好好睡吧。”凌秋波强忍泪水，颤声道：“三哥，昨夜来了个飞贼，她将我的——将我的衣服全偷走了。”
　　凌秋波想起身上，实在羞死人了，她不明白昨夜为何会睡得那么死，一觉醒来，身上赤条条的，连内衣都被人偷走了。世上只听说采花大盗，哪里听说过只偷大姑娘的衣衫而对大姑娘诱人胴体不感兴趣的蠢贼？
　　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一个女孩子家如何面对现实，如何再去见人？凌秋波又涌出了泪水，她如何为自己辩解，又如何向燕三证明自身的清白？她羞愧，她气急，她委屈，扑到燕三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燕三终于对发生的事有所明白，他搂住悲戚中的凌秋波，锦被从凌秋波身上滑下，他又触摸到了她那光柔平滑的后背，差一点碰到她那还没完全愈合的后心伤口。燕三一惊，连忙将凌秋波扶住，又将被子向上拽了一些，裹住凌秋波的全身，道：“小偷伤着你了吗？”
　　凌秋波此时心中异常敏感，生恐燕三的话中另有含义，连忙摇首，急切地辩解道：“小偷只是偷了我的衣服，没有伤到我，三哥，你相信吗？”她眼中含泪，抬头注视燕三，深恐燕三不相信她的话。
　　燕三轻拭去凌秋波眼中的泪水，柔声道：“秋波，没伤着就好。”凌秋波咬牙切齿地道：“这个小偷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抓住她，将她碎尸万段。”燕三轻拥着凌秋波，道：“你伤还没完全好，不要多想了。”
　　凌秋波靠在燕三怀中，感受到燕三的温情，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可是她忽而想到，没穿内衣，靠在燕三怀中，不顾背上伤痛，向被窝钻去。谁知被子被燕三拉上了一截，凌秋波向下钻去，又露出了玉腿，惊慌之间，几乎春光大泻。
　　燕三将被子整好，羞得凌秋波躲在被中，不感露脸。燕三静等良久，不见凌秋波动静，道：“秋波，你睡一会儿，我去给你买些衣服。”凌秋波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被中露出头来，道：“你会买我穿的衣服吗？”燕三笑道：“你放心睡觉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燕三走了，房间里只乘下了凌秋波一人。凌秋波望着空荡荡的室内，有几分出神，她的眼中忍不住泛起了一种奇特的笑意，让人无法读懂，更让人无法看透她的心里隐藏了什么心机。
　　燕三走了好几家服装店，大包小包，抱在怀里，可谓满载而归。他想信自己的眼光，他相信自己挑出来的女装，一定适合凌秋波的身材与气质。燕三也给自己买了几件衣服，虽没有恢复燕三少的生活，可有着凌秋波伴在身边，他再也不能像三年长安生活那样不修边幅了。
　　燕三走在路上，想起当他这个大男人去买女人亵衣时，服装店铺老板那奇怪的眼神，忽而笑了。这个时代，会有谁去给女人买内衣呢，又有谁会想到做这古怪的事会是他燕三少呢？他的这一行动，也许多年之后，还会成为潼关的奇谈。
　　燕三回到了客栈，走进凌秋波的客房内，道：“衣服买回来，你试试看。”将包袱放到床边，焦急在床的凌秋波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她看着衣衫，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燕三还在室内，娇羞道：“三哥。”
　　燕三恍然大悟，走出客房，关好房门，守在门口，等待凌秋波的穿衣。忽而室内凌秋波娇怒道：“三哥，你进来很看看。”燕三走进室内，见凌秋波一脸委屈，一身罗衫又长又大，简值两个凌秋波也可以装进去。
　　凌秋波幽怨道：“这就是你给我买的衣服？”燕三见凌秋波穿得那滑稽模样，不由笑道：“我都量过了，怎么尺寸不对？”伸出双手，围住秋波腰间，道：“让我再量一次。”凌秋波顿时娇面红晕，含羞逃去。
　　燕三笑着道：“怎么，不让我量了？那儿还有很多件，我背过脸去，你再寻件试试。”凌秋波一声幽叹，从包袱中又寻了几套，可是瞧了半天，不是胖了，就是瘦了，免强选了一件，穿在身上，只觉肩窄胸松腰紧。
　　凌秋波看着身上衣衫，几乎伤心的流下了眼泪，气得将眼前一堆衣衫全部扔到地上。燕三听到异响，回过头来，见凌秋波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衣衫，娇怒欲哭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凌秋波闻得笑声，想到穿着衣服的丑怪模样，气丑交集，双手抓住锦被，又躲回了床上。
　　燕三坐到床头，望着躲在床上一脸怨气的凌秋波，笑道：“秋波，你瞧这是什么？”他的手中又多了一个小包袱。可凌秋波气得别过头去，不愿再理燕三。燕三一声轻笑，将包袱放在枕边，道：“秋波，我走了。”
　　凌秋波听见燕三脚步远去，从床上起身，无精打采地打开燕三遗留下的包袱，包袱内是一件白绫百摺长裙。凌秋波偏爱白色，只是一瞧，便面带喜色，将长裙换在身上，不肥不瘦，不大不小，异常合体。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胸前腰间，原来燕三量的很准，想起依在燕三怀里，忽而脸色绯红，满眼柔光，脸上更是泛起盈盈笑容。
　　凌秋波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梳洗，薄施脂粉，望着镜内娇颜，欣然满意。她莲步轻移，走向燕三房间，她知道燕三一定在等她，等着目睹她穿上他所挑女装后的倩丽美影。
　　燕三见凌秋波长裙拽地，姗姗而来，素装下的凌秋波更加高贵雅，超尘脱俗，恍如白云仙子，从天而降。凌秋波轻呼道：“三哥。”眼波含笑带羞，迎向燕三，蕴满了少女的情怀。
　　燕三微笑着道：“喜欢吗？”忍不住拥着凌秋波入怀，细瞧她的美丽。凌秋波靠在燕三怀中，抬头望着燕三，目光一片温柔。燕三看着凌秋波双目，忍不住情动，俯下身去，亲吻凌秋波的香唇。
　　凌秋波双眼迷离，似乎沉醉在燕三的温柔之中。两人温存良久，凌秋波忽而娇嗔道：“三哥，你干嘛买那么多衣服作弄我。”燕三心中伤痛被凌秋波柔情化尽，享受着凌秋波的柔情，微笑着道：“我这样的男人能没有三妻四妾吗？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啊。”
　　凌秋波跺足道：“三哥，你就作弄我。”燕三笑道：“如果一开始我就送给你这件衣服，你有这么开心吗？”凌秋波幸福地笑了，道：“你只给我买了一件怎么行，我还要很多的衣衫啊。”
　　燕三又道：“我们再去选，好吗？”购物是女人的天性，凌秋波一闻此言，兴奋地欢笑起来，拉着燕三的胳膊，道：“三哥，我们现在就去好吗？”燕三见凌秋波那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他虽然对购物没有太多的兴趣，可为了凌秋波，只好陪她再次上街。
　　两人携手，又走进一家家服装店铺。那些店铺老板伙计见燕三转身之间又带来一个绝色美女，深羡燕三艳福，又窃窃私语，目光怪异，好似燕三是个风流成性的登徒子，拐来了良家少女。
　　燕三面对这份怪异，心中苦笑，很想快些结束这场购物，可女人一旦购物，就没完没了。凌秋波在燕三的陪伴之下，心中无意满意，情绪高涨，乐此不疲，试了这件又试那件，几乎试遍潼关衣铺所有的少女衣衫，好似她的快乐不在买衣，而在不断的试衣。
　　两人试试走走，来回在几家服装店铺跑了数趟，燕三被搞得身心疲惫，百不奈烦。凌秋波觉察到燕三的神色，笑着问道：“三哥，着急了吗？” 燕三心知，此时稍有不愿，必将导致凌秋波满心幽怨，只好免强笑道：“不着急，你慢慢选。”忍住不耐，跟在凌秋波身后，行影不离。
　　直至逛到午时，凌秋波这才感到心满意足，最后买了三件，满怀欢喜，赶回客栈。燕三心中轻叹，女人终究是女人，男人永远不会花这么多的时间去做这样的事，可女人却最愿把时光耗在这里。
　　凌秋波回到客栈，拉着燕三进到室内，又试着新衣，靠到燕三怀中，柔声道：“三哥，谢谢你。”亲吻燕三一口，从燕三怀中跳开。燕三一怔，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章 圆月中秋

　　圆圆的月，圆圆的桶。木桶雾气升腾着，燕三躺在巨大的木桶之中，四肢尽情的舒展着。薛神医配备的药浴果然效用非凡，在药浴的作用下，他的内外伤恢复得特别快。燕三坐在药浴中，只觉身心一片舒泰，他遥视窗处明月，享受着这份惬意，忍不住轻哼起了小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屋梁之上，居然有人清歌。伴着一声轻笑，一根长线空中垂下，线头系着一个闪动的银钩，恰好落在燕三鼻前，发出耀眼光芒。
　　“谁？”燕三诧异，坐在桶中，抬头上望，只见梁上露出了半边笑脸。燕三又瞧见了蓝晶灵那与众不同的奇异眼睛，道：“是你这个小精灵。”不知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藏到上面，燕三想起自己却坐在澡盆中赤身祼体，不由暗暗叫苦。虽然蓝晶灵还是个小女孩，可男女终就有别，怎可不避嫌，连忙将澡巾垂到水底，在澡盆水中围住下身。
　　蓝晶灵吃吃笑道：“灵儿在上面睡大觉，醒来时大哥哥就变成了这样，不该看的东西，灵儿可一件都没看到哦。”她坐到梁上，那双白嫩的玉足又没穿鞋，在空中来回摆动，好似又在小溪中戏水，而那只小松鼠更是欢快异常，从她怀中窜出，在她膝前肩上蹦来蹦去。
　　燕三不知蓝晶灵所说是真是假，叹道：“灵儿，你来了也不告诉我，跳到上面干什么。”蓝晶灵笑着道：“现在睡醒了，钓鱼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米虾，米虾吃泥巴，大哥哥，你要吃什么饵啊？”
　　蓝晶灵忽而挥动钓杆，又道：“大哥哥，你的鼻子好大啊，让我来钩钩你的鼻子吧。”钓线晃动，银钩一闪，挂向燕三鼻脸，不离他的鼻子左右。燕三身在浴盆中，□坐着不敢多动，只好上身左晃右摆，躲开闪动银钩，苦笑道：“灵儿，你真的把大哥哥当成水缸里的金鱼了？”
　　蓝晶灵见燕三一副狼狈模样，忍不住掩口偷笑。燕三轻叹道：“灵儿再闹，大哥哥可就成了没有鼻子的死鱼了，大哥哥告饶了。”蓝晶灵正玩得兴起，余兴未了，哪肯罢手，又道：“独钓寒江雪，好有诗意啊。大哥哥，你瞧灵儿的渔翁当得怎么样？”
　　燕三对着蓝晶灵的调皮无可奈何，见银钩又袭将过来，忽而心中一动，叫道：“鱼儿上钩了。”突然张口，咬向银钩。蓝晶灵惊觉燕三异动，正待收竿，钓线一紧，银钩已被燕三咬住。
　　蓝晶灵俯视燕三，见他一脸笑容，不由心中生恼，忽而面涌诡笑，道：“大鱼上钩了！哎哟，鱼儿太大，我拉不动，灵儿要被鱼儿拉下水了。”说着身体晃动，似乎就要从梁上跌将下来。
　　燕三一惊，用手抓住钓钩，张口叫道：“别耍花招，大哥哥可没用力。”蓝晶灵止住晃动，娇声笑道：“那大哥哥抓着灵儿的钓钩干什么啊，要灵儿下来给你擦背吗？这桶可真大，灵儿可不可以下来游游泳啊？”燕三连忙见蓝晶灵作势欲跳，不由苦笑，连忙松开手，喝道：“灵儿，不可胡闹。”
　　蓝晶灵朝燕三眨了眨眼睛，做了个鬼脸，收回鱼线，取出一个小锦囊，从中拿出松子，坐在梁上喂起了她的那只可爱的小松鼠。那小松鼠一阵雀跃，跳到蓝晶灵手心，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松子。蓝晶灵逗弄着掌上的小松鼠，似乎忘了梁下苦坐在桶内的燕三。
　　燕三感到桶内洗澡水渐冷，仰头望向蓝晶灵，道：“灵儿，还没玩够吗，真要大哥哥在这桶里泡一辈子吗？”蓝晶灵逗着小松鼠，跟本没瞧向燕三，漫不经心地道：“大哥哥已不是小宝宝了，自己不会穿吗，还要灵儿给你穿衣服吗？”
　　燕三望着梁上蓝晶灵那可爱模样，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愁容满脸，困在桶里，无可奈何。蓝晶灵忽而笑道：“大哥哥唉声叹气，是没有衣服穿吗？灵儿送些衣服给你啊，你瞧漂不漂亮？”她从梁上取出一个包袱，散将开来，包袱内衣服纷纷飘落而下，裹向燕三脸面。
　　燕三仰瞧飘下衣衫，不由一愣，一件件抓在在手，仔细一瞧，不由恼道：“灵儿，你怎么对凌姑娘开这种玩笑？”那些衣衫，正是凌秋波失去的衣服，连凌秋波失踪的亵衣也在其中。
　　蓝晶灵将小松鼠放到膝前，抚摸着小松鼠那光滑的皮毛，轻笑道：“大哥哥生气了吗？拿贼要拿赃，这些衣服可都在你的怀中哦。我又不是没有漂亮衣服，去拿别人的衣服干什么？只有坏男人才会去偷女人的衣服，大哥哥，对吧？”
　　燕三一听，不由苦笑，虽然他同凌秋波已有鸳盟，可如果凌秋波如果发现她的衣服都在他这里，又会去怎样想？燕三被蓝晶灵一说，手中衣服到成了他的难堪事，只得叹道：“灵儿，你干嘛捉弄了凌姑娘，又要来捉弄大哥哥？”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谁让大哥哥对那个妖精女人那么好呢，灵儿吃醋了啊。”燕三不由呆住。蓝晶灵掩口大笑起来，又道：“大哥哥，跟你说玩笑话，瞧你吓得。灵儿可不是那个妖精女人，一心尽打坏主意。灵儿才不管其它的事，只要大哥哥待我好就行了。”
　　燕三苦笑道：“灵儿，大哥哥什么地方待你不好，你还要大哥哥在浴桶中坐多久啊。”蓝晶忍着笑容，指向浴桶，道：“大哥哥，你瞧瞧这个。”燕三俯视桶内脏水，道：“看什么啊？”蓝晶灵又忍不住笑道：“我说的是那个。”
　　蓝晶灵遥指窗外，燕三望去，只见圆月高挂，顿时明白过来，道：“灵儿是指明月吗？”蓝晶灵点首道：“大哥哥现在该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燕三心中一惊，猛然想起，道：“圆月中秋，今天是八月十五？”
　　中秋节，团圆的节日。燕三望着窗外圆月，月圆思亲，他想起了许多月圆的日子。燕三忆起了儿时月圆，慈母暖怀，忆起了大漠月圆，严父寒面，忆起游侠月圆，对酒惜别，忆起了月圆窗影，如梦在怀……可昨日已去，往事如烟，圆月当空，故人何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燕三对望长空，凄然一叹！
　　蓝晶灵望着对月痴迷的燕三，道：“大哥哥，在想什么啊，陪灵儿去一个地方，灵儿请大哥哥吃月饼，好吗？”燕三收回纷乱的思绪，想起自己还在浴桶中，无法起身，只得应道：“什么地方啊？”蓝晶灵神秘一笑，道：“大哥哥不用问，一定是个好地方，去了就知道了。”
　　燕三忽而想起了独守在屋的凌秋波，中秋月圆，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凄然对月吗？她远离家乡，一人空对明月，会有什么感受呢？可不满足蓝晶灵的要求，恐怕要在浴桶里坐一夜了。
　　燕三的目光落到了手中凌秋波的衣衫，道：“灵儿，你把这些衣服送回去，大哥哥就陪你去赏月。”蓝晶灵接口道：“一言为定！”燕三答道：“绝不返悔。”蓝晶灵拍手欢笑，仰卧梁上，道：“我在梁上小睡一觉，大哥哥自便吧。”
　　燕三见蓝晶灵面朝屋顶，无可奈何，只好赶紧从浴桶跳出，匆忙穿衣，刚好穿好外衣，只听蓝晶灵叫道：“大哥哥，穿好了吗？”燕三抬首，只见蓝晶灵已从梁上坐起，正笑吟吟地往下看，只得叹道：“下来吧。”
　　蓝晶灵一声轻啸，那小松鼠从梁上扑下，窜入燕三怀中，她也穿上皮革小靴，从梁上跳了下来，道：“大哥哥，我们走吧。”燕三却没动身，道：“灵儿，你还有事没做呢。”将凌秋波衣衫裹在一起，塞在蓝晶灵手中。
　　蓝晶灵一声轻笑，道：“我去去就来。”拿着衣服，从窗子跳了出去，很快双从窗外窜了回来，拉住燕三的手，不待他多说，硬拽着他向门外走去。燕三只好放开脚步，随她而行。
　　明月当空，皓色千里，燕三随着蓝晶灵，走出了潼关城门，踏上了野外荒郊。燕三极目远眺，荒山一片，遍地衰草，不见任何人影。燕三见不知蓝晶灵又耍什么古怪，问道：“灵儿，到底去哪儿？”
　　“绿野有仙踪，我们踏月寻仙去啊！”蓝晶灵笑着道。她追风曼舞，笑语欢欢，月下人影，婆娑多姿，流露出了少女的无限纯真。燕三跟在她身后，月下漫步，欢容在前，到也其乐融融，畅快在心。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面更加荒凉，只见山岭之中，无数土包，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却是一块乱坟岗。燕三道：“灵儿，前面是坟地，我们还向前走吗？”蓝晶灵一听，欢歌顿去，身体一颤，道：“怎么会是坟地，我们走错路了吗？”抬头远眺，月色朦胧，坟岗隐约可辨。
　　蓝晶灵连忙跳到燕三身边，道：“怎么会走到这里，会有鬼吗？” 一模害怕模样，拉住燕三的手不放。燕三心中一愣，这个精灵百出、刁蛮淘气的小姑娘会怕鬼吗，还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燕三拉着蓝晶灵，失笑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胆小了，又在骗大哥哥吧？”
　　蓝晶灵小嘴翘起，娇怒道：“我才不怕鬼呢。”恶狠狠地甩开燕三的手，转身向来路跑回。燕三肚中暗笑，见蓝晶灵走得甚快，只好追将过去。忽然蓝晶灵一声惊叫：“大哥哥——”回身猛窜，扑到燕三怀中，身体颤栗。
　　燕三扶住蓝晶灵，问道：“怎么了？”蓝晶灵喘息未定，脸色发白，道：“有鬼。”燕三朝蓝晶灵指的方向望去，只风旷野空荡，唯有草动，哪有异物，道：“灵儿，什么都没有，不要怕。”
　　蓝晶灵道：“我明明看到了鬼，大哥哥不相信我？”拉着燕三就跑，生怕有鬼追来。燕三跟她跑了几步，道：“灵儿，好了，不跑了，有大哥哥陪在你身边，怕什么？”蓝晶灵闻言，镇定下来，两人放慢了脚步。忽然蓝晶灵颤声道：“大哥哥，你瞧那是什么！”
　　燕三听到一声响动，也不由一惊，可他细一瞧，只不过是一只夜鸟从树丛中惊起，闪过头顶，隐没暗夜之中。燕三正待继续行走，忽觉蓝晶灵摇他的手，道：“你瞧——你瞧——”燕三顺着蓝晶灵的目光望去，只见草丛之中半隐半现着一只狐狸。那只狐狸歪戴着一个小童彩帽，身着一件婴儿锦服，一双狡黠的眼睛，透着诡异神秘的幽光。
　　蓝晶灵躲在燕三怀中，望着那似乎从鬼域中跑出来的幽灵，全身索索发抖，大气都不敢出。燕三见蓝晶灵惊惧，忙道：“灵儿，不用害怕，那只不过是只野狐狸。”拾起一块碎石，扔向狐狸，咂到狐狸后腿。那只狐狸一声尖叫，负痛钻入草从中。燕三又道：“灵儿，不用怕了，它逃走了。”
　　蓝晶灵望着那晃动的野草，眼中仍闪动着不安，道：“三哥，那是只狐狸吗，可它怎么穿着衣服呢？”燕三忍不住笑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小狐狸过节也要换新衣嘛。”蓝晶灵见燕三戏谑，不由恼道：“那你快跟过去，同狐狸一起赏月啊。”燕三大笑，道：“我身边不就是狡猾的小狐狸吗？”蓝晶灵醒悟，气得直掐燕三胳膊。燕三笑道：“不要闹了，大哥哥告诉你，为何狐狸会穿衣服。”
　　凌秋波静了下来，燕三接着道：“狐狸经常居住在树洞或墓穴中，它们最喜欢吃的就是老鼠。而老鼠却往往喜欢挖掘死婴的新坟，因为死婴的新坟一般埋得都浅，土质又松，正是老鼠做窝觅食的好地方。狐狸口馋，为了吃老鼠，就来个刨开新坟，直捣鼠窝，一窝端尽。有的候狐狸运气好，便套上死婴的衣帽，穿上一身花衣了。”
　　蓝晶灵听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她那可爱活泼的笑容，道：“只是这老鼠、狐狸竟然糟蹋婴儿的尸体，也太可恶了。”燕三也叹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人死了之后，一旦入土，就顾忌不到其它了。”
　　秋风衰草，乱坟隐现，荒野狐语，燐火阴森，蓝晶灵忽而又见一个黑影，忍不住又惊叫道：“鬼——”燕三也已听到异动，举目望去，只见十丈之外有个淡影，一闪而过，隐入树丛之中。
　　燕三冷冷一笑，喝道：“洛阳燕云天在此，何方朋友，请出来一叙。”乱树丛中传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洛阳燕家早于三年前灰飞烟灭，何来燕三少？”蓝晶灵听出是人声，顿时心中大定。燕三目扫黑影隐藏之处，冷声道：“阁下躲在暗中，是个山鬼，见不得人吗？”
　　“呸!呸!”那人大骂道，“谁是山鬼，我老人家至今六十有二，命长的很呢。哪里来得小娃娃，咒我老人家。待我老人家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还敢不敢在此乱说。”树草晃动，从中坐起一个六旬老丐。他右手捧碗，左手执着一根竹棒，冷眉横瞅，满脸怒气，又道：“就是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燕三见那老丐身背七个麻袋，知首是丐帮七袋弟子，在丐帮中身份不低，正待说话，蓝晶灵却抢先道：“原来是你这个死叫花子，吓死我了。”那老丐似乎最忌言死，闻言大怒道：“小鬼丫头，又乱嚼舌头，叫你吃我老人家一顿乱棒。”蓝晶灵又接口道：“老叫花，无理取闹，好不要脸，大哥哥，快打翻他的破碗，让他永远没饭吃。”
　　那老丐气得哇大叫，怪眼一翻，喝道：“来人啊!”黑暗之中，四处草动，百丈之外，跃出十二条黑影，从四周围了上来，瞬间驰到燕三面前五丈之处，驻足凝神，高举竹棒，只待老丐一声令下，便立即发动合击。
　　燕三本以为蓝晶灵与丐帮深有渊源，不想几句之下，便成冲突。再瞧合围之人，俱是年轻力壮，个个形神兼备，虽然只是身背五袋，武功却已跨入一流高手境界。燕三心中一动，目光落到了合围众丐的腰间。这十二丐个居然个腰间缠着五彩丝带，虽在月光之下，光华不减。丐帮向来污衣派弟子身无绵缎，净衣派弟子不穿污衣，这十二人腰间丝带透着蹊跷。
　　燕三忽而想起一件事来，难道他们就是丐帮十二精英？丐帮十二精英在丐帮地位十分特殊，他们身份相当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不管帮内事务，向来只负责维护帮主安全，无论帮主走到何处，他们都不会离帮主十里之外。然而古怪之处在于，十二精英虽然平时遵从帮主之令，但他们却直接受命于长老会，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不受有帮主节制。
　　丐帮内部设置非常特别，丐帮帮主虽然位高权重，全面处理帮内一切事务，可是一旦失德，就必须接受长老会监管。长老会不管帮内事务，但只要决议一致通过，就可以废除失德或无能帮主。
　　百年来丐帮之所以一直江湖不倒，成为武林第一大帮，就是因为丐帮代代都能选出英主所致。而丐帮十二精英在保护帮主的同时，也肩负起监察帮主，向长老会呈报帮主得失的重责。
　　丐帮的武功也像他在丐帮的地位一样，非同一般。燕三望向那暗处老丐，心中不由狐疑，这个屈屈七袋弟子又如何能指挥得动丐帮十二精英？十二精英在此，丐帮帮主定离此不远，他又为何会让十二精英在此围攻？
　　丐帮忠义传帮，侠义江湖，燕三实不愿与他们为敌，道：“燕某向来敬重贵帮，与贵帮素无恩怨，请各位三思后行？”蓝晶灵却在旁又道：“大哥哥，这些人向来与我义父作对，今日绝不会放过我们，你快快长剑出鞘，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那老丐不理燕三所言，冷声道：“结阵!”竹棒响动，十二根竹棒指天划地，交织一体，结成打狗阵，攻向燕三。燕三身陷阵中，不得不出剑反击，可如伤了丐帮十二精英，必将与丐帮成为死敌。燕三挥剑之间，左右为难，可蓝晶灵却躲在燕三背后，拍掌笑道：“好玩!好玩!”
　　




第二十一章 佳节欢聚

　　圆月高照，清辉大地，潼关城外，荒山之中，丐帮十二精英结起打狗阵法，围攻燕三。打狗棒法，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变化奇诡异常。打狗阵法，更是集打狗棒法之长，配合默契，变化无究。只见十二精英手中的十二根竹棒化作万千，星星点点，分袭燕三四肢百骸，如无数毒蛇，吐舌噬人。
　　燕三只见眼前一片棒影，遮天敝月，他深恐蓝晶灵有失，左手将她拉住，右手长剑纵，却又不能大下杀手，深陷阵中，不由心中叫苦。打狗阵法果是丐帮镇帮之宝，燕三长剑转疾，心却下沉，知道如果如此纠缠下去，必将内力耗尽，力竭而败。燕三只得静下心来，抛去一切顾虑，沉着应战。
　　十二精英手中青光闪动，十二根竹棒化作青云一片，将燕三死封阵中，要将燕三打成死狗。燕三心神连闪，久战之后，忽悟妙谙，剑法突变，激扬之剑，剑法激荡，每出一剑，易客为主，反守为攻。
　　燕三长剑带动十二根竹棒的攻势，打狗阵法也被燕三的长剑越带越快。燕三要他们筋疲力尽，自动罢战。然而十二精英训练有素，虽被燕三长剑带动，身不由己，渐入劣势，但仍配合有序，奋力而战。
　　那老丐目光闪动，在旁观战，眼神莫测。蓝晶灵见战斗激烈，十二精英已落下风，再战必将败北，忽而高喊道：“岳伯伯，玩够了吗，还不见好就收，你拉来了义你身边的人，若他们有什么闪失，看你如何交待。”
　　那老丐听到蓝晶灵说的话，笑骂道：“谁要你这小丫头扎腾我这把老骨头，召唤老叫花干这干那，也该让我这老叫花见识一下燕氏之剑威力，高兴一下啊。”他满脸含笑地走了过来，高喊道：“自古道不打不相识，大家住手吧！”
　　十二精英闻言，齐声长啸，收棒撤阵，列到老丐身后，含笑相望。燕三见对方罢斗，正合心意，收剑退后，目光却射向蓝晶灵，有些恼怒蓝晶灵，故意掀起这场风波。蓝晶灵见双目无畏相迎，脸上俱是灿烂笑容。
　　那老丐此时躬身道：“丐帮潼关分舵分舵主岳九仞协丐帮十二精英率领丐帮弟子九百九十九人恭迎大小姐与燕三少。”可他身旁除了十二精英，不见他人。十二精英上前见礼，其中十二精英之首赵元道：“我等听说大小姐在此举行聚会，特来凑个热闹，居然在此能得三少教诲，真是三生有幸，刚才失礼之处，请三少多多包涵。”
　　燕三连连还礼，道：“云天刚才多有冒失，佳节之时，得遇丐帮各位兄弟，不甚荣幸。”蓝晶灵却瞧向十二精英，春面含怒，冷叱道：“赵元，我举行聚会，也没请你们，你们来这里捣什么乱，还敢在这里摆阔，就你们那点武功，刚才大哥哥若不是看在义父的面子上，早就打断了你们的狗腿。义父纵容你们，你们就趾高气扬了？可我才不理你们，恼了我，我让叔父叔母打发你们到阴间讨饭去。”
　　赵元顿时变成了苦脸，十二精英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大小姐饶了我们吧，我们一定只喝酒不说话就是了。”蓝晶灵脸上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道：“那你们就多喝些酒吧，下次去江南，要不要我请你们吃西湖醋鱼，也醋醋你们这些苦瓜脸啊？”十二精英闻言，脸上立刻挤出了笑容，可却无人敢接蓝晶灵的话。
　　燕三见蓝晶灵那神气模样，看来她真是丐帮里的小魔女，无论大叫化，还是小叫化都怕她得很，她有什么让这些大小叫化都害怕他呢？再瞧众丐，燕三心中豁然开朗，其实群丐哪里怕她，分明都是宠着蓝晶灵这个小丫头。燕三不由笑了，一群乞丐中会有像蓝晶灵这样的可爱小女孩，谁会不宠着她呢，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想到今晚又受到她的戏弄，但又何曾生她的气了呢？
　　蓝晶灵又道：“赵元，你们十二精英都来了，义父呢？”赵元连忙答道：“帮主在南山陪蓝二先生喝酒在，不过来了。”蓝晶灵道：“哦，义父和叔你叔母在一起啊，那就算了，岳伯伯，我们开始庆祝吧。”岳九仞笑答道：“好，马上开始。”
　　蓝晶灵勾住燕三胳膊道：“大哥哥还在生灵儿的气吗？”燕三叹道：“下次不是你怕鬼了，而是我怕鬼了。”蓝晶灵抿嘴而笑，月下娇容，是那么的纯美天真，好似绽开的一朵白玉雪花，泛起寒魄冰清的光芒。燕三凝视这月下含笑的小姑娘，又想起了她弹出的那清婉悠扬的琴音。
　　岳九仞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红蜡燃着了，矗立到他随身携带的那乞讨的破碗中。他咧嘴向燕三一笑，将碗顶在头上。燕三见岳九仞头顶碗中红烛高烧，却不知他闹什么玄虚。蓝晶灵此时却道：“大哥哥，你瞧。”燕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大为惊奇。
　　荒岭鬼火？那不是鬼火的磷光！乱坟岗上红光一片，直耀九宵。燕三望去，红光变幻闪动，突然现出“恭迎贵客”四个大字 ，同时传来振天喊声：“恭迎燕三少同大同大姐与我等共度佳节！”
　　岳九仞含笑抬手道：“燕三少，请！”燕三再瞧岳九仞头顶，恍然大悟。难道真有千人头顶碗烛，齐聚于此？燕三凝目远眺，烛光点点，人影绰绰，红光甚广，果然不下千只。
　　蓝晶灵经颦带笑，拉着燕三，向烛火之处走去。燕三见那烛光流动，转瞬之间，空旷夜色，又现“共度佳节”四字。燕三目睹烛光奇幻变化，真是千古奇观，笑道：“人道鬼斧神工，奇实天地造化远不如人造变化之神奇。”
　　燕三驻足烛火十丈之外，仔细观看，只见群丐疾行，人影无数，来回穿梭，那烛火又起变化，幻作一朵莲花，时而含苞，时而怒放，变幻多姿，只听群丐又齐声高歌道：“南宫，北霸，丐帮走天下！”声振天地，气势磅礴。
　　燕三见丐帮声威，心中暗叹，果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帮。突然，群丐哄然一阵欢呼，散向四周，围成一圈。蓝晶灵道：“岳伯伯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座位，我们到里边去参加盛会吧。”岳九仞引路，一行人穿过灯网，来到正南方。
　　只见数块大石垒成一个看台，岳九仞请燕三与蓝晶灵坐下，场上众丐又是齐声一呼，席地而坐，将碗烛放在脚前。只见岳九仞振臂一呼，高声喊道：“点火！”四面八方顿时燃起九队火把，每队九人，计九九八十一根火把齐聚场心，顿时将场心照亮，也照亮了持火把的八十一位老丐古铜色的脸。
　　场心早已架起一大堆柴木，积如危峰，高有四五丈。而那八十一位老丐高举火把，神色肃穆，俨然如护火神灵。他们合围信柴堆，同时向燕三遥行一礼，便齐将火把投入柴堆之中。柴堆泼有烈酒，遇火便燃，火光冲天，直腾云宵。那点火老丐任务完成，悄然后退，坐归原位。
　　四周群丐一阵雷动，欢呼一片。燕三也被这气势所慑，举目望天，环顾众丐，嗟叹不异。蓝晶灵一脸兴奋，偎在燕三身边，望着火光，指指点点，欢声不落，笑语嫣然。岳九仞又是一声令下，高喊道：“点灯！”
　　围坐最后一圈的乞丐纷纷起座，离场而去，各携他物，瞬间又归。其中一百零八名壮丐每人抱着一根三丈高的长竹，奋力向地下一插，长竹入土三尺，顿时只见一百零八根竹竿卓然高竖，分散围在会场边缘。又见一百零八名乞丐捷如灵猿，飞身攀上竹竿，在竹竿上挂起各式各样巨灯。
　　巨灯点燃，彩光四射，燕三只见龙飞凤舞，鹤语鹿鸣，各式奇灯，争相辉映。群丐观灯相语，指灯畅笑，乱坟岗内，灯火通明，荒野之中，欢声一片。蓝晶灵指灯解说，妙语解颐。燕三低首，见蓝晶灵兴致正高，冰雪如玉的小脸泛起了无限神采，奇异变幻的奇眸更是射出无限灵气。
　　蓝晶灵抬起了她那可爱的笑脸，道：“大哥哥，你愿意天天这么开心吗？”燕三微微地点了点头，但又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蓝晶灵见燕三眼中腾起了一股莫明的凄迷，问道：“大哥哥，怎么了？”燕三轻叹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哪来天天快乐。”
　　蓝晶灵闪动着她那灵光的眼睛，道：“大哥哥，象我这样不就天天快乐了吗。”燕三俯视蓝晶灵那无忧无虑的小脸，道：“那时因为你还没有长大，人世间的许多事情还没有让你去承担。”蓝晶灵望着燕三，有几分迷茫，道：“难道人长大了，就没有快乐了吗？”
　　燕三没有再说什么，他抬头凝视明月，同样的一轮月亮，有人对着它欢笑，有人对着它泪落，有人对着它长歌，有人对着它悲吟……而人的一生呢？同样只有寒暑几十年，可有的人荣华富贵，有的人饥寒交迫，有的人踌躇满志，有的人失魂落魄……
　　会有几个人真正一辈子快乐呢？世间的人，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或为义……或忧虑，或愁苦，或寂寞，或失落……大多数人不都在这茫茫的尘世中挣扎吗？也许会有人一辈子快乐，可燕三认为这样的人太少太少。
　　蓝晶灵怔怔地望着燕三，她无法诠释燕三眼中的凄凉。虽然她冰雪聪明，可她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生磨难，没有尝到人生的酸苦。燕三低着蓝晶灵，他敛去了眼中的凄意，不愿眼前的这个天真快乐的小姑娘感受染上了他心中的悲凉。
　　看台之上，摆上酒来，岳九仞道：“叫花子穷的很，只有一个破碗，别人更是无法入口，三少爷只好抱坛而饮了。”燕三接过酒坛，笑道：“岳老客气了。”抱坛而饮，酒味醇正，却是好酒。
　　荒岭中猜拳声一片，群丐也争相饮酒，众人喧哗，热闹非凡。蓝晶灵望着众人饮酒，又道：“有酒无菜，岳伯伯怎么这么小气，到现在还不把你们的绝活亮出来。”岳九仞又干喝了一口酒，笑道：“我们叫花子哪来酒菜，这样喝惯了。大小姐急着我们耍绝活，这就来了。”岳九仞清了清嗓子，又喊道：“赶鸡上架！”
　　众丐闻言，又有一批乞丐扛着竹杆走进场来，围着火堆，架起了竹架。竹架每隔尺半，便绑上个横杆，排列整齐，甚为缜密。片刻之后，竹架架起，如同栅栏，围在火堆四周。
　　这时，又有一群乞丐抬着数十个竹筐涌了出来。燕三望去，只见竹筐内装满了清洗干净的又白又嫩的肥鸡。群丐身影翻飞，在竹架上跳动，将一个个肥鸡吊到竹架之上。转瞬之间，千余只鸡排列有序地悬挂而起，高吊竹架之上，组成四堵肉墙，将篝火困在肉墙之中。
　　燕三瞧着这般奇景，不由拍案叫绝。岳九仞笑道：“叫花子命穷，请不起贵客，只有拿出我们的看家本领，烤只叫化鸡来待客了。”燕三叹道：“古人讲，酒池肉林，我想帝王肉林也不过如此了，穷家帮居然摆出这般奢侈的宴会，可算开天劈地以第一神奇聚会了。”
　　岳九仞笑着道：“这的确是我们穷家帮一大异事，如非大小姐出资，我们丐帮之中怎能花得起钱，摆上这样一个豪华宴会。今生能与三少在此欢歌，度过这样一个神奇佳节，老叫花也死而无憾了。”蓝晶灵笑着道：“岳伯伯，说什么啊？大哥哥，好戏在后头，慢慢瞧着吧。”
　　那些忙着烤鸡的乞丐仍围着火堆团团转，时而跳跃而起，去翻转烤鸡。在这么大的火堆上烤着这么多的鸡，甚难掌握好火候，那些乞丐无法休息，如蝴蝶般穿梭着，如蜜蜂般忙碌着。良久之后，香气渐浓，溢满了整个乱坟岗。
　　岳九仞劝酒，燕三笑饮酒，一丐奉上三只烤鸡，岳九仞笑道：“三少请细赏。”燕三见那烤鸡，鸡皮黄亮，上泛淡油，吃了一口，果然滋味鲜嫩，香脆可口，不由叫好。众丐又将架上烤鸡纷纷取下，分将开来，群丐吃着烤鸡，喝着烈酒，大声喧闹，其乐融融。
　　群丐正在畅饮，又有九九八十一位壮丐又将烛火顶在头上，从人群中鱼贯而出，走到场中。只是蜡烛已燃了多时，每只蜡烛已剩不足二寸。只是这八十一丐碗中有些特别，他们的红烛并非直接放在碗中，而在碗与蜡烛之间，却垫着一个镘头大小的小圆盒，又是那红烛本身就插在圆盒之中。
　　燕三见那圆盒，又几分奇怪，不知内装何物。这是这八十一已在场中列了个方阵，每人前后左右之间均相距有两臂距离，恰好九行九列，在空地上排成了一大片。只听八十一丐齐声呼喝，声振九天，拳出脚踢，在众人面前演练起武来。
　　燕三见这些壮丐身后只背有二、三个布袋，显然是丐帮低级弟子，可见他们在场中飞腾扑击，身捷如猿，而他们头上烛火虽然时明时暗，却能保持一直不灭。忽而竹棒晃动，那八十一丐又结起了打狗大阵。
　　九队壮丐队行变幻，或成圆，或成方，或穿插，或旋转，影形簇簇，人影变幻。他们手中竹棒或上挑，或下刺，有的主攻，有的伏击，顿成铜墙铁壁。燕三暗赞，这些二、三袋弟子武功与丐帮十二精英相差甚远，可一旦结成打狗大阵，比十二精英的打狗阵威力又增加了许多。
　　燕三暗道，若这千余名乞丐共结大阵，恐怕连少林的八百罗汉阵也敌不过它，何况丐帮弟子又何止千万，若天下乞丐如果云集一起，恐怕皇帝老儿的百万大军也难敌其锋。
　　丐帮根基之深厚，果非天下任何帮派所比拟。这恐怕也是近数十年来，南宫北霸争斗剧烈，南北武林一分为二，而唯独丐帮超然，纵横九州，逍遥于两大势力之外的重要原因了。
　　夜风吹动，眼看那八十一丐头顶红烛即将燃尽，烛火就要烧着烛下圆盒，可他们却似浑然未觉，仍催动着打狗大阵，继续演练。红烛燃尽，烛火熄灭，那圆盒没见火光，却飘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青烟随风而去，八十一丐的头顶上突然喷出无数火焰，火焰腾空。众丐惊呼，向那八十一丐望去。那八十一丐头上喷出的火焰，如同流矢，直冲云霄，在空中暴裂开来，幻成朵朵烟花。原来这八十一丐红烛之下的圆盒，却是个制作精巧的烟花炮竹。烛火一来，这烟上烟火自然而然地就点着了。
　　九九八十一根烟花齐放，众丐欢声雷动，喝采声一片。只见天空尽燃，忽红，忽紫，忽绛，忽绿……如流星闪动，如天坠玛瑙，如孔雀开屏，如牡丹吐蕊……奇景变幻，幻出无穷景致。
　　八十一丐身影在荒地上游动，天空中奇景又变，好似无数仙女在空中散花，弄得满天花雨，绚丽多姿，将那湛蓝的天，皎洁的月，飘动的云，闪烁的星，均淹没在烟花之中，分不清星星烟火，只觉得天空中一片锦绣壮丽。
　　围观众丐抬头望天，争相观看天上奇观，指指点点，笑语相赞。突然，围观群丐中又有数十乞丐齐放烟火，四面八方，冲天而起，空中烟火更甚。而那八十一丐，头顶烟花燃尽，悄然隐退到群丐之中。
　　




第二十二章 良宵共度

　　明月当空，烟花绽放，众人正在惊叹烟花瑰丽，忽而人群中窜出了一个小丐，大约十四五岁，拖着一双没有后跟的破鞋，一脸灰尘，满脸顽皮，正是上次被蓝晶灵吊在树上的那个小叫花子小泥鳅。
　　小泥鳅吐舌向燕三一笑，又向蓝晶灵做了个鬼脸，取出副快板敲打起来，唱起了莲花闹：“圆月好，当空照，咱们乞帮儿也在这闹一闹。/大家先别笑，咱们来瞧一瞧，瞧一瞧：/篝火烧，彩灯高，千鸡上架火上烤！/大小姐啊，真是八面玲珑心七窍，八面玲珑心七窍。/贵客也来到，先向三少问个好，问个好。/落叶无声风萧萧，神剑无敌正气浩，正气浩！/大碗酒啊一口了，叫花鸡啊大家都来咬一咬，好味道！/相聚在今宵，你说妙不妙，妙不妙？/大小姐，你别恼，先把你来考一考，考一考，明月知多少？/大小姐，你别恼，柳眉倒竖，可让人笑弯了腰！/笑弯了腰，哎哟，快逃！/吓坏了我小乞丐儿，心中通通跳，别扭歪了脚！/好姐姐，笑一笑，笑出个闭月羞花貌！/好姐姐，笑一笑，我小泥鳅，还要去看花炮。/看花炮，快逃，哎呀，扭坏了脚——” 
　　小泥鳅边唱边滑稽表演，怪态百出，引起群丐哄然大笑。蓝晶灵笑骂道：“小泥鳅，看我再抓着你怎么惩罚你，定要把你扔到鄱阳湖里去好好洗一澡。”小泥鳅做着怪脸，连翻了几个筋斗，窜向群丐，回首高叫道：“好姐姐，你还想让我在鄱阳湖内泡上七天七夜啊，甭想了。”
　　小泥鳅窜入丐群之中，挥手连作暗示，群丐顿时哄然而起，大叫道：“请大小姐为大姐表演一个节目。”蓝晶灵见众丐齐声要求，向大家笑道：“大家盛情，我就为大家唱段晁补之的《洞仙歌》吧。”众丐大笑叫好。
　　蓝晶灵清了清嗓子，曼语清歌道：“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倾。”
　　这首词前段写从无月到有月，后段写从有月到月满，层次井井，词致奇佳，而在蓝晶灵的清歌韵味下，更是意境深远，让人沉醉。燕三听着，不由叫好，可一瞧众丐，大多眉头紧锁，连岳九仞也在旁木然张口，呆然无声。燕三恍然，群丐之中，大都大字不识一个，又有几人听的懂其中韵味呢？ 
　　蓝晶灵歌罢，目扫群丐，忽而笑道：“刚才那首词我是唱给大哥哥听的，现在我再将小泥鳅的莲花闹唱给大家听啊。”众丐这才又欢腾起来。蓝晶灵又清歌道：“圆月好，当空照，咱们乞帮儿也在这闹一闹……”
　　众丐拍掌相和，击碗跟唱，可只跟了几句，忽觉不对，便纷纷停了下来，竖耳旁听。原来蓝晶灵虽唱的内容与小泥鳅相同，却将唱法改为了长安宫调，歌声清越婉转，顿时意境大不相同。
　　这首莲花闹是即时而作，既浅显易懂，又即人即景，颇有几分情趣，众丐听得个个眉开眼笑，听到妙处，高声叫好，笑声四起。那小泥鳅听着，更是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蓝晶灵唱完，群丐喝彩声隆隆，天空焰火也随之散尽。岳九仞忍不住道：“大小姐真是能唱出好歌，老叫花子再怎么唱，也只能依依哑哑的乱叫，再也唱不出这么美妙的声音来。”远处传来众丐赞声，四下一片欢乐。
　　这时西边群丐突然起身，纷纷将西边灯柱后移，顿时西方空出一个巨大缺口来。忽见火光闪动，又有一堆大火在正西方燃起，两火堆相距约有十丈，互相辉映。岳九仞抬首向西望去，道：“大家正在兴头上，中秋月夜，我们也该尝尝月饼的味道了。”
　　西方七七四十九位锦衣大汉抬着一个巨大竹皿快步而来，那些大汉也身背麻袋，显然是净衣派弟子。四十九人将巨皿放到两堆篝火轴线正中，疾步退回到群丐中去。巨皿上红帛裹着一个直径四丈、厚约二寸的碟形巨物。燕三望去，难道这就是岳九仞口中的月饼吗？
　　这时，西方又树起一百零八架彩灯，二百一十八架彩灯连成一片，以两大火堆为焦点，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形圆。众丐移位，变换成围二火堆而坐。岳九仞满脸兴奋，起身道：“请大小姐揭礼。”
　　蓝晶灵那双满含灵气的眼睛向燕三一闪，道：“大哥哥，我去去就来。” 她走下看台，走到巨皿旁，玉手扬起，从袖中飘出一道彩绫。彩绫飘到空中，掠起一道彩虹，蓝晶灵也随之飞身而起，踏绫而行。彩绫九曲，蜿蜒飘飞，她身如彩蝶，彩衣飘展，俯身拾花，揭开红帛。
　　红帛扬起，如红梅绽放。花瓣落地，红帛铺地，方圆八丈，露出帛心月饼。蓝晶灵踏绫而归，飘然落至红帛之外，红绫归袖。众丐纷纷伸脖，争相观看这直径四丈的巨大月饼。
　　月饼花纹精致，上镂“欢度佳节，共度良宵”八字。燕三想不到今生会见到这么大的月饼。岳九仞望向那巨饼，笑道：“大小姐为了做这么大的月饼，几乎将长安和洛阳的所有糕点名师都请来了。”
　　蓝晶灵走回看台，笑着道：“大哥哥，下面就是你的事了。”岳九仞接口道：“这儿除了原来的一千零一十四人，加上刚来的四十九位净衣派弟兄，共一千零六十三人，燕三少剑冠天下，请三少为大家分饼。”
　　燕三笑了，他从来没有想到他的剑会用来切月饼，可用剑来分食月饼总比用剑来杀人愉快多了。燕三走到了红帛面前，不由驻足，面对这样的一个宠然大物，怎样才能气呵成地将它分成大小相若的一千零六十三块呢？若一剑一剑地去切，切上一千多次，那他真得成为糕点师傅了。
　　燕三凝视着红帛内的巨饼，沉思的脸渐渐露出了笑容。他月下影动，白衣飘起，如只白鹤，冲天而起，飞越红帛，飘然巨饼之上。燕三身影游动，长剑纵横，剑光人影，连成一片，飘忽不定。
　　全场寂然无声，众丐屏息凝视饼上那飘动的白衫，只见燕三每在身影下沉之时，便借长剑剑尖切饼反弹之力，飞腾升空。燕三数起数落，饼上沉浮，众丐看得目瞪口呆，疑是一只白鹤在饼上畅意遨翔。
　　燕三脚不沾地，人在空中，已将巨饼分割完毕。忽而他一声长啸，身影突变，空中连翻，长剑飞舞，又在空中连旋十八下，猛然身影一顿，张开双臂，翩然斜飞，飘然落到红帛之外。
　　燕三朗声道：“天上明月，地上莲花，正是纵酒寻欢乐，花好月圆时。”众丐的目光却齐聚红帛之中，只见红帛之上盛开一朵莲花，旁边尚有“花好月圆”四字，正是燕三腾空之时，快剑之下，切开月饼，用饼块拼凑而成。莲花是丐帮的象征，众丐看的忘神良久，方才惊呼起来，纷纷喝彩，欢声雷动，更加惊服燕三神剑风彩。
　　岳九仞明白燕三是借这朵莲花来表达对丐帮的感激与敬重之情，走上来道：“多谢三少。”燕三向众丐拱手，道：“今日能与丐帮各位兄弟聚会于此，同度佳节，真是大为畅快。只是贵帮洪帮主虽在潼关，可无缘拜会，实在遗憾。燕某现将月饼分成一千零六十四份，这也是借花谢佛，希望能与洪帮主同食一饼，同叙月圆之趣了。”
　　岳九仞接口道：“三少深情，老叫花子一定面禀帮主。”四十九位净衣派弟子上前，将饼块分给众丐。众丐抱酒在怀，望着月饼，早已垂涎三尺，一接月饼到手，便立即张口大吃起来。
　　月饼分去，红帛之中，只乘下莲花花心，仍是圆饼形，恰是最后一块月饼。十二精英起身，赵元捧起这饼中之饼，道：“此时明月好，我等这就护着月饼速去南山，让帮主同享食饼之乐。”向燕三和蓝晶灵拜别，疾行而去。
　　蓝晶灵望着众丐猜拳，忽而叹道：“这块饼我吃三顿也吃不了，不想他们肚皮这么大，一口气就吃光了。”转身向岳九仞看去，岳九仞难堪一笑，原来他也手中空空，将那块大饼吃到肚中。
　　岳九仞叹道：“我们叫花子吃得都是剩菜冷饭，难得遇到这般好味道，怎能忍得住不嘴馋呢？”燕三接口道：“这月饼香甜可口，酥脆异常，真不敢相信那么庞然大物也能做到这么好味道，休说岳老嘴馋，燕某也口馋得很啊。”大口吃了起来。蓝晶灵见燕三那副吃像，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丐欢笑喧闹声一片，这时有四名壮丐扯起那铺在地上的裹饼红帛。红帛悬到空中，在秋风中鼓起，荡起一阵红浪。虽然燕三曾在红帛上长剑切饼，却没割破红帛丝毫。四壮丐将红帛绷紧平拉至胸前。那块红帛完全展开，就好似在空中搭起一个红色大平台。
　　“让我来耍个把戏，为大家助助兴。”群丐中一阵骚动，缓步走出了一位异常肥胖的土财主。那土财主满脸红光，一脸横肉，身背麻袋，显然是丐帮净衣派弟子。他刚走出人群，又从群丐中滚出一个肉球，却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扎髯，衣不敝体的奇胖无比的胖丐。
　　土财主漠视胖丐一眼，脱去身上那件紫绸衫，又解去内衣，露出了一身白皙嫩肉，随着他身动而巍巍直颤。他那身肥肉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五十来斤，而他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更不知装了多少斤油水，白棱棱地发着油光。他在腰间系上一根金腰带，昂首挺胸，向红帛走去。
　　胖丐冷眼怒视土财主，脱去那身褴褛的衣裳，露出满胸黑乎乎的胸毛，长有数寸，毛茸茸一片。那胖丐不知多少年没有洗澡，全身好似涂有两、三斤污泥，黑黝黝一片。他一个把掌拍在前臂上，捉了一只虱子咬在口中，眦牙向众人一笑，这才拾起一条红腰带系在腰间，也走向红帛。
　　土财主走到红帛前，就想蹦上红帛，可他连跳数次，双脚始终只离地不到一尺，又如何能蹦的上去？他忙了半天，满头出汉。在众目睽睽之下，土财主久跳不上去，不由暴怒起来，一个猛窜，身体刚拔到一尺五，又坠了下来，脚底一滑，摔个仰面朝天。土财主一身细皮嫩肉如何经得住这么狠狠一摔，他直痛得怪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引得众丐纷纷大笑。
　　胖丐却更加狼狈，他双手抓住红帛边缘，想借力攀上去，可也脚一松，身体反而悬在空中打颤。红帛柔软，他差点儿滑倒在地，摔个屁股开花。那胖丐连忙双脚蹬地，身体几颤，方才稳住身形。
　　胖丐又在红帛边瞎忙乎了半天，可他身体实在蠢笨，又如何攀得上去。他又是一个猛扑，前身趴到红帛之上，可双腿一提，趴在红帛上面，仍无法爬上，上身压了半天，无可奈何，只得双脚一动，身体又从红帛上滑了下来。
　　众人见两人蠢笨，不由被他们那滑稽模样惹得哄然大笑。土财主歇了半天，这才缓过气来，从地上爬起，双脚猛跺地，似要将摔倒之处踏出两个窟窿，方才解得了心头之气。
　　土财主乱在地上乱踏了一通，忽而一阵大笑，跑到山脚下，寻来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放到红帛边缘，又在大石旁放了数块小石，垒作为阶，借着这石阶终于爬上了红帛。
　　胖丐见土财主上了红帛，脸上更显焦态。他忽而目光一闪，瞧见篝火正旺，木柴高燃，顿时面色转喜。他走到篝火旁，取出一根长有四尺的碗粗柴木。那柴木燃着火焰，一头已被烧焦。胖丐将那长木在空中连挥，火星闪动，青烟缭绕，那长木燃着的火焰却灭了。
　　胖丐将那长木树放在地，焦端在下，猛然力贯右臂，一拳捶下，打在木上。焦木入土尺五，成了木桩。胖丐又费了半天，才站到木桩之上。可那木桩只容得下他一只脚，他站在木桩上，来个金鸡独立，身体颤动，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从桩上跌将下来，实在让人心悬。
　　燕三在旁观看，见那土财主怀抱巨石，胖丐拳击钉木，显然两人各怀绝技，绝非一般肥胖庸丐。再瞧那胖丐立在木桩上虽然身体摇摆不定，可那只立足却站得甚稳。眼看胖丐身体一摆，就要跌下，忽见他奋力一腾，木桩喀嚓一断，他身体猛然拔高数尺，疾向红帛跌去。
　　胖丐下坠之力加上他自身体重，如果猛撞上红帛，红帛经受不住，必将裂开，众丐看着，惊呼出口。谁知胖丐脚一沾红帛，身体立刻摆正，红帛一丝不颤，而他如履平地，健步而行。
　　燕三一叹，真是丐帮多奇人，只是这两个奇怪胖子又会在红帛之上做出什么奇事来呢？再瞧那扯红帛的四位壮丐，虽然红帛上多了两个胖子，可他们却扯着红帛，身体稳立不动，不显一点吃力。
　　胖丐走到红帛中心，傲然四顾，目光扫向那系金腰带的土财主。只见那土财主仍小心翼翼，张膀举臂，缓慢而行，几次立足不稳，一副举步维艰的模样，好像随时就要摔到红帛之上。他费了好长时间，方才走到红帛中心。
　　“师兄请！”两人一对面，就拱手同声道。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两人突然身形一躬，相互猛扑，分别拿住对方肩膀。两人身体交错，双臂用力，双肩下沉，在红帛之上摔起跤来。
　　两胖站在柔如烟云的红帛上较起力量，摔起跤来，众丐闻所未闻，个个引颈相望，惊得目瞪口呆，真不敢相像两个大胖子在光滑柔软的薄帛上如何借力立足。燕三面对这番奇观，细瞧两人比斗，也不由心中惊叹，连连暗赞。群丐哄声大起，纷纷呐喊助威。
　　两胖丐在红帛之上相较，比平地也不知惊险激烈了多少。忽见土财主左脚一伸，去勾对方小腿。胖丐见对方脚动，也伸脚去绊对方右脚。两人身体一晃，胖丐却又是个俯身猛冲，抱住对方腰间，用肩猛顶对方小腹，欲将对方掼倒在地。
　　土财主连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狠憋一口气，俯身顺势，反抱对方腰间，上身猛力下沉，将那肥胖身躯的重量全压到对方身上，双脚紧钉红帛。胖丐上身被土财主压住，就好像被压着一座大山，胸口滞息，腰痛如裂，忍不住一声痛嘶。土财主剩机全力扑上，将胖丐压趴在红帛之上，一膝顶住对方后脊，将胖丐右臂扭起，一提一顿，扳到背后。
　　众人见两胖丐在红帛上扭打，深恐帛裂，忽见胖丐身体一软，大口喘气，再无反抗之力，土财主骑在胖丐腰间，得意洋洋。胜负已分，群丐正待欢呼叫好，那扯红帛四丐突然振臂，将红帛四角扬起。
　　轰隆一声巨响，两胖跌倒在地。红帛合围，两丐尚未爬起，红帛已将两胖裹住。众丐盯向红帛，可红帛内突然寂然无声，毫无一丝动静。众人奇怪，难道两经此一摔，会被摔死吗？
　　




第二十三章 月华寒秋

　　月夜狂欢，红帛突起变顾，众丐哗然，纷纷猜测。燕三瞧见岳九仞面上涌笑，知道其中必有新鲜花样。果然岳九仞目光转来，道：“今天这般大好日子，众人都有了表演，老叫花子也来动动手，让大家乐一乐。”他站了起来，口中大呼：“变！变！变！”右手一挥，那四壮汉腾身飞起，又拾起红帛四角，将红帛尽展，铺在地上。
　　众人目光聚向红帛，要看那两个胖丐到底摔成了什么模样。可众人望去，顿个个面显惊讶。红帛依然如故，可帛内两个胖丐却不知去向，反而多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雾气蒸腾，瞧不见里面藏有何物。
　　“哈哈——”一阵朗笑，东西丐群中各走出一人，一黑一白，各抱一大坛酒，正是刚才摔跤的二个胖丐。蓝晶灵望着那两胖丐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掩口，向燕三道：“岳伯伯这大变活人先声夺人，大哥哥可要仔细瞧瞧我们这丐帮魔道高手怎么大变魔术。”
　　这时两个胖丐分别走到一堆篝火旁，将怀中那坛酒泼入火中，顿时篝火更烈。两胖不语，向众人一礼，穿起衣衫，退回群丐之中。众丐瞧瞧两丐，又瞧瞧那帛中水缸，都有几分莫明其妙。
　　岳九仞目光扫过众丐，众怀中取出一个五寸长的竹笛，吹起曲来。那曲调特色，笛声异常尖锐，有几分刺耳。笛声一起，那红帛中心的大水缺顿起变化。缸中浓雾变淡，忽而从内喷出一股水来，宛如莲花，飘散在缸顶五尺，又纷纷落入缸中，没有丝毫溅出缸外。
　　那水一阵飘洒之后，缸内又涌出一股青烟。随着那青烟升起，水缸内红光闪动，金辉耀眼，探出一个金鱼头来。鱼头游缸一周，似四处窥探缸外景色。猛然金鱼一个翻身，从水缸中窜了出来。
　　那金鱼长有三尺，金鳞闪动，在空中游动，忽侧飞，忽直窜，忽斜跳，似伴着那竹笛的曲调而舞。金鱼口时张时闭，吞吐五彩水泡。彩泡空中飘动，在整个红帛上变幻成五彩缤纷的奇景。
　　岳九仞笛声猛然变得更加尖细，水缸中忽而传出一阵儿啼，青烟变黑，薄雾变浓，金鱼在烟雾中苍惶跳动，惊恐异常，众丐正觉奇怪，忽而黑烟深处闪出一道红线，一条又细又长的腥红长舌忽然从水缸内闪出。长舌一闪，卷住那跳动的金鱼，顿时水缸里显出个巨蟒头。巨蟒张口一吞，便将金鱼吞入腹中。
　　巨蟒两只拳头大的怪眼在烟雾中放出明珠般的光芒，它忽而从缸内飞出，如飞龙在空，张牙舞爪，似欲冲天而去，又似要择人而噬。群丐虽然胆大，但见巨蟒那凶猛模样，许多人都发出惊呼来。
　　巨蟒腾空数丈，突然黑烟尽去。巨蟒失去凭借，跌将下来，缠在缸口，在缸口上盘成一座小山，蟒头高仰，长舌吞吐。白雾缭绕，真不知这恶物是真是幻。忽而岳九仞口中竹笛一顿一响，如同焦雷，摄人心魄，那缸内突然炸出一团刺目金光，让人无法逼视，只听一声凄厉婴泣，金光顿去，巨蟒不见。
　　岳九仞笛声顿停，含笑四顾，青烟白雾，渐渐散去。岳九仞回首，朗声道：“为三少添酒。”那护帛四丐抬起红帛中的那只巨缸，绕群丐一周，抬到燕三面前。燕三远远就嗅到酒香扑鼻，一瞧缸内，哪里有什么蟒蛇烟火，只有一缸色泽醇正的老酒。
　　岳九仞幻术果然神奇无比，众丐哄然叫绝。岳九仞从缸内舀起一碗酒来，喝入口中，快意大笑道：“酒香溢十里，群丐闹坟岗！明日潼关必将传遍中秋节乱坟岗闹鬼，鬼火冲天。”蓝晶灵接口道：“只怕从此之后，大白天也很少有人穿过这儿了。”
　　燕三观度今宵，见篝火将熄，群丐渐醉，起身拜别。岳九仞、蓝晶灵相送。燕三问道：“灵儿，你去哪儿？”蓝晶灵眼波闪动，笑道：“我要去看望义父，大哥哥，我会去找你的。”燕三望她月下影娇，目光依依，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星星闪烁，明月依旧。燕三夜行，霜叶秋风，一股秋意，寒上心头。一夜欢乐，笑饮美酒，暂时驱散了心中的烦恼与忧愁，可欢乐之后呢，是对欢乐的追忆还是对欢乐的遐想？
　　燕三对月轻叹，月下的往事太多太多！月下的温柔，月下的思念，月下的惆怅，月下的凄迷……他驱散不了脑海深处的月下旧梦。他的脸上泛起了微笑，那是他想起了如梦，想起了那如幻的快乐时光！他的眼神中涌出了痛苦，那是想到三年前的诀别，想起了那肝肠寸断的悲伤时刻。
　　一片、两片、三片……落叶无数，月华寒秋！燕三凝视那月下秋风中飘飞的落叶，落叶落到他脚下，他看到了月下的孤影，是那么的清瘦。燕三不由喟然一叹，往事成空，人生如梦，一杯还酹江月？可惜独行效外，手中无酒。
　　燕三回到了客栈，夜近四更，卧室有光，谁在屋内？燕三推门而入，屋内已被收拾干净，凌秋波独倚窗边，凝视冷月。她看到燕三归来，回过首来，双目含情，略含幽怨，道：“三哥，回来了。”燕三望着月下久候的凌秋波，歉然道：“我去参加了丐帮的一个聚会。”
　　凌秋波切好月饼，捧到燕三面前，道：“三哥，尝尝味道怎么样。”燕三拾块入口，方才想起肚中已吃得太饱了，只吃了两口，再也咽不下去。凌秋波瞧在眼中，幽幽一叹，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三哥，明天再吃也是一样的。”拿走了月饼，痴疾望向了窗外，她等了一夜，等着了他，可又等来了什么？
　　燕三望着凌秋波的侧影，他明白她此时的心情，他明白现在唯有温馨的柔情才能化去她心中的幽怨。他走到凌秋波背后，轻搂住她的香肩，在她耳边轻语道：“秋波，明月当空，我们一起赏月，好吗？”
　　凌秋波微微后仰，将躯体靠到燕三怀中，那凝视着圆月的明眸也渐渐露出了柔光。她呢喃道：“很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说，月上有嫦娥，月上有吴刚，月上有丹桂，月上有玉兔，三哥，月上真得会有广寒宫吗？”燕三遥望明月，道：“应该有的。”凌秋波道：“为什么呢？”燕三笑道：“如果没有嫦娥，没有玉兔，又怎会有月老呢？”
　　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的一根红线，拴住了多少对男女的心？如果没有月老，人世间还会有那么多美丽动人的故事呢？凌秋波想着那许许多多关于月老的传说，脸上变得更加的明丽。燕三低首凝视怀中的佳人，明月下凌秋波一身素白的百褶罗裙，泛着淡淡的清辉，更显得素雅动人。
　　燕三道：“秋波，那几件不合适的衣服呢？”凌秋波想到早晨那番情景，不由娇嗔道：“三哥喜欢我那副怪模样吗？”燕三想起凌秋波穿上那些衣服的模样，也忍不住脸浮笑容。燕三强敛住笑容，道：“秋波，这几天你受伤，多亏秋月服侍你，她的三姐妹也时常来看你，我们要走了，那几件衣服，就送给她们姐妹吧。”
　　秋波想到秋月那高挑的个子，秋月大姐秋姑那肥胖的身躯，二姐秋花那窄肩蜂腰，小妹秋水那瘦弱娇小的身材，这才明白那几件衣服为何不适合自己，原来燕三是为她们买的。 
　　凌秋波轻笑道：“三哥很会挑衣服啊——她们的尺寸你也是亲手量的吗，要不要一并收了她们啊？”燕三明白凌秋波话中戏谑含义，盯着她笑道：“这就要看三少奶奶同不同意了。”
　　凌秋波顿时春面含羞，低下头去，。燕三轻抱住凌秋波纤细的腰，凌秋波越加娇软地瘫在燕三怀中。此时的月光也变得更加柔和，似乎绽开了月老那慈祥的笑脸，祝天下有情人都能相依相偎到永远。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 ※ ※
　　九月十一，龙门山下，清辉孤坟。燕三独立寒秋，静听伊水。伊水静流，逝水东去，黄土衰草，荒凉凄迷。冥钱成灰，随风而去，故人何在？燕三扶摸着那矗立的青碑。青碑无字，所有的墓志铭已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五支飞，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燕三低吟着，满目苍痍。毕竟逝去的太多，能够忘却的太少。他扶摸着那圆润光滑的石碑，似乎又触摸到了如梦那温暖如玉的躯体。
　　“如梦——”燕三呢喃着，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梦境，又去追逐那片花影。如烟旧梦，他的思索不知漂流到了何处，飘落到那根月下枝影，可他再也追不回那逝去的岁月。他的目光落向了如梦的墓碑，那无字的青碑，在他的反复触摸之下，不现一丝灰尘，泛着淡淡的青辉。
　　鲜花早已在秋风中凋零，燕三拾起了墓前的一片枫叶，那叶上的鲜红，是燃烧的火，还是凝结的血？如梦再也不能陪他江南采莲子，如梦再也不能伴他燕园赏牡丹，如梦再也不能陪他香山拾红叶……
　　燕三回首，凝视着卢舍那，卢舍那静视无语，恬静的笑容依旧，不知风霜岁月。如梦的笑容呢？唯有追忆！燕三对月无言，悠然长叹。红颜化尘土，红叶又飘落，他失神地凝视那跌落在地的枫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燕三不愿面对枯草，他不愿面对黄土，如梦不会化作黄土，不会离他而去！他的眼中幻出了如梦的身影，她现在不正嘴角含笑地凝视着他吗？燕三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卢舍那，岂不就是如梦的化身吗？
　　燕三面对着卢舍那，睁开了眼睛。他要聆听着她那无声的诉说，他感受到了如梦跳动的脉搏。他口中默念着，他要向她诉说，诉说他的思念，诉说他的离愁……诉说着他的一切！
　　“三哥，你已经在这儿站了三天三夜了。”凌秋波道。她一直悄然立在燕三身边，静静地陪伴着他。燕三听到了凌秋波的声音，随口应道：“这么久了吗？”仍出神地凝视着卢舍那静谥的笑容。
　　凌秋波道：“三哥，你要等到明天天明吗？”燕三抬首，道：“月又快圆了，我不该陪着如梦度个月圆之夜吗？至少我要留在这儿，陪如梦七天七夜。”凌秋波望着燕三月下凄容，低声道：“表姐地下有知，见到三哥这么折磨自己，也不会心安的。”
　　燕三轻叹，他瞧见了凝结在凌秋波柔发上的白霜，无限感激地望了凌秋波一眼，默念道：“如梦，我一定会遵照你的遗愿，善待秋波的。”有了秋波的相伴，他不再面对月下的孤影……星光，流水，无言的静对，大地一片寂静。
　　※ ※ ※
　　孤坟断肠，夕阳残照。燕三痴立在孤坟前，目光投得很远很远，直到天边的白云红霞。白云悠悠，红霞灿烂，他的心呢？燕三喟然长叹，拾起无数枫叶，堆在如梦坟前。晚风又起，红叶满天。
　　“三哥——”凌秋波低声道。他靠在燕三身边，将脸埋在他中，泪水溢满了眼眶。她不忍看秋风的萧杀，她不忍看夕照的苍凉，她不忍看霜叶的飘零，她不忍看衰草的枯亡……她更不忍看如梦的孤坟。
　　燕三低下了首，欲言又止，终究轻搂凌秋波的香肩，凝视那孤立无字的青碑，目光又变得异常凄迷。秋波就靠在他胸前，可他能够忘却长眠于此的如梦吗，能够忘却与如梦相伴的日日夜夜吗？如梦早已刻在他心中，如梦的心早已与他的心熔合一体！
　　燕三拾起了落在青碑上的一片红叶，小心地珍藏起来，道：“我们走吧。”投目孤墓最后一眼，终于狠心跨步而走。凌秋波悄然跟在燕三身后，问道：“三哥，我们现在去哪儿？”燕三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道：“去江南！”
　　烟雨江南，江南如画！燕三又忆起了那次江南之行，他要追忆如梦芳踪留下的足迹，他要重温一下江南的如烟旧梦。凌秋波的眼中露出了笑容，江南是她的家乡，回家的感觉总是很好，何况燕三还对她作了承诺。凌秋的脚步轻捷起来，两人踏上了通往远方的古道。
　　古道尘起，两骑飞奔而来。飞骑渐近，凌秋波望去，突然脸色发白，止步颤立。她看清了来人，来得二骑却驼着三人，俱是缟素。其中左面一骑上是位年约三旬的国字脸大汉，右边马上坐的却是起程南归的杜天鸣，他怀中抱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圆脸少年。
　　那大汉腰扎钢刀，左臂新断，隐渗血水，孝衣上更是血迹斑斑。而杜天鸣满脸倦容，他怀中少年也是精神萎顿，一脸凄容。两骑行止燕三面前突止，那大汉飞身下马，扑上前来，跪到在地，凄声道：“大小姐——”
　　杜天鸣抱着怀中少年下马。那少年一见凌秋波，眼中突现光采，喊道：“姐姐——”从杜天鸣怀中跳出，扑入凌秋波怀中，悲声大哭起来。杜天鸣也拜到在地，眼中含泪。
　　“小弟！”凌秋波见那少年一身孝服，惊疑不定，紧搂住那少年，身体也不由颤抖起来。燕三见凌家事出非常，问道：“杜兄，怎么回事？”杜天鸣抬头望向凌秋波，迟疑不敢语，那大汉却抢先泣道：“大小姐，小人无能，不能护得周全，老爷、夫人都遇难了。”
　　“什么？”凌秋波闻言，如五雷轰顶，娇躯发颤，摇摇欲坠。燕三想不到凌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心中悲伤，深恐凌秋波承受不住，忙将她揽入怀中。凌秋波一声惊叫：“爹，娘——”靠在燕三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燕三望着悲痛中的凌秋波姐妹，看着那大汉的断臂处血衣，又是一场江湖杀戮，又是一场江湖血仇！江湖多少悲伤，多少仇恨，多少血泪？燕三悲声一叹，黯然无语。
　　




第二十四章 恩怨血仇

　　古道黄昏，红日渐落。凌秋波突闻凶讯，心神俱痛，大哭一场，方才情绪稍定，强忍悲痛，问道：“杜大哥，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杜天鸣答道：“我领命回镇江，一路兴奋，急着回赶，告诉老爷喜讯。谁知刚到皖北，就遇到了少爷与陆总管，闻得噩耗，深恐小姐冒然回去，又恐再遇追杀，便日夜兼程护着少爷，赶来与大小姐会合，幸好大小姐尚在此处逗留，能够及时与大小姐相遇。”
　　杜天鸣侧目，向那大汉望去。那大汉满怀悲愤，接口道：“上月十七，金陵南宫世家派人突袭，我们全庄上下拼死搏杀，可惜寡不敌众，形势非常危急。老爷知道大势已去，为保凌家血脉，便命我率数名高手护少爷突围，可老爷夫人为掩护我们，双双遇害。幸得老天保佑，少爷得以安然渡江。渡江之后，我们不敢逗留，便按老爷指示，查访大小姐行踪，恰好遇到天鸣，随他一路寻来，终于找到了大小姐。这儿有老爷亲笔书信，请大小姐阅览。”
　　那大汉取出手书，书信血染，封面模糊。凌秋波不知上面沾得是陆总管的血还是父母的血，接在手中，不由双手发颤。她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信打开，低首细读，泪落素笺。
　　燕三见凌秋波泪落，伸手轻去拭，可帕巾湿透，凌秋波仍不止泪。燕三忍不住问道：“秋波，信中写了些什么？”凌秋波双眼模糊，右手一颤，信笺脱手，随风而坠。
　　燕三一惊，连忙出手，空中一抄，将信笺接在手中。凌秋波含泪道：“我们凌家被喻为江南财神，信上说南宫英杰窥视我们凌家财产，早存夺取之心，几次威逼利诱，都被父亲严辞拒绝，终于恼羞成怒，起了杀心，我爹娘她们……”
　　凌秋波泪流满面，又泣不成声，忽而紧咬嘴唇，目射仇恨，恨声道：“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南宫英杰，我一定要血债血偿！”燕三望着怀中悲愤激动的少女，她那双眸燃烧着炽热的仇恨火焰，她的心中深埋仇恨的种子，而秋波的弟弟呢？
　　燕三一声长叹，仇恨就是这么可怕，任何人一旦沾上了它，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痛苦。他不愿望着怀中仇恨少女那痛苦的表情，他遥望秋山红叶，遥望那遥远的江南。江南是个美丽的地方，可江南为何又要飘荡起血腥呢？
　　燕三想到了南宫英杰，想到了南宫世家。南宫世家，它蕴含着什么含义？武林？江湖？英雄？逐鹿？……南宫世家代表半个武林！天下谁是他敌手？只有一个——七霸盟！
　　四十年前，江南南宫世家崛起一位人杰——南宫英杰！当时他只有二十岁，可他一出道，就象天空升起了一颗耀目的明星，他八年时间统一江南武林，二十八岁便有北渡长江，一统天下武林之势。江北武林为之哗然，惶惶恐不安，为逃避来亡命运，举行泰山大会，共推泰山派掌门向天明为盟主，结成七霸盟，共拒南宫世家势力。
　　中原武林，顿成南北争霸之势。双方一战十年，直到二十年前，两大势力在采石矶大战，双方损失严重，而七霸盟盟主向天明大战重伤，不久身亡，七霸盟由盘踞湖北、安徽一带的天水帮帮主蓝大先生继任盟主，双方谋和，七霸盟退出蜀中与鄂南，于是罢战。江南江北，顿成均衡之势，对峙至今！
　　南宫，北霸，丐帮走天下！而在这四十年风雨争斗之中，唯有丐帮代出英主，又人多势众，游乞为生，侠义江湖，不与两大势力为敌，因而独能超然于两大势力武林争霸之外。
　　南宫世家独霸江南，他真得会觊觎凌家财产，谋害凌氏全家吗？凌秋波一个弱女子，又何去面对南宫世家这等强大势力的仇敌呢？南宫英杰武功盖世，凌秋波又有什么手段去复仇呢？
　　燕三凝视怀中少女，他们已有姻缘盟约，他又该如何办，去为她复仇吗？又要到江湖中去，又要面对血腥，又要去制造血腥吗？燕三心中长叹，一场江湖争斗，也许会除去首恶，可倒在血泊中的呢，大多是无辜的人。燕三又似乎看到了那无边的血色，嗅到了那弥漫在空中的浓厚血腥气……
　　凌秋波止住了泪水，她满脸只有仇恨，目光扫向杜天鸣，道：“杜大哥！”杜天鸣忙躬身道：“大小姐有何吩咐？”凌秋波道：“杜老伯他老人家……”杜天鸣不见父亲，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听到此言，顿时脸色转白，道：“我爹他……”
　　燕三接过话道：“在双旗镇至潼关途中，我们遭人劫杀，杜老伯以死相护，不幸身亡，遗体现寄放在香山寺中。”杜天鸣惊闻噩耗，颓然跪拜在地。燕三轻拍其肩，出言相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杜兄节哀顺变。”
　　凌秋波双目含仇，恨声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出长安，一路受人追杀，原来是南宫世家派人潜入西北，要将我们凌家赶尽杀绝。”燕三想起途中经历的搏杀拼斗，心中却是另有疑虑，可是既然厌倦了江湖，他也不愿深想。
　　凌秋波目光转向陆、杜二人，道：“为保我凌家一条血脉，我决定暂时定居龙门山下，依照先父遗言，将小弟扶养成人，五年之后，再作复仇打算。陆总管，杜大哥，两位对我们凌家恩重如山，请受我们姐弟一拜！”她拉着小弟凌子飞向陆、杜二人拜去，二人连忙避开。
　　凌秋波拜毕，又道：“两位深恩，凌家子女永铭于心，只是现在凌家已散，只有血仇，两位还是自谋生计吧。”陆总管伏跪到地，道：“我已孤身一人，再无去处，请大小姐收留，让我留下来照顾少爷吧。”凌秋波见他为护小弟突围，痛失左臂，自然不便将他强行赶走，颔首同意。
　　杜天鸣此时却道：“危难之时，我本不该离开大小姐，可大小姐既然决定客居于此，我留着也无用，特乞命扶棂护先父遗体回乡。如有可能，我定要伺机血刃南宫英杰，如无可能，我将去南宫世家打探消息，恭候大小姐南归。”
　　凌秋波道：“杜老伯因我而亡，杜大哥，你可千万要保重。”杜天鸣颔首，挥泪而别。凌秋波遥望杜天鸣而去，江南已成梦影，几时才能还乡？想起父母双亡，姐弟成孤，不由心中凄苦‘
　　凌秋波轻拍在凌子飞肩上，道：“小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姐姐终究是一介女流，这为父母报仇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凌子飞握住凌秋波的手，脸露坚毅神色，道：“姐姐放心，我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凌秋波瞧着凌子飞，眼中又蕴泪水，她忽而拉着凌子飞，跪到燕三面前，道：“三哥，秋波父母已去，唯有你是我可以依靠的人了，现在我只有将小弟托付给你，请授他绝顶剑术，让他有能力承担起我们凌氏复仇重任！”
　　燕三心中一沉，江湖中生命是多么脆弱，他能教凌子飞剑法去江湖中生死搏杀吗？伸手去扶凌秋波，凌秋波伏身在地，跪求不起。凌子飞也跪立在燕三身前，双眼泪落。
　　燕三看着凌秋波凄容，想起她突然之间，父母双亡，此时此刻，又如何拒绝她呢？燕三仰天一叹，道：“秋波，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授予子飞剑术就是。”双手托向凌秋波双肩。凌秋波这才没有挣扎，被燕三扶了起身。
　　凌秋波低首向凌子飞道：“还不拜谢。”凌子飞伏地拜道：“多谢燕大哥。”燕三又将他拉起，向凌秋波道：“天色将黑，我们今夜是进城还是露宿于此？”凌秋波道：“山野之中便于学武，今后我们就定居在龙门山中吧。今晚也不必去别处了，就在山上找个地方住吧。”
　　燕三别无异议，四人乘着天尚未黑，来到龙门山东岭，寻块平地，燃起篝火，露宿一夜。次日，找到一块向阳山坡，铲平地面，伐来山木，搭成屋架，又割来荒草，铺在屋顶之上。陆总管也不顾伤痛，爬上爬下，四人忙了一天，终于结成三间茅庐。
　　燕三又下得山去，买些米菜，购些用品。再用快刀，做了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又将茅舍隔成三舍，布置一番，凌秋波与燕三各住一间，凌子飞与陆总管合住一间，四人就这般在龙门山上定居下来。
　　这日清晨，凌秋波叫来凌子飞，道：“小弟，你继承凌家血脉，凌家的复仇重任也全落在你肩上了，南宫世家势力庞大，你只有练成绝世武功，才能有复仇的希望。三哥之剑，乃天下之冠，你一定要听三哥的话，练好剑术，为父母报仇。”又对燕三道：“三哥，小弟从此就交给你了。”
　　燕三凝视立在面见的凌子飞，见他经过数日休息，虽然精神恢复了许多，但脸上仍是凄容未退。燕三心中一叹，面转肃穆，道：“文武之道，虽有相通，却大不一样。世人皆言，文难武易，更是大谬。世人误以为文者用其脑，武者用其体，故智者从文，鲁者从武，对于平常习文从武者的确如此，但如想成武之圣者，却比文之圣者却更难，因为武之圣者不仅要有超人体魄，更要有大智慧。”
　　凌子飞听得认真，燕三接着道：“武学之道，绝非易事，而常人大多有三种误解：一是以为只要云流四海，走访名山，寻得世外高人，拜得武学名师，就可练得绝顶武功；二是以为只要寻得几本古人武功秘笈，练上一番，便可天下无敌；三是以为练武必须寻得灵丹妙药，方可事半功倍，取得大成。其实更是大谬而不然，武学之道，绝非一朝一夕，亦非一蹴而就的。”
　　燕三顿了顿，又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武功之道，不是看的，而是练的，武学之道，不是教的，而是悟的。以为寻得一本什么武功秘笈，翻上两三页，练上几天武功，吃上两三颗什么神丹妙药，就可天下无敌，那只不过是武林神话。要想学得真正武功，绝对不能迷信武林神话，而是要一点一滴，不断修炼而成的。”
　　凌子飞听着，眼中不由升起了几分迷惘。燕三看在眼中，仍继续道：“修炼武学，首先要把握住三大要素，即力量、速度与机变。因为不论什么武功，没有力量与速度，就成了花拳绣腿，只会好看不堪一击。而武功练得再好，如果不懂得机变，那么在千变万化的实战中，只会破绽百出，为敌所乘。只有三者协调发展，恰到好处，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凌子飞问道：“那如何才能将力量、速度与机变训练得恰在好处，成为绝顶高手呢？”燕三道：“你虽然从前也学过些武术，但真正练武之道你却还没有踏上，当务之急，是打好基础，从今天开始，你每日早晨捉空中飞鸟，上午劈柴两个时辰，挑水一百担，下午跑坡爬壁，晚间演招练气。”
　　凌子飞一脸疑问地问道：“这样能练好武功吗？”燕三道：“劈柴挑水、跑坡爬壁，是锻炼你的体能耐力，空中捉鸟，是为了使你身体灵活敏捷，而晚间练气，正是让你在休息中领悟，融会贯通，发掘自身的潜力。你现在去捉飞鸟吧，记住只能用手捉，不可借助暗器器械。”
　　凌子飞听了半天说教，心中早有几分不耐烦，一听此言，便立刻接话道：“燕大哥，那我去了。”燕三点首，凌子飞跳跃着向山间树林中跑去，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活泼。
　　凌秋波遥望凌子飞远去，久久无语，忽而叹道：“小弟自小富贵中长大，几曾吃过苦。虽然过去也随武师学了一些武功招，那只过随着兴趣练罢了，现在让他身背血仇，我真有点怕他练武不成。”
　　燕三道：“要想练成武功，除了天赋之外，更重要的是毅力，没有坚韧的毅力，是无论如何成不了武林高手的。当年先父为了让我成为剑道高手，将我带至大沙漠，无论白天黑夜，无论严冬酷暑，面对漫天黄沙，苦练八年，才有今日这番成就。小飞若要练好武功，不下苦功，是不行的。” 
　　凌秋波仰起脸来，望着燕三，道：“三哥，小弟能够练成你的一身剑法？”燕三道：“小飞资质很好，只要他狠下功夫，按照我的要求认真训练，三年之后，我授他剑法，五年之内，定让小飞剑法小成。”
　　凌秋波目光阴冷，恨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南宫英杰，就让你逍遥几年。”燕三闻言，不由一叹，道：“江湖险恶，能不入江湖最好。我教小飞剑法，只想他能够护身保己，并不想你们用来拼杀报仇。秋波，小飞还小，你要让他自此就生活在复仇的痛苦阴影之中吗？仇恨除了痛苦，除了毁灭，还有什么意义？仇恨只会毁了你，毁了小飞，人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人活着还有很多事情可做，忘记仇恨吧，做些快乐的事，也让小飞去过他喜欢的生活。”
　　凌秋波目光闪动，道：“我的小弟，我怎么会不爱护他？我也想小飞幸福生活，可人之肤发，受之父母，身为子女，父母之仇，怎可不报？我若不是女儿身，一切复仇重任，自有我来担当。可我是终究女儿身，无法练成绝世武功，让南宫老贼喋血五步。”
　　燕三见凌秋波心思沉浸复仇之中，听不进其他话语，知道再劝无用，道：“秋波，不要多想了，你放心，我会尽心尽力教好小飞剑法的，复仇的事，还是等小飞成人以后再说吧。”
　　凌秋波情绪平稳了一些，靠到燕三怀中，道：“三哥，多谢你。”燕三凝视怀中少女，仔细一瞧，这几日来，她沉浸伤痛之中，显然憔悴了许多，轻掠她额头上几根乱发，道：“秋波，你瞧，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去看日出好吗？”凌秋波抬首头东望，见红日初升，绚丽异常，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
　　燕三轻拉凌秋波，两人山间漫行，远处凌子飞林中穿梭，正在捉鸟。燕三摘起道边数朵黄菊，扎成一把，献给秋波。凌秋波捧在面前，轻嗅花香，心中顿升一股温情，暂忘悲伤，愁脸含笑。
　　两人行至山涯边，坐到一块石台上，眺望东方。秋风清冷，凌秋波一颤，身体后仰，紧紧偎依燕三怀中。红叶风落，跌到凌秋波身上，凌秋波拾叶在手，忧愁又起。燕三想起凌秋波痛失双亲，心中孤苦，不由对她又多了一份怜惜。
　　




第二十五章 山林幽居

　　寒风冷雪，龙门山上下了第一场雪，满山银装素裹。燕三独立茅屋前，白衣映雪，长衫在风中扬起，呼吸之间，鼻孔喷出浓浊的白雾。风雪卷到他的脸上，染白了他的眉。他凝视这漫天雪花，欣赏着冰雪世间的瑰丽。
　　一条长长的足迹，蜿蜒到远山深处。燕三目光追寻着那远去的足迹，可足迹的尽头已被风雪填平，只剩下浅浅的足痕，终究无迹可寻，呈现一片白雪。燕三的目光飘过那白雪，远方又瞧见了什么？
　　燕三的目光凝视着足迹的尽头，再也没有移动，他在等待。远山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人影，一个银装少年正在雪地上跳跃奔跑，正是凌秋波的小弟凌子飞。雪花打在他脸上，掩不住他欢乐的笑容。
　　凌子飞双手牵了无数条红线，那条条红线却来自天空。红线尽头，传来了噪乱的雀叫。只见凌子飞头顶，飘飞的雪花中，露出黑压压的一片，原来红线拴得是数百只鸟雀。
　　凌子飞晨猎归来，他看见了屋前相候的燕三，远远地喊道：“燕大哥，我回来了！”一声欢呼，身影展动，腾飞在空，如头苍鹰，牵着红线，带动群雀，身形数变，向茅屋快掠而来。
　　燕三望着凌子飞那飞腾变幻的身影，脸上顿时露出了微笑。凌子飞经过这段时间训练捕雀，终于练会了《苍鹰七式》的轻功身法。只见凌子飞借助飞雀之力，身影在空中连展，飘落到燕三身边，定住身形，扯住飞雀。飞雀空中挣扎乱飞，噪杂声一片。
　　凌子飞一脸兴奋，道：“这么快我就捉了七百只，燕大哥，你瞧我的苍鹰七式练得怎么样？” 燕三笑道：“你练得很好，快回屋吧，冰天雪地，你姐姐正担心你呢。”
　　凌秋波听到声音，迎了出来，道：“小弟，回来了。我已准备好了早餐，大家吃早饭吧。”凌子飞一番晨练，早就饿了，将手中红线交给燕三，便冲进屋内。燕三一笑，飞身而起，长剑出鞘，掠向群鸟足下，斩断红线。群鸟振翅，惊飞四散，逃向林中。
　　燕三长剑归鞘，收起红线，回屋就餐。凌子飞腹中饥饿，不顾旁人，埋头大吃。陆总管只剩一臂，只好用那只独手机械地举筷吃饭。燕三向凌秋波望去，只见她吃得很慢，目光不时向凌子飞扫去，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怜惜。
　　早饭吃完了，四人都没有离桌，每天此时，都有一个例会。燕三道：“人人练武，都想找到天下无敌的武功秘笈，其实真正的武学秘笈，却是来自民间。民间武术，何只千万，它们绝大多数流传数代，经过无数人的心血结晶而成，绝非不堪一击，只好学得法，用得法，必可成为无敌神技。只是众人大多流于形式而不深求其中精髓，或拘于形式而不善于灵活运用罢了。”
　　凌子飞知道又要练新功夫，不由一脸兴奋，认真聆听，只听燕三又道：“小飞，你的轻功身法已有了些根基，我这儿有本《五凤朝阳刀》刀谱，你现在拿去，从明天开始，你早晨除了捉鸟外，便对照刀谱，将刀法与你的身法结合起来，练习刀劈飞鸟。你从十只鸟开始练，当你练到一气能劈落十只飞鸟的时候，再逐次增加十只，直到你一刀能劈落一百只飞鸟，我便开始教你练剑法。”
　　凌子飞听到刀法练成之后，燕三便教他剑法，不由双眼放光。燕三接着道：“小飞，从今天开始，你上午不必挑水劈柴了，我为你在屋后准备了两块巨石，你每天上午推大巨石绕屋三周，并将小巨石举天百次，来锻炼你的力量，再到山涧飞泉那儿，挥刀截流千次，来训练你的刀法速度。”
　　凌子飞想起屋后那两块巨石，心中有几分畏惧。燕三又道：“手是两扇门，全靠脚踢人，练武功不可不练腿功，你从今天开始，下午除了爬山跑坡之外，还得用飞腿踢树，由细到粗，每天至少要踢断二十四棵树，这儿还有本《回风旋叶腿》，你照着练吧。”
　　燕三将几本书，放在凌子飞面前。凌子飞拿起书，见除了《五凤朝阳刀》与《回风旋叶腿》两本图谱外，还有《孙子兵法》和《九章算术》两本书。凌子飞盯着《孙子兵法》与《九章算术》，心中有几分奇怪。
　　燕三接着道：“以武功胜人，不过是一介武夫。俗话说，双手难敌四拳，以匹夫之勇，即使一人可敌十人，但如果面对百人、千人又当如何呢？必将力竭而不能敌。成大事者，必须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因此万事谋为先，首先使自己立身于不败之地。以智胜人，运筹幄幕，决胜于千里，可以一人胜万人。小飞，除了学习武功之外，你还要学习谋略，从此之后，每天早饭后精研一个小时《孙子兵法》，午饭后精研一个小时《九章算术》，培养谋划能力。但是你一定要要记住，以谋胜人，必须目光远大，思绪缜密，判断得当，否则，必将弄巧成拙，反受其害。”
　　凌子飞盯着书，有些诚惶诚恐。凌秋波接口道：“小弟，你现在就去研习《孙子兵法》吧。《孙子兵法》首先讲得是因时而异，灵活应用，你要仔细参悟其中道理，切不可生搬硬套，纸上谈兵。”
　　凌子飞只得应道：“姐姐，我会去认真研习的。”凌秋波又对陆总管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一定要监督好小飞，让他好好练功，不可偷懒。”陆总管答道：“大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职。”陪着凌子飞离开去读书练武。
　　凌秋波洗好锅碗，收好碗筷，方才休憩下来。燕三望着她，叹道：“秋波，这段时间你清瘦了许多。”凌秋波幽幽一叹，道：“是吗？”抬手轻触脸颊，忧郁目光投向窗外，静视窗外雪景，默然良久，道：“三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人出屋漫步，风雪满面，足入雪中，雪没小腿，深深足迹，留于山间。燕三拍去头上白雪，回首茅屋。茅屋山中独立，屋顶白雪满积，矗立在地，好似在大地上长出一个雪蘑菇。
　　两人走至前山的那条山泉旁，泉上凝冰，冰下水流，轻微有声。两人驻足，静听水流，寒雪风冷，凌秋波轻偎到燕三怀中。燕三弹去凌秋波头上雪花，握住她的手，轻唤道：“秋波——”
　　两人雪中对视，凌秋波眼中愁云淡去了不少。燕三笑道：“秋波，我们堆个雪人，好吗？”凌秋波来了童趣，含笑点首。燕三躬身，滚了个大雪球，堆到在地。凌秋波也忘了寒冷，忙乎起来。
　　燕三忽而捧起一捧白雪，散到凌秋波头上。凌秋波一声惊叫，雪粉滑到脖子里，又冷又凉，一声娇笑，从地上抄起冷雪，泼向燕三。两人在雪地上追逐嬉闹，燕三捉住了凌秋波，两人滚倒在雪地上……
　　两人在雪地上连滚数滚，终于累了，停了下来。燕三躺在雪上，仰望满天飞雪。凌秋波翻身，伏到他怀中。燕三暖玉在怀，顺手轻抱秋波后腰。凌秋波躺在燕三怀中，近视雪树冰溪，遥望远山裹雪，道：“这场雪下得好大，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燕三任由雪花扑面，笑道：“人道风花雪月，雪是这人间最美的一样东西。”凌秋波展开手掌，伸将出去，迎向空中，接住几片雪花，放到眼前，凝视棱角，忽而一笑，将手中雪花尽到燕三口中。燕三连忙闭嘴，雪落在唇，见热即融。 
　　两人相拥良久，凌秋波坐了起来，捧起白雪，去筑雪堆。燕三也跟着起身，继续去滚雪球。两人又忙了半晌，堆起了一个一人来高的大雪堆。燕三飞身而起，长剑勾画，瞬间雕出一美女，含笑卓立。
　　凌秋波望去，见那雪美女雪中神态，与自己有颇有几分相像，含笑道：“三哥，你呢？你要秋波一人独立风雪之中吗？”滚起雪球，堆到雪美人之旁。燕三闻言，心中一暖，又去堆雪起来。
　　堆雪相连，雪美人连在雪堆之前，燕三长剑又出，快剑相雕，瞬间又在雪美人身边显出两个雪人。凌秋波望去，那新雕两雪人却正是燕三与凌子飞，一左一右，分别立在凌秋波两肩之旁。
　　凌秋波拍手叫好，两人对视雪人，凌秋波依在燕三怀中，道：“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燕三轻拥住凌秋波，两人也如雪中雪雕，静立无声，共享温情。雪花从他们肩上头顶飘过，落到了雪人身上。
　　燕三道：“我们回去吧。”两人踏山归路，凌秋波忽听雪树丛中响动，转头望去，瞧见一只白兔蹿出，喜道：“三哥，你瞧。”白兔闻声，吓得惊窜。燕三一笑，腾身而起，一个飞扑，便捉住白兔两耳，提到凌秋波面前，道：“今晚你可以做一道美餐了。”
　　凌秋波见那白兔在燕三手中挣扎惊跳，接在手中，那白兔双眼仓惶乱转。凌秋波道：“这小东西也很可怜，这么大雪还在山中觅食，我们放了它吧。”将白兔放在地上。那白兔一脱凌秋波手心，便在雪地上一窜，逃向树丛之中。燕三面露笑容，目送白兔消失，拉着秋波，踏着山道，回到茅屋。
　　黄昏时分，大雪渐小，次日日出，天气转晴。只是冬季降临，再无好日，天气渐冷，时有降雪。山间生活，更时平淡无奇，唯有凌子飞在凌秋波的期盼、燕三的教导与陆总管的监督下，不得不刻苦锻炼，勤修武功。随着时日推移，凌子飞的武功也颇有进展。
　　转瞬三月，便到岁末。这日，北风凛冽，冬日不现，天空灰白，龙门山上，更是峰立岭伏，涯峭谷深，一片冰冻。山间茅屋，寒风颤立，屋檐垂冰，屋顶上残雪还没化尽。凌子飞已经晨练归来，四人聚到屋内吃饭。
　　吃过早饭，燕三道：“后天就过年了，今日我进城一趟，去购些年货。”凌秋波道：“三哥，我们一起去吧。”燕三点了点头。凌子飞闻言却是一惊，诧异道：“后天就过年了吗？”他日日夜夜，唯有练功，不知不觉，忘了日月。
　　凌秋波对凌子飞道：“明天就过年了，你想买什么东西啊？”凌子飞想到了过年，脸上不由露出喜悦，他拉住凌秋波的手，央求道：“姐姐，带我一起去玩玩，好吗？”
　　凌秋波摇了摇头，道：“南宫老贼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一定会派人四处打探我们的行踪，这儿虽在江北，我们还是该小心从事。小飞，为了早日为父母报仇，你还是留在这里好好练功啊。”
　　凌子飞满脸不愿，可还是免强点了点头。燕三轻轻拍了拍凌子波的肩，道：“听你姐姐的话，在家好好练功，等你武功练成了，天下之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凌子飞虽然练武倍受艰苦，可想到将来剑傲天下，眼中不由又浮起了美好的憧憬。
　　凌秋波又道：“陆总管，你在家陪着小飞，要我们给你带些什么？”陆总管面色一片黯淡，叹道：“我要些什么呢？凌庄一战，妻子俱亡，给我带些冥纸，过年我给她们烧些纸钱吧。”
　　凌秋波闻言，不由心中酸楚，眼中泪涌。她强忍悲痛，道：“陆总管，我们这就上路，小飞托给你了。”陆总管道：“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守护好少爷。”凌秋波嘱咐凌子飞要认真练功，便与燕三离开龙门山，向洛阳城走去。
　　两人进了洛阳城，已是年关，洛阳更加热闹繁华，来往寻常贵人百姓，忙碌的商家小贩，大家都充满了喜悦。因为大家忙了一年，所期盼的节日就要到来。在那辞旧迎新、普天同庆的节日里，所有的人都会抛下一切忧愁烦恼，去恣意纵饮，去欢笑狂歌……
　　燕三走在洛阳大道上，他又回到了洛阳，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可是那么陌生。落阳燕氏，名族之望！他是在这个城市出生，可很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这里，随着父亲远赴大漠，面对黄沙，刻苦练剑。
　　在大漠的岁月里，燕三会想起家中的母亲，想起家中的牡丹。他知道家中的牡丹最美，可不知道洛阳牡丹甲天下。他想家的时候，会忆起燕园的牡丹；他想母亲的时候，会忆起母亲牡丹花前的微笑；他悲伤的时候，会忆起儿时牡丹花前的嬉闹；他孤独的时候，会想在大漠上种上无边的牡丹……大漠中没有牡丹，没有欢笑，有的只是艰苦的磨练，有的只是对家的思念。
　　八年的大漠生活，燕三终于离开了大漠，回到了家中。他看到了家中的牡丹，他看到了久别的慈母。他看到了母亲头上的白发，她在为谁憔悴？母亲守在家中，在等待远方的丈夫归来，在等待久别的儿子归来！可他又在母亲的泪眼中离开了家，离开了洛阳。他是燕氏的子孙，他要游剑天下，继续铸造燕氏的辉煌。
　　燕三远行江湖，母亲终于在等待中离去，父亲也离开了这个人世，只留下一双严厉的眼神，鞭策着继承燕氏的荣耀，鞭策着他在江湖中树立燕三少的威名。他在江湖中飘荡，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如梦，这才真正地回到了家。
　　燕三又回到了洛阳，带着如梦，他心爱的妻子，安定下来。可时间又是那么仓促，美好又是那么短暂。三年前的一场龙门决战，粉碎了他的家，粉碎了他的心。如梦离他而去，他又离开了这座城市，直到今日。
　　燕三不知对洛阳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也许洛阳本来就是一个不幸的地方，许多王朝只有在衰落的时候，才会迁都到这儿，并从这儿走向灭亡。这座城市只会是他的梦幻，面对着它，唯有不尽的惆怅。
　　凌秋波感受到了洛阳的繁华，可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观赏这座城市，她只是穿梭于闹市之中，忙碌着购买年货。山间几乎一无所有，她要买的的确太多。她没有在价格上过多计较，只想快些买到，以便节约时间，快些赶回山间小屋。忙了三个时辰，年货终于办完了，凌秋波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踏上归途，这下燕三可苦了，背上背着，怀中抱着，手中提着，大包小包，俱是东西，幸好他是练武出，否则早就累趴在地上。凌秋波见燕三那副跟班模样，忍不住掩口而笑，所有烦恼一扫而光。 
　　




第二十六章 血泪冬雪

　　北风又起，迎面如刀，天色愈暗，昏灰一片。凌秋波道：“天又变了，怕要下雪？”燕三抬首望天，道：“是要下雪，今年恐怕要在雪中过年了。”两人加快脚步，赶到龙门山脚，穿过山隘，踏进山岭，山道蜿蜒，茅舍隐现。
　　燕三遥见小屋渐近，抬首欲雪天空，不由想起了白居易那首《问刘十九》，便顺口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凌秋波眼中幻出天之将雪，围坐火炉的温馨场景，脸上露出了微笑。
　　“血！”凌秋波突然颤声道，脸上的笑容僵持了。燕三正在望天，奇怪道：“下雪了吗？”凌秋波抓住燕三的手，惶然道：“血！鲜血！”燕三一惊，低首望去，虽然地上的痕迹很淡，可那的确是血。
　　血，这儿外人罕至，是谁的血滴在这里？燕三的脸色不由也变了，拉着凌秋波，急切向前赶去。越离茅舍，血迹越多，血气越浓，两人大急，施展轻功，几个飞掠，赶至茅舍。 
　　舍门半掩，斑斑点点，尽是鲜血。凌秋波失声大叫：“小飞。”扑入了屋内。燕三此时再也无暇顾及年货，将它们扔在地上，按剑在手，跟着入屋。两人搜遍屋内，可屋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什么何血迹。
　　凌秋波双腿发软，道：“但愿小飞还在练功，没有出事。”燕三拉住凌秋波，道：“先不要急，我们到后山看看。”两人出了茅舍，向屋后走去。可两人没到后山，只在屋后便止了步。
　　燕三的目光落到了凌子飞平时练功的那两块大石上，他的胃在收缩，翻腾着要吐，他连忙用那按剑的手按住胸口，强忍胃中的不适。空中飘起了几片雪花，年内最后一场冬雪终于随风而下。
　　凌秋波目光扫在巨石上，双眼顿时发直起来。她看到了十四个字：“欲寻凌子飞，速到伊河上游五里处！”凌秋波只觉心中一片冰冷，扑在燕三怀中，她的目光更不敢再向巨石下面看，因为陆总管就僵卧在两石之间。
　　陆总管仰躺在地，双腿仍在石中，显然是被那块最大的巨石从头上碾过，压碎全身而死。只见他头骨俱碎，脑将迸出，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若不是那身衣衫，跟本认不出是谁。
　　燕三不忍相看陆总管死亡惨像，强忍作呕的胃，低首怀中惊恐过度的少女，忍不住唤道：“秋波——”凌秋波目光呆滞，失声痛哭道：“三哥，他们终于找来了，带走了小飞。”
　　燕三冷视巨石，沉声道：“秋波，不用着急，对方既然留言，小飞目前定无性命之危，我们这就去把他救回来。”凌秋波闻言，脸上渐渐泛起血色，神智也恢复了一些，道：“三哥，我们快去。”拉着燕三，向伊河上游奔去。
　　北风狂啸，冷雪纷飞，黑夜降临，伊水冰封，两人沿着伊河狂奔。雪花打在凌秋波脸上，她无知无觉。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些赶到伊河上游，找到她的小弟。燕三随着凌秋波而行，一路上却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暗色之中，处处都可能隐藏着杀机，多跨出一步，就有可能掉进别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秋波，你瞧！”燕三瞧见远处高悬一盏灯火，在黑夜飞雪之中，如鬼火一般地闪动着。凌秋波看到了灯光，眼中露出了焦急的喜色，道：“三哥，我们快去。”加快腿步，向灯光疾奔而去。
　　灯火近了，那盏灯正高悬在伊河岸边一架破旧风车上。伊河千年，冰下仍在静流，可这破烂不堪的风车，却不知建于何朝何代，经历了多少岁月沧桑，早已残破不全，被人废弃，再也无法随风而动。
　　寒风猛烈地呼啸着，燕三看得清楚，凌子飞被“大”字形地捆绑在风车上，他的衣衫积满了积雪。那盏孤灯正挂在凌子飞头的右侧，恰好把他那一张风雪中的冷脸照得轮廓分明。
　　凌秋波看清了灯火照耀下的那张沾满雪花尚显稚嫩的脸，那正是她凌氏一家生死历劫后剩下的唯一亲人，她的小弟凌子飞。凌秋波忘记了一切，嘶声喊道：“小飞——”
　　凌子飞听到了凌秋波的呼唤，费力地睁开了眼，吃惊地道：“姐姐？”忽而清醒过来，奋力大叫道：“姐姐，快救我！”可寒风吹在他身上，冷雪打在他脸上，他的全身早已冻得僵硬，喊出来的声音更显微弱。
　　“小飞，我来了。”凌秋波高声叫道。她见到凌子飞，不顾一切，就向那架风车扑去。可燕三却猛然飞身，拉住了凌秋波的手，止住了她的身影，因为他看到了风车下黑暗的一角燃烧着一堆篝火，他看到了篝火后坐着一个令人生厌、矮小丑陋的人——金枪无敌杨伟。
　　金樽美酒，快活享乐。那堆篝火后铺着一张黑熊熊皮，杨伟披着宽大舒适的貂皮大衣，正无比暇意地坐在那块熊皮上。他对着篝火，高举金杯，漫饮一口，脸涌笑意，好正在雪夜赏景，十分悠然自得。
　　凌秋波望着正在受苦、几乎成为雪人的凌子飞，心中绞痛，泪水流在脸上，凝成冰点。她靠在燕三身边，反握住燕三的手，目光愤恨地投向那堆篝火，投向那篝火后面的杨伟。
　　那堆篝火虽然烧得不旺，但恰好扼守通往风车的通道。杨伟拾起一根树枝，拔了拔火，篝火火焰大了一些，他抬起头来，朝着燕三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到了凌秋波的脸上，道：“燕三少，别来无恙？看来我们还是有些变化，今天我杨某身边少了美女，而你三少却恰恰带来了一位。”
　　凌秋波瞧着杨伟那张丑陋的面孔，望着他那令人恶心的笑容，怒叱道：“恶贼，快快放了我弟弟。”杨伟却高举金杯，大笑道：“美女娇嗔，千娇百媚，妙哉妙哉，当饮一杯。”欢笑长饮，双目不离凌秋波。
　　燕三冷声道：“杨伟，你比上次更加卑劣了。”杨伟闻言，哈哈大笑，道：“燕三少，你的脾气也比上次见面大多了，为何不坐下来喝杯酒。”燕三冷视杨伟，道：“你不觉得你的酒中有太多的血腥气吗？”
　　杨伟举杯，笑道：“我杨某一生，只对三样东西感兴趣，它们就是美酒、美女和你这样的对手。今天三者俱在，能不畅怀大饮吗？”举杯长饮，满脸欣然，又道：“其实带有血腥味的酒，岂不更是别具风味吗？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
　　燕三轻拍了一下凌秋波的肩，让她暂时立在一旁，右手按剑，向前一步，道：“杨伟，我在等着你喝完断头酒。”他虽然厌恶搏杀，可面对杨伟这样的人，他唯有拔剑而起。
　　杨伟的目光落到了燕三的剑上，天下有谁会敢轻视燕三少手中的剑？杨伟凝视着燕三握剑的手，笑意更浓，道：“云天之剑，天下之冠，燕三少，你上次占了便宜，今天还要找我拼命吗？”
　　雪花打在燕三的脸上，燕三感到风雪的寒冷，他想着在寒风中冰冻的凌子飞，明白凌秋波心中的焦急。燕三不想说得太多，只是冷冷地对杨伟道：“我是来救人的，可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要我的命。”
　　杨伟大笑起来，目光飘向了凌秋波，道：“燕三少，你错了。我虽然喜欢鲜血，可惜这儿有美女。拼命的确比女人刺激，可女人往往比拼命有趣多了，面对如此佳人，我又如何急着拼命呢？”
　　杨伟悠然地举起了杯，他知道当他品尝美酒的时候，燕三绝对不会拔剑。杨伟漫饮着美酒，欣赏着美人，又道：“何况三少今天救人，又找错了人。我只是恰好想欣赏龙门雪景，又恰好来到了伊河岸边，在这儿生了一堆火，看到了风车上绑着一个人。”
　　杨伟抬首望雪，接着道：“飘飞的雪，静流的河，废旧的风车，被缚的少年，再燃上一堆篝火，这岂不正是一幅奇特的美景吗？这么有意思的雪景中，喝一杯美酒，多么舒心，何况还能得遇心中的美女呢！”杨伟含笑住口，目光又落到了凌秋波身上。
　　燕三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冷笑道：“杨伟，你是说这儿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杨伟又十分悠闲地喝了一口酒，道：“本来这事儿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现在却有了。这么大好的机会，我怎可不乘机敲个竹杠呢？”
　　杨伟含笑着向风车上的凌子飞望去，又似笑非笑地回视凌秋波，目光暧昧起来，道：“凌姑娘，我们可以谈谈吗？这么大的雪，这么大的风，令弟穿得太薄，站得太高，怎么经受得起，得了风寒怎么办？”
　　凌秋波望着风雪中受苦的弟弟，不由心中酸痛。燕三低声道：“秋波，不用理他，我来对付他，你寻机去救小飞。”凌秋波点了点头。燕三抬首杨伟，冷声道：“杨伟，握起你的枪，要不然你就没有机会了。”
　　“燕三少，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杨伟没有去握枪，他依然笑饮着美酒，道，“刚才我邀你共饮，三少不给面子。现在三少最好别向前跨进一步，否则发生什么意外，那结果可要三少自负。”
　　燕三不愿再与杨伟多语，他漠视着杨伟的恐吓，一步一步地向杨伟逼去。杨伟却举杯含笑，望着燕三移动的步伐，没有稍动，只是数道：“一步，二步，三步……三少心有所思吗，为何走得这么慢？”脸上涌满了嘲笑。
　　燕三面对着杨伟的平静，心中越加谨慎，可他仍在不停地向前逼进。凌秋波在旁，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燕、杨二人，她只待两交上手，便冲上去抢救凌子飞。杨伟依然满脸含笑，数着燕三的步伐，口中念道：“八步、九步、十步……三少如果诚心想来共饮一杯，我这就礼炮相迎，欢迎三少大驾，如何？”
　　燕三突然止了步，只能怒视着杨伟。因为杨伟左手举篝火前，他的手中不是拿着斟酒的酒壶，而是握着一根火药的引线。篝火的火焰闪动着，杨伟可以随时燃着手中的引线。
　　杨伟目光跳过那跳动的火焰，满眼戏谑地望着燕三，道：“我忘了告诉三少一件事，刚才我在这儿，恰好发现了一根火药的引线。燕三少，你瞧，这条引线好像是通向那风车。”
　　杨伟拉了拉那引线，又道：“不知谁这么歹毒，不仅将这么可爱的小孩绑在了风车上，还在这小孩身上绑上火药。唉，真是不幸。我本想将火药卸去，可惜那儿火药太多，我一时还没来得及。真怕一不小心，火药引爆了，那可真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三哥——”凌秋波忍不住惊叫道，她望着火焰窜动前杨伟手中的引线，无限心悬起来。杨伟望着惊恐中的凌秋波，又大笑着道：“其实凌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心，有天下第一剑燕三少在，即使我不小心将引线跌落火中，三少也会及时将引线斩断的。燕三少，对吗？”
　　杨伟晃了晃手中的引线，又嘲讽道：“三少为何还不出剑？这么磨磨蹭蹭，几时才能救得了凌姑娘的小弟？”有着杨伟无敌金枪的阻拦，燕三没有把握能够阻止火药爆炸，他回首凌秋波一眼，退到了她身边。
　　燕三明白凌秋波再也经不住失去唯一小弟的打击，他不能拿凌秋波的性命去赌。凌秋波不知所措地望向燕三，燕三一叹，逼视着小人得志的杨伟，道：“你要怎么样，划个道儿吧。”
　　杨伟懒洋洋地伸了个腰，他拍打去身上的积雪，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喉咙，这才道：“我说过，我只对血、酒和女人感兴趣，对于小孩子，我是向来没有兴趣的，我想怎么样，三少还不明白吗？如此美景，如此良宵，加些上烈酒，男人这个时候好像只想一样东西，燕三少，你说是吗？”
　　凌秋波迎着杨伟的目光，怒视着风雪中这个丑陋的侏儒，真想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可她想起风车上被缚的小弟，满腔愤怒顿时化为焦急与悲伤。她咬紧牙关，不顾羞辱，道：“杨伟，只要你放了我弟弟，我什么都答应。”
　　燕三闻言，心神一颤，轻声喝道：“秋波，不要胡思乱想，让我来救小飞。”瞧向凌秋波，只见她颤立在风雪中，直视着杨伟，满眼仇恨，怒火喷出，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杨伟却在旁大笑道：“燕三少，你既然救不了人，何苦在旁乱插一手？凌姑娘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决定吧。”凌秋波回首燕三一眼，泪已满面，道：“三哥，小飞是我们凌家唯一的一条命根子，我这个姐姐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燕三抓住秋波的香肩，道：“秋波，你相信我，小飞的事情由我来解决。”凌秋波摇了摇头，无限凄楚地道：“小飞的事你不用管了，三哥，我对不住你，你就当没见过我吧。”她挣脱了燕三的手，向杨伟走近了几步。
　　“秋波——”燕三失声一呼。凌秋波擦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冷冷地对视着杨伟，道：“我已答应了你，你还不放了我弟弟。”杨伟凝视凌秋波半晌，大笑着道：“我放了人后，你又反悔，那我岂不两头落空了吗？”
　　凌秋波向杨伟走去，寒霜罩面，冷声道：“一个换一个，你先抓住我。”杨伟却又摇首道：“那到不必了，我抓住你，放了你弟弟，然后你来个以死相抗，誓死不从，人又放了，又得不到你，那岂不更是没意思，你还是站在那儿吧。”
　　凌秋波止步，恨声道：“杨伟，你到底要怎么样？”杨伟凝视着凌秋波，漫饮着美酒，笑着道：“我们现在在谈一笔交易，谈交易嘛最好先谈谈定金。有了定金，不管哪一方反悔，另一方的损失都不会太大，凌姑娘，你说是吗？”
　　凌秋波恨得只咬牙，可是却无可奈何。杨伟又笑着道：“只是我们这笔交易太特别，所以一定要恰到好处。为了公平起见，还请凌姑娘先付些定金吧。”凌秋波恨声道：“你要什么样的定金？”
　　“用什么当压金呢？”杨伟道。他慢饮了一口酒，敲了敲脑门，似在沉思。忽而他环首四顾，脸上顿时露出了奇特的笑容，道：“寒山，白雪，流水，篝火，多么美好的景色啊！如果在这美妙之夜，能在这风雪之中，欣赏到少女那洁如羔羊的胴体，那岂不是更妙吗？如此美景，如此良宵，如此佳人……”
　　




第二十七章 碎骨焚心

　　雪夜寒风，伊水静流，荒山暗黑，篝火闪烁。杨伟一脸淫猥的笑容，双目紧盯着凌秋波胸前，似乎能够透过那厚厚衣衫，看到他所幻思的一切。凌秋波听到了杨伟的话语，紧咬的嘴唇流出了血水。
　　凌秋波忽而又向前走了几步，道：“好，我答应你！”燕三闻言，疑是听错了，他握剑的手颤栗起来，颤声道：“秋波，你不能这样做，杨伟人面兽心，你这样做没用的。”
　　凌秋波没有再瞧燕三一眼，她轻解钮扣，罗衫坠地。燕三再也忍耐不住，扑了过去，抱住秋波，道：“秋波，不要这样。”凌秋波没有挣扎，只是语如寒冰地道：“放开我！”话音中不带任何情感，好似发自死人之口。燕三心在下沉，手在颤抖，他感觉不认识怀中的少女，他茫然松开了手，那个残月之死，如梦离他而去，这个冷雪之夜呢？
　　天空无月，燕三抬首漫天的风雪，望着风雪中悲伤愤恨的少女。凌秋波离开了他的怀抱，她漠然立在风雪之中，似乎感觉不到雪夜的寒冷，身上的衣衫一件一件地坠落在地上。
　　燕三目光落在坠落在的衣衫上，他不愿再去瞧风雪中的凌秋波，他目光回到了手中的剑上。剑在手中，可他又能做什么，长剑无敌，长剑饮血，可凌秋波却在他面前受辱，他的剑却救不了凌子飞。
　　杨伟张着大嘴，忘记了喝酒。他凝视着凌秋波那□的胴体，眼中放出了了贪婪的光芒。凌秋波衣衫尽去，静立在风雪中，飘散的飞雪打在她雪白的胴体上，她感觉不到飞雪的寒冷。
　　燕三凝视着杨伟那罪恶的面孔，他看到了杨伟脸上那卑劣的笑容他看到了杨伟那丝忘神的眼神。燕三捕捉到了一瞬时机，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长剑拔出，突然袭击。他要斩去杨伟那颗丑陋的头颅，他要斩去杨伟手中炸药的引线。
　　长剑击在金杯上，杨伟手中的金杯暴裂。杨伟身上那宽大的貂皮大衣滑落在雪地上，他抓住了身后的金枪，双枪连环出击。燕三手中的长剑却没有任何迟滞，空中剑势一变，斩断了通往风车上的炸药引线。
　　燕三心中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可是就在此时，杨伟的长枪点过，在燕三身上留下的深深的一道枪痕。燕三顿时伤口渗血，长衫染红，可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疯狂剑舞，要将心中的怒气、心中的悲痛随着剑招完全渲泻出来。
　　燕三悲愤的剑势席卷一切，空中的飞雪随着他剑气而动。杨伟对敌着燕三的长剑，对敌着漫天的风雪，顿时感到力不从心，心中无奈一叹：“我的金枪还能天下无敌吗？”杨伟一声狂吼，双枪扫劈横挂，荡开燕三剑势，猛然疾身后退，仓皇而逃，消失黑暗之中。
　　金杯已碎，篝火依旧。燕三没有追击，他长剑归鞘，望着跌落在地的虎皮貂衣，长长一叹。虽然杨伟走了，可凌子飞依然被绑在风车上，凌秋波呢？燕三不敢回首，他不忍去看雪中赤身颤抖的凌秋波。
　　“三哥——”凌秋波一声凄呼。燕三心神一颤，回过首去，脱下血衫，裹住凌秋波身体。凌秋波泪眼朦胧，扑到燕三怀中，痛哭起来。燕三紧抱住凌秋波，道：“秋波，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用自己的衣衫和体温去温暖凌秋波冰冷的躯体。
　　凌秋波此时才恢复感觉，身体颤抖起来。燕三道：“秋波，快把衣服穿上，我去救小飞。”凌秋波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抓住燕三的手，颤声道：“三哥，我对不住你。”垂下首来，伏到燕三胸前。
　　燕三轻搂着凌秋波，道：“秋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等着你嫁给我，等着你守我过一辈子。”凌秋波眼中泛起了幸福的光芒。燕三拾起地上的衣服，放到凌秋波手上，道：“快穿上，别冻坏了。”凌秋波又低下首去，脸上涌出无限娇羞。燕三道：“我去救小飞。”他转身走向那雪中孤立的风车。
　　雪中的篝火已将熄灭，风车上的灯火仍在寒风中闪动。燕三高声唤道：“小飞，你怎么样？”风车上的凌子飞早已被寒风冻得陷入昏迷，此时听到呼声，迷迷糊糊地答道：“姐姐，快救我啊。”
　　燕三听到凌子飞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没有出什么意外，稍放下了些心，高声喊道：“小飞，快醒醒，我来救你了。”他迎着风雪，腾身而起，跃向那耸立在天空中的破旧风车。
　　“别人答应放人，老夫可没有答应放人！”河滩的巨岩后突然现出一条黑影。 在这片黑暗的河滩中居然另伏有人，燕三闻得声音，心中大惊。那黑影没有多语，双手扬起，五点红星分袭燕三面门胸腹。
　　“霹雳子？”燕三人在半空，惊骇万分。他居然没有发现这隐匿的可怕敌人，更没想到这个敌人居然发出了江南霹雳堂最可怕的火器霹雳子。燕三别无选择，只有空中连纵，飞身躲闪。
　　那黑影不待燕三任何喘息之机，双手连弹，数点红星击向那风车上的凌子飞。凌子飞四肢被缚，神志迷糊，身上还绑着火药，如果稍沾上一点那可怕的火器，必将火药爆炸，风车炸碎，凌子飞更是粉身碎骨。
　　燕三心神俱裂，不假思索，身在空中，掌剑齐出，截断风车。孤灯跌落，凌子飞的身体随着空中那半个风车巨轮，跌向伊河中去。燕三也紧追凌子飞，飞身向河中扑去。他希望凌子飞早入河中，浸入河水，浸湿火药，逃脱霹雳子与火药焚身之危。
　　霹雳子没有击中凌子飞，却击中了那飞坠的风车，爆炸声起，那半截风车顿时被霹雳子炸着。火焰燃起，就在凌子飞即将入水的那一瞬，霹雳一声巨响，火药爆炸，风车炸开，碎片四飞。
　　燕三忽觉一股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亦被巨爆卷及，跌到河中，几乎与风车同碎。燕三身入水中，知道大难已成，心神俱痛，奋力腾身，跃出水面，不见风车，不见凌子飞，只有一片灰烟，一股硝石焦味气息。燕三落身岸边，嘶声叫道：“小飞！”呆望水上，凌子飞早已被炸得尸骨无存。
　　燕三终于看清了那暗中痛下毒手的黑影，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赤眉老人，正是江南霹雳堂的堂主霹雳火秦明。燕三心中狂怒，不及回首风雪中凌秋波，长剑狂舞，扑向暗下毒手的霹雳火秦明。
　　秦明却威然而立，一声长笑，双手连发霹雳子，袭向飞剑而来燕三。霹雳子炸处，更是烟雾升腾，火焰尽燃，水浪激飞。燕三长剑连动，以剑拔珠，借力巧引，改变霹雳子方向，将源源攻击而来的霹雳子扫入水中。
　　水中烟飞浪起，秦明忽而长啸，身影突动，霹雳子连发，借机向黑暗深处逃遁。燕三面对着源源而来的霹雳子，心中着急，却无法追击，待将霹雳子尽数扫入水中，突破霹雳子封锁，秦明却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小飞——”凌秋波惊叫着，狂奔而来，扑向河中，她要冲入河水深处，去寻找她的那个唯一的弟弟，她要将弟弟从水中捞出。燕三回首，见凌秋波异动，不由大惊，连忙扑了过去，抱住凌秋波，将她从水中拉出。
　　“小飞——”凌秋波挣扎着，嘶叫着，她无法相信早晨还活泼可爱的小弟就这么离他而去。燕三一叹，目投伊河，风车碎片入水，河上尚有数点火光，可哪里还能寻到小飞的一点痕迹。
　　“我要找小飞！”凌秋波忍不住伏在燕三怀中，嚎然大哭起来。燕三望着怀中泪人，想起发生的一切，心如刀绞，双目润湿，依稀泪落。他不知如何劝慰怀中秋波，只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北风狂嘶着，雪花仍在飘，黑夜之中漫无边际，浓浓的血腥气伴着硝石气息在狂风中飘荡扩散，渐渐地河水飘去了风车尚未燃尽的碎片，雪花埋没说厣系难！Ｑ嗳鹆枨锊ǎ嵘溃骸扒锊ǎ颐腔丶野伞！绷枨锊ㄋ渴瘢Ｍ乓梁樱皇青啬畹溃骸靶》伞?
　　篝火在夜风中闪动，终于灭去，白雪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大地一片沉静。燕三望着怀中已昏迷过去的凌秋波，他不明白怀中的这位少女为何也会像他一样伴随着不幸。难道天下人都一样，一生只有在痛苦与不幸中挣扎？
　　燕三再回首深夜的黑暗，心中只有一份永不逝去的沉重悲哀。小飞已去，一个美好的生命就这么短暂，他将魂归何处？燕三长叹，为何他看到的江湖，总是刀与剑的火拼，总是血与泪的倾洒？
　　燕三迈开了大步，他要离开这片黑暗，离开这片血腥。寒风侵入燕三的肌肤，他的衣服凝成冰，他的肺腑一片冰冷。燕三悲伤的心忍受着寒冷的侵蚀，无法摆脱这无边的黑暗。
　　※ ※ ※
　　夕阳的余辉洒照在大地上，皑皑的白雪泛着寒光。大年三十，凌秋波悄悄地走了。燕三独立在如梦墓前，落日时的北风更加寒冷。青碑半掩在白雪之中，如梦就沉睡在这白雪之下。
　　燕三凝视着那青碑，凝视着那白雪，脸上掠起无限凄容。在这茫茫人世间，唯有如梦与他心相伴，唯有如梦与他心相连。在这个万家欢庆的日子，唯有如梦与他相伴，也唯有他陪伴着如梦。
　　燕三展开了手，他手中信笺不知何时已裂成了碎片，随着寒风飘起，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跌入地上的积雪，与白雪融为一体。燕三一声喟叹，低首双手，手中已空。凌秋波不告而别，仅留下了一封辞别信，可现在这封信又化风去。
　　燕三拾起地上一块信笺的碎片，放在手中，想起了凌秋波信中的话：小飞死了，她已一无所有，她已心如止水，她要去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一个人生活，叫他不用想她，不用找她，永远忘了她，再找一个更好的女人……
　　燕三脑中幻起凌秋波的身影，凌秋波离开了他，她为何要离他而去？她到底要去何方，她会回江南吗，她要去报仇吗？虽然与凌秋波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长，与她相聚的日子也没有太多的快乐，可上天安排他们相遇，安排了他对她的责任。
　　燕三想起了凌秋波对他的浓情，想起了她父母新亡，疼爱的小弟又突然而去，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又会流落到何方，又在何处聆听这新年的爆竹？他目光飘得很远很远，可能看得到秋波吗？
　　“谁？”燕三听到了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从远而近，那不是一般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中隐隐有一种杀伐之意。燕三凝神望去，只见一个黑点在雪地上滑过，由远而近，转瞬来到墓地之前。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的人，黑色的鞋，黑色的衣衫，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黑色的眼睛更是放着幽幽的暗光，甚至连他的脸与手都是黑色的，好似整个人刚从炭窑内爬出来的一般。
　　燕三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丝毫没有觉得可笑，他的心中莫明其妙地产生一股浓浓寒意，他从那人黑色的眼神中看到了死亡。那人却张嘴向燕三一笑，道：“我道这个时刻只有我一人孤独，没想到我还遇到一个比我还孤独的人。”
　　燕三无法看出那人的年龄，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右手上，那人的右手紧握着一柄漆黑的弯刀。那是一柄奇特的刀，弯如新月，漆黑的柄，柄黑得鞘，整个刀体似乎充斥着一股神秘的魔力，要将四周的光华全部级纳入弯刀之中。燕三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面对着这样的一柄刀，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来，吃惊地问道：“阁下与昔日魔教萧教主怎样称呼？”
　　那人凝视着手中的弯刀，神情有几分寂寞，喃喃自语道：“魔刀啊魔刀，为何人人都识得你？”他忽而双目逼视燕三，道：“刀虽然是魔刀，可我却非是魔教中人。这柄刀握在我手，只是因为三年前我杀了在贺兰山隐匿的魔教余孽——萧无月曾孙萧元安，觉得这柄魔刀正称我手，便留了下来。”
　　燕三闻言，心中一震，魔教五十前肆虐江湖，魔教教主萧无月武林称霸，武林中人无人能敌其神秘莫测的魔刀刀法，不想面前之人居然斩杀魔刀传人，获得此刀。燕三心中警戒更甚，道：“阁下此来何意？还没请教阁下高名？”
　　那人盯着燕三，黑洞洞的眼中闪出幽幽的黑光，道：“我想我没有找错，你一定就是燕氏三少燕云天。”燕三一叹，道：“看来我也没有猜错，你是专程来找我的。”那人又笑了，道：“我来自七杀，同行的人都称我魔杀无心。燕三少，你我相遇，看来今日我俩都不寂寞了。”
　　燕三明白了，叹道：“这是亡妻安息之地，我们可以换可地方吗？”魔杀无心目光落在柳如梦的墓碑之上，轻轻一叹，道：“生苦，死苦，思苦，情苦……三少能得与妻同穴，岂不快哉，又何苦另择他地？”燕三回首如梦的墓碑，轻叹道：“如梦，对不住你了。”他向前踏出了十步，不想因为搏斗破坏了如梦的墓地。
　　魔杀无心的眼中暗意更浓，奇弯的魔刀划出一个奇异的长弧，在天空中闪出一道黑云般的暗流，斩向燕三。燕三长剑骤然出鞘，迎向席卷而来的那道暗闪。刀剑相碰，一触即开，燕三静如雪峰，魔刀如幻即逝，转瞬又至。
　　暗闪连连，魔刀肆虐，黑暗的刀体幻出一股淡淡的血红，燕三长剑激发了魔刀的血腥与杀气。魔杀无心一身黑袍笼罩着黑暗，头上的长发也随着诡异的刀势飘散开来，整个身形如同鬼魅，在白雪大地上腾起一团黑暗，将燕三包裹起来。
　　燕三感觉到身边的白雪在魔刀的暗闪下幻化成水，他的衣衫也被魔刀的暗流割下条条划痕。可燕三没有后退，他不能让魔杀无心的魔刀毁坏如梦的安息之所。他在那魔刀的暗闪之中，捕捉魔杀无心那阴沉黑暗的眼睛。
　　魔刀连连，黑幕重重，燕三终于深切地感受到了七杀杀手的可怕，这仅是七杀的第四杀，最后还要面临什么样的三杀？燕三感觉到衣衫碎片落地，他的长剑在黑暗之中，突然划出一线，点在魔刀那股奇异的淡红隐线之上。
　　魔刀中剑，魔杀无心身体也随之一颤，好似那一剑击在他身上一般。魔杀无心嘶哑一叫，魔刀再起，幻化无边，朵朵暗月，印向燕三。燕三也突然一声长吼，长剑连击，剑剑击在魔刀血线之上。顿时魔刀凶焰大减，魔杀无心狂吼连连，脸上黑气大涌，手中刀势却衰。
　　燕三紧盯魔杀无心那黑暗诡变的双眼，长剑又进，击在魔刀，刺向魔杀无心的心藏。魔杀无心魔刀失势，忽而双眼赤红。燕三大惊，剑至半途，忽而身影疾退，只听空中一声暴响，魔杀无心的身体突然爆炸开来。
　　燕三退了十丈，只见空气之中一片血腥，无数血肉碎片，撒在雪地之上，沾到如梦墓碑。魔杀无心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那柄奇异的魔刀静躺白雪之中，发出诡异的黑芒。
　　原来魔杀无心在魔刀败北之时，突然使出天魔解体大法，欲以燕三同归于尽，若非燕三见机的早，退却得快，也就像凌子飞被火药炸碎一般，被魔杀无心的真气自爆之力炸得尸骨无存。
　　燕三默然无语，收起长剑，清理干净如梦墓碑，扫去墓前魔杀无心地上血肉。他最后拾起了那柄魔刀，凝神望去，刀上血线早已消逝无踪。燕三一叹，一柄魔刀，吞噬了多少人的鲜血与生命？他提起魔刀，立足伊河之前，奋力一扔，将魔刀投入伊河之中。
　　




第二十八章 元宵灯火

　　元宵佳节，洛阳灯火。燕三又回到了洛阳，流目四顾，彩灯辉煌，可他的心却是一片凄凉。洛阳燕氏早已灰飞烟灭，昔日的燕氏三少，早已被洛阳的人们忘却。他再也见到燕园的牡丹，再也寻不到如梦的旧颜……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燕三忆起昔日夫妻同行，如梦灯下笑颜，是多么美丽动人。可是如今——他只不过是一个寂寞过客，穿棱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之中。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燕三茫然回首，来来往往的人群，四周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只有那孩童欢乐的笑脸，让他心中荡漾起一丝暖流——快乐的童年，少年不识愁滋味。
　　燕三望着人群笑脸，不由悠悠一叹。他忽然发现这个世间已陌生，自己与这个世间存在着巨大的隔阂。即使在这样一个喧喧嚷嚷的繁华之城，他也无法寻到一点心灵的栖息地。
　　燕三漫无目的地在流动的人群中穿行着，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孤立于这个人世之外，幸福欢乐总是离他而去。他的心灵也只能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四处游荡着，无所归皈。
　　“大哥哥，你到哪儿去啊？”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清脆的笑声。蓝晶灵像一只快乐的彩蝶，轻哼着快乐的小调，从人群中钻出，窜到了燕三面前。燕三尚沉浸于纷乱的思绪之中，精神恍惚，随口应道：“到江南去。”
　　燕三又想起了江南，想起了江南的日子，他的嘴中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蓝晶灵见燕三那出神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直笑，轻拽燕三衣袖，大叫一声道：“大哥哥，撞着人了。”
　　燕三闻言心中一惊，猛然止步，这才从迷茫中清醒，看见了俏立在面前的蓝晶灵那娇嫩含笑的小脸，对蓝晶灵的突然出现，颇有见分惊讶，问道：“灵儿，你怎么在这儿？”
　　蓝晶灵笑着道：“大哥哥，我都跟你半天了，你怎么都没看见我啊？大哥哥心事重重的在想谁啊，是不是在想你的心上人——那个跟在你身边的妖精女人啊？”燕三一叹，道：“灵儿，你那么不喜欢她吗，她走了。”
　　蓝晶灵见凌秋波不在燕三身边，心中欢喜，笑着追问道：“她逃回了江南，大哥哥要追过去啊？”燕三一声轻叹，愁苦一笑。蓝晶灵拽着燕三衣袖，一脸兴奋地道：“我也要去江南，大哥哥，带我一起去好吗？”
　　燕三闻言一怔，道：“灵儿，你要去江南？”蓝晶灵拍手轻歌道：“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我要去江南泛舟采莲，大哥哥，我们一起去西湖玩，好吗？”
　　燕三忆起了江南荷花，忆起了江南与如梦共渡的美好日子，可好景不常，往事成梦，他又忍不住一叹，低首瞧向蓝晶灵，道：“灵儿，你二叔呢，他们陪你到江南去吗？”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大哥哥放心，我想到哪儿玩就到哪儿玩，二叔二婶他们是不会管我的。我到哪里也用不着告诉他们，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随时都可以找到我的。”
　　燕三觉得蓝晶灵的话意中有几分奇怪，又望了她一眼，心中暗想，带她去江南，若不征得她的长辈的同意，终有不妥之处，便道：“灵儿，你二叔就在附近吧，带我去拜望他们。”
　　蓝晶灵却连连摇首，道：“大哥哥干嘛啊，想把我送回去啊？我叔叔婶婶奇怪的很，他们不想见的人谁也不会见，他们想见你的时候你不见也得见。大哥哥，你现在是见不着他们的，不用找麻烦了。”
　　燕三见蓝晶灵行事精灵古怪，层出不穷，对她的话到有几分相信，只是猜测不透她的叔叔婶婶又是什么样的奇人。燕三轻叹，看来蓝晶灵今天是跟定他了，道：“那我们一起去江南吧。”
　　蓝晶灵闻言大喜，拍手笑道：“太好了。”燕三望着蓝晶灵那快乐天真的笑颜，所有悲伤无声中淡去，心情豁然间开朗了许多。蓝晶灵又道：“大哥哥，我们去观灯好吗？”拉着燕三的手，挤进了欢乐的人群之中。
　　“三哥，你瞧。”蓝晶灵喜道。燕三行走人群之间，顺着蓝晶灵所指的方向，只见神话人物灯、花木鸟兽灯……各式各样，荟萃一起，让人目不暇接。又有许多人，东一群，西一簇，正聚在一起，正兴高采烈地猜着灯谜。
　　蓝晶灵蹦蹦跳跳，拉着燕三尽住热闹之处赶去。燕三见蓝晶灵高兴，也随新着好的性子，伴随着她观灯欢闹。两人穿梭人潮，不由渐感口燥腿累，只见不远之处一座茶楼，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我们进去喝壶茶。”
　　燕三只觉口干愈胜，点首应好。两人来到茶楼前，只见花灯高挂，灯谜高悬，而茶楼之内，热闹非凡，正聚有许多人，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观灯猜谜，真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两人走了进去，一楼客满，只得上了二楼，方才寻到座位。茶博士连忙迎了上来，蓝晶灵点了茶水，要了几样点心，便与燕三坐在茶座，品茶观灯。只听楼内笑声不断，都在观灯猜谜作乐，而旁桌几个秀才模样的人更是兴致正高，指着花灯，竟相猜谜。 
　　燕三听去，只听其中一人道：“王兄，你瞧这个灯谜，金仙捧露万年长，打个上古人名。”那王姓秀才略一思索，笑着道：“昔日汉武帝为祭太乙天神，在神明台建承天盘，铸仙人掌擎玉杯，承接甘露，这个谜底当是盘古，季兄以为然乎？”另一人插口道：“‘金仙人捧露’射个‘盘’字，‘万年长’衬托出‘古’字，果然绝妙。”
　　那季姓秀才又指一灯谜，道：“罗兄，你瞧这一谜，谜面一个‘自’字，打句宋词。”罗秀才想了半天，不由摇首，又向王秀才望去。那王秀才笑道：“此谜季兄点出，必是心有所得，还请季兄开金口吧。”那季秀才诵道：“易安居士一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道尽人生多少愁？”罗秀才击掌叫绝，季秀才赢得满座喝彩，顿显一脸得意。
　　蓝晶灵此时却指着一个莲花灯，道：“大哥哥，你瞧这两字谜，好有趣哦。”燕三望去，只见谜面一是“唐尧有，夏禹无；听者有，看者无；喜者有，恶者无；商汤有，殷纣无；跳者有，走者无；智者有，蠢者无；古文有，今文无；高者有，矮者无；嘴上有，手上无；右边有，左边无；哭者有，笑者无；哑巴有，聋子无；后边有，前面无；骂者有，打者无；瘸子有，麻子无；凉天有，热天无；活着有，死者无；和尚有，道士无。”
　　燕三再瞧另一个谜语，则是“古没有今有，地没有天有；妻没有夫有；娘没有姨有；我没有你有，马没有犬有；草没有花有，丑没有俊有；冬没有春有，夏没有秋有；棋没有琴有，玉没有金有；刀没有剑有，将没有卒有；热没有冷有，水没有火有。”
　　燕三笑道：“灵儿，你猜出谜底了吗？”蓝晶灵伸出手来，指着燕三嘴巴，道：“大哥哥，我猜得对吗？”这两个字谜谜底分别是“口”与“人”二字，蓝晶灵指着燕三的嘴巴暗示个“口”字，同时指向燕三，恰是指向一个“人”。燕三会意，不由大笑。
　　茶楼正在欢腾，忽而从楼下走上一个干瘦老儿，后面跟着个皂服大汉，正是西北第一名捕姜飞与他的弟子西北四省总捕头的铁面无情钩陆通。茶楼众人见来了官差，元宵佳节，谁都不愿意去自找晦气，惹上官府，顿时人们的声音也小了许多，楼上欢笑也少了很多。
　　姜、陆二人目光巡视众人，最终看到燕三，姜飞面无表情，陆通却是目光一喜。两人径直走了过来，停步燕三声旁。姜飞冷声道：“燕三爷，数月未见，别来无恙。”众人见官差找上了燕三，纷纷瞅了过来。
　　燕三望着姜、陆二人，不由苦笑，像他们这种人，没有麻烦是绝对不会来找你的。燕三一叹，道：“两位大人，又有何事找上燕某，不是又出了什么惊天大案，二位又要来此牵连无辜了吧？”
　　姜飞目光扫向燕三身边，似在寻人，看到蓝晶灵，微有几分诧异。蓝晶灵却朝姜飞一笑，向燕三道：“大哥哥，你瞧楼下我的那几个小乞丐兄弟，正举着打狗棒找狗打，却不知狗腿子都跑到楼上来了。”
　　陆通闻言，顿时面涌怒气。姜飞却面不改色地，展开一幅人像图来，道：“燕三爷，你可认得此人？”燕三望去，见那图上正是凌秋波的头像。姜、陆二人都曾在棺中见过凌秋波，故画像画得惟妙惟肖。
　　燕三猛见凌秋波画像，不由几分意外，可想起那日长安中事，心中顿时明白其中原委，道：“姜老爷子找此女何事？”姜飞道：“靖安王府失窃之案不足半年，三爷难道就忘了长安中事？”
　　燕三心中暗道，所料果然没错，便道：“哦，原来是靖安王府之事，时至今日，此案还是没破吗？那日此女现身棺内，可是此中多有奇曲，姜老爷子认为此案是此女所做吗？”
　　姜飞冷笑道：“三爷携美同行，当知此女来历。”燕三见姜飞神情，心中一动，道：“此女来历，燕某颇知一二，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奇特之处吗？”姜飞冷笑道：“三少可知近年江北兴起一个神秘组织风心盟？”
　　燕三心中微微一惊，道：“还要向姜老爷子请教。”姜飞道：“风心盟近三年来在江北各省悄然崛起，该组织行事缜密，活动诡秘，已成江北武林第一神秘势力。而据查该组织的宗旨就是打倒南宫北霸，意图称雄武林。风心盟此次打劫靖安王府，正是为了大肆筹备发展基金。”
　　姜飞说到此处，忽而一顿，凝视着燕三，似要从燕三脸上寻些蛛丝马迹。燕三目扫凌秋波画像，却想不到姜飞将她与风心盟连到了一起，不由眉头暗皱，道：“原来如此，姜老爷子既已窥破其中玄机，必然心有所得了。”
　　姜飞双目盯向凌秋波图像，目放冷芒，道：“经过数月追查，终于查清这画上少女正是风心盟第二号人物，风心盟副盟主风仙儿，靖安王府劫案也是在她一手策划并直接指挥下完成的。”
　　燕三闻言，大为愕然，他本以为姜飞将凌秋波误以为风心盟中人，却没想到姜风却直指她是风心盟的副盟主。燕三心中暗叹，真不知姜飞从何处查证，居然得来这样一个结果，道：“一个屈屈弱女子，怎可是欲称霸武林的风心盟的副盟主，姜老爷子此言不觉得可笑吗？”
　　姜飞沉声道：“燕三爷是上了此女的当还是要包庇此女？”燕三不想多作争辩，道：“姜老爷子既然查出此女是王府劫案主谋，尽管去捉拿她就是了，只是两位迟来一步，燕某早已与此女分道扬镳，无法再帮二位什么忙了。不过燕某还要奉劝二位一句，莫要上了别人的当，误入岐途，白忙一场。”
　　姜飞冷视燕三，道：“多谢三爷金言，小老儿一定小心求证，让王府劫案大白天下。只是捉拿元凶，还请三爷告知此女去向。”燕三想起凌秋波悄然离去，不由心中一黯，叹道：“燕某欲行江南，去寻此女，二位是否愿与燕某结伴同行？”
　　陆通大怒，道：“燕三少，你潜伏长安三年，手操贱业，隐居陋室，是何目的？王府遭劫，你突反常态，携同盗首突离长安，这难道是机缘巧合吗？王府之案，三少恐怕也难逃干系吧！”
　　燕三心中一叹，这姜飞号称西北第一名捕姜飞，陆通乃西北四省总捕头，两人办案怎么如此糊涂，笑道：“陆大人办案，全靠臆测吗？两位还要像上次那般，要我陪你们走一趟吗？”
　　姜飞想起长安失手，诒笑街头，不由老脸发红，道：“打挠燕三爷了，待小老儿缉拿住风仙儿，再来拜会燕三爷。”转身下楼。陆通怒气未敛，冷笑一声，跟着姜飞，离开茶楼。
　　燕三目送二人离去，看来二人对凌秋波与自己误会已深，想起长安那日阴差阳错，而凌秋波又行事诡秘，的确容易让人见疑，可姜飞老谋深算，此案怎么办成这样，真让人费解，难道风心盟的人在中捣鬼？
　　燕三又想起了凌秋波，不知她是否已回江南。凌秋波父母已亡，小弟又去，正处悲痛欲绝之时，如果还滞留江北，卷入这场是非之中，那便如何是好？燕三想到此时，心中不由深深忧虑起来。
　　蓝晶灵道：“大哥哥，还在想什么啊，茶凉了。”燕三目扫茶楼，官差已去，楼上又欢腾起来，可众人瞧向燕三目光，又多有几分惊疑与戒备。燕三一笑，道：“灵儿，我们走吧。”
　　蓝晶灵又喝了几口茶，两人走下楼去。街上行人未散，欢笑依旧，可是燕三再无观灯心情，道：“灵儿，明天我们就去江南。”蓝晶灵依然心情欢快，笑道：“好啊！”拍手清歌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燕三一叹，江南梦碎，再入江南，如梦不在，秋波呢？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第二十九章 风雨欲来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黄河开河，凌汛已过。燕三与蓝晶灵乘船，循洛水入黄河，转大运河南下。这日到达徐州，忽传天水帮水道设卡，水路受阻，客船只得被迫靠岸，暂停下来。
　　燕三问道：“出了何事？”船主答道：“听说南宫世家辖下的霹雳堂堂主霹雳火秦明率人潜入河洛，半月前暗杀了七霸盟成员花间派掌门洛神沈昊天，南宫北霸纷争将起，我们船只只有等上两三天，经过天水帮检查之后，方可通行。”
　　燕三想不到秦明掀起这么大风浪，看来中原武林二十年很难再保持下去了，武林争斗又起，又会有多少人惨死在江湖之中？江湖杀戮，无穷无尽，燕三想起凌子飞秦明手下粉身碎骨，凌秋波含恨凄惨离去。
　　蓝晶灵道：“大哥哥，既然盘要停上两三天，我们上岸去玩玩吧。”燕三知道蓝晶灵无法忍受在船上苦等，便点了点头。两人跟船主打了个招呼，便下了客船，进了徐州城内。只见城内来来往往，刀客剑士，络绎不绝，看来小小徐州，已是风起云涌、江湖侠客云集之地。
　　燕三来到了兴鲁酒店，便与蓝晶灵走了进去，在大堂上找个桌子坐了下来。蓝晶灵点菜，叫了羊方藏鱼、霸王别姬、野味五套、古彭第一羹。酒菜上来，两人一边品尝这徐海风味，一边聆听着店内座客议论。
　　店内食客大多是江湖人士，饮酒论事，大声喧哗，毫无顾忌。邻桌一位黑脸大汉道：“我等本来参加冯老爷子六十大寿，不想碰上了这当子事。”一个扎髯刀客道：“冯老爷子人称铁胆孟尝，本来交际甚广，如今天水帮又将许多江湖中人滞留于此，明天冯老爷子寿诞一定更加热闹了。”
　　燕三听得明白，两人口中的冯老爷子一定是徐州镇安镖局局主冯克元了。燕三虽没见过冯克元，但听说此人性格豪放，善于交友，镇安镖局在他的经营下，从一个无人知道的小镖局，挤身全国二十四家大镖局之列。
　　那黑脸汉子又道：“那河洛花间派乃七霸盟成员、江北七大帮派之一，七霸盟与江南南宫世家平分武林，这洛神沈昊天沈掌门更是一代宗主，据说武功深不可测，怎么就这般容易地被人暗算了呢？”
　　这时一位老者接口道：“各位可知那霹雳火秦明来历，霹雳堂可是非同小可。当年南宫英杰统一江南，花了半年时间居然无法臣服霹雳堂，最后只好缠上了霹雳堂的大小姐，怨家变亲家，两家终于成了一家人。这霹雳火秦明正是当今南宫夫人胞兄，现任的霹雳堂堂主。南宫英杰能够江南独霸，除了南宫世家的威名与实力，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拥有霹雳堂，拥有霹雳堂制造出的最犀利的火器。”
　　扎髯刀客又道：“听说那日沈掌门出门访友，乘船刚出码头，便轰然一声巨响，大船炸将开来，可怜沈掌门一世英名，居然被炸得粉身碎骨，最终弄得个尸首无存。看来霹雳堂的火器果真诡异莫测，任你武功盖世，也经不住它一炸。”
　　那黑脸汉子问道：“如此说来，那霹雳火秦明并没当场现身，怎可就可断定是他所为。”那老者笑道：“这霹雳火秦明虽然去得诡秘，然而既然出了这样大事，只要七霸盟略一细查，自然会寻出个蛛丝马迹。何况除了江南霹雳堂，又有谁能造出这么可怕的火药？” 
　　扎髯刀客叹道：“这霹雳火潜入江北腹地，七霸盟居然无人知道，看来这北霸终逊南宫一筹。即使如今北霸虽然大张其鼓，封锁要道，恐怕那秦明早已暗渡陈仓，潜回江南了。” 黑脸汉子又接口道：“听说沈昊天死后，由其女沈雪君出任花间派掌门。堂堂的一大门派，出了个少女掌门，到有几分趣味了。”
　　又有一负剑少年插口道：“那沈雪君可非同一般，人称洛女，被誉为武林第一美女。去年洛阳牡丹花开时，我曾有幸目睹一面，真可谓洛女一现，天下失色即使昔日曹植《洛神赋》所叙洛神，恐怕也逊她三分。”
　　黑脸汉子大笑道：“这江湖可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不是比脸蛋，任你长得再美，又有何用？”负剑少年微怒道：“洛女沈雪君家传武学渊源，又惠质兰心，聪慧异常，怎可不能执掌掌门之位？”
　　那老者一直听着，此时笑道：“两位不必争论，沈掌门新亡，花间派众人共举沈掌门爱女接替大位，自有他的道理。武林之中，少女执掌掌门大位情况虽少，可南宋末年的那位丐帮少女帮主的事迹，如今还不在传诵吗？”黑脸汉子听后，不再争辩。负剑少年闻言，顿时脸浮得色。
　　燕三听清花间派变故始末，不由又是一声轻叹。蓝晶灵道：“大哥哥，你认为洛女能够执掌好花间派吗？”燕三道：“花间派江湖立派已超百年，派中弟子大多是沈氏宗族子弟，沈雪君一少女，要驾驭这样一个大派的确不易。但沈雪君能居高位，必得派中三大长老支持。花间三老，我也曾一晤，个个武功卓越，智谋非凡，沈雪君如果内有三老辅助，外得盟主蓝大先生支持，花间派当可保不衰。”
　　黑脸大汉此时又道：“明天冯老爷子大寿，几位可去凑个热闹？” 扎髯刀客笑道：“冯老爷子大寿，怎可不去？” 负剑少年接口道：“小弟正奉家父之命，前去拜寿，我等明天接伴同行如何？”黑脸大汉与扎髯刀客道好，那老者也接口道：“小老儿明日闲来无事，也和你们去混顿酒喝。”
　　店内众人议论，又谈起冯克元寿诞之事。两人听得失了兴趣，专心用餐。忽听店内齐静，不由奇怪，抬首望去，只见众人面色惊异，个个望向门外。燕三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素衣少女，后跟一个老者，两个配剑女婢。
　　那少女瞧见燕三，走了过来，道：“燕世兄，多年不见了？”蓝晶灵瞧见那少女，顿时面露喜色，拉住她的手，道：“雪君姐姐，你怎么来了这里？”来得正是人们议论纷纷的洛神之女洛女沈雪君。
　　沈雪君与蓝晶灵两手相握，脸上顿显几分笑意，道：“灵儿，也不和姐姐多聚几天，急着离开，就是要来这里吗？”她头戴重孝，脸带凄容，一身素衣，更显得楚楚动人， 
　　店内诸人，屏气凝神，紧盯不放，惊羡这武林第一美女的容颜。燕三见沈雪君身着孝衣，明白江湖传言不虚，喟然一叹，起身道：“沈姑娘，别来无恙？”蓝晶灵拉着沈雪君坐下，坐在沈雪君身边。
　　沈雪君坐定，黯然垂首，道：“先父之事，世兄想必已经听说了？”燕三点了点头，道：“五年前云天曾与世伯对酒欢晤，不想如今却天人永隔，真是昨日今朝，人生莫测啊？”
　　沈雪君叹道：“江湖血腥，先父一心想置身于江湖争斗之外，可江湖中人，又有谁能摆脱了江湖？” 燕三凝视沈雪君，见她虽然面有凄色，可神情却是十分坚毅，果非一般女子可比，便道：“江湖传言，沈姑娘执掌花间派。沈姑娘此来，是为追查元凶吗？”
　　沈雪君凄然一叹，道：“先父已去，花间派却不可亡，雪君唯有暂执掌门。北霸之盟，七派连枝，雪君此次南来，是为了专门拜谒蓝盟主，不知燕世兄近日何往？”燕三道：“云天有些琐事，近日欲往江南一行。”
　　沈雪君又回首道：“燕三少、蓝姑娘在此，宁总管，春花、秋月，还不上来拜见。” 那老者与两个配剑女婢上前参拜，燕三回礼，蓝晶灵招呼那老者与婢女同桌就坐。
　　蓝晶灵见诸人做定，吩咐店小二撤去旧宴，上来新席，道：“雪君姐姐，我选了几个苏北名菜，你品尝一下味道如何？”沈雪君道：“多有打挠了。”启筷用餐，六人一桌，边吃边聊。
　　店内众人，目光不时瞟来，望向沈雪君，那负剑少年，更是目光痴迷，几乎忘食。忽而那黑脸汉子起身，手握钢刀，走上前来，道：“在下冀北洪成安，久闻花间派百花剑法天下无敌，可否请沈掌门赐教一二。”
　　沈雪君停箸，柳眉倒竖，冷笑道：“先父虽去，花间派岂容尔等鼠辈小瞧，春花，你去教训一下这个狂徒。”沈雪君随行婢女一人应是，走向前去，拔剑相向，似乎毫不把洪成安放在眼里。
　　邻桌四坐见横起波澜，纷纷起座，让了开来，那扎髯刀客与负剑少年也避将开来，唯有那说话老者稳坐位上，斟酒自饮，对眼前争端毫不在意。店中掌贵见大好生意被搅得一塌糊涂，气得暗呼，却不敢上来。
　　洪成安见婢女春花拦在面前，而店内众人齐瞧过来，顿时一股羞愤涌了上来，脸上一片青白，恨恨地道：“多谢沈掌门看得起在下，送上婢女前来伺候。”咬牙一哼，钢刀怒斩春花，刀刀凶狠，毫不留情。
　　春花听洪成安说得难听，冷笑道：“黑炭头，敢目中无人，你给本姑奶奶提鞋都不配。”身体一跃，长剑连击，迎向钢刀，剑光变幻，如百花吐蕊，绽放开来，与洪成安缠斗，丝丝入扣，恰好化去他的凶猛刀势。
　　燕三一叹，这黑脸大汉分明欺负沈雪君一介女流，想捡个便宜，挫败沈雪君，夺得打败花间派掌门的美誉，来抬高自己的身份，可没想到自取其辱，被沈雪君的一个婢女打斗起来。
　　花间派终究是江北七霸之一，百花剑法乃当今武林十大剑法之一，的确威力非凡。春花一个小小婢女，只得剑法三、四成火候，可应对洪成安却已是游刃有余。沈雪君能将贴身婢女调教如此，看来已深得百花剑法也精髓，她能执掌花间派掌门，绝非侥幸使然。
　　沈雪君静瞧春花应战洪成安，俏脸含笑，似乎早已胸怀成竹。燕三望去，见春花在桌椅间腾跃，身体灵活，每每避重就轻，让开洪成安钢刀凶猛力道，却又在不时回击轻灵一剑，挑破洪成安衣衫数处，弄得他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洪成安在和身影被桌椅所阻，钢刀在春兰的变幻剑光下，更显十分笨拙，可他深恐败给一个婢女，在大庭广众下丢尽脸面，不顾一切，钢刀挺进，要与春花拼个你死我活。
　　春花忽而一声低笑，一招百花争艳，长剑突进，击在洪成安右腕。洪成安如被蛇噬，右手一颤，钢刀坠地，呆如木鸡。沈雪君淡淡一笑，道：“婢女不懂事，让洪大侠挂彩了，请洪大侠见谅。”
　　洪成安羞愧异常，咬牙答道：“多谢沈掌门关照，青山有存，绿水长流，它日再向掌门请教。”怒目瞧向春花一眼，拾起钢刀，不敢对视店内诸人，灰溜溜地溜出店去。
　　春花归位入座，骚乱尽去，胆大者回席，胆小者纷纷离去。燕三笑道：“强将手下弱兵，春花姑娘长剑曼舞，非同凡响，花间派在沈姑娘的带领下，一定会走向辉煌。”
　　沈雪君接口道：“多谢世史谬赞，花间派在小妹带领下，不没落江湖，我亦就心满意足了。”蓝晶灵笑道：“沈姐姐冰雪聪明，花间派在姐姐的领导下，一定会发扬光大。”
　　燕三一桌打发走洪成安，继续就餐。忽然而店内骚动又起，燕三望去，只见店外鱼贯而入数人，俱着天水帮服饰，众人不知何事，武者悄悄手按兵器，文者窃窃私语。
　　只见那为首之人进了店内，目光巡视，瞧见燕三一桌，走向近来，躬身道：“天水帮徐州分舵主许明达奉帮主之命，前来拜见沈掌门，恭向燕三少问好。”燕三含笑还礼，沈雪君接口道：“许分舵主免礼，盟主已知雪君南来了吗，有何示下？”
　　许明达答道：“帮主已收到沈掌门信件，正向徐州赶来，即日便可到达，特传讯属下，恭迎沈掌门，请沈掌门入住分舵相候。三少若有闲暇，也让许某略尽地主之谊，前往一叙。”
　　燕三笑道：“多谢许舵主盛情，燕某尚有它事，不多打挠了。”沈雪君起身，道：“燕世兄，多有打挠，雪君告辞了。”燕三道：“沈姑娘执掌一派，任重道远，愿他日相见，沈姑娘拔开云雾，心想事成。”
　　蓝晶灵拉着沈雪君的手，依依惜别，道：“雪君姐，待我再到洛阳，去看你啊。”沈雪君凄楚一叹，道：“灵儿，姐姐现多烦恼，你若有空，多来看望姐姐。”蓝晶灵应时，沈雪君辞别燕、蓝二人，随着许明达而去。
　　燕三早已吃饱，付了饭帐，便与蓝晶灵出了兴鲁酒店。两人观了华陀墓，便向云龙山走去。云龙山为徐州名胜之冠，山分九节、蜿蜒起伏、状似神龙，昂首向东北，曳尾于西南。
　　云龙山文化积淀历史悠久而厚重，有北魏大石佛、唐宋摩崖石刻、放鹤亭、招鹤亭、饮鹤泉……两人漫游，驻足放鹤亭。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鹤归来兮，东山之阴……
　　两人游得尽兴，下得山来，便回到客船。船上大多商贾，人声抱怨，催促行船。船主愁眉苦脸，道：“今日天水帮查到这里，带走崔老夫子，只有将船泊在此处，多待几日了。” 
　　燕三曾在船上与崔老夫子见过几面，崔老夫子已经年过五旬，一生科举无成，只得依靠教书为生，此番南来，是想前往江南，重谋生计，此番被天水帮捉去，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客船夜泊，静岸无声，蓝晶灵守在燕三身边，道：“明日客船无法离去，我们闲着无事，何不到镇安镖局去玩玩。”燕三见蓝晶灵兴致颇高，便道：“好，明天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蓝晶灵拍手叫好。燕三道：“夜已深，你也回去休息吧。”蓝晶灵应是，离开而去。燕三想起今日种种事迹，武林多变，看来明日参加冯克元寿宴，也未必会风平浪尽。
　　




第三十章 血溅寿宴

　　春晨江冷，寒水拍岸，泊船点点，航道几塞。燕三站在船头，不由一叹。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
　　蓝晶灵走上前来，道：“大哥哥，我们走吧。”两人上岸，闲来游玩，登上快哉亭，快哉亭原名阳春亭，宋熙宁末李邦直持节徐州，在阳春亭故址构建，请郡守苏轼命名，苏轼挥毫便作 ：“贤者之乐，快哉此风。虽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 即《快哉此风赋》，从此阳春亭易名快哉亭。
　　蓝晶灵眺望小桥、凉亭、水榭、曲桥……泉流乱石，静寂悠远，道：“可惜太早了些，不能看到荷花满园。”燕三笑道：“江南多水乡，这荷花是看不尽的。”蓝晶灵道：“常把西湖比西子，荷花开后西湖好，我们去西湖玩好吗？”燕三点首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很会选地方啊。”蓝晶灵笑着答道：“那当然了。”
　　两人城内游玩，时近晌午，便向镇安镖局赶去，遥见镖局门外彩灯高挂，人影簇拥，可谓贺客如云。蓝晶灵笑道：“果然热闹，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两人走向前去，送上贺礼拜贴。
　　那门人见拜贴上署名洛阳燕三，根本没想到是燕氏三少燕云天，只道是一般慕名江湖贺客，虽对蓝晶灵多看了几眼，但也认为只不过是随行而来的小姑娘罢了，也没有太多在意，领进门去，招待入座，随便上些茶水，便去迎接他人了。
　　燕三只因客船受阻，知道蓝晶灵不耐等待，特意陪她出来玩玩，消磨时光，根本不想与这些江湖中人交往，因此故意隐了本名，随便备了些簿礼，见此时不受人注意，正合心意，拉蓝晶灵静坐一角。蓝晶灵性喜热闹，虽有些不愿，但明白燕三心意，也不再强求，坐到燕三身边，举目厅内四瞧。
　　寿堂之上金字高挂，老寿星冯克元却没露面，由其子冯安平和周、吴、郑三大镖头暂时主持大局，穿梭来回，抱拳含笑，迎接贵客。厅外人声不断，贺客不时涌来，厅内座位渐满，后来之人，只好站着无座。
　　镇安镖局没想到贺客如此之多，情急之下，只好在厅外练武大院设了桌椅，请人入座。拜寿诸人，大多是江湖豪客，少有斯文之人，聚在一起，纵谈江湖，高声大笑，厅内厅外，人声鼎沸，欢声雷动。
　　燕三目光扫过，各大镖局与许多江湖门派的贺客齐聚，竟达四、五百人，而昨日兴鲁酒店内的那老者、扎髯刀客、负剑少年均在此内，只有那黑脸大汉洪成安不现踪影，想是因为输给沈雪君的婢女，实在没有脸面再在徐州现身，转回冀北而去了。
　　大厅内外正在喧闹，忽然一声长笑，从内堂走出一位紫面长髯老人，正是老寿星冯克元，他高声道：“多谢各位朋友抬爱，为老夫祝寿，只是寒舍简陋，多有失礼之处，请诸位多多见谅。”众贺客见老寿星出面，纷纷起身，上前道贺，哗声又起。
　　燕三望去，只见冯克元双目精光，神色饱满，心中一动，看来冯克元已将彭祖气功练至化境，而他能将镇安镖局从一个无人知道的小镖局挤入全国二十四家大镖局之列，也绝非偶然。
　　徐州古称彭城，正是彭祖气功的发源地。彭祖八百岁，彭祖气功据说正是彭祖所创，不仅威力强大，而且最易延年益寿，曾经是江湖一绝，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彭姓没落，渐被江湖淡忘。不想冯克元这个彭姓一女婿，居然能窥其精髓，看来确有过人之处，燕三不由多瞧了几眼。
　　大厅内外，正在其乐融融，忽而门外跑进一人，冯安平一见，走了过去。那人向冯安平低声数语，冯安平脸色不定，快步进厅，站到冯克元身边，俯身耳语。冯克元闻言，面色一闪，转瞬即消，道：“知道了。”
　　冯克元抬首众人，又道：“近日江湖风起云涌，杀戮四起，老夫区区一寿诞，各位朋友不辞劳苦，远道而来，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徐州小城，老夫寒舍，无甚招待各位，只能备些薄酒，请各位英雄上座。”
　　众人纷纷道：“冯老爷子客气了。”三大镖头招呼众人入座，大厅内外正在忙乱，忽而前门外传来一声冷语，道：“冯老爷子大寿，孙某来迟了。”冯克元闻言，身体一颤，忙掩住脸上惊色，立起身来，走到厅外，只见前门外走进一群人来，为首的是个华服冷峻老儿，身后跟着的正是天水帮徐州分舵主许明达。
　　冯克元一瞧那冷峻老儿，脸上惊疑，目光扫向许明达，道：“冯某恭请许分舵主，只是冯某眼拙，敢问许分舵主这位老英雄是谁？” 那华服冷峻老儿目光射向冯克元，冷声道：“孙远明，添为七霸盟执法护法，冯老儿该曾耳闻了吧。”
　　冯克云脸上顿时堆起笑容，道：“冯某寿诞，没想惊动孙大护法，未能远迎，多有失礼了。”孙远明脸无笑容，道：“冯老爷子大寿，孙某没带什么礼物，只是给冯老爷子带来了一位朋友。”孙远明话落，只见又从门外涌进八名青衣剑士，押着一位文弱老者，正是与燕三同船南下，昨晚被天水帮带走的崔老夫子。
　　冯克元瞧见崔老夫子，眼中冷光一闪，脸上神色不变，道：“冯某鲁钝，孙大护法此举何意？”孙远明冷笑一声，道：“江湖烽火又起，二十年平静即将结束，冯老爷子，你何去何从？”众人正在入席寿宴，谁知事端又起，纷纷围了过来。
　　三大镖头悄然带上兵刃，各据位置，准备随时刀剑相向。冯克元朗声一笑，道：“咱们镖局之人，向来是走镖天下，保住财物，仗义乡邻，求得是豪气干云、不辱没信义二字，至于江湖争霸，冯某却毫无兴趣。冯某今日大寿，孙大护法若来喝杯寿酒，就请上座，若为江湖争霸，冯某还有这么多远道朋友，就不奉陪了。”
　　孙远明一声长笑，道：“好一个豪气干云、不辱没信义二字，可是本护法确知有人假借侠义行镖之名，却暗中心怀叵测，培植势力，刺探情报，挑起江湖争端。冯克元，你可知此人吗？”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声大起。冯克元冷声一哼，道：“孙远明，你要血口喷人，冯某虽是个跑镖之人，可还有这么多江湖朋友在此，任得你胡说吗？七霸盟，江北武林泰斗，蓝大先生，冯某向来敬重，天水帮，冯某更是不曾稍有得罪，孙远明，你到底居心何在？”
　　孙远明阴冷一笑，道：“好一个冯克元，果然是个人物，你到底做了何事，瞧瞧你的这位朋友如何去说。”他目光投向崔老夫子，冯克元眼光也跟着射向崔老夫子。崔老夫子身体一颤，显得几分佝偻。冯克元冷笑道：“此人冯某从未谋面，你让此人胡言乱语，来诬陷于我吗？”
　　孙远明目光逼向崔老夫子，冷声道：“崔寒浩，冯老爷子与你从未谋面，看来你昨夜是在蒙骗我们了。”崔寒浩对着孙远明一闪，不敢抬头对视冯克元，嘴唇蠕动半晌，方才发出声来，道：“克元兄，七霸盟绝非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你不想保住你这一生所创的基业吗，还是弃暗投明吧。”冯克元笑容尽去，面如寒霜，冷笑道：“阁下何人，冯某一生光明磊落，什么弃暗投明，任你也能诬陷得了的吗？”
　　崔寒浩一声叹息，缓缓抬起头来，道：“克元兄，你执迷不悟，那也休怪我口无遮拦了。”他目光巡视众人，神色镇定了许多，向前走了几步，又道：“当今武林明是南宫北霸平分天下，其实江湖平静二十年后，如今已是暗涛汹涌，不说江南已生乱向，即使这江北也暗隐诡变，众人可听说江北一大密秘组织——风……”忽而他脸上一阵抽搐，哀哼一声，向前摔去。
　　孙远明一惊，连忙托住崔寒浩身体。崔寒浩惨然一笑，扑在孙远明身上而亡。孙远明向崔寒浩背后望去，只见他后心之上一线绿血流出，他用掌运气吸去，竟然从中吸出一根寸长泛碧钢针。一时大意，尽然让崔寒浩遭受暗算，孙远明心怀恼意，向崔寒浩受袭方向望去，只瞧的众人心中一寒。而冯克元之子冯安平和三大镖头之吴瀚龙所据方向都有暗袭可能，两人更是被瞧得难受。
　　孙远明默然放倒崔寒浩尸体，冷声一笑道：“冯克元，我们今日既然来此，自是有备而来，你以为派人暗算了人证，就能掩去恶行了吗？”冯克元面上无色，道：“众位英雄在此，这崔老儿在你严护之下，怎可说我派人暗算？欲加之罪，何窜无穷，孙老儿，你再有什么毒招儿，一并使出来吧。”
　　孙远明正待说话，忽闻一声惨叫，众人转首望去，只见冯安平颓然倒地。原来吴瀚龙乘众人说话之时，悄然掩至冯安平身后，一招重掌打在冯安平背上，冯安平虽然没有马上咽气，却已是奄奄一息。
　　突出奇变，众人愕然。冯克元一声悲呼，喝道：“吴瀚龙——”飞身就要扑去，掌劈吴瀚龙。吴瀚龙一声冷笑，抓起冯安平，右手扼在他颈子上，挡在身前，道：“局主，你不要少局主的命了吗？”冯克元怒喝道：“你敢——”硬生生地止住身形，怒视吴瀚龙。
　　吴瀚龙道：“局主，时至今日，休怪我不义了。” 他擒拿着冯安平，向前走了几步，将冯安平扔到孙远明面前，道：“孙护法和各位英雄在此，刚才我看得清楚，正是少局主暗算了这位老先生。”冯安平被摔在地，早已昏了过去。冯克元怒喝道：“吴瀚龙，你在我镖局，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诬陷我儿？”
　　孙远明对这变故也觉意外，凝视吴瀚龙默不做声。吴瀚龙毫无愧色，道：“局主，我吴某投奔于你，只想行镖赚钱，糊口养家，可你却明着开镖局，暗中报效南宫世家，借行镖之利，行间谍之实，如今北霸已寻上门来，你还要我们这些人陪你一起死吗？”
　　冯克元忽而朗声一阵大笑，道：“好！好！好！既然你吴瀚龙揭了老底，老夫也就不隐瞒了，南宫英杰雄才大略，统一武林，指日可待，老夫身受他老人家的大恩，自当为南宫世家粉身碎骨，再所不惜。周智通，你率人后院突围，我来断后。”三大镖头之首周智通应声，却没离去，道：“局主，我来断后，你先走。”
　　孙远明突然插口道：“周智通，你以为冯老儿还在为你们的主人南宫英杰进忠吗？”周智通闻言一惊。冯克元也是全身一颤，接口道：“智通，快走，此时此刻切不可中了别人离间计。”
　　“周兄，听局主话，我们快走。”三大镖头之郑重飞道。郑重飞手伸向周智通，却没有拉他走，反而扣住他的手脉，拉着他向孙远明身边退去。冯克元大惊，飞掌追击，孙远明快手迎上，两人空中一掌，均是色变，收掌回身，凝神以对。
　　郑重飞扣着周智通手脉，退至青衣剑士前。周智通被控，无限震惊地道：“郑重飞，你也要反叛吗？” 郑重飞淡淡一笑，道：“我俩虽敌非友，但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让你稍留片刻，不要上了冯克元这老狐狸的当。”
　　孙远明缓吸了一口气，道：“重飞，你该向在座各位英雄说明一下真相了。”郑重飞松开周智通手脉，道：“周兄，我有几个问题，还请你据实相告。”周智通被郑重飞暗中下手，本来心中甚恼，现在又被郑重飞突然松手，心中狐疑，忍住怒气，道：“你我共事多年，我还没想到你是七霸的探子。”
　　郑重飞一叹，道：“世事多变，周兄，这镇安镖局出你意外的事还多着呢。”周智通冷声道：“这镇安镖局是我们南宫世家设下的一个暗哨不错，南北相争，本是各展手脚，今日既然被你们瞧破，大家来个鱼死网破，我周智通也没有什么丢人之处。”
　　郑重飞目光投向冯克元，道：“我入镇安镖局十年，多谢局主照顾，可请局主告诉周世兄，镇安镖局仅仅是南宫世家的暗哨吗？”冯克元老脸含怒，恨声道：“真怪我老眼昏花，没有早些毙了你这个奸贼。”
　　郑重飞冷声道：“冯克元，若论其奸，几人比得上你？众人都道你铁胆孟尝，若你是为了南宫世家，潜入我江北，也可说是各为其主，值得我敬重。可你却心怀鬼胎，在徐州独自座大，尽然暗叛旧主，加入风心盟，企图颠覆我江北武林，其心何等险恶？周兄，此等叛主之徒，南宫世家容得下他吗？”
　　周智通一惊，道：“此话当真？”冯克元喝道：“智通，切不可听他胡言。”郑重飞目光射向吴瀚龙，道：“我所言虚实，你问一下最受宠爱的吴大镖头便知。”吴瀚龙急着叫道：“郑重飞，我只是上了冯老贼的当，可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可来害我。”
　　郑重飞冷笑道：“吴瀚龙，我已查你非一日，你到此时还想混水摸鱼吗？”吴瀚龙叫道：“我有什么底？”忽而一声冷哼，猛然拔剑，飞身袭向孙远明。孙远明冷声一笑，扬掌御敌。恰在此时，原来昏睡在地的冯安平双手扬，无数毒针射向孙远明腹部。原来刚才两人做了场假戏，只是在伺机暗袭。
　　冯克元高声喝道：“还等什么，还不突围？”人群之中，跃出数十人，攻向青衣剑士，而曾在兴鲁酒店饮食的那老者、扎髯刀客与负剑少年也相助冯克元，挥动兵刃上前参战。
　　孙远明见形势紧急，一掌扫落暗器，一掌逼退吴瀚龙，展身而上，截住冯克元，大战起来。八剑士圈地而战，挡住攻来众人。许明达放出一个烟花信号，并与郑重飞联手，对敌吴瀚龙与冯安平。顿时，镇安镖局一场寿晏，变成了血染之地。
　　燕三不想卷入其中，悄声道：“灵儿，我们走吧。”蓝晶灵看着众人厮杀，血腥冲鼻，也没了兴趣。两人跃上屋顶，见四面均被七霸盟剑士及天水帮帮众围住，看来七霸盟果是有备而来。两人从侧屋突袭而下，击落几柄快剑，突围而去。
　　徐州风紧，燕三与蓝晶灵二人不愿在城内停留，快步而行，潜回客船。傍晚时份，传来消息，镇安镖局被七霸盟血洗，一代豪侠冯克元竟是风心盟中人，意图图谋不轨，终被七霸盟发现，而魂断寿日。
　　燕三一叹，道：“江湖动荡，又是血腥，我们何时才能离开徐州，前往江南？”蓝晶灵一笑，道：“大哥哥，你瞧这个？”燕三望去，却是个令牌，道：“这是什么？”蓝晶灵笑道：“沈姐姐知道我要去江南，滞留于此，特差人送来的通航令牌。”
　　燕三心中顿时明了，沈雪君七霸之一宗主，自然易得此牌。两人找来船主，送上令牌，船主大喜，次日一早，扬帆起航，直下扬州。燕三一叹，终于快到江南。如梦旧影已去，如梦旧居何在？
　　




第三十一章 春水扬州

　　烟雨江南，维扬旧梦！燕三漫步在三月扬州的柳道上，这儿是如梦的故乡，这儿每条小巷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这儿的每条小河都聆听过他们的笑语，他们曾在这里相依相伴，尽情享受着温柔江南不尽的蜜爱。
　　“这就是知兰小筑吗？”蓝晶灵问道。燕三望着眼前的荒园，无言地点了点头。昔日佳人花丛，娇颜柔情，甜蜜无限，可如今断垣残壁，杂草众生。燕三目光凄迷起来，此时此景，更堪神伤。
　　燕三又想起了洛阳燕园，昔日牡丹艳天下，如今野草是否绿？如梦已去，天人相隔，她会魂游何处，也会偶尔来此一看嘛？燕三慢行在荒园上，默忆着昔的一景一情。何处欢笑，何处情浓，历历在目。
　　燕三怅然立于荒园良久，喟然一叹，道：“灵儿，我们走吧。”两人扬州春行，来到江边。燕三望去，江河依旧，可逝水不在，不由眼中凄迷更甚。江边传来笑声，几个渔家少女，不畏早春江冷，正拾贝壳。燕三望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我去玩了。”蓝晶灵道。她更是不怕初春寒峭，赤着光脚，奔向江水，去追逐江水的浪淘，去捕捉江上春风的清新……燕三看到了蓝晶灵脸上天真欢快的笑容，他的也被那份欢乐所感，阴郁的心情爽朗了许多。
　　燕三踏步江岸，春风拂面，柳条摇曳。燕三折下一根枝条，凝视着那份翠绿，这柔嫩的柳枝蕴含着多少春色生机？古人折柳赠别，这小小柳枝，又寄托着多少离人别客的感情？
　　燕三想起了那漫天的黄沙，想起了那遥远的大漠，想起了那大漠烈日下的驼铃……燕三想起了久别的故友，在无情的大漠中他们相识，在这多情的江南他们各奔东西。此番再来江南，故友还能重逢吗？
　　燕三坐到了江滩上，用手中的柳条做了个小柳笛，放在口中，吹起了江南的旧曲。曲还是旧曲，调还是旧调，可清音为何改变了许多？燕三凝视着那江涛，凝视着那碧浪，能看到昔日与如梦相依江边水中的倒影吗，能听到江涛中如梦那欢悦的笑音吗？
　　清音断了，燕三的心绪已乱，他将柳笛投入江中。柳笛随着江水而去，而他的记忆呢？十年一觉扬州梦，扬州一切皆成梦吗？“如梦……”燕三轻叹着，江上春波，江上画舫，往事只可成追忆。
　　“好好听的曲子，大哥哥怎么不吹了？”蓝晶灵奔了过来，赤着的双足沾满泥沙，嫩白的小腿冻得发红，可她的脸上却荡漾着无比开心的笑容。燕三有几分担心，道：“春水凉骨，灵儿，你在水中泡了半天，快穿上鞋，别冻了。”
　　蓝晶灵又将那双玉足放到江水中，轻浪洗涤去她脚上的泥沙，穿上了紫绣鹿皮小靴，笑着道：“这儿柳条这么多，大哥哥，我给你编个柳冠好吗？”蓝晶灵轻歌欢笑，穿梭江岸垂柳之下，折来许多柔嫩柳枝，柳成个硕大的柳冠，戴到了燕三头上，远观近赏，露出愈加灿烂的笑容。
　　“灵儿，你给我戴这么大的高帽子，是让我变成野人吗？”燕三望着江水中倒影，自己古怪滑稽的样子，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蓝晶灵笑着道：“大哥哥，你来捉我啊？”她欢跳着奔跑在柔沙上，奔跑到垂柳枝下。
　　春风柳舞，纤枝拂面。柳枝在春风中恣意轻摆，柳条下的蓝晶灵更是笑脸灿烂，可爱动人。燕三的心儿年轻起来，去追逐蓝晶灵的身影，去追逐春天……他的整个心境也溶入这大自然的春光中。
　　蓝晶灵忽而止住了脚步，她突然发现了一张丑陋的脸，而那张丑陋诡异的脸正朝着她直笑。燕三站到了蓝晶灵身前，他不仅看到了一张丑脸，而且还看到了两杆金光灿烂的长枪，还有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
　　画舫停到了岸边，金枪无敌杨伟那矮小侏儒般的身躯正独立在画舫前舷上，一双贼眼滑过蓝晶灵，冷冷地盯向燕三。蓝晶灵笑了，她并没有被杨伟那张丑脸吓坏，反而似乎见到了一个奇特滑稽的小木偶，觉得十分有趣，道：“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夺命金枪，红缨称王，金枪无敌杨伟。”
　　“对，我就是金枪无敌杨伟。”杨伟盯着蓝晶灵，顿时眉开眼笑起来，道，“小姑娘，你是谁啊？”蓝晶灵似乎不知道眼前这杨伟的无耻，笑着接口道：“你猜呢？”杨伟脸上笑意更甚，敲了敲脑门，道：“我猜你一定和我同姓。”蓝晶灵并没有生气，反问道：“我怎会姓杨呢？”
　　杨伟大笑着道：“古人告诉我的啊，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小姑娘岂不是姓杨吗？何况姑娘身着彩衣，岂不正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蓝晶灵笑了，道：“贵妃的命也不见得好啊，看来你错得厉害。”杨伟摇首，接口道：“我得怎会错，即使姑娘不姓杨，有我金枪无敌在此，让你常伴在左右，怜香惜玉，哈哈——你不想姓杨也不行了。”
　　燕三看到杨伟，想起凌子飞的惨死，早已悲从心来，怒从胆生，此时又听他言语卑劣，冷声怒叱道：“杨伟，握起你的枪！”他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只想一剑斩去杨伟的那丑陋头颅。
　　杨伟望向燕三，依然是一脸淫猥的笑容，懒散地道：“三少爷又要和我拼命吗？为了女人，不怕人笑话？”燕三发觉许久自己没有这么激动过，他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气，道：“杨伟，你害过多少无辜，今日燕某剑下，你休得活命！”
　　“三少爷何苦敌视我？冤有头，债有主，掳起凌子飞的不是我，杀死凌子飞的不是我，你我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那日我不过适逢其会，乘机开了个玩笑，我不是及时而退了吗？瞧，三少爷那天的模样，有趣极了，为了女人——三少也和我一样，多情的种子。”杨伟哈哈大笑起来，
　　燕三想起那日杨伟对凌秋波的侮辱，胸中怒气越加汹涌澎湃。杨伟此时忽而一叹，又道：“我今天来，是为了寻凌姑娘的。她唯一的亲人死了，现在一定很伤心，她一个弱女子，一定需要人陪伴，我是来安慰她的。”杨伟的脸上居然挤出了几分戚容，好似真是凌秋波的亲人一般。
　　蓝晶灵紧拽住燕三的袖口，她与燕三相遇以来，从没见他这么愤怒过。杨伟忽而又换了一张笑脸，道：“既然凌姑娘不在这儿，我只有到她的故乡镇江去找她了。告辞！三少爷如果恨我入恨，可以乘我转身之时，给我一剑，将我刺死，或许三少爷不屑于此，那么请三少来个恶狗拦道，看能不能逼我出枪！”
　　杨伟大笑首转身，似乎对愤怒中燕三的杀机毫不在意。杨伟移了一步，忽而又转过头来，笑道：“三少爷真是艳福不浅，身边的大美人换成了小美人，这小美人更是娇美可人，真是让人羡慕啊！”显然对蓝晶灵有些依依不舍。
　　蓝晶灵低声向燕三道：“大哥哥，看我来整治他。”她眨着眼睛向杨伟甜甜一笑，杨伟顿觉心神一荡，不由止下步来，道：“小姑娘还有何话说，要不要我陪你游游江南啊？”蓝晶灵笑着道：“这世间不太平，我正是想找个人陪我到江南玩，可你的名气虽大，双枪也很漂亮，可连眼前的一柄剑都打不过，我怎敢让你来陪我？”
　　杨伟笑了起来，道：“小姑娘，你也耍心眼，我会上当吗？”蓝晶灵接口道：“杨大哥，你弄错了，我不是激你打架，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只要你愿意，可以助你成为真正的天下无敌。”杨伟虽然心中不信，可乐得听蓝晶灵叫了一声大哥，笑吟吟地道：“什么办法啊？”
　　蓝晶灵止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枪来兵中之霸，讲究的是霸气十足，杨大哥虽然枪法威猛，禀赋异常，但受先天所限，终究稍差一线，难成王者。杨大哥要想真得无敌天下，那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弃去长枪，另择天兵利器。”
　　杨伟听蓝晶灵叫得亲热，心中大欢，笑着道：“我这双枪可是一对宝贝，小姑娘，你说该换成什么兵器呢？”蓝晶灵目光闪着笑意，道：“杨大哥，你可听说过少林的飞云钹？”
　　杨伟一直只当与蓝晶灵说笑，可一听飞云钹三字，不由心中一紧，道：“相传百年前，少林有个寂远禅师，独创一门神功绝技，名曰飞云钹。据说那时西域狂僧宏图勾结天竺三十六僧向少林挑衅，刚至少室峰下，恰逢寂远禅师云游归来，寂远禅师口宣佛号，金钹飞云，瞬息之间，大败三十六天竺僧，惊得宏图当场伏拜。自此，飞云钹便成了少林的一项镇寺之宝，少林之物，非同凡响啊。”
　　蓝晶灵目现狡黠，笑着道：“杨大哥果然博学多才，飞云钹少林镇寺之宝，若能得到，定能助大哥练成无敌神功，只是少林之物，恐怕难得。不过却有一件与飞天钹齐名的神器镇天锣，我恰好可以拿到。杨大哥若能练成这件神兵利器，定当无敌天下，江湖称霸。”
　　杨伟皱眉沉思，摇首道：“这镇天锣到底是何物，我怎么没听说过？”蓝晶灵轻叹道：“这也难怪，镇天锣下，向无活人，若不是那位异人与丐帮有旧，也无法从义父那儿听来这密事，得来这异宝。只是这神兵古怪的很，义父在若大丐帮之中，居然寻不来一人可练。”
　　“真有这件神器吗？” 杨伟笑了，他当然不是真得对什么飞云钹、镇天锣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俏立在他面前的娇美可爱的小姑娘。他笑迷迷地盯着蓝晶灵，又道：“我能练成这件神器吗？”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杨大哥当然能，若不是因为杨大哥恰好适合练这件神器，我才懒得同杨大哥多话呢。”杨伟心中有几份疑惑起来，难道真得有个什么镇天锣的古怪武器，接口道：“真得吗，可不可以让我先瞧瞧镇天锣啊？”蓝晶灵摇首道：“不行啊，在义父那儿，还要去拿啊。”
　　杨伟一听，有几分失望，心中一动，忽而又笑道：“小姑娘，快上我的船，我们一起去你义父那儿拿好吗？”蓝晶灵摇了摇头，道：“杨大哥，我上了你的船，那我大哥哥怎么办？算了，杨大哥，我从镇天锣中寻一招袖里乾坤使出来给你看看，你如果想学，到镇江再去找我，那时我再将镇天锣送给你。”
　　说话之间，蓝晶忽而手臂反扬，身影飘动，双手分袭燕三眉目。燕三立在蓝晶灵身后，不想会有此奇变，只得出手应招，可刚一出手，只见蓝晶灵袖中又飞出毛茸茸一物，正是那只可爱的小松鼠。
　　燕三不明白蓝晶灵为何要这般胡闹，不忍伤了小松鼠，右手封住蓝晶灵的左手，左手变掌为爪，去捉那小松鼠。谁知那小松鼠滑润得很，居然从燕三手心一滑，窜至空中。燕三一叹，蓝晶灵右手又是一掌，轻捶在燕三腰间。
　　蓝晶灵一声轻笑，退身一步，躲到燕三身后，恰在此时，小松鼠在空中一跃，扑至她的袖口。燕三捉住蓝晶灵右手，蓝晶灵顺势向燕三胸前一靠，含笑道：“大哥哥，生气了吗？”燕三轻轻一叹，唯有苦笑收手。
　　杨伟虽见蓝晶灵手法无甚出奇，可见燕三被戏弄，顿时开心大笑道：“好一招袖里乾坤，果然神妙无比，燕三少，你说是吗？”蓝晶灵接口道：“我年小力弱，为了练这招袖里乾坤，特意养了这只小松鼠。杨大哥要练那镇天锣，也得有一物相助才行。嗯，养什么好呢？猴通人性，杨大哥如果寻来只太行弥猴，必可练成镇天锣奇技。金锣一响，猴子上树，看客无数！敲锣打鼓，猩猩耍猴，杨大哥，以你的相貌，以你的天赋，大江南北，谁可争锋？”蓝晶灵忍不住捂着嘴直笑起来。
　　燕三看着杨伟那矮小的身躯，丑陋的面孔，连大猩猩都不如。如果让杨伟敲着锣，打着鼓，去耍猴，那的确是天下一个最滑稽最可笑的事了。可燕三没有笑，一个人如果长成杨伟之样，那岂不是一件很悲哀很伤心的事？燕三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悲伤，他怜悯杨伟的不幸。
　　丑陋的面貌会让人怜悯，丑陋的心灵呢？燕三虽然厌倦了江湖，厌倦了流血，可想到杨伟所做的一切，还是忍不住心中对他的憎恨，想把他饮血剑下，永远不会再去害人。
　　杨伟怒视着蓝晶灵，双眼喷出了火，丑陋的脸更是变得异常阴森可怕。畸形的身躯是他心中最大的伤口，他要用占用女人、金枪饮血来修复心中的伤疤，任何讥笑他的人，更是要死在他的枪下。杨伟握紧了那双金枪，愤怒的双眼充满了鲜红的血丝，恨声道：“小丫头，卖弄口舌，休要以为燕三少在此，我就不敢动你！”
　　蓝晶灵并不畏惧杨伟的恶态，止不住笑声道：“有大哥哥在此，你不敢动我，没有大哥哥在此，你更不敢动我！猴王猩猩，还是躲到树林的猴子窝去吧！”杨伟被愤怒燃烧的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低声地咆哮着，正如一头愤怒中的猴子。
　　燕三怕杨伟突然出枪，伤了蓝晶灵，早已护在蓝晶灵身前，冷声道：“杨伟，我等你很久了，出枪吧！”杨伟盯着燕三手中的剑，他紧咬着牙，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满眼的怒火化作无尽的怨恨，森然冷笑道：“小丫头，下次休要让我碰上你。”似要把蓝晶灵生吞活剥。
　　蓝晶灵面对着杨伟那恶毒的眼神，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她很快又露出了笑颜，轻拍着胸口，道：“大猩猩，你眦牙咧嘴，想吓唬我吗，我好怕哦。”杨伟又被勾起了愤怒，他实在无法宣泄心中的怒气，一拳击在船舷上，木屑纷飞。蓝晶灵却笑着对燕三道：“大哥哥，瞧这个大猩猩这么怕你，你还是向旁边让让吧，瞧我怎么戏耍这头大猩猩。”
　　杨伟听在耳中，更是心中怒意翻腾，眼中凶光无限。燕三虽知蓝晶灵精灵古怪，可见杨伟神色狰狞，怎么放心得下，低喝道：“灵儿，不要胡闹！”稳身未动，护住蓝晶灵，不敢大意。
　　蓝晶灵却向前走了两步，朝杨伟笑道：“大猩猩，你手中的枪很了不起吗？你挪挪脚，看能不能刺中我？”杨伟没有出枪，因为他知道在燕三面前，他枪出得再快也只会徒劳无功。蓝晶灵接着道：“大猩猩，你知道武林中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第三十二章 无影之毒

　　春水风冷，江岸清寥。拾贝少女，不知去向，唯有燕、蓝二人对着杨伟和他身后的画舫。蓝晶灵笑颜如花，道：“武林中最可怕的不是天下无敌的武功，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江湖阴谋，而是杀人无形的天下剧毒。”
　　杨伟冷笑道：“小丫头，又想施什么伎俩，用毒就能吓得住人吗？”蓝晶灵轻轻一叹，道：“毒不可怕吗，你可曾听说过六十年前的一场武林浩劫？”杨伟心中一动，想起一事，不由不语起来。
　　蓝晶灵笑着道：“六十年前，中原医学圣手除了薛氏一脉外，尚有华氏一族。相传华氏一族为三国华佗后裔，其医术尚在薛氏之上。当时华氏之主华天佑，医术冠绝天下，他济事救人，广播善缘，谁知却因武林纷争，惨遭杀害。华天佑虽死，却遗有二子。华氏二子，长子远浩为人仁厚，次子冷阳，却性格极为偏激。华冷阳见父亲惨死，悲痛欲绝之下，立下重誓，要竭尽所能，诛尽天下武林之士。”
　　杨伟冷哼一声，接口道：“小丫头，你是在说天毒帮的事啊！”蓝晶灵点首，道：“华冷阳借着自身深厚的医学知识，钻研毒经，修练毒功，潜心研究毒学。他毒功大成后，并在武林之中组成天毒帮。天毒帮所到之处，鸡犬不留，更不用说武林人士。顿时武林中人封门锁派，不敢轻易江湖行走，茶馆酒店，更是不敢涉足，甚至家中摆宴，每每都要试毒之后，方敢用餐。”
　　燕云天一叹，道：“华天佑悬壶济世，不知救了多了武林中人，却又惨死武林之中。武林害了他，可他这一死，又给武林造成了多大遗害？一场浩劫，尸骨成山！”
　　蓝晶灵接着道：“武林中人，人人自危，可人们惧怕的不只是天毒帮，人们真正惧怕的是华冷阳。华冷阳遍尝百毒，他的全身上下，无处不毒，吐气呵欠之间，俱可毒死人，与传说中的毒人天境的毒中最高境界有过之而无不及，成了名副其实的毒中之神。”
　　燕云天又是一叹，六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当今的武林自然不会忘记，武林至今还在许多时候议论着那个恐怖时代，江湖之中更有许多野心之徒欲图寻出昔日的毒神之秘，以便横行武林，称霸江湖。
　　蓝晶灵目光含笑，瞧着杨伟，又道：“毒神所经之处，五丈之内，生灵俱灭。毒神一出，最终武林中人，或隐身深泽，或匿身死墓，或僻居山洞，或孤居荒岛……再也无人敢居家中。中原武林，除少林尚聚居少室山内外，其他各门各派，几乎散尽。大猩猩，你若在那时，不知吓得窜到哪个树洞中去了。” 
　　杨伟也想起了那个“毒”的时代，他虽然听说过那个时代的恐怖，可现在他毕竟不是生活在那个时代，他不会有那个时代江湖中人对毒的惧怕。他轻蔑一笑，冷声道：“小丫头，毒神早死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了，你不用搬弄口舌，用死人来吓人，小心我把你捉起来，放进百毒窟中，让你成为百毒之食！”
　　蓝晶灵笑了，道：“大猩猩，看来你胆子大得很啊，可你碰都不敢碰我，又怎么捉得住我呢？你说得不错，毒神的确早就死了，天下再也寻不出另一个毒神来，可你知道当年毒神是怎么死的吗？毒神虽是毒中之神，可谁又会想到他终究还是死在毒上。大猩猩，你总该听说过无影之毒吧。”
　　“无景之毒？”杨伟声音不由一颤。蓝晶灵接着道：“毒神乃毒中之神，集天下至毒于一身，本来天下之毒无有出其右者，可善游者溺于游，毒神最终还是死在毒下，这种毒就是无影之毒。”
　　蓝晶灵微微一顿话语，抬手向扬伟身前挥去。杨伟不由一惊，仓皇后退一步。蓝晶灵掩口笑道：“大猩猩害怕了？”杨伟怒吼一声，怒目相向，可无影之毒的确是近百年来武林相传最神秘最可怕的一种毒，他也不敢稍有轻心，可口中却道：“小丫头，看你有什么伎俩，还不使出来。”
　　燕三却深深地望了蓝晶灵一眼，想到古庙她对苗金花所使的奇毒，还有那日苗金花身上的那些毒物在她手中奇特的驯服状态，不可否认蓝晶灵与毒有特殊的渊源，或许在这方面，她的确可让杨伟大栽跟头。
　　蓝晶灵却依然含笑道：“毒神华冷阳恣意江湖，肆无忌惮，不知残杀了多少江湖同道，牵连了多少无辜生命，直搞得天怒人怨，却有无可奈何。其兄华远浩终究为人淳厚，不忍这般生灵涂炭，屡劝其弟，可终究无济于事，无奈之下，痛定思痛，至函华冷阳，约会终南山水湫池畔。”
　　燕三听到终南山水湫池之约，不由为之一叹。蓝晶灵听到燕三叹声，脸上也笑容渐去，道：“那日天高月圆，两人会于水湫池畔。华冷阳虽然为人偏激，祸害武林，可他终究兄弟情深，不愿身上之毒害了兄长，始终与华远浩保持五丈距离。两人互诉亲情，谈了一宿。次日，华冷阳刚至山脚，突感身体不适，前迈三步，便倒地暴亡，骨肉成水。”
　　说到此时，蓝晶灵也不由幽幽一叹，道：“华冷阳至死之时，却仍不知是中了其兄无影之毒而亡。华远浩惨望一滩血水，虽为武林除了一害，可终究是骨肉情深，他以史弑弟，终觉愧对父母，更是自责于心，从此幽居水湫池西凤洞，只是偶尔泛舟水湫池，从此不踏出终南山半步。”
　　蓝三无言望着远方，望着那茫茫流动的江水，喟然长叹。武林永远离不开血腥，而这血腥之后呢？留下的终究是无尽的痛苦与悲哀。江湖血泪，江湖始终是个血与泪的世间。一入江湖，流得不仅是身上的血，还有心中的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中人，又如何摆脱得了江湖的纷争，又如何能改变得了自己的命运呢？
　　杨伟这时却是一阵阴笑，道：“无影之毒，杀人无影，的确可怕，可惜这无影之毒也随那华老儿埋入黄土而化为无形了。小丫头，找这些武林掌故能吓得了人吗？今天我饶你一命，下次当我的枪扎入你的身体的时候，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也让你尝受一下应有的惩罚。”
　　“大猩猩，你瞧！”蓝晶灵笑道，抬手向天空一指。杨伟向空中望去，只见空中一点，一只黄莺从天而降，向杨伟迎面坠来。蓝晶灵一声轻笑，道：“”无影之毒，毒无影，中无影，化作无影！”
　　杨伟听在耳中，脸色突变，疾身后退，停身画舫之上，盯着黄莺落地。只见黄莺在地，瞬息之间，化作浓浓血水，不见羽毛骨骼。一股焦臭，血水渗入沙中，沙石之上，焦黑一片。
　　杨伟盯着那片焦黑，心中大惊，他虽不认同蓝晶灵所使的就是无影之毒，可眼前之毒的确可怕，的确可以杀人于无痕。杨伟双枪护体，不敢稍有大意，大声呵斥，吩咐开船，深恐沾染上一点，化为血水而亡。
　　蓝晶灵见那画舫疾速离岸，杨伟那仓皇恐惧的模样，不由大为快慰，忍不住拍手笑道：“大哥哥，你瞧，吓得溜走了。”燕三望了望那焦黑沙土，对视蓝晶灵，叹道：“我若是他，也会早早溜走的。”蓝晶灵启齿一笑，抓住燕三的手，道：“大哥哥才舍不得丢下灵儿，一个人溜走的，对吗？”
　　燕三看着蓝晶灵那娇柔可爱的模样，不由一叹，道：“你捉着大哥哥的手，大哥哥想溜也溜不掉啊。”蓝晶灵抱住燕三整个右臂，不由甜甜地笑了，道：“大哥哥，你不怕无影之毒吗？”燕三深深地望了蓝晶灵一眼，淡淡地笑了，什么也没有再说。
　　正在此时，江岸边突然走来一个老丐，停步蓝晶灵面前，躬身见礼，递上一纸条，便悄声而去。蓝晶灵打开纸条一看，不由哑然失笑，道：“大哥哥，你瞧，丐帮的拿手好戏除了叫化鸡还有落汤鸡。”
　　燕三望去，只见纸条上用木炭一条小河，小河正中却跌入一只大公鸡。虽然笔法拙劣，可那落水大公鸡却栩栩如生。再瞧蓝晶灵，见她却向江心望去。燕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江上客船穿梭，而杨伟那艘画舫却正行江心，心中顿悟。果见画舫突然摇摆下沉，渐入水中。
　　画舫船夫大惊，纷纷跳入水中逃生。杨伟独立船头，眼见就要双脚浸水中，忽见他双手扬起，顿时数快船板随手而起。杨伟将船板连续掷出，江上一线，好似在江上点上几个渔浮。杨伟随之腾身而起，纵出沉船，踏上飞掷而出的木板，如蜻蜓点水，提纵之间，眼看就要跃至对面江岸。
　　忽然，江上一艘商船，突然飞出一个茶杯，如惊虹闪电，飞击到最后一块木板之上。只听一声闷响，木板顿碎，化成粉末，随波而散。杨伟一惊，落脚江上，不见木板，沾上江水，顿时一空。
　　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叫道：“大哥哥，快看！”燕三望去，只听杨伟一声惊呼，身体在江中一颤，身影立斜，扑向江面，跌入江中，没入江水。蓝晶灵见杨伟应变奇怪，但最终还是变成了落汤鸡，不由大为开心，拍手叫好。
　　蓝晶灵又向那扔出茶杯的商船望去，忽而听到那商船之中远远飘来几声忽有忽无的奇异箫声，不由一喜，笑道：“大哥哥，我叔父叔母也来了，就在那船上。”燕三闻那箫音，韵味非凡，目光寻去，商船早已顺水远去。
　　燕三见沉船水手仍在江中向岸奋游，而那杨伟却毫无人影，不知沉到何处，问道：“灵儿，是丐帮的人沉了杨伟的船吗？”蓝晶灵笑指江中，道：“大哥哥，你瞧——”
　　燕三望去，只见到江上一道水纹由远而近，直到江边，突然而停，从江水露出一张黝黑发亮的面孔，满是笑容。燕三眼睛一亮，识得正是那爱与蓝晶灵戏耍的那个小叫化小泥鳅。小泥鳅做着怪脸，向蓝晶灵嘻嘻而笑。
　　蓝晶灵笑着唤道：“小泥鳅，快上来啊，今天姐姐高兴，请你吃饭啊。”小泥鳅吐了吐舌头，摇首道：“吃不了兜着走，我才不上来呢。”只见小泥鳅又一个俯身，打出一朵大浪花，又钻入水中，像水中幽灵，消失的无影无踪，连江上水纹也寻不到。
　　燕三不由笑着道：“这个小泥鳅，好一副水中本领，看来真名副其实嘛。”蓝晶灵笑着接口道：“他啊，滑不溜秋的，可恶的很。”燕三摇首，看来他俩真是一对小对头。
　　燕三目光又瞧向奔流的江水，可仍寻不见杨伟的踪迹。燕三一叹，这江水波涛虽然凶猛，可淹不死杨伟这样的恶人。杨伟从江中爬出来后，又会去干什么？他会去寻秋波吗？如果秋波落入他手，那又会是什么样？
　　燕三的心无法安宁下来，道：“灵儿，我们这就赶往镇江好吗？”蓝晶灵似乎没有感觉到燕三焦急的心情，却接口道“大哥哥，你答应我去游瘦西湖，我们还没去呢。”
　　燕三一愣，望着蓝晶灵那兴致勃勃的笑脸，不忍拒绝她的要求，只得点首道：“我们这就去吧。”蓝晶灵欢跳起来，道：“谢谢大哥哥。”燕三轻轻一叹，跟在蓝晶灵身后。虽不十分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向前走去，忽而转身，道：“大哥哥，我们去那边吧。”燕三一怔，望着蓝晶灵道：“去那儿干嘛啊？”蓝晶灵不由笑道：“去找船啊，大哥哥不是要去镇江吗？大哥哥想着那个俏佳人，那颗心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飞到镇江了，还会有心情去玩吗。”
　　燕三不由笑了，轻叹道：“你这个小鬼丫头。”蓝晶灵掩口而笑。两人改道，行至码头，雇了条船，过江而去。来到镇江，上得岸来，燕三心中焦急，毫不停留，领着蓝晶灵，疾步快行，直扑凌宅。
　　凌家虽非镇江第一名望大户，却是镇江第一富贵大户。凌振阳当今四大财神之江南财神，其富江南无人能比。凌宅更是气势辉宏，建造的富丽堂皇，集江南园林风格与江北住宅建筑风格与一体，世间少有人家可比。
　　燕三忆起当日与如梦一起在凌宅作客，进进出出，游园摘花，观景赏水，庭榭楼台，穿廊过道，数不胜数。可是如今，一片焦烁，火后痕迹，历历在目。燕三一叹，可以想象当日凌宅起火，绝非宅内一处起火，而是在四周起火共焚，才会在短时之间，将凌宅烧得如此。
　　燕三询问凌家之事，邻人皆道，凌大善人大富大贵，乐善好施，可天不佑人，突然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可怜凌氏一门，全部葬身火海，连鸡犬也不曾逃生一只。燕三问起凌秋波，邻人俱是摇头，都道不曾见过。
　　燕三一叹，江湖纷争，无休无止，死了多少无辜生命，多少生灵涂炭？可怜凌秋波孤身一女子，又如何经得住江湖血与火的打击呢？她将如何面对亲人的血家人的仇？
　　燕三心中自责，悔不改当初粗心大意，没有觉察到凌秋波的异状，让她一人独自离去。凌秋波有没有回镇江，她一个人又会去哪儿呢，去复仇吗？她一个女子又如何去对敌强大的南宫世家呢？
　　蓝晶灵跟在燕三身边，望着一片废墟，道：“大哥哥，还在这里等吗？人们都没见过她，我想她是不会在这儿了，即使回来过，人也该早就离开这儿了。”燕三无言地点点头。
　　燕三没有急着离开镇江，他找了一家客栈，与蓝晶灵一起住了下来，他想在镇江再住上两三日，或许能寻出什么线索，查出凌氏火灾的真像，寻出凌秋波的可能去处。
　　




第三十三章 试剑血案

　　雨！江南！夜雨江南，清冷无声！燕三思绪无限，春夜无眠。他穿衣而起，悄声走出客栈，谁知刚入街道，蓝晶灵却跟了上来，笑着道：“大哥哥，你要去哪儿啊，怎么偷偷溜了出来，也不告诉我。”
　　燕三一叹，道：“灵儿，我出去办件事，你回去休息吧。”蓝晶灵捉住燕三的手，摇首道：“大哥哥，我也睡不着，要和你在一起去嘛。”燕三略思片刻，道：“好吧，我们去试剑阁，你一定要听我吩咐，不可造次。”蓝晶灵闻言大喜，道：“去试剑阁吗，那儿那么有名，一定很有趣。”燕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两人疾步向北固山赶去。
　　“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千岩峰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李白在《永王东巡歌》中，将北固山胜景和险要的形势浓缩成了四句话。北固山名闻天下，不仅因刘备招亲甘露寺，不仅有东吴大将太史慈和鲁肃的陵墓，更是因为当今在北固山有座名振武林的试剑阁。
　　北固山中峰下面有两块巨石，名曰试剑石。相传三国时孙吴联姻，弄假成真，但刘备与孙权为争夺荆州之地，表面上是亲戚，实际上勾心斗角。一日，孙刘二人同游凤凰池，刘备见池中有一巨石，便拔下身上佩剑，仰天默祷：“若能返回荆州，成王霸之业，剑下石裂，若死于此，剁石不开。”手起剑落，只见火光迸溅，石应声而裂。站在后面的孙权突然问道：“你为何恨这块石头？”刘备假意道：“我年近五十，不能为国清除贼党，心中异常愤慨。我向天问卦，如能破曹兴汉，就砍裂这块石头，现果真如愿。”孙权暗想：“刘备莫不是用此话来蒙骗我？”便抽出剑来对刘备说：“我也来问天意，若能破除曹操，也把石头劈开。”一面却暗中祷告：“如能再取荆州，兴旺东吴，石头也裂为两半”。随即举剑劈开另一块石头。两人暗暗自喜，遂留下两块试剑石。
　　试剑阁门迎试剑石，依山而建，占地数亩，亭台楼阁，气势宏伟。试剑阁取名于试剑石试剑之名、孙刘争霸天下之意，它是南宫世家对抗北霸的门户，更是南宫世家设在长江之滨的第一据点。
　　试剑阁阁主冷润秋更是随南宫英杰共打江山的十大功臣之一，一直被南宫英杰视为手足，深得南宫英杰倚重和信任。冷润秋身练天羽神功，自十八岁名震江湖，四十年来大小千余战，鲜有败绩，被南宫世家喻为不死战神。
　　燕三夜探试剑阁，是看能否从中寻出些凌氏灭门之因或凌秋波的去向。两人来到了试剑阁前，看到了试剑石上深深的裂隙，燕三不胜感慨，昔日三国相争，如今不知换了多少朝代，孙刘二人英灵何在？任有多少风流，如今早已化作黄土。
　　燕三再瞧试剑阁，大门紧闭，夜灯高挂。可是燕三却从飘散的雨水中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到心头。难道试剑阁内发生了血斗，否则何来如此大的血腥之气？
　　燕三领着蓝晶灵，悄悄行到别院围墙边，施展轻功。两人踏上墙头，驻足观望，只见试剑阁内一片黑暗，毫无灯火，而那股血腥之气随风而来，其味更浓。燕三不敢大意，示意一下，拉着蓝晶灵，小心谨慎地潜入院内。
　　忽而，燕三一惊，他看到了院内仰卧着一具尸体。燕三探去，死者身体仍温，显然刚死不久，看来试剑阁果起变故。燕三隐身快行，顿时发现尸体不仅有一，别院穿廊之间，又有死者数人，横倒在地，流血满地。燕三不由奇怪，试剑阁内，何来如此多的死人？燕三拉着蓝晶灵，身影连掠，数处探望，向正堂逼去。
　　整个试剑阁，一片寂静，沿途死尸，越来越多。燕三又连过数处房屋，寻不出一个活人，而每到一处，都见死尸倒地。燕三不由心中越加下沉，怎会如此，难道试剑阁的人都死光了吗？
　　燕三不再犹豫，寻来一只灯笼点着，细细察看，特别是细勘遇到的每一具死尸。蓝晶灵跟有燕三身后，穿廊室内血染，室外雨地之上，更血水融在一起，一片血红。蓝晶灵行走其间，皮靴血染，挪动脚步，却无法寻到干净立足之处。
　　燕三的脸色越来越严峻，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时而弯腰，时而躬身，全神贯注地搜寻着试剑阁的一切，尤其关注那些杂乱倒卧的死尸，细察每具死尸的死因，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细节。
　　燕三越看越心惊，他每看到一具死尸，就看到了一招奇妙绝伦的剑法。这里的每一个死尸都是死在剑下，而这死尸中有许多都是一流的高手，可他们都是身中一剑而亡。是谁有如此高的剑法，是谁早他一步闯入试剑阁大肆屠杀？
　　燕三好似置身屠宰场中，目光越来越加凝重起来。试剑阁屠杀恰在自己到来前的片刻，是巧合还是阴谋？燕三的思绪清晰起来，他感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阴谋向他笼罩而来。因为能够使出如此剑法的人，武林之中绝对不会超过五个，而他这个天下剑术之冠的人恰好就在这里。
　　燕三寻到了试剑阁的会客厅，他寻到了冷润秋，这位南宫世家的不死神龙稳坐在太师椅上。可是一道深深剑痕地印在冷润秋的脖子上，割断了他脖子上的血管，他已经成了一具地地道道的死尸。
　　燕三诧异起来，居然一剑杀死冷润秋，他自己都不敢肯定能够做得到，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燕三不再去细察，因为连冷润秋都死了，试剑阁还会存下什么，定将全军覆没，再无活口。
　　试剑阁是南宫英杰江南称霸的一大基石，他的覆灭必将直接影响南宫英杰与北霸对峙的势力对比。燕三不敢想象南宫英杰听到试剑阁剧变，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南宫英杰又会用什么样的雷霆手段，进行报复？
　　燕三凝视着冷润秋脖子上的剑痕，心中思绪万千，他能预测得到，不久之后江湖定江传遍，燕三少单剑独挑试剑阁，从此陷入与南宫世家仇杀的旋涡之中。是谁在制造这场阴谋，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用他来对付南宫世家，还是利用南宫世家来对付他？
　　燕三想着隐藏在暗处制造阴谋的可怕剑手，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燕三忽而一叹，不愿再多想了，无论如何，为了秋波，他终究会与南宫世家为敌的，既然如此，又何惧有人在他与南宫世家之间暗使阴谋呢？
　　天将拂晓，燕三望着满地血腥，心中暗思，试剑阁虽亡，可其在镇江的势力并未完全瓦解，南宫世家善后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到来，便道：“灵儿，我们走吧。”熄去灯笼，与蓝晶灵选择近道，悄然退出试剑阁。
　　两人回到客栈，却无睡意，洗梳完毕，堂下用餐。蓝晶灵道：“大哥哥，我已传讯丐帮，让他们暗中探查试剑阁变故真像，随时关注南宫世家在镇江动态，及时告诉我们。”燕三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既然预见不了，又逃避不过，我们就在这儿多待几日，静观其变吧。”
　　蓝晶灵又道：“我也告诉丐帮，让他们帮着查找凌姑娘下落，只要她在镇江一带，我们很快就会收到消息的。”燕三知道丐帮遍布天下，向来消息灵通，有丐帮相助，寻凌秋波自然容易多了，可他心中不喜反忧，叹道：“真希望早些寻到秋波，快些回到江北，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吃完早饭，走出客栈，只见街头巷议，俱是试剑阁。想不到清晨之间，试剑阁变故已传遍镇江城，而百姓议起此事，纷纷神色惶然，深恐南宫北霸在此火拼，镇江烽火又起，累得百姓生命不保，财产遭殃。
　　燕三行走之间，又见许多武林人士，行色匆匆，出城而去。显然江湖中人，更是深恐卷入试剑阁血案之中，成为南宫世家之敌，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便急着早早抽身而出，离开镇江城。
　　燕三一叹，他是抽身不出了。不知不觉间，燕三又来到了凌家故居前，望着雨中废墟，又想起了昨夜试剑阁内的血水，不由悠悠一叹。江湖血腥，江湖风雨，何处泥土不沾有江湖人的血呢？燕三抬头望天，远天灰暗，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何时才能停？
　　蓝晶灵轻拽燕三袖口，道：“大哥哥，不要再想了，有丐帮帮忙，很快会有消息的，我们郊外漫游，散散心好吗？”燕三望着持伞俏立的蓝晶灵，不忍她再在风雨中受到自己忧愁侵扰，强敛起笑容点了点头。蓝晶灵见燕三答应了她的要求，不由神色灿烂，满面喜容。
　　两人走出古城，来到了效外。春风细雨，黄花绿草，弱柳摇摆，山鸟翠鸣。燕三举目远山，北顾长江，似乎又回到了仗剑行天下的时代，又激起了游侠江湖的豪气。蓝晶灵雨中轻歌，声音曼妙，给雨中春色又增添了许多韵味，更让燕三沉浸于烟雨江南大自然的瑰丽。
　　忽然，风雨中一骑快驰而来，挡住两人去路。飞骑上是位年龄刚过二十的年青人，一身孝服已被雨水打湿，春雨打在他脸上，没有遮住他脸上的悲痛与愤怒。他怒视着燕三，恨声道：“阁下就是燕氏三少燕云天。”燕三点了点头，叹道：“你是试剑阁的人，是专门来找我的了！”
　　那孝衣青年愤怒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血丝，嘶声道：“不错，我就是试剑阁主冷润秋的孙儿冷传阳，昨夜不在阁内，今日特来受死。”不待燕三答话，从马背上直冲而下，手中日月双钩一番狂舞，直取燕三性命。
　　燕三心中一叹，果不出昨夜所料，南宫世家定是认为他是试剑阁血案的凶手了。面对冷传阳的疯狂攻击，燕三不想致他与死地，一边拔剑拆招，一边喝道：“冷传阳，还不住手，试剑阁之变，非我所为！”
　　冷传阳哪里去听得进去燕三话语，满腔悲愤化作夺命杀招，不顾个人生死，双钩连环，直取燕三颈首。燕三见冷传阳心神俱塞，只有满脸杀机，不由又叱道：“冷传阳，你好好想想，试剑阁血案若是我所为，连你爷爷都死在我剑下，凭你这点本领，也能报得了仇吗？”
　　冷传阳依然默不做声，双钩走险，一心一意攻向燕三要害。燕三暗叹，知道冷传阳早已被仇恨蒙住了心智，再劝也不会有用，唯一的办法只有以暴制暴，先挫败他再说。
　　燕三见冷传阳的天羽神功练不到三成，根本无甚威力，而那双钩，虽然凶狠，却显稚嫩，便毫无顾忌，长剑快进，疾如闪电，幻作一道长弧，一招百川纳海，信手拈来，随手而出。
　　冷传阳却顿感剑光闪烁，无数星点，袭面而来，不知谁虚实，剑气袭来，压力无边，双钩齐封，却左右力拙。冷传阳正在不知所措之间，忽感双腕如虫咬，燕三长剑已分刺到他双腕。
　　冷传阳只觉手腕一麻，双手脱力，还没明白什么回事，已双钩坠地。冷传阳心中一怔，目瞪口呆起来，瞧着地上落钩，再瞧面前燕三，根本不敢相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败了。
　　燕三刚才一剑，用得甚为技巧，剑尖到处，并没伤了冷传阳手腕，只是剑气强攻之下，暂逼冷传阳的手脉，让冷传阳双手失力，脱钩而败。燕三望着呆立的冷传阳，收回长剑，微微一叹，道：“冷传阳，你去吧。世间之事，日久必明，江湖险恶，你好自为知。”
　　冷传阳咬了咬牙，恨意不减，拾起地上双钩，斩向他骑来的那匹快马颈脖。马首落地，鲜血喷出，马血沾满了他的双钩，溅到的脸上，他盯着地上的死马良久，胸中悲愤这才稍微平和了一些。
　　燕三一叹，想不到冷传阳愤恨如此之深。冷传阳抬起头来，双钩两手紧握，冷视着燕三，道：“燕云天，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你昨日夜闯试剑阁，杀尽所有人，就以为没有留下任何珠丝蚂迹了吗？你等着，今天我杀不了你，杀你的人很快就会到来。” 
　　燕三无言，他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目送冷传阳远去，他当然相信冷传阳的话。虽然冷传阳大悲之下，负仇冒然而来，根本不堪一击，可南宫世家，高手如云，既然他们认定燕三是试剑阁的凶手，燕三清楚南宫世家不会放过他，很快就会就有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
　　春雨渐停，天色将晚。蓝晶灵道：“大哥哥，我们回去吧。”两人踏上归途，回到客栈，刚到房间，店小二跟了上来，递上一封信，道：“蓝姑娘，刚才来了一个老丐，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蓝晶灵打开信来，目光扫过，那活泼可爱的脸上也渐渐失去了笑容，有几分忧虑起来。燕三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吗？”蓝晶灵目光闪动，定下神来，道：“大哥哥，丐帮镇江分舵传来消息，试剑阁虽然变故，南宫世家布置在镇江的暗中势力失去了领导，颇显几分混乱，可到傍晚时分，这些势力又安然稳定起来，显然南宫英杰消息灵通，已知道镇江之事，并很快对此另作了安排。”
　　燕三叹道：“南宫世家消息之灵，应变之快，江湖称雄，果非侥幸。”蓝晶灵接着道：“信中还说，直至目前，在镇江没有发现任何奇特的剑术高手，更是没有发现试剑阁血案凶手的蛛丝马迹。目前，镇江普遍传言，试剑阁灭于大哥哥之手，而且大哥哥连试剑阁的漏网之鱼冷润秋的唯一孙儿冷传阳也不放过，今天下午在东效将他一剑穿心杀死。”
　　“什么？”燕三闻言一惊，失声道，“冷传阳也死了？”蓝晶灵点了点头，道：“看来冷传阳之死，定是败于大哥哥之后，被人劫杀于归程路上。”燕三不由眉头紧锁起来，今天浯粞八闯鸲矗浯羲懒耍涝谟胨嘤鲋螅岵幌嘈爬浯羰撬烙谘嗳帜兀?
　　武林多腥风，江湖多阴谋，一入江湖，终究免不了卷入江湖争斗之中。燕三不由长叹，是谁布下这些阴谋，干嘛要让他卷入这阴谋中来呢？唉，何时才能清清静静，不被这些江湖血杀打扰呢？
　　




第三十四章 他乡故知

　　春日江南，烟雨连绵，淅淅沥沥，不见停止。镇江杀伐又起，风云突变，燕三滞留客栈，静查着发生的一切。蓝晶灵不耐静候的无聊，道：“大哥哥，我们出去玩玩好吗？”燕三答道：“好吧！”两人打伞，出了客栈。
　　烟雨漫步，江南春色。燕三忽而道：“灵儿，我们去吃小吃，好吗？”江南风味小吃，天下一绝，镇江更是聚集着淮扬、金陵、苏锡和徐海四大风味小吃，各种名点小吃数不胜数，蓝晶灵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喜道：“大哥哥，请客吗？
　　燕三笑了，抬头向前方望去，道：“有人请客。”蓝晶灵随着燕三目光望去，问道：“谁？”对面一人应答道：“我！”蓝晶灵望去，一位气宇轩昂的汉子打着一把大伞，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握住了燕三的手。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燕三的眼中流落出了无限的喜悦，那汉子的脸上更是涌现出兴奋的笑容。蓝晶灵吃了一惊，怎么没注意到来往的行人竟有这样的人悄然靠近，她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汉子，只见他额宽眉浓，方面英目，身着蓝衫，腰悬宝刀，龙行虎步，举止不凡。
　　燕三道：“我们有五年没见面了吧？”那汉子点首道：“是这么久了，已忘了我这个朋友了吧？”欢悦的语调中略带几分责备。燕三深深地凝视着那汉子刚毅的方脸，一声长叹，道：“能忘了吗，天下虽大，朋友又有几个？”
　　天涯一方，相隔虽远，可这能阻隔挚友的思念吗？时间流逝，相别虽久，可这能冲淡故友的真情吗？酒越久越醇，朋友呢？那汉子眼中涌出了无限的挚情，轻叹道：“多年不见，你改变了很多。”
　　燕三忆起这五年来发生的一切，岁月流逝，人生变故，五年前的生活已是那么遥远！燕三叹道：“岁月消磨人，能不改变吗？”五年后的今天他的确改变了很多，还能让故友相识吗？ 
　　那汉子道：“四年前的事我听说了，我也曾到洛阳寻过你，这几年你在哪里？”燕三轻轻一叹，道：“燕园毁了，如梦去了，我在长安小住下来。长安，长治久安，我想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过些日子，可是江湖人总是脱离不了江湖，我终于又来到了这里。”那汉子也不由脸色黯淡，叹道：“江湖人，谁又摆脱得了江湖人的命运呢？”
　　燕三忽而展颜，道：“不说我了，你呢，这些年还好吗？”那汉子脸上顿时荡出一股幸福，道：“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你的小侄儿今年已经五岁了，很是聪明伶俐，记得当年你抱他时，他才一个月呢。”
　　燕三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欢笑，道：“对了，侄子的名字还是我取得呢，志坚，意志坚强，象你一样。”那汉子开心大笑起来，道：“走，我们去喝杯酒。小姑娘，你爱吃什么啊？”
　　蓝晶灵笑了，答话道：“这位大哥是我大哥哥的朋友吧，还没请教大哥的大名呢？”燕三笑着接口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方正华！”蓝晶灵道：“原来是方大哥。我是蓝晶灵，别人都叫我小精灵。方大哥要请客吗？”
　　方正华含笑道：“蓝姑娘想吃什么尽管挑，江南的小吃名堂可多得很哦。”蓝晶灵道：“我听说镇江有一道最美味小吃，我们去吃蟹黄汤包吧！”方正华道：“好啊！”三人向小吃街走去。
　　蓝晶灵笑着道：“你们知道蟹黄汤包的典故吗？蟹黄汤包，相传三国蜀王刘备病死白帝城后，他的夫人，孙权之妹孙尚香痛不欲生，登上北固山投江而亡。人们在祭奠孙夫人时，用猪肉和蟹黄做成馒头上供。由于这肉馍味道鲜美，遂被民间广为食用。” 
　　燕三听着孙刘之情，想起如梦已去，不由黯然一声长叹。方正华接口道：“在镇江，一碗锅盖面，两片肴肉辅以香醋和姜丝，外加数只蟹黄汤包，的确是最佳的小吃了。”
　　蓝晶灵忽而附到燕三耳边，道：“大哥哥，我们不去寻凌姑娘了？”燕三一怔，问道：“灵儿，怎么了？”蓝晶灵抿着嘴直笑道：“镇江陈醋，天下驰名。镇江的女人，岂不个个都是醋坛子。大哥哥寻个醋坛子在身边，不怕一日打翻了吗？”
　　燕三一听，不由哑然失笑，道：“小灵儿，要大哥哥打你的头？”蓝晶灵躲得方正华身边，忍不住笑着唱道：“镇江三大怪，大锅小锅盖，肴肉不当菜，香醋放不坏——大哥哥，你说这醋坛子怪不怪？” 
　　春雨渐停，天色早暮。深暗的小巷，昏晕的灯光，悠长的叫卖声，精美的小吃……三人说笑着，转入镇江最有名的小吃街。蟹黄汤包、蟹粉蒸饺、蟹粉烧卖、白汤大面、锅盖面、什锦素菜包、三鲜烧卖、三鲜小馄饨、东乡烂面饼、宝堰干拌面、蟹壳黄烧饼、草鞋底烧饼……各种小吃，应有尽有。
　　三人走到一家小店内，找张小桌坐下，要了锅盖面与蟹黄汤包。蓝晶灵望去，只见那锅盖面，面锅大，锅盖小，果然别具特色。燕三又向锅内放进些里脊肉、猪肝、牛肉、鸡蛋等一起烫食。
　　蓝晶灵吃了一口蟹黄汤包，果然鲜美可口，味道极佳，不由食欲大开。燕三与方正华又要来一些酒，再饮一杯，清风吹荡，灯火幻灭。把酒论情，酒到浓处，情到浓处。蓝晶灵发现燕三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灰暗起来，难道他醉了吗？
　　故友重聚，想到了什么了呢？是那些只可追忆的过去，一切的一切都成过去，所有的快乐似乎都已淡去，留在记忆中的似乎只有伤心。辛辣的酒，入肚的是泪，燕三不由黯然失笑了，笑得那么凄凉与无奈，笑得那么辛酸与悲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逢吗？”方正华问道，他凝视着杯中的酒，目光呆滞起来，似乎先是醉了。燕三点道叹道：“那天好大的烈日！”燕三的目光浑浊起来，似乎杯中的酒都变成了黄色，他的眼中只有无边无际的黄色，他的记忆的碎片又回到了那个黄沙漫地的落日黄昏。
　　狂啸的风，飞舞的沙！燕三独坐在一座沙丘上，遥望着大漠的落日。西天残阳如血，大漠的落日是那么的残暴歹毒，炽烧着他的皮肤，将他体内的水份尽数炸出。燕三没有躲避这毒辣的日光，没有擦去额头喷出的汗浆，只是凝视着那在狂风中恣意飞舞的狂沙，凝视着那无穷无尽的天边！
　　燕三静静地思索着，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儿，离开这片生活八年的沙漠，步入渴望已久的江湖，开始他的人生历险。明天他将步入一个什么样的新世间，过上一什么样的新生活呢，会得到父亲所期望的一切吗，会得到自己向往的一切吗？
　　燕三捧起了一捧热沙，他会留恋这片沙漠吗？在每颗沙粒上，燕三都能找到自己汗水浸过的痕迹。在这里，他没有流血，流出的只有汗水，只有吞入肚中的泪水，只有悄然而逝的岁月。燕三扬起了手，让手中的沙随着无情的风而去，融入无究无尽的大漠之中。
　　燕三迎着大漠的风而立，风中的黄沙击在他的脸上，他忆起大漠的风瀑，流动的沙丘……他没有童年，没有伙伴，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无究无尽的黄沙，有的只有一柄凝聚着家族希望的剑！那是一柄日夜相伴永不分离的剑，那是一柄渴望成为天下无敌纵横江湖的剑！
　　剑出鞘，一泓秋水！燕三凝视着手中的剑，这就是他的希望他的生命，这就是他的人生奋斗目标！厉剑卷向狂沙，狂沙飞起，层层沙暴，漫天黑暗！燕三的身影与狂沙融为一体，他成了大漠中的狂澜，掀起了一场独特而又疯狂的风暴！
　　燕三的心呢？落日下狂风中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沙漠，他的心在这片荒漠中剧烈地跳动着。心即是剑，剑即是心，除了剑外，他一无所有，除了剑外，他一无所思！狂澜在心中，狂暴在剑上，狂风在沙漠，燕三向大漠渲泻出了心中所有的一切，利剑发出了可以摧毁一切的锐气！
　　燕氏之剑，天下之冠！燕三剑已通神，可忽而喜悦不起来！他付出了太多，岁月与欢乐，还有肉体的折磨，精神的磨练。他不知道自己得到了多少，拥有了剑，就拥有了一切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渴望什么。大漠不仅让他生活与世隔绝，还禁锢着他的思想。继承燕氏剑道，成为天下第一剑，这就是他一生的意义吗？
　　燕三的身影突然停了，他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驼铃。燕三翘首以待，对久居沙漠的他来说，那单调的驼铃就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燕三搜索着沙漠的尽头，寻找着远方而来的客人。
　　黄沙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头瘦驼。驼背上的人半伏在驼峰上，显然早已被大漠的烈日和风沙折磨的筋疲力尽，疲惫不堪。骆驼停了，驼背上的人勉力地抬起头来，燕三看清了驼背上是位英武少年。
　　狂沙染黄了骑驼少年的衣衫，沾满了他那黝黑脸上的一双浓眉。那骑驼少年看见了燕三，他惊诧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中还有人。骑驼少年脸上露出了无限的喜悦，可人却从驼背上跌了下来，扑倒在此黄沙中。
　　燕三比狂风还快，冲到了那少年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燕三知道这少年此时最需要的是什么，微笑着道：“朋友，喝口水吧！”少年绽开了笑容，他在大漠中迷路了十几天，至少有七天七夜没有喝到水。
　　那少年不知道嘴唇是否还能分得开，他努力地张开了口，清水灌入口中，他握住了燕三的手。燕三望着那双充满感激的眼神，两位少年的手紧紧相握起来，一段深厚的友情也从此开始。
　　一杯清水，一个动人的往事！一段友谊，一个美好的回忆！方正华道：“从此以后，我不再单独浪迹天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朋友。”燕三的眼中不由露出了温暖的目光。结伴而行，游剑江湖，那时没有太多的顾忌，那时没有太多的烦劳，那的确是段快乐的时光。
　　燕三轻叹道：“喝酒、长歌、欢笑、搏击、拼斗、除恶……那的确是段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再来了。”方正华也沉浸在那段美好的时光之中，道：“那时只有男儿的豪气，那时只有英雄的热血……”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经过了太多的江湖风雨之后，燕三厌倦了江湖血腥，厌倦了江湖杀戮，他们开始走各自的路。朋友分别了，可他们谁能忘记那份多年生死与共的真挚感情呢？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人生轨迹，两人各自成家之后，来往更加少了，只是从江湖的豪客中偶尔还能听到对方的消息。可离别越永，那份珍藏在心底的友情越醇。今日的相聚，所有的旧情，岂能不一起迸发？
　　蓝晶灵默默地观察着这对久别重逢的故友，很识趣地没有去插话，打断两人的谈性正浓的叙旧。方正华忽而叹道：“如果当日我们不曾分开就好了。”燕三默然良久，道：“人生生死，聚散离合，谁又能免得了？”
　　“人生生死，聚散离合？”方正华喃喃自语，细细地咀嚼着这八个字所蕴含的况味，不由举起了杯。酒入喉中，方正华的脸色渐渐变得灰暗起来。燕三望着独自饮酒久久无语的方正华，忽然道：“我明白你今天的来意。”
　　方正华闻言，身体不由一颤，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跌落到地，杯中的酒却全部泼在了他的衣襟上。方正华抬起了头，目光对视着燕三，露出了无限悲怆，道：“你已知道了？”
　　燕三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他握住了方正华的手，又道：“我明白今天我们为什么相聚，不管如何，在相别了多年之后，我们还能见面，还能在这儿喝杯酒，这已经是件很庆幸的事了。”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了在一起，方正华那凄伤的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目光。
　　方正华的目光飘向了远方，在那昏晕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显得无限的空洞。方正华沉重地低下了头来，凝视着杯中的蚀酒，道：“这几年我一直生活在南宫世家之下，我已经成为南宫世家的一份子。”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燕三。
　　蓝晶灵吃惊起来，道：“你是南宫世家的人，那你来……”蓝晶灵想起了试剑血案，不由瞪大了眼睛瞧着燕三的这位故友。方正华道：“小姑娘，你知道，江湖人也要生存，象我们这样的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祖传的财产，也不愿去抢去偷，为了家室生活，唯有依附名门。”
　　燕三明白，江湖的生活，并不像人们所传说的那样，只要武功高强，就有用不完的钱财。金钱不会凭空而来，武林人也是人，所有的收入也必需来自付出。燕三道：“你们近年的生活一定很好。”方正华道：“南宫世家能够人才鼎盛，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厚待于人。”燕三一叹，道：“你比我幸运多了。”
　　方正华脸上涌出一阵苦笑。燕三也沉默下来，道：“其实试剑血案与我毫无关联。”方正华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可是——”他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奈，他是南宫世家的人，他接受到了南宫世家的命令，这个命令就是用他的刀与燕三的剑一决生死，这个命令是不可改变的。
　　燕三没有再说什么，接口道：“无论对错，每个人都会有些事必需去做，有很多是谁也抗拒不了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谁不明白谁，我不会怪你的。”方正华的眼睛已经完全湿润了，他狂饮了一口酒。
　　方正华的酒已干，杯已碎，壶中无酒，杯中无酒，燕三道：“快三更了。”方正华凄然一叹，道：“夜三更，人断魂，我们也该走了。”蓝晶灵吃惊道：“你们要干什么啊，你们是朋友啊！”
　　既然是朋友，为何要互相残杀？蓝晶灵不明白，方正华怎可不顾友情，而要与燕三为敌？燕三与方正华为敌，燕三为何还不反目相向？燕三与方正华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走向更深的黑巷。蓝晶灵跟在两人身后，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间，她还有很多不懂的事。
　　




第三十五章 生死之交

　　春雨已停，黑夜无月，三人来到了郊外。空旷的郊地，杂乱的绿草，蓝晶灵独立在一棵高树下，凝视着黑暗之中两个模糊的黑影，那是燕三与方正华。黑夜之中，两人完全没有了酒意，他们面临着一场生死决斗，谁会先出招呢？
　　燕、方二人对峙着，燕三的脸上一片孤寂，方正华漠然的脸上掩不住心中的痛苦。他们之间没有汹涌的杀气，只有沉重的压抑。他们在等待，不是在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而是谁也不愿首先撕开那份久珍于心的真挚友情。
　　蓝晶灵等待了很久，她目睹着这场奇异的决斗，心中默念着，希望这对故友抛下手中的兵刃，再回到酒桌上去，继续互诉着久别的离情，欣赏着江南的烟雨，品尝着江南的佳肴！然而，很快蓝晶灵这最后的幻想完全破灭了，因为她看见方正华缓缓地抽出了刀。
　　雪亮的刃，漆黑的鞘！燕三的瞳孔在收缩，没有比他更熟悉方正华的刀，他熟悉方正华的刀就象他熟悉自己的剑，正如方正华熟悉燕三的剑就象方正华熟悉熟悉自己的刀！
　　燕三没有移步，可他的身影随着方正华的刀锋方向的变化而改变！他凝视着方正华手中的刀，刀君剑圣，昔日他与方正华刀剑齐名。虽然数年没见，燕三相信方正华的刀一定会象他的剑一样，早已到达无人领会的最高境界！
　　方正华的心在痛苦中终于渐渐麻木，他一声低啸，犀利的刀锋划破了深夜的黑暗。燕三喟然一叹，剑如惊鸿，随之出鞘。燕三的目光更加深沉起来，心中的一股悲哀之情熔入剑气，感染着外界，让这寒雨后的春夜有种悲凉之感。
　　方正之士，正义之刀！这八个字是江湖中人对方正华人的赞誉，也是对他刀的评价。方正华面部表情已经完全冻结，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他的刀上。他的刀正如他的人一样，方方正正，朴实无华，一丝不拘。然而这无华的刀法正让蓝晶灵看得出刀剑之间的针锋相对，让燕感觉到招招凶险。
　　燕三的长剑没有挽起狂风，没有卷起黄沙，他的剑法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最简单的剑式，最平凡地使出，让蓝晶灵看得几乎提不起精神来。然而，这平淡的剑法，恰好克制方正华那无华的刀法，一点一啄，迫压对方。
　　刀剑无情，殊死相争，这就是朋友的结局吗？蓝晶灵望着刀光剑影，心中一片茫然，这就是他们昔日真挚情义的结果吗？刚才还把酒叙旧，情深义重，现在却刀剑相向，生死相搏，这就是江湖中的男儿，这就是武林中的英雄？
　　男儿真得无情？英雄真得无泪？燕三凝视那雪亮的刀锋，那雪亮的刀锋就象一弯新月，在他眼前幻化，幻化出昔日的往事。无数情谊涌上心头，只有燕三能了解那刀光之后方正华漠然的脸中所蕴含的深情。
　　燕三忽而身影一滞，他看到了那雪亮的刀锋划破了那黑夜的长空，如一道闪电，劈向他的脖子。燕三面对疾闪的一刀，目光空濛起来。人生挚友，拨刀相向，谁生谁死，为之奈何？燕三一声长叹，长剑掷出。
　　长剑坠地，直没尘土，一尺有余。燕三冷视刀锋，静然而立，感觉到了那刀锋冰冷的寒气浸入了他的肌肤。方正华手中的刀架到了燕三的脖子上，可燕三的头颅并没有从脖子上滚下来，他的脖子并没有断。
　　刀突然停了，就在即将砍去燕三头颅的那一瞬。刀锋触到燕三的脖子上，燕三感受觉到了深深的寒意，可他没有嗅到死亡的气息。死有何惧？燕三心中一片宁静，可他看到了一双蕴含着无限痛苦的眼。
　　方正华只要稍动刀锋，就可将燕三斩于刀下，可他紧握着刀柄，却整个人木然而立。燕三的目光转向了远方，望着黑夜的远处，心中更是一片空洞与黑暗，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与害怕，那是心灵的孤寂与生命的黯淡。燕三异常平静地道：“你还不动手？”
　　“啊！”蓝晶灵惊叫出声来，她不知道那柄刀是如何架在燕三的脖子上的，但她知道刀架在脖子上意味着什么，不由颤声喊道：“大哥哥——”眼中露出了无限的惊诧与惊慌。
　　燕三微微转首，望着黑暗中颤立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道：“灵儿，去找你叔父叔母吧，大哥哥不能陪你了，江湖险恶，要照顾好自己。”蓝晶灵眼中涌出了泪光，哑然喊道：“大哥哥，不要——”燕三望着蓝晶灵对他的依依之情，不由悠悠一叹。
　　“拨回你的剑！”方正华猛然收刀，嘶声吼道。他提刀后退数步，双目如赤。燕三仰天一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方正华眼中的痛苦愈甚，握刀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盯着燕三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故意让我杀了你就可以解决一切了吗，你以为这样做很伟大吗？”
　　燕三望着方正华那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的脸，他的心中涌出了无尽的悲哀，凄然叹道：“正华，你必须活着，因为你还有娇妻和儿子，在这个世间还肩负着许多责任，还有很多事要做。而我呢，我现在已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生命还会重要吗？”
　　燕三仰望着黑暗的长空，往事已成追忆！如梦早已步入另一个世间，秋波也离他而去，父辈的基业毁于他手，燕氏的声誉被他所败……他的家更是灰飞烟灭！现在呢，他又要亲手毁去这份最珍贵的友情吗？
　　燕三又想起了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子，他能去杀这亲如兄弟的故友吗？他真不知道这个世间给他留下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又会给这个世间留下什么！难道只是剑与血，风与泪？那么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值得留念得呢？燕三忽而发现直到现在他还不明白生命的意义，他只看到了疯狂的残杀和痛苦的挣扎，这就是人生吗，人生就是这么悲哀与无奈吗？
　　“大哥哥，你忘了灵儿了吗？天这么黑，灵儿一个人害怕。”蓝晶灵道，眼中的泪水沾满了脸。燕三望着黑夜中孤立的可爱小姑娘，这个世间还有人需要他关心，也还有人关心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温暖，微微一笑道：“灵儿，天下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忘了大哥哥，回家吧。”
　　方正华凝视着大地的黑暗，一声叹息，道：“云天，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对吗？”燕三颔首，道：“我们一直是生死与同的朋友，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亦是如此！”方正华闻言凄然一笑，道：“我们是朋友，我本不该来的。可我是南宫世家的人，受君之禄，忠君之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南宫世家以国士待我，我能临阵脱逃吗？”
　　燕三默然，他了解方正华的为人，更了解方正华的处境，因他并没有因为方正华的前来劫杀而与方正华反目成仇。方正华猛然抬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往往忠义不能两全。可江湖也有江湖的规则，江湖也有江湖的公平。”
　　蓝晶灵仔细地聆听着，她不明白江湖之中还存在着一个什么样的公平。方正华接着道：“帝王将相讲的是金科玉律，民间百姓讲的是伦理道德，可江湖却是血与火的纷争场所，讲的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强者生存，弱者灭亡！云天，今天我们就用江湖的方法，以一场公平的决斗来决定生死，好吗？”
　　“为什么我的身边总是伴着血腥与坟墓？”燕三凄怆一笑。方正华忽而撩起衣角，目光冷毅地道：“你如不忍下手，我这就割袍断义。”方正华挥刀斩下衣角，将其扔掉在地，又冷声道：“你我兄弟之情，自此而亡！” 
　　如此一刀，就断去所有的情义吗？燕三望着那块割断在地的衣角，脸上凄迷更甚。兄弟之情，生死与共，他明白方正华的心思。燕三悠然一叹，目光扫过蓝晶灵，瞧了方正华一眼，猛然拨剑，向颈刎去！
　　蓝晶灵远处瞧见，惊呼出声，扑上前来。忽而刀光闪动，方正华一刀惊鸿，恰好架住燕三长剑。可长剑势快，剑刃已及肌肤。蓝晶灵扑到燕三面前，只见燕三颈间已多了一条血痕。鲜血渗出，瞧得蓝晶灵心惊肉跳，失声道：“大哥哥，你要干什么？”
　　方正华刀架长剑，双目俱瞪，忽而悲声大笑道：“你自刎就可解脱了吗？这样我就可心安理得地回去复命了吗？”燕三望着悲愤中的方正华，不由哑然，忽见方正华挥刀反横，抹向自己的脖子，不由大惊，长剑跟进，迅速架住了方正华的弯刀，可方正华的脖子上同样也被刀刃割开了一道血痕。
　　蓝晶灵后退了数步，目瞪口呆地望着二人。燕三瞧着方正华，二人对视良久，燕三叹道：“你这又是何苦？”方正华目光冷毅，面无表情地道：“你若不想逼我死而后快，我们就进行一场公平的生死决斗！”
　　燕三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方正华眼中露出了感激的目光，将刀从脖子上移开。燕三也轻轻一叹，收回了剑。两人对视一眼，忽而相视一笑。那一笑包含着什么？这笑容中包含着江湖的无奈、江湖的凄苦？这笑容包含着相互的理解、相互的尊重？这笑容包含着不变的挚情、最后的道别?
　　两人不再犹豫，两人不再等待，长剑弯刀，两者交锋，杀机又起。蓝晶灵感到了春夜的寒意，抬首望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夜雨飘落到她的柔发上，她没有撑伞避雨。
　　如丝的细雨水打湿了蓝晶灵的彩衣，可她却毫无所觉。蓝晶灵目光捕捉着那黑暗中闪动的刀光剑影，心在急剧地跳动。这场生死搏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风雨中的刀剑声更是让她心神俱悬。蓝晶灵想起了刚才一幕，不由不寒而栗。她想起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任何一种结局，都不能让人喜悦。任何一种结局，都让人担忧。
　　燕三沉痛地挥舞着剑，用他手中的剑来搏杀最真挚的朋友，他心中的创伤崩裂，他的心裂成碎片。燕三毫无意识地挥动着剑，他的眼中已无方正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在大漠中旋风卷起的狂砂。他已陷身那狂沙的波澜中，无法透过这漫天的黄沙去看清人间尘事。
　　诛心之剑，剑无心，人无心！燕三的衣衫已被雨水湿透，那漫天的黄沙化作无穷的雨水，雨点比黄沙更多，比黄沙更密，雨珠顺着他的臂流向他的手，水珠沾上的剑柄，落到了剑刃。
　　水珠随着剑刃游动，忽而幻作一道透明的霰气，流向了方正华的心窝。方正华的身影顿时一震，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溅起一滩污水。燕三猛然醒悟，呆滞地望着剑尖。蓝晶灵也不由一声惊呼：“大哥哥——”
　　黄沙已去，细雨犹在，燕三看见了剑尖上的鲜血，那是他挚友的热血。细雨打在剑尖上，雨珠溅起鲜血，这春雨能够洗去剑上的血痕吗？“正华——”燕三嘶叫着，手中的剑跌落在地，他的身体也随之伏跪到地，托起方正华的上身，捂住那涌血的心口，泪水涌出了眼眶。
　　方正华的呼吸已经异常地微弱，心口的血不断地涌出，染红了燕三捂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染红了他胸腹间的所有衣衫。蓝晶灵奔了过去，见雨水打在方正华的脸上，他的脸显得异常的苍白。
　　方正华那苍白的脸上渐渐地泛起了一股宁静的笑容，他双目盯着燕三，道：“云天之剑，天下之冠！你果然剑已通神，无人能敌！”这个世间，唯有他是最熟悉燕三剑法的人，可直到燕三的长剑插入他胸膛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燕三少的剑！
　　蓝晶灵望着将死的方正华和沉痛中的燕云天，悄悄地撑开伞，为二人挡住那天空中无穷无尽的细雨。燕三心神俱痛地呼道：“正华——”可望着倒在怀中即将垂死的挚友，无言以对。
　　方正华又是淡淡一笑，道：“这样的结局，岂不是正好吗？对南宫世家，我已竭尽所能！而你我之间，不存在着任何的不平和埋怨！”他艰难地伸出了手，按在燕三捂在他胸口的那只血手上，又道：“云天，我们还是朋友吗？”
　　燕三感觉到方正华那只压在他的手上的手所积聚的力道和感情，不由心神俱颤，哑声道：“正华，我们永远是最真挚的朋友！”方正华欣然一笑，眼中荡起了无限温暖，忽而头颅一垂，离开了充满江湖血腥的尘世。
　　“正华——”燕三嘶声呼道，反抓住捂在他手上的方正华那只已经没有生命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可方正华一脸安详，再无回音。这就是江湖人公平的结局吗？燕三望着永远沉睡的方正华，如刀割的心剧烈地疼痛着。
　　燕三将方正华平放下来，跪倒在地在湿水雨地上。他看到了手上沾满的血腥，他还能感觉到方正华胸口上的余温，可他这位挚友的生命已被他剥夺。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痛苦，将头埋到温冷的大地上。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无声地渗入大地的泥土。
　　无声的细雨无休无止地下着，雨夜的荒郊是那么的凄冷阴暗。大地为何这般地静寂，难道这细雨是老天无声啜泣流下的泪水吗？蓝晶灵望着悲痛欲绝的燕三，不知有何言可以安慰，只有悄立在他身后，静静地为他打伞。
　　雨停了，大地依然一片黑暗！在这片黑暗之中，方正华会魂归何处？燕三凝视着方正华的遗容，他那刚毅的脸再无生气，他们这对生死与共的挚友再也无法对酒长歌，互诉离情。
　　燕三仍紧握着方正华的手，方正华的手已是一处冰凉，刚才的细雨洗去了他心口创伤上的鲜血，却洗不尽他衣裳上血染的颜色。燕三轻抚着方正华的心口，方正华的心早已寂然不动，可那心口上伤口是他的长剑留下的。燕三又看到了手上的血迹，又想到了剑上的血花，他的心又剧烈地撕痛起来。
　　蓝晶灵寒风独立，悄然泪落。她忽然看到了黑暗深处闪起一点亮光，如鬼火般地在这荒野的雨夜中闪动。那是什么？亮光渐近，蓝晶灵看清了那是一盏白色的灯笼，发出幽幽的惨淡光芒。冷雨寒风，深更郊外，谁会在这儿走动？是守坟的老人，孤夜难眠，提灯夜游？
　　




第三十六章 孤灯夜雨

　　荒郊夜雨，春寒风冷，蓝晶灵盯着那在黑暗中闪动的忽明忽暗的灯笼。灯光渐渐移近，蓝晶灵看清了提灯的人影，那是位白衣美妇。谁家少妇，会在这多雨的黑夜跑到这荒郊野外？蓝晶灵几乎惊疑那美妇是从荒塚中爬出的鬼魅，深夜无声无息地游荡在这空旷的天地之间，不由惊惧地向燕三身边靠了靠。
　　那美妇走近了，蓝晶灵忽然发现那少妇身边还跟着一位丧服幼童。原来是新丧守灵的少妇，蓝晶灵不由长吁了一口气。可那少妇似乎看见了黑夜中的蓝晶灵，径直向她这边走来。
　　少妇走到了蓝晶灵面前，蓝晶灵终于看清了提灯少妇的面容，那是张绝色倾城的面容，清婉中蕴含着明丽。可就是这张脸上，却深挂着两道泪痕，映照出了她心中无限的凄凉与悲苦。
　　这少妇失去了什么样的亲人，会这么悲伤和痛苦？蓝晶灵心中一动，忽而有个不祥的预兆，低头俯视燕三。燕三恰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那闪烁的灯笼上，落到丧服幼童那稚嫩的小脸上，落到了那少妇的满脸凄容上，不由颤声道：“大嫂——”心中痛苦涌出，一拳捶在地上，激起泥浆四溅，可燕三感觉不到痛疼。
　　少妇望了燕三一眼，目光却投到了横躺在湿地上的方正华，扑跪到地，凄呼道：“华哥——”少妇不顾污水沾湿她的素裙，跪在春水泥浆之中，将灯笼移到方正华面前，痴痴地看着他的遗容。
　　方正华的脸被春雨洗过，惨白中还保留着他死亡之时泛起的那淡淡的安然笑容。少妇没有再流泪，只是取出一张素帕，小心翼翼地擦去方正华脸面上残留的雨珠，似在伺候他心爱的丈夫安然入睡。
　　那童子却哭了，他看见了鲜血，看到了僵卧在地的父亲，却听不到父亲亲切的呼唤，他惊愕地哭叫道：“爹——娘——”少妇望着惊恐中的童子，心中一阵辛酸，将他紧紧地搂起。那童子伏在少妇的怀中，不敢再看那张与往日不同的脸，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不言不动，哭道：“娘，爹怎么了？”
　　那少妇搂着怀中啼哭的童子，望着再无生气的方正华，不由哽咽道：“志坚，你爹只是累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睡到永远永远。”那童子还太小，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痴痴地望着母亲，呆呆地望着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父亲，愣愣地道：“爹爹睡着了？”
　　那童子迷惘的眼神掩不住眼中的惊惧，伸手去拉父亲的手，可父亲依然一动不动。少妇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握住童子的手，悲声道：“志强乖，你爹睡着了，不要再去打扰他。”
　　燕三望着那少妇悲痛欲绝的神情，是他让她这么年轻就丧失了丈夫！燕三望着尚未成年的幼童那迷惘天真的双眼，这地上的鲜血会对他幼小的心灵产生怎样的伤害？是他让他这么幼小就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父爱！
　　“大嫂，我对不起你们！”燕三的心一阵阵地刺痛，他给他们母子带来了什么，实在无颜以对，唯有俯身以拜。少妇拉着童子，欠身让开，漠然地摇了摇头，道：“所有的事，错不在你，正华来之前，早存必死之心。”
　　蓝晶灵心中一震，这才明白，少妇母子为何会身着孝服来到这里。少妇尾随至此，是来为方正华收尸的。可蓝晶灵不明白，既然方正华自知此来必死无疑，又为何还要来呢，道义难道真得比生命重要吗？
　　少妇目光从方正华的尸身上扫过，落到了那黑夜孤灯那闪动的灯光上，默然良久，终于使自己渐渐平静了下来，道：“流浪江湖可以舒展男儿的豪气，可那不是家庭能过的日子，正华明白我们的需求，我们终于依附于南宫世家，安定了下来。南宫世家明白正华的价值，给了我们最好的照顾，我们这几年来，也一直生活的很好。同样，南宫世家珍视正华的价值，因此从来不肯轻易地用正华，可是这次，正华却接收到了狙杀你的命令。”
　　燕三凄然长叹，道：“当年我与正华刀君剑圣齐名，南宫英杰要对付我，又有谁比正华更合适？”少妇接口道：“当年若非有你相救，正华早已埋骨大漠黄沙之中，更何况你们兄弟情深。因此，正华接到了命令，愁闷至极，很想自裁了之。可自杀又有什么用呢，如何回报这几年来南宫世家的厚恩，这就逃避得了所有的责任了吗？正华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与你相约一场生死决斗。”
　　少妇的眼中又泛起了深深的悲哀，望了望寒风颤立中无知的孩子，沉默了半晌，叹道：“正华此来，早已报着必死之心！他若不幸死在你剑下，那么他已竭尽全力，尽忠尽责，死而无憾了。他若侥幸杀了你，定当自刎而死，以谢昔日之情。如今他去的安然，你也不用自责了。”
　　“可现在正华死了，我却活着，是我杀了生平最好的朋友！”燕三双拳击在地上，地上的泥浆亦被染红，那是从燕三手上流出的血。蓝晶灵失声呼道：“大哥哥——”捉住燕三的手，取出彩帕，擦去他手上的污泥，看见的拳头皮肤擦伤无数，鲜血直流。
　　蓝晶灵拼命捉住燕三的手，为他的手裹上布带。可燕三激动的手又击到地上，伤口的布带又被污水泥浆浸湿。蓝晶灵也随燕三手臂挥动，摔倒在地，彩衣沾满污泥。燕三一惊，反应过来，看着蓝晶灵从地上爬起，心中又是一片内疚与感动。
　　少妇抱起方正华的遗体，望着悲伤内疚中的燕三，幽幽一叹，道：“正华早知你不是试剑血案的凶手，已上书向南宫英杰呈报。唉，一切都是天意！若不是你，正华怎需前来？若不是你，正华又怎会明白你不是凶手呢？”
　　方正之士，正义之刀，这是江湖中人对方正华的评价！燕三的心痛苦地抽搐着，眼中又幻出了方正华那刚毅坚定的面孔，可当他抬起头来，只能看到一张冰冷僵硬的脸。
　　燕三望着夜风呜咽中的这对母子，心中实在愧对的很多，深深地感到无颜面对！可死者已去，活着的人呢？燕三长长叹了一口气，立起身来，涩声道：“大嫂，你们以后怎么办？”他轻抚到那童子头上，一身丧服中的这孩子是那么的怯弱。燕三无限内疚地唤道：“孩子——”
　　那童子抬起头来，越加胆怯地望着燕三这个神色悲苦的陌生人，忍不住悄悄地拉着母亲的衣角，向她身后躲去。那少妇瞧着身边的孩子，无言地抬起了首，目光似乎飘得很远很远。
　　少妇的脸色异常地平静起来，张口道：“我们母子会好好地活下去，我们会永离江湖的血泪，我们会永离武林的恩仇。我们会寻找一个祥和宁静的小山村，那儿有清风明月，那儿有青山绿水，我在那儿永远陪伴着正华，我在那儿教导坚儿。让坚儿明白世间的道理，让坚儿明白人间的情义。让他知道他父亲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也要让他跟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好男儿！”
　　燕三凝视着那童子，喃喃地道：“但愿你们永离武林的恩仇，但愿你们一切过得很好！”他从那童子的脸上找出了方正华的影子，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孩子长大之后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少妇怀抱着方正华的遗体，满怀着沉痛的悲伤，缓移着芳步，悄然离去。童子轻拽着少妇的衣角，紧随在少妇的身边。燕三怅然而立，凝视着这对相依而去的母子，望着那闪动的孤灯，心中的绞痛难以自制，唯有狠狠地攥紧手心。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无边的黑暗涌来，吞噬着悲痛而去的母子。燕三凝视着黑暗的远方，只能看见那幽灵般的孤灯在黑暗中摇曳移动。孤灯夜雨，这对母子将远去何方，燕三感到了无尽的凉意与悲伤。
　　惨淡的灯光终于消逝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少妇母子走了，他们带走了方正华的遗体，可是带不走这儿发生的一切。燕三凝视着远处的黑暗，凝视着黑洞洞的天空，凝视着黑沉沉的大地，凝视着渗杂在污泥中的鲜血，只感到伤痛累累的心又暴裂出一道深长的血痕。
　　燕三张了张口，想对着这无边的黑暗大声地吼叫，可他只能感觉到喉头在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来。燕三痛苦的脸扭曲着，又扑跪到地，捧起一捧染血的泥土，捧起了跌落在地的长剑。
　　“大哥哥——”蓝晶灵惊叫起来，按住了燕三的剑柄。燕三抬眼望着这个关心他的小姑娘，凄怆一笑，道：“灵儿，你放心，我现在不会自寻短见的。”可蓝晶灵仍不放心，牢牢地抓着剑柄，道：“大哥哥，收起剑吧。”
　　燕三悠悠一叹，方正华以死酬义，那么他呢？方正华已经死了，他现在即使死了，又有什么价值呢？大丈夫舍生取义，可人怎可贱视生命？燕三无言地将剑归鞘，可又有谁明白他此时心中更深的悲哀呢？
　　黑夜的小雨不停不止，燕三又似乎听到了大漠中的驼铃，那声调是那么的苍凉悠长，那声音是那么的动人惊魂！燕三又似乎看到了大漠中走来的骆驼，又看到了骆驼背上的方正华……
　　东方发白，天快亮了。蓝晶灵追寻着那一丝曙光，道：“大哥哥，我们回去吧！”燕三默然无语，昨天已成为过去，可昨天的记忆不会消逝，昨天的不幸将终生萦绕在他心头。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这是个多雨的季节，什么时候才会天晴？燕三低首，又捧起了一捧血泥，凝视着泥上的血渍。蓝晶灵看着燕三手中的血泥，在那泥中蕴含了江湖人的血泪。
　　蓝晶灵悄声而去，扎来许多柳枝，铺在血泥之上，掩住了地上的血污，道：“大哥哥，方大哥也要灵魂安宁，让他去吧。”燕三轻声一叹，道：“让他去吧。”将血泥洒在柳条上，断肠的语调在凄迷的寒风中颤抖。
　　“大哥哥，走吧。”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几近哀求地道。燕三茫然回首，忽然发现蓝晶灵那张娇嫩的脸苍白无光，而她那双奇异的眼睛也涌出了无限倦意。燕三吃了一惊，心中顿生怜惜，无言地点了点头。
　　晨风轻撩，细雨斜飞。两人行走泥泞小道，忽而蓝晶灵一声轻呼：“大哥哥——”只觉地动天摇，身体摇摇欲坠。燕三大吃一惊，道：“灵儿，怎么了？”连忙伸出手来，揽住即将摔倒的蓝晶灵，将她抱住。
　　燕三低头俯视，只见蓝晶灵已经昏了过去，不由急切呼道：“灵儿，快醒醒。”伸手向蓝晶灵额头探去，只觉她额头高烧，呼吸异常虚弱。燕三大惊，这小姑娘怎么突然病了，难道是这春雨寒风击倒了她？
　　燕三不由自责，昨日应该早些送她回客栈，不该让她经历昨夜风雨。可现在一切追悔莫及，燕三唯有将她抱起，急切地赶回客栈，将她送回客房，赶紧寻找医师医治。可蓝晶灵病情远远地大于燕三的预料，连续的昏迷，持续的高烧，就是不见好。
　　燕三四处奔走，请来了镇江所有的名医，可这些名医看了蓝晶灵的病状后，只会无可奈何地摇头，根本瞧不出是什么病，更不用说治了。有的医师甚至说，蓝晶灵得的是绝症，根本无药可治，还是快快准备后事吧。
　　燕三一筹莫展，别无他法，唯有熬些参汤，撬开蓝晶灵的嘴，喂将下去。可无对症之药，蓝晶灵那紧闭的双目再也闪不出灵光，原本娇美可爱的小脸更是干枯憔悴起来。燕三望着沉睡中的蓝晶灵，心中焦急万分，何时她才能苏醒，何时才能听到她那昔日快乐的欢笑？
　　燕三真希望能找到薛神医，可天下之大，薛神医行踪飘忽不定，何处去寻他？急切之下，唯有求助丐帮，让他们打探薛神医下落并通知蓝晶灵的叔父叔母，可至今却不见任何消息。
　　燕三想起了蓝晶灵平时略显苍白的小脸和奇异特殊的眼睛，难道她真的有什么旧疾，真的身怀不治之症吗？是那夜的风雨引发了她的旧疾？燕三守着蓝晶灵，不忍目睹着这个娇美可爱灵气十足的小姑娘走向死亡。
　　“灵儿——”燕三轻唤着，真希望她能稍稍睁开眼睛，稍微清醒一点神治。可是他的一切努力终究白费，唯有那只可爱的小松鼠在他怀中来回跳蹦。那小松鼠跳到动到床上，跳动到枕边，又跳动到燕三怀中，似乎不明白它的小主人正在经受着病魔的折磨，步入了生死的边缘。
　　燕三摸了摸金百万赠送给他的那枚玉印，无可奈何地苦笑。久住客栈，广请名医为蓝晶灵治病，他现在已身无分文。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个世间可以做的事很多，他可以很容易地养活自己。可是面对着病榻上生死未卜的蓝晶，他必须精心地照顾她，必须千方百计地为她治疗，这没钱是不行的。
　　燕三唯有动用眼前的这枚玉印，他通知丐帮，让他们暗中保护蓝晶灵，便踏上街道。春雨已停，春光明媚，燕三很快就找到了金记银号，无需多话，轻而易举地就支付了纹银千两。
　　燕三凝视着手中的纹银，心中一叹，几时沦落到这种地步，要去花别人的钱？燕三的眼中又流露出了无尽的悲哀，家人、朋友、感情、财产……一切都离他而去，他已贫瘠到一无所有，他这颗干枯的心还留下了什么？
　　燕三又想起了蓝晶灵，尽管有丐帮暗中保护，可因为试剑血案，他已被误为南宫世家的敌手，随时都有可能受到南宫世家的突袭。燕三担忧起来，担心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蓝晶灵，急忙向回赶去。
　　街头人涌，燕三忽而停止了脚步，他听到了一种箫声，如歌如泣，蕴含着奇异的韵味，似乎在哪儿听过。燕三四顾，却瞧不见吹萧的人，猛然想起，这箫声很象召唤蓝晶灵的那箫音，会是蓝晶灵的叔父叔母吗？
　　燕三仔细地聆听着，细辨箫声。箫声悠长舒远，倍显吹箫的人功力深厚，内力悠远深长。燕三感觉到这箫声在召唤着他，不由移动着脚步，去追寻着这箫声。箫声也在不断地移动着，它要将燕三引至何方？
　　




第三十七章 天残地缺

　　柳荫夹道，流水轻流，燕三追寻着那奇异的箫声，快步急赶，直到了郊外。燕三心中暗道，这吹箫的人好快的轻功！飘忽的箫声忽而柔和起来，燕三心中一动，凝视细听，那箫声突然静止在不远处不再移动。燕三猜想一定是吹箫的人停步相候，也不由放慢了脚步。
　　河水弯处，拱桥映水，柳条垂掩，古石斑珊。一青衣文士倚立桥头，含笑吹箫。燕三望去，道：“敢问是前辈相召吗，不知前辈有何赐教？”那文士微微点首，却不答话。 
　　燕三一怔，这素雅文士会是位武林高手吗？江湖中人，文士打扮，附庸风雅，的确很多，可却不曾见过象眼前文士这般人物。燕三细瞧，这文士眉宇之间，不见丝毫江湖习气，他目光一片柔和，散发出儒家修心养性后所培养出的一种浩然正气，而且神色之间更是透露出一份淡泊逸远的神采来。
　　燕三踏上小桥，正待再次见礼探询，忽而心中一凛，桥头柳动，迎面春风，似有异样。燕三急退，可是已迟，绿影晃动，碧光乍起，一柄竹剑，从天而降，临面袭来。犀利剑气，破空而出，夺神眩目。
　　湘妃剑？燕三瞧见了那竹剑上的斑斑点点，犹如墨星的泪痕，不由冷汗浸衫，长剑速迎。湘妃剑，截湘妃竹而做！湘妃剑，凝聚着湘妃的斑斑血泪，更要吞噬江湖人的泪血！
　　湘妃竹，一个凄婉动人的传说！可湘妃剑，它不会让你想起湘妃竹的故事，它给你的只有杀气与恐惧。燕三置身桥上，小桥狭小，他左右受制，而对湘妃剑的凌厉攻势，凶险万分。
　　湘妃剑，是江湖故老相传，不知传了多少代，最神秘的剑法之一。自从湘妃剑出世，据说能从湘妃剑下逃过命的，至今只有四十八人，可当他们被问及湘妃剑时，顿时苍白的脸衬托着满含恐慌的眼神，最后只留下同样一句话，那就是炼狱！
　　一百三十二剑！燕三的目光中只有剑，碧剑绿光，湘妃剑那奇特的光芒几乎让他看到了地狱中的鬼头。燕三终于明白什么是炼狱，因为他直到现在都在忍受着一种炼狱般的痛苦。这是燕三今生至今最艰苦的一场搏斗，没有先机，没有希望，甚至让他丧失了对自己剑道的信心。
　　燕三苦苦地抗衡牛宰怕旖Ｓ辏恢雷约好娑宰乓桓鲈跹牡惺帧Ｖ钡较衷冢姑挥谢嵬腹９猓魄宄允值拿婵祝踔粱姑挥蟹直娉龆缘械娜耸悄惺桥⊙嗳闹醒挂植恢挂恢挚志澹允痔膳铝恕Ｋ簧奘蔚纳榔瓷保创永疵挥姓獍愀芯酰?
　　大漠的磨练，烈日的熔铸，燕三面对着漫天的黄沙，他可以在无水的荒漠中生存下去，他的剑比他的人更加坚强，他的生命比他的性格更加有韧性！这炼狱之苦灼烧着他的心，可他的意志并没有被击垮。
　　燕三的心中忽而涌出了一股炽热，剑是他的生命，虽然他曾经似乎抛弃了剑，可剑一直在他心中，一直是他心中至高无上的一切！昔日与楚天风的一战，战败只是他引退的契机，他虽然失去了天下第一剑的荣耀，可在他的心灵深处，他相信他的剑是无敌的。
　　可是今日，燕三的剑受到了真正的挑战，他能让自己的生命之火熄灭吗？那股炽热剧烈地燃烧着，激起了燕三的生命之火！燕三人剑合一，这才是燕三少英姿，这才是燕三少的风采！青衣文士的箫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目光闪动，悠悠长叹，不由对燕三的剑术深深地叹服。
　　燕三顽强地对抗着湘妃剑，剑为何以湘妃为名，难道仅因是削竹为剑吗？湘妃无情岂能有泪，湘妃剑真得无情吗？燕三凝视着那湘妃剑上的斑斑血泪，那仅仅只有湘妃留下的眼泪吗？
　　燕三看见了创剑者的血中之泪！湘妃剑嗜血，湘妃剑更含泪！燕三心中忽而一动，湘妃有泪，如烟旧梦，湘妃之泪岂不是如梦之泪吗？燕三眼中幻出了如梦深夜守候、对月垂泪的倩影，他的眼中幻出了如梦泪眼中的那份深情！燕三的心中忽而幻出了奇妙一剑——无梦之剑！
　　如烟的旧梦，如梦的旧情！燕三心中涌出，凝聚到剑上，扩散到天地之间。青衣文士忽见白华大炽，直灼青光，眼中突然掠起一丝慌乱，身影乍起，持箫飞身，迎击燕三奇幻多情的一剑。
　　燕三悠悠一叹，如梦之剑终于使湘妃泪落，白华炽处，竹剑暴裂，化作碎片，如湘妃血泪，随风而泪，跌入小溪，逝水而去！长剑破敌，席卷一切！玉箫恰至，迎向剑锋！剑箫相交，一触而分！燕三本无置对手于死地之意，借机飞身后退，退回桥头。 
　　燕三望去，青衣文士也退回小桥的另一端，持箫含笑，是那青衣文士身边多了一位中年美妇。美妇倚立桥头，与文士相伴，娇容如画，丽影入水。燕三吃了一惊，刚才相搏的人，应该就是这个美妇了。
　　那美妇眼睑未开，居然是个盲人。她为何眼盲，难道是泪已尽？燕三忽而一叹，湘妃剑，无湘妃之情，岂能使湘妃之剑？燕三的目光又落到了青衣文士手握的那根箫上，白色的玉箫发出羊脂般的光芒。燕三叹道：“无名箫、湘妃剑，云天今天有幸得以拜见两位世外高人。”
　　美妇轻抬素手，淡淡一笑，道：“世人皆言，燕氏三少，剑道之冠！愚夫妇虽无争胜之心，但终以无法一睹燕氏剑法，深以为憾。今日得以与三少一会，方知三少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燕三想起洛阳家毁，不由凄然叹道：“往事已矣，龙门一战，洛阳燕氏，早已烟消云散，燕氏之剑，更是不足称道了。”美妇闻言，却温言慰道：“人生难有常如意，三少爷一挫折，又何必过于自苦呢？往者已去，来者可追！三少剑已通神，天下谁人能敌？燕门虽毁，燕氏有你，谁敢轻视燕氏剑道？洛阳燕氏，以剑名动天下，剑在则燕氏在，三少何不振作起来？”
　　燕三黯然一叹，默然无语。美妇又道：“我们去见过灵儿了。”燕三闻言一振，喜道：“两位果是灵儿的叔父叔母，云天拜见两位前辈。”青衣文微微一笑，美妇接口道：“三少不必客气，拙夫便是灵儿的叔父蓝亚东。愚夫妇都有些残疾，拙夫又聋又哑，自号聋哑能人，而我天生是个瞎婆子，三少可称谓我一声天盲女。”
　　燕三这才明白为何一直是天盲女说话，而蓝亚东则不言不语。只是蓝亚东又聋又哑，不能说话，而天盲女是个瞎子，不能视人，又看不见蓝亚东打手势，不知二人如何传递消息。天盲女似乎明白燕三心中疑问，道：“三少有话但说无妨，拙夫虽耳聋口哑，都懂得唇语。我虽然是个瞎子，但拙夫可用箫音将你的说意传来给我。”
　　燕三轻轻一叹，江湖真是多奇人，忽而心中一动，吃惊道：“两位前辈可是当今武林十大奇人之天残地缺？”天盲女也不由叹道：“我们夫妇天生残缺，只是行人做事有异些常人罢了。虽位列江湖十大奇人之列，其实也算不上奇人。”
　　燕三又道：“两位前辈前过灵儿，可探出灵儿的病因？”天盲女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附有一张素笺，递给燕三，道：“这瓶中有些药丸，用法写在纸上，你拿去让灵儿服下。”燕三接过药，心中甚有疑惑，问道：“我请遍全城名医，都对灵儿的病束手无策，灵儿的病严重吗？”
　　天盲女顿时脸上笼罩起一层阴影，默然良久，忧容未去，叹道：“灵儿的病——你把这药丸让灵儿吃下，她自会醒来。其它的事你就不用问了，灵儿会自己配药进一步治疗的，她会很快好起来的。”
　　燕三望着忧心重重、欲言又止的天盲女，知道蓝晶灵的病一定不会象天盲女所说的那么简单。燕三的心中也不由忧虑起来，天盲女话中到底隐藏了什么，蓝晶灵的病到底有多重？燕三深有疑虑地看了看手中的药瓶，期盼着里面的药真能药到病除，让活泼可爱的蓝晶灵很快地完全恢复过来。
　　蓝亚东吹起了箫，箫声连绵，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天盲女聆听着那箫声，脸色几多变化，忽而叹道：“三少爷，灵儿在你身边还听话吧？”蓝三心中一愣，不明白为何问出这种话来，道：“灵儿是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孩子，谁都会喜欢她的。”
　　天盲女的面容上露出了一股凄凉的笑容，道：“唉，其实灵儿也是个命苦的孩子。”燕三心中隐隐感到不祥，试探着问道：“前辈指灵儿的病？”天盲女欲又止，思索再三，终于还是没有深说，只是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燕三听在耳中，心中沉痛，灵儿得的是什么样可怕的病，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也要面临着悲惨的命运吗？天盲女忽而神色俱肃地道：“三少爷，愚夫妇有一事相求。”燕三心中隐有所感，毫不迟疑地答道：“敬请前辈吩咐。”
　　天盲女神色凝重，凝视燕三半晌，道：“灵儿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们从小就宠着她护着她，她有时很任性，可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还是很乖巧的。三少爷，灵儿很喜欢你，请你多多照顾她，她有什么要求，即使是些过份的要求，也请你尽量别违逆了她。她——唉——还是个孩子。”
　　燕三被天盲女那悲伤的情绪所感，从天盲女阴郁的脸上，他看出了蓝晶灵的生命中隐藏了深深的不幸。燕三思索着，这会是什么样的不幸？他想起了蓝晶灵的可爱，对他的依恋，道：“两位前请放心，只要灵儿在我身边，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的。”
　　蓝亚东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他走了过来，轻拍着燕三的肩，一脸的激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天盲女插口道：“拙夫感激你对灵儿的照顾，我们都希望灵儿尽量多过些快乐的日子。”
　　燕三道：“两位前辈何不到客栈小住，守着灵儿。有你们两位亲人在那儿，灵儿的病也许会好得快一些。”蓝亚东摇了摇头，天盲女道：“不用了，这儿是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我们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燕三闻言点首，忽而想起一事，道：“云天尚有一事相询。”天盲女接口道：“三少不必客气，请说吧。”燕三道：“数日前试剑山庄为一剑道高手所诛，南宫世家疑是云天所为，前辈可否指点一二。”
　　天盲女明白燕三话中含意，轻叹一声，道：“我们这些残疾之人，早就无意于江湖。若不是为了灵儿这孩子，我们也不会奔走于此了。”燕三躬身道：“云天失礼了。”
　　箫音又起，蓝亚东似有话说。天盲女聆听半晌，道：“江湖风雨又起，武林久平之后必有大乱，三少此次江南来得非时，江湖凶险，是是非非，谁三少好自为之。”
　　燕三唯有苦笑，道：“江湖多是非，可人在江湖走，谁又能摆得了呢？”天盲女也不由一声轻叹，接口道：“灵儿在你身边，三少若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她，灵儿人小鬼大，也许能帮你一些忙。”
　　燕三挂念蓝晶灵病情，道：“灵儿尚躺在病榻，两位前辈若无什么吩咐，云天这就告辞了。”天盲女道：“三少请吧，唉，灵儿的病——灵儿就拜托于你了。”燕三踏步而去，蓝亚东箫音相送。
　　小河柳岸，箫声渐远。燕三回首，已不见蓝氏夫妇。他们走了，燕三悠悠一叹，虽然药丸在手，可这药能治得好蓝晶灵的病吗？燕三快行归城，可却无法排除心中深深的担忧。
　　燕三回到了客栈，蓝晶灵还昏迷在床榻上，无知无觉。燕三再打开药瓶，虽不知药名，但药气外泄，清香四溢，显然非同凡品。燕三取出素笺，按照所载之法，让蓝晶灵服下药丸。
　　燕三坐在蓝晶灵的床边，静守着她，等待着她醒来。可一个时辰、二个时辰过去了，天黑了，夜深了，蓝晶灵还是毫无反应。燕三焦燥起来，却又别无他法，只有继续守在蓝晶灵榻边，按着性子等待。
　　一夜过去了，远处的啼鸟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明媚的春光从窗外泄入，可是蓝晶灵依然没有醒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蓝晶灵真的是什么绝症，连她叔父叔母的药都治不好？
　　燕三对蓝晶灵叔父叔母给的药的功能开始怀疑起来，可是却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唯有继续按着要求喂药。蓝晶灵微瞌着双眼，睡得是那么的安然，就似春眠不知醒来的贪睡少女，正做着晨梦。
　　一天，二天……燕三凝视着蓝晶灵，愈加地焦燥不安起来。他已连续给蓝晶灵吃了三天的药，可是蓝晶灵为何还是依然沉睡如故。燕三心疼地用湿毛巾擦了擦蓝晶灵那苍白的小脸，蓝晶灵在一天一天地憔悴，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却走向了枯萎。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难道会永远沉睡下去吗？燕三看了一眼窗处的阳光，轻轻一叹，俯在蓝晶灵耳边，轻唤道：“灵儿，快快醒来。”可蓝晶灵却毫无动静，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燕三轻探着燕晶灵的脉搏，这几天来，蓝晶灵的脉搏越来越弱。燕三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深，如此下去，如何是好？燕三很想找蓝晶灵的叔父叔母询问一下，可托丐帮打听，却寻不出他们的下落。
　　燕三看蓝晶灵的病越来越重，更是不敢离开她一步，深恐稍有离开，蓝晶灵就会生命消逝，远离这个人世间，永远不会回来。燕三紧握着剑柄，他无法压住心中的焦虑，唯有用剑的意志，才能使他的心沉静下来。燕三静守着，期待着奇迹出现，期待着蓝晶灵快快醒来。
　　




第三十八章 绝症奇疗

　　阳光明媚，翠鸟春啼，正是踏郊春游的好时光。可燕三却毫无去欣赏春色美景的心情，整天住在客宅内，焦急地守在蓝晶灵床前，期盼着她能够从死亡的边缘走回来。
　　燕三目光闪动，忽而露出了一丝喜色。蓝晶灵的唇角刚才似乎微微地牵动了一下，难道真得奇迹出现了？燕三凝视着蓝晶灵，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脸，希望蓝晶灵真得有所好转，刚才的那一动不是错觉。
　　蓝晶灵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燕三的心无比的紧张起来，是真的，蓝晶灵真的有了知觉，数天苦守终于没有白费。燕三急切地轻呼道：“灵儿，大哥哥在你身边，快醒醒，睁开眼来看看大哥。”
　　蓝晶灵微微张开了口，发出了一声低弱的呻吟。燕三大喜起来，可很快他的心又沉了下去。蓝晶灵并没有醒来，她的嘴很快又合拢了，再无一丝颤动，又进入无知无觉的昏迷状态。可毕竟有了一份希望，燕三又压制住心中的焦虑，静静地守候着。
　　日出变成了日落，夕阳又去，夜幕降临，屋内点上了孤灯。燕三凝视着灯光下的蓝晶灵，春夜易去，夜已深，世人入梦，她今夜能醒吗？燕三心神愈加地黯然，无声凄叹，不知要等到何时，不知是否能等到蓝晶灵醒来。
　　燕三忽而心中一颤，蓝晶灵的睫毛动了一下，是灯光闪动，他看花了眼吗？燕三不由激动地屏息凝视。蓝晶灵那长长的纤细睫毛又颤动了一下，她又微微地张了张口，眼睑微开，露出一缝。燕三激动地轻唤道：“灵儿——灵儿——”燕三终于又看到了那又奇异的明眸，蓝晶灵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大哥哥——”蓝晶灵张开了口，挣扎着道。她的声音很羸弱，目光中更是有几分困惑，显然她刚从昏迷中清醒，神志还有几分迷糊。蓝晶灵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动弹身体想起床，可是全身软弱，一点也动不了，这才醒悟出来，道：“大哥哥，我病了吗？”
　　“灵儿，不要动，你病得厉害，要好好歇着，好好治疗，才会好起来。”燕三轻语道。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不用着急，我没事的。”她那憔悴的脸勉强甜甜一笑，可那笑容还没完，她又虚弱地昏迷了过去。
　　燕三望着再次昏睡过去的蓝晶灵，心中止不住无比的兴奋与安慰。毕竟蓝晶灵苏醒了，虽然苏醒的时间很短，可燕三心中终于有了信心，蓝晶灵会再醒过来的，她会好起来的。
　　天亮了，蓝晶灵终于再次醒来。燕三知道她身体很弱，怕她经受不了什么，甚至不敢与她多语，为她熬来参汤，喂她喝下。蓝晶灵喝下了参汤，小憩了片刻，气色稍稍好了一些。
　　蓝晶灵道：“大哥哥，带我到郊外去，好吗？”燕三吃惊起来，连忙摇首道：“灵儿，你病得很厉害，不能乱动，待你病好了，我们再去郊外踏春好吗？”蓝晶轻轻一叹，道：“大哥哥，你若不把我带到郊外，我的病永远好不了。”
　　燕三奇怪起来，可看蓝晶灵的神色，又不象是胡闹。蓝晶灵见燕三迟疑，又道：“我是要到郊外采些药。”燕三闻言，道：“灵儿，你病成这样，还能采药吗？你说什么药，大哥哥去帮你采回来。”蓝晶灵摇首道：“这些药别人是采不来的，只有我去才能取得到。”
　　燕三见蓝晶灵坚持，知道她病的奇怪，那么治病的药必然另有讲究，也就不和她争论。可看蓝晶灵那虚弱的模样，根本不宜离动，更不用说行走了。燕三只得雇了一辆马车，在车厢内布置了一个软榻，将蓝晶灵抱到软榻上，吩咐车夫尽量放慢车速，驶向南郊。
　　青草碧绿，绿树成荫，马车驶到了南郊的一个荒坡上，蓝晶灵要求停车。燕三吩咐停下车来，寻到一块平坦草坪，铺上一块白绢，将蓝晶灵抱到白绢上。蓝晶灵却不肯躺着，让燕三扶她坐起。
　　蓝晶灵半倚半靠在燕三胸前，让燕三打发车夫赶车避到三里之外，于一个时辰后再赶车来接。燕三不知蓝晶灵耍什么名堂，见马车远去，问道：“灵儿，你到底寻什么药？”蓝晶灵神秘一笑，却不答话。
　　蓝晶灵取出随身革囊，从中拿出数块积木。积木精巧，形态各异。蓝晶灵小手灵巧，瞬息之间，拼成了一个檀木小鼎。蓝晶灵盯着那小鼎，神色又好了一些，她又革囊内取出一个瓶，从中倒出些乳白色的稠液，涂在积木接口缝隙上。片刻之后，稠液凝结，顿时积木结口处缜密严合。蓝晶灵目光闪动，道：“大哥哥，你可曾见过神王木鼎？”
　　毒宗至宝，神王木鼎！燕三真是不敢相信这数块积木拼成的小鼎就是相传已久的毒宗至，而且如此奇物却在小小年纪的燕精灵身上。蓝晶灵拥有此宝，难怪她用毒如神。只是暗器毒药，终非江湖正道，蓝晶灵拥有此物，未必是件好事。只是此时此刻，蓝晶灵重疾在身，燕三也不便多说。
　　蓝晶灵又取出了一个白玉小匣，打将开来。燕三望去，只见那玉匣内放着四个玉盒，两白两紫。那白盒凝有积霜，显然是寒玉所制，而那紫盒却隐有热气，却是暖玉所制。
　　蓝晶灵打开一个白玉盒，盒内寒气四射，静伏着一个白玉般的蟾蜍。蓝晶灵将那蟾蜍放到神王木鼎内，那蟾蜍如白玉雕成，静伏其内一动不动。蓝晶灵淡淡一笑，将神王木鼎放在面前摆好，又取出了些闪着淡蓝色的银粉，散在玉蟾身上。玉蟾被那银粉刺激，好似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咕咕”大叫起来。
　　蓝晶灵道：“大哥哥，我们退到五丈之后。”燕三知道蓝晶灵摆下神王木鼎，一切都不是儿戏了，默然无语，抱起蓝晶灵，退到五丈之外。蓝晶灵又取出一包不知什么药粉，扬手在两人身边散了一圈。
　　木鼎之内，蟾蜍叫声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凄厉。蓝晶灵盯着那木鼎，神色凝重。燕三抱着蓝晶灵，也不敢大意。忽而，四周响声渐起，只见蜈蚣、蝎子、蛇、蜘蛛……各种毒物，应有尽有，从四面八方聚来，绕过燕、蓝二人立足那个药圈，围到木鼎三尺之外。
　　燕三只见黑压压一片，而自己也身陷毒阵之中。那些毒物围到木鼎三尺之外，不再前进，反而互相搏杀吞噬起来。片刻之间，群毒相争，死尸一片。半个时辰之后，无数毒物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百来条最凶残的毒物。
　　这剩下毒物不再自相残杀，而是有秩序地爬向木鼎，伏在鼎边，将毒液喷向鼎内玉蟾。玉蟾叫声更烈，毒物吐液更甚。片刻之间，毒物毒液吐尽，纷纷倒毙而亡。而那小木鼎几乎被毒液积满，那玉蟾更是在毒液中鸣叫个不停。
　　“我们过去吧。”蓝晶灵道。燕三见地上毒物尸体成堆，踏在上面，颇觉心有异样。燕三将蓝晶灵抱到木鼎前，只见那玉蟾吞吐毒液。半柱香之后，毒液变成了乳白色，而且不到原来一半。
　　玉蟾也静伏不动，不再吸液。蓝晶灵伸手捉起玉蟾，将它放入玉盒子内。那玉蟾一入盒内，很快陷入了冬眠。蓝晶灵收好玉盒，又取出一玉瓶，将那毒液装入瓶内，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她又支撑着将木鼎拆卸开来，收回囊中。
　　恰在此时，那马车遥遥驰来，可车夫看见满地毒物，只在远处呼喊，不敢过来。蓝晶灵望见马车，道：“大哥哥，我们回去吧。”燕三不再多语，抱起蓝晶灵，将她送至车内软榻，吩咐马车回城。马车缓行，进城而去，驶到客栈。燕三将蓝晶灵抱回房内，放在榻上。
　　蓝晶灵又经一番车马劳顿，精神萎靡，更是累了，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动。燕三急道：“灵儿，你没事吧？”蓝晶灵躺了良久，这才缓过气来，双目闪动，盯向燕三，道：“江湖最忌用毒，大哥哥看我今天与毒物为伍，一定很不高兴了。”
　　燕三望着被病魔折磨得不堪的蓝晶灵，心中一叹，怜惜道：“只要你不用毒害人，大哥哥是不会怪你的。只是既然是毒，就最为伤人，你小小年经，经常与毒为伍，对你的身体是有百害而无利的。灵儿，瞧你的病。”
　　蓝晶灵闻言，淡淡一笑，道：“大哥哥，你以为我研毒才染上的病？其实我是因为身上的病，才去研究毒的。我也不想去理那些毒物，可我身上的病只有这些毒物才能治得好的。”
　　以毒治病，那岂不是饮鸠止渴？燕三听着，心中惊疑万分，问道：“灵儿，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会用这种奇怪的治病方法。”蓝晶灵脸上的黯淡之色一闪而过，道：“大哥哥不用问了，还是帮我忙，给我治病吧。”
　　蓝晶灵挣扎着坐起来，让燕三把她抱坐到桌前靠椅之上。蓝晶灵取出那瓶装有毒液的玉瓶和两个小巧玲珑的高脚玉杯，将玉杯放在桌上，打开玉瓶，将毒液平分，倒在玉杯之内，恰好分了两个小半杯。
　　蓝晶灵收起玉瓶，又取出了那白玉小匣，道：“这玉匣装了四件毒宗至宝，除了刚才大哥哥看到的那只采自天山北麓的千年冰蟾外，还有采自昆仑火山口的赤火金龟，采自苗疆的玉毒教传教之宝金钱蛊母和采自吐鲁番火焰山的飞天蜈蚣，它们这几年一直陪伴着我。”
　　蓝晶灵打开一个紫玉盒，热气喷出。燕三凝神望去，只见盒内似乎放着指甲大的一块黄金，耀亮炽热的似乎要喷出火来，正是蓝晶灵如言的赤火金龟。蓝晶灵将赤火金龟从盒中取出，放入到一玉杯中，顿时毒汁沸腾，冒出缕缕白雾，杯中毒液亦变成金黄色。
　　蓝晶灵又打开另一白玉盒，只见盒内卧着一个似蝉非蝉的金色小虫。燕三一惊，难道这就是玉毒教数代相传的金线蛊母吗？蓝晶灵将金线蛊母放到另一杯毒液之中，那金线蛊母顿时在毒液中游动，吸食毒液。片刻之后，毒液吸食干净，金线蛊母身上顿时金光大盛，在玉杯中昂首挺胸，不断振鸣。
　　蓝晶灵道：“大哥哥，我要开始治病了，待我盘坐下来之后，你按住我风府、命门二穴，为我导气，其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管。”燕三点首，按在蓝晶二穴上。
　　蓝晶灵取出赤火金龟，将那转为金色的毒液喝入口中，然后又将那赤火金龟放在右掌掌心，取出白玉冰蟾放在左手手心。两手平伸，右食指扣左中指，右中指扣左小指，右大拇指搭右无名指，左大拇指搭左无名指，右小指屈，左食指伸，成莲花逍遥印，然后盘坐在地上。
　　赤火金龟在蓝晶灵右手腾着热气，而白玉冰蟾冒着寒气，却让蓝晶灵的左手心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燕三运起本身真气为蓝晶灵导气，忽而发现她体内的气息越来越乱，越来越难以驾驭。
　　蓝三知道蓝晶灵体内真气一旦走叉了，将留下无穷祸窜，甚至可能导致她终生瘫痪，连忙加强运气，镇住那散乱的气息。而蓝晶灵久病的身体似乎支撑不住燕三导入的真气，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陷入了极端痛苦之中。
　　蓝晶灵苍白的脸泛起了一层淡黄色，她张开了口，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那呻吟声越来越大，那玉杯中的金线蛊母似乎对这呻吟声甚感兴趣，在杯中游动着，雀跃不已，忽而化作一条金线，飞入蓝晶灵口中。蓝晶灵身体一震，几乎跳跃而起。燕三连忙导气，将她按住。
　　那金线蛊母子入蓝晶灵口中，便钻入她的体内。蓝晶灵的呻吟越来越小，燕三心中渐渐不安起来，他感觉到蓝晶灵的心跳越来越弱，渐渐地她身上的血液似乎凝结成冰块，再不流动。
　　燕三心中大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他抬头望去，只见蓝晶灵的颈脖之上不现白色，而是由淡青转为墨绿，灵儿会不会中毒而亡？燕三嗅到了蓝晶灵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奇怪的腥味，那腥味越来越重。燕三江湖经验丰富，可也从没遇过这种情况，不由深深地担扰蓝晶灵，可又不敢松手，怕误了导气。
　　燕三正在焦急，忽听异响，循声望去，那最后一个玉盒盒盖被顶开。盒内的飞天蜈蚣似乎已经不住这腥气的诱惑，终于破盒而出，叮到蓝晶灵的右手手腕太渊空上，紧咬不放。
　　渐渐地，蓝晶灵脸上的墨绿由深变淡。燕三感觉到蓝晶灵的心跳由无转有、由缓转快，最终恢复了正常。燕三心中大喜，抬首望去，蓝晶灵的颈脖之上墨绿之色尽去，皮肤洁白如雪，晶莹如玉，更甚从前。
　　蓝晶灵玉唇翕动，徐徐吐了几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道：“大哥哥，你不用管我了。”燕三收掌起身，蓝晶灵将手上赤火金龟、白玉冰蟾、飞天蜈蚣放回玉盒，然后双手合一，催动体内真气，自动调息。
　　燕三守在蓝晶灵身边，见她香汗淋漓，彩衣尽湿，知道她还在受痛苦折磨，可心中着急，却无法相助。燕三正在着急，忽见蓝晶灵鼻孔中冒出一缕紫气，缭绕不断，散出淡淡香气。
　　燕三凝视那紫气，忽听蓝晶灵一声轻哼，打个喷嚏，一条金线从她鼻孔钻出，在紫气中盘旋游动。蓝晶灵唇动默语，那条金线似乎听懂她的语声，一个长掠，飞回白玉小盒。蓝晶灵鼻也中的紫气渐散，她睁开眼睛，收好玉匣，身体摇摇欲坠，不胜娇弱，道：“大哥哥，我要睡了。”
　　燕三刚将蓝晶灵抱起，蓝晶灵已沉睡过去。燕三一叹，将她抱到床上，轻探她的额头，皮肤炽人，还在发烧。蓝三望向她那雪白的小脸，病态的苍白中终于蕴含了几分血色。这些毒物真得能够治好蓝晶灵病吗？燕三希望这个小姑娘早日康复过来，恢复往日的欢笑，恢复往日的快乐。
　　




第三十九章 勾魂夺魄

　　岁月悄悄地流逝，燕三又聆听到了清晨风的轻鸣，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燕三的目光落到了沉睡中的蓝晶灵，这小姑娘虽然倍受病魔折磨，可睡梦中的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欢笑，似乎心中只有欢乐，永远没有普通痛苦与烦恼。燕三不由一叹，为何自己就摆脱不了心灵的悲伤、痛苦的折磨呢？
　　蓝晶灵一声轻动，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来。燕三看到蓝晶灵那双奇异的明眸所蕴含的蓝色又深幽了许多，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担忧，道：“灵儿，好些了吗？”蓝晶灵从床上坐起来，笑着道：“我很好，没事了。”
　　燕三心有疑虑地道：“灵儿，那些毒物能治好你的病吗？”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不用为我担心，我这病生下来就有了，当年几乎活不到满月，幸好遇到了一位神医，经过精心治疗，才活了下来。可这病却十分奇怪，神医说无法根治，走时留下了几个十分神奇的药方。”
　　蓝晶灵笑着看了燕三一眼，又道：“这些年来，叔父叔母带着我走遍名川大山、深沼大泽，寻遍了奇珍异草，根据那药方炼治了许多灵丹妙药，又寻来这些毒物辅助治疗，现在我的病很少发作了。即使偶尔发作了，吃了药也就没事了。”
　　燕三想到蓝晶灵前几天病重的情况，实在心有余悸。燕三心中一动，蓝晶灵的眼睛为何这么奇异，难道这正是她沉重的病而造成的外部显现吗？难道蓝晶灵的心中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吗，真得像镇江的名医所说，她窜得是不治之症？
　　燕三没有再追问下去，既然他无法去排除蓝晶灵的不幸，何苦再去追问，让她想起自己的不幸呢？燕三凝视着蓝晶灵那久病之后略显清瘦的脸，道：“灵儿，以后要小心，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这病再犯了。”蓝晶灵含笑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我还想睡一会儿，你这么多天守着我，也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蓝晶灵道。燕三见蓝晶灵终于脱离了危险，点首道：“好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他的确太累了，回室倒床便睡着了。
　　蓝晶灵目送燕三离去，却没有什么睡意。尽管她久病之后身体很虚弱，可她的精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燕三望着窗外的绿树青草、飞鸟舞蝶，很想哼起一首快乐的歌，可怕惊醒睡在隔屋的燕三，连忙屏住了声。
　　做些什么呢？蓝晶灵取出了针线锦缎，独坐闺房，做起了女儿家的手艺。原来蓝晶灵除了江湖嬉闹，还会做针线活。可绣些什么呢？是春花，是烟云，还是燕三脸上那永远驱散不了的深沉而又凄伤的笑容……
　　明月出来了，月光如水，从窗外泻入。蓝晶灵凝视着手中的小荷包，这是她今天一天抱病床上做的，小荷包绣得是明月，明月隐现于白云之间，皎洁之中多一莫明的阴晦。
　　“灵儿——”燕三唤道。他走了进来，为蓝晶灵又端来了一碗参汤。蓝晶灵不要燕三喂，自己吃了，道：“大哥哥，我们出去赏月好吗？”燕三担心蓝晶灵的身体，摇首道：“外面有风，你的病还没好……”蓝晶灵将那小荷包挂在燕三腰间，道：“这是我做的，里面装了上好的香料。大哥哥，喜欢吗？”
　　燕三望着那荷包上明月，什么也没有再说，找着一件厚衣，披在蓝晶灵身上，抱着她病弱的身体走到了店后的幽林。燕三寻到一块卧石，坐在上面。蓝晶灵双手环抱着燕三的脖子，如小鸟依人，偎依在燕三的环里，哼起了快乐的小曲。
　　“有凌姑娘的音讯吗？”蓝晶灵问道。燕三答道：“丐帮传来消息，秋波曾在常州现身过，等你病好了，我们到常州去找试试。”蓝晶灵道：“大哥哥，都是我拖累了你。”燕三道：“灵儿，不要胡思乱想，还是把病快快养好吧。”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放心，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黑夜的幽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悠悠的叹息，是谁静伏在这片幽林中？燕三听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静伏的人向他背后靠近，走到他身后五丈，突然停止了脚步。
　　幽林又是一片寂静，燕三抬首，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向他涌来。燕三还不知道对手的实力如何，还不明白这攻击的力量有多大，但他知道自己怀中抱着蓝晶灵，这在生死时刻，只要他稍有疏忽，就会受到致命的攻击。燕三没有盲动，他并不着急，只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身后的一切。
　　“你以为凭着天下第一剑，哦，我忘了，是天下第二剑。燕三少，你以为凭着天下第二剑的名头，就可以南来向南宫世家挑衅吗？”从燕三的身后发出了一阵阴森尖刻的嘲笑。
　　燕三听到来人的声音，心中反而放心了不少，淡淡地道：“你是南宫世家的人，该来的人总会来的，我已等你们很久了，为何还不动手？”来人森然笑道：“燕三少，你怕了吗？我要想取你的六阳魁首，还不如探囊取物，只是我们来玩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岂不更有趣？三少爷，现在你可以逃跑，在百步之内，我是不会动手的。”
　　燕三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蓝晶灵果然机敏的很，她似乎已吓得发抖，整个身子都吓得缩到了燕三怀中，可就在此时，她已将视线偷偷转到了燕三身后，看清了隐藏在燕三身后来自黑暗深处的人。
　　蓝晶灵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来人一身幽黑，带着十分的鬼气，只能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和持在手上的一支泛着碧光的银钩。蓝晶灵低声道：“来人行踪诡异，手持的好像是幽冥银钩。”
　　燕三心中一惊，幽冥银钩，难道来的人是杀手界传说的鬼手无影？燕三一声长啸，左臂抱住蓝晶灵，飘身而起，剑已出鞘，长剑护体，迅速转身，面敌而立。而燕三身后之人似乎没想到燕三胆子之大、剑术之高、应变之快，在燕三转身那一瞬没有找到攻击机会，反而静止没动。
　　那人见燕三转过身来，忽而一叹，道：“燕三少，你不该转身的。因为只有鬼才能见着我，你若不转身，也许还有机会逃得掉。可现在——你只有等待着死神去召唤你吧。”
　　燕三看清了那个从黑暗中而来的人，幽黑的衣衫中散发着死气，诡异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机。燕三的目光落在那柄奇特的银钩上，虽然能见幽冥银钩的几乎都是死人，可幽冥神钩的特征还是传到了江湖，江湖中能识得幽冥银钩的人并不少。
　　“阁下就是鬼手无影？”燕三道，他凝视良久，这才弄清为何看不清敌手的脸，并不是敌手蒙着面而遮住了脸，而是敌手脸上笼罩的的诡异黑气太浓太厚，将他的脸完全虚幻成了黑色，分不清了鼻嘴。
　　鬼手无影冷冷地道：“鬼手无影我却有影，不错，我就是鬼手无影。”燕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鬼手天奴，勾魂夺魄，两人向来称不离砣，砣不离称。鬼手无影已经现形，天奴无双又在何处？” 
　　黑暗中响起了几声琵琶，一条淡白色的人影从黑夜中飘然而出。雪白的长裙，魔幻的身材，飘逸的黑发……燕三看见了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如同世人歌颂的女神，而她目光飘忽中又带有几分梦幻的迷人。
　　燕三一叹，鬼手天奴，一个阴森恐怖如地狱之鬼，一个清纯虚幻如天上仙女，两人却搭配在一起，干着杀手的行业，如不亲见，绝对不会相信这样的事实。可是燕三面对现实，面对着七杀之五，面对着鬼手天奴，他的精神受到了深深的压抑，那就是他的生命无论是步入天堂还是跌入地狱，却是不容存于现在的人世间。
　　燕三看到了天奴无双的笑，那笑容太温柔太美丽，几乎要让燕三的脸跟着泛起痴迷的笑容，几乎要让燕三的整个身体酥软下去……可就在此时，鬼手无影手中的幽冥银钩无声无息地袭向了燕三。
　　蓝晶灵也被天奴无双那神女般的笑容吸引住，没有感受到燕三已经面临的危险。燕三在生死时刻，手中的剑忽而给了他灵光，他悚然惊醒，剑起狂澜，生死边缘化去鬼手无影一钩。
　　鬼手无影一击不中，便骤然而退，飘身天奴无双，好似无双的一个放大的黑影。燕三没有追击，因为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天奴无双那迷人的笑脸。天奴无双脸上的笑容更甚，笑出的那种温柔的韵味更加动人心魄。
　　天奴无双拨动了琵琶，她的身影曼舞起来，一首动人缠绵的曲子随之奏出。燕三的心随着音律而动，眼前的无双开始幻变，一个、二个、三个……幻成了无数无双，围着他翩翩起舞。
　　燕三心随着那美妙的琵琶曲音而动，眼前的幻出的天奴无双，或轻颦、或带笑、或娇怒、或含羞……娇媚百态，应有尽有。燕三欣赏着那曼妙的舞姿，动人的娇态，如坠入天仙幻阵，忘乎所以。 
　　天奴无双曼舞的身躯灵动着。燕三眼中，无数的丽影，就像盛开牡丹的花瓣，围绕着他这个花蕊，艳丽地绽放着。花瓣如点晨露，在轻风是颤动，骤然零落，却没飞散开来，而是卷向了花心。
　　燕三看到了天奴无双迷人的笑脸离他越来越近，那是什么，那是天奴无双曼妙的身躯，游动轻舞着，带着无穷的魅力，向他怀中钻来。燕三心中猛然一惊，怀中已有蓝晶灵，怎可再容得下她？
　　燕三猛然清醒过来，围着他的不是牡丹的花瓣，他置身的是食人的花朵。天奴无双迷人的清音曼舞隐藏了她的心中的杀机，可她的杀招却在游动的曼舞中骤然而出。就在她即将接近燕三的那一瞬，她的琵琶里射出了五把飞刀，无声无息，从五个角度袭向了燕三的身心要害。
　　燕三的剑再次展动，铿锵数声，长剑击落飞刀，乘势而上，斩向琵琶。琵琶翻动，天奴无双身影进退。忽而鬼手如天奴的附影，口中轻哨，如地狱深处的鬼叫，那柄幽冥银钩寒光一线，护住天奴无双的躯体，迎向燕三的长剑。而鬼手无影的左手忽而射出几点荧光，如跳跃的鬼火，发出惨绿的光芒，附上了天奴无双的衣衫。
　　天奴无双身上的雪衫变化起来，幻成了淡绿，而她的面色也变得妖艳起来，掠起了蚀人心魄的媚笑。她手中的琵琶也随着她的笑容改变了音律，靡靡之音，荡人心魄，惹得燕三热血沸腾。
　　燕三的心神被琵琶音声侵扰着，眼前的天奴无双更是散发着一种惑人的神采，好象随时要向他投怀送抱。而燕三的心中似乎被激起了一种渴望，要扔下蓝晶灵，将她抱在怀里，享受一番温柔。
　　燕三的心焦燥起来，他在用力稳定自己的心神。因为他明白，只要他敞开胸怀，他拥抱的不是天奴无双撩人的身躯，拥抱的而是死亡。天奴无双不是男人的玩物，而是杀人的高手，只要谁让她贴近，那么必将是只有死亡。更何况鬼手无影正乘她那惑人的琵琶声韵，正在朝他发起无情杀招。
　　鬼手天奴，勾魂夺魄。鬼手的诡异，天奴的娇迷！幽冥银钩，银色中散发着碧光，杀机中凝滞着死气，欲勾燕三的魂魄。夺魂琵琶，弹奏出摄人心魄的迷音，要让燕三沉醉于妖艳的迷情之中，要让燕三在幻惑中灭亡。
　　燕三面对是什么样的敌人？他想看，却看不清鬼手无影的身躯。鬼手无影那黑色的影子一直隐到了天奴无双的身后，就象天奴无双的幻影，却在黑暗中从不可思异的角度使出幽冥银钩，他只能看到握着幽冥银钩那只黑手。燕三不想看，不想看天奴无双那撩人的姿态。可天奴无双带着惑人的媚笑，在他眼前晃动，扰乱着他的心绪，迷惑着他的心志。
　　燕三凝视着手中的剑，他的心宁静下来，心中只有剑，听不见耳边的惑音，看不到眼前的迷情。他看到了怀中的蓝晶灵，蓝晶灵脸上的表情变幻着，痴迷中有几份羞红，显然被那琵琶之声迷惑着。
　　燕三身影暴动起来，一招旭日之剑，如沙漠烈阳红日，骤然而去。长剑带风，炽灼一切，迎向幽冥银钩诡谲的杀招，斩向夺魂琵琶摄魂的音韵。他担心病重刚愈的蓝晶灵经不住琵琶奇间音的侵害，要用最快的速度消除所有的隐窜。
　　鬼手无影口中狂啸着，隐藏的黑手随着幽冥神钩而动，他已运足了无有的力量，要以幽冥银钩的诡异犀利，与燕三作生死一拼。天奴无双也在这一瞬拔动最强的弦音，身影随着音韵飘动，将所有的风华展将开来，带着迷魂的笑容，琵琶横舞，向燕三发出了最强的一次攻击。
　　长剑耀起了光明，在空中一道光闪，击歪突破了鬼手无影手中的幽冥银钩，辉映到他的脸上，在他那一片黑暗的脸一映下了一道亮痕。鬼手无影目光惊惧起来，虽然燕三的剑还没斩到他的头颅，可那一道剑光似乎已划破他的脸孔，深入他的头脑。
　　燕三的长剑没有斩向鬼手无影的头颅，而是随手一变，击飞了冥幽银钩，随之变动，斩断了琵琶弦线。琵琶声断，弦线反卷，扫到天奴无双的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鬼手无影看着地上的幽冥银钩，痕苦地低吼着。天奴无双妖艳的身体静止下来，看着手中的琵琶弦断，长裙又恢复了白色，静立中又似从空而降的仙子，可此时的仙子脸上有的却是更多的惨白。鬼手天奴，勾魂夺魄，可是今天他们失败了，失败之后会面临什么命运，他们失魂落魄起来。
　　燕三就在剑光照亮鬼手无影脸上的那一瞬，终于看清了他那隐藏在黑暗中的脸。鬼手无影的脸上皮肤一片黝黑，可是他却还是很年青。一个年青为何把自己隐藏起来，去过杀手的生活？
　　燕三收回了剑，道：“你们走吧！”鬼手无影低声地吼道：“燕三少，你不要假慈悲，虽然你不杀我，我不会感激你，杀手的失败只有死亡。”燕三一叹，道：“象你们这样顶级的杀手，只要你不去杀人，难道还没有生机吗？”鬼手无影冷声应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个行当，失败的杀手永远没有活路。”
　　天奴无双忽而道：“无影，我们走吧。既然我们的生涯已经结束，何不过些我们自己的生活。”鬼手无影不由一愣，道：“无奴，你说什么？” 天奴无双幽幽一叹，道“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意吗？”
　　鬼手无影闻言，那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一片燥红，一声长叹，道：“你明白我的心又如何，我们都是没有明天的人。”天奴无双的脸上绽起了一种凄美的笑容，道：“也许我们未来的生命不会长久，但是我们毕竟可以过一下自己的生活。”
　　鬼手无影的眼中闪起了光芒，将天奴无双拥在怀里，道：“无双，你说我们去哪里？”天奴的眼中射出了一丝幸福，道：“江南多水乡，我们何不过过渔人的生活，朝看彩霞，晚视天水？”
　　鬼手天奴走了，俩人携手而去，了却一种生涯，迎向一种新生。燕三望着他们而去，不知他们是否能够成功地脱离杀手组织，更不知道他们的新生会维持多久。也许前面是幸福，也许前面是末路，但不管如何，正如他们所说，他们选择了一次他们渴望的生活。
　　蓝晶灵的脸上含着笑，那夺魂琵琶迷音并没有给她病后的身体造成多大伤害。燕三将蓝晶灵送到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蓝晶灵的病已渐渐好转，他想起了凌秋波。凌秋波去了常州，她是走上了复仇路，去霹雳堂寻找霹雳火秦明了吗？
　　秋波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去复仇，又有谁会去帮她？燕三虽然早已厌倦了江湖，可他又如保能让秋波一个人在江湖血雨中摇曳？燕三想起了活泼可爱凌子飞的无辜惨溃饲锊ǎ匦杼ど铣Ｖ荩匦杼ど辖某鹕甭贰?
　　燕三躺在床上，目光空洞，不知是醒是睡。他的眼中幻出一片血光，那是无边无际的血。燕三感觉到血浪向他涌来，他张开了口，在血海中苦苦地挣扎着。浓浓的血腥味淹没了一切，他呼吸到了什么？
　　




第四十章 剑道传承

　　风和日丽，春光无限，燕三呼吸着江南春晨清新的新鲜空气，胸腑之间感到一种特别的畅快。虽然没寻到凌秋波，但是蓝晶灵的病经过数天的调养，终于完全好了，这让燕三排遣了一下心中的焦虑，让他这几日劳累的身体稍稍地放松了一下。
　　燕三走到蓝晶灵的房间，轻叩房门。蓝晶灵打开门来，久病的憔悴一扫而光，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彩。她已收拾好行囊，道：“大哥哥，我全部准备好了，我们这就走。”
　　两人离开了客栈，悄然出城，向常州赶去。为了避开南宫世家的耳目，燕三这次放弃了坐船，买了两匹快马，改走了旱路。然而燕三心中又担忧起来，此番去常州，会寻得着凌秋波的踪迹吗？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行，进入一片小树林，忽而一个持剑少年立在路中心，拦住了去路。燕三勒马，心中颇为奇怪，这少年是何来历，居然敢拦截于他，目光扫向那少年。只见那少年虎目剑眉，身体健壮，但目光神采有限，显然武功并不高深。
　　那少年一见燕三，顿时目光放亮起来，道：“来者可是剑圣燕云天？”燕三一叹，看来这少年守在此是为了专门等候他了，只是他当年虽与方正华号称刀君剑圣，可这几年来，很少再有人提他剑圣的名号，偶尔听人提起，到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点了点首道：“我就是洛阳燕云天，你有何事？”
　　那少年顿时脸上喜色大胜，拜到在地，道：“晚辈杭州苏丹青自幼研习剑法，虽然略有所得，可惜无名师指点，一直难以有所成就，如今幸遇前辈，恳请前辈收归门下。弟子定当卧薪尝胆勤练剑法，竭尽全力侍奉师父。”
　　蓝晶灵在旁闻言，不由笑道：“大哥哥，有人要拜你为师了。大哥哥收了徒弟，我可就成了长辈了啊。”那苏丹青到是见机的快，连忙向蓝晶灵一拜，道：“晚辈苏丹青拜见小姑姑。”
　　蓝晶灵见那少年约有十八九岁，比她年长，却拜到在地喊她姑姑，甚觉有趣，忍不住满脸笑容更甚。燕三心中甚是意外，洛阳燕氏，剑道之首，燕氏剑法向不外传，怎可轻易传于他人？
　　燕三忽而心中又是一痛，如梦已去，自己尚无子嗣，孑然一身，燕氏剑法，能随己而绝吗？燕三又想起了如梦遗愿，想起了凌秋波，如梦用心良苦，秋波一往情深，自己能辜负吗？
　　燕三一声长叹，人在江湖，恩怨血仇，秋波芳踪何在，两人会共结连理，燕氏会再血脉相传吗？人生飘忽，江湖变幻，有什么可以预料？龙门战败，燕园毁灭，自己虽然身在，可燕氏还在江湖矗立吗？
　　燕三心中平静下来，既然一切早已看淡，还去想那么多干什么？即使将来他再有子嗣，他还会让他的后代如他一般，抛弃个人的一切，再去为燕门的荣耀奉献一生吗？ 
　　燕三淡淡地看了苏丹青一眼，他看到苏丹青眼中的那种对剑的灼热，人年青的时候总是有着五色斑斓的梦想，尤其是少年江湖人，更是幻想着成为大侠、成为英雄……武功盖世，万人瞩目，行侠仗义，名动天下。
　　燕三笑了，江湖虽然有诡计与阴谋，虽然充满了血腥与死亡，但是正是因为有着这些热血的少年，武林尚能熣灿耀目侠义得倡正气弘扬，中华的武术才得以源远流长留传千古威振四方。 
　　苏丹青见燕三久不说话，焦虑之情形显于表。燕三瞧在眼中，道：“燕氏剑法，向不外传，修练剑道，更非一日之功。但是既然今日你我相聚，即是有缘，我就破例一次，授你三招剑法，你可愿意？”
　　苏丹青闻言之后，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他牙关一咬，长跪在地，不肯起来，又道：“弟子叩谢前辈破例授招，只是弟子鲁钝，仅凭三招剑法实在悟不出剑之大道，还是恳请前辈将弟子带在身边，多多对弟子进行教导。”
　　燕三一叹，姑且不论这苏丹青剑法如何，缠人的功夫到有一手，道：“我既已答应传你三招剑法，招数虽少，但却是燕氏剑法的剑理与精华，只要你悟出其中玄妙，对你修练剑道自有极大裨益。”
　　苏丹青一心想拜燕三为师，听了此言自然没达心意，仍不起身，道：“师父，收下徒儿吧。”燕三不再多语，从空中折断一根纤细树枝，纵身下马，以枝为剑，向苏丹青接连三点。
　　苏丹青正待伏地再拜，忽那枝条袭来，锐风相随，所攻之处，恰是咽喉双目。如不应变，被枝条点中，轻则双目失明，重则穿喉而亡。苏丹青心中不由大为骇然，再也顾不得什么，翻身后仰，地上连滚，滚到三丈之外，才稍有喘息之机，匆忙拔出快剑，急切地迎击树枝。
　　燕三突袭目的就是让苏丹青出剑，引导他使出所有剑法，看他剑术到底如何。这番见苏丹青剑来，燕三不由收敛攻势，放慢枝条，让苏丹青长剑纵横，挥剑自如，自由地使出剑法来。
　　十数招之后，燕三对苏丹青的剑法颇有几分刮目相看。苏丹青的剑法虽然还显得稚嫩，剑招威力有限，但大多不落窠臼，不受前人限制，尤其其中几招构思巧妙，剑意颇为深远，如能稍加修正，到不失为攻守兼备的好剑法。
　　燕三暗思，看来这苏丹青对剑法很具有几分灵性，如能细加雕琢，很可能成为一代剑道高手，心中怜才之意更甚，枝条变动之间，对苏丹青的剑意手法愈加注意起来。
　　苏丹青应变数十招之后，见与武林剑圣比剑竟不得输，心中豪气大胜，抛开一切顾虑，快剑变动，猱身而上，一番抢攻，将自小所学、心中所悟的剑法一一施展开来。
　　燕三见苏丹青越战越勇，脸上笑容更甚，树枝随意，只在千钧一发之机悄悄将苏丹青的剑式引开毫厘，让苏丹青前功尽弃，却又浑然不觉。苏丹青每到克敌制胜之时，却又功败垂成，争胜之心越来越强，剑法也越使越烈。
　　百招之后，燕三已对苏丹青的剑法了解的脉络分明，忽而枝条一动，空中一弧，点在苏丹青手腕上。苏丹青正在一心抢攻，急欲求胜之时，忽觉手腕一麻，手中脱力，五指一松，快剑脱手。
　　苏丹青不由一呆，止步停身，抬眼望去，只见燕三含笑而立，右手中食两指扣着他的剑尖，将他的剑倒悬在他面前，剑柄离他眼前不到五寸。苏丹青脸色一红，收剑静立，恭声道：“多谢前辈教诲。”
　　燕三微微一笑，道：“剑术之道，并非好勇斗胜，上乘剑道，更是如此。你的剑法，虽然不足江湖争斗，但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造诣，足见你对剑术悟性很高，确是可造之才。”
　　苏丹青闻言大喜，道：“多谢前辈赞许，只是弟子——”燕三不待苏丹青话说完，接口道：“少年人，不要多说了。今天我传你惊云三式，待你练成之后，若他日我们还有缘相遇，便收你为弟子。到时我自然将身剑法悉数传授于你，只是修练剑法，非一朝一日之功，倒时你可不要吃不了苦楚。”
　　苏丹青虽然不能立即拜燕三为师，但闻得只要练成惊云三式，下次再与燕三相遇，就可拜到门下，修练燕氏剑法，不由喜上眉梢，跪地叩谢道：“前辈放心，弟子一定不会辜负前辈厚望。”
　　蓝晶灵笑着道：“小青儿，这下可开心了？大哥哥，你在授剑之前，可要先教我哦，否则我也连晚辈都打不过，岂不让人笑话？”苏丹青连忙接口道：“青儿怎敢对小姑姑不敬，还请小姑姑多多教导。”
　　燕三心中清楚，蓝晶灵哪里是想学剑，只是想着法子玩耍嬉闹罢了，笑着道：“那好啊，灵儿，我先教会你，你再去教丹青啊。”蓝晶灵见苏丹青老老实实，知道无法与他嬉闹，连忙道：“大哥哥到会偷懒，算了算了，灵儿才不会干这费心费力的事呢，不学了。”
　　燕三不由笑了，他让苏丹青与他合坐一马，三人快马驰骋，走过树林，绕开大道，来到一块荒芜空地。燕三勒住马缰，道：“灵儿，我们就停在这儿教丹青惊云三式吧。”蓝晶灵也停了下来。
　　三人下马，燕三指向天边，道：“丹青，你看。”苏丹青望去，只见晴空天碧，白云朵朵。燕三道：“世间万物，云最多变，时而连成一片，时而飘空四散，时而积厚如墨，时而淡薄似烟，时而遮阳蔽日，时而消散无踪……惊云三式，悟之于云，你初学之时，可多多观云顿悟。”
　　苏丹青点首应是。燕三接着道：“这惊云三式，第一招为风起云涌，要诀是以威慑人，暗藏杀机，第二招为悠云敝日，要诀为以幻惑人，御敌无形，第三招是拔云见天，要诀是以锐制人，克敌必胜。下面我就演示给你看，你要集中精力，仔细观摩。”
　　燕三拨出剑来，一气呵成，三招连环，同时使出，只瞧得苏丹青目瞪口呆。燕三又放慢速度，一一示来，同时又道：“这第一招风起云涌有十二种变化，第二招悠云敝日有二十四种变化，第三招拔云见天有三十六种变化，你要一一看清了。”
　　燕三又连续示范讲解了三遍，道：“丹青，你可记清楚了。”苏丹青咬了咬牙，点头道：“让弟子来试试。”拨剑使来，却是第一招勉强使完，第二招刚使一半，便气息不顺，快剑坠地。苏丹青拾起宝剑，羞得满脸涨红。
　　燕三脸露微笑，道：“丹青，不用着急，你虽然只使出了一招半，但你能重神而不重形，这已经是很好了。你站在我身旁，跟着我同时运剑。”燕三又一边边讲要领边使出三招来。
　　苏丹青如此又跟着燕三学了三遍，终于初窥门径，勉强将三招使了下来，可其中剑意，他一时之间又如何领悟得了，隐隐约约似有所悟，使将出来却又似是而非，总不顺意。
　　燕三道：“丹青，你自使剑，我来助你。”苏丹青闻言，又从头摆开剑势，一一使来。燕三在旁观看，见苏丹青剑势不到之处，便以气导行苏丹青的快剑，以以手纠正他的姿势。如此来回数次，苏丹青终于初步掌握了要领。
　　燕三见苏丹青练得认真，道：“你自个儿练习，好好独自体会一下，今晚我们就露宿于此，你若有什么疑问，晚间再来问我。”苏丹青沉醉剑中，“哦”了一声，便专心致志地练起剑来。
　　蓝晶灵却对练剑不感兴趣，从远处采撷一捧野花，跑了过来，道：“大哥哥，你瞧好不好看。”燕三笑着接到手中，道：“青儿在此练剑，我们暂到一旁去玩一会儿吧。”
　　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把我丢到一旁半天，也是该陪我玩玩了。”燕三畅怀一笑，两人漫步春光，倘佯春色。燕三焦虑积劳数日，终于今日放下心来，感受一下江南春天的瑰丽。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燕三在荒野之中生了一堆篝火。蓝晶灵道：“大哥哥，没想到今晚会滞留于此，我们没带什么干粮，看来还要去打猎一番，否则晚上没有东西吃哦。”
　　燕三道：“这儿一片荒芜，怕也没有什么好吃的野味，我们找找去。”两人在四周转了半天，只找到了几只山鸡。燕三笑道：“今晚我们只有吃这个了。”蓝晶灵忽而笑道：“大哥哥，我到有一个美味，不知你喜不喜欢吃。”
　　燕三问道：“什么好东西啊？”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我去去就来。”欢跳着跑去。燕三烤起野鸡起来，他知道蓝晶灵一身古怪，自保足足有余，也不怕她在这荒郊野外会受到什么伤害，任她而去。
　　“大哥哥，你瞧瞧这个。”蓝晶灵高声喊道。燕三望去，只见蓝晶灵手动，一条大蛇从她手中飞出，直扑而来。燕三竦然一惊，正待挥剑斩去，忽见蓝晶灵脸有狡色。燕三心中一动，再瞧那大蛇，却是已经死去，便捉住蛇尾，将大蛇接住，放到在地。
　　蓝晶灵笑道：“蛇羹汤最是美味，可是这儿没有器皿，只有烤着吃了。”燕三暗叹，蛇肉鲜嫩肉细，的确是美味，只是一般江湖中人都不去惹那毒蛇，天下又有几个小姑娘会象蓝晶灵这样视毒蛇为无物呢？
　　两人备好晚餐，苏丹青却仍在一心练剑，燕三将他唤将过来，一起吃那烤得山鸡与蛇肉。苏丹青一番练剑，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好吃难吃，狼吞虎咽，开口大嚼，猛吃起来。
　　吃完晚饭，苏丹青不由一心又扑到剑上，将心中所疑一一问将出来。燕三见苏丹青所问之处，都是练剑要点，心中暗暗称是，便不厌其烦，一一给予解答与指导，只听得苏丹青双眼发亮，满脸兴奋。
　　两人一谈深夜，苏丹青终于心满意足。次日，三人分行，燕三忽而沉声道：“丹青，你虽然只学了我的三招剑法，但既然受过我的教诲，就切不可做伤天害理之事，否则便如此石。”忽而长剑出鞘，斩向身边一块巨石。一声轻响，巨石一分为二。
　　燕三收剑，苏丹青瞧得心中一寒。苏丹青跪地一拜，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弟子谨听前辈教诲，勤练剑法，仗义江湖。弟子今日恭送前辈，待他日参悟透惊云三式后，自当寻访前辈，侍奉师尊。”
　　燕三一叹，道：“要想悟得剑之大道，就需勤加磨练，百折不挠。丹青，你好自为之。”与蓝晶灵翻身上马，快马加鞭，赶向常州。快马驰约百丈，燕三回首，只见苏丹青仍跪地遥拜，举目相送。
　　




第四十一章 霹雳雷动

　　常州藏龙，别号龙城，北枕长江，东濒太湖，是吴文化的主要发源地，自古“舟车会百越，襟带控三吴”，素有“三吴重镇，八邑名都”之誉。江南霹雳堂，正是雄踞城中，以火器威振江南，享誉武林！
　　霹雳堂门厅之上，高挂“霹雳堂”三个金光大字，镶在金匾里，字迹苍劲，气势磅礴，这就是当今武林第一奇人、江南武林盟主南宫英杰的手笔。江湖谁见这三个字不敬惧异常，这不是摄于南宫英杰的威名，而是霹雳堂的真正实力。
　　霹雳堂的火器实在太利害，南宫英杰能在江南高枕无忧，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拥有霹雳堂制造出的最犀利的火器。当年南宫英杰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没有征服霹雳堂，最后只好缠上了霹雳堂的大小姐，现任堂主秦明的妹子，怨家变亲家，两家成了一家人。江北的蓝大先生提到霹雳堂，更是情不自禁地眉头紧锁。
　　今日霹雳堂内堂大厅一片肃穆，虎椅之上高坐着一位身形威武的赤眉老人，正是霹雳堂堂主霹雳火秦明。他的头发已花白，可腰却挺得很直，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堂下。堂下齐聚着四大总管和十大弟子。
　　秦明微微侧了一下头，他唯一的爱子秦炎就侍立在他身旁。秦炎小心翼翼地问道：“爹，发生了什么事？”秦明默然无语，面色却异常凝重。是什么事让这位刚毅的老人焦虑起来，堂下众人猜测着。
　　秦明抬起了手，他的手上正握着一个素笺，道：“金陵来函，燕三少血洗试剑山庄之后，潜入常州来了。”众人的脸色不由变了。堂下右首第一，站着个白面微髯矮胖老人，却神色颇为自如，正是霹雳堂大总管萧元和。
　　萧元和为人沉稳多智，正是霹雳堂第一谋士，他闻言沉吟道：“洛阳燕氏，剑道之首，近百年来，无人能敌。三少之剑，天下之冠，虽龙门战败，然三少此来，来者不善，我们应早作谋划。”
　　秦明点首，若有所思地道：“刀君剑圣，当年方正华与燕云天连袂江湖，一个号称刀中君子，一个号称剑道圣士，可谓江湖齐名，刀剑双绝。两人俱是旷世奇才，江湖行走不久，一个被尊为刀中君主，一个被尊为剑道圣王。可刀君终敌不过剑圣，燕三少此来，谁人能敌？”说到此处，秦明不由一声叹惜，似乎苍老了许多，又道：“燕三少与江北蓝大先生勾结，武林大变将起了。”
　　“金陵的敌人可以隐匿江北，可我们霹雳堂的敌人，早已灰飞烟灭！燕三少居然对我们霹雳堂心怀不轨，只要他踏入常州，我便让他有来无回。”大厅中传来一个阴冷寒峭的声音，正是发自四总管狄云之口。狄云眼中放出尖锐暴戾的光芒，他那年青的面孔上更是深刻着一条又深又长的刀痕。
　　狄云高抬起了左臂，那不是他原来的手臂。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斗中，他的左臂早已失去，现在按在他臂上的左臂是个名副其实的铁臂。这副铁臂不仅用最好的精铁炼铸而成，内部还配置了许多机关和火器，再加上狄云那暴列的脾气，这使狄云真正成了威慑群雄的铁臂金刚、名扬天下的霹雳堂第一火器。
　　秦明的目光投向了这位为霹雳堂拼杀流血的勇士，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道：“狄云，你有信心击杀燕三少？”狄云昂起了头，傲然道：“狄云会死，但绝不会败！”秦明顿时肃容，道：“好，霹雳堂除了守卫人员，任你调遣，我等你佳音！”狄云兴奋答道：“请堂主放心，属下誓死完成任务。”躬身退去。
　　萧元和目送狄云离去，深有忧虑地道：“堂主，四总管他——”秦明威容渐去，叹道：“让他去吧，你知道他的脾气。武英、文华，你二人快去准备，随时接应四总管。四总管若有什么差迟，唯你们是问。”秦明如唤他的第五、六两个弟子，话音顿时变得严厉起来。武英、文华不敢多语，领命而去。
　　秦明目光转向萧元和，道：“萧总管，你可有何对策？”萧元和沉思片刻，道：“我们霹雳堂本是以火器闻名天下，自当以自之长攻彼之短！”秦明微微点了点头，道：“只得如此了，你去布置吧。”秦明计策已定，众人退去，分头布置。
　　春夜静寂，黑夜无月。蓝晶灵独坐一个黑暗的小屋里，她聆听着自己的心跳，聆听着窗外。窗外无风无雨，更无那熟悉的脚步声。燕三去夜探霹雳堂，在这无月无星的日子，正是夜行人出没的大好时机。
　　蓝晶灵守在窗前，怎么到现在燕三还不回来，难道会发生什么意外？蓝晶灵的心中焦虑起，可这儿是霹雳堂的势力范围，一切都必须慎重从事。她竭力地安慰自己，燕三很快就会回来。
　　那只可爱的小松鼠在蓝晶灵的手掌上蹦来跳去，这减少了不少她深夜候人的孤寂。蓝晶灵取出一粒松子，放到小松鼠的口中，逗弄着小松鼠。她想分散自己的心绪，忘却心上的焦虑，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吱”的一声轻响，从窗外闪进了一个黑影，正是燕三。蓝晶灵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轻呼道：“大哥哥——”燕三看到了守在窗前的蓝晶灵，应声道：“灵儿，怎么还没睡啊，也不点灯？” 
　　燕三打亮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灯光照亮了蓝晶灵的脸，蓝晶灵浅然一笑，道：“大哥哥不回来，灵儿怎么睡得着啊？”燕三笑着道：“灵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夜深了，回屋歇着吧。”
　　蓝晶灵却不肯离去，道：“大哥哥，今天查得怎么样？”燕三默然地摇了摇头，来到常州后，一直寻不到凌秋波的什么消息，她会不会已身陷霹雳堂？燕三别无他法，唯有亲赴霹雳堂夜探。
　　这三天来他夜探了霹雳堂三次，可是却根本没有机会踏入霹雳堂的核心地域一步。霹雳堂的防守实在太过于严密，如若身陷霹雳堂的霹雳火阵之中，那么很可能就会被炸得魂飞魄散。面对霹雳堂可怕的火器，燕三可不敢太过于迫近。
　　蓝晶灵问道：“那该怎么办？”燕三沉默了良久，道：“明天我出去一趟，倘若日落之前赶不回来，你就不用等我，速速离开常州，去寻你叔父叔母。”蓝晶灵大惊道：“大哥哥，你要硬闯霹雳堂？”
　　燕三目光深沉起来，他又想起了那个伊水雪夜，深深一叹，道：“不管秋波是否在这儿，毕竟小飞惨死在秦明手下，秋波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既然来到了常州，自然要和秦老儿作一个了断。”
　　蓝晶灵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一听到燕三真得要与霹雳火秦明硬拼，还是十分震惊。她抓住了燕三的手，急切地道：“霹雳堂人多势众，大哥哥，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么多火器，还是别去了吧。”
　　燕三淡淡一笑，道：“有些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你不用担心我，霹雳堂奈何不了我的。”蓝晶灵却拉着燕三不放，道：“那你怎么丢下我啊，我要和你一起去嘛。”
　　燕三俯视蓝晶灵那美丽可爱的小脸，温言道：“灵儿，不是大哥哥不愿带你，你知道，霹雳堂之行，非同他处，形势实在险恶，生死存亡之间，是容不得半点分心的，如果你在我身边，我怎么放心得下，一旦分心，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更何况蓝晶灵的病刚好，而且她的病实在奇怪，如果诱犯起来，如何是好？
　　蓝晶灵当然明白霹雳堂之行的凶险，可她仍不依不饶地道：“大哥哥，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嘛，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让你操心的。可若你不让我去，我也不会让你去的哦。”
　　燕三心中一叹，生死时刻，怎能让这个无辜的小姑娘去陪着他去，怎能让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受到伤害？燕三斩钉截铁地道：“灵儿，其他的一切事大哥哥都可以答应你，只有这件事，你一定要听大哥哥的话。”
　　蓝晶灵仍不放弃，忽而道：“大哥哥，我们比试一盘怎么样？如果我输了，我就不去。如果你输了，你就带我一起去。”燕三见她目光狡黠，苦笑道：“灵儿，你又想让我上当，我是不会和你比试的，更不会带你去的。”
　　蓝晶灵毫不气馁，一脸含笑地道：“大哥哥，你真得不带我去吗？可腿长在我身上，只要我愿意，哪里我都是可以去的哦。你若不和我比试，明天我一个人去霹雳堂，看你有什么办法阻止我吗？”
　　燕三不由皱眉起来，对待这个精灵可爱的小姑娘他真有些没办法，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道：“你说比什么吧，不过要公平，你可不要耍小花招哦。”蓝晶灵娇笑道：“大哥哥，你放心了，我一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燕三看着蓝晶灵那十拿九稳的模样，知道她伎俩很多，也不由小心谨慎起来。
　　蓝晶灵含笑思考着，道：“比什么呢，大哥哥，我们比绣花好吗，谁绣得好谁就赢。”燕三摇首。蓝晶灵道：“那我们比讲故事，谁讲得动听谁就赢。”燕三摇首。蓝晶灵道：“我们比厨艺，谁做得菜好谁就赢。”燕三摇首。蓝晶灵道：“我们比唱歌好吗，谁唱得好听谁就赢。”
　　燕三一叹，道：“灵儿，不要胡闹了。”蓝晶灵却含笑接着道：“对了，大哥哥，我们斗蛐蛐好吗，看谁捉得蛐蛐厉害。”燕三只得又摇首。蓝晶灵又道：“大哥哥，你说比什么呢，比记忆力好吗，看我两谁背书背得快。”燕三使劲地摇首。
　　蓝晶灵见燕三疲倦得哈欠连天起来，心中偷偷地笑，口中却道：“大哥哥，我们比写诗好吗，看谁写得最好。”燕三实在不耐烦了，道：“灵儿，别闹了，听大哥哥的话，明天乖乖呆在这儿，好吗？”蓝晶灵忽而笑道：“大哥哥，那我们就选最后一项比试，我俩比场武，怎么样？”
　　“比武？”燕三诧异起来。蓝晶灵神秘一笑，接着道：“大哥哥，都说你的剑法天下无敌，那我们就比试一下，如果你能在二十招之内打败我，我明天就不跟你一起去，否则——”她满含戏谑地望着燕三。
　　燕三望着蓝晶灵，难道她还能有什么诡计？燕三终于点了点头，他不想再和蓝晶灵纠缠下去，何况燕三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剑失望过。蓝晶灵见燕三答应了下来，高兴的跳了起来。
　　两人走到了屋外，蓝晶灵彩绫护身，一脸欢快的笑容。燕三折柳为剑，与蓝晶灵比试，他是不会用真剑的。燕三柳条点点，柳絮飞花，轻轻一击，拉开了比试的序幕。蓝晶灵彩绫飘飘，如天仙曼舞，飞姿之中，娇笑连连，奇异之招，不断而出。
　　彩绫变幻，形如龙蛇，滑柔异常。柳条每点，为彩绫所扰，劲力全去，反让长绫乘虚而入。燕三不由一叹，蓝晶灵小小年纪，不但为人精灵百出，连武功也狡诈多端，再不留情，柔柳化钢，旋转成轴，拌向彩绫。
　　彩绫被柳条带动，飞舞旋转，不能自拨，可蓝晶灵却心无惊恐，那狡黠的目光中反而含起了笑意，她的彩绫在旋转，可是她的身法在变，她用她的身体去诱护，去破除柳条如剑的锐气。蓝晶灵不由面呈浅笑起来，她很快破除了燕三柳剑的威力，彩绫变幻得更加飘逸，还不时地发出几次挠人耳目的进攻。
　　燕三忽而发现自己又上当了，他不该与蓝晶灵比试武功，比武往往伴随着伤害，可他又怎会忍心伤害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呢？而这个无比精灵的蓝晶灵早已看破了这一点，正利用这一点抗衡着燕三的柳剑。
　　燕三的剑不是花哨，不是游戏！燕三手中有剑，可以战胜一切，可以摧残一切！燕三不想伤害蓝晶灵，可他并不想明天她去送死，他的目光坚定起来，不再怜惜，柳剑快进，绞斩彩绫。
　　柳剑化虹，柳叶飘飞，彩绫暴裂，碎成片片。柳叶、碎绫，风中飘飞，柳条独直，只剩一条凸杆。凸杆快进，展旋化弧，点向蓝晶灵双肩肩井穴。然而就在凸杆即将点到蓝晶灵肩井穴的瞬间，燕三忽觉胸口一紧，燕晶灵白嫩的小拳居然打到了他身上。
　　蓝晶灵一击得中，疾速而退，躲过凸杆一击，远远飘开身影，欢笑道：“二十招，已完成二十招了。”燕三苦笑，将那凸杆柳条扔到在地，道：“小丫头，鬼门道真多，刚才那一招是什么招，大哥哥没有被你打的吐血被你气得吐血了。”
　　蓝晶灵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得意的眼中放出幽幽的光芒，吃吃地笑道：“大哥哥，你可听说过撞灯狐的典故呢？当人夜晚走过枯草萧萧的坟地时，有时会明明看到坟头蜷缩一只白狐狸，可当刚要打开灯去照，只觉胸口挨了重重一拳，还没来得及定眼瞧，那狐狸早已无影无踪了。”
　　燕三道：“你这一招是从狐狸身上化来的？”蓝晶灵笑道：“这‘当胸一拳’可是白尾狐逃跑的绝招，叫做以攻为退，只要灯一亮，白尾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它那又硬又长的嘴巴击到人的胸口或面孔上，使人猝不及防，同时趁人惊魂未定，就逃之夭夭，你瞧妙不妙？”
　　燕三唯有叹息。蓝晶灵轻轻走到燕三身边，拉住他的衣袖，象个受尽委屈的小孩童，低声乞求道：“大哥哥，带灵儿一起去吧，灵儿会照顾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燕三轻喟一声，道：“回去睡觉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搏斗。”蓝晶灵欢喜无比地道：“大哥哥，你答应了？”燕三无声地笑了笑。
　　油将尽，灯已朦胧，两人回到了屋内。蓝晶灵道：“大哥哥，我睡了。”她走进了内屋，可爱的脸上透露着无限的喜悦。燕三坐到外屋的床上，他实在太累了，很快进入了梦乡。
　　“明天——决斗——”燕三梦中呓语着，他又梦到了什么？星辰移动，春日的静夜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消逝，黎明的黑暗在无声无息中到来。燕三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心剧烈地不安起来，因为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危机在急剧地向他迫近。
　　




第四十二章 烈火焚晨

　　春夜的黎明，透露着几分寒冷。燕三从睡梦中惊醒，这是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斗之后养成的那种对危机的特有敏感。燕凝神听去，他听到了鸟兽夜惊的声音，他听到了群人正在悄悄地快速向这边逼近。
　　燕三紧握住了剑。谁会在这黑夜未亮之时来这隐匿山角的茅屋呢？只有一种可能，霹雳堂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展开了突然夜袭。燕三不再犹豫，迅速穿好衣服，向内屋唤道：“灵儿——”
　　“大哥哥！”蓝晶灵衣装整齐地悄然从内室窜了出来，原来她也有了警觉。燕三拉着蓝晶灵掩到窗前，从窗口窥视屋外。黎明前的黑暗，燕三看到了在黑暗中隐隐绰绰不断靠近的捷行人影。
　　“小心！”燕三拉着蓝晶灵疾退，无数点红光从窗外射出，随之在空中暴裂。只听一声声暴响，骤然间屋内屋外俱已烧着，瞬刻间火光燃成了一片，照亮了山野黎明前的暗夜。
　　来者果然是霹雳堂的人！他们从四面包围而来，一靠近茅舍就毫无顾忌地发出了火器。茅屋已经完全燃着，可他们还没有停止，手中的火器仍不断地向茅屋发射着，剧烈的暴炸声足可以惊起十里外晨睡的人们。
　　梁已断，屋将塌！烈火咆哮着，要吞噬被困在屋内两个早醒的人。燕三的衣服已经燃着，蓝晶灵的秀发也将被烈火烤焦。燕三目光在火光中焦急地游动着，他握着剑，可宝剑再利，也斩不断这升腾的火焰。
　　“冲！”燕三一声暴喝，拉着蓝晶灵，不顾烈火，冲天而起。眼看就要撞向屋顶，燕三剑出，火星纷飞，长剑打开一道缺口。轰然大响，茅屋倒塌，火焰四燎，燕三与蓝晶灵的身影从火光中脱颖而出。
　　“人出来了！”霹雳堂的人呼喊着，无数的火器齐击向燕、蓝二人，要在空中将他们化为灰烬。燕三左手紧抓着蓝晶灵，右手长剑护身，深恐蓝晶灵为四面袭来的火器所伤。可人悬空中，又如何能抵挡的住无数激烈火器的进攻？蓝晶灵一声惊呼，两人身体急坠，跌向熊熊燃烧的火窟。
　　“烧死他！”“他们不行了，快烧他！”有人呐喊着，有人欢呼着，有人狠狠地诅咒着……蜂拥的火器密如春雨的雨滴，不断地向燕、蓝二人聚来。燕三与蓝晶灵的身体急剧地下降着，燕三的脚已踏上了烈火。
　　“大哥哥——”蓝晶灵凄声厉叫道，她的眼中充满了无限惊惧。如果跌入火海，那么就会很快满身着火，化为灰烬。燕三无暇细想，生死时刻，他左臂一勾，抱住蓝晶灵，身体一折，长剑点入火窟。
　　那儿有根燃烧着的木椽，正斜靠在坍塌的土墙上。燕三目光一亮，长剑点在椽上，借力起身，翻身侧扑，同时剑挑木椽，木椽横飞，火焰燎起。燕三又是一脚，踢在木椽上，木椽如剑，射向南方人众。
　　燕三身体随之一旋，在空中一声猛喝，挟剑向北扑出。长剑寒光，狂卷一道剑浪。燕三长剑御去迎面而来的火器攻势，身影随之向北急落三丈，终于跳出剧烈燃烧着的茅屋，避免了葬身火海。
　　燕三脚刚落地，便听四周声动，已知对方将他包围起来。燕三举目环视，只见十二名赤衣大汉，个个手持火器，蓄势待发。而那十二名大汉之前，却站着一位面带刀痕、目光阴冷的青年。
　　“三少爷经过烈火的洗礼，更加地英姿飒爽了。”那青年阴森笑道，语音中露出了无限讥讽。燕三的目光落到了那青年奇异的左臂上，道：“阁下一定是霹雳堂的四总管狄云了。”
　　“不错，狄某向来听说三少不但剑法通玄，而且英俊潇洒，今日特来借三少爷的项上人头，把玩几天。”狄云冷声道，那只铁臂抬在胸前，似要择人而噬，而他那脸上的长长刀疤，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燕三却是淡淡一笑，道：“人道狄总管的左臂为江南霹雳堂第一火器，燕某的这柄长剑一向锐利，不知能否斩下狄总管的铁臂？”狄云闻言顿时目喷怒火，冷哼道：“燕三少，在我们霹雳堂地界还敢轻狂，有你瞧的！”
　　“大哥哥，不用担心，有他们瞧的！”蓝晶灵一声轻笑，附在燕三耳边道。燕三目光转动，瞧了蓝晶灵一眼，只见她目含诡意，知道她恼怒霹雳堂烈火偷袭，忍不住开始暗使手脚。
　　霹雳堂火器的确厉害，如是平时，燕三也不怕他们，可是现在蓝晶灵在身边，如果一不小心，就可能让她陷入生命之危。燕三暗思，如果蓝晶灵能够使些手段，尽快脱离危险，未免不可，因此也不出阻拦她。
　　“放！”狄云挥手猛喝，命令那些大汉放射火器。可狄云喊过之后，等了半天，却不见动静，大吃一惊，急忙回首，只见那些大汉居然静立不动，不由怒喝道：“还不快上！”可那些大汉依然静寂不动，呆然而立。
　　狄云已知不妙，退步一瞧，只见身边大汉面目发青，脸色扭曲，目无生机，显然是中了剧毒。狄云不由心中一颤，双目怒视燕三，吼道：“燕三少，你下了什么毒手？”
　　燕三早已瞧出那些大汉异状，心中亦是惊讶，蓝晶灵的毒果真厉害，只是这些大汉都被毒死了吗？燕三不由眉头微皱，瞧向蓝晶灵。蓝晶灵眨眼一笑，道：“大哥哥，你放心，他们死不了。只是深更半夜的，他们还忙得向这儿跑，多累人啊，我只使个小手段，帮他们一个忙，让他们睡半个月的觉，好好解解乏啊。”
　　狄云闻言，不由对燕晶灵多看了几眼。蓝晶灵鄙夷一笑，怒目而视。狄云心中大怒，可他怎么瞧也不相信蓝晶灵小小年龄，会无声无息之间让他的手下悉数中毒，一定是燕三下得毒手，看来燕三此来江南果然居心叵测。
　　燕三此来常州主要是为了寻找凌秋波，除了迫于无奈要与秦明一了恩仇以外，实在不想滥杀无辜，此番听了蓝晶灵之言，知道她虽然狡诈百出，却从不骗他，心情放松了下来。
　　狄云见手下俱已被制，再无仰仗，反而镇定了下来，冷喝道：“燕三少，你制住了我的这些手下，看来今日只有我俩放手一搏了。”猛然跃身而起，右手霹雳连放，左臂铁手挟威而进。
　　“退！”燕三推开蓝晶灵，长剑进击。“叮叮当当——”剑击铁臂，响声一片。两人相斗，燕三不畏狄云，可对他的那只铁臂却异常小心，每每剑动，连封带刺，不让那只铁臂有丝毫之机。
　　狄云忽而一声暴喝，铁臂突出长，铁拳飞击，如出弦之矢，疾射燕三右臂。燕三却不惊诧，身影飘闪，长剑快进，侧旋反绞，欲断铁臂。骤然之间，铁拳脱臂，铁臂幻变，弹出一柄钢钩。狄云满脸狞笑，钢钩锁向燕三长剑，同时铁臂腾出一条火蛇，直扑燕三心窝
　　燕三长剑走空，又被狄云钢钩所锁，猛见烈焰袭来，知道狄云终于开始亮出看家本领了，不由朗声一笑，手动剑沉，长剑滑过铁钩，击在狄云铁臂之上，身影随之而起，空中一掠，刻不容缓之间逼开那条火蛇。同时长剑反撩，毫不留情地袭向狄云后心。回首之间，只见那条火蛇所喷之处，地面焦黑一片，露出一个手腕粗的大孔，深愈二尺，实在令人心惊。
　　狄云火蛇走空，急速转身，铁钩横扫，铁臂突张，五点红星齐出，喷出红、黄、青、绿、紫五条火焰。那五色火焰空中交辉，突然暴张起来，如道彩虹织网，铺天盖地，撒向燕三。
　　燕三情知长剑难阻烈火，不进反退，飞身掠躲。只见那火网扫过，恰好沾到被蓝晶灵制住的一赤衣大汉身上，只见那大汉身蓬得一声，皮肉尽燃，青光紫焰之间，突现一副骨架，瞬时之后，骨架飘动，然烧成粉，落地成尘。
　　蓝晶灵在旁只瞧得脸色俱白，连连疾身后退，寻到一块大石，躲到大石之后，只露双眼，遥看燕、狄二人决斗，只见狄云铁臂彩焰直喷，横扫成片，坚切如壁，紧迫燕三，每每火到之处，只差燕三身体毫厘，不由深为燕三担心。狄云见那赤衣大汉被烈火化去，眼中顿显几分不忍，可他钢牙一咬，又毫不留情地舞动铁臂，全力以赴地向燕三攻去。
　　燕三腾跃跳动之间，四处逃避，深叹这狄云铁臂号称霹雳堂第一火器，果然名不虚传。可狄云心中却暴躁起来，这烈火虽然威力无穷，可却非长燃不息。燕三几番躲避，时间耗去，狄云神奇烈火终于渐渐变淡。燕三寻得时机，急速反功。
　　狄云忽而一声冷笑，火焰突熄，铁臂之中飞出数个黑点。燕三一惊，这铁臂居然还有机关，连忙变招闪避。那黑点落到立石尘土之上，顿时轰响不断，石碎土飞，硝烟一片。狄云闻得爆炸之声，狂性大起，右手霹雳子，左臂黑点更浓，不顾一切，悉数攻向燕三。
　　“着！”燕三情急之下，忽而一声暴喝，长剑挽起狂澜，卷起地上碎石、身旁树枝，向那浓密黑点与飞击而来的霹雳子迎击而去。只见碎石火药相碰，炸声隆隆，碎石四飞。忽而空气烟雾迷漫之中，血腥之味大起胜，那尚在僵立的十一位大汉被卷入爆炸之中，残腿断臂四飞，个个死于非命。
　　燕三置身浓烟血雾之中，深感此战惨烈。他心悲赤衣大汉遭殃惨死，手中长剑奋力反击。长剑之下，树木纷乱，砂石飞动。忽而燕三身影暴进，长剑勃发，惊鸿一现，划空而过。
　　长剑斩处，狄云钢臂两断，断臂侧飞落地，轰然一声，炸作纷碎。狄云忽觉左身一轻，身体几乎失衡到地。狄云目光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顿时如失血肉之臂，骤然变色，仓皇后退。
　　“四总管，快走！”黑暗之中，飞出两条人影，正是霹雳火秦明的武英、文华。他们奉命接应狄云，见狄云钢臂失去，已是山穷水尽，连连发出霹雳子相掩，架起狄云快速逃去。
　　燕三也不追赶，渐渐硝烟散去，地上一片焦黑，只有碎石，已不见那些赤衣大汉残体。燕三一叹，这霹雳堂的火器如此杀伤力，真是非同小可。蓝晶灵悄然走了上来，轻喊道：“大哥哥。”
　　俩人互望，个个烟尘满脸。蓝晶灵道：“我现在丑死了吧？”燕三一笑，道：“还要和我去霹雳堂吗？”蓝晶灵回首，望向昨夜居住的那间茅舍，早燃烧完毕，连余火都不见，心有余悸，口中却道：“去，当然要去。” 
　　东方发白，天色将明。燕三一叹，道：“霹雳堂已掌握了我们行踪，看来是藏不住了，我们还是进城吧。”蓝晶灵道：“大哥哥，今天还向秦明挑战吗？”燕三道：“去，当然要去，早去早了，早去总比迟去好。”
　　清晨风起，空气清冽，两人慢行，蓝晶灵忽瞧前面有条小溪，喜道：“大哥哥，我们去洗洗脸吧。”蓝晶灵奔到溪边，溪音叮咛，溪水清彻，忍不住蹬下身来，双手戏水，清洗丽容。
　　蓝晶灵笑指水中倒影，道：“大哥哥，瞧你那模样。”燕三望去，只见烈火焚后，满脸灰尘，衣发俱显焦态，也不由蹬下身来，捧水清洗。蓝晶灵递过锦帕，燕三久洗之后，方才恢复本来面目。
　　蓝晶灵散开头发，泼入溪中，任由清流自濯，洗去灰尘。她投目水中俏影，轻挽起长发在水中荡漾，轻噫一声，似乎对自己的如瀑秀发深深满意，又似对秀发被烈火灼伤而颇为痛惜。
　　红日东升，燕三置身晨辉之中，静视溪中濯发少女，真是远山青翠，近水悠悠，倩影美景，尽收眼底。燕三恍惚之间，忽然发现蓝晶灵颇有几分婷婷玉立之感，已不是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女孩了，不淡淡一笑，道：“灵儿，你马上要成大姑娘了。”
　　蓝晶灵抬起头来，目光闪动，轻笑道：“大哥哥，灵儿真得长大了吗？其实灵儿希望自己永远是个小女孩，开开心心，被人宠爱。”燕三听后，笑着道：“不要傻了，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过你在大哥哥面前是长不大的，永远是个孩子。”蓝晶灵接口道：“是吗，那大哥哥可要宠我哦！” 
　　燕三不由笑着颔首。蓝晶灵忽而道：“大哥哥，你瞧这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多美啊！可人长大了，为什么就不能与大自然为友、与快乐为伴，而要你争我夺，互相伤害，自相残杀，有许多人会郁郁一生呢？”
　　燕三目投远山，不由叹道：“也许世人常言德而又心趋利，言德则倡以德泽服人，趋利则以己利而损他人。世人常以善恶之争，结果却又利德不分，德虚而利实，最终落得了个个取利，人人自苦。”蓝晶灵笑着道：“我才不想那么多呢，游山玩水，观日赏月，多开心啊。”燕三又是一叹，世人又有几人能象这小姑娘这般天真烂漫呢？
　　溪中污水尽去，溪水清冽，蓝晶灵掬水入口，笑道：“大哥哥，你尝尝，这水中又股甘甜味呢。”燕三接口道：“灵儿，我们还没填饱肚子呢，进城吧。”蓝晶灵整好头发，清歌欢跳，快乐而行。
　　两人进了常州城，进了一家小饭馆，要了几个小菜，吃了起来。清晨小店，三三二二，数个顾客，颇显几分冷清。燕三特意选了这个地方，想清静一些，可是现在看来，却又清静不了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人，一个矮胖白面的老人，而且正向他面前走来。
　　那老人走到燕三面前，道：“阁下可是燕氏三少燕云天？在下霹雳堂总管萧元和奉少堂主之命特来投书。”萧元和满脸含笑，呈出书信。燕三唯有道：“原来是萧总管，不知你们少堂主有何事相教？”接过信笺。
　　萧元和此时又道：“少堂主对三少爷慕名已久，闻得三少来此，今晚特在竹西楼设宴，略尽地主之谊，为三少接风，请三少赏光。”燕三一眼扫过，将信笺递给蓝晶灵。
　　蓝晶灵阅毕，道：“华丽的词藻，恳切的邀请，还有莫测的居心。”燕三微微一笑，向萧元和望去，道：“请萧总管转告敝少堂主，燕某一定按时赴约。”萧元和躬身告退而去。
　　楚汉相争，鸿门设宴，自古以来，宴无好宴。燕三目送萧元和而去，心中一叹，今晚之宴，是何居心，一目了然，只是昨夜火焚，今晚又会给他准备的是几道什么样的菜呢？
　　两人饭毕，燕三道“我们走！”蓝晶灵问道：“大哥哥，去哪儿啊？”燕三道：“去霹雳堂。”蓝晶灵一怔，接口道：“大哥哥，你不是答应今晚的宴会了吗？”燕三轻叹一声，道：“只有与秦明一会，才能将事情了结。”不再多言，出店向霹雳堂赶去，蓝晶灵只得跟了上来。
　　




第四十三章 竹楼论毒

　　霹雳堂，巍峨雄壮，如同一座小型城堡。燕三走了过去，只见守门卫士个个雄伟挺拔，威风凛凛，据守门前，更显霹雳堂非同一般。那些卫士见燕三走来，好似根本没有见一般，根本不理。
　　燕三也不多话，右手一扬，挑战书出，空中连旋，十二个卫士倒了十一个，剩下最后一个两股颤颤，双手恰好捧着战书，呆呆站在那儿惊慌失色，不知所措。燕三冷喝道：“快去回报你们堂主，洛阳燕云天今日特来领教霹雳堂的绝技。”
　　那卫士吓得连忙向屋内跑去。蓝晶灵笑道：“这些大汉看着可怕，可没想到这么没用。”燕三不由一叹，笑道：“这些大汉虽然就象富人家挂灯笼，图着好看而已，不过平常百姓碰上，那可是如狼似虎，不可一世。”蓝晶灵接口道：“狗伥人世，最要不得的，如果遇上了我，那他们可就有苦头吃了。”
　　一阵脚步声，霹雳堂内涌出了一大批人，持着各种火器，个个满脸怒气，颇有几分剑拔驽张的意味。可这群人中却没有秦明，领头的却是早晨刚刚遇的那个奸滑老头，霹雳堂大总管萧元和，唯有他满脸笑容。
　　萧元和笑着道：“原来是燕三少大驾光临，何不移尊入屋一叙？”燕三淡淡地道：“燕某此来，只想来领教秦堂主的独门火器，霹雳堂堂主大名鼎鼎，不会借故避而不见吧？”
　　萧元和干笑一声，道：“原来三少爷是想一览我们霹雳堂的绝技，只是不巧的很，堂主刚赴温州省亲，数日后方可回来。三少爷若是不急，可否屈尊降贵，在我们霹雳堂小住数日，待堂主归来，定让三少爷心满意足。三少爷若是性急，萧某虽然没有尽得霹雳堂真传，但也略会几样火器，尚可奉陪三少爷几招。三少爷意下如何？”
　　萧元和话中柔中带刚，圆滑蕴涵着锋芒，燕三听罢，知道秦明是有意相避。可只要秦明龟缩在霹雳堂内，霹雳堂内层层霹雳火阵，燕三又实在无可奈何。燕三心中暗思，看来今日想可秦明决战是无望了。
　　燕三双目逼视萧元和，冷声道：“既然如此，燕某不再打扰了，请你转告秦堂，燕某约他七日之后决战于此，不见不散，不死不休！”萧元和诡异一笑，朗声道：“三少爷尽管放心，萧某今日就飞鸽传书，请堂主速速赶回，绝不误了七日后与三少爷之会。”
　　燕三知道多说无益，并离霹雳堂而去。蓝晶灵见离霹雳堂渐远，道：“大哥哥，如今我们已暴露于霹雳堂的视线之下，敌暗我明，七日之间，岂不危险重重？”燕三一叹，道：“敌暗我明，实在不妙。可要想让秦明放弃龟缩，唯有如此了。只是这几日，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随意乱走，最好不要离开我左右。”
　　蓝晶灵道：“知道了，只是大哥哥，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燕三笑道：“扬州胭脂苏州花，常州梳篦第一家，我们去篦箕巷玩玩，为你选一把上好的梳篦，好吗？”蓝晶灵闻言，顿时脸上涌出了欢容。
　　篦箕巷内，到处都是梳篦店。两人游玩了篦箕巷，又游玩了“东南第一丛林”天宁禅寺、龙城瑶台红梅阁。日落时分，两人不由信步漫行，赶向竹西楼，去赴霹雳堂少堂主秦炎的宴会。
　　竹西楼不是一幢竹楼，而是三幢竹楼相连在一起，构成了常州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酒店，向来是常州名门豪绅、诗人雅客相聚的常所，可今天的其中一幢竹楼却寂静无声，因为它已被常州最有势有钱的霹雳堂少主秦炎包了下来。
　　秦炎独坐在竹楼上，凝视着窗外风中摇曳的修竹，凝视着斑斓的竹影，凝视着远天的落日……室内的酒席已经备好，可他饮的是茶。因为他在等人，等着剑冠天下的燕氏三少燕云天。
　　秦炎在静静地思考着，燕三少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天下无敌的剑手，是个寂寞孤傲的侠士，是个嗜杀毒辣的刽子手，是个包藏祸心的阴谋者……燕三少的事太多，有叱咤风云的英雄事迹，有令人悲歌的人生遭遇；有洪洪烈烈，有寂静无声；有过去的坦然，有现在的神秘 ……
　　秦炎忽而悠悠一叹，一切都已不重要，不论燕三少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死亡。秦炎来此，正是为了了结这一结果，他的脸开始在变，变得冷峻，没有同情与怜悯，没有仁慈与宽恕！ 
　　秦炎虽然年青，可他是从江湖中成长出来的，他懂得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江湖人。江湖是战场，强者生存，弱者只有选择摇尾乞怜。江湖人冷酷无情，仁义道德是口头的话语，阴谋诡计才是江湖的本质。
　　秦炎明白，他是霹雳堂的少堂主，就必须为了维护霹雳堂的利益而完成自己的使命。可秦炎的心中又有几分担心起来，因为他获息燕三身边还有一个奇异的小姑娘——美丽、精灵、狡诈、狠毒，还暗藏一身神秘莫测的使毒功夫。 
　　秦炎不怕蓝晶灵狡诈，因为他认为自己比别人更加阴险，这就是为什么四大总管面对秦明坦然而面对他惶惶。然而秦炎担心蓝晶灵的伤人无形的毒功，想起狄云带去的十二个赤衣大汉在无声无息中中毒，那可怕的施毒手段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秦炎的精神忽而变得愉快起来，他没有再去思考布下的计划，一切都已布置妥当，缜密的不留一丝漏洞，只需等待着燕三来自投落网。秦炎悠闲品着茶着，他并不着急。“燕三一定会来，他怎么会不来呢？”秦炎含笑自语道，象一个正在悠然垂钓的老渔翁。
　　“燕三少到了。”有人通报道。秦炎的脸上顿时掠出了一丝笑容，他立起身来，走下楼去，满脸春风，象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迎了上去，道：“小弟恭迎燕兄大驾。”
　　燕三只是淡淡地应着，对待秦炎虚伪的热情，他不想做作，也不想客气。秦炎的目光隐喻着一种嘲讽，语气尖锐地道：“燕兄不怕小弟摆得是鸿门宴吗？”燕三笑了，道：“少堂主如果摆下的是鸿门宴，那岂不如楚王一样输得一败涂地？”秦炎没想到燕三将鸿门宴作了此解，不由一怔，哈哈一笑道：“小弟到让燕兄见笑了。”
　　三人走上了竹楼，整个竹楼并无他人，显得有几分空荡。秦炎请燕、蓝二个入座，吩咐侍女上酒。羊脂般的杯，琥珀色的酒。酒未入口，酒色却已入目。燕三目光一瞧，已评出酒中三味，好酒不用喝，却是心已醉。
　　蓝晶灵一瞧那美酒，眼中闪出了一丝异光，轻拉燕三的手，在他的手心写到：“酒中有毒！”燕三心中一惊，却面不改色。身经百战之后，让他平静地面对一切凶险。他只目光含笑地看了蓝晶灵一眼，无言地等待着秦炎阴谋的展开。江湖的诡变，他已经历了很多很多。
　　秦炎没有举杯，更没有劝酒，他只是饶有兴趣地观赏着燕、蓝二人，不停地说些开心的笑语，好似眼前的人不是他处心积虑对付的对象，而是意气相投的挚友，正在内室中倾吐心声。
　　燕三答的话很少，因为他不想和秦炎谈的太多。蓝晶灵却接着话，不时地针锋相对，反驳着秦炎，好似一个特爱绊嘴的小孩，专门与秦炎找茬。秦炎忽而道：“听说蓝姑娘最擅长用毒，不知是真是假？”
　　蓝晶灵反问道：“天下有毒吗？”秦炎听后，又不由对蓝晶灵多瞧了几眼，道：“蓝姑娘以为天下无毒？”蓝晶灵脸上的笑容更甚了，道：“秦少堂主说得是蝎子蜈蚣吗，这不过是些可爱的小玩物罢了，至于砒霜之类的东西，我尝过许多次，可直到现在还不是好好活着在吗？”
　　秦炎目光惊异地望着蓝晶灵，忽而阴冷一笑，举起杯来，道：“我有一个老朋友，送来了一壶药酒，其色艳，其气香，其味美，其性毒。然我久饮其酒，倍觉神清气爽，不知蓝姑娘是否愿屈尊一尝？”
　　蓝晶灵端起酒来，望着那琥珀色的毒酒，笑道：“酒香扑鼻，我早就想尝一尝了，正等着主人相邀，现在我就不客气了。”她将酒杯放到唇边，轻吸一口，细品慢尝，一脸含笑，似乎那根本不是毒酒，而真正是千年难得的佳酿。
　　秦炎目不转睛地盯着蓝晶灵，见蓝晶灵饮了毒酒之后，毫无异变，眼中不由多了几分失望。可他很快眼中的失望消去，阴冷一笑，道：“蓝姑娘觉得酒味如何，看来我是班门弄斧，让蓝姑娘失望了。”
　　蓝晶灵放下酒杯，笑道：“我闻江南有个无忧仙子，丽质仙姿，幽居黄山，最善使毒，可冠天下，曾用四百四十四种毒草，酿了一种美酒，名称谓之琥珀泪，色如琥珀，气如幽兰，其味淡雅，甘如清泉，可一旦入腑，却烈如火焚，暴厉异常。少堂主，如我猜得不错，此酒当是彼酒，对吧。”
　　秦炎更惊，想不到蓝晶灵居然能尝出毒酒来历，看来狄云所言不虚，这眼前少女果然是毒道高手。秦炎心中惊异，却面不改色地接口道：“蓝姑娘不愧是此道高手，看来我的这点小酒是不入姑娘法眼了。”
　　蓝晶灵忽而冷声一笑，道：“据我所知，凡是喝了琥珀泪，必然神颓泪落，血沸心枯而亡，少堂主何以言此酒可以让人神清气爽？”秦炎却是哈哈一笑，答道：“蓝姑娘喝了以后岂不谈笑风生，精神正旺吗？” 
　　蓝晶灵一听，对秦炎的厚颜无耻有些暗恼起来，冷笑道：“少堂主既然常喝此酒，那我就喧宾夺主，敬少堂主一杯。”秦炎笑答道：“多谢了。”举杯就饮。蓝晶灵看着秦炎空杯，不由满脸怒容起来，道：“少堂主既是饮酒，为何要袖里乾坤，酒不入腹而入袖呢？”
　　秦炎见诡计被揭穿，并不慌张，反而大笑道：“秦某请客，何须作弊？酒中之毒，我已言明，蓝姑娘愿喝就喝，不愿喝我早备他酒。蓝姑娘何以以酒相怪，出口反诬？蓝姑娘既然不喜此酒，我这就吩咐快快换酒。”
　　蓝晶灵却伸手按住酒壶，道：“且慢，此酒甚好，我再敬少堂主一杯。”可当她拿起酒壶，不由一愣，轻轻一摇，毫无声响，居然是个空壶。蓝晶灵抬着向秦炎望去，只见他一眼笑意，不由也笑了，道：“少堂主果然高明。”
　　秦炎笑答道：“不敢，让姑娘见笑了。”吩咐重新上酒，又道：“我还准备了几样特别小菜，不知蓝姑娘是否愿意再尝一尝？”蓝晶灵知道秦炎尚不死心，道：“我正想尝尝少堂主为我们备下的美味，只是不要象壶中之酒那般吝啬了。”
　　秦炎笑答道：“那是那是。”拍手轻击一掌，店小二端上一个青白小瓷盆，里面装的是一盆鸡蛋清菇汤。秦炎接着道：“蓝姑娘，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美姑相思羹，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燕三看到了汤中清菇，不由眉毛一皱，那菇子尽是平常无法食用的毒菇，可现在却齐汇与此，被秦炎煞费苦心地熬成一盆汤来，而那清汤之中又浮着几片断肠草，让人一看，就知此汤定含剧毒。
　　燕三知道菜中有毒，自然不会动箸。蓝晶灵却淡淡一笑，夹起一块毒菇，放进口中，慢慢咀嚼起来，道：“菇片鲜美嫩滑，果然美妙，少堂主，何不来尝一尝？”说着舀起一勺清汤，欢欣喝下，夹起断肠草，又道：“美菇断肠，果然别有一番相思味道。”
　　秦炎笑着道：“蓝姑娘此言，可让我食欲大动，可惜我这等凡夫俗子，无福消受，真是谗死我了。”蓝晶灵接口道：“少堂主要想尝尝，也非难事，我这儿曾经配了一种药粉，放进之后，不但可解其毒，而且更增美味。”蓝晶灵从革囊取出一个桔红色小瓷瓶，散了些红色粉末到汤中，道：“大哥哥，你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燕三知道蓝晶灵深谙毒道，举勺舀起汤来喝下，味道鲜美，不由叫好。蓝晶灵又道：“少堂主，何不尝尝？”秦炎深恐蓝晶灵在汤中另做手脚，怎愿轻易去尝，干笑一声，道：“蓝姑娘，你瞧又来了什么美味。”
　　说话之间，店小二又端上一盆肉来。秦炎笑道：“蓝姑娘可识得此菜吗？”蓝晶灵目光扫过，脸泛惊容，道：“古人云，拼死食河豚，而这河豚春季毒性最重，少堂主今日是一心一意想取我们的命了。”
　　秦炎笑道：“这白河豚只有长江口以南才有，蓝姑娘此来江南，总该尝尝我们这江南特有的美味。虽然此河豚没曾割去毒素，但蓝姑娘既是毒道高手，这点毒又算得了什么？”
　　燕三见秦炎面有得色，又见蓝晶灵目光诡谲，心中暗笑，秦炎遇到蓝晶灵这个使毒大行家，看来这一番布置又白费心机了。果然蓝晶灵接口道：“多谢少堂主的盛情，只是这等佳肴，我一个人吃，也太没意味。恰好我这儿而有些佐料，放了进去，这河豚肉内毒性尽解，大家可以放心一起享用了。”
　　蓝晶灵又从革囊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从中倒出些白色小粉，将河豚肉搅了一番，道：“大家可以吃了。”她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口中，细嚼吃下，笑道：“这么好的味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燕三素闻河豚肉美，可是世人怕中毒，轻易不敢吃，这番见蓝晶灵吃得香甜，也不由吃了起来。肉一入口，燕三顿觉鲜美可口，不由食欲大动，连吃了几块，笑着望向秦炎，道：“少堂主何不动箸？”
　　秦炎领略到蓝晶灵毒术高超，筷子举了又举，可生怕着了蓝晶灵的道，终不敢去尝。他强忍食欲，放下筷了，道：“蓝姑娘毒道高手，秦某输得心服口服，不敢再有造次了。”
　　蓝晶灵笑道：“少堂主，你还给我们准备了什么菜啊？”秦炎笑道：“秦某这就催菜。”秦炎连连吩咐，一道道地地道道的江南名菜端了上来。秦炎笑道：“蓝姑娘请品尝。”再也不敢以毒相试了。
　　




第四十四章 夜宴喋血

　　春夜清风，竹楼静雅，名菜满桌，夜席丰盛。秦炎道：“蓝姑娘，尚还满意吧？”蓝晶灵笑道：“多谢盛情了，只是这番菜肴味道虽好，可比起美姑相思羹、鲜嫩河豚肉，终究少了几分趣味。”
　　秦炎笑声掩过，与燕三对饮，甚为殷勤，似非仇敌，几番饮过，问道：“燕兄此从北来，可知北方近况？”燕三闻言，忽而一叹，道：“虽然武侯曾三出西北平胡，可终究太平已久，国力渐衰，而胡人北方四起，大有一侵中原之势，武林三百年纷争，也许不久会为了合抵外辱，而无暇互相倾轧了。”
　　“有此等严重？”秦炎又问道。燕三举杯饮酒，沉默良久，方道：“历朝后期，往往内争权，外苟安，国可丧，权不可失。虽然现在锦绣中华貌似一片繁荣，可是朝廷无能，腐朽内生，如国人不醒，恐怕不出百年，中原终要沦落胡人铁蹄之下。”
　　秦炎乘机道：“既然如此，燕兄有意江湖一统、共拒胡虏吗？观当今武林大势，南宫北霸，互相对峙，不相上下，燕兄是希望蓝大先生一统江湖，还是希望南宫世家引领武林呢？”
　　燕三淡淡一笑，道：“强权能称一时之雄，可能保天下太平吗？江湖纷争，世人逐利，由来已久，不论是蓝大先生还是南宫世家统一江湖，又有何益？剑士以决斗为勇，豪士以杀人为乐，谋士以除异己为智……江湖还是一片血雨腥风，武林最终还会沦入一片散沙。”
　　秦炎那日从金陵传来的密报获息，燕三与江北蓝大先生勾结，此番前来江南居心叵测，可听了燕三的话，又大出意外。秦炎脑中转动，口又试探道：“那么以燕兄之见，武林又当如何？”
　　燕三默然无语，武林又当如何，往事涌上心头，几多快乐几多悲伤？燕三的目光渐渐深沉起来，他忽而脸现凄容，悠然一叹，道：“一怒拔剑，生死搏杀，江湖中留下了什么，江湖人得到了什么？也许这个世间本来就不该有江湖，更不该有江湖人。”
　　秦炎闻言一愣，神色也渐渐黯然起来，道：“可惜我们都是江湖人，都必须遵守江湖的游戏规则，即使我们的生命在江湖的拼斗中无声消亡，我们也必须在江湖中打滚。谁也不能逃避现实，谁也逃避不了现实。” 
　　燕三目光从秦炎脸上掠过，苦笑一声，道：“江湖，了不完的争杀！江湖人，了不完的恩仇！少堂主在此设下了这场夜宴，能为令尊解去七日后决战的生死之忧吗？”
　　秦炎忽而朗声一笑，道：“燕兄与家父相聚，何需我来操心？不论这些烦心世事了，我这儿请来两个上等歌女，这就叫她们上来，为大家唱几首小曲，给我们的宴会多几分趣味。”
　　歌女，妓女，琵琶，瑶琴！歌女用惊艳的容貌，优美的音乐，动人的歌声，还有凄婉的身世去打动人。妓女呢？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她的肉体。可歌女、妓女，有时又怎么分得开呢？秦炎吩咐下去，楼下袅袅绕绕走来两位少女，一人琵琶遮面，一人瑶琴捧胸。
　　琵琶声响，瑶琴弦动。两女边奏边唱，曲音清越，歌声动人。燕三在听，也许只有歌女，才能把歌声唱得最动人。因为欢乐的歌声，是她们痴迷的幻想，是她们心中的向往；悲伤的歌声，是她们自怜的呻吟，是她们不幸的诉说。
　　瑶琴清韵，琵琶掩映。古人会拍案叫绝，会司马青衫湿，可燕三听到浓时，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因为燕三明白，秦炎邀他来此，绝不是为了请他来欣赏歌女的清音的，唯有时刻提防，才能避免发生不测。
　　一曲终了，歌女唱罢，余韵犹在，余音缭绕。听歌的人默然无语，回味着刚才的旋律。歌女亦沉浸在音乐的天堂，暂时忘记了自我。忽而，秦炎一声朗笑，打破了席间的宁静，道：“两位美人，还不替三少爷把酒？” 
　　两位歌女盈盈一笑，走了上来，伴在席间，斟酒笑语。秦炎又笑道：“这位是华曼卿，这位是苏怜儿，燕兄若从金陵来，在秦淮河上一定会听到她们芳名。此番是为了招待燕兄，我特意将她们从金陵请来的。”
　　燕三虽不是从金陵来，可他当然去过秦淮河，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当然不会听到华、苏二人的名字。谁又知道秦淮上每年有多少歌女变成名妓，又有多少歌女红颜薄命黯然消去呢？
　　两歌女上前把酒，不离燕三左右。燕三虽然对风月美色并不感兴趣，可他并不是个粗鲁之人，面对着华曼卿的妙语、苏怜儿的戏言，他没有赶她们走，而是适时地喝了几杯酒。
　　燕三明白歌女笑脸后的辛酸，她们也必须挣钱，她们必须生活。这是她们的职业，既然秦炎将她们请来，他又何苦去为难面前这两个以歌喉、美貌与身体去换取生存的两个不幸的女人呢？
　　蓝晶灵看着那两个歌女劝酒，几乎忍不住小嘴微噘起来。虽然她见多识广，可她终究是个少女，几曾见过歌女缠人的妖冶模样，忍不住道：“大哥哥，夜已深，宴会该结束了，我们走吧。”秦炎却笑着接口道：“我与燕兄的这坛酒还没喝完呢。蓝姑娘，不要着急，还有些江南美味，你还没品尝完呢。”
　　歌女又去斟酒，脸上含得依然是笑，可那笑容之后又隐藏着什么？秦炎举起了酒杯，他在敬酒，可就在酒杯沾唇的一瞬，他的身影突然而起，迅速向竹楼南角后退。燕三的酒正入喉中，杯尚没离唇，可他的剑却猛然惊鸿而出。瞬息之间，竹楼突变。一声轰响，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恰在此时，从天而降。
　　竹楼震动，片刻之后，一切又寂静下来。竹楼里的人还在竹楼内，只是已不在安乐地喝酒，而是被关到了铁笼子之中。燕三右手的剑点在秦炎的膝盖上，左手却多了两柄匕首。
　　秦炎的膝在流血，虽然并没有断，可他半躬着腿，却站不起来。燕三一叹，道：“少堂主，你既然请客，又何苦席间想溜？坐下来谈谈吧。”秦炎用双手支撑着，挣扎着坐回原位，双目冷冷地盯着燕三，什么也没有说。
　　燕三也坐下，他看到了倒在座位左右的两个歌女。那两个歌女怒视着燕三，因为她们不仅被燕三点了穴，而且手骨已被燕三捏断。燕三手掌轻拍在她们背上，解开了她们的穴道，道：“你们何苦呢？你俩拿匕首来刺我，可别人却用铁笼来装你们。” 将那两柄匕首扔到了她们面前。
　　二女起身，咬口不言。燕三叹道：“少堂主，江湖之中，自有道义，你不该按座下的机关，将她们也关在铁笼之中。” 那二女也目光转动，射向秦炎。秦炎抬首，迎向目光，心中一寒，显然二女心中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仇芒。
　　蓝晶灵笑看着秦炎，道：“少堂主，你怎么把自己关在铁笼子里面呢？下次记住，放铁笼子之前，首先要跑得快一点。唉——其实在我和大哥哥面前，你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只要我随手一扬，随便向你身上洒点什么药，你跑得再远，也恨不得马上跑回来。”
　　秦炎闻言，想到蓝晶灵高超毒技，心中又是一颤。蓝晶灵又笑道：“大哥哥，我们正担心这几天没去处，这下可好了，住在这儿，又有好酒好菜，又不怕有人来暗算，还有少堂主在这儿陪着，可以安安稳稳过几天好日子了。”
　　燕三也不由被蓝晶灵的话惹笑了，望向秦炎，道：“少堂主一片盛情，是想用这铁笼子留客了，只是这铁笼子能困住我们吗？”秦炎目光一闪，冷哼一声，神色阴冷，却不说话。
　　燕三点首接着道：“看来少堂主是胸有成竹了，想刚才铁笼从天而降而竹楼不倒，看来这竹楼并非竹楼，而是楼层竹板下镶着钢板的铁楼了。” 蓝晶灵笑着插口道“也许这竹楼之上，还隐藏着霹雳堂最厉害的炸药，如果少堂主真得溜走了，我们现在恐怕被炸得灰飞烟灭了，少堂主，对吗？”
　　“壶中尚有酒。”秦炎道。他脸上的异色一闪而，执壶斟酒，又道：“三少爷，请！”神色自如，好似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燕三端起了酒，心中一叹，这秦炎年龄不大，却是个十足的江湖人。
　　秦炎目光转向了那两个歌女，道：“还能歌舞么？”那二女满脸怨恨，却又似深惧秦炎，无言地点了点头，一人清歌，一人曼舞。秦炎一笑，拾起瑶琴，抚起琴来。
　　琴音高扬，隐有几分奔雷之音。一曲奏了，那从天而降的铁笼居然渐渐升了起来，最终隐没在楼顶之中。燕三抬首，居然寻不出那铁笼的丝毫痕迹，看来这铁笼安置已久，显然是霹雳堂在此布下的一道厉害机关。
　　秦炎起身，道：“今日宴席，幸得燕兄光临，酒菜简陋，敬请燕兄见谅。” 虽然秦炎所谋已败，可见他这般送客，燕三颇有几分意外，起身告辞。蓝晶灵却道：“少堂主，今晚的宴会有趣得很，我们在这儿还要小住数日，今日相别，期盼着少堂主他日相邀哦。”秦炎笑脸相送，直至楼门。
　　夜风袭面，两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蓝晶灵道：“今天晚上秦炎一定会气得一夜都睡不着觉的。”燕三笑道：“象秦炎这样的人今夜一定会睡不着觉，可并不是生气，而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对付我们。”
　　蓝晶灵却止不住兴奋，接口道：“他有什么办法来对付我们？最可笑的是他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取出无忧仙子的琥珀泪来试我，却不知道无忧仙子这小美人正是受我所迫，才会僻居到黄山谷中的。五年前我就尝过小美人这种酒了，没想到她还会拿这种不顶用酒来送人。”
　　燕三一叹，道：“谁会想到会碰到你这个小克星呢？”蓝晶灵忍不住得意而笑，轻歌小调，欢快而行。燕三却突然止步，又叹道：“灵儿，看来今晚我们也睡不着觉了。”
　　街道别无杂人，暗巷中却猛然间窜出了数十个人影，紧紧将燕、蓝二人围住。蓝晶灵望去，见个个俱一身黑衣，又黑巾蒙面，虽看不清面孔，可她却猜出这些人来自何处，道：“大哥哥，我还有点奇怪秦炎为什么会轻轻松松地放我们走，原来还预留了这一招，只是这中间不知是否有霹雳火秦明。”
　　“燕三少，今天你死定了！”一个冷峭的声音，满含着愤怒的仇恨。燕三一听，就知道说话的人是霹雳堂的四总管狄云。只是狄云的铁臂已断，还没来得及接上新的，留下了长长的空袖在夜风中晃荡。
　　燕三目光扫过伏击的众人，虽然从中不曾寻到秦明的身影，可他能隐隐地感觉到，来得这些人都是霹雳堂的精英。燕三握剑的手青筋暴露起来，他明白霹雳火阵的恐怖，他明白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形势。
　　狄云又道：“燕三少，让你尝尝我们霹雳火阵的厉害。” 那些黑衣人各据方位，围着燕三设下了一个中型的霹雳火阵。燕三身在阵中，感到一阵阵汹涌杀机压迫而来。
　　“走！”燕三一声暴喝，拉着燕晶灵，仗剑速行，他现在只想尽快突围，将蓝晶灵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而就在燕三身影一动的瞬间，霹雳火阵发动起来，奔腾的火焰，尖锐的炸鸣，伴随着迷人的硝烟，在大街上腾起。
　　燕三面对的是一片烟雾火海，唯有剑气重重，避迫闪让疾驰而来的火焰。可面对着不断而来的攻势，燕三感觉到拉着的蓝晶灵的手在流汗。他知蓝晶灵身在火阵中，应付吃力，危险万分。燕三左手一勾，将蓝晶灵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庇护着她。
　　霹雳火阵催动着，春日的夜色被火焰燃红。一声声暴响，一道道火龙，汇聚在一起，炽向燕三。那些围攻的霹雳堂黑衣狞笑着，谋划周密，分工得当，配合默契，这次绝对不会让燕三逃走的，一定要将烧成一缕灰尘。
　　燕三如置身练钢的熔炉之中，被四边扑面而来的火焰炽烧着。他的衣服已开始焦灼，他背上的汗浆如流水般从身体渗出，而破衣之处，数处皮肤禁不住烈火的焦烤，已在焦热中灼伤，一阵阵强烈的痛疼侵扰燕三的大脑。
　　“大哥哥！”蓝晶灵惊呼着，她伏在燕三怀中，双手紧紧地勾着燕三的脖子，随着燕三的身影而动。她已感觉到身体在被烤焦，喉咙开始窒息，不由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四处烈焰飞弹，燕三在熔炉中煎熬着，唯有仗剑护身，拼死而斗。可如此下去，待到精疲力竭之时，终究会被火焚成灰。燕三心中焦虑着，如何突围？若无蓝晶灵，他或许还可以险中求胜，以死相拼。可是现在怀抱着蓝晶灵，他的速度、长剑攻击的威力大受影响，任何的莽撞只会自取灭亡。 
　　“灵儿，不要怕，我们会冲出去的！”燕三道。他双目尽赤，热血尽沸，可是他还在苦苦地支撑着。燕三克制着心中的焦虑，长剑狂啸着，目光霹雳火阵中搜寻，他要寻找着霹雳火阵中最薄弱的环节。
　　火阵更烈，飞弹尽燃，燃烧的火焰就象一只只咆哮着的火兽，张开大嘴向燕三吞噬而去。燕三反而异常地镇定下来，他已下定决心，即使舍弃生命，也要凭着最后一搏，将蓝晶灵送出火阵，毕竟她是无辜的，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有很多美好的未来，她生命不应在这江湖的搏杀中消亡。
　　燕三不再犹豫，吼道：“灵儿，我们冲！”他抓住最后的机会，全力勃发，发出了破天之剑。剑气狂飙，扫开层层烈火，冲向了霹雳火阵中的狄云。他要拼着性命，从狄云的身上撕出一道口子，送蓝晶灵出去。
　　无数的烈焰随着燕三的剑浪旋动，燕三把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了那攻击的一剑上，汹涌烈火涌向了他那空虚的后背。燕三感觉到了背后炽烈的热浪，他知道烈焰一定会快过他的身法，很快就要燃到他的身上。
　　可燕三没有停，更没有改变招式，他只有一个信念，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在烈火焚身之前，打开一个突围的缺口，将蓝晶灵送出霹雳火阵。然而就在此时，蓝晶灵却突然大声叫道：“大哥哥，你快瞧！”
　　




第四十五章 敌友难分

　　春夜早眠，许多人已熟睡，可常州竹西楼东街居住的人们却被黑夜的爆炸与烈火惊醒。他们不敢出门，只是躲在屋内，从门缝窗户偷看大街上燃起的浓烟烈火，心中惶惶，深恐街上的烈火燃着了他们的房屋，让他们遭受无妄之灾。
　　那浓烟烈火，正是霹雳堂布下的火阵。可就在燕三最后以死突围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奇变。燕三听到了蓝晶灵的惊呼，忽然发现了霹雳火阵东南阵角开始凌乱，顿时心中一喜，刻不容缓之际长剑突变，御开背后的烈火，暂时放弃了突围。
　　燕三向东南角望去，只从火阵背后突然袭出一个矮小的鬼魅人影，两柄金枪飞舞，瞬息之间将东南阵角拌个七零八落。那鬼魅人影高声笑道：“三少爷，别来无恙啊！”不是别人，正是那丑陋龌龊的金枪无敌杨伟。
　　燕三大为意外，不明白杨伟为何反戈相向，相助自己，可生死存亡之间，也顾不了许多，乘着霹雳火阵阵角大乱之时，全面突击，攻向狄云。长剑击处，狄云一声凄叫，右肩中了一剑，跌到阵外。燕三毫不放松，长剑乘势，斩了两个霹雳堂黑衣蒙面弟子。
　　杨伟金枪显威，口中叫道：“你们这些霹雳堂的不肖弟子，居然在此阴谋害人，不怕我大告天下吗？还不给我快快滚回去，让秦明那老儿打你们一顿板子，也免得你们在外坏了霹雳堂的名声。”
　　霹雳火阵被杨伟搅局，又在燕三长剑纵横之下，阵法早破，知道更加无法抵挡燕、杨合力。阵中一人发了一个暗哨，顿时火器掩护，抢起狄云，急速而退，转瞬丢下同伴死尸，全部撤去。
　　蓝晶灵从燕三怀中跳下，瞧向燕三，只见他衣衫焦黑一片，褴褛异常，几乎整个背部透露在外，而他身上更是更灼伤无数，伤痕触目，不由惊心叫道：“大哥哥——”
　　燕三轻按蓝晶灵香肩，道：“大哥哥不要紧。”转脸瞧向杨伟，只见他双枪在握，笑脸相视。燕三看着杨伟那张笑脸，不但无法心生感激，而且心中疑虑更甚，道：“杨伟，你今天怎么不和秦明合伙，反而帮起我们了？”
　　杨伟哈哈一笑，道：“天下无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燕三猜不透杨伟的心思，可他知道杨伟从来不干利人不利己的事，冷声道：“你杨伟的为人，天下谁人不知？今日此事，到底又有什么目的？”
　　杨伟大笑着接口道：“三少误会了，我们之间又何需有敌意呢？双旗决战，大家只不过是为了切磋武艺。凌子飞之死，更是责不在我。今天更是冤枉，我只不过来得凑巧，顺手帮一个忙罢了，怎么又惹恼了你燕三少了吗？”
　　燕三双目逼视杨伟，沉声道：“如此燕某则多谢杨兄救命之恩了！”杨伟忽而笑容尽去，一声长叹，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三少对我心有疑虑，终究不能见谅，我也无话可说，就此告辞了。”
　　杨伟转身，踏步而去。燕三目送杨伟远去背影，终究觉得杨伟今日之举实在反常，其中必有蹊跷。可是思前想后，一时之间，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蓝晶灵在旁急道：“大哥哥，我们现在这副叫花子模样，太丑了，快走吧。”
　　燕三只觉夜风吹来，背脊一片清凉疼痛，再瞧蓝晶灵，虽然在他全力保护下，一身衣衫也被烈火炽得惨不忍睹，眉目之间更是沾满了灰尘污垢，丝毫不见了她那原来的那天生丽质。燕三想起刚才凶险，心中一叹，道：“灵儿，我们走吧。”
　　两人急行，黑夜沉沉，不见他人，只能听到这漫漫黑夜中各自沉重的脚步声。燕三拖着灼伤疲惫的身体，希望能尽快找到一家客栈，敷上膏药，好好地睡一觉，寻回一些精神。
　　蓝晶灵感谢着深夜的这份黑暗，因为黑暗中即使突现行人，也无法瞧清她那不雅丑陋的狼狈模样。她现在最渴望的是洗个热水澡，再换上绚丽的新妆，尽快恢复她那少女的本色。
　　无声的黑夜，两人转过了数个小巷。面临着霹雳堂的威胁，燕三想找个不起眼的小客栈，可以暂时逃避一下霹雳堂的袭击。燕三终于看到一个昏晕破败的灯笼，上面却写着聚朋客栈。
　　“灵儿，我们就住这儿，好吗？”燕三问道。蓝晶灵点了点头。两人走了进去，看见守夜的伙计并没睡，满脸不乐地坐在柜台边。燕三要了两间客房，向内走去，终于明白小伙计不乐意的原因。因为深更半夜，还有人不睡觉，坐在那儿饮酒。
　　一只杯，一壶酒，一碟小菜，一张笑脸。燕三又遇到了刚刚别过的人，金枪无敌杨伟。杨伟也看见燕三，大笑着道：“燕三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今天我得罪了霹雳堂，躲到了这里，不想这么巧你也住到这间客栈来了。”
　　“大哥哥，我先去客房了。”蓝晶灵道。她一直藏在燕三身后，深怕暴露在灯光的光芒之下，用袖口掩面，让小伙计快速引他进客房。燕三看着她那仓皇而去的身影，不由一叹，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燕三又转首瞧向杨胜，望着他那张笑脸，微一沉吟，还是走了过去。杨伟举杯相邀道：“喝杯酒！”燕三摇了摇首，坐到了杨伟面前。杨伟猛将杯中酒一口饮下，道：“三少，我真得非常令人讨厌吗？”
　　燕三一声长叹，道：“不管如何，今天的事还是十分感谢你，今日之恩我会还给你的。”杨伟又饮一杯，哈哈大笑，忽而眼中涌泪，摇头轻叹道：“你们终究瞧不起我，无论我练成无敌的枪法还是救人于危难！难道就是因为我有着丑陋的身材和难看的面孔，我就永远被世人鄙弃吗？”
　　杨伟举杯狂饮，忽而壶杯俱裂，酒浆洒地。杨伟大笑着起身，道：“世人弃我又当如何，别人瞧不起我又当如何？江湖之大，风雪之美，金枪嗜血，佳人在怀，我自逍遥，我自风流。”他似乎喝醉了，晃晃然离坐而去。
　　燕三冷视着杨伟狂态，默然无语。杨伟忽而回首，又道：“我这人虽然令人讨厌，可今日与你相聚，并无坏处。至少秦明那老儿有什么不轨之处，我还可以在江湖中大肆宣扬，虽然别人看不上我的品格，但至少还有许多人相信我的话。”
　　杨伟真得醉了吗？燕三目送杨伟回屋，可他自己并没有急着进客房，而是要了一壶茶。小伙计已经呵欠连天，几乎困得睁不开眼来，心中十二分不愿意，可还是无可奈何地为燕三奉上茶来。
　　燕三静坐在那儿，喝起了茶。他今日身陷霹雳火阵之中，几乎蒸去了身上的所有水份，这番连喝了几杯茶，终于稍稍缓解了体内的干燥，身上被炽伤的伤口也似乎疼痛减轻了许多。
　　“大哥哥——”蓝晶灵从走了出来。她换上了新妆，娇小的面孔弥漫着动人的笑容，奇异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光。燕三瞧去，不由一叹：“小女孩终究要长成大姑娘了。” 
　　小伙计睡意顿消，瞪大了眼睛，目光怔怔地望着蓝晶灵，想不到刚才进去的脏得如叫花子般的丑女，转瞬间变成了如此动人美丽。小伙计惊讶地张着嘴，久久地合不拢起来。
　　蓝晶灵看着小伙计那副模样，不由一笑，轻舞微步，走到了燕三面前。那小伙计被蓝晶灵一瞧，顿时满脸臊红起来。他目光躲开，泡了一壶茶，送到蓝晶灵面前，又到了一杯，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姐，喝……喝杯茶吗？”蓝晶灵道：“把茶放下，你去吧。”
　　小伙计应声放下茶退去，可他目光游动，又不时地抬头来，偷窥蓝晶灵的美丽的笑脸。蓝晶灵目光扫过燕三伤痕累累的后背，道：“大哥哥，回房间吧，快换去烂衣服，清洗一下伤口，我为你上些药。”
　　燕三点了点头，起身向客房呷ァＡ饺说姆考湎嗔冢挥没锛埔罚毒Я榕阕叛嗳暗搅朔考洹Ｐ』锛扑屠戳巳人嗳郎砩铣闵说纳丝谔啵灰伺柙　＠毒Я樾⌒囊硪淼赜妹聿寥ニ丝谏系幕页荆锩ψ欧笊细嘁?
　　蓝晶灵为燕三敷完了药，道：“大哥哥，舒服些了吗？”燕三答道：“好多了，灵儿，你也不用忙了，回屋睡吧。”蓝晶灵也有些累了，接口道：“大哥哥，那我走了。”她离开了燕三的房间，回屋子去了。
　　燕三目送蓝晶灵离去，感觉到疲惫极了，熄去灯光，强忍着疼痛，躺到了床着。燕三想到了今天一日经历两次生死历劫，明天又会怎么样呢？蓝三没有想到很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日出日落，燕三在这个小客栈住了下来，一边养伤，一边等待着与秦明相约决斗日子的到来。可燕三不敢大意，深恐霹雳堂再有什么突击，一直小心注意着小店周围的一切，可几天过去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动。
　　蓝晶灵陪伴在燕三身边，她也似乎被那日的霹雳火阵震惊了，也不吵着燕三带她去玩，甘愿留在客栈里，过着封闭枯燥的生活，着急的时候，伏在燕三身边，唱几首清歌，打发无聊的时光。
　　杨伟也一直没有走，他也蜗居在这间客栈中，白天不知去向，晚上总是坐在那儿喝酒，往往直到深夜。只是在这简陋的小客栈里，他身边没有了美女，神色间更有了几分寂寞。
　　“明天就要决斗了，秦明会来吗？”蓝晶灵问道。她望向窗外的残月，远天有几颗稀疏闪烁的星星。燕三亦望向窗外，答道：“会的，他躲不了。”蓝目光收回，望向燕三，问道：“明天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吗？”
　　燕三回过首来，却道：“你准备的事完全布置好了吗？”蓝晶灵答道：“大哥哥，你放心，有丐帮暗中帮忙，所有的事已暗中布好了。”燕三道：“明日决战，霹雳堂虽然表面不能对我怎么样，可是一旦秦明战死，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必须按照我们的布置，做好接应。”
　　蓝晶灵抬首，凝视着燕三，道：“大哥哥，你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你归来。”燕三微微一笑，道：“放心吧，大哥哥不会有事的。”可他的心中却一片沉重，在每一场决斗之前，谁能知道生死，他又能保证什么？
　　忽而一阵敲门声，燕三打开门来，门外站的却是杨伟。杨伟今夜没喝酒，来到了这里，燕三却有几分意外。杨伟却没有进屋，站在门口，道：“燕三少，快随我去一个地方。”燕三略一沉思，道：“灵儿，跟我一起。”两人走出房间，跟着杨伟。
　　杨伟却不向客栈大门走去，而是走向后院，翻墙而出，绕开街道，向东行约一里，迅速穿插过街道，又转向西行，绕了一个半环，迂回到客栈对面的那排民房背后，悄然向那民房潜去。
　　燕三心中狐疑，随之靠向民房后堂，掩至后堂一只窗外。从窗间缝隙悄然向内望去，居然看来一张白面含笑的矮胖老人，正是霹雳堂大总管萧元和。萧元和坐在堂中，神色有些焦急，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燕三一见萧元和，心中不由一惊，这几日霹雳堂毫无动静，他心中正在奇怪，没想到霹雳堂果然有所布置。只是明天就要决战，而这排民房与客栈尚有一街相隔，萧元和潜伏在此，又会采用什么手段呢？
　　杨伟示意暂避萧元和，三人跃上后堂屋顶。燕三目光落处，突然发现堂前的一片大院之中堆着许多新土。燕三心中奇怪，这院内破烂宽广，何来这么多新土，几乎占了院子的一半？
　　燕三看着那土堆，猛然想起一事，不由脸色全变，身出冷汗，心中暗思，会如此吗？杨伟却身影掠动，沿着围墙，向前掩动，伏到前庭屋顶之上。燕三跟了上去，杨伟揭开一片瓦，让燕三望去。燕三瞧向屋内，只见大厅之中，挖开一个大坑，□出一个暗道入口。
　　燕三心中顿明，不待杨伟先行，拉着蓝晶灵潜入厅内。燕三正待向暗道探去，猛听暗道之中传来脚步之声，便停步暗伏，只见暗道内灯光隐现，两个大汉提着一个灯笼从暗道内走了出来。
　　燕三暗道：“来得正好！”只待那两大汉刚从暗道露头，便出手如电，点了两人穴道，顺手接下那盏灯笼，回首杨伟，道：“这个暗道一定是通向聚朋客栈了？”杨伟笑答道：“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三少爷何不进去看看？”
　　三人走进暗道，暗道不长，很快就走到暗道尽头。燕三心中默测，果然是聚朋客栈的地下，只是这暗道挖得很深，住在客栈之上根本不会感觉到客栈底下会被人做下这样大手脚。
　　杨伟道：“三少，你瞧。”燕三瞧去，灯笼照处，火光闪动，暗道没有出口，暗道尽头却是密密麻麻垒着的层层麻袋。燕三手指划过，划开麻袋，只见袋中俱是黑色火药。杨伟在旁道：“只待萧元和一声令下，我们这些住在聚朋客栈的人可都要灰飞烟灭了。”
　　燕三虽然入暗道前已有预感，可是真正看到这么多火药，还是心神俱动。霹雳堂之招的确阴狠，若是没有发现，火药一爆炸，聚朋客栈定会毫无所存，燕三亦会酣睡之中再也不会醒来了，更不用说参加明天与秦明的决斗了。
　　燕三对视杨伟一眼，叹道：“真是江湖之中，稍有不慎，便会枉死，这次又欠你一个大情了。”蓝晶灵望着火药，也不由变色，道：“大哥哥，这霹雳堂也太歹毒了，我们上去好好教训一下萧元和。”燕三道：“我们出去吧。”三人走出暗道，悄向后堂潜去。
　　后堂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人，其中一人正向萧元和说道：“大总管，我们该去引爆了吧。”萧元和没有发现燕三一行潜来，沉思了片刻，道：“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三更再引爆吧。”
　　燕晶灵看见萧元和，顿时满脸怒气。燕三闯进堂去，长剑出鞘。萧元和根本没想到燕三会在此现身，大惊失色，惊魂未定之间，燕三的长剑却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了。燕三冷声道：“萧大总管，别来无恙。”萧元和满眼惊惧，但很快却有镇定下来了，道：“萧某夜宿于此，三少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
　　燕三不愿多语，道：“萧大总管，我为何来此，你已心知肚明，只是我已离开聚朋客栈，恐怕你们一番布置，又要枉费心机了，还是速速回去禀告秦明老儿，让他准备好明天的决战吧。”收剑离开而去。
　　萧元和目送燕三而去，想到一番布置，最终落空，明天决战，无可避免，不由眼中神色复杂异常，不知如何向堂主交待。萧元和正在心神俱乱，忽觉身上剧痒难受，双手抓处，血痕累累，却不解痒，难受滚地，“啊啊”叫了起来。
　　蓝晶灵跟在燕三身后，忽而笑道：“大哥哥，你猜萧元和现在在干什么？”燕三问道：“干什么啊？”蓝晶灵开心大笑道：“刚才我给萧老儿下了些痒痒药，有他几天受得啊。”
　　




第四十六章 火血烈焰

　　天明，日未出，霹雳堂大门紧闭。燕三席地而坐在霹雳堂门前广场正中央，面前摆前一局围棋，正在独自对弈。晨风撩起燕三的衣衫，扬起地上的灰尘，可燕三似乎沉醉棋局中，任由衣衫灰尘飞舞。
　　蓝晶灵没有来，昨夜他们窥破霹雳堂阴谋之后，无法再去聚朋客栈，便与杨伟分道，另找一个偏僻之地，露宿一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天明之前，燕三便让蓝晶灵按计划隐去，而他也早早来到了这里。
　　杨伟却又来了，他没有打挠燕三，而是高卧在霹雳堂对面广场一边的一棵大树上，长枪枕首，欢乐饮酒。燕三发现了杨伟的到来，可他没有抬首招呼，而是专心下棋。棋局过半，黑白相争，却是撕杀正酣，胜负未分。
　　日出，红日初升，红光照在燕三的脸上，映红了他的额头印堂。燕三的长剑在晨光下，更是剑柄晶莹，玉鞘泛光。而此时高卧的杨伟也半睁着眼睛，透过密密麻麻的绿叶，遥视着天边绚丽的朝霞。
　　霹雳堂的大门突然开了，涌出两队大汉，个个挺立如枪，站到门前，顿时雄伟的霹雳堂前多了一份威武。一个威猛高大的老人从内走了出，正是霹雳火秦明。而他身后跟着一群霹雳堂的门徒，只是四大总管中少了大总管萧元和。
　　“秦兄，别来无恙啊！”杨伟坐在树上，高喊道，那副神情好似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亲热得紧。秦明远远看见杨伟，脸上隐隐中透露着一恼怒，眼中更是掩不住深深的厌恶，冷声道：“你也来了，很好！”
　　杨伟却不知趣，哈哈大笑着道：“秦兄好像不欢迎我这个老朋友啊？只是听说秦兄要与燕三少在这儿展开一场震惊武林的决斗，我虽然不能充当公证人，但至少可以当个目击者，大饱一下眼福，怎可不来？”
　　秦明冷哼一声，不再去理杨伟，向燕三走去。燕三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秦堂主，终于等到你了。”秦明看到了燕三配戴的剑，忍不住脸上抽搐了一下，目光阴冷地道：“燕三少，江南武林，还容不得你轻狂！” 走到燕三身前五丈开外，突然驻足。
　　燕三手执白子，落盘一叹，道：“江湖如棋局，你在局中，我在局中，恩仇是非，血债生死，终究需要一个了断。”秦明冷哼一声，道：“很好，燕三少，既然你已逞威到我霹雳堂的门前，还怕了结不了吗？”燕三想起凌子飞的惨死，目光中涌出了无限悲哀，又是一叹，沉声道：“秦堂主，今日之战，生死搏斗，不死不休！”
　　秦明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个不死不休，真是痛快！”他将双手平放在胸前，笔直地挺着腰杆，威武的身躯巍然而立，手中紧扣的霹雳子更是隐隐地泛着黑芒。渐渐地秦明的笑容中涌出了冷酷，又道：“燕三少，请吧。”。 
　　燕三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剑未出鞘，只是左手托着棋盘，右手手中抓着数个白色棋子。他目光从那霹雳子的黑芒上掠过，落到了手中的棋局上，道：“黑子大龙稳据中原腹地，秦堂主执黑子入局，是想借这条大龙，纵横分割，逼得白子肢离破碎吗？”左手一动，棋盘盘旋，射向秦明。
　　秦明看着那急旋而来的棋盘，笑道：“三少爷布下的好局，老夫可就不客气了，请三少瞧瞧老夫的雷霆手段。”一掌摆出，击向棋盘，同时十指齐弹，霹雳子骤然而发，哨风连连，黑芒化作无数萤萤蓝光，绕过棋盘，汇成龙蛇，如巨蟒张口，噬向燕三。
　　燕三冷喝一声：“来得好！”双手齐扬，手中棋子，如满天散花，纷纷迎向蓝光。棋子击处，蓝星相碰，爆声四起，蓝焰顿长，广场之中硝烟迷漫，两人之间突织一道火网，火焰四燎，烈光耀目。
　　秦明一掌击在棋盘上，只觉那棋盘柔韧异常、弹性十足，顿感有异，正在意外，只见那棋盘被击中之后斜飞而退，而盘上几百个棋子骤然四散，纷纷击向那火网。顿时，那火网顿时被棋子搅得零乱爆炸，四散开来，瞬间不现。
　　燕三长剑一掠，乘机破空而出，直取秦明。秦明目视剑来，眼中冷煞大炽，身形腾动，生平绝技，霹雳旋风掌，全力而出。顿时霹雳声响，掌声与霹雳子爆炸声交织一起，青焰喷出，在空气中卷起阵阵旋涡，迎向燕三长剑。
　　这霹雳旋风掌，掌法刚烈异常，内含着七十二种霹雳子攻击方法，掌法与霹雳子相辅相成，素为霹雳堂震堂之宝与不传之秘，历来唯有霹雳堂堂主才能独享此技。据说此技过于暴戾，霹雳堂世代相传，若非关系到霹雳堂的生死存亡，堂主亦不可轻使。
　　燕三见秦明须发皆张，面如厉鬼，掌风咆哮，青焰灼剑，显然不顾一切，生死相搏。燕三虽不惧秦明掌风，可对那青焰却颇有顾忌，深恐惹火上身，不敢大意，长剑侧引，剑气涌动，导偏青焰，左手出处，抓回棋盘。
　　那棋盘遭受掌击，沾上青焰，却丝毫无损。原来棋盘乃是乌金丝编制而成，真力难摧，烈火不焚，是燕三寻来专门应付秦明火器的一件工具。燕三收回棋盘，冷喝道：“秦堂主，再吃我一剑！”长剑直驱，棋盘作盾，近迫秦明。
　　秦明骤见燕三长剑又来，暴喝一声：“龙腾四野！”身影旋动，掌风狂澜，施出霹雳旋风掌最刚猛一招。燕三见秦明身影变幻，面目森然，掌动之处，更是无数霹雳子，随之而来。燕三知其厉害，长剑横卷。
　　顿时掌风剑气激荡，霹雳子又在空中暴裂开来，化作五火七焰。可那烈焰更为奇特，在秦明的掌风牵引之下，不但没有四散而出，而是幻作圈圈连环，不断涌向燕三，附上燕三长剑，沾上燕三左手棋盘。
　　燕三顿感剑柄炽热起来，真灼掌心，知其厉害，屏气凝神，长剑猛然一振，真气勃发，剑气大涌。燕三身影速动，长剑空中连展，剑气随之激荡开来，剑刃之上幻出环环气旋，卷起那剑上七色火焰。
　　那火焰被剑气卷起，越聚越多，越聚越长。秦明凝目之间，不由神色大为惊惧，只见燕三手中所握已非长剑，而似抓着一条火龙尾巴，那火龙正张牙舞爪，口喷烈火直扑而来。原来以气驭剑，以剑聚火，反将秦明所放霹雳子炸成的烈火收为己用，化为火龙之剑，反扑秦明。
　　秦明瞧着那火龙之剑，双目几欲喷血，忽而悲吼一声，吼道：“燕云天，我和你拼了。”无视那火龙吞噬而来，猛然身影一沉，立地不动，双掌舞动，拍出霹雳旋风掌最惨烈一掌五雷焚仙，同时随着掌势发出了霹雳堂的最可怕火器霹雳火雷。
　　只听轰隆隆声响起，霹雳火雷爆炸开来，火龙之剑顿时随之而炸。燕三只觉剑上火龙四散，剑气随之而泻，而面前又有无数霹雳火雷，随着炽热气浪，直压而来。燕三长剑连变，身影疾退，暂求避实就虚。
　　那霹雳火雷密如雨点，纷纷奔来，撞到燕三特制的乌丝棋盘上，又是声声暴响，只见青烟弥漫，那棋盘随之被炸成烟尘。秦明看到此处，眼中血红一片，哈哈大笑道：“燕云天，你还没死吗？”
　　燕三只见秦明双掌翻飞，浓烟卷动，霹雳火雷，星星红点，如黑夜萤火，紧追而来，不舍不弃。燕三一退再退，忽而腾空而起，长喝道：“风起云涌，旋风之剑！”身影空中连变，长剑骤然旋动，剑气涌起，空气骤变，旋涡流转，如龙卷风起，青烟火雷也随之而动。
　　秦明瞧这突变，却双脚钉地，毫不动容，只是双掌更疾，双眼血色更浓。而随着他的掌风，那似乎要被燕三剑气吞旋而去的霹雳火雷有发生变化，五雷一聚，自炸开来，在空中如秋菊吐蕊，零落飘开，四周聚合，汇成一张火网，在他的掌风牵动之下，罩向燕三身躯，火焰燎处，几乎燃着燕三衣衫。 
　　燕三人的空中，身影却随着长剑越旋越快，最终好似被火包着的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火尾，从空中真坠而下，直压秦明。秦明望着那直坠而来的火球，毫无半点退让，霹雳火雷再上，他要再加上一把烈火，一定要在火球落地之前，将燕三焚烧干净。
　　骤然间，火球裂出一线，燕三长剑破球而出。秦明只见烈焰寒光中骤然一闪，一道寒流破体而入，随之无数巨力直涌胸前，如滔滔江水涌入体内，压迫他心胸欲炸，身体欲碎。
　　秦明再也忍不住，张口一呼，只觉无数气息从口中呼出，而他的身体则如同泄气皮球，被高高抛在空中。而就在此时，秦明看见燕三身影随着长剑，如条白线，从火球中破壳而去，一闪入地，毫不停滞，疾闪而去。
　　那火球却撞到地面上，如陨石落地，轰然一声，地动山摇，炸得泥士纷飞，地面上顿时深陷一道如塘大坑，里面焦黑一片，冒着黑烟。而霹雳堂门楼，也被这撞击震塌了一半。
　　杨伟也被这惊天一震震得耳目一眩，待心神一定，只见那道白线已逝，知道燕三已去，顿时脸上忍不住掠起一股诡异的满意笑容，不瞧那跌将开来的秦明，提起双枪，跃下树枝，也乘乱而去。
　　秦炎骤然惊变，几乎目瞪口呆，只见那炸声过后，秦明从空中坠下，仰跌在身前数丈之外。秦炎猛然一醒，直扑上去，跪到在地，将秦明抱在环中，只见秦明满胸是血，几乎已成一个血人。忍不住双目泪下，失声痛哭道：“爹——”霹雳堂众门徒也相继聚来，纷纷失声呼道：“堂主——”
　　秦明双目血丝爆裂，几乎看不见人，只是喘息着，惊恐万分地道：“天下最可怕的剑！”秦炎望着秦明那副模样，不由泪落，喊道：“爹，炎儿在这里！”秦明挣扎着转动着眼球，终于认出了秦炎。
　　秦明急切地抓住秦炎的手，正待张口说话，忽然见喉头一滞，不由一咳，鲜血喷出，血注数尺，浇到秦炎身上，染红秦炎衣裳。秦炎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急切地呼道：“爹，你怎么了？”
　　秦明口中鲜血直喷，再也说不出话来。猛然间，秦明一声低吼，口中血注突逝。秦炎一惊，低首望去，秦明侧首一歪，已瞪眼而亡，不由伏地失声痛哭。霹雳堂众门徒，见秦明死去，也不由个个跪倒在地。
　　燕三此时却飞身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北门。恰在此时，一辆马车驰来，车厢内露出了一张清丽可爱的笑脸，正是蓝晶灵。蓝晶灵道：“大哥哥，快上车！”燕三无语，跃上车去。马车疾驰，蓝晶灵同时又放出了数只飞鸽。
　　飞鸽散去，蓝晶灵回过首来，道：“在丐帮的暗中布置下，我们共租了十六辆车子，东南西北门各四辆，接到我的飞鸽传书后，将分奔十六个地方。这儿虽是霹雳堂的地盘，可他们大变之下，一时之间很难再追踪上我们的。”
　　燕三点了点头，他靠卧在车厢上，气喘吁吁，脸色中忍不住露出了痛苦。蓝晶灵看见了，心中一惊，关切地道：“大哥哥，你受伤了？”拿出一张手帕擦去燕三脸上的灰尘。
　　燕三痛苦地点了点头，他在秦明的霹雳火雷之下，忍着烈火炽身，拼着几乎耗尽功力的一剑，终于最后险中救胜。燕三忽而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道：“不管如何，总算活着回来了。”
　　蓝晶灵这才发现燕三身上灼伤累累，受得伤要比她想象的重，连忙找来药，为他敷上。蓝晶灵将燕三的伤口整理好，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大哥哥，秦明那老儿怎么样？”
　　燕三又想起了那最后的一剑，那死中求生的一剑，他看到了他那一剑刺入秦明身体的一瞬间，秦明眼中那疯狂转为惊惧的眼神，燕三一叹，道：“他死了！”燕三的那一剑任何人中了之后，只有死亡。
　　燕三轻轻一叹，他想起秦明死去，虽然结束了秦明的惨忍，为凌子飞报了仇，可他心中并没有快意，反而暗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与痛苦。仇恨终究无休无止，他那最后一剑，何尝不充满了无情与残酷？
　　马车在疾驰中剧烈地颠簸着，燕三微微地闭上了眼，他尽力地放松着身体半躺在车上，他要尽快地恢复些体力。因为江湖的道上，随时都会发生凶险，只有强大的力量才会保护一切。 
　　蓝晶灵知道燕三很累，很知趣地默默地坐在一边，不去打搅他。可坐在车上，实在感到无聊，双眼又不时地飘到燕三脸上，凝视着休息中的燕三，不知想起了什么心思。
　　忽而，燕三叫道：“小心！”抓住蓝晶灵的右肩，直冲车顶，破顶而出，腾空而起。蓝晶灵身体刚随燕三腾到空中，只听一声轰响，车道上爆炸开来，碎石乱起，马车被炸飞，而驾车的马夫和拉车的四匹快马更是被炸得肢离破碎，血肉纷飞，空中弥漫。
　　燕三拉着蓝晶灵，身子在空中一旋，避开血雾，闪身落地。只见远远数个霹雳堂徒，看见燕三被炸不死，正欲惊慌而逃。燕三知道是他们所为，飞身而上，长剑连点，只是其中没有什么高手，瞬间封住他们的穴道。燕三冷瞧他们，喝道：“你们是霹雳堂的人，为何炸我们的车？”
　　那霹雳堂徒并不认识燕三，其中一人道：“总堂传令，凡是今日从常州驰出马车一律车人炸死，谁让你们从常州驾车而来？你们侥幸未死，算你们命大，还不放了我们，江南地带，谁敢和我们霹雳堂作对？”
　　燕三一叹，秦明战死，霹雳堂一时无法来追踪截杀，却下了这道命令，此举实在阴狠，没想到自己一计，却枉害了十几条人命。燕三目扫那几个霹雳堂众，虽然伤心车夫枉死，恼怒他们可恶，可暗思他们也是受人所遣，多杀无益，点了他们昏穴，道：“灵儿，我们走吧。”
　　两人前行，到了一个村落，买了两匹快马，燕三忍着伤痛，骑马与蓝晶灵继续前赶。日落天黑，星辰满天，燕三道：“灵儿，今晚我们不停了，赶到镇江再歇好吗？”蓝晶灵知道此时燕三身上有伤，处境凶险，点首答好。两人马不停蹄，乘夜前赶。
　　




第四十七章 绝世剑谱

　　粮艘次第出西津，一片旗帆照水滨。燕三又回到镇江，来到西津渡。蓝晶灵望着这通往江北的唯一渡口，问道：“大哥哥，我们要回江北吗？”燕三望着江面，却摇首道：“雇条大船，我们去金陵。”
　　“去金陵？”蓝晶灵惊讶起来，急切地道，“大哥哥，你的伤这么重，该停下来修养一阵。何况此去金陵，必多凶险，你这样带伤而去，恐怕——”燕三摇首道：“不碍事，船开慢些，边行边养伤就行了。”蓝晶灵用重金雇来一条大船，两人上船，逆水而行。
　　静夜无涛，船行江心。燕三经过一天调息，伤势减轻了不少，见蓝晶灵坐在面前，知道她闲着无聊，必然气闷，便道：“灵儿，我们到舱外看看月夜江景吧。”蓝晶灵顿时面露喜色，欢声出舱。
　　两人站在船头，夜色之下，大船慢行，江水远处，星点渔火。蓝晶灵看着江景，笑道：“大哥哥，我唱支小曲给你听听吧。”燕三不由点首应好。蓝晶灵眺望远景，口中清歌。燕三听着，忍不住击掌相和。
　　江风飘起，清歌飘扬，燕三低首，只见蓝晶灵明月清辉之下，一脸灿烂的笑容，而瑶鼻玉唇，阴影相掩，明暗分明，更加勾勒出一种出俗的清纯之美。燕三凝视着蓝晶灵，又有面前这个小姑娘长大了的感觉，忽然想到将她带在身边，是否妥当。
　　蓝晶灵忽而停止歌声，闪动着她那特有灵光的眼睛，呼道：“大哥哥——”燕三心神一动，笑道：“灵儿，怎么了？”蓝晶灵对着燕三，又是展颜一笑，口哼小曲，站在船头，曼舞起来。
　　江涛波动，拍在船舷，大船微微摇荡。燕三正听着蓝晶灵的歌声，忽而耳中多了一种悠扬的琴音。燕三不由被这琴音吸引，忍不住凝神听去，只觉这琴音与那日蓝晶灵所奏不同，更是多了一种让人清静淡泊、出尘脱俗的感觉。
　　燕三忍不住寻声望去，只见江心之中，一条小舟随波飘荡，顺水而下。而让他感到最为奇异的是舟上并无舟子，只有一位白发白须的蓝衣老人跌坐在船头，正在悠然自得地在扶琴听涛。
　　小舟随波逐浪，如江中一片秋枫之叶，飘摇沉浮。突然一个浪头打来，那小舟骤然随浪一颠，方向突变，竟猛然间向燕三所乘的大船撞来。而那老翁似乎仍沉醉于拂琴之乐中，没有感到小舟异状，任由小舟随浪横行。
　　大船舟子见小舟直撞而来，眼看就要小舟就要撞个粉碎，而大船也要遭受重创，不由惊得失声大叫。燕三见得情况惊险，毫不犹豫地夺过舟子长稿，准备向小舟抵去，拨开小舟。
　　燕三正在举稿，忽见小舟在浪头一荡，舟身猛然一侧，从大船旁侧舷而过，而舟上老翁却端坐如常，若无其事地拨弦扶琴，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刚才的凶险。燕三心中大奇，放下长稿，高声呼道：“在下洛阳燕云天，可否请老丈登船一叙？”
　　那老翁听到到燕三呼喊，猛然直腰，那小舟顿时定在江心，任由波涛涌汹，再也一动不动。燕三暗中赞叹，这老翁果然是非凡之辈。老翁双眼目扫，打量燕三一番，接口道：“你便是天下第一剑燕三少吗？”
　　燕三知道遇见奇人，连忙躬身道：“晚辈正是燕氏三少，只是江湖之中，高人辈出，晚辈不敢狂妄，天下第一剑早已易为他人了。”那老翁听了之后，目光一闪，道：“既是燕氏三少，便请过来一叙吧。”
　　“如此便打挠前辈清静了。”燕三道，他吩咐舟子停船，便与蓝晶灵飞身跃上小舟。那老翁见燕三跃动身形，问道：“三少爷受了很重的伤？”燕三不由一声苦笑，道：“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受伤？这就是江湖人的命运。”
　　“唉——江湖人永远脱离不了生死搏杀。”老翁跟着叹道，似乎沉浸到了过去的回忆。燕三从老翁那饱经沧桑的目光中，可以感觉出这老翁必有叱咤江湖的辉煌过去，道：“前辈放舟长江，临涛拂琴，山水寄情，道骨仙姿，实让晚辈敬仰羡慕之至。晚辈斗胆，敢请前辈尊号？”那老翁却是微微一笑，道：“人老了，早已忘记名子了。”
　　燕三目光一动，忽而看到那老翁腰间露出一个古朴剑柄，只觉老翁那腰间配剑非同一般，细细一瞧，想出一柄剑来，不由举目再瞧那老翁，顿时心中若有所得，骤然以指代剑，突然向那老翁袭去。
　　那老翁却是一笑，也以指相迎。转瞬之间，两人互换数招，燕三忽而收指侍立，道：“晚辈失礼了，请前辈恕罪。”那老翁却含笑道：“洛阳燕氏，剑道之首！燕氏子弟，果然非同一般。”
　　燕三接口道：“前辈谬赞了，只是晚辈突然想起一人，不知和前辈如何称呼？”那老翁接口道：“人老了，记性不行了，你说来听听，如果是我旧时挚友，我也许还会记得一二。”
　　燕三神色凝重起来，无限敬重地道：“前辈可听说过与先祖齐名、却比先祖年轻二十岁的独孤世家创始人独孤求败？”那老翁目光凝视燕三，眼中目光变幻，默然良久，忽而一叹，道：“我这老朽不堪的糟老头已隐匿江湖五十年，不想今日还会有人认得出来。”
　　燕三听到自己所猜不差，不由心神大震，伏身拜倒，道：“想当年前辈一柄铁剑傲视江湖、睥睨天下，谁人能敌，谁不敬仰？先祖与前辈论剑四十九日，也不由叹服前辈将剑道引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境界。而晚辈年幼时，先父更是常以前辈的事迹相勉励，晚辈对前辈可是敬仰已久，不想今日终于一睹前辈风采。”
　　老翁目光缓缓游动，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道：“三少爷错了，若论剑道，这三百年来，谁及洛阳燕氏？当年我初入江湖，若不是令先祖一番教诲，我也许早已剑毁人亡，再也无法登至剑之大道了。”
　　燕三闻言不由一叹，道：“可惜亡兄命薄，晚辈不肖，三百年燕氏终究因我而终。”老翁闻言，琴音悲鸣，道：“这也是天忌英才，英雄多命厄。只是三少也不必太自责，洛阳燕园虽毁，可以三少之剑，燕氏威名必将不损。”燕三一声苦笑，不再争辩，问道：“前辈当年正是如日中天、盛名天下，为何却突然隐匿江湖？”
　　老翁轻喟一声，道：“武林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少年壮志，闻鸡起舞，十年学剑，初窥门径。二十而行，游剑江湖，纵横搏杀，磨炼十年，当登大道。三十而立，可至自身武功最巅峰，当一展男儿本色，叱咤风云，建功立业。而四十一过，人的精力体力必将每况愈下，在江湖称雄的黄金岁月必将渐去。五十以后，还在江湖奔走，那只能拿一生的虚名去唬人，必将渐成为纸老虎了。六十以上，还不颐养天年，置身江湖，那可是自寻死路了。刚才三少爷若手中是剑，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已散了架，成了这长江之上的一个冤魂了。”
　　燕三接口道：“晚辈刚才多有失礼了，只是见得前辈神剑，不由暗猜前辈神踪。先祖遗言，屡提前辈，前辈在剑道成就是举世公认的，晚辈刚才与前辈只对了数招，可谓受益非浅。”
　　那老翁哈哈一笑，道：“英雄要服老，人老了，什么就不行了。那些流言志怪，却把我们这些练武之人说成老怪物，说修炼内功一甲子两甲子，好似武林人若能活到一二百岁，非成武林至尊不可。修炼内功的确可以益寿延年，可谁也不想想叫那些躬着背驼着腰老掉了牙连饭都吃不动的老家伙去一跃数丈、到处打架，岂不十分可笑？”
　　燕三也不由笑道：“武人论武，文士每每不解其故，却偏偏要去臆测，牵强附会，拿些道人方士骗人的修道假说解说武功，却不知道人方士最爱故弄玄虚，是以谬论相传，练武也可急功近利，成为玄中之玄了。”
　　老翁接口道：“新陈代谢，万物总有规律，武术之道，也是有限度的。练武之人，好似装水之器，是有容量的。所以良师授徒，必将择优而教，这也如寻器装水，看这器到底是能装多少水，若是器小，纵有百川之水，也难盛多少。当然人之器与物之器是不同的，人之器还有个成长的过程，这也就是良徒必要寻良师，在练武的过程中，不断地去练习去修炼，这样才能让器盛得水来，也将器练得最佳最大。” 
　　老翁话声顿了顿，接着道：“而人到三十，必然经受到必要的磨炼，体力精力也达到最旺盛时期，所以练武之人，也就达倒了他内功修炼的最巅峰。而此时丹田也如盛水之器，长至成形，再无突破，丹田之气，也只可越纯，不可越多。这种颠峰可维持十数年之久，可人到四、五十岁之后，体内真气必将盛极而衰。所以六旬之后，练武之人虽然比常人神清气爽，可体内真气如器中久盛之水，开始浑浊，终究武功日下，无法江湖争雄了。百龄以上，纵使真气不竭，也是浑浊不堪，终成持杖一老翁了。”
　　燕三插口道：“观前辈神韵，却是非同一般。”那老翁淡然一笑，道：“时间易逝，人是无法与天争的，江湖老人，要想善始善终，或子孙满堂，子承父业，或广收门徒，成立大帮大派，否则只有隐居山林，跳出武林之外了。我虽然离开了江湖，数十年的山水生涯，到也寻到了不少快乐。”燕三叹道：“晚辈也想寄情山水，可江湖血雨，终究无法了却。”
　　老翁此时却道：“洛阳燕氏，向是武林砥柱中流，怎可轻易消失江湖？我这还有一事，要相托与你。”燕三连忙道：“前辈是先祖故交，有事尽管吩咐。”老翁却是一叹，目光中有几分伤感，取出一物，包在绵丝之内，放在燕三手中，道：“四年前华山一役，我独狐氏唯一血脉已断，这个唯有托付于你了。”
　　燕三闻言，想起四年前独孤鸿在华山之巅命丧楚天风之手，心中也不由一声悲叹，瞧见手中之物，打开绵丝，却见内是一卷手写书本，上书《独孤九剑》。燕三目光一扫，不由全身一震，惊诧道：“前辈一生心血，怎可轻易交于晚辈？”
　　老翁摇首，道：“我所得一点微名，也是靠总结前人成果、通过无数次江湖搏杀历练才悟化而出的，有些我能感而不能言，有些我言而后人研习却无法身临其境。所以前人著书，也只能纸上谈兵，后人学习，最多只能领会十之一二。现在武林却有很多人心太浮躁，以为夺得几本前人所留的秘笈宝典就可以称霸天下，以至于弄得江湖血雨腥风，可即使找到几本发黄的古书，又有什么用，最终只会枉费了心机。” 
　　说到此时，老翁不由一叹，又道：“兵法圣书《孙子兵法》仅十三篇，有人能凭此克敌制胜、裂疆封侯，有人虽然将其倒背如流，却无法在实战中用上一策。我所施的独狐九剑虽然名震天下，可这本小册子未必能让学武之人登上剑之大道。书本是死的，武功却是活的，真正的武者应不拘泥不守旧，唯有善于领悟创新和融会贯通，才会学到其中真谛。”
　　燕三心中顿时明了，独孤九剑是独孤求败究一生之力独创而出，虽然名震天下，却别出一格，大异于当今江湖剑道流派，江湖中人很难悟其剑理，就连独孤氏子孙独孤鸿也没有掌握其中精髓，这也是独孤鸿身死华山的原因。
　　老翁又道：“我已老了，时日无多，今日能与你这剑中之冠相遇，唯有托付与你，期盼你能为我寻得传人，将我创得这点剑法留传于世。”说到此处，那老翁又是一叹，似乎陷入无限孤寂之中。
　　燕三收好剑谱，道：“前辈敬请放心，晚辈必将竭尽全力，将前辈剑法流传于世。”老翁不由目露喜光，道：“难得幸遇故人之后，我今生心愿已了，以后恐怕难得再有这份畅谈了。”燕三道：“前辈何不移驾大船，与晚辈小叙数日？”
　　老翁摇首道：“我不去了，他日有缘，三少爷可去东海。若是我老而未死，定当引你出海听涛。”燕三知道老翁心事已了，不愿久留，起身告退，回到大船。那老翁一声长笑，道：“老先生醉也，老先生去也。”抚琴长歌，小舟逐浪，随波而去。
　　蓝晶灵目送小舟远去，笑道：“大哥哥，这绝世剑谱来得正好，丹青一心想学剑，如赠送于他，正是恰到好处。”燕三略一沉吟，叹道：“丹青一心好剑，我也想将此剑谱传于他，只是以他资质，未必能识得其中三味。独孤老人一生心血，我不能所托非人。”蓝晶灵诧异道：“这独孤九剑真有这般奇异吗？”燕三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舱内，燕三细阅剑谱，只见《独孤九剑》分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而总诀式是心法总纲，而破剑式破解普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破刀式破解单刀、双刀、柳叶刀、鬼头刀、大砍刀、斩马刀等各种刀法，破枪式破解长枪、大戟、蛇矛、齐眉棍、狼牙棒、白蜡杆、禅杖、方便铲等长兵刃，破鞭式破解钢鞭、点穴橛、拐子、峨眉刺、匕首、斧、铁牌、八角槌、铁椎等短兵刃，破索式破解长索、短鞭、三节棍、炼子枪、铁链、渔网、飞锤流星等软兵刃，破掌式破解长拳短打、擒拿点穴、鹰爪虎爪、铁沙神掌等诸般拳脚功夫，破箭式破解诸般暗器，破气式破解各类奇异的上乘内功。
　　独孤九剑，剑法的精要所在便是料敌机先，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攻敌之不得不守。虽只一剑一式，却是变化无穷。燕三一观，不由深为叹服，暗叹这独孤老人真是天纵其才，这《独孤九剑》果是天下第一剑法奇谱，深觉应将此谱流传天下，为中华武术开辟一个新境界。
　　燕三连读三遍，猛然惊醒，东方发白，已是通宵一夜。燕三转首瞧向蓝晶灵，只见她嘴角含笑，鼻息正鼾，早已伏在他肩上睡着了。燕三见蓝晶灵睡得正香，不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不敢稍动，投目远方，只觉江水如带，天地一片静寂，自然一片和谐。
　　




第四十八章 秦淮风月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十里秦淮水，江南佳丽地。秦淮河古称淮水，据说是秦始皇凿通方山引淮水，横贯城中。自古秦淮两岸歌楼酒肆林立，河房水阁争奇斗艳，游艇画舫灯火通明，成为金陵的最繁华处，文人墨客荟萃，贵族富豪聚居集。
　　燕三站立桥头，望着秦淮河玉带般的蜿蜒舒展，遥听着江上画舫传来的声声丝竹，感受着这秦淮水上初夏灯火的瑰丽。他来到金陵已经数天了，可是一直没有寻到凌秋波的音讯，闲暇之余，除了批注诠释《独孤九剑》之处，便陪着蓝晶灵游览金陵的古迹名景。
　　燕三忽而一叹，凌秋波一直芳踪杳然，会潜在金陵伺机向南宫世家复仇吗？可茫茫人海，何处才能寻到她的踪迹？南宫世家，江南之霸，她一个孤孤单单的弱女子又如何去对抗南宫世家宠大的势力？燕三想的越多，不由心中担心越甚。
　　“大哥哥，在想凌姑娘吗？”蓝晶灵忽而问道。燕三见蓝晶灵洞穿了他的心事，不由一声叹息，道：“秋波如在金陵，我真怕她出事。”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不用着急，只要凌姑娘在金陵，我们一定能找得着的。”燕三答道：“但愿如此。”他实在无法排去心中的担忧。
　　蓝晶灵看着燕三阴郁的模样，突然目光闪动，问道：“大哥哥，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会象担心凌姑娘那样担心我吗？”燕三心中一动，脸上不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道：“灵儿，你回到你叔父叔母那儿，大哥哥自然很放心，但会想你的。只是你不可淘气，一个人偷偷地溜走了，让大哥哥心焦。”蓝晶灵脸上绽开了笑容，道：“大哥哥，你放心，灵儿不会偷着走的，江南我还没玩够了。”
　　两人下了小梁，走在岸边，蓝晶灵道：“大哥哥，你瞧那满河灯火，多么有趣，我们也上船游玩一下，好吗？”燕三知道蓝晶灵正在兴浓，不忍扫了她的兴，便点了点头，与她上了一条画舫。
　　画舫穿行，灯火愈胜，来来往往，歌声欢笑，四处可见搂香拥玉的富商巨贾、押酒欢笑的达官贵人、醉生梦死的世家子弟、吟风咏月的浪荡才子……真可谓秦淮夜色，尽显金陵的富贵，尽显金陵的风流。莫怪人说，十里秦淮，江南的温柔乡，天下的富贵地。
　　“大哥哥，你瞧——”蓝晶灵忽而道。燕三随蓝晶灵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条画舫正向面前靠来，而画舫之上立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是金枪无敌杨伟。杨伟向燕三一笑，道：“三少爷，恭贺你常州大胜啊。”
　　燕三想不到杨伟也来到了金陵，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今天我们还是偶遇吗？”杨伟大笑一声，道：“三少在寻秋波芳踪，我岂可落入人后？”燕三看着杨伟那一副令人恶心的模样，终究摆脱不了对他的恶感，冷声道：“看来你必有所得了。”
　　杨伟又是一声大笑，道：“三少莫急，若想寻得大美人，何不到我的船上一叙？”燕三见杨伟话中闪烁，似有所指，便轻声对蓝晶灵道：“灵儿，你留在船中，我到杨伟船上去去就来。”
　　蓝晶灵却不愿单独留下，道：“大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嘛。”燕三道：“灵儿，你不是一直讨厌杨伟吗？”蓝晶灵笑着道：“大哥哥，我一个人留在船儿，多没意思啊。杨伟嘛，我把他当成一个大猩猩就可以了。”
　　燕三一想，让蓝晶灵一人留在船上，也是不妥，便与她双双跃上杨伟所乘画舫。燕、蓝二人随杨伟进得舫内，却见两位美女，投怀送抱，倚到杨伟怀里。那两女俯身附在杨伟耳边轻语，举首投足之间，却又娇态百出，不时地瞧向燕三，媚眼如丝，似有无限情意。
　　蓝晶灵见那两女媚态，不由冷哼一声。燕三不理那二女，舫内坐定，冷瞧杨伟，却不说话。杨伟一声长笑，坐了下来，那两女却也知趣，退在一旁，弹琴奏乐。杨伟笑道：“秦淮河上，江南佳丽。三少爷，觉得这二女如何？”
　　燕三淡淡应道：“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谈秦淮风月吧。”杨伟目光转动，大笑道：“我杨伟一生好酒好色好杀人，在这秦淮河上，不谈谈女人谈什么？”燕三见杨伟那副模样，想到蓝晶灵这个小姑娘就在身边，不由暗皱眉头，道：“你虽然帮过我们，但你再恣意胡说，我们这就告辞了。”
　　杨伟却是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三少能上得我船来，还不是为了寻女人吗？”顿了一顿，又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我这儿声色太重，吓坏了你身边的小美人？”蓝晶灵听着，却接口道：“杨大哥好兴致，上次在扬州你没尝到无影之毒，今年要不要试试啊。”杨伟一听，不由眼中一丝惊恐，脸上一阵抽搐。
　　燕三目光射向杨伟，冷声道：“秋波现在何处？”杨伟又恢复了镇定，道：“三少爷莫急，这画舫在动，一会儿你自然可以寻到你想要的消息。只是我们面前这二女，可是身列秦淮七大名妓之内，三少就一点兴趣没有吗？”那二女又向燕三笑脸迎来，燕三闭口，不愿多语。
　　杨伟此时却又道：“三少爷对这二女不感兴趣不要紧，今晚七大名妓将要齐聚，三少爷一定会有感兴趣的人。”燕三闻言一惊，难道凌秋波陷身娼妓吗，知道若向杨伟直接相询，杨伟必不会答，便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这秦淮七大名妓为何相聚？”杨伟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有金陵四大公子相邀，她们自然聚到了一起。”
　　燕三已来金陵数日，自然耳闻过金陵四大公子，他们就是南宫英杰之子南宫豪、平远侯白光奇之子白玉山、三朝名相寇勋之孙寇清风、金陵首富朱贵安之子朱连城。燕三道：“你和金陵四大公子很有交情？”
　　杨伟笑道：“在一起吃狗肉的人，有吃狗肉的朋友，我们这些常在风月场所里逍遥的人，自然而然也相互亲近一些。”燕三一叹，道：“看来今天要会会这金陵四大公子了。”杨伟忽而道：“三少爷你听，我们快到了。”
　　燕三只听笙歌入耳，看了坐在身旁的蓝晶灵一眼，想她一个小姑娘实在不该目睹风月场所那种污垢，道：“灵儿，你睡一会儿吧。”突然出手，点了蓝晶灵的睡穴，将她抱到怀里。
　　画舫没有靠岸，而是靠向了一条豪华的大船。燕三抱着蓝晶灵，杨伟两女相伴，一行五人上了大船。只见船舱内设雅室大厅，装饰十分精美，而四大公子正聚大厅，姿意作乐。
　　白玉山却一手抚琴，一手正为怀中美女画眉，耳语之间，欢笑连连，举手投足，尽显男儿风流。寇清风执笔端坐，眉目含笑，正为面前一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画像。朱连城却衣衫不整，大吵大闹，抓着一把骰子乱掷，怪笑连连，而他身边那位美女却已外衫尽去，香肩尽露，显然输者解衣，她输了不少。而南宫豪却在大杯大杯地豪饮，瞧他英眉不展，似乎怀中美女的轻语妙言，也无法化解他心中的烦恼。
　　船舱众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上船之人，仍在各行其乐。燕三目扫船内，只见舱内四女加上杨伟身边二女，七大名妓尚缺其一，不由心中疑虑更甚。此时杨伟却高声叫道：“良辰美景，各位公子好高的兴致啊。”
　　四大公子目光扫来，杨伟又接着笑道：“三少之剑，天下之冠。各位公子，今晚我可为你们引来了一位贵客。”四大公子闻言，俱是动容。南宫豪扬眉，道：“原来是燕三少大驾光临，南宫豪敬你一杯。”
　　南宫豪满斟一杯，手指弹出酒杯。酒杯一道长弧，向燕三飞去，而奇异的是杯中之酒，居然螺旋飞升，在酒杯之上渐凝五寸酒线。而那酒线并没有溅出杯外，而是盘旋杯上，随杯而动，射向燕三。
　　燕三见那飞来之酒，知道在南宫豪的内力操纵之下，那酒杯暗藏杀机，酒线更是内蕴真气，锋利如刀。若用手去接酒杯，那酒线必将离杯而去，无法接住。若是用口去直接吸那酒线，必将被那酒刃所伤，刺嘴割喉。
　　燕三见那酒杯已飞至面门，犹豫不得，突然张口，吹出一口真气，只听一声刺响，酒线顿散，跌向杯内。而那酒杯受落酒撞击，却猛然一坠，向地面急落而去。燕三淡淡一笑，伸手一抄，捉住酒杯，放到唇前，一口吸干，赞道：“果是好酒。”手指一弹，空杯飞出，恰好落到南宫豪桌前的酒杯旁。
　　南宫豪道：“三少爷好一招吹云吞月，果然高明。”燕三笑道：“多谢南宫公子盛情，燕某这里谢过了。”白玉山插口道：“三少爷远来是客，白玉山无以为敬，一曲高山流水，以酬雅意。”他左手画眉依然，引得怀中美女铜镜照颜，娇笑连连。左手抚琴，琴音由绵绵春意转为佳音迎客。
　　寇清风仍在专心挥毫作画，对燕三一行的到来不闻不问。那边朱连城又赌赢了一把，逼得怀中美女又脱了一件衣服衫，春光尽泄。那美女面含娇羞，整个身体紧紧埋入朱连城怀里，似要似朱连城的身躯来遮羞，又似在进一步调情，乐得朱连城得意大笑。
　　朱连城忽而抬头，向燕三发话道：“燕三少来得正好，连城赌兴正浓，三少可否赏光，来赌上一局？”他随手一扬，手中骰子以家传的“夺命追魂”暗器手法打出，不是击向燕三，却袭向燕三怀中蓝晶灵身上死穴。
　　燕三见朱连城出手甚为阴险，不由心中微怒，道：“燕某向不好赌，还是你自己去玩吧。”身体未动，袖口一扫，卷起那骰子，反弹击向朱连城。朱连城嬉嬉笑道：“三少爷既然不好此道，本公子只好一人独乐了。”可他应对却异常小心，抛开怀中美女，使出摩云飞抓，身影连动，双手连抓，退了几步，才将骰子全部收下，弄得伴他美女赤立船中，连连拾衣掩体。
　　琴声一顿，白玉山一曲终了。恰在此时，寇清风收起画笔，目盯画像，却连连摇道，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本公子无才无能，只好以一枝秃笔胡乱涂鸦，不知是否可入三少法眼。”他取下那张画儿，双手托起，又道：“请三少爷指正。”双肩一耸，那张画儿如块白板，平展空中，向燕三徐徐飞去。
　　燕三见那画势虽然不快，可内含真气浑厚，伸指去接，只觉那画纸在寇清风的内力催动下坚寒如层簿冰，而边缘更是锋利如刀，竟然御去燕三指力，继续向内滑进，似要顺着手指将燕三的手割成两半。
　　燕三暗叫不妙，指尖下压，前臂疾收五寸，方才将画稳稳接，可已在画纸之上已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而他的两指之间亦被所伤，隐有血痕，道：“寇公子飞天一叶，真是一叶落而知秋矣。”
　　燕三再瞧画上人像，不由一惊，那画的并非寇清风面前美女，而刚刚而至的自己和蓝晶灵，甚至将躺在怀中熟睡的蓝晶灵的神清都画得惟妙惟肖，不由叹道：“寇公子丹青绝技，更是江南之冠。”
　　寇清风笑道：“三少爷谬赞了，这些雕虫小技，不入三少法眼。”白玉山接口道：“今日本是我们金陵四公子一聚，不想杨兄邀得三少大驾，看来今日更是要大乐一场了。”杨伟此时却笑道：“我可站久了，等着酒喝了。”
　　众人聚到南宫豪所坐桌前，白玉山邀燕三上坐，燕三也不客气，坐了上去，只是依然将蓝晶灵抱在怀里，没有解开她的穴道。四大公子瞧着，虽然有几分奇怪，但江湖之中，本来就多有奇事，他们也没有相询。
　　酒席重开，美酒斟满，白玉山忽道：“且慢，还有一人没来。”杨伟接口道：“白公子你听，恐怕是来了。”燕三听到河中琴音又起，向窗外望去，只见一个红灯高挂的画舫正驶过来。
　　画舫靠到船边，从画舫内走出一妙龄美女，抱琴曼行，款款走进船来，道：“白公子琴音相召，小女子急急赶来，看来还是迟了。”朱连城道：“我道玉姑娘为何迟迟没来，原来是与白兄暗通心曲啊。”说着大笑起来。
　　燕三见那美女蛾眉纤腰，伴琴而立，风姿绰约，果是绝色美女，却不是凌秋波，不由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凌秋波心神没有完全被仇恨所蔽，而凄惨沦入风尘；忧得是天涯之大，何是才能寻到她的踪迹。那美女见燕三注视着自己，不由抱以娇羞一笑，微微垂首，却又妙目轻扫，目光流动，千般风情，洒向燕三。
　　白玉山笑着道：“朱兄莫说玩笑话。玉姑娘，今儿我们这儿有位贵客，便是剑道魁首，洛阳三少，你可要代我们略进宾主之意哦。”那美女目光再扫燕三，问道：“洛阳三少，是昔日洛阳燕园之主燕三少吗？”白玉山点首道：“正是。” 
　　那美女闻言，目光变幻，上前行礼道：“燕氏三少，盛名天下，小女子玉奴儿今日有幸得见真容，若能再为三少执箸提酒，死亦甘心了。”朱连城拍手大笑，道：“妙极，玉姑娘既然有意，何不快坐到三少身边，为三少把酒。”
　　那玉奴儿春面含红，坐到燕三身边，道：“小女子可否先敬三少爷一杯。”燕三见玉奴儿奉上酒来，也不推辞，一饮而干。杨伟在旁笑道：“三少爷可知此女是谁？”燕三淡淡应道：“如若我猜的不错，玉姑娘当是江南美女之首秦淮花魁了。” 杨伟哈哈大笑道:“三少爷果然再显当年英雄本色。”
　　玉奴儿此时轻声娇笑道：“小女子这点姿容，那敢花丛称魁，只是幸得各位公子怜惜垂爱罢了。三少爷如果不弃，就叫小女子一声奴儿吧。”寇清风笑着接口道：“难得玉姑娘对三少爷一见钟情，来，我们举杯同庆，祝两位早日春风一度，百花盛开啊。”
　　玉奴儿低眉垂首，含羞举杯，口中轻呼：“三少爷——”向燕三依去，可惜燕三怀中有蓝晶灵，只好靠在燕三肩前。燕三举杯，笑着道：“美酒在杯，燕某不敢饮，只是今日多有不便，佳人虽然有意，恐怕也只有以后再领美人恩情了。”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干，又向玉奴儿道：“玉姑娘，多有得罪了。”
　　玉奴儿恨恨瞧了燕三怀中蓝晶灵一眼，知道燕三怀抱少女，今天打的确亲近无望了，心中颇有几分恼意，可脸上仍娇媚万状地道：“三少爷能够不弃，玉奴儿已心满意足了，怎敢再盼三少爷垂青，只是三少爷他日如果有暇，玉奴儿一定为三少抚上一曲，以谢今日之恩。”
　　杨伟大饮一杯，摇首道：“三少爷终不是我辈中人。”寇清风笑道：“不管如何，相见即是有缘，来，我们把这杯酒喝完。”众人喝毕，杨伟道：“这第二杯酒嘛，我们庆贺南宫公子的大喜事。”
　　南宫豪不由摇首叹气，苦笑道：“何喜之有，一旦找了个醋婆娘，就成了笼中鸟池中鱼，哪有这般快乐。”燕三这才明白，南宫豪一直闷闷不乐，愿来是为了亲事。朱连城哈哈大笑，连饮三杯，道：“说了这桩事，我可沾了不少喜气。”
　　南宫豪怒视朱连城，目光中满蕴怨恨，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杨伟瞧见其中古怪，问道：“朱公子，你沾了什么喜气？”朱连城笑道：“各位可知当今天下，谁人最富。”
　　白玉山道：“你们朱家是金陵首富，这天下最富之人，恐怕除你朱家，再无他人了。”朱连城连连摇首，道：“我们朱家虽在金陵称富，可比起当今的四大财神，那可是小巫风大巫了。”寇清风问道：“何为四大财神？”朱连城道：“四大财神便是江南财神凌振阳、西北财神金百万、西南财神关万宝、东北财神秋如意。”
　　




第四十九章 秋波音讯

　　月下秦淮，画舫游动，灯火闪烁，笙歌不断。燕三与金陵四大公子聚在秦淮河，当听到朱连城提起四大财神，见杨伟目光中闪有笑意，暗思其中与凌秋波或有关联，不由静下心来，认真聆听。
　　白玉山此时又道：“四大财神之传说，我到是听说过，可你们朱家独居金陵这天下最富贵之地，论富若说他们能胜过你们朱家，实在难以令人置信。”朱连城叹道：“江南富庶之地，我们朱家世代为商，的确可称为富甲一方，可论其根基实力，终究难敌四大财神之万一。”
　　四大公子之中，朱连城向来以富自夸。众人见他这般说来，由不得不相信。寇清风道：“如此说来，那四大财神岂不个个富可敌国？”朱连城笑道：“那是当然，或许皇帝老儿，也没有他们有钱。不信你可以问问南宫兄，他的那位未婚新妻可是江南财神之女哦。”
　　燕三闻言，不由身体一震，凌秋波居然要嫁给南宫英杰的儿子南宫豪？他千里搜寻，不想得到这样一个音讯，实在难以置信。难道凌秋波是想——燕三只觉心中一个冷颤，顿时全身寒气遍生，不愿再往下想。
　　朱连城又道：“凌财神与我们朱家同在江南，生意上素有来往。凌家发生意外之时，凌小姐恰好在外，躲过一劫。可她终究是个女儿身，怎能支持的住这般变故，恰好朱凌两家有这层关系，便投奔我家，不想为南宫兄引来了这般姻缘。”
　　南宫豪冷哼一声，又大饮一杯，却不说话，显然对这婚事大为不满。朱连城却笑着打趣道：“那凌家虽毁，富贵可并没失去。凌姑娘不仅富贵天下，更是天生丽质，南宫兄何苦不满意呢？” 
　　白玉山笑着插口道：“朱兄向来自命风流，既然这么看重凌姑娘，为何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呢。”朱连城自诩道：“凭着我的风流才貌，凌姑娘自然有些心动。”众人不由发笑。
　　朱连城一声怪笑，道：“你们都不相信啊？只是凌姑娘家受灭门之灾，她一心一意想着报仇，我这个人最懒不过，自然就罢了想法。”南宫豪神色黯然，接口道：“她嫁给我，自然是想借助我们南宫世家的力量，去帮她报仇罢了。”
　　朱连城道：“凌姑娘当然清楚，她一个弱女子，要想报仇，在江南只有找上南宫世家，才能真正有保障。不知怎么的，她打听到南宫兄还没婚配，便多次央求家父帮她说媒。凌家一直是我们朱家最大的生意伙伴，家父自然愿意，拜会了南宫老英主，不想老英主一口答应了这门亲事。” 
　　寇清风接口道：“当我突闻南宫兄婚讯时，实在意外，正想今日聚会问个明白，原来竟是这般渊源。”南宫豪叹道：“家父同意这门亲事，主要是因为凌门非一般人家，而在我们南宫世家势力之下，居然发生这样的血案，其中实在蹊跷，也想查个明白。只是如此这般，我可一辈子倒霉了。”
　　燕三暗思，那南宫英杰答应这门亲事，恐怕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凌家的无穷财产了。他想到凌秋波在守孝未满周年之内，居然舍弃身体，忍辱嫁入南宫世家，意图伺机报仇，不由心情无限沉重。
　　朱连城此时却在旁笑道：“大丈夫三妻四妾，美女在怀，有什么不乐意的？南宫兄何必想的太多，如果不喜欢，到时再多娶几个就是了。”南宫豪一叹，道：“只得如此了，可是一旦有了家室，哪有这般逍遥自在。”大口饮酒，情绪却高涨了许多。
　　杨伟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朱公子是新娘的娘家人了，果然沾了不少喜气。”朱连城拊掌大乐，不由满脸沾沾自喜，道：“到是一定要请杨兄到我们朱府去喝喜酒哦。”杨伟接口道：“那是当然，两边喜酒我都要喝，只是我这人名声不太好，到时南宫公子可不要把我拒之门外哦。”
　　寇清风笑道：“南宫兄大婚，天下多少英雄前来道贺？只怕那日南宫府上宾客如云，南宫兄纵使有心，到时也难以顾上我们了。还不如今日大家畅饮，预先祝贺一番。”白玉山笑道：“寇兄说的正是。”举杯敬酒，畅饮起来。
　　燕三没想到那日凌秋波偷偷离去，居然想出了这般玩火自焚的报仇方法。如此这般，纵使秋波报了仇，也只会落个无限凄惨的下场。何况南宫世家既然谋害凌家，对她必然严于防范，即使她身入南宫世家，又能如所愿地报仇吗？
　　燕三想到了如梦的遗愿，想到了秋波千里相寻的那种对他的情意，不由思绪如潮，心痛如绞。他真得能让秋波如此去做吗，真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燕三默然一叹，强敛心神，苦饮一杯，问道：“不知南宫公子何时佳期，到时燕某也去讨杯喜酒。”
　　白玉山笑着接口道：“这月十八，三少爷来得正巧，不用几天就赶上热闹了。”燕三惊道：“就是十八？”十天之后，凌秋波就将和南宫豪成亲？燕三心中更加惊颤，怎么这么快？江湖恩仇，要毁多少人？
　　杨伟接口道：“听说三少爷要急着回江北，是没有时间前往了吗？”燕三见杨伟那阴阴笑容，知道他别有用心，不动声色地道：“此次南来，虽与南宫世家有些误会，但南宫公子的大婚，我还是要去祝贺的。”南宫豪道：“来，我敬大家一杯。虽然这场婚事，我大不如意，可还是感谢各位胜情，恭请各位到时光临。”
　　佳人在怀，美酒狂饮。南宫豪渐渐抛去心中阴霾，胸中豪气顿生。七大名妓娇颜怀笑，尽使风月手段。四大公子徜徉温柔乡中，欢声嬉笑连连。杨伟更是不雅，不时在身边二女使些猥亵手段。
　　燕三酒在口中，难抑心中波澜。他目扫这一片春色，实在不想再留，起身辞别。四大公子此时酒色兴致正浓，也不相拦。燕三唤来一条小船，上得船去，吩咐船家载向岸去。
　　小船疾行，燕三见怀中睡得甚熟，可她那静寂甜美的的脸上，竟然隐隐溢出一股淡淡的狡黠笑容。燕三一见她那笑容，不由一惊。不知什么时候蓝晶灵自己已经解开了穴道，装睡在他怀中。燕三叹道：“小灵儿，还不睁开眼睛，要我抱你到什么时候啊。”
　　蓝晶灵睡眼微张，双手勾住燕三的脖子，似在梦中呓语，道：“大哥哥，你点了我的穴道，我动不了嘛。嗯，夜深了，我好困啊，还要睡嘛。”又闭上的眼睛，安稳地睡在燕三怀中。
　　燕三看着怀中这个小小睡美人的模样，知道她又在淘气，笑道：“灵儿，再不起来，我可要把你扔到秦淮河里喂鱼了。”蓝晶灵双手勾得更紧，赖在燕三怀中，道：“大哥哥，你扔啊？”
　　“我扔了。”燕三看着蓝晶灵脸上的狡黠笑容，激起了心中的意趣，猛然间一缩头，脖子与头尽然从蓝晶灵的双臂中滑了出来。他双手一抬，把蓝晶灵向河中高高地抛了出去。
　　蓝晶灵被抛在空中，又向水中跌去，可是她身体僵直不动，象个木偶，好似真得穴道没解，动弹不得。燕三见蓝晶灵又耍古怪，双目瞧着，却不出手。那蓝晶灵也似狠了心，眼看就要坠到水里，可是身体不见丝毫变化。
　　燕三心中一惊，看来直得要将她扔到了水中，急忙出手相救。忽听蓝晶灵一声嬉笑，手中突然抛出一根彩带，扣到船舷。她的身体就在即将触水的那一瞬，猛然彩带绷紧，身体随之弹起，飘然飞向船内。燕三见蓝晶灵脱险归船，止住身形，长吁了一口气。
　　这时蓝晶灵收回彩带，船上跺脚道：“大哥哥，你一寻到凌姑娘，就不要灵儿了？”燕三苦笑道：“那些风月场所，你们小姑娘家怎可去得？我点了你的穴道，没想到不管用，你还是什么都听到了。”
　　蓝晶灵展颜一笑，道：“大哥哥，你放心，我闭着眼睛，不该看的可什么没看哦。只是听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听不懂的话，我早都忘了。只是有一点我记得清楚，凌姑娘要嫁人了哦，大哥哥，你怎么办啊？”
　　燕三想起凌秋波的事，不由又心神黯然起来，道：“能寻到她秋波音讯，总比找不着她好，其他的再想办法吧。”蓝晶灵想到凌秋波要舍身嫁入南宫世家，事态的确严重，可知道燕三心中难受，却无良法，也就不再多说了。
　　小船靠岸，两人无语，上得岸去。两人走到大街上，离开了秦淮河，也离开了秦淮河的喧闹。虽然金陵繁荣异常，可是现在夜已深，人们大都已进入了梦乡，宽大的道路更显得空荡。
　　两人漫步在这深夜的寂静之中，燕三心中渐渐有了几分平复。然而不知何时，燕三突然发现背后多了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恰好配合着他俩的步迈，跟在他们身后。燕三边走边细心聆听，可那脚步的声音实在怪异，让他无法测出跟踪之人与他相距的距离。
　　燕三小心起来，他的脚步更是越来越凝重。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他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那是一股可怕的杀气，浸入了他的后脊，侵入了分的身躯。燕三明白，隐藏在他身后的人，是一个心怀无究杀气的可怕敌人。
　　蓝晶灵感觉到了燕三的异样，她发现燕三握她的手在变得干燥、坚硬。而她的手也产生了变化，她的手心流出了越来越多的汗水。她的心也紧张起来，莫明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惊惧。
　　燕三的脚步不断地放慢，终于最终静立在黑暗中。而他身后的脚步声，也在他驻足的那一瞬间，突然间消失了，就连一直笼罩在他身后的那股杀气，也随之消逝得无影无踪。
　　燕三握住了剑，准备随时发出惊天一剑，可是他驻足良久，身后一片寂静空荡。难道只是错觉？难道只是一个杀机很重的夜行人，恰好与他同行了一段？然而燕三的警觉告诉他，潜在的危险并没有消逝，而是在越变越强。
　　燕三姿势在变，只是变得很慢，慢得好像一座矗立的雕像，直到他转过身去，却让人感觉到他跟本就立在那儿丝毫没有移动。燕三现在正是面对着敌人跟踪的方向，可是他凝视良久，只能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而是无法搜寻到隐匿的敌手，显然敌手占据了最佳的隐蔽点。
　　燕三的目光凝结了，他看到了一个黑点，就好似屹立在街旁屋檐下的一个石谒，冷冷地道：“朋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那石谒动了，一个幽灵般的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道：“燕三少，果不愧是燕三少！”
　　蓝晶灵在这谈话声中，才感到燕三握他的那只手一舒，悄悄地转过身来，正好瞧见了一个皮肤黝黑，竹笠黑衣，辨不清年龄的怪人。燕三的目光落到了那黑衣怪人的手上。
　　那黑衣怪人的手是双奇特的手，短小的手指，黝黑削瘦，却每个手指上带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碧蓝指环，放出一股股幽幽的冷光。黑衣怪人的手中没有握着武器，可那他隐射杀气的手却似握着最可怕的杀人武器。
　　燕三凝视着那黑衣怪人手上的碧玉指环，一字一句地道：“铁郎君，碧玉环，十指飞魂天下传！”黑衣怪人手上那无穷的杀气正是来得他手上的碧玉指环。铁郎君的黑脸上泛起了自豪的笑容，道：“既然大家相知甚深，就不用多说了。”
　　铁郎君双手缓缓抬起，右手托起左手，单掌放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目光变得更加冷酷尖锐。蓝晶灵悄悄退后了数丈，燕三的长剑还没有出鞘，可他后臂却已渐渐展开，前臂环抱，身呈斜月倾飞状。铁郎君没有出手，燕三没有拔剑。他们都明白对方的实力，他们都在等待机会。
　　蓝晶灵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她是在武林中长大。她知道铁郎君的声名与绝技，她不为燕三担心，可她在为燕三焦急。她相信燕三的剑法，可她知道又是一场血战，又将有人倒在血泊之中。她相信燕三必胜，可她不愿看燕三杀人后那无可奈何的痛苦神情。
　　蓝晶灵闭上了眼睛，她不愿看眼前的决斗，可这越来越多的杀气凝结在流动的空气之中，随着她的呼吸压迫着她的心房。她闭着眼，可她能感受觉到一切，一切似乎比她睁着眼更清楚可怕。她似乎听到了凄厉的惨叫，飞溅的血花。
　　蓝晶灵再也无法排除出去这杀机之下心中的压迫，她睁开了眼，决斗还没开始，两人仍对峙着，没有惨叫，没有飞血，只有沉重的呼吸。可蓝晶灵心中的那可怕的感觉并没有摆脱，反而更强烈，因为她看见的铁郎君指上的碧玉环更加光芒流动，而燕三的剑也在缓缓出鞘。
　　一阵轻轻的脚步由远而近，向这边逼来。蓝晶灵奇怪，在这深夜之中，还会有什么夜行人到来？她的目光不由追寻着这突然闯入的来人。来的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只有二十四、五岁，身体修长而略显得有几分文弱，头颅硕大而脸上颇有几分英气，双目略凹而目光流动似乎充满了智慧。
　　蓝晶灵虽然发现这突然而来的青年人有些奇特，可她失望了，知道眼前一触即发的搏杀再也无法避免。年青人看到了即将暴发的搏斗，似乎微微地皱了皱眉毛，他向蓝晶灵笑了一笑，突然站了下来，不动了。
　　蓝晶灵忽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在那年青人驻足的那一瞬，这充满杀机的空气似乎多了一丝夜风，渐渐地变的柔和起来。蓝晶灵这才发现，铁郎君渐渐地垂下了手，居然连头也垂了下来。
　　铁郎君手中再无杀机，脸上再无傲气，他躬身向那年青人道：“公孙先生。”显然对眼前这个年青人既畏且敬。燕三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他也完全放松下来，笑望着面前那个奇异的年青人，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就是江南武林第一青年才俊、南宫座下第一奇人，人称金陵之最、云中之龙的公孙云龙了。”
　　那青年眼中闪烁出一丝自豪的光芒，瞬间随之而隐，神色恭敬地道：“在下正是南宫麾下公孙云龙，三少爷谬赞了。”回首向铁郎君淡淡地道：“回去吧。”铁郎君如蒙大赦，闻言连忙答是，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消失在夜色的黑暗之中。
　　




第五十章 霸者雄风

　　金陵初夏，夜风凉润。燕三凝视着眼前的公孙云龙，这个看起来平凡、长相略带畸形的年青人有着什么样的智慧与能力，会让南宫英杰如此地看重，并赋予南宫世家特殊的权力？
　　燕三在目光对视中，终于感受到了公孙云龙身上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那不是勃发的英气，也不是强悍的霸气，而是一种智者的隐忍，一种勇者的含蓄，一种可以经历任何江湖风雨的坚韧。
　　燕三暗叹，在南宫英杰的雄才大略之下，的确需要公孙云龙这样一个思维缜密、满怀智慧、办事沉着、甘于沉默的年青人作为助手，去总揽南宫世家的大局，帮他处理浩繁琐碎的事务。可南宫英杰能够将公孙云龙这样一个年青人，摆到南宫世家的高位，放手让他作为，足见南宫英杰的用人之明与超人的魄力。
　　燕三心中对公孙云龙颇生敬意，道：“深夜之中，得遇公孙先生，不知有何见教。”公孙云龙目光微动，道：“云龙久慕三少爷大名，闻得三少来到金陵，正欲前往拜访，不想今晚得以相遇。相聚即是有缘，云龙尚有数语，不知三少是否愿听。”
　　燕三接口道：“公孙先生请讲。”公孙云龙接口道：“三少爷为何要来金陵，云龙不敢臆测。只是三少爷既来金陵，就应知道金陵即是南宫，南宫即是金陵，请三少爷不要做出什么越轨之事。”
　　燕三淡淡一笑，道：“公孙先生此话何意？”公孙云龙轻叹一声，目放冷芒，道：“来到金陵的江湖朋友都是我们南宫世家的客人，我们南宫世家向来以礼相待，但若是有谁妄图在金陵图谋南宫世家，那么休怪南宫世家无容人之量。”
　　燕三闻言亦是一叹，苦笑道：“多谢公孙先生良言相告，只是公孙先生必然知道，试剑血案，正华之死，常州之行，已使我与南宫世家势同水火，纵使我在金陵坐着不动，恐怕也难以避免与你们南宫世家产生冲突。”
　　公孙云龙摇了摇头，道：“金陵是南宫世家的世居地，而决不是江湖争斗的屠杀场。南宫世家有南宫世家的威严，金陵有金陵的规矩。无论谁背负着什么样的江湖恩怨血仇，只要在金陵境内没有做出什么危害南宫世家的事，南宫世家绝对保证他的安全，即使在金陵之外与南宫世家有着恩怨纷争，在金陵之内南宫世家也不会去恃强为难他们的。”
　　燕三一怔，叹道：“看来我对南宫世家的了解还有欠缺的地方。”公孙云龙接着道：“试剑的血案，自有镇江的人去追查，常州的血恨，自有霹雳堂的人去血洗。但只要三少爷在金陵之内，就可以自由自在，不用担心任何的麻烦。”燕三哦了一声，道：“刚才公孙先生若迟来一步，铁郎君可就要和我血溅五步了。”
　　“可我好象并没有来迟啊。”公孙云龙脸上掠起了一丝微笑，道，“人人都说，三少之剑，剑中之冠。刚才云龙没有福份看见三少爷出鞘的剑，可刚才三少爷的鞘中剑，岂不也尽显燕氏之剑的神韵吗？”
　　燕三凝视公孙云龙良久，喟然道：“公孙先生果是云中之龙，燕某多谢你的金玉良言了。”公孙云龙忽而肃容道：“三少爷过誉了，比起三少爷来，云龙不过是沧海一粟。其实主公素来敬仰三少，亦无意与三少为敌。三少爷如有闲暇之时，主公到想与三少爷一叙，不知三少爷是否愿意屈尊前往南宫世家一趟？”
　　燕三略一沉思，既然与南宫世家已生仇怨，迟早不免会与南宫英杰一会，现在南宫世家相邀，相避无益，便道：“南宫北霸，天下之雄。我既然来到金陵，自想领略一下南宫英主的风采。只是不知南宫英主何时有暇，可以一会？”
　　公孙云龙闻言顿喜，道：“三少爷如无他事，明日午时，云龙驭车来请如何？”燕三答道：“那么就有劳公孙先生了，明日午时，我在会英楼相候。”他见公孙云龙这般热心，暗思一定是南宫英杰授意了。公孙云龙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语，道：“既然如此，云龙不再打扰了，明日午时再会。”辞别而去。
　　蓝晶灵见公孙云龙走远，忍不住道：“大哥哥，明天我们去南宫世家啊！想那南宫世家乃时当今武林久慕圣地，南宫英杰更是已成当今武林神话，明天又可以好好玩一玩了”燕三道：“夜已深，快走吧，不要多想了。”两人走向会英楼，住了进去。
　　会英楼，顾名思义，即天下英雄齐会之楼。它是金陵最大的客栈，也是南来北往江湖豪杰最喜聚集的客栈。因为会英楼有着南宫英杰的传奇，它的来历源于南宫英杰剿灭四大寇。 四十年前，武林乱象丛生，其中太湖水寇、雁荡流寇、武夷山寇、东海海寇为非江湖，祸害百姓最烈，时称四大寇。
　　太湖水寇扎寨东、西洞庭山，聚众五千，号称一万，抢劫苏南浙北一带，弄得江南鱼米之乡民不聊生。朝庭派出官兵七次去剿，次次全军覆没。最后官兵无法，只好与水寇暗中订盟，互不干涉，各行其事。寇首太湖王贺东山，除了一身水上功夫之处，三十六路碧波乾坤叉，更是变化诡异，武林一奇。
　　雁荡流寇七十二人，号称灵峰七十二骑，隐匿雁荡山中，纵横浙东南一带。他们个个黑衣铁蹄，来去如风，所到之处，不论官府商贾，还是黎明百姓，一律将财物虏掠抢劫而光，毫不留情。寇首李灵峰身环金刚鞭法，一双无敌钢鞭，最善奔驰突袭。而他生性嗜杀，最喜铁骑践市，狂奔滥杀。
　　武夷山寇，聚众山中，为害闽西赣南。首者八人，号称八大王，原是武林各派名门弟子，只因犯了门规，被逐出师门，不想却臭味相投，聚在一起，为非作歹。而这八人，还是一个共同嗜好，那就是最为好色，每次抢劫，所到之处，尽掳少妇幼女，造成武夷山四周，百姓远遁，人烟了无。而八大王每人都有一身绝学，特别是八王之首冷九疑，除了一套清风流云手所向无敌之处，还会奇门遁术，在武夷山下布下奇门阵法，使武林人士不敢妄入武夷山一步。
　　东海海寇漂荡东海一带，拥有海盗船七艘，拦海抢劫海上商船之外，还不时登岸抢劫，搅得东南沿海一带民生不安，朝庭守军疲于应会付。寇首海龙王宫无奇来自东瀛，身怀东瀛忍术，狡诈异常，凶残成性，每次抢劫商船，便吩咐匪徒斩下商船人众头颅，悬于海盗船桅杆之上。
　　那时南宫英杰刚出江湖，正值少年，英姿勃发。他潜入太湖，七日之内，刀斩贺东山，火烧洞庭山。直烧得火光冲天，天地变色，五千匪众，死伤三千，余者逃窜。官兵见太湖奇变，引兵来剿，从此洞庭水寇烟消云散。
　　南宫英杰又马不停蹄，奔往雁荡，追踪三十五天，终于在楠溪江与灵峰七十二骑相遇。李灵峰听说南宫英杰是南宫世家传人，虽见他年轻，却丝毫没有轻敌，一声令下，七十二铁骑合围，顿时暴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南宫英杰一战下来，身受三十七伤，可他凭着惊人毅力，不仅连斩七十二人，而且尽毙所有马匹。
　　当在最后一击，李灵峰在座骑倒下之时，看着一身是血的南宫英杰，使出无敌钢鞭最威猛的一招。可结果只是钢鞭打在南宫英杰的肩上，钢鞭与南宫英杰的肩骨齐断，而南宫英杰的刀锋却划破了李灵峰的喉咙，割断了李灵峰的脖子。
　　南宫英杰此战之后，在括苍山下修养了一个月，便再奔武夷山，苦思七天七夜，破了山下奇门阵法，一路杀去，直闯大寨。那冷九疑听说南宫英杰灭了太湖、雁荡二寇，又破了他一向自豪的奇门大阵，早已心虚，命座下七王率众相抵，他却暗中潜逃而去。
　　南宫英杰在大寨之中，与七王相遇。那七王虽然门派出身，各有一身绝学，可终究沉溺酒色太甚，在南宫英杰天玄刀下，终成亡命之魂。南宫英杰不见冷九疑，追踪而去，在铁牛关将其截住。冷九疑无奈之下，只有拼命顽抗，可此时他凭一人之力，早已是折翼之鸟，根本无法与南宫英杰抗衡，不出百招，丧命刀下。
　　南宫英杰轻轻松松平了武夷山寇，更是豪气大发，居然一人扬帆，孤身出海，在东海漂流三月，终于在江山岛附近寻到海盗船的踪迹。当时海龙王宫无奇正率两艘海盗船，对一艘商船进行海上抢劫。
　　海上非同陆地，南宫英杰久寻不遇海寇，心中已渐生退意，此番突见海盗船，不由欣喜若狂，顾不得许多，直冲上海盗船，滥杀起来。宫无奇眼看大功告成，又可获得一批巨额财富，忽然见海上飘来一个狂人，见人就杀，不由大恼起来，拔出东瀛奇异长刀，咆哮着冲了上去。
　　南宫英杰在海上憋了三个月，与宫无奇大战起来，恰是棋逢对手，大为畅意。可这下可苦了宫无奇，宫无奇海上霸王，向无对手，可不想无缘无故遇上了克星，只得尽使东瀛奇术。
　　东瀛奇术向多幻术，两人从船上打到海中，又从海中打到船上，直打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黄昏，两人又战于海上，双双沉入水中。船上海寇久不见两人从水中露面，正在心中惊魂不定，忽见海中一道水线，南宫英杰脱水而出，而宫无奇却再无踪迹，从此沉入大海。
　　众海寇见南宫英杰突现，正在目瞪口呆，南宫英杰却以迅不掩耳之势扑上海盗船，继续搏杀起来，又足足战了两个时辰，终于将两艘船上海寇几乎尽诛，只留下几个老弱伤残，命他们带路，寻向海寇老巢。
　　南宫英杰又驾着小船漂了二天二夜，终于在一个无名小岛旁找到了海寇的船队。而那群海寇乃海中之王，跟本没有想到会有南宫英杰这样的人能寻到这大海中来，只留下三十几人看守着他们的七艘海盗船，其他人正聚在岛上狂乐。
　　南宫英杰藏好小船，悄然潜进船队。见守船人甚少，南宫英杰顿时大喜，迅速杀了看守，毁了船只，然后乔装成寇众，寻入岛内。南宫英杰偷偷潜入寇巢，只见群寇正在狂饮，已近大醉，根本没有注意到有生人潜来。
　　南宫英杰混迹寇众之中，待到群寇醉后酣睡之时，引火焚烧，提刀劫杀。群寇不知为何着火，顿时大乱，涌向岛边，再见船只被毁，更是惊惶。南宫英杰千辛万苦才找到这群海盗，这番即使拼着埋身荒岛，也要将这群海寇赶尽杀绝。
　　那群海寇走投无路，只有奋起反抗，纷纷围杀起南宫英杰来。可是虽然这群海寇多年残杀无辜，个个凶残异常，但是面对着挥刀纵横满身是血的南宫英杰，恰如遇上了杀人魔王，被杀得个个胆丧，惊呼哀叫声一片。
　　一战直到天明，荒岛血染，海寇尽亡。南宫英杰也身上受伤无数，只觉全身脱力，持刀跌坐在地上，居然站不起身来，可他却忍不住心中畅快，独坐荒岛之上长声大笑起来。南宫英杰在岛上养伤七天，寻回小船，万般豪气，漂流归岸，凯旋金陵。
　　南宫英杰半年时间灭了为害江南十几年的四大寇，顿时百姓展颜，武林轰动。一大批江湖英雄、青年侠少相继聚到金陵之中，待南宫英杰刚刚南归刚到城门，便将他簇拥起来，接至了金陵最大的酒楼状元楼，为南宫英杰接风庆祝。
　　南宫英杰无法推去群雄之意，应了下来。可一进状元楼，却是武林中人络绎不绝，越聚越多，短短一个时辰，竟过三千，楼内无法下座，街上人海一片。南宫英杰见这么多人慕名而来，心情大畅，与群雄论酒。
　　那状元楼老板何曾见过这等气势，他久做生意，年老成精，乘机请南宫英杰为酒楼题名。南宫英杰豪气之下，想也不想，提笔书了会英楼。老板顿时令人赶做，当日就将店名更换，会英楼从此得名。
　　而南宫英杰在会英楼一会，居然吃了七天七夜，群雄这才兴罢，纷纷告辞而去。从此，江南英雄，无论是谁，来到金陵，都要一聚会英楼。而南宫英杰“单刀连诛四大寇，论酒七日会群英”更是成为会英楼的美谈。
　　两人在会英楼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走向大厅，却见众人聚在那儿，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着一个老儿说书。那老儿道：“说英雄，道英雄，天下谁是英雄？小老儿快嘴张，上回说到南宫老英雄‘救危南少林，大败天竺十三僧’往事，今天儿，我们再说南宫老英雄‘孤身闯皇城，谒帝救灾民’的事迹。”
　　燕三便也坐了下来，要了早饭，边吃边听。只听快嘴张道：“丙戌年仲夏，江南暴雨连绵，前后下了一个月，东南几省洪水猛涨，长江又决口泛滥。江南本是富庶之地，可这番下来，灾民百万，无家可归，树根尽食，煮尸而食，瘟疫又起，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可当时先帝在位，受奸佞高太尉蒙蔽，竟不听寇勋老相爷直言，以为只不过长江决了口，淹了些荒漠之地，拨了些长江维修款了事，对灾民不发一钱一粮。”
　　那时燕三在大漠练剑，对这场水灾知之甚少，到没有什么感觉，可大厅之中，大多江南之人，忆起那场天灾，个个嘘唏不已。快嘴张说到此处，亦是一声悲叹，道：“朝庭不理，地方官府更是无能为力，受灾老百姓真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佝偻在地，等着饿死与病死。南宫老英雄侠肝义胆，怎能忍心百姓这份凄惨，他倾南宫世家所有之力，从江北购回小麦玉米，发放救灾，可只能暂救金陵四周百姓，又如何解去江南百姓之急？”
　　快嘴张神情激扬起来，道：“南宫老英雄散尽家财，救民于水火，可谓仁至义尽。可他却不忍江南百姓之苦，居然去了京城，冒死夜闯皇宫。只是那皇宫何等森严，不仅有御林军护卫，还有大内侍卫相守。那夜，南宫老英雄刚至内城，便听一声暴喝……”
　　快嘴张说了两个时辰，这才将南宫英杰闯皇宫的事说完。原来南宫英杰独战御林军三千，一举击败大内十八位高手，这才闯进皇宫内寝，搅了嫔妃夜梦，却不见皇帝踪影。最后只得逼问皇帝寝居内侍，方知皇帝老儿在高太尉的唆使下，最近迷上了京城一个名妓，偷偷出宫，夜宿妓院去了。
　　快嘴张说到此处，满脸愤恨，道：“南宫老英雄听到先皇居然不理政事，放下后宫三千粉黛，去深夜嫖娼，不由气得几乎炸了肺。他连夜赶到那所妓院，却见先帝还在红粉帐中，缠绵不断，而高太尉守在门外伺候，可谓尽忠尽职。南宫老英雄气得一脚将高太尉从门外踢进房内。可笑先帝一代人君，被光着身子堵在床上，战战兢兢，连叫饶命，不敢大语。”
　　快嘴张忍不住畅声大笑起来，欢声道：“南宫老英雄本想一刀斩了高太尉，可南宫世家终究江南名门，家大人多，不宜和朝庭真正对抗，便给先帝留了几分颜面，痛陈江南灾民之苦，力数高太尉之罪，逼得先帝立下字据，救助江南灾民，并削高太尉为民，永不续用。”
　　虽然已是旧事，座上众人听到此处，掌声雷动。快嘴张最后道：“先帝蒙耻，痛恨南宫英杰，可幸好朝中尚有寇老相爷等一批忠贞之臣，奋力直谏。先帝亦认识到自身之失，腰斩了高太尉，立即发放赈粮，救济江南，但怀恨之心不灭，暗潜江湖高手，刺杀南宫老英雄。南宫老英雄何等英武，哪是这些江湖鬼魅能动得了的？先帝屡屡派人，却终不得手，最后先帝却自己不久离开了人世。”
　　快嘴张又讲起了南宫北霸的一场决战，“对决采石矶，大战向天明”。燕三正听得入神，忽然道上传来辘辘马车声，一辆高贵华丽的马车停到会英楼前，公孙云龙从下得车来，走到燕三面前，满面含笑地道：“主公特命云龙前来恭请，三少爷昨夜睡得可好？”
　　




第五十一章 英雄易老

　　南宫英杰，江南之霸！盛名之下，英雄楷模！流传了多少英雄事迹，又掀起了多少江湖风浪？燕三坐在车上，忆着快嘴张描述下的南宫英杰，又想起了凌门血案，想起了秋波婚事，不由心中暗叹，南宫英杰那绚丽的英雄光环下，又隐含着多少秘密？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南宫世家的宅地，连绵的房屋楼台，高大雄伟的门楼。不用通报，门侍已打开门来。马车未停，穿过门庭，继续前驰。燕三坐在车内，可以透过车窗，浏览南宫世家内的星布的楼群，蜘网般的道路，还有一处处花园广场，宛如进入了一个规模宏伟的小型城堡。
　　马车在南宫庄内行了数里，又转了几弯，来到一座独立庭院后，转入一个绿色园林中。公孙云龙道：“我们快到了。”马车又前行了一段，停到一个大湖前。三人下车，公孙云龙遥指湖心，道：“主公就在那边相候。” 
　　燕三望去，湖上荷花点缀，碧叶一片，景色十分优美。而碧叶深处，湖心拢翠，恰好有个小岛。小岛月形，绿柳成荫，碧色之中，点缀着数个数个红色亭台、一幢低檐红瓦楼阁，显得十分玲珑别致。
　　蓝晶灵立足湖边，瞧见那片碧叶荷花，心中甚爱，不由身影灵动，抢先一步，飘身上前，点足荷叶之上。荷叶随之一动，荡起清水涟漪，而蓝晶灵却脚不沾水，玉足又移。
　　蓝晶灵踏荷而行，湖上嬉戏，身姿轻摇，彩衣飘逸，如曼舞仙女，与碧荷粉花相融一体，顿成一幅奇景。恰在此时，湖边荷叶又动，荷叶丛中驶出一条小船。驾船少女一身碧衣罗裙，又为湖色增添了几分明丽。
　　公孙云龙见得船来，道：“三少爷，我们上船吧。”燕三见蓝晶灵已穿行在荷叶之上，如蜻蜓点水，姿势优美，立足稳健，如履平地，也不去管她，便与公孙云龙上了船。碧衣少女撑船，小船向湖心驶去。
　　燕三身在船上，目光却不离蓝晶灵身上。忽见蓝晶灵俯身，摘起一朵莲花，捧在胸前，回首清脆一笑，身影轻盈飘动，欢颜踏荷而行，袅袅绕绕之间，已来到船前，跃到燕三身边。
　　公孙云龙见蓝晶灵从荷叶之上飘回船中，不由在旁拊掌赞道：“出水芙蓉，凌波微步。”蓝晶灵闻言，笑着问道：“公孙先生是在赞花还是赞我啊？”公孙云龙接口道：“古人常以花喻人，又喜以人喻花，我引用古人之言，当要传承古人之意了。”
　　蓝晶灵举起手中莲花，递到公孙云龙面前，道：“公孙先生雅意，灵儿无以相酬，这荷花乃花中君子，只好借花献佛，以此相谢了。”公孙云龙接过荷花，道：“多谢蓝姑娘。”鼻嗅花香，畅快大笑起来。
　　说笑之间，小船到了湖心小岛，停了下来。碧衣少女登岸引路，随着一条鹅卵石阶而上，来到葱郁小岛之上。上了数十台阶，面前现出一个红色小亭，亭内躬身一人，正在挥毫书写着什么。
　　那老听到有人走近，没有抬首，只是突然开口道：“三少爷剑道高手，瞧我的这几柄利剑如何？”燕三闻言一惊，难道此人就是享誉武林数十年的江南霸主南宫英杰，可惜那老人背对躬身，一时之间看不清面目。
　　燕三听到那老人说话，骤然间只觉亭内多了四道森森锐利的剑气，不由止步寻剑气来源，只是目光扫遍小亭，不见一剑，而只有四个蓝衫人静如碣石，立在小亭四根柱旁，而令人奇异的是那四股剑气居然分别发自他们身上。
　　燕三的目光被那傲然而立的蓝衫人吸引住了，这四个在江湖中默默无闻的人的确是四柄没出鞘的好剑。他们深谙剑道之术，已进入人剑合一的境界。他们还非常年青，有着压抑已久激情和无法发泄的过剩体力。他们个个目光冷酷，冷漠无情，有着远比大多数江湖人更冷酷的心肠和更加暴烈的手段。 
　　燕三轻叹一声，道：“果是好剑，可惜只是利器，而非名器。”那四个蓝衫人听到此语，个个脸上隐现愤怒。燕三只觉剑气波动，杀机大起，不由淡淡一笑，道：“名器可供玩赏，利器却可杀人，武林争斗，江湖残杀，只需利器已经足够了。”蓝衫人听到此语，脸上怒火敛去了不了，眼中多了几分得色。
　　“三少爷所评虽然公允，可利器终属小器，难堪大用，又如何能与名器争辉？天下剑士何止千万，然能与三少爷争辉的又有几人？”那老人道。此时他书写完毕，搁笔抬首，转过身来。
　　燕三一见那老人面容，顿时心中疑惑起来。他没有看到江湖之霸的豪气，也没有看到武林之雄的英气，而只是看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腊黄的脸，苍老中更显出几分病容。那绝不是一个刚至六旬的武林人士的脸，而更象一个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垂死老人的脸。
　　那老人却是笑了，道：“三少爷一定失望的很，没想到江湖传颂的南宫英杰会是我这般的老朽不堪吧？任你何等英雄，人老了，思维就开始迟钝，身体就开始衰弱，只是我也没想到，我会这般比别人老的更快。”
　　南宫英杰不由忆起了过去，江湖争霸，武林称雄，那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必须付出超出常人百倍的青春，必须付出超出常人千倍万倍的艰辛与努力。他争来了今天的地位，赢来了今天的名誉，取得了今天的成果，可他已经为此几乎费尽了毕生的心血和耗尽了所有上天赐予他的生命。
　　“云天拜见南宫老英雄。”燕三道。他凝视着眼前的老人，心中一叹，一代绝世英雄，怎么落得这番模样？江湖中人，如果此时见到南宫英杰，会有如何感想？他的目光搜寻着，终于从老人的笑容中找到了几分英雄霸主的洒脱。
　　南宫英杰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幽居在这镜月湖，十年不见外客了。洛阳燕氏，剑道之首，三少之剑，天下之冠，今日相会，三少果然英姿飒爽，长江后浪推进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燕三答道：“前辈过誉了，云天之剑，早已不是天下之冠了。南宫前辈，一代霸主，江湖之中，人人敬仰，云天更是慕名已久，早想拜访了。”他走进亭去，只见南宫英杰刚才所书墨宝，正笔迹未干地平铺在亭内石桌上。
　　南宫英杰见燕三望去，一声叹息，不由吟道：“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楼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
　　逝水东去，王安石的这首《南乡子》，道尽金陵的时世变迁，荣辱兴衰。南宫英杰的笔下书写，岂不正是道尽他即将霸业成空的无奈心情吗？而此番口中吟来，更是透出了一份英雄早暮悲凉与沉重。
　　南宫英杰默然良久，又叹道：“武林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江湖永远是年青人去逐鹿的战场。我已经老了，南宫英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燕三心中亦是一叹，想不到南宫英杰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江湖霸主，此时会如此的衰弱颓废。
　　燕三面对着眼前的这位老人，忽而心中多了一份怜悯，他奋斗了一生，他付出了一切，他得到了他的期盼了吗？燕三想起了武林流传中的南宫英杰的事迹，南宫英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能够舍却自我救民于水火弘扬武林道义的一代英雄，还是一个一心想称霸武林而不择手段最终却霸业成空的绝代枭雄？
　　燕三道：“不管前辈的时代是否过去，前辈创造的南宫世家的辉煌，必将在武林中永不磨灭，即使千百年后，武林中人也不会忘记今天的一页。”他明白虽然面的南宫英杰如此的老弱不堪，可他在武林人的心中已经留下了一个神话般的传奇。
　　南宫英杰笑了，回首一生，毕竟完成了许多事。他笑出了老人的情怀，笑出了夕阳的余辉，道：“岁月悄逝，人生易老，天下谁能抗衡这一规律呢？我这一生虽然不能说铸就了辉煌，却做了一些别人几辈子都做不成的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南宫英杰话音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公孙云龙，眼中突然泛出了一种绚烂的光辉，道：“三少爷，你感觉到我身边的这个年青人怎么样呢，我已经将南宫世家兴衰的千斤重担交给了他。”南宫英杰的目光中不仅蕴含了一种对公孙云龙的绝对信赖，而且好似公孙云龙是他的另外一个生命。
　　燕三这才完全明白公孙云龙在宫世家的地位，回首公孙云龙，从他的目中似乎看到了一种忧虑，心中一动，道：“公孙云龙，云中之龙，南宫世家能有这般人才，不愧能江湖称王。只是南宫世家是南宫氏的世家，要想让公孙先生一木独立，恐怕风必摧之。”
　　南宫英杰闻言，目光一闪，轻声一叹，道：“豪儿虽是南宫传人，可他自幼安乐，不知艰辛，沉溺享受，鲁莽暴躁，多勇少智，若成一方豪杰，自可游刃有余，但让他去争雄江湖，那只会是扶不起的阿斗。云龙虽非我南宫一脉，但自幼跟随于我转战江湖，其情甚于亲生父子，自可继承我遗愿，完成我的大业。”
　　公孙云龙伏拜到地，一脸肃容道：“云龙由主公一手带大，自小视大公子为兄长。云龙承蒙主公养育之恩，大公子手足之情，今生自当助大公子一臂之力，为南宫世家鞠躬尽瘁。”
　　南宫英杰摆了摆手，道：“云龙，不用多说了，现在还为时尚早，以后的事我自有安排。”他瞧了蓝晶灵一眼，又道：“云龙，我还有些要事，要和燕三少详谈，你且带这位小姑娘游览一下岛上的景色吧。”
　　公孙云龙应是，站起身来，道：“蓝姑娘，这心月岛虽然不大，可岛上却有几处奇景，你一定喜欢，我们去瞧瞧。”蓝晶灵来此，本来想看看人人传颂的南宫英杰的英姿，可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面前的糟老头有什么特别，不由失去了兴趣，道：“大哥哥，我去玩了。”随公孙云龙而去。
　　南宫英杰见蓝晶灵远去，请燕三入坐小亭石凳之上，这才神色凝重地道：“三少爷，你可知道我为何十年不见外客而今日邀你相见吗？”燕三目光迎去，知道南宫英杰不愿会客原因，可心中几转，却终究想不出他为何要破例邀请，沉吟道：“前辈特意相召，必有非常之因了。”
　　南宫英杰道：“南宫北霸，南北对峙，已经数十年，如今我已老矣，早已熄了杀戮之心。请你转告蓝大先生，江北之乱，与我们南宫世家毫无干连，亦请他不要中了宵小之计，或起了贪鄙之心，企图觊觎江南。我南宫英杰虽然已经老朽，可若蓝大先生不听劝告，再在我江南暗中图谋、明中作祟，那我也当拼死余年，做做天下武林盟主。”
　　南宫英杰那褪色的眼神开始融化，双目射出了慑人的冷傲光芒。那光芒点燃了他那衰老的生命，让他的身体中复活一种年轻人才具有的朝气。燕三骤然发现，眼前的南宫英杰不再是一个个苟延残喘的龙钟老人，而是一个随时可以挥戈天下百战不败的武林巨人。
　　燕三终于感受到了一代霸主南宫英杰的感召力与征服力。南宫英杰一生在江湖中征战搏击，也唯有这江湖争斗才能唤醒在他逐渐逝去的生命之火。可南宫英杰还能如少年驰骋那般，再在武林创造南宫世家的神话吗？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英雄只会死，不会老！燕三此时对视着南宫英杰，终于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
　　燕三在这无言的对峙中，想起南宫英杰刚才所说的话，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南宫世家称霸武林数十年，绝非侥幸使然，而以南宫世家的势力，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谬误，认为他与蓝大先生有关联呢？
　　燕三忽然想起了试剑血案，是谁制造了这场血案，嫁祸与他？看来这远非象他想像的那么简单，绝不是一件孤立的巧合，更不是一个单纯的阴谋。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很多东西，蕴含着更多的目的。
　　燕三静静地思索着，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个张开的阴谋大网，在吞噬着他。可这张大网由谁而布，这场阴谋因何而起，到底又是有什么目的呢？燕三不由沉寂下来，深深地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难道是有人利用他的这次南来，挑起南宫北霸的争端？
　　燕三面对着南宫英杰，他知道所有的解释毫无意义，可还是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想否认什么，可我要郑重声明的是，我此次南来江南与蓝大先生毫无关系，而试剑血案也绝非是我所为。”
　　南宫英杰凝视着燕三良久，目光中透出了无穷冷峻，道：“三少爷为何不提常州之行呢？”燕三心中一叹，道：“常州之行，的确是我所为，南宫世家随时可为霹雳火报仇。”南宫英杰默然了半晌，道：“金陵之地，数朝古都，古迹甚多，三少爷尽可畅游一番。南北争端，兹事甚大，对于三少刚才之言，我们南宫世家自会进一步核实。”
　　燕三想到南宫英杰能够慎重对待，心中释然了很多。可想起凌门血案，想起凌秋波，他的心中不由又升起一份深痛，强敛心神，沉声道：“我尚有些私事没了，自然要在金陵多留几天。只是听说南宫公子即将大婚，前辈对凌门血案又有何看法？”
　　南宫英杰略一颔首，道：“三少爷此来甚巧，小儿婚期就在这月十八。现在秋波双亲俱亡，你可谓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有你到场，也可稍慰她孤苦无依的凄苦了。至于凌门血案，我们南宫世家自然责无旁贷，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容琐小在我南宫世家辖下胡作非为。”
　　燕三心中一动，看来南宫世家对他调查的确入微。可秋波婚事，怎可让她一生葬送？心生刺探，又道：“父母双亡，自当守孝三年，怎可一年没到，就要大婚？秋波也太不懂事了。”
　　南宫英杰轻声一叹，道：“江湖中人，怎可太拘礼节？一个女孩子家家毁人亡，又怎么能承受得住那么大的悲痛？我之所以同意他们婚事早了，也是让南宫世家对凌门血案多尽些应尽的责任，三少爷不要责怪秋波了。”
　　燕三冷视着南宫英杰，又能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痕迹？恰在此时，公孙云龙与蓝晶灵游玩归来。燕三想到凌秋婚期日近，心中止不住涌出无限焦虑，期盼着尽快与凌秋波一晤，劝她放弃这飞蛾扑火般的图谋，便向南宫英杰辞别而去。
　　




第五十二章 情何以堪

　　金陵首富，朱氏府第，夜色之下，灯火闪明。燕三潜入府内，只见朱府上下各司其事，都没休息。燕三还没有寻到凌秋波，却恰好从朱府主人朱贵安的房前探查而过。只见朱贵安正在伏首在案，仔细地翻阅来往的生意帐本，似乎正在研究着些什么。
　　朱氏的富贵，正是在朱贵安的苦心经营下，才能积累到今日的地步。燕三仔细扫了朱贵安数眼，看来并非有钱的人都沉溺于享乐。只是朱氏子孙有了朱连城那样的浪荡子弟，不知还能富贵到几时。
　　燕三在朱贵安房前没有久留，又向深宅探去，终于一处别院，寻到了凌秋波的住处。只见她正侧面对窗，手托香腮，痴坐低首，默然无语，好似在凝视着什么，又似沉浸往事的思绪之中。 
　　燕三悄然掠窗而入，立到凌秋波身后。凌秋波浑然未觉，燕三随着凌秋波的目光瞧去，只见梳装台上，正摆着一张淡黄色的薄绢。燕三目光落到那薄绢之上，身心不由全是一颤。原来那绢上绘着一人画像，正是燕三自己。
　　凌秋波出神地凝视着薄绢上的画像，她在深深地思念着燕三吗？数月没见，凌秋波更是憔悴了许多。燕三望着的出神憔悴的凌秋波，不由轻喟一声，这又是何苦呢？
　　凌秋波闻得声音，转过首来，突然看到燕三，身体一阵颤抖，脸上惊喜错愕万分，失声道：“三哥——”眼中骤然泪落，忍不住埋下首去。燕三看到秋波泪眼，心中隐隐作痛，伸出右手，轻按到秋波肩上，道：“秋波，还好吗？”
　　凌秋波泪眼婆娑，道：“三哥，你来了？”身体向后靠去，依到燕三身上，又喃喃地道：“三哥，我早就感觉到你来了，可我不敢回首，怕这只是幻中一梦，只要一回首，你就会消失。”
　　燕三俯下身去，抱住秋波香肩，道：“秋波，三哥来了，就在这里。”他轻叼秋波额前的秀发，将秋波抱到怀中。凌秋波整个身体靠到燕三怀中，她感受着燕三胸口的坚实温润，只觉得心中一片温柔，道：“三哥，真得是你，你怎么寻到了这里？”
　　燕三无言地亲吻在凌秋波的脸上，用口噙去了她那眼中滚落的泪珠。凌秋波徜徉在燕三的柔情之中，脸上渐渐泛起了幸福的微笑。她銎鹜防矗幼叛嗳抗獬渎宋尴薜男牧榛坝铮毯挪痪〉睦氡鸪羁嗪拖嗉缎馈?
　　两人对视着，相拥在一起，久久的温存，久久的沉默之后，燕三终于道：“秋波，那日你怎能不辞而别，悄然离我而去？”凌秋波痛苦地咬着嘴唇，道：“他们也太阴狠了，连我唯一的小弟也不放过！毁家灭族之仇，我一定要亲手去报！”
　　燕三望着情绪激动的凌秋波，不由一叹，道：“秋波，你的心事我知道，可为了仇恨，你要毁了自己吗？离开江南吧，将所有的仇恨留给我。秋波，你也该听到常州的事了吧，秦明也经死了。给我一段时间，凌家的仇由我来报。”
　　凌秋波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已经有复仇的方法了。”燕三心中涌出一份苦涩，叹道：“你是指这月十八的婚事吗？”凌秋波闻言也不由一阵默然，低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若不知道，又怎能寻到这里？”燕三叹道。凌秋波脸上又沾满了泪水，然而她的目光却渐渐地坚定起来，道：“你一切都知道了，这样也好，从此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不认识你燕三少，你也无需管我凌秋波！”燕三感到了凌秋波凄伤的话语中透出了一种冷酷，心中对她更是产生一种怜惜。
　　燕三紧紧将凌秋波抱在怀里，握住她的手，道：“秋波，你何苦如此？”凌秋波却从燕三的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挣脱了燕三的手，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天下第一剑，就可以为我报仇了吗？你根本不知道南宫世家的庞大，南宫英杰要想杀你，就象踏死一只蚂蚁。”
　　燕三听着凌秋波的话语，心中几乎□了愤怒，可他很快又平静下来，道：“秋波，不要犯傻了，南宫世家既然制造了凌门血案，还不提防你吗，还会给你在南宫世家有为所欲为机会吗？你以身犯险，最终只会羊入虎口，不仅报不了仇，还会害了自己。回江北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我一定会为你了却恩怨，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凌秋波却眼中一片漠然，奋力地摇了摇头，嘶声道：“你不用说了，说什么都没有用，南宫英杰想要我们凌家的钱。只要他一天有这样的居心，我就有机会跟她斗，就能够让他家破人亡，霸业成空。”
　　燕三听出了秋波话中的深深的仇恨和心中隐藏的痛苦，劝道：“秋波，南宫英杰纵横江湖数十年，什么事没有经历过？他既然同意这门婚事，自然会洞悉你的谋划，有着十足的对付你的办法。”
　　凌秋波冷笑道：“我们凌家有的是钱，他南宫英杰虽然一代枭雄，可要维持他的武林霸业，没有钱能行吗？他垂涎我们凌家已久，为了钱还不是同意我作为他的儿媳妇了吗？他拒绝不了我，我自有让他父子成仇、众叛亲离的手段。”
　　燕三见凌秋波深深地陷入了仇恨之中，已经不能自拨，叹道：“秋波，你这样做，即使报了仇，可你自己怎么办？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愿意你为了他们复仇而毁了自己。” 
　　凌秋波毫无所动，目光坚定地道：“三哥，你不要劝我了，我无论如何不会走的。” 燕三望着凌秋波，心中默然，又道：“秋波，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只有强行带你走了。”
　　燕三伸手疾点凌秋波穴道，然而就在这一刻，窗外突然射来数点金光。那金光不是击向燕三，而是射向凌秋波死穴。燕三大吃一惊，连忙变招，拉开凌秋波，迎向那金光。而那金光之中，又暗隐数个白点，偷袭而来。燕三不敢大意，一个海底捞月式，瞬间收了数个金锭、几个骰子。
　　“三少爷深夜来访，连城无以待客，免不了要丢几锭金子了。”只听窗外一声冷语，燕三望去，门却开了，朱连城笑嬉嬉地走了进来。燕三一见朱连城，想到他刚才突然袭击，出招阴狠，愠色道：“朱公子，你为何暗算凌姑娘？”
　　“三哥，朱公子没有害我，他只是为了保护我，让你离我远些。”凌秋波道。她退到了朱连城身边，眼中涌出了了泪水，别过脸去，悄然拭去。燕三瞧着秋波那副模样，心中一阵凄痛，呼道：“秋波——”
　　朱连城轻咳一声，在旁插口道：“凌姑娘是我们朱府的贵客，连城怎会害她？只要凌姑娘在我们朱府一天，我们就会保护她一天，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只是三少爷深夜之中潜入凌姑娘房间，不觉得不妥吗？” 
　　凌秋波回过脸来，眼中泪痕犹在，道：“三哥，你走吧。我即将嫁为人妇，从此便是陌路，今生不再相遇，你也不用再挂念我了。”燕三闻言，心神更是一颤，道：“秋波，你真要如此吗？”
　　朱连城却在旁冷声一笑，道：“原来三少爷也是多情的种子，只是三少爷要想从朱府将凌姑娘掳走，连城虽然武功远不及三少爷，可我相信你们绝对离不开金陵十里。三少爷纵是自认英雄盖世，可难道丝毫不顾忌凌姑娘的清誉吗？”
　　燕三心中暗思朱连城所言，知道今日无法带走凌秋波了。他对视秋波一眼，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是眷念，是不舍，还是无奈？仇恨淹灭了她心中的一切，可仇恨能泯灭她心中的感情了吗？
　　燕三不由一声长叹，道：“秋波，我走了，你好自为知。”凌秋波无言地垂下了头，似乎不敢再看燕三。燕三又看到了从秋波脸上滚落的泪珠，只觉心中一阵绞痛。可他还能说什么，回手一扬，将金锭骰子抛在在梳妆台上的那张画像旁，飞身出了门外。朱连城却在后叫道：“三少慢走，连城不送了。”
　　燕三出了朱府，心情越是平静不下来。相见不如不见，见到秋波又能怎样？想到秋波的痴情，想到秋波的悲惨命运，想到秋波孕育着仇恨的未来婚姻……燕三心中更是多了一份愁苦，一片焦虑，还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燕三回到了会英楼，刚进大厅，就远远地看见了公孙云龙坐在一张桌前慢饮。燕三走了过去，道：“公孙先生，怎么有此雅兴，在此饮酒？”公孙云龙道：“自古英雄重英雄，云龙在此相候，是想和三少爷叙叙情，不知三少爷是否愿意屈身相就。”
　　燕三道：“公孙先生客气了。”暂时抛去心中的愁绪，坐了下来。公孙云龙却看出燕三脸上愁云，道：“三少爷在金陵作客，有什么烦心事吗，可要云龙代劳？”燕三勉强一笑，道：“刚才会了一个故友，只是有些话不投机，不用公孙先生费心了。”
　　公孙云龙笑道：“原来如此，不知三少爷能否与云龙酒逢知己啊？”燕三闻言道：“公孙先生是要灌我千杯吗？”公孙云龙又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人生难得几回醉！今日能与三少爷相聚畅谈，云龙自是千杯嫌少。”
　　店小二添上酒茶来，公孙云龙为燕三斟满。两人饮下，公孙云龙又道：“云龙此来，还有一事相询。”燕三道：“公孙先生请讲。”公孙云龙接着道：“试剑血案既然与三少爷无关，三少认为可能是何人所为？”
　　燕三想起那日所见，试剑阁弟子个个一剑毙命，是谁有如此高的剑术呢？燕三心中早在盘算，此时脑中更加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影，道：“公孙先生，可否为我查询一人下落。”
　　公孙云龙闻言，精神一振，道：“不知三少爷要寻何人？”燕三自斟一杯饮下，默然良久，道：“楚天风！”他又想起了龙门决斗，又想起了如梦离他而去，眼中涌出一片痛苦。
　　“楚天风？”公孙云龙接口道。他颇有几分意外，虽然楚天风当年大败燕三少，可楚天风只是昙花一现，自此就不见所踪，所以江湖中人已经开始在淡忘他了，没想到现在燕三又提了出来。
　　公孙云龙又道：“楚天风自从与你一战，便不见所踪，不过只要他在江南，我们南宫世家一定能查出他来。”燕三一叹，道：“但愿是我猜错了。”公孙云龙道：“三少爷放心，此事一定会水落石出。”
　　公孙云龙又举起杯来，两人畅饮，公孙云龙又道：“武林纷争，仇怨太多，人世之间，知己太少。真希望摆脱万千烦恼，与三少爷成为知己好友，把酒言欢，畅意江湖。”
　　燕三一叹，道：“霸者自古者独孤，公孙先生身负南宫世家兴盛之重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谋江湖之争斗，执武林之牛耳，自是敌者无数，知己难觅了。唉，其实人在江湖，生死相争，名利相搏，仇恨错绕，血雨腥风，又有几人能不在争杀中死亡，又有几人能够不江湖中凄惨孤老？人说江湖多英豪，可又有谁能真正明白江湖多悲歌？”
　　人在江湖，注定孤老？公孙云龙细品其话，轻喟一声，道：“不管将来是敌是友，至少今日我们还可以同桌共饮，畅谈所想。”燕三答道：“不错，至少今日我们可以作个朋友。”
　　两人笑谈江湖，美酒相庆，不知不觉间，燕三居然醉了。燕三醉得不醒人事，不记得如何回屋，只是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显然很久没有宿酒，已经不适应酒醉醒来的感觉了。
　　我怎么醉了，我几曾又变得这么脆弱了？是与公孙云龙相聚，又遇到了一个江湖知己，一谈尽兴，豪饮而醉？还是秋波即将忍辱复仇，含泪而嫁，压抑在心中，无法排遣，唯有醉酒？
　　燕三怔怔思索着，心中一叹，回过神来，却发现蓝晶灵趴在床边，睡得正酣。他心中不由一痛，这个小姑娘昨夜居然守了一夜。可蓝晶灵却已被燕三惊醒，抬起头来，轻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道：“大哥哥，你醒了？”
　　燕三心生歉意，起身下床，柔声道：“灵儿，回屋去睡吧。”蓝晶灵站了起来，抬首窗外，只见已经天明，道：“天亮了，不睡了。”她甜甜一笑，可那笑容掩藏不去她脸上的倦意。
　　蓝晶灵望着燕三问道：“大哥哥，你昨夜不是去寻凌姑娘了吗，怎么又喝醉了酒，难道没有寻到她吗？”燕三摇了摇头，叹道：“昨夜寻到了秋波，回来时遇到了公孙云龙，同他多喝了几杯。” 蓝晶灵又问道：“凌姑娘现在处境怎么样，她真得要嫁给南宫豪吗？”燕三默然地点了点头。
　　燕三想起了昨日的相会，想起了秋波的痴情，可为了仇恨，她断然拒绝了他带她而去，可他能让她陷入火坑吗？燕三又想起了如梦的遗言，他能抛却秋波不管吗？可又如何去做呢，去杀南宫英杰，了却所有的恩仇？
　　南宫英杰虽然英雄已老，可绝非任人宰割。何况南宫世家如此强大，谁又能在金陵之地，刺杀得了南宫英杰？江湖仇恨太多，杀了南宫英杰又如何？可以了却秋波的恩怨，可是能够止住江湖的杀戮吗？
　　恩怨了了，又有什么意义？可恩怨不了，秋波又将被仇恨所吞噬！燕三心中凄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蓝晶灵早已看到燕三的异色，道：“大哥哥不愿凌姑娘嫁给南宫豪，可以把她抢走嘛。”
　　燕三心中暗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可在南宫世家的眼皮底下，又如何将秋波抢走呢？燕三暂时按住心中思绪，道：“不谈秋波的事了。灵儿，你既然不睡了，回房洗漱一下，我们下去吃些东西吧。”蓝晶灵应好，可是又道：“大哥哥，今天没有别的事，我们再去逛逛夫子庙好吗？”
　　燕三看着蓝晶灵那期盼的眼神，想到昨夜她一夜相守，又怎么拒绝得了她，道：“好吧，我们顺便再找一家书商谈谈，把《独孤九剑》刊印出来。” 武林中人，对于武林秘笈，向来敝帚自珍，更有甚者传子不传女，又怎可轻易示人。蓝晶灵闻言，不由大为惊讶，道：“大哥哥，独孤九剑可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武林秘笈，你要把它公布于世吗？”
　　燕三道：“这又有何不可，《孙子兵法》这部奇书如果不公布天下，能够流传于今吗？独孤九剑的确是当今天下最神奇的剑法，如果能够让它流传于世，必能将中华剑术引入一个新境界。我这般做，也正是了却独孤老人的心愿。”蓝晶灵笑道：“只是武林中人，个个都去练这独孤九剑，江湖不知又是一番什么模样。”
　　




第五十三章 花轿劫亲

　　夫子庙始建于宋景祐元年，由东晋学宫扩建而成，以庙前的秦淮河为畔池，南岸的石砖墙为照壁。北岸庙前有聚星亭、思乐亭，中轴线上建有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明德堂、尊经阁等建筑，庙东还有魁星阁，周围茶肆酒楼林立，街市繁华异常，小吃争奇斗艳。
　　蓝晶灵游玩其间，如鱼得水，快乐异常。燕三行走之间，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在后跟踪，寻得时机回首一窥，只见一个竹笠遮面的可疑渔翁，遥遥跟在身后。燕三疑是南宫世家中人，便不去管他，继续向前走，只见前右街叉路口有座大书坊，名曰“种德堂”，便走了进去。
　　燕三进内一看，见书架之上摆着各类书籍，印得颇为精美，心中暗暗称好。那书坊掌柜已年过五旬，头发花白，身体消瘦，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到象是个十足的书虫，他见燕三看书瞧得仔细，便放下手中书本，亲自迎了上来，兜售架上书刊。
　　燕三笑道：“敢问大掌柜高姓，在下洛阳燕云天，此来是想刊印一本图谱，不贵号印书有何规矩？”那掌柜听燕三要印书，更是来了兴趣，自道姓周，号子夫。他边引燕三参观边道：“我们种德堂是江南最有名的书坊之一，所印书刊畅销大江南北，其中江南士子所读各类经书大都出自我处。只是不知燕先生有何巨著，可否先借一观。”
　　燕三将《独孤九剑》递了过去。周子夫接过一翻，不由眉头紧皱起来，看了几页，不由一叹，将《独孤九剑》又塞回燕三手中，道：“燕先生，抱歉的很，尽管我们种德堂印出的书大多是赚不赔，可燕先生要我们印这种东西去糊弄武林中人，去赚武林人的钱，恐怕有所不妥。”
　　燕三闻言一怔，道：“周掌柜何出此言？”周子夫道：“武林人虽然粗鄙无知，爱武心切，最喜武术秘笈，可他们谁会傻到到书坊去买书学武功？姑且不论这本剑谱是好是坏，我印了卖给谁？”看着燕三那副眼神，好似燕三想发财想疯了。
　　蓝晶灵在旁听着，见这周掌柜居然把《独孤九剑》当成骗钱的假剑谱，不由看着燕三抿着嘴直笑。燕三明白自己印剑谱的举动实在不合常规，也不怪周子夫，继续道：“这本书不管卖的如何，我是一定要印的。而且印得绝不会少，一次至少十万册，总量不会少于百万册。种德堂能在书坊行业发展到这一步，无须我多说，自有超人一等的生意手段。至于这笔生意是赔是赚，还请周掌柜仔细斟酌，看我们还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周子夫一听，身体一震，从燕三手中夺过《独孤九剑》，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可他一个文人，实在不懂武学，再翻了一遍，还是看不出好坏。他沉思了良久，终于合上了书，道：“燕先生，这样的书不仅我们没印过，天下所有的书坊恐怕都没印过，所以非常抱歉，我们实在无法承担这份风险。”
　　燕三盯着周子夫，听到这话，他并不着急。因为周子夫还是个商贾，自然懂得什么是商机。果然只听周子夫又道：“当然这是笔大生意，我们也不想失去合作的机会，因此有个变通的办法，不知燕先生是否愿意？”
　　燕三笑了，接口道：“周掌柜请讲。”周子夫目光有几分游动，显露出了商人本质，道：“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请燕先生拿出一笔钱来作刊印费，待书卖了我们再退回给你，而所得的利润我们按比例分成。”
　　燕三明白，这样一来种德堂稳赚不赔，可他印书并不是为了赚钱或留名，能让《独孤九剑》流传于世才是他的心愿，便道：“这是一张三千两的银票，至于利润你七我三，只是首印必须达十万册，如何？”周子夫脸上藏不住喜悦，接过了银票，道：“燕先生，这本剑谱留在我手里，你放心，我们一定用种德堂最好的技术，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将它刊印出来。”
　　燕三见事情谈成了，又拿回了《独孤九剑》，道：“那我们这就这么定了，只是这本手稿放在你这里实在危险，我现在带走，明天再过来。我的时间不多，你要多备些人手，希望你们五天之内能将印板刻成。”周子夫闻言，脸上颇有几分难色，可是一想已经没有多大风险，而且一旦做成必是一笔大赚的生意，最终还是咬牙地点点头。
　　燕三心中了却一事，便与蓝晶灵出了书坊。两人走了数步，那竹笠渔翁居然没走，又跟在了身后。燕三无所谓，可蓝晶灵却有几分着恼，道：“大哥哥，我去教训他一顿。”忽然一个转身，手中彩带飘出，将那渔翁卷来，伸手就在那渔翁脸上打了两个巴掌。
　　那渔翁头人的竹笠被蓝晶灵打掉了，燕三一瞧那露出两个红掌印的脸不由一怔，道：“杜兄，怎么是你？” 蓝晶灵本来心中生气，可见是熟人，收了彩带，道：“既然认得我们，又为何在我们后面鬼鬼祟祟？”
　　杜天鸣被一个小女孩打了巴掌，满脸羞红，苦笑道：“天鸣闻得三少爷来到金陵，特来相寻，有要事相告。只是这儿是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天鸣不得不小心行事，不想惊了姑娘。”燕三为了化去难堪，只得道：“杜兄，刚才失礼了。是何要事，我们还找个僻静之所再谈吧。”
　　三人寻到一个偏僻小巷，杜天鸣道：“三少爷可知大小姐已来了金陵？”燕三点了点头，道：“我已见了秋波一面。”杜天鸣突然跪拜在地，道：“那么三少爷一定听说到大小姐婚事，请三少爷求大小姐于水火。”
　　燕三拉起杜天鸣，不由一叹，道：“可是秋波报仇心切，不听我的劝阻。”杜天鸣又道：“大小姐为了三少爷苦寻西北三年，其情何痴？而如今大小姐亲友俱去，只有三少爷可以依靠，请三少爷看在这份情意上，包涵大小姐复仇之心下的失当之举，一定要将大小姐救出金陵，千万不能让她嫁入南宫家门而害了一生。”
　　燕三心情黯然，道：“秋波虽然任性，可我怎会弃她不顾？”杜天鸣闻言大喜，道：“只要有三少爷这句话，大小姐就跳出火坑了。”燕三却是眼中更加忧虑，道：“这金陵之地乃是南宫世家的根本，要想救出秋波谈何容易？杜兄，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的？”
　　杜天鸣闻言，道：“我送先父灵柩回到老家安葬之后，便马不停蹄赶来金陵，意图暗中寻机报仇，恰逢正值南宫世家招收武士，便报名参考混了进来，现在南宫世家前门执役，虽然地位卑微，但对南宫世家的动态却颇能了解一些，对救出大小姐，或许能有些帮助。”
　　燕三心中正在焦虑， 蓝晶灵忽而笑道：“大哥哥，既然有了内应，我到有一计，可以一试。”杜天鸣惊问道：“是何计策？”燕三也不由追问道：“灵儿，你有什么办法？”蓝晶灵神秘一笑，道：“混水摸鱼，偷梁换柱。”
　　燕三目光再询，蓝晶灵婉然一笑，低声解说起来。燕三听后，叹道：“如此这般，未免太如儿戏，可是除此之外，也确无他法，我们就勉为一试吧。”蓝晶灵接口又道：“这其中许多细节，我们还要考虑周到，布置得当。”燕三点首道：“这本是险中相求，需要我们详以计划，缜密安排，特别是其中衔接，更是要丝丝入扣，出不得半点差错。”
　　三人又商谈半晌，燕三道：“杜兄，你先回去，进一步摸清情况，我们下一次再议具体怎么办。”定下暗中联络方式，杜天鸣告辞而去。燕、蓝二人回到会英楼，却装着闲散无事，聚到大厅之内，听着快嘴张说书南宫英杰。
　　一晃数日，凌秋波婚事日近。公孙云龙没有再去会英楼与燕三相聚，他除了筹备南宫豪的婚礼，还要处理南宫世家统治江南武林的各项事务，当然近日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每晚都要认真阅读一个特殊的案卷。
　　五月十四日、五月十五日、五月十六日……每个日期下，记录着燕三一天的详细活动。虽然燕三否认此次南来与江北蓝大先生有关联，可对燕三这样一个杀了霹雳火秦明、关系武林大局的人，南宫世家绝对是格外关注，随时监视着他一举一动。
　　公孙云龙认真会聚翻阅着案卷，案卷记载的很详细，燕三的起床、吃饭的时间、地点以及他的所有活动，甚至包括吃饭的菜谱。燕三这几日活动的很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在会英楼吃了早饭，便带着蓝晶灵前往种德堂，守在那儿监督种德堂的人制造《独孤九剑》印刷模板，中午也在种德堂吃饭，直到每天很晚的时候才回会英楼去住宿，没有其他的什么异动。
　　公孙云龙审阅着案卷后面附着的部分偷偷临摹来的《独孤九剑》图谱，这是一部什么样的剑谱？他无法窥透其中的精髓，却能感受到其中的精妙！他合上剑谱，心中思索着，虽然燕三少是剑道魁首，可他为何要将这绝世的剑谱刊印于世呢？这本剑谱流入江湖，又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浪呢？
　　血染的江湖，动荡的武林！公孙云龙抛去了去对《独孤九剑》的遐想，不管如何，只要燕三没有在金陵图谋不轨，只要南宫北霸不进入对决状态，他就没有太多的烦恼，一切就轻松了很多。
　　五月十八日，喜庆的日子终于到来，金陵更是聚集着许多江湖豪客，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涌向了江南武林的霸主、当今武林的第一世家。他们期盼着目睹南宫英杰的英姿，他们期盼着一睹南宫家少主新娘的美貌，他们更期盼着借此机会与南宫世家建立更加亲密的关系。
　　然而南宫英杰却迟迟没有露面，主持大局的便是南宫座下第一奇人，人称“金陵之最、云中之龙”的公孙云龙了。公孙云龙虽然年青，可是他早已布置得当，分排好人手，虽然来客无数，可整个南宫世家内显得热闹而不紊乱。
　　公孙云龙迎着不断涌来的贺客，他的心中渐渐泛起了一种担心。因为燕三可以说是凌秋波的唯一亲人，可今天他既没有来南宫世家，也没有去朱府，而据暗哨来报，他一大早又去了种德堂，直到现在还滞留在那儿。
　　此时，南宫世家的迎亲大轿已抬到了朱府的大门前，身穿吉服的新娘盖着厚厚的大红盖头，在一声声爆竹欢笑声中被背上了花轿，观看的人们无法看到新娘的面容，更是无法看到新娘的喜怒哀乐。
　　乐鼓喧天，人影簇动，迎亲的人与送亲的人汇在一起，各式各样的嫁妆抬出门前，浩浩荡荡而动，离开了朱府，步入到了闹市中。沿街的人们，四处涌来，纷纷驻足，竟相观望着这热闹的场景。
　　南宫豪高骑着大马，身挂着新郎倌的大红花团。可他的脸上却没有喜气，更没有新郎倌应有精神，他没有看花轿一眼，只是神情漠然地座在马鞍上，任由身下的座骑随着迎亲的大队人马而动。
　　新娘此时的心情又如何呢？凌秋波静静地坐在花轿中，头顶着的大红盖头恰好掩藏住了她的面部表情，让她可以静思着她心中的一切。然而就在这时，轿外更加喧闹噪杂起来。原来在叉道处，又涌出了一个迎亲队伍，恰好同向而行，两股人马汇成了一起，两队迎亲队伍汇成了一路。
　　怎么迎亲的队伍中有两抬花轿？顿时观看的人更加热闹起来，人们指点谈笑着。南宫世家的人虽然有些恼怒，可在这大喜事之下，也没有采取什么霸道手段。只是那些鼓乐手们却忙了起来，个个鼓足了气大吹起来，两家迎亲队伍定要在这方面比个高下，看谁能压下了谁。
　　可事情就这么巧，前面十字路口又叉出了一道人马，又是一队迎亲人马，他们抢道横向穿行，竟毫不顾忌快到眼前的两队迎亲队伍。顿时三队人马搅在一起，互相冲撞，鼓乐齐响，喧声震天。
　　人潮涌动，三队迎亲队伍混乱一片。四周观众，几曾见过这番奇景，更是纷纷聚来，哄哄闹闹，叫嚣一片。更有甚者，也被卷进人群之中，被挤得晕头转向，却又无法走将出来。
　　南宫豪本对这桩婚事就不感兴趣，他勒马不动，任由人群挤动，根本就不管后面花轿。而护轿之人，此时被人挤来挤去，分散到人群之中，几番下来，再瞧花轿，几乎被弄得糊涂起来。
　　因为不知何时，三台花轿聚到了一起，而三个花轿又一模一样，轿夫衣着又是一般相似，除了抬轿轿夫之处，其他的人只有盯着轿夫的面，才能确定哪顶花轿是哪队迎亲队伍的了。
　　凌秋波坐在轿中，见花轿突然停了下来，外面吵杂异常，可她并不着急，因为她相信在金陵之地，谁也不会对她这个南宫少主新娘怎么样的。然而就在此时，轿帘忽然一撩，似有人来。凌秋波头顶盖头，无法瞧清，惊呼一声：“谁？”可也这个字还没吐完，已被点了穴道，昏睡过去。
　　花轿之内，赫然多了一个人，正是燕三。燕三点了凌秋波的穴道，凌秋波倒卧在他怀中。燕三掀开凌秋波的大红盖头，望着她那刚刚开脸之后艳丽的面容，那经过精心描过的眉，那点过朱红后的唇……新娘艳装，美人如画。
　　燕三抱着昏睡中的凌秋波很快又闪入另一台花轿，却将另外一个与凌秋波打扮相同的新娘送入了凌秋波原坐的轿中。只是燕三的动作奇快，而轿外你推我挤，几个轿夫几乎立足不稳，只是一心一意想着保持花轿不倒，根本没有觉察到轿内的变化。
　　三队人马经过一段的杂乱拥挤之后，终于又分开了道，各护着花轿奔向了不同的方向。而燕三所坐的花轿的那队迎亲队伍却向江边的方向走去，行到不远处，又有一辆马疾驰而来。马车停下了，露出了蓝晶灵的笑脸。
　　燕三看到那马车没有多语，抱着凌秋波就从轿内跳入马车车箱内，马车又随之疾驰而去。而那迎亲的队伍并没有停，只是稍稍地改了个方向，继续前行。马车飞驰到了江边，早有一张快船在那儿相候。燕三抱着凌秋波，与蓝晶灵一踏上船上甲板，船立即起锚，向江心快速驶去。
　　燕三坐到船内，终于稍稍地舒了一口气，可她只是将凌秋波放在一个软塌上，并没有解开她的穴道。因为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他不想节外生枝。蓝晶灵望着昏睡中的凌秋波，道：“大哥哥，你让凌姑娘当不成新娘，你猜她醒来会怎么样？”
　　燕三闻言无语，良久一叹，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即使她恼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让她向火坑里跳。”蓝晶灵忽而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哥哥还她一个新郎就行了。”燕三一声苦笑，道：“不要胡说了。”
　　蓝晶灵却是一笑，又道：“大哥哥，你说南宫世家娶亲，迎进门去的却是秦淮河上的歌女，会被江湖中人怎么取笑。”燕三一叹，道：“也许这样做太过份了，可为了救秋波，我们实在别无办法，只是这般与南宫世家的仇怨结大了。”蓝晶灵接着道：“凌姑娘早已与南宫世家势不两立，大哥哥既然要救凌姑娘，能化去其中的仇怨吗？”
　　燕三心中又是一叹，既然他冒死相救凌秋波，也就承担了秋波所有的仇恨，与南宫世家的对敌也是迟早的事了。唉，了不尽了江湖恩怨，了不尽的江湖仇杀！什么时候才能心如所愿，跳出江湖之外，过着平静的生活？
　　“前面的船只给我停住！”忽然远住传来一声大喝，一艘大船疾追而来。燕三望去，只见铁郎君挺立在船头，那声暴喝正是发自他的口中。燕三一叹，道：“他们追来了！”
　　




第五十四章 江水滔滔

　　滚滚长江，浩荡东去，来往船只，扬帆破浪。燕三劫出凌秋波，乘船渡江，没及江心，忽见快船追来。蓝晶灵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发现新娘调了包，追来了过来？”燕三叹道：“也许他们突然发现我们不在种德堂而起了疑心，迅速查出了真象。”
　　那追船行得甚快，转瞬之间又追近了两三丈，只听那铁郎君又呼道：“燕三少，我知道你在前面这条船上，你就想这么走了吗？今天可是我们南宫世家大喜的日子，主公特令我来请三少爷去喝一杯喜酒！”
　　燕三也不答话，催促船家加速开船。可见船家力量有限，无力再提船速，他便吩咐蓝晶灵留在舱内，护好凌秋波，自己奔了出去。燕三亲自掌舵，运用内力催船，船速顿时快了许多。
　　铁郎君瞧见燕三出来掌舵，更是冷笑连连，道：“燕三少，你走得了吗？”燕三抬首望去，只见追船帆涨，水手雄健，船划得更快。追船越追越近，短短时间，已追到十丈开外。
　　燕三一叹，知道再逃无益，稳住后舵，吩咐停船。追船又驶了一段，停在三丈之处。铁郎君面色阴沉，又道：“三少爷此去何处？主公置酒相候，还请三少爷与我回去一趟。”
　　燕三知道南宫世家还不能完全确认凌秋波被他劫走，故语气之间还颇为客气，如果确定凌秋波在此，那就再也无法脱身，便接口道：“请你转告你们南宫英主，云天此番有事北归，三个月后定来金陵与他一会。”
　　铁郎君却又是一声冷笑，道：“这我可作不了主，主公令我将三少爷请回，三少爷如果不给面子，那就请恕我无礼了。”他目中发出一缕冷酷光芒，微抬双手，那指上碧环又泛起一股股幽幽冷光。
　　两船之间，只隔三丈，燕三虽见铁郎君驻足船头没动，可已经感觉到一股阴森杀气涌来。燕三知道铁郎君心中已动了杀机，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便也手握剑柄，凝神以待。
　　船上对峙，非同平地，那船间三丈，更如不可逾越的鸿沟，让两人更加慎重以待。铁郎君瘦脸无情，冷漠而立，他左手托右手，指上碧环更是待势而发，只等燕三稍有松懈，便发动致命一击。
　　燕三凝视那碧环幽光，暗思如此耗着下去，如果南宫世家再有追兵，对自己实在不利，不由心中暗自焦急起来。铁郎君忽而脸涌喜色，他捕捉到燕三这瞬间心有杂念，骤然间身如鬼魅，破空而起，十指追魂，齐袭燕三。
　　燕三拔剑，却已慢了半分。铁郎君飞身而至，一手为抓，硬夺燕三宝剑，一手为指，搜魂燕三胸腹要穴。燕三只觉铁郎君黑手如鬼爪，甚是让人生厌，而每出一剑，叮当声响，剑刃俱是击在铁郎君手上，却是无法斩指，而是均被他指上的碧玉环弹开。
　　燕三暗惊铁郎君绝技，没想到碧玉环还有这等妙用，暗中思量，变幻剑式，不求速战，也大走诡异之式。如此一来，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更加惊险万分。只见幻影重重，碧光寒影，纠缠一起，不分彼此。
　　久战之下，铁郎君只觉燕三的剑法越来越难以捉摸，看似九虚一实，可若弃之不理，却又化虚为实，若针锋相对，却又是虚招无实，不由心中惊悸，背生冷汗。可他还在咬紧牙关，苦苦地支撑着，因为还没到最后关头，他还有绝技没有使出来。
　　铁郎君，碧玉环，十指飞魂天下传！碧玉环并不是只有那点妙用，它还有更大的威力！铁郎君脸上绽开了更加冷酷的笑容，十只碧玉环也在他手中绽开，化作十只纷飞的蝴蝶，带着阴森惨碧的绿光，划破猎猎的江风，如飘浮的鬼火，带着呜咽的惨鸣声，分别从十个不同的方位，射向燕三的躯体。
　　这才是碧玉环，它不仅是一种奇异的护指利器，还是一飞魂夺魄的暗器。燕三躯体被那诡奇的绿光包围着，呼啸惨鸣的碧玉环居然突破燕三的剑法，张开的蝶翅，要钻入燕三的衣衫，割破他的血管。
　　燕三的剑无法护身，却依然可以制敌。他的剑如一线惊鸿，深深地刺在铁郎君的双肩上。铁郎君仓皇后退，逃回船上，几乎立足不稳，双眼中更是充满了无限惊恐，喃喃地道：“天下第一剑？”
　　铁郎君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诧与哀叹，他的目光瞧向自己的双肩，顿时脸上变得一片死灰。那软软的双臂好似不是他的，如春日的嫩柳的枝条垂在那儿，再也用不上半点力气。鲜血从他的两肩流了下来，染红了长袖，顺着手臂滑到了指尖。
　　然而铁郎君的脸上很快又升起一种仇恨的快意，目光惨忍地盯向燕三。因为他发出去的那泛着碧绿惨光的碧玉环并没有停下，蝶翅如须弥光芒，已透入燕三那件久穿之下陈旧无华的长衫中。
　　可很快铁郎君有脸上又变成了悲愤苦笑，因为燕三并没有倒下。燕三剑已归鞘，他仍站在船上，只是一手提着身上那袭长衫。那十支指环并没有要掉燕三的命，而是镶嵌在燕三脱下的这件长衫之中，恰如长衫上名贵的饰物。
　　燕三危急之下，好一招脱袍让位，不仅将铁郎君这个威镇武林的夺命绝技给破了，而且身上没受丝毫之伤。燕三看着铁郎君，一抖衣衫，将碧玉环掷回铁郎君船头，双将长衫披在了身上。长衫破处在风中鼓起，燕三一叹，道：“你该回去了，代我向你们南宫英主说一声告辞。”
　　铁郎君蹬下身去，他双肩中剑，双臂无力，好不容易才将那十支碧玉环套回指上。他又艰难立起身来，忿然再瞧燕三一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退回船舱之中。而追船无人再语，水手划船，船头转向，开始向回退去。
　　燕三见追船转瞬之间，已退回十丈，心中稍稍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吩咐开船，忽见那追船之上人影涌动。船舱之内，涌出数十人，立到船边，个个搭弓引弦。顿时破空风声大起，无数火箭接踵而来。
　　燕三挥剑护体，顿时火箭飞舞，有许多被击入水中。南宫世家弓箭手训练有素，一见燕三出剑，更是加快射箭速度，同时火箭分散开来，分别射向燕三所乘快船各处。燕三一时之间应接不暇，数支火箭射到船上，已将快船燃着。
　　燕三担忧凌、蓝二人尚在舱内，心中一急，又有许多火箭射到船上。片刻之间，快船四周全着，而船上水手，纷纷跳到水中逃命。燕三一边向舱内冲去，一边疾呼道：“灵儿，快过来。” 蓝晶灵抱着凌秋波从舱中冲出，望着满天火箭，只得躲在燕三身后。
　　火箭更稠，快船尽燃，水中摇晃，眼看将沉。铁郎君远处观看，大为畅意，恨声笑道：“燕三少，任你剑法再高、水性再好，今天也要你藏身鱼腹，成为江上之魂。”燕三听到铁郎君声音，心中却是一喜，低声对蓝晶灵道：“灵儿，抱紧秋波，拉着我的手，我们去抢船。”蓝晶灵闻言点首。
　　“走！”燕三一声猛喝，右手长剑护体，左手拉着蓝晶灵，向铁郎君那条大船猛扑而去。只见他凌空一剑，击飞数张强弓，强登船上，便毫不留情，剑尖指处，弓箭手应声而到，不死便是重伤。
　　片刻之后，弓箭手大乱，火箭再也无法射出。蓝晶灵抱着凌秋波顺利登上大船，回首所乘快船，已中江中一团火焰，几个浪头，沉入水中不见。燕三几番冲杀，见船上并无其他高手，心中大喜，数剑之后，便是直逼铁郎君。
　　铁郎君见燕三杀来，身躯一颤，铁面挂泪，跪到地上，面朝金陵而拜，嘶声叫道：“主公，铁郎君以死相报、不辱使命！”他猛然抬头，瞪目怒视燕三，纵声大笑道：“燕三少，今天你是逃不过的！”
　　燕三发现铁郎君神色异常，正在惊疑，突然见铁郎君右手蠕动，手掌展处，红光闪动，顿时一声轰响，船头先碎。燕三只觉一股巨浪卷来，匆忙之间无暇思索，拉着蓝晶灵跳入江中。
　　原来铁郎君居然在船上备了火药，情急之下突然引爆。燕三虽然见机的快，但也肩背受伤，身在水中，更是灼痛入心。燕三强忍疼痛，回首望去，大船炸碎了一半，铁郎君更是被炸得尸骨无存，而船上他人，除了被炸死之外，纷纷被卷入水中。
　　江面殷红一片，断船片刻之后，也迅速沉入水中。燕三心中暗惊，刚才如果迟了半步，便会被炸死船上。可此时泅渡江上，巨浪打来，无所依靠，又如何是好？燕三心中焦急，口中呼道：“灵儿，一定要抓紧我。”
　　蓝晶灵娇躯弱小，还要在江水中抱着凌秋波，被几个浪头一冲，早已累得娇喘吁吁，开始脱力，甚至口中呛了几口水。燕三知道蓝晶灵吃力，紧紧拉住她的手，尽量稳住她的身躯，生怕她被浪头吞噬。
　　江水波澜，巨浪又起，燕三只觉一股水花迎面扑来，蓝晶灵身体随浪而动，居然欲脱手而去。燕三知道情况紧急，忍着江水呛口，急忙叫道：“灵儿，快向我身边靠，将秋波交给我。”
　　两人挣扎靠近，可又是一个浪头涌来，燕三只觉手中一滑，巨浪已将两人冲散开了。燕三急忙穿浪疾追，伸手急抓，终于抓住了凌秋波的一只脚。三人身形在水中又是一稳，燕三乘机接过凌秋波。蓝晶灵重负即去，胸中稍舒，可燕三肩背已被火花所伤，此时一臂抱凌秋波，一手拉着蓝晶灵，只能靠双脚水中应付，不由倍感吃力起来。
　　三人江中飘浮，险象万千。燕三正在咬牙坚持，忽然一段焦木顺水浮来。蓝晶灵正是疲惫之时，见到浮木无暇思索，奋力伸手抓去。谁知那浮木被浪头一打，突然转向，竟向蓝晶灵腰间冲去，倘若击中，必将腰骨俱碎。
　　蓝晶灵应变不及，失声惊叫。燕三喝道：“小心！”时一个鲤鱼打挺，抱着凌秋波，身体平跃，腾空江面一尺，屈臀躬身，仰压到浮木之上。浮木顿时一缓，方向一变，从蓝晶灵腰间侧过。
　　燕三急忙喝道：“抱住浮木。”他猛然松开蓝晶灵的手，迅速抓住浮木尾端。蓝晶灵此时也应变迅速，手被一松便水中一翻，牢牢抱住那快浮木另一头。两人借木浮身，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再瞧四周，其他落水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原来两人已在水中飘流挣扎很久。
　　三人依靠一根浮木，随波激流。燕三瞧着怀中穴道被点的凌秋波，虽然江中惊涛骇浪，可她却安静昏水，不知身置生死凶险之中。燕三心中更是思绪潮涌，此时解开她的穴道，又如何向她解释？再瞧江面，四周无船，天色渐暗，黑夜将至，今日本想救她，却害了她，弄得三人命殒于此？
　　燕三刚刚水中平稳片刻，忽然一个巨浪打来，如排山倒海，只击得燕三肩背痛中生痛、伤上加伤。而此时蓝晶灵却抱在浮木另一头，被一个浪头从头打下，只觉头眼俱昏，几乎抱木不住。
　　燕三强凝真气，喊道：“抱住浮木，千万不要放，我马上就过来。”他咬牙苦苦支撑，奋力向蓝晶灵靠去。可是浪头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又是一大浪击在燕三背上，浪头淹过头顶。燕三只觉身体一沉，头脑发昏，竟被推向江水之中。而朦胧之间，只听一声撕心裂肺惨叫。
　　燕三已知不妙，张口欲呼，却江水涌口，喊不出半句话来，待到浪头一过，挣扎而出，浮木另一端已空无一人，蓝晶灵也不知被浪头卷向何处。燕三疾声呼喊：“灵儿——”可江水之中，那里听到半点回声？燕三心痛如锥，可他此时，唯有抱紧凌秋波，继续在水中生死挣扎。
　　燕三又在水中飘流良久，哀痛蓝晶灵失去而去，脑中几乎变得空洞起来，直到两腿抽动，似有抽筋预兆，这才回过神来。可他在水中浸泡已久，全身发麻，望着眼前滔滔江水，心中一片绝望。
　　燕三望着怀中凌秋波，临死之前是否要解开她的穴？他正在犹豫，忽见江中一点帆影，有了生机，顿时精神振奋起来燕三此时也顾不得是否是南宫世家的追船了，拼命向那帆影游去。
　　帆影渐近，却是条大船。燕三游了数丈，早已精疲力竭，再也游不动了。他张口欲呼，却是又吸进了一口江水。燕三知道自己已是油灯耗尽，此时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挣扎暂不沉入水中，能否得救，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燕三江中挣扎，盼望大船快快驶来，可那大船开得甚慢，直叫燕三心焦如焚。又过了半晌，那船才驶到燕三前方不远。燕三此时呼救无力，哪能引起大船注意？幸好那船似在寻找什么，对江面搜索甚为仔细。
　　终于有人瞧见了燕三，高声叫道：“这儿有人！”四、五个水手跳入水中，将燕三与凌秋波救上船上。燕三坐在船头，喘息未定，忽听一个急切声音问道：“灵儿呢？”燕三抬头望去，只见蓝晶灵的叔父叔母天残地缺正并肩立在面前。
　　燕三闻言，如被雷击，心中凄痛，涩声道：“灵儿被大浪卷走了。”天盲女闻言神情激动，连忙吩咐水手，加快开船，向下游找。如此又寻了数里，天色越加暗了起来，可终不见蓝晶灵的身影， 
　　众人沮丧，燕三体力恢复了一些，目盯江上，更是内疚于心。蓝二与天盲女寻得越久，脸色越加灰败起来。天盲女戚容全现，道：“我们收到灵儿飞鸽传书，前来接应你们，不想还是来迟了一步。”
　　夜色之中，圆月渐亏，虽然江上微有月色，但众人均知寻人无望了。天盲女吩咐船家向岸边开去。燕三强忍悲痛，俯身跪倒，道：“晚辈有负两位前辈，请两位前辈重责。”
　　天盲女一声长叹，黯然良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是有天意，三少也不用太过于自责了。”蓝二先生拉起燕三，船靠岸边。天盲女又道：“三少，你先上岸吧，我们再到江中搜寻一遍。”她终不死心，又驱船向长江巡寻而去。
　　燕三抱着凌秋波，见大船渐去，江水告荡，而身旁那伶俐可爱的小姑娘就如此葬死江水之中了吗？燕三想到蓝晶灵正值豆寇年华，却因他而死，不由满眼内疚，心中沉痛越甚。
　　




第五十五章 天杀无名

　　千古长江，浩荡逝水。燕三与凌秋波在临近江边，找了一家清净的小客栈住了下来，解开了凌秋波的穴道。凌秋波醒了过来，发现已不在花轿之上，看着陌生的地方，瞧见面前的燕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一声叹息，目光涌出了无限幽怨，道：“三哥，是你把我劫来的。”
　　燕三点了点头，他告诉了凌秋波发生的一切，当然还有江上的凶险、蓝晶灵的殒命。燕三止不住对蓝晶灵的深深内疚，想到此番与她从洛阳一路走来的欢笑，想到她的乘巧与可爱，可她生命的灿烂就如此地消失。
　　凌秋波听完了燕三的诉说，陷入无言的沉默。她既没有劝慰燕三，也没有因为当不成新娘复仇计划被破坏而对燕三面呈愤怒，更没有那种燕三冒死救她出火坑而心生对感激。她只是淡然地看了燕三一眼，便躺到床上，缓缓地盖上被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燕三默然一叹，也不想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一个人坐在房内，他没有猜测秋波的心思，而是眼中总是摆脱不去蓝晶灵那可爱的笑容。燕三长吸了一口气，他怎该让蓝晶灵这样一个小姑娘与他一起以身犯险？一种深深的后悔萦绕着他，他的心灵更是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
　　客栈本小，两人客房只有一墙之隔，可渐渐地燕三很少再走到凌秋波的房间。因为两人对面的时候，大多是静静的对视，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来，有时燕三话到嘴边，却只能黯然一叹。吃饭，睡觉，生活过的很单调，燕三的脸上没有笑容，凌秋波的脸上也只有淡淡的漠然。
　　十天，二十天，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可燕三住在客栈中，依然没有离去。也许他想住在江边，或许还能等到蓝晶灵的音讯；也许是洛阳燕园已毁，长安原是客途，他本就无归处，不如在这江边多看些江景、多吸些江风。凌秋波也没有急着离去，她偶尔坐到江边，远眺金陵，不知想象着什么。
　　仲夏已经到来，蓝晶灵又走到了江边。江滩的沙石在烈日下显得异常炽热，秋波的脸上滚出了汗珠，可她还继续向前走去。燕三静静地跟在凌秋波身后，他还要看守住她，不能让她再溜回金陵去。
　　江风吹来，稍稍带来了一片凉意。燕三行走之间，忽听江面传来一声畅笑，一人朗声歌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燕三遥遥闻来，不觉心中一寒。李白这首《侠客行》，写得是战国时期侯赢和朱亥故事，本是满含豪侠英锐之气，而此番纵歌声中，却是更透着一股冷酷的寒意和森然的杀气。
　　燕三寻声望去，只见江水边的一块礁石上，一位青衣人面江而站，却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凌秋波也听到歌声，她感觉到了异状，望了燕三一眼，便无言转身，踏上归途。
　　燕三目光从那青衣人身上扫过，又是江湖人！他不想再去招惹江湖事，转过身去，跟着凌秋波准备离开。谁知此时，那青衣人猛然停了歌声，冷诮一声，道：“燕三少，世事万般，皆有定数，既然相遇，何苦相避？”燕三闻言，不由一叹，道：“看来阁下是久候于此了。” 回过首去，那青衣人也转过身来。
　　燕三乍见那青衣人面容，颇为吃惊。只见青衣人面戴一个青铜面具，貌如鬼魅，面目森然。而他手握一对乾坤日月轮刀，轮成日月相交，交错放在胸前，十只刀刃寒光阴冷，不只饮了多少人的鲜血，隐隐地散发出一股血腥味。
　　青衣人目光一闪，却落到燕三的长剑上。虽然燕三的剑还在鞘中，可那青衣人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道：“云天之剑，如云如幻，剑随心动，心随意行，意融天地，万物自然，果然是剑道魁首，天下之冠！”
　　江水涌来，淹上礁石，湿了青衣人的鞋裤，可他神入燕三剑中，一直浑然未觉。凌秋波瞧清楚了那礁石上怪异的青衣人，也止住了脚步。可她依然无言，只是静视着面前的一切。
　　燕三对视着青衣人，他透过那诡异恐怖的青铜面具，看到了一双冷酷嗜血的眼。面对着这样的眼神，就好像面对着一只择人而食的凶猛野兽，让人心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悚与恐惧。
　　燕三明白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特殊的目光，叹道：“阁下定是来自七杀了。”青衣人听到了燕三的询问，目光这才从燕三的剑上移开，傲声道：“七杀，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自我天杀无名加入七杀以来，七杀只会有六杀。”
　　天杀无名？无名亦是有名！难道那青铜面具下隐藏着什么？燕三道：“昔日大宋名将狄青，每战必披头散发，戴青牙铜面具，所向披靡，留传青史。阁下效仿古人，面具之后，恐非无名吧？”
　　青衣人冷声一笑，道：“名利身外物，快意一笑间，血色染夕阳，极乐是大悲。三少爷，前世因缘，后世虚幻，何来寻根问底？”他身影一动，飘过江水，踏到江沙之上，立到燕三面前三丈处。足迹过处，依然是沙平如故，没有留下一点浅淡的脚印，只是从湿了的鞋裤渗下几滴水渍，浸入沙中，瞬息不见。
　　燕三只觉杀机涌来，直压胸口，甚不舒服，退来半步，这才稳住心绪。他的脑中浮出所遇的前五次劫杀，虽然惊险万分，但远远不及今日这般让他心神不宁。面前这个青衣铜面杀手到底是何出身，居然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对杀手的惊惧？
　　燕三的手紧握着剑柄，只有将剑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才恢复了与杀机对抗的信心。燕三无法窥出青铜面具下的面具，其实看清楚了又能如何？他唯有拔出剑来，道：“阁下既是来自七杀，多说无益，请动手吧。”
　　青衣人狂傲一笑，道：“我虽然是杀手，可向来不对没有准备好的人下手，三少爷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受死吧。”他一声暴喝，飞身斩劈。顿时乾坤日月，轮刀飞旋，十只刀刃，寒光大胜，绞向燕三长剑。
　　燕三只听破空一声锐响，杀浪滚滚，卷将过来，势不可挡。但他却见势不惊，出剑甚慢，凝重一剑，蕴上千钧之力，以硬碰硬。瞬时之间，杀浪四溢，轮刀振动，长剑回弹，两人谁也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青衣人一声狂笑，吼道：“真是痛快！”轮刀舞花，撩挂刀、云拨刀、格拦刀、推架刀，四式连出。只见江沙之上，十刃幻百刃，百刃幻千刃，刀刃幻化，青衫飘动，刀影无数，杀浪更炽。
　　那乾坤日月轮刀果是一件奇器，它嗜血已久，攻守相宜，摄人心魄。燕三置身凶残刀海之中，应对着那奇刃幻光，居然心受波动，隐隐约约有一种胸口窒息、疲惫欲呕的感觉。
　　燕三心中愈惊，多年来，何曾有这种感觉？他长剑纵横，江沙飞起，似又回到大漠时代。只听剑鸣声声，无数次的刀剑相击，黄沙之中，刀光剑影，辨不出谁能胜出。
　　凌秋波在旁相瞧，正看得惊魂不定，忽听那青衣人阴森一笑，又道：“燕三少，尝尝我的乾坤搜魂！”凌秋波只觉心中一紧，顿见空中血光一线，不由呼道：“三哥——”那青衣人手中轮刀居然有一刃划到燕三肩上，鲜血溅出，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槽。
　　燕三生平从未遇到如此强敌，失意一招，心情更加压抑。云天之剑，天下之冠，以我的剑道修为，是绝对不会失败的！燕三心中呐喊着，一声低吼道：“无敌之剑！”剑如雷前之闪，灿烂一线，凌空而出。
　　青衣人又是一声冷哼，道：“日月争辉！”十刃化作骄阳冷焰，与燕三长剑一遇，炸裂开来，变成两弯新月，绞住长剑，分别划向燕三的咽喉胸腔，要将燕三割喉剖腹而死。 
　　新月得势，长剑变幻！燕三喉头没断，可胸前所有衣衫尽破。轮刀一刃从他胸前划过，胸腹血痕长约尺半。然而燕三没有死，这一刃入胸不深，仅伤皮肉。因为燕三的无敌之剑，蕴含了剑道的最高境界。
　　剑之极至，岂是一件奇兵能挡得住的？长剑突破那轮新月，就在寒刃划入燕三胸口的那一瞬，挑开了青衣人的青铜面具，剑尖抵到了青衣人的眉心。生死存亡之间，让青衣人那必杀的一着，只能成为划肉的一击。
　　燕三的胸口在流血，可他的剑没有刺入青衣人的眉心，反而收回了剑，叹道：“怎会是你？”凌秋波见燕三胸腹血流，一声惊呼，扑到燕三身前。燕三淡淡一笑，道：“我没事。”凌秋波瞧清燕三伤口，这才放心了许多，低声道：“你怎不杀死他？”燕三一叹，微微摇了摇头。
　　那青衣人怔怔地看着跌落在地的铜面具，眼中目光变幻，脸上表情复杂，久久之后方才情绪渐定，悲声一笑，道：“三少爷一定想象不到，我会成为七杀中的杀手。”燕三唯有叹息，道：“道闲大师，虽然我少礼佛门，可你我同是洛阳人，还是曾有数面之缘的。”
　　青衣人无需再掩，他拽去假发，露出秃头，头顶戒疤赫然醒日。谁会想到中国第一古刹白马寺住持智德大师的首座大弟子道闲大师会是天杀无名呢？青衣人面色惨然，道：“洛阳花都，三少风流，道闲一直仰慕已久，今日一战，也一了我昔日心愿。”
　　燕三心中慨然，道：“白马驮经，佛之释源，大师心居佛门，何苦身入江湖呢？”青衣人神色越加悲伤，叹道：“佛无凡心，僧有凡念，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千世界，谁愿默默而终？”
　　燕三想不到佛学高徒，居然耐不住清修寂寞，叹道：“大师深得智德大师衣钵，即将主持白马寺，为何还堪不破佛之真谛呢？”青衣人一声苦笑，道：“道闲本是世俗之子，只因天荒之灾，家中无食，才被卖入寺中，幸有几份悟性，逆心苦修，才被师尊看重，何时心中有佛？”
　　燕三不由一愣，想不到道闲侍佛多年，不知接引过多少善男信女，居然毫无佛心，道：“大师既然心中无佛，早有入世之意，何不还俗？身在佛殿，身在诡道，为害江湖，终究引火自焚。”
　　青衣人目光深沉起来，默然良久，道：“佛门逆徒，天下之大，何处存身，何颜对人？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短短一瞬，既入佛门，自当守之而死。寺中生活，虽然枯燥，杀手生涯，却是惊险刺激，每当杀机狂泄，我的心中所有积郁亦将随之而释。”
　　说到此时，青衣人脸上居然浮出了绚烂的笑容，接着道：“地空、水空、火空、风空，四大皆空，人生亦空！今生何求，欲行天下，快意长歌！今年无求，灿烂一辉，转瞬成空。”
　　燕三看着青衣人，只觉得他有几分疯癫起来，叹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管你是天杀无名，还是道闲大师，今日你我对绝已了，阁下也无需在此多留了。”
　　青衣人脸上笑容绽得更加灿烂，只是他的眼中却涌出眼泪，道：“三少果然仁慈，可惜天杀无名，道闲浮图，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双手猛然轮动，乾坤到悬，日阴月阳，十刃皆入胸腹。顿时之间，血流肠出，惨不忍睹，可他却吟道：“生命璀璨，昙花一现，剖开胸怀，接引如来……” 
　　燕三想不到青衣人会自杀，其实杀手的失败只有死，他本该能预料得到的。鲜血从青衣人的胸腹流到江沙上，在沙地积成了一滩。忽然青衣人身体一颤，他猛一挣扎，鲜血更是爆出一片，几乎溅到燕三身上。而就在此时，青衣人却倒仆在地，顿时寂然无声，他的生命终于在痛苦与疯狂中消亡了。
　　凌秋波看着倒在地上的青衣人，被那血腥的场面惊得心神不定，好久才安下心来。她抬道瞧向燕三，见燕三胸上伤口皮肉卷起，鲜血不时往外渗出，下身衣裤也被鲜血染红，显然也血流了不少。可燕三却静立在那儿望着青衣人出神，似科根本没有注意到身上的伤口。
　　凌秋波忍不住一叹，她伸出手来，寻出金疮药，敷在燕三胸腹伤口上。可惜燕三身上那伤口实在太长，一时之间却无法包扎。凌秋波轻拽燕三手臂，道：“三哥，你伤得不轻，我们该走了。”
　　燕三叹道：“我们是该走了。”本来清新的江风，却玷污了血污，迷漫了浓浓的死亡气息。燕三再看横死江沙上那青衣人一眼，江湖无处不在，杀机无处不存，他感到了深深的窒息，长吸一口气，抬脚离开这血腥的江滩。
　　燕三回到了江堤之上，江潮涌来，淹到青衣人的尸身之上，鲜血融入江潮，随着潮退而去，尸身仍在江岸之上，可已被江潮涤得干干净净。燕三心中一阵凄然，道：“秋波，我们把他埋了吧。”
　　燕三不顾身上伤口，又走入江滩，将青衣人的尸体拖到江岸之上，寻到一个青山小坡，掘土挖坑，将青衣人埋入其中，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道闲大师，你安息吧。”
　　燕三回到了客栈，脱去身上的破衫，凌秋波吩咐店小二送上热水，搓个热手巾，细心地擦去燕三身上伤口边的血渍，默默地将燕三的胸背擦得干干净净，重新为燕三的伤口上好药，绑上绷带，让燕三换上新衣。
　　燕三望着温婉的凌秋波，忽而叹道：“秋波，我将你从金陵掳来，你还在怪我吗？”凌秋波眼中涌出了晶莹的泪珠，颤声喊道：“三哥——”燕三心中一怔，道：“秋波，你怎么哭了？”凌秋波伸手擦去脸上泪珠，强忍着泪，道：“三哥，我明白你的心，可我……你……唉……”
　　燕三心中一颤，道：“秋波，你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可舍身复仇值得吗？”凌秋波幽幽一叹，道：“三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会怪你的。”燕三接口道：“秋波，不要再犯傻了，把所有的仇恨交给我，我会把一切都解决了得。”
　　“三哥——”凌秋波神情一阵激动，她不由自主地靠向燕三怀中，碰到燕三的伤口，引起燕三一阵巨烈的疼痛。凌秋波连忙让开，燕三的手按在了秋波的香肩上，凌秋波泪眼凝视着燕三的脸，露出了温柔如水的笑容。
　　




第五十六章 温情脉脉

　　夏晨风起，小店清悠。凌秋波轻扣燕三房门，送上一碗热汤，这是她借店家的锅灶，亲自做的。燕三笑道：“秋波，我的伤已经好了，不要再这般操劳了。”凌秋波接口道：“三哥，怎么了，喝我做的汤喝厌了吗？”
　　燕三笑着把汤喝下，道：“秋波，你这么勤快，让我喝汤喝习惯了，以后和我在一起，可要一辈子做汤给我喝哦。”凌秋波闻言，脸上不由浮出了一层淡淡的娇羞，眼中却涌出了深深的情意，道：“三哥，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行。”
　　燕三迎着秋波的目光，心中一阵感动，道：“秋波，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凌秋波却是目光一闪，隐含起了泪水，道：“三哥，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只要和在一起，我就会感到一种幸福。”
　　燕三知道秋波家被毁去、父母双亡、小弟又去，对她的打击太大。她一个人背负着太重的仇恨，心中积聚了太多的压力。他轻揽秋波入怀，擦去她脸上滚落的泪珠。
　　凌秋波强开笑颜，道：“我这是怎么了？”伏在燕三怀中，尽释心中久蕴的情绪。燕三静静地怀抱着秋波，什么没有再说。因为此时任何的言语只会引起她的伤痛，只有无言的相慰才能使她的心平复下来。
　　凌秋波终于止住了泪水，燕三道：“我们去看江风好吗？”两人又走到了江边，燕三远看着滚滚的江水，他期盼着奇迹，可这些天来依然没有蓝晶灵的任何音讯。凌秋波道：“三哥，你在想蓝姑娘吗？”燕三点了点头，他明白所有的希望已成渺茫，可来此相守已成了他的习惯。
　　凌秋波能够体恤燕三的心情，出言相慰道：“也许她象我们一样幸运，在江中早被人救走了，只是我们这儿一时得不到她的消息罢了。”燕三轻叹一声，目光眺望的更加遥远，道：“但愿她福大命大，能够死里逃生。”可他的心中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话语。
　　时近午时，烈日照来，凌秋波不由香汗淋漓，有几分经不住起来。燕三看到了秋波的不适，道：“我们回去吧。”两人踏到江岸，燕三遥望远处青山小坡青衣人的葬处，已经青草一片，郁郁葱葱。生命如何，那青冢之下，岂不早已躯体化泥，空留几根白骨？
　　燕三回到小客栈，想不到清静的小客栈今天居然早早地坐了三桌人，而这三桌人他一个都没见过，显然是今天刚来的。燕三目扫这三桌人，虽然这三桌上坐得人并不多，但却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第一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略显龙钟的老太婆，头发已经花白，面上颇有皱纹，可却丝毫不显干瘪，而依稀现出几分风姿态绰约，甚至手臂还残留着一份白皙圆润，显然她年青的时候一定天生丽质，而且直到现在一直保养的很好。只是奇怪她为何没有侍女相伴，一个人跑到这偏僻的小店。
　　第二桌两个江湖人，一胖一瘦，普通的江湖行者打扮，胖者身边靠着一个齐眉棍，瘦者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他们要了几个小菜，吃着花生米下酒，乍一看没有什么扎眼的地方。可燕三从两人鼓鼓的太阳穴扫过，显然两人内功深厚，绝非混迹江湖的普通之辈。
　　第三桌是七个美丽的少女，如七朵艳丽的花朵在这小店中绽放，成为这小店之中最靓丽的风景。她们笑谈着，显然对身边的那一胖一瘦两个江湖人毫不在意。可燕三不得不多瞧了这七女几眼，因为从她们的服饰上可以看出，她们正是来自七霸之一的临月轩。
　　燕三不想理这些江湖事，可凌秋波却找着一个桌子坐了下来。燕三只有跟了过去，再瞧这三桌人。那老太婆似乎在等着什么，渐渐地面显几分焦急。而那胖瘦二人目光却不时偷窥临月轩七女，他们似有什么活动，只是十分顾忌这七女。唯有那七女快乐欢笑，不时地还互相嬉闹戏言几句。
　　店里难得有这么好的生意，店小二热情地服务着。正在此时，门外又来客人，是一个俊逸潇洒的公子，后面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白面皓齿小书僮。店小二连忙上前招呼，笑脸相迎，把他们请了进来。
　　那公子手持折扇，目光扫处，似乎有一种温暖春风，给人一种十分儒雅亲近的感觉。燕三与那公子目光一对，心中一惊，因为只有玄神门的人才会有这样奇特的眼神。
　　玄神门在七霸盟中不是实力最大的，可是却是最神奇的一派。他们世居太行山下，修得是玄门神宗，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武功高绝，可谓是真正的江北武功之颠。只是他们性喜逍遥，虽然加入七霸盟，却甚少参与七霸事务，只是在七霸盟生死存亡之争时，才出手援助。
　　燕三想不到此处会碰到玄神门的门人，难道南北之争再起轩然大波？临月轩七女瞧见那公子，顿时目光投去，停止了话语，个个笑容一片，为首一女道：“临月轩星梦七娇拜见卓少门主。”
　　原来那公子正是玄神门的少主卓浩然，那七女却是临月轩轩主座下七绝的星梦七娇。卓浩然点首一笑，道：“浩然还有点小事，待解决之后再来向各位姑娘叙旧。”他脚步不止，目光反而投向了那坐在最里的老太婆。
　　老太婆一迎卓浩然的目光，居然身体一颤，低下了头去。卓浩然笑着走了过去，道：“赵姨娘，你既然拿了玄神真经，就想这么逃走了吗？” 卓浩然目光虽然温和，可瞧在那老太婆身上，老太婆觉得一万个不舒服，只得抬起头来，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老婆子这么大的年龄，怎会是你姨娘？”
　　卓浩然却笑着又道：“赵媚儿，念你曾是家父侍妾，侍奉家父多年，我尊称你一声姨娘。可没想到你是南宫世家派来的奸细，委身家父的目的尽是为了盗取我们真经。”赵媚儿知道无法再躲过，一声叹息，道：“大公子，没想到我已经逃到了长江边上，还是功亏一篑。”
　　卓浩然双目盯着赵媚儿，又道：“赵姨娘，没想到你易容成老太婆，还改不掉爱俏的习性，非要把自已打扮成一个不老的老太婆。”赵媚儿摸了摸脸上的皱纹，道：“大公子，既然被认出来了，我还要变成这么丑模样干什么？”她摘去花百头发，抹去脸上的易容，露出的真面容，虽然已年近四旬，可丽色仍在，风韵犹存，果然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燕三越听越心惊，没想到南北之争，居然如此地暗潮涌动。那卓浩然坐到了赵媚儿桌前，又道：“赵姨娘，家父令我来捉你，你还是随我回去吧。家父念及昔日情份，或许会饶你一死。”
　　赵媚儿却是一声娇笑，道：“大公子，多谢你还念及姨娘情份，只是姨娘久别江南，实在思乡心切，此番无论如何要回家看看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就说那玄神真经我暂借看上半年，自然差人送回。若你父亲还思念我，可来江南接我，玄神门的门主还是我愿意委身的如意郎君。”
　　卓浩然微微一叹，道：“赵姨娘，听你之言是必有所持，认为浩然带不回你了。”赵媚儿笑着接口道：“大公子深得玄神门真传，武功自然非同小可，我岂敢轻视？只是我侍奉门主日久，闲暇之时也暗自揣摩些应对玄神门武功的法门，大公子若要以武相挟，我到想试试这些法门管不管用。”
　　卓浩然目光一动，沉声道：“如此，浩然只有失礼了。”他依然坐着，可两手突然拍在桌上，顿时桌子粉裂开来，随着他的掌风爆在空中，如铠甲甲片，卷向赵媚儿躯体，分袭她身上七十二处穴道。
　　赵媚儿的身影也随之舞动起来，她的双手在空中几切，居然“哧哧”数声声响，掌风割裂那袭来碎屑之上，顿时那碎屑随着她掌风一旋，居然幻成一条长线，击入地上，纷纷射入土中。赵媚儿退了三步，笑看卓浩然，道：“大公子，如何？”
　　卓浩然却是一笑，道：“再接我一招试试。”手中折扇点出，身影随之而动，左手一掌，闪电跟出。赵媚儿而却也不慌，身如柔藤，空中一弯，双手变爪，抓向卓浩然双腕。卓浩然折扇突然展将开来，侧旋而击，封住赵媚儿双手，左掌变幻，居然击在赵媚儿肩上。
　　赵媚儿惨呼一声，只觉肩骨俱碎，她连忙身体急转连退，双目惊恐地望着卓浩然，道：“怎会这样？”卓浩然却不急着追击，他折扇扇风，含笑而立，道：“幻神大法，岂是你轻易能窥探得了的？”赵媚儿失声道：“可是真经中……”
　　卓浩然笑着接口道：“赵姨娘，你看了真经？唉，其实你早该扔了它，你以为我们玄神门的镇门之宝就这么易盗吗？”赵媚儿越加吃惊地道：“大公子，你说我盗的是赝品？”卓浩然点首道：“是不是赝品，你现在该知道了。家你待你不薄，还是随我走吧。”
　　赵媚儿脸上神色数变，忽而咬牙道：“大公子，你休要妄动心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骗我取出真经了吗？真经真伪，待我交到主公手上，自有人鉴定。”卓浩然不由摇首，道：“我已为你指点迷津，你还执迷不悟，枉你绝世美貌，却下场凄惨，就怪不得我了。”
　　卓浩然折扇再进，欺身点向赵媚儿。恰在此时，那另一桌的胖瘦二人猛然起身，刀棍齐出，袭向卓浩然后背。卓浩然闻得风声，却面色不惊，身影再动，折扇变幻，突然招变，左手追击赵媚儿。
　　赵媚儿与卓浩然又对了一掌，口中鲜血渗出，居然受了内伤。而卓浩然折扇点在刀尖棍头之上，顿时一声锐响，刀棍震开。胖瘦二人正待变招在上，忽见面前彩衣飘动，那星梦七娇居然随之出招，围住了二人。
　　星梦七娇之首李梦瑶道：“卓少门主，这二人就交给我们了。”卓浩然折扇轻逸一摇，退将开来，道：“多谢各位姑娘援手了。”那胖瘦二人被星梦七娇围住，恨得直咬牙，可见卓浩然没有再追击赵媚儿，也暂时凝招不动。
　　那赵媚儿看到胖瘦二人出手，顿时喜忧参半，道：“厉大哥，徐二哥，原来是你们。”那胖者一声苦笑，道：“主公命我们来接应你，只怕今日凶多吉少了。”赵媚儿又道：“我已摆下暗号，你们来了，怎不直接知会与我？若是我们走得快，也不会象现在这般了。”
　　那瘦者这时接口道：“我们进来，虽看到你的暗号，可临月轩的人在此，我们不想节外生枝，想等她们走后再与你会面，不想这卓小儿这么巧就追来了。”那胖这时又道：“不要多说了，赵妹子，待会儿我们拖住他们，你快去江边，自有人在那儿接应。”他与瘦者对视一眼，示意瘦者突围，去缠住卓浩然，而他齐眉棍出，搅向围他的星梦七娇。
　　赵媚儿闻言，身影一动，就向店门逃去。卓浩然笑喝一声，道：“赵媚儿，此时此地你还想走吗？”燕三在旁观看，知道那赵媚儿是无论如何逃不掉了。果然不假，不见卓浩然如何举动，只见身影一闪而上，手上折扇变幻，扇影点处，赵媚儿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点了数处穴道，瘫倒在地。
　　那胖瘦二人见赵媚儿被捉，只看得双目尽赤，瘦者吼道：“老大，我们和他们拼了。”只见他面色狰狞，雁翎刀走险，刀刀欲与七娇近搏。而那胖者也怒吼连连，齐眉棍疯舞，似要把七娇打个稀巴烂。
　　李梦瑶此时却回首向卓浩然一笑，道：“我们也该收手了。”只见她右手打个手诀，顿时姹紫嫣红，七人身影变幻开来，而那十四只玉手更是幻化万千，如千手观音，片刻之间，刀断棍折，那胖瘦二人身上被玉掌击中无数，到在地上惨叫不已。而那星梦七娇却如一场舞罢，收势而立，脸色欢欣。
　　卓浩然见那瘫到在地的胖瘦二人一眼，将赵媚儿提了过来，从她身上搜出一本书了，目光一扫，正是玄神真经。卓浩然却是淡然一笑，双手一搓，那一本真经顿时化作如尘纸屑，撒落在地。
　　赵媚儿穴道虽然被点，可神智却是清醒，看那纸屑，喃喃自语道：“真得是赝品？”卓浩然却抬首瞧向那胖瘦二人，道：“瞧你二人这副模样，今天我也不取你二人性命，你们回去速速告知那南宫老贼，要想学我们玄神门的神功，可来太行山中跪求，我们玄神门多收个记名弟子也无妨。”
　　那胖瘦二人已是命悬他人，虽然怒目而视，却也隐忍不敢多言。卓浩然向那星梦七娇一礼，道：“多谢几位姑娘相助，浩然尚有事急需北归向家父禀告，不能在此多陪几位姑娘了，欢迎各位有暇前往太行作客。”那李梦瑶目中含情，道：“七霸联盟，玄神临月本是一家，今日之事，少门主不用记挂心上。少门主盛情，他日我们姐妹一定拜访。”
　　卓浩然扔向店家一块银锭，算是赔偿店内损坏之资，便解开赵媚儿双腿穴道，命书僮在后相押，离开了小店。李梦瑶见卓浩然离去，一阵痴视，众女在旁，直是嬉笑，李梦瑶回过神来，不由脸上一阵娇红，道：“我们也走吧。”
　　七娇走后，那胖瘦二人挣扎起身。胖者道：“今日之事，如何交待？”瘦者凄然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之事，也非全然是我们之过。”胖者神色更是黯然，道：“只有回去受责了。”两人挣扎而去。
　　燕三目睹小店风波，叹道：“过了今日，我们明天也离开这里吧。”凌秋波道：“三哥，去哪里？”燕三道：“先去扬州，你在那儿安顿下来，我再去金陵。”凌秋波道：“三哥，你去金陵不带我一起去吗？”燕三摇了摇头。
　　店小二忙了一下午，又将店内损坏修补起来。夜幕降临，小店烦热，燕三吃过饭后，便与凌秋波出得店外。两人走了约一、二里，寻到一处野花香处，坐在那儿乘起凉来。
　　萤火明灭，月色朦胧，花间纳凉，清风爽体。凌秋波手心之上，托着数点萤光，恰是数只萤火虫被她内力所吸，聚在掌心，逃脱不掉。凌秋波凝视着那手中萤光，忽而唇附掌缘，轻吹一口气，顿时手中萤火虫随着气流而去，眼前只留一片夜色。
　　凌秋波抬首搜寻，只不远处又亮出数点萤光，明灭之间，四散开来，渐飞渐远，又与天空中其他的千万只萤火虫一起融为远处的风景。凌秋波笑道：“多么可爱的小东西。”一声轻笑，又捉到了一只。
　　啪得一声，燕三巴掌拍在脸上，什么也没打着，只听耳边嗡嗡然，脸上起了个红点。原来蚊子咬了他一口，又跑到了他耳后。燕三心中一叹，任你武功再高，也无法在夏夜里摆脱蚊子这可恶的小东西侵扰。
　　凌秋波闻得声音，扑哧一笑，伸手轻挠燕三脸上的那隆起的小包。燕三却抓住了秋波的玉手，道：“蚊子怎么只咬我不咬你呢？”凌秋波轻声笑道：“蝇蚊最喜追腥逐臭，谁叫你们男人身上一身臭汗呢？”
　　燕三手臂一紧，却将秋波轻揽入怀中。凌秋波却没有挣扎，她放去了手中的萤火虫，轻轻抚摸燕三的胸前。薄衣之下，伤口已经好了，只留下了长长的疤痕，今生将再也无法消失。
　　燕三看着怀中娇柔的少女，笑道：“男人身上都是臭汗，那你为什么喜欢躺在我怀里呢，难道你也喜欢我身上的臭气吗？”凌秋波娇嗔道：“三哥，你欺负我嘛。”挣扎欲起，却又怎能脱去燕三的怀抱？
　　夜深风来，送来一阵凉爽。凌秋波温柔无限的伏在燕三怀中，两人共享着这月下纳凉的寂静的美妙。燕三轻搂着怀中的少女，如果江湖永远远去，人生永远这般宁静多好？可明日去场州，金陵风云又如何？
　　




第五十七章 至尊之令

　　江涛涌动，波浪翻滚，长江天堑，南北两分。燕三站在江堤，举目远眺，凌秋波居然不在他身边。燕三一叹，金陵一水之隔，秋波是否又去了金陵，她此时已经过江了吗？
　　燕三今晨起来，本来准备动身去扬州，却不见了凌秋波的身影，寻到了她房中，只发现一封短笺。燕三一看到那短笺，心中一颤，难道秋波又偷偷地走了？他拿起短笺，急忙细读。
　　凌秋波果然又走了，她在短笺中说，能有这段时间的相聚，她已感觉到了满足，她感激燕三，她期盼着与燕三一生相伴，可父母的的血仇不能不报，她不能让亲人饮恨九泉，她再也完不成表姐的遗命，心中祝愿着燕三能够再获良缘！
　　而南宫世家，江南武林之霸，与他相争，只会是鱼死网破。凌秋波更不能让燕三为了她去以性命相搏，所以她只有再次地悄然离去，她会用她的方法向南宫世家讨回所有的血债……
　　燕三读完了短笺，只觉得身心一阵剧烈的颤动！此去金陵会如何，所有的一切简直不敢想象！他急急寻到了江边，不见行船，不见帆影，哪有会有凌秋波的身影？燕三唯有紧捏那封短笺，对着江水一声长叹。
　　燕三忆起这些天的相聚，短暂的平静，昨日的笑容……他不由自主地又打开了短笺，细读了一遍，那字行间流露出的那份柔情、那份无奈、那份凄然……其中苦涩，又有谁知？
　　黑云遮天，大地骤暗，轰然雷响，电闪长掠，天空中突然下起了暴雨。雨水打在燕三脸上，击着他的鼻梁，敝住了他的眼睛，他已看不清了江水，可是他却依然奋力地睁大着眼睛，站在风雨中一动不动。
　　燕三任由雨水打在他身上，他那身夏日的薄衫已经湿尽，可他的心中反而有一种无法说出的畅意和爽快，好似这暴雨能够冲洗去他心中淤积的所有郁闷和那无可奈何的悲哀，让他的心灵得到一次彻底的清濯。
　　狂闪再起，一条翻动的巨大光舌，天空又被撕裂了一片，燕三视线完全被雨水模糊。他忘我地融入大自然之中，享受着夏日天水的沐浴，什么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不见。
　　可就在此时，暴雨中却突然多了一把伞。那把小伞如撑在空中的一片荷叶，遮在了燕三的头顶上，挡住了从天而泻的暴雨。燕三感觉到打在脸上的雨水停了下来，可他依然没有动，任由脸上的雨水自己流尽，这才微微转脸去，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为他打伞的人。
　　“是你！”燕三看清了打伞的人，脸上止不住惊愕万分，瞬间转为无限的喜悦。他看到了一个娇小可爱的身躯，看到了一张略带苍白而又蕴满灿烂笑容的小脸，那正是被江水冲去蓝晶灵，现在居然在这风雨之中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燕三见到蓝晶灵的面孔，恍如隔世，他想不到她还会平安归来，止不住心中的波澜，激动道：“灵儿，居然是你！你回来了，太好了！”他疑是幻觉，将蓝晶灵抱到怀里，又道：“灵儿，你知道吗，大哥哥这么多天来多么内疚，那日真不该让你跟着我一起去。”
　　蓝晶灵身在燕三怀抱中，脸上也不由绽开了笑容，道“大哥哥，我这不是没被江水冲走，回来了吗。”她紧紧地握着伞柄，遮住头顶的风雨，可是暴雨肆虐，早已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燕三看着怀中笑脸的蓝晶灵，激动的心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道：“灵儿，你回来了，大哥哥终于安心了。”可蓝晶灵似乎经不住这狂风暴雨的吹扫，苍白的小脸渐渐地发青起来。
　　燕三见到蓝晶灵的异状，想到她的旧疾，深恐又因为受了雨水再复发起来，连忙道：“灵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们这就去客栈。”他不待蓝晶灵回话，就抱着她向客栈冲去。
　　燕三一路狂奔，进了客栈，吩咐店小二准备热水，又道：“灵儿，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吧，免得被淋生了病。”蓝晶灵却从燕三怀中跳了下来，笑着摇首道：“大哥哥，为点雨水算什么，瞧我的！”
　　蓝晶灵轻哼着小调，她忽身体灵动，在客栈中曼舞起来。燕三凝视蓝晶灵那动人的活泼动人的舞姿，只见她越跳越快，身上彩衣，手中彩带，幻化出无究的变化。而在她飞旋起舞的同时，无数滴水珠也随着她曼动的舞姿被旋甩出来。
　　蓝晶灵一曲舞了，脆然一笑，走到燕三面前，道：“大哥哥，你瞧，我身上的衣服不是已经干了吗？”燕三一摸蓝晶灵衣衫，再无丝毫水渍，心中正在奇怪，蓝晶灵却又道：“我这彩衣是用特殊衣料做了，那些雨水是沾不住的。”
　　燕三还是不放心，道：“灵儿，你真得没事吗？”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大哥哥，你放心了，我不会病倒的。”燕三轻握蓝晶灵手心，见她手心温度正常，再瞧她脸色，此时似乎好了许多，这才稍去心中的担忧，引着蓝晶灵进入小店客房。
　　燕三回到客房，换去了湿去的衣服，又问道：“灵儿，那天你被大浪冲走，是怎么脱险的？”蓝晶灵想起那日凶险，脸上也不由现出几分惊悸，道：“那日被大浪卷走，不见了大哥哥，我真是惊惧异常，迷迷糊糊之中被几个浪头一打，便昏死了过去。等到醒来，却发现躺在船上。原来那公孙云龙驱船来追大哥哥，没有将你追到，却恰好救了我。”
　　燕三想不到事情这么巧，心中一叹，这小姑娘真是福大命大，天生眷恋。他看了蓝晶灵一眼，道：“灵儿，那日公孙云龙将你救到船上，没有为难你吧，你是怎么脱身的？”蓝晶灵笑着答道：“那新娘又不是我劫的，南宫世家能拿我怎样？对付公孙云龙我自然有一套办法，他留我在金陵作了一段时间客，只好送我离去了。”
　　燕三暗想也是，那南宫世家自视甚高，蓝晶灵精明伶俐，公孙云龙自然拿她没办法。蓝晶灵此时又道：“大哥哥，我离开了金陵，就通过丐帮来四处找你，只是一见到你，你又怎么在江边淋雨啊？”燕三却接口问道：“灵儿，你的脸色这么差，是上次在江中受伤了吗？。”
　　蓝晶灵闻言，道：“我没有什么事，只是我那小可爱，它已陪了我三年，却被江水冲走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居然有几分红红起来。燕三知道蓝晶灵讲的是她的小松鼠，忆起那小松鼠活泼可爱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惋惜，轻慰道：“灵儿，一切都怪大哥哥，你别伤心了。”
　　蓝晶灵却是目光闪动，忽而又道：“大哥哥，我的小可爱没有了，你拿什么赔我啊？”燕三心中歉然，道：“灵儿，你想要什么，大哥哥送给你。”蓝晶灵摇了摇头，道：“我的小可爱没有了，以后大哥哥多陪着我玩就行了。哦，大哥哥，你将凌姑娘救了出来，她人呢？”
　　燕三想到凌秋波，心中不由又是一黯，道：“她走了。”蓝晶灵吃惊起来，道：“凌姑娘又走了，她去哪儿了？大哥哥千辛万苦地将她救了出来，她怎么又走了？”燕三一叹，道：“她忘不了仇恨，还要去金陵报仇。”
　　蓝晶灵目光一动，道：“大哥哥，那你又要去金陵了？”燕三点了点头。蓝晶灵捉住燕三的手，道：“大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哦。”燕三想到上次金陵劫亲，给南宫世家带来无尽羞辱，此去金陵只会是生死之搏，再无丝毫缓和余地，怎可再让她进入险地，便道：“灵儿，我送你回你叔父叔母那里好吗，我金陵事了，再来看你。”
　　蓝晶灵连连摇首，道：“那怎么行，我要和你一起去嘛。”燕三对视着蓝晶灵一眼，断然道：“不行！灵儿，大哥哥此行生死未卜，绝不能带你去！”蓝晶灵虽见燕三语气坚决，可仍不死心，道：“大哥哥担心我吗，你瞧我这次在金陵不是来去自如吗，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再说有我在你身边，我还可以帮你忙啊，总比你一个人孤身涉险好些吧。”
　　燕三知道蓝晶灵虽然只是个小姑娘，可有她在身边的确帮了许多忙，然而蓝晶灵上次长江之上能够侥幸未死，下次怎会再有这般幸运，道：“灵儿，不要再多说了，我金陵事了，一定来看你的。”
　　蓝晶灵知道央求不成，忽而又道：“大哥哥，你要我不跟你去也行，不过你要知应我先帮我做件事。”燕三知道蓝晶灵又耍心机，接口道：“灵儿，别打主意了，我这就把你送到你叔父叔母那里。对了，你这次脱险，你叔父叔母已经知道你的消息了吗？”
　　蓝晶灵却反而笑道：“大哥哥，你放心，我叔父叔母自然知道了我的消息。只是大哥哥，你要把我送到我叔父叔母那儿，若我不愿意回去，你能找到他们吗？”燕三闻言到心中一紧，那天残地缺行踪隐密，如果他们不自现踪迹，果是一时之间难以相寻。蓝晶灵又道：“大哥哥，叔父叔母叫你照顾我，你就这么把我丢了吗？”
　　燕三却也笑了，道：“灵儿，我找不到你叔父叔母，把你送到你义父那儿总行吧。丐帮弟子遍行天下，我找个乞丐一问，定能知道你义父下落。”蓝晶灵闻言不由苦脸起来，道：“好了，大哥哥，我也不用和你争了，你帮我找件东西，我就等你从金陵回来，再找你陪我。”
　　燕三心中不由几分奇怪，不知是什么东西，能让蓝晶灵这么感兴趣，暗思这些天来蓝晶灵相伴的情意，这番如果能够让她安心离开，为她做一些事也无防，便道：“灵儿，你要找什么东西啊？”蓝晶灵眨了眨眼，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神秘笑容，道：“武林至尊令！”燕三听后，心中一怔，问道：“灵儿，这是什么啊，是个块令牌吗？”
　　蓝晶灵却笑着道：“大哥哥一猜就对，七十年前，胡奴南侵，朝廷兵弱，几战不利，恰有一位武林大英雄，联络江湖群豪，歃血为盟，制下一枚令牌，号令天下，共据胡奴，便是这武林至尊令”燕三对三十年前武林正义之士舍身御胡之事自有耳闻，可从没听说过武林至尊令，接口道：“哦，是七十年前的令牌啊，你要他何用？”
　　蓝晶灵道：“大哥哥有所不知，当年制造那武林至尊令可是个名震一时的大英雄，他在制造武林至尊令时，黑白两道曾令前立下誓言，只要号令一出，天下齐尊。因此谁夺得此令，就可号令天下武林，成为天下武林盟主。只是当年那位英雄不爱名利，胡奴退去之后，便隐居了起来，而号令也不知所终，如今这块号令传说又要再现江湖了。”
　　燕三不由哑然失笑起来，道：“武林至尊令，即使存在此物，那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东西了，早已是物是人非，谁会把这东西当回事？”蓝晶灵道：“大哥哥，你不要轻看此物，武林信物就象皇帝玉玺，自然有一种威力，若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可能就会掀起一场江湖风浪哦。”
　　燕三叹道：“虽然武林侠者，常是以义相聚，可江湖争斗，大多是强者存，弱者亡，利同合，利异分，风云莫测，变化无常，以一死物就可以节制天下吗？如果还有谁去为了抢七十年前的号令而打个头破血流，那真是愚不可及了。”蓝晶灵却又反驳道：“那为什么江湖各门各派都有什么掌门信物，而据其者就可成为一派之主，门人弟子无人敢以不从。”
　　燕三笑道：“江湖本来就是一盘散沙，而一门一派，却大多是个组织缜密的整体，两者不可同日而语。门派信物之尊，本是由门派中人赋予，更受全门派的人尊重和维护，所以轻易不敢侵犯。而武林号令，即使如武林至尊令，也不过是一时为尊，七十年烟消云散，还有谁去遵守昔日缔约，维护其尊严？如今若还有谁想收藏此物，那也不过是睹物以思前人罢了。”
　　蓝晶灵却道：“我才不管之些呢，反正大哥哥若想不带我去金陵，就必须帮我把这东西取来，至少是件古懂，我可以把玩把玩啊。”燕三为了顺利脱身，抵不住蓝晶灵央求，点首道：“好，我这就去帮你夺来，只是这武林至尊令现在在什么地方，若是在江南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内，那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蓝晶灵见燕三答应，不由高兴地笑了起来，道：“大哥哥，你放心，这武林至尊令就在琅琊山碧霞宫内，离这儿可近得很，只要你陪我去，很容易就会拿到的，不会耽误你去金陵时间的。”
　　燕三见蓝晶灵笑的诡异，暗想如那武林至尊令真如蓝晶灵所讲那么引起江湖人重视和觊觎，又怎会轻易能够拿到，心中颇存疑虑，道：“那碧霞宫是道教之地，武林至尊令是在那里吗？”
　　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你放心了，我的消息准确的很，如果不在那儿，就不要你再去找，我回叔父叔母那儿，让你去金陵，行了吗？”燕三暗思，好在琅琊山的确离此不远，便不再多言，道：“那好，我们这就去碧霞宫。” 
　　两人待到雨停，退了房间，走到邻近一处集镇，买了两匹快马，便向琅琊山赶去。行了半日，忽听身后马蹄声起，一队人马飞驰过来。燕三见那队人马来得迅速，便稍缓马速，与蓝晶灵让到路边。
　　那队人马疾行如风，转瞬之间来到燕三面前。只见那快马铁蹄，落在地上，别有一番声威，而那马上骑士，个个黑衣长刀，面色肃穆，更有一种英武逼人的气势。燕三暗中一数，恰好二十四骑。
　　燕三见那飞骑服饰，认出他们正是江北七霸之一的铁骑会中之人。铁骑会向来活动在长城内外一带，他们势力庞大，组织缜密，个个铁骑长刀，来去无踪，最善围攻突击，是胡奴骑兵的最大克星，不知为何来到皖苏交界之处。
　　那二十四飞骑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燕、蓝二人，驰速却不稍减，转瞬绝尘而去。燕三目送那飞骑而去，止不住心中惊疑，铁骑会南来，难道江湖风云突变，南宫北霸大战将起？
　　




第五十八章 晶灵身世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琅琊山位于皖东，古名摩陀岭，是大别山向东延伸的一支余脉。后因晋元帝司马睿称帝前曾避乱于此，以其王号封而得名。
　　相传琅琊山原是座杂草丛生的荒山，东岳大帝的女儿碧霞仙姑因嫌天宫冷清寂寥，来到人间，游玩至此，大失所望，便从天宫取来甘霖，遍洒于此，制造了一座人间仙境。后人为了祭祀碧霞仙姑，便在琅瑯山顶建造了一座宫殿，这便是碧霞宫。
　　两人来到琅琊山下，将马匹寄存好，便向山登去。蓝晶灵此时却道：“大哥哥，这琅琊山景色秀美，名胜颇多，我们先游玩一番，待到夜深人静，再去碧霞宫拿武林至尊令如何？”燕三看了蓝晶灵一眼，道：“深夜上门，非盗即偷，你让我怎么拿啊？”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燕三山行六七里，登至山腰，蓝晶灵忽而遥指一亭，道：“大哥哥，你瞧。”燕三心中一惊，难道这就是琅琊寺住持僧智仙和尚专门为欧阳修而建的醉翁亭吗？走过去细瞧，只见小亭古朴，亭角飘逸。亭东有一巨石横卧，上刻“醉翁亭”三字。亭西碑文两块，刻有苏轼手书的《醉翁亭记》。又有古梅一株，年愈百年，傲然而立。
　　蓝晶灵进入亭中，不由轻歌道：“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燕三一声嗟叹，想到昔日欧阳修的醉翁之乐，人生得意，人生失意，诸烦心事，唯有忘情于这山水之间。
　　两人出了醉翁亭，沿琅琊古道步行而上，走了一柱香时间，前面峰回路转，两山相拥一泓明镜，深秀湖呈现面前。两人驻足小憩片刻，穿过九曲桥，顺延山径拾级而上，只见一座殿宇宏大的寺庙，正是兴起唐宋的琅琊寺。
　　燕三瞧去，只见那琅琊寺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潺潺泉水绕寺而过，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好一处佛门清修净地。蓝晶灵此时却道：“大哥哥，为了便宜行事，我们先去敬柱香，晚上借宿于此如何？”燕三见蓝晶灵想得周到，宿于此处，晚上夜探碧霞宫，的确方便了许多，便点首同意，进了寺内。
　　佛门众殿依次攀爬，靠层层阶梯连接，两人穿过明月桥，行入大雄宝殿中。蓝晶灵正待上前敬香，却见大殿之中正跪着一对青年男女，面佛而拜，甚为虔诚。燕三目光一扫那对男女，眼中不由射出几分惊诧。
　　那对男女，男的俊朗，女的娇美，出双入对，恰好相得益彰，甚至般配。然而让燕三惊诧的却是那一男一女分别配戴在腰间的紫玉麒麟。俊男美女身配美玉本是正常，可这对男女身上的那紫玉麒麟在江湖上却大大有名，它们是七霸之一麒麟帮的标志。
　　燕三心中思量，为何麒麟帮的人在此显现，难道武林至尊令真得引起江湖兴趣，他们也为此而来？蓝晶灵却不管这些，待那对男女拜过离去之后，便上前敬香，捐了香火钱，与那接待僧谈起了借住事宜。那接待僧见蓝晶灵施舍的大方，满口答应了下来，咐吩一个小沙弥领安排房间。
　　两人住了下来，直到夜深人静，蓝晶灵悄悄溜进燕三房间，道：“大哥哥，我们走吧。”燕三本是和衣而坐，根本没睡，闻声也不多言，与蓝晶灵悄悄潜入寺外，向山顶而去。
　　两人行止南天门，悄然掩进碧霞宫。碧霞宫虽名为宫，实则为一座道观。两人悄然掠入宫内，只见宫内一片漆黑，不闻半点声息，显然道士均已入睡。蓝晶灵似乎对这宫内颇为熟悉，道：“大哥哥，随我来。”穿过几栋房屋，来到宫内后院，遥见一点灯光，终于还有人没睡。
　　燕三望去，只见一座偏殿，上挂宫匾，名曰“炼丹房”。两人靠近过去，凑近窗台，小心向内窥去。只见屋内并无人炼丹，只有一人背对窗台，席坐在地，却非道士，而是一位蓝衫文士。
　　那蓝衫文士手执一卷古书，正在凝神细读。而他身上那件蓝衫，质地精美，腰间名玉，更是高悬。他虽然坐在地人，却可以看出他身材高大，隐隐约约有种摄人心魄的霸者威严之气。
　　那蓝衫文士似乎沉溺书中，无视无闻身外他事。可燕三一视那人，心中猛然一震，只觉那人虽然读书没动，却似已经洞察屋外一切。燕三不由自主手按剑柄，小心翼翼起来。可就在此时，蓝晶灵却已毫无顾忌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蓝衫文士闻得推门声，转过首来，却一张久经岁月风霜的老脸，深刻着沧桑岁月的痕迹，更是凝聚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英雄豪迈之气。他看见二人闯入，并无半点怒火，反而脸上多了一层满含温情的慈祥笑容。他微笑着向燕三点了点头，目光便投到了蓝晶灵身上。
　　蓝晶灵却是一声欢呼，投入那蓝衫文士怀中，娇态尽现。燕三一见蓝衫文士面孔，诧异万分，忽而醒悟过来，原来如此，不由笑道：“本来我不相信武林至尊令，现在我却知道这武林至尊令果然是号令天下，名富其实。只是，灵儿，这武林至尊令实在是神圣不可侵犯，大哥哥可劫不走哦。”
　　那蓝衫文士此时一阵大笑，道：“小女顽皮，让三少爷见笑了。”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你生气了？是你要把灵儿送回家，叔父叔母也不在，我只好把你带到我爹这里来了。”
　　燕三还是上了蓝晶灵的当，看着蓝晶灵那副欢乐模样，心中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笑对那蓝衫文士道：“洛阳燕云天拜见蓝大先生。”原来这蓝衫文士就是江北七霸之主蓝大先生，只是江湖岁月风霜，他也已过知命之年。
　　只是燕三心中甚为奇怪，江湖人人皆知，蓝大先生自执掌北霸以来，一心对抗南宫，奔波江湖，终于维护这二十年来南宫北霸制衡。而他生活简朴，无妾无嗣，自从十五年前夫人突然去世之后，更孤身至今，此时又何来一个女儿？可灵儿又是蓝姓，见当前这番情景，到是父女情深，不会是假。
　　蓝大先生笑请燕三入座，道：“小女这些天来，多得三少爷的照顾，甚为感谢。故让灵儿请三少爷来此，以便当面致谢。”燕三接口道：“江南之行，多有惊险，也让灵儿受了不少苦，蓝大先生如此说来，云天到是心中甚愧了。” 室内无椅，他只好坐到蓝大先生对面的一个打座蒲盖上。
　　蓝大先生又道：“灵儿自小孤苦，少与人往，能与三少投缘，到是异数。”燕三笑道：“灵儿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在江南到应多谢她相助。”他望向蓝晶灵，只见她依在蓝大先生怀里，神情甚为欢悦。
　　蓝晶灵沉浸慈父之爱中，忽而手伸向蓝大先生发髻之上，道：“爹，你头上有根白发，我替你拨去。”蓝大先生接过蓝晶灵拨下的那根白发，不由道：“老了。”他对着燕三一声轻叹，又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人生易老，江湖易变啊！二十年的平静，江湖风浪又起，三少爷既然心无江湖，又何苦再去卷入这江湖之中呢？”
　　燕三闻言心，忆起近日七霸各派频现，惊道：“此来琅琊，途遇铁骑、麒麟等派，南北之争真得要起吗？”蓝大先生想到江湖形势，顿时目光深沉起来，叹道：“江湖平静已久，人心静极思动，不仅南宫北霸风波将起，而且武林之中更是暗潮涌动。”
　　燕三心情亦是一沉，一场武林争斗，又将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他对视蓝大先生，问道：“大先生此言何解？”蓝大先生又道：“南北对峙数十年，积蓄至今，生死一战，必不可少。而物久必腐生，树大必枯根，南宫北霸看似强大，其实未必是江湖最强者。”
　　燕三听到此处，颇觉意外，道：“南宫北霸，江湖雄踞，难道还有谁敢与两者争锋吗？”蓝大先生点首道：“据我所知，当今武林已生几大暗流，江北风心盟便是其一。他们在江湖之中搅起风浪，暗中打劫，坐受渔翁之利。近段时间来，南北纷争渐起，其中除了南宫北霸互相觊觎之外，那几大暗流的暗起阴谋更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燕三对风心盟已不再陌生，暗思今日武林之争，果真阴谋重重、错综复杂，道：“以大先生之见，武林大变将起，已无可避免了。”蓝大先生一叹，道：“南北之争，必将两败俱伤，而武林陷入无限纷乱之中。我到希望与南宫世家不起干戈，抽出时间来扑灭那几大暗流，只是时不我待，很快南宫北霸就要血刃相见了。”
　　燕三听到蓝大先生以北霸盟主之尊说出此言，自然明白南北之争已是一触即发了。蓝晶灵此时插口道：“大哥哥，你还要再去金陵吗？”燕三看了蓝晶灵一眼，却是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南北之争不起，他要救秋波脱离苦海，南北之争若起，他更要救秋波脱离险地。
　　蓝晶灵此时却向蓝大先生道：“爹，你对大哥哥说，让他带我一起去，好吗？”燕三闻言吃了一惊，不待蓝大先生说话，抢先接口道：“灵儿，我们已经商定，只要我陪你来琅琊山，你便不再跟我去金陵，不可不守诺言哦。”
　　蓝大先生此时目光却投向怀中蓝晶灵，问道：“灵儿，你真得想和三少爷再去江南吗？”燕三听到此言，心中顿悬起来，果然蓝晶灵又央求道：“爹，老是和叔父叔母在一起，气闷极了，我要和大哥哥在一起，开心地到江南玩玩嘛。”
　　蓝大先生目光投向燕三，道：“三少爷，既然灵儿想和你一起去金陵，你就带她一起去吧。”燕三大为诧异，想不到蓝大先生对灵儿如此溺爱，道：“大先生有所不知，云天已与南宫世家势同水火，此去金陵，必是一场生死殊斗，灵儿如与我相随，必将受到涉连，有性命之危，还请大先生收回成命。”
　　蓝大先生闻言，默然良久，忽而转移话题道：“江湖个个知道我蓝大先生是个孤家寡人，三少爷一定奇怪我怎会突然多个女儿。”燕三接口道：“江湖诡变，杀机重重，大先生为保子女平安，将灵儿隐匿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蓝大先生摇了摇头，道：“三少爷有所不知，其实灵儿不在我身边，也是别有苦衷。”燕三闻言一惊，想起蓝晶灵的怪病，迟疑道：“难道是灵儿的旧疾？”蓝大先生凄然一叹，沉默良久，这才道：“三少爷猜得不错，其实灵儿只有十八年的生命。”
　　燕三猛听此言，不由心中大震，诧异万分，惊道：“怎会如此？”蓝大先生道：“三少爷当知拙妻逝于十五年前，其实她是因为孕身受伤，难产而死，而灵儿也受到牵连，一出生便身窜怪病……”
　　“爹——”蓝晶灵一声轻呼，似要阻止蓝大先生提及此事。蓝大先生右手轻抚在蓝晶灵发上，道：“灵儿，你既然想和三少爷去金陵，我就该将你的事讲给他听听。”蓝晶灵闻言，终于温顺地点了点头。
　　蓝大先生一叹，道：“灵儿一出世，便全身发青，几欲夭折，幸好及时找来绝世名医，即薛神医之父薛老神医。薛老神医看后，一番急救，这才将灵儿从鬼门关内救了回来，可他苦思三月，用尽方法，尽然无法根治，最后留下一奇方，但也只能维持灵儿短暂生命。薛老神医走时断言，灵儿最多只能活十八岁，如今岁月轮梭，已为时不远了。因此，别人仰慕我纵横江湖，而我每看到日落，时间流逝一天，却是心中就多积蓄一份伤痛。”
　　蓝晶灵已经双眼泪落，可她脸上却挤出一份笑容，道：“我现在十五岁的生日还没有过，到十八岁还有三年一千多天的生命呢。爹，你瞧灵儿现在多开心，有爹、叔父、叔母、义父，还有大哥哥爱着我、护着我，我天天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又有什么伤心的呢？”
　　“好孩子，苦了你了。”蓝大先生道。他默默地转过脸去，悄然擦去眼中泪迹，强忍心中凄伤，又继续道：“薛老神医留下的奇方，其中网罗天下奇珍异草，我陷身江湖，只好将灵儿托付给她叔父叔母，让他们走遍名川大山，寻救良药。灵儿自幼不在我身边，我为了让她治病江湖行走方便，又设法隐匿了消息，故知道我有女者也只有灵儿最亲的五六人了。”
　　燕三凝视着蓝晶灵，心中无限灼痛，为何要让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去忍受病痛与死亡的折磨？虽然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坎坷，可毕竟有许多的美好与幸福，而十八年的生命岂不太短？燕三想到蓝晶灵在身边那无忧无虑的笑语、那阳光灿烂的笑容，她在死亡的阴影下长大，过得真得很快乐吗？
　　“灵儿——”燕三忍不住呼道，想到她的不幸，他的心中更升起了一份怜爱。蓝晶灵却无限乖巧地抬起头来，道：“大哥哥，你在担心我吗？我没事的，你不要忘了在常州我还赢了你哦。”
　　燕三想到那日蓝晶灵从撞灯狐幻化出来的那一拳，凄伤的心中多了一份特殊的温馨，道：“灵儿，金陵之行以后，我一定陪你任意游玩。”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你还在担心我去金陵会遭遇凶险吗？”
　　燕三叹道：“灵儿，既然你们父女离多聚少，何苦再去金陵凶险之地，还是留在这里好好陪陪你父亲吧。”蓝晶灵却是摇首，道：“其实对我来说，生命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每一天过得都开心。大哥哥，让我和你一起去金陵吧。”
　　蓝大先生此时眼中的泪光愈加显现，道：“三少爷，既然灵儿喜欢和你在一起，你就带她去金陵吧。我这样的父亲，虽然给了她生命，却又无法好好地照顾她给她父爱，更是让她面对着死亡的阴影忍受着心灵的伤害……也许这样太纵容她了，可我无法延续她的生命，只想能够给她足够的快乐。”
　　“爹——”蓝晶灵忍不住呼道，“你不会怪我不陪在你身边吗？”蓝大先生的泪眼中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道：“灵儿，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爹也就放心了。”蓝晶灵道：“其实灵儿经常梦中梦到爹的，只是我知道爹忙于武林中事，是没有时间长久陪我的。”
　　蓝大先生目光投向燕三，又道：“三少爷，你还有什么犹豫的吗？”燕三迎着蓝大先生那期待的目光，心中明白灵儿是个没有明天的人，对她来说只要现在快乐就行了，在有限的生命内享受人生的美好才是最重要的。
　　燕三终于止不住心中的情感，道：“灵儿，如果你愿意，就陪在我身边吧。”蓝晶灵眼中露出了笑容，道：“大哥哥答应我去金陵了？”燕三点了点头，道：“灵儿，没有你在身边，大哥哥能开心吗？”蓝晶灵闻言，忘却了刚才的悲伤，神情雀跃起来。
　　蓝大先生取出一个锦囊，塞到蓝晶灵手中，道：“灵儿，我这儿有份名单，是多年来布置在金陵的暗桩，你危急时刻跟他们联络，可以寻得一些帮忙。”蓝晶灵收了下来，道：“爹，那么我这就随大哥哥走了。”
　　燕三辞行，蓝大先生握住燕三的手，道：“三少爷，盼你安然归来。”燕三心中一热，道：“大先生请放心，此去金陵，我拼个粉身碎骨，也会护好灵儿，不让她受半点伤害。”蓝晶灵眼中又有几分湿润，呼道：“爹——”蓝大先生目送两人而去，在深夜之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第五十九章 纷乱丛生

　　七夕乞巧，星桥鹊驾，牵牛织女，玉钩遥挂。燕三离开了琅琊山，与蓝晶灵一路南来，又住进了那间江边小店，等待明晨天明，寻船渡江，前往金陵。蓝晶灵望着那天边二星，道：“我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大伤感了。”
　　“哦——”燕三轻应了一声，在这特殊的夜晚，他又想起了昔日的洛阳月夜。如梦伴在身边，两人相拥花丛，静赏天空星月，遥想织女情话，是何等的温馨甜蜜，是何等的情意切切？可如今呢？昔日柔情，只能尽化梦中。 
　　燕三一叹，牛郎织女，虽然只能一年一见，可他们却能千年相守，永不相弃，这岂不更是一种永恒的幸福吗？而他呢，如梦已去，天人相隔，永不相见！谁又能明白他心中思念的凄伤呢，她还能感受到这思念的心声吗？
　　蓝晶灵见燕三想的出神，问道：“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啊？”燕三缓过神来，道：“明日就要过了长江，金陵之日就不会有这般平静了。”蓝晶灵笑道：“大哥哥，刚才不是在思念人吗？”
　　燕三见蓝晶灵那玲珑心窍，不由一笑。蓝晶灵道：“大哥哥，我唱首词给你听听吧？”蓝三点了点头。蓝晶灵歌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蓝晶灵歌的却是北宋秦观的一首《鹊桥仙》，上片写佳期相会的盛况，下片则是抒依依惜别之情，意境新颖，设想奇巧，可谓是千古绝唱。燕三听罢，暗中一叹，灵儿是在劝慰我吗，她误会我在思念秋波了。可此时此刻，秋波又如何呢，她已经进了南宫世家的家门了吗，南宫豪会伴在她身边吗？ 
　　燕三摆去心中纷烦的心绪，道：“灵儿，夜已深了，你回屋去早些歇着吧，明早还要赶路呢。”蓝晶灵却道：“每年这个时候，叔母都会做巧果给我吃，今晚他们不知在哪里，我却有些饿了。”
　　燕三闻言，接口道：“那我们店堂中吃些夜宵，好吗？”蓝晶灵点首叫好。两人走进店堂，店小二已守在柜台上打瞌睡，蓝晶灵走了上去，把他叫醒过来，点了四个小菜、两碗肉丝面。
　　那店小二只好揉了揉眼睛，只好吩咐厨师去做，不一会儿，端将上来。蓝晶灵吃着，虽然小店做得口味有限，可腹中已空，吃起来到也津津有味。燕三却不甚饿，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忽然，静夜之中，一阵马蹄声疾来。燕三心中奇怪，如此深夜，会有谁来？他凝神细听，只觉那马蹄声轻重不一，好似那马儿已筋疲力尽。片刻之后，那马蹄声居然传到店前，停了下来。显然那骑马之人勒马店前，下马进店而来。
　　燕三目光寻去，果见一个瘦小身影闪进店来，扑向柜台。那店小二见来者衣衫褴缕、满身血痕，正待惊诧欲语，忽见那来人打了个奇异手势，顿时脸色一变，目光闪起一道精光，他警惕地望了燕、蓝二人一眼，悄声道：“快随我进去。” 一把托住那人，向内室奔去。
　　燕三看清那来人，也不由一惊，正待向蓝晶灵言语。蓝晶灵却放下碗筷，跟着那店小二，向内室追去。燕三也闪身而起，跟了进去。那店小二见有人跟来，目光一闪，隐有怒意，道：“两位，这是——”
　　蓝晶灵却对那店小二瞪了一眼，喊道：“小泥鳅！”店小二身边那个瘦小身影闻言抬头，看见蓝晶灵，脸上居然闪起一道笑容，然而很快又涌出一道苦痛，道：“灵儿，是你？”蓝晶灵却是脸色一变，道：“小泥鳅，你喊我什么啊？”
　　原来这深夜闯进来的人正是那调皮的小乞丐小泥鳅。小泥鳅脸色一苦，道：“好姐姐，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欺负我吗？”蓝晶灵扑哧一笑，道：“小泥鳅，瞧你那倒霉模样，谁欺负你啊。” 那店小二见蓝晶灵与小泥鳅相识，也不再说什么，将小泥鳅扶进了内室。
　　小泥鳅座下，对店小二道：“我只是受了些外伤，没有什么事，你快去把马驱走，以免追踪的人寻来。”店小二闻言立即吩咐店内一个伙计，叫他速速把马骑走，可是一转身，那个小伙计又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店小二顿时脸涌怒意，那小伙计连忙道：“那匹马倒在地上，怎么这拉不动，眼看就要死了。”店小二脸色一变，沉吟片刻，道：“你快一拳把马打死了，抬到后山坡藏起来。”可就在这时，马蹄声又起，显然追踪的人已经追了过来。
　　店小二眉头一皱，对那伙计道：“来不及了，你快去招呼人，拿好家伙，准备硬拼。”小泥鳅连忙止住店小二，目光投向了蓝晶灵，又转向了燕三。蓝晶灵会意，笑道：“大哥哥，这小泥鳅打起你的主意了。”
　　燕三见小泥鳅身上血痕很多，其实伤的不重，只是一路逃亡，累得精疲力竭罢了，但看小泥鳅那神情，显然追踪之人，武功非同一凡，便道：“我们还是出去，坐到店堂之中。”又对那店小二道：“你们不要出面，所有的事有我来应付。”蓝晶灵笑着接口道：“有大哥哥出面，你们就放心了吧。”几人出了内屋，来到店堂之中。
　　店小二急急站回柜台之旁，燕三与蓝晶灵坐到刚才吃饭的那桌。小泥鳅也跟着坐到燕三桌前，神色之间，到是镇定的很。便在此时，那马蹄声便已传到店前。显然那追踪之人已看到驮小泥鳅逃跑的那匹马儿，勒马闯进店来。
　　燕三目光扫动，见到追来之人是个目光阴沉的汉子，腰缠虎尾鞭，显然小泥鳅身上那累累伤痕便是被这虎尾鞭所伤。那汉子见到小泥鳅，目光之中顿时涌出了一份喜色，道：“小叫花子，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小泥鳅此时有燕三在身旁，自然心中笃定的很，叫道：“店家，给我来一壶好酒。”他又笑着对那汉子道：“小爷一时口渴，出来找些酒喝，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跟来了，怎么，要不要和我喝一杯啊？”
　　店小二此时又恢复那般萎缩模样，哪敢上前上酒。那汉子却是一声阴笑，道：“小叫花子，你的苦还没有吃够吗？若不是你还有点用，老子早就扒了你的皮。”他猛然间虎尾鞭出，卷向小泥鳅。
　　小泥鳅没动，燕三却筷子一动，夹向那鞭尾。可那鞭子宛如毒蛇，居然灵活一动，绕开燕三双筷，不卷小泥鳅，急速袭向燕三的喉头。燕三心中一惊，左手一拍剑鞘，剑柄扬起，空中一旋，这才御去那虎尾鞭凶猛攻势。
　　那汉子看到了蓝三手中的那柄配剑，脸色却顿时一变，退了五步，收回虎尾鞭，道：“阁下是天下第一剑燕三少？”燕三想到这汉子貌不惊人，却能一下识破他的身份，显然绝不简单。他目光逼视那人，点首道：“洛阳燕云天在此，有何见教吗？” 
　　那汉子脸色数变，终于咬了咬牙道：“既然三少爷在此，在下多有失礼，这就告辞了。”燕三想不到那汉子居然会如此，他也不想多生枝节，闻言便不再多语。蓝晶灵却插口道：“打了人就这么走了吗？”那汉子闻言停下脚步，阴声一笑，道：“石某亦非怕事之人，小姑娘有何话说吗？”
　　蓝晶灵笑对小泥鳅道：“瞧你被打成这副可怜模样，看我给你找回颜面啊。”她双手一动，两条彩带从袖中飘出，猛然间缠向那汉子腰间，要把那汉子捆将起来。那汉子岂是易与之辈，他双目冷芒一闪，那根虎尾鞭毫不留情地展将开来，破除蓝晶灵彩带攻势，居然向蓝晶灵那娇嫩的小脸抽去。
　　蓝晶灵见那鞭势，心中不由一寒，想不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大汉如此棘手，顿时双手变动，彩带灵变，卷向那虎尾鞭。那汉子顺势鞭子一抖，顿时两样软兵器缠在一起。那汉子又是双臂一沉，收手狠拉，冷笑道：“小姑娘，还不松手吗？”两人成了较力之状。
　　蓝晶灵顿觉几分不支起来，可她生性要强，怎肯服输？她双臂一动，一边扯着那两根彩带不放，一边又从袖内射出两根彩带，飘逸环绕，居然卷向那汉子双腿。那汉子见了蓝晶灵袭来的彩带，却是毫不慌张，他身影一动，鞭子一搂，空中一绕，又将那两根彩带缠到鞭上。
　　燕三在旁看得清楚，蓝晶灵的彩带虽然诡变灵异，却远不是那汉子对手。他没想这汉子鞭法如此高超，生怕两人再斗下去，蓝晶灵受伤吃亏，便猛然挥剑而去。顿时空中一泓清光，虎尾鞭随之而断。
　　蓝晶灵只觉手上一轻，彩带乘势收回。那汉子见虎尾鞭被毁，顿时脸显几分惊惧，可他仍作镇定，道：“三少爷此举，不觉得有失光明吗？”蓝晶灵听那汉子说得尖刻，正待发怒，再出彩带。燕三却按住了她的手，向那汉子淡淡地道：“燕某不想再起干戈，请自便吧。”
　　那汉子目光几闪，恨声道：“三少爷，咱们后会有期！”转身出店，骑马而去。店小二听那马声远去，终于定下心来。燕三瞧向小泥鳅，道：“现在没有事了，你将身上伤口清理包扎一下吧。”
　　那店小二不待吩咐，居然主动拿来金创药，帮助小泥鳅处理身上伤口。蓝晶灵此时却问道：“小泥鳅，那汉子是谁啊，这么厉害，你居然去得罪他。”小泥鳅苦脸一笑，道：“谁想去得罪他们，只是近日秽气，碰上了一场血腥，引来这番无妄之灾。”蓝晶灵好奇起来，追问道：“小泥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泥鳅接口道：“前几日在皖北分舵得到消息，听说你也在安徽境内，我便寻了过来。谁知前日路上，居然看到铁骑会二十四骑受袭，我便躲在暗处窥探。那袭击之人只有十人，可是个个武功高强，居然在一柱香时间将二十四骑尽数杀尽，只看得我心惊胆颤，但让我更加让惊奇的是无法识出这袭击之人来自何派。我不由忍不住暗中追踪，谁知刚跟了半里，就让他们发现，被抓了起来。”
　　燕三听的心中一惊，想不到在七霸地界，铁骑会的人居然也出了事。只听小泥鳅继续道：“他们捉了我，居然识得我是师父的徒弟，将我一阵好打，却商议之后，竟然留下我的性命，让刚才那汉子送我去江南，说有大用。” 
　　蓝晶灵笑道：“没想到你这小叫花子的命，也有值钱的时候。算你命大，是怎么逃去来的？”小泥鳅苦笑道：“今晚住店，他将我绑在房间，却在外喝酒。可我小泥鳅，向来滑不溜秋，怎会轻易让人绑得住，终于寻得时机，逃了出来。没想到巧得很，恰好碰到你们，终于化险为夷。”
　　蓝晶灵看了那店小二一眼，又道：“你们也是丐帮弟子吧，我们真没看出这个小店也是藏龙卧虎之处。”小泥鳅答道：“这个小店正是我们丐帮暗堂设在这江边的一座分舵，危急之时我只有向此逃避了。今夜若没有你们，只有一番血战，这个分舵再也无法立足了。”
　　燕三此时问道：“小泥鳅，你跟在他们身边这两日，可曾听出他们到底是何来历？”小泥鳅摇了摇头，道：“这伙人神秘的很，言行甚为谨慎，好似来自一个秘密组织，但又不象是南宫世家派在这里的奸细。”蓝晶灵道：“大哥哥，你刚才没有将那汉子捉了下来，好好逼问一番。”
　　燕三想起刚才那汉子的神情举动，心中暗思，即使将他捉住，也未必能问出些什么，他淡淡地接口道：“铁骑会的血案，自有七霸盟出面追查。我只想金陵事了，不想再去管那些江湖事非了。”蓝晶灵闻言，也不再多说了。
　　小泥鳅身上伤口这时清理包扎完好，他又歇了这么长时间，精力恢复了许多，目光扫向蓝晶灵，问道：“蓝姐姐，这儿没有什么好玩的，你怎么来到这里了？”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要去金陵，我们在这夜宿一晚，明天天明就过江。”
　　小泥鳅闻言，不由脸色一喜，道：“我正想去江南找师父，如此正好，明天随你们一起过江，好吗？”蓝晶灵诧异起来，问道：“小泥鳅，义父怎么去了江南，他现在在哪里啊？”小泥鳅道：“泉州分舵出了一些事端，师父赶去处理，估计师父现在可能在闽浙一带。”
　　蓝晶灵一惊，追问道：“什么重要的事，怎么要义父亲自去处理啊？”小泥鳅顿时闪烁其词起来，道：“师父接到一份急报，便赶了过去，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蓝晶灵知道小泥鳅这么说，定是涉及丐帮机密，也就不再问了。
　　燕三看了店小二一眼，见他在旁相候，似乎还有事要和小泥鳅说，便道：“灵儿，夜已深，我也困了，各自回屋睡吧。”蓝晶灵笑对小泥鳅道：“明天我们一早就过江，你要早些起床哦。” 便与燕三各回房间，留下小泥鳅与店小二两人相谈。
　　次日一早，燕三找了一条渔船，给足银子，让他摆渡过江。小泥鳅相随，燕三也没拒绝。只是过得江去，刚上岸边，燕三便道：“小泥鳅，这里是南宫世家称霸之地，我们就此别过，分道而行吧。”
　　小泥鳅有些诧异，道：“丐帮走天下，南宫世家对我们丐帮弟子不会怎么样的。我并不急着赶路，陪着蓝姐姐玩上几日，再分道也不迟的。”蓝晶灵明白燕三顾虑，道：“小泥鳅，你去找义父吧，见到他代我向他老人家问好。”小泥鳅心有好奇之心，可他见蓝晶灵也是赶他走的意思，便不再多言，分道而去了。
　　燕三见小泥鳅离去，道：“灵儿，我们去吧。”蓝晶灵问道：“我就这般进城吗？”燕三一想，最好还是悄然进城，便与蓝晶灵二人略作乔装，易容成一老一少，燕三成了一个老苍头，蓝晶灵扮成小孙女，这才向城内走去。
　　两人遥见城门，燕三一叹，又到金陵，此行凶险，不知结果如何。正待加紧脚步向城门走去，忽见道路之上，停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正是那日接他进入南宫世家的那辆，难道公孙云龙在此吗？
　　燕三正在诧异，忽见一个南宫世家武士走了上来，拦住去路。燕三只得止步，那武士躬身道：“公孙先生命小人在此相候，恭请三少爷一会。”燕三想不到南宫世家这么厉害，居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他的行踪，接口道：“公孙先生真是有心的很，燕某刚刚渡江，就派人在此相迎了。”他看了蓝晶灵一眼，只得苦笑。
　　那武士此时却又神色恭敬地道：“公孙先生还命小人相告，此次是生死会，三少爷可以选择不去。”燕三轻声一叹，道：“即是生死会，如何还能不去。”他看了蓝晶灵一眼，蓝晶灵懂得燕三担忧，含笑道：“大哥哥，不用担心我。”
　　燕三知道此时再说什么已是无用，便道：“灵儿，我们上车吧。”他御去易容饰物，蓝晶灵也恢复了本来面目。两人上了那辆相候的豪华马车，马车疾行，快速向城内驶去。




第六十章 竹林危局

　　金陵七月，夕阳西落，却还没有秋意，马车疾驰了半个时辰，驶进了一片竹林之中。燕三下车，只见那竹影斑珊，依然绿叶凝翠，显得十分静逸幽雅。而竹影深处，尚有一张白石圆桌，旁立几个石凳。
　　那石凳圆桌圆润光滑，显然置此甚久，久坐之后，早已磨平了上面的棱角沟凹不平。燕三行至桌行，却不见公孙云龙，举目搜寻，只见一道小径，曲处通幽。公孙云龙负手而行，正从曲径中走了出来。
　　燕三望去，仅有月余没见，公孙云龙的眉宇之间居然多了一层阴郁之色。公孙云龙瞧见燕三，却是一叹，道：“燕三少，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朋友，可如今——”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修竹美景之上，眼中有着一份深深的无奈和惋惜。
　　燕三的目光也投入那卓然而立的修竹翠叶之上，虽然此景很美，可秋天终究要来，竹叶终究要枯，他亦喟然一叹，道：“天下之事，往往难如人愿，公孙先生的情分，我铭记在心了。”公孙云龙回过首来，凝视燕三良久，道：“燕三少，你不该无视南宫世家的尊严，天下之间，无人敢这么轻视南宫世家的。”
　　燕三笑了，可这笑容中更多的是苦涩，因为谁会去轻视南宫世家呢，谁又愿意去孤身与南宫世家为敌呢，可他又能如何呢？燕三望向竹林深处，道：“南宫英杰命你来取我性命吗？”公孙云龙没有回答，却道：“三少爷，自断右腕，我保你安然离开金陵。”
　　燕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除了笑他还能怎么呢，唯有叹道：“公孙先生，我如果这么顾惜生命，还会再来金陵吗？”公孙云龙的面上也涌出了几分寂寥起来，道：“我们终究是敌人！”
　　燕三心中更是索然，他不想与公孙云龙为敌，可此时此刻两人之间又有什么的缓冲余地？他的目光从竹林深处收回，道：“你动手吧。”公孙云龙的神色越加地黯然起来，道：“燕三少，我真不希望你死！”他的话语的声音中满含哀悼之情，好似站在他面前的燕三已经成了死人。
　　燕三仍然卓立着，可他已受到公孙云龙情绪的感染，精神上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抑，心中更是升起一股不祥预兆。燕三深吸了一口气，他紧握着剑柄，这才心神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道：“公孙云龙，你能奈何得了我吗？公孙云龙，云中之龙，金陵之最，可我不相信你能接我一剑！”
　　公孙云龙的目光变幻着，燕三居这么轻视他，他的脸上隐现出深深的恼怒，可他终究是个十分冷静的人，渐渐地压制住了波动的情绪，无比冷酷地道：“三少之剑，天下之冠，我是不会自不量力的，可象我这样的人，有时候做事，是无需自己动手的！”
　　燕三凝视着公孙云龙的眼神，他明白了，道：“用脑者制人，用力者制于人。”公孙云龙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很满意燕三的话，他更满意自己，虽然他处在江湖争斗的旋涡中，虽然他自己的武功并不弱，可他更喜欢斗智而不是斗力。
　　燕三看望公孙云龙那脸上得意的神情，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杀他的人。公孙云龙看着凝神不动的燕三，默然了很久，似乎又有些失望，又道：“三少爷，你为什么不出剑杀我？”
　　燕三唯有一叹，道：“这还用我说吗？”公孙云龙脸上涌出一股敬意，道：“不错，燕三少果然是燕三少！”他忽而很文雅地坐到那石凳之上，目光悠闲地看着燕三，好似眼前的一切已与他无关起来。
　　燕三没有动，他自信可以一剑制住公孙云龙，然而他没有出剑。他有一种预感，只要他向公孙云龙发出任何的一袭，他的头颅就会掉在地上，被人拿去喂狗。果然，就在公孙云龙坐下的那一瞬，他发现了四条人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而至，将他围在核发心。
　　细竹在微风中轻荡，小鸟在竹林间自由飞翔。这四人的突然而至，居然的连一只小鸟都没惊动。燕三的心中惊异起来，这是什么样的敌手。他细细观察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心中却是越加发冷起来。
　　东首漠然立着一位神色肃穆的老道士，他面如寒霜，双眉低垂，一双干枯黝黑的手紧握着一柄松纹剑。剑已出鞘，冷光寒面，而他那宽大的道袍，却被运行的真气激荡鼓起。只是这道袍又沾满了尘土，好似他衣不解带，疾行八百里路，才刚刚赶到这里。
　　燕三对剑道高手甚为熟悉，这位正是醉心剑术，一生痴心于钻研剑法的终南山木道人。当然，昔日这位老道士曾经败在他的剑下，可那一战的艰辛和激烈，永远铭记在他的记忆之中。燕三简值不敢相信，木道人居然会受人驱使，而且还不顾身分来合围自己，这样木道人又将自己毕生研究的剑术置于何地？
　　南首有一位黑衣人森然而立，他那削瘦的脸上一片阴沉，前额至右耳深刻的一道刀痕更使他那本来令人生寒的脸更加阴森恐怖，而一双如雄鹰般的冷目更如恶狼般地盯着燕三。只是这黑衣人头上只有几根稀疏的黄毛，原来却是个天生的秃子，更加增加了他的凶恶形像，让人有一种敬为鬼魅的感觉。
　　燕三他感觉着那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重重杀气，呼吸着那黑衣人身上的浓浓血腥味，他的脑中很快闪出了这个人的来历——秃鹰！秃鹰是江湖中血气最重的人，他只在江湖中纵横了三年，便犯下了累累血债，几乎成了武林公敌，无处安身，遍受追杀，最后只能隐身南宫世家，寻求南宫英杰的庇护。
　　秃鹰双手握着一样奇特的武器——鬼爪！那鬼爪形如鹰爪，寒铁精铸而成，暗黑中泛着淡淡的蓝光，显然又经剧毒焠过。而那鬼爪之后，还连着一条长长的细链，使用起来，既可近身搏击，又可凌空夺命，可谓收缩自如。
　　西首傲立着一位年纪甚青的刀手，他手捧金刀，满脸冷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双眼更是望着天，似乎连瞧都不愿瞧燕三一眼。其实这只是他的习惯，他已经习惯了这昂首挺胸傲视一切的姿势，即使有人剁他的脚，他也不会低头躬身瞧上一瞧。因为他相信手中的刀，他相信面对任何的敌手，他只要挥出手中的刀去砍别人的头就行了，这样的方法对他来说既简单又有效。
　　这个刀手显然很骄傲，可他有骄傲的理由，他自十五岁开始搏杀江湖以来，杀的人越来越有名，他的刀法越来越可怕，所以他的腰也越挺越直，胸也越挺越高。直到有一天，他寻到当今的第一铸器大师为他铸了这柄金刀之后，他就更加傲视群雄，更加地威风八面，更加地喜欢宝刀饮血，他就是金天傲！
　　北首巍然而立着一大汉，他那高大伟岸的身躯象铁塔一般地矗立在大地上，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比成了小不点。他敞着胸怀，黑黑浓浓的胸毛象狗熊背上的毛那般浓密，真不敢想象世间还有这般多毛的巨人。
　　这个大汉显然又很朴素，他那巨足只穿着一双草鞋，而且草鞋的后根已经烂掉，他又用些蓝布条绑上。而他的衣服更是穿得很久，蓝灰的衣衫也被清洗的发白，上面连加了几个补丁。如果不是他手上握着两根闪闪发亮的雷神鞭，人们一定认为他就是一个江边上扛东西的苦力。
　　当燕三仰视这样一位人物时，他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股从天而至的压力，而当他看到大汉手上的双鞭上，他的双眉也不由打结起来，郑三山手中的雷神鞭不仅威镇三山，简值可镇三山五岳，江湖中人，谁没听说过他一夜之间连荡燕山十八寨的事迹？
　　蓝晶灵看到木道人，只觉这个道貌岸然的老道士虽然默不作声，可他手中的剑却发出一股神奇的威力。蓝晶灵不敢瞧向那一身黑衣充满杀气的秃鹰，因为每看一眼，她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蓝晶灵感到最气愤的便是金天傲，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真想扑上去一拳打塌他的鼻子。而当她看到身材高大的郑三山时，心中反而产生一种同情，瞧着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衫，真不知道他在江湖中怎么混得，如果一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把他误认成了丐帮弟子。
　　蓝晶灵最后的目光落到了被四人围在核心的燕三，她再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感觉到了燕三的焦燥。燕三明白，要想击败这四个人的任何一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现在他必须同时对付四个。
　　显然南宫英杰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动用了绝对的实力，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燕三斩杀，以扫除燕三劫亲造成的对南宫世家声名的侮辱。蓝晶灵很想上去帮忙，可她知道现在最大的帮忙就是不动，就是不去分燕三的心。
　　公孙云龙坐在石凳之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相信现在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燕三走向死亡。燕三死去，他又有什么高兴的呢？虽然可以挽回南宫世家的颜面，可毕竟又是一个曾经辉煌的江湖人失去生命，所以他脸上涌出的更多是一份惋惜与凄伤。
　　燕三手握着剑，他感觉到手心在流汗，然而他并没有丧失斗志。这次来金陵的目的还没有完成，他还有事情要做。他沉下心来，以最大的耐心应对着面前的危局。他将有的精力都聚集到手中的剑上，等待着眼前一战四人的夺命合击。
　　蓝晶灵的呼吸也更加地凝重起来，她期盼着这一战快速爆发，可那合围的四人却沉着的很，仍是凝神而立，待机而动。相峙还会多久，燕三能够在四人的合击下逃生吗？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
　　一场无情的厮杀，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因为就在那一触即发的时候，一骑飞马奔来，阻止了这场搏杀。能够阻止这场搏杀的人不多，除了南宫英杰之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南宫豪。
　　来的人就是南宫豪，他飞身下马时只说了一句话：“谁先动，我就杀死谁！”围攻的四人顿时感觉到了南宫豪的怒气和杀气。南宫豪愤怒的当然是燕三而不是围攻燕三的四人，可他的杀气却将这四人裹在其中。所以这四人慎重起来，他们虽然没有放松对燕三的合围，可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动。
　　南宫豪目光犀利地逼视着公孙云龙，道：“公孙先生，我们南宫世家为何与燕三少势不两立。”公孙云龙望了南宫豪一眼，轻叹道：“大公子，你不该来的！”南宫豪神色愈加凌厉起来，厉声道：“公孙云龙，你还不快说！”
　　公孙云龙可以含笑退敌，傲视江湖，可对这个南宫豪，他却是无可奈何，只好道：“试剑血案，燕三少难脱干系，金陵劫亲，更是辱尽南宫世家的尊严，主公已下严令，势必要斩杀燕三少，以血我南宫世家之耻。”
　　南宫豪的脸不由抽搐起来，他一拳身旁的竹林之上，顿时一阵竹节破裂之声，一排修竹应声而到，他这才控制情绪，冷声道：“公孙云龙，叫他们走！金陵劫亲，是我南宫豪的耻辱，我自然可以自己的来血洗！”
　　公孙云龙见南宫豪来，就知道事情不妙，叹道：“大公子，主公的命令——”南宫豪瞋目起来，眼中怒火高涨，冷笑道：“有些事情，做父母也不能干涉！父母可以干涉我的婚姻，却不能阻止我维护我自己的尊严！”
　　只有南宫豪敢忤逆南宫英杰的意志，谁让南宫英杰有南宫豪这样的儿子？公孙云龙见南宫豪这般冲动，知道今日的一番布置必将付诸东流了，他望了一眼围攻的四人，叹道：“我们走吧！”
　　木道人神色一变，其他的三人对视一眼，虽然对这个撤退的命令深为不满，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虽然他们四人在南宫世家身份显赫，可公孙云龙的话就是南宫英杰的话，是无论如何不能违背的，更何况连公孙云龙都不愿得罪南宫豪，他们又何苦去多事呢？
　　只见四道身影一闪，他跃入竹林之中，瞬间无息而没。蓝晶灵紧张的心此时才缓和过来，轻呼道：“大哥哥——”燕三见四人撤去，终于可以如释重担般地呼了一口气。可面对着南宫豪，他知道这一风暴远没有结束。
　　公孙云龙缓缓走到南宫豪身边，道：“大公子，云龙先走一步了。”他又回首瞧向燕三，道：“南宫世家，绝不容轻辱，三少爷，你好自为知了。”便坐上了拉燕三来的那辆豪华马车上。
　　马车远去，竹林之中，只剩下了燕、蓝与南宫豪三人。南宫豪的脸色变幻着，久久地才平静下来，冷声道： “燕三少，我们又见面了。”燕三想不到这个平时风月场所打滚的浪荡公子还这么自傲，可他又会对秋波怎样？燕三望着南宫豪，叹道：“秋波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南宫豪满脸讥诮地笑了，道：“象她这样一个女人，会怎么样，还能侍身于我吗？南宫世家有的是房子，南宫世家养的是人，她可以安心地在南宫世家住着，安然地到老到死。”
　　燕三明白了凌秋波的命运，她南宫世家就象皇宫里被废黜的妃子，必然过着清冷凄凉的生活。秋波料想到这样的结果了吗，这般她所有的复仇计划岂不成空？可也许这样更好，秋波还可以保全一下自我，暂时不会被仇恨的血腥吞没。
　　燕三不再问什么，他凝视着南宫豪那充满鄙弃的眼神，道：“南宫公子，我们之间有解不开的仇恨吗？”南宫豪目光阴冷起来，透出一股深深的恨意，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燕三少，明夜三更，莫愁湖畔，彻底了却我们的恩仇！”此时他那冷峻的脸，居然透出几乃父的气魄与威严。
　　燕三知道明夜的一战已是不可避免，叹道：“南宫公子请放心，明夜三更，我一定会到场。”南宫豪再无多言，他纵身上马，骑马离林而去。今天的争斗终于过去，燕三这才松开握剑的手，完全松懈下来。
　　蓝晶灵看着精神恢复的燕三，悄然走到他的身边，道：“大哥哥，我们也走吧。”燕三无言一叹，道：“我们去哪里呢，还是住进会英楼吧。”来时马车相接，现在只徒步而行，然而燕三的心情反而释然了许多。
　　




第六十一章 莫愁湖畔

　　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莫愁湖，因莫愁女曾居于湖滨而得名。燕三走在湖堤之上，天上弦月，湖上清波，湖畔轻风，深夜的湖上是这般的寂静，深夜的湖景又是这般的美丽。
　　莫愁本是洛阳女，卖身葬父嫁金陵……燕三月下漫行，远眺湖面，想着这位传说中的同乡美女，想着她那凄美动人的一生，不由一叹，古往今来，多少悲伤，多少愁苦，又有几人能人生坦途，一辈子和和顺顺？
　　燕三看到了湖畔上的一座小亭，那高挂着的一盏灯笼，照亮一个人的身影，那就是南宫豪。南宫豪负手独立在亭中，他正翘首以望，欣赏着湖上的月色。而他身后的石桌之上，却备了一桌酒席。
　　燕三走了过去，南宫豪回过首来，道：“三少爷果然守信，没有失约。”燕三瞧向南宫豪，只见他的脸色异常平静，居然不带丝毫的愤怒与仇恨，不由几分意外，道：“我确是不想守诺而来，可既来金陵，你我之隙自是无处可避。今日一会，希望我们之间有所了结。”
　　南宫豪冷声一笑，道：“三少爷之言正合我意，只是南宫豪恩怨分明，三少请坐，我先敬你几杯。”燕三瞧亭内宴席，更是大为诧异，可他什么也没有说，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南宫豪斟满了一杯酒，道：“三少爷，请。”他举起杯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燕三也不迟疑，跟着喝了一杯，冷瞧南宫豪。南宫豪却是接着到酒，燕三无言，两人连喝三杯，燕三这才停杯不饮。
　　南宫豪却又独自连饮了数杯，道：“三少爷，如果要你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做妻子，如果你一生都要忍受着一个令人生厌的女人纠缠，丢也丢不了，甩也甩不掉，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燕三一叹，他当然明白，一个不幸的婚姻不仅将会带来一生的痛苦，甚至会毁掉一个人。他想不到南宫豪会这么厌恶凌秋波，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南宫豪的厌恶让这注定悲剧的婚姻没有产生更大的悲剧。
　　南宫豪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继续道：“然而你的劫持，恰好造成了婚礼的中断，让那个女人不贞起来，虽然她最终还是进了我们南宫世家的家门，可却给了我十足的理由，让我从婚姻的桎梏里解救出来，不用忍受她的的纠缠，所以我当再敬你三杯，感谢你的恩情！” 
　　燕三从南宫豪有眼神中，读到一种真挚的感激之情，他骤然发现，南宫豪并不象人们一直认为的那般，只是个浪荡子弟，也许是名门之后，南宫豪身上背负的期望太多，而自我得到的张扬太少，所以只能放纵在风流烟花阵中，成为了南宫世家的不肖。
　　南宫豪又举起了杯，三杯连饮，眼神中居然又隐含出一种深深地痛苦。燕三暗叹，尽管南宫豪心怀感激，可这种感激是微不足到的，因为人在江湖，无法摆脱的是身份名誉，自从他劫亲的那日起，就注定了与南宫世家势同水火，也注定了成为南宫豪的生死仇敌。
　　果然，南宫豪的目光锋利起来，他冷视着燕三，道：“三少爷，虽然我感激你将我从无奈的婚姻中解救出来，可是你知道，我是南宫世家的子弟，可却在新婚之日被劫了新娘，你说那是什么样的耻辱？而当今武林最显赫的南宫世家娶亲却进门的是□，你说那是怎样的侮辱？”
　　燕三看到南宫豪眼中渐燃起来的仇恨怒火，叹道：“看来我们终究还要放手一搏，只有用鲜血才能解决一切了。”南宫豪将一口气将一壶酒全部饮下，忽而狂笑起来，道：“不错，劫妻之仇，辱门之恨，唯有用你的血，才能洗刷干净。”他走到了亭外，双手居然多了两只奇异的金环，放出夺目灿烂的光芒。
　　燕三跟了出去，他的目光被那双环吸引住了。那不是普通的金环，那金环之上隐现着神秘的图谱，只见右环之上是一只从云而飞的黑色玄龙，张牙舞爪，神态骄狂；左环却是一只雾中飞翔的蓝翅凤凰，蓝光时浓时淡，透露出诡异之气。而最奇异的是那凤目龙眼中却含着一颗血泪，泛起殷殷的血光，让人瞧得觉得凄然中泛着阴森。
　　南宫豪手握着那双金环，冷声道：“三少爷，你总该知道这双环的来历吧。”燕三一叹，道：“玄龙蓝凤，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龙凤环，又名多情环了。”南宫豪神色也有几分寂寥，道：“多情环，无情泪，三少爷一定听说过那个凄婉动人的故事。可惜前人已去，空留下这凄情之物，让人怀悼了。”
　　这多情环已隔世甚久，这番在南宫豪手中，血气犹重。而那凤目龙眼发出的妖冶之气，更是惑人心智，引发燕三胸中杀机。燕三猛然觉醒，忙收敛心神，压制住心中的狂躁之气。
　　南宫豪看燕三的神色变化，暗喜这多情环果是一件武林宝物，道：“这环久不饮血，饥渴异常，今天只有拿三少爷之血相祭了。”燕三想起这多情环昔年嗜血之下，冤魂无数，不由叹道：“南宫公子是想以其血气来与我相抗，不过此物过于暴戾，公子还是弃之为好。”
　　“今日之战，不死不休，三少爷，无需多话了。”南宫豪凶物在手，心中杀机更是大炽，目中怒火也燃烧成无数杀气。燕三顿时感到南宫的身上发出一股强悍的威猛气势，知道南宫豪搏杀的情绪已被那多情环完全催发。
　　南宫豪猛然一声暴喝，双环齐发，连环疾攻，环环相扣。如雷点、如狂风、如暴雨……瞬息之间，已连出二十招，激起层层杀浪，挽起阵阵波澜。燕三只觉对方双环快速绝伦，他长剑随之而出，以快击快，以力降力，每击一剑，都点在那金环之上。
　　只听得金戈交响声不断，惊得树上鸟飞，湖中蛙跳。而此时南宫豪手中双环上的玄龙蓝凤更是在一片金光中翻腾飞舞吞云吐雾，构成一幅幅幻景，交织在燕三面前，混淆着燕三的视线。
　　燕三只觉怒龙舞爪，似要把他吞噬在这一片金光之中，而那血色斑珊的凤目龙眼更是具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每每发出眩目的血光刺向他的双目，只迫得他感觉到面前血光重重，几乎令他无法睁眼。
　　南宫豪咆哮着，如一头嗜血的野兽，要将燕三残杀致死。燕三被那多情环上奇异的血光几乎搅得头昏目眩，可他并没有闭眼，而是拼命地瞪着双目，他知道此时此刻，只要稍有疏忽，他就会成为环下之魂。
　　燕三的长剑进击着，他的每一剑都击在那发出妖光的凤目龙眼上，而每在那击中的一瞬，他就可以堪破血色幻影，瞧见双环之后南宫豪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燕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因为无论多情环再多么暴戾，他已经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南宫豪的额头已经开始出汗，因为他发觉手中的双环已经变成了一对无用的锤子，每发出振天的一击，可最终碰到的只是一堵铜墙铁壁，无论他费多大力气，始终无法砸开一丝缝隙，而他那握环的双手已疲惫的开始脱力。
　　燕三虽然越战越镇定，可他战得也不轻松。面对南宫豪排山倒海的攻势，他消耗的体力太多，他已感觉到自己喘息的呼吸。然而燕三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笑容，他开始用他那身经百战的经验，去诱导南宫豪走向失败的深渊。
　　南宫豪的心开始下沉，他本想借助多情环可这奇特可怕的武器来克制燕三，可现在他发现多情环在燕三面前远没有他想像的威力。南宫豪的心愈加地暴躁起来，他心牵动着多情环，双环更加地金光闪动血色暴涨起来，他要以最后的疯狂，将燕三毙于环下。
　　燕三突然屹立不动，他已发出了最后一击——无形之剑。顿时他的长剑几乎化成了无质无形，击散了那妖冶的血光。“叮当”两声轻响，南宫豪手中的双环坠落在地，而那凤目龙睛更是血色惨淡，隐射血色泪光，透出了无限凄凉。
　　“我败了吗？”南宫豪道，他盯着燕三，脸色变幻着，可眼中却透出了一份特别的冷峻，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感觉。他默然而视了良久，目光最终落到了地上的双环上，一声叹息，道：“多情环，无情泪，传说中你纵横无敌，可你终究是个不祥的东西。”
　　燕三长剑归鞘，他赢了，可又怎样，他在这场胜利中找不到半点快乐。他望着月下亭角上灯笼的淡淡红光，道：“南宫公子，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南宫豪一阵沉默，忽而眼中寒光冷射，沉声道：“燕三少，多谢你刚才手下留情，可我不会欠你的情！”
　　南宫豪忽而左掌劈在右肩上，活生生地将右臂劈了下来。断臂跌落在地上，鲜血溅到了地上，溅到那那地上的双环上。顿时那环上的血迹被吸而干，而环上的凤目龙睛血色更浓，射出的血泪之光更加凄迷动人。
　　燕三看着地上的断臂，心中一颤，苦笑道：“南宫公子，你这又是何苦？”他那一剑的确是可以将南宫豪的右臂斩断，可他与南宫豪又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呢？他实在不忍一剑将南宫豪造成终身残废，所以剑到半途，终于改成了击落双环。可他想不到南宫豪如此自傲性烈，居然会自断右臂。
　　南宫豪冷笑道：“我南宫豪，流的是南宫世家的血，纵是一死，也绝不会接受侮辱过南宫世家的人的怜悯与施舍。” 断臂之处，鲜血涌出，已染红了他整个右半身的衣衫，可他咬牙举起左手，自点了右肩上的几处穴道，止住了断臂处的流血，脸上却无丝毫变色。
　　燕三唯有无言一叹，南宫豪却又冷声道：“三少爷何不再拔剑！”燕三望着断臂之后南宫豪那半身血染的模样，道：“南宫公子，你还有再战一局的能力吗？”南宫豪脸色一片冷漠，接口道：“我若不死，今日之仇，有朝一日，定要三少爷加倍奉还。”燕三心中又涌出了一种江湖人生的悲凉，淡淡地道：“南宫公子，我会等着这一天。”
　　南宫豪走了，他没有拾起地上的断臂，更没有拾起跌落在地的那双多情环。因为他知道，既然这一切已脱离了他的身体，从此就不会再属于他的了，即使他拾起来带走，又有何用？
　　燕三凝视着南宫豪远去的背影，望着地上的斑斑血迹，他似乎听到了夜虫的悲鸣，感觉到了一种月色的清冷。他不愿再瞧地上的血环残肢一眼，挪动了脚步，想尽快逃离这片血腥。
　　燕三刚走了数步，却听到一阵声响，难道是南宫豪去而复返？他寻声望去，只见黑暗中又悄然窜出一个人影，黑衣劲装，却没蒙面，看清眉目，居然是霹雳火秦明的儿子秦炎，他也来了了金陵。
　　“三少爷，今天可以讨债吗？”秦炎道。他清楚只有在燕三身心最疲惫的时刻，才有报仇血恨的机会。而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他相信刚才的一战，定会消耗不少燕三的体力与精力。
　　秦炎目光阴冷地盯着燕三，他很快从燕三的眼神中捕捉到了那种刚刚经过一场剧斗而留下的无比倦意。他满意极了，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容。这笑容中蕴含着冷酷与讥诮，更透露出了对燕三的痛恨与咒骂。
　　秦炎的目光又扫到了不远处那一滩血水和南宫豪的断臂是，他的心更加地沉稳了。因为他找到了这一战免脱南宫世家追究的合理理由，他是为了收回南宫豪的残肢而受到了燕三的阻挠，才与燕三一场血战。
　　燕三早已洞穿了秦炎的心机，只是淡淡地道：“你出手吧。”秦炎既然寻到了出手的机会，他当然不会再有犹豫，只见他双手连动，霹雳子轰声隆隆，空中弥漫起了浓浓的火药味，那燃烧的火焰发出滋滋的烈响，席卷向燕三。
　　燕三没有拔剑，他根本没有出手，只是身影连动，闪开那空中燃烧的火焰，便又静立下来。因为他看到了硝烟之后现出的一颗硕大的头颅，一张俊逸文雅的笑容，那是公孙云龙。
　　公孙云龙无声无息地走到秦炎身后，猛然伸出了他那洁净白润的手，如鬼魅般地点到了秦炎胁下。秦炎便身体一颤，愕然回头，可没看清身后公孙云龙的面容，便仰跌到了地上，只觉身如烂泥，再也无法发出第二轮攻击。
　　燕三脸上掠过一丝惊容，他终于看到公孙云龙使出了绝技——凌云手，然而他对公孙云龙阻止秦炎又感到了几分意外，道：“公孙先生来此，有何相教吗？”公孙云龙却是一叹，道：“我只来收回大公子遗留之物，三少爷请便吧。”燕三没有再说什么，他走了，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公孙云龙目送燕三而去，望着躺在地上满脸愤慨的秦炎一眼，冷声道：“表少爷，你以为刚才燕三少真得已经油灯耗尽了吗，凭你那点伎俩，根本接不住燕三少的一剑” 秦炎心中不服，可又不敢与公孙云龙对抗，忍气吞声道：“公孙先生，我知道了。”
　　公孙云龙远远地看见地上南宫豪折断的右臂，不由一声叹息，道：“大公子，你也太性烈了。”他走了上去，脱下一件衣衫，将南宫豪的断臂包好，又拾起地上的双环，这才回转到秦炎面前，解开了他的穴道，道：“这儿是金陵，不是常州，希望你好自为之。”转身而去。
　　秦炎挣扎起身，只觉全身酸痛，举步蹒跚，他不由对公孙云龙又起了怀恨之心，暗中咒骂道：“公孙云龙，平时看你和和气气，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对我，下手这般狠毒，终有一天，我定要你尝尝我的厉害。”
　　夜风吹来，可无法吹去秦炎心中的烦燥。他在黑暗中漫行，胸中的怒火在燃烧，燃烧着一切的屈辱与愤怒，汇成一股股炽烈的热浪，不断地侵袭着他的心，让他在这深夜之中找不出一点能够使心神安定下来的凉意。他的脸色更加扭曲的可怕，他要复仇，那双冷目发出了深邃阴狠的光芒。
　　古老的街道深夜之中寻不出一点繁华，而那静矗在街边的几幢年老失修的房子，更让人感到黑夜的苍凉。秦炎行走其间，嘴角渐渐地泛起了一丝阴冷的笑容，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位手捧金刀满脸冷傲的刀手——金天傲！他要去找金天傲，他更要去找燕三。
　　




第六十二章 谜团再现

　　会英楼，英雄齐聚之处，燕三住在其中，拜客却多了起来，他们都带着种德堂刊印的《独孤九剑》前来拜访。显然那周子夫赚钱的本事到不小，短短一月时间，已将这本书卖得红红火火。
　　燕三对《独孤九剑》剑谱能够这么快在江湖流传，终于没有辜负独孤老人所托，完成了一项心愿。可对这络绎不绝的拜客，他又几分厌烦起来，面对着他们的怀疑，他只能一再重申这剑谱的确是他委托刊印，而所印剑谱更是货真价实，期盼能对江湖爱剑之人有所裨益，以昌我中华剑道。
　　中午时分，饮食时刻，这时访客才渐渐走尽。蓝晶灵道：“大哥哥，这是杜天鸣传来的信讯。”燕三接过打开一看，顿时脸露喜色，道：“灵儿，杜天鸣那儿已取得消息，约我们黄昏时刻在夫子庙旁上次相遇的那条小巷处会面。”蓝晶灵接口道：“那太好了。”她想到又可以到夫子庙那儿逛街，不由开心起来。
　　饭毕之后，蓝晶灵就催着燕三快快出去，燕三也不想再受那些武林拜客纠缠，便随着蓝晶灵的性子，早早出了会英楼，陪着蓝晶灵再去夫子庙那儿游玩。蓝晶灵对那奇芳阁、永和园、五凤居、德顺居等各店小吃又好好品尝了一番，直到吃足玩累，道：“大哥哥，那周子夫将我们的书卖得这么兴旺，我们也该去种德堂收些银子了。”
　　燕三本意并不是卖书赚钱，可见蓝晶灵玩得开心，有她在身边，总是要花些银两，便点首同意，向种德堂走去。两人刚至路口，就见那种德堂门前有许多江湖豪士出出入入，刀枪棍棒随身而带，又有些长得如凶神恶煞之徒，真是让四处行人闪道，文士书生反而不敢入内买书了。
　　燕三与蓝晶灵对视一笑，从后门绕进内店。店内之人见来得是燕三，连忙通知周子夫。周子夫乐呵呵地走了进来，道：“两位真是大财神，这是你的三千两银票，我先还给你。我再出三万两，将这本书刊印出售全部买断下来如何？”
　　燕三想不到周子夫居然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他此次为凌秋波而来，金陵之行凶险万分，剑谱自然已经顺利刊印销售，已尝如愿，哪里还有精力再去管这件事，正待同意，蓝晶灵却道：“那怎么行，这本书现在火爆的很，我们说好了三七分成，可不止这些钱哦。”
　　周子夫不由脸显难色，道：“我出三万两银子已经很高了，虽然目前这本书目前卖得很好，或许按三七分成，你们感到吃亏，可这将来卖的怎么样谁也不敢确定，未必就能如你们愿卖上百万册。何况即使卖那么多，也许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而天有不测风云，哪有现在就拿到十足的银子划算？”
　　蓝晶灵开了口，自然吃不得亏的，她点首笑道：“周掌柜说得虽然在理，可以周掌柜的精明，早已看清了其中的赚头了吧？我们也不指望这本书赚钱，这样吧，你一次给我们五万两银子，就此两清，这本书随你怎么印怎么卖，我们都不管了，如何？”
　　周子夫心中掂量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道：“好，就这般一言为定。”他又亲自取来了五张银票，写了合同，递给燕三，道：“这是张银票三千两，这五张银票每张一万两，共五万三千两，燕先生，请你画押点收。”
　　燕三画了押，将银票交与蓝晶灵。蓝晶灵也不推辞，收好银票，笑道：“大哥哥，这下待你金陵事了，我们四处游玩，不用愁囊中无钱了。”燕三想到身处险地，心中一叹，却强装笑容，道：“希望到时你能玩个够。”两人出了种德堂，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向相约的那条小巷叉去。
　　两人走入那条偏僻小巷，等了约半个时辰，仍不见杜天鸣的身影。蓝晶灵道：“大哥哥，他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来了吧？”燕三按住心中焦虑，道：“再等一会儿，希望他不要出了事。”
　　两人正等着焦急，燕三忽听一阵沉重脚步疾驰过去，抬首望去，只见杜天鸣居然身上穿着南宫世家武士服装，满身血污地冲了过来。杜天鸣看见燕三，顿时脸上露出了笑容，可脚下一个趔趄，便要摔到在地。
　　燕三连忙迎了过去，一把抓住杜天鸣，将他扶住，却见他后背一道长长伤口，血肉翻起，深可见骨，惊道：“杜兄，你怎么了？”杜天鸣凄然一笑，道：“三少爷，我终究赶过来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递给燕三，又道：“这是南宫世家内的布置图，大小姐就在紫湘阁内，你快去救她。”
　　那绢图也沾满了血渍，燕三接到手中，展开匆匆看了一眼，顿时南宫世家府内布局全入眼中，不由一喜，道：“杜兄，辛苦你了！”却见杜天鸣又吐出了一个鲜血，身体摇摇晃晃，已经站立不住。
　　燕三心中一紧，显然杜天鸣不仅身受外伤，而且内伤更加严重。燕三连忙收好绢图，扶着杜天鸣坐下，右手托到他后心，缓缓催动内力，为他渡了几口气，问道：“杜兄，你现在怎么样？”
　　杜天鸣的脸色越加苍白起来，他反抓住燕三的手，神情激动地道：“没想到我一直小心翼翼，最终还是被南宫世家的人发现了，三少爷，我不行了，你一定要将大小姐救出来。”
　　燕三暗用内力一探杜天鸣内伤，发现他心脉重创断裂，内腑淤血不畅，的确是生机已尽，无法活命了，心中一悲，点首道：“杜兄，你放心，有了你给我的绢图，我一定会救出凌姑娘。”
　　杜天鸣手中一紧，张口欲语，却是口中连咳，鲜血喷出，瞪目而亡。燕三一叹，擦去杜天鸣脸上血渍，脱下长衫裹住杜天鸣的遗体。蓝晶灵在身边悄声道：“大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燕三点了点头，他托起杜天鸣遗体，寻到最近的一家棺材店，走了进去，买了一副上好棺材，又递了十两银子，道：“店家，我们是外乡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烦请你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将我的这位朋友葬了吧。”
　　那店主答应了下来，燕三便不再久留，朝杜天鸣棺前拜了三拜，出了棺材店，踏上归程。蓝晶灵轻声问道：“大哥哥，你真要夜闯南宫世家，去救凌姑娘吗？”燕三淡淡一笑，反问道：“灵儿，你在担心我吗？”
　　蓝晶灵一反平日欢笑面容，神色担扰地道：“南宫世家远甚龙潭虎穴，大哥哥，你能成功吗？”燕三见蓝晶灵关心甚切，不由一叹，道：“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有一试了。灵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见机行事，救人不成，也会全身而退的。”
　　两人正行，忽然一人走上面前，却是金陵四大公子之一的寇清风。寇清风笑道：“三少爷是否有暇，可否随我一行？”燕三想不到寇清风会拦路相邀，问道：“寇公子相约，有何贵干吗？”
　　寇清风笑容之中闪出几分阴郁之色，略一迟疑，道：“三少爷有位故友现在我们寇府，因故无法来与三少爷相见，特托我来约三少爷一会。”燕三闻言诧异起来，问道：“能劳驾寇公子来此，不知我这位故友是谁？”
　　寇清风却道：“三少爷到时一见便知。”燕三接口道：“既然如此，烦请寇公子带路。”三人向寇府走去，转过四条街道，终于来到寇府。寇清风道：“三少爷，你那位故友行动不便，不能出来相迎，我这就带你去直接相见了啊。”
　　燕三点首同意，寇清风引路，转入一所别院。燕三走进屋去，却看到了一个活死人。蓝晶灵一见那活死人，几欲掩眼，不忍相看。只见那活死人神色呆滞地躺在床榻之上，一具干小瘦弱的躯体象被晒干的枯柴杂揍在一起，苍白的面容如死鱼肚皮一样令人作呕，而他的头发胡须更如将燃的枯草，还有许多脱落在地上。
　　那活死人听到了来人，眼睛如木刻般地轮动了一下。他看到了燕三，脸是顿时露出了一丝干枯的笑容，他奋力地张开了口，嘴唇一张一翕了几下，似要说什么话，可气如游丝，张口了半天，只是喉咙里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燕三向榻上那苍白可怕的面容凝视了良久，方才认出这个活死人便是西北第一神捕姜飞，道：“他中了枯木掌？”寇清风望了姜飞一眼，点首叹道：“他恐怕拖不过明日午时了。”
　　燕三见到姜飞，心中隐隐所动，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找我有什么事？”姜飞不能说话，寇清风答道：“三少爷从西北而来，可知去年八月长安靖安王府失窃之事？”燕三暗叹，果为此事，接口道：“因为此案，姜神捕曾对我有所误会，难道姜神捕此次寻我，还是为了此事吗？”
　　寇清风点了点首，道：“王府失窃之案，姜神捕查近一年，终于有所突破，可有一关键之处，需要三少爷相助，便向江南寻来，谁知刚至金陵，便受人狙击，幸好姜神捕号称铁翅，那身轻功非常了得，侥幸逃脱，寻到我们寇家相助。然而这枯木掌太过霸道，姜神捕被重创之后，就渐渐地变成了这副模样，看来再也熬不过去了。”
　　燕三又想到姜飞将凌秋波误认为风心盟副盟主风仙儿之事，难道他还在追住这一点不放吗？可看姜飞为了此案即将丧命，心中亦生恻隐之心，便道：“寇公子，姜神捕要我相助何事，可曾告诉过你？”
　　寇清风摇了摇首，道：“我也只能略尽些人事了，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他将姜飞扶坐到塌上，右手掌心抵到姜飞后心之上，运气渡入姜飞体内。这运气甚为费力，过了半碗茶时间，寇清风面颊渗汗，姜飞脸上依然惨白无血，可眼神之中渐渐有几分光采起来。
　　寇清风捕捉到姜飞的变化，低声唤道：“姜神捕——”姜飞口中动了几动，终于吃力地喊道：“燕三少——”寇清风见姜飞说出话来，心中一喜，继续向他体内输入真气。燕三听见姜飞话音低弱，躬下身去，道：“姜老爷子有话请说。”
　　姜飞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道：“三少爷，你还记得元宵之日，我在洛阳城中提到的风心盟之事吗？这半年多来，我们又经过多方查证，这王府窃案的确是风心盟所为。凤心盟诡异江湖，包藏祸星，他们夜劫王府，正是盗得王府珠宝，暗作活动之资。而此次盗窃之首，正是与你离去的那风心盟副盟主风仙儿，绝对无误。”
　　燕三闻言，心中一震，他想不到姜飞说得如此肯定。如果姜飞所言皆误，可他毕竟是西北第一名捕，办案多年，享名甚隆，怎会如此不济呢？如果姜飞所言是实，可凌秋波家居镇江，因如梦遗言，才远行西北，这番连遭悲惨，正被血仇煎熬，又怎会是凤心盟的副盟主呢？
　　燕三一时之间，心中惊疑不定，姜飞却又喘息道：“我本想找到三少爷，寻些风仙儿下落的线索，可现在已是将死之人，王府窃案，朝庭自会派人追查，我也无须交待了。三少爷，刚才之言，信与不信，你心中掂量吧。”燕三听到心头，更是思绪纷乱。
　　姜飞忽而瞪大眼睛，奋力转首道：“寇公子，多谢老相爷和你的庇护，你这儿还有些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录，请你转交给陆通，命他上报朝庭。”他伸手向怀中抓去，可在寇清风的内力催动之下，他也油灯耗尽，一旦心事一了，便是走到了生命尽头。他刚抓出一叠素笺，便头一垂，毙命斜跌到塌上。
　　寇清风一声叹息，将姜飞那枯木般的遗体在床中放好，拾起他临死前掏出的那叠素笺，递到燕三手中，道：“姜神捕死的仓促，定有许多未尽之言，三少爷看一下他的手札，或许能从中寻出一些端倪来。”
　　燕三无言将素笺接过手来，仔细阅了一遍，只见里面详细记载了关于王府窃案发生始末、追查过程，以及涉及窃案的嫌疑帮派人物，特别记录了许多关于风心盟的秘密。
　　燕三看后，他想不到一个窃案会牵连如此之多、如此之广，而最后几乎可以完全确定窃案是风心盟所为，特别是其中几条明暗主线，将凌秋波深陷其中，几下串连起来，好似凌秋波真是风仙儿，一切都是她在主持操作。
　　燕三心中带着层层疑团，辞别了寇清风，离开了寇府。蓝晶灵望着疑虑重重的燕三，道：“大哥哥，凌姑娘会是风仙儿吗？”燕三重新思索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一切是那么的清晰可又是那么的迷糊，他忽而一叹，道：“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秋波从南宫世家里救出来。”
　　燕三回到了会英楼，可他却无法清静下来，因为秦炎居然守在那儿，等他回去。燕三并不想与秦炎多语，秦炎却道：“三少爷，我们谈笔交易如何？”燕三明白秦炎心中对他的仇恨，与秦炎这样一个心机阴沉性格卑劣的人谈交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处，他淡淡地道：“我想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一个爱做交易的人。”
　　秦炎的脸上却泛着一丝阴冷的微笑，他并不在乎燕三的拒绝，而是慢条斯理地道：“三少爷，我听说你有位红颜知己陷身于南宫世家，如果你要想见她，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一次忙。你知道，要想来去自如地到南宫世家寻个人可是不容易的，而且要找一个被幽禁的人，那可就更难了。”
　　燕三闻言，心神不由被牵一动，想到秋波复仇计谋成空，孤居南宫世家中，现在的心情会成什么样？秦炎捕捉到燕三脸上神情的变化，又道：“三少爷，其实这对你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你同意我们霹雳堂的一场约斗，我就给你创造一次会见心上人的机会。”
　　燕三明白秦炎心中的阴谋绝不会象他说的那么简单，可他下和钓饵实在诱人。燕三虽然已经决定要去夜闯南宫世家去救凌秋波，可这风险太大，他还是想先见秋波一面，了解一下她确切的情况。燕三心中权衡再三，终于还是道：“你说吧，要个什么样的约斗？”
　　秦炎脸上的笑容更加阴深起来，他目光闪出了无比仇恨的光芒，冷冷地道：“五日之后，便是七月十五。后日十二，黄昏时刻，我会叫人接你，安排你去见凌秋波。鬼节之夜，我在龙都城万家宅内，候你大驾。”
　　燕三知道与虎谋皮，必有很大风险，可是他还是答应下来了，道：“好，我们一言为定，十二黄昏，我在会英楼相候，鬼节之夜，我必亲赴万家宅，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秦炎满意地走了，蓝晶灵目送他远去，道：“大哥哥，你相信他的话吗？”燕三深深一声叹息，道：“南宫世家我迟早要闯的，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蓝晶灵忽而道：“大哥哥，我这儿还有几件奇毒与暗器，送给你好吗？”
　　燕三看着蓝晶灵那清纯眼中的担忧，淡淡一笑，道：“你那些好东西，还自己留着防身吧。灵儿，好久没有听你弹琴了，明日你抚首曲子给我听听，好吗？”蓝晶灵脸上绽开了笑容，道：“大哥哥，你还记得那日相遇时我弹的曲子吗，现在我就弹给你听。”
　　蓝晶灵取出了白玉琴，放在膝前弹了起来。优美的琴声在室内飘荡，燕三似乎又看到了夕阳如画，小溪流水……他的心神沉浸在音乐的美妙中，暂时抛却了所有烦恼。
　　




第六十三章 日落紫湘

　　日落黄昏，清风寂寥，凌秋波独居紫湘阁内，对视铜镜，顾影自怜，两腮清泪，几多愁苦，几多凄冷？她忽而悠悠一叹，抬首窗外，小院假山，几处花开，一阁一院，形影相吊。
　　可院外的景色呢？凌秋波望着远天的落日，不由垂下头来，目光落到了身畔的窗檐之上，沉寂在那里。这些天来，她只能守在这里，静看着日出日落，外面的世间，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凌秋波口中微张，不知不觉间吟李白这种《怨情》来，凄婉的声间让人心颤，可她心中的愁苦，又岂是这首诗能表达出来的呢？
　　凌秋波又是一叹，回首过去，拾起粉饼，擦去泪痕，薄施脸上，对镜一笑，镜内颜动，更觉凄然。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一掌打在铜境之上，铜镜碎裂开来，如枯叶无数，跌在地上。而她的玉手也被划破数处，渐显殷红，鲜血流出。
　　凌秋波抬起了手，放在了眼前。她凝视着那的手上的血，就象看一朵朵艳丽的小红花。血滴到了地上，可她的嘴角居然泛起了一种欣慰的的微笑，好似那流血能够带去他心中滞存的所委屈与苦恼。
　　血不知流了许久，那只流血的手终于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凌秋波这才痴然地取出一块手绢，简单地系在手上。手绢染红，伤口血凝，她站了起来，踏步下楼，漫步走到了阁楼前的小院。
　　凌秋波走到假山前，踏到了□之上，抬首望处，一对彩蝶，花间翩舞。她的目光追逐着那对彩蝶，现在的她，只能神住这彩蝶的自由自在。如果能象古人，化蝶而去，会是多么美好！ 
　　凌秋波看到了花丛的一朵枯萎花儿，她摘了下来，放在鼻前。没有香飞，不再鲜丽……她揉碎了那枯萎花瓣，散到了尘土之上，无意回过首去，目光落回了她那独居的孤楼。精雕的窗、斜飞的檐……
　　“秋波——”一声轻唤，惊得凌秋波身体一颤。她回过首去，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人，居然会是燕三，顿时心中万种情愫涌上心头，不知是喜是悲。燕三看到了秋波眼中涌出了泪水，那蕴含了太多的感情，他读出了其中的愁苦。
　　秦炎就站在燕三身后，离燕三只有三尺，他冷冷地盯着燕三的背影，眼中忍不住又泛起了那积蓄已久的仇恨与恶毒。这是偷袭燕三的大好时机，他悄悄地扣起两颗霹雳子。
　　秦炎脸上的肌肉几乎因为激动而抽搐起来，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能冒险，何况他还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呢。他脸色阴沉的可怕，狠狠地盯了燕三良久，居然悄悄离开了小院。
　　燕三自进院以来，虽然没有回首，但他一直没有放松对身后的警惕，他能感到秦炎眼中深深的仇恨。直到听到秦炎的远去，他这才放松了戒备。对于秦炎的溜走，他心中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然而他并没有阻拦。
　　“秋波，这些天来，你怎么样？”燕三虽然早已知道了结果，可还是忍不住要问。他希望凌秋波过得要比他想像的好，可凌秋波闻言，眼中的泪水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满脸梨花，扑到燕三怀中，似乎找到了依靠，紧紧地偎在那里。
　　燕三看着怀中楚楚可怜的秋波，终于知道凌秋波过的要比他想像的更不开心，叹道：“如果我带你出去，你还要回来吗？”凌秋波哭声更大起来，悲声道：“三哥，我错了，我不该将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燕三轻搂着秋波，坐到了□旁的一条石凳上，道：“秋波，我们赏花好吗？你瞧这儿花儿这般美丽，一切都会好的。”凌秋波渐渐止住了哭声，可她的目光却落到了刚才那被揉碎的枯萎花瓣上，叹道：“三哥，秋天来了，花要谢了。”
　　燕三温言道：“花谢花会再开，秋波，不要伤心了？”凌秋波却是一声幽叹，道：“花谢谢花会再开，可人呢？”悠悠岁月，人凋零了又会怎样？凌秋波挣扎着从燕三怀中站了起来，别过身去，声色俱凄地道：“三哥，我虽没入洞房，却成了别人的弃妇，又有何面目见你呢？”
　　燕三心中一震，想不到凌秋波会如此想。可事情的确如此，凌秋波又怎能不为此黯然神伤呢？燕三无语从背后搂住秋波，柔声道：“秋波，三哥哥明白你的情份，三哥永远是你的三哥。”
　　凌秋波神情激动起来，仰靠到燕三怀中，颤声道：“三哥，我对不住你。”燕三俯视怀中的秋波，看到了她那长长睫毛上闪烁的泪光。燕三的心中也不由凄然一痛，他明白秋波的苦楚，更理解她心中的悲伤。
　　燕三俯下身去，用口噙去秋波脸上的泪珠。凌秋波身体一颤，脸上透出了一股娇红。她头垂得更低，燕三搂的更紧。□飘香，晚霞艳丽，两人沉浸在一片温柔之中。
　　燕三托住了秋波那只受伤的手，放到唇边，道：“秋波，你的手怎么了，他伤害你了吗？”凌秋波明白燕三说的是谁，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南宫豪根本不到我这里来，他又怎会伤的了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燕三一叹，道：“秋波，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凌秋波看到燕三眼中的怜惜，感受着燕三的温暖，脸上终于掠起了一丝笑容，道：“三哥，很快就好，没事的。”燕三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
　　一声冷笑，从院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来的人不是秦炎，而是南宫豪。凌秋波骤然看见南宫豪，身体不由一颤，她想不到南宫豪会破例，今天居然来到这里，可她并没有躲避，而冷冷地回视着南宫豪。
　　南宫豪望着相依相偎的燕、凌二人，满脸讥讽地道：“三少爷，真是人生哪里不相逢，在我们南宫世家内眷的院落，居然也能见着你。哦，抱歉得很，我打搅了两位的雅兴，成了棒打鸳鸯的千古罪人了啊。”他右臂断处，紧裹着绷带，而且由于失血过多，眼色灰暗脸色煞白，显然还要静养很长时间，才能伤口痊愈，恢复过来。
　　燕三听到南宫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怀中的凌秋波，到退了几步。尽管他十分清楚南宫豪与凌秋波实际状况，可不管如何，凌秋波是南宫豪名义上的妻子，他在南宫豪面前抱着凌秋波，他成了什么货色？
　　南宫豪正在尽力克制着自已，可他这样一个自傲的人，看到凌秋波倚在别人怀里，又怎能忍受得了名誉的玷污？他胸中燃烧起的怒火，炽烫着他的心，眼中更是增添了对燕三的愤恨。
　　燕三面对着南宫豪愤怒，更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堪。因为夫为妻纲，南宫豪有权这样对待凌秋波，惩罚她的失德。而燕三呢，他现在只是个局外人，对凌秋波任何的亲密举动，只会成为众人唾弃的罪恶。燕三此时更深层次地认识到了秦炎的阴险，他能说什么呢，唯有一声轻叹。
　　凌秋波此时却神情激动地道：“南宫豪，你要管我吗？你是我什么人，你到现在成为我的男人了吗？我进了南宫世家的门，你们南宫豪就这样对我吗？我三哥来看我怎么了，难道你们南宫世家这样对我，不怕传入世人耳目了吗？”
　　南宫豪不理凌秋波，可脸色却愈加地难看起来。他瞧向燕三，道：“三少爷造访，无以为乐，我近日排了个剑阵，正好可以舞起来，为三少爷助个兴。”那寒人心魄的语气中荡满了摄人心神的杀气，他轻拍了三掌，顿时从院外鱼贯走进了七个黑衣人。
　　那七个黑衣人居然个个黑巾蒙面，他们各握着一柄寒剑，可握剑的姿势却又大有不同，或斜或正，或左或左……他们一进院来，便结成了一个剑阵，将燕三围了起来。顿时小院之内，寒光闪闪，杀机四起。
　　燕三身在阵内，更觉剑气袭骨，如置寒窖之中。他心中奇怪，在南宫世家之中，这七人为何要蒙面，显然这些人大有身份。他目光细扫，想从他们的身材眼神中寻出个端倪来，可只见那七人个个目光如刀，锐利非常，却无法堪破他们的身份年龄。 
　　凌秋波看到燕三被围，一声惊呼，道：“三哥——”脸上担忧，更是堪怜。她怒视南宫豪，道：“南宫豪，你怎可这样？三哥只是来看我，我们什么都没做，你怎可要置三哥于死地？”
　　南宫豪一声冷笑，毫无感情地看着凌秋波，无比冷酷地道：“凌秋波，你这般恬不知耻，还有什么脸面和我说话吗？再不滚回屋里去，我叫人把你装入竹笼，沉到江里去！”
　　凌秋波闻言身体一阵哆嗦，可她没有退让，接口又道：“南宫豪，你这无用的禽兽，你沉了我啊。”南宫豪闻言，眼中喷出了愤怒的怒火，一掌轮出，打到凌秋波脸上。
　　凌秋波被打的身体一歪，那娇嫩的脸上留下了五条红红的指印，可她的脸又迎了上去，道：“南宫豪，你好大的能耐，再打啊。”南宫豪的脸色一片铁青，可他终究没打第二掌，只是眼神越加阴冷地射向燕三。
　　燕三不忍凌秋波再度受辱，轻叹道：“秋波，你回屋吧。我也该走了，你放心，这区区个剑阵还是困不住我的。”凌秋波目光投向了剑阵中的燕三，泣声道：“三哥，我对不住你。”燕三看到了凌秋波的眼中的泪水，叹道：“秋波，你留在这儿，只会让我分心，回屋吧，好好地住在这里，过段时间，我自来接你。”
　　凌秋波闻言，她深深地望了燕三一眼，终于道：“三哥，我回屋了，你走吧，离开江南，不用再来找我了。”她脚步移动，退回阁内，上了楼上，倚窗俯视院中燕三，眼中情切，只看得燕三心中又是一痛。
　　南宫豪却时在旁又是一声冷笑，道：“三少爷为何还不出剑，难道我这七星玄空剑阵，真得只是个破铜烂铁阵，不入三少爷的法眼？”他话音一落，那七柄寒剑剑势一变，剑阵更是蓄势而发，待机而动。
　　燕三顿觉一种气血翻涌的感觉，他连忙凝下神来，细细观察着每一只握剑的手。而那列阵黑衣人的七双眼睛更冷冷地盯着燕三，关注着燕三的一举一动。十四道眼光与七道剑光交织在一起，无声地侵蚀着燕三的意志。可燕三却目光明亮起来，他突然长剑闪电一击，似要破阵而出。
　　剑阵顿时催动起来，那七个黑衣人身影连动，七柄寒剑惨啸而起，从不同的方位攻向燕三身上不同的部位，眩目的剑光交织成一片，似要将燕三的血肉之躯肢解成肉片残骸。燕三只觉七道凌厉剑气切割而来，顿时四肢百骸裹在强压之中，层层疼痛欲裂的感觉涌向体内。
　　燕三心惊这剑阵厉害，一声暴喝，长剑翻动，剑气吞吐，连斩七式，放才稍稍御去剑阵之威。然而就在此时，燕三的一剑刚使出了半招，却出了意外。居然剑出中途，却意外脱手，在阵内斜飞而去。而他身体也似受到了剑阵重创，猛然仆倒在地。
　　这个变故实在突然，然而那围攻的七个黑衣人并不惊讶，好似在剑阵之中，只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只见其中一个黑衣人剑鞘一扬，便将燕三脱手斜飞的长剑磕飞。而七柄寒刃再掀波澜，凝起千钧杀机，毫不留情地刺向燕三的后背。
　　燕三仆到在地，眼看他的后背就要变成刺猬，被七剑刺中，忽听噼噼啪啪数声脆响，燕三猛然身体一翻，手中光华再起。那是什么，那是剑鞘！生机一线之时，燕三手中的剑鞘突然而发，在剑阵中脱颖而出，暴出重重剑气。随之而来的是惊叫惨呼，骤然小院又寂静下来。
　　六柄长剑落地，六只握剑的手腕俱断。还有一个黑衣人虽然握剑的手没断，可他只能紧握着剑支撑在地上，他的一条腿的膑骨已被击碎，再也站不起来了。七个黑衣人无限惊惧地望着燕三，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燕三静静地卓立在七人圈外，双目冷冷地对视着南宫豪。他的剑又回到了手中，却没有归鞘，而是斜对着南宫豪。他随时备准发出必杀的一剑，再也不能给南宫豪有丝毫异动的机会。
　　刚才的一战，燕三虽然侥幸破阵，可他背脊上中了两剑。剑伤中得很深，鲜血从伤口流出，已经染湿了后背，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更何况此时此刻，只有挟持住南宫豪，他今日才有出得南宫世家的机会。他向前逼进了两步，冷视着南宫英豪，道：“南宫公子，我该走了。”
　　南宫豪一面复杂的表情，还在回味着燕三刚才破阵的一击。人人都知道三少爷的剑可怕，可又谁会想到他手中的剑鞘还会有那么大的妙用？燕三的观察之准、破阵之奇、甘冒之险，不得不让人叹服心惊。
　　南宫豪对视着燕三，终究又想起了身受的耻辱。他眼中的目光又炽热起了仇恨，冷笑道：“三少爷，你虽然侥幸破了剑阵，可你以为南宫世家就这么容易来去自如了吗？”
　　燕三凝视着南宫豪的断臂，忽而一声叹息，长剑归鞘，道：“南宫公子是要留客吗？”他抬头首小楼，望见凌秋波。只见她立在窗后，正伸螓首，殷殷相望，脸上喜忧参半，挂着泪珠。
　　南宫豪见燕三收剑，反而神情一怔，脸色数变之后，终究恨声道：“送三少爷出府。”燕三猜到以南宫豪性格，定会如此，他收回目光，道“南宫公子，告辞了。” 不再多说，向院门外走去。一个黑衣人跟在燕三身后，显然是遵从南宫豪所令，送燕三出府。
　　




第六十四章 横起波澜

　　屋内没有点灯，蓝晶灵独守在会英楼，等待着燕三回来。她凝视着夕阳，夕阳西去。她凝视着晚霞，晚霞燃尽。她凝视着白云，白去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凝视着夜空，夜空挂满了星星，与万盏灯火连成一片。她凝视着冷月，月中的嫦娥又在凝视着什么？
　　蓝晶灵已经等得很久，为何大哥哥还不回来？窗外的月光泻到她的脸上，折射出几分冰静苍白。她薄薄的嘴唇翕张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担心呢，大哥哥闯过那么多的江湖风雨，不会有事的……”
　　蓝晶灵自我安慰着，可她总是感到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她再也静不下心来，从窗门跳到了大街上，直接去寻她的大哥哥。她转过了一条街口，终于瞧见了那个让她心焦的身影。
　　“大哥哥！”蓝晶灵一声轻呼，满脸喜悦地扑到了燕三怀中。燕三被她那一冲之力，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一阵剧烈地疼痛，强忍下来，道：“灵儿，你怎么出来了。”
　　蓝晶灵看到燕三脸上的痛苦，神色一变，道：“大哥哥，你受伤了。”燕三道：“没事的，回去吧，你给我上些药，很快就好了。”蓝晶灵看清了燕三背后的伤口，道：“大哥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那秦炎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两人走进了会英楼，回到了燕三房间。蓝晶灵取来药膏，帮燕三敷好。她问清燕三受伤原因，又道：“大哥哥，凌姑娘怎么样？”燕三想起离开紫湘阁最后一眼，凌秋波那凄婉忧伤的眼神，不由心中又是一痛，叹道：“她被关在紫湘阁，情绪有些苦闷，暂时不会有什么事的。”
　　蓝晶灵道：“大哥哥，那你就放心了。”燕三点了点头，叹道：“不管如何，总算见了她一面，我也放心多了。灵儿，我没事的，你回去睡吧。”蓝晶灵点了点首，离开了燕三的房间。
　　燕三趴在床上，背上疼痛，一时无法入睡。他想到凌秋波困在南宫世家，南宫世家府大宅深，更是高手如云，今日之行，已是险中之险，将来如何救她，更是良策难觅，难上加难。
　　次日，燕三起床，却收到了秦炎送来的一封信笺。信笺中对燕三在南宫世家所遇凶险一字不提，好似根本不知道燕三遭遇南宫豪七星玄空剑阵而身受重伤，反而提醒燕三不要忘了鬼节夜约，语气谦逊，笔锋却又咄咄逼人。
　　燕三看后，不由哑然失笑，道：“真是用心良苦？”蓝晶灵接了过来，却是望而生怒，道：“大哥哥，这个秦炎阴险狡诈，不守信诺，你伤这么重，不去赴约算了。”燕三摇首道：“我这伤养两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有些事终须有个了结，秦炎奈何不了我的。”
　　蓝晶灵见燕三执意要去，也不再多劝。燕三道：“灵儿，你陪我闷在屋内，着急吗？”蓝晶灵笑道：“大哥哥好好养伤吧，不要多想了。我这几天正在看那《独孤九剑》剑谱，也想学上几招呢。”
　　燕三摇首道：“灵儿，不要学了，那剑法剑意独特，如果学得不精，用了起来是非常凶险的。”蓝晶灵笑道：“我只是学着玩的，拿来唬人罢了，我使几招，你看看，有没有剑道高手的风范。”
　　蓝晶灵拨出燕三的长剑，在室内舞了起来。燕三见她使将起来，端是刁钻古怪，哪有丝毫独孤九剑的剑意？燕三笑道：“没想到独孤九剑会变成这样一套剑法，不过这剑法经你一改，到还有些克敌制胜的用处。只是以后你使起来要特别小心了，绝对不能以这剑法对敌剑道之人。”
　　蓝晶灵将剑归鞘，道：“我知道了，这只能对付剑术外行之人，对付内行之人就不顶用了。”燕三暗叹蓝晶灵聪慧，若非她身怀绝症，学起剑来，到是一块武林奇材。
　　两人在室内笑谈，燕三到几乎忘了身上伤痛，忽听敲门声，店伙计在门外道：“客官在屋吗，有人来访。”燕三一叹，又清净不下来。蓝晶灵开得门来，只见露出一个熟悉面容，却是公孙云龙。
　　蓝晶灵心中一惊，大哥哥身受重伤，公孙云龙寻上门来，如何是好？她挡在门前，道：“公孙先生，有什么事吗？”公孙云龙却是一笑，道：“蓝姑娘，不欢迎我啊。”
　　蓝晶灵看到公孙云龙身后又跟了二人，却是西北四省总捕头陆通和四大公子之一的寇清风。寇清风在后笑道：“姑娘让我们进去，我们只是找三少爷谈些事，不防事的。”
　　蓝晶灵闻言，心中定了许多，这才放了三人进去。公孙云龙走在最前，他瞧见燕三，一脸肃穆地道：“三少爷，今日造访，并非问为了你与我们南宫世家恩怨，而是有一事相询。” 
　　燕三对公孙云龙突然到访，心中十分意外，可当他瞧见同来的寇、陆二人时，顿时明白公孙云龙来意，请三坐下，道：“公孙先生有话请说。”公孙云龙道：“三少当认得陆总捕头了。”燕三点首道：“公孙先生此来，是为了陆总捕头的事吗？”
　　公孙云龙目光冷扫向了陆通。陆通因姜飞新丧，脸上依然积满了悲伤，他接口道：“三少爷当知先师仙去了。” 燕三瞧见了寇清风，自然知道寇清风已将姜飞死前约见的事告诉了陆通，叹道：“姜神捕因公而忙，的确是令人惋惜。”
　　陆通眼放冷芒，冷哼一声道：“我前日赶到寇府，虽然来迟一步，却躲过一场大祸，没有像先师一样，惨遭毒手。当我读了与先师遗下手札，再与寇公子细析案情，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
　　寇清风瞧着燕三，目光隐隐之中，满是狐疑。他轻叹一声，道：“三少爷南宫世家劫亲，可谓是满城风雨，江南皆知了。当我一瞧风仙儿画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姜神捕南来所寻之人居然身入了南宫世家。”
　　陆通接口道：“当我知道风仙儿嫁与南宫世家，不由震惊异常，几乎怀疑风心盟是受南宫世家操纵。但寇公子分析，若嫁入南宫世家的真是风仙儿，那事情绝不会简单，也许其中蕴有更大阴谋，愈加需要追查明白，便陪我前往南宫世家，得公孙先生接见。”
　　公孙云龙此时脸色更加严峻起来，道：“陆总捕头告之我长安王府劫案原委，我也实在难以置信。大公子的婚事，经三少爷一闹，已经很难良缘再谐了。如若凌秋波真得涉入此案，身份如此复杂，那么她嫁入南宫世家，真成了南宫世家的一桩祸事了。”
　　燕三心中暗叹，凌秋波身入南宫世家，本来就是为了复仇，南宫豪的这场婚姻早是一桩祸事了。只是秋波现在不仅仇没复成，而且身陷南宫世家，又有这王府窃案追查至此，更是凶险万分了。
　　公孙云龙忽而对视燕三，神色凝重地道：“云龙有个不情之请，长安之事，还请三少爷以实相告。”燕三叹道：“南宫公子的婚事是南宫世家的大事，秋波身份，你们自当查得清楚。” 公孙云龙点首，道：“凌府惨案，我们一直在追查，可若她涉身风心盟，那其中原故可就大不相同了。”
　　燕三闻言，知道南宫世家对凌秋波已经大为见疑，想起这近一年来的往事，道：“秋波是我亡妻表妹，去年八月在长安与我相遇，恰逢靖安王府案发之时，其中产生了一些误会，陆总捕头身临其境，自然清楚。后来秋波便随我回洛阳龙门，追悼亡妻，谁知传来噩耗，她家中大变，这才留言于我，悄然而别，回到江南。至于说她是风心盟副盟主风心儿，窃了王府珠宝，的确难以令人相信。”
　　陆通冷笑道：“三少爷此言，恐怕有些避重就轻了吧。”燕三不愿多作理会，道：“陆总捕头若认为我所说有误，就请以据破案就是了。”陆通闻言生气，怒哼连连，可却又再说不些什么来。
　　公孙云龙神色反而沉静下来，不知他心中到底何想，只听他道：“多谢三少爷实言相告，我们告辞了。凌秋波是否是风仙儿，有无参与王府窃案，我们南宫世家一定会助陆总捕头，查个清清楚楚。”
　　寇清风也起身告辞，燕三目送三人离去，一声叹息，道：“看来只有快些将秋波救出，离开这是非之地。”蓝晶灵却脸上掠起了一道忧色，道：“大哥哥，你后日还要赴约，不要多想了，还是好好养伤吧。”
　　燕三看到蓝晶灵那关切眼神，他不想这个无忧的小姑娘为他担忧，脸上强敛笑容，道：“哦，大哥哥又想多了，好好歇着，什么都不想了。”蓝晶灵的脸上泛起了笑容，道：“大哥哥，这样才是乖宝宝，听话啊。”
　　燕三听着，真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足不出室，休养了两日，背后伤口渐渐愈合了许多，但要想好全，还要一段时日，更是不宜长行颠簸。好在龙都离金陵甚近，恰又有河流相通，燕三便雇了一条小船，顺水赴约而去。
　　船至龙都，夜幕刚至，燕三却远远地瞧见了岸边码头上傲立着一个冷傲的年青人——金天傲。金天显然也守在岸边很久，他见小船靠岸，冷视着燕三走来，脸上透出了一股满意的笑容。
　　金天傲自从上次与燕三相遇，他就抑不住一种要与燕三一搏生死的强烈愿望。他喜欢挑战，喜欢宝刀饮血——这就是他生命的激情。他看着一个个名人从他面前倒下，他看着一个个大好头颅从他的刀下滚落……
　　金天傲喜欢看别人死亡时那千姿百态的面容，他发觉只有那时人的面容才没有虚伪，他才能完完全全了解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时他的脸上不再有冷傲残酷，而只会布满了得意与满足的笑容——那时他看清了人性的本质，那时他悟出人生的真谛。
　　没有搏杀，没有拼斗，没有杀戮，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金天傲是江湖人，他要作江湖的强者，唯有别人的鲜血才能铸就他的英名。今天他要击败剑道之冠的燕氏之剑，那是个多么辉煌的时刻？
　　金天傲心中感激秦炎，感激秦炎为他安排了这场决斗的时机。他凝着由远而近的燕三，心中感觉到了一种饥渴——那是一种嗜血的饥渴，他渴望着血腥的空气、飘飞的血雨。
　　燕三止住了步，面对着金天傲，他实在无法移步。燕三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他看到的是一个燃烧着嗜杀的火焰随时都要爆炸的人。他看到了金天傲脚下的杂草在强烈的杀气下失去了生机，开始发黄发焦，在空中弥漫出了一种烧焦的气味。
　　燕三目光移到了金天傲的那柄金刀上，他不仅看到了那金刀射出的灿烂光芒，更看到了那金刀隐隐升腾的杀机。燕三轻轻一叹，他明白金天傲为何在这里。秦炎又借了一把刀，一把暴厉贪杀的犀利之刀。
　　燕三凝视着那金刀的灿烂，感受着那金刀的暴厉，他的眼中没有了金天傲，只有那金刀利刃。因为金天傲的身体已经与金刀浑然一体，熔合成了一把饮渴难耐的嗜血宝刀。
　　燕三在那刀光压制之下，什么都没有说。他明明白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无法劝解，无法辩说，无法退却，只有搏斗，只有拼杀。燕三唯有拨剑，森森的剑气，笼罩着无限的萧杀。
　　燕三心中叹息着，又要斩杀一名刀手，这么年青的人儿就要在他剑下走向死亡。生命，年青人为何这般不懂得珍惜生命，年青人为何这般争勇好斗呢？人人都渴望着名誉，渴望成为名扬天下、英雄无敌的刀客、剑手，可当你看见刀剑上的斑斑血迹时，到底又争得了些什么呢？
　　燕三感到索然无味起来，他感到了身在武林的悲哀，他感觉到了武林人的无奈和无聊。他的剑和他心情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重，似乎凝聚着千钧的压力和无尽的悲伤，缓缓地向金天傲压迫而去。
　　金天傲手中的刀金光燃烧着，杀机汹涌着，他施展出了最可怕的刀法，发动出了最强烈的攻势。可他感觉到一股郁郁之气，这股郁郁之气从燕三身上发出，凝聚在燕三的长剑之中，随着长剑在空中迷漫游动。
　　金天傲不明白这股郁郁之气为何这般可怕，竟然击破了他最刚烈的刀气，在他面前侵扰着他，构筑成了一个无形的坚垒。金天傲被这股郁郁之气带得心中郁闷，压抑得几乎想张开口大叫三日。
　　金天傲不敢张口，他知道只要一张口，就会失去控制，那么也许将永远没有再出刀的机会。他凝住全部的心神，挥动着金刀，天傲刀法七十二式连环而出，发出了最惨烈的攻势。
　　燕三对敌着层层叠叠如波涛不断的金刀攻势，他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在开始暴裂，他感觉到了他的精力和热血随着那伤口向体外泻出。燕三不由心中又是一叹，现在的他只有狠下杀手，否则他就会成为刀下之鬼。
　　为何天下的事有许多别无选择，为何人会遇到那么多的身不由己？燕三的眼中又幻出了一次又一次的搏斗，他早已厌倦了对视了那死亡之前一瞬的面孔。眼前的金天傲面孔上更是生机勃勃，可如果生命不再，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惨容？
　　金天傲嗅到了血腥，他的金刀没有饮血，何来血腥？金天傲发现了燕三后背的衣衫上的血迹，突然疾退了三丈。燕三的剑也停在了半空，他早就压恶了这场拼杀，又怎会追击不放？金天傲收刀而立，道：“燕三少，你受了伤？”好似对燕三的受伤大为意外。
　　燕三长剑归鞘，他无需隐藏什么，点了点头。金天傲忽而脸色连连数变，终于目光冷傲地扫了燕三一眼，冷声道：“我要击败燕三少，可我不屑赢一个受伤的人。”他又高昂着头，大踏步而去。
　　燕三对金天傲的大言不惭，觉得有几分可笑，可对金天傲不乘伤欺人，又有几分可敬。他看着金天傲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叹，江湖人的嗜杀，江湖人的血性，这就是人们标榜的江湖人吗？
　　燕三抛去心中的遐想，忍着背上暴裂伤口的疼痛，继续向前走，因为他还有一场约斗，霹雳堂的人正在万家宅等他。
　　




第六十五章 鬼节夜约

　　农历七月鬼门开，鬼节之夜，龙都小镇，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烧衣拜拜，祭祀孤魂野鬼，四处烟雾弥漫，独行其间，颇觉几分阴森可怕。燕三从一老人口中，询得万家宅方位，便寻了过去。 
　　燕三来到万家宅前，好似来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鬼宅，只见宅前挂着两个灯笼，昏晕的灯光在风中时明时暗，而大宅之门大开。燕三向内望去，一片月光洒在院内，瞧不见丝毫灯火，更不见半个人影。 
　　燕三看到这番情景，脸色不由凝重起来，他重重敲门了几下，只有寂静的回声，再向内吆喝了几声，自是无人应答。燕三心中寻思，难道秦炎又布下什么奇特的陷阱，便小心翼翼地向宅内闯去。 
　　燕三走过几条长廊，只见院落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内器物摆放的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紊乱的地方，显然这绝非是一座荒宅，而且宅内每天都应有人清洁打扫，可是现在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燕三仔细地搜索着，他忽而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燕三心中一动，顺着这香味寻去，来到了大宅后堂，终于寻到亮光。他推门望去，只见堂内素灯高悬，上设灵案，贡着一个牌位，上书“先父秦明之位”，下书“子秦炎敬立”。 
　　灵牌油漆艳红，显然刚贡不久。灵案之前，又立一巨鼎，高约三尺，内有焚香，上方烟雾盘绕。灵案左右，白幡晃动，纸人侍立，更增加了许多森森鬼气。而灵案之下，俯跪一人，低首烧纸，正是秦炎。秦炎听到脚步声来，直到燕三走进屋来，依然跪地烧纸不起，好似浑然未觉燕三进来一般。 
　　燕三望着那案上灵位，黯然神伤，人生灯灭，无论生前多么辉煌，死后谁不化为枯骨，最多只留下一块尺余长牌，供后人悼念。他再瞧向秦炎，却更是一叹，前人恩怨，后人追讨，江湖血债，又何时能了呢？燕三心感神动，正待张口欲言，忽而脸上涌出一阵痛苦，身体一颤，跌到在地，突然昏了过去。 
　　秦炎顿时脸涌喜色，他向灵牌叩了九首，拨出腰间佩剑，举在头顶，默念道：“父亲在天显灵，孩儿终于将大仇人引来了。今日我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学我们霹雳堂之耻。”秦炎的目光转向了仆倒在地的燕三身上，脸色兴奋的潮红起来，他长剑闪动，狠向燕三两膝砍去，欲断燕三双腿。 
　　可仆倒在地的燕三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叹，只见他身体一动，猛然翻坐而起，手中光华一闪，长剑出鞘，一道冷线，剑尖抵到了秦炎喉咙之上。秦炎顿时觉到喉结上一片冰冷，身体猛然一滞，手中的剑在半空，再也斩不下去了。 
　　燕三望了那燃香的巨鼎一眼，道：“你在鼎里燃烧的毒烟虽然厉害，可象我们这样在江湖中九死一生的人，又怎么会那么容易中人暗算呢？”秦炎的一番谋划又白费了，但他脸色几变之后，又很快地镇定了下来，冷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技不如你，自然要施些手段，虽然有些卑劣，也不见得受人取笑。” 
　　燕三对视秦炎，只见他满脸俱是忿恨，叹道：“江湖亦有正道，象你这般所为，终是不会容于江湖的。”秦炎却是冷声一笑，道：“江湖之道，弱肉强食，燕三少，现在既落你手，不用多说了，要杀要剐，息听尊便。”他脸色漠然，闭目待死起来。 
　　燕三凝视秦炎良久，终于长剑没进，反而归鞘，道：“江湖之中，自有道义，今天我不会杀你，你随时可以找我复仇。” 秦炎听到此话，睁开眼来，他的眼神之中反而有几分茫然，然而很快又被仇恨淹没了。 
　　燕三却没有再瞧秦炎，他目光投向灵案，不管如何，秦明死在他的剑下，他走至鼎前，拈香相焚，也算是默祈秦明早日阴间转生吧。可就在他弯腰相祭的那一瞬，灵案上一阵风响，两排劲弩疾射而出。 
　　燕三只得长剑再出，一剑斩过，暗箭俱断。可就在此时，秦炎顺地一滚，滑到燕三身边，双手齐袭燕三双胁。燕三正待应付秦炎偷袭，那灵案两侧的白幡之后，又悄然无声地射出无数毒针来。燕三无暇细想，猛然腾身，一脚踢飞秦炎，人在半空，左手撕下一块白幡，绞向那满天罩来的飞针，右手长剑连斩，砍断灵案两侧的机簧。 
　　燕三未待喘息，忽闻头顶轰响，只觉一股腥臭扑鼻而来。燕三心知不妙，他连忙脚点灵案，借力后纵，刚刚腾身开来，只见一片墨黑毒水从空泼下，差点淋个满头满脸。那毒水泼到灵案之上，顿时白烟腾腾，转瞬化作几块焦木。燕三暗骇这毒水厉害，刚才若要被淋个正着，岂不被化个尸骨无存，即使被沾上一点，恐怕也会腐肉化骨。 
　　燕三深恐脚毒水，他强提真气，又在空中一跃，倒退三丈，远离污水之处，方敢踏地。可谁知脚刚落地，只觉脚下一空。秦炎居然连施阴狠，在这落脚之处，又设下了陷阱。燕三此时旧力已竭，新力没人，又无借力之处，只有向陷阱跌去。 
　　燕三只觉身体急坠，而那陷阱之中，一片黝黑，既看不清有多深，更猜不透下面伏有多少埋伏机关。燕三心中清楚，一旦跌入陷阱，必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有死无生，别的不说，仅那正流淌而来的毒水，泻入陷阱之中，也可以让他一命呜呼了。 
　　燕三眼看就要跌入死渊，生死一线，最后一搏，只听他一声长啸，忽而将手中所扯的那块白幡向空中一抛。那白幡长约五尺，沾满毒针，被燕三贯满真气，在陷阱中化作一道白线。 
　　燕三的身体也随之在陷阱内一翻，一个倒挂金钩，双脚脚尖勾住那飘飞的白幡。顿时白幡一颤，燕三却荡个秋千，身体绕着那白幡一转，双足后掌疾踏到了那白幡之上，借力起身，居然冲出陷阱之口。而那白幡被燕三一踏，如千斤重物，直向无底的黑暗坠去。 
　　燕三刚脱陷阱，只听身下“铛”地一声，陷阱之口，已被钢板盖住。燕三知道，若在陷阱迟疑半秒，此时已被锁在陷阱之内了。燕三一剑点在钢板之上，再次借力，腾身一道屋梁之上，再住下瞧。只见毒水四流，屋内几无净地了，而屋门紧闭，秦炎早已不知去向了。 
　　燕三一番凶险，正待喘息片刻，忽然嗅到空气之中有股淡淡的硝石气味隐于腥臭之中，顿时想到那次聚朋客栈之险，不由脸色大变，连忙一掌击向屋顶，身体冲天而起，急忙冲出屋顶。 
　　燕三人在空中，中听“轰隆隆”震天轰地的响声而起，股巨大的气浪随之向他后背喷来，直卷得他在空中飞了二十几丈，方才跌落到地。燕三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觉背后凉胀，衣服尽去，旧伤焦然，被风一吹，疼痛难忍。他回首后堂，断墙倒地，几乎被炸为平地，而四下火势漫延，燃向四周厅院。 
　　燕三见火势逼来，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疾行出宅，谁知来到前院，却见秦炎正守在那里。秦炎阴声一笑，道：“三少爷，你真是命大的很，居然能在我们布下的重重机关中逃生。只是可惜你实在托大，居然视我们霹雳堂为无物，竟敢前来此地赴约，今日若不让你粉身碎骨，岂不有负天意？” 
　　燕三再见秦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此刻已非秦炎一人相候，而居然有三十多位霹雳堂弟子，其中他最熟悉的要算霹雳堂四总管狄云了，只见他那左肩又配上的铁臂，不知这铁臂比他原来的那个有没有功能的改进。 
　　霹雳堂众人一见燕三走来，便脚步移动，将燕三合围起来。原来秦炎此次几乎倾霹雳堂全力，除了让萧元和留守常州以外，其它的三大总管和霹雳火秦明生前亲授的十大弟子俱已召来，另外还调集了二十多位精英帮众，在此布下霹雳堂威力最大的霹雳乾坤焚天阵，真正要做到万无一失，将燕三毙杀于此。 
　　燕三背上焦痛，再陷阵中，真是刚出生死门，又入鬼门关。他强凝心神，长剑出鞘，面目也有几分狰狞来，冷声道：“鬼节之夜，龙都之地，殒命于此，也是死有所得！各位尽情出招，看谁有此命了。”目光扫处，一种一剑置人死地的威摄气势，在阵内弥漫开来。 
　　秦炎迎着燕三目光，身体不由一颤，他不明白为何对身在绝境的燕三，还产生畏惧之心。狄云却是一声暴喝，冷笑道：“燕三少，你死到临头，还敢嚣张。”他双目圆睁，与燕三怒视相向。狄云的暴喝，同时也振奋了霹雳堂的人心，秦炎的心神为之一爽，冷喝道：“燕三少，你受死吧！”他一声令下，顿时火器呼啸，霹雳乾坤焚天阵发动起来。 
　　一道道蓝色的火焰，一声声爆炸的轰鸣……燕三身受着激烈的攻击和炽热的焦烤，心中感到了一种焦躁与不安，他口中低鸣起来，发出了多年来不曾出手的剑法——暴戾之剑。剑气流光，在火阵中卷起一道旋涡，掀起那烈火暴焰，向四周的发火器之人反噬而去。 
　　秦炎再一次感受到了燕三剑术的可怕，他和三大总管、十大弟子可以对抗燕三的剑浪，可那些霹雳堂精英帮众却受不住燕三的剑气重压，几乎被那反扑而来的烈火暴焰所伤。秦炎忽而一声暴喝：“天地重光！”顿时霹雳堂众人各退三丈，阵法随之一变，霹雳子变幻而出，火药爆炸声更加猛烈。 
　　燕三只觉四周黑烟大胜，那爆炸之物虽不能近身，可那爆炸之力激荡着他的剑气，将他的剑势攻力消耗的干干净净。燕三背焦伤痛，口干舌躁，此刻死里求生，在那暴戾之剑的引发下，胸中暴戾之气更是大甚，他身影纵横，剑狂如澜，居然舍弃左右，直扑秦炎。 
　　秦炎齐合全阵之力，左右三大总管相助，可被燕三连逼七剑，已是汗流浃背，手足俱软，头发衣衫更是被烈焰余火烤焦，可他在复仇之心的支撑下，却是拼死余力，□阵中，奋力使出霹雳旋风掌，与燕三对抗。 
　　燕三几战不克，此时更是苦不堪言，他身上衣衫被爆炸烈焰所扰，几无完处，而那背后旧伤，又是焦后流血。燕三感到了每出一剑，死亡就越迫越近，他知道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最快的几剑中结束战斗，否则他将会被那汹涌澎湃的烈火和无休无止的爆炸席卷，化作风中的烟尘。 
　　燕三暴戾的剑更加疯狂起来，又向秦炎连攻了三剑，要从秦炎的身上撕开破阵的裂口。秦炎感受着巨大的剑气压来，身影有几分不灵起来。狄云发现了秦炎的危机，铁臂横扫，吞吐出湛蓝的火舌，扰去燕三的攻势。 
　　燕三再击不破，心中更加焦急起来，恰在此时，只听一声怪笑，从黑暗的屋脊上滚下了一个肉球，在半空中闪射出两道金光，直向火阵偷袭而来，转瞬之间，击倒两位霹雳堂帮众。 
　　狄云突见有人搅局，怒叱道：“来者何人，尽然与我们霹雳堂作对。”那肉球落地展身，终于露出了面目，却是金枪无敌杨伟，他高声叫道：“燕三少，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又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大突霹雳堂的夺命火阵了。” 
　　燕三想不到此时又会遇到杨伟相助，生死存亡之时，容不得半点思虑，他也不答话，集聚全身所有力量，长剑疾进，剑气吞吐，抓住最后时机，连斩秦明三个亲授弟子，闯出阵来，再与杨伟首尾呼应，将火阵隔为两段，反扑布阵众人。 
　　霹雳乾坤焚天阵阵式一散，顿时混乱一片，威力不在。那火器本是凶险异常，此时各自为政使将起来，纷乱横飞，爆炸轰鸣，不仅不能克敌致胜，反而几乎同伴相伤。 
　　秦炎见大势已去，恨恨地号令道：“走！”狄云虽然心有未甘，可见到火阵七零八落，知道败局已定，若然再有迟疑，霹雳堂精英必将尽丧于此，他暴喝道：“速速退去，我来断后！” 
　　霹雳堂弟子素知狄云勇不畏死，此番听他都叱言呼退，更再不恋战，聚向秦炎身边，护着秦炎后退。燕三早是强驽之末了，他知道一旦停剑，必将瘫软于地，因此强忍最后一口精气，又长剑连展，杀伤四五人。 
　　杨伟一番激战，此时已来到燕三身旁，他笑道：“三少爷，火阵已溃，交给我吧。”他金枪翻飞，枪点之处，血线扬空，连伤霹雳堂十数人，这才不追击，任由霹雳堂众人逃去。 
　　燕三院内四周六七具尸体，狠握长剑，可再也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他看着金枪溅血的杨伟，苦笑道：“看来我又欠了你一条命。”杨伟那张丑脸一声嬉笑，道：“下一次遇到什么美女，一定不要再和我抢了哦。”燕三看着杨伟那猥琐模样，真有些看不透这个丑陋的侏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此时后堂之火越来越大，已燃到前院来，而燕三伤后大战，使力太过，失血太多，全身发软，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来。杨伟见状，又笑道：“三少爷，要不要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啊。”他不待燕三答言，走向前去，掌托燕三腰间，将燕三扶出了宅外。 
　　燕三回首万家宅，黑夜烈火，熊熊燃烧，不由一叹，昔日富贵之居，很快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他又坐到在地，取些膏药，请杨伟帮忙涂在背后伤口之上，再调息了半个时辰，稍稍恢复了些原气。 
　　杨伟笑道：“三少爷有惊无险，我也该告辞了。”燕三凝视杨伟，心绪紊乱，叹道：“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恩，他日一定相报。”杨伟却又是邪邪一笑，身影消失在深夜的黑暗中。 
　　燕三强忍伤痛，挣扎行走，来到码头，露宿一夜，待到天明，寻了一条小船，多予些银两，雇着将他载回金陵。蓝晶灵看着燕三归来时的那满身伤痕的模样，惊问道：“大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燕三唯有苦笑，他知道自己的伤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了。 
　　




第六十六章 密室筹谋

　　一叶落而知秋，金陵之秋又给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燕三卧伤会英楼，只能透过窗门，望着那积散在地的枯叶。江南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经历秋霜，还不是有许多生命走向枯萎？
　　一股秋的惆怅涌向心头，燕三又是一声叹息，何时开始竟然这般地伤秋起来了呢？秋的萧杀，秋的悲凉，秋的愁思……秋天为何有太多的遐想？秋波孤居紫湘阁，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秋思呢，她会象这枯叶一样在秋风中憔悴吗？
　　燕三想起了秋波，心情越加地低落起来。他想起那日落之下秋波伶仃的身影，想起了离开紫湘阁时她那最后一瞬殷殷期待的眼神……南宫世家高手如云、院深似海，怎样才能将她救出呢？
　　“大哥哥——”一声轻笑，蓝晶灵一手捧着一束秋菊，一手托着一包花色酥点，走了进来。她将花色酥点放在桌上，又寻来一个青瓷花瓶，灌了些清水，将菊花插在花瓶中。
　　燕三听到呼声，从静思中惊醒，回过首来。他在窗前站得太久，腰间有些酸痛，便展开双臂，左右扭动一下身体，道：“灵儿，回来了？”牵动了后背的肌肉，背上的伤口基本痊愈了，终于不再疼痛。
　　蓝晶灵打开酥点，吃了一块，捧到燕三身前，道：“大哥哥，吃一块啊。”燕三拣了一块吃下，问道：“灵儿，事情怎么样？”蓝晶灵笑道：“爹爹的锦囊自然管用，刘记糕点店已传来消息，约定明天下午在袁记绸庄会面细谈。”
　　燕三心中一叹，他不想求助于人，可此时要想从南宫世家中救凌秋波，别无他法，只有借助蓝大先生潜伏在金陵的力量了。然而怎样的计划，才能够从南宫世家中顺利地救出秋波呢？
　　蓝晶灵见燕三神色黯然，问道：“大哥哥，你还在担心吗？爹爹还让他们传话，他老人家知道金陵凶险，已为我们遣来了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并说风尘七隐各有一门绝技，最善奇袭与突围，飞羽十三鹰行事迅捷，更是以轻功见长，只要我们布置得当，再有其他的人接应，一定会能够从金陵全身而退的。”
　　燕三沉思着，无论蓝大先生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相助，一旦深入南宫世家，必然会有无法预测的伤亡，为了救凌秋波一个人，要让这么多无关的人去冒死亡之险吗？燕三又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和矛盾之中，叹息道：“灵儿，我在想，既然有了南宫世家的地图，还是我一个人去救秋波方便些。”
　　蓝晶灵不由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洞悉到了燕三的心情，拉着燕三的衣袖，道：“大哥哥，你不要他们帮你，是要灵儿陪你一起去闯南宫世家吗？”燕三看到蓝晶灵那清澈的眼神，不由苦笑起来。蓝晶灵又道：“大哥哥不忍心我去冒险啊，那就要带上我爹给你派来的几个帮手哦。”
　　燕三面对这样一个聪慧的小姑娘，还能说什么呢？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道：“好吧，让我想想，看明天商定一个什么样的周密计划。”蓝晶灵露出了灿烂笑容，道：“大哥哥，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哦，免得你耍什么花样。”
　　蓝晶灵又拿起那花色酥点吃了起来。燕三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他拿着杜天鸣生命换来的南宫世家地图，仔细地研究起来。蓝晶灵也坐在他身边，边吃着酥点边看着地图。
　　燕三认真研究着图上的每一幢房屋、每一个院落、每一个穿廊、每一条小径……他思索着，潜入的方位，应变的方式，逃亡的路径……想得很多，可到时是否能够一切如意料之中呢？
　　日落日出，燕三却也无法想出个万全之策。午饭过后，蓝晶灵笑着道：“大哥哥，我们该去赴约了。”燕三便不再多想，与蓝晶灵出了会英楼，向金陵城东走去。行约半个时辰，来到袁记绸庄。
　　燕三望去，只见一条街上，绸庄之西，便是刘记糕点，而绸庄之东，却是一个茶楼，名曰沁香楼。蓝晶灵好似闲暇逛街，欢快地走进了绸庄。燕三跟了进去，只见掌柜站在柜台，正向三、四个妇人介绍绸缎，还有两个伙计在旁帮忙。
　　蓝晶灵边看绸缎边向那掌柜打个暗号，道：“店家，上次让你给我特定的紫绸有没有到货啊？”那掌柜连忙笑道：“大小姐还是内屋里请，我们这里还有几个新品种，也许还有你喜欢的。”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那好的很啊，秋天来了，我正要多做几件衣服呢。”便跟着一个小伙计走进了内室。燕三来到内室，看到了一个衣衫华贵的白胖老人在室内相候。那白胖老人上前迎道：“在下便是袁道平，拜见燕三少，人已经到齐了，两位请随我来。”
　　袁道平打开一个暗门，引着燕、蓝二个走了约有数十丈甬道，又穿过两道秘门，来到一处暗室，只见里面点着数处火把，默然无声地坐着二十来人。袁道平向其中的一个紫衣老儿含笑点了点头，指着紫衣人道：“三少爷，这位就是刘传风，他是我们这儿的主事，也是刘记糕点的掌柜。”
　　刘传风微笑相迎，他请燕、蓝二人坐下，又将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一一作了介绍，最后指着坐在一角的一位身材魁梧古铜面色的老人道：“这是段记铁匠铺的段老爹。”
　　燕三细瞧那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果然精气内敛，身怀绝技。只是他们衣服穿得十分平庸，显然是为掩饰身份，好便宜行事。而那段老爹虽然长的健壮，却并无出奇之处，坐在这里，到有几分出人意外。
　　袁道平待众人见面之后，道：“三少爷，我们现在正在沁香楼下的密室，为了不惹起南宫世家的注意，现在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住在洪源客栈，他们这次佯作沁香楼茶客，从沁香楼秘道进来的，而段老爹又是从糕点店进来的。”
　　刘传风接口道：“三少爷，为了确保此次行事成功，盟主遣来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助你闯庄救人，而我与袁老弟负责接应。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定下两套方案，一套是你顺利救人后，连夜出城，由袁老弟在江边准备好船只，候你连夜渡江，一套是如果救人之后，来不及出城，你就赶到段记铁匠铺，由段老爹按排你们暂时隐身之处，待寻得时机，我再按排接应你们出城。”
　　段老爹道：“我的段记铁匠铺就在平远侯府后门不远处，三少爷明天可先行去踩一下点。三少爷，只要你顺利到达我那儿，一切就可无忧了。” 燕三这才明白段老爹为何在此。刘传风又道：“三少爷，你看这两套方案可行吗？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随你闯南宫世家救人，你看具体如何按排？”
　　燕三见刘传风想得周到，沉吟片刻，道：“能得各位相助，燕某感激不尽。只是南宫辖下，久必生变，事不迟疑，就按刚才所言，我们后夜就行动如何？”刘传风道：“一切听三少爷安排，接应之事，我们定会确保万无一失。只是这闯南宫世家救人，三少爷可曾计划妥当？”
　　燕三暗赞这刘传风果然精明，这一句又问在关键，道：“我这儿有张南宫世家的地图，请大家先观看一下。”他将地图放在桌上，点出凌秋波的幽居之处，又一一指出南宫英杰、公孙云龙、南宫豪等人住处。
　　众人目光凝视在那张地图之上，不由神色凝重起来。显然要避开南宫世家守卫深入内院紫湘阁救出凌秋波，的确是件异常冒险、困难重重的事。那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更是个个蹙眉无语，陷入的深深的思考之中。
　　燕三终于打破了沉静，他指着图上一点，开口道：“这泽恩堂是南宫世家供奉祖辈英灵的地方，请十三鹰的几位仁兄与后夜子时潜入此堂四周，引火诱敌，将南宫世家的注意力引入此处。火着之后，便不要停留，向北突围，迅速离开南宫世家。” 飞羽十三鹰听了之后，并没接话。
　　燕三又指向另一处，道：“子夜之后，我便由此潜入紫湘阁，去接凌姑娘。烦请七隐几位仁兄静守在此，傲雪亭附近，接应于我，助我突围，但如果我丑时还不能到达此处，你们便径直潜出南宫世家，无需再等我了。” 
　　风尘七隐听后，脸上不由涌出了几分异色，目光投向了刘传风，似等着他发话。刘传风默然半晌，叹道：“三少爷顾虑太多了，依三少爷布置，还不如三少爷一人独闯，又何需我们相助？”
　　七隐之首石隐此时才道：“三少爷不必太顾惜我们，江湖中人，本来就是生死置之身外。盟主既然派我们来金陵相助三少爷，即使舍弃一切，也不能有辱使命。”十三鹰之首金鹰也道：“既入南宫世家，怎可稍进即退，望风而逃，三少爷也太小瞧我们了。” 
　　燕三轻叹一声，道：“诸位都是英雄豪杰，只是南宫世家非同别处，我们不得不谨慎从事。”袁道平突然插口道：“依我之见，可否这般布置？”他目光投向刘传风。刘传风会意，微一颔首，道：“道平老弟有何良策，尽可说来。”
　　袁道平双目盯着地图，道：“纵观这张地图，要想深入紫湘阁，救得凌姑娘，十分不易。这泽恩堂火起，必然引起南宫世家惊慌，但南宫世家内人多势众，一场小火未必能牵引大局。三少爷的疑兵之计，本是一步好棋，只是三少爷太过惜于我等生命，没将此计完全用足用活。”
　　刘传风闻言，不由又点了点头。袁道平指着图上几处，接着道：“这疑兵之计，还当由飞羽十三鹰来担当，只这疑兵之法，却要多加变化。你们十三人，可兵分四路，由金羽、红羽、紫羽三鹰潜入泽恩堂放火，而黑羽、墨羽、灰羽、青羽四鹰去闯天渊阁。天渊阁是南宫世家的枢密重地，内存有南宫世家的各种机密文案，要造成此次泽恩堂起火，就是为了天渊阁盗取的假象。”
　　飞羽十三鹰个个盯着那张地图，目光随袁道平手动。袁道平顿了顿，又道：“银羽、白羽、黄羽三鹰守在天渊阁旁的九曲廊附近，负责接应天渊阁，同时将南宫世家的人拌在天渊阁，不让他们移向紫湘阁。蓝羽、绿羽、橙羽三鹰则守在紫藤阁处，阻止南宫世家的人支援紫湘阁，特别要想方设法拦住公孙云龙。”
　　燕三越听越心惊，暗思如若按照袁道平这般布置，这飞羽十三鹰的确起到了诱敌作用，可岂不让他们都深深地陷入南宫世家的包围之中了吗？飞羽十三鹰虽然个个都是武林好手，可一旦身陷南宫世家，恐怕很难再有生还的希望了。
　　袁道平却毫不顾忌这些，他的目光又投向风尘七隐，最后落在石隐身上，道：“石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真正冲锋陷阵，保三少爷救人成功，只有依靠你们了。”那石隐面色越加沉毅，冷声道：“刘兄、袁兄请放心，我们七兄弟一定会与三少爷同入同出，拼死也要救人成功。”
　　刘传风听完后，又细瞧地图一遍，道：“还是此般更为妥当，三少爷意下如何？”燕三心中涌出一股悲怆，不由摇首道：“诸位之意，燕某感激不尽，可是如若如此，燕某不敢求诸位相助了。”刘传风急切问道：“三少爷何出此言？” 
　　燕三一声叹息，道：“能得诸位相助，自是求之不得，可燕某怎能以一己之私，而弃诸位生命于不顾，救一人，而死数人？燕某这就告辞，这人不救也罢了！”刘传风闻言，目瞪口呆起来，没想到燕三此时说出这番话了，道：“三少爷多虑了，盟主之令，我等万死不辞。”飞羽十三鹰此时齐声道：“我等受命盟主，能够一闯南宫世家，即使舍了性命，也死得其所了。”
　　燕三站起身来，蓝晶灵却拉住了他的手，道：“大哥哥，请听我一言。”燕三望着蓝晶灵仰起的小脸，叹道：“灵儿，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去为我送死，我们走吧。”
　　蓝晶灵却拉着燕三不走，道：“大哥哥，你会不救凌姑娘吗？人是要救的，你一个人去怎么行？你答应过我，让我给你找帮手的，你如果不要他们帮忙，可要带我去闯南宫世家的哦！大哥哥，我们不让他们去送命，让他们按照你定的方法去救人，好吗？”
　　燕三终于经不住蓝晶灵的纠缠，又坐了下来，双目盯向刘传风。刘传风的目光却瞟向了蓝晶灵，道：“灵儿姑娘，你还是劝三少爷按照我们的方案去救人，否则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虽入了南宫世家，却丝毫没有减少三少爷救人的风险，而三少爷孤身深入，那可是凶险莫测。” 
　　蓝晶灵却是狡黠一笑，取出了那日琅琊山临别时蓝大先生给她的锦囊，道：“刘大掌柜，盟主的密令可在这里哦。这次虽然让你们帮忙救人，可具体怎么救可要听我的命令哦。”
　　刘传风闻言，脸上不由一丝苦笑，他当然不知道蓝晶灵是蓝大先生的女儿，真有些不明白蓝大先生会让这个少女来主持这件事，接口道：“盟主的命令我们自然遵从，然而这深入南宫世家救人绝非儿戏，灵儿姑娘可要慎重哦。”
　　蓝晶灵忽而脸色一板，道：“盟主的命令只要你们遵从就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后夜子时，大哥哥深入紫湘阁救人，飞羽十三鹰火烧天渊阁，风尘七隐静守傲雪亭接应。”
　　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不由个个脸显异色，蓝晶灵从锦囊中拿出密令，众人终于无话可说，隐忍了下去。刘传风最后叹道：“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定了，三少爷，我们定会不辱使命，望你珍重。”他显然认为后夜不但救人很难成功，而且燕三还会有性命之忧。
　　燕三没有多说，他离开了袁记绸庄。当然离开绸庄之前，蓝晶灵还选了几块上好的绸料，这次不是因为蓝晶灵喜欢，而是为了更好的掩护。燕三回到了会英楼，想到了后夜的行动，心神反而不宁起来，他拨出了剑，坐在室内，静静地凝视着那剑刃上冰冷的光芒。
　　蓝晶灵却寻暇回到自己的客房，写了一封密信，交于一名丐帮弟子，让他密传到刘记糕点店。当刘传风看到这封密信时，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奇异的笑容，很快写了一封回信，让那位丐帮弟子带了回去。蓝晶灵收到了回信，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轻快地哼起了小歌。
　　




第六十七章 夜闯南宫

　　冷夜阴云，天地一片黑暗，正是夜行人行动的大好时机。二十一条人影如同鬼魅，分别从不同的位置，潜入南宫世家。忽而泽恩堂起了大火，南宫世家的人被惊动起来，天渊阁又响起了拼斗之声。
　　燕三悄然掠至紫湘阁，可他发现身后居然跟来了三条人影，那是风尘石隐中的石隐、雷隐、风隐。原来风尘石隐居然兵分两路，留下四人守在傲雪亭接应，其余三人竟然悄悄掩了过来，助燕三救人。
　　燕三不由变色，低声叱道：“你们怎可言而无信？”那石隐面色不改，小声接口道：“三少爷，形势紧迫，此刻救人要紧，其他的事出了南宫世家再说。”燕三心中暗惊，风尘七隐如此行动，看来那天羽十三鹰也未必照他的意思行事了，只是事已至此，争辩和担心俱已无用，只有先救人再说了。
　　燕三定下心神，潜入紫湘阁内，悄然掠止凌秋波卧室。南宫世家占地极大，泽恩堂、天渊阁的异声并没传到这里来，凌秋波仍在卧床熟睡。燕三瞧见凌秋波面容，见她又似乎清瘦了许多，心中一阵怜惜，轻声唤道：“秋波——”
　　凌秋波被从梦中惊醒，朦胧之间只见一个黑影立在床前，心中一骇，正待惊呼，燕三连忙捂住她的口，低声道：“秋波，是我，三哥。”凌秋波这才缓过神来，看清是燕三，忙止住呼声。
　　燕三道：“秋波，快穿好衣服，我现在救你出去。” 这才松开了手。凌秋波回过神来，惊声道：“三哥，你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 抓住被子遮住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燕三不由分说，将凌秋波的衣服拿到她面前。
　　凌秋波接过衣服，却脸显羞涩，裹着被子不动，看着燕三欲语还羞。燕三会意，背过脸去，道：“事急从易，快些穿吧。”凌秋波看着燕三背影，脸上羞意似乎更红，她急急地穿上衣服，道：“三哥，我穿好了。”
　　燕三不及细看凌秋波装后娇容，拉住她的手，道：“我们走。”两人便从窗口掠至小院。那三隐正在阁外守望相候，见燕三与凌秋波顺利出来，便面露喜色，互望一眼，尾随燕、凌二人向外急驰。
　　五人刚刚出了紫湘阁的院落，忽听一声暴喝，有人叱道：“什么人？”黑暗之中突现一个女道姑，身后跟着六个女卫。那女道姑便是衡山派掌门定远师太的师妹定慈师太，她受南宫世家所聘，专门护卫内院。
　　定慈师太看见燕三身旁的凌秋波，手中扶尘一扬，挡住去路，冷笑道：“少夫人，深更半夜，意欲何往？这些匪类，是你勾结来的吗？”凌秋波瞧那定远师太拦道，想起近日苦楚，眼中愤恨，但怕惊动他人，却不说话。
　　燕三见行踪被发现，知道形势已坏，正待出剑，风尘七隐之首石隐冲了上来，道：“三少爷，你们快走，这儿交给我。”他上得前去，无声就向那定慈拍出一掌。定慈师太见石隐袭来，怒哼一声，扶尘连扫，接了一掌，被迫后退一步，只觉石隐功力深厚，不由脸色微变。
　　石隐哪会让定慈师太有喘息之机，又双掌连环，向她扑了过去。这时雷隐、风隐左右而上，攻向定慈师太身旁的女卫，那些女卫虽然身手不凡，但哪是这二隐对手，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燕三知道此时犹豫不得，揽住凌秋波腰间，将她抱在怀中，长剑连点，瞬间刺住那六个女卫的穴道，六女瘫倒在地，晕了过去。雷、风二隐见状大喜，合力一掌，攻向正被石隐缠住的定慈师太。
　　定慈师太在石隐的抢攻之下，正在全力应付，忽见六女倒地，心中正惊，雷、风二隐攻势又至，她腹背受敌，脸色大变，身影侧闪，口中一声警啸，将此处惊变传了出去。三隐闻声色变，急切之间，攻势更猛，三掌击到定慈师太的前心后背之上。定慈师太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跌倒在地。
　　燕三见定慈师太已被重创在地，沉声道：“我们走。”便飞身疾腾，快速而驰。那三隐弃了定慈师太，脚步不停，紧跟燕三而去。谁知刚越过几处院落，忽听一阵娇叱，无数银针疾飞而来。
　　燕三连忙长剑护体，抬首望去，只见前排屋顶之上站着七个美妇，正列阵相迎。燕三一见那针雨，心中不由一惊，这漫天花雨的手法正是出自神针门，难道面前这七个美妇便是神针七女？
　　昔日神针门覆灭，神针七女正值妙龄，却下落不明，没想到庇护到南宫世家了。那神针七女之首梅香兰喝道：“阁下何人，居然敢来南宫世家劫人作恶。”她看燕三深入南宫世家女眷内宅，怀中又抱着凌秋波，显然以为燕三是浪荡之辈、采花之流了。
　　燕三见这几女围攻上来，心中一急，暗叫不好，正待挺剑直闯，石隐又在后面叫道：“这儿交给我们，三少爷莫停，快快冲出去。” 说话之间，三隐冲了上来，拳脚相加，缠住神针七女。
　　十人一经交战，顿时难解难分。那神针七女身怀丹凤朝阳神针大法，在此布下绵绣飞针天女阵，巧手挥动之间，短针刺目，长针刺穴，变幻之间，花样百出，已伤三隐身上数处。
　　可三隐却不退后，石隐又连声吼道：“三少爷还不快走。”他们不顾伤痛，连番抢攻，挥掌之间，缠着神针七女不放。神针七女在三隐的苦缠之下，一时之间再也无暇□，前来拦截燕三。
　　燕三见三隐挡前苦战，心神甚是不是滋味，可知道若上前助战，短时之内又无法功破那神针阵法，若是稍有耽搁，南宫世家高手再聚了过来，那时要想冲出南宫世家，那更是难上加难了。此时身在险境，时机难得，燕三再也顾虑不了许多，道：“三位不恋战，我先走一步了。”
　　燕三避开战团，加快脚步，抱着凌秋波，急驰而去，期盼着快快离开这南宫世家。他此番行踪已露，再不躲闪，只求捷近，遇院越墙，遇屋踏顶，接连击溃数处夜巡守卫，径直向前直冲。
　　燕三势如破竹，连驰了半里，又转进了一座小院，可就在此时，突然黑夜之中，一把巨斧劈来。燕三疾闪，长剑硬接一斧，这才看清院墙之外闪来五个身影。为首之人正是刚才劈他的那个持斧莽汉，而后四人一人拿着铁索枪，一人拿着三股叉，一人拿着龙头锏，一人拿着钩镰拐。
　　这五人也不说话，见到燕三就打。燕三被这五件兵刃一阻，顿时无法再前行半步，只好停下身来，挥剑应付。凌秋波突见这五人出现，将燕三围攻了起来，不由面色发白，心中无限担忧起来。
　　燕三看到秋波脸色，知道她的心情，可急切之间，他连出十数剑，却无法逼退五人，杀出一道出路。就在此时，远处声动，显然又有人向这边追来。燕三不由心中更焦，长剑暴起，杀机涌出，再也无法心怀慈悲了。
　　“三少爷莫急，我们来也。”一人高声叫道，院墙之上，又跃来四人。原来守在傲雪亭的四隐听到这边打斗之声，猜到必是燕三救人受阻，悄然掩了过来。他们各施奇能，攻向那围攻燕三的五人。
　　四隐一入战团，顿时以一对一，形势逆转起来。燕三抓住时机，连出五剑，逼得那巨斧坠地，左手剑鞘猛击在莽汉后背之上。那莽汉惊叫一声，摇摇欲坠，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燕三击败了对手，回身再助四隐，长剑锁向铁索枪。四隐得燕三相助，顿成风卷狂澜之势，很快将那剩下的拦截四人打倒在地。可是他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燕三还没收剑，只见身后人影连闪，显然又有十几个高手合围过来。
　　四隐见到形势凶险，连连叫道：“三少爷快走，我们来断后。”燕三见来人越多，不可再滞，回首向四隐一拜，道：“燕某愧对诸位了。”便急腾而走，跃过院墙。燕三身影刚逝，转瞬之间，四隐已被十数人包围起来。
　　燕三穿过傲雪亭，又零星遇到几组巡卫，可在他长剑之下，突围自然不在话下。燕三又驰了一里，眼看再穿一座楼院，翻过高墙，就可冲出南宫世家了，心中不由暗喜。可就在此时，劲风响起，前面无数快箭射来。
　　燕三险些被那乱箭射中，连忙挥剑护体，勇闯上去，长剑连斩。可那箭雨劲力霸道，甚是稠密，显然弓箭手训练有素、箭术卓越，配合得当。燕三正冲之间，只觉右腿腿根之处一阵刺痛，已中了一箭。
　　凌秋波在燕三怀中，只觉燕三身体一颤，可又见他奋力前冲，攻势不减，根本不知道燕三腿已中箭。燕三紧咬牙根，运起全身真气，身影连动，突破层层箭雨，长剑卷处，剁向那列队射箭的弓箭手。
　　那些弓箭手只见燕三冲了上来，剑光一闪，便又失了燕三身影，再待引弦射箭，手上已弦断弓折，不由个个吓得那些扔弓抱头，仓皇后蹿。燕三长剑连斩数十张强弩劲弓，可在就在此时感到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涌来，心中一寒，只听一人冷声阴笑道：“三少爷居然敢来南宫世家胡作非为，果然不凡的很。”
　　燕三寻声望去，只见那群箭手之后悄然掠来二人。前者秃顶黑衣，脸上消瘦阴沉，正是那满身血气的秃鹰。而后者一至，如铁塔矗地，死死堵住去路，正是威猛不可一世的巨人郑三山。
　　凌秋波一嗅那秃鹰身上的血气，只觉喉咙作呕，更是极不舒服，只有用手捂鼻，皱眉强忍。郑三山一瞧燕三，却声如炸雷，开口讥诮道：“三少之剑，天下之冠。燕三少眼中，自然没有天下英雄。” 
　　那些弓箭手见秃鹰、郑三山二人，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避到了两人身后。燕三想不到连番突围之后，居然会遇到这样两人，此时只有停身与两人对峙，看来又要一番苦战了。
　　秃鹰见燕三腿上中箭血流，不由阴声笑道：“三少爷，有我二人在此，任你天大本事，也难越雷池一步，还不束手就擒？”凌秋波在燕三怀中，左手偶尔碰到箭羽，这才发现燕三腿根中箭，鲜血流出，不由心中一慌，惊呼道：“三哥，你怎么样？”
　　燕三见凌秋波惊慌眼神，低首勉强一笑，小声道：“抱紧我，不碍事的。”凌秋波目光闪动，流出泪来，道：“三哥，你不要管我了，快快放下我走吧。”燕三揽紧凌秋波，沉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这就冲出去。”
　　燕三知道此时此刻，只有速战速决，否则必然功败垂成。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秃鹰、郑三山二人，冷笑一声，道：“很好，燕某今天就领教两位高招。”他手中长剑奔腾而出，首先攻向秃鹰。
　　郑三山却在此时一声暴喝道：“来得好!”猛然向前跨出一步，抢在秃鹰身前，身立威然，巨臂抡动，手中那对雷神鞭向燕三当头就扫。真是鞭起风响，威猛异常，大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之势。
　　而秃鹰更是阴狠狡诈异常，他身影飘忽，手中鬼爪毒光泛蓝，在那长链操纵之下如空中鹰扑，神出鬼没，变化多端，抓眼啄胸，不时攻向燕三空门要害，又时而偷袭燕三怀中的凌秋波。
　　燕三连接郑三山几鞭，不由双臂震得生疼，暗叹这郑三山果是鞭中霸王，天生神力，鞭法非凡。而那秃鹰飞爪诡异，让人防不胜防，更让燕三心生顾忌，按住焦急心情，小心应付。 
　　郑三山又是一阵猛喝，使出一招雷霆万里，双鞭贯风，扫向燕三前心后背。凌秋波看到那种威势，瞧见鞭尖袭来，忍不住一声惊呼。燕三心中一惊，深恐凌秋波误伤，长剑又格，退后数步，见凌秋波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可就在此时，又有一道蓝光闪来，正是那秃鹰鬼手偷袭。
　　燕三身影连动，不避反进，又冲上前去。郑三山见燕三又来，他威立不动，张口一声怪笑，又是一招泰山压顶，两鞭猛向燕三砸去，要将燕三打个粉身碎骨。而就在此时，秃鹰身影骤然悬空而去，一招恶鹰啄目，手中鬼爪再变，缠向燕三颈项，抓向燕三面目。
　　燕三此时止住心中焦躁，凝神敛气，使出一招静寂之剑。顿时黑暗之中，长剑绚目，绞向鬼爪雷鞭。蓝光诡变，只听一声恶嚎，郑三山身影向后猛倒，轰然摔地，而那秃鹰突然从空中跌了下来，间跪在地，面色惨然，胸前见红。
　　凌秋波却没瞧向落败的郑三山和秃鹰，而是神色紧张地看着燕三，惊呼道：“三哥，你怎么了？”燕三脸色发灰，嘴角之上，也渗出了丝丝血水，他连退了两步，方才立住身形。
　　原来燕三知道最后时刻，不能在此久耗，剑出绝技，拼着背受郑三山雷神鞭一击，长剑绞住秃鹰手中长链，迫使鬼爪变向，抓到了郑三山的脖子之上，同时长剑再进，刺入秃鹰心口，几乎深入秃鹰心藏。
　　郑三山深知秃鹰鬼爪淬毒，脖子一经中爪，顿时不疼反痒，吓得噢噢直叫，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呆跪在旁的秃鹰，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抓起秃鹰，双眼充血地急吼道：“快给我解药。”
　　秃鹰胸口中剑，一时之间全身发软，不知是生是死，被郑三山巨力一拉，身悬半空，方知还没到鬼门关，仰首看到郑三山脖子上的鬼爪，一声叹气，道：“你快松手，让我取解药。”
　　燕三在郑三山的重鞭之下，只觉后背欲碎，他口一张，又咳出一口血来，喷到凌秋波衣裳，几乎沾到她的脸上。凌秋波见燕三那副惨样，只急到双眼泪直流，伸袖擦向燕三嘴角。
　　燕三却摇了摇头，带血的口一笑，道：“没事的，我们走。”乘追兵没到，他抱起凌秋波，强行运气，几个纵跃，终于跳过高墙，冲出了南宫世家。
　　




第六十八章 平远侯府

　　秋天风冷，阴云无日。泽恩堂烧得并不严重，烟火已清理干净。凌秋波不知去向，南宫世家多了二十具尸体。二十具平排地放在一起，公孙云龙细看着，他身边还有一位削瘦略带驼背的老人，正在认真地检查着每一具尸体，甚至每具尸体的衣物这个老人都在细细地翻检着。
　　公孙云龙得到秃鹰和郑三山的回报，当然知道凌秋波是燕三劫走了，可这二十个相助燕三的人又是些什么人呢？公孙云龙觉得此时弄清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反而比去追查凌秋波的下落更重要，因为凌秋波只不过关系到南宫世家的脸面，而这突然而现的来闯人物可能背后隐藏着颠覆南宫世家的势力。
　　那削瘦老人检查完了，躬身道：“公孙先生，这二十个人来之前，显然经过精心的准备，从他们身上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除了一身粗布衣衫之外，甚至身上一文铜钱都找不到。而从他们的身体特征看，这十三人很象江北曾经名动一时的天羽十三鹰，而这七人手脚特异，亦是北方之人，只是面貌生疏，未曾显形于江湖，一时无法确定其身份。”
　　公孙云龙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吩咐人抬走尸体。这时又有一人上来禀报，会英楼传来消息，燕三与蓝晶灵不知去向。这早在公孙云龙的意料之中，他静默了一会儿，便一个人悄悄去了镜月湖。
　　镜月湖问心阁内，南宫英杰正在审阅着各地报来的密函。公孙云龙走了进去，将昨夜发生的一切细细作了禀告。南宫英杰沉默了良久，问道：“花间派悬案、凌家灭门奇案、试剑阁血案这三案查得怎么样了？”
　　公孙云龙答道：“这三案与江北风心盟、江南天心盟大有关联，目前我已派出翠竹轩八闲前去加紧追查，近日必有消息。同时，我们已查得金枪无敌杨胜与风心盟、天心盟甚有牵连，尤其在花间派悬案和常州秦老堂主之亡时屡有出现，如能将他缉拿得住，或许可以揭开许多谜团，只是他数日在龙都现身之后就不知去向，我正派梅庵四剑查找他的下落。” 
　　南宫英杰沉思了片刻，道：“近几年来，天心盟发展之快，远远出乎我们意料，他们暗中图谋，已成为我们南宫的心腹之窜。南宫世家看似稳踞江湖，可江北强敌，天心暗起，内忧外窜，早已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云龙，在此危机四伏的艰难时刻，唯有你与我分忧了。”
　　公孙云龙接口道：“云龙一生，均是主公所赐，主公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不堕南宫世家威名。”南宫英杰点首，又道：“天心盟之事，不可再缓，我这有张手令，其列数项，你速速去办。至于昨夜紫缃阁之事，在我们追查风仙儿身份之时突然发生，其中或许牵连甚广，你要慎重行事，抓紧查出燕三少下落。”公孙云龙应命而去。
　　傍晚时分，公孙云龙来到了平远侯府前。白玉山听到传讯，出门迎接，当他看见公孙云龙之时，脸上不由升起了阴云。因为公孙云龙身边还跟着木道人和金天傲，如此造访，让白玉山感到一种来意不善。
　　公孙云龙双目冷视白玉山，道：“小侯爷是不欢迎我们的到来了哦？”白玉山脸色数变之后，却是淡然一笑，接口道：“南宫少主是我多年知己，公孙先生能来府中相聚，自是求之不得。”
　　白玉山请公孙云龙入府，公孙云龙进了府门，道：“小侯爷，听说你们侯府玉华院有口天井，内有龙眼，可通江海，可否能领我一观？”白玉山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干咳一声，笑着掩饰道：“天下哪有通江之井，公孙兄怎可听信这等传说，还是随我前往前庭品茶。家父素闻公孙兄是金陵之龙，这番听到公孙兄前来，也一定想和你小叙一番。”
　　公孙云龙却是停步不前，道：“天下虽有不实之言，可府上之井既传人耳，必有奇特之处，小侯爷可否带我去玉华院一观，看看这到底是何奇景。”白玉山却是一叹，道：“公孙兄，实不相瞒，玉华院有口井不错，可那口井早已是口枯井，已经数十年不用了，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那秋月园有丹桂数株，正是花开飘香，我们前去一观如何？”公孙云龙笑着道：“既然有秋月园这样的好去处，那我们就先去观赏一番，再去玉华院瞧个稀奇不迟。”
　　白玉山先听公孙云龙要去秋月园，正待一喜，可又听着公孙云龙咬着玉华院不放，心中又是一紧，好在公孙云龙答应先去秋月园，便领着三人穿过侧厅，转过长廊，走进园去。公孙云龙刚进园内，便觉浓浓花香飘来，又前行了数十丈，小径一转，便见巨桂齐聚，黄花满枝。而桂花树旁边，又有一座精致小亭，白玉山请公孙云龙一行三人入内。
　　四人刚刚坐下，走来数个婢女，奉上茶具。又有几个幼婢，走到那桂花树下，采来桂花新瓣，放入茶中，冲彻端送了上来。白玉山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各位赏得秋桂，再品品这桂花茶如何？”
　　公孙云龙轻喝一口，果然清香馥郁，沁人心脾，笑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小侯爷果是好兴致。” 白玉山接口道：“公孙兄亦是雅趣的很啊，只是公孙兄常忙有武林事务，少有我这等闲情逸致吧。”公孙云龙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来，盯着白玉山道：“云龙的确不是个闲情之人，今日前来，尚有一事请小侯爷帮忙，不知小侯爷是否愿意鼎力相助？”
　　白玉山闻言心中又上一紧，可是不得不接话道：“不知公孙兄有何见教。”公孙云龙目放冷芒，道：“三少之剑，天下之冠，燕三少现在何处，请小侯爷领我一晤。”白玉山听后，手中猛是一颤，几乎失手掀翻桌上茶杯，他一丝复杂眼神一掠而过，顺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道：“公孙兄此言何意，要我带你到何处去见燕三少？”
　　公孙云龙紧盯着白玉山的眼睛道：“小侯爷这是明知故问了。”白玉山双手一摊，道：“我的确不知公孙兄何意，还请公孙兄明示。”公孙云龙早从白玉山脸上看出蹊跷，此时冷声一笑，道：“小侯爷当知燕三少与我们南宫世家多有恩怨，云龙此来，就是追查燕三少的下落。”
　　白玉山目光一闪，却笑着道：“原来公孙兄是为了这事，南宫少主是我挚友，那燕三少也的确可恶，公孙兄若有什么要我相助，我绝不推辞。”公孙云龙目光一沉，道：“可有人指证这燕三少现就在侯府之中。”白玉山脸色一变，道：“燕三少怎会在这里，是何人这般造谣，公孙兄如何能信这等谣言？”
　　公孙云龙目光犀利，道：“那指证之人就在玉华院内。”白玉山接口道：“这怎么可能，公孙兄说笑了。”公孙云龙立起身来，道：“小侯爷何不同我去玉华院当场对质？”金天傲一直无语，此时嘿嘿一声冷笑，插口道：“小侯爷怎么不起身，是怕我们在府中寻到燕三少了吗？” 
　　白玉山虽心有隐忧，可事已至此，他反而笑着起身道：“难得公孙兄对我们玉华院这么感兴趣，我就请各位一游以又有何防？”跨步出亭，在前引路，道：“各位请随我来，穿过那座楼阁便是了。”
　　公孙云龙见白玉山这番答应得爽快，到有些意外，他跟随白玉山而行，来到玉华院。院内假山流水、花坛曲径，布置得十分雅致幽静。而玉华院正对之处，却是白玉山的书房，白玉山笑道：“各位是在这院中赏玩，还是到我书房一坐？”公孙云龙随口应道：“这便是玉华院吗，果然内藏奇观。”他目光游动，似在寻找什么。
　　木道人这时忽而身影一飘，落到院内西北一角，身形定了下来。公孙云龙顿时脸色一喜，跟了过去，只见那院角之处恰有一井，井口粗大，青砖砌成，光滑圆润，少有灰尘，显然此井已经日久天长，而且井口常有人清扫。公孙云龙再走向前一瞧，井内幽深，井底黝黑，几乎深不可见，更是看不见丝毫井水。
　　白玉山跟了上来，笑着道：“公孙兄寻到了通江之井了吗，或许这井的确通江，井里水都流到江中去了，因而成了一口枯井。”公孙云龙抬眼一瞧，意味深长地道：“小侯爷，这只是一口枯井吗，我看不见得吧？”白玉山目光一闪，却依然笑道：“公孙兄以为燕三少会躲在此处吗，各位何不下去一查？”
　　“燕三少不在此处，可指证你小侯爷之人却在此处。”枯井之内突然响起一声冷笑。白玉山闻言脸色猛然大变，喝道：“何人在此，竟然偷潜我们平远侯府。”那井内之人哈哈大笑道：“小侯爷这是色厉内荏吗，我这就出来，看你如何当面理论。”
　　只见井内风响，一个庞大黑影从井内飞出，落到地上。白玉山这才看清楚，原来井内并非一人，而是一个黑衣青年提着一个身材魁梧古铜面色的老人。那老人便是侯府后门附近段记铁匠铺的段老爹。段老爹脸色灰暗，身不能动，显然被那黑衣青年点了穴道。
　　那黑衣青年立足之后，神色从容，他向公孙云龙躬身一礼，道：“属下何长清不辱使命。”公孙云龙点了点头，他便提着那段老爹站到公孙云龙身旁。公孙云龙冷视白玉山一眼，道：“小侯爷，此时还要我说什么吗？”
　　白玉山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可他反而冷冷一笑，道：“公孙云龙，我敬你是南宫世家之人，可你为何派人暗中潜入我们侯府？”公孙云龙一叹，道：“小侯爷，此时此刻，你还要狡赖吗？”白玉山又是一声冷笑，道：“南宫世家，称雄金陵，可我们平远侯府，世代皇家封荫，岂是任人欺辱之地？”
　　公孙云龙凝视白玉山良久，冷声道：“小侯爷到有几分枭雄之才，只是卧塌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你暗中与江北蓝大先生勾结，充当北霸内应，在此图谋不轨，当真以为我们南宫世家不知道吗？其实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我们南宫世家的监视之下，只是明钉总比暗钉容易对付，为了让蓝大先生在金陵的一切布置都在我们掌控之中，我们不想动你罢了。”
　　白玉山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可他很快神色镇定，针锋相对地道：“公孙云龙，你是何居心，居然如此诬陷于我？今天若不说个明白，我便绑了你，送你到南宫世家讨个公道。”他一声命下，便有数十个侯府卫士围了上来。那些卫士居然不畏木道人与金天傲二人，显然个个亦非平常之辈。
　　公孙云龙冷视白玉山，道：“小侯爷，你为图谋南宫世家，在这口枯井中设暗道，与段记铁匠铺相通，利用段记铁匠铺暗中操纵蓝大先生潜伏在此的势力，昨夜你又设计，利用燕三少夜袭我们南宫世家，现在已将段老爹从秘道带到此处，你还能狡辩得了吗？” 他又目扫那些卫士，厉声道：“小侯爷，今天既然我们前来，如果你不想我们血洗侯府，就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人如此嚣张，胆敢血洗我们平远侯府啊！”一声冷喝，平远侯白光奇闻得消息，走进院来。那白光奇身形微胖，锦袍白面，自有一份威严，他目光扫到公孙云龙脸上，又道：“公孙云龙，是你吗？你虽号称金陵之龙，可本侯府内，岂容得你猖狂！”白玉山见到父亲到来，顿时脸上喜色暗涌，悄然退到白光奇身后。
　　公孙云龙自然不惧白光奇之威，他上前一步，稍行一礼，神色自若地道：“侯爷来得正好，侯府之内，云龙自然不敢冒昧行事，只是小侯爷不明是非，居然勾结我们南宫世家生死之敌江北蓝大先生，在金陵之中暗自图谋，现在这井下秘道、井上人证俱在，还请侯爷主持公道。”
　　白光奇冷目一扫，喝道：“玉山，会有此事吗？”白玉山接口道：“启禀父亲大人，这公孙云龙不知何时挖通一条地道，通向玉华院内的这口枯井，却说我以此暗通段记铁铺，与蓝大先生在金陵的势力勾结。想我与南宫少主素来交好，又怎会与南宫世家作对？定是公孙云龙有什么不良企图，构陷于我，图谋我们平远侯府。”
　　公孙云龙听着白玉山的话中险恶，心中暗怒，冷喝道：“小侯爷，你之所谋已破，如此狡赖又有何用，即使今天我不动你，你还能安然逃脱南宫世家的掌控吗，不要因为你连累了整个平远侯府。”
　　白光奇虽然一方封侯，面色威然，可他其实对南宫世家还是深有所忌，闻言之后，眉头微皱，吩咐身旁两个卫士道：“你们下去查个清楚，看这井下是否有秘道，到底通往何处。”那两个卫士领命而去。
　　一壶茶时间，那两个卫士从井内返回，细报井内情景，白光奇听后，脸色越加阴郁。公孙云龙瞧在眼里，此时道：“小侯爷虽然误入歧图，但云龙素敬侯爷为人，此次只要小侯爷交出燕三少，断绝与蓝大先生交往，云龙这就回去启禀主公，南宫世家对小侯爷往日之事既往不咎。”
　　白光奇沉默有倾，终究还是冷视白玉山，喝道：“玉山，那燕三少现在何处？”白玉山脸显积愤，道：“父亲，你怎么不相信我？我怎会勾结蓝大先生，若是燕三少在我们府中，我就自刎于此。”
　　公孙云龙听到白玉山语言如此激烈，到颇有几分意外。白光奇听到此言，脸上隐显一喜，他沉声道：“公孙先生，这枯井之中虽有条秘道，可此井废弃已久，秘道来历不明，而你带来之人片面之词更不可信，如果仅仅以此断言小儿玉山与蓝大先生勾结，是否有欠公允？当然今日既然出现此等之事，小儿也难逃清白，本侯到有一个解决办法，不知公孙先生是否愿意听取？” 平远侯毕竟是朝庭功勋，南宫世家也不想因与平远侯冲突而牵动朝庭，公孙云龙接口道：“云龙恭听侯爷良策。”
　　白光奇神色一肃，道：“公孙先生此来，原意是为了寻找燕三少，而也认定小儿与蓝大先生勾结藏匿了燕三少。本侯为了平息这场误会，愿与公孙先生定下一约，那就是本侯允许你派人入侯府一搜，如果你们在侯府中搜出燕三少，本侯便把小儿交给你们，任你处置，但如果你们搜不出燕三少，那么从此以后南宫世家的人不要再踏入我们平远侯爷一步，并且永远不可伤害小儿玉山！”
　　公孙云龙已完全明白白光奇用意，但他还是点首道：“好，我们就以此约定。”他示意何长清。何长清发出烟花讯号，片刻之后，从侯府之外驰来数十名黑衣武士。显然南宫世家早已安排得当，暗中围住了平远侯府，而这些武士为了行动方便，故意隐去了南宫世家武林的装饰。
　　何长清吩咐这些武士，在平远侯内仔细搜查起来，直搜到天黑掌灯，最终众武士脸色灰暗地聚到了何长清面前。何长清只得向公孙云龙回报：“侯府内搜尽，终寻不出燕三少的踪迹。” 公孙云龙闻言心中一震，这燕三少到底躲到了何处，难道已经逃离了金陵了吗？
　　白玉山在旁连连阴笑，道：“公孙先生，还要掘地三尺吗？”公孙云龙不理白玉山冷嘲，向白光奇道：“云龙多有打搅了，这就告辞，请侯爷放心，南宫世家自会遵守今日之约。”他不再多语，领着南宫世家众人离去。白光奇望着公孙云龙背影，终于释然一叹。
　　公孙云龙在平远侯府铩羽而归，可金陵更加地不平静起来，南宫世家更大规模的搜查在城内展开，他们不仅在搜查燕三的下落，同时还在追查金枪无敌杨伟行踪和对天心盟的势力进行清查。
　　




第六十九章 富贵平安

　　阴云之中，一轮弯月，淡光流动，时隐时现。燕三一声轻叹，又是八月初四了吗？岁月如流水，匆匆又一年。去年长安此时，茅草小屋，一坛烈酒，巧儿相伴，梦中如梦。今日此时呢，如梦泉下，可曾相思？巧儿已作人妇，惜别泪眼，堪怜面容，是否展颜，可曾为母？
　　背上一阵疼痛袭来，又让燕三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他又运气调息了一番。郑三山那雷神鞭一击的确厉害，几乎砸断了他的脊梁。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现在又如何，他们会活着离开南宫世家吗？凌秋波虽然救了出来，可这会又是用几条人命换来的呢？
　　燕三回忆着这一年来的遭遇，离开了长安，为何就步入了一条江湖血杀之路？七杀的袭击，不了的争斗，为何总是脱不开江湖，总是离不开恩仇？燕三又想起了方正华，想起了这位挚友死前的惨淡一笑，想起了那孤灯夜雨下远去的母子……江湖人，江湖泪，江湖几多悲凉，江湖几多哀伤？
　　燕三眼中充满了倦意，这种倦意来自心底，他真想离开金陵，回到长安小屋，过着寂静无聊但却平静无争的日子。可是如梦的心愿，秋波的恩情……他能弃秋波不管吗？燕三心中明白，虽然秋波随他逃离出了南宫世家，可她对南宫世家的仇恨不但没有稍减，反而更加炽烈。
　　“三哥，你的伤好些了吗？”凌秋波来了，她望着燕三那关切的眼神，让燕三明白所有的宁静都是空想，他必须承担起一切，让秋波了却所有的苦痛。燕三淡淡一笑，道：“晚上我调息了一遍，现在好多了。这种外伤不防事的，休养几天就会好了。”
　　凌秋波幽幽一叹，道：“三哥，我不该小看了南宫父子，更不该任性，偷着跑回南宫世家，让三哥为我……”她的眼中几乎又要泪出。燕三抢过了话语，道：“秋波，不要多想了，我们这不是顺利地闯出来了吗？”凌秋波轻靠到燕三胸前，柔声呼道：“三哥——”无限情意，尽在脸上。
　　燕三轻拢了一下凌秋波的秀发，道：“秋波，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凌秋波点了点头，道：“三哥，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她又轻倚在燕三怀中良久，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燕三送走了凌秋波，心中忽而升起了一种牵挂，这些天来蓝晶灵一直在他身边，这番与她分别，刘传风为她安排的藏身之处安全吗？燕三想着这可爱的小姑娘无奈的命运，心中又是一阵嗟叹。
　　月隐云中，窗外夜暗，燕三泯去心中的烦恼，坐到了床前，是该入睡了吗？可就在此时，燕三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何来夜行人，燕三心中一惊，连忙吹熄了灯火，悄然上床，按剑在手。
　　黑暗之中，两条银线从窗外射入，落在地上，竟然游动。燕三透过纱帐看得清楚，原那游动的银线却是两条奇异的小蛇，全身泛着灿烂的银光，竟将室内照得朦朦胧胧。那两条小蛇昂头吐信，居然游动到室内桌上，互相交缠盘旋，似在桌上曼舞起来。
　　燕三看着那舞动的小蛇，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拨开纱帐，轻呼道：“灵儿，在捣什么鬼，还不进来。”因为他看见那两条小蛇的脖上居然各自围着一条很细的彩巾，而那彩巾正是蓝晶灵身上彩带特有的质地。
　　窗外一声轻笑，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跳窗而入，正是蓝晶灵。她走到桌前，那两条小蛇跳到她的掌上，欢乐游动。燕三收剑下床，走了上来，点着灯火，看着蓝晶灵掌上跳动的灵蛇，道：“灵儿，你在哪里找到这奇异的怪蛇？”
　　蓝晶灵笑而不语，从革囊中取出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一点药粉，洒在蛇身之上，顿时蛇上银光尽去，原来只是两条很普通的小腹蛇。燕三看得惊奇，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我这戏法变得怎么样？”她手一扬，将那两条小蛇扔出了窗外。
　　燕三拍手称妙，又道：“灵儿，刘传风那儿出了差错了吗，你怎么来到了这里？”蓝晶灵道：“我是来找你啊，大哥哥，你怎么不守约，丢开了我们，偷偷来到了这里？”燕三一叹，问道：“灵儿，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他们怎么样？”
　　蓝晶灵闻言，也不由神色一黯，道：“他们都没能回来。”燕三一阵沉默，道：“灵儿，为了我死了这么多人，我不能让你父亲在这金陵的心血因为我而毁于一旦。秋波很相信朱连城父子，认为只要到这儿，就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我便随她来到了这里。” 蓝晶灵道：“大哥哥，你知道我等不着你，心中多焦急吗？”
　　原来燕三南宫世家突围之后，并没有依约去段记铁匠铺，而是听从了凌秋波的主意，悄然来到了金陵首富朱贵安家中。他明白蓝晶灵担忧的心境，心中一阵歉然，温言道：“灵儿，你瞧瞧大哥哥，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找到了这里。”
　　蓝晶灵神秘一笑，无限骄傲地道：“大哥哥，你知道猎犬追踪的故事吧，我身上可藏有许多宝贝哦，它们的本事比猎狗大多了，只要我想找你，无论你藏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燕三知道蓝晶灵身上甚多奇物，到相信她有这份本领，笑道：“看来我是躲不开你了。”蓝晶灵笑容灿烂起来，道：“大哥哥，所以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遵守诺言啊。”
　　燕三一笑之后，却是又是一声叹息，道：“其实你不该寻来的，我虽然救出了秋波，可还没有出金陵，南宫世家不会善罢干休，我们目前的处境凶险得很。灵儿，你还是回刘传风那儿吧，让他们送你回江北，待我这边事了，我再去江北寻你，你放心，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守约的。”
　　蓝晶灵连连摇头，道：“大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爹，怎可抛开我？”燕三知道蓝晶灵的性情，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道：“灵儿，你要留在这儿吗？今晚你睡床上，我睡长凳吧。”蓝晶灵听到燕三同意她留下，脸上涌出了笑容，道：“大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相遇时的情景吗？”
　　燕三想起那日空谷琴音，荒郊相遇，心中涌起了一股清悠温馨。蓝晶灵却是身影一动，取出一块大丝巾，展在空中，抛出彩绫，又象那日古庙之中一般，搭起了一个丝巾小吊床。
　　蓝晶灵纵身坐到吊床之上，道：“大哥哥，我最喜欢这样睡，今晚就睡这里了。”她和衣而卧吊床之上。燕三道：“灵儿，这儿虽在屋内，不像那日古庙那般有夜风，可下无篝火，秋夜寒冷，你还是盖个被子吧。” 
　　燕三抱起床上棉被，盖到蓝晶灵身上。蓝晶灵抱着被子，裹住身体，向燕三俏皮一笑，道：“大哥哥，你也睡吧。”燕三微笑点首，他背有重伤，不能触物，翻褥作被，趴到床上，和衣而睡。 
　　清晨风来，蓝晶灵梦中清醒，坐在吊床之上，俯视燕三。燕三伤后劳累，心神疲倦，尚在睡梦。他闻得声响，惊醒过来，起身抬头，瞧见蓝晶灵，问道：“灵儿，昨夜睡得还好吧？”
　　蓝晶灵一声轻笑，应道：“好得很啊。”跳了下来，收好彩巾，望向燕三后背，又道：“大哥哥，你后背受伤了，伤得厉害吗？”燕三答道：“中了一鞭，受了些外伤，不碍事的。”
　　忽然一声轻扣门声，燕三打开门来，却是却是一个婢女送来洗刷温水。那婢女正屋内突然多了一个不相识的少女，不由面显诧异，忍不住对蓝晶灵多瞧了几眼，却又不敢多语。
　　燕、蓝二人洗刷完毕，那婢女悄然离去。不一会儿，一声高笑，朱连城却走了过来。他轻叩门框，道：“三少爷住在这里可习惯吗？”燕三答道：“朱公子客气，多有打搅了。”朱连城笑着走进屋来，看着蓝晶灵，目光一闪，笑着道：“这位是蓝姑娘吧，在下朱连城，我们可是见过面的哦。”
　　蓝晶灵想起那日秦淮画舫，身在燕三怀中，耳中曾听朱连城那放浪言语，对他心中已生厌恶，笑言相讥道：“朱公子是金陵四大公子之一，我一来金陵，便闻公子大名了。”朱连城闻言却喜，道：“朱某这点薄名，到让姑娘见笑了。姑娘能来朱府，我可欢迎的很。”蓝晶灵不愿再与朱连城多说，退到燕三身后。
　　朱连城亦非蠢笨之人，知道蓝晶灵有意对他冷淡，便收回目光，道：“两位可否愿意陪我一起去请凌姑娘，家父正在暖香阁相候，早晨欲与各位共餐。”燕三道：“好，我们这就去叫秋波。”
　　三人出了房间，转到对院，便是凌秋波住处。凌秋波已经出门，正向燕三这边走来。四人相遇一起，凌秋波却盯着蓝晶灵，目光中有几分狐疑。蓝晶灵笑道：“凌姑娘不喜欢遇到我吗，我可陪着大哥哥寻了你大半年。”凌秋波瞧向燕三，询问道：“三哥，她一直陪在你身边吗？”
　　燕三想起那日古庙凌秋波曾着过蓝晶灵的道儿，看来事过境迁，可两人依然心有芥蒂，一见面就不能融洽，只得道：“秋波，我来江南寻你，灵儿来江南游玩，便一同来到了金陵。”蓝晶灵看着燕三一笑，接口道：“凌姑娘，你可把我害苦了，大哥哥这一路南来，一直想着你，也顾不上陪我在这江南好好玩玩。”
　　凌秋波听到此言，神情自然了许多。燕三心中一叹，投向蓝晶灵感激的一眼。朱连城笑着插口道：“凌姑娘，请到暖香阁用餐。几位不要在这里叙旧了，家父还在那儿相候。”凌秋波便不再多说，随着朱连城而行。
　　几人来到暖香阁，朱贵安坐在主位，起身一笑，寒暄几句，请众人入座。燕三瞧那满桌酒菜，到是一桌盛宴，哪像一顿早餐，颇觉意外。凌秋波目扫桌上，神色一动，道：“朱世伯，我悄然离开南宫世家，南宫那儿可有什么举动？”
　　朱贵安闻言一叹，而呈愁容，道：“凌姑娘既然问了起来，我也不得不讲了。平远侯府，朝庭功勋，可南宫世家为寻你下落，昨日尽然将侯府搜了个遍。我们朱家虽然素与南宫世家交好，可难保他们不来此搜查。更何况天下无不漏风的墙，你们既已来此，他们很快也会追踪而来。” 
　　燕三闻言，心中一惊。朱连城却又插口道：“凌姑娘，家父纵有留各位之心，但深恐这儿已经不安全了，因此在此略备酒席，吩咐我将几位请来，以便以实相告，更是为各位饯行。”燕三冷视朱氏父子，看来他们是明令逐客了，暗叹又错信了凌秋波，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道：“多谢朱先生昨日相留，秋波，乘早好赶路，我们这就辞别吧。”
　　凌秋波却是淡然一笑，道：“三哥莫急，我还有几句话要和朱世伯讲。”燕三见凌秋波神色反常，但也不争这一刻之时，便道：“秋波，你说吧。”凌秋波目光转向朱贵安，道：“朱世伯，秋波虽然年轻，可听说过富贵平安一词。”
　　朱贵安顿时眼中精光一放，却故作迷茫地道：“凌姑此言何意？”凌秋波笑道：“古人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甚至有说，有钱能使磨推鬼。朱世伯，你身在商贾，不知这富贵可能买平安？秋波身为江南财神之后，虽然先父已去，但还有些余物。”朱贵安哈哈一笑，道：“富贵平安，古人果然说得好词语。只是凌姑娘，这富贵平安怎么个买法？”
　　凌秋波眉心微锁，沉思有倾，道：“朱世伯，秋波将金陵所有凌家财产全部转移给你如何？”朱贵安轻蔑一笑，道：“凌姑娘，你为嫁入南宫世家，已将金陵凌家的四成财产转移给我。这剩下的六成财产嘛，若是让我说服南宫世家派个八抬大轿将你接回去嘛，到还可以。可若为了这点财物，让我冒着杀身之祸，将你们窝藏于此，去得罪南宫世家，值得吗？”
　　燕三心中一凛，原来凌秋波身入南宫世家，是与朱贵安通过交易得来的。凌秋波却不恼怒，只是道：“那么以朱世伯之意，当以何交换呢？”朱贵安脸色一板，道：“凌姑娘，你上次危难相求，我才竭力助你入南宫世家。我们朱家从商，向来是公平交易、心甘情愿，可从来不乘火打劫、恃强凌弱。”燕三暗叹，没想到朱贵安是如此老奸巨猾之人，看来无商不奸，果然不假，他站起身来，道：“秋波，不要再说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保你安全闯出金陵。”
　　凌秋波看了燕三一眼，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忽而玉唇紧咬，冷声道：“朱世伯，这个永嘉钱庄我们凌朱两家合伙，向来是你三我七分成，现在全部转让于你如何？”朱贵安神色一震，站了起来，忽而笑道：“贤侄女舍得如此吗？”凌秋波脸涌痛苦，叹道：“富贵哪能比得上平安！”
　　朱贵安神色大悦，可却强忍笑容，道：“贤侄女，你可要想清楚，我可没胁迫你哦。”凌秋波脸色渐常，道：“拿纸来，我这就写契约。”朱贵安不再多语，吩咐纸墨上来。
　　凌秋波执笔，燕三按住了她的手，道：“秋波——” 凌秋波凄然一笑，道：“三哥，你要娶我，还要我的钱吗？”燕三闻言，心中一叹，放开手来。凌秋波执笔手抖，但还是很快写完字来，递给朱贵安。
　　朱贵安双目圆瞪，瞧向契约，终究藏不住满脸贪婪。他凝视良久，畅然一笑，道：“城儿，饭毕之后，你领凌姑娘他们住到金辉院，金辉楼下正好有几个藏金窖，你告诉他们入口。”又目光转向凌秋波道：“凌姑娘，那金窖秘密的很，如若有什么异常情况，你们就藏入窖中，即使南宫世家将我们朱家翻个遍，也不会寻出你们来。”
　　凌秋波漠然一笑，道：“多谢朱世伯了。”执箸吃饭。朱贵安不觉尴尬，笑着道：“只顾说话，菜都凉了，各位请。”燕三面对一桌好菜，毫无胃口，可身在险境，期盼快些将伤养好，只得勉强地吃了起来。
　　




第七十章 仇焰情灼

　　秋夜繁星，明月将圆。蓝晶灵这几日住在金辉楼内，颇有几分百无聊奈，她走到了床前的一张小桌前，站到了一盏酒杯酒杯旁。那是个奇异的酒杯，大得足够装三十斤酒，而且是天然的水晶雕刻而成的，明净透明地可以看清杯内的一切。
　　可这水晶杯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七成满的清水。清水微波，沉浮着几缕碧绿的海藻，点缀在矗立着的一座奇形的珊瑚峰中。几点红光在绿草瑚峰中闪动，却是数条游动的小金鱼。
　　蓝晶灵右手拾起了桌旁一枝眉笔，挑动那飘浮的海藻，惊动那水中悠闲小金鱼，撩拨的它们惊慌乱窜。左手又洒下几粒鱼食，诱惑安抚着这些被激怒的小家伙。这些小金鱼穿梭在海藻珊峰之中，追逐着鱼食，蓝晶灵的脸上这才渐渐浮起了一股笑意。
　　然而，很快蓝晶灵又开始厌烦起来，放下了手中的眉笔鱼食，站到了窗边，凝视着天上明月。银月清辉洒在大地，明天便是中秋了。想起去年中秋的快乐，而今年的中秋只能憋在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没有了。
　　蓝晶灵望着楼下的小院，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蓝晶灵想去问燕三，可她想起了一事，便悄悄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偷偷地穿出了金辉院。蓝晶灵是个关不住的人，她连施轻功，小心翼翼地绕过穿廊过道，避过朱家的奴仆门人，在宅内悄然潜行，似要窥探着什么。
　　蓝晶灵没有去朱贵安的房间，也没有去朱连城的住处，而是潜向了朱家的厨房。朱家的厨房与别处不同，一般人家的厨房设在正房之东，常称之为东厨，而朱家的厨房设在前厅与内院的衔接处，前后有两排房子，内有一个独立小院。这厨房的侧门穿过一个花木小园，便与朱贵安的卧室捷径相通。
　　蓝晶灵潜来厨房，悄然伏到那后一排屋子的房顶之上，从革囊中取出一个红色玉盒，打将开来，从中取出一只奇特蚂蚁。那蚂蚁有人的食指之长，背上有道血色红线，灼眼刺目。蓝晶灵正特将那蚂蚁放进屋内，忽听背后一人冷声道：“小姑娘，你在做什么？”
　　蓝晶灵猛听背后人声，吓得全身一颤，连忙将那蚂蚁揣在怀中，起身后瞧，只见一个肥胖厨子拿着一把剖骨刀，不知何时站在房脊之上，正目光阴冷地看着她。蓝晶灵目光与那厨子一对，更是心生一层寒意。
　　这厨子不是别人，正是朱宅的主勺大厨神厨张。蓝晶灵曾经暗中窥视过此人，就觉得他形迹可疑，这番见他人高身胖，居然能无声无息掩至身后，更加确定他是个深藏不露高手。
　　蓝晶灵心念数转，很快镇定下来，笑着道：“是大神厨啊，我当是谁，吓得我一跳。晚上肚子饿了，想来盗些吃的，这下被你逮个正着，可被人笑死了。”神厨张盯着蓝晶灵，脸上可无半点笑意，冷哼一声，道：“小姑娘，你想吃东西吗，我拿给你。”
　　蓝晶灵随着神厨张下得房顶，神厨张拿了些糕点送塞到蓝晶灵手，冷目一闪，道：“小姑娘，下次想吃东西让婢女们帮你拿，若在这般到我这里乱闯，小心我把你误当作野猫给杀了。”
　　蓝晶灵向来胆大，可此次独对这神厨张，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接口道：“大神厨，谢谢你得点心，我得回去了，免得有人找。”她不待神厨张答话，连忙疾驰，离这厨房院落，方才心定下来。
　　蓝晶灵见四处无人，连忙隐身暗中，驻足静思，自语道：“大哥哥，你睡了吗，有些事情，我还是该早些告诉你。”她再掩行踪，悄然潜回金辉楼，走进燕三卧室，燕三却不在屋内。蓝晶灵暗思：“大哥哥到哪儿去了，难道去凌秋波那儿了吗？”
　　冷风寂寞，灯光昏晕。凌秋波凝视着那无声无息燃烧着的油灯，她虽然顺利地逃离了南宫世家，安全地在金辉楼内躲避了多日，可却终究忘不了紫缃阁的那些日子。幽禁的孤寂，鄙视的羞辱， 她忽而一声轻叹，轻轻地拨了拨灯蕊。灯焰的光芒大了些，屋内突然变得明亮了许多。
　　灯光洒到了凌秋波的脸上，增加了她脸上的光辉，却有暴露了她脸上的憔悴。凌秋波似乎病了，紧绷的嘴角牵动着双颊的肌肉，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蜡黄，而一双眼晕透露着暗黑，那萎靡的眼神更是带着一种沉沉的黯然神伤。
　　“秋波——”燕三悄然入内，走到凌秋波的身前，轻拥着她的双肩。他知道凌秋波的性格非常坚强，可这几天来她的神情却让他越来越担心。凌秋波侧抬起头来，轻声道：“三哥，你来了。”她的眼珠轮动了几下，目光有几分呆滞。
　　燕三一声轻叹，道：“秋波，你又在想什么，不要多想了。”他将凌秋波拥入怀中，轻轻抚慰着她的双肩。凌秋波靠在燕三怀中，紧咬着嘴唇，眼中却又噙满了泪水。燕三看在眼中，心神为之牵动，道：“秋波，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凌秋波抬起了手，她自己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朝着燕三凄然一叹，道：“三哥，你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可我却不听你的话，太多的地方对不住你。”燕三不忍瞧着她了凄伤憔悴的脸，摇了摇头，道：“秋波，你说这些干什么，以你这些年来奔波寻我的情份，我做这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凌秋波的眼中显出了几分明亮，她忽而对视着燕三，道：“三哥，你不怪我吗？其实我虽然进了南宫世家的门，可拜堂的不是我，进入洞房的不是我，南宫豪从来没有碰过我。三哥，我——”
　　燕三明白凌秋波的意思，他握住秋波的手，道：“古人云：执子之手，与子谐老。秋波，只要你愿意，我会永远伴着你的。”凌秋波痴然地望着燕三的手，脸上涌出了灿烂的笑容，可她的眼中却又蓄满了泪水。
　　凌秋波泪流了满面，可她却展颜一笑，道：“三哥，能有你这份情意，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泪水迷糊了眼睛，她伏到了燕三怀中，将脸紧紧地靠在燕三胸前。燕三低首怀中的秋波，看到秋波眼中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燕三想不到凌秋波如此动情，扶起她的双肩，托起她的下颚，望着她那晕黑的泪眼，越加地怜惜起来。他擦去秋波脸上的泪水，柔声道：“秋波，别哭了，待金陵事了，我们就成亲，好吗？”
　　凌秋波闻言身体一颤，泪眼放出了柔光，脸上腾起了一股晕红。可当这脸上的晕红渐渐地淡淡去之后，他又无限凄伤起来，道：“三哥，多谢这些月来你来寻我，多谢你替我杀了霹雳火秦明，多谢你将我从南宫世家中救了出来。这些天来，我常常地想，我错了，我该和你离开金陵，回江北去，完成表姐的遗愿。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小飞的惨死、父母的血仇，这一切都是南宫英杰想谋夺我们凌家的财产造成的，元凶不除，我……”她的声音哑然起来，说不出了话。
　　燕三一叹，他明白秋波心中痛苦，明白她所受的心灵煎熬。他自己厌倦了江湖，看透了江湖，放弃了仇恨，可世人又有几人能够放得下江湖恩怨血仇呢？燕三道：“秋波，把一切仇恨都交给我吧，让我来帮你了结。”他能放弃仇恨，可能放下一切吗？燕三还是人，终有放下不了的。
　　凌秋波泪眼滂沱起来，可她却拼命地摇了摇头，道：“三哥，你将我救出南宫世家，已经足够了。你走吧，我自己的血仇由我自己来了结，只是三哥，对不住了，我不能按照表姐的遗愿，去侍奉你了。”
　　燕三看着秋波那令人心酸的神情，忍不住心中的怜惜，轻吻着她的额头，道：“秋波，我留在了金陵，就是因为知道你放不下心中的血仇。放心吧，把一切仇恨交给我，待中秋过后，我就去把南宫英杰的头颅取来，来告慰你父母和小飞的在天之灵。”
　　凌秋波却挣扎着从燕三的怀中站了起来，轻拭去眼中的泪水，道：“三哥，你对我情份，我已无以为报，又怎可让你为我去舍了性命？南宫世家，独霸江南，肆虐江湖，现在我才明白，无论是谁，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南宫世家抗衡的。更何况南宫英杰龟缩在镜月湖上，南宫宅内，龙潭虎穴，谁又能闯进去杀得了他。三哥，你走吧，回江北去吧，把你的洛阳燕园再建起来，好好地生活。不要管我，我留在金陵，我们凌家还有钱财，一定会寻到机会报仇的。” 
　　燕三跟到凌秋波身前，叹道：“不要再傻了，此时此刻，我怎会弃你而去？秋波，如梦把你交给了我，有些事就该由我来做了。南宫世家虽然强大，可南宫英杰终究老了。放心吧，三哥的剑，虽然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剑，可它发起威来，依然是天下的无敌之剑。”
　　凌秋波愕然起来，她突然感到了燕三身上射出了一股强大的气息。燕三将凌秋波搂在怀中，凝神着秋波的双眼。凌秋波抬起头来，看到燕三眼中的坚毅锐意，心中突然一种平静，好似只要这般靠在燕三的怀里，所有的一切仇恨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燕三擦去了凌秋波脸上的所有泪水，道：“秋波，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瞧你这些天来病成的模样，快快把身体养好。你答应过如梦，还要照顾我。待报完了仇，我们一起回洛阳，把燕园再建起来好吗？”
　　凌秋波依靠着燕三，心中的坚强一点一滴地被瓦解，变得完全柔弱起来。她垂首在燕三怀中，道：“三哥，你真得为了我，要闯南宫世家去杀南宫英杰吗？可是三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燕三心中一叹，秋波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如果不能雪仇，永远不会快乐。他要为秋波除去南宫世杰，可他能从南宫世家安然而回吗？然而世人又有几人能够放弃仇恨而珍惜现在的拥有呢？
　　“秋波，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南宫英杰!”燕三道。如梦已去，他早已漠视生死，了却秋波的恩仇，即使身死南宫世家，也是对如梦苦心的一个交代吧。即使秋波也许会伤心，也许会思念他，可她至少不再受仇恨的折磨，至少能过上比较平静安适的生活了吧。
　　凌秋波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了下来，燕三道：“夜深了，秋波，不要多想了，好好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你。”凌秋波点了点头，呼道：“三哥——”深情地看着燕三，将他送出了门外。
　　燕三走回自己的屋间，却见蓝晶灵正守在屋内等他。燕三有几分意外，道：“灵儿，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蓝晶灵跳到燕三身前，问道：“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朱府啊。”
　　燕三沉思了片刻，道：“我要去趟南宫世家，秋波还要在这住上几日。灵儿，如果你在这儿住不惯，还是先去刘传风那儿。待我这边事了，便去寻你。”蓝晶灵不由变色，道：“大哥哥，你要去刺杀南宫英杰吗？”燕三一叹，道：“我也不想去，可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
　　蓝晶灵那张永远快乐的脸上显出了无限担忧，道：“大哥哥，凌姑娘有什么好，你为她送命值得吗？”燕三摇了摇头，苦笑道：“灵儿，你还是个小姑娘，这个世上还有许多事你不明白。”蓝晶灵眼光几闪，却忍住了争辩，道：“大哥哥，我这么晚来这儿，是想告诉你些秘密。” 她又取了那个红色玉盒，打将开来，放出了那只的巨蚁。
　　燕三见从没见过这样的蚂蚁，笑道：“灵儿，你又是你什么宝物啊，你放它出来干什么啊？”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你瞧这它背上的那根红线，我这只蚂蚁叫红线蚂蚁。你可别小瞧了它，它灵性的很，可以帮我勘查地形。”燕三有些惊异地看着那红线蚂蚁，道：“它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蓝晶灵一边玩耍着那红线蚂蚁，一边道：“这几天这闲着无聊，放它出来玩，没想到它竟然发现这朱宅地下居然暗藏着一个巨大的地宫。”燕三闻言一惊，道：“这小蚂蚁居然能告诉你这地下隐有地宫？”蓝晶灵答道：“当然人蚂之间的交流还是有限的，我还不能确定这地宫有多大，但按红线蚂蚁回来在细沙爬行的图例推算，这地宫一定不小，而且里面还住了不少人。”
　　燕三问道：“灵儿，你怎么知道地宫住有很多人？”蓝晶灵接着道：“当我知道这朱宅地有地宫时，便小心注意起朱宅的厨房起来。通过几次暗查，发现朱家每日购进的菜均可够三百人以上的人食用，可我曾暗中计算，朱宅的人最多也不过一百五十左右，那多余的菜显然是为了供地宫内的人食用。”
　　燕三想不到蓝晶灵这般细心。蓝晶灵顿了顿，又道：“这朱宅看是平常商贾之家，其中却多有隐秘，而且在个偶尔的机会，我还发现那厨房的神厨张和柴房的木老爹武功高的神密莫测。我怀疑地宫的出口必在厨房或柴房之内，张、木二人在那儿，定是为了镇守出口。”
　　燕三想不到蓝晶灵有这样惊人的发现，道：“灵儿，那神厨张和木老爹的武功真得很高吗？”蓝晶灵点首道：“今晚我想进一步探出地宫出口的具体位置，便悄然潜到厨房屋顶之上，正准备放出红线蚂蚁，便被神厨张逮个正着。那神厨张太可怕了，悄然掠到我身后，我竟然无知无觉。”
　　燕三听到此处，不由为蓝晶灵担心起来，道：“灵儿，这朱宅既然如你所说，多有隐秘，为了安全，下次不要乱跑了。”蓝晶灵展颜一笑，道：“大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急着告诉你这些，只是我觉着那朱氏父子并不是什么好人，而这朱宅更是暗藏这么多诡异，这儿定非善居之所，凌姑娘将我们带到此处……大哥哥，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燕三陷入沉思之中，沉默半晌，道：“南宫世家势力无孔不入，秋波不肯离去金陵，不住这儿又住什么地方？灵儿，为了安全，你还是先走吧。”蓝晶灵摇了摇头，道：“大哥哥既然不走，我也要留在这儿。这朱宅虽然暗藏凶险，我自有保身之策。”
　　燕三想到蓝晶灵一身用毒奇技，到有几分放心，道：“那好吧，只是灵儿，我们不过是些住客，待事了便会离开这里，这朱府的秘密，你千万不要再查了。”蓝晶灵却接口道：“大哥哥，你不听我的话，我怎么要听你的话，回屋睡觉了。”她笑着离开了燕三的房间。
　　燕三目送蓝晶灵离去，回屋脱衣睡到了床上。他闭上了眼睛，尽力不去想蓝晶灵告诉他关于朱宅的事，可蓝晶灵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他的思绪久久地不能平静下来。
　　




第七十一章 英主传位

　　八月十五，又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南宫英杰走出了镜月湖，公孙云龙紧跟在他身后。南宫英杰离开问心阁，并不是为了与家人相聚过节，而是前往泽恩堂。泽恩堂是南宫世家供奉祖辈英灵的地方，南宫豪正在阁前相候，见南宫英杰到来，上前呼道：“爹！”南宫英杰应了一声，道：“豪儿，随我进去吧。”
　　三人进天了泽恩堂，来到南宫世家先祖牌位之前，焚香九叩，祈诚默拜。南宫豪与公孙云龙也跪在南宫英杰身后，拜了下来。南宫英杰拜毕，回首望着跪在身后的二人，道：“豪儿、云龙，今日让你们来泽恩堂拜祭，就是让你们在南宫世家的列祖面前结拜为异兄弟，你们可听好了。”
　　南宫豪听后，脸上大露愤色，却震于其父威严，垂首不敢言。公孙云龙正在诧异南宫英杰之言，又见南宫豪不愿结义之色，便恭声道：“云龙承蒙主公养育之恩，自小便视大公子为兄长，手足之情早在，无需在此再做虚仪了。”
　　南宫英杰却不多言，冷声叱道：“豪儿、云龙，我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了吗，还不结拜？”目光逼视南宫豪，大有怒掌出手之意。南宫豪心中一寒，拉住公孙云龙的手道：“既然父亲之命，我们就结拜吧。”
　　公孙云龙看出南宫豪的眼中恨意，心中一叹，拜道：“兄长在上，请受云龙一拜。云龙当着南宫世家列代先祖起誓，今生今世，必将维护兄长之谊、南宫之尊，如违此约，必将形神俱灭，永不超生!”
　　南宫豪听到此言，眼神恨意略淡一些，冷声道：“列祖列宗在上，南宫豪今日与公孙云龙结为异姓兄弟，只要公孙云龙今生今世对南宫世家永无不轨之心，南宫豪今生当以亲弟之情待之，如违此约，必将暴毙于祖先灵位之前。”南宫英杰见两人结拜完毕，道：“你们随我再拜祖先吧。”
　　三人又拜南宫世代祖先。南宫英杰拜毕，神色肃穆地瞧向二人，道：“你们两人既然结拜，当记今日誓言。”公孙云龙接口道：“请主公放心，云龙绝不会违反今日誓言。”南宫英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道：“云龙，你与豪儿已经结拜，怎么不喊伯父，还叫我主公？”
　　公孙云龙跪在再拜，口称伯父。南宫英杰神色大悦，目光扫向南宫豪，道：“豪儿，结拜仪式已了，你先去侠义厅吧。”南宫豪应声称是，依言离去。南宫英杰与公孙云龙也出了泽恩堂，转过几条曲廊庭院，来到了神元阁。
　　南宫英杰让公孙云龙守在阁门之外，却独自一个人向阁内走去。神元阁是南宫世家召开元老会的地方，而位列元老会的人都是南宫世家的功勋元老。他们为南宫世家作出了无数贡献，虽然如今已经老迈，再也不能为南宫世家中拼杀流血，可是他们在南宫世家有着崇高的地位，对南宫世家有着深远的影响。
　　因为不仅这些元老的辉煌人生倍受到南宫世家弟子的崇拜和敬重，而且他们的许多门人弟子现在正是南宫世家的中坚力量。只有南宫世家发生十分重大的事情时，南宫英杰才会召集元老会，与这些昔日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元老商讨。
　　可今日南宫英杰却一反贯例，出乎意料地召集了南宫世家功勋最著的十八元老，齐聚到神元阁内，召开元老会。公孙云龙虽然才智过人，却也不知道南宫英杰要和他们议些什么，更何况南宫英杰这次还破例不让他入内相侍。
　　公孙云龙在阁外候了有一个多时辰，南宫英杰这才从阁内出来，而伴他出来的便是十八元老之首申不平。南宫英杰江南称雄一路走来，身边有多少人在江湖血杀中死去？而这申不平便是南宫英杰创业之始随他出生入死十八豪杰中，如今唯一一个还健在的人。
　　申不平当年号称天罗仙波客，风流倜傥，率意江湖，是南宫座下第一猛将，可如今已年近七旬，岁月消磨，早已成了一个神情矍铄的干瘦老头。但他主持元老院，在南宫世家尤其地位尊重。
　　“申老，你那小孙子长成什么样了，你有半年没带给我看了。”南宫英杰边走边道。申不平听到南宫英杰提起他的孙儿，顿时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道：“启禀主公，我那小孙子可皮的很，已经开始跟我学天罗神功了。” 
　　南宫英杰听着申不平那爽朗笑声，道：“申老，听你这么一说，我到有些羡慕了。”申不平接口道：“主公既然喜爱，明日我就领来拜见。”南宫英杰笑着应道：“如此甚好，你的身板还这么硬朗，要常带孙子到镜月湖来看我。” 
　　公孙云龙跟在两人身后，两人一路闲聊叙旧，来到了侠义厅。南宫豪守在厅门相候，厅内已经聚集了二十八人，他们便是当今南宫世家称霸江湖的最核心人物，南宫英杰座下的四智八雄，以及南宫世家下设七司九部的主事。
　　这二十八人围着主座分两列而坐，他们见南宫英杰进来，纷纷站起躬身见礼。只是两列之首，却又空着两个座位。南宫英杰拉着申不平的手，径直走进厅内。南宫英坐到主位，申不平坐到南宫英杰身旁左列之首的空位之上。南宫豪与公孙云龙跟上前去，分别侍立在南宫英杰左右。
　　南宫英杰坐定，目光扫向众人，微笑示意众人坐下。众人这才落座，南宫英杰道：“中秋佳节，将大家召来，一是人老了，佳节思亲，总有些情愫，想和你们聚聚。二来嘛，近期天心暗起，北霸南窥，江湖大变将起，江南武林形势不容乐观。因此，借着今天这个团圆的吉日，向大家宣布几件重要事情，以便急时定夺应对之策。”
　　厅下众人听到到此言，个个屏息恭听，神情更是肃穆。侠义厅内一片寂静，南宫英杰又道：“第一件事便是今日辰时，我已主持豪儿与云龙在泽恩堂结义，从今以后，南宫豪与公孙云龙便是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
　　公孙云龙号称江南武林第一青年才俊、南宫座下第一奇人，在南宫世家地位崇高，南宫英杰让公孙云龙与南宫豪结为兄弟，众人便不觉得意外，而是觉得南宫英杰此举更是英明，同时也知道公孙云龙在南宫世家地位更高，纷纷向他投向了更加敬重的目光。
　　南宫英杰话音稍顿，接着道：“第二件事便是豪儿虽然才智有限，但他终究是我南宫氏的子孙，必须肩负起南宫世家的责任。豪儿，你坐到这右列之首吧，从此要心系江湖，不要再荒唐行事了。”南宫豪顿时脸露大喜，答道：“是。”他恭身向厅下众人一拜，坐到空位之上。厅内众人，纷纷起身道贺。唯有申不平坐在位上，一声不吭，面上更是没人任何表情。
　　南宫英杰见众人平静下来，继续道：“我南宫英杰自从出道以来，已经江湖风雨四十多年了，虽然也曾引起了一些江湖杀戮，但在各位的鼎力相助之下，也为江湖太平、为江南的百姓安居做了些事。人之一生，能够如此，我也无愧了。”申不平插口道：“主公雄才大略、菩萨心肠，不说江南百姓，我们在主公的带领下，也一生受益。”
　　南宫英杰笑望申不平一眼，接口道：“江湖永远是年青人的江湖，江湖侠义要靠年青人去维护。我虽然威名仍在、雄心不已，然而逝水东流，人已经老了，思维开始迟钝，精力开始衰退。可是——南宫世家不能因为我的年迈而衰退下去，因此这第三件事便是我宣布由公孙云龙接替我的位子，执掌南宫世家之主!我颐养天年，从此便幽居镜月湖，不再过问南宫世家任何之事。”
　　众人闻言，大觉意外，个个面面相觑。南宫豪更是愕然当场，脸上神色幻变，满是羞耻恼怒。他眼中恨意更是大炽，怒瞧公孙云龙，大有将公孙云龙生吞活剥之意。公孙云龙纵然人中之龙，也完全没有料到南宫英杰会如安排，惶然之余迎到南宫豪忿恨眼神，更是心中一寒，连忙跪到在地道：“请伯父收回成命，让大哥接掌南宫世家之位，我与大哥金兰结义，自当誓死助他完成大业。” 
　　四智八雄以及七司九部主事此时也纷纷回过神来，个个恳言道：“我等誓死跟随主公，主公切切不可退位。”南宫英杰目扫众人，站了起来，神色凛然地道：“我意已决，自此时之起，由公孙云龙执掌南宫世家!南宫世家上下，如有敢不尊云龙之令者，一律杀无赦。”
　　南宫英杰突然双手搭到公孙云龙肩上，一提一拨，抓住公孙云龙身体，将他按到主位之上。公孙云龙大惊，运力相抗，想挣扎起身，可是只觉南宫英杰双手如山，压得他在位上一点动弹不得。南宫英杰又道：“你们还不拜见主公。”众人惊愕地望着南宫英杰和公孙云龙，个个无所适从起来。
　　申不平此时却站了起来，面向厅内众人，开口道：“主公今晨召开长老会，已经议定此事。公孙云龙才智，各位素知。既然主公心意已决，公孙云龙足胜任接掌大位，那么各位当听主公之令，速速拜见新主公，共创未了宏图。”他首先跪下去，叩首相拜。
　　厅下顿时一片哑然，南宫英杰目光落到四智之首夏海渊道：“海渊，众人犹豫不决，你也蒙昧无知吗？”夏海渊眼蕴泪水，呼道：“主公!”南宫英杰叹道：“江南之局来之不易，你愿意将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吗？”夏海渊语声哽咽，但终究跪了下去，呼道：“夏海渊拜见新主公。”其他三智对视一眼，也拜了下去。
　　八雄七司九部终于也相继拜了下去，只有南宫豪一人神色呆滞地坐在位上。申不平起身走到南宫豪身边，轻按其肩，道：“贤侄，江湖凶险，南宫世家岂是你一木能够独撑的？你父亲让位列四智八雄、七司九部之首，与公孙主公共攘南宫世家大业，你也该当体会他的良苦用心。天下父母心，有哪个不爱惜自己的子女，贤侄，听从你父亲的安排吧。”
　　南宫豪沉默良久，终于虎目流泪，拜了下去。南宫英杰看着南宫豪，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又回视公孙云龙，道：“北霸纵是南窥，但一时之间，还不敢南犯。只是天心盟扎根江南，日益坐大，野心勃勃，已经成为我们南宫世家的心腹大窜。云龙，你受命于危难之时，任重而道远，望你全力而为，不负南宫世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重托，也为当今武林开创一番新天地。”
　　公孙云龙身不能动，只能口中道：“伯父，云龙年青识浅，能力有限，又不是南宫一族的子嗣，实在无力挑起这副重担，让伯父收回成命。”南宫英杰目光逼视公孙云龙，冷声道：“大丈夫行事，就该当仁不让。我已将江南武林交给了你，何去何从，现在南宫世家核心人物尽数在此，你看着办吧。”他松开手来，径直向厅外走去。
　　“伯父——”公孙云龙跪了下来，厅内众人也都转向南宫英杰而跪。南宫英杰脚步不停，道：“我这就归隐镜月湖，江南武林，南宫英杰的时代，从此结束。侠义厅内，你们好生议事，江湖凶险，前途漫漫，南宫世家就完全拜托各位了!”他头也不回，便离开了侠义厅。众人凝视南宫英杰消失身影，大厅之内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纷纷归位。公孙云龙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坐到了主位之上。如今江湖风起云涌，公孙云龙新登主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布置。侠义厅内，会议直开到午时过后。公孙云龙留着众位厅中聚餐，然而南宫英杰突然退隐，南宫世家还会辉煌如故吗，众人扫除不了心中的沉重。
　　日落时分，夕阳满天，南宫英杰静居问心阁内，回忆着四十年江湖岁月，凝视着满天的彩霞。昔日辉煌已成过去，从此等待着孤老吗？他轻轻一叹，忽而心中有了一种淡淡的失落。岁月逝水，他终究老了。退位让贤，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他又有什么放不下得呢？然而，人生……南宫英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首，道：“云龙，你来了。”
　　“伯父!”公孙云龙恭立身后，呼了一声。南宫英杰哼了一下，道：“事情都布置好了？”公孙云龙答道：“如今天心盟蠢蠢欲动，为了江南稳定，我已严令，不可将伯父传位之事泄露出去。”同时又向南宫英杰简要地叙说了一下侠义厅的聚会情况以及他下令的各项命令布置。
　　南宫英杰听后，转过身来，道：“我这还有两样东西交给你。”他走到了刀龛之前，将那柄随他江南称雄的天玄刀取了下来，凝视着那闪光鞘鳞半响，终于又走到公孙云龙面前，道：“我已老了，这柄宝刀随我已无用武之地，就让他伴你去江湖称雄吧。”
　　“伯父!”公孙云龙跪了下来，恭接在手，道，“云龙一定竭尽所能，粉身碎骨，不负伯父所托。”南宫英杰点了点头，忽而叹道：“云龙，你之能力，我向来信任。只是有一事，我一直心忧。”公孙云龙接口道：“伯父请放心，长兄如父，云龙一定对义兄以兄父尊之。”
　　南宫英杰凝视公孙云龙良久，公孙云龙脸色不变，一片真诚。南宫英杰忽而摇了摇首，道：“云龙，你素重情义，这是我知道的，也正是我所担忧的。豪儿是我南宫英杰之子，又最喜意气用事，正是你最大牵掣，如若他受人挑拨，必将为南宫世家引来无穷祸端。为此，我已写下这分封密函，一式两份，一份已存在元老院，一份现交与你手。” 
　　南宫英杰说到此处，将手中密函交给公孙云龙，神色愈加凝重地道：“云龙，我百年之后，如若豪儿不听你号令或意图不轨，你便执此密函召开元老会，将豪儿戮于我坟前，与我共葬之。”
　　公孙云龙接在手中，如托着千金重担，终究又将那密函跪呈向南宫英杰，道：“请伯父收回此函，这江南武林，本是南宫世家的天下，最好由大哥执掌。倘若南宫世家中人均支持大哥，云龙自会引退而去，让大哥正位，绝不会和大哥相争，做出骨肉相残之事。”
　　南宫英杰默然半晌，叹道：“云龙，我可以死，豪儿可以死，你也可以死，但江南武林不能乱。这也是防范于未然，不要多说了，收起来吧。”他拉起公孙云龙。公孙云龙眼中湿润，收起密函，道：“这密函虽然存在我处，但云龙今生绝对不会用它。”南宫英杰眼放忧光，转过身去，望向天边夕阳。
　　夕阳西去，彩霞化尽，南宫英杰突然回身，又道：“云龙，现在凌秋波的身份已经完全查清，她与燕云天的关系也已明了。我这有最后一策，可破天心盟……”公孙云龙听着，脸上的神色愈来愈加惊愕与不安。
　　




第七十二章 剑之大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渐离击筑，荆轲悲歌，风萧有声，易水寒彻！燕三一叹，古人君子死知己，慷慨赴国难，风骨情景，凄婉激烈，可他如今呢？
　　燕三将自己封闭在室内，已经七天没有出户。刺杀南宫英杰，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次用生命去换的机会！何况，昔日连七杀都刺杀不了南宫英杰呢，他必须精心策划，寻出最佳的刺杀方案！他必须将精神养足，保持最佳的体力状态！
　　燕三换上了夜行衣，抬首望向窗外。圆月成缺，冷辉普洒，深秋之夜，更加地寂寥了。燕三又是一叹，提起长剑，他该走了。可是他还没有出门，窗外闪入一个娇小的身影，蓝晶灵悄然而入。
　　“大哥哥，你今夜就要去南宫世家吗？”蓝晶灵道。这些天来，她闲着无聊，常常来到燕三窗外，却又知道燕三正准备着一场生死之行，忌人打扰，只能悄悄离去，直到今日，她知道燕三要行动了，还是忍不住闯了进来。
　　燕三看到蓝晶灵进来，并不觉得意外，而且觉得去南宫世家之前，不见她一面，还有些不放心。他瞧着蓝晶灵那平日无忧脸上的担忧神色，淡然一笑，道：“事情总要了结，这几天我调节的很好，也该去了。”
　　蓝晶灵却忍不住拉住燕三的手，道：“大哥哥，不去行吗？上次为了救凌姑娘，风尘七隐和飞羽十三鹰一个没回，南宫英杰又深居镜月湖问心阁内，更是不易接近，大哥哥，你这次一人孤行，我真怕……”
　　燕三止住蓝晶灵话语，道：“江湖多血雨，生死一线间，人在江湖，永远离不开生死之决的，人之生死，我也早已看得淡了。只是这朱宅既然多有隐秘，我真有些放心不下你留在这儿。灵儿，你还是到刘传风那儿，先回江北吧，待南宫世家事了，我若不死，定去找你的。”
　　“大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哦，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蓝晶灵却是摇首道，“你放心了，我已经在金辉楼暗布九玄百毒阵，在我卧室四周，更是暗放神毒柔骨散，纵是绝世高手，也害不了我的。”
　　燕三闻言心定了些，又道：“灵儿，你能够有所防范那很好，只是江湖多诡异，你切不可大意。如果发现这朱宅真有什么对你不利之处，还是就不用等我，速速离去为好。我自会向丐帮打探你的消息，再去寻你。”
　　“大哥哥，你要量力而行，小心为上，不用担心我了，我自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吃亏的。”蓝晶灵接口道。她目光转动之间，忽而发现桌上放着两封书笺，神色不由一变，又道：“这是留给我们的吗？”
　　蓝晶灵伸手拿起信笺，眼中一瞧，上面果然分别写着蓝、凌二人亲启。燕三连忙捉住蓝晶灵小手，阻止她拆封，道：“灵儿，这两封信笺，你先保管着。三日之后，我若是不能回来，便是遭了不测，不能送你回江北去吧。你拆开看后，就速速离开这里了。秋波的那封，到时你再转给她吧。”
　　“大哥哥——”蓝晶灵语间含颤，她打断燕三话语，望向燕三，满脸担扰，满眼依恋。燕三看在眼中，心中一叹，脸上却是淡淡一笑，道：“灵儿，这次之行，生死难料，这两封信笺，也只是为了预防万一……灵儿，我并不希望你们去拆这两封信，相信我会好好回来的。”
　　蓝晶灵知道燕三言不由衷，脸上忧伤更甚，呆然地看着信笺，捏在手中良久，终于还是忍住没有打开，将它们收了起来。她又低下首去，默然无语地打开她那百宝革囊，从中取出一块手掌般大小的墨玉长匣，递到燕三面前，道：“大哥哥，此程凶险，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个你带在身边，或许会有些用处。”
　　“墨云飞蝗！”燕三看在眼中，不由大吃一惊。七巧童子是暗器绝世奇才，而这墨云飞蝗便是他最著于世的十三种暗器之首。燕三接在手中，细瞧机关，不由暗赞连连，可他最终还是将墨云飞蝗塞回蓝晶灵手中，道：“此次南宫之行，重在暗中潜行，一击而中。对付南宫英杰，这墨云飞蝗，并无多大用处。至于来去突围，有你送我的瀑雨梨花针，足够应急之用了。灵儿，这儿不比江北，你叔父叔母又不在身边，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防身吧。”
　　蓝晶灵捧着墨云飞蝗，眼中隐隐有泪，凝视着燕三，道：“大哥哥，你知道我的命如昙花，随时都可能消失，没有什么值得保护的。可是大哥哥，我还在等着你回来，你不能死。这墨云飞蝗是瀑雨梨花针威力的十倍，你把瀑雨梨花针换回给我，带上墨云飞蝗吧。”
　　燕三望着眼前这深情不幸的少女，心中涌起了一阵感动。他右手轻按在蓝晶灵的肩上，脸上渐渐泛起了一种平静详和的笑容，柔声道：“灵儿，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快乐，快乐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不要再想我的事了，我的事我能够解决。收起墨云飞蝗，保护好自己，你要象以前一样，远离江湖的是非，享受人世的美好，快快乐乐地生活……”
　　蓝晶灵听着燕三的话语，可她想到燕三的死亡之行，又如何能心情平静下来，又如何能快乐起来呢？燕三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不待蓝晶灵多言，便如一道黑闪，穿窗而出，瞬间不见踪影。蓝晶灵想不到燕三会突然离去，跟着跳出窗外，可她只能看到残月如钩。蓝晶灵寂然地站在金辉院内良久，终于收起墨云飞蝗，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燕三直接离开了朱宅，他没有再去瞧凌秋波。倘若只是生离，很快还能相见，何苦再去一会，图增许多悲伤和离情呢？若是死别，见又如何，只会平添几分伤情与苦痛！离情别恨，他实在是经历了很多，再也不想去多添这样的记忆。
　　金陵之夜，大道车辆，小道行人，依然静寂不下来。燕三知道这金陵之内南宫世家势力无所不在，为了避免落入南宫世家眼线视野，他一出朱宅便蒙起了面，绕行僻巷，借道屋顶，悄然潜行。然而，他行了不久，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知道已被人跟踪。
　　燕三展开轻功，一番疾行，绕过两条街道，终究摆脱不了跟踪之人，只有身入一偏僻死巷之中，停了下来，叹道：“江湖夜行，只是有些情不得已之事，阁下何苦穷追不舍？”
　　“洛城洛城何日归？故人故人今转稀。燕三少，人世变幻，你虽然今昔有别，但象我们这样的生死老朋友，即使你蒙面之外再戴上个铁面具，贫道还是一眼能够认出你来的。”说话之间，黑暗之中道袍闪动，走出一位持剑老道士，正是那位醉心剑术、曾经败在他剑下的终南山木道人。
　　燕三想起那日竹林危局，知道木道人已侍身南宫世家，道：“道长此来，是为了南宫世家，捉拿于我了。”木道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侍身南宫世家，当然有些时候受他们驱使，但今日你我一见，贫道只想一了平生之志，再与你印证一次剑法。”燕三不由苦笑，道：“道长与我印证剑法又有何用，我早已败于人手，胜了我也成不了天下第一剑。”
　　木道人抬首之间，神色越加肃穆起来，道：“三少爷，你以为我们这些出家人真得在乎那些虚名吗？只是贫道一生致力于研创太乙玄极剑法，自认此剑法秉承道家精神之髓，为道家剑法极致，当可天下无敌，不想昔日败于你手。这些年来，贫道苦心参悟，终于悟透太乙玄极‘先虚无而后妙有、先无极而后太极、先无为而后有为’之真谛，今日一战，当是剑法大成之祭。”
　　燕三从木道人自信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狂热，那是一位修道人对剑道的激情与执着，而木道人手中的剑随着木道人的神情变幻而剑气膨涨起来。燕三感受着木道人的剑意，意识到了正如木道人所说，太乙玄极剑法已到了一个新得境界。燕三轻喟一叹，道：“木道长，看来今日一战在无难免了。”
　　“三少爷，请！”木道人沉声道，他的身体象一片悠云，在月色的幽光下飘起，他那干枯黝黑的右手突然动了起来，松纹剑随之骤然出鞘，如一棵百年老松吐出嫩芽，瞬间长成绿枝，片刻枝盛叶茂，遮天蔽日般地向燕三笼罩而去，正是太乙玄极剑法第一式大道泛兮。
　　燕三只觉无边剑气滚滚涌来，天空月色随之一暗。燕三的身体也动了起来，他黑影掠空，剑势立发，惊虹一亮，长剑幻化，光华灿烂，空中绽放，却是一招极旋之剑！顿时两剑交锋，剑鸣气激，脆响惊夜。
　　木道人每出一剑，脸上兴奋便增一筹。他研创太乙玄极剑法数十年，融合道家剑术之长，去芜存精，求索道之本源，最终研创出七十二式，每式又有二十四种主变化、三十六种辅变化。木道人此番尽展所创，心中无限畅意，连绵剑式更如如涛涛江水，一泻而不可收拾，尽数向燕三攻去。
　　燕三每接一剑，心中更增一份惊诧，这太乙玄极剑法，远非昔日所比，果为道家剑法之极致，只得收敛心神，全力以对。百招之后，燕三心中不由暗叹起来，他这些天来养精蓄锐，本待夜袭南宫英杰，了却凌秋波恩仇，谁知一出朱宅，便遇上木道人，真是出师不利。
　　木道人剑式挥洒自如，用之不竭，千招使来，反而攻势越来越强。燕三在木道人的强大攻势之下，心中却越来越加明净起来，胸中剑意尽被引发，好似又回到了那不为尘事所扰的大漠剑道求索时刻。
　　这一战虽然是在这偏僻小巷中，不会显名于江湖，但燕三忽然有种感觉，这一战对剑道的影响远甚于四年前龙门决斗。因为燕三发现他的剑与木道人的剑共鸣起来，这种共鸣只有他在研释独孤九剑时才曾有过。
　　燕三心中不由振奋起来，木道人果然是一代奇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木道人精研道家精义，毕生所创于剑，果为中华剑道再添一朵瑰丽奇葩！燕三的剑法在变，剑如轻风，剑如春花，剑如白云，剑如阳光……这才是真正的云天之剑！
　　木道人连出三千剑，可他心中却渐渐奇怪起来，因为他那原本比剑求胜的欲念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此时的每一剑好似他平时研创剑法时的练剑。木道人的心越来越平和起来，而这平和之中却又激涌着无限欣喜。
　　这是怎么了，木道人有些惑然地望向对敌中的燕三，他当然看不见燕三蒙面之下脸上泛起的淡淡微笑。燕三又与木道人对了千招，终于跳出了战圈之外，笑着望着木道人，道：“恭贺道长进入剑之大道，成为一代剑道宗师。”
　　“剑之大道？”木道人神色一怔，喃喃数语，脑中浮出刚才一战，脸上喜色渐涌，心中终于明白过来。他收剑归鞘，向燕三深深一拜，神色俱恭道：“贫道剑道求索几十年，今天终于有成，多谢三少爷教诲。”
　　燕三连忙侧身避开木道人之礼，笑着接口道：“道长客气了，道长今日成就是超人的毅力和多年的苦修得来的结果，与我何干？我今日只是适逢其时，有幸目睹到道长剑道大成罢了。”他望着木道人脸上喜色，心中亦生感慨。
　　木道人摇了摇头，又无限虔诚地道：“贫道一生痴迷，虽然已初窥剑之大道，但若非三少爷今日剑下引导，又怎能真正悟到剑道真谛？大恩不言谢，三少爷今日之情，贫道永铭在心，他日若有差遣，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燕三心中一叹，道：“道长之情，云天也会永铭在心。只是今日此战已了，我们可以各行其便了吧？”他暗中调息，发现刚才一战虽然畅快，可是消耗严重，又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想起今夜之行目的，心中不由一沉起来。
　　木道人醒悟起来，道：“三少爷请自便。贫道也将辞别南宫世家，离开金陵，重回终南山，开观授徒，倡我道教精义，扬我中华剑术之威。”燕三闻言，心中不由对木道长又多生几分敬意，道：“道长终南山开宗立派，倡剑之大道，功德千秋，云天在此先行道贺了。”
　　“三少爷他日若过终南，还请故友相访。贫道将在终南山日日煮茗相候，期盼能与三少爷再论剑道。”木道人接口又道，“只是临别之时，尚有一言相赠。南宫英杰，一代英杰，雄才大略，福泽江南。南宫世家，虽然霸立江湖，引出许多杀劫，但是它匡扶正义，德远大于过。三少爷不宜再与南宫世家为敌，既置自身于危地，又逆江湖之侠义。”
　　燕三闻言默然，木道人拜别。燕三目送木道人离去，心中思潮起伏。南宫英杰纵是一代英杰，可他能让凌秋波的生命被血仇淹没吗？秋波之情，何以为报？燕三终究唯有一叹，继续向南宫世家逼近。然而他疾行之间，心中不由又踌躇起来。以今夜这一场大战之后的精力，他还宜再闯南宫世家吗？
　　燕三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改变了路线。他悄然潜入了一家糕点店，留下一两碎银，包起一包糕点，便向梅花山行去，找一偏僻山林，坐了下来。他要在此暂隐行踪，休息调歇一天，等待精神体力恢复，明夜再去刺杀南宫英杰。可明夜能够一切顺利地潜入南宫世家吗？燕三背靠着一棵大树，望着月光下地上枯黄的落叶，排除不了心是的忧虑。
　　寒夜悄去，东方曙光，红日渐出！燕三凝视着日出东方的灿烂，目光最终落到手中紧握的那柄长剑上，无比地坚定下来！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见到南宫英杰，作个最后的了结！
　　




第七十三章 烈士暮年

　　秋深夜冷，镜月湖上，残月倒影，问心阁内，南宫英杰端坐在卧室内，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窗外的苍穹寒星。这些天来，他抛去烦心的江湖事，本该是一种解脱，可是为何心中又时时涌出一种生命失落的奇怪感觉？
　　南宫英杰目光落回到了空荡的屋内，突然发出一声轻叹，多年的幽居，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般的孤寂，这是怎么呢？人老了，逝去的岁月永远无法追回，未来的岁月呢？南宫英杰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英雄又如何，豪杰又如何，最终都会成为老而无用的老人，孤寂地等待着死亡。
　　南宫英杰此时才明白老人为何喜欢热闹、为何喜欢子孙满堂，因为他们需要亲人的感情去慰藉、需要外界的快乐去冲淡心中的寂寞。南宫英杰神情寂寥之间，情不自禁地自斟了一红杯葡萄酒，放在鼻前轻嗅了片刻，张开嘴来饱饮了一口。
　　南宫英杰十年之前就喜好上了这种上好的红葡萄酒。白酒的酒性太烈，会麻醉人的神经，让他这个日趋老迈的人思维变得迟钝。然而红葡萄酒不仅口味极佳，又酒性温和了许多，让他每次喝后，都有一种身心愉悦的感觉。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南宫英杰轻吟起了盛唐边塞诗人王翰的这首《凉州词》，又激荡起了心中的豪气，更是增加了饮酒的兴致。他将一大杯葡萄酒饮完，半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着口中的香醇甜美。人生如酒，他也品尝起着自己一生绚烂辉煌留下的余韵。
　　南宫英杰又连饮了两大杯红葡萄酒，他的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仰靠在椅背之上，似要躺在椅上入梦。可是突然之间，南宫英杰的脸上却浮起了淡淡的奇异微笑，他身体坐正，左手却是空中一抓，便打开了卧室之门。
　　南宫英杰目光投向了门外，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却是开口道：“燕三少，我已恭候你多时，你既然来了，何不进屋一叙？”黑暗中一声叹，燕三从院角假山后现身，摘下了脸上的蒙面，漫步走进了室内。燕三本来是来刺杀南宫英杰，可望着安详而坐的南宫英杰，却有一种拨不出剑的感觉。
　　“三少爷，你不相信我在等你吗，你深信你能潜到我的居处而南宫世家所有的人都毫无所知吗？”南宫英杰道，他微笑着站起身来，象在等待多年的老友，为燕三斟了一杯红葡萄酒，关上房门，又坐了下来。
　　燕三听到南宫英杰的话，心中不由一寒，可是很快又心神镇定下来，因为最坏的处境不就是陷入南宫世家的无数重围之中吗，他来之时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能够有机会闯进问心阁与南宫英杰生死一决就行了。
　　“南宫英杰，你让我顺利闯到这里，是为了等我，让我束手就擒，交出秋波吗？”燕三道，他按剑在手，坐了下来。事到如今，燕三并不急着出剑，因为他现在距南宫英杰不足五步，随时都可以五步溅血，发出生死一剑。
　　南宫英杰轻叹一声，道：“强扭的瓜不甜，凌秋波既然不愿留在我们南宫世家，我又何苦逼她回来？何况我知道你此次来，是为了取我的性命。我已经老朽了，不知能够接下你多少剑。”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燕三少，我之所以暗下命令，让你顺利潜来，就是为了与你单独一会，共商一件大事。”
　　燕三勘不透南宫英杰心中的企图，更想不到不但今夜之行、而且此行的目的早在南宫英杰的意料之中。他按捺住心中的惊骇，道：“我连犯你们南宫世家，这番又劫走了秋波，已与你们南宫世家势同水火，两不相容，南宫英杰，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南宫英杰神色肃然起来，略一沉默，道：“三少爷，你为何来取我性命，是凌秋波那个女子怂恿的吧？你受凌秋波驱使，为凌家报仇，与我们南宫世家为敌，可你知道凌秋波的真正身份吗，你知道凌家血案的真象吗？洛阳燕氏，剑道之首，三少之剑，天下之冠！我南宫英杰，七杀杀不死，江湖称雄数十年！天心盟意图江南霸起，借你一剑，取我性命，果然是一步好棋！”
　　燕三想不到南宫英杰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冷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秋波暗下圈套，我成了天心盟的杀人之剑？南宫英杰，你不觉得此言的太过荒谬，令人难以置信吗？”
　　南宫英杰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道：“三少爷当忘不了长安靖安王府窃案吧？西北四省总捕头陆通指正凌秋波为风心盟副盟主风仙儿，再加上凌家血案实在蹊跷，我深感此事非同小可，着令公孙云龙追查此事。云龙专门派出翠竹轩八闲，彻查了一个多月，终于寻出了些眉目。”
　　燕三听到这里，心中不由随之一动，南宫英杰继续道：“凌秋波的确是江南财神凌振阳的女儿，我虽然无法查证她是否是风心盟副盟主风仙儿，可却查出她早已参加天心盟。而且因为凌家名列当今四大财神，是天心盟的主要经济支柱，凌秋波在天心盟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很可能是天心盟的核心人物之一。她巧使诡计，引你南来，又蒙敝于我，嫁入我们南宫世家，其心险恶，可想而知，这等蛇蝎美人，到是这几十年来江湖少有角色。”
　　南宫英杰说到此处，双目凝视燕三，又道：“而凌家血案，既非我们南宫世家所为，又查不出行凶之人，据我推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凌家加入天心盟日久，深恐被我们南宫世家发现，而遭受诛杀，何况天心盟江南呈凶之日日近，他们便索性借火遁去，隐去行踪，计生连环，暗中图谋。三少爷，你已为他们除去了霹雳火，如今若是再杀了我，那么天心盟颠覆南宫世家，霸起江南，便指日可待了。”
　　燕三想不到凌秋波一段血仇，在南宫英杰之口，尽然扯出如此复杂的江湖是非来。南宫英杰所言会是真得吗，凌秋波真的这么可怕吗？燕三回忆与凌秋波相遇一年来的聚散离合，想起危难之时凌秋波的生死相救，想起凌秋波仇恨煎熬下的痛苦凄伤的神情……这怎么可能？燕三定了定心神，道：“南宫英杰，你说凌秋波是天心盟的人，她在利用于我，有何证据吗？”
　　南宫英杰脸色深沉起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天心盟若是这么容易对付的，那他们在江南早已不存在来。其实有没有证据并不重要，因为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一定要你相信我的话，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真象，这样我们就可以合作。这个合作对我们南宫世家来说，是迫切需要的，而对你三少爷来说，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燕三听到此处，到有些诧异起来。他此行是来杀南宫英杰，可南宫英杰却一点也不担心，那坚定的语气好似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一定会甘受南宫英杰摆布的。燕三端起南宫英杰为他斟的那杯葡萄酒，一口饮干，道：“我对江湖争斗早已没有了兴趣，此来只有一个目的，南宫英杰，你不用对我再费心机了。”
　　南宫英杰一叹，道：“三少爷，若是凌家血案真是我们南宫世家所为，你今夜此行到也值得，可你若是被人利用而拼了性命，岂不可惜？我要与你的合作，就是找出真象，让你看清凌秋波的真面目，揪出天心盟的盟主，将天心盟从江南彻底地铲除掉。”
　　南宫英杰说到此处，眼神中透出了几分凄伤，他目光微闪，又道：“我一生的愿望就是武林太平、百姓安乐，如今已经老朽了，只想江南武林在南宫世家的引导下继续祥和下去。人老了活着等着死亡的到来，还不如完成最后的心愿，三少爷，性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只要你同我合作，我现在便可以把它交给你。”
　　燕三忍不住心中的惊愕，双目盯向南宫英杰。燕三无法相信凌秋波背负着天心盟的巨在阴谋，可南宫英杰一代霸主豪杰，愿意用生死去证实所说的话，燕三的心中不能不矛盾起来，沉声道：“南宫英杰，你真得把性命交给我，让我今天剁下你的头颅？”
　　南宫英杰默然一叹，沉重地点了点头，道：“荆轲刺秦王，于期献头颅。天心盟神秘异常，诡异江南，他们既然利用你来刺杀于我，若不让你带走我的头颅，又如何真正查出他们底细？三少爷，请拨剑吧？”他将那杯红葡萄酒喝下，脸上渐渐浮起了淡淡的笑容，神色自若地看着燕三。
　　“南宫老英雄，怎可如此？”燕三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可他怕南宫英杰误会他是在拨剑相向，连忙止住身形，稳坐椅上，道，“秋波真得是天心盟中的人吗，你没有查错吗？”此时对南宫英杰的话不由几分相信起来。
　　“凌秋波是天心盟中的人，千真万确。”南宫英杰神色庄重地道，“三少爷，你今天不是来刺杀于我吗？带走我的头颅，回到凌秋波的身边去，自然很快会真象大白，你只要借机查出天心盟的盟主，速速报于公孙云龙，便行了。” 
　　燕三心中矛盾，思绪无限纷乱起来，猛然之间又对南宫英杰产生了怀疑，道：“南宫英杰，你到底是何居心？正如你所说，若是再我杀了你，天心盟霸起江南便指日可待。南宫世家没有了南宫英杰，还能称霸江南吗？”
　　南宫英杰笑了，笑得自豪，但也隐隐有些悲伤，道：“三少爷，你以为南宫世家称雄江南是我一个人创造的吗？古往今来，逝水东流，这世间少了多少先贤圣主，少了多少英雄豪杰，黎民百姓还不是繁衍生息？南宫世家能有今日成就，只不过我们行江湖正道，凝聚了一大批江湖有志之士!南宫世家还有公孙云龙，还有千千万万个侠义之士，只要南宫世家正义不灭，道义永存，少了我一个老朽的南宫英杰，又有何防？”
　　燕三默然了，他忍不住再次审视眼前的这位江南霸主，深深地感觉到了南宫英杰的超人之处。燕三现在才真正明白南宫英杰为何能够屹立江湖数十年而不倒，为何被誉为当今武林的第一英杰!燕三深深一叹，他现在还要杀南宫英杰吗，他要接下南宫英杰的头颅吗？
　　但是——燕三的心被痛苦吞噬着。他看着南宫英杰那种视死如无物的泰然神情，终于下定决心，立起身来，道：“南宫老英雄，请恕我不能助你消灭天心盟，我走了!江湖中早已没有燕三少，燕三少早在四年前的龙门决斗中就死去了!从此也不会再有燕三，燕三死于今日的夜闯南宫世家之中!”
　　燕三又想起了长安三年生活的那份宁静，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江湖争斗，他早已厌倦了，何苦又再去卷入？燕三不想看到南宫英杰这个英雄老人的死去，不想提走南宫英杰的头颅，更不想去探查天心盟的秘密了。
　　秋波呢，秋波长安寻他，是为了如梦的遗愿还是设计利用他？燕三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不想再去见秋波，更不想去追查什么真象。这一年来的事情已经过去，就好比天上的浮云，在他心中又留下了什么？他希望飘过之后，就淡然地忘却，在他的记忆中不留下丝毫的痕迹。
　　燕三只想走了，远离血腥，远离争斗，早看朝阳，晚观落日，过着些平凡的生活，过些自得其乐的生活。对了，还有蓝晶灵，这个生命随时就要消失的女孩，还在期待着他回去，他对她有承诺，他该让她有满足……
　　“三少爷，你是在逃避吗？”南宫英杰忽然站起身来，冷声道。他双目放出摄人的光芒，让燕三猛然中感到了一种霸者的威严。燕三只觉心神被之一压，南宫英杰又道：“燕三少，南宫世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同意我们的合作，还能走得了吗？逃避是没有用的，今日你不拿走我的头颅，就留下你的头颅。”
　　燕三被南宫英杰的霸气逼迫着，可他的心中却愈加地淡然起来，道：“南宫英杰，你头颅我不想拿，我的头颅只要你拿得去，你也可以拿。只是我虽然早想弃剑远离江湖，可现在剑还在手中，南宫世家大敌当前，你不会为了我这个闲人，去消耗南宫世家的实力吧？”燕三移动了步，他要向屋外走去，可南宫英杰却身影一闪，挡在门前。
　　燕三止住了脚步，没有出剑，因为南宫英杰挡在那儿，并没有出手。可南宫英杰的脸色变幻着，深邃的眼中射出了莫测的眼神。燕三的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他全神以对，握剑的手更紧，随时准备接下南宫英杰恼怒之下的雷霆之击。
　　然而南宫英杰并没有发出攻击，他忽而一声长叹，道：“三少爷，你看淡了江湖，不去追究凌秋波，无视天心盟对你的利用，就这么离去，可你愿意看到天心盟江南霸起、为害武林、血流成河吗？今日之事，就算我南宫英杰有求于你了。”
　　南宫英杰突然身形一顿，跪到了燕三面前。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燕三怎会料到会如些，他神色不由一惊，正待掠身，闪开让礼，忽见南宫英杰胸口涌血，一柄匕首深插南宫英杰胸中，只留手柄。南宫英杰惨然一笑，道：“燕三少，我以死相托，你还要推托逃避吗？”
　　燕三回过神来，大惊之下，连忙数点南宫英杰胸前伤口四周穴道，希望能止住流血，抢救南宫英杰。谁知南宫英杰却又是一笑，道：“三少爷，你不必费神了，刚才匕首入胸之时，我逆运真气，震断奇经八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燕三导入一股真气，一试南宫英杰，果然不假。他望着生命垂危的南宫英杰，想不到这番深入南宫世家刺杀南宫英杰，居然得出个这样的结果来。燕三心中无限黯然，他托住南宫英杰后背，扶着南宫英杰在地上坐好，道：“南宫老英雄，你一世英名，怎可如此？天心盟真得如此可怕，只有如此才能破得了吗？”
　　南宫英杰脸上笑容淡去，死亡之色涌来，他强睁开双眼，目光变得迟钝起来。南宫英杰口张了几张，终于眼神无限灰暗下去，声音虚弱地道：“三少爷，南宫英杰今赴黄泉，大好头颅在此，取于不取，用于不用，息听尊便，我也不再逼你了。”他闭上双眼，神色无限安详，渐渐地没有了呼吸。
　　燕三望着生命逝去的南宫英杰，颓然退了数步，脸上痛苦交织，默立了良久，终究一声长叹，长剑扬起，从南宫英杰身上斩下一块衣衫，割下南宫英杰头颅裹起，提在手中。他又望了一下满地血腥和地上的南宫英杰无首尸体，无言地闪出了南宫英杰卧室。
　　燕三出了问心阁，忽觉黑暗之中阴森剑气涌来，立即顿住身形，寻迹望去，只见南宫英杰的护身四剑正守在黑暗之中，拦住去路。那护卫四剑望到燕三手提的血包裹，个个双眼赤红起来，他们手中长剑更是杀气四涌，大有将燕三一剑斩死之意。
　　




第七十四章 突出重围

　　星光惨淡，黑夜寂寥，护卫四剑，森森杀气，直逼向燕三。显然这护卫四剑早已候在这里多时，他们盯着燕三手中的血包裹，为首一剑道：“三少爷，主公已经仙去了？”燕三心情无限低落，无言地点了点头。四剑早在意料之中，可仍然个个神色激动。他们互望一眼，向那血包裹伏身一拜，睛中泪意隐现。
　　那剑首缓过神来，瞧向燕三，泪意隐去，恨意尽现，冷声道：“天下无人能无声无息伤害得了主公，主公命我等在此相候，代他与你一战！燕三少，今日无你潜来，主公绝不会西去，若你破不了我们四人之剑，我们就将你碎尸万断，以报主公在天之灵。”
　　燕三心中一叹，南宫英杰果然心思缜密，早有布置。他理解南宫英杰安排的目的，更明白护卫四剑此时的心情。燕三知道此出南宫世家绝非象潜入时的那般容易了，而与四剑一战更是不可避免。
　　燕三将血包裹系在腰间，道：“南宫四绝，刀剑拳环。如今英杰已逝，唯有从你们身上一览南宫剑法了。你们忠心为主，请出剑吧。”那剑首冷声道：“三少爷请了！”四人身动，各据方位，剑出织网，罩向燕三。
　　原来南宫英杰知道他们与燕三的剑法终有差距，令他们布下三维四相剑阵，与燕三一战。这三维四相剑阵是南宫英杰专为四剑应对绝世高手所创，三维变化，四相相生，生生息息，奥妙无穷，威力无比。
　　四剑本已挤身剑道高手，又有剑阵相辅，早已心存于燕三争雄之心，此番攻势一起，顿时蓝衫寒剑辉映，如深海起啸，四道激流，撞向燕三，似要将燕三拉入海之深渊，让燕三被深海之水粉碎吞噬而亡。
　　燕三面对呼啸而来的凌厉剑气，身形飘动，如海上一舟，沉浮不定。而他手中之剑，却如船上之桅，浪起桅动，虽是无意之间，却是诡异变化，剑尖直指，均是那四剑要害之处。
　　四剑连番攻势，劳而无功，此时方才收了骄狂之气，对燕三心中暗生敬服之意。那剑首引导剑阵，此时一声轻啸，剑势一变，南宫剑法绝招连环而出。顿时剑阵流传随之加快，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四道剑气，交织盘旋，合而为一，如深海风暴，激浪满天，卷向燕三，涌向燕三前心后背，要将燕三身躯暴裂开来。
　　燕三顿时感到了剑阵的暴戾之气，暗叹剑阵虽然玄妙，四剑终究年青气胜，锐气太过，盈余不足，攻强守弱。燕三观得形势，心中顿生破阵之法，他一招惊涛之剑随之而出。两道剑气一触，顿时炸裂开来，一分为五。燕三身如海燕，狂掠之间，叮当声响，四剑剑落，剑阵顿破。
　　四剑失剑，连连后退。燕三长剑归鞘，也不追击。四剑顿下身来，互相一望，只见个个胸腹之间衣衫尽裂，显然若不是燕三剑下留情，早已胸开腹剖。四剑个个色变，那剑首脸色犹为难堪，他暗咬钢牙，道：“三少爷，你请吧！”
　　燕三想起腰间南宫英杰头颅，赢之无喜，心情反而一沉。他望向四剑一眼，不再多言，飞身速掠，下了湖心岛，几个起落，穿过镜月湖。那剑首见燕三身影全无，道：“是时候了。”他发起警讯。
　　问心阁出事，顿时南宫世家灯火通明，警号响彻云天起来。剑首目光无限深沉，又道：“你们守住主公卧室，我这去迎大公子。”其他三剑领命，回到南宫英杰卧室，看着到在地上的南宫英杰无头尸首，个个眼红泪涌。
　　大约一柱香时间，公孙云龙与南宫豪先后赶到这里。那三剑齐声跪道：“老恩主归天了。”南宫豪一瞧室内的瞩目惊心的情况，愕然半响，犹是不敢相信，呆然半响，才抱起尸体失声地痛哭起来。
　　公孙云龙望着室内一片惨象，脸上亦是一片凄伤，无言跪到下去，伏地几拜，这才目光严厉地回首瞧向那跟来的剑首，道：“你等知罪吗，是如何护卫伯父的，怎么出了这等大事？”
　　那剑首垂首，道：“是燕氏三少燕云天潜来，待我等闻声，老恩主已经遇害了。我等将燕三围了起来，用三维四相剑阵与他大战，可还不是他对手，被他逃脱了。我等护主不力，请主公处罚。”
　　“燕云天，又是你！”南宫豪咬牙切齿道，他双目喷火，放下南宫英杰尸体，起身出门，狂掠而去。公孙云龙知道南宫豪去追击燕三，回首四剑一眼，道：“你犯下这等大过，真是罪不容赦，现在此守好伯父遗体，待我擒住燕云天，再对你们治罪。”他也掠身出门，追逐南宫豪而去。
　　此时燕三几番潜行，悄然隐身一小院墙角暗处，见南宫世家内高手卫士全都动了起来，分工配合四下搜索，知道再也藏身不住，想无息潜出更是不可能了，他暗一咬牙，长剑挥洒，遇人出剑，奋勇直冲起来。
　　燕三也记不住砍了多少人的剑，闯过了多少个庭院，忽听一人冷声道：“大家不要慌，每二十人摆成一个方阵，列阵阻击。”燕三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英飒青年毅立众人之中，指挥众卫士作战。
　　燕三不认识那青年，那青年便正是从平远侯府井内暗道拎出段老爹的何长清。何长清连声命令，那南宫世家的前拦后追来的二三百卫士迅速摆成了十几个方阵，方阵流转，方圆变幻，居然暗含九宫八卦之意，生生不息，将燕三团团围困起来。
　　燕三看到阵动，知道时不我待，不可恋战，长剑呼啸，东冲西突，忽然一个飞身，身形连展，掠至何长清面前。那何长清正在主持阵法，想不到燕三这么快闯了过来，他临危出掌，身影后退。燕三哪能让何长清再有脱身之机，长剑横扫，挡住四面卫士攻击，左手骤然而出，虚实变幻，化掌为抓，扣住他脖子，锁住他的喉咙。
　　何长清顿时身体一软，落入燕三掌握之中。众卫士见何长清被擒，个个心惊，大阵无人指挥，顿时乱了起来。燕三知道时机已到，乘势剑柄后戳，点住何长清穴道，将他扔倒在地，再展身形，长剑连出，所到之处，尽皆披靡，转瞬之间，便冲出众人包围，掠出百丈之外。
　　燕三暗吸了一口气，不敢停留，连展轻功，快速而行。忽然迎面风声，数十枚霹雳子突然袭来。燕三连忙急闪，长剑凝气，卷走霹雳子，冷声喝道：“秦炎，是你吗!”只听空中炸声连响，火烟四起。
　　“燕三少，你真是胆大包天，连番来南宫世家捣乱，看你今日如何能活着回去。”秦炎道。他在暗处相守，突出袭击，见一击不中，便阴冷一笑，飞身而隐。燕三此时突围要紧，自然顾不得许多，任由秦炎逃去，也不去追他。
　　燕三又是连番疾行，忽听一人暴喝道：“有我岁寒三友在此，何人还敢乱闯!”迎面一拳击来，燕三出剑相迎，那拳风猛烈，荡在到的长剑之上，燕三只觉剑势一滞，身体被之一压。好浑厚的掌力，正是那江湖独树一帜的鹤形拳！
　　岁寒三友取之松竹梅之意，及江南三大武林高手松隐竹君梅仙之合称。松隐名为郭松涛，松鹤相伴，为他两大绝技，即为独门暗器松香针与奇幻威猛掌法鹤形掌。竹君名为秦竹明，他学文不成，学武却成名，金竹扇，闪电手，可谓打穴擒拿江南无人出其右。梅仙名为梅傲雪，梅花针，梅花掌，武林誉为针来无影、掌来无暇。这三人年龄相若，又兴趣相投，均为孤傲之人，便结义江湖，相伴而行，久而久之，搏来了这么个名号。
　　燕三被鹤形拳突然一击，借势退后一步，剑势一缓，四面卫士紧追而来，火把四聚，灯火大明。燕三顿时瞧清郭松涛的面目，只见那郭松涛四旬左右，道士打扮，一副怡然自得神情，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感。
　　郭松涛右侧则跟着个俊朗书生，那书生手持一把奇异折扇，帛面金骨，上绘松鳞苍莽，枝干劲挺，繁茂松针，翠意昂然，一株寒梅，宛如虬龙伸展，而朱竹则于湖石之后，若隐若现。这书生身显倜傥，面生风流，他虽与郭松涛年龄相当，看起来却好象比郭松涛小了十岁，正是竹君秦竹明。
　　梅傲雪侧跟在郭松涛左侧，她月下含笑，袅袅行来，正如梅花雪地开，透路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和别具韵味的冷艳，好似岁月的流失不会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已成了青春不老的梅花仙子。
　　秦竹明眼尖，瞧见燕三腰间血包裹，喝道：“阁下是谁，腰间何物？”右手折扇一合，点穴打穴，攻向燕三背后，左手闪电而出，擒龙探爪，抓向燕三腰间，去夺那包着南宫英杰头颅的血包裹。
　　燕三深知秦竹明手疾扇快，不可大意，长剑横撩，剑尖拨开折扇，剑锋下沉，斩向秦竹明那袭来左手。秦竹明想不到面前之人剑法这般高超，刻不容缓之间，折扇展开，随之下滑，托起燕三长剑，左手连变，擒拿燕三握剑之手。
　　燕三见秦竹明这般顽强，长剑一振，秦竹明顿感一股大力涌来，被震退了三大步，折扇之上深留一道剑痕。梅傲雪在旁瞧见秦竹明吃亏，道：“二哥莫急，我来帮你。”淡雅一笑，素手骤出，梅花盛开，阻在燕三面前。
　　燕三虽然强行突围，心急如焚，可是看着梅傲雪这双素手，却是难下杀手，不由眉中暗蹙，忽而心中一动，也剑起梅花，剑剑点向梅傲雪的素手掌心。梅傲雪顿时脸上起波，掌法连变，可终怕被燕三戳破掌心，被迫得连连后退。
　　“这厮剑法着实厉害，我们联手战他。”郭松涛见己方连挫，想到守护职责，顿时收了轻慢之心，飞身一拳，与梅傲雪并肩而战，又呼秦竹明上前助阵。秦竹明刚才一招相对，已知燕三剑法深下可测，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折扇连展，点戳挡划，全力而战。这三人长期为友，配合而战，顿时各展所长，互补所短，攻势顿时大强起来。
　　燕三暗叹，刚才微起侧隐之心，便为自己带来这般境地，此番若是停止越久，遇之拼斗越多，可能造成伤亡越大。他不再怜香惜玉，一剑绕过梅傲雪手心，刺到她的右臂之上。梅傲雪惊呼一声，臂上顿时鲜血涌出，她牙齿一咬，双掌翻动之间，梅花针随之悄然而出，无声无息地向燕三偷袭而出。
　　燕三素闻梅傲雪之名，知道她的绝技，见她受伤眉动，就知道她暗下杀着，凝神而待，御去郭、秦二人攻击，专注梅傲雪之手，果见她手动之间，梅花针现。燕三一声轻笑，长剑一引，梅花针落，身影一动，剑指梅傲雪腰间，逼她后退，乘她身动之间，就要突围而去。
　　郭松涛见梅傲雪遇险，却在刻不容缓之间，一拳顶住燕三，绝门暗器松香针随之而出。燕三只见青线点点，疏密有至，纷纷飞来。而秦竹明此时突然折扇奇变，扇骨一展，竟然连成一柄弯剑，刺向燕三心口。那梅傲雪更是含怒在心，双手连动，梅花针来，朵朵绽开，给那青色密雨，又添了无数诡异色彩。
　　燕三见岁寒三友绝技齐来，身形却是一躬，手中长剑闪出一道光芒，剑气涌起，正是一招狂雷之剑。轰烈声中，青线纷落，紫针倒飞，燕三长剑击去，斩断秦竹明折扇化来的那柄弯剑，削断了郭松涛头上的发髻，吓得郭松涛顺地一滚。燕三乘机越过三人，突围而出。
　　燕三连展轻功，一路狂奔，眼看就要冲至南宫世家院墙边，忽听一人吼道：“燕云天，你哪里逃！”只见一掌侧翼击来，凌厉掌风，如泰山压顶，威不可挡。燕三长剑急出，身体一侧，化去那来掌攻势，回首一瞧，却见那突然出掌的居然是南宫豪。原来南宫豪一路追来，终于在此截住燕三。
　　南宫豪莫愁湖畔大败之后，舍了无情环，此番一遇燕三，便使出了南宫世家的奇绝掌法龙腾八式。南宫豪此时虽然只剩一臂，可这龙腾八式刚烈凶猛，正合他的性格。他这段时间受挫苦闷，苦练起来，掌法突飞猛进，大有直追壮年南宫英杰之势。
　　燕三瞧向南宫豪，只见那南宫豪双目盯到燕三腰间血包裹，似要喷出火来。南宫豪又吼道：“燕云天，纳命来！”他大悲之下，尽然不顾燕三长剑锋利，身影展动，独臂连抡，龙腾八式，弃守为攻，式式拼命。
　　燕三长剑变幻，连削带刺，已刺破南宫豪身上衣衫数处，可想到南宫英杰之死，自然不想伤了南宫豪的性命。然而那龙腾八式被南宫豪拼命使来，连绵不断，暴戾异常，燕三始终被纠缠得无法脱身。
　　燕三知道久拖下去，定然不妙，看来今日还是要伤南宫豪了。他暗叹一声，长剑再出，点向南宫豪那独臂的肩颈穴。恰在此时，一道玄光闪来，燕三心中一惊，好可怕的刀法，长剑迎去，空中连响，一招对毕，只见公孙云龙持刀而立。
　　“天玄刀！”燕三看清了那公龙云龙手中宝刀玄光，不由一声赞叹！燕三终于见到了随同南宫英杰称霸江湖的天玄刀，更是看到了南宫世家享誉武林的天玄刀法。燕三很熟悉刀，他想起了方正华，心中涌出了一片悲伤。
　　方正之士，正义之刀，而这霸王之刀呢？南宫英杰已去，无法再看到他握刀的英姿！燕三看着公孙云龙，南宫英杰果然没有选错，公孙云龙果然有股王者之气！可这王者之气中又似乎多了些什么，让公孙云龙的刀气中有种驳杂不纯的感觉。
　　公孙云龙目光瞧向燕三，却向南宫豪喊道：“大哥，你左我右，我们一起上！”南宫豪此时只想击毙燕三，夺回父亲的头颅，他根本就不在意公孙云龙说什么，继续一心一意向燕三发出凶猛的攻击。
　　燕三的目光与公孙云龙的目光一对，似乎看到了什么，只见公孙云龙又是一刀挥出，排山倒海之势压向燕三。燕三的整个身体腾空起来，他腾空一剑，长剑与天玄刀一触，轰然声响，可他身体飞得越高了，身影一闪，就如冲天白鹤，跃过了南宫世家的围墙，消逝而去。
　　




第七十五章 七杀之最

　　残月凄凉，秋夜漫长。燕三一番疾行，终于远离了南宫世家，不闻身后有人追来，可他的心却越加的沉重起来。南宫英杰的头颅就在他腰间，他要回朱宅吗？见到秋波，一切会成什么样子呢？燕三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他不想回朱宅，不想再见到凌秋波。可南宫英杰这样的英杰老人以死相托，他能弃之不顾吗？
　　燕三感觉到深深的压抑，他的胸在发闷口在发苦，一阵剧烈的咳嗽，肺部的旧疾几乎被引发了出来。他将手按到了胸口之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可却缓解不了心中积聚的阴郁。
　　燕三一声长叹，他紧握起剑柄，将精神集中到伴他的长剑之中，期盼着用他那剑道的最高境界，去化解心中纷乱的思绪。然而，那是什么？月淡夜黑，数个黑点，骤然而现！燕三的心神随之牵动，手中长剑脱鞘而出，划出一道长弧。
　　“吸血蝙蝠！”燕三忍不住心中的惊骇。那飞来的黑点，不是真的吸血蝙蝠，而是一种形如吸血蝙蝠的邪恶暗器。这种暗器外由精铁所铸，内腹藏有毒血。他们突袭而来，灵动异常，远胜活物，正要张牙舞爪，嗜燕三之血，夺燕三之命。
　　燕三长剑斩出，吸血蝙蝠个个爆裂开来，那内腹毒血随之飘散，顿时空中一阵血腥恶臭。燕三只觉一阵滞息，连忙屏气，可就在此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死亡气息从左侧身旁骤然而至。
　　燕三处险不惊，身形一个八仙醉酒，长剑反撩，醉月之剑，随之而出。只听一声锐响，燕三长剑击处，却是奇兵追魂爪。那追魂爪收缩自如，锐利疾快异常，燕三只觉左肩一麻，已被那追魂爪上一刃划上一道血痕。可此时燕三心中反而定了下来，他一剑接实，余势不竭，顿时突破追魂爪，反攻那暗袭之人。
　　那暗袭之人，黑袍蒙面，瞧不清面目，他偷袭不成，随着燕三剑势，身形后退，其势如黑云翻滚，正象一只奇异的巨大蝙蝠，落地与燕三身前三丈之处，目光阴冷地瞧着燕三。敌之一退，燕三心中无喜反忧起来，他持剑而立，凝视那暗袭之人，脸色越来越加凝重。
　　燕三开口道：“江湖之中，流传着一首谚语，‘七杀虐世，福至命去’！如若我猜得不错，阁下一定便是杀手榜上号称黑暗幽灵、嗜血魔魂、七杀宗主、杀手之王的血蝠王了？”他握剑的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他明白，无论任何人面对象血蝠王这样的顶级杀手，只要有丝毫的疏忽，就可能不明不白地送掉性命。
　　血蝠王刺声一笑，道：“七杀之下无活口，燕三少，你果然不凡，居然连破我六杀，而且还能够破去我血蝠追魂的一击。很好很好，我今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畅快大战一番，也让世人真正明白，当今三大杀手组织，终是我们七杀独占鳌头！”
　　该来的总是要来，燕三一叹，这最后的一杀，终究逃不掉！可这一杀为何就恰恰出现在此时，血蝠王为何就恰恰守在此处，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又蕴藏着什么阴谋？燕三本不想去多想，可今天南宫英杰以死相托，让他对许多事疑虑起来，让他的心烦乱起来。
　　燕三深吸了一口气，让心平静下来，道：“杀手用生命来谋利，你们一定有着精确的测算，知道要取我这样的一条命要付出的代价。我实在奇怪，是谁对我样一个早已无意江湖的人这们感兴趣，愿意付出大价钱，来要我的性命呢？”
　　血蝠王眼中的杀机激烈地涌动着，冷声道：“杀手有着杀手的规矩，是永远不会透露雇主的信息的，即使对即将死亡的人。买你命的人，很清楚你性命的价值，他出的价钱，让我们不得不接受。燕三少，你应该觉得自豪，这是我们七杀二十年来接到的最大一笔生意！”
　　燕三唯有苦笑，当有人花大价钱买你性命，除了苦笑还能怎样呢，难道真得自豪自己的性命值钱吗？当然，燕三目前最重要的是突破血蝠王的杀机，生存下来。燕三脸上的笑容消去，道：“血蝠王，你果然接了一笔大生意。七杀，近百年来，已经失败了两次，今天已到了第三次失败，再次息隐江湖十年的时候了？”
　　血蝠王被提起了上两次的失败，感到了深深的羞辱，他目光中的杀机越加暴戾起来，阴冷一笑，道：“有人说杀手是冷血的，冷血的人自然会作出最冷静的判断，我们七杀接下这笔生意，自然清楚你的实力和面临的风险。三少之剑，天下之冠！燕三少，你的确可以自傲，我们也作了最坏的准备。可现在看来，天时地利人和，均在我手。三少爷，你今夜南宫世家一路行走，开心的很吧？自古英雄重英雄，我会把你的首级与南宫英杰的头颅放在一起。一代霸主，剑道魁首，两人相伴，也不寂寞了。”
　　燕三的心在收缩，血蝠王的确会利用时机，南宫英杰虽然预作布置，让他在南宫世家顺利脱身，可他连番大战，此时面对着血蝠王逼人的杀机，他感到了身上潜在的疲惫。燕三知道不能松懈下去，他强敛着心神，淡然地笑道：“血蝠王，你知道南宫英杰的头颅都在我囊中？哈哈，南宫英杰，七杀杀不死，今天却死了，南宫世家，龙潭虎穴，无人敢闯，我却能在这里能见到你血蝠王。血蝠王，我等着领教你这杀手之王最可怕的夺命手法。”
　　南宫英杰更是七杀中的心结，血蝠王对南宫英杰存在着潜在的畏惧，南宫英杰的死亡让血蝠王心中有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可南宫英杰却死在燕三手中，燕三提起了这个，血蝠王只觉得心中受到猛然的一击，情绪波动起来。
　　燕三却在此时动了，一招天诛之剑，凝聚着秋夜的无限寒意，在黑暗之中惊闪起一道炫耀白光，斩向血蝠王那黑夜幽灵的身躯。血蝠王脸色隐藏在黑色蒙面之中，可他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惊恐。这是不曾有的感觉，这是怎么了，燕三少的剑真得这么可怕吗？
　　血蝠王紧咬着牙，他的身躯在那心情微一波动之后，迅速的变动起来。四周的黑暗似乎都血蝠王吸入了体内，血蝠王的躯体成了一个黑团。而那黑团之外，黑暗尽被吸去，竟然变成了耀目的白环。
　　燕三长剑的白光刺入了血蝠王黑暗之体外的白环，一连窜的尖锐利响，那白环碎裂开来，是一片片断刃。这是什么，从何而来？原来血蝠王知道燕三那天诛之剑的可怕，临危之时，唯有身体旋动，用追魂爪去硬接。燕三的剑斩到了血蝠王的追魂爪上，一斩一断，再斩再断！
　　血蝠王那黑暗身躯环绕的白环越来越淡，追魂爪终究完全碎裂开来，可燕三的剑势仍然不减。就在此时，黑团之中闪出两道青光，那是血蝠王的手！血蝠王手中的追魂爪已完全失去，那青光不是武器，而是他的另一项绝技青翼手。
　　两道青光夹到了燕三的剑刃之上，燕三只觉剑势一缓，一股奇特的阴寒之气顺着长剑流向剑柄袭向他的右臂经穴。血蝠王一阵阴笑，黑团之躯压向长剑。青翼手快速催动，那两道青气顿时将剑身完全裹住。
　　燕三南宫世家突围，连番激战，内息已虚，这番感到那袭来青气古怪，不宜以内力相拼，便长剑连震，将那青气震散开来。血蝠王知道青翼手遏制燕三长剑不住，也不强求，虚出两招，黑影后闪，落到身后一临街房檐之上。燕三也不追赶，他这一剑内力内耗严重，持剑凝神以立，借机暗自调息。
　　血蝠王虽然损一件利器，可他刚才居然在危局之下化去燕三一剑，信心反而更是大足起来。他此时居高临下，占据着攻敌有利地势，又看出了燕三久战之后疲惫之态大生，眼中森光更是大盛，阴声笑道：“三少爷刚才自吹自擂，笑傲南宫，可此一剑，我看也不过尔尔。燕三少，你今天死期已到，可有什么遗言，需我为你代传？”
　　燕三感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此时见血蝠王又是气焰大涨，顿感凶险更甚。他不理血蝠王恶言，调均气息，心静如水，淡然笑道：“世人常道，有来有往。血蝠王，刚才我击你一剑，现在就敬请你出高招。”
　　血蝠王见燕三那份镇定之色，又心中颇生几分顾忌，暗忖燕三必是为了节约气力，采取以静制动之势，来以逸待劳。然而，血蝠王终究是以嗜血夺命为生的人，他冷哼一声，道：“好，燕三少，就让你尝尝我血蝠神功的厉害。”他站在屋檐之上，黑袍展起，身影飘动，似要随时向燕三发出攻击，可又似双脚沾在屋檐之上，飞身不得。
　　燕三见血蝠王那空中奇怪姿式，并不觉得可笑，因为他见血蝠王眼中嗜血的红光越来越盛。燕三知道血蝠王在那空中每摆一次，便将血蝠神功多运足一分，待到血蝠王将血蝠神功运足到十成之后，那便是血蝠王突然而击的时候了。可哪一次摆动才是血蝠王功足出击的时候呢，燕三手中的剑气也随着血蝠王身体的摆动而蓄势待发起来。
　　一声摄人心魄的诡异蝙蝠尖叫从黑夜中突然响起，血蝠王的身影骤然而动，从空中压了下来。燕三只觉得一片黑暗笼罩而来，分不清哪里是血蝠王的身躯，哪里是血蝠王的黑袍，更寻不出血蝠王那双隐藏在黑暗之中蕴含着无限杀机的夺命之手。
　　血蝠王咆哮的声音越来越大，黑夜的长街笼罩在无限的恐怖之中，惊得几处儿童的在恶梦中夜啼。燕三见那片黑暗越来越近，忽然那黑暗中似乎惊起了闪电，又似燃烧起了赤焰，将那片黑暗燃尽，无情地电击向他的后脑。
　　那是血蝠王的手，血蝠神功爆发开来，欲从燕三的后脑侵入，爆裂燕三全身的血管，将燕三碎成一滩血泥。就在那惊光乍起的一瞬，燕三手中的剑动了，似是无力地缓缓扬起，却在刻不容缓之时举重若轻地惊鸿一掠。
　　顿时空中血色的赤红割裂开来，血蝠王一声刺耳的尖叫，赤焰消失，又倒飞回屋檐之上，似乎根本没有发出刚才的一击，可他胸前的黑衣已经裂出一道长痕，深入他的胸腹，鲜红的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黑衫，沾到屋檐之上，滴了下来，落到街上青石，发出轻轻的声响。
　　燕三此时的脸上也一阵痛苦抽搐，刚才硬接血蝠王血蝠神功的无比霸道一击，他不仅内腹受到了很大的重创，而且肺部的旧疾似乎有着爆裂的感觉。燕三感到胸口特别的烦闷，他张开了口，可止不胸口的喘息，一阵剧烈的咳嗽，再也忍不住，连吐出了几口鲜血，整个身体几乎要完全瘫软下来。
　　“独孤九剑？”血蝠王道，他的目光中透露着几分疑虑和惊惧，说话之时他感觉到血从胸前流出，喉咙有种涩然干枯的感觉。可他看到燕三口吐出来的鲜血和摇摇欲晃的身体，很快又大笑起来，声音振奋地道：“燕三少，你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居然使出了独孤氏的剑法。”
　　“独孤之剑!它的确取之独孤九剑的剑意，可这只不过是我的随意一剑!”燕三擦去嘴角的血丝，抬起头来，对视着血蝠王，整个身体又卓立起来，道，“血蝠王，血蝠神功，阴险霸道，石破惊天，可燕氏剑法，剑之大道，岂是你能窥破的？你不接受七杀再败的宿命，还要与我一战吗？”
　　血蝠王的右手放到了胸腹间的伤口，从下向上，掬起一手鲜血，放到唇前，吸入口中，又伸出长舌，将掌心和手指上的鲜血舔得干干净净。他眼中血色光芒更加大盛起来，凝聚着魔性的疯狂，冷笑道：“燕三少，七杀曾经败过，可在我血蝠王之手绝不会再败。燕三少，等着我剖开你的心，吸你的血吧!”
　　燕三看着血蝠王那妖异的眼神和嗜血的长舌，这才真正理解为何血蝠王又号嗜血魔魂。燕三对着眼前这个冷血残暴杀手产生了无比的厌恶，忽而心生了一种为江湖除害的念头，再凝全身仅剩的气力，道：“好，我就让七杀再在江湖沉寂十年!”他长剑微扬，一股清越之气在暗夜之中荡起。
　　血蝠王的杀气被燕三的剑气一触而发，他血蝠神功再运，黑色的身躯再从屋檐之上压下。只是那压下的不仅是黑暗，还有呼啸而至的邪恶暗器吸血蝙蝠。三十二只吸血蝙蝠从空中扑下，发出吱吱的嘶叫，张开着血红的口，从不同的角度，噬向燕三的躯体。
　　“杀!杀!杀!杀!杀!杀!杀!”血蝠王连呼七杀，他的双手又从黑暗中挥动而出，除了血蝠神功催动之下艳红的掌外，还有一道炫目的灿烂!那是什么，是七杀之刀，是七杀之刃？好似有质的，又是无质的!那是血蝠王身上所有的杀气在血蝠神功的凝聚下幻化而出绝杀之刃，是七杀之魂，是七杀之最!
　　燕三感到了无边的血气，那来自吸血蝙蝠张开的血口，那来自血蝠王身上的流血，更来自那灿烂的幻化之刃!燕三感觉到身上的衣衫在那吸血蝙蝠迫来的锐风下破裂，感到了那幻化之刃割向了他的后颈!燕三知道所有的生死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动了，运出了体内所剩的所有气力，一招王者之剑乍出，卷向黑暗，迎向那血蝠王杀气汇成的无比炫目灿烂的幻化之刃。
　　寂夜中的惨鸣，奇异的怪叫，腥臭的血腥，纷飞的铁屑!三十二只吸血蝙蝠在黑暗中旋动，碎裂开来，四射而去。燕三的剑尖从血蝠王那幻化之刃中刺过，灿烂消失了，剩下的是什么？
　　燕三的剑上是血，穿过血蝠王的躯体，剑尖从血蝠王的后背露出。然而血蝠王眼睛中血红却放出更加妖艳的光芒，他的右手握住了燕三的剑刃，左掌却击到燕三的后背。燕三感到巨大的压力袭来，后脊几似被击断，忍不住张开口来，一口鲜血喷到了血蝠王的脸上。
　　血蝠王伸出舌头，舔着脸上燕三喷过来的鲜血，桀桀地笑道：“燕三少，我终于吸到你的血了。”然而他一句话说完，张开的口再也合不起来。燕三的一剑，不仅刺入血蝠王的体内，还爆裂了血蝠王的内腑。血蝠王倒下了，燕三却也再也立足不稳，随之压到了血蝠王的身上。
　　燕三喘息着，他不知道这一战伤得有多重，只是有一种想永远卧倒在此，再也不站起来的感觉。可燕三知道南宫世家还在追击着他，倒在这里只有死亡，他伏在血蝠王死亡的躯体上，抽出刺入的剑，支撑在地，拼着最后的灵智，奋力地站了起来。现在去哪儿，还去朱宅吗？南宫英杰的头颅还在腰间，燕三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地向朱宅走去。
　　朱氏府第的大字再现眼前，燕三的脸上终于掠起了一丝微笑，他撞向大门，猛烈地敲着。门开了，燕三跌进门去，昏迷了过去。守门人看着倒入的血人，脸色有几分惊疑，可很快便镇定下来，一人擦去门前的血迹，关上了大门，向内报告，一人抱起燕三，放入了门房之内。
　　很快，朱贵安听到了报告，亲自来到了门房。他看到了浴血昏迷的燕三，脸上泛起了一丝惊讶的冷笑。他没有去验燕三的伤，而是伸出了手，伸至了燕三的腰间，取出了那个装有南宫英杰头颅的血囊，小心地打将开来。
　　南宫英杰头颅露了出来，朱贵安细瞧了半天，终于止不住脸上的欣喜，自语道：“的确是他，果然不错，终于大功告成了。”他激动了许久，这才目光又扫到了昏迷中的燕三身上，脸上阴晴不定起来。
　　朱贵安想了半晌，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向跟在身边的神厨张道：“把他押入地宫天甲牢，等待盟主定夺。”神厨张应了一声，木无表情地抱起燕三，向厨房方向走去。
　　




第七十六章 地宫炼狱

　　无边的寂静，月落日出了吗？燕三从昏迷中醒来，感到内在腑重创之下真气阻塞，肺部火烧火燎的痛疼，全身更如一滩烂泥，使不出半点力来。这是怎么了，真得不行了吗？他一阵喘息，挣扎了好久才坐起身来。
　　看不见天空，看不见阳光，这是一间宽大的石室，没有窗子，只有石壁上燃烧着四盏不熄的壁灯。这是哪儿，燕三记得昏迷前已进了朱宅，可怎么会在这里？石室内有石桌石凳，还有石榻。石榻铺着软卧锦被，燕三躺在石榻上，感不到石头的坚硬和冰冷。
　　燕三瞧向身上，他身上的血衣已被人换去，身体的伤口也被人清洗包扎，可他的脚腕有种冰冷与沉重的感觉，这又是怎么了？燕三将双腿从锦被中拿出，他终于弄清了脚腕为何不适，因为他在昏迷中被人上的脚镣。
　　那脚镣只有一尺长，套在燕三双脚之上，看似微不足道，可有此相缚，使燕三每踏一步，最多不能超过一尺。这将严重地限制着燕三的行走步伐，使燕三成了裹脚老奶奶，只能小步而行了。
　　燕三目光落到那脚镣之上，更是看出它非凡品。那脚镣乃是千年寒铁精炼而成，纵是他伤势痊愈，也无法动内功将它震断。显然上镣之人，对燕三深为忌惮，利用此法，来控制燕三身形速度，让他无法自如地施展燕氏剑法。
　　燕三思绪清晰起来，他是被人囚在这石室之中了。燕三强忍着伤痛，下了石榻，却寻不着平时所穿的衣衫，身上的物件均已不在室内，那柄伴他一年多来武侯相赠的宝剑更是不知去向了。
　　燕三细察石壁，走向石门，伸手去推，那石门坚固异常，试不出厚度，在掌下更是稳丝不动。燕三唯有苦笑，看来要在这石室住上一段时日了。他此时反而静下心来，反正重伤在身，正好在此静居疗伤，便坐回床上，运功疗起内伤来。
　　燕三一番调息，却觉内伤太重，没有多大效果，知道急切不得，便停功歇了下来。正在此时，那石门突然开了，露出了朱贵安的满脸笑容。朱贵安笑着走进石室，道：“三少爷，你终于醒了。”而他身后又跟着三个婢女，走了进来。
　　燕三见进来的那三个婢女分别托着三个锦盘，其一放着数件崭新的衣衫以及燕三身上携带而不见的物件，连那本《独孤九剑》的原稿剑谱也在其中，其二放着汤菜食物及点心，其三正是放着那柄不见踪影的宝剑。那三个婢女将锦盘放在石桌之上，退了出去。
　　朱贵安目光扫过那锦盘，笑对燕三道：“南宫英杰头颅我已交给了凌姑娘，只是你那身衣衫，已经成了血衣，无法再穿了，我这备些新衣，你看可否合身？还有你的随身物品，均在此处，你查查是否齐全。还有这些食物，三少爷伤后至此未食，恐怕也腹中早空了吧。”
　　燕三看到朱贵安那副笑容，许多事情已经了然于心。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套外衫，穿到身上，略整仪容，取剑在手。南宫英杰死托，那日夜战，历历在目，此时回首，尤为心惊。燕三扶剑一叹，真是人世变幻，瞬时之间。他剑未出鞘，又将它放回原处，抬首瞧向朱贵安，问道：“秋波现在何处？”
　　朱贵安见燕三拿剑，却情不自禁退了数步，此时见燕三放下剑去，方才想起刚才失态，干咳一声，道“凌姑娘已经出了金陵，数日之后，便可归来，到时自来见你。三少爷，如今南宫英杰失了性命，南宫世家必将誓不甘心。我为你备了这间密室，纵是南宫世家在整个金陵掘地三尺，也寻不到这里。三少在此疗伤小住，可否满意？”
　　燕三瞧见朱贵安提及凌秋波时那种脸中带笑眼中含嘲的神色，心中不由为之深深一刺，心情压抑地忍不住右手按到石桌之上。他再听到朱贵安提起石室，而不谈囚禁之事，目光一凛，冷视朱贵安，道：“金陵卧虎藏龙，连你这朱宅也这般暗藏玄机，朱先生，我小瞧你了。”
　　朱贵安闻言心中一寒，他听出燕三话中之意，可却依然面容堆笑地道：“三少爷言重了，我等商贾之人，只懂渔利罢了。三少少年无敌，天下第一，今又视南宫世家为无物，武林之中，谁人能比？我对三少爷可敬重得很，三少爷在室内若有所需，可随时向石门呼喝，我已吩咐专人在门外守候相侍，专供三少调遣。”
　　燕三明白朱贵安美名曰派人相侍，其实不过是有专人看管罢了。燕三既知身负重伤，又明身处之境，便不再与朱贵安去绕舌。他又想起了蓝晶灵，不知她可曾离开了朱宅，是否受到了朱贵安的暗算，心中顿起几分不安起来，便问道：“朱先生，灵儿一个小姑娘，你们没有为难她，让她去了吧？”
　　朱贵安笑容淡去，微叹一声，道：“蓝姑娘既是三少爷朋友，我们自无为难她之意。只是她执意要等三少爷归来，不肯离去，我们已只好遂了她的意，将她请在隔壁石室。三少爷若是放心不下，这就可与她相见。”他走到一侧石壁，飞身扭动那壁上之灯，只听一声轻响，石壁之中居然打开一道暗门。朱贵安向暗门之内呼道：“蓝姑娘，三少爷在此，你要相见吗？”
　　“大哥哥!”暗门之内一声喜呼，一道人影，蓝晶灵飞身而出。她看到燕三，忍不住心中喜悦，扑到燕三怀中，欢声道：“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吗，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我真担心你回不来了。”蓝晶灵说到此处，脸上笑容，眼中却涌出了泪水。
　　燕三见蓝晶灵身形灵活，见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终于舒了一口气，心神初定了下来。他看着蓝晶灵道：“大哥哥没事的，灵儿，你还好吗，怎么还留在这里，不回刘掌柜那儿去？”蓝晶灵泪脸灿烂地道：“大哥哥，我说过要等你回来的，没等到你，我怎可以走？”燕三闻言一叹，却不知再说些什么。
　　“三少爷安然归来，蓝姑娘也可放心了。三少爷，两位叙旧，我就不打挠了。蓝姑娘，三少爷此去南宫，伤得不轻，要烦你在此多作照顾了。”朱贵安在旁笑道。他闪身出门，那石门又合了起来。
　　燕三见朱贵安离去，透过暗门，瞧向蓝晶灵所居石室，见那石室与自己所居石室大致相仿，只是里面多了些镜子粉脂，软榻锦被刺秀华丽，平添几分少女闺房韵味，显然是为蓝晶灵所备。
　　蓝晶灵擦去脸上泪痕，眼光闪动，道：“大哥哥，你又受伤了，比那日鬼夜之行受伤还重吗？”燕三想到刚才调息无效，不由深深一叹，点了点头，苦笑道：“这次能活着回来真是万幸了。”蓝晶灵又问道：“大哥哥，你真得闯进了南宫世家，南宫英杰怎么样了，你怎么也被带到了这地宫石室里来了？”
　　“南宫英杰死了。”燕三想起南宫英杰之死，心中又是一沉，一切果如南宫英杰所说吗？燕三接着道：“那日出了朱宅，便与终南山木道人相遇，大战一番，耽误了时辰，只好暗隐了一日，次日再闯南宫世家的。待从南宫世家突围而出，居然遭受了七杀最后一杀，与血蝠王相遇，此时我已精疲力竭，血战下来，虽然死里逃生，可内腑重创，待撩到朱宅，便昏了过去，醒时便囚于此了。”
　　蓝晶灵听着燕三说完，瞧向他腿上脚镣，道：“大哥哥，现在独不见凌秋波的身影，你不觉得她十分可疑吗？这朱宅暗藏诡异，本身就不是个好地方，可她却将你带到了这里，我真怀疑她与朱贵安合谋，对大哥哥存着不良居心。”
　　燕三心中一叹，秋波，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真得会是那样吗？他感到了深深的压抑，胸闷发痛，又牵动了内腑重伤。燕三不想再去想，他长吸了一口气，目光又扫向隔壁蓝晶灵所居的石室，道：“灵儿，你不是在金辉楼暗布毒阵了吗，怎么被带到这里的，受到什么委屈了吗？”
　　“他们当然捉不住我，我是自愿来的。”蓝晶灵微笑着道，“大哥哥，这朱宅多有古怪，你走了之后，我自然倍加小心。直到你走后的第二夜，果然发生了异状，居然有个夜行人在四更之时摸进我的卧室，想不利于我。那夜行人轻功高超，显然武功颇为卓越，可他怎敌得住我的神毒柔骨散，还没沾到我的床沿便摔到在此了。我本想将这夜行人丢到院子里算了，可想朱家既然对已经对我采取了行动，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如素性挑开算了，便呼人叫来了朱贵安。”
　　蓝晶灵顿了顿，又道：“那朱贵安小心的很，见手下失手，居然不敢进我的房间，而且又想打赖不想承认是他派人所为。我便明确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不到大哥哥回来是不会走的。那朱贵安暗生心机，说大哥哥再闹南宫世家，这金辉楼也不一定安全了，要移一个地方。我知道他暗怀鬼胎，又想查他们有什么卑鄙手段，以免大哥哥归来受他们暗算，便随他们而行，被他们诱到了这里。他们见我入了石室，知道我已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这几日到饭菜俱备，不曾用其他什么手段。我见他们暂无所动，也就在这石室静候大哥哥归来。”
　　燕三想到蓝晶灵素来好动，居然愿意屈身在这石室相候，轻叹道：“灵儿，你不该陷身危境，在这石室之中等我的。如果我回不来呢，你怎么办？现在即使我回来了，也难保我们能安然出去。”蓝晶灵却是狡黠一笑，她忽而握住燕三的手，在他的手心写道：“待你伤好之后，我自有脱身之法。”燕三见蓝晶灵神色自信，不由面露诧异之色。
　　蓝晶灵轻拍腰间，悄声道：“大哥哥，我的宝贝还都在呢。”燕三知道蓝晶灵精灵百出，身上更是多有异物，便点了点头，道：“南宫英杰死了，南宫世家势将除我死而后快，武林必将大乱，我此次伤重，正需在此静养，还是待伤好了，我们再谋出路吧。”蓝晶灵会意，故作大声道：“大哥哥，看来我们在这石室之中有得住了。”
　　燕三坐到石桌之旁，收好桌上随身物品。蓝晶灵瞧见那盘中食物，见其中丝毫未动，道：“大哥哥，你还没吃吗？”燕三接口道：“这是朱贵安刚才带来的，我肚子的确有些饿了，灵儿，你也吃一些吗？”蓝三吃了起来，蓝晶灵也捡了几块点心吃下。
　　两人便在这石室住了下来，幸好这石室暗门已经打开，两间连为一体，两人便困时分住两室，醒时聚在一起，倒也可以稍稍化解一些孤寂。蓝晶灵知道燕三伤后需补，每日都开些食谱，那看守石室之人到也尽责，每顿按谱送来食物。
　　燕三此次伤重异常，在这石室之中得蓝晶灵悉心照料，心中又多一份感动。他十分清楚自身已经陷入诡异血腥的江湖争斗之中，处境险恶，前景难料，暗思更应早些带蓝晶灵离开这朱宅地宫石室，将她送至安全之所，因此加强调息，全力疗伤，期盼快快恢复起来。
　　凌秋波呢？她是被朱贵安囚禁了起来的还是真得出了金陵？她出金陵要去哪儿呢？为何她一直还没回来到石室来看他呢？燕三不愿去想凌秋波，可凌秋波的音容笑貌不时地在他的脑中浮现，纠缠着他。秋波一直在欺骗他吗？燕三一直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可发生的许多事情让他不得不去怀疑，不得不去猜测。
　　想起了凌秋波，燕三感到了自己被一种越来越加强烈的痛苦吞噬着，让他的心苦涩起来。他不时的将长剑握在手中，这是他灵魂的皈依，这是他心灵的寄托吗？纷乱的江湖，纷乱的思绪，他忽而有一种渴望，早些见到凌秋波，弄清一切真象，给南宫英杰的魂灵一个交代，远离这江湖的争斗。
　　石室灯火，不分昼夜，燕三揣测应过了上十天，身上的伤势渐好了起来。可这些天来，朱贵安一直没有露面。蓝晶灵在这石室里早已等得不耐烦起来，她寻机悄声问道：“大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然而燕三此时却踌躇起来，石室内的寂静，石室外此时的江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凌秋该回金陵了吧？燕三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莫明的等待，或许很快就可以见到凌秋波，或许在这石室之中就会弄清楚一切。
　　燕三的目光终于坚定下来，道：“灵儿，我还有一些事，要在这儿解决，既然你不愿意离开我，那么就陪我在这儿多等几日吧。”蓝晶灵感到几分诧异，问道：“大哥哥，你是在等凌姑娘，要掀这朱宅的老底吗？”燕三点了点头，叹道：“见到了秋波，总有一些事情会弄清楚的。”
　　朱贵安终于又来了，他的脸上永远挂满了商贾者的笑容，道：“南宫英杰突然暴毙，南宫世家明是安心举丧，暗中却在大肆搜凶，金陵可谓是风声鹤唳，我们朱家更得小心应付，三少爷，这些天来没来看望于你，你可要见量哦。”
　　燕三淡淡一笑，道：“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南宫世家遭此大变，朱先生忙得很，这是我可以想象得到的。”朱贵安干咳一声，笑着道：“三少爷能不见怪，我就放心了。三少爷这些天来在此静居，伤势可好了些？”
　　燕三接口道：“多谢挂念，我这个人近年来运虽不好命却硬得很，养了这些天，伤势已无大碍了。朱先生今日能在百忙之中前来，还有什么事，不会只是来探望我的伤势吧？”
　　“哈哈，三少爷猜得不错，正是有件喜讯相告。”朱贵安点首，大笑着道：“凌姑娘回来了，她让我来请你相会。三少爷，我们这就请吧。”蓝晶灵闻言，目光闪动，插口道：“大哥哥，我也要去。”
　　燕三略一沉默，点了点头。他瞧向朱贵安，又道：“灵儿与我同行，朱先生没有异议吧？”朱贵安笑着接口道：“凌姑娘约三少爷相见，三少人带不带人，自然无需我来干涉。”
　　三人出了石室，那地宫内甬道交错复杂，燕三只觉转过数十道之后，面前豁然开朗起来，原来面前是个大厅。那大厅宽广异常，四壁灯光闪动，厅顶强光照耀，居然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将地宫大厅照得犹如地上白昼。
　　燕三进了大厅，却不见凌秋波，只见那大厅正中的石榻上高坐着一人，俊颜黄衫，神彩飞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燕三与那人的目光一对，禁不住心神震动，顿下步来，惊道：“是你？终究是你！”
　　




第七十七章 霸业宏图

　　隐秘的地宫，奇异的大厅，闪动的光芒，俊洒的身影……燕三入了大厅，没有看到凌秋波，却看到了一个令他无限惊诧的人——楚天风。
　　燕三下意识地将手探到腰间，恍然一悟，今日剑在石室，他并没有带在身边。燕三很快醒悟起来，他的手随之放松地垂下去。只是朱贵安说是凌秋波约见，为何变成了楚天风相候呢？
　　燕三轻声一叹，龙门一战，噩梦的开始，他失去了剑道魁首的桂冠，失去了一生的至爱，失去了渴望的幸福……而自此以后，楚天风更是惊鸿一现，便在江湖中失去了身影，没想到今日在这地宫之中，居然又相遇了。
　　燕三想起了试剑血案，是谁有那么高的剑法，在试剑阁内大肆屠杀？其实自试剑血案发生之后，燕三早有一种会与楚天风再相遇的预感。只是如果真如南宫英杰所言，凌秋波是天心盟中的人，那么这楚天风……
　　楚天风看到燕三眼中一闪而过的剑意，脸中涌出了一丝笑意。他稳坐石榻，上身挺立起来，道：“燕三少，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龙门一别，思念得很，今日若是再战一次，三少爷以为谁胜谁负？”
　　秋波真得在利用他吗？燕三看到了楚天风腰间金色的剑穗，凝视着楚天风的那柄奇特的金龙剑，心中感到了一种无比的索然。他的神色平静下来，淡淡地道：“天下第一剑易主于你，我早已败了。”
　　楚天风闻言并无喜色，他深沉一叹，悠悠地道：“天下除了燕三少，何处能有我敌手？”曲高和寡，知音难求，楚天风攀到剑之颠峰，心中似乎有着一种深深的高手寂寞的感觉，他又道：“三少爷，待你伤好之后，我们再大战一场如何？”
　　燕三摇了摇头，道：“败了就是败了，我早已厌倦了江湖，没有再战的必要了。”他转过身去，瞧向朱贵安，道：“朱先生，秋波呢，她若不在此处，我们这就回石室吧。”
　　朱贵安脸挂笑容，却不答话。楚天风接过话题，道：“三少爷稍安勿躁，待我们叙旧之后，自会召秋波与你相见。”燕三闻言暗惊，目光瞧向楚天风。楚天风又道：“燕园之变，三少爷真得颓废如此吗？三少爷剑道奇才，你我可谓志同道合，何不与我结盟，畅意江湖，逐鹿武林，共同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燕三心神为之一动，道：“此言何意？”楚天风眼中迸出神彩，道：“论武林大势，三少爷当知南宫北霸对峙江湖，造成无穷杀戮，而两者又无人一统江湖，如今南宫世家已被三少爷除去南宫英杰，南宫势危，江湖思变，正是我辈称霸江湖、一统武林的大好时机。”
　　燕三看到楚天风狂热的神情，心中一叹，道：“江湖争霸，只会再起争端，血流成河，又有何益？况且以南宫英杰一代英才，江湖雄起四十年，尚且无法一统江湖，最终落个负憾暴亡，你雄心万丈，可武林是容易图谋得吗？侠者仗义天下，霸者必遭暴亡，我劝你还是专研剑道，行侠仗义，多做些救危之事，少起些贪婪之心吧。”
　　楚天风却是摆手，畅声大笑道：“大丈夫在世，岂可不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我已登剑之颠峰，今生怎可活在寂寞无对手、无目标的生活之中？如今江湖乱世，英雄逐鹿，正是我大显身手、创立辉煌的大好时机，我不但要将这纷乱的江湖一统起来，还要建立一个井井有条的武林新秩序，开创一个全新的武林新纪元。”
　　燕三深深一叹，脸上露出了苦笑，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武林！英雄的逐鹿，霸者的幻想，荟萃着无穷无尽的杀伐，交织着永不平息的恩仇，到底存在着多少侠义，到底存在了多少正义？
　　楚天风看到了燕三脸上神色的异样，敛起笑容道：“燕三少，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吗？自龙门决斗之后，短短之三、四年之间，我已在这江南建立了天心盟，如今尽揽江南新兴英才，已到了替代南宫世家之时。只要你加入天心盟，我许你副盟主之职，不出三月，我们定能雄霸江南，一年之内，便可一统天下武林。”楚天风的脸上凝聚着坚定的神色，好似天下武林已在他掌控之中。
　　天心盟，这个搅起江南武林的神秘组织，盟主居然是楚天风！燕三想起南宫英杰以死相托前的话语，止不住心神的激荡！凌秋波在这里，楚天风是天心盟的盟主，一切又有什么不明了的呢？燕三本来觉得可以静心面对任何最坏的结果，可此时仍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刺痛压抑在心中。
　　燕三深吸了一口，强压心中那股痛苦的感觉，道：“我虽然早已无意于江湖，可天心盟我还是听说过。楚天风，你缔造了天心盟，可能如你所说，天心盟真的那么强大吗？南宫世家的光芒照耀着江南武林，你能招揽江南的英才吗？狂妄幻想，鬼魅伎俩，只会搬起石头砸脚，在这风涌的江湖中自取灭亡的。”
　　楚天风又大笑起来，道：“三少爷以为我在自吹自擂吗？用人之道，扬长避短！纳才之道，投其所好！人无完人，其称英才者，过人之处自是当然，但更有陋习缺点，或自命清高，或桀傲不逊，或爱名如命，或贪图好利，或重义多情……其实只要善于利用，纳才御才并非难事。清高者以德养之，桀傲者以傲纵之，爱誉者以誉美之，贪财者以财迷之，逐利者以利与之，溺色者以色惑之，重义者以义束之，多情者以情缚之，而不为我所用者，以刀剑诛之！如此，江南英才岂能不尽入我囊中？三少爷，天心盟之壮大，绝非是你能想像的，只要有你相助，待我剑之所指，便可收拾天下武林了。”
　　燕三感受着楚天风狂放的气势，好似看到了满天的血腥，心中忍不住惊悸起来。南宫英杰以死留计，能够挡得住楚天风颠覆江南吗？燕三深叹了一口气，道：“楚天风，我既非爱誉之人，亦非贪利之人，江湖争斗，我早已厌倦了，再也不愿卷入其中，恕我不能加入天心盟了。秋波现在何处，现在若是不方便相见，我已是你阶下之囚，还是回到石室，待你刀剑相诛吧。”
　　“燕三少，你既非爱誉之人，亦非贪利之人，可你是忘情之人吗？”楚天风意味深长地道，他脸上的神色莫测起来。燕三闻言，神色一变，心神为之牵动。楚天风却又笑着高声呼道：“秋波，三少爷已到此多时，你还不出来相见！”
　　大厅侧门，珠帘晃动，袅袅绕绕，走出一人，正是凌秋波。凌秋波目光流动，瞧见燕三，走到他身前，只是淡然一笑，并不停步，径直走向石榻，轻偎到楚天风怀中，坐了下来。
　　燕三见到凌秋波投入楚天风怀抱，挠是心中早有准备，此时还是被狠狠一击，倍觉痛疼难忍。燕三的手轻按到旧疾刚复的肺部，一阵窒息，一串咳嗽，他张了张口，叹道：“秋波，南宫英杰已经死了，你应该早已看到了他的头颅了吧？”
　　凌秋波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燕三脸上，点了点头，道：“三哥，多谢你替我们取了南宫英杰的性命，这也是天风盛情相邀你加入天心盟的原因——我们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你放弃了加入天心盟，那就成了天心盟的敌人。三哥，如果你成了天风的敌人，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了。”
　　燕三听着凌秋波绝情的话语，望着她那淡漠的眼神，昔日她那柔情的笑容，都是装出来的吗？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燕三又深深地感到了江湖的可怕！燕三深深一叹，道：“秋波，你真的是凌秋波，是舅父的女儿吗？”
　　凌秋波灿烂地笑了，道：“我的父亲如若不是如梦的舅父，我又怎会对你们燕家这么熟悉呢？”燕三心中越加冰冷，道：“秋波，你真的是舅父的女儿，那为什么还要算计我？如梦根本没有留下什么遗言，过去的一切都是你编的谎言，对吧？”
　　凌秋波似乎想到了燕三这一年来对她的情份，眼中涌出了几分对燕三的同情，道：“三哥，你应该明白，人在人情在，人去人情了，表姐已经死了，我们凌家和你还有什么情份呢？表姐死的那夜，虽然爹去了，可我根本没有去洛阳，表姐又怎能和我说些什么呢？何况即使表姐留下遗言，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又怎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毫无生机、意志消沉的人吗？”
　　燕三闻言一颤，他厌倦了江湖，他的激情已随如梦而去，他今生已无所求……的确，他又有什么值得一个少女去以心相许呢？他对侍秋波是个什么样的感情，他有什么值得秋波付出感情，他又怎能苛求秋波如何对他呢？自从相遇以来，他对秋波唯一的一种感觉是无法付出感情的内疚，他所做一切也只是为减轻心中内疚而尽力做出迷补，可这种迷补又怎会是一个少女想要的呢？
　　“男人就要有男人的雄风，男人就要有男人的魄力，男儿当争雄天下，男儿当逐鹿中原，男儿当用自己的热血谱写自己的辉煌！只有这种傲视天下的男儿，只有这人世间的英雄，才会令人钦慕，才会令人爱恋。”凌秋波接着道，她抬起头来，仰望着楚天风俊逸潇洒的脸，露出了痴迷的眼神。
　　燕三的头脑愈加地清晰起来，秋波的相遇，秋波的柔情，果然是一场骗局、一场阴谋，可他痛苦压抑的心中，又似乎涌出了一份释然。无需再对秋波内疚，不用再去思考秋波的感觉，少了一项心灵的负债，这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吗，他又有什么痛苦的呢？
　　“从来都说英雄爱美女，原来美女更是爱英雄！”楚天风道。他将凌秋波揽在怀中，眼中柔情，脸上欢笑，踌躇满志，英雄得意。凌秋波更是陷入一片温柔之中，道：“天风哥，只有你是这天地之间的英雄男儿，你是我的王，我一定会助你成为武林之王、英雄之王！”
　　燕三的心中只有如梦，有了如梦相伴，不也就行了吗？燕三望着凌、楚二人的亲昵神态，心神终究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又忆起了那日长安相遇的情景，叹道：“秋波，那王府窃案真得是你们做的了，你所躺的棺中珠宝便是靖安王府的失窃之物了吧？”
　　凌秋波闻言从对楚天风痴迷的神情中清醒过来，她抬眼瞧向燕三，道：“在武林中行事，没有金钱是不行的，虽然我们凌家是江南财神，可这几年天心盟发展的太快了，终究需要更多的财路，王府窃案，只不过是我们在谋划如何与你相见时，顺手牵羊而发的一笔小财。”
　　“武侯郭太平、西北财神金百万、医圣薛神医、怒剑常杰……天心盟果然非同小可。天心盟，风心盟，楚天风？天心盟、风心盟必是一家，盟主便是你楚天风！秋波，风心盟的副盟主风仙儿便也是你吧？”燕三道，他又想起了姜飞一路追踪留下的手笺。
　　楚天风傲然一笑，道：“三少爷果然聪明的很，要想一统武林，自当南北同谋，这天心盟、风心盟便是我这些年培植起来的两大势力，他们各自发展，互相配合，分谋大江南北，如今便是马到成功之时了。”
　　凌秋波果是风仙儿，一切的图谋更加明了了。燕三想到这一年来所造的血腥，一年来所遇的杀戮，道：“如此说来，凌门血案，本来就是假的，小飞之死，根本就是你们按排的，而那一路的杀劫，七杀的袭击，都是你们操纵的了？”
　　凌秋波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笑容，道：“三少爷的剑的确是柄好剑，可三哥，你太脆弱了，表姐的离去，你尽然变成那样。我们要用你这柄剑，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你太多情了，我只有用这些办法来引导你助我打击南宫世家、除去南宫英杰。爹娘只是在离开镇江之时，布下个疑计，用火烧了旧宅。伊河上游，死的自然不是小飞，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会让他涉险，小飞现在正向天风哥学剑，他活的很好。”
　　燕三深叹了一口气，凌秋波与南宫世家的仇恨根本是假的，她只不是用柔情让他内疚，用仇恨激他义愤，用凄惨让他怜悯，用悄然离去引他与南宫世家正面冲突。燕三心神不由又随之波动，道：“子飞是假的，那么伊河行凶之人一定不是秦明了吧，杨伟也一定是你们的人了啊？”
　　“那个秦明自然是假的，不想这到演绎出一步好棋，让你替我们除去了南宫英杰的一个臂膀。”凌秋波笑着道，“杨伟是我们的人，可是让他的出现，我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啊。他和你一场大战，只是为了营造我舍命救你的机会，而在危难之时助你一臂之力，更是为了让你免遭南宫世家毒手。”
　　燕三想到了秦明之死，他替了成人捉刀的刽子手，他想起了方正华之死，志坚母子现在又一个什么样的情景？燕三心神动荡，无辜人的死去，无限愧疚来涌上心头。他成了天心盟对付南宫英杰的手中之刃，南宫英杰身首异处，一代英杰的殒落。燕三感到了心中突而涌出了一阵愤怒，冷道：“楚天风，秋波是你所爱，你却让秋波近我身边，诱我去对付南宫世家，劫杀南宫英杰，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卑鄙了吗？”
　　凌秋波感觉到了燕三神情的变化，接口道：“三哥，你这是错怪人了，这个计划与天风哥无关，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南宫英杰，七杀杀不死，天风哥向来目无余子，可他出神之时，总会提到你的剑法，我便知道，武林之中，要想对付南宫英杰，唯你是上上人选。天风哥雄心天下，我要与他比翼双飞，自当要替他分忧，助他完成大业。”
　　楚天风无视燕三的激动，他轻揽凌秋波腰间，柔声道：“秋波，辛苦你了。”凌秋波醉心一笑，道：“天风哥，我还有什么不能奉献给你的呢。”楚天风闻言畅意，睥视燕三，大笑着道：“南宫北霸，北霸因南宫而生，南宫一亡，北霸自会各自为霸，四分五裂。如今南宫英杰已死，待我一举灭了南宫世家，便可将江北七霸个个击破。天下武林，尽在我囊中，三少爷，你还不豪情风发，与我共攘大业吗？”
　　




第七十八章 脱出樊笼

　　明珠闪烁，壁灯高照。地宫之内，大厅之上，楚天风威然高座，揽美在怀，畅声朗笑，好似君临天下，□格外意气风发。凌秋波伏在楚天风怀里，脸上尽显温柔，眼中情意切切。真是男者雄心，女者美艳，枭雄美女，相得益彰。
　　燕三却是沉痛一叹，道：“楚天风，你为一人之野心、一人之贪欲，流血千里，杀劫天下，甚至连十余岁小孩的生命都加以利用，荼毒残杀，施予毒手，这样卑鄙行为，纵使称霸武林，亦非英雄所为，更不会有好下场。”他瞧向凌秋波一眼，又道：“秋波，我早已无心江湖，此番江南之行，都源于你与如梦之间的关系，既然你的心中早有归处，与我本无半点情份，我亦无需挂念于你，再入这纷乱江湖了。”
　　楚天风笑着接口道：“大丈夫欲成大事，当不拘小节，又何必在乎人之性命？那些名垂史册流传千古的英雄豪杰，谁不手上沾满血腥，脚下踏着垒垒白骨？秦皇汉武，杀戮蛮夷，拓展疆土，才搏得个明君圣主。关羽张飞，杀敌斩首，以血记功，方成就千古良将威名。江湖英雄，更是以杀立威，刀口舔血。三少爷，你们燕氏长剑不饮别人之血，能得江湖盛传的辉煌吗？江湖血杀，方是英雄用武之地，为我们天心盟而死的人，更是献身缔造武林新秩序的大业，死得其所。”
　　凌秋波轻嗯了一声，插口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三哥，你是江湖人，能逃得了江湖吗？三年的长安隐匿，你还不是又陷入这江湖的旋涡了吗？你要再去逃避，你能逃避得了江湖一辈子吗？表姐去了，燕园毁了，你真得要沉沦下去，弃列祖列宗于不顾，让你们燕氏从你手中衰败绝迹下去吧？三哥，我们是利用了你，可不正给你重振燕氏的机会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想抓住眼前这个大好时机，加入我们天心盟，再建威名于天下，使得你们燕氏重新辉煌起来吗？”
　　楚天风又道：“三少爷，你可知道近日来江南武林还有更大的变化吗，南宫英杰死了，南宫世家无人执掌，不仅陷入群龙无首，而担心北霸南犯，倾力北防。这正是我们天心盟大肆举事良机，这十天来，我们已拿下南宫世家的南部数省十大堂口，盟内各部如今已经汇聚金陵，三日后便向南宫世家发起总攻，坐拥江南，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了。”
　　燕三除了对楚天风造起杀戮深感忿恨之处，心中起不了任何波澜，淡淡地道：“江湖之事，原是眼中浮云，武林争霸，更是水中捞月。楚天风，你欲掀血浪，自会被血浪淹没，我无意江湖，你亦无需再图谋于我了。秋波，燕氏能名传今日，是剑道而非江湖名位，如梦去了，燕氏一族或许因我而绝，可只要燕氏剑道能在中华武学中永不磨灭，得以流传下去，我想祖宗在天之灵，也可告慰了。朱先生，请领我回石室，我伤口没愈，有些乏了。”
　　楚天风双目瞅向燕三，似在看着一个怪物，许久一叹，道：“大丈夫当立志天下，做下丰功伟业。三少爷，我没想到你颓废如此，可惜啊可惜，罢了罢了，今日就如此，朱贵安，你领三少爷去吧，待我灭了南宫世家，再劝你加入天心盟。三少爷，到时你若不从，我便剑诛了你，让你燕氏剑法永绝于江湖，哈哈——”
　　燕三望着狂笑中的楚天风，心中涌起了一种阴冷的感觉，此人若不除，江湖会流多少血？燕三握紧了手，道：“好，楚天风，如你灭了南宫世家，我与你一战，也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燕氏剑道，终有可以流传的价值。”
　　燕三走了，他又回到了石室。一天，二天……蓝晶灵心中暗自揣摸，今天该是第三天了，便底声道：“楚天风应该向南宫世家发起了攻击，这里的防守必然空虚，三哥，我们也该离开了吧？”燕三点了点头，沉吟道：“事已明了，是该走了，灵儿，你的好办法便使出来吧。”
　　蓝晶灵便是神秘一笑，开了些食谱，向室门呼道：“喂，石门人，快些拿去做菜，我们肚子饿了。”顿时石门之上打开一个半尺长宽方洞，露出守门之人面孔。那守门人是个面色白皙的矮胖老者，显然在这石宫之内坐守已久，他冷视燕、蓝二人，立于石门三尺之外，神色阴沉地道：“扔出来吧。”蓝晶灵将食谱折成一枝小箭，暗中运劲从洞口投出，直射向矮胖老者面门，口中却是笑道：“小心了，莫要让我的食谱砸塌了鼻子。”
　　那矮胖老者冷哼一声，似乎根本不屑蓝晶灵打出的纸箭，他右手一抄，便将食谱抓在手中，冷笑道：“小丫头，看你还能开心到几日。”抬手便按壁上机关，欲关那石门方洞，忽然神色一变，手到半空，居然不听使唤，猛然一颤垂了下去，连那食谱也跌落在地，吃惊道：“小丫头，你使毒？”低头望去，瞬间右手全部黑青，而且一股冷气顺着右臂直窜右体内腹，他的半个身体都僵硬下来。
　　蓝晶灵笑了，她袖中的彩带随之飘出，穿过门上石洞，卷住那矮胖老人双肩，将他拖到石门之前，正好脑袋对着石洞。蓝晶灵伸手揪住那矮胖老人耳朵，笑着道：“石门人，我们在这儿住腻了，想走了，你该把石门打开了吧。”
　　那矮胖老人身中剧毒，满脸惊恐，可他的眼神却射出一股阴森的恶毒，道：“这地宫之内，玄机无数，我们天甲狱卒，最多只能行走牢内八室，你挟持了我，连天甲牢都走不出去，更要休想逃出地宫。何况我们天心盟之人，忠心为主，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打开在石门，让你们踏出这石室半步的。”
　　“谁说中毒的人一定会死，我这个毒药可是个好东西，叫九死九生抽筋夺魂散。中了此药会筋脉挛缩八十一天，一个八尺男儿最终也会由于筋缩而整个身体干枯成一个三尺侏儒娃。”蓝晶灵盈盈一笑，道，“石门人，至于那收筋的滋味，现在你该尝到了吧。”
　　那矮胖老者闻言脸上神色大变，好似全身筋脉蠕动，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四体涌出，忍不住张口哀嚎起来。蓝晶灵却是一提那矮胖老人耳朵，道：“怎么样，舒服的很吗？石门人，我们也不忍你这么大年纪还受这个苦，八十一天啊，不知道你这肥肥胖胖会变成什么样子。”那矮胖老者更是全身簌簌发抖，瞬刻之间脸上涌出豆大般的汗水出来。
　　蓝晶灵不愿沾到那矮胖老者汗水，玉手一缩，将他耳朵揪的更紧，道“石门人，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在外开启机关，打开石门，我就给你解药。天心盟酷刑再厉，大不了断你肢体砍你头，想你要受八十多天痛苦，最终还要就成个畸形的残废人，那苦可有得受得了啊。何况我们还可以带你离开地宫，逃出天心盟的掌控。开不开门，孰轻孰重，你看着办吧？”
　　那矮胖老者痛得牙齿发颤，若不是蓝晶灵的的彩带卷着他的双肩将他拉住，即使他的耳朵被揪烂，也早就瘫倒在地了。他再也忍不住那疼痛煎熬，张口哀求道：“姑娘，饶了我吧，我开门就是。”
　　蓝晶灵心中一喜，揪那矮胖老者耳朵的手突然松开了来，快速地在他的耳门穴上插入一根细小银针，道：“石门人，此针可稍抑你身上毒药药性，怎么样，舒服多了吧。”她收回彩带，又道：“快去吧，开了石门，我自会给你解药，若是耍奸，药性复发，那可更有你受得了。”
　　那矮胖老者只觉一股清爽之气从耳上扩散，流入体内，身上那股奇异疼痛缓和了不少。他擦去脸上冷汗，眼中忍不住透出对蓝晶灵的惊惧，默不言语，退后五步，在墙上一按，石门打开，他嘶哑首声音，道：“给我解药，你们走吧。”
　　蓝晶灵出了石室，笑道：“石门人，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吧。”递出一个红色药丸。那矮胖老者接过药丸，急切地吞了下去，恨声道：“我说过，你们出了石室，也逃不出地宫的。我是带不了路的，你们走吧，我等着受罚。”蓝晶灵淡淡一叹，道：“石门人，既然你不想出去，那只好多睡一会啊了。”
　　那矮胖老者闻言一惊，腾身防范蓝晶灵偷袭，忽然眼睛一黑，摔倒在地，昏迷了过去。蓝晶灵回首，燕三还在石室之内，便道：“大哥哥，我们走啊。”燕三望着昏倒在地的那矮胖老者，道：“灵儿，那红丸中有迷药？”蓝晶灵点了点头，道：“省得你麻烦，再出手啊。”
　　燕三望了望那放在石桌之上的玉剑，想了想，还是拿在手中，道：“我们走吧。”两人穿过守门矮胖老者所居石室，步入甬道，走了数丈，叉道便生，不知去路，这时蓝晶灵从革囊里取出那个红色玉盒，打将开来，放出红线蚂蚁，笑道：“大哥哥，有它引路，我们放心走吧。”
　　两人行了一段，在地宫甬道之内，未遇他人，蓝晶灵道：“这地宫之内，人都空了，看来天心盟真得倾巢而动，向南宫世家发起攻击了。”燕三应了一声，叹道：“江湖争霸，血雨腥风，不知又要死多少人了。”两人继续前行，打开十数个暗门，穿过数十道甬道，终于步入一个向上石阶。
　　蓝晶灵走到那石阶之上，顿时露出了喜色，道：“大哥哥，你猜这出口通向哪儿？”燕三微微一笑，接口道：“这地宫是天心盟最重要的秘巢，如此之大，定是隐匿了不少人，当然少不了吃喝，只有出口离厨房最近，方才最是方便。灵儿，柴房与厨房临近，你上次说这朱府地宫秘口由神厨张和木老爹镇守，看来此俩人必不简单，我们要小心应付。”
　　石阶尽头，便是一个石门，燕三寻得机枢，打将开来，却是一片黑暗，凝神望去，原来一间贮藏室，四周无窗，里面几乎堆满了废弃不用的厨房杂物，只有石门出口处有条窄道，通向那小屋木门。燕三穿过窄道，打开木门，只见这木门出口正对灶堂。
　　此时已经夜色降临，想来朱府晚饭已了，月色从窗外射入，这灶堂之内并无人影。然而燕三刚入灶堂，移了数步，便感到一股杀机涌来，身影一定，只见窗门一动，一道寒光涌出。燕三一惊，手中长剑随之而，剑尖迎处，却是一把雪亮的剖骨刀。
　　蓝晶灵看清那执剖骨刀之人的体态，一声轻呼，惊道：“大哥哥小心，这人便是神厨张。”燕三应道：“无防。”长剑不停，两刃相触，一声锐响，那剖骨刀被激荡开来，神厨张那高大肥胖的身体也被随之抛起，从窗门跌了出去。燕三道：“我们走!”他拉住蓝晶灵的手，也随之从窗门穿出。
　　那神厨张被燕三一剑逼出窗外，甚是不服，满脸凶相，乘着燕三立足未稳，怒吼道：“燕三少，再尝尝我的断筋剖骨刀法。”他那高大肥胖的身体跃动起来，剖骨刀正攻斜刺，连斩带剁，连向燕三攻去。
　　燕三见神厨张这般凶悍，剖骨刀法更是诡异，而他身受脚镣，行动大受节制，剑法更是颇受节制，一时之间，不敢大意，长剑连撩，道：“原来是食人屠夫张无弦，你在江湖中失踪多年，居然躲到这里来了，只是这朱府不怕你恶性复发吗，敢吃你做的菜。”
　　张无弦手中剖骨刀更疾，阴声冷笑道：“燕三少，今天我就剖了你，做个清蒸燕脑、红烧云耳、油炸天心、香味火腿……哈哈，还有这个小丫头，肉一定细的很，来个烤全丫，好一桌人体大餐，好久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美味了。”
　　蓝晶灵听的直恶心，燕三更是听的心中恼怒，这等灭绝人性的残忍之徒，对之仁慈只会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受到残害，唯有以雷霆手段除之，方为武林减少一害，冷声道：“张无弦，你旧习不改，休怪我替天行道了啊。”一招天威之剑随之而出。张无弦顿被气势所夺，刀势一缓，面色大变起来。
　　“张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正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冷声传来，木老爹突然从天而降，两把劈柴巨斧凶猛砍来，看似燕三是块烂木，要将燕三劈出个四五瓣来。燕三脚不方便，受到木老爹突袭，剑势不由慢了下来，只好中途变招，变攻为守，封住木老爹斧势。张无弦得到木老爹相助，顿时缓下气来，他信心陡涨，剖骨刀再出，袭向燕三腰间要害。
　　“泰山斧？”燕三连接数斧，心中大惊，猛然想起一人，道，“你便是昔日谋篡泰山派掌门之位未成，被泰山派逐出师门的前七霸盟盟主向天明的师弟天门斧王木朝宗？”
　　木老爹手中斧势更猛，口中恨恨地道：“都怪向天明妒贤嫉能，任人唯亲，临死前还要遗言将掌门之位谁给他大徒弟，若是让我执掌泰山派，七霸盟的盟主岂会落到天水帮蓝大手上。泰山派那帮徒子徒孙更是有眼无珠、脓包的很，居然不听我的号令，对我暗下阴着，总有一天我要重回泰山，让他们一个个都跪在我的脚下。”
　　燕三看到木朝宗眼中怒火，都是贪欲，心中一叹，剑势放缓，劝道：“如今南宫北霸安然对峙，泰山派更是欣欣向荣。木老，你已是耳顺之年，当享天伦之乐，何苦再为虎作伥，搅起江湖血杀呢？”
　　木朝宗却是冷傲一笑，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木朝宗怎可永远受江湖同道的鄙视？楚盟主礼贤于我，托我大任，如今天心盟即将雄崛江湖，很快便是我扬眉吐气之时。燕三少，放下手中剑，乖乖回石牢，免得我将你剁成肉酱。”他斧势再紧，大有开天劈地之威。
　　燕三暗叹，心软不得，可他身受脚镣，面对木朝宗这样一个武林宗师级高手，再加那张无弦那个阴狠角色，不得不剑走慎重。他剑势内敛，引得木、张二人近身，忽而一招乱云之剑，骤然暴发，剑气大涨，剑尖点处，张无弦胸前血光灿烂，剑刃转处，木朝宗腹部血洒一线。
　　燕三剑势一停，张无弦仰身倒地，鲜血喷出，命入黄泉。而木朝宗双斧坠地，手捂腹部，鲜血直涌，直不腰来，身形一颤，仆到在地，拼命抬首，一双惊恐的眼睛盯向燕三，恨声道：“你为什么不要我的命，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灵儿，我们走吧。”燕三不理木朝宗，拉着蓝晶灵前行。两人刚刚穿出厨房小院，忽闻朱府四周杀声四起，好似有数百人杀来。蓝晶灵听得变色，惊道：“大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九章 血色弥漫

　　夜色笼罩，灯火闪烁，朱府四处，杀声突传，燕三听着，心中一动，难道是楚天风败下阵来，被南宫世家今追到此处了吗？他低声道：“灵儿，小心跟着我，我们闯出去。”
　　两人穿檐走壁，转过两座庭院，忽见朱氏父子带着家眷和数十豪杰卫士，向内院急切退来。朱连城走在最前，朱贵安跟在其后，只听朱贵安叫道：“城儿，快走，我们入了地宫，就安全了。”他边走边吩咐数人占据位置，守卫断后。
　　朱连城疾行之间，却叫道：“爹，不知盟主他们围攻南宫世家情况怎么样了，怎么南宫世家的人攻到了这里。”朱贵安冷笑一声，道：“盟主天纵英才，这次谋划充分、准备充足，一定会凯旋而归。城儿，不要多想了，我们快快退到地宫之内，便可无忧了。”
　　朱氏一家向地宫方向急速后退，忽然蓝晶灵从燕三身边跳下，彩带如蛇，卷向朱贵安，叫道：“朱老儿，我们在此，你向哪里逃。”朱贵安见蓝晶灵突现，不由脸色突变，大惊失色地道：“你怎么逃了出来？”他身影一动，双手连抓，使出摩云飞爪，快速抓向蓝晶灵袭来的彩带，便欲向蓝晶灵下重手。
　　燕三想不到蓝晶灵突然去阻朱贵安的去路，又见朱贵安使出的摩支飞爪远比朱连城的火候老到，便知蓝晶灵应付不了。他眼看形势十分危急，朱贵安抓住彩带，便要擒向蓝晶灵的右肩，只好口中叫道：“灵儿，退后。”身影急下，长剑快出，斩向朱贵安手腕。
　　朱贵安突见燕三剑至，仓惶变招，抢过身边一卫士手中佩刀快速而出。刀剑接实，朱贵安只觉手中一震，便感手中单刀远非燕三长剑之敌，立即见机再变刀式，单刀由实变虚，舍攻护体，后退避开燕三长剑锐气，冷声道：“三少爷不但剑法享誉天下，这偷袭的功夫更是天下无双啊。”燕三见蓝晶灵脱离了危险，也不理会朱贵安话中的讽刺之意，道：“灵儿，我们走吧。”
　　蓝晶灵见燕三停下剑来，却道：“大哥哥，我们怎么能走，快快擒住朱贵安，让他交出脚镣钥匙。”燕三听到话语，明白蓝晶灵突袭朱贵安心意，心中更是一热。他瞧向蓝晶灵一眼，暗思这脚镣在身，终是累赘，便点了点头，长剑指向朱贵安，道：“朱先生，我也不想问罪与你，交出脚镣钥匙，大家好聚好散。”
　　朱贵安瞧着燕三长剑，脸上满是惊惧变色，可他退了一步，却恨声道：“燕三少，你怕了我们盟主，要偷偷逃走吗？你那脚镣钥匙自然由我掌控，可盟主让我收押于你，今天你即使杀了我，也不会拿到钥匙。哈哈，堂堂的燕三少，带着脚镣在街上行走，那可又是一件很大的武林趣闻啊。”
　　燕三听到如此刻薄之言，也不由心中暗生恼怒，道：“朱贵安，我已无意江湖，你真要逼我今日在此长剑血染吗？”就在这一停顿之间，杀声渐近，朱贵安面上顿时焦急之色大起。蓝晶灵在旁嗤声一笑，道：“朱老板，你自嘘生意中人，向来唯利是图，这般为了那劳什子钥匙，丢了全家性命，岂不蚀了大本？利字当头，轻重缓急，你要好取好舍哦。”
　　朱贵安心急之下，又见朱连城因己被阻而缓下步来，不由更焦，大声喝道：“城儿快走，守住地宫，莫用管我。”燕三见朱连城即将逃去，身影一动，长剑一撩，转瞬之间，又将朱连城去路封住，冷声道：“朱贵安，有我在此，你们父子能逃得了吗？”
　　朱连城见燕三剑来，手中宝剑快速迎出，而他身边豪杰卫士，见燕三挡路，也纷纷兵刃相向。燕三冷声一笑，喝道：“谁还敢乱动！”长剑卷过，御开众人兵器，不待朱连城宝剑攻来，便已架到了朱连城的脖子上。朱连城失声惊叫，呆然而立，不敢妄动。朱贵安想不到燕三这么快制住了宝贝儿子，不由失声顿足。
　　就在此时，人影晃动，残叫连声，血腥弥漫，令人窒息，南宫世家已突破朱贵安所布层层防线，约有百数人众，杀向院来。而那领首之人，年约四旬，身形飘逸，神色威严，气度非凡，一双细长深邃的眼睛，更是神光湛湛，深不可测。他手持一根长杖，杖头如鹿，却有一独角突出，显得格外奇异。
　　燕三不识此人，可朱贵安一看，不由更加面如土色，因为这人正是那南宫世家四智中排名第二的智帅裴远麟。裴远麟号称祥瑞之心、通灵之王，不仅深具智慧韬略，而且一身武功，更是威震武林，他那手中的奇形怪杖，正他的独门兵刃，名曰麒麟杖。
　　裴远麟远远瞧见朱氏父子，不由面露喜色，冷声喝道：“朱贵安，亏我们南宫老主公视你为友，你却投身匪类，图谋不轨，祸害我们江南武林，嗯，今天便是天心盟覆灭之时，看你为你自己寻得了一个什么好下场！”
　　朱贵安闻到裴远麟之声，更是心寒，失色之间，急道：“三少爷，南宫英杰死于你手，南宫世家会将你如何，你心中自知。如今南宫世家已杀了过来，此番大敌当前，你我若还不同舟共济，必将都会死无藏身之地。那脚镣钥匙便在石宫之内，你快随我们退了进去，我取给你便是。”
　　“燕三少，你安然无恙吗？”裴远麟又在远处呼道，“三少爷，我乃南宫世家座下智帅裴远麟，我们公孙主公担心你的安危，特令我率众前来攻破此处天心盟秘巢，恭迎三少爷前往南宫世家。如今三少爷安然脱险，我等也就放心了。”
　　朱贵安突闻此言，不由惊讶愕然的合不起嘴来了。燕三一声轻叹，道：“这智帅的确厉害，人未到而计先行，南宫四智，果然名不虚传。朱贵安，看来今日只有再信你一次。”他收剑飞身，拉着蓝晶灵，快速向地宫退去。朱贵安心神一怔之间，愕然之外，顿时大喜，急道：“走，快退!”
　　朱氏父子生死之间，全力而逃，终于在裴远麟追到之前，逃入地宫。朱贵安长舒一口气，吩咐属下分头行事，冷声道：“这地宫之内，暗道交错，机关遍布，只要他们入了地宫，我们守住枢纽，定能叫他们个个有来无回。”
　　燕三身入地宫之后，也不急着向朱贵安索要脚镣钥匙，只是长剑在手，身体不离朱连城三步之外。朱贵安吩咐完毕，瞧向燕三，知道燕三虽未言语，却掌控着朱连城的生死，叹道：“三少爷，待我们退敌之后，定会为你开锁。”
　　蓝晶灵不待燕三答话，抢着开口道：“朱老儿，谁会信你？此番大敌当前，他都不愿为大哥打开脚镣，共同御敌，待南宫世家退后，你会乖乖开锁吗？大哥哥，快快捉住朱小贼，若朱老儿再不开锁，你就将朱小贼从地宫入口处扔出去，让南宫世家的人先把朱小贼来个碎尸万段。”
　　朱贵安闻言，脸色连变，冷声道：“蓝姑娘，你一姑娘家，怎么这么阴狠，要取我儿性命？三少爷，我答应你开锁，自是不会失言。只是这钥匙在地宫深处盟主卧室之所，如今大敌当前，南宫世家必将很快寻到入口，向内攻击，我们必需赶快布置，抓紧防守，一时无暇去取罢了。”
　　燕三知道朱贵安商贾狡诈，但却也不拿话去抵朱贵安，只是淡淡一笑，道：“朱先生只要守住地宫，不让南宫世家攻了进来，我也乐得清闲。至于这脚镣，我戴了这么多日，早也习惯了，多戴一会也无防。灵儿，不用着急，我相信朱先生自会守信的。朱先生，对吧？”
　　朱贵安心中暗喜，口中连连称是。蓝晶灵闻言心焦，手中暗掐燕三胳膊。燕三又是一笑，淡淡地道：“朱先生，只是这地宫暗道交错，行多不便，还请你让贵公子留在我们身边，为我们带路，以免错入叉道，误入什么机关。”蓝晶灵听后忍不住捂口而笑，朱贵安的脸顿时又灰败下来。
　　朱氏父子守在地宫，那南宫世家的人寻到了地宫入口，却不攻入进来，朱连城暗中得意，但又有几分担心，派人暗窥，加紧防卫，忽一卫士来报，道：“老爷，不好了，南宫世家的人四处打地道，并且向地道内埋入火药，看来他们不敢深入地宫，要用火药来炸了。”
　　朱贵安不由咬牙切齿道：“好个裴远麟，居然如此处心积虑，要置我们于死地。走，我们再去瞧瞧，看他们的地道到底挖到了何处。”他身影一动，消失在甬道之中，亲自去查看。燕三因朱连城在掌控之中，也任由朱贵安而去。
　　约一柱香时间，朱贵安急急地跑了回来，道：“三少爷，形势有些不妙，你快随我来，我们从秘密通道撤出地宫。”燕三淡淡笑道：“朱先生怎么自乱阵角了啊，霹雳堂的火药虽然性烈，可这地宫如此之大，又是坚石所垒，固若金汤，即使南宫世家把霹雳堂的所有火药都运到此处，也未必能将这地宫炸毁。”
　　朱贵安苦笑，摇头叹道：“三少爷有所不知，这裴远麟不仅搬来了霹雳堂的火药，而且他精通风水数理、奇门之学，所挖地道正是这地宫的要害之处，只要爆炸开来，虽然无法这地宫全部炸塌，可这地宫甬道必将四处炸断，我们虽不至于被炸死，可通道既断，岂不被活埋于此了？”
　　燕三接口道：“这个裴远麟真得有如此奇能吗，如此说来，这地宫即使有秘密出口，也未必安全了。”朱贵安闻言，心头又是一惊，自语道：“今日之局，怎么坏到如此？”蓝晶灵轻笑一声，插口道：“朱老儿，此时此刻，还不解开我大哥哥的脚镣，请我大哥哥助你一臂之力吗？”
　　朱贵安闻言瞧向燕三，燕三身在危境，神色安然，淡然而笑。朱贵安脑中思绪连转，终于干笑一声，道：“蓝姑娘说得不错，如此生死一线间，大家正需不计前嫌、风雨同舟，刚才我查看敌情之时，特意将脚镣之匙取来，这就为三少爷打开束缚。”朱贵安从腰间深处取出一个奇形金匙，躬身替燕三打开那脚上之镣，又飞快地将那脚镣收了起来。
　　蓝晶灵见燕三脚镣除去，心中大喜。朱贵安此时又道：“三少爷，你深得盟主敬重，这些天来，留客于你，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如今时间紧急，我们还是快快行动，速出地宫，离开这凶险之地。”燕三暗叹朱贵安机变如此之快，怪不得天心盟选他来执掌这金陵之事，此时终于完全恢复了自由之身，淡淡笑道：“好吧，我们走吧。”
　　朱贵安率领众人悄然撤退，那秘密出口位于朱府东三里之处，是丁家棺材铺。丁家亦是天心盟中人，管材铺正是天心盟布下的一步暗棋，平时不参于天心盟金陵行事，只是专门守护这地宫秘密出口。而天心盟为了保住这出口机密，自地宫建成之后，从未启动这个出口。这番朱贵安为了解除生命之危，终于首次启用。
　　众人来到丁家棺材铺地下，朱贵安首先派人出去探望，那棺材铺的丁氏父子闻询下来，回报棺材铺四周并没发生异状。朱贵安顿时心中大喜，吩咐先出地宫，关死来路通道，到棺材铺中暂避，等待楚天风攻打南宫世家的消息，再作打算。众人进了棺材铺，朱贵安可又后悔起来，不该受燕三的危言耸听所吓，将燕三的脚镣摘得太早了，便宜了燕三少。
　　燕三出了地宫，蓝晶灵道：“大哥哥，这儿这么多棺材，好阴森哦，我们离开这里吧。”燕三瞧向朱贵安一眼，笑道：“此时此刻，朱先生会放心我们离开这里吗？”蓝晶灵道：“大哥哥，我们想走就走，他们能拦得住我们吗？”朱贵安阴冷一笑，道：“两人若要离去，我也不会拦你们，只是这深夜之中，形势难明，你们撞上了南宫家中人，那也怪不了我们天心盟不曾留客了啊。”
　　蓝晶灵闻言，想到这金陵终是南宫世家的天下，燕三杀了南宫英杰，在这天心盟没将南宫世家势力驱出金陵之前，与南宫世家的人相遇，总是件凶险万分的事，连忙改口道：“大哥哥，我们还是留在这儿吧。”燕三点了点头，道：“灵儿，你放心，我们不会留在这儿太久的。”
　　众人在棺材铺内，或坐或卧，衣不解带，保持警惕，略作休息。忽然棺材铺四周火把大起，一人冷笑道：“朱贵安，有我裴远麟在此，你能逃得了吗？”响声大起，门窗倒地，朱贵安惊醒，南宫世家的人已杀了过来。
　　裴远麟再瞧见燕三，遥遥一礼，道：“三少爷对我还有疑虑吗，的确是公孙主公令我来接应于你的。”燕三笑着答道：“看来公孙先生运筹帷幕，决战千里，这番是要大获全胜了。”裴远麟应道：“全仗三少爷鼎立相助。”
　　蓝晶灵听到两人对话，大是奇怪，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朱贵安瞧见燕、裴二人神情，惊得连连后退，远离燕三，道：“燕三少，你真的与南宫世家早有勾结？”
　　燕三轻轻一叹，道：“朱贵安，你们天心盟连施鬼魅伎俩，利用于我，可世人真能都能如你们所想，任你们摆布吗？”朱贵安闻言惊恐异常，可仍心有不甘，道：“可那南宫英杰头颅不假，燕云天，不管你与公孙云龙有什么肮脏交易，你谋害了南宫英杰，南宫世家真得会放过你吗？”
　　裴远麟身影连闪，急掠而至，冷笑道：“南宫老主公，一代英杰，又是谁能谋害得了的？只是他老人家心系天下武林，定下大计，舍生取义，要灭你们天心盟，维护江南武林的太平罢了。”
　　血杀连声，血气更浓，说话之间，南宫世家人众杀将过来，连斩二十多人。朱贵安瞧得双眼血红，他知道己弱敌强，生死难逃，怒吼道：“大家听着，盟主去攻南宫世家，即将凯旋而归，我们今日捐躯于此，盟主必将很快为我们报仇。杀啊，莫要丧了我们天心盟的气节。”
　　朱贵安身影一动，挥刀向裴远麟疯狂攻去，而他身边人众，本来已经心惊胆颤，可此时却又个个眼中放光，怒吼连声，拼命与南宫世家之人搏杀起来。燕三瞧着眼前一片混战，只见血光溅起，尸体仆地，血性屠杀，好生残酷。
　　一壶茶时间，朱贵安一方之人已死伤殆尽，连朱连城也死在乱战之中，只有朱贵安一人满身是血，还在向裴远麟缠斗。朱贵安没死，只是裴远麟不想取他性命。裴远麟忽而一声冷笑，飘忽一掌，狠银打在朱贵安胸上，朱贵安顿时晕了过去。裴远麟道：“把他绑了，带了回去，等主公捉住了楚天风，躬请主公将他们一起送到老主公墓前凌迟处死。”
　　血杀已了，燕三一叹，道：“天心盟落在你们掌控之内，看来今日是难逃覆灭之命了。”裴远麟道：“这一切都得感谢三少爷的合作，三少爷那夜入了朱宅之后，朱宅一举一动便在我们监视之中，从而终于窥破了天心盟的真面目。天心盟居然胆大妄为，想硬攻我们南宫世家，我们这就抱抄合围，将他们清除干净。三少爷，主公盼与你重晤，可否与我们同行。”
　　燕三摇了摇头，道：“我不想看太多的鲜血，还是暂住会英楼，待金陵平定下来，再与公孙先生相会吧。”裴远麟道：“如此也好，三少爷，我大事未了，这就告辞了。”他率众离去。燕三道：“灵儿，我们走吧。”两人刚行不久，忽然一声巨大轰响，地动山摇，朱府火光冲天，炸裂开来。
　　




第八十章 风起龙翔

　　黑夜星光，淡月朦胧，金陵繁华，英雄叱咤。南宫世家，门楼雄伟，宅地连绵，气象万千。楚天风从黑暗中走来，卓立到了南宫世家之前，他凝视着那门楼上精雕的"南宫世家"四个字，嘴角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南宫英杰死了，南宫世家还该存在吗！今夜之后，南宫世家将成为江湖淡忘的记忆！"楚天风缓缓地转过身去，冷声道。他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这是天心盟的帮众，更是天心盟的精英。
　　天心盟，数千名高手，十部帮众，约合一万八千人，成功地潜入金陵。如今，就如突然而至的洪水，在不到一柱香时间，便汹涌澎湃地涌到南宫世家四周，分成九路，将整个南宫世家合围了起来。而楚天风身后，便是亲率的三百名高手，以及六甲六乙两部，他们将主攻南宫世家。
　　楚天风冷视着这肃立在身后的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兴奋的神彩，眼中燃烧的欲望。这些人在期盼着，在等待着，只待楚天风一声令下，便可向南宫世家席卷而去，开创着他们覆灭南宫世家的英勇事迹。而紧随楚天风的天心十奇，更是神彩奕奕，目放奇光，他们今夜之后，更将创立个人的神话，在江湖之中更加威名远扬。
　　楚天风望着激动的群雄帮众，心中激情涌动，胸中豪情万千，知道数年的经营，天心盟终于要真正取代南宫世家，雄立于江湖了。楚天风高昂起头，万事俱备，只待挥剑而出。他嘴角泛起了微笑，一种无边的快意从心底涌出。
　　然而，此时南宫世家大门紧闭，不露半个人影，而南宫世家之内，更是一片寂静，没人丝毫人声传出。难道南宫世家还沉浸在南宫英杰丧期的悲痛之中，疏于防范，丝毫没有觉察到灭顶之灾的到来吗？
　　凌秋波伴在楚天风身边，再次面对南宫世家，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凝视着南宫世家的大门，想到在里面地狱一般的生活，心生一阵阵凉意，低声道："天风哥，南宫世家雄霸江湖，阴狠狡诈，能人奇士，更是不可小视。如今我们集聚于此，他们却毫无动静，是否有些反常？"
　　楚天风闻言，目光落到凌秋波脸上，却是一片温柔，道："秋波，此时此刻，你还不放心我吗？"凌秋波心中一荡，只觉所虑多余，柔声回道："天风哥，这南宫世家可恶的很，我们攻下后，把它烧个精光，好吗？"楚天风微笑而允，他抬首再瞧南宫世家，目光如铁，冷喝道："六甲听令，火龙开道。"
　　六甲部首赵六甲得令，吩咐之下，闪出二百人，飞奔而出，列队众人之前，引弓而射，顿时火光大起，数百只火箭涌向南宫世家大门。就在此时，南宫世家大门突然而开，数十人涌出，而那院墙之上，亦是人影晃动。转瞬之间，南宫世家之内冲出数百人，他们分工有序，行动错落有致，纷纷将那火箭击落。
　　赵六甲见南宫世家冲出之人，个个身手矫健，武功高超，而火箭虽烈，却是无功，他受命头阵，却是受挫，不由感到面上无光，恼怒心生，上前请命道："请盟主恩准，让甲辰、甲申两营两翼相助，攻下大门，推倒围墙，打开进攻通道。" 
　　"令甲寅营退下。"楚天风却是淡淡地道。赵六甲神色一怔，还是依令而行，回归本部，鸣金传讯。顿时那二百弓箭手火箭虚放，分队后撤。楚天风见弓箭手撤完，而那南宫世家众人，也不追赶，只是在南宫世家大门两旁，布下两个方阵，护门对垒。
　　"天心盟，逆天而行，昧心而动，楚天风，你图谋不轨，胆敢来我们南宫世家门前胡作非为吗？"一声冷肃话语传出，从南宫世家门内走出一行人来，为首为公孙云龙，而刚才之言，正是出自他的口中。楚天风闻言，心中一惊，天心盟行事，向来隐密，南宫世家如何将他们的底细打探来了这许多？
　　公孙云龙一行人来到两个方阵之前，站定下来。南宫豪立于公孙云龙右侧，左侧则为一位葛衣紫冠道士，正是号称玄中之奇、智中之仙的四智之末智仙玄真上人。而三人之后，又列着八人，正是南宫座下四智八雄的八雄。八雄之后，又跟有十数人，秃鹰、金天傲、郑三山以及原伴在南宫英杰身边的护卫四剑均立在其内。
　　楚天风见公孙云龙一行站定，对公孙云龙不由多瞧了几眼，可他一入江湖，便一帆风顺，所向披靡，早已自负于心，此时冷声一笑，道："南宫世家诸人听着，天心盟立盟之本，便是顺乎天心，替天行事。我们今日此来，一是南宫英雄，一代英杰，领袖江南，却英年早逝，真是武林巨失，倍感遗憾，特来吊唁，二是北疆胡人肆虐，江湖南北对立，国势日下，民生日苦，我们天心盟当以匡正国威、振兴武林为己任，因此今日特邀南宫世家加入天心盟，从而在我们天心盟的领导下，实现武林南北一统，扶助朝庭，共抗北胡，壮我国威，扬我侠义，三是也来助你们南宫世家一臂之力，只要你们南宫世家投入我的麾下，我便助你们擒拿害死南宫老英雄的凶贼燕三少，将他交给你们血刃，以祭南宫老英雄在天之灵。"
　　公孙云龙对天心盟主，自然不敢小视，初睹楚天风，只觉楚天风英姿飒然，霸气逼人，果有一统武林之势，再瞧楚天风身后天心盟高手帮众，不由不佩服楚天风之能，暗慑天心盟之威。然而公孙云龙亦是人中之龙，南宫英杰赴死托危于他，自有担当大事之能，他面对天心盟强敌来犯，威然不惧，道："楚天风，你在我们南宫世家门前射箭放火，如此说来到是一片好心了。只是正如你所说，南宫世家，领袖江南，江南帮派，莫不臣服，你天心盟心存江湖道义，前来拜祭，为何不俯地而跪，前往老主公之灵？天心盟，两万之众，前来拜祭，楚盟主的心诚，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武林之中，更是无人能及啊！"
　　楚天风听公孙云龙道破己方今日进攻势力，也不由暗叹南宫世家之能，再瞧南宫世家虽然八雄俱现，可四智只来其一，而传说中的南宫世家七司九部主事之人更是不见所踪，显然南宫世家已有部署，全力应对今晚一战了。然而楚天风微笑依然，深信此战必胜，道："阁下就是那自命不凡的金陵之最、云中之龙的公孙云龙吗？南宫世家是南宫氏的世家，你怎么鸠占雀巢，当起南宫世家之主来了啊？南宫世家，铜墙铁壁，南宫老英雄，却宅内遇刺身亡，南宫公子，你不觉的此事过于蹊跷吗，或许是有人居心叵测，内外勾结呢？"
　　南宫豪不能执掌南宫世家，心中自有芥蒂，此时被话语一挑，服丧之下，面色越加难看起来。他胸中恼怒无处发泄，暴喝道："南宫世家内务之事，无需外人多嘴。楚天风，你今日来祭拜先父，很好，今日我便将你擒了下来，放到先父灵前，跪上三日。"他独臂抡起，就要抢先出战。
　　玄真上人见南宫豪神情激扬，早有所备，恰在此时，出言阻道："大公子，时刻未到，大局为重。"南宫豪虽然鲁莽，但对四智，向来尊重，闻言一醒，按捺住脾气，止住脚步，开口叫道："楚天风，为何不敢出来，与我一战啊？"
　　楚天风哈哈一笑，道："南宫世家现在危难之中，我本有意相助，可南宫公子，你受人蒙骗而不自知，此时又对我恶语相加，逆我天心盟而行事，那好，南宫世家的人听着，天心盟替天行事，诚邀天下英雄共攘大业，凡欲加盟者，请报名过来，本盟当论其贤能，飨以高位，凡不入盟者，今日本盟当可与其畅论英雄、一决生死。各位何去何从，请速速决择！哈哈，金陵之夜，决战南宫，真是快哉！"
　　公孙云龙冷哼一声，静夜如雷，道："楚天风，你休要狂妄自大，南宫世家，雄立武林，领袖江南，岂是江湖琐小能们觊觎的？天心盟，你们暗起阴谋，祸乱江湖，早已在我们南宫世家掌握之中，老主公在世之日，便已定下剿灭之计。如今你们自不量力，自投罗网，正是老主公在天之灵相佑。"
　　楚天风目逼视公孙云龙之间，暗观南宫世家众人，只见他们在重围之下，个个神情坚定，毫无惧怕之色，更无动摇之意。楚天风暗思，南宫英杰虽去，南宫世家依然不可小瞧，今日夜一战，恐怕还要付出不少代价!
　　楚天风傲色不改，自恃必胜，可心中却慎重了许多，他敛起笑容，道："南宫世家，虎父犬子，公孙云龙，鸠占雀巢，恬不知耻，南宫世家，没落江湖，已是天下大势。尔等英雄俊杰，既然不识时务，愿同南宫世家同亡，就休怪我们天心盟没有容人之量了啊。"他忽而沉声喝道："天枢传令，八星腾空，九路并进，共歼南宫!"
　　只见楚天风身后令官点起信讯，彩艳升空，八道紫星，在空中炸烈开来，顿时南宫世家四周火光大胜，天心盟九路人马除楚天风亲率的这组人马待势而发外，均已闻讯而动，齐向南宫世家攻去。而南宫世家，也是早有准备，设陷布防，与天心盟大战起来。
　　顿时黑夜如昼，杀声四起，其势远甚两军交战，攻城略地。楚天风耳听杀声，神色大是振奋，眼涌嘲讽，自语道："南宫世家，江南巨擎，今夜之后，金陵又多了一处废墟了。"他身后天心十奇，杀心大起，执刃在手，几乎按捺不住。
　　公孙云龙耳听战声，暗惊天心盟攻势之猛，面对楚天风迫来的如虹气势，心神波动，神色却是愈加沉毅如石，他冷喝道："敌不动，我不动，霹雳混元阵，全力戒备，待势而发，不可妄动。"
　　智仙玄真上人在公孙云龙身侧，最能体会公孙云龙心情，他知道大战一起，公孙云龙新登大位，虽然早有布置，可生死存亡之间，仍然止不住心忧，便低声道："主公请放心，大哥乃智中之圣，由他坐阵中枢，三哥相辅，七司据守，绝对能顶得住天心盟攻势。"
　　公孙云龙轻应一声，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心乱，只有沉着应付，顶过艰险，便是大攻告成之时。他手握天玄刀，聚敛全身真气，全神贯注，双目盯着楚天风，准备随时迎接楚天风发起的正面攻势。此时，公孙云龙身后两个方阵悄然而动，以公孙云龙为首，变幻成两个半圆，暗含玄机，布下个奇阵来。
　　楚天风瞧见公孙云龙身后影动，不由大笑道："怎么了，公孙云龙，你此时也知道天心难违，害怕了吗？南宫世家一干人众听着，此时此刻如想加入天心盟，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公孙云龙危局之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楚天风，你太狠毒了，居然动用如此之众，来血洗我们南宫世家!"他回首南宫豪一眼，接着道："大哥，伯父虽去，南宫世家却不能因我们而亡，今日你我兄弟同心，誓死也要护住南宫世家。"
　　南宫豪见家园火起，心中忿恨激涌，早想与楚天风一决死战，可大敌当前，非可意气用事，只得强敛心中愤怒，此时忽听公孙云龙之语，更加省悟今日之势的凶险，对视公孙云龙一眼，终于道："主公放心，此时此刻，我唯你马首是瞻就是了。"
　　公孙云龙闻言，多日压抑，心中稍舒，他再视楚天风，道："楚天风，烽火已起，我等着和你生死一战!"玄真上人轻声道："主公--"公孙云龙对之充耳不闻，接着道："楚天风，据说你有天下第一剑之名，连剑道魁首燕三少都非你之敌，今日何不与我一战，看你是否真有武林称霸之能。"
　　"哈哈，公孙云龙，你篡得南宫世家之位，此时以为拿着天玄刀，就可能够与我一决了吗？"楚天风道，他听着杀声，知道天心盟众正在向南宫世家不断推进，更加自信八路攻势。楚天风此时反而不急与公孙云龙阵前决战，他要羞辱公孙云龙，动摇南宫世家军心，待八路突破南宫世家防守，攻下南宫世家，大获全胜之时，再将公孙云龙、南宫豪擒将下来。
　　公孙云龙邀战是假，惑敌是真，此时见楚天风大意轻敌，狂妄自得，正合心意，他神色波动之间，道："楚天风，你以为今天真得能血洗我们南宫世家吗，今日我横刀于此，绝不会让你踏入南宫世家半步。"
　　楚天风听出公孙云龙话语中的色厉内荏之气，心中更是欢慰，道："公孙云龙，在我眼里，南宫世家，马上就是一片废墟，去与不去，又有何防？只怕今夜之后，这儿将荒草遍地，白骨障目，再也无人想踏入一瞧了啊。"他忽而回首身后众人一眼，道："只是今日攻打南宫世家过于容易，少了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待得转战江北，武林一统，自会让你们功成名就、扬威天下的机会的。"
　　六甲六乙两部闻言，齐声呼道："盟主体恤，我等必将谨记盟主教诲，顺天心，明天意，倡大道，扬宏威，誓死效命盟主。"楚天风听到呼声，神色又多一份自傲，心中又多一分畅快。
　　公孙云龙瞧着眼前声势，真有几分担心攻势一起，已方是否能够挡得住天心盟的这一路。正在此时，忽然一声轰响，好似天塴地裂，大地为之大振。玄真上人闻声，举目瞧去，不由喜极呼道："主公，你瞧，二哥已经大功告成，九部回巢，我等无忧了。" 
　　"怎么回事？"楚天风也被这地动巨响一惊，寻声瞧去，只见远处火光，尽燃天空，只听公孙云龙道："楚天风，你可知这爆炸来自何处？"楚天风神色惊疑，难道是--
　　"你瞧不出那爆炸的是你们的金陵秘宫朱宅吗？"公孙云龙冷声道，"楚天风，你果然是位枭雄，短短数年，居然在江南之内，将势力发展到如此之大，并能勾结朱贵安，将势力伸入这金陵之内。可惜你太小瞧南宫世家了，南宫世家雄踞江南数十年，岂是你能颠覆的？天心盟危害江湖，今晚便是天心盟覆灭之时!"
　　




第八十一章 巅峰对决

　　江湖争斗，武林争霸，血色金陵，深夜轰隆。楚天风遥望着朱宅炸裂开来的冲天火光，瞬间思绪纷乱涌来，身心也不由随之一振。怎么可能，怎会如此？他的目光很快从远方的火光掠过，回到眼前的战局。
　　“天枢传令，丙攻丁防、戊攻己守、庚攻辛守、壬攻癸守，八部合四，攻防为二，速破南宫，截住来敌，血洗金陵，建立大功。”楚天风目光涌出了疯狂和血腥，大战之刻，生死之间，是进是退，他很快有了决断，冷声喝道。
　　天心盟讯令又起，南宫世家四周火光游动，喊杀之声更是震天。公孙云龙守在南宫世家的大门之前，虽然楚天风亲率的天心盟二部还没有发出进攻，可他更能感到血杀的汹涌。
　　公孙云龙想不道楚天风居然如此强顽，知道大战必将更烈，眼前血杀更是一触即发。他敛住心神，暗施拖延之策，道：“楚天风，你知道我们是如何探得你们秘巢，掌握你们的行踪的吗？”
　　楚天风目光回射向公孙云龙，脸上涌出了无限冷酷的笑容，道：“公孙云龙，你炸了我们在这儿的密舵又如何，你早已查觉了我们的行踪又如何？两军交战勇者生，江湖对垒更是强者胜。哈哈，你们将南宫世家势力集结金陵与我决斗，如此甚好，也免得我们夺了金陵，还要大费时间在江南各处肃清你们南宫世家的残余势力。”
　　公孙云龙凝视着眼中只有杀伐的楚天风，心中升起了深深的担扰，南宫世家虽然布下奇计，作了充分的准备，可还是小瞧了天心盟，小瞧了楚天风，今日一战，血流成河，即使能拨除天心盟这颗毒瘤，可南宫必受重创，自此恐怕南宫弱而北霸强了。
　　公孙云龙神情变得无限肃然起来，他深叹一声，手握天玄刀，高高举起，沉声道：“天下武林，人心所向，江南领袖，唯有南宫!嗯——楚天风，你出手吧!今夜一战，当让你明白，天下归心，非你天心!”
　　南宫世家众人看到公孙云龙高举的老主公扬名天下的宝刀，想起南宫英杰的英雄事迹，想起南宫世家的无限光辉，顿时个个雄心勃发，豪气大生，战意大增。好似南宫英杰就在眼前，率领他们蓄势而战。
　　楚天风脸上的冷酷笑容越来越甚，他忽而右手一扬，冷吼道：“杀!”顿时他身后的除天心十奇没动之外，那六甲六乙两部及三百名高手如潮水般向公孙云龙布下的那两个半圆的奇阵。
　　“天地浑元，霹雳震天，江南英豪，护我南宫!”公孙云龙口中呼道，身形毅立不动。顿时霹雳混元阵运行起来，南宫世家的精选高手加上霹雳堂的神奇火器，火光耀眼，杀声大起，一时之间，居然将那如潮的天心盟帮众阻在两个半圆之外。
　　楚天风瞧得有些不耐，飞身而上，那天心十奇也随着他而动。这十一人便如脱弦之箭，直向霹雳混元阵插去。那霹雳混元阵自是阻他们不住，其实也并没有阻他们，因为他们一入阵，公孙云龙便身动了起来。天玄刀幻作一道长虹，迎向楚天风。玄真上人适时而上，率领八雄及秃鹰等高手对战天心十奇。而霹雳混元阵又合了起来，全力防御天心盟的其他帮众。
　　“天玄至尊，霸王之刀!哈哈，来得好，让我瞧瞧有几分威力!”楚天风见天玄刀来，面露轻蔑，傲然一笑道。他身影诡变，黄衫飞扬，手中那柄奇特金剑乍起一道金线，如惊天一闪，击到天玄刀背。
　　刀剑相交，公孙云龙只觉天玄刀所蕴千钧之力竟然被荡一空，心中一紧。恰在此时，那金龙剑却又是骤然一变，剑刃弹起，剑芒耀目，恰似金龙昂首，择人而噬，袭向公孙云龙胸喉。危急之下，公孙云龙身影变幻，天玄刀变，如新月破云，疾斩而去，封住剑路，终于破去楚天风这诡异一剑。
　　楚天风一剑之下，便试出公孙云龙实力，知道公孙云龙虽然深谙天玄刀法，已初窥刀之最高境界，但终究有几分斑杂，不足以与己争锋。他金剑再出，口中却笑道：“公孙云龙，此时此刻，你应该知道不足与我为敌了吧!”
　　公孙云龙不由暗叹，楚天风惊鸿一现，战胜燕三少，剑坛称雄，果非虚名。楚天风不世枭雄，剑法绝顶，深谋远虑，文韬武略，野心阴谋，当今谁人能敌？此人武林争霸，祸害无穷，若不除去，终究一日，天下武林，会尽落他手。
　　“天玄四极，诛杀祸首!霹雳混元，卫我南宫!” 公孙云龙沉声道，他手中天玄刀幻化，绝招尽出，全力应战。随着公孙云龙话落，那昔日紧随南宫英杰的护卫四剑，悄然而动，长剑出鞘，蓝衫寒剑，与公孙云龙的天玄刀交相辉映，相辅相成，共战楚天风。
　　而此时霹雳混元阵全力催动，将天心盟那六甲六乙两部及那近三百高手御于阵外。天心盟部众虽然人多势众，攻势汹涌，但一时之间，终究无法破阵，攻入南宫世家门。天心十奇陷入阵中，玄真上人率领八雄及秃鹰等高手纵横分割，更是战的难解难分。
　　南宫四绝，刀剑拳环。南宫剑法，武林一绝!楚天风见护卫四剑参战，神色也有几分凝重起来，可他依然很自信，讥诮道：“哈哈，天玄刀法，南宫剑法，不过如此!公孙云龙，你要以多为胜，阻得了我吗!”公孙云龙战而不语，与护卫四剑刀剑互动，攻守互助。
　　楚天风连出几剑，不由心中暗惊起来，一刀四剑，这是什么阵法？刀剑莫测，公孙云龙的天玄刀居然与护卫四剑融为一体，攻守得宜，将他的无敌剑法一一化解，而且还让他陷入刀光剑影之中，无法脱身。
　　公孙云龙见楚天风的攻势被压制了下来，终于心中稍舒了一口气，喑叹多亏老主公遗下了这套天玄四极阵法，如若不然，今日即使诱来的了楚天风，可又有谁人能对付得了楚天风之绝世剑法呢？
　　护卫四剑深得南宫剑法精髓，但南宫英杰也知道，正如燕三所说，他们只是利器而非名器，尚不足与真正的绝世高手对敌。然而护卫四剑常随南宫英杰身边，南宫英杰知道他们与天玄刀有着一份天生的熟悉和默契，便创下了这套天玄四极阵法，为南宫世家留下了一套镇世之宝，恰好应对今日危局。
　　楚天风数剑无功，暗思南宫世家果然准备缜密，今日行动既已落入南宫世家掌握之中，此时如不速战速决，尽快拿下公孙云龙，在来援到达之前攻破南宫世家，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就会陷入内外夹攻的险境，功败垂成。楚天风一声轻吼，杀机更涌，剑法再变。
　　金剑诡变，紫芒吞吐!楚天风全身紫华辉耀，手中剑气四溢，好似五条金龙突然从他手中放出，森然张口，张牙舞爪，金鳞耀目，长舌吞吐，欲将公孙云龙五人头颅吞噬。
　　公孙云龙手中天玄刀幻化，全身的衣衫在这秋夜中却已被汗水浸湿。他深深地体会到了楚天风剑法的可怕，如没有护卫四剑的相助、天玄四极阵法的玄妙，他不知道还能够接得住楚天风的几剑。然而公孙云龙没有惊惧，没有躁进，反而越战越沉着。
　　天玄四极阵，天玄为主，四极为辅，攻守相兼，变幻无穷。公孙云龙主阵，此时此刻他不求战败楚天风，只求稳住阵角，拖处楚天风，待裴远麟所率援军尽到，危机已解、战局已定之时，再与楚天风决战。护卫四剑深谙公孙云龙心思，全力配合着公孙云龙，将天玄四级阵的守御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楚天风自负绝世剑法，向来无人能敌，可是此番久战无功，不由谨慎起来。他虽然金剑攻势不减，却暗自留心，审视这公孙云龙刀剑之阵的变幻之法，暗探规律，寻觅破绽，意图最快破阵，剑斩公孙云龙。
　　南宫世家门前，战得难解难分，忽闻远处喊杀渐近。整个战局中，只有玄真上人应付最是自如，此时遥见远处人影簇动，喜声高叫道：“主公，大局已定，二哥所率部众，已将天心盟合围了!”
　　公孙云龙闻言，心中所忧，终于减去，精神为之一振，冷喝道：“楚天风，决战时刻，终于到了。”天玄刀奋起，公孙云龙率先反击，将天幻刀法发挥的淋漓尽致。天玄四极阵也为之一变，全力而攻。
　　楚天风听到远处喊杀，心中暗起一种不祥。可此番成败之机，他倾巢而动，早已别无选择。楚天风心中杀戮大起，一声狂笑，道：“来得好!天心盟起，血流成河!今天我就要拿你公孙云龙的头颅和南宫世家所有人的尸体来为我们天心盟统一武林祭旗。”
　　金光灿烂，金剑嗜血!楚天风赤面紫气，剑眉成驽，身幻金虹，剑疾如闪，连御护卫四剑，居然要脱阵而去。公孙云龙心中一紧，天玄刀落，如炸雷袭顶，压向楚天风。楚天风冷声一笑，剑起诡变，金光闪动，居然突破刀幕，袭向公孙云龙面门。公孙云龙唯有变招后退，护卫四剑恰好补上，方才有惊无险，继续困住楚天风。
　　楚天风虽没脱困，但一剑起效，心中暗动，破阵之法，略有所得。他身变剑幻，一招金龙傲首，剑式诡异，剑气澎湃，杀浪滔滔!护卫四剑在楚天风的剑浪浸蚀之下，居然有种心寒胆惧的感觉。公孙云龙也感觉到了楚天风的强列杀机，知道决战之时，生死存亡，楚天风为了破阵制胜，已不惜两败俱伤，使出了拼死之剑。
　　公孙云龙牙关紧咬，天玄刀法使到极致。老主公以身相殒，才赢来今日除敌之机。自己身为南宫新主，以五敌一，怎可再败，即使战个身死，也要除去楚天风!他一招天地玄黄，全力而出，也是一种与楚天风同归于尽的打法。
　　两声惊惧的惨叫声，楚天风脸上涌起了淡淡的笑容!护卫四剑的两人倒下了，鲜血从他们的胸前喷出，另外两人重伤后退，手中的长剑也被楚天风的金剑绞断，天玄四极阵终于破了。然而就在护卫四剑剑断人亡时刻，金龙剑起，天玄刀落，公孙云龙与楚天风各出了最惨烈的一招。
　　刀振剑鸣，血腥纷飞!公孙云龙仓促后退，腹部血出，几乎不能直腰，就要俯身跪地。天玄真人一直关心这边战局，急驰而来，一下扶住公孙云龙。公孙云龙勉强直身，惨然一笑，道：“楚天风中我一刀，已受重创，你快快将他劫住，莫要管我!”他天玄宝刀，依然手中紧握，抬首冷视，瞧向楚天风。
　　楚天风屹立如山，脸上的笑容变得森然，眼中更涌出了几分讥诮。公孙云龙的一刀斩到了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肩胛骨已经断了，鲜血涌出，流到胸前背后，染红了黄衫，可他的一剑却深深地刺入了公孙云龙腹部之中，即使不能要了公孙云龙的命，至少也让公孙云龙今天再也抡不动了刀。
　　“秃鹰、金天傲，护住主公！”天玄真人冷喝道。他将公孙云龙交给离身边最近的秃鹰，不待楚天风喘息之机，手中拂尘挥出，一招绝技，弥气飘踪，疾向楚天风攻去。
　　“哈哈，老牛鼻子，想捡便宜吗？”楚天风一声狂笑，他左臂流血不止，右手却是金剑再出，剑招变幻，好似根本没受重伤。天玄真人绝招连出，可是竟然制服楚天风不住，还险些身上中剑，只得稳中求胜，与楚天风缠斗起来。
　　天心十奇见楚天风受伤，护主心切，狠下杀招，逼开南宫七雄人等纠缠，纷纷向楚天风靠近。凌秋波身在阵外，瞧见楚天风中刀受伤，惊叫出声，心急如焚。她强敛心神，阵外指挥，天心盟众攻势更紧。
　　南宫世家八百位卫士虽然依托霹雳混元阵法，连连击退六甲六乙两部及那近三百高手强攻，可个个却已手疼脚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又是一阵霹雳火爆，血腥拼斗，天心盟众终于突破霹雳混元阵，如潮水般向南宫宅门席卷而去。
　　霹雳混元阵破，顿时南宫世家门前血腥一片，南宫世家八百卫士瞬间死伤无数。南宫七雄战得正酣，此时也不由个个色变。公孙云龙虽有秃鹰相扶，可重伤几乎不能直腰，此番瞧到战局，面如死辉，却沉声道：“你们不用管我，快助七雄！”
　　转瞬之间，南宫危局，已坏如此，玄真上人也几乎失神，险中楚天风一剑。就在此时，南宫门内，人影涌出，竟有约千人涌入战团。只听一人高呼：“主公莫惊，海渊来也！”来得正是四智之首慧海无渊、智中之圣夏海渊。
　　夏海渊座镇中杻，全盘应敌，心知公孙云龙这边主战，最关大局，最为艰险，他时刻关注，恰在这危局时刻，尽率宅内最后精锐决战。顿时，杀声一片，混战更烈。夏海渊掠到公孙云龙身边，他没想到公孙云龙受伤如此之重，惊声道：“主公，你伤在何处？快，扶主公入内敷药！”
　　公孙云龙瞧见夏海渊及时赶到，脸上顿涌一份宽慰笑容，摇首道：“大局要紧，我支持得住！楚天风已被我重创，一定要取其头颅，血祭老主公！”夏海渊想到南宫英杰之亡，更是心中悲愤。他知道公孙云龙心忧战局，宏声道：“主公莫要担心，二弟率援已到，天心盟其他四路人马在我们的前后夹攻之下溃象已现！”公孙云龙闻言心神大定，精神一松，终究熬不过伤势，昏了过去。
　　夏海渊一边命人公孙云龙救治，一边便率众与天心盟大战起来，渐渐挡住天心盟攻势。而刚才一阵混战，楚天风也摆脱玄真上人攻击，与天心十奇退回天心盟阵中。两方再是对垒，可此时地上已横尸千具以上。
　　“主公，天心盟四路攻势已溃，远麟来也！”远处传来一声长啸，裴远麟又率众而到，夹攻天心盟六甲六乙两部，顿时楚天风这亲率之部也开如大乱起来。楚天风伤势不轻，回首战局，又见各路临危信号传来，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心神俱痛，沉声道：“退！”
　　天杻烟火传讯，天心盟各路突围，楚天风率众而动。六甲部拖住夏海渊人众，六乙部死挡裴远麟来袭，三百高手及天心十奇护送楚天风急速后退，杀出血路，夺路而逃，消失夜色之中。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战渐息，天心盟五路大军，除少数突围外，大都横尸南宫世家四周。公孙云龙重伤晕去，夏海渊暂主大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各路分工，传令各处，速速行动，一定要找去楚天风，除去这个祸根，告慰主公在天之灵！”南宫世家连夜而动，搜捕楚天风。南宫豪更是无视身上伤势，衣不解带，亲率高手，金陵城内搜索。
　　




第八十二章 今又重阳

　　寒烟吹雁，暮潮苍茫，金陵秋菊，又是重阳！燕三异乡为客，吴山观涛，片帆西去，江水悠悠，南朝盛世，昨日不复！佳节思亲，登高怀古，楚天清秋，洛阳寂寥，燕园入忆，故情旧事，笑音依稀，斯人已去！
　　燕三一声轻叹，去年此时，龙门尹水，月夜冷照，孤坟衰草，青碑寄魂，天人相隔，黄土凄迷。今日秋寒，江南霜起，入梦维扬，知兰残殒，小筑草枯，红巾翠袖，情浓何处，泪落哀筝，更堪神伤。 
　　“大哥哥——”蓝晶灵一声轻唤。燕三神归，回首身边这一可爱少女，轻声道：“灵儿，你想家吗？”蓝晶灵点了点头，道：“叔父叔母不知在什么地方，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带我登高的。爹也想我了，昨天他遣人悄悄给我送来了一份信笺，要我回江北。”
　　燕三深深一叹，道：“灵儿，你也应该回江北了，其实这次我不该带你来江南，我们本来都不该来。”蓝晶灵却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道：“你是说我不该经历这些危险吗？大哥哥，这次来江南很开心的，不仅有大哥哥相伴，而且还揭开了天心盟的秘密，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事。”
　　燕三凝视着蓝晶灵的天真，快乐是她最重要的一切，生命已经对她无所制约，危险对她又算得了什么？她需要开心，需要快乐，这可以让她忘却。忘却岂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若非如此，脆弱生命的不幸，会如何阴郁着她？他呢，岂不也需要忘却吗，可他能忘却得了吗？
　　燕三目光投向浩荡的长江，道：“南宫英杰虽然以死相托，可我已经帮他揭开天心盟的秘密。秋波呢，她已经有她的去处。武林的争斗，我早已失去了兴趣。灵儿，江南的事情已了，你想去哪儿？我答应过你，会陪你玩个开心。”
　　蓝晶灵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道：“大哥哥，真得吗，你愿意陪我吗？”燕三微微一笑，他抛去心中的烦忧，点首道：“灵儿，你现在想去哪儿？”蓝晶灵眼光闪动着，开心道：“那我们先回江北好吗，我想去看看爹。在这儿这么让他挂念，我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燕三看着蓝晶灵那可爱模样，不由问道：“灵儿，那你不想你的叔父叔母吗？”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叔父叔母不会离我太远，他们想看我自会来的。他们自身也有些不方便，而且年龄也这么大了，我不该老让他们烦心了。现在好了，有大哥哥陪我，我不需要烦他们，而且有人伴了。”燕三听着蓝晶灵的话语，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两人正在笑谈着，忽然远处传来了打斗声。蓝晶灵道：“大哥哥，那边好象出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燕三目光微微扫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不由一声轻叹，道：“到处都是争斗，无休无止。灵儿，莫去理他们吧。”蓝晶灵却是拉着燕三的手，道：“大哥哥，你说过会陪我啊，去看看嘛。”
　　燕三不由失笑，唯有随着蓝晶灵，悄悄地朝着那打斗地方掩去。燕三不愿走得太近，便远远拉着蓝晶灵跃上一棵大树，隐身树冠，眺望过去，却是几分意外，原来那打斗不是别人，正是秃鹰伙同岁寒三岁围攻楚天风与凌秋波二人。
　　楚天风一路被人围追堵截，激战连连，天心帮众，非死即散，而天心十奇，也为了护他脱险，几战之后，死伤殆尽。最终楚天风与凌秋波二人在部下死命相护下，连番突围，逃到这里，不想又被秃鹰与岁寒三友追到。
　　岁寒三友，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杀招连出。郭松涛鹤形掌主攻，秦竹明闪电手侧应，金竹扇连连打穴，梅傲雪梅花掌相助，梅花针暗袭。秃鹰更是杀气重重，阴笑连连，手中鬼爪奇异，时不时发出难测一击。楚、凌二人在四人围攻之下，可谓险象连生。
　　燕三心中一叹，南宫世家果然厉害，一夜之间，便让天心盟全军覆灭。楚天风一代枭雄，不但一败涂地，而且至今还不能逃出南宫世家的天罗地网。再瞧那楚天风满衣污血，脸色灰败，倦容满面，打斗之间，身形呆滞，内力不足，想来这两天受人围攻，早已内伤甚重，身心疲倦，强弩之末了。
　　蓝晶灵认出楚天风与凌秋波，不由喜道：“大哥哥你瞧，是那个楚天风哎，今天这么狼狈，再没那天那么神气了啊！还有那个坏女人，居然敢害大哥哥，今天不会有好下场了。”
　　燕三默然无声，瞧向凌秋波，只见她身上粘血，面色憔悴。想来凌秋波终究是一介女子，本身武功便不是太高，在南宫世家连番追击之下，虽有楚天风和天心盟众全力相护，可终究也受了不少伤，更是难承这逃亡之苦。
　　楚天风此刻身处危境，凌秋波早已成了他的累赘，可他在打斗之间，还是全力护着凌秋波。看来楚天风对秋波还是一番真心，燕三心中叹道，他心中也奇怪起来，凌秋波这么利用他，可他现在居然没有了对她的仇恨。
　　燕三示意蓝晶灵不要说话。其实他心中早已淡了，地位、名誉、仇恨——还有许多，都已淡去，而他心中所不能淡去的是什么呢，是逝去的梦，是浓浓的情！毕竟凌秋波与他在一起有一段日子，虽然她对他的情是虚情假意，虽然他也没有将对如梦的情移植到她身上，可有了那段日子，居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份淡淡的亲情。这是怎么了啊，也许那段日子他太苦闷、太悲伤、太孤独、太寂寞了吧。
　　蓝晶灵没有注意燕三脸色的变化，她全神贯注地瞧向了战场。她心中奇怪着，看着打斗的场面，楚天风好似随时就要倒到地下，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可岁寒三友与秃鹰那凶狠的攻击居然迟迟地拿不下楚天风。
　　燕三凝视着打斗的场面，他明白楚天风不倒的原因。看来楚天风的伤势不但很重，而且还在恶化，楚天风的体能已经接近耗近，内力使不出来了半成，此时能支持他不败的是他莫测的剑法、深邃的剑道。
　　不管楚天风是个什么样的人，楚天风的确是剑道奇才，一代剑道宗师。燕三沉醉到楚天风的剑道之中，体会着楚天风的剑道之境。燕三心中暗赞着，当今天下，能够登上剑道之颠、开创剑道之新的人，唯有独孤老人、楚天风与己三人了。独孤老人已近生命之末，不知飘流到何处，不知何时就会仙去。楚天风呢，这个剑道奇葩，将消亡在这武林的争霸之中吗？
　　宝剑的光华，掩不住生命的脆弱！剑道的光辉，照耀不亮武林野心之浑浊！燕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伤感，那是一种英雄相惜的感觉，那是一种对楚天风走上武林血腥争霸之路的无限惋惜。
　　楚天风此时又在想什么呢，他还能想什么呢？楚天风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他有一种特别口渴的感觉，他的血好象流干了，有了一种全身渐渐床木的感觉。可是他没有倒下，虽然霸业也成空，他的剑还有手中，他心爱的女人还要他保护。他冷视着围攻他的岁寒三友与秃鹰，忽而有着一种嗜血的感觉，要用手中的剑，斩开这眼前的四个血囊，喝上一口，以解口中的干渴。
　　秃鹰是江湖中血气最重的人，可他忽然打了一个寒颤，那是一种感觉，就是楚天风身上的血气比他更浓。然而秃鹰本是个嗜血成性的人，这更增加了他的凶性，他近搏更紧，手中鬼爪更是蓝光幽幻，不时凌空而击，伺机夺命。
　　郭松涛鹤形拳最费真力，他一番连续猛攻，到有几分内力后续不够的感觉，不由心中暗叹，这楚天风真是铁打之人，居然重伤之下还能如此久战不败，便在强攻之中，悄然连发松香针暗袭，与梅傲雪的梅花针互相呼应。
　　梅傲雪瞧见楚天风的剑势更是转弱，梅花掌更是轻灵变幻，攻势刁钻。同时将梅花针藏于掌中，随着掌势，如雨连出，如梅盛开，时而近袭楚天风，时而侧攻凌秋波。真是梅花掌攻势越打越紧，梅花针越发越密。
　　楚天风若是没有受伤，自是对这松香针、梅花针这两种暗器不会在意，可此时他身心大损，内力大弱，剑法威力更是不抵平常一成，几次护卫不到，差点让凌秋波身中暗算，不由对郭、梅二人甚为恼怒，剑出之间，便将二人作为主杀对象。
　　秦竹明瞧见郭、梅两人境地险恶，更是抢时而上，闪电手连出，金竹扇连连打穴。可是突然梅雪傲一声惊叫，她忽觉得后颈一寒，后脖连肩中了一剑，仓皇侧闪，冷脸失色，艳容呈惊。幸好楚天风重伤力弱，梅雪傲也见机的快，只是皮肤稍伤，见血而已。
　　秃鹰想不到在四人围攻之下，楚天风此时还能伤人，怪啸一声，冷喝道：“大家不要乱，齐心合力，拿下楚天风！”梅雪傲摸了一下后脖，手上染血不多，心神定了许多，恨声道：“楚天风，你敢伤我，纳命来！”玉掌再攻，梅花染血，再出三十六针。
　　楚天风此时却是冷竣一笑，道：“来得好！”身体突然倒向凌秋波，好似重伤突发，立足不稳，撞得凌秋波也向地上倒去，也似无力应对那飞来三十六针，唯有倒地而躲。可就在他们要倒地的那一瞬，忽而楚天风身体随地而滚，手中金虹暴出。
　　金光连闪，秃鹰首当其冲！金龙剑如地腾金龙，妖艳闪烁，剑尖从秃鹰的下腹而入、喉管而出。秃鹰整个身体被剑气撑得如血囊暴裂开来，鲜血残肢沾到了岁寒三友的衣衫和面容。而那奇特的鬼爪却随着那暴裂的巨浪飞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长长的链子还拖着秃鹰的一条断臂。
　　岁寒三友失声惊呼，他们还没弄清这突如其来的血污是怎么一回事，金龙剑却随着楚天风在地上的滚动接连而出！又是鲜血暴洒，地面之上已分不清岁寒三友，只是鲜血残肢，好似还有不死的躯体在蠕动！
　　“好暴戾的剑法！”燕三瞧在远处，不由失声道。蓝晶灵瞧着地上那片血雨，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掩面不敢看，喃喃自语地道：“太可怕，太残忍，太血腥了！楚天风居然这样杀人，天下居然有这么可怕的剑法。”
　　楚天风倦伏在血腥之中，刚才的一剑用去了他所有的内力，他居然挣扎着坐不起来了。地上有人在动，那是凌秋波，凌秋波从血污中站了起来，去扶楚天风，可她刚将楚天风抱起来，忽然觉得后腰几处发麻，突然失力，又与楚天风倒到了血污之中。
　　凌秋波的身体重重压在了楚天风身上，楚天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急切问道：“秋波，你怎么了啊？”凌秋波用手支地，翻身坐到地上，道：“没什么，只是后腰发麻。”楚天风用手摸去，惊声道：“梅花针！秋波，你中了梅花针。”凌秋波挪了挪腰，道：“天风哥，这梅花针好象没有毒，待找个地方取出来就行了，不碍事的。”
　　“呵呵，你们终于中了我的梅花针！”那血污之中有个蠕动的躯体道，那是梅傲雪。她的脸被血肉污尽，根本看不清面容，而且四肢俱断，腹破肠出，唯有头颅还在躯体上，居然还没死，还剩着最后一口气，显然活不了了。
　　梅傲雪不甘于死亡，她在血泊中挣扎着，恨声道：“不错，我的梅花针没有毒，可是只要中了我的梅花针，不是用我特殊的方法取出，那么中针的地方只要是阴雨天便会痛疼钻心，越久越痛，不死不休，呵呵，就疼一辈子吧！”
　　凌秋波听着梅傲雪那即将死亡前来自地狱般的诅咒，只觉得那中针处丝丝寒气向体内钻去，可她知道此时不能倒下，挣扎着站起身来，扶起楚天风，道：“天风哥，我们快走。”
　　楚天风只觉真气涣散，体力枯竭，他勉强站起身来，向梅傲雪走去，冷声道：“快说，用什么取出你的梅花针。”梅傲雪血脸狂笑道：“楚天风，你想让我帮她取出梅花针吗，我的手来，你帮我把我的手还来了啊。”她忽而声音一顿，口中鲜血连喷，倒毙在血地上。
　　凌秋波跟在楚天风身边，道：“天风哥，我们走吧，等到了江北，只要想办法找到薛神医，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楚天风一叹，道：“看来只有如此了。”可他并没有移步离去，反而抬首远望，冷声道：“燕三少，你也在此等我吗？”
　　燕三闻声迟疑，一时没动。蓝晶灵却道：“大哥哥，那楚天风此时还神气，真是可恶的很，让我去打他几巴掌。”她飞身下树，向楚天风逼去。燕三默然无语，随之起身，追上蓝晶灵，拉她前行，立到那片血腥之前。
　　燕三望着地上血腥，凝视着重伤之下迎风欲倒的楚天风，叹道：“武林争霸，只会血流成河，图伤性命。金陵一战，南宫天心，死了多少人，而你楚天风又如何呢？楚天风，你没想会有今天这个结果吧？”
　　楚天风前挪一步，直挺起腰杆，摆脱去了凌秋波的扶持，冷声道：“大丈夫一生，当轰轰烈烈，武林争霸，胜败来兵家常事。燕三少，你放心，只要今天我不死，武林将终会是我的天下。”
　　蓝晶灵笑了，道：“楚天风，你此时还在吹大牛吗？我把你绑起来，送给南宫世家，看你还怎么去称霸武林。”凌秋波闻言身体不由一颤，再瞧向燕三，不由露出了无限忧虑恐惧的目光。
　　楚天风根本不理会蓝晶灵，冷瞧着燕三，道：“燕三少，我俩终究是天敌，做不了朋友。很好，燕三少，今天死在你的剑下，终究不是死在琐肖之徒手中!哈哈，还能还回你燕三少一个天下第一剑的美名，今日也死的其所了。”他金龙剑再扬，大有再战之势。
　　燕三一声深叹，道：“楚天风，此时此刻你还执迷不悟？天下第一剑，在我眼中早已是过眼烟云，你也不用用计激我，我早已无意于江湖，武林的声誉更是不入我心中。唉——我本不想多事，可是——”
　　凌秋波知道此时楚天风再也无法对敌燕三了，她听到燕三话意，知道燕三今日不会放过她们了。凌秋波侧首回视身旁的楚天风，想到死亡将近，缘份将尽，不由情神激荡，心神俱哀。
　　凌秋波的脸色痛苦地变幻着，她的嘴唇咬出了血，终于目光坚定下来，松开楚天风，忽而跪倒在地，仰首向却向燕三道。“三哥，一直都是我在害你，是我在利用你，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我留下来，随你处置，任杀任剐，只求你放天风哥走好吗？” 
　　




第八十三章 玉匣龙首

　　秋风萧杀，枯叶飘飞，鲜血染地，腥气四溢。凌秋波全身污血，满脸凄容地跪到在燕三面前。秋风吹起她脸上的乱发，她那哀伤凄切的眼神蕴藏着一种绝望，蕴涵着一种死亡的悲哀。
　　燕三一怔，想不到凌秋波突然会如此。她瞧见跪在地上的凌秋波，瞧着凌秋波那哀伤的眼神，不由心神俱动起来。是对凌秋波的痛恨，是对凌秋波的怜悯，还是哀其不幸？
　　楚天风瞧见凌秋波突然而跪，不由变色，躬身拉道：“秋波，不要这样，此时此刻，我会弃你而去吗？”可楚天风重伤体弱，他捉住凌秋波的手根本就拉不起来她，还差一点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凌秋波回眸一眼，瞧着楚天风那重伤虚弱的模样，不由垂泪，抬首瞧向燕三，乞求道：“三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表姐，求你放了秋风哥，我随你到表姐的坟前，自绝谢罪好吗？”她又回首向楚天风，悲声道：“天风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我俩能有一个人活着不是更好吗？”
　　“秋波——”楚天风声音不由颤抖起来，脸上的神色复杂地变幻着。凌秋波对视楚天风，眼中尽是柔情。楚天风有生以来，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痛苦。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沉默了良久，他抬起了头，双目冷冷地瞧向燕三，烈焰中燃烧着无限的仇恨。
　　燕三无言对视着楚天风，等待楚天风的下一步举动。楚天风眼中的仇恨燃烧着融化着，最后渐渐退去，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下来，忽而将金龙剑抛到了地上，一声长叹道：“燕三少，江南风雨，本是由我掀起，对你遭受的一切，秋波不过是一介女子，也是受我指使。今天我束手就擒，任你处置，随你交给南宫世家，只求你将秋波安然护送到江北。燕三少，你能答应吗？”
　　凌秋波听到金剑跌地的声音，惊声道：“秋风哥，不要——”连忙捡起金龙剑，塞向楚天风手中。楚天风却是不接，只是柔声道：“秋波，你这般对我，我怎能辜负了你的情意？今日我已重伤，过了此关，也未必能安然脱险。你一介女子，无关武林大局，南宫世家志在得我，此时或许还能为你寻到一条生路。”
　　凌秋波连连摇头，握住金龙剑，站了起来，拉着楚天风，道：“天风哥，不要说了，我们一起上！燕云天，你来杀我们吧！”楚天风一声轻叹，轻拂秋波脸上污乱的秀发，道：“秋波，你不要傻了。”凌秋波不由伏到楚天风的肩上，握剑的手在颤抖，泪落不止起来。
　　燕三想不到楚天风枭雄本性，此时还能为凌秋波舍命，轻声一叹，眼光扫到凌秋波泪脸，却瞧见凌秋波悲伤的泪脸还隐现着一种满足和幸福。燕三静视着相拥的楚、凌二人，默然了良久，忽而问道：“楚天风，南宫英杰的头颅现在什么地方？”
　　楚天风紧搂着凌秋波，昂起首来，目光如剑，那欲争霸天下的傲视英姿再现，他冷声道：“燕三少，你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了吗？”燕三移开了目光，瞧向了远处飘飞的秋叶，叹道：“楚天风，此时南宫英杰的头颅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吗，可是它毕竟从我手上失去，我总该给南宫世家一个交代。”
　　楚天风目光变幻着，终于一声豪笑，道：“好，燕三少，我相信你，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将秋波安然送至江北。”燕三点了点头。楚天风道：“燕三少，此时我也没有必要骗你，你将南宫英杰的头颅带到了朱宅，秋波便带它来见我，现在你可拿我的令符到芜湖西效聂家庄去取。”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金龙令符，扔向燕三，却是气力明显不足，几乎扔不到燕三面前。
　　燕三接住金符，目光一扫，只见上面金龙腾云，神色凛然，符令下角，刻着个十七，道：“楚天风，你放心，我不会伤害聂家庄的人。”楚天风点了点头，道：“燕三少，你交出金符，只需说‘天心传令，金龙调物，玉匣叁九，来使取走’，聂家庄自会取出南宫英杰的头颅让你带走。”燕三收起了金符。
　　楚天风此时似乎精神全部放松下来，他坐到了地上，闭上了眼睛。凌秋波望着楚天风这副模样，不由哭道：“秋风哥，你不要这样，快起来，我们一起走，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拼命拉地楚天风，可楚天风却是一块静石，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燕三望着泪水直涌的凌秋波，再瞧坐以待毙的楚天风，他目光移开了地上的血，遥望远处的天空白云。默然了良久，忽而沉声道：“楚天风，你们走吧！”蓝晶灵闻言，不由惊道：“大哥哥，你要让他们走？”燕三没有多言，他拉住蓝晶灵的手，道：“我们走！”
　　蓝晶灵惊讶异常，可也不得随燕三移动脚步，她心有不甘，连连回首，见凌秋波泪眼惊愕，满脸诧异，楚天风也睁开眼来，怔于当场。燕三却是不想再瞧楚、凌二人，加快脚步前行。
　　两人快行，即将路转，忽听楚天风身后喊道：“燕三少，今日金陵之败，尽败你手，天风此番若是侥幸不死，明年四月初八，龙门相候，与你再决一战，以了今世恩仇。” 
　　燕三却是恍如未闻，拉着蓝晶灵离开了这血腥之地，走下山去。到了山脚，蓝晶灵再也忍不住，问道：“大哥哥，凌秋波和楚天风这么害你，你怎么就这样放了他们了啊？”
　　“杀了楚天风又能怎么样，能止得住武林的争斗吗？”燕三轻声一叹道，“江湖本身就是尔虞我诈，谁让我相信凌秋波了呢？我也犯了错，他们没有把我怎样，只是害了许多无辜的人。”
　　蓝晶灵无法理解燕三心中的想法，接着道：“大哥哥，你说楚天风能逃出金陵了吗？这楚天风也实在可恶的很，你放了他，他还和你约战，大哥哥，明年四月初八，你一定不要再饶了他啊。”
　　“明年的事，谁还去想它？楚天风能不能逃出金陵，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燕三接口道，“我们这就去聂家庄，取回南宫英杰的头颅。这是真正是江南的最后一件事了，了了这件事，我们就回江北，我也再也不去理江湖中事了。”
　　两人向芜湖赶去，本来长江水路，最是方便，可现在江南武林动荡，南宫世家一边清查天心盟剩余势力，一边严防北霸，长江水路对武林人物来说反而不便。燕三为了避开麻烦，便选择了旱路绕道而行。
　　两人一路隐藏踪迹，夜里住宿一晚，次日来到芜湖。燕三城内打听到聂家庄，方知那聂家主人聂富源是芜湖西效的一个土财主，便问清路径，来到庄前初探一下。只见那聂家庄依山而建，庄前流水古树，到是个清静之地。
　　燕三怕行动落入了南宫世家眼线之下，此时便不急着进聂家庄，弄清位置之后，便和蓝晶灵回到芜湖城中找了家旅店小憩起来，待到夜黑月出之时，才与蓝晶灵悄然向聂家庄行去。
　　两人到了聂家庄，只见庄内黑洞洞，看来乡下睡早，那聂家庄主仆皆睡了。燕三便和蓝晶灵从后院悄然而入，掩到内院，寻找庄主卧室。只是院内黑洞一片，要想找主人卧室，颇为不易，只能按照房屋居住习惯去寻了。
　　燕三正寻，忽然心中一凛，只觉暗住一掌袭来，危急之下，只好抱着蓝晶灵右掠，左手反手一掌，硬接来袭之掌。好淳厚的掌法，一掌接实，燕三回首瞧去，只见黑暗之中站着个年约五旬的老人，冷目相向。
　　那老人身体有些发富，只穿着身内衣，显然是睡中惊醒，他一袭无效，便略收掌势，冷喝道：“阁下何人，为何夜闯我聂家庄。”燕三瞧那老人衣着气势，暗猜此人应是聂家之主聂富源。看来这聂富源也是武林中人，隐藏至此，天心盟大树虽倒，但在这江南之中，恐怕还隐藏着不少势力。
　　燕三不想多言，取出金龙令符，扔了过去。那老人接符在手，细查一番，方才道：“原来是盟主特使，属下聂富源迎驾来迟，不知特使来意为何？”燕三见找对了人，点了点头，便道：“天心传令，金龙调物，玉匣叁九，来使取走。”
　　那聂富源闻言，便道：“特使请进屋小憩，属下这就去取玉匣。”燕三摇了摇首，道：“我就在这儿等着，不要惊动了别人。”聂富源略一迟疑，只好道：“那只有待慢特使了，请特使稍候，属下这就去密室取来。”聂富源转身而去，约有半盏茶时间，方才将玉匣取来。
　　燕三接过玉匣，打了半开，向内瞧去，那南宫英杰头颅经过天心盟防腐处理，面目如生，一看没错，便合了玉匣，瞧了聂富源一眼，略一沉思，道：“盟主金陵之战，甚是不利，令我来此取走此物。如今江南风紧，你也应小心从事，最好速速迁走，另寻安身之地，必要之时，盟主自会找你联络。”
　　聂富源闻言一振，面色呈忧，低声叹道：“看来金陵传言不假了。” 燕三不再多言，收好玉匣，便与蓝晶灵飞身离去。聂富源神情一愣，连忙喊道：“属下多谢特使关怀。”暗思特使来去如此匆忙，看来天心盟败，远比预料更惨了，只是既有特使到来，看来盟主虽然临危，应无生命之忧，只要盟主尚在，天心盟便有重振之时！聂富源想到此处，面上反而露出了几分欣喜之色。
　　燕三取到南宫英杰头颅，终于了了一桩心事。便与蓝晶灵回了芜湖城内，睡了一夜，待到天明一早，吃喝之后，便道：“灵儿，我们这就回金陵，好吗？”蓝晶灵点头应好，两人便向金陵赶去。
　　日落时分，燕三终于赶回金陵，蓝晶灵问道：“大哥哥，我们这就去南宫世家吗？”燕三看了玉匣一眼，叹道：“了了这事，再无牵挂。还是让一代英杰，早日入土为安，我们这就去吧。”
　　两人来到南宫世家门前，血战之地，血污之气，仍没流尽，蓝晶灵忍不住掩鼻，燕三心中暗叹，走向那守门卫士，道：“烦请通报你们公孙主公，就说洛阳燕氏三少前来拜访。”
　　大战之后，南宫世家的卫士也警惕谨慎起来，放出讯鸽，向内通报传讯，同时请燕、蓝二人门亭前房小坐。而亭房四周十数个卫士把守，还从窗口随时监视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蓝晶灵笑道：“大哥哥，我们成犯人了啊。”燕三示意她不要多语。两人等了半柱香时间，智帅裴远麟赶了过来，道：“主公大战之后，伤势没愈，不便行动，特命我来接三少爷，请三少与蓝姑娘至问心阁深谈。”
　　燕三闻言，取出玉匣，道：“多谢裴帅相迎，若是如此，此物就烦请你亲自交给你家主公吧。”裴远麟不知匣内何物，但是知道燕三亲自来送，定是非常重要之物，垂手不接，道：“主公虽然伤势尚重，但已无大碍，门外马车备好，还请三少爷与主公相见畅谈，再交此物吧。”
　　燕三见如此，便道：“既然如此，便打搅了。”三人出了亭房，坐上马车，马车向镜心湖驶去。燕三几入南宫世家，此番坐在车内，又别是一番心情。马车快行，来到镜心湖前，驾舟驶入心月岛。
　　燕三登上小岛，随着鹅卵石阶而上，瞧见红色小亭，想到在此与南宫英杰初次相会，南宫英杰的苍老悲凉、霸者气势，真是闭目难忘，想到那日夜闯问心阁，南宫英杰以死相托，更是如历历在目。
　　燕三不甚感慨，三人进了问心阁。公孙云龙在正堂相候，见燕三到来，起身迎道：“三少爷前来，云龙不能前迎，失礼了啊。”燕三接口道：“公孙先生客气了。”只见公孙云龙腹部臃肿，显然内缠绷带，伤势还没痊愈。
　　四人分宾主坐下，略聊了几语，燕三道：“那天南宫老英雄突然以死相托，云天不能推托，此番前来，便是将老英雄龙首请回，也算是我没辜负所托吧。”燕三取出玉匣，双手托上，递向公孙云龙。
　　公孙云龙闻言瞧向玉匣，不由心神俱动，他双手发颤地接过玉匣，轻轻地放到案上，慢慢地打将开来。玉匣开来，南宫英杰头颅渐现，只见那头颅静躺匣中，脸色神情栩栩如生。公孙云龙顿时泪落，跪倒在地，悲呼道：“主公——”想到南宫英杰对他的如父深情，更是泪水不住，戚容尽现。
　　南宫英杰一世英雄，最后却身首异处，葬尸无首，一直是南宫世家最大隐痛。裴远麟听到南宫英杰龙首安然归来，不由先是一喜，再瞧南宫英杰遗容，想起老主公恩情，更是大悲。裴远麟悲喜交加，泪眼模糊，紧随公孙云龙身后，伏地而拜。
　　公孙云龙一番悲伤之后，想起还有外客在此，起得身来，向燕三一礼，道：“三少爷对南宫世家的恩德，云龙铭记在心，南宫世家世代不忘！大恩不言谢，三少他日若有难事，南宫世家任你差遣，万难不辞。”
　　燕三起身回礼，他对公孙云龙所言不想多语，只是走到案前，向南宫英杰头颅拜了三拜，回身道：“公孙先生，能将南宫老英雄龙首安然送回，我的心愿已了，这就告辞，不再打挠了。”
　　公孙云龙闻言，略一迟疑，点首道：“主公龙首归来，云龙多有失态，南宫上下，也将急于祭拜，我这就不多留客了。三少爷，云龙刚才所言，出自肺腹，将是南宫世家永世承诺。裴叔，还是烦你恭送三少爷、蓝姑娘回去。”
　　裴远麟应是，公孙云龙亲自送至问心阁外。裴远麟陪燕、蓝二人下了湖心岛，过了镜心湖。湖边马车一直相候，裴远麟请二人上了马车前行。马车行至南宫世家大门，燕三心中暗叹，但愿今生再不入南宫世家。裴远麟却是一路盛情陪同，将两人送至会英楼，这才离去。
　　会英楼内，喧闹依旧，快嘴张厅中说书，神彩飞扬，尽道南宫英杰英豪事，只是斯人已逝，语音之中，多了一份厚重和缅怀英雄的深深沉痛。楼内听客，更是听的入神，喝的精彩，还有许多小声议论，谈的却是近日金陵事。
　　




第八十四章 龙蟠英魂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天心盟灭，南宫屹立，喧嚣金陵，渐入平静。南宫英杰终于身首合一，葬于钟山南麓这金陵山水最具灵气的龙脉之所，俯瞰着金陵城内南宫世家的后世子孙。
　　燕三立在南宫英杰墓前，斟了一杯红葡萄酒。殷红的酒，如殷红的血。燕三一声轻叹，将葡萄美酒轻洒在墓前。英雄美酒，古来相伴。燕三忆起南宫英杰慷慨求死，那最后相伴的岂不就是这如血的葡萄美酒吗？燕三前来祭拜，何以寄情，唯有这如血的美酒了。
　　蓝晶灵采了些野菊花，做了几个花环，朝南宫英杰坟墓拜了几拜，便将花环放在墓碑前，然后站到燕三身后，瞧着燕三洒酒祭拜，见燕三洒毕三杯，便轻声催促道：“大哥哥，我们该走了吧。”
　　“嗯!”燕三点首应道。两个刚刚起步，正待离去，燕三忽然拉住蓝晶灵，轻身连跃，隐身树丛。蓝晶灵轻声问道：“大哥哥，怎么了？”燕三低声答道：“有人过来了，可能也是来此祭拜吧。我们今天要回江北，最好不要再横起枝节，等他们走过，我们再走吧。”
　　蓝晶灵闻言闭口，她虽然没听到人声，却忍不住向那墓前瞧去。等了一会儿，果然脚步渐响，来人渐近，终于瞧清。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南宫英杰之子南宫豪和秦明之子秦炎。
　　秦炎道：“表哥，你瞧这些花环，不知刚才谁又来拜祭舅父了。” 南宫英杰江南领袖，来拜祭他的人自然很多，南宫豪自是不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便跪到南宫英杰墓前。秦炎也在南宫豪身旁，跪拜下去。
　　燕三心中奇怪起来，南宫豪父子情深，前来祭父，本是正常，秦炎虽与南宫豪是表兄弟，姑父也是至亲，可他前来祭拜，却面无戚容，显然并无拜祭之心。燕三暗叹，秦炎此人阴险狡诈，善于心计，他与南宫豪同来，不知又有什么目的。
　　秦炎静拜良久，终于忍不住道：“表哥，这公孙云龙真是鸠占鹊巢，作威作福，他明知道那个燕三害来我父亲、你舅父，还窜通凌秋波来祸害南宫世家，不仅视我们南宫世家为无物，还一再侮辱表哥你，现在居然黑白颠倒，说我们受了那个燕三的恩惠，整个南宫世家要永世不忘，实在太可恶了，太气人了!表哥，你若再不站出来，将公孙云龙赶去，我这就回常州，霹雳堂与南宫世家永世绝裂，再无关系!”
　　南宫豪面色复杂地变动着，他双手紧扶南宫英杰墓碑，慨然长叹道：“不管怎样，总归燕三送回龙首，父亲才能得以安然下葬。只要父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我们子孙这点耻辱又算得了什么？”
　　秦炎闻言眼中阴光连闪，又道：“谁知那燕三是何居心，若非燕三出现，舅父能够这么早离逝吗，难道我们南宫世家威震江南数十年，真得就对付不了一个天心盟吗？说不定那公孙云龙狼子野心，为了谋夺南宫世家之位，暗中与燕三勾结，设下奸计，狼狈为奸，沉瀣一气，故造南宫世家内忧外窜假象，迫使舅父禅位还不够，最终还要将他老人家逼到死处!舅父老人家一世英明，最终还是被公孙云龙这个吃人恶狼给蒙骗了。”
　　蓝晶灵听秦炎如此造谣生事，不由气得心中大怒。燕三早知蓝晶灵神色不对，轻按蓝晶灵香肩，悄掩她的小口，附耳轻语道：“我们就要回江北，莫要理他，再生事端了。”蓝晶灵脸色忿忿不平，燕三微微一笑，示意她平静下来。蓝晶灵俏脸连变，终于极不愿意地点了点头。
　　燕三这才放心松开手来，再瞧南宫豪心神激动，似乎被秦炎之言所惑，心中不由暗叹，杀父之仇，终究难解，秦炎心中之恨，可想理解，不理他便是了，只是这秦炎横起祸端，挑起南宫豪与公孙云龙争端，看来南宫世家虽然外敌刚去，却是内忧又生，一时之间，难了这多事之秋了，南宫英杰若是地下有知，不知又会所作何想了。
　　秦炎见南宫豪心有所动，又接着道：“表哥，我也暗听传言，南宫上下有许多人对公孙云龙窃取南宫之位甚为不满，若不是舅父遗德，他们早就离开了南宫世家。南宫世家毕竟是表哥的家，怎能衰败散去？我就处处留心，小心打探，暗中联络，终知这八雄七司九部之中，均有人支持表哥夺回南宫之位。至于南宫座下各处分舵，倍受南宫世家恩德，只要表哥振臂一呼，我想他们自会维护南宫世家的血脉正统。”
　　南宫豪闻言不由抬头，叹道：“只是父亲在时，我率意行事，为父亲所不喜，而父亲座下众雄，多有说我不是，现在父亲逝去，八雄七司九部之中，真得还有人支持我吗？”
　　秦炎连连点首，道：“表哥身在局中，有所不知。四智八雄七司九部，均视表哥为南宫世家未来之主，因而表哥言行举动，倍受他们瞩目，他们对表哥的所盼越高，向舅父进言必是越多，但究其本意，都是盼表哥象舅父一样成为一代英主。” 
　　南宫豪听到此处，也不由将信将疑起来，叹道：“若是如此，我到有些辜负他们对我的期望了。如今父亲已去，希望他们能记得父亲对他们的深情恩德，能助我重振南宫世家。”
　　秦炎见南宫豪渐渐听信了自己话语，心中大喜，立即答道：“表哥放心，南宫世家易主为公孙云龙，绝非他们想象的，更非他们心中愿意接受的。公孙云龙虽然狡诈阴险，自为多智，但其威不足以震人，其德不足以服众，厚颜无耻地接南宫世家之位，更是彰显其是忘恩无德之人。南宫上下，如今已认清公孙云龙豺狼面目，支持表哥，自是理所当然。”
　　南宫豪此时也不由心生怨气来，恨声道：“这公孙云龙自持是南宫之主，貌似对我恭敬，却处处挟持于我，可是迫于父亲生前遗命，我一直忍让于他，但如今听表弟一番言语，可能正是这公孙云龙为了得到南宫世家势力，蒙蔽谋害了交亲。此事我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若是真如表弟所说，我定要夺回南宫之位，将公孙云龙血刃于此，让父亲看清他的真面目!”
　　秦炎听闻南宫豪此言，难掩眼中兴奋之色，又道：“公孙云龙日益猖狂，如是日久，江南必然是南宫亡而公孙昌。表哥，我们还是应乘公孙云龙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之时，早作决断，召集群雄，将他诛杀，以振南宫世家正气。否则，公孙云龙坐大，再想收拾他就不容易了。”
　　南宫豪虽然鲁莽，此时却是沉思起来，道：“这公孙云龙即夺我们南宫之位，对我们必然早有防范，你我未必是他对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表弟，你先找那些忠于南宫世家之士，加强联络，引来会我，只有四智八雄七司九部中有人支持于我，我们才有机会将公孙云龙在我们南宫世家里的势力连根拨起。”
　　秦炎一思，南宫豪所说到是实情，与公孙云龙对敌，的确不能莽撞，便接口道：“表哥放心，我这回去就联络，定会让表哥满意”南宫豪闻言点首，他此时脑中思虑，尽是如何对付公孙云龙，失神良久，便朝南宫英杰墓前再拜，道：“爹，豪儿终是南宫世家血脉，绝不会让爹爹失望，定会夺回南宫世家，引领着江南武林更加强盛壮大。”
　　南宫豪拜毕，起身回首秦炎道：“表弟，我们走吧。”秦炎跪了半天，此时才能跟着站起身来。两人离开了南宫英杰坟墓，向山下走去。蓝晶灵见两人远去，从树丛中站了起来，忍不住道：“大哥哥，刚才那秦炎那么造谣生事，你怎么不出面拆穿他的谎言，好好地教训他一下。”
　　燕三站在蓝晶灵身后，轻声叹道：“灵儿，以南宫豪性格，公孙云龙入主南宫世家，他必然早已心生怨恨，我即使出来，他又怎会相信我的话？南宫世家内部之争，我也不想管了。至于秦炎如何诬谄于我，只要我离开江南，他们又拿我有什么办法？何况此时毕竟是公孙云龙主持南宫世家，即使南宫豪、秦炎想留难于我，也不足为虑。我们不要再管这里的事了，这就到江边上船吧。”
　　蓝晶灵仍是忍不住心中愤怒，道：“若是我，定会饶不了他。”燕三笑了笑，道：“灵儿，所以连我也不敢得罪你呢？”蓝晶灵闻言也不由笑了，道：“灵儿什么时候不听大哥哥的话了，大哥哥刚才捂的灵儿出来出气来，灵儿还没有生气呢。”燕三忍不住又笑了。
　　两人走出树丛，路过南宫英杰墓前，燕三不由又回首一眼，心中暗叹：“南宫英杰，你抛开世俗之见，传位于公孙云龙，可这又引起公孙云龙与南宫豪之争，这对于你南宫世家，到底是对是错、是福是祸呢？”便也不再停步，向山下走去。
　　两人下了巍巍钟山，便加快脚步，赶到了江边，只见渡船静泊，等待渡客。燕三走到船前，正待上船，忽然一人高声喊道：“燕三少慢走！”燕三闻言回首，见追来的却是金天傲，不由心中暗叹，道：“阁下有什么见教吗？”
　　“哈哈，三少爷，今日很想再能和你约斗一番，可惜又没有机会。”金天傲金刀耀目，神气逼人，傲气依旧道，“主公得知三少爷要回江北，在左边江亭设酒为三少爷饯行，特令我来相请。”
　　燕三瞧去，遥见公孙云龙立在亭边相候，便点了点头，道：“看来盛情难却，灵儿，我们只有走一趟了。”金天傲闻言接口道：“三少爷，请！”回首又向那船家打下招呼，令那船家等燕三归来再开船。
　　燕三来到亭前，公孙云龙笑道：“三少爷离开金陵，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匆忙之间，也只有略备水酒，在这野外相送了。”燕三叹道：“如今金陵危机刚了，百废待兴，公孙先生主持南宫大局，日理万机，何需来此？”
　　公孙云龙请燕、蓝二人坐下，斟酒相饮，又道：“三少爷不能在金陵多待几日吗，待老主公七福过去，云龙当召集江南群雄，前来共饮，以谢三少爷对江南武林之谊，同庆天心盟覆灭。”
　　燕三听了，连连摇首道：“多谢公孙先生盛情，此番江南之行，惹起连番风雨，实非我愿，再也不想卷入江湖漩涡了。如今天心盟灭，金陵渐已平息，正是该我回江北的时候了。其间云天也受蒙骗，冒犯南宫世家之处，还请公孙先生代传歉意，南宫上下，多多包涵。”
　　公孙云龙一叹，接口道：“楚天风的确是一代枭雄，他心机缜密，武功高绝，深谋远谋，整个江南武林，几乎都入他殻中。此番天心盟虽灭，可惜却让他给逃了，此人不死，终是我们南宫世家的一大后患。”说到此处，也不由忧容满面来。
　　蓝晶灵忍不住插口道：“公孙先生，听说那日大战，楚天风不是被你重伤了吗，他真有那么大的能奈，逃过你们南宫世家的天罗地网吗？还有那个凌秋波呢，也没有抓住吗？”
　　“我们南宫世家倾近全力，居然遍寻他俩不着，想来他俩很可能逃到江北去了。”公孙云龙抬首瞧向长江道，“据我所查，这楚天风野心极大，不仅想称霸江南，还在图谋江北。江北诡密组织风心盟，便可能也是他所创。若是如此，他此番逃到江北，江北武林也很快可能被他搅个血雨腥风来。”
　　燕三暗思那日楚天风约明天四月初八在龙门再战，既然此时南宫世家寻他不着，那公孙云龙应该所料不差，楚天风应与凌秋波安然逃往江北了。想到此处，燕三不由瞧了蓝晶灵一眼，暗想蓝晶灵既知楚天风是风心盟盟主，以她的机灵，应该知道通知她父亲蓝大先生防范了吧。
　　蓝晶灵似乎也注意到燕三的眼神，体会到了燕三的心意，笑着接口道：“若是楚天风在江北作怪，那我们此番回江北岂不正好。公孙先生，看来我和大哥哥要快些走了。大哥哥，楚天风这么祸害武林，这次若是让我们碰着，你一定要把他擒住，送到江南来。那时公孙先生可要一定放下诸事，陪我到整个江南好好玩玩啊。”
　　公孙云龙闻言精神一振，起身再敬燕三一杯酒，道：“蓝姑娘此言，到使我茅塞顿开，当今天下，能降伏楚天风的，恐怕只有燕三少了。三少爷虽然无意江湖，可此次北归，还望为武林苍生作想，如遇到楚天风，一定要将他制服除掉。”又向蓝晶灵道：“至于蓝姑娘，江南随时欢迎你，你若想到江南什么地方玩，我若不能亲陪，自会派人安排得当，让你玩个开心就是了。”
　　燕三摇首道：“公孙先生高看于我了，江北武林，有蓝大先生和七霸盟，无需我去操心了。”公孙云龙道：“只怕七霸盟不明形势，想趁火打劫，此时来图谋江南，那可就是鹤蚌相争，楚天风得利了。”燕三接口道：“我想蓝大先生能够引领七霸，自有非凡之处，对于江湖大局，自会深思熟虑的。”
　　公孙云龙不无担忧地道：“但愿如此了。”燕三此时起身道：“江南之行，所幸之事，就是结交了公孙先生。如今公孙先生前来相送，更是离情难述，可是时间不早，不宜让渡船久等，我唯有借主人之酒，向主人回敬辞别了。”公孙云龙闻言慨声一叹，端杯起来。
　　两人饮罢，燕三走出小厅，公孙云龙居然随之相送，来到渡船前，江风吹来，秋爽宜人。燕三作别，忽而道：“武林传统，血脉相传，南宫公孙，终非一姓！公孙先生，人心守旧，物易内腐，你以异性而执掌南宫世家，可谓任重而道艰！”不待公孙云龙答言，便与蓝晶灵走上船去。
　　公孙云龙乍闻此言，不由心生霹雳，目送燕三渡船驶向江心，想起南宫英杰死传位时所留密函，难道世事如此，真得会如南宫英杰生前所料吗？公孙云龙面对滔滔江水，脸上露出了无限矛盾与痛苦，久久方才发出一声长叹。
　　




第八十五章 暗潮涌动

　　滔滔长江，悠悠逝水，千帆竞过，渡船泊岸。燕三走过江滩，上得江岸，知道蓝晶灵有些饿了，便道：“灵儿，还记得上次我们所住的那家临江客栈吗，我先去弄些吃的，歇一下再赶路，好吗？”蓝晶灵点了点头，道：“好啊，这段时间也不知道爹到哪儿忙去了，我也要想办法打听一下。”
　　两人向那客栈走去，可是远远望去，两人不由心中一惊，走近一瞧，只见那家小客栈已被火焚，成了一片灰烬。这是怎么回事？燕三苦笑道：“灵儿，看来我们要多饿会肚子，再找一家客栈了。”
　　蓝晶灵瞧得仔细，道：“大哥哥，你看之火场留下的痕迹，显然这小店被火焚也是这几日的事，不会是因为楚天风从江南逃到了这里，在这里产生争斗而造成的吧？”燕三接口道：“灵儿，我们走吧，别再惦记着楚天风了。”蓝晶灵笑着道：“谁让楚天风那么害我们，我就想捉住他们好好出出气嘛。”
　　两人正在说话，忽而四面风响，从暗处掠出十数人来。这些人居然来之无声，显然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他们将燕、蓝两人合围起来。燕三心中一惊，连忙拉住蓝晶灵，小心戒备，仔细辨认，见这些人个个腰悬麒麟，而为首之人，腰间麒麟更是艳红如血。
　　这些人个个兵刃在手，他们围住燕、蓝二人，见燕三没有出剑对抗，一时之间到也没有急切进攻。他们蓄势待发，严密关注着燕三举动，而那为首之人冷瞧燕三数眼后，终于道：“尔等何人，为何渡江来此？”
　　燕三暗思，这些人岂不是七霸之一的麒麟帮的人吗？他们立帮川蜀，怎么来到了这里？再瞧这些人身上所配的麒麟玉佩，最低是为紫红色，显然地位尊高。而那为首之人年约四旬，身材魁梧，精气内敛，目含威严，气度不凡，腰间更是配戴着血麒麟，这可是麒麟帮帮主长老一级的标志。
　　这么多麒麟帮高手远离川蜀齐聚与此，难道七霸盟有所行动了吗？燕三心中一凛，目光从面前这麒麟帮高手扫过，叹道：“各位该是麒麟帮的人吧，为何围住我们刀剑相向，有什么地方得罪贵帮了吗？”
　　那麒麟帮为首之人目光逼视燕三，道：“阁下既是江湖中人，当知七霸联盟，共御南宫。如今江南变故，江湖乱起，阁下此时突然从江南而来，不由令人生疑。还请阁下表明身份，以免产生误会。”
　　“大哥哥，这家店毁了，正找不着地方吃饭，现在终于有人请客了。” 蓝晶灵此时笑道。燕三也不想横生事端，回视蓝晶灵一眼，道：“灵儿，你有信物让他们放行吗？”
　　蓝晶灵点了点头，她从腰间取出个个小盾形金牌，举了起来，道：“这是七霸盟的护身金符，我想各位之中有人识得吧。” 那麒麟帮为首之人瞧见金牌，目光连闪，道：“这位姑娘，可以把你的金牌让我瞧瞧吗？”蓝晶灵递了过去。
　　那人细瞧金牌，仔细审视一番，只见金牌正面是七霸盟旗图案，背面篆刻着“七霸同心、福寿永庆”八个字，点了点头，道：“这果是七霸各门宗主赠送给亲戚好友的护身符，我乃麒麟帮副帮主厉长辉，不知姑娘是出自何门，如何称呼？”便将金牌还给了蓝晶灵，但仍心存疑虑。
　　“厉帮主认不得他们，当识得我们吧？”远处传来一个柔美声音，说话的是天盲女，来的正是蓝晶灵的叔父叔母。只见他们如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便到跟前。蓝晶灵瞧见两人，也不由喜声而呼。厉长辉瞧见蓝晶灵叔父叔母，见他们容装奇特，心中一思，道：“两位前辈可是当今武林十大奇人之天残地缺，晚辈厉长辉拜见两位前辈。” 
　　蓝亚东天生聋哑，口不能言。天盲女淡淡一笑，道：“厉帮主身为麒麟帮副帮主之尊，前辈就不敢当了。只是今日厉帮主围住了燕三少，是想试试名振天下的燕氏剑法吗？”厉长辉闻言一惊，再瞧燕三，道：“阁下便是昔日天下第一剑洛阳燕三少吗，厉某多有失礼了。”
　　“厉帮主客气了”燕三答道，他不想多言，向天残地缺二人见礼。蓝晶灵瞧见叔父叔母，满脸欢喜地投入天盲女的怀里。天盲女轻搂投入怀中的蓝晶灵，轻轻地抚摸着蓝晶灵的小脸，露出了慈柔笑容，道：“灵儿，在金陵还好吧。”
　　蓝晶灵笑着应道：“金陵乱极了，不过有大哥哥陪我，安全的很，不会出什么事的。”厉长辉见蓝晶灵提起金陵，神情关注起来。天盲女笑着看向厉长辉，道：“厉帮主，这两位有我们担保，可放心了？”
　　厉长辉清楚天残地缺是盟主蓝大先生的至亲，自然不会与七霸盟为敌，道：“前辈言重了，我们麒麟帮昨日来此，听说数日前有人在此与花间派在此大战，毁了此处。如今武林纷乱已起，而三少爷和这位姑娘突然渡江而来，又到了此处，便起了疑心，得罪之处，请多包涵了。”他示意之下，那麟麟帮众人也退至了他的身后，解除了围攻。
　　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厉帮主，你惊挠了我们，我本来想让你请客，可是此时既然我叔父叔母来了，也就不打搅各位了。”又道：“叔父叔母，你们现在住在哪儿，我们走吧”
　　厉长辉见蓝晶灵拿出七霸盟护身金牌，此时听她对天残地缺的称呼，又见她与天盲女十分亲昵，虽然还不甚清楚蓝晶的身份，但想此女定与七霸盟渊源深厚，便对蓝晶灵颇为客气地道，“姑娘请留步!今日能与各位相遇，我来请客，正是求知不得。我们就住此不远，请四位屈尊移步，让我们略备酒席，以表今日歉意。” 
　　燕三暗思麒麟帮如此劳师动众来此，必有所图，不想再搅入是非之中，便道：“厉帮主不必客气，我这小妹江南归来，思家甚切，如今见了叔父叔母，更是不想在此久留。何各位川蜀来此，必有大事，我们就不打挠了，待以后前往川蜀，再去拜望各位。”
　　厉长辉听了此言，只得又道：“三少爷，厉某留客，还有一点私心，是想询问一下金陵近况。这位姑娘，可否能耽误你一点时间？两位前辈，可否能请你们移驾小坐？三少爷，厉某拜托了。”
　　燕三见厉长辉如此客气，只得应道：“如今金陵之乱已经平息，南宫英杰仙去，公孙云龙执掌南宫世家大位。至于南宫世家与天心盟之战，实在是血染金陵，惊心动魄。天心盟几乎全军覆没，只跑了盟主楚天风。南宫经过此战，也受创甚重。但公孙云龙引领南宫，南宫世家江南威望不减，人心所向依旧。厉帮主，其他的无需燕某多说了吧？”
　　“多谢三少爷实情相告。”厉长辉接口道，他见燕三一方四人去意甚坚，便也不再强留。燕三一行辞了麒麟帮众人，约行半里，来到一树木搭建的草舍，便是天残地缺在此的住处了。四人进了草舍，蓝晶灵问道：“叔父叔母，你们怎么住在这里啊，知道爹去哪儿了吗？”
　　天盲女道，“灵儿，你爹三日曾来过此处，他来去匆匆，也无时间和我们多聚，只是甚是想你。你爹走时曾说，若你近日江南归来，想去见他，便可去六合分舵寻他。” 她请燕三坐下，又道：“金陵终是南宫世家居住，我们在那儿甚是不便，幸好有三少爷相护，我们便在这江边结庐，等你回来了。”
　　蓝晶灵喜道：“爹就在六合吗，叔父叔母，那明天我就去六合好吗？”天盲女笑着应好，便去准备饭菜，蓝亚东前去帮忙，蓝晶灵也跟了过云。蓝晶灵自幼随叔父叔母长大，三人在一起，其乐融融，自然别有一番亲情。
　　油炸小鱼、江鱼清汤……虽然除鱼之外，别无他菜，可天盲女厨艺甚好，吃起来甚是可口。四人吃完，蓝晶灵又问道：“叔父叔母，那厉帮主说数日前有人在此与花间派在此大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知道吗？”
　　天盲女道：“这段时间来，我和你叔父住在这里等你，这儿虽然渡客很多，到也太平。直到七日前，那小店来了十四、五个人，你叔父瞧他们衣饰，便辨出那是花间派的人。我们不想与他们撞面，便避了过去。谁知那日夜里，那里便突然起火，待我们过去，那小店已是一片火海，只有三个花间派的人重伤在火海外。我便施药相救，可是他们敷药之后，便忍着重伤走了。当时我问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说受到了风心盟的伏击。三日前你爹来此，主要也是来查此事。”
　　燕三暗思，难道真如灵儿所说，楚天风逃到这里，而风心盟的人前来此处接应楚天风，恰遇花间派，而引起一场大战？花间派这么多人来此，又是在做什么呢？此时蓝晶灵又问道：“爹查过之后，又怎么说？”
　　天盲女道：“你爹说，江南金陵之乱后，江北风心盟多有异动，这花间派受伏击，的确是风心盟所为。”她说到此时，不由一叹，道：“这段时间，你爹甚为烦闷，不仅风心盟已成七霸内窜，而七霸之中甚有几派想乘机进攻南宫世家，这么多事侵扰着他，他和我们说，真想辞去七霸盟主，可惜没有合造的接替之人。”
　　蓝晶灵听到此处，道：“我已传讯给爹，那风心盟盟主便是天心盟盟主楚天风，不知爹收没收到。”她想起南宫英杰的结果，又道：“其实爹也该抛开那些烦心的武林事，好好地歇歇了，他老人家为北霸奔波这么多年，又有什么好处？”
　　天盲女接口道：“那风心盟的盟主便是天心盟的盟主，如是如此，那你爹的心中忧虑更重了。”又向燕三道：“三少爷，那楚天风昔日与你在龙门决斗，其剑法真得能胜你一畴吗？”
　　燕三叹道：“楚天风的确是一代枭雄，不仅江湖雄起，谋略深远，更是早登剑之大道，当今天下，能与其对垒者，少之又少了。”蓝晶灵笑着插口道：“大哥哥，你不要谦逊了，那楚天风剑法定不如你，那次龙门之战，我猜定是大哥哥想偷懒，不想再管江湖中事了，故意输给楚天风的。”燕三闻言，心中一震，笑着摇首。
　　四人无事，草舍闲谈，夜色降临，月出星闪。蓝晶灵与亲人相聚，心情大畅，对月拂琴。燕三听在耳中，不由忆起与蓝晶灵相遇之景，更面目含笑，心旷神怡。至到深夜，蓝晶灵方才与天盲女同床而宿。天盲女忆起蓝晶灵小时情态，更是慈爱心生，温情入眠。
　　次日早起，吃饭之后，这草舍很难再归，蓝晶灵叔父叔母收拾好行李，四人便向六合行去。一路行走，每隔半个时辰，便听到马蹄隆隆，便有一队铁骑向燕三来处驶去。蓝晶灵忍不住道：“瞧我们走这段路，过去的铁骑会的人有四、五百了吧，铁骑会如此兴师动众，看来也是想乘机南攻南宫世家了。”天盲女叹道：“大乱将起，你爹有的操心的了。”
　　四人进得六合城，忽而前面尘起，又迎面奔来一骑人马，来势甚急。那队人马渐近，忽听马蹄声停，那马上一人呼道：“灵儿妹妹!”整队人马停了下来。蓝晶灵闻声瞧去，不由喜道：“雪君姐姐——”
　　这突现人马正是花间派的，而刚才那说话之人正是花间派现掌门人洛女沈雪君。沈雪君跳下马来，蓝晶灵也不由奔了过去，两人挽手，蓝晶灵道：“雪君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间派众人见沈雪君下马，也纷纷下马来。沈雪君又向天残地缺与燕三见礼，这才叹道：“前几天，我们花间派的弟子受到伏击，死伤惨重，据说是风心盟所为，我此次来，是想查个清楚。”
　　燕三暗思，虽然花间派此次江边死伤惨重，但沈雪君身为掌门人，也没有必要亲来，沈雪君此次前来，或许有与麒麟帮、铁骑门有着相同的目的吧。蓝晶灵道：“雪君姐姐，我正想找你，有事相告。”沈雪君问道：“什么事儿？”蓝晶灵道：“ 我们人多，这大路旁边不方便，还是找个茶馆再说吧。”
　　众人寻了一家茶馆，坐了下来。蓝晶灵道：“雪君姐姐，你此次来，除了是想查前几日事情，还是想借机进攻江南，为伯父报仇吧？”沈雪君点了点头，道：“爹死在秦明那老匹夫之手，虽然秦明和那罪魁祸首南宫英杰已死，可南宫不除，终难雪我花间派之仇。”
　　蓝晶灵瞧着沈雪君，又问道：“雪君姐姐，我的话你可相信？”沈雪君笑道：“灵儿妹妹，怎么了啊，我怎会不相信你的话，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啊，快说啊？”蓝晶灵接口道：“雪君姐姐，据我所知，伯父并非死在霹雳火秦明手中。”
　　秦雪君闻言身心一震，道：“这怎么可能？”蓝晶灵道：“那杀害伯父的人其实是天心盟楚天风的部下易容而做的，那楚天风也是风心盟的盟主，他们残害伯父，就是为了嫁祸南宫世家，从而引起南宫北霸之争，而他楚天风却乘机渔翁得利，图谋天下武林。”秦雪君一时难以相信，道：“风心盟的盟主是楚天风，是他派人害了我父亲的？灵儿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蓝晶灵道：“我是根据楚天风所说的话推测来的。”秦雪君更是无法相信。蓝晶灵接着道：“那楚天风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他想假借大哥哥之手去对付南宫世家，也曾让那假冒的秦明在洛阳袭击过大哥哥……”便拣金陵之行几处紧要之处，说了出来，最后又向燕三道：“大哥哥，我猜测的不错吧？”
　　燕三一叹，道：“灵儿说得不错，我也是上了楚天风的当，才与秦明决斗，将其致死。”秦雪君听到此处，不由恨声道：“一切都是风心盟兴风作浪吗，这风心盟与我花间派为敌，我一定要将他们揪出来，以雪大仇。”
　　众人又说了一会，秦雪君起身道：“灵儿妹妹，我这就去追查天心盟的行踪，不多陪你了。”又与燕三和天残地缺辞别。燕三目送花间派一行人远去，叹道：“秦姑娘一个女儿家，身负血仇，执掌花间派，的确不易。”
　　天盲女见花间派走远，道：“灵儿，你和三少爷在此再喝些茶，我和你叔父到六合分舵去打探一下，约你父亲相见。”蓝晶灵道：“叔父叔母，你们快些回来啊。”天盲女应是，便与蓝亚东离去。
　　燕三陪蓝晶灵喝茶，约一顿饭的时间，天残地缺终于回来了，天盲女道：“灵儿，我们来迟了，你爹到洪泽湖去了。我刚才已叫这儿的分舵传讯给你爹，让你爹在洪泽等我们。灵儿，看来我们只有快些到洪泽湖去，寻你爹相会了。”
　　蓝晶灵瞧向燕三，道：“大哥哥，你陪我到洪泽湖去找我爹，好吗。”燕三笑了，道：“灵儿，放心了，我说过你想到哪儿，我都会陪你的。”蓝晶灵高兴起来，一行人又向洪泽湖赶去。
　　




第八十六章 洪泽议事

　　洪泽湖，古称破釜塘，炀帝南下，正值大旱，行舟困难，行至此处，突降大雨，水涨船高，舟行顺畅。炀帝大喜，自以为洪福齐天，恩泽浩荡，便改名为洪泽浦，后称洪泽湖。
　　燕三一行来到洪泽湖畔，湖堤百里，雄伟壮观，湖面开阔，景色宜人。四人上得湖堤，却瞧近处湖角，停着一个小渔船，上面坐着个黑脸精瘦汉子。那汉子闲着无事，满脸懒散，坐在那儿打瞌睡。那汉子一瞧见四人，顿时来了精神，起身问道：“前面来者，可是燕氏三少？”
　　燕三向那汉子瞧去，却是不识。天盲女闻言笑道：“三少爷，是灵儿父亲派人来接我们了。”又对那汉子道：“正是我们，你们帮主现在何处，带我们去见他。”那汉子接口道：“帮主在湖心相候，请各位上船。”
　　四人上了渔船，那汉子也不多话，划船向湖心驶去。燕三坐在船上，瞧这汉子看似黑瘦，可双膀划浆，甚是轻松，船行如箭，更是快速。看来这汉子虽然貌不惊人，却是位深藏不路的高手。
　　那渔船驶近湖心，只见有艘大船静泊在那儿。渔船便向那大船靠去，燕三瞧向大船，只见蓝大先生立在船头，正举目向这边相望。渔船快向大船靠去，蓝晶灵看见船上父亲，不由高兴挥手。蓝大先生瞧见蓝晶灵，顿时满脸欣悦，起身一跃，跃向小船。
　　蓝大先生脚刚落船，蓝晶灵再也隐忍不住，扑到蓝大先生怀里，张口欲呼，猛然省起身世隐秘，不能外传，喉动音抑，却是咕哝一声，没有呼喊出来。蓝大先生看在眼中，只觉心中暖流，终是父女情深，忍不住先道：“灵儿，你终于又回来了。”
　　蓝晶灵瞧向父亲面容，蓝大先生低首而视，慈面微笑。蓝晶灵感受到父亲的眼中之爱，思父之情渐定下来，低声道：“我怕你担心我，让大哥哥陪我回来专门来看你。”蓝大先生含笑点首，道：“回来就好。”
　　燕三见他们父女情绪渐定，上前见礼道：“拜见大先生。”蓝大先生笑着接口道：“三少爷客气了，我们船上谈。”他拉着蓝晶灵，率先登船。蓝三与天残地缺三人也相继飞身，上了大船。
　　几人进了舱内，蓝大先生命人奉上茶水，便让闲杂人等退出舱外，只身一人相陪。蓝晶灵见外人尽去，终于忍不住喊道：“爹，灵儿好想你哦。”坐到蓝大先生身边。蓝大先生看着蓝晶灵娇态，甚是怜惜，笑着道：“灵儿，你在金陵玩的还开心吧？那儿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变故，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啊？”
　　蓝晶灵笑着道：“爹，你放心了，有大哥哥护着我，我在金陵玩的好开心。只是那个楚天风实在可恶，爹捉住他了，一定要告诉我，也让我来好好地教训他一下。”蓝大先生接口道：“灵儿，你都是大姑娘了，还是小孩子家性格。”又向燕三道：“三少爷，灵儿性情顽闹，让你多烦心了。”
　　“大先生此言，我可就有愧了。这次金陵之行，真是多有得益于灵儿相伴、大先生相助。”燕三闻言道，“然而因我之故，让多次灵儿涉险，实在是有负于大先生之托。幸好天道眷恋，今日将灵儿安然送回，要不然真是无颜再见大先生了。”
　　蓝大先生连忙道：“三少爷言重了，如今江湖动荡，危机四伏，杀机四起，灵儿既然要随你在江湖中行走，受到风险便是自然，其中责任怎可让三少爷担当？其实灵儿自幼不在我身边，我对她的关心实在不够，这些天来灵儿能得到你的照顾，真是感激不尽了。”
　　“灵儿昨夜对我说，这些天来和三少爷在一起，最是开心快乐。”天盲女笑着插口道：“唉——灵儿自小受我们娇纵惯了，最是任意妄为，如今三少爷能够约束得住她，到是不易了。”
　　几人漫谈，其乐融融。蓝大先生问起金陵诸事，燕三短短数语，简单而叙，不想多谈。然而蓝晶灵终究父女情深，深知金陵之事对蓝大先生甚为重要，详叙其中与燕三在金陵的曲折遭遇，细道金陵南宫世家近日变幻，以及南宫世家与天心盟相争始末。
　　蓝大先生听得越多，脸色变得越加凝重，其中紧要之处，又出言相询。蓝晶灵细加回答，又说起在六合城遇到沈雪君之事，道出沈昊天死因另有曲折。蓝大先生听到此处，不由眉心紧锁起来，叹道：“楚天风图谋如此，江南天心盟虽灭，江北会乱起风心盟吗？”
　　几人正谈，忽而船舱外有人喊道：“禀报帮主，孙七传讯，左掌门已登渔船，很快就到。”蓝大先生闻言，脸露喜色，应道：“知道了。”燕三听到有人要来，起身道：“大先生有客到，我先行告辞了。”
　　蓝大先生笑道：“来的是泰山派左掌门，不是外人，三少爷无需避让。”又对蓝晶灵问道：“灵儿，坐到你叔父叔母身边去吧？”蓝晶灵起身，却走到燕三身边，拉着他的胳膊，道：“大哥哥，不要走嘛！”
　　燕三正待又语，天盲女亦道：“三少爷，灵儿父女重逢，还有许多话想说，你就多留一段时间吧。”蓝晶灵轻摇燕三手臂，接口又道：“大哥哥，你又要丢下我不管了吗？”燕三听到蓝晶灵相求语音，望着她那那乞求眼神，只得叹道：“好吧。”坐了下来。
　　蓝晶灵顿时喜笑颜开，坐在燕三身边，小嘴靠到他的耳边，几乎咬耳道：“还是大哥哥对我好。”燕三听着蓝晶灵的耳语，唯有无奈而笑。此时蓝大先生这时已站起身来，他道：“三少爷且请慢坐，我去迎客就来。”便向舱外走去。
　　片刻之后，只听舱外笑声扬起，又听蓝大先生与人数语，便与一位紫袍老人并肩而入。那紫袍老人燕三自是识得，此人便是昔日七霸盟创盟盟主向天明的大弟子、现任泰山派掌门人左冷保。
　　其实这泰山派为江湖门派，只是立派泰山，并非完全是修道之人，掌门人更是俗家执掌为主。这左冷保，年近五旬，身材魁梧，耳大方面，高额阔口，举手投足，甚有威严，只有眉宇之间，隐含一股阴骜之气。
　　左冷保瞧见舱内有人，不由停下脚步来。蓝大先生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左掌门请上坐。”左冷保瞧见天残地缺，自是并不陌生，可是见到燕三，颇为意外，道：“三少爷，几年来不闻你的踪迹，不想今日在此相见了啊。” 
　　燕三淡淡一笑，道：“天地五岳，岱宗独尊，谁能象左掌门常居神仙之地，绝顶观峰，纵览山小啊？”左冷保向来认为七霸盟为其师所创，自认在盟中地位更非一般，常以副盟主自居，闻言大乐，笑道：“三少爷过誉了。”
　　众人相续见礼，左冷保瞧到蓝晶灵，却是不识，但见她坐在燕三身边，只是个小姑娘，蓝大先生又没有引荐，以为是燕三之友，便没有多问。众人重新坐下，茶水上来，小饮过后，蓝大先生道：“左掌门，对江南之局，有何感想？”左冷保略一迟疑，道：“盟主相召，泰山派自会全力而为。”
　　蓝大先生摇了摇头，道：“金陵经天心盟之变，南宫世家受到重创，七霸之中，便有几派修书与我，意欲七霸联合，乘机南下，攻破南宫世家。然而南宫北霸对峙这么多年，此时是否南北大战，绝非能草率从事。冷掌门当知我意，我约你前来，就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商议如何应对此事。”
　　左冷保闻言，问道：“盟主，不知我们七霸之中，已有哪几派主战？”蓝大先生道：“铁会主、董帮主、沈掌门已相继修书而来，其中据报，花间派沈掌门、麒麟帮副帮主厉长辉已相继率部来浙，铁骑会也先遣八百铁骑而来。”左冷保接口道：“如此说来，我们七霸之中，只有玄神门和临月轩意向不明了啊？”
　　蓝大先生瞧见左冷保说话神色，不由隐忧心生，问道：“左掌门，不知你有何想？”左冷保笑着应道：“南宫北霸，终需一战。如今南宫世家身受天心盟之乱，正是天赐良机，我此次应盟主之约而来，也是做了充分准备，只待盟主一声令下，泰山派便会全力而动，以完成先师未了宏愿。”蓝大先生闻言叹道：“左掌门，你不知我心中之虑。”
　　左冷保瞧见蓝大先生神色，甚为意外，道：“盟主，你是担心玄神门和临月轩两派不听号令，不愿全力出战吗？”蓝大先生摇首道：“我想玄神门和临月轩两派还不至于如此不顾大局。只是三少爷刚从金陵南来，对天心盟之乱情况甚为熟知。左掌门，你可听说过风心盟之事？”左冷保不由皱眉，道：“这风心盟近几年在江北悄起，我也略有所查，难道——盟主此时提起，难道这风心盟与江南有所瓜葛吗？”
　　蓝大先生接口道：“左掌门或许不知，江北风心盟与江南天心盟本是一家，盟主便是昔日惊鸿一现、剑振天下的楚天风。虽然天心盟江南大败，可楚天风却不知所踪，很可能潜入我们江北。”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这楚天风有称霸武林之心，天心盟、风心盟分设南北，其意自明。那天心盟既能让南宫世家深受重创，江南天翻地覆，这风心盟植根江北，行踪诡秘，便不能不让我心生忧虑。”
　　左冷保闻言讶然，神色也不由凝重起来，沉吟道：“盟主，你是怕我们和南宫鹤蚌相争，风心盟渔翁得利吗？”蓝大先生叹道：“南宫英杰虽然逝去，南宫世家虽受重创，可终究江南基业数十年，我们要破南宫世家，必要一场惨烈决战。那风心盟若有天心盟的实力，乘机发难，左掌门，你说会有一场什么样的后果？”左冷保倒吸一口凉气，道：“这风心盟若有此等气候，我等是该谨慎行事了。盟主，你约我来，是有什么决定吗？”
　　蓝大先生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虽为盟主，可决战南宫，非同小可，事关七霸各派今后命运，不可由我一人轻易决断。何况那楚天风祸水北移，风心盟日益坐大，神秘莫测，更是不应小视。因此，我想召集各派，再举泰山大会，共议此事，左掌门意下如何？” 
　　七霸盟由泰山派前任掌门向天明如创，当年便是召开泰山大会，在泰山结盟。因此，泰山大会对于七霸盟来说非同寻常，如果不是七霸盟主更替或事关七霸盟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会在泰山召开此会。而七霸成立以来，正式召开泰山大会，也只不过四次。
　　左冷保听到要召开泰山大会，心神颇有几分激荡，略一沉思，马上应道：“盟主如此慎重行事，泰山派自当马首是瞻。”蓝大先生约左冷保来此，主要便是为了筹备召开泰山大会，见左冷保应了下来，道：“既然左掌门支持，那此事就这般议定，我立即传讯其他各派，十日之后，齐聚泰山，共开泰山大会。”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之事，左冷保道：“七霸又聚泰山，这是多年没有盛事，盟主，如无他事交待，我这就回去早作准备了啊。”蓝大先生点首道：“左掌门一路辛苦，但兹事重大，我就不留左掌门了。”吩咐大船向湖边靠去。
　　大船靠到湖边，湖堤上去却有十几个人影，正是左冷保座下泰山七子，还有几个天水帮的帮众在那儿相陪。泰山七子正在相候，见左冷保而来，个个肃身而立。左冷保下了大船，告辞而去。
　　蓝大先生送走左冷保，回到舱内，叹道：“南宫北霸，虽然对峙，可难得多年这么平静。三少爷，这些年来，我真不想南北纷争再起，武林血流成河，可世事难料，江南内乱，七霸之内人心浮动，这南北之战，我也不知是否能够避免了。”
　　燕三想不到蓝大先生身为七霸盟主，会有这等想法，闻言问道：“大先生不想君临江南吗？”蓝大先生摇首道：“江湖争斗，我已经不是热血沸腾的年龄了，何况七霸成立本意，也是为了抵御南宫世家北侵。”燕三早已厌烦江湖争斗，不由接口赞道：“大先生有此仁心，真是武林之福了。”
　　蓝大先生神色之间，却颇有几分忧虑，道：“此次我召开泰山大会，也是想劝七霸各派审时度势，慎重行事。可七霸终是联盟，我虽是盟主，也不能太逆各派意见。因而，我想请三少爷共赴泰山大会，详叙金陵之变，细道天心盟之害，也让各派深省风心盟之危，图立自强，放弃南攻，避免这场江湖血雨。”
　　燕三想不到蓝大先生竟有此心，闻言一惊，推托道：“我离开金陵之时，便和灵儿说过，再也不去过问江湖之事。这泰山之会，更七霸盟内之事，以大先生睿智，自会处理何当。大先生，我再也不想为武林之事缠身，恕我不能从命了。”暗悔不该陪蓝晶灵这么快与蓝大先生相见，才离江南武林争斗，又遇江北武林漩涡。
　　蓝大先生闻言一叹，双眉紧锁起来，道：“三少爷真得要独善其身，而不愿助我一臂之力吗？”燕三摇头，正要出言再拒，蓝晶灵抢先道：“大哥哥，陪我一起去泰山嘛。见到了爹之后，我要去泰山玩嘛。”天盲女也出言劝道：“三少爷，灵儿对你期盼如此之深，泰山之行，若能聊聊数言，化除一场武林血雨，三少爷真得忍心不助吗？”
　　燕三瞧向蓝晶灵，一时之间，犹豫未语。蓝晶灵又道：“大哥哥，答应我去泰山嘛。”蓝大先生瞧着燕三神情，似乎心有所动，道：“三少爷，你放心，此次请你泰山之行，只求你作个实证，道出金陵实情，绝不会再有其他事打挠与你。”燕三终于一叹，道：“好吧，灵儿，与你爹好好叙旧，十日之后，我到泰山大会再与你相会。”他起身作辞。
　　蓝晶灵却拉着燕三的手不放，道：“大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嘛。”又向蓝大先生道：“爹，你近日事多，我和大哥哥先去玩了，待十日之后，再到泰山去看你，好吗？”蓝大先生笑道：“灵儿，你去玩吧。三少爷，又要多让你费心了。”天盲女也起身，十分爱惜地轻抚蓝晶灵脸额，道：“灵儿，我不陪你一起了，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
　　燕三辞别了蓝大先生，蓝晶灵一路相随。十日之期，这洪泽湖与泰山相距并不是太远，两人到也不急。蓝晶灵性喜爱玩，燕三此时再无他事，便任着蓝晶灵的性子，陪她游山玩水，慢慢向泰安而去。




第八十七章 泰山大会

　　平明登日观，举首开去关，精神四飞扬，如出天地间。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凭崖望八极，目尽长空闲……燕三坐在日观峰顶，极目天地，北眺黄河，观日出日落，想起昔日李白登峰，如入仙境，几乎要留恋在此，修道成仙，不由也沉醉于这奇观美景，忘情于山水之间。
　　蓝晶灵轻依在燕三身边，西望晚霞夕照，只见夕阳入云，西天尽燃，霞光如火，云峦叠嶂，色彩瑰丽，景色更是异常壮丽动人，不由笑道：“传说彩霞是天上的织女织的，若真的如此，把这彩霞拿来给我做衣安衫，多漂亮啊。”燕三也笑了，道：“怎么了，灵儿，羡慕天上的仙女了啊？”蓝晶灵接口道：“我才不想呢，仙女有什么好，受着那个王母娘娘管，才没有我这般无拘无束呢。”
　　两人正在说笑，忽而身后转来一声暴喝，道：“尔等何人，为何擅闯我们泰山派领地？”两人回过身去，只见六名泰山派弟子执剑而来，怒目相向。蓝晶灵笑道：“哦，你们是泰山派的弟子吗，我们都在这儿玩了一天了，你们现在才发现啊？”
　　这些泰山派弟子向来自傲，哪里经得住蓝晶灵这般语言数落，顿时大怒，出剑围攻起来。燕三一叹，身影一闪，双手连动，并将六柄宝剑，全部夺入手中。那六名泰山派弟子刚一出手，就被人夺了宝剑，不由目瞪口呆，羞怒落面，一时之间，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燕三瞧这六人只是泰山派低级弟子，也不想多起事端，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是身影一动，将那六柄宝剑塞回他们手中，道：“去禀报你们冷掌门，洛阳燕三少在此，受蓝盟主之邀，前来参加泰山大会。”
　　那六名泰山派弟子瞧向手中宝剑，惊魂未定，闻到燕三之言，神色更是迟疑不定。燕晶灵瞧着他们不动，道：“抱着剑发什么呆啊，还不快去通报。你们这么不懂礼貌，我们要是走了，看冷掌门怎么惩罚你们。”那六名弟子地位尚低，并不清楚燕三的名头，但自知远非燕三对手，便互相瞧了一眼之后，终有一人离身而去，其他五人却守在此处。
　　过了半响，来了一位峨冠道人，身后随着个小道僮。而那小道童后面，正跟着那个刚才离去的泰山派弟子。那道人御风而行，姿态飘逸，神色祥和，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感觉。他来到燕、蓝二人面前，微笑着道：“三少爷，久别未见，可还识得老道啊？”
　　泰山派分俗道两宗，这道人便是左冷保的师弟玉虚子，现在主持太清宫，执掌泰山派道宗一支。燕三见玉虚子亲迎而来，上前见礼道：“云天失礼，打搅真人清修了。”玉虚子笑着又道：“三少爷客气了，蓝盟主久候你不至，正在向我师兄相询呢。”
　　燕三实在不想卷入七霸事务，闻言回视蓝晶灵一眼，暗叹一声，道：“东岳岱宗，神仙之地！我来到这里，也想如真人一般，抛开世俗喧嚣，享受一下这天地之间至清至醇的灵气。”
　　玉虚子接口道：“老道方外之人，都免不了世俗中事侵挠。哈哈，三少爷，你要想寻得清静，可来错了时间啊，盟主正在相候呢。”燕三闻言也不由苦笑。那几名泰山派弟子听了这些话后，便悄然退到玉虚子身后。玉虚子抬手相引，一行人向玉皇顶走去。
　　泰山派正殿泰岳殿便位于玉皇顶，与太清宫相毗邻，为俗宗弟子主要居地，而道宗弟子便主要入住太清宫清修。一行人来到玉皇顶，燕三瞧见泰岳殿气势宏伟、太清宫清秀巍峨，两座建筑虽然风格有别，却又浑然一体。
　　玉虚子道：“请!”引众人向泰岳殿走去。燕三却停下步来，道：“真人且慢!”玉虚子闻言回首道：“三少爷，有什么事吗？”燕三道：“真人可念旧情，今晚让我在太清宫小住一夜？”玉虚子不由笑道：“三少爷和这位小姑娘住处，师兄早已安排妥当，不用我老道操心了。”
　　燕三摇首道：“真人有所不知，我如今也是情喜爱静之人。那泰岳殿内各派久别相聚，必然叙情正浓，我终非七霸中人，何必去多引尴尬？烦请告知蓝盟主一声，明日大会开时，我按时参加就是了”
　　玉虚子暗中一思，觉得燕三所讲也有道理，点了点头，道：“那好，三少爷请先往太清宫，我去告知盟主之后，便来陪你。”吩咐那小道将燕、蓝二人引向太清宫，便独自向泰岳殿走去。
　　燕三住入太清宫，晚上与玉虚子略加叙旧，蓝晶灵却满是好奇，又问了些道藏迷经。燕三道：“灵儿，你是想留在这儿跟真人修道啊？”蓝晶灵笑着应道：“我只是问着有趣，那神仙都是死的，我才不当呢。”燕三不由奇怪道：“灵儿，神仙都是长生不老的，怎么会是死的啊？”蓝晶灵接着道：“大哥哥，你有没有听说过姜子牙封神的故事吗？”燕三接口道：“听说过啊，怎么了啊？”
　　蓝晶灵又笑着道：“那当然了，相传那姜子牙坐在封神台上开始封神。他把天下的诸庙都分给了众鬼魂，独独泰山的岱庙没分，想把它留给自己。这时候，黄飞虎从桌上底下钻了出来说，还有我没有地方呢。姜子牙知道岱庙自己占不成了，就想了想说，我先杀了你，把你封在岱庙。黄飞虎说，岱庙是个好地方，可是你杀了我再封我，我就不知道你怎么封了，还是封了我再杀吧。姜子牙说，好吧，那就封了你再杀。这样，就把黄飞虎封在岱庙了，封了以后就要杀他。黄飞虎忙说，你杀不得我了，只有封神，哪有杀神的？ 姜子牙一听，无话可说了。所以，普天下的神只有黄飞虎是个活神。” 
　　燕三听了不由摇首，道：“灵儿，你从什么地方听的，这封神还有这段趣闻吗？” 玉虚子笑着插口道：“小姑娘对我们泰山的掌故熟得很啊，三少爷，在我们泰山这儿，倒有这么一说。”燕三也笑了，道：“昔日项羽破釜沉舟，看来这神仙也要置于死地而后生啊。”
　　三人谈到深夜，方才入睡。次日一早，玉虚子准备好早餐，燕三吃了之后，玉虚子道：“三少爷，大会时辰快到了，我们这就过去吧。”燕三点了点头，玉虚子便带着那侍身小道，引着燕三、蓝晶灵二人进了泰岳殿。燕三来到泰岳殿大厅，只见蓝大先下手设立右四左三个共七个桌位。
　　那七霸各派掌门均已坐定。蓝大先生右手之下，分别坐着泰山派掌门左冷保、玄神门门主卓神通、麒麟帮帮主董九翎，只是第四个桌位空着。蓝大先生左手之下，坐着铁骑会会主铁力雄、临月轩轩主古馨韵、花间派掌门沈雪君。而其中卓神通身边伴着其子卓浩然，董九翎身旁伴着副帮主厉长辉，古馨韵身后又侍立着星梦七娇。七娇之中，李梦瑶不时向卓浩然偷瞧，眼神含情，而那卓浩然的目光也常常不离李梦瑶身边，显然对她已心生爱慕。
　　玉虚子引燕、蓝二人坐到了右四桌子上，便上前坐在了左冷保的身边。蓝大先生见各人已经坐定，道：“南宫北霸，丐帮走天下!三十年前，南宫英杰意图雄霸天下，藐视我们江北群雄，我们七派在此歃血为盟，由向盟主的率领下，共拒南宫，终究造就这二十年南宫北霸对峙之势。然而如今江南变故，南宫英杰已去，武林之势大变，此时我们七霸盟何去何从，大家也各有想法，因此召开此次大会，共定今后大计。” 
　　铁力雄外貌粗犷，性格豪放，首先应道：“昔日南宫世家北犯，让我们七霸各派子弟死伤无数，如今江南内乱刚定，南宫世家势弱，正是我等率众进攻江南，一血昔日之耻的大好时机。我们铁骑门已全力备战，八百先遣铁骑已到，只待盟主一声今下，我便可再率七千精英，立即南征。”
　　董九翎虽然性格向来沉稳，可听了也是连连点首，精神振奋地道：“铁会主所说甚是，那南宫世家野心勃勃，一直想北攻而来，统一武林，若不及早将他除去，终是我们江北武林之祸。此时南宫英杰刚亡，南宫世家又遭天心盟之祸，正是我们剿灭南宫世家的大好时机。盟主今日召开大会，请速定大计，召集各派，立即南征。”
　　那卓神通却是冷哼一声，董九翎听到脸色微变，道：“卓门主，你有何异议吗？”卓神通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七霸一体，盟主之令，我们玄神门自然遵从。只是七霸盟成立初旨，只是阻止南宫世家北来，如今既然南宫英杰已死，南宫世家再无北来能力，我们又何苦自寻烦恼，妄起干戈，与那些小辈争斗？”
　　古馨韵想法与卓神通有几分相同，此时也道：“昔日采石矶大战，死伤何等惨重，我们临月轩多少姐妹葬身其中，香消玉殒？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想让临月轩弟子经历那般残酷的厮杀了。盟主，此时既然南宫世家没有北攻而来，我临月轩不想再掀起一场杀戮。”
　　花间派自沈昊天死后，实力地位大为下降，沈雪君只能坐在七霸之末，她原本一心一意南攻南宫世家，可现在已知父亲死在楚天风之手，便一直无语，心中盘算如何寻到楚天风为父报仇，对是否南征反而不想多说。
　　左冷保瞧铁骑门、麒麟帮与玄神门、临月轩意见相左，而沈雪君沉思无语，他已知蓝大先生心中之意，此时接口道：“各位或许有所不知，此会之前，盟主曾与我相议，那天心盟江南起乱被破后，其盟主楚天风已北蹿而来，而据查，天心盟与近年江北暗起的风心盟本是一家。这风心盟在江北诡异行事，其盟主既然是楚天风，那么其立盟之心，可想而知。风心盟终将成为江北之患，盟主今日召开此会，另一个原因，也是心有此忧。”
　　沈雪君听到提起了楚天风，顿时咬牙切齿起来，恨声道：“盟主，这风心盟的确是包藏祸心，我近日得知，先父非死于秦明之手，而是楚天风派人冒名所为。楚天风此举，其心可知。我花间派上下如今正全派而动，暗查风心盟势力，搜索楚天风下落。可这风心盟实在行动隐密，诡秘异常，我们寻了这十几日，每当初探端倪，他们就突然失踪，了无痕迹。”
　　蓝大先生听到此处，已明了各派之心，目扫众人，道：“昔日采石矶大战，今日想来，的确是心有余悸。如今南北武林难得这么多年平静，若是再起战端，的确非同小可。然而南宫不去，我们北霸终究是难以安宁。可风心盟新患又起，我们又不能等闲而视之。”他说此处，顿了顿，又道：“今天我还请来了燕三少，三少爷刚从金陵归来，亲历天心盟之变，对江南形势甚为清楚，让他给我们讲一下金陵具体形势，或许有利我们今日正确决断。”
　　众人目光不由都扫向了燕三，蓝大先生道：“三少爷，有劳你了。”燕三一叹，这南北之战若起，定将血流成河，不知又要死了多少人。燕三略理思路，尽道自己受天心盟利用，江南之行的种种经历。
　　蓝大先生再闻南宫英杰禅位公孙云龙，不由也心有所动，嗟叹不已。铁力雄听到南宫英杰为破天心盟，以死设计，不由目瞪口呆，惊诧异常。左冷保听到楚天风道破天心盟、风心盟本是一家，邀燕三加入天心盟，携手共谋天下武林之时，不由神色凝重，双眉紧锁起来。董九翎听到楚天风短短之间，聚众一万八，围攻南宫世家，更是忍不住脸色连变，心神激荡。古馨韵听到金陵死人成堆，血流成河，不由脸色发白，右手暗自抚胸，几欲作呕起来。
　　燕三所述之时，自是隐去了与凌秋波相处的一些细节之处，以及公孙云龙与南宫豪之隙，最后又道：“若是北霸此时进攻江南，南宫世家刚经天心盟之乱，公孙云龙又新登大位，南宫世家或许必亡无疑。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南宫世家数十年根基。此时南宫虽弱，可南北再战，北霸所付代价，定不会少于昔日的采石矶之战。而以楚天风之绝世枭雄，其武林称霸之心必将不灭，他若心生坐收渔翁之利，乘南北大战之时，突然率风心盟在江北而动，天下武林之大势，我就不可知之了。”
　　众人听到此处，大都心寒色变。董九翎叹道：“今日听了三少爷之言，方知天心盟在江南为患如此之重。如此说来，这风心盟具体如何虽不可而知，但既然楚天风以天心盟、风心盟分别在江南和江北布局，当前这风心盟势力未必就不如天心盟，看来我们对风心盟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铁力雄听到董九翎有改变主意之意，追问道：“董帮主，你也不主张立即南征了吗？”董九翎点了点头，道：“南宫英杰，一代英杰，最终被天心盟所逼，落得个如此下场。我想我们七霸各派，如今当务之急，也应是肃清风心盟，清除江北这武林内患。内患除去，再攻南宫世家，方才无后顾之忧。”铁力雄叹道：“只怕那时，攻击南宫世家的最好时机也就失去了。”
　　卓神通淡淡一笑，道：“铁会主，你一心想全力南征，不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风心盟掀了你的老窝啊？”古馨韵此时也插口道：“那楚天风江南失利，如今必然全心经营江北，铁会主，你还是暂息南征之心吧。”铁力雄见自己已是势单力孤，只得道：“我虽想南征江南，但各位既然各有顾虑，我只有听盟主定夺了。”
　　左冷保见争论渐熄，道：“盟主，这风心盟的确已成为我们江北武林的心腹大患，但南征不可弃，只要南宫世家存在，我们七霸盟必是大敌不除、寝食难安。因此，我们建议这次大会就定下先诛风心盟、再攻南宫世家之策，待风心盟清剿之后，我们七霸盟各派全心同力，立即南征。”
　　蓝大先生听到此处，道：“看来各位掌门已基本形成共识，当务之急是清除风心盟，南征南宫世家只有延缓了。”又与众人商议一番，各派又有所让，蓝大先生最后道：“既然各派均已同意先诛风心盟、再攻南宫世家之策，那么我们就即日开始，联合行动，立即清剿风心盟。”众人又开始细议清剿风心盟之策。
　　泰山大会开了一日，各派方才散去。燕三辞别，蓝大先生问道：“三少爷，你到何处去啊？”燕三笑着望向蓝晶灵，蓝晶灵不由抿口而笑，接口道：“我还没想好呢，爹，你不用担心我们了，你想我的时候，我自然去看你的。”两人下了巍峨泰山，离开了齐鲁之地。
　　




第八十八章 长城烽火

　　秦筑长城比铁牢，蕃戎不敢过临洮!战国伊始，秦到汉唐，金戈铁马，改朝换代，这蜿蜒的长城，渗透着多少血战的烽烟？将军的叱怒，兵卒的惨呼，征夫的叹息，思妇的呜咽，这饱经风霜的老墙，又包含着多少的人间悲情？
　　燕三漫步在长城之上，眺望着那远入苍莽的燕山山脉，追寻着这燕赵长城的古意。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者尘土，将士枯骨，脚下长城，几经兴废，几经易址，不知重建于何代。或许再也找不到燕赵秦汉之时的一砖一石，然而长城万里，宛如龙的图腾，依然奔腾在这万山之巅。
　　蓝晶灵感受着这长城的雄伟壮丽，面迎着那初冬的山风而行，忽而道：“大哥哥，我们快走。”她张开双臂，欢笑前奔，如飞起的彩蝶，登上了前方的烽火台。这烽火台恰好建在山顶，南北开阔。蓝晶灵站驻足远眺，又道：“大哥哥，你瞧，那边好美哦!”燕三笑着跟到了蓝晶灵的身后，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而望。
　　巍巍青山，连绵长城，一线分开，景色各异。长城之外，草原荒沙，北国风光，壮丽无限！长城之内，沃野千里，锦绣簇团，安乐富贵！景色这般，人也亦然，多少朝代，长城成界，内外为敌，战事不断！
　　燕三一叹，道：“但愿这长城内外，永如今日，再无战火。”蓝晶灵笑了，接口道：“大哥哥，你瞧那段长城，都有些坍塌了，如再无戍兵，便会无人维护而渐渐倒去，后人怕再也看不到这长城的壮丽了。”燕三遥望着北方，目光投向了更远，道：“昔日修建长城，主要北御胡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长城会成为华夏的脊梁，而非战争的防御保垒，保存下去。”
　　燕晶灵却望向前方，随口答道：“会有这一天吗？”她看见远方一处烽火台座落在更高的山峰上，兴奋地指了过去，又道“大哥哥，你瞧，站在那个烽火台上，看起景色来一定更好，我们走上去，好吗？”
　　燕三望去，笑着道：“灵儿，走吧！只要你喜欢，我陪你走到长城的尽头都行。”蓝晶灵笑着应道：“那好儿，让我用足测一下，看这自古相传的万里长城是不是真有万里长。”她走在了前面，两人继续游玩着这长城景色。
　　两人在长城上而行，登上了刚才所看的那座山峰的峰腰，燕三忽而停步站了下来。蓝晶灵回首，问道：“大哥哥，怎么了？”燕三一叹，道：“灵儿，你听。”蓝晶灵凝神一听，道：“是打斗的声音？”燕三点了点头，道：“我们不去了吧。” 
　　蓝晶灵却是好奇起来，道：“大哥哥，谁会跑到这长城上面来打斗，我们去看看嘛。”她最喜看热闹，向加快脚步那峰顶的烽火台奔去，忽而瞧见那前面的烽火台上又突然升起了一股红烟，不由一惊，停步问道：“大哥哥，你瞧那是什么，是谁在烽火台点起烽火了吗？”
　　燕三瞧向那烽火台上的红烟，应道：“这儿没有驻军，哪来烽火，定是哪个帮派发的讯号，应该是求救讯号吧。”蓝晶灵闻言笑道：“哦，那更有趣了，我们快去看看。”又起步快速向前奔去。燕三一叹，只好跟去。
　　两人离那烽火台渐近，只见上面人影晃动，大约有十几人正在那儿打斗，战得正烈。蓝晶灵快行之中，细瞧那打斗情景，突然看见了一人，失声叫道：“大哥哥，你瞧，那不是苏丹青吗？” 
　　燕三也瞧见了苏丹青，而苏丹青身旁，一个满脸红光的关外老者，一个铁骑会服饰的豪气汉子，还有一个身体魁梧的执剑青年，他们一伙四人，正被八九个武林高手围攻，地上却已躺着七八具尸体，均是铁骑会弟子。
　　铁骑门死伤如此惨重，刚才那求救信号是铁骑会所发吗？这围攻之人出自何门，居然在这长城内外铁骑会的势力范围内与铁骑会为敌？燕三心中暗惊之间，那围攻九人却又攻势大增。他们武功高强，优势尽占，此番杀招频出，更有速战速决之意。
　　苏丹青身在危局，长剑应敌，数月不见，他已深谙惊云三式精髓，并将其融入自身剑法之中，剑术大进，只是终究根基不深，在四人之中武功最弱，此时久战力疲，已渐显不支起来。
　　那关外老者掌势雄厚，内力颇高，可他身形有几分呆滞，衣衫血迹隐现，显然早已经受伤，攻防之势也渐渐迟缓起来。而他好似正是对方围攻的主攻对象，接招最多，当前所处的境况也是最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和躺在地上的那铁骑会弟子一样，成为一具尸体。
　　那铁骑会的豪气汉子，暴喝连连，正在全力苦战。他在四人之中武功最高，却是脾气甚躁，见所带铁骑会弟子相继死去，形势越来越变恶劣，便越战越加狂躁，大刀暴砍，其刀势愈加凶猛，可克敌效力却是愈加下降起来，。
　　四人之中，唯有那执剑青年脸色冷峻，战的最为沉着。他并不急于攻敌制胜，长剑连出，每每补上豪气汉子刀势不足，又在那关外老者最危急的时刻，恰如其分地挡上一剑，为那关外老者化去死亡危机。
　　燕三识出那执剑青年使的是长白剑法，对他不由暗赞，再瞧那关外老者，猛然想起一人来，难道是东北财神秋如意？那么这围攻之人——会是风心盟的人吗，他们这么快又掀起江北武林风浪了吗？
　　那烽火台上，拼杀越来越是凶险，苏丹青在围攻之下，形势也是越来越是危急。燕三心中再叹，他本不想再管江湖争斗，可既然苏丹青受人围攻，生死之间，终不能不救，一声长喝道：“丹青莫慌！”拉着蓝晶灵的手，向那烽火台飞身直上。
　　苏丹青猛然闻到有人相呼，一时还没想起是谁，一边奋力应敌，一边寻机瞧去，见来的是燕三，不由大喜而呼，高声叫道：“师父——”全身随之兴奋，剑法大振，连续反攻起来。
　　那围攻之人听到苏丹青呼唤，见有人向烽火台靠近，不由攻势更紧。燕三飞到烽火台上，长剑出鞘，一剑攻去，便将那九人围攻之势打开了一道缺口，向苏丹青靠去。那围攻之人想不到燕三武功如此之高，攻势被燕三长剑连破，渐有几分凌乱起来。
　　燕三与苏丹青等人汇合一处，又道：“丹青，这是些什么人，为何围攻于你？”苏丹青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在这儿突然相遇的。”那豪气汉子因有燕三相助，战局顿时扭转，受压迫之势大减，心中大喜，在旁接口道：“他们是风心盟的人。”
　　那围攻之人被人道破来历，又见有燕三相助，胜负之势已易，个个脸色均变，可他们依然攻势不停，其中一人又突然发出数声奇异长啸。那关外老者见状惊道：“大家小心，他们是在召集附近伏兵，我们赶快合力，速速突围。”
　　那豪气汉子却是冷笑一声，大声叫道：“各位莫惧，刚才我已烟火传讯，只要拖住他们，我们铁骑会的援兵很快就到。他们伤我铁骑会弟子，来的越多越好。今天我们定要将他们全歼于此，为死去的弟子报仇。”他暴喝连连，挥刀再攻，其势愈加凶猛。
　　燕三只想救人，不想久战，可他这一加入，两方反而战的更紧，心中暗叹，看来只有让这风心盟九人大败退走，才能了却这场争斗了，一招逐日之剑而出，剑气四溢，席卷那九人的长短兵器。
　　九人大惊，惊慌后退。正在此时，一人长笑道：“三少爷，别来无恙。”那长城之下，红缨飘起，金光闪动，蹿出一个矮小身影，瞧那丑陋容貌，正是那多次相遇的金枪无敌杨伟。杨伟人未到，枪先到，他双枪齐出，硬接燕三一剑。
　　两人接实，正是势均力敌，不由震得各自后退。杨伟空中一翻，落地站定，又笑道：“哈哈，三少爷，我们老友又见面了。”蓝晶灵本是厌恶杨伟，接口道：“杨伟，你充当楚天风走狗，没有死在金陵啊？”杨伟大笑道：“好人命不长，祸害一千年，我怎会那么命短？”燕三瞧向杨伟，不由一叹，道：“楚天风逃到江北，又在兴风作浪了吗？”
　　杨伟一阵狂笑，道：“盟主雄才大略，谁人能及？金陵之失，只不过是盟主一时大意，虽然死些帮众，可在江南的根基没失。只待盟主江北筹备妥当，再取江南，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三少爷，你在江南所作不够，还要在江北坏我风心盟之事吗？”
　　燕三灵闻言，心中暗叹，楚天风果然安然逃到江北了，冷声道：“杨伟，我已无心于江湖，无论是天心盟，还是风心盟之事，我都不想再管，但是你等也不可在我面前胡作非为。今日之事，念在昔日江南之行，你虽然授命于人，却曾相助于我，我也不为难于你，你快令风心盟的人走吧。”
　　杨伟金枪再扬，道：“燕三少，我虽曾败于你手，但今日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能阻我们风心盟办事吗？”他又瞧向那围攻的九人，冷喝道：“燕三少交给我，你们速速擒下秋如意。”蓝晶灵此时突然道：“你们谁敢动，杨伟，你不怕我的无影之毒了吗？”
　　“小丫头片子，又想以毒害人吗？”一声阴笑，从长城之下又跟来一个人影，来的却是昔日着过蓝晶灵道儿的苗金花。蓝晶灵瞧见苗金花，不由笑道：“苗婆婆，你又想来陪我玩啊？”苗金花冷声笑道：“小丫头，你使的毒果然厉害，可我跟了你一个月，还能一点没有收获吗？今天有我在此，不要以毒来吓人了！嘿嘿，只要你不怕祸及他人，快快放出毒来，我俩好好比试一番？”
　　用毒最险，斗毒之时，稍有不慎，更是容易祸及他人。蓝晶灵本来并不是要真得用毒，只是想以此来吓阻杨伟，此时自然不会轻易与毒道高手苗金花斗毒。杨伟见蓝晶灵有苗金花克制，并不再犹豫，喝道：“上！”便双枪连出，攻向燕三。那原来围攻的风心盟九人既无燕三相阻，便全力进攻，苏丹青一伙四人又形势危急起来。
　　燕三连接杨伟金枪连环抢攻，瞧见苏丹青等人情况大为不妙，形势紧急，唯有先制住杨伟才行了。燕三冷啸一声，一招莫名之剑随之而出，只见身影突起，剑幻莫测，突破杨伟的无敌枪势。杨伟双枪走虚，心中大惊，唯有身影后退，金枪回收，横起护体。燕三见杨伟后退，正合心意，乘机剑指那围攻九人，一剑之间，断开两人兵刃。那围攻九人心惊燕三长剑之锋，相继后避，攻势大减起来。
　　杨伟被燕三一剑逼退，心中大怒，正待再攻，或听远处声响。那豪气汉子闻音大喜，高声叫道：“大家顶住，援军到了。”杨伟细听那来声渐嘈，心知铁骑会大队人马已到，脸色数变，终究恨声，喝道：“撤！”九人闻令，攻守连变，虚实配合，身影连闪，快速而退。
　　燕三本是救人，见对方罢了攻势，便收了剑势。那豪气汉子却想留住对方，大刀跟进，却被一掌逼回来，立足未稳，气得挥刀还想追击，却见那九人已飞身下了长城，苗金花也跟了下去。杨伟冷笑道：“三少爷，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他武功最高，为防燕三追击，却是走在最后，见苗金花等人已安然撤去，便也下了长城，迅速窜入树林，西逃而去。
　　苏丹青见围攻之人突然撤去，收剑前到燕三拜见，指着那关外老者和执剑青年对燕三道：“师父，这位是东北财神秋如意，这位是长白剑派的少掌门俞敬明。” 显然对那豪气汉子并不熟悉，并没介绍。
　　燕三与他们分别见礼后，那豪气汉子道：“在下铁骑会座下红星旗旗主雷浩拜见燕三少。”燕三还礼道：“雷旗主不必客气。”又向苏丹青问道：“丹青，你为何在这里？”苏丹青闻言结舌，道：“我——”
　　俞敬明见苏丹青面显惧色，知道他怕燕三责罚，笑道：“前些天我与苏少侠相遇，一见如故，便相约同游，来此一览这长城奇观，同时也相约在这千古英雄之地切磋一下剑法。途中恰好又遇见了秋伯父，秋伯父与家父是多年好友，我们便请秋伯父同行，来此给我们做个见证。谁知我们刚到这里，比剑还没开始，这帮人就无缘无故地围攻上来。”
　　苏丹青投向俞敬明一个感激的目光，连忙接口道：“师父，这些人是风心盟的人吗？不知他们为何，不言不语，上来就攻，招式狠毒，幸好秋前辈在此，俞少掌门剑法高超，雷旗主又带人及时赶来，要不然徒儿今日就无缘再见师父了。雷旗主，你既然识得他们是风心盟的人，可知他们为何围攻我们吗？”
　　雷浩摇了摇头，道：“近日会主传下令来，要求全力清查风心盟的势力。三日前，我们发现这伙人行踪可疑，立即暗中追查，查出他们果是风心盟的人。至于他们为何要围攻你们，我就不可而知了。”
　　秋如意却是一叹，神色凝重地道：“那金枪杨伟刚才所言，首要擒我。这些人若是风心盟的人，那就很可能是为我而来了。风心盟为想得到我的财力支持，曾经数次派人到关外找我，邀我加入风心盟，都被我严辞拒绝。定是他们此番见我来到关内，要对我下黑手了。”
　　雷浩望向地上倒毙的铁骑会弟子尸体，恨声道：“这风心盟今日居然在我们铁骑会势力内大举异动，杀我们铁骑会弟子，实在猖狂，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说话之间，铁骑会后援已到，约有四、五十人。雷浩吩咐四人留下替铁骑会弟子收尸，便匆匆辞别，率队向杨伟退却的方向追踪而去。
　　燕三见铁骑会的人离去，瞧了俞敬明一眼，回视苏丹青，道：“长白剑派，关外剑道奇葩。丹青，你虽然已谙惊云三式精髓，但观刚才所战，你的剑法仍逊俞少掌门尚远，无需再和他比试了。”
　　苏丹青不敢异言，只能答是。燕三见苏丹青心有不甘，淡淡笑道：“这段时日，我将陪灵儿去塞外游玩，丹青，你若是愿意，可以随我左右。”苏丹青闻言大喜，跪倒在地道：“徒儿叩谢师父。”。
　　秋如意与俞敬明说了几句，决定两人结伴回关外，便作辞别。俞敬明临别之时道：“燕氏之剑，天下之冠！苏贤弟，待你学剑大成之时，不要忘了去长白看望愚兄，也让愚兄领略一下天下第一剑的风采。”苏丹青接口道：“丹青一定不忘今日之情，他日一定前去长白拜望俞兄！”目送俞敬明而去，心中居然多了一份惜别的友情。
　　蓝晶灵见众人离去，道：“大哥哥，这儿血腥味太浓，我们也该走了吧。”燕三移步，边走边笑道：“灵儿，我让丹青跟着我们，你不会生气吧？”蓝晶灵笑着看向苏丹青，道：“那要看他听不听话了啊，若是惹我生气，我便马上赶他走。”苏丹青连忙接口道：“小姑姑，你放心了，我一定会听你的话。”三人沿着燕山山脉，向西北而去。
　　




第八十九章 塞外风雪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当年太宗李世民饮马长城窟，征鞭指阴山，塞外风雪，北国风光，旖旎壮丽，尽在眼中，扫灭狼烟，雄才大略，帝王豪气，尽在心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燕三一行三人沿燕山山脉而行，登阴山东脉，行经苏木山、大马群山，攀至大青山主峰，东西望去，阴山雪龙，首尾无际，俯首南眺，敕勒川上，雪原一片。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阴山之北，少木多沙，阴山之南，沃野千里。自古以来，胡人期盼着长据这阴山南麓的沃野，南下而逐鹿中原，中原王朝却要固守这阴山峪口，阻断那胡人西北来袭的通道。
　　阴山雄卧于这塞外大地，经历着无数次的兵革之争。燕三俯视山脚，这阴山之下，春秋时期赵设云中郡，西汉兴军市建土城，北魏早期定都于此，建城盛乐。如今这盛乐古城多经战火，历经朝代更替，早非原貌。然而，今朝戍守西北大军长驻于此，可谓古城内外，军营垒垒，守卫森森。
　　蓝晶灵瞧见山下古城，道：“大哥哥，我们快下山去，到盛乐古城玩玩啊。”燕三回首蓝晶灵，却道：“灵儿，我们暂不进城，先在这山上住一段时间好吗？”蓝晶灵问道：“为什么啊？”
　　燕三面迎北风飘雪，道：“丹青随我们这一个月来，剑法虽有长进，但终究根基不牢，难窥剑之大道，要想真正有所提高，必须静下心来，狠下功夫，苦练一番。这阴山之巅，山高雪冷，无人打搅，正是练剑的难得之所。我想停在这儿授丹青三个月剑法，灵儿，你愿意吗？”
　　“哦，这样啊——”蓝晶灵接口道。她娇脸一笑，瞧向苏丹青，却住口不语起来。苏丹青听到燕三要住此授剑，真是喜从天降，十分兴奋地道：“多谢师父！”却听不到蓝晶灵答应，不由又急道：“小姑姑，这儿狼、狍子、狐狸、野兔、青羊、盘羊等走兽很多，我捕来养着给你玩好吗？”
　　蓝晶灵听着笑道：“那好啊，我们就在这儿抓些小野兽玩。大哥哥，是丹青他自己说的，可不是我找事打搅他练功啊。”燕三见蓝晶灵同意下来，道：“我们要在这儿长住，还要找个好住处。”便领着二人在山间寻找，发现一个山涧斜坡上有个山洞。
　　燕三见那山洞正在避风处，走进去一瞧，虽然洞外风雪结冰，洞内却是异常干燥，是个居住的好地方，便道：“灵儿，我们在这儿住好吗？”蓝晶灵见这山洞洞内空间甚大，便点了点头，却又打趣道：“大哥哥，你领着我们在这里住进了洞府，是要我们做神仙啊？”燕三笑道：“是啊，灵儿如果喜欢，我们在这儿长住下去啊。”蓝晶灵摇首道：“还有许多地方要玩，我才不干呢。”
　　苏丹青找来了些枯木，在山洞里烧起了一堆火，而蓝晶灵却道：“大哥哥，快出来帮我堆雪啊。”苏丹青也跟了出去，三人在那洞口堆了两个大雪狮子，蓝晶灵道：“神兽护门，这样看起来才有点神仙意味啊。”
　　三人便在这长住下来，燕三教苏丹青练剑，苏丹青勤奋练剑之外，又为蓝晶灵捉了来许多飞禽走兽。蓝晶灵最喜其中的两头灵狼，训熟之后，便在燕三教苏丹青练剑之时，经常带着它们在这阴山雪地里去游玩采药。燕三怕蓝晶灵在这山上久住发闷，有时也让苏丹青独自练习，而安排一些时间陪蓝晶灵在山间游玩。
　　阴山飞雪不断，这日燕三坐在山顶，瞧着苏丹青练剑，心中算着时日，年关又近了，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去年龙门相居的那段日子，想起了凌秋波……凌秋波中的梅花针取了出来了吗，留下后遗症了吗……燕三忽而一叹，为什么又想起她了呢，为何要想她呢？
　　太多的阴谋，引起了多少争斗，流出了多少鲜血，伤害了多少无辜……燕三想忘去，可一旦经历了，有时记忆又是那么不容易模糊。凌秋波可恶、可恨、可耻……可有时记忆该清晰可又是那么容易变模糊，燕三心中对凌秋波已没有了多少恨意。
　　“大哥哥，你瞧那边，有一队兵马正在上山。”蓝晶灵带着那两头灵狼从雪坡中行来，指着山腰道。燕三望去，雪地盔甲倍是醒目，果有一小队兵马正在雪地之中向山上攀登，约有二、三十人，只是距离尚远，尚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燕三心中奇怪，这队兵马雪中登山做什么，难道是发现了这山上有人？再瞧这山高雪滑，而那队兵马似如履平地，登山速度甚快，远胜一般武林中人。燕三看得惊疑，见那队兵马离山顶越来越近，终于道：“灵儿，丹青，隐去足迹，我们回山洞避开他们。”
　　三人回到山洞，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燕三又闻到脚步声响，蓝晶灵不由低声道：“大哥哥，你听，他们好像追到这里来了。”燕三作了个手势，让蓝晶灵不要讲话。蓝晶灵闭口不语，却在燕三的手心写道：“大哥哥，他们来巡山，要捉我们这些神仙了。”
　　燕三听着那脚步声由远而近，人影又现，那队兵马居然向这洞口寻来。燕三心神有几分凝重起来，招呼蓝、苏二人隐入洞内暗处，再瞧这渐近的兵马，终于瞧清了那带队之人，不由大为意外，因为不是别人，正是武侯郭太平。
　　郭太平寻到洞口，看见那对雪狮，脸上露出喜色来，站在洞外，高声呼道：“哪位世外高人隐居于此，武候郭太平前来拜望。”燕三一叹，应道：“侯爷雪中登山，有何见教吗？”他知道既然武侯已寻到洞前，这洞内自是躲避不了，只得迎向洞口，
　　蓝、苏二人也从洞内暗处跟了出来。郭太平瞧见燕三，也是甚感意外，愕然道：“三少爷，怎会是你？”燕三请郭太平入得洞内。而随郭太平而来的并非一般兵卒，正是他随身的追风三十六卫，怪不得会行动如些敏捷。他们守在洞外，却没有入内。
　　洞内简陋，里面有只有几个粗木桌凳，还有三张木石搭成的床榻。苏丹青见郭太平进来，便将洞内垒起的火堆燃着起来。郭太平坐下，不由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三少爷，你离开了长安，怎么住到这阴山雪顶中来了。”
　　燕三叹道：“江湖多烦忧，我早已厌烦了。这阴山雪地，景色宜人，无人打搅，正是难得闲居之所，我便想在这小住一段时日，谁知真是天地有缘，竟然在此能与侯爷相聚。只是侯爷千金之体，怎么也来到了这塞外之地？”
　　郭太平闻言，脸上隐现一股深深的忧虑之色，道：“江湖多烦忧，国事更忧人啊！胡奴被我三驱之后，南窥中原之心不死，据探又在蠢蠢欲动。这阴山关口更是西北防线的重中之重，我不能不心忧，特巡防至此。”说着瞧向燕三，又道：“而来到此处，却听到探报，这阴山之上有人活动的踪迹，我便疑有高人隐居于此，因此特上山来访贤，不想这山中高人竟然是三少爷。”
　　燕三接口道：“侯爷如此忧国忧民，真是国之幸矣。”两人又叙了些别情，郭太平道：“我这巡边已了，如无他事，后日便准备回长安了，三少爷是否要和我们一起同归？”燕三摇首道：“多谢侯爷美意，这塞外雪景，我尚没赏尽，还想在此留恋一段时日。”
　　郭太平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这次访贤，我还备了些猪牛羊肉，就作这次再会之礼吧。”他命那随行侍卫将肉送进洞来，又道：“三少爷，我先行一步了，他日你回长安，我们再聚。”辞别而去。蓝晶灵目送郭太平一行人远去，笑道：“这个郭侯爷真会做人，送得这些肉来，正好可以过年。”
　　山中时日，过得甚快，转眼已满三月，蓝晶灵算着时限已到，道：“大哥哥，我们该下山了吧？”燕三瞧这几个月来，苏丹青剑法大有进步，而蓝晶灵在这山中已久住生烦，便点首道：“好吧，明日我们便下山吧。灵儿，你还想到什么地方玩啊？”
　　蓝晶灵笑着道：“大哥哥，听说这儿有个大美女，我们去看看啊。”燕三一怔，奇怪道：“灵儿，你瞧到谁了啊？”蓝晶灵笑着吟道：“群山万壑出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燕三恍然大悟，道：“灵儿，你说王昭君啊？”蓝晶灵道：“对啊，千古美人，大哥哥，你不想看看啊？”
　　王昭君名嫱，相传有落雁之美，汉元帝时被选入宫，后自愿远嫁匈奴，立为宁胡阏氏，即匈奴皇后。燕三不由笑道：“这千古美人是看不到了，不过你要想去看看这千古美人的墓，我们就去看看吧。”
　　昭君之墓，位于阴山脚下的大黑河畔，相传凉秋九月，塞外草衰，遍地枯黄，唯有昭君墓上草青如故，故又称青冢。三人来到昭君墓前，只见那青冢积土夯筑，状如覆斗，高达十丈，雪中兀立，甚是巍峨壮观。
　　蓝晶灵墓前默拜，坐在白雪之上，取出白玉古琴，清弹一曲，汉时音律，雪地飘扬。燕三听在耳中，似乎梦入大汉，那繁华长安，胡人来谒，一个深宫美人，冷月之下，静静流泪。美人容，谁人怜？美人心，谁能识？一声深深幽叹，这美人终于下得决心，请旨远嫁。
　　回首汉关徒惜别，梦魂难望到家乡……一出雁门关，再闻胡笳声，深知去国已远……昭君出塞，琵琶独抱，几多悲伤，几多哀怨？纤弱女子，异族为妻，侍父妻子，是尊是卑，是苦是乐？草原茫茫，故国难归，红颜老去，他乡埋骨！
　　青史留载，昭君嫁后，汉匈和睦，铸剑为犁，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可这青冢千年，孤立在这塞外风雪中，依然让人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清冷和永远的孤寂。
　　琴音，乡音，草原风声，军营的号角，远处的胡笳……蓝晶灵一曲终了，捧了几捧白雪，垒在那青冢之上。她静瞧了这青冢良久，忽而道：“这雪色的青冢多么漂亮啊，大哥哥，等到我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你给我找个地方，垒一座这么大的雪冢好吗？”
　　燕三闻言一振，道：“灵儿，你胡说什么啊？”蓝晶灵却变出了笑脸，嬉笑道：“大哥哥，我说的玩的。”燕三道：“灵儿，我们走吧！”三人骑上了买来的快马，向中原而去。可蓝晶灵的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燕三想起过年以来，蓝晶灵已是虚岁十六岁，生命的极限又临近了一步。
　　三人连行数日，只见前面峰峦叠蟑、山崖陡峭，关墙雉谍密集，烽火遥相呼应。蓝晶灵喜道：“大哥哥，你瞧，我们到雁门关了。”燕三举目望去，关城渐近，虎踞龙盘，雄伟壮观。他遥见那关楼门额前嵌镶一方石匾，果然书写着“雁门关”三个大字，
　　雁门关，东临隆岭、雁门山，西靠隆山，两山对峙，形如闹门，相传每年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雁门盘旋半晌，直到叶落方可过关，故称雁门。春秋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在此置有雁门郡，唐朝置关，名曰西烃关，也名雁门关。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它外壮大同之藩卫，内固太原之锁钥，根抵三关，咽喉全晋，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切断了塞北高原通向中原的交通。昔日赵李牧常驻于此，大破匈奴十余万骑！汉朝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驰骋这古关内外多次大败匈奴，立下汗马功劳！唐将薛仁贵在此追赶突厥兵马，捷报频传！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燕三登上雁门关，吟起唐代诗人李贺的这首《雁门太守行》，不由想到那千百年来这雁门关前的无数次关战，厮杀声起，血流成河，是何等的气势迫人！
　　过了雁门关，才是真正地进了中原。三人又行几日，来到了太原城。蓝晶灵要在城里玩上两天，燕三便答应下来。三人寻了客栈住下，游了晋祠等古迹。途中蓝晶灵见有丐帮弟子，便与他们答讪起来。傍晚时分，又来了一老丐，寻到蓝晶灵，与她密语数言。
　　蓝晶灵送走老丐，对燕三道：“大哥哥，今天我向丐帮寻问近日江湖形势，刚才却得到一个重要讯息，居然有人在大哥哥家的燕园旧址上大兴土木，盖起一座庄园来，并向武林发贴，要在四月初一举行立堡开宗庆典，邀请各派参加。”
　　立堡开宗，邀请武林各派参加！燕三闻言，心神俱震，这庄园定是武林中人所建了！虽然洛阳燕园已毁，可是居然有人在这燕家祖居之地重起庄园，这岂不是挑衅羞辱燕氏后人？父亲的期望、祖宗的遗训，燕氏的荣耀，而如今……一种无边的愧疚涌了上来，绞割着他的身心。
　　燕三实在无法平静下来，问道：“灵儿，丐帮可知是何人所建？”蓝晶灵摇了摇头，道：“那建园之人甚是鬼祟神秘，发贴的落款之处只是一个奇异的剑穗图案。”燕三沉默起来，这会是谁呢，难道是他吗？蓝晶灵瞧见燕三脸上痛苦的神情，拉住他的手，轻声道：“大哥哥，我们回洛阳看看去吧。”燕三深叹了一声，终于点了点头，又道：“灵儿，你去把丹青叫来吧。”
　　蓝晶灵叫来了苏丹青，燕三道：“丹青，你我相聚虽然短暂，但你悟性甚高，这几个月来，已经初悟剑道要旨，剑术大有进展。这儿有本《独孤九剑》的剑谱，现在将它传交与你”他取出剑谱，递到苏丹青手中。苏丹青接在手中，心情激荡地道：“多谢师父。”
　　燕三又道：“这本剑谱虽与金陵种德堂的刊印本一样，却是独孤老人的手迹，里面有我的批注诠释，近日我又在后面附叙了一些燕氏剑道的精义，希望你能窥透其中精髓，早登剑之大道，再创剑道新境界。”
　　苏丹青连忙接口道：“徒儿一定勤学苦练，不辜负师父的厚望。”燕三望着苏丹青那兴奋的神情，脸上也涌起了一丝笑容，接着道：“登剑道之巅，非师能所授，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我已将剑谱传给你，你无需再跟着我了，明日起程，我们便分道而行吧。”苏丹青闻言连忙跪地，道：“师父，徒儿学剑没成，还想侍奉于师父左右。”
　　燕三凝视着苏丹青良久，这段时间的的相处，自然形成了一份淳厚难舍的师徒之情。终于燕三又是一声长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丹青，不要多说了。以后有缘，我们师徒或许还会相聚的。”次日一早，三人分道，燕三与蓝晶灵向洛阳走去。
　　




第九十章 天风堡起

　　洛阳三月花似锦，满街俱是看花人！燕三再回洛阳，又是牡丹花开的季节，那熟悉的花香，那赏花的丽人，那开心的欢笑，那涌动的人潮……洛阳繁华，尽在人中，尽在花间！
　　昔日燕园，更是洛阳四大牡丹名园之一！牡丹花开，奇珍异品，争奇斗艳！牡丹花会，洛阳老少，争相来观，络绎不绝！燕三与如梦徜徉其中，花间游戏，耳间密语，是何等的柔情蜜意，是何等的开心快乐！可是如今——
　　燕三远远望去，燕园不在，旧迹不存，映入眼帘的是耸立的高墙、巍峨的高楼！那燕园旧址之处，已建成了一座气势雄伟的庄园，布局连绵，占地极广，楼高墙坚，宛如城堡，一眼之间，竟然无法看到全貌。
　　“大哥哥，我们走近些看吧。”蓝晶灵道。燕三点了点头，来到庄前，只见那庄园门楼石砌，好似城门城楼。楼下无人，大门紧闭，楼上却是人影绰约，显然有人在内，鸟瞰楼下，监视行人，把守着这庄园大门。
　　蓝晶灵瞧着那门楼紧闭的情景，又道：“大哥哥，后日便是四月初一，按理他们应该正在紧张筹备庆典，可是现在这儿却大门紧闭，毫无动静，真是奇怪。”燕三瞧清之庄园气势，轻叹道：“这些人既然在此建园，定是非常之辈，此时没有动静，很可能早已筹备妥当了。”
　　蓝晶灵听燕三话说的轻松，可她明白燕三对这建庄到底是何人却是甚是在意，想了想，道：“大哥哥，这儿是在花间派的眼皮底下，或许雪君姐姐知道他们一些底细，我也有些想雪君姐姐了，我们去一趟花间派好吗？”燕三略一迟疑，道：“好吧。”两人向洛阳城南走去。
　　花间派以沈氏宗族子弟为主，而洛阳沈氏约有千户，大都集居在洛阳城南，这花间派便也座落在这洛阳城南的洛水之滨。燕氏与沈氏同是武林世家、洛阳名望，燕三对花间派自然甚为熟悉。
　　可燕、蓝二人一入城南沈氏族居地，便见行人来往，均是身着白色丧服，各家门上，更是白绫高挽，好似步入阴市，情景实在诡异。蓝晶灵走在其中，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忍不住缩到燕三怀里，道：“大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燕三瞧在眼中，心中也是大为惊疑，难道是家家死人，正在治丧吗？还是沈氏一族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人，全族大丧？他低首瞧向心起惊惧的蓝晶灵，微微一笑，安抚道：“灵儿，没什么的，我们走快些，到花间派里去问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花间派，只见花间派丧灯高悬，大门敞开。蓝晶灵走上前去，取出一块彩帕，递向那守门弟子，道：“速速通报你家沈掌门，说有贵客相访。这是我的信物，她看后自知。”
　　古时女子手帕，不能随入经过男人之手，那守门弟子看着那彩帕，却是一呆。他略一思索，暗想掌门人虽然身为武林中人，但亦是女儿身，总免不了一些针线刺绣，女人间以彩帕作信，也是正常，便见怪不怪了，接帕在手，向内通报而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起，沈雪君亲自迎了出来。蓝晶灵见沈雪君身着孝服，面带戚容，忍不住问道：“雪君姐姐，你怎么也身穿孝服啊？这儿四处着丧，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啊？”沈雪君与燕三打了招呼，哀声一叹，道：“灵儿妹妹，说来话长，我们进去再谈吧。”便引二人入内，进了一座偏厅。
　　三人坐定，蓝晶灵又道：“进来之时，瞧见那正堂之中似乎设着灵堂，雪君姐姐，是什么人过世了吗？”沈雪君深叹一声，道：“花间三老，昨天在三个地点相续被人暗算身亡了。”燕三闻言一惊，道：“花间三老遇害，这怎么可能？沈姑娘，你可查出何人所为？”这花间三老不仅是花间派宿老，地位崇高，更是沈氏一族的族首，怪不得沈氏一族全族服丧了。
　　沈雪君想到自从父亲被害之后，她之所以能够顺利执掌花间派，并保持花间派在武林中的声望不坠，主要便是依仗于花间三老的支持和他们在武林中声名。可如今三老又去，沈雪君的脸色愈加忧虑起来，她恨声道：“此事不用查，一定是风心盟所为！”
　　燕三闻言心中又是一震，道：“沈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沈雪君道：“燕世兄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近年来本派的确有所积弱，可七霸一体，江北宵小，还是不敢妄动我们的。唯有这风心盟早已图谋我派，害死先父，此番楚天风又要在江北立足，必然首先要对付本派。”燕三听到此处，暗思这沈雪君所言到是甚有道理。
　　沈雪君顿了顿，又道：“这半年来，我们已与风心盟大小对战十数次，每次战而无果，死伤惨重。此时我才醒悟过来，并不是七霸之中我们追踪最是得当，而是风心盟有心诱使我们出击。”蓝晶灵听到沈雪君话中哀伤焦虑，不由问道：“雪君姐姐，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雪君恨得咬唇道：“我与风心盟不共戴天，即使沈氏一族全亡，也要和他们周旋到底。”
　　燕三听刚才沈雪君所言，已知花间派势力屡受削弱，已经大不如前了，如今花间三老又去，更是不足与风心盟争斗了，劝道：“沈姑娘，昔日我都曾败在楚天风剑下，你还是要小心从事。”沈雪君轻叹了一声，蓝晶灵终究是姐妹情深，道：“雪君姐姐，我会帮你的。”沈雪君明白蓝晶灵所言意思，喜握住蓝晶灵的手，道：“多谢妹妹。”
　　蓝晶灵见沈雪君情绪稍定下来，这才道：“雪君姐姐，我们今日来你这儿，还有一事相询。”沈雪君闻言心神一动，瞧向燕三，道：“你们是问燕园的事吧？”燕三点首，叹道：“燕园虽毁，可仍是祖宗之地，这般被人强占，我实在愧对列祖列宗。”蓝晶灵接口道：“雪君姐姐，你可知他们是谁？”
　　沈雪君略一迟疑，道：“我的确已有所疑，可是不敢确定。”说到此处一顿，又道：“那立堡之人实在神秘，我也几次遣人前去暗查，可他们一入堡内，便着了对方道了，被弄昏送出堡外，什么也没查到。后来我疲于对付风心盟，而且又想他们既然敢在燕园动土，自会由燕世兄来收拾他们，便没有再去招惹他们。”
　　蓝晶灵吃惊道：“他们这么厉害吗？”沈雪君无言地点了点头。燕三闻言心中一凛，追问道：“沈姑娘，那你所疑何人？”沈雪君望了燕三一眼，欲言又止道：“燕世兄，我去取一物，你瞧瞧再说。”
　　沈雪君起身离去，片刻回来，道：“这是他们发的贴子，燕世兄，你看可有什么奇异之处？”燕三接在手中，只见帖中写道：“四月初一，洛阳花都，燕园旧址，立堡开宗，诚邀贵派，驾临观礼！”而他的目光落到了贴子落款之处的那个奇异的剑穗图案，脸色变化起来。
　　蓝晶灵也在旁边相瞧，问道：“雪君姐姐，这贴子有什么古怪吗？”沈雪君目光再盯那剑穗图案，道：“灵儿妹妹，你瞧那剑穗。直到近日我收到这贴子，看到这落款图案，这才突然明白过来。燕世兄，你已该猜出他是谁了吧？哎，我真该接着查这事。他立堡洛阳，不仅要挑衅燕世兄，其首先恐怕是要对付本派了。”
　　燕三的目光终于从那贴子上移开，神色凝重地瞧向沈雪君，默然半晌，道。“沈姑娘，你认为这立堡之人是楚天风？”沈雪君点了点头，接口道：“燕世兄，你也认为是他吗，那就断然无错了！”蓝晶灵在旁惊讶道：“怎么会又是他？”
　　沈雪君指向贴子，道：“当今武林，真正以剑名动天下者，除了燕世兄和楚天风外，又会有何人？灵儿妹妹，你瞧这剑穗金色，不是正是暗合楚天风金龙剑之意吗？楚天风江南争霸失利，必然牵怒于燕世兄，而如今七霸之中，本派最弱，他此番江北再起，若不首选洛阳，还会选择何处？”
　　燕三深叹一声，还回贴子，道：“若是果为楚天风所为，那我只有和他再战一场了。”沈雪君接口道：“我到希望燕世兄能与楚天风一战，将他驱除出洛阳。”燕三苦笑一声，道：“沈姑娘，今天多有打搅了。”他到花间三老灵堂之上祭拜一下，便向沈雪君辞别。
　　沈雪君很想留下蓝晶灵，与她多说些话，可是因有丧事要办，实在不便留客，便没有多做挽留，只是道：“灵儿妹妹，你在洛阳多住几日，待我这儿丧事一了，便去寻你。”蓝晶灵却道：“雪君姐姐，后天之会，你去参加吗？”沈雪君答道：“立堡之人若是楚天风，我自然会去。”
　　燕、蓝二人离开花间派，便在洛阳城内寻间客栈住了下来，待到四月初一，燕三用黑布裹好宝剑，易容成一个中年普通侠士，便让蓝晶灵仍是少女打扮，只是换了衣衫，隐去了她的本来面容。
　　两人收拾得当，便离开客栈，来到了燕园旧址。只见那门楼结彩，大门洞开，贺客前来，络绛不绝。燕三随口报了个假名，当作普通武林贺客，便被引进庄园里去。两人随着人流在庄内穿行，默查庄内情景。只见庄内堡垒暗设，布置玄妙，守卫森严。虽然贺客甚多，人影簇动，但十步之内，便有人迎客指引，百步之内，便有卫士待立守卫。
　　燕三进入内堂，终于瞧见个主事之人，那是个矮小清瘦老人，头发花白，两眼外凸，两腮下凹，神情矍烁，目光如隼。那清瘦老人声音洪亮地道：“在下乃此堡总管尚进，谨代堡主恭迎各位到来。立堡大典，午时举到，还有一段时间，请各位暂请小坐，用些茶水，略作休息。”
　　那些贺客听到那清瘦老人报出尚进之名，个个都神色异样，悄然后退，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蓝晶灵听了之后，也不由低声问道：“大哥哥，我听说昔日有个魔盗王尚进，贪婪成性，心狠手辣，独行天下，盗宝无数，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十年前远赴东瀛，盗来了东瀛皇室世传的三神器之一天丛云剑，引来了东瀛武士十大流派的追杀，这才隐匿不见踪影，这老儿不会是此人吧？”
　　燕三目光终于从那清瘦老人身上移开，点了点头，道：“应是此人!”他轻拉蓝晶灵的手，找个角落坐下，心中暗思，那尚进人恶性烈，是何等的桀骜不逊，他此番竟能屈居人下，这建堡之人果有非常手段，若真是楚天风，那风心盟在江北的势力，或许已非七霸可控了。
　　时将近午，这内堂之中，来客已满。燕三暗中留意，除了七霸一直无人前来之外，江北武林大小帮派来者不绝，竟有百余家掌门亲到。而众人私语，笑声不断，终有急躁之人问道：“尚总管，怎么你们堡主还不露面？”那尚进见时辰将到，高声道：“各位莫急，请随我到本堡正门，堡主马上出来和诸位会面，举行揭堡仪式。”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又来到门外广场。那尚进在外早有布置，引导各人按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分层次站好。燕、蓝二人此是装扮作普通武林贺客混进去的，自然因为身份甚低，只能被安排站到最后。尚进见众人站定，又道：“请各位禁言，堡主马上就到。”
　　忽然钟声敲响，时辰已到。众人瞧向大门，不见有人出来，正在迟疑，又闻鼓乐之声大起，天空之中竟然随风降下无数花瓣来。众人大惊，不约而同抬首向上望去，只见门楼之上倩影闪动，三十二位彩衣少女挎着花篮，如敦煌飞天，从门楼之上飞身而出，空中曼舞，天女散花，好一幅花飞人艳的动人景色。
　　花飞花落，地上花瓣落地一层，绚丽如锦，那三十二位少女也终于随着那纷飞的花瓣，飘落到了地上。她们身姿阿娜，脚踏花瓣，长袖飞起，彩裙飘动，舞姿变幻，轻盈柔曼，更似绽开了三十二朵牡丹，在那儿相互争艳。
　　花香袭人，美人娇媚，众人瞧在眼中，也不由暗自叫好。那三十二朵牡丹又不断变幻，最终簇拥一起，又组成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蕾，在众人面前艳丽绽放开来。这时乐声渐小，那些少女的舞姿也就越加轻柔起来。终于一曲终了，那三十二位少女却也如落地花瓣，伏到在地，静寂不动起来。
　　一切又静止下来，众人之中，有惊叹，有鼓掌，有人无语……大多沉浸在刚才动人舞姿的余韵中。却不知何时那三十二位少女已挺起上身，面对那门楼之人而跪起来，她们忽而齐声仰首高呼道：“恭请堡主大驾！”
　　一阵清越的古筝之声又从门楼之上传出，众人再向门楼之上瞧去，又见二十四位配剑少年，分成两列从门楼之上有序飘下，好似正在列队拾阶而下。他们落地，便按所列位置分别侍立在大门两边。就在最后两名配剑少年落地之时，那古筝之声如金石相击，更加激荡起来。
　　众人听那筝声，只觉血脉喷张，情绪高涨，就在此时，那门楼之上现出一道金色人影。他英姿飒然，御风而行，空中剑舞，宛如金龙，在那门楼所留的空白石匾上刻着“天风堡”三字，这才飘然而落，站到地上花瓣垒成的锦毯之上。
　　燕三瞧那金色人影，果是楚天风，心中暗叹。蓝晶灵瞧见燕三脸色有变，轻呼一声道：“大哥哥——”燕三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灵儿，莫要说话，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蓝晶灵点了点头，又向楚天风看去。楚天风站定，微笑着瞧向众人，却是不语。
　　古筝之声渐止，那三十二位少女这才起身，列队向楚天风一礼，分别退到那二十四位配剑少年之后。这时楚天风神色肃穆，目扫众人，宏声道：“本人楚天风，今日在此建立天风堡，创立风心盟。感谢各武林同道前来洛阳花都，参加本盟这次立堡开宗盛典。”他话音一落，炮竹声起，响彻云霄，一杆大旗从门楼之顶竖起，上书“风心盟”三字。




第九十一章 开宗大典

　　洛阳花都，燕园旧址，天风堡巍然而立，风心盟大旗迎风招展。楚天风卓立在天风堡前，听着那震天的炮竹声响，神彩飞扬，傲视众人。众人瞧着楚天风，许多人心中不由唏嘘不已，原来这堡主就是昔日大败燕三少的楚天风，怪不得会在这儿立堡，并有这么大的魄力和能力，开宗创立风心盟。
　　燕三瞧着这热闹场景，暗思风心盟已经暗中创立很久，而此番楚天风将它从暗处拉到明处，在此邀请江北群雄宣布正式开宗，看来他是要从暗争转向明斗，转变争霸天下的策略了。只是楚天风在江北如此明目张胆，他是自忖能与七霸分庭抗争了吗？
　　炮竹声熄，尚进等到走上前去，向楚天风禀报道：“启禀堡主，开宗大典，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江北武林各派，除七霸无人没来之外，已有二百七十三派及四百五十六名豪杰前来道贺。”并向楚天风介绍了亲来掌门的门派及其掌门人。
　　楚天风与那百余家掌门及其中身份较高的豪杰略作见礼，又道：“天风堡乃英雄肝胆相照之地，随时欢迎天下群雄前来相聚。风心盟立盟宗旨更是广纳英雄豪杰，声张江湖正义，共创武林太平！各位请随我进堡，共同观礼，参与我们风心盟开宗大典。” 
　　众人也纷纷道贺，随着楚天风再入堡内，另入幽径，进了丹心阁。丹心阁建设雄伟，厅分内外，空间甚大，可容千人。内外两厅并无隔墙相阻，又相通相连，可相互观望，只桌位排列不同，外厅宾席，内厅设主座。那外厅空荡无人，而内厅却有十二人分作两队，列在两旁相候。
　　宾客进了外厅，便有人指引入座。燕、蓝二人随着人流而行，蓝晶灵目光扫向了那内厅侍立的十二人，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杨伟，只是这杨伟居然在这十二人中屈坐末位，蓝晶灵惊讶然起来，指给燕三看。燕三望去，点了点头，没作多语，随着众人落座。
　　尚进见众宾入座，大声宣道：“请各位贵宾坐定，风心盟开宗立盟大典正式开始，恭请盟主上座！”炮声再起，礼乐再响。楚天风面色含笑，走进内厅，端坐到了那内厅正堂的主座之上，他目光目扫众人，神态威严，而那立于内厅两旁的十二人神色更恭。
　　众人目光随着楚天风而动，只见楚天风背后正堂高悬金匾，上书“风心盟”三字，书法遒劲，气势磅礴，而主座之旁，又设有两个侧座。众人瞧着这侧座奇怪，不知是何人而座。尚进见楚天风坐定，又高声道：“恭请副盟主入座。”
　　声音一落，那内厅侧门打开，又进来一男一女，分别坐到楚天风身旁的两个侧座之中。那女者神色娇媚，艳丽如花，正是凌秋波，她此时盛装而出，显然所中的梅花针针伤已经全愈了。而那男者神色冷峻，英气逼人，身材比楚天风略高，年龄却与楚天风不相上下。
　　燕三瞧见凌秋波，又不由勾起昔日之事，心中亦是一叹，再瞧那男者，却是不识。这时众人的目光也聚焦到两人身上，见他们落座高位，却是不识，不由心中称奇，暗中猜测。
　　尚进此时再宣道：“四大院主、八大堂主入座。”那分列两旁的十二人齐向楚天风躬身而拜，高声呼道：“属下等拜见盟主！”楚天风沉声道：“各位免礼。”那十二人应是，这才落坐。
　　楚天风见众人坐定，宏声道：“在此洛阳花都牡丹花会之时，感谢各大门派、各位英雄来参加本盟开宗大典，天风这就将本盟情况昭示天下。”他目光再扫众人，顿了顿又道：“本盟今天开宗立盟，以广纳天下英雄，共维江湖正义为宗旨！本盟上设一名盟主、两位副盟主，盟主由本人担任，副盟主便是我身边的这两位。这位是昔日武林三大阀门之一长安司马氏的后人司马炫，这位是江南财神凌振阳之女凌秋波。” 
　　司马炫立起身来，道：“司马氏久别江湖，昔日辉煌已成过眼云烟，今日我司马炫复出，与楚盟主共创风心盟大业，还请各位武林同道多多关照。”他恭身向众人庄重一礼，这才重新落座。众人听到司马氏的后人，先是震惊异常，再见司马炫谦逊，不由又多瞧了几眼。
　　司马氏原是东晋皇族后裔，晋灭后隐匿江湖，后迁居长安，便成武林一大阀门，响誉武林数百年。直至本朝太祖开国，司马氏也乱势而起，两强相争，司马氏终于败北，全族被诛，长安司马这一武林阀门也从此消失。不想百年之后，这司马一族又有后人重现江湖。
　　凌秋波此时却没作多语，她只是娇颜含笑，略微颔首，目光洒向众人。众人听到她屈屈一女子，居然高居风心盟副盟主之位，都是甚为奇怪，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当他们的目光与凌秋波一对，个个不由心神为之一醉，顿时心中便有几分恍然。暗思绝代尤物，英雄美人，相形宜彰，再瞧楚天风，大多数人便明白起来。
　　楚天风稍顿片刻，瞧清众人对两位副盟主的反应后，又接着道：“本盟除上设一盟盟主、两名副盟主外，内设四院八堂，外设三十二子盟。四院便是护法院、监律院、武修院、金吾院，八堂分别为苍龙堂、玄武堂、白虎堂、朱雀堂、青木堂、赤火堂、洪水堂、净土堂，这座下十二人便是四院主持、八堂堂主。而三十二子盟分布在江北各地，我这就不一一道来了，下面由司马副盟主宣告本盟盟规。”
　　“本盟今日开宗，立下八大铁规，现向天下各派通报。”司马炫取出一本铁书，展将开来，高声念道，“凡本盟弟子：一、必须遵从号令，尊师敬友；二、必须行侠仗义，济人之急；三、不得欺瞒长上，欺凌属下；四、不得□好色，滥交匪类；五、不得恃强欺弱，擅伤无辜；六、不得骄傲自大，得罪同道；七、不得见利忘义，私吞财货；八、不得泄露机密，背叛本盟。如有违者，必交监律院，论罪惩罚。”
　　楚天风听到司马炫说完，又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武林大势，亦是这般。昔日南宫英杰欲霸武林，造成数十年来南北对峙，天下武林多有不便。如今天风在此创立风心盟，同时还想以己之力，联合当今武林各派，共聚天下英雄，齐讨南宫，消除南北隔阂，建立武林联盟，开创一个自由祥和的武林新局面。因此，本盟今日立盟之意，还欲与天下各帮各派结下兄弟之盟，下面由凌副盟主宣告本盟与天下各派缔盟条约。”
　　凌秋波丹唇轻启，接口道：“本盟立盟天下，以德服人，以信取义，天下各门各派，无论天南地北，无论大小强弱，凡愿意与本盟结盟者，本盟将与之共立以下四条盟约：一、唇齿相依，荣辱与共；二、统一号令，一致对外；三、共生共存，绝不互相干涉内务；四、相扶相持，共同发展壮大。”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起来。楚天风此时又朗声大笑道：“刚才本盟两位副盟主已将本盟立盟之规、缔盟之约向各位通报了。天风在此，期盼能与各大门派结盟，更是诚邀各位豪杰加入本盟，今日在座的各门各派、各位豪杰，可否有与我同行江湖、共辟武林新天地者？”
　　铁扇门门主孙不达率先起身，应道：“楚盟主剑冠天下，英名远播，我等仰慕已久，佩服至极。如今楚盟主开宗立盟，不仅心怀武林大势，又能念及我们这些武林同道，我铁扇门愿意与风心盟结盟，唯楚盟主马头是瞻。”
　　九龙帮帮主祝九龙也抢着接口道：“风心盟能够以德服人、以信取义，楚盟主又如此看得起我们，我九龙帮愿以风心盟为尊，听从楚盟主号令，与风心盟同进共退，共创一片武林大业。”
　　长乐派、凤鸣帮等帮派首脑也相继起身说话，纷纷要求与风心盟结盟。一番喧闹之后，那亲来掌门的一百一十二个门派都要求与风心盟结盟，还有二百三十六名豪杰要求加入风心盟。
　　群雄情绪激扬，楚天风见各派支持，难抑心中之喜，起身抱拳一礼，道：“承蒙各位不弃，今日居然这么多门派愿与本盟为友，这么多豪杰愿为本盟效力，天风在此拜谢了啊。”群雄回礼，纷纷道：“能与风心盟结盟，我等求之不得。”也有人道：“加入风心盟，正是我等的无限光荣。”
　　楚天风闻言心中更是大为畅快，又道：“凡是愿意入盟豪杰请暂入武修院，由武修院考核后，天风将根据你们的能力特长再作任用。各院院主、各堂堂主，你们先行退下吧。尚总管，你速速准备，恭请各位掌门上坐，我们这就与各派举行结盟仪式。”
　　四院院主、八堂堂主闻声应是，起身拜退。尚进早有准备，命人上来，片刻之后便在内厅重新设席，请得各派掌门内厅入座。蓝晶灵瞧在眼中，低声道：“大哥哥，今天有这么多门派愿与风心盟结盟，还有这么多人要求加入风心盟，一定是早就安排好的，这楚天风真会作秀。”
　　燕三轻声一叹，道：“楚天风真是谋虑深远，虽然这些小门小派，单个力量不足为虑，可一旦笼络住了这些门派，风心盟就可以如鱼得水，不仅将触角伸遍江北武林，而且可以在江北武林明处大行其道了。”暗思通过今日盛典，风心盟威不仅名远震，而且还会吸引更多的门派参与结盟，在江北武林的根基实力将会更加深厚了。
　　各派掌门坐定，尚进命人端上酒来。楚天风道：“今日我们当弑血为盟。”各派掌门相和应是，各自滴血入杯。楚天风高举血酒，道：“风心盟今日与各派结盟，必守四条盟约，与各派荣辱与共，唇齿相依，绝不相弃。”各派掌门人也举起杯来，同声道：“本派与风心盟结盟，原尊楚盟主为总盟主，听从号令，共御外敌，同谋昌盛。”
　　血酒共饮，众雄畅笑。楚天风饮了血酒，又道：“今日结盟，各派便是兄弟。拿酒来，让我们同饮共庆。在坐各位贵客，来，让我们一醉方休。”菜肴上来，举杯共饮，丝竹又起，美女上堂，轻歌曼舞，众雄欢笑，笑声不断。
　　蓝晶灵冷眼旁观，却无胃口，低声道：“大哥哥，楚天风这么猖狂，你不找他算账吗？”燕三慢饮了一口酒，道：“既然楚天风选择在此建堡，他自然不会忘记去年离开金陵时的约战，我也不必急于一时了。”蓝晶灵接口道：“大哥哥，你是要应初七之约了啊？”燕三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席间欢笑，佳肴频上，众人饮酒正酣，忽一人前来，向尚进密言数语。尚进听了之后，眉头微皱，令那人下去，向楚天风禀报道：“启禀堡主，那花间派掌门人沈雪君前来挑衅，现在堡外呼喝，要堡主出门相迎。”楚天风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道，“哈哈，看来同城相居，难以和睦为邻了。”
　　“花间派自沈昊天死后，早已是图有其名，那沈雪君一个黄毛丫头，居然还自以为是，前来捣乱。”孙不达起身道，“盟主，让我等前去，把她擒来给盟主倒酒，好好羞辱她一下，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敢对盟主不敬。”
　　祝九龙此时也接口道：“今日风心盟开宗，那沈雪君身为花间派掌门，早该亲自登门来拜，可她居然如此不通情理，不仅不来拜贺，还敢前来挑衅，孙门主说得正是，正该好好地教训她一番，让她明白一下天高地厚。”其他入盟各派，也有数位掌门人出言相和。
　　楚天风听在耳中，面色含笑，道：“各位不要多言了，我们瞧瞧去。花间派虽然日渐衰落，但目前还名在七霸之内，我们身在江北，终不宜与七霸盟为敌。沈雪君屈屈一女子，我不和她计较，但她如果不知进退，那是她自寻其辱了。”
　　各派听了楚天风此言，也不多语了。楚天风起身出了丹心阁，众人也跟着他向堡门而去。燕三随也随着众人之后来到堡门，远远瞧见沈雪君站在堡前，俏面凝霜，而她身后则仅随着十名剑婢。
　　燕三暗思沈雪君如此势单力薄，怎可来这天风堡，不由为她暗忧起来。楚天风出了堡门，见沈雪君只带十名剑婢前来，也颇为意外，拱手笑道：“沈掌门大驾光临，天风迎驾来迟，失敬失敬。”
　　沈雪君无视天风堡人多势众，双目紧盯楚天风，强抑心中仇恨，冷声道：“天风堡，阁下便是这儿的堡主了？其实你也不要客气，我听说有江湖宵小霸占这燕园之地建立庄园，恰好又收到你们的贴子，便来瞧一瞧。只是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帖子落款处弄个丧气的黄花穗子？瞧你长得颇有几分气宇轩昂，怎么做这霸地建堡的无德之事？”
　　“沈掌门当真不知我是谁吗？”楚天风却是淡淡一笑，针锋相对道，“燕园早毁，怎不能让这大好之地永远荒芜吧？沈掌门对我在此建堡如此不满，是怕武林有了天风堡，无人再知洛阳还有你花间派了吗？”
　　沈雪君想到花间三老新亡，花间派果是大不如前，心中恨意更增，冷声一笑，又讥讽道：“阁下如此狂妄自大，如此说来应是昔日曾偶胜燕三少，近年来在江南阴谋创立天心盟，却被南宫世家打的无立足之地，被迫逃窜到江北而来的楚天风了。楚天风，你在此建堡，是在江南图谋南宫世家不成，又要来危害江北武林了吗？”
　　楚天风听到沈雪君提起了天心盟江南大败之辱，也不由动了真怒，喝道：“沈雪君，我尊你花间派，你却对我这般无礼吗？”沈雪君接着相饥道：“如此说来，我是要尊称你楚堡主了啊？楚堡主，你这门上又挂着一个风心盟的旗子是何意，难道你这个天风堡是风心盟的爪牙吗？”楚天风冷笑道：“今日天风堡立堡、风心盟开宗，本人就是风心盟盟主，沈雪君，你欲如何？”
　　沈雪君终于压抑不住心中仇恨，鄙夷一笑，恨声道：“风心盟诡异江北，作恶多端，暗害先父，又于近日害了我们花间三老，花间派与风心盟势不两立，北霸七派更会为武林除害。楚天风，你就是风心盟盟主，那我总算找对了人。”
　　..




第九十二章 花都争端

　　四月洛阳，牡丹怒放，正是春浓人醉时节! 然而天风堡前，沈雪君怒视楚天风，父仇派争，心中恨意，眼中尽燃。楚天风听到沈雪君提到沈昊天之死，却是一惊，暗思她是怎么知道的，口中却道：“沈雪君，众所周知，沈先掌门死在霹雳火秦明手中，与本盟又有何干？”沈雪君秀目再闪，眼中仇恨更炽，道：“楚天风，你是敢做而不敢承认吗？”
　　楚天风神态傲然如故，他故作一笑，道：“本盟有什么不敢扛的，沈掌门若是认定是本盟害了你父亲，我就背下这个黑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沈雪君冷笑道：“楚天风，你承认下来就好。今日你天风堡立堡，有这么多武林朋友在此，我也不为难你。下月初一，你我邀请武林同道作个见证，就我们恩怨作个最终了结，告辞了。”
　　沈雪君转身欲走，楚天风却道：“沈雪君，你既来本堡，出言不逊，无理取闹，就想这么走了吗？”沈雪君止步回身道：“楚天风，你要怎样？”楚天风冷声笑道：“今日立堡开宗，喜庆之时，我无意问罪于人。沈雪君，你既然来了，自当要喝一杯喜酒才可走。尚总管，替我留客。”
　　尚进在旁应是，走上前来，向沈雪君道：“沈掌门，请入堡吧。”貌似恭敬，双手微抬，暗蕴招式，大有挟持之意。沈雪君没有答话，那随楚天风而出的贺客人群中却突然闪出一人，飞身而起，腾空而出，高声叫道：“哈哈，尚老儿，你几时当起走狗了啊，吃我一拳。”
　　那人空中拳起，袭向尚进。尚进听到风响，心中一惊，回身出掌相迎。两人掌拳相接，那人又一气哈成，连出十二拳。尚进终于抵挡不住，一声闷叫，被击斜飞三丈，摔到在地。众人瞧着大惊，不由纷纷瞧向这突然而出的贺客。此时尚进挣扎而起，他嘴角溢血，显然吃了大亏，又惊又怒地叫道：“沈疯子，是你？”
　　沈雪君此时迎到那人身边，躬身一礼，十分恭敬地呼道：“二叔。”众人这才瞧清那人，四十来岁，不修边幅，衣衫不整。众人先前见之，以为前来混饭吃的潦倒末流武士，一直不曾注意，这时才惊闻他居然是武林十大奇人沈疯子。燕三此时再瞧沈疯子，也大感意外。
　　沈疯子是洛神沈昊天之弟，名叫沈昊阳，只因他自幼顽劣，常在洛阳无事生非，又有几分疯癫，学剑更是不专，深被其父不喜，十六岁开始便离家在江湖流浪。然而此人却天生异禀，他不爱习剑，却将百花剑法大加改动，居然创出一套奇异的百花错拳来，在武林中打斗闹事，鲜有敌手，再加上的装疯卖傻，在江湖中不可理喻，久而久之，居然被列入了武林十大奇人之中。
　　此次花间派连遭变故，沈雪君无奈之下，只有试着去寻这位叔叔相助。沈疯子虽然行事疯癫，心中却是清楚，兄弟之情，家门中事，终是不能不管，便定下了先装作贺客潜入堡中探清情况，再由沈雪君前来羞辱约战楚天风之计。
　　沈疯子嘻嘻一笑，瞧向楚天风，道：“哈哈，今天天风堡真是跳梁小丑，妖魔鬼怪，你这场大戏可是唱得真热闹啊。楚天风，我酒也喝饱了，戏也看够了，怎么，你还不让我们走，是要把这天风堡送给我侄女当沈家别院吗？”
　　楚天风本来是借这立堡开宗大典武林立威，如今被这花间派这一闹，风光岂不全无，传将出去，更是会成为武林笑柄，想到此处，心中恼怒更是大盛，冷笑道：“沈疯子，嗯，果然疯疯癫癫，但我天风堡非你装疯卖傻之处，你想在我这天风堡中有座别院吗，那好，我就在这堡中辟出一地，就请你长住至死，免得你再去祸害武林。”
　　沈疯子闻言大笑，道：“那好啊，只是我这个人肠胃不太好，经常拉稀，你要请我长住，那得把这个门楼子改做我的茅房。哈哈，楚天风，把那大旗子也改一下，上书‘沈疯子毛坑’，免得有人掉到天风堡的臭缸里，说我们花间派没有提醒啊。”
　　蓝晶灵听到耳中，不由抿嘴而笑，道：“大哥哥，这沈疯子把天风堡说成茅厕了啊。”燕三暗叹，沈疯子果非颠疯之人，他话似疯言疯语，却是在点醒众人，加入风心盟，便是与花间派和七霸盟为敌。而那众人之中听沈疯子说得诙谐，也有人闻言忍不住小声窃笑起来。
　　楚天风听到有人窃笑，脸色愈加难看，阴冷一笑，收拾沈疯子之意更甚。司马炫瞧在眼中，此时出言道：“大哥休怒，这儿交给我了。”楚天风点首，道：“好，花间派门规不严，沈疯子疯癫无礼，你就替花间派好好教训这狂癫之人。”
　　“久闻沈前辈武林奇人，百花错拳天下一绝，不知是否名副其实，今天到要领教一番。”司马炫走上前来，冷视沈疯子道。众人见司马炫淡笑而出，暗惊他居然敢挑战沈疯子，均想一览这司马氏再现传人的神功，顿时静下声来。
　　“错了错了，哈哈，不给我茅房换旗子，却来找我打架，让我怎么留下来住啊？”沈疯子嚷道。他口中装疯卖傻，心中却知司马炫不可小视，双手却暗蓄出拳之势，又道：“天风堡这么盛情，要留我做客，看来我要打的舒畅，吃个痛快了。贤侄女，你掌门事忙，先走吧。哦，别忘了晚给我煨着热酒，要是这儿住得不惯，我还是要回去。”
　　司马炫却一笑，道：“哈哈，堂堂的花间派掌门，会先行溜走吗？沈前辈，放心了，只要此战你胜，自会任你们而去。”他双臂似是不经意一动，双手却势如奔雷，一招行云流水，变幻无穷，从容之间，发起了攻击。
　　众人瞧到司马炫出手，果然变幻莫测，这就是司马氏昔日傲视天下的奔雷手吗？沈疯子见到来势，心中亦是一惊，连忙施展百花错拳绝技，一招分花拂柳，刚中带柔，守中含攻，全力而出。
　　两人身影相交，拳手相接，顿时大战起来。那司马炫奔雷手奔腾如雷，刚猛异常，却又招式诡异，出手难测，往往是攻人必救，先发制人。而沈疯子的百花错拳更是怪异，全无百花剑法那般潇洒俊逸，他时而跌到，时而跳起，时而蹬下，时而侧卧，每出一拳，貌似笨拙，却又变幻鄙夷所思。
　　众人瞧着这两人奇异的打法，不由纷纷惊叹。有人道：“奔雷手果然是武林绝学，无怪乎司马氏在王朝覆灭之后还能在武林中雄踞数百年。”也有人道：“沈疯子一代奇人，百花错拳真是鬼斧神工，化朽木为神奇。”
　　沈雪君终究没有先离而去，他全神贯注，紧盯战局。数十招之后，司马炫的招式更奇，沈疯子的招式更怪，两人依然打得难解难分，可沈雪君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起来。因为沈雪君发现司马炫每出一招，脸上就多增一层笑意，好似他胜券在握一般。
　　蓝晶灵在旁相观，一时也看不出战局变化，可她发现了沈雪君的脸上似乎笼罩起了一层隐忧，顿时担心起来，低声问道：“大哥哥，你瞧谁能赢啊？”燕三轻叹一声，道：“楚天风有司马炫相助，果然是寻到一条得力臂膀。”蓝晶灵听在耳中，顿时明白燕三话中之意，知道百花错拳终究略逊奔雷手一筹。
　　又过了数招，司马炫忽儿一声断喝，道：“百花错拳，不过如此！”他身影突然加快，殃云天降、排山倒海、云开雾阖，三招连出，猛下杀手。沈疯子顿感压力倍增，闪避不得，唯有急使一招月移花影，再跟一招斗转星移，全力力拼。
　　两人拳手连番接实，沈疯子身影渐渐呆滞，突然斜摔侧卧，坠地有声。众人听那声音有异，寻声望去，却见那沈疯子身影又起。只是沈疯子还没有完全站起，却是张口血喷，身形一颤，又跌坐在地。
　　沈雪君见状大惊，惊呼道：“二叔——”沈疯子坐在地上，面色如纸，气喘如牛，显然受了重伤。沈雪君连忙持剑护到沈疯子身边，司马炫没有出招相阻。而沈雪君身后的那十名剑婢也拨剑而出，随着她的身影而动。
　　沈疯子瞧见沈雪君护来，抬起手来，用手袖抹去嘴角上的血迹，苦笑道：“看来这天风堡留客心诚，我要在这住几日了。贤侄女，你不用管我，快快先走吧。” 司马炫此时却是一声朗笑，在旁道：“今日盛会，既然沈前辈已经答应留下，沈掌门怎可离去？”
　　沈雪君怒视司马炫一眼，恨声道：“阁下今日所赐，花间派永铭于心。”她扶起沈疯子道：“二叔，我们走。” 无视司马炫，移步而行。司马炫身影一动，却已拦住去路，笑着又道：“沈掌门，此番你还想轻易而退吗？”
　　“颠倒阴阳，百花吐蕊！” 沈雪君疾声喝道。那相随的十剑婢闻声而动，顿时以沈雪君为轴心摆下百花剑阵。沈雪君身影一动，那剑阵随之而移。司马炫见沈雪君想依仗剑阵突围而去，冷笑道：“沈掌门，今天的喜酒，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啊。”他身影再动，再展奔雷手绝学，一招云海波涛，攻向百花剑阵。 
　　蓝晶灵见沈疯子战败，此番司马炫又出手攻向剑阵，忍不住为沈雪君担心起来，低声道：“大哥哥，你要帮……” 用手指在燕三手心写了“雪君”二字。燕三握住蓝晶灵写字的手，凝视那剑阵战局，没作多语。
　　那百花剑阵乃是花间派镇派之宝，果然攻防兼备，变化玄妙。沈雪君一边全力催动阵式变幻，对抗司马炫的凶猛攻式，一边却又暗中带动剑阵，向离开天风堡的道路悄移。她此时不求克敌制胜，只求依仗剑阵威力，安然离开天风堡。
　　司马炫数招过后，便已瞧破沈雪君的意图，冷声笑道：“沈掌门，失礼了啊？”他奔雷手绝学再出，其势却更加猛烈，双手更加变幻无定。突然一声脆响，司马炫手到之处，居然抓断一剑。沈雪君闻得剑断之音，心神不由为之一乱，连忙喝道：“穿花绕树，移花接木”。 剑阵再变，那断剑剑婢听得声音，连忙再执手中断剑，随着剑阵而动。
　　沈雪君强催剑阵，可那剑阵终因失了一剑，顿时守势残缺，攻势威力大减起来。司马炫得势之下，攻势更紧，转瞬之间，脆响连连，只见司马炫手到之处，居然又断剑四、五柄。百花剑阵渐乱，沈雪君神色连变，可她依然咬紧嘴唇，誓死力拼。
　　蓝晶灵见百花剑阵被破，沈雪君独木难支，眼看就要被擒，不由急道：“大哥哥——”连拉燕三的手。燕三自是明白蓝晶灵的意思，一声叹息，道：“走！”他左臂一挽，抱起蓝晶灵，腾身而起，越过众人，口中呼道：“沈姑娘，请退后！” 燕三飞身而至百花剑阵前，长剑出鞘，一招追魂之剑，空中惊虹，攻向司马炫。
　　司马炫正是一招变云无敌，已突破沈雪君守势，就要拿下沈雪君，忽见一道人影，长剑袭来，看似不徐不快，可那剑尖颤动，竟能突破他的奔雷手，点向他的面门。司马炫只觉剑气袭目，顿时头昏目眩，禁不住一声惊呼，匆忙闭目疾退。
　　燕三一剑解了沈雪君之危，身影落地，也不追击。司马炫惊乱之间，却不知晓，人在后退，却又连使出一招撕天排云，借势倒退至五丈开外，方觉脱离危险，这才定下身来，可他只觉双眼麻木，连睁几下，方才恢复视觉。
　　沈雪君此时收阵驻足观战，瞧出燕氏剑法，不由喜道：“燕世兄，你终于现身了。”蓝晶灵回首冲沈雪君一笑，摆脱燕三左臂，揭去脸上易容饰物，恢复本来面目，走到沈雪君面前，道：“雪君姐姐，你没事吧。”沈雪君拉住蓝晶灵的手，道：“多谢灵儿妹妹相助。”
　　司马炫转瞬之间已恢复镇定，虽然他心惊那刚才一剑，却有觉得败得莫名其妙。他自恃奔雷手威力，心中甚为不服，怒视燕三，道：“阁下何人，你我再战。”楚天风此时却走上前来，按住司马炫的肩，道：“司马贤弟，你辛苦了。此人便是燕氏三少，你不用管了。”众人听到燕三少现身，顿时讶然连声，纷纷向燕三看去。
　　虽然燕三曾经败于楚天风之手，可他江南之行孤身深入南宫世家取走一代英雄霸主南宫英杰的头颅的事迹，在江湖中更被传的神乎其神，因此近日他在武林中的声名，又是大噪起来，反而更胜以前。众人之中顿时有人暗思，这楚天风在这燕氏祖居之地立堡，对燕氏来说是何等屈辱，如今燕三少归来，岂不又有好戏可看了吗？
　　司马炫早闻燕三少之名，这时思起刚才被一剑击退，到有少了几分惭愧了，他仔细瞧了燕三几眼，这才退了回去。燕三此时也摘去易容之物，他向沈疯子一礼，道：“云天拜见沈世伯。”沈疯子应了一声，苦笑道：“被人打倒在地，还能好到哪里去？唉，洛阳燕、沈二族，不想今日落到这般境地了。”燕三闻言也不由又是一叹。
　　楚天风此时瞧向燕三，道：“燕三少，今日天风堡立堡、风心盟开宗，遍请天下英雄，正愁寻你不着。哈哈，你来了就好了，这下我也不用担心这月初七你爽约了。燕三少，怎么样，我这立堡开宗之地可是个好地方吧，走，请入堡再叙。”他不但没有因为燕三现身打败司马炫而愤怒，反而脸上露出了无限快意的笑容。
　　燕三明白楚天风为何得意，目扫天风堡，心中也是一阵暗伤，冷视楚天风一眼，不想在此再与楚天风多作纠缠，淡淡地道：“四月初七，日出之时，龙门之约，你我再会。”又瞧向蓝晶灵，道：“灵儿，我们走。”
　　蓝晶灵此时却挽着沈雪君的手，笑着应道：“大哥哥，沈姐姐约我到花间派玩呢，我们同行吧。” 沈雪君道：“燕世兄请。”燕三点首移步。沈雪君再回首楚天风一眼，道：“洛阳之内，花间派与风心盟势不两立，楚天风，你莫忘记下月之约。”这才和沈疯子率着剑婢随着燕三而行。
　　楚天风见燕三转身，心中又是意外，他本来以为占了燕园，燕三一定会羞愤异常，今日既到，定会大闹一番，没想到燕三此时会悄然而去。楚天风脸色越加阴郁，凝视着燕三背影，冷声道：“好，燕三少，龙门再战，今日就不留难于你。”他又回首众人，道：“走，我们还是喝酒去。”与众人又进了天风堡。
　　燕三离开了天风堡，却与沈雪君道别。沈雪君再邀，燕三道：“沈姑娘，天风堡势力非同小可，你要下月与风心盟对决，还是去多做准备吧，我和灵儿闲着游玩，就不去打搅你们了。”
　　沈疯子忆起今日天风堡内盛况，那疯脸之上也是一番阴云。沈雪君凄叹一声，心知对付楚天风果然还有许多事要筹备，最重要的还是要向蓝大先生求助，便不再强邀。可她心中又是一动，问道：“燕世兄，你四月初七要与楚天风在龙门再战吗？”燕三点了点头。沈雪君道：“到时我们花间派自会前去助阵。”
　　




第九十三章 再决龙门

　　龙门千龛，伊水摇光！四月初七，晨曦初露，龙门山上，人影簇拥，英雄云集，他们不是来观这洛阳八景之首的龙门山色，而是静候着燕三少与楚天风的到来，争相一睹这场剑道之巅的绝世之战。
　　金色的长衫，金色的锦带，金色的长剑，金色的剑穗……楚天风面迎朝阳，英姿勃发，飘然而至。他登上山颠，踏上一块高耸突出的碣石，卓然而立，这才转过身来，傲视四周群雄。
　　旭日灿烂，恰好腾在楚天风的身后，朝霞从他背后洒来，好似天神护体之光，将他衬托得金衫耀目，如日神天降，睥睨天下，夺人气魄，令人不敢逼视。山间群雄瞧去，个个不由低首，心中均叹，楚天风果然不愧是剑道魁首、武林新雄，那飒然雄姿、非凡气势果然是无人能比。
　　花间派此时赶来，沈雪君遥见楚天风，心神一荡，呆然驻足，忽而身心一震，想起此人来是杀父仇人，怎可心生错意？她牙根暗咬，向前走去，目光四寻，却不见燕三踪影，便选了个有利地势，站定相观，静候大战。
　　群雄相候，有些焦躁起来，有人私语道： “那燕三少到现在还不来，不是上次惨败，此次又怕了吧？”有人道：“那燕三少南宫英杰的首级都敢取，又怎会怕？”也有人道：“瞧这楚天风的气势，今天定是赢定了。”更有人道：“高手是往往是最后出场，我瞧啊，那楚天风这么早就跑来，一定是外强中干，心中生虚啊……”
　　众人正在猜测之间，忽而声音寂静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由远而近正向这边走来。那大者白衣如雪，神淡如水，御风而行，波澜不惊，给人一种超然脱俗之感。那小者口哼清歌，神色欢悦，雀跃而行，彩衣如蝶，好似来参加观灯赏花的盛会。 
　　这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燕三与蓝晶灵。燕三远远瞧来，看到这儿山间簇拥人群，心中一声幽叹，武林之中，最热闹的是争斗，最灼人的是眼光，最累人的是声名，最绚丽的是鲜血……他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燕三瞧见了人群中的沈雪君，走了过去，将蓝晶灵拉到她的身边，轻声道：“灵儿，你和沈姑娘在一起好吗？” 他本不想让蓝晶灵来，可以蓝晶灵的性格，又怎么愿意错过这个大场面？而在这洛阳之中，蓝晶灵实在没有好去处，燕三被缠的不过，也只有带她来了。
　　沈雪君瞧见燕、蓝二人走来，向前几步，喜色相迎，牵过蓝晶灵的手，道：“燕世兄，把灵儿妹妹交给我，你放心去吧。”燕三颔首道：“有劳沈姑娘了。”蓝晶灵却拉着燕三的衣袖不放，道：“大哥哥，我等着你快些回来哦。”燕三微微一笑，道：“灵儿，你还不放心我吗？”蓝晶灵松开了手，又道：“大哥哥，这次你可千万别心软，再放了那个大坏蛋了啊。”
　　燕三没再言语，他抬头瞧向那东方旭日，看到了那屹立在朝霞下恍如金人的楚天风，心中一叹，傲视天下，雄霸无敌，这是多少武林人心中的追求，引起了多少次杀戮？江湖称雄，霸者争斗，何时止，何时了？燕三目光转向了那曲折向上山道，他没有施展轻功直上山巅，而是步入那山道，不紧不慢地向山上走去。
　　群雄对燕三选择山道上山感到十分意外，他们急切地等待着，心情比即将决斗的两人还要激动。他们目光紧随着燕三的身影而动，可燕三离山巅越近，脚步却居然越慢起来，好似他太留念这山间的风景，而忘却了山上相约的那场决斗。
　　楚天风俯视着山道，他的眼神炽热起来，因为他看到的不是渐近的燕三，而是一股渐渐涌来超脱天地之气的无形剑意。楚天风忆起了昔日的龙门之战，好似也没有这么强烈过。燕氏之剑，天下之冠，这才是真正无敌的燕氏之剑吗？楚天风心中的剑意也被引发出来，剑道的无敌，多年的寂寞，终于又可以一场大战了！他脸上泛起了一股无比畅快的微笑，胸中的战意剧烈地燃烧着。
　　燕三感应到了楚天风胸中的战意，可他心中却又莫明其妙地涌起一种厌烦。虽然燕氏祖宗不可辱，此战绝不可免，可他宁愿放慢脚步，多欣赏些这山道上新枝翠叶的春意，而迟些再握手中的剑。他实在厌倦了，那是一种深深的倦意，多年积蓄于此，渗透于整个身心，愈加地强烈起来。
　　山道再长，终有尽头。群雄之中许多人长舒了一口气，等待良久，燕三终于走到了那突出的石碣前，大战就要真正开始了。楚天风目光扫向四处群雄期盼的眼神，看着立在面前的燕三，畅意大笑起来，道：“燕三少，你终于来了。”
　　燕三看着楚天风的笑容，他看到了楚天风眼中的亢奋，那是一种拼杀嗜血的欲望，那是一种燃烧不尽的狂热。燕三心中一片索然，也许江湖只该属于楚天风的这类人，楚天风才是真正的武林人，他此时什么也不想说，说什么也是多余，只是淡淡地道：“我们开始吧！”
　　“好！”楚天风畅笑道。那旭日的红光在他身后变幻燃烧起来，他整个身形就象从火山口喷出的熔岩，而那柄金龙剑脱鞘而出，更如从熔浆中奔腾而出的紫焰火龙，吞吐着无尽的杀机和烈意，向燕三吞噬而去。
　　“楚天风，你此剑太暴戾了！”燕三轻轻一叹道。他雪衣连闪，手中长剑也随之而出，一招混沌之剑，静寂无尽，混芒聚散，好似剑来远古，盘古开天，向那紫焰烈剑破去。顿时两剑交织，紫辉白影，浑沌为一。
　　大战一起，燕、楚二人险立山巅之上，论剑决斗，剑气纵横，所出剑法，更奇妙万千，层出不穷，鄙夷所思。群雄翘首观望，只见旭日之下，两人时合时分，剑光人影，幻化无尽，恍如神界大战，误入人间。群雄不由个个凝神屏息，看得目瞪口呆。
　　沈雪君见两人打的难解难分，想到昔日龙门决战的结果，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焦虑来。蓝晶灵在旁瞧见沈雪君的神态，低声笑道：“雪君姐姐，你不用为大哥哥担心。”沈雪君闻言问道：“灵儿妹妹，你认为燕世兄一定能赢吗？”蓝晶灵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忽然之间，那山巅之上战况更烈。楚天风一招龙翔九天，剑从天来，连破燕三的混沌剑气，两剑连连接实，剑气激荡，剑声振天。金龙剑大展神威，终占上风，楚天风连声笑道：“痛快！痛快！近年所悟剑道，终于可有敌手印证了！”他雄心勃发，战意更浓，所出剑招，更加狂放奔烈起来。
　　燕三战到此时，心中暗叹，楚天风虽然枭雄性格，可其对剑道之悟，可谓是登峰造极。昔日龙门之战，楚天风剑术争魁，而今日之战，楚天风实已登剑道极致，若是其剑不为霸心所挠，那可真正是剑道王者。燕三想到此处，竟然心生一分惋惜，思绪之间，一招虚怀之剑，淡然而发，信手应敌。
　　群雄见楚天风剑气暴张，大占优势，不由有人叫好喝彩起来。沈雪君心中又升起了忧虑，可她见蓝晶灵依然是一脸无忧乐态，忍不住低声问道：“灵儿妹妹，你一点都不担心燕世兄吗？”
　　蓝晶灵抬眼瞧了沈雪君一眼，接口道：“你瞧，大哥哥一点也不着急，他早已成竹在胸了啊。”沈雪君凝神瞧去，果见燕三虽然剑势有所减弱，可每出一剑，却好似恰到好处，让楚天风多次猛烈进攻图劳无功，心中又欣喜了许多。
　　战局变幻，扑朔迷离，燕、楚二人战了半个时辰，愈加胜负难分起来。正在此时，凌秋波来了，她终究止不住心中的担忧，忍不住来亲眼目睹这场决斗。伴她而行的是魔盗王尚进，尚进很谨慎，还带了五位高手随行护卫。
　　那观战群雄之中当然有许多人已经识得凌秋波，知道她的身份，笑颜出言示礼，纷纷让路请她前行。蓝晶灵瞧见了凌秋波，心中暗道：“关键时刻大哥哥可千万别看到了这个女人，要不然为了这个女人一心软，又放了楚天风，那可太便宜他们了啊。”尚进陪着凌秋波一路前行，走到群雄最前，站到离决战燕、楚二人最近的地方，驻足观看。
　　凌秋波凝视着决战中的楚天风，关切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种醉意，这才是她心中的剑神，这才是让她倾心托身的英雄！燕三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她又瞧见了这个曾经利用过的男人，虽然心中隐约有一丝愧意，可眼中涌出更多的是鄙夷。谁会喜欢象燕三这样没有生气不想作为的男人，即使她真得答应过表姐委身侍奉，一旦见到他后也会远离而去。
　　楚天风正在全身心的激战之中，没有关注到凌秋波的到来。两人又战了四五十个回合，楚天风忽而一声长啸，神龙无影，翩若惊鸿，一招龙击天下，胸中杀伐，剑道极致，全力而发。金龙剑剑鄂红宝石眩目如日，而那奇窄的剑身幻化成丝丝剑线，好似无数极线之光，四溢开来，无边无际，无孔不入，择人噬血，毁天灭地。
　　“玄冥之境，玄同彼我!”燕三此时口中轻吟，一招玄冥之剑，万物冥合，天地为一。瞬时之间，燕三再飞而起，雪衫玉剑，清灿变幻，剑人不分，飘忽变幻，幻化万千，如山巅之上，绽开朵朵白雪，星星点点，漫飞无痕，飘落无声，迎向那万缕金丝。
　　金白再合，好似融为一体，却又界线分明，在那山颠之上，幻化出个阴阳八卦之形。群雄只觉金白流动，天地流转，再也瞧不清两人身影，更瞧不两人所出剑势，可群雄更不愿放弃目睹这决战奇景，个个强凝心神，举目再瞧，恍然之间，眼前茫然一片，脑中昏然，渐渐一片空白，纷纷忘了人生岁月，身置何处。
　　忽然之间，金白突逝，天地俱静，好似一切都静止了下来。静寂良久，群雄之才醒悟过来，纷纷吸气定心，移首再瞧山巅，只见山巅之上，燕、楚二人如巅起二峰，无言峙立，而那突出石碣之上，却跌有两截断刃。
　　断刃醒目，这可是断自燕三的剑上，蓝晶灵心中一惊，惊声一呼，举目瞧去，只见燕三雪衣临风，神色寂寥，他左手紧握白玉剑鞘，肋下略向前举，而他右手握着尚剩的半截断剑，断口之处正抵在楚天风胸口。只是楚天风胸口无血，那半截断剑虽然抵至他的胸衫，却没有刺入他的身体，
　　群雄此时也瞧清了楚天风，只见楚天风身影略斜，神色木然，他那柄奇异的的金龙剑居然半截没入了燕三的白玉剑鞘中。怎么会这样？群雄大为讶然，个个都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凌秋波一时不知谁胜谁败，但见楚天风神色异然，不由心中几分惶然，可是不见楚天风身上血，显然无生死无忧，这才略为安心起来。沈雪君见燕三剑断，没能杀死楚天风，不由深叹一声，大为失望。
　　燕三静立半晌，终于身形动了起来，他退后一步，断剑收回，白玉剑鞘也退了回去。金龙剑离开了白玉鞘，完全呈现在群雄面前，完好无损，在阳光下金龙剑依然金色灿烂如故，只是不见了刚才决斗时那凌厉无敌的剑气。楚天风目光低垂下来，凝视着手中的剑，失败的失落深深地涌上了心，他手中的剑也垂了下来。
　　“燕三少，你为什么不杀我？”楚天风忽而道，声音有几分哑然。原来楚天风那最后的一剑，是他自认必胜的一剑，可燕三居然从最不可思异的角度出鞘，用白玉剑鞘将他的金龙剑吞没，同时燕三的长剑居然神秘而至，瞬间抵到他的胸口，但就在那即将洞穿胸口的一刻，燕三长剑又突然断为三截，前两截坠地，最后一截却骤然而止，定格在他胸前，居然连他的衣衫都没有刺裂。
　　群雄听到楚天风的话语，这才明白燕三赢了，许多人觉得意外，可是转念一想，大家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燕氏之剑，本来就是天下之冠嘛。“燕氏三少，剑道魁首!”群雄之中便有许多人欢呼起来。
　　可楚天风霸占燕氏祖居之地，欺人太胜，燕三为什么在剑胜之时不杀之泄奋呢，最少也该将楚天风击成重伤啊？燕三的剑断，当然不是楚天风的内力所为，而是在楚天风生死一线的时候，燕三自己用内力震断了剑。群雄对燕三最后的一剑相让，也和楚天风自己一样，大为不解起来。当然也有得知，楚天风曾经设计利用燕三对付南宫英杰，可谓是江湖恩怨，仇深似海。
　　燕三长长一叹，道：“古往今来，江湖争杀，霸者争雄，无休无止，武林何曾太平过，杀你一人又有何用？”他目光扫向四周群雄，更是索然，回视楚天风，又道：“楚天风，你剑道奇才，枭雄之志，希望霸业大成之时，能维江湖秩序，让铁血江湖，少生杀戮，少累无辜。”
　　楚天风想不到燕三会出此言，沉默良久，金剑回鞘，躬身一礼，道：“燕氏之剑，天下之冠，剑道之战，今日虽败，有生以来，天风从没这么畅快过。剑道我心，能有三少爷这般剑友，我必将继续求索，更上层楼，他日与三少爷再探剑之大道。江湖争霸，平生之志，天风曾对三少爷不敬之处，今日三少爷金石良言，我将铭记于心，他日一统江湖，必将尽全生之力维持江湖太平”
　　燕三闻言，终于点了点头，道：“楚天风，你能如此，也不枉你我剑道相知之情了。”他忽而四顾群雄，将手中断剑与那玉鞘掷于山涧，高声道：“五年之前，燕园大火，燕氏一族，早已云散。今日之战，云天之剑，自此而毁，我就此退出江湖，武林之中，再无燕氏剑魁之名，更无燕三少之人!”
　　群雄一闻此言，面面相觑，大为讶然。燕三话毕，不理他人，从山巅飞身而下，来到蓝晶灵面前，道：“灵儿，我们走吧。”略向沈雪君群颔首一礼，便拉着蓝晶灵飞身远去。
　　楚天风遥望燕三逝去的身影，神色连幻数变，终于长叹一声，由山巅而下，向凌秋波走去。凌秋波迎身而上，扑到楚天风胸前，轻呼道：“天风哥——”楚天风将凌秋波揽入怀中，道：“好了，我们也走吧。”他拉着凌秋波，也离开这龙门山而去。
　　燕楚已去，战局已了，可群雄仍忆今日之战，议论纷纷，说个不停。论了良久，终于掩住感慨，三三两两，人影渐去，顿时嚣闹龙门，又恢复了这山水平静，可从此江湖，永不会忘记今日龙门山上的剑道神奇一战。




第九十四章 北霸之患

　　深夜风冷，冷月孤坟，燕三立在柳如梦的墓前，神色凄迷，他是来告诉她，他远离了江湖，可江湖找上了他，然而这次他终于真正扔去了手中的剑，再也不去管江湖的任何纷争。
　　“如梦——”燕三口中呢喃着，他又想起了昔日的日子，他又想起了她那温柔的笑容，他又想起了她那深情的双眸……燕三又打开了那白玉长匣，取出了那缕青丝，抚摸着那支碧玉凤钗。那凤钗温润的暖意传到他的手上，他又似乎感受到了如梦玉手的体温，脸上露出了无限温情。
　　旧情虽存，旧梦易逝，幻觉过后，燕三回到现实，看到的只是那孤立的墓碑，他不由凄苦地笑了。如梦已去，她魂融大地，魄飞长天！天人相隔，她是否还能感受到他今日的思念呢？
　　“大哥哥，你能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吗”蓝晶灵在燕三身后，悄悄地拉住燕三的手道。燕三轻叹一声，道：“这些事让我怎么讲呢？”他想起了与如梦相遇相识、相知相爱，目光愈加柔和起来，终于道出那些相聚一起的美好日子。
　　蓝晶灵静静地听着，她听到了燕三心中的温馨与快乐，她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幸福过。可世间的美满太少，人生有太多的厄运，蓝晶灵听到柳如梦生命的殒落，不由凄情心生，伏到燕三怀里，泪落湿衫。
　　一天、两天、三天……这是第七天了吗？燕三默守了七天，想到了一至在此相候的蓝晶灵，抬头轻叹道：“如梦，我又要走了。”他在金陵曾答应蓝晶灵，要这个生命脆弱的女孩带来快乐，陪伴着她游玩天下。
　　燕三再抚摸那孤立墓碑良久，这才回过身来，瞧向蓝晶灵，道：“我们走吧，灵儿，你想好去哪里了吗？”蓝晶灵拉住了燕三的手，道：“江南风光好，南海有观音，我们再还是到南方去玩，好吗？”燕三点了点头，再回首如梦孤坟一眼，便迈动了脚步。
　　两人刚行百丈，却见尹河之旁立有二人。那二人听到燕三和蓝晶灵走近，转过身来。蓝晶灵瞧去，不由喜声呼道：“叔父、叔母——”那二人正是蓝晶灵的叔父叔母天残地缺，他们迎了上来。蓝晶灵扑到天盲女的怀里，问道：“叔父叔母，你们怎么来这里了啊？”
　　天盲女微微一笑，道：“灵儿，半年没见，有些想你了啊，听说你在洛阳，我们便赶了过来。”蓝晶灵闻言心中一动，道：“叔父叔母，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几天一直在这儿等我吗？” 天盲女点了点头，道：“我们初九到的，你爹爹昨天也来了，他在香山寺，你要去看吗？”
　　蓝晶灵闻言喜道：“好啊！”她回首燕三，又道：“大哥哥，我们去看看我爹，再走好吗？”燕三知道蓝晶灵父女情深，那香山寺就在对面，微笑颔首，道：“灵儿，我们走吧。”四人向香山寺走去。
　　龙门十寺，香山首焉！香山寺位于龙门东山山腰，与西山窟区一衣带水，隔河相望。它危楼切汉，飞阁凌霄，石像七龛，浮图八角，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常住于此，自号“香山居士”。名山名寺伴名人，自是名扬于天下。
　　四人进了香山寺，僧人将他们引入后院厢房，只见蓝大先生与住持悟超禅师正在那儿论禅。悟超禅师瞧见四人，淡笑道：“蓝大先生，你的尘缘又至，老衲也该参禅去了。”他起身与四人略作互礼，便出了厢房。
　　蓝晶灵见悟超禅师离去，扑到蓝大先生怀里，喜呼道：“爹爹，好想你啊。”蓝大先生搂住蓝晶灵，满脸温情地道：“这段时间去哪儿啊，玩得还开心吧？”又笑对燕三道：“祝贺三少爷大败楚天风，再显燕氏剑道之威。”
　　燕三淡淡一笑，道：“大先生既知龙门再战，当知我已当众宣布，自此永绝江湖，再不理武林之事了。”蓝晶灵在旁笑道：“爹爹，大哥哥已经答应我了，从现在开始，什么事都不做，只陪我到处玩了啊。”
　　蓝大先生闻言，低首瞧向蓝晶灵，见她那满脸开心兴奋的神色，再瞧燕三，轻叹一声，道：“三少爷能如此关爱小女，蓝某感激不尽了啊。”燕三笑着答道：“金陵之时，我已答应灵儿，只要她喜欢，我会护她去四处游玩的，此时万事已了，理应履行诺言。”
　　五人坐定，蓝晶灵问道：“爹爹，你怎么来到这里了啊？”蓝大先生轻声一叹，道：“还不是为了风心盟之事吗？”蓝晶灵一听此言，问道：“是雪君姐姐请爹爹来主持正义，下月初一讨伐风心盟吗？”
　　蓝大先生摇了摇头，道：“事情远非这样简单，十日之前，楚天风命司马炫亲至我处，送来拜贴，要求风心盟加入七霸盟。楚天风在江南建立天心盟，几乎一夜之间推翻南宫世家，而这风心盟在江北潜伏多年，已是早成气候，虽然去年泰山大会已定下先诛风心盟之策，可一直无法真正摸清其踪，更是没有进行过什么有效打击，如今风心盟由暗入明，明暗相呼，更是不可小瞧。若战，将是一场何等剧烈的血雨腥风啊；可若纳之——”
　　蓝晶灵听到此处，心中大动，接口道：“爹爹，那楚天风的势力真有这么大吗？风心盟与我们七霸各派都曾有过冲突，尤其与花间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如果纳他入盟，各派能够同意吗？”蓝大先生轻叹道：“这也正是我之所忧啊，若纳之，稍有不慎，必然引起七派内争，导致北霸分崩离析。战纳两难，可此来洛阳，是战是纳，必要有所决断了。”
　　正在说话之间，忽而小僧来报，沈雪君前来求见。蓝大先生道：“请沈掌门进来吧。”燕三道：“大先生讨论江湖之事，我先到内室暂避一下吧。”他起身要避，蓝晶灵却跳到他的身边，道：“大哥哥，雪君姐姐也不是外人，我还要和她说说话嘛。”她拉着燕三不放，这时沈雪君走了进来。既已照面，燕三又坐了下来。蓝晶灵笑道：“雪君姐姐来了。”这次却坐到了燕三身边。
　　沈雪君拜过蓝大先生，道：“楚天风豺狼本性，武林大患，他在江南图谋南宫世家失败后，竟来江北建立风心盟，肆无忌惮，培填势力，大有在江北称雄争霸之意。而本派正处于其首夺之地，屡遭暗算，如今已处生死存亡之时，可雪君一介女子，智庸艺低，势单力薄，终难与其对抗。此番盟主能亲来洛阳主持公道，清除楚天风这个武林祸害终于有望了啊。”
　　蓝大先生看到沈雪君眼中仇恨，更知花间派与风心盟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了，略一沉思，道：“北霸一体，我身为盟主，自会号召各派携手共助。此来洛阳之前，已发盟令，约定本月二十在嵩山少林寺内召开盟会，共定对付风心盟之策，想必你已收到了。”
　　沈雪君接口道：“盟主之令，我已收到。风心盟虽然立盟洛阳，霸占燕园，嚣张异常，可自七日前楚天风败于燕世兄之后，便在天风堡内闭门不出，所入天风堡的英雄豪杰也是大为减少。如今风心盟气焰大减，正是消灭风心盟的大好时机，请盟主早定大计，可否将盟会移至花间派召开，这样可一待各派齐集，就可围歼风心盟，活捉楚天风。”
　　蓝大先生摇首道：“风心盟既然明目张胆在此立盟，定对我们整个北霸早有防范，若是移会洛阳，仓促行事，或许准备不足，为其所乘。何况你约风心盟是下月初一，尚有足够时日，待盟会之后，再作行动，也是不迟。”
　　沈雪君心中一沉，她想不到蓝大先生对风心盟如此顾忌，道：“既然盟主已定策，自是惟命是从。只是风心盟行事莫测，盟主虽然行踪隐密，可既来香山寺，或许已传至他们耳目之中了，我虽然已略作布置，可还请盟主小心为是。”
　　蓝大先生微微一笑，道：“这个无防，我既来此查探风心盟，自是有人护卫。只是这两年来花间派多遇不利，你执掌门户，是够辛苦了。我是盟主，亦是你的长辈，在此到希望你早有姻缘，这样你的千近重担也有人共挑了。不知你是否有心上人，若是看上谁，口难开，我这个长辈可为你保个媒。”
　　沈雪君闻言不由低首，脸露几分娇羞起来，道：“多谢盟主关心。”蓝晶灵在旁插口道：“雪君姐姐，你若是没人心上人，要不要我给你留意啊。”沈雪君幽幽一叹，道：“我也想有人携手相助啊，可茫茫人海，知音难求啊。”
　　门外脚步又起，又有小僧前来道：“蓝施主，武侯郭侯爷来访，祖师爷让我通报。”沈雪君听到武侯郭太平前来，起身告辞，刚踏出门，悟超禅师已陪着郭太平走了进来。
　　郭太平一进门，便高声笑道：“佛门净地，古刹清音，蓝盟主，你领袖群雄，怎么有暇在此清闲自在了啊？”蓝大先生也笑声相迎道：“侯爷乃国之柱石，日理万机，岂不一样有暇来到这佛门之地吗？”两人握手而笑，并排而坐。
　　燕三不想多言，只向郭太平微微一礼。郭太平微笑答礼，和燕三略叙数语，又向蓝大先生道：“蓝盟主，我们已有七年没见了吧？”蓝大先生接口道：“那一年平胡，好一场血战，至今忆来，尤是难忘啊。”郭太平点首道：“那次平胡之战，朝庭百姓不会忘记蓝盟主亲率群雄相助之功啊。”
　　蓝大先生微笑摇头道：“仗义行侠，奋勇护国，这本是武林人士应做之事，我身为北霸盟主，这也是做了该做之事。”郭太平忽而正色道：“舍生取义，卫国护民，蓝盟主，这正是我最敬武林豪杰的地方。”蓝大先生却瞧出郭太平神色有异，不由问道：“侯爷为何屡出此言，如此客气？”
　　郭太平忽而轻叹一声，道：“蓝盟主，你可知我此次来香山寺，是专门为了寻你？”蓝大先生闻言，目光一闪，道：“哈哈，我本以为此行隐秘，在此只是与侯爷偶遇，不想我的行踪早已落入侯爷的眼中了啊。”郭太平笑着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蓝盟主虽然是非常之人，可我动用了整个江北官府，自然还是能寻得着。”
　　蓝大先生不由摇头，道：“看来无论何等英雄，都不足与朝庭为敌了啊。只是有何大事，侯爷要这般寻我？”郭太平叹道：“虽然我率军三次平胡，可终究国力渐衰，胡人强悍，边疆呈危，或许不久又要再起一场大战了啊。”蓝大先生闻言一惊，道：“侯爷此番寻我，难道是要我集结江北豪杰，再出西北助战？”
　　郭太平连忙摆手，道：“战事没起，这个暂到不需。”蓝大先生神色迟疑起来，道：“那侯爷来此，到底何事？”郭太平略作沉吟，道：“据我所知，蓝盟主今日前来，恐怕其意是在风心盟吧。唉——你我都非拜佛之人，我今日来此，也正是因为风心盟。”
　　蓝大先生闻言一惊，却不露声色地道：“难道风心盟与侯爷有什么挂瓜葛？”郭太平轻叹道：“楚天风的确是个人杰，他在洛阳建立天风堡、创立风心盟，势力发展如此之快，居然大有打破江北武林均衡之势。可在此边疆不稳之时，我实在不希望江北武林产生内斗。”蓝大先生神色微微一笑，接口道：“侯爷此言何意，是要庇护风心盟，伸手武林中事吗？”他心中顿明，此行隐秘，何以被郭太平得悉，应非朝庭探得，定是风心盟提供的了。
　　郭太平神色愈加肃然起来，道：“我虽然甚是爱惜楚天风之才，但自不会忘了与蓝盟主昔日携手抗胡之情。今日前来，不是庇护风心盟，而是楚天风有意加盟北霸，托我做个中人。我觉风心盟的加入，将使北霸更具实力。蓝盟主，你意如何？”他顿了顿，又道：“昔日平胡，蓝盟主功勋卓著，如今朝庭积弱，如与胡再战，我更加希望江北武林在蓝盟主的领导下，团结如一，全力相助。”
　　燕三听清郭太平来意，忆起与凌秋波相遇之前，郭太平赠剑之事，心中暗思，看来楚天风与郭太平之间早有关系，或许楚天风正是郭太平在江湖中培植的一大势力，而风心盟能在江北武林发展这么快，也许正是暗中得到了郭太平的支持。
　　蓝大先生略作沉默，此时道：“侯爷自有此意，那我也实话实说，逝水东去，年华易逝，南宫英杰去年西去，我也觉得老了，更不想在江北武林再起杀戮，而以风心盟的实力，的确具备加入北霸的条件，可风心盟虽然明立时短，却暗起已久，与我们盟中七派都有仇怨，甚至水火不容，纵然我有纳他入盟之心，其他六派必将反对，因此，恐怕有负侯爷期望了。”
　　郭太平闻言笑道：“哈哈，只要蓝盟主有纳风心盟入盟之意，其他各派有我去劝说。风心盟与你们北霸武林争杀，或有死伤，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仇恨，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当然，唯一仇恨最深的是花间派，但他一派，终是挡不住众心所向的。”
　　蓝大先生却是摇首，道：“七霸一体，虽然花间派如今日益衰落，可我身为盟主，终不能弃他们不顾。”郭太平接口道：“蓝盟主果然仁厚，可为了天下百姓，牺牲些个别利益也是不得已。何况若是花间派没有蓝盟主庇护，必将被风心盟而亡，而一旦风心盟加入北霸，只要确保再不去犯花间派，我想这样，蓝盟主也是给花间派足够的照顾和交代了。”
　　蓝晶灵听在耳中，心中暗怒，显形于色。燕三连忙将她的手按住，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语。蓝晶灵狠瞪了郭太平几眼，这才将心中的话咽了下去。郭太平虽然看到蓝晶灵的神色，当然不会去关注。
　　蓝大先生沉默半晌，道：“七霸为盟，非我一人，侯爷此说，事关北霸今后所向，我会尊重各派意见，最大限度维护北霸利益。”郭太平颔首笑道：“哈哈，好，就如此约定，今日告辞了，少林盟会之时，我再去观礼啊。”说罢起身而去。蓝大先生跟着相送，听到郭太平又知少林盟会之事，心中更加愕然。
　　蓝晶灵见蓝大先生送走郭太平归来，问道：“爹，你真得要纳风心盟入盟啊？”蓝大先生轻叹道：“以武侯之尊，亲来之言，我终不能不有所考虑的。当然是否纳风心盟入梦，还根据其他各派的意见定。放心了，我不会弃你的雪君姐姐不管的。”蓝晶灵闻言，便在此事上不再多语，他又和蓝大先生说了些话，最后道：“我要和大哥哥到江南去玩了，爹，你要有什么事找我，叫丐帮传讯给我啊。”
　　蓝大先生听后，满眼温情地凝视蓝晶灵良久，轻叹一声，道：“江湖事难了，唉——灵儿，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再瞧燕三，又道：“三少爷，一切就拜托你了。”燕三与蓝晶灵辞别蓝大先生，天残地缺送他二人下山。
　　到了山下路口，天盲女恋恋不舍地道：“灵儿，走到哪儿，记得留下记号，我们想你了，会去看你的。”蓝晶灵点头应是，再投入天盲女怀中。天盲女将蓝晶灵搂在怀里，又言数语，蓝晶灵道：“叔父叔母，我走了啊！”两人再别天残地缺，向江南而去。
　　




第九十五章 江南突变

　　江南初夏，鱼戏莲叶，再入金陵，秦淮如旧。游玩之间，暮色渐至，欢乐之余，蓝晶灵道：“上次离开金陵时，公孙云龙说随时欢迎我们到来江南，还会陪我们玩个够，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了？”燕三笑道：“他现在执掌南宫世家，哪有时间，别去打搅他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而前面走来一个满脸冷傲的刀手，正是金天傲。蓝晶灵拍手笑道：“哈哈，大哥哥，你又有架打了啊？”燕三笑着摇首道：“灵儿，放心了，那人自傲的很，我既然已经弃剑，他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金天傲却在远处接口道：“三少爷说得不错，今天不是来找你们比斗的，而是来请你们喝酒的。”
　　金陵饮酒，最有气氛的当属会英楼。三人进了会英楼，那快嘴张正道：“刚才讲了南宫老英雄的往事，可他老人家竟然已经仙去。唉，人世变幻，武林无常，下面我们就讲‘江南祸起天心盟，血色金陵战天风’，话说那日黑夜，金陵寂静，星光惨淡，楚天风率天心盟众悄然集聚到南宫世家四周——”
　　楼下群雄听起快嘴张说起那日金陵血战，个个聚精会神，听得起神。燕三心中叹息，不想再去听那些惨烈的搏杀，快步向前，上了楼上，随着金天傲进了个雅间，却见里面候着一人，正是公孙云龙。
　　公孙云龙见两人进来，笑声迎道：“两位到了金陵，也不来看我。”蓝晶灵抢着接口道：“来到金陵，公孙先生若是想见我们，何需我们去看你，若是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何苦去自找没趣？”公孙云龙大笑道：“哈哈，蓝姑娘来了，我自不会忘了说过的话，即使不能亲陪，也会派人陪你在江南玩个痛快。”
　　四人入座，酒菜上来，把酒相饮，公孙云龙又道：“三少爷，你龙门再战，大败楚天风，却真能放下心中之剑，退出江湖吗？”燕三淡然一笑，道：“身有长剑，争斗无尽，杀戮无边，永无宁日。弃去利器，抛却浮名，逍遥自我，岂不快哉！”公孙云龙闻言沉默良久，终于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三少爷能够跳出江湖之外，果是洒脱之人。”
　　燕三听出公孙云龙胸中阴郁之气，道：“公孙先生身系江南武林命运，任重而道远，自然不可与我同日而语，来享受这般快乐。”公孙云龙脸上掠起一丝苦色，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三少爷，蓝姑娘，难得武林太平，今日我们又能相聚，来，共饮同庆。”
　　四人同饮而尽，金天傲冷声插口道：“三少爷既是主公好友，当知我家主公最为心忧的是什么。”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天下能让公孙先生心烦的，恐怕只有楚天风一人了。”公孙云龙抬首，沉吟道：“虽然让我心烦的不止是楚天风一人，但的确没有人能有楚天风那样让我最心烦的。三少爷和蓝姑娘从江北而来，可知七霸盟少林盟会，花间派与七霸盟决裂，而风心盟却加入七霸盟？”
　　燕三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也听说，江湖变幻，永远是无穷无尽的。”蓝晶灵道：“公孙先生约我们相见，是在担心楚天风吗？”公孙云龙摇首道：“我只是很奇怪，南大先生向来英明睿智，怎么这次会引狼入室。”蓝晶灵接口道：“楚天风这个恶贼的确可恶极了，公孙先生，看来以后只有你来收拾他了。”
　　公孙云龙闻言轻叹，道：“楚天风此人野心太大，如今他能顺利入盟北霸，将来定会主导江北武林，南北之战，必不可免的。”金天傲接口道：“楚天风阴谋小人，最多只能一时猖狂，怎可得势天下，若他主导江北武林，那便是主公完成南宫世家一统天下武林大业的时候了。”公孙云龙摆手，道：“不说这些江湖中事了，蓝姑娘，你此来江南，准备到哪里去玩啊？”
　　蓝晶灵眼中顿闪光亮，道：“太湖泛舟，范蠡归隐；钱塘江潮，壮观天下。我要和大哥哥去太湖去找找当年范蠡与西施泛舟欢笑的地方，再和大哥哥去看看钱塘最壮观的江潮啊。”公孙云龙笑着接口道：“太湖归隐，果然是个好地方。钱塘观潮，八月才是最为壮观。哈哈，蓝姑娘和三少爷在太湖那儿放舟小住数月，再去钱塘观潮，那是最暇意不过的了。”蓝晶灵点首道：“我正是这样打算啊，公孙先生，你不陪我们一起去吗？”
　　公孙云龙摇首笑道：“我到也想去太湖垂钓，陪你们共享太湖风光数日，可惜俗务太多，难以缠身啊。蓝姑娘，这样好吗，我陪你在金陵玩上几日，再派人伴你们在江南游玩如何？”燕三接口道：“公孙先生，你百忙之中能在此和我们相会，已经十分难得，我们游玩之事，无需你再多作操心了。”
　　四人笑谈，再饮美酒。忽而脚步传来，门外声响，有人道：“主公，属下何长清有急事禀告。”公孙云龙听到何长清急促的声音，不由面显诧异，道：“进来吧。”门外走进一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进了室来，瞥了燕、蓝二人一眼，欲言又止，终于启口道：“主公，府内有事，请你速回。”
　　燕三望去，来人颇为面熟，记得那日南宫仙逝之夜突围之时曾受此人率卫士阻击。公孙云龙见何长清慌张而来，甚为意外，暗思何长清向来办事稳重，才升为内卫总领，为何今日如此慌张失态，便道：“长清，有什么事，说吧？”
　　何长清又瞧向燕、蓝二人。燕三望在眼中，道：“公孙先生，我们告辞了。”公孙云龙拉住燕三的手，道：“三少爷和蓝姑娘不是外人，长清，出了什么事，尽管说吧。”何长清略一迟疑，终于道：“神元阁和申府同时出事了。”
　　公孙云龙顿时一惊，不由心神波动，猛然想到一事，神色凝重愈加凝重起来，道：“长清，神元阁和申府到底出了什么事？”何长清定了定神，道：“神元阁突起火灾，我们闻火而救，可那火势太是奇怪，居然救之不了，如今整个神元阁都被烧毁了。恰在此时，接到快报，申府那边也突然起火，申长老一家人都葬送在火中了，可能一个都没逃出来。”
　　神元阁与申府同时被火焚？公孙云龙默然无语，似乎陷入深深思考之中。失神半响，而他终于松开了燕三的手，轻声一叹，端起酒杯，苦笑道：“三少爷、蓝姑娘，看来这顿酒我是不能陪你喝完了啊。来，我们再饮最后一杯。”
　　燕三也端起杯来，他十分惊诧南宫世家突生的变故，是什么样的火扑不灭？他想起了霹雳堂的火药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心中升起。四人一饮而尽，燕三道：“聚散终有时，公孙先生，多谢今日盛情，你请回吧！”
　　公孙云龙放下酒杯，又道：“三少爷、蓝姑娘，我已命人在此定下房间，今晚你们就住在此处吧，待我将杂事处理完，明日再来陪你们金陵游玩。”又侧首瞧向金天傲道：“天傲，我先行一步，你在此将三少爷、蓝姑娘安顿好再回去。”
　　金天傲应是，蓝晶灵摇首道：“公孙先生，你有正事，明日就不用再陪我们了。呵呵，我们离去金陵便往太湖，如你还惦记着我们，就抽空到太湖去看我们，也去追寻一下你们南宫老主公当年平荡水寇的遗迹啊。”
　　公孙云龙敛去脸上愁容，微微一笑，道：“蓝姑娘说的话我记得了，若得闲暇，定去看你们。”起身率何长清而去。晚宴也就散去，金天傲领燕、蓝二人入住房间，便也告辞而去。蓝晶灵忍不住问道：“大哥哥，南宫世家内怎么会失火，看来虽然楚天风去了江北，这江南武林并不平静啊。”
　　燕三心中一叹，道：“武林中怎会有风平浪静的时候，灵儿，别想了，早些回房睡吧，歇好了，明天再去游玩吧。”蓝晶灵笑道：“好吧，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南宫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有很多人议论的。”
　　两人静夜安睡，别无他事。次日一早，蓝晶灵醒来，喊起燕三，道：“大哥哥，我们到大厅去，看有什么议论。”燕三轻声一叹，只有随着蓝晶灵去了大厅，可是大厅上虽然有人笑谈低语，但去没人谈南宫世家之事，因为大厅之中坐着一个葛衣紫冠老道，便是南宫世家四智之末的智仙玄真上人。
　　玄真上人瞧见燕、蓝二人，起身迎了上来，道：“三少爷、蓝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燕三瞧见玄真上人，不由颇为意外，道：“真人怎么有暇来此？”玄真上人笑道：“是我家主公叫我前来，特在此等候二人的？”
　　四智在南宫世家地位非凡，燕三想不到公孙云龙会叫玄真上人前来，接口道：“怎劳真人大驾？”引玄真上人回了客房，又道：“我们只是在此游玩几日，怎需公孙先生请真人前来相伴？”
　　玄真上人轻声一叹，道：“两位想必知道了，南宫世家内出了些事端，主公叫我前来，是让我护送两位前往太湖的？”燕三闻言心中更惊，难道南宫世家真得要出大变故，问道：“公孙先生还好吧？”玄真上人微微一笑，道：“主公睿智非凡，三少爷无须担心。”
　　燕三不好多问，道：“既然如此，真人请回，我们马上离开金陵就是了。”玄真上人却是摇首，道：“主公一再吩咐，定叫我护送你们安然到达太湖。我已在外备好马车，两位若是没有其他事要办，我们这就上路如何？”
　　蓝晶灵听到催促，不由笑道：“这公孙云龙古怪的很，自己不来陪我们，还来赶我们走。”燕三见玄真上人坚持亲自护送，又催得甚紧，也甚为意外。玄真上人见燕三尚在犹豫，只得一叹，道：“三少爷，我们走吧。主公叫我前来送你们，的确有些不得已而为之，此中详情，现在不便道，到太湖我再告诉你们吧。”燕三听到此处，不便再有多说了，道：“灵儿，我们走吧。”
　　三人出了会英楼，只见一辆豪华马车等候，坐上马车，车夫便扬鞭催马，驾着马车向金陵城外疾驰。蓝晶灵坐在车内，忍不住问道：“真人，昨夜你们南宫世家内失火，查出是谁放的了吗？”玄真上人微微点了点头，却是未语。
　　蓝晶灵不由又追问道：“到底是谁放的啊？”玄真上人轻叹一声，失声念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燕三听到玄真上人吟起了曹植的这首《七步诗》，顿时心中一个激灵，蓝晶灵此时道：“兄弟相煎，难道是你们南宫世家内部不和，那火是南宫豪放的吗？”
　　玄真上人闻言身体一颤，抬目瞧向蓝晶灵一眼，脸上涌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无奈悲伤，道：“小姑娘，不要猜了，到了太湖我会把该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蓝晶灵听了此言，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和燕三笑语起来。
　　马车快行，次日午时，终于行至太湖，三个下得马车，望着那烟波浩淼的湖水，玄真上人终于道：“主公命我护送你们离开金陵，的确正如你们所猜，南宫世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内乱。”
　　燕三心中顿时明了于心，道：“是南宫豪想要重执南宫世家之位吗？”玄真上人点了点头，道：“昨夜之火，就是大公子指使人放的。”燕三想到那日曾暗中提醒公孙云龙，如今还是发生了，道：“南宫英杰，一代英杰，为了江南武林，居然能破除旧俗，传贤不传嫡。可是嫡怎能服贤，嫡贤相争，传贤不传嫡，终究还是埋下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隐患。”
　　玄真上人回过首来，道：“老主公英明过人，他早就想到这点了，在传位主公之时，曾留下密函。那密函一式两份，一份传至主公手中，一份存在元老院。如若大公子不听号令，主公便可持密函，召集元老会废除大公子，将大公子戮于老主公墓前。可主公终是仁厚之人，虽然早以觉察到大公子有不轨之心，念在大公子是主公血脉，一直都不忍废除大公子。”
　　蓝晶灵插口道：“那一定是南宫豪得知这密函之事了，才先下手为强了啊？”玄真上人叹道：“天不没有不透风的墙，神元阁便是元老院聚会的地方，申不平便是主持元老院的人，那存在元老院的密函最有可能存在神元阁或在申不平的手中。大公子此次派人火焚神元阁和申府，就是为了要毁去那份存在元老院的密函。”蓝晶灵接着问道：“那公孙先生现在怎么办？”玄真上人又望向那湖面波澜，默然不语起来。
　　燕三瞧在眼中，心中也涌起无限感慨，道：“南宫豪真是不智之人，天心盟之乱，南宫世家元气未复，此番再起内斗，若是持续下去，那恐怕江南武林要人心溃散殆尽了。”蓝晶灵接口道：“看来公孙先生要快刀斩乱麻，用南宫豪的血来祭南宫英杰了。”玄真上人默然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快刀斩乱麻，铁血祭先人，为了南宫世有，的确应如此，可主公居然不听我的劝。”
　　蓝晶灵不由诧异起来，道：“难道此时此刻，公孙先生还纵容南宫豪吗？”玄真上人面色无限黯然起来，他目光从远方收回，又是一叹，道：“若是我计算没错的话，此时此刻，主公已经离开金陵了啊。”燕三读懂了玄真上人眼中的意思，道：“公孙先生要把南宫世家之位让回南宫豪吗？”
　　玄真上人忧伤地点了点头，道：“主公太过仁厚了，可江湖风浪，以大公子的性格能力，又如何能够带领得了南宫世家在这争斗的武林中立足不衰？”燕三感叹道：“公孙云龙能够还位于南宫豪，真没想到他是这般侠义豁达之人。”玄真上人却是摇首，道：“老主公一世辛苦，以死捍卫，可如今南宫世终究要走向末路了。”
　　燕三明白玄真上人心中失意，道：“世间万物，正如这湖边繁草，夏荣秋枯，更迭交替，永远是难免的。”玄真上人闻言默然，忽而长吁一口气，道：“三少说得对，哈哈，我本是方外之人，何苦这般争强好胜？此番我请命相送两位，便也是为了借机离开金陵，永不管这红尘俗事了。”
　　远处船来，玄真上人送燕、蓝二人上船，辞别道：“两位要到湖中游玩，我就不多陪了啊。”燕三回首，道：“多谢真人相送，真人今后何往？”玄真上人笑道：“天下名胜大川何其多，我不自悟，误入红尘这么多年，也该找个清静之所，前去修道了啊。”
　　船入湖中，玄真上人远去。蓝晶灵望着那浩波湖水，道：“如今公孙先生离开了南宫世家，不知去了哪里？”燕三笑道：“哈哈，正如玄真上人所言，天下何其大，公孙先生既能抛去南宫世家，自会找到容身之地。”
　　蓝晶灵点首，忽而又道：“公孙云龙说过若有闲暇，会来太湖陪我们游玩。大哥哥，你说他如今离开金陵，会到这儿来吗？”燕三笑着接口道：“反正我们在这儿游玩，慢慢等他啊。”蓝晶灵高兴应道：“好啊。”她抬首笑看湖中风景，湖水荡漾，碧波无限，远处渔船，捕鱼正欢。
　　




第九十六章 山水逍遥

　　海天佛国普陀山，茫茫大海一绿洲！燕三陪着蓝晶灵太湖游玩、钱塘观潮之后，便雇了一艘大船出了江口，驶向南海，群岛之中，寻得普陀。只见岛生碧海，水卧苍龙，仙山幽幻，梵音远来，云中寺影，如在仙界，怪不得当年观音留恋于此，不肯东渡！
　　船泊岛边，海石峙立，沙滩金光，登入岛上，踏径而行，古树之中，曲折而上，不知通幽何处。燕三笑道：“灵儿，你说这条路会通到哪儿啊？”蓝晶灵欢笑轻跃，拾起一颗石子，扔入路边山涧，道：“到这岛上来的人，大多都是来拜观音菩萨，这小径虽然曲折，却是平整，一定是通向不肯去观音院的。”
　　这不肯去观音院为唐时日本高僧慧锷大师所建，相传当日慧锷大师从五台山请观音像乘船归国，舟至普陀山莲花洋，遍海莲花，舟不能行，相信观音不肯东去，便祷告道：“若我国众生无缘见佛，一定遵照大士所指方向建寺，供养我佛。”这时从海底钻出一头铁牛，一边吞嚼铁莲，一边引路，船终于在潮音洞旁泊岸。当地居民张氏睹此灵异，遂舍宅供奉佛像，便在此建成不肯去观音院。
　　随着小径而上，果然来到一座寺庙，正是不肯去观音院。两人进了寺院，只见寺内香火缭绕，正有数名渔民正在拜祭观音菩萨，口中默语，神态甚为虔诚。蓝晶灵道：“大哥哥，我们也拜拜菩萨啊。”燕三笑道：“灵儿，你要向菩萨许什么愿啊？”燕晶灵也笑道：“才不告诉你呢。”拉着燕三走到观音像前。燕三虽非信佛之人，也随着蓝晶灵给佛上了三柱香。
　　两人上香完毕，便向潮音洞走去。蓝晶灵道：“大哥哥，你听，那潮音如雷，该是潮音洞的声音了。”越向前走，声响越大，燕三道：“潮音即佛音，有浪淘妙响洗尘，观音在此传法，要少费了很多口舌了啊。”蓝晶灵接口道：“海水浸体，潮水濯足，我看观音菩萨在此选择道场，定是个天生爱洁之人。”
　　燕三闻言不由大笑。两人走近潮音洞，侧面望去，只见从崖至洞脚，高二十余丈，巉岩峭壁，怪石交错，半浸于海中。洞有二门，通明如天窗，潮水奔驰入洞，势如飞龙，险怪百出。浪石相激，声如轰雷，果然蔚为壮观。
　　“大哥哥，你瞧——”蓝晶灵右手指去，正有一个老和尚正盘坐在崖顶和人对弈。她拉着燕三向那崖顶走去，只见那老和尚身后立着一个小沙弥，而和老尚对弈的人燕三却认识，正是那弃怒剑而去的常杰，在常杰身后又立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剑童。
　　那常杰似乎已经发现了燕三的到来，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忽而拿起两颗棋字，似不经意的随手后抛，却分别击到了那两个剑童背剑的剑柄上，又复弹而回。常杰微笑接一子，顺势入盘，再接另一子，拈在指中，凝视棋局。
　　那两个剑童此时脸色却是一变，目光转动，瞧向燕、蓝二人，忽儿互瞧一眼，便腾身前跃，拨剑而起，向燕、蓝二扑来。蓝晶灵见到那两个剑童突然无理攻来，颇为恼怒，道：“大哥哥，这两个小童好生无礼，让我来教训他！”她手中一扬，彩带飘出，卷向那两个执剑小童。
　　燕三见那两个小童剑法虽然精妙，但却实在稚嫩，威力有限，便道：“灵儿，别伤了他们。”便退到一旁观战。蓝晶灵回脸一笑，道：“大哥哥，谁叫这两个小孩太皮，让我帮他们扔到潮音洞里去洗一澡。”手中彩带变幻，化去双童剑势，缠绕而上，欲绑双童。
　　那两小童听到蓝晶灵笑声话语，粉脸涨红，神色大怒，双剑配合，连击猛攻起来。蓝晶灵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两个小童□合击，居然能突破她的彩带缚体，轻笑一声，彩带再展，与那两童游斗起来，似若不把那两童绑了起来誓不罢休。
　　常杰目在棋上，却在洞察这边打斗，见童剑被蓝晶灵所阻，不能攻向燕三，忽而再落一棋，飞身而起，空中剑去，攻向燕三。燕三瞧见来势，笑道：“常杰，你怒剑虽去，却终难放下心中之剑吗？”手中微动，却是翻手而现一匕首，迎向常杰攻来之剑。
　　那老和尚见常杰出剑攻向燕三，也侧身微笑瞧向两人拼斗起来。常杰连出三剑，见燕三始终以匕首相迎，大为意外，攻势不减，口中却道：“三少爷，你的剑呢？”燕三匕首连动，封住攻势，道：“常杰，在这佛门之地，你还有争杀之意吗？”
　　“三少爷，今日能与你再遇，正好印证一下我新创的南海剑法” 常杰大笑道，“来，瞧我这招天地潮来如何？”剑鸣隐雷，长剑狂澜，正如涌向雷音洞的海潮，汹涌而至，连绵起伏，暗含变化万千，其势锐不可挡。
　　燕三轻叹一声，只得匕首化剑，凝心应战。两人攻守数十招之后，燕三不由暗赞，常杰以怒剑为基，吸收佛山灵气，融合南海波涛的奔腾变幻，创建的南海剑法，果然大开大阖，气势磅礴，非同凡响。
　　常杰又攻百招，忽而长笑道：“三少爷，再接我一招莲洋午渡。”剑势变幻，正如当渔歌所咏：“莲花洋里风浪大，无风海上起莲花。一朵莲花开十里，花瓣尖尖象狼牙。”剑开莲花，机锋暗藏，势不可挡。燕三顿感匕首力拙，身影略退，一招幻遁之剑，变幻而出，匕首点处，正是那绽开点点莲花花瓣。
　　只见两人之间剑花气涌，甚是难解难分。然就在此时，常杰却高声道：“今日能再与三少爷一战，果真痛快！”突然敛去攻势，收剑归鞘，身影一掠，拎起与蓝晶灵缠斗的那两个小童，退回对弈之处。蓝晶灵失去小童，还要追赶，却被燕三拉住，只得收回彩带，道：“大哥哥，你认识他们吗？”
　　常杰未待燕三答话，却抢着出言道：“哈哈，小姑娘，三少爷和我可是老朋友了。三少爷，你怎么也跑到这南海来了啊，我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不肯去观音院的住持，得道高僧净空大师。”净空大师起身，笑道：“施主心中一片祥和，正是我们佛门有缘之人。”
　　四人笑谈见礼，常杰又道：“三少爷，没想到我们能在此相遇，走，到我的宅中一叙。”蓝三闻言问道：“你定居于此吗？”常杰点首道：“哈哈，这海上佛国之地，何其逍遥自在，我游玩至此，实在舍不得离开，便在此筑宅长住了。”
　　净空大师此时道：“常施主，你们故友相聚，好好聊聊，老衲还要清修，先行告退了啊。”带着那小沙弥辞别向不肯去观音院而去。常杰命两剑童在前引道，自己在后相陪燕、蓝二人，五人离开潮音洞，另转山道而行。
　　渐近西天门，燕三瞧见前面楼房隐现，却不象寺庙，走近一瞧，原来是座庄院，心中暗思，这定是常杰的住处。来到庄院门前，却见四位剑士挺立守门，而那庄院门上高悬一匾，上书“南海剑派”。那守门四剑士见到常杰，便一起躬身呼道：“掌门！”燕三瞧到这等气势，笑问常杰道：“南海剑派，这是你所创吗？”蓝晶灵接口道：“南海剑派，常大掌门，果然气派！”
　　常杰微笑答道：“三少爷见笑了，我居住在此，观海凝涛，闲暇之余，便捉摸出刚才那套南海剑法来。再瞧这些岛上渔民迎风破浪，生活甚为艰辛，便在此立派，授他们些技艺，也好增强他们抗风搏浪、驱除海盗的能力。”他请燕、蓝二人进门而入，又笑道：“三少爷可曾记得，当年我曾说过，也许我会收个徒弟，终有一天让他来击败你。哈哈，现在我教出一大批徒子徒孙来，看他们能不能总有一天打败你。”燕三闻言，也不由大笑起来。
　　燕、蓝二人进了正堂，主宾入座，常杰又问了些江湖事，听到近日江湖变化，感叹不已，又知燕三弃剑归隐，道：“三少爷既然远离江湖，可在我们南海剑派多住些时日，好好享受一下这儿远离尘嚣的海上佛国风光。”酒席上来，三人边饮边聊，燕、蓝二人便在南海剑派小住下来。
　　普陀美景，闲暇游览，蓝晶灵最爱却是海边嬉闹。这日，蓝晶灵赤足坐在海边沙滩上，脸儿半倚在燕三的左肩，道：“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啊？”燕三凝视着大海的深处，道：“天下何其大，大海何其广，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大海，方知在这世间，一个人是何等的渺小。”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大海虽大，还不是被我们穿过？人儿虽小，可我们能走遍天下。大哥哥，不要多想了，我们冲浪去。”
　　蓝晶灵站起身来，见燕三不想动，俯身来拉。燕三站了起来，他知道蓝晶灵天□水，道：“灵儿，你先去吧。”蓝晶灵顿时高兴道：“好啊，大哥哥，你来追我。”她笑着向海水冲去，踏上潮水，整个小腿没入海水之中，回首又道：“大哥哥，快来啊。”
　　燕三看着蓝晶灵那欢悦模样，也快步向前，跟到沙滩边。蓝晶灵见燕三没有下水，喊道：“大哥哥，快到水里来啊。”燕三笑道：“灵儿，你在水里玩吧，我在这儿看着你。”蓝晶灵见燕三不肯下海，忽而转身跑向岸边，离到燕三近处，俯身抄起海水，泼向燕三。燕三闪身躲避，蓝晶灵却是乘势而上，拉住燕三的手，硬将他拉入海水。
　　两人海边嬉戏，蓝晶灵终于将燕三全身弄湿，这才笑道：“大哥哥，我去游泳了啊。”又迎着海浪，向海水深处走去。燕三感到身上湿漉漉的，不甚舒服，走回海滩，挤去一些衣服湿水，看向海中蓝晶灵，只见她躺在海水之上，畅意仰游，便高声喊道：“灵儿，不要游得太远，小心风浪。”
　　蓝晶灵远处回声道：“大哥哥，知道了。”可她却没听燕三的话语，反而越游越远。燕三瞧着海中的蓝晶灵，心中不由几分担心起来，又高声呼道：“灵儿，前面海浪太大，快回来吧。”可此时蓝晶灵似乎受浪声所挠，没有听到燕三喊声，继续迎着海浪游去。
　　海浪汹涌，非同小可，突然一个浪头，凶猛而至，打向蓝晶灵。只见浪花闪起，白水一片，忽而不见了蓝晶灵的身影。燕三心中一惊，高声呼道：“灵儿——”连忙飞身入海，游向那浪头打处，可是游到近处，唯有浪潮涌来，举目四望，寻不见蓝晶灵的身影。
　　燕三心中大急，沉身深入海水，海内寻找，然而这里虽是海湾，海水却甚为深阔，他连沉海水数次，渐感筋疲力尽，却寻不着蓝晶灵的一丝形迹，只得浮上海面，再张目四望，高喊蓝晶灵的名字。
　　海面之上，风声吼叫，浪淘再来，打在燕三头上。燕三只觉头晕目眩，难道蓝晶灵就这么离他而去了吗？正在懊恼伤心之时，或听海风中传来一个声音，道：“大哥哥，我在这儿。”燕三闻言精神顿时一振，凝神寻音望去，只见蓝晶灵正站在海水浅滩之处传来向他挥手。
　　燕三瞧见蓝晶灵没被海水卷走，心中大喜，奋力游到海边，走到她的身体，道：“灵儿，你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啊？”蓝晶灵却是满脸欢笑，道：“大哥哥，你瞧这是什么？”燕三随着蓝晶灵手指方向望去，只有只桌子大的大海龟，不知活得是否有千年，正匍匐在蓝晶灵的身后。
　　蓝晶灵笑着道：“我去捉这个去了啊。”她将大海龟推上海滩。燕三看着那蠢笨的巨大海龟，恼也不是，气也不是，道：“灵儿，你不怕被海浪卷走啊，捉它做什么啊？”蓝晶灵却将手伸向燕三，道：“大哥哥，把你的匕首拿给我。”燕三不知道蓝晶灵又要耍什么花样。蓝晶灵见燕三没有拿出匕首，又道：“大哥哥，放心了，我不会杀他的。”
　　燕三取出匕首，迟疑不给，问道：“那你要匕首做什么啊？”蓝晶灵夺过匕首，道：“人都道龟能通灵，长寿祥瑞。大哥哥，我们把名字刻在这龟背之上，或许几千之后，还会有人看到呢。”燕三听到这里，不由笑道：“养龟刻字放生，自古有之，哈哈，那你刻吧。”
　　蓝晶灵飞身站到龟背之上，踏着龟壳，刻下两人名字，又留下年月，道：“大哥哥，来瞧瞧啊。”燕三觉得也是一件趣事，踏上龟背，接过匕首，在龟背上又刻下“祥瑞通玄”四字。蓝晶灵拍水叫好，又将大海龟放入海中。燕三目睹海龟没入海水之中，道：“灵儿，我们回去吧。”蓝晶灵点首，两人走向南海剑派。
　　冬去春来，燕、蓝二人离开南海，一路游玩，登上黄山，燕晶灵道：“大哥哥，你瞧那边。”两人瞧去，巨壑深谷，烟云弥漫，浩瀚无涯，正是那黄山变化万端的美丽云海。蓝晶灵忽指向那云雾之中，道：“大哥哥，这是什么？”
　　那云雾之中，忽而出现一道闪光，闪亮如镜。燕三喜道：“这是黄山最神奇的摄身光，灵儿，你瞧，里面还有你的身影呢。”蓝晶灵望去，果然从那摄身光中寻到了自己的笑容，道：“大哥哥，这黄山好美啊，我们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两人又在黄山光明顶住了下来。
　　这日两人又在观涛，忽见山道来了个人影，燕三道：“灵儿，你瞧那是谁？”蓝晶灵望去，喜呼道：“爹——”来得居然是蓝大先生。蓝晶灵飞身扑到蓝大先生怀里，喜不自胜。蓝大先生轻拥爱女，道：“灵儿，这段时间过得来好吧。”蓝晶灵点首道：“有大哥哥相陪，我过得很开心。”燕三见他们父女相会，待他们温言数语后，这才迎了上去拜见。
　　三人山上漫谈，燕三道：“大先生怎么来到江南了啊？”蓝大先生道：“南宫豪执掌南宫世家后，大有北进之意，数次侵袭骚扰，南北大战或许不久将起。我已经老了，再无心力去领导这般大战，便于今年端午在泰山召开大会，通过盟内共议，将盟主之位传给楚天风了。”
　　“爹，你怎么能把盟主之位传给楚天风。”蓝晶灵闻言急切道。蓝大先生一叹，道：“楚天风虽然枭雄之心，侠义不够，可七霸唯有他执掌，才有可能与南宫世家争雄，为了七霸整体利益，唯有如此了。”蓝晶灵心有不甘，可终又不能说什么了啊。
　　蓝大先生问了些蓝晶灵的近况，也在光明顶小住了数日，这日早晨起来，终于道：“灵儿，你小时候为父为了武林事，只有将你托付在外，现在我辞了北霸盟主，退去天水帮帮主之位，终于有时间可以陪你了，你随我而去吗？”
　　蓝晶灵摇首道：“爹，我要和大哥哥在一起，还没玩够呢。”蓝大先生深深地瞧了燕三一眼，道：“那好吧，你就留在三少爷身边吧。三少爷，灵儿就拜托给你了。”燕三点首，道：“灵儿在我这儿，你放心了。大先生，你今后何往？”
　　蓝大先生略思一下，道：“我多年没到江南了，如今脱去俗务，准备在江南走走，再回去与灵儿叔父叔母相聚。”又对蓝晶灵道：“灵儿，你叔父叔母隐居在八公山升仙台，他们想你的很，你要是回到江北，记得去看他们。”便与两人告别。蓝晶灵应是，目送蓝大先生离去，眼中隐现泪水。
　　




第九十七章 香消玉殒

　　丹崖山巅，蓬莱仙阁，相传八仙在此醉酒以后，凭借各自的宝器，凌波踏浪，过海而去。燕、蓝二人黄山避夏之后，转入皖北，到了八公山看望了天残地缺之后，便一路游历，又来到了这秦始皇东巡求药、汉武帝御驾访仙之处。
　　蓝晶灵登上蓬莱阁主殿临仙阁，向北远眺东海，万里澄波，海天辽阔，道：“秦始皇于此挥鞭兴叹，仙踪难觅。大哥哥，你说那徐福由此出海，真得能寻到蓬莱仙山吗？”燕三笑道：“这个八仙一定知道，可惜我们来迟了，他们已经过海而去。”蓝晶灵转过脸来，道：“那也不要紧啊，大哥哥，我们可以驾船出海去寻他们啊。”
　　燕三心中一惊，道：“灵儿，你要出海去玩吗？”蓝晶灵笑了，拉着燕三的手道：“是啊，我是很想出海去玩啊，可是徐福带了那么多人出了海那么久都不回来，我可不想大哥哥寻不到仙，却掉到海里去了。”燕三心中终于一松，接口道：“哈哈，大海无边，我的确是有点害怕掉到海里面，东海龙王邀我们去做客。”
　　东方云海空覆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蓝晶灵忽而指向海空，道：“大哥哥，你瞧——”燕三望去，海空远处，云海迷漫，隐现山峦，又有琼楼，虚无缥缈，变幻莫测。蓝晶灵拍手道：“好迷人的海市蜃楼，和上次我随叔父叔母来看的情景又不一样。”燕三叹道：“虚幻海市，琼楼玉宇，或许这就是古人欲寻的仙境了。”
　　两人凝视着那海上的幻境，只见那景象又变幻万千，正看得入迷，忽而蓝晶灵身体一颤，居然仰身向后倒去。燕三感到有异，不及细想，连忙俯身，伸手将即将摔地的蓝晶灵拦腰抱在怀里，低首瞧去，只见蓝晶灵双目紧闭，面色白中泛乌。燕三大惊，连忙呼道：“灵儿——”可蓝晶灵却昏睡过去，毫无知觉。
　　燕三轻探蓝晶灵脉搏，只觉紊乱微弱，难道她的旧疾又犯了吗？他抱起蓝晶灵下了丹崖山，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燕三见蓝晶灵仍不苏醒，想起那次天残地缺为蓝晶灵治病留下的药，寻了出来倒出药丸喂入蓝晶灵口中。
　　第二日中午，蓝晶灵终于睁开眼来，她瞧见自己躺在床上，道：“我是怎么了啊？”挣扎起身，却觉全身无力。燕三守在床边，见蓝晶灵醒来，心中大喜，俯身过去道：“灵儿，你病了，别动！”蓝晶灵这才醒悟过来，道：“我的旧疾又发了吗？”燕三点了点头，道：“灵儿，你不用担心，这次只昏迷一天就醒了。”
　　蓝晶灵转动了一下眼睛，道：“大哥哥，你扶我起来，再把我的百宝革囊拿过来。”燕三心中一惊，取来革囊，将蓝晶灵扶起，道：“灵儿，你还要象上次那样治病吗？”蓝晶灵微微摇了摇头，从皮囊中拿出一个紫玉瓶，道：“我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现在的身体也经受不起那样的疗法了，上次回八公山，叔父叔母又给我炼了些药，以后要是我再昏过去了，你就喂这个药给我吃。”她从打开紫玉瓶，从中取了三颗药吃了下去。
　　十天过去了，蓝晶灵终于好了起来。可燕三感觉到蓝晶灵这次病后与以前又了许多不同，她的神情阴郁了很多，当然身体也似突然虚弱了许多。燕三心中的隐忧也加重了，他本来并不完全相信蓝晶灵得了怪病，就会活不过十八周岁，可现在他不能不有些相信了。
　　当人们珍惜时间的时候，日子往往过得更快，秋草枯去，雪花飘来，北方的冬天是无尽的雪野和寒冷的冰窖。燕、蓝二人一路游玩北上，踏上了积雪覆盖的长白山。蓝晶灵道：“大哥哥，你瞧那边，那就是长白山最有名的天池湖了。”
　　燕三望去，只见十六座山峰怀抱之中，有一片广阔的椭圆形雪坪，如果不是蓝晶灵说起，谁也想不到下面是个湖。蓝晶灵道：“冬天来了，天池湖面结了冰，又积了雪，就变成这样子了啊。大哥哥，我们到上面去玩玩啊。”
　　两人走到了湖面厚厚的冰雪上，正是如履平地的感觉。蓝晶灵走到了天池正中，道：“大哥哥，我们在这儿盖个冰房子住下来，好吗？”燕三看着这奇异的湖上雪景，笑道：“灵儿，你不怕一觉醒来，冰雪化了，掉到天池里去了呀？”蓝晶灵拉着燕三的手，开心地道：“那正好啊，传说这儿是仙女洗澡的地方，我也到天池中去沐浴一下啊。”
　　蓝晶灵欢笑着，从湖边一角掘出一块块厚两三尺的冰块，在湖心堆彻起来。燕三见蓝晶灵玩得开心，也和她一起搭建冰室起来。最难的是那房顶，两人好不容易抬来几块大冰，盖在室顶之上。
　　“大哥哥，我们在里面建个冰床，就可以住在里面了啊。”蓝晶灵笑道。当然考虑到冰面承重，两人搭建设的冰室并不大。冰室内分两间，由冰墙隔开，每间建个冰床之后，就没有什么多的空间了。两人建好冰室之后，便到山下去买些用品。燕三又买些兽皮，回来铺在冰床之上，两人便在这住了下来。
　　闲暇无事，蓝晶灵便从湖中取冰，又在湖边堆砌起来。燕三笑道：“灵儿，你是显那湖中冰室太小，住着不舒服吗？”蓝晶灵道：“这儿的冰最好玩了，我们在这湖边垒个小城出来啊，还可以做冰雕、冰灯呢，你瞧，一会我做两个冰狮子出来。”
　　燕三便陪着蓝晶灵垒冰，十几天之后，两人用冰在湖垒出冰山冰兽和几座冰楼，好似在湖边建成了一个冰雪庄园。两人便从湖中冰室搬到这冰园中住了起来。这日蓝晶灵起床，燕三道“灵儿，我带你看个好地方。”
　　两人走到湖边一个山坡，只见雪坡矗立一个冰人，高约近丈，如玉彻成，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雕的正是蓝晶灵。蓝晶灵走近细看，拍手喜道：“大哥哥，你什么时候雕的啊，我都不知道啊？”燕三笑道：“灵儿，喜欢吗？”
　　蓝晶灵点头，她围着冰雕转了一圈，忽而又道：“我一个在这儿好孤单啊，大哥哥，也要雕一个你在这儿陪我啊。”燕三笑道：“哈哈，灵儿，如果你喜欢，那就再雕个我啊。”两人又从天池湖中采冰，垒冰做起燕三的冰雕来。
　　北国春天，姗姗来迟，冰雕融去，冰园无踪，两人又在湖边垒起个木屋，住了下来。蓝晶灵依坐在燕三怀里，湖边拂琴，天池醒了，春水波动，好似在聆听那美妙的琴音。白头山的积雪还没有化尽，红花绿草却又来争艳，真是春花暖阳雪影，无尽的浪漫，无限的诗意。
　　一曲终了，琴音缭绕。蓝晶灵道：“大哥哥，我们摘花去。”那是高山的罂粟，那是野生的杜鹃……清醒的空气沁人心脾，摘一捧花儿在手，心中的喜悦，脸上的欢笑，融入明媚的春光之中。还有那飞泻的瀑布，可以冲去所有的烦忧，让心灵深处只留下无比的畅快。
　　蓝晶灵捧起了一把质地轻柔、松软、洁白无瑕的白雪，洒到了燕三身上。燕三看着蓝晶灵那迎快的笑容，也捧起了地上的积雪，洒向了欢笑中的蓝晶灵。柔绵的春雪，在山中飘起，连绵的欢笑，在山间不绝。
　　夏日悄然而至，白头山积雪化尽，白石赤露，天池镶嵌群峰之中，如巨大的宝石莲叶。蓝晶灵道：“大哥哥，好热啊，我到天池里去沐浴一下啊。”燕三捉住蓝晶灵的手，道：“灵儿，这段时间你的旧疾经常复发，不要下水了啊。”
　　蓝晶灵闪动着眼光，望着燕三道：“放心了啊，这儿也不是大海，没事的。大哥哥，你要是不放心，就守在天池边，我要是不舒服就叫你啊。再说我反正快要死了，真得上不来了，天池里又多了一个我这样的仙女，多好啊。”
　　燕三听到这里，心中一酸，想到蓝晶灵生命有限，既然她□玩水，也不阻拦她了，道：“灵儿，你去吧，要小心点，感道不舒服，就早点叫我啊。”蓝晶灵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天池边。
　　在这人烟罕至的天池里，蓝晶灵可以充分享受水的快乐。她脱去身上所有的衣衫，赤身跳入天池中。清凉的湖水浸入到她的肌肤，洗去她身上的汗渍，她徜徉在水中，感到身体完全舒展开来，无限的畅意涌上心头。她在水中欢快地游动着，恣意地嬉水着，不时地发出欢快的笑声。
　　燕三守在旁边，他背对着天池，无法看清天池中蓝晶灵的神情，可听到蓝晶灵的笑声，心中稍稍地宽慰。这些天来，蓝晶灵的旧疾十几天就重发一起，而且她的身体也明显地消瘦了。虽然燕三买来了许多上好的人参熬汤，相方设法让蓝晶灵喝下，可蓝晶灵的身体没有丝毫转好的迹象。
　　“大哥哥——”蓝晶灵在水中一声惊呼。燕三连忙转身，看到蓝晶灵在水中挣扎，连忙跳入天池中，却见蓝晶灵向水中沉去。燕三几个快泳，游到蓝晶灵身边，抓住蓝晶灵的胳膊，将蓝晶灵从水中抱起，游回岸边，见蓝晶灵面色发乌，又昏了过去。
　　燕三将蓝晶灵抱回屋里，把她身上擦干，穿上衣服，放到床上，喂下药丸。他看着昏迷中的蓝晶灵，还能从她的嘴角中看到一丝欢快的笑容，忽许她梦中还在水中嬉戏吧。燕三心中一叹，他知道蓝晶灵的生命已经无法逆转，所以现在只要她能欢笑就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快乐地过完最后日子。
　　秋天的黄叶飘起，蓝晶灵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她有时小走几步，就会头昏目眩，晕了过去，所以现在大多的时间是坐着，坐在燕三的怀里。当然，她并不觉着死亡的可怕，并不觉着坐着的痛苦，只要她坐在燕三的怀中，她的脸上始终能够洋溢着一种幸福满足的笑容。
　　燕三也喜欢看蓝晶灵脸上那宁静欢乐的笑容，所以他常常抱起蓝晶灵，坐在天池边，共享山川的寂静，天池的美丽。蓝晶灵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我活过了十八岁了吗？”燕三点了点头，笑着道：“灵儿，你瞧，今天你都十八周岁了，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了，我们再去昆仑山寻玉，好吗？”
　　蓝晶灵乌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也似乎感到了生命的奇迹，道：“我要好起来，大哥哥，你说话不能不算数哦，我好了，你还要象现在这样陪我哦，我要永远和大哥哥在一起。”燕三点了点头，微笑着道：“放心了啊，灵儿，我会陪你的。你瞧，今日是你生日，我给你带来什么？”蓝晶灵望去，是只可爱的小松鼠。蓝晶灵笑了，她又想起了与燕三初遇的日子。
　　然而欢乐不是永远的，蓝晶灵欢乐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痴痴地望着天池，眼中涌出了泪水，道：“我知道我是活不长的，大哥哥，我死了，你把我葬到天池里去，我要变成天池里的仙女。大哥哥，如果你以后想我，就来这儿看天池，这样就看到我了。”
　　长相守，到白头！冬天又来了，长白雪封，天池又变成了一片雪坪。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阳光有一点温暖，在一片白雪中，天池边又垒起了一座冰园，还有那冰园中多了一座雕像。是一座冰雕，蓝晶灵依偎在燕三怀中，脸上露出淡淡的恬静的微笑，正如两人现在的情景一样。
　　蓝晶灵依偎在燕三怀里，凝视着那座高耸的冰雕，道：“大哥哥，我真想永远这样靠在你的怀中，可是我知道——”她没有再说下去，眼中的泪水在寒冬中凝成了冰，凝固在她的脸上，滚落不去。燕三轻拥蓝晶灵那消瘦的身躯，道：“不要胡思乱想，灵儿，你今天想玩什么啊？”
　　蓝晶灵目光凝视向燕三，久久地才道：“大哥哥，我想弹琴，就弹我们相遇的那道曲子。”燕三这些天来和蓝晶灵一起，知道她静极心焦之时，就想弹琴，便也学起琴来，偶尔弹给她听，现在见她太虚弱了，根本弹不动琴弦，道：“灵儿，你躺着，我弹给你听好吗？”蓝晶灵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奋力地点了点头。
　　燕三取得一个用兽皮做成的软榻，将蓝晶灵放在上面，这才取来白玉琴，弹将起来，那日相遇的情景也浮上眼前，历历在目。蓝晶灵听着那琴声，眼光朦胧，如半睡半醒间，可脸上涌出了无限甜蜜的笑容。
　　琴音了了，燕三又抱起了蓝晶灵。蓝晶灵靠在燕三怀中，无限虚弱地道：“大哥哥，我听到天池里的仙女在叫我。大哥哥，你听到了吗？”她似乎太累了，轻轻地瞌上了眼睛，睡着了。
　　燕三无惜怜惜地凝视着怀中的蓝晶灵，睡得是那么恬静，是那么的安然，就如往日的一样。可是——她为什么睡得这么久，又昏了过去吗？燕三为蓝晶灵喂下药，可似乎不起作用！燕三感觉到了蓝晶灵的呼吸越来越弱，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地冷去。这是怎么了啊，好似蓝晶灵已经离去，他抱起的是那雕刻的冰雕！
　　“灵儿——”不知抱了多久之后，燕三终于忍不住一声凄呼。她真得走到生命的尽头，她真得要从他身边消失了吗？燕三抱得更紧，可他身上的热气不能让蓝晶灵的躯体有任何的回暖。
　　天黑了，又亮了！雪下了，洒在燕三身上，两人成了风雪中的雪雕。燕三终于明白，蓝晶灵真得离她而去，去的是那么安静，去得是那么无声。燕三轻轻扶摸着蓝晶灵那已经凝固如冰的消瘦下去的脸，眼中的泪水也化成了雪中的冰珠。
　　地上的雪又厚厚地加了一层，天上的雪变小了，燕三从雪中站了起来。蓝晶灵终于离他而去，他想起燕蓝晶灵的遗愿，将蓝晶灵放到冰室内，飞身驰向了那白雪皑皑的白头山上。他掀去厚厚的积雪，奋力地采出一块两块巨大的洁白如玉的白石，运回到天池湖边。
　　燕三用那两块白石做了一块做石棺，一块做棺盖。燕三在石棺内放入冰块，内做一个冰棺，这才将蓝晶灵抱入棺内。燕三凝视着棺内蓝晶灵的遗容，心中无限的凄然。他取出了白玉，又弹起了那首相遇时的曲子。
　　琴音凄凉，风雪飘荡，寒意无限，燕三又守在蓝晶灵的棺前七天七夜，再弹一曲，终于一声长叹，拭去眼中的泪水，将那白玉琴轻轻地放到蓝晶灵的怀中，凝视良久，这才封棺，将冰棺棺盖和石棺棺盖分别盖上。
　　“灵儿，你会成为天池中最美的仙女的！”燕三道。他剖开湖面的雪冰，屏息着真气，手托起蓝晶灵巨大的石棺，走入寒冷刺骨的水中，走入天池池底，走入天池池心，将石棺稳稳地放在池底中心。
　　石棺静静地躺在这天池湖内寒水之中，燕三凝视着这池心孤棺，却是不忍离去，可是他又能在这冰水中守她多久？头晕目眩，胸闷无比，燕三终于坚持不住，从池底浮起，一到水面，张口一呕，连吐数口鲜备，显然水中憋气太久，真气内撞，造成了严重内伤。
　　燕三站湿衣在身，站在那天池湖的冰面上，口中喃喃地道：“灵儿，你安息吧！”银装素裹，白色世间，风雪再起，不知下了多久，洒到燕三身上，在那积雪如坪的天池湖上，铸塑出一个孤寂独立的人形雪雕。。
　　




第九十八章 谁主沉浮

　　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燕三轻叹，这儿还有值得留恋的地方吗，怎么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洛阳？他走在洛阳城内，城内的每一条路、每一道街是那么的熟悉，可这儿还有熟悉的人吗？燕三不知不觉又走到故居旧地，远远瞧向那雄伟的天风堡，哪里还能寻得到当年燕园的丝毫踪迹？
　　燕三凝视那风中飘动的“风心盟”大旗，终究一叹，黯然转身而行。旧梦难寻，逝去的永远不会再来，他现在只想寻一个小酒馆，去饮一壶好酒，可他行走之间，心中愈加地奇怪起来，今日的洛阳怎么来了这么多的江湖人？
　　街上来往着各式奇装异服的江湖人，他们傲然而行，有的相遇笑谈问候，有迎面冷目相向，当然他们谁也想不起来眼前走过的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落魄中年汉子就是昔日名扬天下的燕三少。燕三此来洛阳，也不想有人认出，他略加改装易容，此番走入了偏僻深巷，寻了一家小酒馆，走了进去。
　　燕三一进门，便有些后悔，他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酒馆内也聚着许多江湖人，有少年、有大汉、有老人……三人一伙，五人一桌。当然，坐在这种粗陋的地方喝酒，大都是一些地位比较卑微的江湖人，他们之中也有人冷目瞧向走进来的燕三。燕三见众人瞧来，也不想再退回去，便走到店角的空桌坐下，叫来店小二，要了些酒菜。那些紧盯燕三的江湖人，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便又各顾各个地饮酒笑谈起来。
　　酒菜上来，燕三一杯烈酒入喉，连咳了几声，虽然肺病已经治好，可好长时间没喝酒了，突然喝起来颇有一些不适。他吃了一口菜，舒服了一些，连饮了几杯，忽而一叹，又想起了蓝晶灵。离开长白山的时候，他又潜入了天池湖底，三年了，石棺依然静静地停在湖底原来的位置，可石棺里冰封的蓝晶灵还会是那般的笑颜依旧吗？
　　“灵儿——”燕三心中轻唤了一句，他又想起了离别长白山时，在天池边塑起的那具笑容灿烂的蓝晶灵冰雕。北国的此时依然风雪，她一个人站立在风雪中会孤寂吗？燕三再咽一杯酒，又想起了蓝晶灵悄然离去时那嘴角永不逝去的笑容。
　　酒馆内喧闹着，那些江湖人或高谈，或低语，或欢笑，或辱骂……正在津津有味地谈着江湖事，高谈阔论地宣扬着武林中的最新消息。四月初十，楚天风之子过周，也是北霸灭了南宫之后，天下武林前来齐贺，共尊楚天风为武林盟主，举行大典之日。现在离四月初十只有五天了，燕三终于明白了洛阳为什么来了这么多江湖人。
　　“洛阳城内聚集这么多武林人士，真是千百年来难得的盛况啊。”“南宫世家已灭，七霸盟共推楚盟主为天下武林盟主，谁人不从？”“听说丐帮洪帮也到洛阳了，要给楚盟主道贺呢。”“那有什么稀奇，洪帮主与北霸前盟主蓝大先生是挚交好友，怎会不祝贺楚盟主喜登盟主之位？”“听说楚盟主和武侯交情很深，还得到朝廷的支持呢。”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议论着，忽而一个脸带刀疤的大汉冷笑道：“嘿嘿——你道这些人都是道贺的，说不定会有场争夺盟主的大战，那就有好戏看了。”邻桌一位黑衣瘦小老人微微摇首，道：“楚盟主能灭掉武林第一大势力南宫世家，还有谁能和他再争盟主之位。”那刀疤汉子此时冷哼一声，道：“这只怪那南宫豪过于脓包，要不然当年南宫英杰宁愿将南宫世家之位传给别人，也不愿传给他。”
　　“你们可知南宫世家虽灭，可南宫豪却没死？”倚窗而坐的一位青衣文士道。黑衣瘦小老人接口道：“这个我也听说了，据说七霸盟大破金陵之日，南宫世家兵败如山倒，即将灭门之时，公孙云龙突然出现，将南宫豪救走了。”
　　刀疤汉子又冷笑道：“那公孙云龙糊涂的很，南宫英杰既然已传位于他，他居然被南宫豪夺了位。若不是南宫豪篡位，南宫世家怎会被灭得那么快，他还去救南宫豪的命。”这时刀疤汉子身后一个锦衣老者轻叹一声，道：“这到是实话，据说那公孙云龙人中之龙，智者非凡，若他执掌南宫世家，南宫北霸，鹿死谁手，还未可而知。可惜了，公孙云龙有霸王之才，却无霸王心肠。”
　　黑衣瘦小老人此时心中也是感叹，道：“那公孙云龙能还位于南宫豪，还能在生死之际，不计前嫌，救出南宫豪，让南宫世家保持一脉相传，果然是侠义非凡，南宫英杰也算没看错人了。”锦衣老者不由点首，接口道：“可惜公龙云龙过于仁厚了，终究还是辜负了南宫英杰的期望。”青衣文士朗声笑道：“各位既知公孙云龙之能，只要公孙云龙仍在，南宫豪不死，恐怕南宫北霸终有再争之时吧？”
　　众人听到此言，一时又寂静下来。燕三想到南宫英杰以死设计，捍卫南宫世家，可终还是愿望成空，被南宫豪败去，不由嗟叹不已。武林纷争，人世变幻，燕氏消失，南宫覆灭，楚天风登上了武林霸主，可会在武林的风雨中持久永恒吗？
　　“哈哈，各位大赞那个什么公孙云龙，相当年那南宫英杰何等嚣张，可纵其一生，还不是局限江南，最终还死于非命。想楚盟主统领七霸盟以来，短短只不过三、四年，便统一武林，放眼天下，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象楚盟主这般英明神武？”这时店内南角一位白衣青年忽而纵声笑道。
　　那刀疤汉子此时又是冷笑一声，道：“楚盟主能够一统武林不假，可各位可曾听过天龙地霸之说。”黑衣瘦小老人忍不住点首，道：“昔日武林南宫英杰与蓝大先生齐名，而当今武林，最负盛名者就是这天龙地霸二人了。”刀疤汉子向那黑衣瘦小老人拱了拱手，道：“这位老伯所说不错，天龙地霸当今武林之名，无人能比，可天龙在前，显然地霸名声虽大，却又不如天龙了。”
　　“爷爷，这天龙地霸指谁？”黑衣瘦小老人身旁的那位翠衣小姑娘问道。黑衣瘦小老人微微一笑，道：“那地霸就是指即将被推为武林盟主的地上霸主楚天风啊。那天龙是指近年来那个如神龙在天，行侠无数，名振天下，神秘莫测的武林第一大侠天龙侠啊。”
　　翠衣姑娘闻言惊道：“哦，天龙侠。爷爷，就是上次在黑木涯中救我们的那个带着金面具的刀客吗，他的名声真得比楚盟主还大吗？”黑衣瘦小老人点了点头，道：“是啊，天龙侠一把天龙刀天下无敌，行侠仗义更是武林除恶护弱无数，而且为了不求回报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象他这样的武林侠士近百年来已经没有了。”
　　青衣文士笑着接口道：“这位老兄说得不错，那天龙侠可谓近百年来武林第一奇侠，我正在收集他的事迹，准备写一部传奇传记呢。”翠衣姑娘拍手笑道：“那好啊，这位大叔，写完了一定要给我们看啊。”青衣文士笑着点首道：“待我写完刊印出这本传记，小姑娘若是喜欢，一定能买得到。”
　　燕三听到又有人提起天龙侠，心中一叹，这天龙侠横空出世，到是武林之福。只是此时酒店之中却发出一声嗤笑，正是出自那白衣青年之口。那白衣青年讥笑道：“天龙侠有什么了不起，他不过是故弄玄虚，做些沽名钓誉的事，弄些虚名罢了，若让他来到楚盟主面前，说不定只要楚盟主轻嗯一声，他早就吓个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了。”
　　黑衣瘦小老人霍然起身，双目瞪视白衣青年，道：“阁下何人，竟敢对天龙侠如此不敬。”青衣文士瞧在眼里，也是一叹，冷笑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可你也应知天龙侠救困无数，恩泽天下，那些受惠之人总是不会忍受你对天龙侠有丝毫轻辱的。”
　　白衣青年听到此言，心中一凛，侧目四扫，见四周居然有四、五双怒目射来，暗思的确不可犯了众怒，便哈哈一笑，道：“我也不是不敬天龙侠，只是觉得他声名虽著，却也无论如何占到楚盟主之上。当然他即有侠名，或许也的确做了许多令人敬佩的侠义之事。”那黑衣瘦小老人闻言面色稍缓，冷笑一声，坐了下来。
　　锦衣老者此时却道：“各位说起天龙地霸，却似乎忘了一人。”白衣青年讶然，忍不住又插口道：“难道这世间还有与天龙地霸齐名之人？”青衣文士目光一闪，道：“老兄说得是云隐吗？”锦衣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各位既知天龙地霸，难道不知两人之上，还有个云隐吗？”
　　黑衣瘦小老人听在耳中，也是奇怪，忍不住问道：“这云隐又是何人？”锦衣老者微微笑道：“各位可知楚盟主虽是盟主，可却是以何名动天下的？”刀疤汉子此时又冷声道：“楚天风号称天下第一剑，当以剑闻名天下。”锦衣老者颔首道：“在座各位既知楚天风昔日号称天下第一剑，当知他这名号从何而来了。”黑衣瘦小老人闻言神色一动，道：“云隐，难道是燕氏三少？”
　　燕三听到此言，也是心中也是震动，他已江湖退隐，难道还有人没有忘记他吗？锦衣老者此时轻叹一声，道：“燕氏之剑，天下之冠，那日龙门决战，我也亲临其境，那一战可谓天地变色，千古绝唱。”燕三再瞧那锦衣老者，那日观战人数甚多，燕三自然也认不得这锦衣老者。
　　青衣文士目光闪动，叹道：“楚盟主虽然大展宏图，勇攀武林盟主之位，可若论剑道武功，恐怕武林之中，唯有燕三少为第一人了。唉，不知燕三少如今归隐何处，居然天下武林中人将他渐渐淡忘了。”锦衣老者望了青衣文士一眼，却是摇首道：“江湖后辈或许渐渐不知燕三少，可武林宿老永远不会忘记燕三少的，否则武林之中也不会有云隐之说了。”
　　燕三心中一叹，想不到自己退隐武林数年，居然还会有如此声名。青衣文士此时又开口道：“云隐、天龙、地霸三人，又合称武林三极，正是当今武林中隐者、大侠、霸主之极致，哈哈，今日武林可谓多姿多彩。”黑衣瘦小老人喃喃念道：“武林三极，云隐、天龙、地霸……”刀疤汉子也是惊诧，轻叹道：“天龙地霸我早已知道，只是没想到还有武林三极之说，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白衣青年此时又是一声冷笑，道：“什么武林三极，既然各位推崇天龙侠，那天龙侠也的确做了些事，我不好多讲，可这燕三少早已败在楚盟主手下，如今燕氏祖居之地都变成了天风堡，燕三少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还号称什么云隐，我看他是愧对祖宗，羞于江湖，无脸再在武林中立足罢了。”
　　锦衣老者摇首，道：“嘿嘿，你瞧不起云隐，可当今武林之中还有个丹心大侠，你听说过吧？”那刀疤汉子转身惊道：“就是近年声名鹊起的丹心大侠苏丹青吗？”锦衣老者颔首笑道：“不错，正是此人，听说他只是燕三少的记名弟子。”
　　燕三心中一震，想不到数年不见，苏丹青在武林之中有此等声名了，只是既然号称丹心大侠，想来在武林中也做了些侠义之事，他也算是没有授艺非人了。只见此时那锦衣老者又冷瞧白衣青年，道“哈哈，这位老弟，虽然那丹心大侠为人宽厚，可若是刚才之言传到他耳中，恐怕你多少要吃些苦头了。”
　　白衣青年心中一颤，却又冷哼一声道：“遇到丹心大侠又如何，我只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他丹心大侠若真有本事，为何不敢去见楚盟主，为他师父夺回天风堡之地。”青衣文士此时笑道：“燕三少既然弃居归隐，丹心大侠又怎会再去夺天天风堡。哈哈，武林三极之位非我等排列，据说楚盟主对天龙侠排名在前甚为不满，可从没对云隐名列第一，说过一个不字。”
　　黑衣瘦小老人轻声一叹，道：“真是如此吗，真恨那年我在身在蜀中，没有来得及赶到龙门，目睹燕三少绝尘而去前的雄姿。”白衣青年却又是冷笑，道：“无论如何，若论英雄，我认为当今武林，无人能及楚盟主项背。哈哈，各位若是不崇拜楚盟主，为何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唉——只是我等江湖末流，虽来洛阳，不知能否有机会进入天风堡，一观盟主登位盛典。”
　　众人听到此言，便个个垂下头去。白衣青年见到此种情况，又是冷诮一声，道：“我明白了，你们说什么云隐、天龙，只不过想借此缓解一下不能入天风堡的失落心情罢了。”有人冷视白衣青年一眼，可众人之中再无人与他争辩，大多低头闷声吃酒起来。
　　燕三见众人无语，也静心喝酒下来。又有人走进店来，本想找座坐下，可奇怪店内这么多人居然不语冷视过来，心中一惊，便又悄然退出店外，仓惶远去。那店小二见店内情景，小心翼翼，添酒加菜，也不敢有丝毫多语。
　　忽而街上铃响，四匹白马奔来，白马来到店前，聚然而停，从马上翩然而四位白衣少年，走入店门，躬身向众人行礼，齐声道：“我家堡主得知各位前来洛阳，特令小人向各位送帖，恭请各位四月初十前往天风堡赴宴。”他们语毕，分别向众人发下红贴。
　　白衣青年接贴在手，迫不及待打开一看，忍不住喜道：“楚盟主居然知道我鲁南齐向东，果不愧为武林霸主，果可为武林盟主！”那四个白衣少年也不多语，瞬间将贴子发完，退出店外，骑马而去。店内那些武林人士纷纷打开贴子，个个都满脸笑容，大家又笑语起来，再无对楚天风不敬之语。
　　燕三心中一叹，楚天风果然是霸王之才，做事不同凡响，也打开接在手中的贴子，只见上书“恭请燕氏三少燕云天……”不由心神大震，想不到易容而来，才到洛阳，便被楚天风查到了行踪。
　　“楚天风果为盖世英雄，我也要象楚天风那样，做出一番武林霸业来。”角落之中一个一直默默无语的灰衣少年突然起身道。店中众人闻言惊诧，可望见那灰衣少年土头灰脸，腰别个黑锈无鞘铁剑，个个都忍不住大笑来。白衣青年更是满眼鄙夷笑容，道：“就凭你这个小灰老鼠，哈哈，笑死人了。”
　　灰衣少年不理众人嘲笑，将手中红贴撕成碎片，扔到地上，践踏而过，向店门走去。白衣青年见灰衣少年冷傲，又笑道：“你这小子居然对楚盟主不敬，看我来教训教训你。”他起身追上，堵住灰衣少年出门之路，伸手一拳，向那灰衣少年脸上打去。灰衣少年却是不慌，前行不变，手中却动，抽出腰间铁剑，斜斜刺出。
　　白衣青年只觉那锈剑刺目而来，居然森然不可挡，只得急切退身，慌忙之间撞倒了刀疤大汉所坐的桌子。那灰衣少年再不理白衣青年，冷声道：“十年之后，中原武林，必将是我的天下。”他大踏步走向店外，再也无人去拦。
　　独孤九剑？燕三看那灰衣少年斜出的一剑，虽然不是独孤九剑精髓，可却毒辣异常，不由心惊，到有些不知自己将独孤九剑刊印出来是对是错了。他轻叹一声，也离座出店。
　　“这位老兄，你忘了东西。”旁边有人见燕三所收红贴遗忘在桌上，不由呼道。燕三却是不理，向巷口走去。终有人打开燕三所遗贴子，不由惊呼道：“恭请燕氏三少燕云天……这人居然是云隐！”众人争向瞧向帖子，个个脸色均变，纷纷惊呼起来。
　　...




第九十九章 十年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今天又是如梦祭日，十年了，如梦已去，居然已有十年了！燕三孤立如梦坟前，不由想起东坡居士悼亡妻的这首《江城子》，吟在口中，心中更是无限凄凉！
　　燕三再也寻不着燕园的牡丹，洛阳还有什么留念的呢？虽然楚天风邀他参加武林盟主的登基盛典，可他早就不想再卷入武林的纷扰，对这个还有什么兴趣吧？他离开了喧闹的洛阳，来到了如梦坟前，静守在这里。
　　时光易逝，岁月难忘，追忆之情，何处诉说？燕三清去了坟上杂草，凝视着那垄起的土堆，红颜变尘土，柔情怎追忆？他的目光最终落到墓碑上，双手抚摸到墓碑上雕刻着的那如梦的名字，似乎感受到了如梦的躯体。
　　“如梦，你过得还好吗？”燕三喃喃自语道。他双手抚摸着那坚硬阴冷的墓碑，动作却更加温柔起来，好似要用他掌心的热气，去温暖那如梦那早已冷却化为九泉的冰冷的心，去扶慰如梦那独在这龙门野岭中孤寂的灵魂。
　　马蹄车声，由远而近，到了山脚，停了下来。有人上山，脚步传来，渐至墓前，终于搅乱了燕三的哀悼。燕三抬首望去，只见六人走来，瞧清面目，不由颇为意外，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楚天风和凌秋波。
　　楚天风腰悬金剑，黄衫飘逸，英姿更甚，俊朗依旧。凌秋波轻颦带笑，莲步移动，身影曼妙，明艳如故。楚天风身后有个清瘦老人，正是风心盟总管魔盗王尚进，而凌秋波身后却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劲装配剑少女，显然是她的贴身婢女。而四人之后，又跟着两个中年武士。
　　那两个中年武士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黑衣者目光阴冷，神色倨傲，行走之间，手按腰间宝刀不放，好似要随时拼杀，宝刀出鞘。白衣者却面含微笑，目光柔和，一支黝黑铁笛插在腰间，神色却似有些懒散。两人落地无声，不紧不慢跟在最后，显然是两大武林高手，想必是楚天风最亲近的随身护卫。
　　“三哥——”凌秋波望向燕三，喊了一声，走到墓前停了下来。燕三望向凌秋波，轻叹一声，道：“秋波，你还记得此处？”凌秋波闻言身体一颤，道：“三哥，是我对不住你，你还在记恨我吗？”
　　燕三瞧向凌秋波，默然良久，终于摇首，道：“江湖纷扰，昨日流水，早已离我而去。过去的事，虽然不曾忘记，可我已不愿再去想起了。”凌秋波不由低首，轻叹道：“三哥，我是来看表姐的。这些年来，我每年都来看表姐。”燕三瞧向孤坟，深叹道：“哦，那你看她吧。”
　　凌秋波心中一怔，嘴唇轻颤，抬头欲语，终究还是咬唇垂下首去，取去所带祭品，摆到如梦墓前，默默地祭拜起来。楚天风来了良久，一直无言，此时终于开口道：“三少爷，龙门一别，我们又在此见面了。”燕三瞧向楚天风，轻叹道：“人生聚散，难以预料，楚盟主荣登绝顶，怎么有暇来到此处？”
　　楚天风望了凌秋波一眼，目含几分温柔，又瞧向燕三，道：“秋波来此，我今日有暇，自当陪她。何况三少爷洛阳城惊鸿一现，我也期盼能有机会再与三少一会”。燕三摇首，道：“我们还有相见的必要吗？”楚天风忽而目□光，威然逼视，道：“三少爷当知我心中尚有一憾！” 他手握金剑，大有拨剑一战之意。
　　凌秋波正在坟前焚烧纸钱，闻言身体一颤，回首心惊道：“天风哥——”但瞧见楚天风那按剑欲战之势，却又不敢多语。燕三只觉楚天风剑在鞘中，却有一股剑意涌来，大有霸王无敌之势。可此时燕三心中却是激不起一点波澜，只是淡然一笑，道：“人生在世，谁能无憾？楚天风，我已退出江湖，恐怕难了你心中之憾了。”
　　楚天风目光森然，似要嗜血杀了燕三。可燕三依然面色平和，淡然而视，毫无动手的意思。楚天风冷视燕三良久，终于敛去剑气，手离剑柄，意兴斓珊地道：“燕三少，你我虽是对手，却也是这世上难得的剑道知己。”凌秋波紧张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燕三却目瞧佛窟伊水，神色也变得悠远起来，道：“天道人心，剑道亦是天天道。楚盟主今为武林霸主，若是以我为知己，当放下心中杀伐，倡武林正义，还江湖平静，化暴戾为祥瑞。”
　　楚天风闻言脸色在变，可他没有发怒，最终却是笑了，道：“三少爷，看来你虽然退隐江湖，还是心系江湖啊。”燕三摇头，目光又落到如梦的孤坟上，轻叹道：“我只是想少看一些血腥，更想少些江湖人象我这样亲人尽失罢了。”
　　“三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可我想劝你一句，你不是没有亲人，而是不想再有亲人了。”凌秋波此时站起身来，道，“三哥，这世间只有我最了解你和表姐间的情分，可表姐已经走了十年了，她九泉之下会希望你一直这样自苦下去吗？表姐离去了，她会在泉下安息。三哥，你呢，你不该再这样孤身飘荡，你应该再有一个家，你需要一大群儿女。三哥，你不该为你们燕氏留下一脉相传吗？”
　　燕三笑了，笑得有些凄苦，笑得更是苍凉，道：“秋波，你不要为你过去的事内疚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更明白我的心。”凌秋波看着燕三神情，忍不住又道：“三哥，你能放下手中的剑，难到不能放下心中的表姐，还要一直苦下去吗？”燕三脸上苍凉化尽，笑容淡去，叹道：“秋波，我还想一个人陪陪如梦，你们请回吧。”
　　凌秋波听到燕三下逐客令，还想再语，楚天风却走到她的身边，轻按住了她的肩，微微摇头，又目光瞧向燕三，道：“三少爷，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天道人心，剑道亦是人心，你我即是剑道知己，天风在此真诚相邀，期盼三少爷有暇能到天风堡小聚，天风将随时恭候燕兄大驾。”他不待燕三再言，便拉着凌秋波转身移步。
　　“今日难得聚会，我们急急赶来，难道还是来迟一步吗？”远处一声冷语，却是女音。楚天风闻言瞧去，只见两条人影快如闪电，正向这边疾飞而来，不由微微皱眉，凝神观望，终于瞧清那说话之人正是昔日花间派掌门洛女沈雪君，而随她而行的人正戴着个奇异的金色面具，正象传说中的天龙侠。
　　近年来，武林之中传出武林三极之说，而天龙侠位列第二，居然排位在楚天风之上。若是天龙侠，楚天风心中不能不凛，他停下步来，目光不离那金面人。只见那金面人身如常人，衣着亦是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中却隐散着一种不平常的侠者无敌，睥睨天下的威然气势。再瞧那金面人那腰间独特的天龙刀，果然是天龙侠无疑。
　　沈雪君武功似有所大进，转瞬已到，恰好堵住楚天风去路。天龙侠伴在沈雪君身旁，也随着止步不前。楚天风再瞧到天龙侠与沈雪君同来，心中暗疑，难道是沈雪君邀来天龙侠为父报仇？可天龙侠此来，目的应不仅仅为此吧？
　　燕三感到绝顶高手到来，也不由转过身去瞧向天龙侠，深深地看了几眼。沈雪君看见燕三，微微一礼，笑道：“燕兄，怎么不见灵儿妹妹？”燕三轻叹一声，道：“灵儿已经仙去了。”沈雪君闻言一惊，道：“怎么，灵儿终究还是走了？”燕三默默地点了点头。凌秋波猜到两人谈的是蓝晶灵，可蓝晶灵怎么死了，不由神情一怔，大为意外。
　　沈雪君又走到柳如梦坟前，默拜之后，这才转身瞧向楚天风，冷声道：“楚天风，恭贺你荣登武林盟主啊。”楚天风闻声微微一笑，道：“沈掌门客气了，昔日花间派是北霸一员，我们还是随时欢迎你重新入盟的。”沈雪君听到此言，心中怒气大涌，道：“楚天风，你不用假仁假义，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楚天风依然在笑，道：“沈掌门，那你今天是来报仇的了。”沈雪君强忍心中仇恨，恨声道：“若不是这一年零三个月和天龙侠在一起，我今天一定要和你生死一搏，血债血了。”楚天风的目光再落到了天龙侠的身上，道：“天龙侠，闻名已久，今日终于见面了。”
　　天龙侠面戴面具，无人瞧见他神情，只听他开口道：“楚天风，虽然沈姑娘与你仇深似海，可今天却是我想见你。”楚天风心中一动，却是笑脸依然地道：“哈哈，天龙侠找我？武林之中，一般人都以为天龙侠是个侠客，可据我所知，天龙侠实际上却是个组织。”
　　燕三听到楚天风此言，也不由大为诧异。天龙侠却是摇首，道：“楚天风，你错了，天龙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颗心！一颗行侠仗义、铲奸锄恶、为民除害、济贫扶弱的心！只要有这颗心的武林人，都可以是天龙侠。”楚天风脸上的笑容变浓起来，道：“哦，不想武林尊崇的天龙侠也这么会诡辩，哈哈，你就是天龙之首吗？”
　　天龙侠凝视楚天风良久，却是轻叹一声，道：“象你这样的霸者，是永远不会明白侠的。不错，我就是第一个用天龙侠之名的人。”楚天风笑容渐渐敛去，冷声道：“天龙之首，侠者自居，很好，你今日找我何事？”天龙侠面具之后那双深隧的眼睛射出摄人心魄的冷芒，沉声道：“楚天风，今日我来是要和你订约。”
　　楚天风又笑了，道：“你和我订约，你和我订什么约，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订约？”天龙侠眼中光芒更甚，道：“武林久乱之后，如果一统，到也可以免去许多杀伐。楚天风，我并不阻止你当武林盟主，但我要和你订得约就是，你荣登盟主之后，当修养生息，维护武林公正，伸张武林正义，不再乱起争端，不再滥杀无辜，否则我天龙侠必将取你首级。”
　　燕三听到此言，不由再向天龙侠瞧去，只觉天龙侠的身形有几分相识的感觉，可实现想不起有何人能有天龙侠此等气概。楚天风闻言，此时却脸色连变，他忽而大笑起来，道：“哈哈，天下之下，谁敢威胁我？天龙侠，你以为以你的虚名，就能在此痴人说梦吗？”
　　天龙侠的手握天龙刀，静如岳峙渊停，朗声道：“楚天风，三少爷江湖归隐，你长剑无敌，一定寂寞的很，今日我们大战一百回合如何？哈哈，百招之战，当使你认清我今日之言是虚是实，也不会误了你后日庆典，你敢应吗？”楚天风大笑，让凌秋波退到尚进身旁，道：“好，今日一战，看你这天龙侠是沽名钓誉，还是又有几份实力。”
　　两人蓄势待发，顿时杀机暗涌。天龙侠低啸一声，天龙刀骤然出鞘，好一柄刀中之王，好一招王者之刀，如天空惊闪，化作偃月长虹，割裂空中气息，向楚天风的头颅直劈而去。楚天风躯体在那刀势中畸形，似要被那刚烈的刀气压扁。可那不过是楚天风在变幻身形，就他身形变幻的同时，他手中的金龙剑却从意想不到的方位，突破刀势，攻向天龙侠的心脏。
　　这一刀一剑下去，两人便是玉石俱焚，同死共亡！一招之间，居然是生死相搏，沈雪君眼中流露出了惊惧，凌秋波当然看不出其中的险恶。燕三心中暗叹，这天龙侠的刀法太过刚烈，而楚天风的剑法又增诡异。当然刚至极点，却又是至柔，天龙侠能名居楚天风之上，并不是只是依靠悍不畏死，就在那即将两败俱伤的时刻，身形突变，刀势一沉，却如一泓清水，直泻而下，剁向楚天风的腰腹。楚天风的金龙剑也随势而变，如金龙吐舌，反攻天龙侠的面门。
　　两人招数连变，转眼十招，每招生死一线，却又招招刀剑没有接实。楚天风一声长笑，道：“哈哈，天龙侠，也不过尔尔！”天龙侠冷声道：“楚天风，你再接我一刀！”他天龙刀再变，如峰岳千仞，突压而来，再斩向楚天风。终于刀鸣剑响，两人接实一招，顿时短兵相接，刀剑便招招缠斗在一起，两人却是越战越勇、越战越险。
　　刀光剑影，恰如青龙与金龙争辉！空气之中，渐渐弥漫出一股淡淡血腥之气！显然，虽然胜负没分，可两人在刀剑争锋间，却已破皮切肉，均受了许多外伤。沈雪君终于忍不住问道：“燕兄，你看谁胜谁负？”燕三摇首，叹道：“不到生死，难分胜负！”沈雪君心中一紧，道：“燕兄，你能阻止他们生死相争吗？”燕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天龙侠突然一声暴喝，道：“百招已到，接我最后一刀！”天龙刀暴起，如梨花暴裂，寒刃无数，漫天刀影，砍向楚天风。楚天风也是一声低吼，金龙剑化作九条金龙，骤飞相迎而上。只见青辉金色朦胧之中，刀剑轰鸣一片，两人忽而退将开来，峙立在地。
　　两人身上血痕无数，身形又似有些摇摆，显然不仅受了外伤，也各自受了很深的内伤。可天龙侠在此一战中始终能攻守主导、进退自如，不能不让楚天风感到万分震惊。天龙侠天龙刀归鞘，冷声道：“楚盟主，如何？”楚天风抹去嘴角鲜血，冷笑道：“天龙侠，果然可以和我一战！”天龙侠微微颔首，肃声道：“楚天风，我期盼你能成为一代武林明主！”
　　楚天风闻言脸色数变，终于道：“天风不会忘了阁下今日之言，咱们后会有期！”又回首凌秋波，道：“秋波，我们走！”凌秋波回首再望燕三一眼，道：“三哥，我们走了，你多保重！”走到楚天风身体，手掌轻抚楚天风身上血痕。楚天风微微一笑，道：“这些外伤，没事的！”拉住凌秋波的手，转身而去。
　　沈雪君不见了楚天风一行人的踪影，终于止不住面露关切，走到天龙侠身边道：“你伤的怎么样？”天龙侠微微摇首，道：“不碍事的。”他走上前来，对燕三道：“三少爷，别来无恙？”
　　燕三听到天龙侠此时说话声音，颇有为熟悉，大为讶然，道：“你是——”天龙侠缓缓摘下金面具，露出一张笑脸，只是受伤之后略显几分苍白。燕三望去，不由惊道：“公孙云龙，怎么是你？”
　　公孙云龙深叹一声道：“武林寻霸，非我所愿，我自幼就想行侠天下，可是深受义父之恩，不能不效力于南宫世家。等到南宫豪想执掌南宫世家之时，我又何苦再与他相争，正好乘机激流勇退，离开南宫世家，游侠江湖，实现我生平之志。”燕三轻叹一声，道：“公孙云龙，你成为天龙侠，果是武林之福。今日一战，更是意义非凡。”
　　两人叙旧良久，燕三忽儿指向沈雪君，笑道：“公孙老弟，你们俩——”沈雪君脸上涌出几片红晕，道：“这一年多来，我已经想透了，人不能总生活在仇恨之中，我准备陪伴公孙大哥行走天下，做些有益的事情。”燕三笑道：“那祝贺两位了。”
　　两人再谈数语，公孙云龙道：“燕兄，我们也该走了，你今后何往？”燕三轻叹道：“离开长安好几年了，过几天我想去长安看看。” 公孙云龙笑道：“燕兄，那我们就此别过。”便与沈雪君离去。燕三目送二人远去，心中又多了一份感慨。
　　




第一百章 人生归处(完)

　　长安大道，白马青牛，金鞭络绎，玉辇纵横！燕三再入长安，那长安的繁华，又在眼前。燕三渐离那大道的喧闹，走到了昔日的车行前，还有那破旧的小酒铺。一个粗衣汉子正在小酒铺前，摸出了几文钱，沽了一壶不知掺了多少水的劣酒，咕嘟地喊了一口，一脚踢在路旁正在寻食的癞皮老黄狗。
　　那老黄狗一声痛吠，逃了几步，却又向粗衣汉子狂叫。粗衣汉子又捡起一块石头，向老黄狗砸去。那老黄狗吓得逃到远处，又远远地瞪视着粗衣汉子嗷嗷狂叫。粗衣汉子却是一阵狂笑，骂骂咧咧地向远处走去。
　　燕三瞧着那粗衣汉子离去的身影一叹，这时对面又一瘸一拐地走来个瘸腿汉子。那汉子长着一张焦黄的麻脸，燕三瞧去，不由吃了一惊，大声呼道：“秦大哥——”那汉子听到喊声，停住脚步，愕然地望向燕三，瞪了数眼，这才喜声呼道：“燕三，你回来了！”这汉子正是秦巧儿的大哥秦麻子。
　　秦麻子激动异常，向燕三冲去，可情急之下，他那条瘸腿却是一歪，整个身体猛然向前摔去。燕三心中惊诧，秦麻子怎么瘸了？他连忙抢上身去，扶住秦麻子。秦麻子身体没有站稳，右手却已紧钳在燕三的肩膀上，激动万分地道：“燕三，你终于回来了！”
　　燕三瞧着秦麻子，那满脸的麻子遮不住岁月的风霜，叹道：“秦大哥，你还好吧，巧儿呢？”秦麻子闻言脸色顿时黯然下来，深深一叹，道：“燕老弟，我们先去喝杯酒吧。”他又一瘸一拐向那酒铺走去。燕三望着秦麻子那挪动的瘸腿，心中更加沉重下去。
　　两人进了小酒铺，要了一坛酒，几碟小菜，秦麻子就连倒了三碗酒，默默地自饮起来。不用多看，秦麻子一定过得很不好，否则怎么会这样？燕三一叹，问道：“秦大哥，你的腿怎么变成这样？”
　　秦麻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又连灌了两碗酒，这才道：“还记得巧儿嫁给了小二黑吗？”燕三点了点头，可听秦麻子说话的口气怎么有些不对，不由接口问道：“巧儿怎么了，她现在过得还好吧？”
　　燕三又想起了巧儿含泪而嫁时的情景，难道她过得不幸福？秦麻子的麻脸有几分扭曲，他又喝了一碗酒，满脸痛苦地道：“巧儿命苦，我们秦家的人命苦啊！”燕三闻言心中更加下沉，抓住秦麻子的手，道：“秦大哥，巧儿到底怎么了？”
　　秦麻子此时的眼中已噙满了泪水，道：“我们兄妹从小就没有父母，四处流浪，相依为命。我瞧着我这个唯一的亲人长大，我期盼着巧儿能过上好日子，我百般地呵护着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巧儿终于长大了，我为她选一门好亲，只盼她能过上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谁知——可谁知祸从天降，太白居居然无来由地起了一场大火。那大火——唉，等四邻把火救灭了，将小二黑从火堆里拖出来，小二黑早已成了黑炭一堆。” 他说到此处，顿下声来，沉叹一声，又无限沉痛地道：“小二黑被大火烧死了，巧儿才结婚一年啊！”
　　新妇成寡，燕三心中一阵颤栗，巧儿怎么遇到这样的不幸呢，失声道：“那巧儿怎么办？”秦麻子瞧了燕三一眼，又接着道：“巧儿年青守寡，虽然命苦了些，可她向来勤快，能够做事，还能够过日子，谁知小二黑的父母却是禽兽，他们说巧儿是扫帚星，克夫更克长辈，居然偷偷将巧儿卖给了东城城郊的光棍汉陆大。”
　　燕三的心顿时悬了起来，暗怒道，“小二黑的父母怎能这样？”秦麻子更是满脸痛苦，万分悲忿地道：“是啊，小二黑的父母太狠毒了。我哪能让唯一的妹妹受这么大的委屈，便去找小二黑父母理论。我抢回了巧儿，可我一个外乡人又怎么对抗得了小二黑家的一个家族，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又把巧儿绑到了陆大家里。”秦麻子忍不住又去喝酒，泪落酒中，饮入肚中。
　　巧儿的命运太悲惨了！燕三听得只觉心痛，更是暗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带巧儿走，带巧儿兄妹离开这里。如果巧儿不嫁给小二黑，巧儿又怎会受到这么多的苦，秦麻子又怎么会断了腿？燕三忍不住心中的内疚，起身道：“秦大哥，那陆大的家在城东何处，我们去把巧儿救出来。”秦麻子却是摇头，道：“不用了，陆大已经死了。”
　　“陆大死了？”燕三又是吃了一惊，愕然地坐了下来。秦麻子又道：“巧儿被卖给了陆大，我这个当大哥的实在没用，救不了她，我对不住她，可我又实在放心不下她，等我腿伤愈合了后，我又偷着去看她。巧儿看着我的瘸腿直流泪，可她告诉我，陆大对她很好，叫我不要担心她。”
　　秦麻子说到此时又是一叹，道：“陆家虽穷，可陆大却也是个憨厚的人，巧儿又能忙，两人生活虽然清苦，却也过得去。一年之后，巧儿怀孕了，居然给陆家添了个胖小子，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心安了，亲自送去了一份厚礼。”
　　燕三听到这里心中有几份欣慰。秦麻子的眼中也泛出了几分喜悦，然而很快又黯然下去，接着道：“可天总是不从人愿，巧儿的命就是那么苦。那年冬天，陆大冒雪打猎，一不小心跌入了深谷，被人抬了回来就断了气。”燕三想不到巧儿日子稍好，又再遇不幸，忍不住饮了一口苦酒，问道：“那巧儿孤儿寡母，现在怎么过？”
　　秦麻子的眼神变得更加痛苦，深叹道：“陆大死了，却留下了三间房子。巧儿拼命干活，只想着把孩子尽快拉扯大。我去看过几次，谁都明白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的生活是多么的辛苦。可巧儿看着孩子，就感到了满足。可这种满足又很快消失了，孩子三岁时居然得了无人能治的天花，就这么夭折了。巧儿失去了孩子就失去了生命，而此陆大的一个远房叔伯居然又霸占了房子，将巧儿赶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燕三再次吃惊起来，想不到造化如此弄人，巧儿会遇到如此悲惨的连番不幸。秦麻子的声音却更加苦涩，道：“我想把巧儿接回家中，可她嫂嫂居然不能容她。”他痛苦地低下了头，又灌起了酒，眼中尽是无奈和羞愧。
　　燕三明白一个瘸了腿的人在家中是没有地位的，轻叹一声，问道：“大嫂是谁？”秦麻子不敢迎向燕三的目光，低首道：“你还记得张屠户的女儿胖妞吧。”燕三很快就想了起来，那个胖妞一脸的雀斑，满身的肥肉，长得可以堪比得上张屠户平时杀的猪。
　　胖妞不仅长得奇丑无比，而且还异常地凶猛泼辣，十几岁时就象泼妇一样骂街，发起凶来甚至会提着杀猪刀和人打架，一条街上的男男女女没有几个人敢惹她。燕三想不到秦麻子会娶这样的女人，可秦麻子不娶这样的女人又能娶到什么样的女人呢？
　　秦麻子满脸羞愧地道：“我被打断了腿，再也不方便为人驾车，为了生活，我只能——”燕三按住了秦麻子的肩，他明白秦麻子的痛苦，不让秦麻子再说下去，揽过话头道：“秦大哥，我知道，你其实过得很不容易。”秦麻子满眼感激，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道：“燕老弟，我实在对不住巧儿。”
　　“断了腿的死货，不要脸的死鬼，老娘挣钱养活你，你却跑到这儿灌猫尿。也不知哪个烂□生下你这个断了腿的窝囊废，还出了那么一个克夫克子的白虎星、浪荡货，真是你们秦家祖宗积了八辈子的德、修了八辈子的福！”一阵震天动地的叫骂，一位满脸雀斑胖女人冲进店来。
　　秦麻子瞧见那胖女人来势，眼中有几分惊惧，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胖女却已来到，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秦麻子的脸上。秦麻子被重手一打，身体一歪就要摔去，幸好燕三及时出手扶住了她。胖女人还在叫骂，伸手又要打向秦麻子。燕三见秦麻子肿起的红脸，不忍他再受辱，伸手擒住了胖妞的手，道：“大嫂，请坐。”
　　胖妇被燕三按在座上，动弹不得，可她依然大吵大闹，目瞪燕三，又骂道：“哪里来的淫贼，抓姑奶奶的手做什么，要钻姑奶奶的裤裆吗？瞎了你的狗眼，要嫖女人到窑子里去扒光衣服，再不松手，姑奶奶砍断你的命根子，让你家女人世世代代做□、嫖男人，让我家男人祖祖辈辈戴绿帽、做龟公……”
　　燕三见胖妞一阵乱骂，周围不敢有人目光瞧来，就连店小二也躲得远远的，显然人人都知道她历害，不敢招惹她。这时秦麻子满脸苦容，道：“燕老弟，你去吧，不用管我了。”燕三无奈一叹，道：“秦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巧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在哪儿，我去看看她。”
　　秦麻子满眼愧意，却又无限哀伤地道：“我已经搬进了张家，巧儿还住在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燕三道：“秦大哥，我去看看巧儿，再来看你。”他松开了胖妞的手，飞身出了小酒铺，可身后的骂声仍然不绝，而且越骂越刻毒。
　　燕三心中一叹，这样的悍妇，实在让人受不了。他快步前行，终到听不到叫骂声，来到的小巷的尽头，看到秦家的破旧的茅草房。燕三走了进去，本来很小的三间房子却显得无比的空荡。秦麻子搬家，稍微好一点的家具都搬走了，屋内只留下两个破烂小凳和一些破烂杂物。
　　屋内没有巧儿的身影，燕三又看到了地上还有些稻草和一床烂被褥。难道巧儿平时就睡在这稻草上吗，这样的地方，巧儿怎么生活？燕三想到昔日巧儿的身影，心中只觉一阵刺疼，他拿过一只烂凳子摆好，坐了下来，等着巧儿归来。
　　天黑了，天空中飘荡着几片阴云，吞噬着残月的一角，数点星星隐现于黑云之中，无神的淡光从草屋的破顶泻入屋内。怎么巧儿还不回来，这么晚了她会到哪儿去？燕三看到了屋顶的破洞，看到了破洞外惨淡的天空，心中焦燥起来。
　　小孩的夜啼，野犬的偶吠，夜更加深了。巧儿会去哪儿，她不会去她哥哥那儿，难道——燕三心中猛然一惊，会在那儿吗？他出了秦家的茅屋，看到了昔日居住的木屋。小木屋更加地破旧了，腐朽的木板更是有几处脱落，可小木屋居然没倒，的确是个奇迹。
　　燕三走到木屋前，推开了木门，只听一声响动，一个黑影从他头顶窜过，却是一只黑色的蝙蝠。它在空中一个斜飞，划出一个半圆，又窜至远处那黑洞洞的房顶。燕三目送着蝙蝠远去，一声轻叹，走进屋内。屋内所有东西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黑屋的一角蜷卧着一个人影，趴在那儿睡得很熟，根本没有感觉到有人走进屋来。
　　会是巧儿吗？燕三心中一惊，打亮了火折子，看向那蜷伏成一团的身躯，看到了那蓬乱如枯草的头发，还有那沾满泥灰的菜青色脏脸。燕三的目光落到那脏脸上，再也收不回来。真得是巧儿，她一身单薄的破衣，简直象一个乞丐，倒睡在地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燕三怔怔地望着巧儿，突然他手一颤，火折子烧到了他的手上。燕三心中无限黯然，他掐灭了火折子，脱下了外衣，披巧儿无比瘦弱的身躯上，将巧儿抱在了怀里，细细看着。巧儿没有被惊醒，她也许感觉到了燕三身体的温暖，也许梦中忆起了什么美好的时光，睡得更加酣熟，那脏瘦的脸上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笑容。
　　燕三看着怀中巧儿脸上的笑容，心中更加苦痛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巧儿，不想她从梦中惊醒。天亮了，巧儿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燕三的脸。可她的眼珠却如木刻一般，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神，更如死灰一般，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感伤……瞧不出一丝情感。
　　“巧儿，我回来了，三哥回来看你了！”燕三道。他伸出了手，轻轻拂去巧儿额头上的乱发，再用五指梳向她头上蓬乱的头发。可巧儿的眼睛仍一动不动地瞪着燕三，如同死人一般。燕三看着巧儿那奇特的神情，心中惊颤起来，道：“巧儿，你怎么了啊，记不得三哥了吗？”
　　“三哥，三哥回来了！”巧儿的眼中终于泛出了神彩，从燕三的怀中坐了起来，抬头四望，又道：“三哥，三哥呢，三哥在哪儿？”燕三感觉到巧儿的不对，右手轻抚巧儿的泥脸，托住了她的下额，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道：“巧儿，三哥在这里，你认不出三哥了吗？”
　　巧儿头向前伸，眼睛几乎贴到了燕三的脸，终于笑了起来，道：“三哥，嘻嘻，你是三哥，三哥回来了！”她抱着燕三的脖子，眼睛却空洞地瞪向燕三的脑后。燕三虽然觉得巧儿神态怪异，可见她终究认出了自己，心中终是一喜，道：“巧儿，你想起我了啊。”
　　“三哥，你知道我好想你，好想你……”巧儿伏在燕三的身上，啜泣起来。燕三心中一酸，道：“巧儿，别哭了，你瞧，三哥不是回来了吗？”握住巧儿的手，将她抱正在怀里，又伸出右手，去轻擦她脸上的泪水。
　　巧儿伏在燕三的怀中，哭声渐小，似乎要安静下来，可就在此时，她又突然一声尖叫，双手猛然推向燕三，叫道：“不对，你不是三哥，三哥不要我，三哥走了。你是坏人，要抢我的儿子！” 她的身体从燕三的怀里滚了下来，却又很快站了起来，用头猛撞向燕三的肚子，双手又胡乱打向燕三。
　　巧儿怎么变成这样，难道是——燕三心中越加的惊惧起来，他又将巧儿抱起，任由巧儿打来，道：“巧儿，我是三哥啊，你怎么了啊？”巧儿无数拳打到了燕三的胸口，忽而又不打了，转而揪起自己的头发，大喊道：“起火了，大火烧到我的头发了，大哥，快来救我啊，快用水来浇我啊……”
　　燕三盯着巧儿的眼睛，听着巧儿那凄厉的喊叫，终于明白，巧儿疯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幸，巧儿终于经受不住，变成了现在这样。燕三看着疯颠的巧儿，心中一阵阵刺痛，他捉住巧儿的手，柔声道：“巧儿，别怕，三哥在这里，三哥来救你了……”
　　巧儿听着燕三柔和的声音，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喃喃地道：“三哥，是你吗，真得是你吗？三哥，我怕，我好怕，你不要离开我……”她又伏到燕三的怀里，紧紧地抱着燕三。燕三轻声应道：“巧儿，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他轻抚着巧儿的后背，巧儿口中的呼喊声终于渐渐地变低了。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长安的街头，又多了一辆马车。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旁边还坐着一个疯婆子。而那疯婆子喃喃自语，疯疯颠颠，可只要她瞧向身边的马夫，目光就会变得宁静和安祥，偶尔也会流露出几份满足和温柔。车夫无言，马车前行，马蹄声声，车轮辘辘。长安繁华，长安秋暮，走不尽的长安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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