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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情－江湖恩怨 
文案
背叛、陷害、误解、攻击……她在绝望与痛苦中苦苦挣扎，
而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阳光……
灭门惨祸，让他成为身世飘零的孤儿，
是她如师如母如姐如妻的悉心照顾，才能长大成人，却豁然发觉，她竟是自己的血债仇人！
困惑，悲伤着……欺骗着，背叛着……这一对浴血中的恋人，
这一份浸透伤痛的爱情，到底能否会有未来……


　冰火麒麟
　　作者：江洛文

　　楔子

　　春去春来春复春，寒暑来频，月升月尽月还新，又被老催人。
　　只见庭前千岁月，常在长存，不见庭上百年人，尽总化微尘。
　　--敦煌曲子词《杨柳枝》
　　岁月如梭，人世百年，不过眨眼云烟。世人追名逐利，汲汲一生，到头来也只是昙花一现，黄梁一梦而已。
　　不过人若看得开，就不成为人了。
　　……
　　江湖。
　　江湖是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脂墨粉黛， 唱念做打，也只不过换了一套仁义侠德的说辞罢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苦泪情仇，打打杀杀，有时便也自问，这般的生活，到底寻个什么，为个什么？
　　无解。
　　但总还是有人不断的跳入这混沌不明的江湖中，行侠仗义也罢，醉生梦死也罢，能在身后留个百年不倒的名声，也算是心无所图了……
　　* * *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南蛮荒地，穷乡僻野，重山之中有一所小小竹楼。
　　夜半灯烛昏暗，窗内隐隐传出压抑之下的呻吟声。
　　雪白的床帐忽然被掀开，一个面貌颓唐衣鬓零乱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虽然岁月在他的容颜上刻画出难以磨灭的斑斑痕迹，但仍然看得出眉目之间的清秀俊朗，想见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一名风流倜傥引无数美人尽折腰的人物。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一双眼眸显得这样暗淡无神，削瘦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向前走了几步，“扑”地倒在窗边的竹椅中。
　　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床帐，混浊的眼中突的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对不起……”他低声喃喃着，重复着，每说一遍，心中的伤痕便好似又加深了几分，直到接近无法承受的边缘,“夕儿，我对不起你……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是我的命也没关系……夕儿，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看在我养育你十年的份上，求你答应我……千锋之瑞……千锋之瑞……你一定要学会它，不可以让它失传……这是无幻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是乞求？是忏悔？还是命令？——却已然没有办法分得清。
　　床帐之内，一名十四五岁、清秀绝伦的少女静静的躺着，一双明丽的黑眸呆呆的看着雪白的帐顶，仿佛已经神游天际，又仿佛，只不过是绝望到无际的呆滞……
　　……
　　两年后。
　　江南，西子湖畔。
　　秋日骄阳仍似火，湖边垂堤的杨柳也依旧拂摆生姿，不少游人荡舟湖上，一边欣赏这如画的美景，一边听着画舫歌姬那醉人心意的婉转莺声。
　　然而柳堤之上站着的一个白衣少女，脸上却不免有些焦躁之意。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一艘装饰得雅致精美的画舫伴着娇柔的歌声渐渐驶来，堤上的白衣少女见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展颜而笑，一边挥着手让那画舫靠近。
　　等她跳上画舫来，便见得一位绝代佳人倚在窗边，眼望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白衣少女忙走过去行礼：“见过姑娘。”
　　那绝色的女子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辛苦你了。可曾见过主人？”
　　少女笑道：“已见过了，主人回到清音小筑，便先问了姑娘去向，我照姑娘吩咐的说了，主人倒没说什么，只叫我跟姑娘说一声，她片刻就走，不必费事招呼了。”
　　那丽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行色匆匆，这次却连面都没有见到。”
　　少女忙道：“姑娘不必烦扰，主人说了，过个三四天还要回来的，到时候咱们拖着主人多住上几日便罢了。”
　　说得那丽人一笑，“死丫头，主人何曾会说这种话？怕是你编来骗我的罢。”
　　少女忙摇头：“姑娘可别不信，这话都是主人亲口说的。”说到此她狡邪的一笑，“主人当然不会这么说，不过我会问啊！主人虽然是冷淡了些，但对我们还算是和颜悦色的呢。”
　　那丽人又是一笑：“我就说你这死丫头，趁我不在又在主人面前多口舌，若是主人因此烦了再不上我清音小筑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少女吐了吐舌头，笑道：“下次再不敢了！”又问，“今日陪那府衙公子，可有什么收获？”
　　绝色丽人微微点点头，却只道：“近日之内，武林间恐怕又要大起风波了……”
　　* *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杭州城内的繁华虽然比起京都稍逊，但却别有一番水秀精致的味道。就连街上摆摊子买卖东西的，也不像北方市集那样杂乱喧闹，人人都是软言侬语，入耳清朗。尤其是一些双十年华的少女少妇，在这样尤算得上是炎热的季节，身着颜色鲜艳的夏装穿行于大街小巷，轻言曼笑，弱柳随风，端的是赏心悦目。
　　偏偏，一群青年女子之中，走来一位一身青色衣衫的女子，平凡的相貌，脸上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看起来有些吓人，在这些浅色嫣然的映衬下，便不由得有些格格不入。
　　人们见她步履匆匆，腰间又佩着一柄长剑，只道是个江湖女子，便纷纷躲得远远的不愿与她接触。
　　偏巧这时候从对面走来了一群带刀的衙役，大概刚刚从酒楼里喝了点不花钱的酒，每个人都是醉态可掬，当走过那些江南少女的身边时，有一个醉得最厉害的竟然扯住了一个少女的衣袖——众人都不忍再看，以为这女子怕是不免要被吃上两块豆腐——然而让大家目瞪口呆的是：那个少女不知怎的突然自原地消失，而那醉鬼却已经四脚朝天倒在了地上，四肢抽搐动弹不得，待细一检查才发现，他的手足筋脉竟然已全被挑断，从此已变成废人！
　　待人们反应过来时，却见那少女正坐在旁边卖青菜大哥的摊子上，表情呆滞，仿佛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耳中只听闻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道：“今日留你狗命，他日若再让我知道你轻薄女子，九天魔女剑下决不容情。”
　　——再看那青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迹。
　　众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天哪！是九天魔女岳夕！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哗声一片！
　　其它衙役擦擦头上的冷汗，有人拍拍那个手足已废的可怜人，叹道：“认命吧！能从九天魔女手下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即惊且恐的人群中，有个褐衣小帽家院打扮的人匆匆离开，一直跑到城外一处高门大宅门口，顾不得喘口气，忙向门口站立的门房道：“快去禀报老爷！九天魔女岳夕在杭州城内出现了！”

　　第二章 灭门惨祸

　　冰火麒麟会在南宫世家的喜堂上出现。
　　——这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的？
　　岳夕百思不得其解。
　　之前她得到的消息，也只不过是说传闻中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冰火麒麟将会在南宫世家重现于世，至于具体情况她也只是一知半解，然而这消息本来是绝密的，现在怎么似乎已然传遍了江湖各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你说什么？”南宫博自椅子上跳了起来，“你说消息走漏？怎么走漏的？怎么会走漏的？”
　　坐在他对面的欧阳宗雄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南宫兄少安毋躁，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只听说杭州城内来了不少不速之客，至于是不是消息走漏，这也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
　　南宫博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欧阳宗雄微微一叹，“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东西已经随着聘礼于前日送进你南宫家，现在只要我们表面上装作无事，暗地里严加守护，我已经请了我的师兄，武当掌门黄岳峰带武当弟子前来助阵，料那些鸡鸣狗盗之辈也不敢乱来，南宫兄不用担心。”
　　南宫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但是当着欧阳宗雄的面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欧阳兄和黄掌门了。”
　　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南宫博这时才稍微的露出了一些舒心之色，笑道：“小儿无状，让欧阳兄见笑了。”
　　欧阳宗雄挑挑眉，“熠儿今年也十二了，等过两年长大了也定然也是个人物，南宫兄对熠儿寄予厚望，也必然希望他能替南宫世家创出另一番天地来吧。”
　　南宫博含笑点点头：“望子成龙，这是做父母必然的期待。”
　　欧阳宗雄轻轻叹了口气，“我家那个静儿不争气，恐怕以后也没什么出息。”忽然话锋一转，“倘若今次大事可成，那至宝便属你我两家共有，虽非一定会福泽百代，至少子孙这一辈便可高枕无忧了。”
　　南宫博眼睛一亮，立刻又强自镇定，只道：“欧阳兄客气了，此次大事只为了天道正义，其他事情等度过此难关再来详谈也不迟。”
　　欧阳宗雄微微点头，一双老眼之中却透出计量的神情来。
　　……
　　在后院，南宫熠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表姐南宫悦，笑道：“人说女子最美就是做新娘这一天，悦姐姐明日就要出嫁，心中一定期待的很吧！”
　　南宫悦白了他一眼，“小孩子懂什么！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告诉姑母去！”
　　南宫熠嘻嘻笑着，“明日就是婚期，我娘和姑姑们都忙得四脚朝天，偏偏你这个做新娘的这么闲在——你要找我娘告状，就不怕我娘再讲那些三从四德来烦你？”
　　南宫悦柳眉一竖，作势要打他，南宫熠嘻嘻哈哈的躲开，两个人你追我逐的在院子里兜了几个圈子，南宫悦才停下脚步，嗔道：“姑父偏心！又教了你什么轻功秘籍？怎么才两日我就追不上你！”
　　南宫熠也停下来，却笑道：“怕是悦姐姐你心思沉重，所以才跑不动了吧！”
　　儿童戏言，本是无心。却没想到被他一说，南宫悦当真蹙起了眉峰，轻轻叹了口气，“明日虽说是嫁女，却又将婚礼办在咱们南宫世家这里，我瞧着总有些古怪，偏偏姑父只顾着跟欧阳伯伯谈天，却不给我丝毫解释。”
　　南宫熠走到她身边，轻轻扯扯她的衣袖，“悦姐姐不必担心，我爹总不会害你的，何况静哥哥俊逸出众，不正是你的心上人，明日只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管他是在哪里办的婚礼，你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总之这个如意郎君是跑不掉的，你还担心什么。”
　　南宫悦被他说的脸上一红，手痒的掐掐他的小脸，“你这个鬼灵精，怎么好象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你！现在你才十二岁，若是长大了，又不知道该引得多少女子为你牵肠挂肚，魂牵梦萦呢。”
　　南宫熠扮了个鬼脸：“才不要呢！熠儿要像爹爹对娘一样，一生挚爱一人，风雨同心，生死相随。”
　　南宫悦见他少年老成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竟是这姐弟俩个最后一次享受这样平静快乐的生活，一天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猝然而变……
　　* * *
　　隔日，南宫世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鞭炮齐鸣声中，南宫悦与欧阳静的婚礼即将开始。
　　然而似乎好事总是多磨的，婚宴还没开始，就有不速之客妄图进入南宫世家被南宫氏子弟赶了出去。接着，拜天地的时候，宾客中跳出一位娇俏如花的少女，指着做新郎的欧阳静大骂他负心薄幸，最后竟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人人都以为她要对欧阳静不利，谁知她却一刀斩向坐于高堂位上的欧阳宗雄！场面登时大乱！等混乱平息下来的时候，人们只看到那名唤作夏宛玉的少女负伤逃走，而新郎官欧阳静满面悲戚之色，眼光痴痴的望着夏宛玉逃走的方向，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显然这桩婚事另有内情，但是好在接下来的仪式都平安无事，待将新人送入洞房后，热闹的喜筵便在众人的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开席了。
　　就在众人一边品尝着江南美食，一边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南宫家少主、十二岁的南宫熠却一个人跑到了新房之外——他当然并不是想要偷听什么，而且此时新房之中只有新娘一个人，他只是怕刚刚的事情让表姐难过，所以想来劝劝她。
　　谁知走到新房门口却见到那里已经有一大群姑姑守在那里，哪里还有他插脚的份。他侧耳听了听，并没有听到表姐的声音，想是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南宫熠叹了口气，正巧有仆人从新房中走出，见了他便惊叫道：“熠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他刚忙捂住那人的嘴：“别叫！让我娘听到又该骂我了——好哥哥，你告诉我，悦姐姐她还好吗？”
　　男仆笑着：“今天是表小姐大喜的日子，怎么会不好？熠少爷放心，表小姐只是有点累，等一会儿人也散了，新人们入了洞房——那还能有什么不好的呢？”自觉得对个孩子说这些话有些过分，赶忙笑道，“我的好少爷，你快点去前面的席上吧，若是老爷找不到人才会责罚小的们呢。”
　　少年笑着点点头，一蹦一跳的往前院走去了。
　　然而刚走过侧院，南宫熠却停下了脚步，冲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仆妇道：“这位姐姐，你是哪一房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那仆妇站住脚步，慢慢的回过头来：“奴婢是新来的。”
　　本以为这么说可以轻易脱身，但是面前这小小少年不但没有随即走开，反而走近了两步，仰起头仔细看着她的脸，然后说：“你肯定不是我家的人。姐姐，你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若是找人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找，你这个样子在院子里瞎闯，若是被我爹爹和兄长们碰见免不了要起争执的。”
　　那位身穿仆妇服饰的女子愣了一愣，突然间出手点了他的穴——南宫熠猝不及防，一声都没有叫出来身子就软软的瘫倒了下去，而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根带子缠住他的手臂和腰，接着身形顿起，手中使力，拉着南宫熠就跳出了墙外。
　　……
　　“你是什么人？”
　　在南宫世家附近的野山上，表情冷漠的女子点开了少年的哑穴后，冷冷的问。
　　少年仿佛被吓倒了似的愣愣的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子的眼神中仿佛露出为难的神色，然而表情仍是冷冷的。
　　“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话刚出口便看到少年惊惧的神情，女子心头一颤，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你若如实回答我的话，我便放你回去。”
　　少年惨白着小脸，勉强笑笑：“姐姐你想问什么？”
　　女子咬了咬唇——那笑容未免太楚楚可怜了一些。想了想她还是解开了他其他的穴道，问道：“你是南宫家的人？知不知道欧阳宗雄送来的聘礼中，有没有一样是冰火麒麟？”
　　少年揉着僵硬的肩膀，皱着眉摇了摇头：“冰火麒麟是什么？欧阳伯伯送聘礼来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可是没见到什么麒麟——姐姐你要找的就是它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女子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不需要知道。”又道，“你可以走了。”
　　南宫熠转了转眼睛——此时夕阳已西下，黑暗渐渐笼罩了大地，而他们所在的野山上阴风飕飕，时不时听到夜枭悲鸣，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又是一声枭鸣，仿佛近在咫尺！少年低呼了一声，身子一冲——却直朝着面前女子怀中冲去，仿佛在寻求安全。
　　而那女子见他冲来，竟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向后退出丈余！
　　南宫熠身子冲到半途，突然折而往返！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刚刚就看出来这女子极不愿意与他人接触，不然刚刚就不会用衣带缚着他离去。只因他防心之心太重，生怕这人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痛下杀手，故而冒险一试，为的是找机会脱身，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他立刻运起全身的功力，拼命的朝家的方向跑去。
　　而他身后的女子却并没有追上来。
　　南宫熠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心中还有着许多疑惑，也没有弄清楚那女子的真实意图，倘若自己就这么离去，那个人会不会再次潜入南宫世家？单单从她点穴的手法就能看得出这人功力更在父兄之上，倘若她真要与南宫世家为难，又有谁能够阻止她？
　　他猛地停下脚步。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目中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那小小少年去而复返。
　　少年站在她的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姐姐，如果我帮你找到那冰火麒麟，你可不可以不伤害我南宫家的人？”
　　女子眼中惊讶的神色更甚，然而表情却仍然未改：“为何？”
　　南宫熠苦涩的一笑：“因为我是南宫氏当家之子，未来的当家人，我有责任保护我的家族。”
　　女子沉默了半晌，忽然俯下身子凑近他，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
　　南宫熠被吓了一跳，却又仿佛自那女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他突然发现，这个面貌平凡的女子竟有着一双夜般沉郁月般明亮水般纯澈的美丽眼眸。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警惕之心，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有着这样温柔眼神的人决不会是个坏人——虽然明知道这样想实在是不够理智，但是此时他却已经为那双眼睛而倾倒，情不自禁。
　　女子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又立刻后退一步，道：“我答应你，若你找出冰火麒麟，我便不伤害你南宫氏家任何一人。”
　　南宫熠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女子淡淡道：“九天魔女，从不食言。”
　　——九天魔女？！
　　南宫熠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听到的种种传闻——难道说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就是面前这个面貌平凡的女子？
　　他忽然脱口说：“岳夕姐姐，你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怯然的退后了一步，生怕她生气发怒了一剑劈过来。
　　然而岳夕只是愣了愣。
　　若是换个平常男子说出这种话来，她就算不会将之立毙当场，至少也要剜去他的眼睛，让他再也不能对女子起色心。
　　然而面前就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而已，孩子的好奇心，本来就是比较多的。
　　所以这一次岳夕竟然破天荒地真的脱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将自己的真面目袒露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面前。
　　南宫熠屏住呼吸，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这张脸，脑中仿佛有一声惊雷轰然而响，心头却是砰然如鼓，久久难以平静。
　　许久，他长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姐姐怎舍得如此暴殄天物？”他摇摇头，“若是天下人知道姐姐你原来是这个样子，怕就不会再说姐姐你的坏话了。”
　　世间人大多是以貌取人，就算有人明明十恶不赦，然而就因为长了一张慈悲和善的脸，人们也大都不会相信他的确是个坏人。
　　岳夕听他说着孩子气的大人话，不由得微微苦笑。
　　即使就只是这样淡淡的苦笑，也足以让见者心驰悸动，魂不守舍。
　　——南宫熠仿佛自那笑容中看到了许多悲苦与忧郁，心头不禁一紧，然而他知道这时候必须要赶快回去了，所以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悸动，露齿一笑：“姐姐放心，我会将冰火麒麟找来给你的，只不过我该怎么找你呢？”
　　岳夕道：“今夜子时，我会去找你。”
　　南宫熠犹豫了一下，道：“还是我来找你吧，就在这里，不见不散，可好？”
　　岳夕看着他清秀的小脸上恳求的神情，还是点了头。
　　少年灿烂一笑：“多谢姐姐。——我走了！”说罢转身朝南宫世家的方向跑去，其间几次回头冲她招手，直到再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岳夕伫立在风中许久——有些诧异着自己的冲动。平日里她绝不会与他人做这样的约定，更何况此人还算是她的敌人——若是他回去之后告知南宫博等人，做更加严密的防范，或者在子夜的时候率众来围捕她，又该怎么办？
　　偏偏，在面对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的时候，拒绝的话，她竟然没有办法说得出口。
　　或者就是他那一句“我有责任保护我的家族”，让她感同身受，忽然之间起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感情。
　　——同样是背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而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所以她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只不过因为，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她自己，所以她不愿意让他失望。
　　这样的轻率，是对？是错？
　　她淡淡的苦笑。
　　也只好等今夜子时见一分晓了。
　　* * *
　　“九天魔女岳夕！”
　　南宫博狠狠的攥紧了手中的茶杯，细瓷盖碗应声而裂。
　　南宫熠咬着唇，不安而担心的望着父亲——他终究还是把事情告诉的父亲，他并没有料到父亲的反应竟然有这么大。
　　欧阳宗雄立于南宫博身边，而在客座坐着的正是武当掌门黄岳峰。欧阳宗雄看着南宫熠微笑道：“熠儿不要害怕，欧阳伯伯和你爹会保护你的，你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南宫博重重的叹了口气，唤来门外的绮夫人：“带熠儿回房去吧，今天晚上不要让他踏出房门半步。”
　　绮夫人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拉过儿子，快步离开。
　　……
　　手被母亲握得发疼，南宫熠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而绮夫人一直到走进他的房间才放开手，回身关上房门，接着，转过身来狠狠打了儿子一个耳光！
　　南宫熠被打了一个趔趄，嫩白的脸颊立刻肿起一个通红的掌印。他疼得直吸气，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绮夫人秀美的面容显得无比的严厉， “你怎可孤身一人呆在院中？我不是一直告诉你，身边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有人陪伴，你都当作耳边风了吗？而且，发现不明身份之人大声招呼便好，怎能孤身追寻？这次万幸你平安无事，若是你有了什么万一，你叫我……你这样轻率鲁莽，这样不知爱惜自己，哪有一点身为南宫世家未来当家的自觉？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背负了多少责任！你又知不知道一旦你出了事，我怎么对你爹交待，怎么对得起整个南宫世家！”
　　南宫熠一言不发伏身跪倒在地上。
　　绮夫人眼中含泪，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双臂一张把儿子抱在怀里：“对不起……娘只是太担心了。你是娘最重要的孩子，比生命还重要的孩子……所以答应娘，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娘，儿子知错了，下次不会再犯。”少年仰起头看着母亲因难过而扭曲的表情，露出温柔包容的微笑，“娘，你不要生熠儿的气，熠儿以后会听话，不会再让娘担心了。”他伸出手扯住母亲宽长的衣袖，“娘你不要伤心呵，娘一伤心，我就会觉得心口好疼好疼呢！娘……！”他拖长了声音撒娇般的叫着。绮夫人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伸手把儿子扶起来，看着儿子讨好的笑脸，不由得缓和了表情，释然一笑，“你啊。娘打得你疼不疼？让娘看看？”看到儿子脸上红红的掌印，不仅皱眉，“我出手太重，一定打疼你了--我叫五姐去取最好的金创药来。”
　　南宫熠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皮厚，一点都不疼！”笑得太开心，扯动了伤处，他又不由得痛呼了出来。
　　绮夫人扑哧一笑：“还是去上点药吧，别叫人见了笑话。”
　　南宫熠顺从的点点头——然而在心中，他却还一直想着岳夕的事情。
　　他没有把夜半与岳夕的约会告诉别人，因为他心中还是相信，那个美丽得不像是真人的姐姐不会伤害他——然而他毕竟不能拿全家的任命开玩笑，所以才把岳夕来过的事情告诉父亲。不过看来父亲对岳夕还是惧怕的，不然也不会在他面前失态。
　　但是那个冰火麒麟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岳夕会说冰火麒麟在他南宫家？真的是在家中吗？会在什么地方呢？
　　答应了岳夕去找冰火麒麟，可是他连冰火麒麟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东西呢？当然不可能是两只真的麒麟。那么，会不会是画着麒麟的画？然后里面隐含了什么藏宝图之类的……那些传奇故事里面不都是这么说的嘛！又或者……或者……
　　忽然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迅速蔓延到全身，他匆忙的抬起头来往窗外看去——窗外却已经是一片火海！
　　绮夫人一把拉过他护在怀中，急道：“熠儿你呆在房中，娘出去看看——娘没回来你千万不要出去！”说完将他推到房间最里面，自己却推开门纵身跃进了火海中……
　　* * *
　　夜半时分，杭州城内忽然响起了一片喧哗声。
　　南宫世家失火了！
　　藏蓝色的天幕被熊熊大火映亮了半边，就连星星也变得暗淡无光，许多人来到南宫院外观望，其中大部分都是白天曾经来南宫家观礼的宾客。
　　众人看到这样大的火势都惊呆了！
　　“快提水！”
　　“救火啊！”
　　“先进去救人要紧！”
　　然而火借风势越来越大，那些试图救火救人的侠客们也只能无奈的住了脚步，站在那里看着火焰把整个南宫家吞没，忽然有人想起来，南宫家上上下下都会武功，从火中逃命出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火把院内的庭台轩阁烧得哔啵做响，然而南宫家的人却没有半个冲出来的。
　　众人议论纷纷。
　　“会不会是院内自有逼火的地方啊？”
　　“有可能，南宫世家毕竟是经历了百年的武林名门，应该不会没有预防这种情况发生的措施吧。”
　　“对对，有理有理。”
　　“啊，说不定是从什么密道之内已经离开了呢？南宫世家不可能没有密道的。”
　　“对啊对啊，高见高见。”
　　“可是……”一个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人忍不住开口，“要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众人嗤之以鼻，“傻瓜，你以为南宫家的人都是三岁小孩子啊？人家家里面一个仆妇的武功都比你强，你在这里瞎操什么心！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吧，到时候被烧个半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那人嚅啜着退到一边去，其他有心想救火的人听到这种话，也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纷纷放弃了念头。
　　……大火，直烧到天明。
　　晨曦时刻，微光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当守在火场外的人们走进一片废墟的南宫世家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断壁残垣之中，一具具尸首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早已被火烧成了漆黑的焦炭。
　　有人立刻报官，后经六扇门的官差查证，全院共找出尸首一百七十二具，虽然面貌衣着难以准确的一一辨认，但根据他们手中拿着的兵刃以及性别年龄等等情况的判断，应该都是南宫家的人--亲眷、弟子以及仆人随从，根据早先南宫家人数的统计，大概是无一幸免。
　　官府对外的宣称是南宫家夜逢仇敌来袭，一时不备才酿此惨剧。然而这种敷衍的解释并不被人们所接受。南宫世家并不是寻常人家，包括仆从在内所有人皆会武功，就算有强敌来袭，也绝没有可能全家大小无一幸免！
　　然而官差详查之后对起火原因及死者的死因皆讳莫如深，任众人如何千方百计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江湖中便渐渐的传出了种种猜测，有人说事南宫世家被下了极厉害的毒药，以至待发现起火时根本无力自救；有人说事江湖中出了名的几位江洋大盗联手困住了南宫当家，余下的人无头则乱，后被一一灭口；还有人说能让南宫家全然不备的有可能是熟人所为，比如那个在婚礼上大闹了一场的夏宛玉姑娘，说不定她是因情生恨，为了杀掉情敌一狠心放了一把火……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然而人们的种种猜测都已经没有证据能够证实了。
　　……
　　在南宫世家的一片废墟中，静静伫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他仰首向天，潸然泪下--正是刚刚与南宫家结亲的、南宫博的至交欧阳宗雄。
　　“南宫兄……我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丧命的……九天魔女--岳夕，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他低下头，目眦尽裂的瞪着手中紧攥的一张血帖——黑帖上血红的字写的是：“十月初五，杀一百七十二人，取‘冰火麒麟’。”
　　署名——九天魔女 岳夕……

　　第三章 山中日月

　　“熠儿，强敌来袭，你爹寡不敌众……你快走！”
　　“娘！不要！我要跟你跟爹一起走！”
　　“熠儿你听我说，祠堂之内有一条密道，你从密道出去之后去找你欧阳伯伯相救，扳开最上排左边第三个牌位密道就会打开，记住了吗？”
　　“娘？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你和爹要怎么办？”
　　美丽的夫人凄婉的微微一笑，“放心，我跟你爹随后就来。我们……会追上你的。”
　　“娘……”
　　“快走。”
　　……
　　“娘！”
　　倏然惊醒。南宫熠满头的冷汗，不住的急喘着。
　　站在床头的岳夕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火窟中把他救出来之后，他整整昏睡了两天的时间——有时候她甚至担心他或许会这样就沉睡不醒。
　　不过幸好，他终于还是醒过来了。
　　“饿吗？”
　　摇头。
　　她叹了口气，还是叫人端了饭菜到屋里来，“吃一些吧。”
　　少年仍是不语，只是顺从的端起碗筷，一口一口的把饭吃下去。
　　岳夕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麻木的表情，和机械的动作。
　　……那一夜本是在等待着子夜的约会，却在子夜之前便惊觉南宫家失火，她无暇细想就趁乱跃入了火中，她已经不记得到底自己是怎样的想法，只是看着那熊熊的大火，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心焦，让她身不由己的冲入火中急切的找寻……找寻什么？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只是下意识的，那张狡猾又纯真的少年的面孔，在脑海中模糊的浮现了出来……
　　遍地的死尸让她也不禁吓了一跳，突然跃进脑海中的预想让她不自禁的颤抖。在火光中几起几落，直到终于在祠堂门口看到那个白衣身影的时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然而又疑惑着自己的冲动，不解着心中的牵挂，更困扰着接下来的决定--找到了他，又该怎样呢？
　　然而当看到他的身子突然向后一倒，却又想都没想的冲过去扶住他。看着他紧闭着双眼，满脸的泪痕，还有唇边不曾停止的渗出的鲜红的血，已经分辨不出，心中的疼痛，是为了什么。
　　于是，不顾一切的，救他出险……
　　——同自己一样，背负着很沉重的责任；同自己一样，失去了所有亲人——这样的一个少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置之不理……
　　将他带到清音小筑之后，曾经让仙音请过大夫来看，大夫说他过于悲伤，伤及内腑，所以需要好好的调养一段时间，因为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一定要让他在比较平静的环境中，不可以让他在受到强烈的刺激，否则他幼小的心灵可能会承受不了。
　　可是……
　　她垂下头，看着光洁的桌面上自己苍白的倒影--这么冷血又无情的自己，要怎么去照顾这样一个受了如此严重伤害的孩子呢？她不知道要如何让他打起精神来，不知道怎样能让他的心情好一点，甚至于，连安慰的话也不会说。
　　然而，偏偏又不能放着他不管。
　　然而自己又真的不懂怎么去照顾人，况且自己已经很久不曾与他人同行同住，如若带着他，也实在是不怎么方便。
　　——再说，跟着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会平静快乐？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见他微微畏缩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知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南宫熠低垂着脸，许久，慢慢的摇摇头。
　　“那么，你愿意留在我……呃，跟着我，或者，我把你送到欧阳宗雄那里，他会好好照顾……”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年冰冷的手迅速紧紧拉住她的衣袖，仍是垂着头不语，整个人却明显的颤抖起来。
　　他好像很害怕——谁经历过那样的磨难之后都会变得脆弱吧，更何况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少年低垂着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行为所表示出来的，却是全然的依赖。
　　她心软了——虽然她对男人不甲辞色，但面对着柔弱的少年，她却无法不心软。
　　于是她伸出手将惊惧的少年抱进怀里。两个人身体接触的时候，彼此都是一阵激烈的战栗。
　　——这是自那夜之后……第二个触碰到她的人。
　　那种因为男性的靠近所带来的、发自骨子里的寒冷与厌恶再一次的席卷到全身，她觉得一阵反胃，却拼命抑制住自己不要把怀中的人狠狠的推开。
　　因为……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他受的伤，已经严重到她不知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够让他痊愈。
　　所以就只能这么抱着他，尽自己的全力温暖他伤痕累累的心——她能做得到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于是就相互适应着这这样的贴近，这样的彼此依靠，那些因为悲剧的命运所造成的深刻的伤痕，也许能在这样紧紧的拥抱中，被一点一点的弥补起来……
　　* * *
　　“主人要将他带走？”仙音不敢置信的把岳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岳夕微蹙双眉，忙又道，“婢子失言，只是婢子以为，将这位南宫少爷送往欧阳宗雄或是南宫氏宗亲的家中，对这位小少爷会比较妥当。”
　　岳夕微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话未说完，就见南宫熠从内室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她的身边，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岳夕的衣袖不放，那双清亮如星的眸子此时却透露着受伤小动物般的威胁眼光，瞪着一边的仙音。
　　岳夕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向面露惊讶之色的仙音，那意思是：你看到了，他就是不肯离开我半步，我也没有办法。
　　仙音微一皱眉，又道：“既然这样，让婢子与主人同行，这样无论是主人还是……这位南宫少爷，都有人照顾，主人也可方便一些。又或者主人干脆留在清音小筑这里，这里环境也清幽，也不会有人打扰主人。”
　　岳夕摇摇头：“你也知道，我是不能留在这里太久的，更何况害他全家的凶手此时仍不知所踪，倘若知道南宫氏有遗孤在世，定然会再找机会斩草除根，我不能冒这个险让他留在杭州城内。”
　　“那就让婢子同行……”
　　岳夕抬手打断了她显得有些紧张焦虑的话，“你忘了，江南诸地虽有陈门主坐镇，可还要你来为我传递消息，江湖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及时的通知我，这件事情我只能交托于你，故而请你务必要尽心。”
　　仙音听她如此一说，即使无奈却也只好应允：“是，主人放心，婢子鞠躬尽瘁，定不辱命。”
　　直到她说完此话，南宫熠紧抓着岳夕的手指方才略微了松了松。
　　……
　　之后，岳夕便带着南宫熠离开了杭州城，之后有很久的一段时间，江湖上不见九天魔女岳夕的消息，也再没有千锋之瑞的踪迹。
　　然而江湖中的风风雨雨，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平息。
　　南宫家因冰火麒麟惨遭灭门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人们这才知道南宫氏遇难原因竟是怀璧之罪。南宫家死难者的尸首被欧阳宗雄厚葬，听闻在出殡时欧阳宗雄割腕盟誓，定要为南宫家上下讨回公道，并对前去吊唁的众人展示出一张血帖，发动众人寻找九天魔女岳夕的踪迹并除之以敬亡人。
　　然而这之后无论欧阳宗雄怎样查找，却再也找不到岳夕了。
　　光阴荏苒，一转眼，就是五年的时间。
　　对于庸庸碌碌忙于生计的人们来说或者并没有感受得到时间流逝所带来的种种变化，但是毕竟五年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人物变幻，世情更改，不变的只是茫然无知的生命，对于功名利禄无穷无尽的追求罢了。
　　这期间，渐渐不再有人提起九天魔女岳夕，也不再有人说到南宫世家的惨案，但是引起这种种祸端的冰火麒麟却仍然留在人们的记忆深处，江湖上不断传来有人正在寻找这件传说中的至宝的消息，但结果却终是徒劳。
　　* * *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复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又是一年秋。
　　南蛮荒地，高山竹林，深秋霜降季节，已有寒意逼人。
　　潺潺溪水沿着山势蜿蜒而下，枯叶飘零其中，即被霎时带走，恍然便不见踪迹。
　　溪水旁一块大石上，一个白衣少年正在闭目打坐。
　　阵阵秋风拂动着他纤尘不染的衣摆，他静静的盘膝而坐，双手搭于膝头，俊秀的面容平静淡然，仿佛已魂游物外，不再沾惹这俗世的纷忧。
　　忽然他睁开了那一双子夜星子般的眸子，望着不远处林间站立的青衣女子，展颜一笑。
　　“夕！”他展动身形，便如飞叶一般的飘了过去，笑嘻嘻的接过女子手中的竹篮，“有劳师傅大人亲自下厨为小徒准备午膳，小徒在此拜谢！”
　　女子有些无奈于他的顽皮，却只是摇摇头，掀开竹篮的盖子，见那少年兴冲冲的端起饭碗大快朵颐，终于忍不住浅浅一笑。
　　——这两人，自然就是五年前自江湖中消失的岳夕和南宫熠。此时南宫熠已经是十七岁的年纪，而岳夕也已经二十二岁了。然而她的样貌却与五年之前一般无二，只因她平日情绪鲜有波动，更加不会大哭大笑，故而皮肤的衰老比平常女子要缓慢的多。此时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那精灵古怪的少年倒显得更为高大了些，不过若是外人看来，便仍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一双。
　　五年时间。他们两个隐居在南疆野山之中，已经有五年的时间。
　　这本是岳夕早年与师傅龙飞风隐居的地方，她本以为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的，却在仅仅过去了两年之后，便带着南宫熠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因为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两个人安静的替自己疗伤。
　　南宫熠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荒蛮的地方，这所孤寂的竹楼，藏着多少悲伤的往事，直到后来他在竹楼中找到了一本《五湖游记》，其中记载了龙飞风冒险而精彩的一生，以及他与魔教圣女柳无幻惊天动地的爱情，一直写道柳无幻含恨坠崖，龙飞风在悲痛欲绝中将岳夕带大，甚至于他为了将千锋之瑞传与岳夕而强行传功之事，在这本《五湖游记》中都写得清清楚楚。
　　岳夕并非不知道他看过这本《五湖游记》，却并没有阻止他。或者她的心中，也希望有人能够了解自己的苦闷，自己的孤独吧。
　　而南宫熠在了解到这一切之后，却只有对岳夕更加的亲近，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只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孤单的人，而也只有孤单的人，才能了解寂寞与孤独的可怕。
　　五年之中，他们两个人都不曾离开过这野山，至于衣食用品，则由魔教在南疆的弟子每隔半个月一次送上山来，而仙音也常常会传来些江湖中新鲜怪异的消息来，故而两个人的生活虽然清淡了些，总算还不是很无聊。
　　更何况，南宫熠已经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炼武功上。
　　虽然他没说，岳夕心中也明白，他毕竟还是想要替家人报仇雪恨的，只是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他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只因他是南宫家唯一的后人，是唯一能够为南宫世家上下报仇的人，所以他无法不好好爱惜自己。
　　而岳夕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问，只是尽全力将所学的武功倾囊相授。
　　于是这样平静的日子，恍然的就过去了五年。
　　忽然有一天，江湖上传出了这样一个消息——之前在南宫家遇难后不见踪影的玉女剑客夏宛玉，竟然出现在杭州最大的青楼冠芳园中！
　　＊ ＊ ＊
　　月上柳梢头。
　　岳夕坐在窗前，细心缝补着一件外衫，南宫熠坐在她身边，就着点点灯光津津有味的读着他正在修习的一本武功心法，一边读一边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扑楞楞”，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棂之上，打破了这小小竹楼中宁静安逸的气氛。岳夕抬起头来，那只灰鸽子晶晶的黑眼与她相对，竟似透出一股狡邪的神情。
　　“飞鸽传书？”南宫熠冷笑，“又是仙音听到的什么无聊事情？”
　　岳夕把鸽子腿上的纸条拆下来看了看，随即递到少年面前，南宫熠只看了一眼，面色突的一变。
　　“夏宛玉现身冠芳园。”字条上寥寥写着这几个字。
　　……惊异的神色也只是一瞬罢了，少年的脸色恢复成平时的从容淡漠，低下头去看他的书--虽然书页翻动，内容却全无印入脑海。
　　岳夕静静的望着他，叹了口气。
　　“你……别又提这件事。”少年垂着头，语气好像很懊恼，“我说了，我不想报什么仇，不想参与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我就想和你安安静静的在这里过日子。”
　　“那你苦练武功，为了什么？”岳夕淡淡的声音，一针见血。
　　少年无语，两只手却不自觉的爬上她的肩，把她紧紧抱住。
　　岳夕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皱眉，“熠，你大了，别再这样。”
　　少年任性的摇头：“不要。”
　　岳夕无奈的叹气，这样的拥抱好像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开心的时候，烦恼的时候，孤单的时候，兴奋的时候，就这样像小孩子似的寻找她身上的温暖，让她……手足无措。
　　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再那么排斥这样的亲近了呢？
　　“熠……”
　　少年慢慢的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对不起。”
　　此时，已经是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明知道早晚要面对的，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罢了。
　　因为，心中实在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荒野山林毫无雕琢的自然的美丽，舍不得这小小竹楼清静幽雅的安详与温馨，更加舍不得，是面前沉静淡漠却又温柔体贴的美丽女子。
　　然而最终还是要面对的，他无法逃避。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露出释然的笑容：“我知道了。明天，我就下山去。”
　　岳夕望着他，欲言又止。不是不想挽留，不是没有留恋，可是太明白他心中积攒的阴暗和痛楚，并不是漠视就会消失不见。深深刻在心板上的记忆会影响他的一生，除非他自己能够做出真正的一个了断，否则，他又怎么能够真正的快乐起来？
　　所以，即便不舍，还是无法说出阻止的话，只能淡淡的笑一笑，说一声“一路顺风”。
　　谁知他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岳夕摇头：“我不去，你一个人去。”
　　“为什么？”少年问得焦急。
　　因为啊，因为她所到之处只会引来杀戮和灾祸，鲜血已经染满她的身，付出任何代价也换不回最初的清白无垢，这样一个不祥的人，怎么能够再把不幸带到他的身上？
　　她淡淡的道：“我要闭关自修。”
　　“那等你出关再去！”南宫熠固执的说着--他知道自己很任性，但是一想到要分开不能相见就会觉得心中无法抑制的恐慌起来。
　　岳夕不理，只是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本已经泛黄的绢册，“这是‘风雷八式’的剑谱，你已学了七式，最后一式‘雷霆万钧’留到下山之后再慢慢的参详吧，凭你的资质和头脑，应该不会太难才对。啊对了，我已经吩咐仙音在杭州待命，你到了就去找她，她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夕。”
　　她没有看他：“很晚了，去睡吧，明日早些上路。”
　　“你不要我了吗？”
　　她颤抖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你不记得了吗？”
　　她慢慢的转过身来，少年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绝望。
　　——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慢慢的伸展开双臂，看着少年箭一样的直直的冲过来，猛地撞进她的怀中。她侧着脸看着他轮廓分明的发际耳畔--已经比自己都还要高了呢，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十分缺乏安全感，怕孤独，所以希望永远有人陪在身边。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母鸟看着羽翼丰满的雏儿出巢似的呢，有点担心，可是也满怀期待啊。
　　“熠，我不在身边，你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是不是？”她轻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你的武功已不逊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虽说欠缺经验，但是凭你的敏觉和机智，像要应付一般的状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虽然那件事已经过了五年，但是还是小心为上。”她轻轻的推开他，少见的温柔一笑，“这些事，其实都不用我嘱咐了，是不是？”
　　这样倾国倾城的笑容，就算是再顽固的少年也会觉得无可奈何啊。
　　“那么，你出关之后，来找我，好不好？”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点点头。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她纤弱的身子上散发出来的温暖安全的气息--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旦下定了决心，就无法再回头了。今后要发生的事就连自己也没办法完全的掌握。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把此生最后也是唯一的光明，再像这样牢牢地握在手中……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 * *
　　杭州，西子湖畔。
　　暮色掩映下的西湖当真美丽不可方物，凭栏而望，让人不禁想起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名句。而此时正是晚膳时分，临湖而建的酒楼畅客居人满为患。畅客居虽说算不上什么大酒楼，但是仗着西湖景致的湖光山色，也少不得引来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
　　酒楼二楼临窗坐了一位白衣少年，五官眉目出奇的清秀俊逸，年纪虽然不大，神情却潇洒出尘，端的是个风流绝代的少年公子，引得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都禁不住要多看个两眼--此人，自然就是刚刚孤身从南疆风尘仆仆而来的南宫熠。
　　虽然岳夕曾叫他一到杭州便去找住于清音小筑的仙音姑娘，但是他却先找了间客栈住下来，一方面是想自酒肆茶馆中寻得一些线索，另一方面，也是少年心性，事事独立独行，不愿得人协助--当然，岳夕是例外。
　　面前的桌上摆了一盘“西湖醋鱼”，一盘“东坡肘子”，再来二两花雕，临窗独酌，南宫熠自己都觉得实在是悠闲得很。不过他嘴上虽忙，耳朵倒也没闲着，不断自周围形形色色人们的高谈阔论中搜寻着有用的讯息。
　　在他左前方坐着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在高声议论着进几日江湖中发生的事情--唯恐不被别人注意，手势言语都极尽夸张。
　　“大哥！这几日咱们帮着欧阳盟主办理武林大会的事，也见识了不少武林豪杰，咱们这太湖船帮也算是露了脸了啊！”
　　“傻瓜！这算得了什么！等咱们在武林大会上跟那些个名门豪杰们较量较量，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们太湖船帮的厉害啊！”
　　“罢哩！不怕被打个屁滚尿流啊！不素我说啊，论水上船上咱们素好手啊，上了陆来嘛……嘿嘿，鱼儿上岸被猫叼喽！”
　　便是一片哄笑。
　　南宫熠歪着头听着，他以往并不曾遇到如此粗鲁偏又爽朗之人——不过心里倒也并不觉得生厌就是了。
　　刚刚被嘲笑的大汉涨红了脸，“你别小瞧人！老子我当年也曾跟随欧阳盟主大江南北的追踪过那个武林中人人生畏的--九天魔女呢！”
　　众人愣了一愣，身边人压低声音道：“嘘，小声些吧！你忘了欧阳盟主已经禁止大家谈论五年前的那件事了吗！”
　　“哦，我忘了。”那人的声音也降了下来，“可是我就是不懂，明明当初是欧阳盟主主张追查南宫世家灭门惨案的，怎么后来又那么快就偃旗息鼓了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就是引起祸端的那件宝贝！不但给南宫世家带来那样的灾祸，后来凡是积极追寻它的下落的人也无一例外的惨遭横祸！欧阳盟主为了不让这种事态更加严重下去才禁止人们在谈论五年前那些事情的。”
　　“而且当初与此事有关联的人也都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了啊！不要说那个来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天魔女，就是那个大闹喜堂的夏宛玉，甚至欧阳盟主的独子欧阳静，也都在那场大火之后失去消息，江湖中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就好像根本不曾存在于世的一样。”
　　“可是我听说，就在杭州，有人传言冠芳园四大红牌之一的‘人中玉’玉婉儿就是当年的夏宛玉啊！”
　　“都是传言。而且欧阳盟主也说了，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就没有必要在追究，而且也不让人们去为难她一个女流之辈。”
　　“那是欧阳盟主宽大为怀。不过如果这件事情要是真的，那个夏宛玉也算真是得到报应了！当年的玉女剑客，如今却是青楼红牌！哈哈，这就叫天理因缘，报应不爽。”
　　坐在一旁的南宫熠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个世界上若是真有报应循环，就不会还有那么多违仁背义的人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然而恶人什么时候会怕过天理报应呢？权势、利益，人的欲望天高海深，为了一己私欲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又何曾在乎过身后报应！
　　如此苍淡人世，何处是归途？
　　一时间有了愤世嫉俗之心，不仅自嘲的想，自己现在计划谋夺，又当真有什么意义存在呢……
　　不如归去，青山之外，绿水之间，逍遥一世又何妨？
　　……
　　就在这时，自酒楼窗下匆匆走过一位浅衣女子，正在胡思乱想的南宫熠见了眼前一亮，匆忙放下饭钱出了门，一路尾随那女子而去……

　　第四章 武林大会

　　夜色渐深，荒郊野外，一阵阵冷风吹着没踝的杂草发出瑟瑟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声夜鸟的悲鸣，让人不寒而栗。
　　南宫熠屏息藏于一棵大树之后，悄悄注视着不远处那个浅衣女子的背影--一个很熟悉的背影。
　　纤秀，柔美，软侬之中透着几分倔强，一如她的名字，温润之外，有着坚强执著的内心。
　　不会错的！前方的女子，正是五年前大闹喜堂后行踪不明的玉女剑客--夏宛玉！
　　她为什么会在这傍晚时分来到这样荒茫诡异之地？
　　会是来找什么东西？还是，找什么人？
　　南宫熠一边注意不要透露形藏，一边猜测着夏宛玉出现在此地的意图，忽然见她站住了脚步回过身来，他赶忙屏息躲好。
　　“我知道你在！”
　　南宫熠吓了一跳--难道她发现了自己？这怎么可能？以他的功力身手自信决不会让人发现他的行迹，这一路走来他确定夏宛玉不曾发现他跟在身后。
　　夏宛玉一双明若秋水的眸子环视着周围，脸上的表情若似气愤、似恼怒、似期待又似不安，复杂的难以形容。
　　“约了我来，怎么又不敢露面！欧阳静！我知道你在的！别……躲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哽咽，“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寂静。
　　只听风声簌簌，夜鸟乍鸣。
　　夏宛玉静静的站在那里，许久，慢慢的，垂下了头。
　　南宫熠远远的看到，两行清泪从她如花的娇容上匆匆流下。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叫人，生死相许。
　　就连事外旁观的南宫熠亦不禁为这一对苦命鸳鸯唏嘘不已。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两眼紧紧的锁住草丛之中那些些许许的动静--有人在！
　　而且，不是一个人！
　　夏宛玉这时也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什么人？”她的问话刚一出口，四道白光便齐齐朝她袭来！
　　……
　　杀手！
　　即使是远远站在树后的南宫熠也能感觉到那四名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凛凛杀意！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夏宛玉？从夏宛玉的表情上看来她对此事也是毫无防备，她在四人夹攻中虽然尽力反抗，然而也只是勉强招架而无还手之力。而且她毕竟是个女子，虽然早年师从名门但以功力而言完全不是这四人的对手，这四人出手完全不留余地，手中长刀刀刀杀招，也正是杀手才有的辣手无情。
　　以南宫熠的眼光看来，这四人的武功算不上高等，比起岳夕自是不如，就算跟自己相比也相差甚远。只不过自己毫无应敌经验，贸然出手恐怕会打草惊蛇，看着夏宛玉好歹还能支持一会儿，他自顾自打量起那四人武功中的破绽来。
　　……夏宛玉心中既急又苦，眼看着这四人武功比自己高出数倍，周围又无人可以相助，难道自己近日真要命丧于此？
　　更叫人愤怒的在于，她甚至不知道这几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来杀她！
　　难道是欧阳静……她今天明明是接了欧阳静的信才来到此地，是有人冒欧阳静之名给她送了假信？还是这一切本就是欧阳静的预谋？
　　难道是他厌恶了她的追逐，还是仍然不肯原谅她当初破坏了他的婚事？还是……他也认为是自己放了那场火，害死了他的妻子？
　　他难道真的……这么恨她吗？
　　那么她宁可是他自己来杀她，就算要自己死在他手上也好……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出来见我一面吗？
　　……明明……她是这么的……喜欢着他啊……
　　……
　　南宫熠心中暗叫了声不好，看着夏宛玉那一脸心苦若死的表情，很明显失去了求生的斗志。
　　她的动作稍一迟缓，那四名杀手手中寒光凛凛的大刀就朝着她的身上致命的位置招呼而去！而她甚至连躲避的力量都没有了。
　　……
　　刀光！
　　鲜血！
　　惊呼！
　　……
　　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 * *
　　杭州城内。
　　已近夜半，街上仍见灯光点繁。高楼歌吹余音未尽，烛台红帐一刻千金。江南本是繁华地，时时刻刻尽是繁华，醉生梦死之间，亦无分昼夜。
　　寂静的街道上，三个人影匆匆而过，直到停在一所豪宅之外，见左右无人，一个纵身跃入院内，穿过几重房廊，停在一间古朴清幽的书房之外。
　　“主人。”三人中身材最瘦的一个在房外低声轻唤，不久，屋内的烛火将一个人影映在了窗棂之上。
　　“事情办的怎样？”
　　屋外三人单膝跪倒在地，起先说话的那人道：“人被一白衣少年救走--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人责罚。”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跪在地上的三人额上冒出层层冷汗，幸好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叹息，“罢了。”
　　“是。”屋外之人松了口气。
　　“程余子他……”
　　“是，”他赶忙答道，“余子身受重伤，属下已替他了结了痛苦。”
　　窗上的人影点点头，“调查一下那白衣人的来历--此事不可走露半点消息，否则……”
　　屋外人赶忙拜伏在地，“属下一定严守此事，决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屋内人略一停顿，又点点头，“嗯。去吧。”
　　屋外之人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来悄悄的跃房而去……
　　许久，屋内烛火熄灭，房门被打开来，从内走出一个年过半百样貌尊贵威严的老者，这时有随从打扮的少年走过来躬身行礼，“房间已布置妥当，请盟主您老人家移步南厢房。”
　　老者点点头，微笑的面容无比慈祥--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他与刚刚发号施令一句话便可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此人，正是当今武林中公认的盟主--欧阳宗雄。
　　……
　　杭州最大的青楼妓馆，冠芳园的后门外，夏宛玉单手撑门急急的缓着气，经过一段不短的奔跑她的样子已有些狼狈，而站在她身边的白衣少年却依旧从容的微笑着，“姑娘既已脱险，在下告辞。”
　　“这位公子，”夏宛玉忙叫住他，“今日多亏公子相救，宛玉感激不禁，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日后若有差遣，宛玉自当尽力报答公子大恩。”
　　少年微笑着，潇洒的挥挥手，“不必了。今日在下只是路见不平，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都无法置之不理的，所以报不报恩的话请不要再提。夏姑娘，若是有缘咱们日后再见。”说罢转身离去。
　　“请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回眸一笑，“叫我岳熠好了！”
　　……
　　岳熠吗？
　　藏身于街角的人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南宫熠状似无意的走过去，淡淡的开口，“出来吧，跟了我半天了，到底想做什么？”
　　那人若无其事的从藏身之处站起身来，姿态妩媚的掸了掸沾了些微灰尘的衣袍，“奉主人之命，照顾公子衣食起居，车前马后供公子差遣，此外，保护公子安全不受任何伤害。公子明明知道婢子的使命，进了杭州城却偏偏置婢子于不顾，婢子担心之下只好独自寻找公子的行踪，好暗中保护公子。”
　　南宫熠冷冷一笑，“仙音姑娘不必公子婢子这么称呼，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喜欢我，既然如此就不必委屈你自己说这些违心的话，让人听着都替你恶心。”
　　仙音面色一变，然而又马上换上柔美的笑容，“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婢子受主人大恩，而公子又是主人在意之人，婢子服侍公子是应该的。”
　　南宫熠无奈的摇摇头，“对了，你是从畅客居就开始跟着我的吗？”
　　仙音垂首道：“从您走出客栈开始。”
　　“怪不得我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少年微微一笑，“我还道自己太过英俊潇洒，迷住了那个少女的心，原来却是仙音姑娘。”
　　仙音愣了一愣，强笑道：“公子的确是风姿不凡，婢子见了也不禁心驰。”其实心里气的暗暗咬牙。
　　“是吗？”听她这么说，少年的笑容更加灿烂，“能被杭州城闻名遐尔的仙音姑娘称赞，还真是荣幸之至！也罢，既然被你找到了，我就随你回清音小筑罢。”
　　仙音这才松了口气，嫣然一笑，“那么请公子随我来。”
　　* * *
　　西湖之畔，清音小筑。
　　此时南宫熠正跟仙音面对面坐着一起喝茶
　　“这么说，武林大会将会在两天后在杭州城外举行。”南宫熠端起桌上的一盏新茶，“仙音姑娘真是消息灵通，早知就直接来清音小筑问你，也可以省去大半天的功夫在无聊的事情上。”
　　坐在对面的仙音抿嘴一笑，“无聊的事情？公子那场英雄救美可不能说是无聊的事吧，不但阻止了心怀不轨的人对夏宛玉杀人灭口，又同时接近了五年前那件事情中这位相当关键人物，真是一箭双雕呢。”
　　南宫熠垂头一笑，“只是一时冲动罢了，我想无论是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忍不住出手的，更何况夏姐姐还是我的旧识，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杀死！”
　　就这么简单吗？仙音望着满面笑容的南宫熠，心中仍然有着不确定的疑惑，这个看起来如此单纯的少年，为什么她竟然没有办法猜透他的心思？只是因为不相熟的偶然现象吗？还是，这个南宫熠真是一个深沉难测的人物？
　　应该……不会罢。
　　好歹自己在这欢场之中已有七八年，一双凤眼看惯红尘男女，这样未涉尘世的小小少年怎会逃得出她的掌握？一定只是自己习惯了处事小心谨慎，才会自寻烦恼罢了。
　　“对了，婢子已经把武林大会的事情飞鸽传书给主人，但仍未得主人回复。”
　　南宫熠愣了一下，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那双深沉安静的眼眸，心中涌起百种情绪，表面上却仍是温和开朗的笑容，“夕会来吗？觉得有好久没看到她了，我好想她呢。”
　　仙音的脸色沉了沉，对于他那种亲昵的称呼有些不快，但还是微笑道，“婢子猜测主人一定会前来，与公子分别数日，主人想必也很惦念公子罢。”
　　会吗？她会为了自己抛开平静的生活，重新陷入这样风波诡异的江湖中来吗？
　　自己对她，真的能有这么重要吗？
　　少年的表情开始有点哀愁--因为，心中实在是没有足够的自信呢。
　　……
　　隔日，清音小筑的仙音姑娘下帖邀请“江南四杰”的四位公子到小筑一叙，四人早早到来，发现在座者除了仙音及清音小筑的几名艺姬之外，还有一名相貌俊美风姿不凡的白衣少年。
　　“我来为几位公子介绍，”仙音若风随柳的站于南宫熠身边，“这位是贱妾的朋友，岳熠岳公子，这几位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四杰’，--“穿云剑”明玉城明公子，“碧水刀”东方禄东方公子，“火樱枪”常宝龙常公子及“震天锤”狂林狂公子……”
　　世间像这样年纪轻轻自以为学了点武功便打算行走江湖扬名立万的少年不知道有多少，这“江南四杰”可算是其中的代表——兵器武功倒还算在其次，无非仗着身家还算雄厚，行了些所谓“仗义”之事，再加上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在众多獐头鼠目的江湖人之中想不出名也难了。
　　南宫熠心中这么想，脸上可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而他的俊逸潇洒也给对方留了一个很好的印象，几人寒暄了几句，立时便热络了起来。
　　仙音见此正中下怀，便招呼几人落座饮酒，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了个钉子
　　“哎，仙音姑娘，”只听四人中身材最高最壮的狂林道，“莫要公子前公子后的称呼，我是粗人，不比他们这些贵气出身的公子哥，你要也是这么称呼我，我可连喝酒的胃口都没有了。”
　　仙音不禁有点尴尬，南宫熠抬手摸摸鼻子，掩去了唇边的那丝忍俊不禁——谁叫她非得这么做作。
　　“所以说你这个粗人就是难登大雅之堂。”最俊雅也是最高傲的东方禄皱眉道，“人家仙音姑娘好心请你，你可别不识抬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粗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就吵架！”脾气最好的明玉城赔笑打圆场，“这个是在人家仙音姑娘的清音小筑，在这么清雅的地方你们两个好歹收敛一点成不成？”
　　“没关系，”仙音笑道，“这才显得几位都是性情中人，倒是贱妾拘泥于身份称呼，是贱妾无礼了，狂、狂……”，语下踌躇，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狂林大笑道：“难为姑娘要容忍我这粗鲁脾气，叫我狂林就好。”
　　“那贱妾恭敬不如从命，狂林，贱妾略表歉意，先干为敬。”仙音也甚为豪爽，端起酒杯以袖遮面，一饮而尽。
　　众人齐声喝彩，仙音招呼众人落座，吩咐艺姬们奏起琴乐，又令下人端上丰酒美食，众人团桌而坐，杯盘觥酌，言笑宴宴，到也算个热闹。
　　南宫熠瞧着仙音八面玲珑的招呼着座上的人，心底不免也有些敬佩。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在江南一带以清音小筑争出这样的名气，算起来也是相当得不容易。毕竟清音小筑不是一般的青楼妓馆，其中艺姬虽也是色艺双全，却从来都买艺不买身，仅以技高境雅博取众彩，也多亏了小筑中有这样一位精明敏慧，外柔内刚的仙音姑娘打点一切，同时她又肩负着为岳夕收集江南种种消息的责任，若非有这样一位得力助手，岳夕也不可能那样轻松自在的隐居于山林。
　　不过，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喜欢她这样做作的女子，没有岳夕那样单纯沉静，没有岳夕那样体贴温柔——也没有岳夕漂亮。
　　还是因为他眼中只有岳夕一个，所以再看不见其他人的好？
　　……“岳公子，”一直一语不发的常宝龙忽然开口对他道，“今日你请仙音姑娘约我们来此，不知是否有事相商？”
　　南宫熠愣了一愣，一边仙音立刻笑道：“常公子误会了，并非是岳公子相托，是贱妾觉得岳公子如此人物，若与当世几位豪杰公子未曾相识未免遗憾，故才有此一邀……”
　　“是吗？”常宝龙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那是我多心了，岳兄莫怪。”
　　南宫熠笑道：“常兄不必如此，今日能与几位相识是在下的荣幸。”心下却道，没想到这几个草包中还有这样一位眼力厉害的人物。
　　明玉城笑道：“能认识岳公子这样英伟不凡的人物才是我们兄弟几个的荣幸。啊，仙音姑娘的朋友果然个个都是人中之龙，说到底还是仙音姑娘最厉害。”
　　“明大哥，你是不是在拐着弯儿夸自己啊！”性情直率的狂林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明玉城面不改色，“若非人中之龙也衬不上‘江南四杰’这样的名号，狂林，难道你认为自己比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差吗？”
　　南宫熠差点笑出来——“沽名钓誉之徒”，这句话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别跟我提那些不中用的草包！”狂林皱着眉，仙音一看忙走过去笑语温言的问：“什么样的人连我们狂林大侠都会这样烦恼呢？贱妾实在是无法想象。”
　　狂林灌了一杯酒，“还不就是明天要在武林大会上争夺江湖第一名号的那些鼠辈，以为自己在什么武当少林门下修炼了几年就觉得自己可以称霸江湖了，还妄想挑战欧阳盟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仙音与南宫熠听了都是一愣，明玉城解释道，“本来武林大会只是武林众人来讨论一年来武林中发生的大事，由武林盟主排解各门派纠纷，以及众多江湖好手切磋武艺的盛会，可是今年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说是在今年大会上要选出当今武林第一人，甚至说出若是有人能将欧阳盟主打败就可以当上武林盟主这样的梦话，谁知这消息在江湖上一经传播，就闹了个沸沸扬扬，明日据说已经有数百号江湖人士想要打这个擂台，欧阳盟主也正为此烦恼不已呢。”
　　“居然会有这种事？”南宫熠讶道，“那么欧阳盟主可曾对外有所表示吗？”
　　东方禄道：“欧阳盟主说就算现在出言澄清也无法阻止这些盲目的江湖人，倒不如静观事态的发展，不过盟主已经邀请了我们这些正义之士参加武林大会来维持秩序，就算发生了什么无法控制的情况，有我们兄弟在此，亦可无需担忧。”
　　南宫熠点头道：“东方兄说得有理，不过那些无知的江湖人若是当真要对欧阳盟主不利，还是要多做些准备才好。毕竟欧阳盟主是现时武林中的统领人物，若有不测，武林中恐怕会大起波澜，后果不堪设想。”
　　明玉城听了这话不禁认真的打量了南宫熠几眼，“没想到岳公子也是关心大局之人，既如此，不如明日你也随我们去参加武林大会，欧阳盟主若知有你这样的人才相助，必定也要欣喜不已。”
　　南宫熠表面上受宠若惊，心底自是暗喜，“可是小弟武功低微见识浅薄，怕是难当大任……”
　　常宝龙在旁淡淡一笑，“岳兄不必妄自菲薄，以岳兄的功力怕是连我们几个也要望尘莫及，你就不必自谦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常宝龙抬起眼睛环视大家，又是一笑，“怎么，你们不相信我的眼力么？”
　　东方禄正色道：“常大哥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有见识武功最好之人。既然连常大哥都这么说，岳兄就不要再推辞了。”
　　“正是。”明玉城也道，“此是正是紧急时刻，若岳兄能于此建功，便是对岳兄以后发展亦有益无害，若得欧阳盟主器重，在江湖中便是人人都要让你三分，此等机会当真可遇而不可求，愿岳兄莫要轻易错过的好。”
　　狂林一拍南宫熠的肩膀，“还想个什么！明日清早咱们城外竹林相见，一同去参加武林大会，不见不散噢！”
　　南宫熠微微一笑，“既如此，多谢诸位好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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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鸣若珠，玉腕如雪，鬓边青丝随着那轻柔的动作微微的飘摇着，更毋论胜似仙子的花容月貌，莺雀难敌的清悦声音--
　　“露浸丝帘寒清透，酒尚温，妆已旧。才展眉头望月影，却闻催眠金漏。十五团圆，月月如此，偏这夜难受……”
　　“休叹枯叶飘零够，月无情，人空瘦。杯盏但消孤陋苦，只是相思无救。月在天涯，人在何处，怕待梦归后。”
　　一曲已毕，仙音整顿衣衫，娇柔一笑，看向面前坐着的俊秀少年，“公子以为何如？”
　　南宫熠淡淡一笑，“你也只好唱这些散漫凄凉的曲子。不过琴艺比起夕来要差一些。”
　　仙音讶然，“主人也会弹琴？”
　　少年点头点的理所当然，“是啊，而且比你弹得好。”
　　这人说话总是叫人不高兴，而且偏偏只对自己这样一副样子，仙音皱了皱眉，转移话题道：“明天公子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婢子应该为公子准备些什么？”
　　少年挑起眉，仿佛觉得气得她变色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不用了，我想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准备的，明天又未必会轮得到我出风头。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的。”
　　仙音刚要展颜一笑，听他后面说道：“……多亏你介绍那四个草包给我，我才能得尝所愿的去参加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武林大会，原来你在江南都是认识这种人的啊，怪不得常常飞鸽传给我们那么多无聊消息。”
　　仙音紧咬银牙，“天色已晚，不打搅公子休息了，婢子告退。”
　　少年瞧着她故作“平静”的匆匆离开，露出狡猾的笑容。
　　听到仙音的脚步已远，他悄悄开了门看看院内无人。这才回到屋中紧闭门户，然后自枕头下的包裹中取出临行前岳夕交给他的那一本“风雷八式”的剑谱，翻到最后一式“雷霆万钧”，开始用心学习演练起来。
　　* * *
　　转日，隆重而盛大的武林大会在杭州城外的一片竹林前拉开序幕。高大的木台上坐着许多武林宿儒和知名侠客，武林盟主欧阳宗雄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不时跟身边的人们低声商谈几句；高台上不时走上各门各派的弟子要求武林盟主为其解决种种事宜，调节各种纷争；而台下则聚集了很多江湖人，当然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但也有一部分人是打算在之后的武功切磋上一露身手，借此成名的。
　　直至日上三竿，各项事宜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座上的武当掌门黄岳峰站起身来走到高台当中，这位武当掌门虽已年过半百，身材精壮得却一如青年，浓眉虎目，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一派宗师的气势。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对台下人道：“大家静一静。今日是每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各门各派的好手都可以在此相互切磋武功，展示绝技，但是切记毋以性命相搏，这里并不是了结旧日宿怨的地方，欧阳盟主在此，诸位务必要把握分寸，切毋伤了和气。”
　　“好！”众人哄声答应。
　　黄岳峰侧过脸与欧阳宗雄对了个眼色，才又道：“既如此，现在武功切磋可以开始了，有哪位高手愿意先上台来？”
　　“我！”一个大汉忙声喊道，他身边的女子推了他一把，“就凭你！上去让人家一脚踹个下来，丢死人哩！你也叫高手啊！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去！”
　　众人一片哄笑。
　　高台之上众人也忍俊不禁，欧阳宗雄笑道：“各位不必过谦，只是武功切磋而已，高手过招自然是精彩非常，与高手过招者亦能从中大有收益，且此等勇气亦令人敬佩，也并非是丢脸之事啊。”
　　“欧阳盟主说的是！”众人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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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就让小弟先来抛砖引玉吧！”
　　“好！那么让哥哥我来陪你走上几趟吧！”
　　台上跳上两个青年，就此争斗起来。
　　高台之下最前排，南宫熠抱臂当胸，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切。
　　江南四杰那四个草包还真是能吹牛，说什么被欧阳盟主器重，最后还不是只能站在高台之下做个看客，连上台的资格也没有，更不要说什么把他介绍给盟主认识了。
　　座中有不少前辈他都曾经见过，那是在他南宫家兴盛的时候，很多人都曾经是他家的座上客。然而此时他却无法再跟他们站在一起，南宫家已成了一则历史，正渐渐的被人们所忘怀--至多是在人们的茶余饭后当作故事来传述，不再存在任何意义。
　　所以他只能跟江南四杰这样的草包站在一起，看这面前这一出出的闹剧，偏偏还要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位崆峒门下弟子功力不容小窥啊，”站在他身边的明玉城低声道，“岳兄以为如何？”
　　南宫熠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拳脚还欠点火候，不过剑法还可以。”
　　“那当然，”狂林大嗓门道，“人家崆峒好歹也算是四大名门之一了。”
　　“不过比起少林武当来仍显得实力不足啊，比起女道士峨嵋派也逊色不少。”东方禄冷淡道，“若不是当年南宫家一夜被毁，哪有他们崆峒派出头的份。”
　　“唉，东方兄，这件事武林盟主已有所示，既然人都不在了，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吧。”明玉城道。
　　常宝龙也道：“正是，盟主亦为了南宫氏追寻凶手数年，最后还不是一无所得，咱们这些后辈又能有何所为。”
　　“我又没说要追查凶手，我只是说若是南宫氏还在，如今武林分局大概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吧。”
　　“废话，他们不是不在了嘛！”
　　“狂林！你又跟我吵架是不是！我是说如果！”
　　南宫熠面上如常，心底却不免黯然。
　　此时台上崆峒派的弟子获得胜利，抱拳冲台下道：“不知还有那位高手愿意上台赐教？”
　　“那就让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凭空一声大喝，众人都是一愣，接着就感觉头顶呼呼一阵风过，再看台上竟多了三个人！

　　第五章 少年英雄

　　杭州城外的武林大会，因为突然出现的三人而引起一片哗然。
　　当先出声大喝的是其中如铁塔一般的高大男子，面色略黑，粗壮威猛，手中持着一条长棍，单单一只手掌就有常人两倍大。
　　另外的一个面色枣红，身材结识精壮，双眼炯炯有神，一头泛着点红色的卷发束在头顶，神情凛然气势不凡，他单手持刀，纵身上台气不长出，看得出功力非浅。
　　最后一个竟是一个相貌清秀得犹如女子的白面书生，然而正是此人一出现，台下便传来一声惊呼。
　　“是妙手书生辛秀生！”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在半年前和武当掌门的较量中被打下山崖了吗？”
　　“另外那两人是谁？”
　　众说纷纭之时，明玉城忽然一拍额头，“我想起来了！”
　　南宫熠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明玉城满面激动之色，“那两个一个是西北刀客朱成武，一个是东北长白山的匪首肖黎花！”
　　“肖黎花？”南宫熠眨眨眼，“好像女子的名字。”
　　“女子？岳兄可不要小看这黑脸大汉，六扇门的捕会曾好几次想要剿灭长白山匪帮，都是肖黎花一个人将他们一次次的击败。他手下有数百号匪徒，振臂一呼小半个中原都要晃上一晃。”
　　“那么那个西北刀客又怎样呢？”
　　“说到朱成武就更厉害了！”明玉城俨然茶楼说书者，“数年前西北大漠曾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所有经过他们领地的客旅都有去无回，全都被他们杀害了。直到前年突然传来消息说这群强盗被一位独行刀客全部剿杀，就是这位朱成武了，传说他的功力在江湖中可排至前十，绝对不容小窥！”
　　“那么辛秀生呢？”南宫熠绕有兴致的问，好像真的是在茶楼一边品着茶一边听说书先生说起江湖传闻一般，完全没有因为明玉城所言感到任何的惊诧或恐惧。常宝龙不禁摇摇头，心想这个岳熠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似乎完全不知江湖险恶。
　　明玉城道，“辛秀生本是京城大官之子，后不知为何身入江湖，专门窃取名家古藏故此声名狼藉，半年前听说他在盗取武当至宝玄铁铸剑时被黄掌门一掌打下山崖，人人都以为他难逃此劫，没想到他竟然还在人世！”
　　“而且他怎么会跟肖黎花、朱成武在一起的呢？”东方禄皱眉道，“这三人都非正道，可也不能说他们都是些十恶不赦之徒，最奇怪的，他们一在江南一在东北，甚至来于大漠，却齐齐聚集在此，到底所谓何事？”
　　狂林耸耸肩，“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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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之上，青红白三人神情从容，而刚刚在争斗中获胜的崆峒派弟子早没了刚才那份气势，想要就此下台却又怕失了面子，便颤抖着声音冲三人道：“呔！你、你们三个！武林盟主在此你们、你们不、不得放肆！”
　　辛秀生微微一笑，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身前的崆峒弟子便似被风吹起来似的飞起丈高，然后又轻飘飘的落向人群中，被众人接住之后发觉此人身上竟一点伤痕也没有，只不过被吓得半天没有了反应罢了。
　　此时台上诸位武林中称得上名门正派宗主大侠之类的人物全都站了起来，武党掌门黄岳峰当先走了过去，“辛秀生，老夫当日放你一马，不想今日你又来破坏武林大会，实是无可救药。”
　　辛秀生不慌不忙的笑了一笑，“黄掌门，你上次将我打入山崖，若不是朱兄和肖兄偶然经过将我救起，今日辛某早已变为孤魂野鬼，再没有机会跟你算这笔帐。不过也多谢你那一掌成全了我们兄第三人结拜之义。今日借此武林大会，我倒要将你们武党派的那些苟且之事公布于众，倒要看看你这位所谓武当掌门那张仁义道德的面皮下藏着怎样龌龊嘴脸！”
　　黄岳峰听他所言面色突变，他身边少林戒律院首座空名和尚怒道：“辛施主出言猖狂，未免太不把诸位侠义之士放在眼内！早有耳闻辛施主一扇飞花妙绝天下，今日贫僧倒要来领教辛施主的绝艺！看拳！”说罢拉开架势便要跟辛秀生动手，辛秀生仍是面不改色，眼看空名拳风扫至面前，他身边的肖黎花突然一声大吼：“臭秃驴！三弟找那老杂毛寻仇干你何事！待老子替三弟教训你！”一拳朝着空名面上打去，逼得空名不得不收回打向辛秀生的拳来隔挡。
　　南宫熠在台下看得清楚，肖黎花一拳打向空名之时完全没有掩护辛秀生的意思，而辛秀生也仿佛早预料到空名回手自卫，站在那里连动也没动，脸上甚至还带着从容的微笑。
　　南宫熠却皱起了眉头。
　　而就在大家关注着肖黎花与空名之时，在台上朱成武也与崆峒派和峨嵋派的掌门动起手来，这位名声赫赫的西北刀客以一敌二却完全不落下风——而辛秀生也开始与黄岳峰斗在一处，于是偌大高台之上几大高手拳脚齐飞，台下众人不时惊呼叫好，既没有人打算阻止这一切，亦没有人加入乱斗，就这么打了有盏茶的时间，一旁观战许久的武林盟主欧阳宗雄忽然大喝一声，“都住手！”
　　台下的南宫熠露出一丝微笑：这声住手叫得好是时候，四位掌门已露出败像，怕是再有几十回合便会败下阵来。
　　——然而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三人的招式动作，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竟然好像是前些天夜袭夏宛玉那四人中的三个！
　　众人俱是一愣。四大名门的掌门一起跳出圈外，那三位不速之客亦停下招式，辛秀生淡淡微笑，“不知盟主大人有何指教？”
　　欧阳宗雄走到三人跟前，“三位俱是不世高手，不知为何要做此不智之事？”
　　辛秀生愣了一愣，“此话怎讲？”
　　“今日武林大会聚集天下武林豪杰，之前已明示诸位此地非解决旧仇宿怨之地，且四大掌门皆是正道，三位若执意要与之为难，天下侠义之士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以你三人之力妄想对抗千万之众，岂非大大不智之举？”
　　朱成武听闻此话微微冷笑，“欧阳盟主所言自有道理，然我等三人今日前来并非为破坏武林大会并与正道为难，是听闻此次大会亦可挑战武林盟主，若有成功便可取而代之，不知可有此事否？”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欧阳宗雄确是面不更色，从容答道：“断无此事。”
　　肖黎花扬起一双浓眉，“你说没有就没有啊！老子跑了这么远的路浑身正别扭着，若是不能大干一场老子这口气要怎么出的来！反正已经来了，大哥三弟，咱们就别跟他们客气了，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要是你连老子都打不过，怎么配当这个武林盟主！”
　　欧阳宗雄一愣，却似没料到肖黎花的性子如此直率鲁莽，当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三分为难倒有七分尴尬，而身后诸位正道人士在见识过此三人身手之后却也不敢贸然出手，若围而攻之，众目睽睽之下以多打少又显得不大公平。场面陷入僵持中，就在此时，从人群中突然跳出一位浅衣少年来。
　　* * *
　　武林大会上的众人见到这位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少年眼前都是一亮，一方面震惊与他飘逸潇洒的身姿轻功，另一方面也不禁为其俊雅绝俗的面貌风采所倾倒。只见这名浅衣少年上得台去，向欧阳宗雄深深一拜，“欧阳伯伯请勿见怪，小侄见此三人嚣张无状，故请与之一战。欧阳伯伯以盟主之尊，自不必与此鼠辈交手，小侄不才自愿请缨愿为盟主解忧。”
　　欧阳宗雄细细打量着面前俊秀清雅飘逸出尘的少年，依稀觉得他的面貌有几分熟悉，便问：“不知这位少侠是？”
　　少年微微一笑，“故人之子。待小侄收拾了这三名鼠辈，再来向盟主禀明身世。”
　　欧阳宗雄略一思索，点头道：“既如此，就请这位少年英雄一露身手——有吾等在此，少侠尽可放手一搏。”
　　少年再拜称诺，“小侄领命。”
　　——此人，正是南宫熠。
　　辛秀生等三人初见南宫熠跃上台来俱是一愣，然待看清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后，便不怎么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个年轻莽撞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想要借机出出风头罢了。他们三人自大江南北聚在此地自然大有图谋，怎会因这一名小小少年打消主意。
　　肖黎花道：“这小子恁得不懂世故，见识了我们兄弟的身手还敢说大话！待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一拳朝南宫熠的面门击出！而南宫熠似乎尚未摆出应敌的架势，眼看着一拳就要砸在他那张清秀白皙的面孔上，突然众人眼前一花！
　　再看南宫熠好好的站在原地丝毫无损，肖黎花的拳头明明朝着他的脸打过去，中途却不知怎的不由自主的变了方向，一下子着力无处身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一栽差点摔倒，看起来狼狈不已。
　　众人哄笑中，却也为这无名少年那惊人的身法所震惊。
　　台上的诸位大略看清了南宫熠是在对方一拳打过来的瞬间向侧方退了一步、以食指将对方巨拳拨开、再迈步回到原地，只因他的身形实在太快，看起来就好像是一直待在原地未动，而对方的拳头就莫名其妙的打空了。
　　只是一拳，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的确有过人本领，而与之交手的三人亦收起轻蔑之心，因为他们已感到面前这个清秀俊美面带微笑的少年的可怕，甚至有预感，这可能是他们平生遇到的最强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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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
　　秋风吹拂着少年浅色软缎的长袍，飘飘欲仙。
　　谁能想得到他已与当世三位高手过招百余，而他甚至连鬓边发丝也未有丝毫凌乱。
　　高下自见。
　　台上台下都已看得目瞪口呆。之前的确预料到此少年身怀绝技，否则也不会在这高手云集的武林大会上贸然出头，然而此时仍会为他的功力之高、招数之奇、身法之妙，惊叹不已。
　　对手是风闻已久的刀客、豪匪、窃贼，就连四大名们掌门也难以应付的强敌，这样一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娇贵如富家公子的少年人，竟然以一敌三尚游刃有余！
　　这少年到底是谁？身份为何？来历谁晓？师从哪处？
　　全然未知。
　　又过了盏茶时间，辛秀生白净的额头上已布满汗水，朱成武一双眸子显出苍红之色，而肖黎花巨灵神一般的身形亦略见迟缓。而南宫熠却还是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一双白如美玉的修长手掌便如拈叶摘花一般，竟可逼得三人手忙脚乱。
　　处境最糟的肖黎花忽然一声大吼：“气煞我也！”
　　南宫熠呼的后跃一步，微笑着看着他：“认输了吗？”
　　肖黎花哼了一声，“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我说咱们也别给他留面子了，亮家伙罢。”
　　辛秀生与朱成武对视了一眼，朱成武从背后摘下那从不离身、当年随他斩尽大漠强盗的钢刀，而辛秀生则从袖间取出一把钢骨纸扇，这是他防身兵刃，非到紧急关头不曾出手，而肖黎花则一把扯开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以及盘在腰间的一条长约丈余、以野牛皮所制、上带钢刺的长鞭。
　　辛秀声笑道：“小兄弟，你自寻死路，可莫怪我们兄弟辣手无情。”
　　南宫熠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是谁自寻死路，片刻便可见分晓。”
　　“小子你如此张狂！”肖黎花大怒，“难道你想以空手对我们的兵刃吗！”
　　少年耸耸肩，“还没到出兵刃的地步呢，来来，有绝招就使出来吧，小爷我还没玩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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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的常宝龙不禁摇了摇头。
　　明玉城见状问道：“常兄有何高见？”
　　常宝龙道：“岳兄与三人空手过招的确是游刃有余，然而此三人兵器一出场面便会大有不同，岳兄还如此托大，怕是要吃亏了。”
　　这常宝龙虽然武功未见得高深，但因出身武林世家，自幼在高手如云的环境中长大，对于武功的见识还是有几分水准。正如他所预料的，场上三人亮出兵器之后，南宫熠渐渐感到了压力，本来他若认真对敌，一开始也以惯用长剑相对，此时当已轻松胜出。然而就是这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以为即便是空手亦能不落下风，等到看出情况不妙之时，便连趁空拔剑的时机也没有了。
　　而眼前的三人虽然武功兵刃各不相同，奈何配合起来竟是滴水不漏，辛秀生长于近身短打，朱成武一把钢刀力敌千钧，而站在外围的肖黎花使长鞭将三人团团围住，只要辛朱二人留出空隙，那长鞭就如灵蛇一般破空而至，准确的击向南宫熠的破绽之处。
　　“嗖！”
　　长鞭滑着南宫熠的脸颊而过，虽然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然鞭子上的尖刺还是划到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辛朱两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刀扇立至！
　　就在这个时候，台下人群中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个身披黑色外氅的削瘦人影冲着台上三人一扬手，一件物什如箭一般直射台上，正打在朱成武劈来的钢刀上，只听“叮”的一声——
　　朱成武的大刀劈下，南宫熠却丝毫无伤。
　　接着“当啷”一声，半截刀尖掉落台面。
　　台上众人都愣住了，包括交手中的四人，南宫熠趁机跳出圈外，眼色深沉的望着掉落台上的、刚刚打断了朱成武精钢大刀的物什——
　　一块碎银。
　　* * *
　　南宫熠与三位高手较量，形势危机。突的一块凭空飞来的散碎银两，打断了西北刀客朱成武手中精钢打制的大刀，震惊全场，而南宫熠也趁此得到缓息的机会。
　　——何人竟能以一块软银打断精钢？此人功力定然非同小可。
　　然等到众人往台下碎银来处的角落看过去时，刚刚出手的人已不见踪迹。
　　台上朱成武一双苍红眸子紧紧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刀，此刀随他走遍大江南北，情感之深无异于知己好友，怎之却被一块碎银就这样损毁，怎不叫他怒断肝肠！
　　“是那个卑鄙小人暗中偷袭！”肖黎花一声大喝，只震得众人双耳轰鸣。
　　而一向文雅悠闲的辛秀生此时也凝重了面色，看向站立不动的南宫熠，“这位小兄弟，有人暗中替你解围，却未料反而害了你。此时我们兄弟已无法与你善罢甘休，你认命罢。”话音未落手中折扇呼的一声燃起火焰，烧去纸面，烧红钢骨，此时已近傍晚，夕阳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看起来犹如玉面阎罗。
　　而南宫熠，呆呆的看着那块碎银，之后，唇边浮起一朵温柔如月的笑容。
　　待他扬起双目，脸上已尽是自信的表情。
　　“……山雨欲来，风满楼……”
　　……
　　“云低泼雨脚，青树遮昏灯。
　　远望荒绿影，花瞑一点红。
　　腻脂觉恹恹，湿鬓恨重重。
　　垂腰向水面，脱尽寒露浓。”
　　清音小筑，垂髫少女拨弄着琵琶声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绿柳似云，轻拂着桃木精雕的窗棂，窗下清水若镜，点滴淋淫，泛了圈圈涟漪，仿佛心湖难平。
　　仙音依着窗边的架子，听着眼线报告武林大会上的种种，当她听到有人以一块碎银打断了刀客朱成武的大刀时，不禁惊讶的扬起了双眉，“此事当真？可曾看清是何人所为？”
　　“只知是一个披着黑色外氅的人，事前并无人注意，待事情发生那人已不见踪迹。”
　　仙音听着，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
　　“那熠少爷呢？”
　　“熠少爷在那之后取出腰间软剑，不过百回合便将那三人全都制住了。后欧阳盟主为表感谢邀他到别庄一叙，熠少爷便随他去了。”
　　“哦。”仙音口中应着，心思却转到别处。
　　忽然她抬起水眸看向窗外那一棵高大杨柳——
　　夜色已深了，窗口柳枝轻轻摇曳着，如同少女多情的长发。
　　——若不是她眼花，刚刚好像看到有个窈窕的人影站在那里。
　　而此刻，已杳无踪迹。
　　* * *
　　欧阳宗雄的别院内，众多武林人士正在摆酒宴庆祝中。
　　这次武林大会虽然有人来捣乱，但最后还是被正义之士平息干戈，尤其值得赞叹的，从众人之中挺身而出力战三大高手，最后以一人之力大败辛秀生等三人的少年英雄——岳熠。
　　众人围着这位一战成名的十七岁少年，不住的交口称赞，一杯杯的琼浆玉液水一样的敬到少年的面前，没到一刻，少年清秀白皙的面孔就泛起了朵朵红云，幸亏有欧阳盟主劝解，众人才放他到后院暂且休息。
　　……
　　这些江湖人，武功不怎么样，说到喝酒到都是海量。
　　南宫熠一边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后院走，一边心里想着。
　　身前有家院为他打着灯领路，南宫熠用手揉揉发胀的额角，道，“我就在这院里吹吹风罢，你不用管我了，请跟欧阳盟主说，我过一会儿也该回去了。”
　　待家院离开之后，他慢慢的放下手，左右看看并无他人，脸上的醉意立刻去了七八分，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假山头，忽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夕！”
　　他三两步跑过去，仰起头看着假山上站着的黑衣女子，“我就知道是你！”
　　岳夕一纵身，翩然落地，立刻就被少年紧紧的抱进怀里。
　　“我好想你。”他把脸埋在她的秀发中，深深吸取着她身上淡淡清香的气息，“好想好想……”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熠……别这样……”
　　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夕都不想人家吗？人家可是连做梦都会梦到夕你呢。”
　　艳若桃李冷似冰霜的女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额际鬓边，传闻中冷酷无情杀人无数的女子露出少见的温柔表情，“你过的还好吗？”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因为看不到你，所以不好。”任性的说着撒娇的话，他再一次的拥她入怀，“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她蹙起眉峰，然而却无力推拒他的亲近，就算是这样任性的索求的语句，也没办法恨着心拒绝。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好容易想到一个借口，先让两个人分开来比较好吧，不然真被什么人看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少年温顺的点点头，松开手，笑道：“我去跟欧阳伯伯告别，你在门口等我——一定要等我噢！不可以先走！”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前庭走去。
　　岳夕看着他的背影，淡淡的笑了一笑，然后纵身一跃，跳出墙外。
　　却没料到，这一切都已经被某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全然看在眼里……
　　……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珍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踏着纷纷落叶行走在深夜中的街道上，冷风沁透了衣衫，便觉得微微的寒意。
　　岳夕被少年揽在怀中，脸上的表情是无可奈何的。只好自欺着是因为夜的寒冷，所以两个人依偎着会比较温暖吧。她不敢回头去看少年脸上那幸福得好像快要飞起来似的表情，怕看了就再也忍不住，想要紧紧的拥抱住他……
　　“夕你什么时候就到了？”
　　“午后。”
　　“那你怎么不叫我呢？我知道你就在台下……”
　　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不想打扰你。”看他出风头出得很快乐。
　　少年噘起嘴，把头枕在她肩上，“你不生气吗？我给你丢脸了。”
　　小傻瓜，“不会，很不错。”她只要他周全健康就好。况且他的确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
　　“可是要不是夕的话，我可能就败在那三个人手下了。他们联起手来真是很厉害，我没有想到，要不是你用那块碎银打断了朱成武的刀，我可能会死掉。”他握住她的肩，“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死掉，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我还要替爹娘和全家人报仇，所以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掉……”
　　她轻轻按住他的唇，平静的看进他的眼中，“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亮，笑道：“那，夕你要保护我的安全哦，不可以轻易离开我噢！”
　　怎么又说回到这个话题来了？岳夕有些狼狈的别过头，“快走吧，夜已深了。”
　　少年笑得好不狡猾，整个人粘在她的身上，“嗯。我知道，只要跟夕在一起，我就不会死了。”
　　岳夕皱皱眉，却依然对他的撒娇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借用轻功拉着他快速向前飞奔，以防他再说出什么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话来……
　　* * *
　　清音小筑。
　　清晨，第一缕阳光打破湖面上静谧的沉雾，早起的雀鸟活泼的跳跃着，吱喳的啾鸣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人儿。
　　岳夕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浅粉的帐顶叫人禁不住觉得温暖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踏实的睡过一觉了。昨天晚上被南宫熠闹到很晚，仙音催了三四次，直到见她是真的疲惫不堪需要休息了，他才顺从的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而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在身边的缘故，一夜无梦，平静的睡到天亮，整个人的精神也随之恢复如常。
　　她走到窗边正打算打开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忽然一阵奇怪的存在感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的警觉起来，她退后一步，猛然以掌风击向雕花窗栏，然后——
　　“早啊！”
　　岳夕愣了一下，面前是少年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
　　“你……”
　　少年自动自发的从窗户跳进来，两只手又不受控制的爬上她的香肩，“我想让夕早上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所以就早早的等在你的窗下啦，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岳夕绷着脸，“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走门。”
　　南宫熠挑挑眉，笑得好不无辜，“那个，有什么关系吗！何况，你每次都是先打开窗子的啊，等你开门不是要等更久的时间——人家想早一点看见你嘛！”
　　岳夕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听见门被敲了两下，便先把南宫熠放着不管，道了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亲自端了脸盆热水来的仙音，笑意盈盈的进了门来一眼看见南宫熠，脸上立刻显得有些不愉快，道，“熠少爷怎么不在房里，等着婢女服侍您更衣洗漱？”
　　“我自己已经洗漱完了，因为想见夕，所以就过来找她。”少年笑着回答。
　　岳夕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箍着不放的手臂，抬头看到仙音难看的脸色，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候让他放手他肯定又是不肯的，就好像怕别人抢走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私下里有什么梁子，好像怎么也没办法和平相处似的——尤其在有她在的场合。
　　南宫熠得意的看着仙音，一脸“我们的关系就是比你好，你奈我何”的表情。
　　仙音撇他一眼，把盆和水放在架子上，微笑道：“婢子服侍主人洗漱更衣，请熠少爷先去前厅等候，婢子已吩咐下人备好了可口的早餐，请主人与熠少爷品尝一下江南的美食。”
　　南宫熠撇撇嘴，但接触到岳夕淡淡告诫的眼神，只好不情不愿的放开手，“那我去前厅等你，你要快一点噢！”
　　……等南宫熠离去，岳夕转过身来轻声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多体谅。”
　　仙音愣了愣，受宠若惊的拜倒，“主人何出此言！婢子受主人大恩，又得主人收留，结草衔环尚不能报，怎敢有所埋怨！何况熠少爷烂漫活泼，对主人亦是情真意切，婢子也替主人高兴，诚望主人与熠少爷玉结情意，百年合好……”
　　岳夕脸色微微一红，“罢了。你不在意就好。”
　　……
　　午后，欧阳宗雄差人来请岳熠少侠过府一叙。
　　“拜见欧阳盟主。”
　　欧阳宗雄打量着面前俊雅潇洒秀色夺人的少年，含笑点点头，“岳少侠不必客气，请坐。”
　　南宫熠微微一拜，走到侧向的座椅边坐下来，道：“不知盟主要小侄前来所为何事？若有差遣，小侄必当效劳。”
　　“哦，是这样。”欧阳宗雄笑道，“昨天酒宴中太过匆忙，未曾有机会与岳少侠详谈，所以今日请岳少侠过府，并非为了什么正事，不过是随便话话家常。当日岳少侠曾言是故人之子，怎奈老夫实在是年迈糊涂，竟然想不起令尊是哪一位……”
　　南宫熠微微一笑，“欧阳伯伯是贵人多忘事，家父既是五年前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的南宫家当家南宫博，欧阳伯伯当真不记得了吗？”
　　此话一出，欧阳宗雄脸色大变，一双老眼直瞪瞪的看着他，许久未能出一言。
　　南宫熠却依然面不改色，就连语气也仍是从容平静，“五年不见，欧阳伯伯怕是已经忘了当日的懵懂小儿，南宫熠未能将身世早些禀告，还请欧阳伯伯多多见谅，只因当年一事甚为轰动，侄儿恐怕一旦表明身份又会引来新的风波。”
　　“你、你真是南宫熠？”欧阳宗雄有些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怎么会？当日南宫家上下都未曾逃脱劫难，你是……怎么脱困逃生的？”
　　“此时说来话长。多亏有高人相救，小侄才能留此小命，”南宫熠的笑容中掺上了些许苦涩，“小侄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给我那冤死的父母亲人报仇。”
　　欧阳宗雄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一丝阴冷。
　　“真是老天有眼，让你南宫家留此独脉。”欧阳宗雄略收了惊异神色，开口时的声音却免不了微微颤抖，“南宫兄若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他抬手抹抹眼角微微泪花，笑道，“贤侄当日大难不死，今日又成长为如此难得英才，将来必定成就一番伟业，再创你南宫家声威，也好告慰你父亲在天之灵。”
　　南宫熠笑道：“欧阳伯伯缪赞，小侄并无鸿鹄之志，只盼能寻出当日害我全家的恶徒，手刃仇家为父母家人得报大仇，便已无憾了。”
　　欧阳宗雄面露迟疑之色，“奈何……那人的踪迹到今天也无人知晓，我也曾到处派人寻访，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如今事情已过去了五年，想要找到那九天魔女更加难如登天啊……”
　　南宫熠愣了一愣，笑道：“欧阳伯伯大概有什么误会，我要找的仇人并非是九天魔女岳夕啊。”
　　欧阳宗雄脸色又是一变，强笑道：“贤侄怎么会这么说？当年明明是岳夕贪图至宝冰火麒麟，杀害你全家一百多条人命，并放火让南宫家化为一片灰烬，这有她事前所发血帖可以为证。”
　　南宫熠不以为然，“只凭一张血帖怎可就此定罪？更何况……更何况就是岳夕将小侄从火窟中救出，若非有她在，小侄早已命丧黄泉。这五年来，也是岳夕一番教导养育，细心呵护，无微不至，没有岳夕就没有南宫熠今日，她若是我的杀父仇人，又怎会如此对我？”
　　欧阳宗雄摇头，“贤侄，你认薄识浅，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为奇。你可知，岳夕对你越好，其心机越深沉——只因这其中有着一个莫大的缘故。”他站起身，挥手叫下人们都退下，细细的关上房门，回身对南宫熠道，“贤侄，当日我与你父亲商讨此事未与第三个人知晓，实是此事干系重大，倘若风声走露，你我两家俱都是灭门之祸，谁知……南宫家还是未能躲过此劫，这件事说来我也有责任。”他露出懊悔的表情，“所谓宝玉无罪，怀璧其罪，事情的根由，都是由这‘冰火麒麟’所引起的……”

　　第六章 冰火之谜

　　“冰火麒麟其中的确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件事在这个世上除了我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欧阳宗雄面色凝重，“贤侄，今日我将冰火麒麟的秘密告知于你，你要答应我绝不将此事告知第三者，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绝对不能将此事泄露半点。”
　　南宫熠微微皱皱眉头，“欧阳伯伯，此事事关重大，欧阳伯伯若是为难，就算不将事情告知亦是无妨。”
　　欧阳宗雄摇摇头，“若非如此，你怎会明白那九天魔女是怎样的险恶用心，若你一直被她蒙蔽，犯下大错，我怎对得起你那故去的父亲！你只要小心一些不将此事说出去，否则你自己也会因此引来杀身之祸。”
　　南宫熠正色道：“小侄明白了。定当守口如瓶，决不泄漏一字半句。”
　　欧阳宗雄拈须微笑，“这就好。”
　　……
　　“早年有一位世外高人，四海云游之时偶然遇到一件奇事，于深山之中受仙人点化，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找到一株万年仙果，此果服食一颗便可增加百年功力，服食两颗便是天下无敌！--且有起死回生之效。然而当时树上便只有三枚果子，且此果摘下后若不尽快服用便会腐败变坏，这位高人自己服用了一颗，将另外两颗用绝妙功夫嵌入了他随身佩戴的一对水晶麒麟之中，以水晶密封来防止仙果变质，这才能长久存世。后来这位高人受我先祖大恩，就将这一对麒麟赠与我先祖。”
　　南宫熠仔仔细细的听着，这才明白冰火麒麟的由来。
　　欧阳宗雄啜了口茶，又接着说下去，“当日我先祖并无称霸武林之心，且他并不十分相信此果的神奇妙用，就将这对麒麟至于一旁，并未多加珍视。但后来不知为何此事走露风声，江湖上便有些心怀不轨之辈前来抢夺，我先祖一家奋力抵抗，却还是失落了一只颜色火红的水晶麒麟，便是这冰火麒麟中的火麒麟。后来江湖传闻这火麒麟被魔教三大圣女之一的柳无幻得到，当时正道与魔教对立，百位高手围攻魔教，却被柳无幻以一身奇幻莫测的武功所打败，尤其是魔教最最顶级的剑诀--‘千锋之瑞’，合当时武林中功力最深的几位高人之力亦无法掠其锋锐，最后正道之师大败而归，众人传闻柳无幻之所以功力如此精深都是拜火麒麟所赐，故冰火麒麟可使人称霸江湖之说便更加令人深信不疑了。”
　　“原来是这样。”南宫熠点点头，“那么后来又如何？”
　　“后来，柳无幻与玉面剑侠龙飞风相恋，却被正魔两道所不容，无奈之下便欲退隐山林，正道众人趁此机会铲除了魔教，后来龙柳二人便失去踪迹，直到前些年九天魔女岳夕的出现，江湖才又起波澜……”
　　……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江南江北愁思，分付酒螺红。芦叶蓬舟千里，菰菜纯羹一梦，无语寄归鸿。醉眼渺河洛，遗恨夕阳中。”
　　清音小筑的雕栏玉砌中传出阵阵清渺的歌声，伴着缓缓坠落的夕阳，凄婉辗侧。
　　仙音轻手为栏边的岳夕披上软缎披风，温语道：“主人难得悠闲，何不在杭州城内些许逛逛，这些年总是步履匆匆，何曾有过片刻松懈，这次难得机会，让婢子领路，带主人尝试这江南繁华，可好？”
　　岳夕的眼光一直静静的看着那美得让人落泪的夕阳，语气冷淡，“不必了。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仙音皱皱眉头，眼睛一转，又笑道：“熠少爷怕是被留在欧阳盟主那里用晚饭了，主人等了这么久，要不要先用点晚餐？”
　　岳夕听了这话，慢慢的转过身来，“仙音。”
　　“是，主人。”仙音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婢子失言，主人恕罪。”
　　岳夕看着她恐惧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你去吧，别来吵我。”
　　“是。”仙音匆匆起身离开，走过回廊，她停了脚步，回头望一眼，岳夕便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她紧紧咬了咬银牙，拂袖而去。
　　……
　　欧阳宗雄的府中，南宫熠聚精会神的听着欧阳宗雄讲起冰火麒麟的秘密以及武林中鲜为人知的往事，似乎忘记了时间飞逝。
　　“岳夕本是魔教三大圣女之中年纪最小的柳彩梦的遗孤，被龙飞风所救，然而她毕竟是魔教中人，且当时魔教分崩离析之时也曾有些残众留存于世，听闻岳夕出世，他们必然会奉她为主重建魔教，故如果岳夕得到冰火麒麟，就更有助于她率领魔教一统江湖，所以五年之前她才会以血帖相示，誓要夺取冰火麒麟。”欧阳宗雄脸色凝重，“当年我与你父亲本欲合两家之力保护冰火麒麟，不让魔教阴谋得逞，怎之……还是没有逃脱这个魔女的毒手。”
　　提起过往，南宫熠忍不住黯然伤怀，却强自打起精神，问道：“欧阳伯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这么确定凶手一定是岳夕？如果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这五年来要照顾我养育我？若是她真是狠毒之人，她就应该斩草除根，又怎会教我武功，助我复仇？”
　　欧阳宗雄冷笑，“傻孩子，你以为她是存有好心吗？她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可利用的价值，并非是心存怜悯。冰火麒麟的秘密她必定不得而知，所以想要利用冰火麒麟便无从下手，她定是想要你为她打探冰火麒麟的秘密，救你育你皆是施恩于你，你必然对她死心塌地，之后再让你帮她窃取秘密，就此得到冰火麒麟的无上能力，这才能达到她的目的。孩子，你是被表象蒙蔽的双眼，没有看到人心的险恶，人性的自私毒辣啊。”
　　南宫熠愣愣颓然的坐在那里，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不信……我不信她会这样对我……”少年的表情如此痛苦彷徨，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命的中心，显得困惑而无助。
　　欧阳宗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你若不信，我还有当日亲眼所见此事的证人，她可以见证，在那一夜犯下累累血案，害得你全家无辜丧命，害你失去亲人沦为孤儿的，就是九天魔女，岳夕。”
　　南宫熠慢慢的抬起头来，问：“是谁？”
　　欧阳宗雄微微一笑：“现在冠芳园四大红牌之一，当年的玉女剑客--夏宛玉。”
　　* * *
　　入夜，冠芳园之内一如既往的张灯结彩，歌舞升平。
　　大厅之内，四大红牌之一的“天上月”月眉姑娘在高台之上弹奏着古琴，琴乐飘飘悠扬悦耳，下面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另有“掌上珠”若珠姑娘四下招呼客人，绝色红颜，更是让人见之忘忧。
　　不过在二搂包厢中的南宫熠，却完全没有听曲赏美的心思，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夏宛玉，他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他要亲口听她说……说出凶手就是……
　　“这位公子。”一位红衣少女盈盈一拜，“玉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任何人都不见。”
　　南宫熠皱眉，“我找她有很要紧的事，烦劳姑娘再去帮我说转告——”
　　“是谁想见玉姐姐啊？”推门而入的是若珠，一双精灵活泼至极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南宫熠，眉角唇边尽是狡猾的神情，“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刚刚在武林大会上出尽风头的岳熠岳大侠——怎样，找我们玉姑娘有事吗？”
　　南宫熠无意和她周旋，点头道：“有，很重要的事，请勿必要玉姑娘见我一面。”
　　若珠皱皱眉，忽的又是嫣然一笑，“这样吧，你来陪我赌一局，赌赢了我就带你去见她。”见南宫熠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她不禁叫道，“你以为是个人都可以跟我赌一把的吗？有多少王公子弟武林高手想要跟我赌姑娘我还没那个心情呢！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过我这一关你就别想见到玉姐姐！”
　　看来这个女子是一定要跟他为难的。南宫熠有些无奈，便道：“好吧，你要赌什么。”
　　若珠立刻眉开眼笑，早有准备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来——“骰子！”
　　……
　　看见伸到眼前一双白玉般的手掌上托着的那三枚翡翠静雕而制的骰子，南宫熠哑然而笑——原来这位若珠姑娘是个赌徒。
　　虽然心中焦虑，表面上南宫熠依旧是从容而潇洒的微笑着，“怎样赌？”
　　“三枚骰子，点大着为胜。”若珠一边说着一边取过桌上白瓷茶碗，“我先来！”
　　翠绿的骰子上面点着红色的点子，在雪白的瓷碗中看来娇艳欲滴，若珠以食指和中指夹住这三颗骰子，随意的往空中一抛，那骰子被抛上半天高，待骰子向下落时若珠随手取过桌上白碗轻描淡写的一接，翡翠与细瓷碰撞出珠玉般清脆的声音，待瓷碗放回到桌上，南宫熠定睛一看——三枚都是六点。
　　“怎样呢？”若珠满脸是得意，“能赢得过我赌后段珠吗？我可是打遍云南无敌手噢！呵呵哈哈！”
　　大理段氏子孙么？南宫熠淡淡一笑，伸手从瓷碗中拾起三枚骰子，轻轻往空中一抛，接着拿起碗来接住，奇怪的是骰子与瓷碗相撞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珠伸头看向碗底——翠绿的骰子点红如血——三个六点！
　　有些诧异，但她还是扬扬眉头呵呵一笑，“又如何？也就是跟我打个平手。”
　　南宫熠微微一笑，伸出中指轻轻弹了一下瓷碗，“你仔细看一看啊。”
　　三枚骰子自原位移开，瓷碗底部豁然印着三个一点的痕迹！
　　若珠呆看了半晌，“这、这算什么啊！用武功赢的不算啦！”
　　“但赢了就适赢了。”替南宫熠说出这话的是款款走进的月眉姑娘，不同于若珠的活力四射，月眉宛如仕女图中的大家闺秀，姿容绝丽举止高雅，当真如月之柔似月之雅，说起话来也是温言细语，“珠儿，你就不要胡闹了。玉她说过，岳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叫你不要难为他。”转头向南宫熠微微施礼，“岳公子请莫见怪，珠儿她就是淘气了些。宛玉正在等待公子，请公子随我来。”说罢带着南宫熠走出冠芳园的主楼，来到后院几所建造精美的亭台轩阁之前，指着一处挂有“暖玉阁”的小楼道，“宛玉就在上面等你。”
　　南宫熠抱拳谢过，便立即快步走进小楼。
　　* * *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需去，住也何曾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玉宛儿凭栏望月，轻轻吟唱着哀愁的曲子，月光照映在她纤尘不染的面容上，显出寂寞与悲哀的神色。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在脸上挂上笑容，然而在转身来的刹那，表情却立时僵硬了。
　　面前的人并不是预料之中的南宫熠，而是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南宫熠快步走上小楼，刚想敲开房门，忽然他敏锐地感觉到屋内气氛的诡异，便干脆猛地推开门跳了进去，迎面而来的便是刀刃破风而来的锋锐，南宫熠偏身闪过，随即发现玉宛儿已经中了一刀，手臂上有一条很深的伤痕，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她勉强的扶着身旁的架子，焦急道：“岳公子小心，这女子武功很高！”
　　南宫熠闪过蒙面人的攻击，飞身到她的身边扶住她，“你怎么样？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
　　玉宛儿匆匆摇摇头，这时那蒙面人又横刀劈来，南宫熠说了声得罪，一把抱住玉宛儿从窗口飞身跳出，那黑衣女并不甘休，随后也跳了出来。
　　玉宛儿朝楼下望了望，忽然叫起来：“星眸快来救我！”
　　随着她的叫声，从小楼之下猛然又跳上一人，正是四大红牌之一的“尘外星”星眸姑娘，从她这一跃而上的轻功，南宫熠便看得出这位星眸姑娘的功力亦是不俗，心中有些奇怪，这个冠芳园看似平常烟花妓馆，竟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吗，到底这些身怀绝技的奇女子都是什么来路？
　　不过此时来不及细细追究此事，他把怀中的玉宛儿交与星眸，转身与那黑衣女子斗在一处，论功力他自然在她之上，而且他看得出来她此行的目的是在玉宛儿身上，不过让他困惑的在于，这个蒙面女子的身形气质，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仿佛是一位他很熟悉的人……
　　“啊！”
　　蒙面女子被南宫熠一脚正中心口，踉跄后退了两步，噗的一口血喷出来，浸透了蒙面的黑纱。
　　南宫熠负手而立，微微一笑：“你已身负重伤，还是不要妄动真气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玉姑娘？”
　　那女子仿佛微微一笑，“奉我家主人之命，将夏宛玉灭口。今日我技不如人，日后自有计较——告辞了！”话音未落她拼着最后一点力量飞身跃上房檐，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南宫熠静静的看着她离去，唇边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
　　“多谢岳公子。”玉宛儿娉婷一拜，南宫熠赶忙伸手扶起，笑道：“姑娘身上有伤，不必如此。”
　　“若不是公子两次相救，此时世上已无玉宛儿。”她嫣然一笑，“真不知要怎样才能报答岳公子大恩。”
　　“不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学武之人的本分。”南宫熠笑道。
　　一旁刚刚为玉宛儿包扎伤口的星眸冷哼了一声，“两次都这么凑巧，才是叫人奇怪的事情呢。”
　　“星……！”玉宛儿有些尴尬，南宫熠却不在意的笑笑：“其实现在想来也的确是有些凑巧，这其中或许……真的像星眸姑娘说的，有些蹊跷。”
　　而且那个黑衣女子，如果他没料错的话，应该是……
　　“对了，今日岳公子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玉宛儿转移话题道，南宫熠这才想起来，他今日来冠芳园见她的目的。
　　“实不相瞒，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情想问玉姑娘……” 他看了星眸一眼，星眸立刻会意，站起身来冷淡道：“你们聊，我去隔壁歇歇。”随即走出房去。
　　玉宛儿歉意道：“星她就是如此，请不要在意。”
　　南宫熠笑道：“星眸姑娘面冷心热，若不是担心姑娘的伤势，她又怎会留在隔壁。”
　　玉宛儿笑道：“是啊，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岳公子想问之事到底如何？”
　　南宫熠望着她端丽的脸庞，一时想起少时相见的样子，不仅脱口而出，“玉姐姐不记得了么？我是熠儿啊！”
　　玉宛儿愣了一愣，忽然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你、你是……南宫熠？”
　　少年笑了，“正是。玉姐姐原来还记得我啊！”
　　玉宛儿面上惊讶的神情转而被兴奋与怀疑替代，“怎么会？你不是已经……五年前那场大火，难道你……你真的没有死！”
　　少年站起身来转了个圈子，笑道：“你瞧，我这不是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的吗？倒是玉姐姐你，好像变了很多。”
　　“是吗。”她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是，我的确，变了很多。”
　　“玉姐姐，”少年坐在她身边，“静哥哥他，好吗？”
　　玉宛儿嘲讽的一笑，“他好吗？他好吗……我怎么知道呢？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不自禁得差点落下泪来，她赶忙强笑道，“能再次见到你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也在那场火中……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是很开心。”
　　“玉姐姐，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南宫熠正色道，“那一年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宛儿面色一变，南宫熠直视着她的眸子，继续追问，“到底是谁害死我们南宫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到底是谁放了那场火？是谁杀了我父母？玉姐姐，有人告诉我那一夜你曾亲眼所见，我请求你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好不好？”
　　玉宛儿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南宫熠见状，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玉宛儿赶忙伸手搀扶，南宫熠却坚持不起。
　　“你……男儿膝下有黄金……”
　　“玉姐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有多么的重要？”少年抬起头来，一双明烁如星的眼眸盛满了哀伤，“这件事情关系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必须要弄清楚啊……玉姐姐，你尝过失去最重要的人的苦，你能够了解的，你能明白我身上承受的压力和责任，对不对？你不会忍心，看着我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连仇人都找不到，自己亲人的仇报不了，一辈子生活在自责与痛苦中的，是不是？”
　　玉宛儿久久地望着他，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就把那天我见到的，都告诉你。”
　　* * *
　　秋夜，皓月当空，白露轻霜如雪，凄瑟此时节。
　　岳夕坐在塘边的石廊上，从南宫熠离开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没有离开过。
　　直到他走到她背后，她微微的侧过脸来，淡淡的一笑：“回来了。”
　　“嗯。”他轻轻应着，月把阴影投在他脸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你在等我？”
　　仿佛他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讶异的望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有问，“很晚了，去睡吧。”
　　“夕。”他叫她，“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嗯。”她回过身来面对着她，南宫熠深吸口气，“我明天，要跟欧阳伯伯到武当去一趟，武当掌门五十大寿，我要随欧阳伯伯去祝寿。”
　　“噢。”她淡淡地回答，“去吧。”
　　“你……你不陪我一起去吗？”他追问。
　　“不去。”她回过身向房间走去，“你喜欢你去吧，一路小心点就是了。”
　　南宫熠望着她纤弱而优雅的背影，不觉皱皱眉头，“夕，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什么事？”
　　“……”她的语气依然那么冷淡那么疏离，然而他知道，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而已，其实她是很温柔的，因为担心自己所以一路从南疆追着来到这里，因为担心自己所以今天也一直默默地等待着自己回来，所以……
　　所以她不可能是害死自己亲人的凶手，对不对？
　　他慢慢地走到她身后，习惯的伸出双手环住她，轻轻的一笑，“我想问你，可不可以做炸馒头给我带着做干粮啊！”
　　岳夕被他逗得微微一笑，“顽皮。”
　　“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去呢？我不想跟你分开啊。”少年像猫一般在她颈边磨蹭着，岳夕双颊微红，“别闹了。我不喜欢凑那种热闹。”
　　“可是夕答应过我不会再跟我分开的啊，不记得了吗？”少年绕到她身前，额头抵着她的，“跟我去吧好不好，就算在暗中也可以，每天小小的见一面也可以，就算是远远对视一眼也好，好不好嘛，夕你离开我就不会想我吗？你就不想每天见到我吗？你真的舍得我们刚见面又要分开吗？”
　　“……”岳夕没辙的垂下头，叹了口气，“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
　　……
　　而在清音小筑的另一隅，却是别样景象。
　　“姑娘……你怎么了？”
　　小丫环惊诧得刚要失声大叫，被仙音一把捂住嘴，“别出声！我没事，你去打盆热水来，这件事不准张扬，什么也不准说，尤其不能让岳姑娘知道！”
　　小丫环早被她一身的血迹吓坏了，忙不迭的点点头跑了出去。
　　仙音匆忙关上房门，随即便倒在椅子上，伸手按了下心口伤处，差点痛呼出来。
　　没想到，这个南宫熠，功力竟然精深到这个地步！
　　幸亏她躲开了要害部位而且全力后纵减弱了那一脚的力道，否则她甚至可能会命丧当场！
　　没错，到冠芳园暗算夏宛玉的就是她仙音，而且南宫熠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亦是在她计算之内，唯独预料之外的，就是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功力，甚至不在那些鼎鼎大名的侠客们之下，这五年的时间，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让他的功力进步到这个地步？
　　她暗咬银牙，当年若不是这小子从中作梗，她也能留在岳夕身边学习这高深至极的武功，就不至于今日会惨败在这个小子的手上了。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轻敲了两下，南宫熠的声音传进来：“仙音姑娘，你睡了么？”
　　仙音一惊，立刻答道：“熠少爷有什么事吗？我已经睡下了。”
　　外面的少年似乎是笑了笑，“我看你的灯还亮着，以为你还没有休息。我是想来告诉你，”南宫熠用手在地上一点红色的痕迹上轻轻蘸了蘸，不觉悄悄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我和夕明天要走了，多谢你这几日的款待。”
　　仙音又是一惊，然而此时有伤在身难以阻拦，只好强笑道：“熠少爷何必如此客气，这是婢子分内之事——明日我早早备好盛宴为两位饯行。”
　　南宫熠笑笑，“不必了，我看你好像身体不适，还是多多休息吧。”说罢转身离去。
　　屋内的仙音早已是冷汗满额——难道他……
　　门外端着水来的小丫环与南宫熠擦身而过，忽然打了个哆嗦，有些不解的回头看着南宫熠的背影，“熠少爷的笑容……怎么这么吓人呢？”
　　……
　　隔日，南宫熠随同欧阳宗雄等人前往武当，随行尚有武当掌门黄岳峰，少林戒律院首座空名及崆峒、峨嵋两派掌门及其弟子随从，一行二十余人。
　　南宫熠等人自杭州走陆路到江西，于景德镇留宿一晚，隔日前往鄱阳湖，自水路北上往武当山。

　　第七章 江流千里

　　秋水碧，染就一江春色，鳌戴雪山龙起蜇，快风吹海立。
　　江面上行来两只大船，速度很快的逆流而上，在其中一只船上，南宫熠正倚窗极目，望着那浩浩江面千里，两岸山原壮丽，把那江南水乡之美尽收眼底。
　　只可惜身边所伴非人，略略有些扫兴。
　　“岳兄弟怕是没有在水面上呆过这么久吧。”江南四杰之一的明玉城笑道，“不像我们经常坐船来往江南江北，已经习惯了。岳兄弟若是觉得身体不适，可以到甲板上吹吹风就舒服多了。”
　　南宫熠笑笑：“多谢明兄照应，小弟还不妨事。”
　　原来他们前日路行至景德镇，众人歇脚就是在这明玉城的家中。明家是江西有名的富豪，陆运水运也有他家的产业，明玉城之父为人亦是极为豪爽，知道他们要沿汉水北上，便亲自教人调了两只豪华巨船送这几位当世武林豪杰一行，欧阳宗雄推辞不下，只好欣然接受明父之好意，并顺便邀请明家独子明玉城同往，——当然，也就顺便捎上了“江南四杰”其他的三个人。
　　多了几个草包无能的公子哥也就罢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出了那么多“侠女”，先是明玉城之妹明珠借兄长之名也要跟随同去，而在这之后，武当黄掌门又特地来给他们介绍自己的侄女黄姿媛，此姝理所当然的要随行回武当，后来在上船之前那四位“交友广阔”的公子又“偶遇”苏杭一代闻名遐迩的“玉女飞针”肖凤凤，相谈甚欢之下这位江南美女也顺势接受他们的邀请，一齐上了船。
　　与此同时，亦有同往武当为黄掌门贺寿者，不断地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来，于是等到在鄱阳湖上船的时候，人数已经比出发时多了一倍。
　　南宫熠坐的这条船尽是些同龄的青年男女，而年长的前辈掌门们则另坐一条船商谈武林大事，至于他们这边，无非是相互吹捧又暗中较量，表面上言笑宴宴，背地里勾心斗角。
　　众人之中以江南四杰与南宫熠最为相熟，况且这五人均是形容潇洒的少年公子，其他普通之辈自然难以与其比肩，于是这五人便常常一处谈笑。而那明、肖、黄三位美女也有意无意的喜欢跟他们一起谈天说地，吟诗诵对。
　　这日船进汉口，几个人又坐在船舱之中一边饮酒一边吟诗诵词，东方禄坐得离南宫熠略近，便悄悄问道：“岳兄弟以为何如？”
　　南宫熠挑挑眉：“不知东方兄所指何事？”
　　东方禄笑道：“岳兄弟还装糊涂，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三位美女皆对岳兄弟有意，不知岳兄弟心中有何计较？”
　　南宫熠微微摇头：“东方兄不要开小弟的玩笑，小弟哪里高攀得上，更何况人家姑娘又未必留情于小弟，定是东方兄误会了。”
　　偏巧旁边常宝龙听见了，也凑过头来笑道：“那可未必，我们这位东方老弟可是花中圣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况且这三位表现得这么明显，就算是我也能瞧得出三四分。”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性格爽朗的黄姿媛走来笑道，“我们正联句连得有趣，三位公子怎么也不来凑个热闹？”
　　俏丽活泼的明珠跳到南宫熠身边，指着黄姿媛笑道：“定是人家嫌你嗓门太大了，黄姐姐，你这样粗声粗气的，小心把人家吓跑了，可就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黄姿媛脸色微红，嗔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明大哥你也不管她一管！”
　　明玉城斟了杯酒正在细品，听了便笑道：“我那里管得了她，她从小就是我们家的‘混世魔王’，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受管的道理。不过我说妹妹，你这么刁蛮任性，恐怕比‘粗声粗气’更容易吓跑人家哦！”
　　“哥哥！”明珠起的跺脚，一双秋水般的大眼却情不自禁的瞟向南宫熠，见他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
　　那边狂林刚刚跟他们联句被灌了好几杯，此时微微有些醉意，拿了支竹筷敲着酒杯，一边摇头晃脑的诵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将拟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看似粗莽的人倒仿佛一下子看透了众人心意，两位美得各有千秋的姑娘都红了双颊，而一直在窗边欣赏风景的肖凤凤这时候亦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古来皆云红颜命薄，若能有缘遇上心仪之人，便纵使终将被无情弃，也好过嫁与瞿塘贾，昭昭误妾期。狂大哥这一曲，唱得真妙。”
　　狂林抓抓头发，笑道：“我随口唱的，你们可别笑话。”
　　明玉城抓过酒壶凑过来，“罚你这随口一唱，快点再喝三杯，给我们在座这些倾国红颜赔罪。”
　　“还喝？”狂林吓得一吐舌头，“你饶了我吧！我给三位姑娘作揖赔礼还不行吗！”
　　众人一片哄笑。
　　南宫熠笑着，眼睛却悄悄瞄向窗外江面之上，距离他们大船不远的一艘乌篷船，小船船尾有一名干瘦老渔夫正在不慌不忙的摇着船桨，船篷垂着青色棉帘，看不到其中光景。
　　明珠见他一直盯着那船看，便道：“岳大哥你看什么呢？你知那船上是何人吗？”
　　她一说，众人便也探头看去，南宫熠忙笑道，“不是，我只是想起前人诗句，‘拟把匣中长剑，换取扁舟一叶，归去老渔蓑。’故而有所感叹。”
　　众人这才了然，就在此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歌声，众人侧耳听去，正是那一阙无名氏所作的《水调歌头》：
　　“平生太湖上，短棹几经过。如今重到，何事愁与水云多！拟把匣中长剑，换取扁舟一叶，归去老渔蓑。银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
　　狂林借着三分酒意，长声笑道：“好个‘银艾非吾事，丘壑已蹉跎’！不知这位兄台可愿上船来，与我们兄弟一叙！”
　　常宝林皱皱眉头刚想阻拦，却听那唱曲的人高声大笑：“某家正有此意！不知这船上，是否有位少年名叫岳熠的？太湖鱼帮程海龙特来拜会！”
　　船上众人听了都是一愣，明珠回过头问：“岳大哥认识他吗？”
　　南宫熠摇摇头，走到甲板上，对着那小舟上的程海龙笑道：“在下就是岳熠，不知这位程兄专程来见我，有何贵干？请上船来详谈便是。”
　　小船驶近，众人所见那程海龙是个身高丈二精壮粗旷的汉子，时值深秋又是在江面之上，他身上就穿了件白布小褂，青布撒角裤卷到膝盖，连鞋也没穿就赤着两只脚，手里握了一支沉甸甸的钢叉，他一见南宫熠出了船舱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然后皱眉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么一个单薄瘦弱的白面书生而居然能打败肖黎花那只熊？看来那只熊还真是中看不中用，饭桶一个。”
　　黄姿媛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找岳公子什么事？你若有歹意，我定叫我伯伯不与你善罢甘休。”
　　南宫熠听到她这种呈威风的话不禁勾起嘴角，明玉城的人也是摸鼻子干咳，掩饰那忍俊不禁的笑意。
　　那程海龙更加的不留面子，笑得前仰后合，钢叉一指南宫熠，“小子，是男人的就下来跟爷爷我较量较量，肖黎花那只狗熊去年劫了我们太湖鱼帮的一批货，老子早就想跟他算账，没想到倒被小子你占了先，现在老子找不到那只臭狗熊了，是不是你小子把他藏起来了啊！而且老子也不信就你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小子能打败那只臭狗熊？今天你要是打不赢老子，太湖鱼帮上下几百条汉子也不能服你！”
　　南宫熠皱皱眉头，别的话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但是据他所言自武林大会之后就没人见过肖黎花三人踪迹，这三人败在自己手中之后去了什么地方，难道在暗中又有什么阴谋？
　　常宝龙在他耳边低声道：“岳兄弟若不愿出战，可要把事情通知欧阳盟主？”
　　一经他提醒，南宫熠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不必了，既然这位程老兄要跟小弟过上几招，小弟奉陪便是，这点小事不用惊动欧阳伯伯了。”说罢他飞身一跃，竟从大船的甲板上直接跃向距离约十丈之远的那小小扁舟，大船上的明珠黄姿媛禁不住惊呼出声来，然而少年的身姿便如江面翩然的水鸟，借着些微的风势滑翔一般，轻轻巧巧的就落在了小船的船头，身后大船上立刻传来一片喝彩声。
　　程海龙眯着眼睛摸摸腮边的虬髯，“轻功还不错，不知手上功夫如何——看叉！”
　　南宫熠见钢叉迎面而来忙侧身闪过，这足下一用力，心中便暗叫了声不好。
　　这小舟不比他们所坐的大船，在水中既是全然不稳，稍一不小心便会失去平衡，而对手却是渔家子弟，熟识水性，站在这摇摇摆摆的小船上亦可以行如平地，一下子南宫熠便落于下风，刚刚两三个回合，只见程海龙手中钢叉一抖，南宫熠身上的剑衣便被划了一个大口子。
　　“岳大哥小心！”明珠忍不住大声叫起来，声音惊动了其他人，包括另外一条大船上的人也纷纷走上甲板来看个明白，而一直随行在大船旁边的那条乌篷船，此时也停了下来，舱口垂挂的布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挑起来，却一直不见有人出来。
　　南宫熠见空手实难应付，用力一踏船板借水面弹力高高纵起，趁程海龙一愣神的功夫，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随即使出“雷霆八式”的剑招，剑光到处如风袭电闪，完全不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时机，程海龙虽说是太湖鱼帮的一员悍将，但论其武功而言还是与南宫熠差之甚远，待南宫熠剑招一出便只有招架的余地，众人在船上看得清楚，南宫熠实已留了三四分力，毕竟功力相差悬殊，也莫怪的程海龙气盛而来，大败而归。
　　两人打了约有盏茶的时间，南宫熠剑花一挽，程海龙的钢叉嘡的一声被弹起数尺，重重落在船板上，程海龙反手一抹额头上的热汗，冲南宫熠一挑拇指，“好功夫！真不愧是英雄出少年！老程我服你了！日后若有什么让我老程效力的地方，岳兄弟你尽管说，太湖鱼帮上下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南宫熠笑道：“程大哥不必客气，既然如此，不如到大船上稍事休息，小弟也好与程大哥交心详谈一番。”
　　“好好好！老子我打得又渴又热，正好跟兄弟你好好喝个三五斤！喂，船上那几个漂亮丫头，还不快给我们兄弟准备好酒肉！”
　　明珠红着脸啐了一口，“谁跟你称兄道弟呢，自作多情，脸皮八丈厚！”
　　众人听了不禁都笑了起来，皆道：这正是所谓不打不相识啊！
　　* * *
　　傍晚，大船停泊在渡口，船上众人都聚集在武林盟主所在船上共用晚餐。
　　南宫熠先被让到次席，其他人还没等落座，只见明珠与黄姿媛一边说笑，一边走到南宫熠两侧坐了下来，众人见了都是一笑，南宫熠有些不好意思，幸亏这时候欧阳宗雄差人来叫他到自己那一桌，方才解了他的为难。
　　南宫熠走到众位前辈面前先躬身施了一礼，笑道：“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清楚晓得自己的侄女的性子，武当掌门黄岳峰倒似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拈须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啊，何况岳贤侄这么俊逸潇洒，也难怪我那眼高于顶侄女会垂青于你。”
　　欧阳宗雄亦笑道：“年轻人难免会沾上点风流韵事，岳贤侄虽是少年得志，然而大丈夫应以事业为先，岳贤侄切莫因为儿女私情误了身家大事，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便是后悔莫及了。”
　　南宫熠毕恭毕敬的垂首答道：“欧阳伯伯说的是，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何况小侄身资浅薄，尚无心于此事。”
　　众人不禁莞尔，皆言：“岳少侠有如此心志，他日必定大有成就。”
　　欢颜笑语中，南宫熠觉得一双幽怨的眼睛始终流连在自己身上，不禁偷眼相看，只见肖凤凤独自站在船边，水眸婉转，手中，却捧着他刚刚换下的那一件破损了的剑衣……
　　……
　　晚饭之后南宫熠借故匆匆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之后又吹熄了屋内的油灯，然后悄悄的推开窗户，确定无人注意，便纵身一跃跳下船去，在水面上如蜻蜓点水一般，两三个起落，就来到岸边停泊的那一艘乌篷船之外。
　　船舱里面点了盏小小的油灯，照着一个女子的侧影清晰的映在窗子上。少年轻轻跳上船，伸手掀开布帘，迎面的，是一张绝丽脱俗的熟悉容颜。
　　少年咧开大大的笑脸，一下子扑过去把面前的人抱在怀中：“夕！”
　　岳夕腾出手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放开手。”
　　“好……。”少年皮皮的笑着，松开手之前突地探到她颊边香了一香，惹得岳夕一掌劈去，他笑着逃开，“人家想你了嘛！”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好坐着，不然把你轰出去。”她虽嘴上这么说，灯光下看见到他脸上有些许伤痕，知道是白日里与人打斗时弄伤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的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与人交手切莫轻敌，便纵是功力低微之辈亦是如此，你虽是武功高过于他，但总是经验太浅，日后更须谨慎，亦不要轻易出手。”
　　南宫熠笑道：“我知道，以后我一定听你的。”
　　岳夕点点头，又问：“欧阳宗雄待你可好？”
　　“很好。这一路行来欧阳伯伯一直奉我为上宾，不曾有少许怠慢，亦不曾将我视为晚辈而轻忽。”他说着，却又皱皱眉，“只是……”
　　“只是怎样？”
　　见她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关心的神情，少年粲然一笑，“只是每天只能在这个时候见你小小的一面，觉得很不满足罢了。”
　　岳夕听他撒娇般的语气，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你也该回去了。”
　　南宫熠收起玩笑的神情，轻轻的叹息，再一次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夕，答应我，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不管发生了什么……
　　从相识至今这句话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困惑的时候，孤单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快乐的时候……他总是可怜兮兮的抱着她，向她讨这一句承诺。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急切的渴求着自己的陪伴，是缺乏安全感吗？还是五年的时间已经习惯成自然？
　　自从他们离开南疆再次踏入这江湖风波后，他的不安感仿佛越发的严重，即使是短暂的分别也仿佛让他难以容忍。虽然每一次面对他这样的恳求，她的回答都是一样——“好，我答应你。”——然而就是这样坚定不便的回答也不能减少他丝毫的怀疑。
　　就像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悲伤而惶恐，就仿佛一转眼便会沦入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
　　“好，我答应你，不会，离开你。”这样脆弱的少年让她忍不住会心疼，她轻轻环抱住他，让疲惫的他靠在自己身上——就算是片刻也好，尽全力的让他感觉到温暖和安心。
　　希望这样，能减轻他的不安感吧。
　　南宫熠感觉得到自己正被很温柔的保护着，夕的身上熟悉的温暖味道感染到自己的身上来，让他的心感到无比的踏实。
　　“谢谢你……夕……”
　　……
　　南宫熠很快离开了岳夕的乌篷小舟，返回了自己的大船，他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豁然发现屋中有人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肖姑娘！”南宫熠讶然道，“你怎么会……”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他立刻将惊讶换作从容的微笑，“不知肖姑娘深夜找在下有何事？”
　　端丽清雅的“玉女飞针”肖凤凤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朦胧而神秘，她微微一笑：“岳公子这个时候还出去看风景，真是很有兴致。我是来还公子的衣服的。”她指指身边桌上的一个包裹，“白日里公子的衣服被那渔夫弄破，甚是可惜，我便自作主张借来缝补了一下，公子若不嫌弃针线粗糙，就将就着穿吧。”
　　“哪里，”南宫熠忙笑道，“怎敢劳烦肖姑娘费神，多谢。”
　　肖凤凤嫣然一笑：“岳公子不必客气，夜深了，岳公子早点休息，我告辞了。”说罢款款走出房去，顺手关上房门。
　　南宫熠见她走了，才长出了口气。
　　搞不懂这些女子都在想些什么，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她也不怕别人误会——或者就是想要别人误会？虽然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是这样……未免有点过分吧。
　　叹了口气，有些好奇的打开桌上的包裹，里面是自己白天穿的那件剑衣，他一手拎起来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了一愣。
　　原来被钢叉划破的地方被细心的缝补完好，并以及细密的手法绣上了——一只火红的麒麟！
　　火麒麟？
　　应该……不会吧。
　　他皱皱眉，不由得伸手抚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心思千回百转——难道，肖凤凤与这件事也有关系……
　　突然指尖一痛，他赶紧收回手来，发现指尖处有一个细小得几乎肉眼难见的针孔——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的针孔！
　　这衣服上必然有古怪！自己应该是被什么肉眼难以辨别的毒针或毒刺刺到，然而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参详究竟，他赶快点了手臂的穴道以免毒液上侵，然后集中精力想要把毒逼出来。
　　“没有用的，这是西北大漠独有的金叶曼陀罗，融入血液中便会立刻侵入全身，”肖凤凤推门而入，“不过你放心，虽然这种草药药效极强，却不会致命，顶多只是让你全身麻痹而已。”
　　正如她所说的，南宫熠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不再听使唤。他本是个七窍玲珑的人，一双黑澈如晶的眼眸转了一转，脑中霎时已转过百千种念头，只见他笑得好不纯洁无邪，冲肖凤凤道：“肖姐姐——你长我一两岁，叫你声姐姐不为过吧？——我跟肖姐姐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肖姐姐为何要这样子捉弄小弟？小弟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还请姐姐原谅熠儿年少无知，饶了熠儿吧。”
　　肖凤凤见他如此赔笑道歉，反而惊讶，见少年身子僵硬还勉强要打躬作揖，动作滑稽偏偏又显得楚楚可怜，不觉就有些心软，伸手到袖袋中取出一粒金叶曼陀罗的解药，温言道：“岳公子不必如此，我本无意加害，只是有一件事想问，只要岳公子如实相告，我便把立即将解药给你。”
　　少年用力点点头，不想重心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在地，肖凤凤赶忙一把将他扶住，“对不住，这药力是强了些，我只怕你内功深厚，不敢大意，才加重了药量。”
　　少年眨眨眼睛，笑道：“不妨事，不知姐姐是怎样让我中的这药？我只是摸了摸那衣上的麒麟……”
　　肖凤凤微笑道：“这麒麟并不是以普通的丝线所绣，其中夹有金叶曼陀罗的茎叶提取的细丝，这种丝在湿润的时候极其柔软韧结实，然而等干燥之后却尖锐锋利，稍有不慎就会被它刺伤，届时曼陀罗的毒就会侵入到血液之中。”
　　南宫熠恍然大悟，不禁用尚还灵活的另一只手握住肖凤凤的皓腕，拿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想必刺绣之时也难免会为之所伤吧，肖姐姐如此一双纤纤玉指，却了为熠儿受这样的苦，当真是熠儿的罪过了。到底是何事值得肖姐姐这样煞费苦心，姐姐问什么，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了。”
　　肖凤凤闻之展颜一笑，“多谢。我只问，岳公子可知辛秀生如今身在何处？”
　　南宫熠一愣：“辛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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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兄弟，岳兄弟起了没有？”
　　清晨曙光初现，南宫熠便被敲门的声音惊醒，他赶忙穿衣下床，打开门一看见是明玉城，便问：“明大哥，出什么事了？”
　　“早晨我出房时发现门口夹着一封信，”明玉城摇摇手中的短笺，“肖姑娘留信说她有急事离开了，我想问问你可知晓？”
　　南宫熠眼睛一转，笑道：“我哪知道。——明大哥不用担心，也许肖姑娘急着去找她的心上人去了呢。”
　　明玉城皱眉道：“岳兄弟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离去，莫要发生什么危险才好。你当真不知她何时离开的么？”
　　南宫熠一摊手：“小弟确实不知，昨日跟那太湖渔夫打得累了，晚饭后便早早睡下，别的事一概不知。”
　　明玉城叹了口气，“不知就算了，我去问问别人有没有见到她。”
　　等他离去，南宫熠关上房门，一转头，看到椅背上搭着那件衣衫上火红的麒麟，微微一笑。
　　原来肖凤凤竟是那妙手书生辛秀生的情人，自武林大会之后，辛秀生、朱成武、肖黎花三人就自江湖上失去了踪迹，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爱人朋友都不知道这三人去了何方，肖凤凤相思心切，知道最后见过他们三人的应该就是在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的少年侠客岳熠，便暗中一路跟随借机接近，想要自他口中探得消息。
　　只可惜南宫熠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三人如何会失踪，现在身在何处，他也是一无所知，好在肖凤凤并非是蛮不讲理之人，南宫熠将真话说明，虽是失望无奈，她还是为南宫熠解了曼陀罗之毒，随即便飘然而去，说是再去其他地方探访消息。
　　临别时肖凤凤凄然一笑：“岳公子，此时一别再见不易，我有一事相求——他日你若有心仪之人，请你让她相伴左右，毋要轻易分离——不要让她像我一样，在焦急绝望中等待着遥不可及的身影……男人总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然而女子一心所求，便只是良人在侧，即便是风雨荆棘，也好过咫尺天涯，有情对面难携手……”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轻声一叹，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不远之处那只小小的乌篷船——夕，此时此地，我们到底是天涯咫尺，还是咫尺天涯？
　　* * *
　　这天船至仙桃镇，白日里众人在镇上痛快的游玩了一通，傍晚才回到船上。
　　晚饭的时候，欧阳宗雄见南宫熠有些无精打采，便问：“熠儿可是久行于水上有些不适？”
　　南宫熠赶紧打起精神，笑道：“多谢欧阳伯伯关心，小侄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欧阳宗雄点点头，“那就好。明日晚间我们即可到达武当，我和黄掌门商量过，要借他的寿筵宣布一件事，一方面公布你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我要收你为义子，以后也好细心栽培照顾你，你意下如何？”
　　南宫熠赶忙拜倒：“多谢欧阳伯伯垂青，蒙欧阳伯伯不弃，小侄能有此殊荣实在是感激不尽，他日小侄若有所成，定然不会忘记欧阳伯伯今时大恩。”
　　欧阳宗雄伸手将他扶起，拈须笑道：“我能得你为子，也是一件幸事。”
　　这时旁人听见这一老一少的谈话，轰然喝彩，皆举杯向二人祝贺，然其中有一人却心生不满，脸上虽未表示，心底却暗暗开始打起主意，要破坏这件喜事。
　　南宫熠当然对此毫无知晓，人逢喜事，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晚饭之后和朋友们谈天论地，直到月上半空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忽然想起岳夕心中便不由得涌出一阵甜蜜安详的感觉——虽然这时已近夜半，他还是悄悄跃出窗外，见那小船停在岸边，便以轻功点水滑行越过江面，来到那小船之外，只见烛火将佳人优美的侧脸映照在了窗子上，正说明岳夕并未安歇，少年喜上眉梢，轻手轻脚地走到船板上，猛地一掀帘子叫一声：“夕，我来了！”
　　然而渔船之内，空无一人。
　　南宫熠微微一愣。
　　就在他这一闪神的功夫，突然觉得身子一麻，肩井、风门、灵台几个大穴一起被人封住！虽然意识一时还是清醒，却已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
　　紧接着，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他被人缚住了手脚，扛起来行了一段路，之后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抛了出去，然后碰的一声——落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南宫熠穴道被点，无法挣扎，脑中一片混乱。
　　然而清清楚楚被印在脑海中的，却是在被蒙住眼睛之前，自己眼尖的看到，在小桌烛火一侧，放着一尊制作精美，样子与岳夕有几分相似的——瓷娃娃!

　　第八章 故人不识

　　琵琶弦动，珠落玉盘，引人魂销。
　　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清音小筑，身边环绕着艳姬娇鬟的清歌曼舞，仙音一定带着那慵懒而妩媚的微笑，端着酒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南宫熠慢慢的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处一艘船上，船在江中破浪前进，速度飞快。
　　“你醒了。”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自己身前不远处坐着一位绝色佳人，怀抱琵琶，刚刚自己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琵琶声应该就是她发出的。
　　然而等他看清楚面前的女子，惊得脱口而呼：“玉姐姐？怎么会是你？”
　　在这陌生的船上抱琴浅笑的女子，竟然是夏宛玉！
　　她微笑着，“很惊讶吧？还有让你更惊讶的，你看看，这是谁？”侧身一让，南宫熠看到了她身边坐着的男子——
　　“你是……”南宫熠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容貌已憔悴，鬓发多斑白，然而面目却又出奇的熟悉——这是谁？这难道是那个自小就与他相识、教他诗文与他练武、那个风姿翩翩俊秀出尘的少年公子——欧阳静？！
　　“欧阳……静哥哥？你是静哥哥？怎么可能？你是静哥哥对不对？”少年震惊而兴奋的扑上去紧紧抓住男人的手，泪水潸然而下，“……五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五年。
　　五年时间，把一个大好青年变成如此憔悴苍老的模样，除非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困苦，否则他怎会变成这种样子？
　　到底，这五年来他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这五年来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难道，这一切也与当年那一场大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夏宛玉在一边看着，眸中含泪，欧阳静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惨然一笑，“五年不见，熠儿你……长大了。”
　　南宫熠反手抹抹眼泪，忙问：“静哥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倒是熠儿你，”夏宛玉反问，“你怎会被人点了穴抛至水中，若非我们恰好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熠皱起眉头，“我也不清楚，这件事有太多疑团，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静哥哥，这些年你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都找不到你？”
　　欧阳静叹了口气，“五年前你家发生惨案那一晚，我就被人抓住带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囚禁了起来，五年来我不知想了多少方法想逃离哪个地方，却无法踏出牢笼一步，直到三天前，玉儿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将我从那里救了出来。”说到此处他不禁回过身握住宛玉的纤手，两人相视一笑，经过种种波折险阻，这对有情人终于相聚结缘，想来却不免辛酸难禁。
　　南宫熠又问：“那么玉姐姐是如何得知静哥哥被囚地点的？”
　　提起此事夏宛玉不禁柳眉一轩，面带怨毒之色，“此间种种，都是欧阳宗雄那老东西做得好事，虎毒尚不食子，他竟然为了将我引出来而将静囚禁了这么长的时间！要不是我答应他作证岳夕便是你家血案的凶手，他还不肯将静哥的下落告诉我！”
　　南宫熠和欧阳静都是一愣，宛玉自觉失言，叹了口气，“当日我隐身江湖，欧阳宗雄以为我与那晚的大火有关，便抓起了静哥，以为能引我出来追问个明白，怎知我当时心灰意冷，只想远离江湖从此不问世事，便在深山中过起与外界隔绝的日子，直到不久之前偶遇一位世外高人，这才知道静哥失踪已久，后经他指点来到冠芳园栖身，不久欧阳宗雄找上门来，对我说若我能在你面前指证岳夕便告诉我静哥他身之所在，我情急无奈，便只有答应了他。”
　　此话一出，南宫熠不免惊诧，欧阳静更是呆立半晌，许久无言。
　　宛玉面露黯然之色，对欧阳静道：“我早该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若非我这样莽撞单纯，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波折……”
　　欧阳静慢慢的摇头，“两情相愿，你没有做错什么——错在我，使我的愚孝害得你为情所困，害得南宫姑娘身遭大难，也害了自己……”
　　南宫熠却不免摇头，虽然他两人将事情说明，但是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欧阳宗雄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囚禁了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引夏宛玉现身？而且为何一定要夏宛玉出来作证岳夕是凶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玉姐姐，你是在什么地方救出静哥哥的？”
　　“武当山下一处偏僻宅子之内。”宛玉答道，“宅内遍布机关，还有不少武功高强的人看守，我们逃离的过程中亦是危机四伏，差点丢了性命。”
　　又是武当山？
　　南宫熠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想让你们活着离开。”
　　宛玉与欧阳静听了心头都是一寒，试想若非当时两人凭着同生共死之心拼命闯出，正如南宫熠所说两人定已双双毙命，难道说……
　　“我爹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欧阳静满怀疑问与矛盾，却又不敢去探寻事情的真相——因为真相，往往更伤人。
　　南宫熠深深叹了口气，“这个，我也弄不清楚。”
　　……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五年前那一场大火有关。
　　灭门血案，生离死别，这如此多的谜团与阴谋，解开这一切的钥匙，也许就是那传说中得之即可称霸天下的圣物——冰火麒麟！
　　* * *
　　数日清晨，明珠早早梳洗打扮好来到南宫熠的房门外，一边敲门一边娇声叫道：“熠哥哥起了没有？”许久门内毫无反应。她试着推了推房门，门应手而开。
　　明珠一时好奇心起，又夹着几分恶作剧之意，便推门而入。然而她往床上一看却是空无人影。
　　“熠哥哥……人去哪了？”
　　“早啊明珠妹妹。”突然自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明珠一跳，她猛地回过头来，却见到南宫熠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不仅转嗔为笑，“熠哥哥真坏，吓了人家一跳。人家看你不在床上，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南宫熠心头一动。
　　“我能出什么事？不过是早上醒得早了，便到甲板上去看日出。”事实上他坐着欧阳静与夏宛玉的船及至天明才回到他们歇脚的仙桃镇，追上了这两艘大船，来不及跟欧阳静与夏宛玉细细话别，他就急匆匆的回到船上，希望自己一夜未归的事不会被人发觉——事情尚未查清他不想多加张扬——就这样还差点被明珠撞破。不过看来明珠对他顺手找的借口并未起疑。他又笑道，“回来看见房门开着，我还以为是小偷呢——明珠妹妹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珠脸一红，“不跟你说了，老笑人家——对啦，哥哥让我跟你说，咱们的船辰时启程，若还有什么用品尚未购齐要抓紧采买。咱们昨日在镇上路过那间玉器店，我跟他们订了支玉钗，熠哥哥你陪我去取好不好？”
　　“你又不是没有哥哥，干嘛非要岳大哥陪你去不可啊！”接茬的是刚好“路过”南宫熠房门口的黄姿媛，见明珠也在房中立刻不请自入，“你说那家玉器店嘛，我也看上一双玉镯，我跟你一道去就是了，岳大哥是要做正事的，你不要老是打搅他。”
　　明珠嘟着嘴一幅不情愿的表情，“干吗嘛，人家熠哥哥还没说什么呢，黄姐姐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你想去大家就一起去嘛，这样行了吧？”
　　“哎呀呀，我说一大清早的岳兄弟你这里就这么热闹啊，”狂林斜着身子挂在一脸不悦的东方禄肩上，两个人一边互相推搡一边也走了进来，狂林笑道：“有什么好事啊也说给哥哥我听听——是不是岳兄弟终于下定决心要定下终身了啊？”
　　“谁理你啊！快走开——重死了！”东方禄用力推开他，跟那三个人道：“欧阳盟主请咱们到他们那条船上去，说是有事商量，快点去吧。”
　　南宫熠嘴上答应着，心中却千回百转。一方面在猜测着欧阳宗雄叫众人去的意图，而另一方面……
　　他状似不经意的回头望向窗外，看到岳夕的那支乌篷小舟，依然停泊在渡口……
　　……
　　“刚刚有人报告给我一件事。”欧阳宗雄对众人道，那一双威严的鹰眸扫视过每一个人的面孔，“仙桃镇外不远处有一个黑风寨，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明玉城垂首答道：“黑风寨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土匪窝，时常骚扰镇上的百姓，也常抢劫过往客商，是此地一害。”
　　“那我们还等什么？”明珠听了此话当先跳了起来，“这样的害虫为祸地方，我等侠义之辈怎能坐视不理？哥哥，咱们去平了他！”
　　还没等明玉城出声阻止妹妹的粗鲁行径，欧阳宗雄一开口道：“不必麻烦了。昨夜已有人解决了这个祸害。”
　　“晚辈不解。”常宝龙皱眉，“这件事算得上大快人心，不知欧阳盟主为何因此找我们前来？”
　　“匪巢被灭，寨内总共一百七十五人，无一活口；死状相似，死因相同——均是被一柄薄利长剑贯穿咽喉，一剑毙命。”欧阳宗雄面色凝重地望着众人，“所以亦可以说，他们死于同一人之手。”
　　“一个人？”东方禄睁大眼睛。
　　“杀了一百七十五人？”狂林不敢置信。
　　“而且是在一夜之内。”欧阳宗雄补充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江湖中最骇人听闻、亦是冠绝江湖的一招——千锋之瑞！”
　　欧阳宗雄意有所指的紧盯着南宫熠，然而南宫熠那一双清亮得如同刚从江面上跃起的朝阳似的眸子，却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虽然，内心实已波潮汹涌。
　　明玉城听了欧阳宗雄的话，皱紧眉峰，“千锋之瑞，晚辈听说这是昔年恶名昭著的魔教所创绝招，至毒至邪，却世罕匹敌。当时唯一一个怀有此技的，既是五年前自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魔教传人，九天魔女——岳夕。”
　　就是当他提起岳夕的名字的时候，南宫熠脸上的表情，也像是完全不曾听说过一般的漠然。这让一直观察着他的欧阳宗雄心中也不禁暗暗称赞这少年的内敛功夫——如此韶华年纪，竟可做到喜怒无形于色，实在相当难得。
　　他复又看向其他众人，道：“我叫你们来，就是为了此事。若果为岳夕所为，她在此时重出江湖，不知又要在江湖中挑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她身背无数血案，我辈正道中人必要除之而后快。此事，若非她所为，则可能魔教又有了新的传人，为防魔教余众卷土重来，大家务必要多加提防警觉。我已与黄掌门商量过，为防有歹人破坏武当盛宴，他已坐小船先行返回武当作适当的布置。武当盛宴，不仅仅是为了庆祝黄掌门的寿辰，也是武当门下选出首席弟子的一次比赛，届时不少武林人士皆会列席，所以你们要格外的重视，小心谨慎，知道了吗？”
　　众人垂首应着，欧阳宗雄手捋长髯，郑重道：“你们是武林新一辈中的佼佼者，此后武林风云，皆要由你们掌控。故而，切记谨言慎行，稍有行差踏错，就有可能前途尽毁，切记。”
　　“谨遵盟主教诲。”众人异口同声。南宫熠心里明白，欧阳宗雄这番话，明着训诫后辈，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他并没有把欧阳宗雄的话听进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岳夕的影子。他知道，这个世上会千锋之瑞的就只有岳夕一个人，所以如果黑风寨的人真的是死于千锋之瑞之下，便可以解释为何昨晚岳夕会不在船内。
　　但到底是谁掌握了她的行踪，布置了那样的埋伏暗算自己呢？这个人必然是认识岳夕也熟悉自己，才有可能选择在自己最没有防备的那一瞬间下手。
　　这样的人，自己印象之中，恐怕屈指可数吧。
　　他左思右想，好像有什么人什么事，自脑海中一晃而过……仿佛可以把线索渐渐连成一条线，又仿佛，一切只是毫无规则的破裂的碎片，无法排列，更加无法连接到一起。
　　……
　　众人一回到自己的船上，明珠就扯住南宫熠的衣袖，笑道：“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出来，欧阳盟主的话明明就是在说熠哥哥嘛。”
　　众人都是一愣，南宫熠的心更是猛然一跳。
　　明珠脸上挂着精灵顽皮的笑容，“盟主的意思一定是叫熠哥哥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大事，”她意有所指的抱住黄姿媛的手臂，笑吟吟的问，“你说是不是，黄姐姐？”
　　众人不由失笑。
　　明玉城对他这个妹妹真是无可奈何，摇摇头，“你呀，别胡乱猜测盟主他老人家的意思——瞧，把岳兄弟和黄姑娘都弄得这么尴尬，还不快点跟人家道歉。”
　　南宫熠瞧着这个大胆而又机灵的小丫头，果真有些哭笑不得——说起来，她倒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欧阳宗雄意有所指的女子不是黄姿媛，而是岳夕。
　　明珠嘻嘻一笑，夸张地冲黑着脸的黄姿媛打躬作揖，“小妹胡说八道，黄姐姐大人大量，看在小妹年纪小的份上别跟小妹一般见识。”
　　黄姿媛有火无处发，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回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位大小姐脾气不好，也不好去劝解，只好由她去了。
　　这时常宝龙重又挑起话题，“你们大家说，昨晚黑风寨的事，会真的是岳夕做的吗？”
　　明珠立刻满脸兴奋的跳过去，“常大哥你说呢？我猜一定是她！只有她才有那么高的武功，只有她才有那么大的胆量——只有她才会这么厉害！”
　　东方禄挑眉：“看你那一脸的崇拜！你不知道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吗？”
　　“我以前本来是这么认为的！”明珠瞪着一双黑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只听说九天魔女杀人不眨眼，一张血帖，一剑穿喉，手下从无活口余生。江湖中谁不是闻之丧胆，避之不及？那时我才十岁，听了大人的话便也认为她是个大坏蛋！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杀的人，不是朝廷的贪官污吏爪牙走狗，就是些十恶不赦的大盗匪徒。岳夕以一人之力惩奸除恶为民除害，却被人们这样误会着，不是太可怜了吗？”
　　东方禄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明珠妹妹莫要被一叶障目，混淆是非。岳夕虽然也许意图是好的，可她毕竟杀害了那么多条人命，里面不乏老幼妇孺，而且她还将那些贪官盗匪的赃物占为己有，难道这也算是替天行道？还有，你若说她并非滥杀无辜，那五年前南宫氏满门尽遭毒手，这又怎么说呢？”
　　明珠一时语塞。
　　狂林坐在桌子边拿了把茶壶自斟自饮，这时便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据我所知，岳夕当年所劫财物有一大部分都送往黄河两岸救济在水患中受苦的灾民；至于南宫家那一场大火，至今为止没有人亲眼看到是岳夕所为——只凭一张也不知是真是假的纸就给人家定罪，也不知道是谁在一叶障目，混淆视听。”
　　东方禄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家伙一定要跟我作对！岳夕所犯的那桩血案是欧阳盟主的定论，难道你连欧阳盟主的话也要怀疑不成？”
　　狂林只是淡淡的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宫熠忽然一语不发的站起来朝外走，明珠忙问：“熠哥哥你做什么去？”
　　少年回眸一笑：“我去外面吹吹风。”
　　……
　　舟行江面，涛浪滚滚，深秋天气，时有微风细雨，风景殊丽，让人不觉想起前人的名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站在甲板上，南宫熠望着江间风涌连天阔，却依旧感受不到胸怀的抒解。
　　听着人们议论着岳夕，议论着南宫世家的惨案，他觉得心里积存着的阴郁黯然陡然沉重了起来。再加上这几日发生了太多混乱而让人迷惑不解的状况，一时的感慨，竟让他再也伪装不了平静的笑容，只能选择逃避。
　　……此时，分外怀念起与岳夕两个人在山中独居的岁月，那样平静，而朴素的日子。
　　如果不是因为夏宛玉的重新出现，勾起当年的种种，逼得他不得不下山找出仇人为家族报仇，他或许仍然在逃避，与岳夕躲在南疆的无名山中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
　　他发觉自己在想念着那荒无人迹的重重山林，想念着山间潺潺的流水，想念着那小小的竹楼，和楼中沉默却温柔的女子。
　　如今已是深秋，只怕山上已是黄叶菲菲，漫山遍野了吧。若能与她在满山飞叶中一齐舞剑，不知会是怎样萧瑟而雅致的情景。
　　“熠哥哥，”明珠慢慢走到他身边，看到少年唇边温柔如月的笑容，不禁有些痴迷，“你在想什么？”
　　少年回过头来，淡淡一笑：“没什么。有事吗？”
　　她摇摇头，小心翼翼的问：“你生我的气了吗？我刚刚拿你和黄姐姐开玩笑……”
　　南宫熠有些讶异的看着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在意着自己的情绪，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头，“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可是，”她有些犹豫地说，“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这个女孩子真的是异常的敏感呢，仿佛一眼就可以看穿别人的内心一般。南宫熠心想，若非她是这样的年纪，若非她这样的单纯，恐怕自己会对她敬而远之吧。
　　——女人不怕不聪明，只怕太聪明。这是男人的私心，恐怕无一例外。
　　他浅笑着道，“没事，我只觉得有些疲惫，昨晚没睡好。”
　　提起昨晚，明珠又想起了岳夕，便问：“熠哥哥，你猜，岳夕会是个怎样的女子？”
　　料不到她会这么问，他有些被问住了。
　　等不到他的回答，明珠冲自己笑笑，“我想啊，她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倾国倾城的容貌，冠绝天下的武功，这才值得天下认为她而疯狂。这样被人们恐惧而又充满崇敬的女子，满身谜团的女子，来去如风，满手鲜血的女子。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和勇敢，也比任何人都要孤独和寂寞。她也一定有着很悲哀的过去，悲哀到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他人的生命……”她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的身影，有着雪一般的容貌，和冰一般的神情，手中的持剑，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光彩——却也是夺人的美丽。
　　而南宫熠的脑海中，却是更清晰的一个形象——冰冷的，孤寂的，无情的，脆弱的——美丽的……
　　明珠从冥想中回神，讪讪一笑：“熠哥哥不要笑我哦，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少年的笑容异乎寻常的温柔，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轻声道：“不会啊，也许那一天我们碰到岳夕的时候会发现，她真的像你想象中一样，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 * *
　　傍晚夕阳余辉涂满了整个江面，船入港口停泊。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房，待月上半空，整条船陷入一片宁静。
　　南宫熠悄悄打开房门，确定无人察觉，才偷偷离开房间走上甲板，刚想一跃而下，忽然精神一紧，猛地纵身跃出丈外，才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却不由得愣住了——“欧阳伯伯？”
　　欧阳宗雄听着他又惊讶又心虚的语气，有些无奈的摇头，“你又要去找她？”
　　——这个“她”，不言自明。
　　少年垂首不语。
　　欧阳宗雄叹了口气，“自踏上旅途我便知她随行在侧，一致未曾点明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夜夜都去找她我也看在眼里，未曾阻止你是明知道你心中对她留有眷恋，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五年时间不算短，你一直把她当做恩人也难怪会情不自禁，可是熠儿，如今真相已经大白，那岳夕是你南宫氏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若与她继续纠缠下去，非但是情理不容，更会背上一世骂名，你又怎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少年不禁红了眼眶，“欧阳伯伯……您的教诲熠儿无时或忘，只是……五年前的救命之恩，五年来的教导养育，她对我的恩情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大丈夫有仇不报妄为人，但若有恩不酬，又怎称得上顶天立地？欧阳伯伯，父母的仇我不会忘，但在之前，请先让我报答这五年来我欠她的一切，可以吗？”
　　欧阳宗雄见他如此，深深叹了口气，“孽缘，真是孽缘。”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熠儿你要明白，你们之间早晚要有个了断，早也好晚也好，这是你无法改变的命运。是要快刀斩乱麻，还是一直泥足深陷下去，你自己斟酌吧。”说罢拂袖而去。
　　南宫熠呆愣半晌，猛然咬紧牙关，纵身跃下大船，来到岸边岳夕的小船之前。
　　白日里撑船的清瘦老人此时半卧在船头似已熟睡，就连南宫熠走上小船亦仿佛毫无知觉。南宫熠小心的掀开船舱的布帘，第一眼便看见了岳夕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夕？”他惊呼了声，冲过去抱住她，“你怎么了？”
　　本来正在合目打坐的岳夕慢慢睁开眼睛，勉强的勾起嘴角：“你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岳夕摇摇头，慢慢地说：“这是使用千锋之瑞之后必有的症状，十二个时辰内会内力全失，只要过了时限就会恢复，我没有受伤，你不用担心。”
　　他这才略略的放下心，一手按在她的后心为她输入内力调整气脉，又问：“这么说昨晚黑风寨的事果真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去？”
　　岳夕微微苦笑，“身不由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南宫熠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了解岳夕，她本来是个单纯的人，只是在种种压力之下不得不选择这样的生活。这些方方面面的压力，来自她的身世，她的师傅，她身边的人，以及她自己。
　　——身不由己。这并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借口。人生在世，本来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当无法改变的事实控制着自己的命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很多并不是出自自己意愿的事情发生，便犹如被绑了线的木偶，被控制操纵着。没有办法摆脱，也无法逃避的这一切，才会让人苦笑着、自朝着、讽刺着、悲哀着吐出这样的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太了解这样的滋味，所以他不问。就算了解了又能怎样？改变得了什么吗？
　　所以他只是笑笑，说：“我还以为千锋之瑞是天下无敌的呢，原来也有弱点啊。”
　　岳夕渐渐恢复了体力，抬眸瞥他一眼，“没有哪一种武功招式是完美无缺的。千锋之瑞是人创出来的，自然会有弱点。”
　　南宫熠想了想，忽然道：“我明白了，千锋之瑞之所以厉害，是可以在一瞬间将一个人的力量提升到无法想象的极致，所以普通人才会无法抵挡；但使用过之后会因为身体超过极限而极度疲惫不堪，如果有人趁此时偷袭，那么……”
　　那么就是一击致命？
　　岳夕淡淡一笑，“没错，这是千锋之瑞唯一的弱点，却也是致命的弱点。”
　　南宫熠愣愣的望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
　　岳夕挑眉，不解的看他。
　　他忽然激动起来，双手紧握住她的双肩，大声道：“这是可以置你于死地的秘密啊！你怎么可以轻易把它告诉别人？你本该死守这个秘密直到终老也不可以让人知道的啊！”
　　岳夕静静的看着他。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不是别人，你是南宫熠。
　　——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和重视的人，也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浅浅的笑了，无限温柔：“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吗？
　　“等到出事的时候，后悔就晚了。”少年喃喃着，眼眶又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岳夕叹了口气，把他拢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就像以往的五年里，他每次伤心的时候一样。
　　“夕，”怀中传出少年闷闷的声音，“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她叹气，“你的家仇呢？”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等我报了仇，我们就回去。”
　　“嗯。”这个江湖，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地方。
　　“……夕，等我们回家后，我要把竹楼翻修一下——我的房间下雨的时候老是漏水。”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都在你发现之前把水擦干了啊！我很聪明吧。”
　　她继续叹气。
　　“……夕，我们回去后，就再也不要出来了，好不好？”
　　“……好。”
　　“那，我们也永远不分开了，好不好？”
　　“……嗯……不分开……”
　　……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一语，幻想着渴望中的平静与安详，做着或许永远无法成真的约定……

　　第九章 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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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骑飞驰，在通往武当的官道上。
　　枣红色的骏马，膘壮健硕，四蹄飞扬，击的路上满是尘土。马背上伏着一个绿衣纤妙的女子，头上罩着白色的帷帽，虽不能看清面貌长相，却有股难以言喻的妩媚气韵。
　　这个一路飞奔的女子，正是清音小筑的主人——仙音。
　　她这是去哪里？去做什么？
　　……
　　十天前，清音小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也正是岳西与南宫熠离开清音小筑后的转天。
　　“仙音姑娘，外面有一位陈寿生陈老板想要见你。”
　　听见丫环的回报，仙音不免惊讶，忙到：“快请。”起身整敛仪容，出门相迎。
　　陈寿生对外的身份是一家大酒楼的老板，而事实上是岳夕手下统管江南江北各地财务的重要人物，亦是所谓魔教四大门主之一——朱雀门门主。而仙音则是为岳夕在江南等地收集消息情报的工作，算起来是陈寿生的下级。故她对陈寿生极为恭敬，见了面便深深施礼，道：“属下见过门主。”
　　陈寿生平日里便如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但此时却稍微显得有些焦躁，一见面便直接问道：“圣女已经离开了吗？昨天离开的？”忽然发现她面色惨白，又微皱眉头问，“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仙音表情一僵，“这……是属下的一点小小私事……”
　　陈寿生似乎对她的事并不感兴趣，没有追问，只道：“青龙门主飞鸽传输给我，于十日后在武当山下聚集部众，我辈圣教教徒齐尊圣女为教主，重振我圣教神威。此时时限紧迫，你自先去迎接圣女，告知此事，并且……请圣女千万小心，正道之辈妄图灭我圣教，此时已蠢蠢欲动，而我教之内……总之，叫她小心为上，以防小人暗算。”
　　仙音有些不解，“门主，如此大事，为何我们在江南这么迟才得到消息？”
　　陈寿生皱着眉，“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江南等地都是你我二人坐镇，玄武门统管江北，而中原各地则是青龙门主的势力，至于白虎门主，则一直不知踪迹。如今青龙门主忽然提起重建圣教，而他通知我的时日又如此紧迫，似乎不想给我任何准备研究的时间，我怀疑他……”
　　“另有所图？”仙音机灵的接口，“为何他之前从没提起过此事，偏偏在此时提起？我听说青龙门主在江北广招门徒，而且频繁与正道之人交手，似乎有与正道争一高下之意。他明知道主人从无重建圣教之意。却要聚集部众，且又是在武当之下，难道他要趁武当黄掌门寿诞之日，行其大事？”
　　陈寿生道：“我亦有此想法，故要你尽快赶到武当通知圣女，一方面防止有心人利用加害，另一方面，这毕竟是关系我圣教存亡的大事，圣女也该用心其事，勿要轻率才是。”
　　“是，”仙音垂首应道，“属下自当尽心。”
　　之后，她便立刻收拾行装，骑上一匹快马赶赴武当，其间几经换马，日夜兼程，总算在最后期限之前的一天到达了武当山下。
　　马行至武当山下的小镇，精疲力竭的仙音走进一家名为“利生”的粮店。
　　“这位姑娘……”店里的伙计刚要询问，一眼看见她掀开帷帽后的面孔，立刻换了副表情，“是仙音姑娘吗？我们老板已经等候多时了。”
　　仙音顾不得路途疲劳，跟着店伙计走到后院一所房间内，便看到一名五十多岁的妇人笑盈盈的迎了出来：“仙音姑娘，辛苦你了。”
　　仙音连忙拜倒：“仙音拜见玄武门主。”
　　这名妇人乃是岳夕手下的四大门主之一，玄武门门主兰舞韵，虽已年过半百，却仍保留着年轻时的身姿和神韵。她伸手扶起仙音，笑道：“咱们先进屋去。”
　　进得屋来，兰舞韵收起客套的笑脸，愁上眉间：“仙音，这段时间我瞧着教内风云翻涌，必是要出大事了。陈门主常在四地处理教务，你又远在江南，我有时想找个人商量都找不到。你这次能来实在是太好了。”
　　这兰舞韵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只因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家人，幸好被岳夕所救，跟在岳夕身边时间最久，脾气也是最好，尤其对教内一些孤苦无依的少女少年最为关注亲切，而当年仙音亦是被岳夕收留，曾经受到兰舞韵的悉心照料，故而两人感情相当亲密。
　　仙音听了她的话不由得微笑：“我在江南也很惦念兰姨呢，只是主人常有命令下达，我不能脱身，所以未能常常来看望您——不过我看兰姨您精神饱满，仿佛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年轻了几分，怪不得大家都说您青春永驻呢。”
　　兰舞韵展眉一笑：“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仙音又道：“陈门主已经告知我此次集会之事，叫我快马赶来随侍主人身侧，不知主人可已到达武当？”
　　兰舞韵道：“主人小舟与武林盟主欧阳宗雄的大船是同日到达武当山下渡口，之后欧阳宗雄等人登上武当，而主人却不知为何没有落脚在本教所属旅店内，却停留在武当山脚的一所农家之内。”
　　仙音皱眉，“主人……应该是顾着熠少爷——就是当年主人从火场中救出的南宫熠，他随欧阳宗雄到武当为黄岳峰拜寿，却非要主人同行，主人事事依从于他，便不顾危险的跟随而来。”
　　兰舞韵听了沉吟半晌，犹豫了一下，才问：“主人和南宫熠……他们的关系，应该算是师徒吧？”
　　仙音语气有些气闷和不满，“主人哪会顾及这些，都是熠少爷，总是缠着主人。”
　　兰舞韵叹了口气，“也罢了，主人也孤单的太久了……像她这样身世的女孩子，总要有个人陪着才好，熠少爷虽然年纪轻轻，但看来却是心思深沉颇有担当，由他照顾主人也好——只不过，他现在跟正派人士走得这么近，我只怕他会负了主人。”
　　仙音摇了摇头，“这些个，就不是我这样的奴婢能够猜测的了。兰姨，我想歇歇，便去找主人。”
　　兰舞韵微笑着拍拍她的肩：“你千里行来，一定很疲惫了，我吩咐下人给你布置好了房间，你快去歇歇吧，一切等你休息好了再说。这两日各地教中部众都会聚集到武当山下，我为东道主，少不得要招呼接待，若是怠慢了你，还要原谅兰姨老糊涂了呀。”
　　仙音嫣然一笑：“怎么会呢，仙音在此先谢过兰姨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仙音从窗口看去，院里一名红色衣裳手中持剑的少女，正对着一名伙计斥责着些什么，面貌有三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便回头问向兰舞韵：“这位姑娘是谁？”
　　兰舞韵面色微微有些不悦，“青龙门主曾相龙的千金，曾武儿，你不记得，五年前主人回南疆之前找我们前去，曾经见过她一面的。”
　　仙音回忆起来，便笑：“当时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孩，如今却也亭亭玉立了。他是随曾门主前来的吧？”
　　兰舞韵微微撇嘴，“越大却越是任性，虽说是门主之女，却也不该倚权仗势，肆意妄为不说，还常常打骂下人——一点也不把我这个玄武门主放在眼里。”
　　仙音讶道：“曾门主都不曾束缚她些许吗？毕竟这是在兰姨你的地方。”
　　“就是说啊。”兰舞韵对曾相龙亦颇为不满，“你还是小心一点，莫惹了这位大小姐，否则她又要向她那个护短的爹告状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仙音敛目，笑答：“是，仙音心中有数。”
　　……
　　话虽这么说，当晚仙音与曾武儿便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起因是众人在饭桌酒席上提起了被教中人奉为圣女及未来教主的岳夕，曾武儿言语之间似乎对她颇有轻视之意，而仙音一向将岳夕视为神明一般，听到她如此不敬言词心中极是恼怒——兰舞韵等人表面上虽没有表示出来，心中也都有不满。而仙音更是毫不掩饰，不断出言讥讽贬低曾武儿。
　　论理，以仙音这样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的性子来说，想要把曾武儿这样的小女孩哄得团团转并不是一件难事，然而她实在是太过气愤了，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身份，把之前兰舞韵嘱咐她的话亦丢在一边，言辞锋利毫不留情，把个曾武儿气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又找不到言语来反驳。
　　那曾武儿本就是个脾气极暴的人，更哪里容得她话语挑拨，当下几乎要亮兵刃动手。主人兰舞韵看在眼里急得一身冷汗，借故拉起仙音离席而去，事情方才略略平息。
　　然而曾武儿余怒未消，饭也不吃，也随后离开了饭厅，走过后院长廊，却发现兰舞韵与仙音正在那里说话，便禁不住驻足细听。
　　只听兰舞韵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跟一个小丫头斗得什么气？”
　　仙音道：“兰姨你哪知道，这次咱们要破坏武当黄岳峰的寿筵，正是建立功绩的大好机会，仙音不才，想趁此机会建立奇功，以后咱们奉圣女为教主，也好居功受封，在教中自然身份不同。偏偏这个小丫头恁得不懂事，我是趁此时好好锉锉她的锋芒，否则日后大事一起，这个丫头必定是个坏事之人。”
　　听她这么说，曾武儿哪里还忍得下去，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确定曾武儿已被气走，仙音才冲兰舞韵妩媚一笑：“兰姨莫怪，刚刚那话是说给那曾丫头听的。”
　　这位兰舞韵虽位居四大门主之一，那是全凭她天生的精明头脑和经商手腕，她于武功一项上却是知之甚少，所以并不知道刚刚曾武儿曾在身后偷听，这时方恍然大悟，然而仍是不解的问：“那么你刚刚说的意思是？”
　　仙音嫣然：“您想想，以她那不服输又任性的脾气，听了我的话会想做些什么呢？”
　　* * *
　　武当。
　　武当派上上下下都在为掌门的寿筵忙碌着。而且由于要在寿筵之后选出本派首席弟子，所以众人一方面要忙着洒扫布置招待各方来祝寿的客人，另一方面也在争分夺秒的苦练武功，丝毫也不敢有懈怠。
　　谁不想成为这天下武林中首屈一指的武当派的第一传人呢？更何况，即便武功略微薄弱，但能在各方来客面前展示自我，也是一个相当难得的机会啊。
　　说到底，谁不想名扬四海，谁不想威震八方——如果这个目标达不到，那就算在诸位名人面前小小露个脸也是好的啊！
　　此时已近夜半时分，然还有一部分弟子在自己的庭院内练着功，而各处灯火辉煌，照得殿堂内外与白昼无二。而在重重院落之中，南宫熠所居住的客院却是异常的安静。
　　大概是因为这几日旅途的疲劳，所以欧阳宗雄等一行人来到武当之后便几乎没有踏出过客院，而到了晚间，更是早早的熄了灯休息。
　　除了南宫熠之外。
　　……月光如银的撒在屋顶房檐，而一身青衣薄衫的少年就坐在着月光里——坐在房檐之上。
　　——原来，月亮不论在哪里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漂亮呢。
　　有些怀念着旧日里和岳夕两个人躺在南疆荒山小竹楼的房顶上，一起看着月亮背剑谱的情景，月光下的夕美得不像真的，眉目如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几乎让这样如水的月光黯然失色。
　　——有多久，不曾看着她温柔的侧脸，想着无关风月的平凡心事？
　　……江湖，这个并不适合她与他的地方，却将两个人的生命紧紧的牵系着——无奈的，却不得不屈服于命运的摆布，他们两个都不是强硬到挑战命运的人，有的只是屈从，只是叹息着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被卷进来，然后任由悲剧发生，任由自己陷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懦弱。
　　这样自嘲着，却无力也无心去改变着些什么。
　　……就在他躺在屋檐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一下子警觉起来——不远处滑过一个人影！
　　他立刻坐了起来，视线锁在那个似乎有些莽撞又糊涂的黑衣人身上——她好像在找着什么？会是来找人的吗？还是来找什么宝物的？——话说回来武当山能有什么宝物？又不会有冰火麒麟……
　　他本来是不想管这件事的，一方面这是武当的地盘，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再纠缠进更多的江湖恩仇中——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愿，那个黑衣人不知为何竟向他的方向跑过来了。
　　要躲一下吗？
　　正犹豫着，那个黑衣人已经跑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奇怪的是他似乎到现在才发现房檐上居然有个人，一时乱了方寸，脚下一滑竟然从房顶上掉了下去。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居然会有这么笨的贼，这下子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南宫熠一边叹息着想，一边好心的顺手一抄拉住了那个人的脚踝，就这么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也让这个笨贼倒挂在了房檐上。
　　正想问问这个贼的来历和意图，没想到倒吊着的人倒先开口了，语气还冲得很：“快放开本小姐！不然我让你好看！”
　　原来是个女贼——还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笨女贼。
　　南宫熠撇撇嘴，爽快地松开手，让她按照自然规律重重摔在地上。
　　只听着那个女子痛呼了一声，然后就是气恼的大骂声。
　　南宫熠挑挑眉，再次好心的提醒她——今天晚上好像特别温柔呢，一定是月亮太美的缘故——“这位姑娘，你如果再这么大声嚷嚷，会把大家都吵醒的哦，那时候你想要脱身可就不容易了。”
　　那个女子立刻闭上嘴。月光下，南宫熠能看到她正用她那双虽然算不上美丽但很有精神的大眼睛在瞪他——一时间有了好奇心，他从房檐上跃下来，笑眯眯的站在她面前与她对视。
　　这个黑衣女子正是青龙门主之女曾武儿，正如仙音所预料的，在偷听到仙音与兰舞韵的话之后，曾武儿一心想要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便依照仙音所言来到武当，打算破坏武当掌门的寿筵，但是她毕竟只是个单纯而任性的小女孩，并没有真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不但没有预先做好精密的部署和调查，甚至于根本不明白该怎样去做——只是全凭着一腔热情和要命冲动，便不管不顾的来到武当。
　　却没想到的，武当竟然如此之大，竟然比他们青龙门的地形还要复杂，更加没有料到的，就是自己刚上了人家房顶没多久就被发现了，还落到现在这么尴尬的境地。
　　然而幸好，面前这位少年似乎并没有招呼其他人抓她的意思，而只是笑眯眯的望着她——月光下少年英俊的面孔恍若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更增添了几分魅惑的气韵，让这不耘世事的少女瞬时便红了面孔，喃喃不成言。
　　南宫熠眼睛一转，微笑道：“请问姑娘，夜探武当，是所谓何事？可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曾武儿这才想起自己所行的意图，冲口便道：“我是来破坏武当掌门的寿筵的。”
　　南宫熠挑挑眉，曾武儿这才发现自己失言，惊慌而戒备的望着他，“你是武当的人吗？我告诉你，我可是圣教青龙门门主的女儿！你要是轻举妄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南宫熠愣了一下，差点失笑——这个小姑娘与黄姿媛的性子倒是挺像的，总喜欢把长辈搬出来压人。
　　不过她说她是圣教的……也就是说，是夕的手下？
　　那么看来自己是不能袖手旁观了，不然让这个小丫头这么胡闹下去，被武当的人发现抓住了倒不要紧，若是因此破坏了夕他们的计划，那就不好了——如果这个丫头说的是实情的话。
　　所以他仍是微笑着，好脾气地说：“我不是武当弟子，我只是来这里做客的，既然你说你要来破坏武当掌门的寿筵，那么刚刚怎么又跑到客院这边来了呢？你应该去大殿或者黄掌门的院落才对啊。”
　　曾武儿脸上一红，“因为……因为我不认识吗……那既然你知道，正好你带我去吧，快点！”
　　这位大小姐使唤人到好像挺自然的呢，南宫熠心底嘲讽，脸上却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破坏武当掌门的寿筵呢？你跟他有仇吗？”
　　曾武儿面露诧异之色，“仇？没有啊，我只是要在大家面前露露脸，让他们知道本姑娘不是好欺负的，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看我！”
　　就因为这？
　　南宫熠垂下眼眸，没让她看到自己眼底冷冷的嘲讽——这就是江湖人，这就是江湖事，这就是江湖中的恩怨情仇——他淡淡的笑，刚想说话，忽然一眼看见从院门处走过来一个人，他赶忙一把拉过曾武儿躲在院中假山之后。
　　进来的是明玉城，他的房间也在这个院中，他见南宫熠房间已经熄了灯，便直接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南宫熠在假山后看着，心中有些奇怪——此时已将近子时，明玉城怎会这时回来？他记得晚饭后他们已各自回房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做什么去了？
　　他愣愣的出神，却忘了被他揽在怀中的曾武儿。
　　曾武儿仰首看着他俊朗的面孔，又感到他贴近的身体传来的淡淡男儿的气息，不禁面红耳赤，虽然她平时任性冲动，却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男子如此接近，此时只觉得心头突突的跳，脸上热得像火烧一样——她本要伸手推开他，偏偏仿佛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似的，只能继续依在他怀中。
　　这时南宫熠才回过神来，忙放开她，歉意的笑道：“多有得罪。”
　　曾武儿这时却全没了开始时的暴躁易怒，垂着头一语不发。
　　南宫熠倒是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有些愣神，不过很快便恢复从容，小声道：“你也看到了，我的朋友就在那间房中，我看姑娘你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否则若是被武当的人发现便不好收拾了。”
　　“我才不怕呢。”曾武儿口中说着，气势少了三分，听来却似小女儿娇嗔，“不过今天看在你的面子，我就先罢手——对了，你叫什么？”
　　南宫熠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道：“在下岳熠。”
　　“岳熠——我叫曾武儿，你可要记住了！”曾武儿冲他一笑，“后会有期！”说罢便飞身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熠目送她离去，微微叹了口气，一转身，却见明玉城站在房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南宫熠不禁有些窘迫，喃喃的不知说什么好，明玉城哈哈一笑，“岳兄弟不必在意，人不风流枉少年，这点道理为兄的还是懂的。”见他还想解释，摆手笑笑，“行了，我知道——人说女子红颜祸水，谁知身为男子也会因此惹来风流情债，端的是造化弄人了。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对他人说——尤其不会告诉黄姑娘和我妹妹的，你就放心吧！”
　　明知他误会了自己和曾武儿的关系，南宫熠却只有苦笑着——这种情况大概是越解释越混乱了，索性也不再说些什么，草草跟明玉城道了句晚安便赶忙钻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直到看着他关闭上房门，明玉城的笑容渐渐淡去，换做一声冷哼。
　　* * *
　　武当山，崇山峻岭，峰峦叠嶂，秋冬交际的时节，枯叶纷纷，漫山遍野。
　　明日既是武当黄掌门的寿辰，今日里不断涌上山来的是各地来贺寿的武林人士，武当门内众人皆是忙忙碌碌，只除了先早到达的南宫熠和江南四杰等人，却是兴致勃勃地四处欣赏武当山的风光。
　　本来欧阳宗雄要南宫熠留下来认识一些武林前辈的，但南宫熠以未曾休息好为由婉言推辞了，欧阳宗雄并不勉强，只是暗示要在明日寿宴上向大家公布他真正的身份，以及收他为义子。
　　此时提起这件事，南宫熠心中有些犹豫，虽然不能确定，当初他被人暗算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与这个有关，但是心中始终留有疑问，而且在到了武当之后，他心中的疑问仿佛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了……
　　“熠哥哥，你在发什么呆？”眼前出现的是明珠秀气玲珑的小脸，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又是关心又是好奇的瞅着他。
　　南宫熠回过神来，冲她一笑：“没什么，昨晚没有睡好罢了。”
　　“岳大哥没有休息好吗？”黄姿媛也靠过来，大惊小怪的问，“是不是有什么人吵到岳大哥了？我去叫伯父责罚他！”
　　“没有，只是我有些择席罢了，不用劳烦黄姑娘报告给黄掌门了。”少年微笑着，趁她不注意朝明珠作了个鬼脸，明珠掩着嘴偷笑。
　　“那就好，”黄姿媛根本没听出来他言语中的讽刺，却又因为他与明珠的亲昵而不满，皱着眉转移话题，“不过我这两天几乎都没有见到伯父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听大师兄说师傅每天都是子时才回房的呢，也真是辛苦他老人家了。”
　　南宫熠心中一动，想起昨晚明玉城也是差不多子时回房，难道他与黄岳峰在一起吗？
　　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拉过明珠走到一边，问：“明珠妹妹，你知不知道明大哥是否跟武当派颇有深缘？”
　　明珠摇摇头，“没听说啊，哥哥平时都是跟东方哥哥他们在一起的，不过这些年他也算是走南闯北，说不定认识了一些武当弟子——熠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南宫熠微蹙眉峰，“没什么……只不过，觉得有些奇怪……”
　　明玉城，黄岳峰，欧阳宗雄……许多人与事在他脑中搅做一团，他有些苦恼的晃了晃头，却见明珠还在蹬着眼睛等着他的下文，不禁有些尴尬的笑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个，明珠妹妹，这件事你不要跟别人说好吗？”
　　明珠眨了眨眼，辗然一笑：“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也不会告诉哥哥——不过熠哥哥，等你想出一个头绪来，要告诉我好吗？”她那双秋水样的眸子娇怯而期待的望着他，“我想，知道熠哥哥在想些什么，想分担你的心事，可以吗？因为、因为……”她的面颊如桃花般的娇艳妩媚，却仍是鼓足了勇气正视着他，“因为，我很仰慕熠哥哥……”
　　南宫熠微微一愣。
　　——其实早就知道明珠，以及黄姿媛，对自己有着爱慕之心，但是没想到明珠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女子不都应该是含蓄委婉的吗，就算是有心事也不说，喜欢一个人也只会暗暗的远远的看着他的吗，或者像黄姿媛一样天天围着自己喜欢的人但是就是不把心事挑明，欲语还休欲迎还拒，这样不才是普通的女子会做的事情吗？
　　可是这明珠却偏偏硬是不同，不但思想有别于幼稚少女，就连表达感情的方式也特立独行，每每在他的预料之外——虽已决意要拒绝，然而看着这明丽少女楚楚动人的脸庞，无情的话却难以说出口。
　　他只好先强迫自己露出微笑——虽然僵硬了些，但总归是笑了——“明珠妹妹……”
　　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个头，明珠忽然灿烂一笑：“我知道！我知道熠哥哥你……当我是妹妹一样，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很好，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说着说着，忽然又背过身去，只听她笑着说，“熠哥哥不要笑话我哦，我这个人，就是不懂得……不懂得掩饰，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你不要怪我，不要不理我哦，好不好？”
　　南宫熠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轻轻的开口：“谢谢你，明珠妹妹，若不是——我已有的心仪的女子……对不起。”
　　明珠没有回过头来，脸上已泪流成行——明知不可能却仍不放弃，所以就算是这样的结果也只能说是活该吧？
　　所以……所以……
　　……所以还是会很难过啊。
　　南宫熠叹了口气，绕到她面前抬起手以衣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明珠痛痛快快得哭着，毫不掩饰，却也自有洒脱凄婉的美。
　　这一幕，被刚巧找寻南宫熠而来的黄姿媛看了个正着，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目圆睁，紧咬着银牙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拉开两个人。
　　幸好这时，明玉城等人也走了过来，明珠赶忙擦干泪水，勉强微笑，南宫熠找了个借口把事情掩饰了过去，还好众人看似并未起疑，也没有再加追问，便一起回到了武当门内，只是明珠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而黄姿媛的表情亦是僵硬着。
　　晚饭后黄岳峰公布了第二天参加门内武功较量的弟子名单，皆是武当门内出类拔萃的人物，然而在南宫熠看来，这些人中间并无武功极高之人，而且他对于比武这件事很是不以为然的——所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说说这武当干什么非要自相残杀呢？”狂林撇撇嘴小声说，“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他就不怕把两败俱伤让外人渔翁得利吗？”
　　东方禄面上带着微笑，只悄悄动动唇角小声答道：“大概是想让门内弟子奋发图强，好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成为这天下第一门派的主人吧。”
　　狂林听了嘿嘿笑，“岳兄弟觉得如何，如此功利的门派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谁知少年偏头对他灿烂一笑：“狂大哥的话，小弟听不懂。”
　　——这个小子，老是摆着一幅笑脸显得很单纯的样子，其实心思深沉得很——狂林眯着眼睛，还想再追问什么，东方禄悄悄拉拉他的衣袖让他闭嘴，这时欧阳宗雄站起身道：“这几日魔教在武当附近聚集，意图不轨，你们大家都要多加警惕，若有发现魔教任何动静都不要轻举妄动，尽快通知我或黄掌门，绝对不能让魔教余孽破坏了黄掌门的寿筵。”
　　众人齐声答：“谨遵盟主之令。”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不过此时南宫熠可没有那么浪漫，他正蹲在房檐上，看着明玉城悄悄的离开了客院，便一路跟踪而去。
　　明玉城独自走过武当重重院落，期间遇到的武当弟子对他视若无睹，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走到一件很隐蔽的院落前，明玉城才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南宫熠赶忙隐身于房屋阴影中——并未发觉有人跟踪，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内只有一间房子亮着灯光，但是明玉城却并没有走进那间屋子，而是走到院子角落一面墙之前，轻轻叩了叩墙上一块青砖，紧接着墙上竟裂开了一道门户，明玉城闪身走了进去，墙上的门户随即关闭。

　　第十章 谁似无情

　　一轮清冷月。
　　几个断肠人。
　　——岳夕倚在窗口，似在观望着山林夜景，又似只是在发呆出神。
　　“叶叔叔。”准确地听出走到门外的身份，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淡淡地问，“有什么事？”
　　站在门口的清矍老者正是自鄱阳至武当一路驾舟随行的鱼叟，他本名为叶凤泊，亦是魔教四大门之一的白虎门之主，无论在魔教内还是在江湖中都道他于多年前正邪一场大战之后不知所踪，却没料到他其实一直与岳夕暗中联系着。
　　叶凤泊躬身施礼，“圣女，三位门主带领部众已齐聚武当之下，请主人示下，可否在明日迎圣女回本教主堂。”
　　等了许久，不见岳夕回应，叶凤泊抬起头来，见她呆呆的看着天上缺了半个的月亮，神情冷漠而萧索，仿若她已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而是一位久经沧桑的老者……
　　他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岳夕回过身来，淡淡道：“你们拿主意吧——我，本是无所谓的……”如此世上，除了熠儿之外，也没有别的事可以让她在意挂心的，即便是生死相交，只要熠儿他平安无事，她也就安心了……
　　——不知，这几日，他过得好不好……
　　……
　　此时南宫熠正全神贯注盯着那密道的入口——明玉城走进去已有将近一个时辰，其间并未见其他人走进去——或者，这密道还有其他入口，又或者，已经有人先于明玉城走了进去——所以他决定等下去，到底要弄明白这位“明大哥”有着怎样的秘密——
　　正想着，墙上的暗门吱呀一响，从里面被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明玉城——以及黄岳峰和欧阳宗雄，还有根在他们身后的另外三个人。
　　月光下，南宫熠看得清楚——那三人穿得并不是武当弟子的服饰，其中一人有着一头红色卷发！
　　是朱成武？南宫熠差点讶然出声——那么另外两个，应该是辛秀生与肖黎花？
　　怎会？这三人不是在武林大会之后就失踪了吗？怎会出现在武当？而且，他们不是应该与黄岳峰是敌人的吗？可是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们不但未与黄岳峰有对立迹象，反而对欧阳宗雄及黄岳峰甚为恭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欧阳宗雄开口道：“玉城你先回去，要好好监视着南宫熠，若是他又去找岳夕要尽快报告我——你们三个也去吧，记住不要轻举妄动，若有什么事尽速向我回报。”
　　“是。”
　　那三人答应完便匆匆离去，而明玉城亦冲欧阳宗雄及黄岳峰深施一礼后离开。
　　……
　　待明玉城回到所居院中，却发现南宫熠正坐在院子里等着他。
　　“明大哥，”少年微笑着，“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小弟想找你聊天却发现你不在房中，还以为明大哥你出了什么事。”
　　明玉城先是一愣，随即便笑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是吗，”少年微笑着，站起身来，“我以为，是欧阳盟主和黄掌门和你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比如，监视我这个立场不稳的人物——”
　　明玉城笑容一僵，但立刻又笑道：“岳兄弟你在说什么？天不早了，快回房休息吧。”说罢就要进房。
　　——然而未防南宫熠突然出手！
　　明玉城侧身避开对方袭来的掌风，随手拍出一掌，南宫熠后跃避开，笑道：“原来明大哥的功力如此深厚，如此，让小弟好好领教领教吧！”说罢又是飞身一掌，明玉城未及答话，仓促出手化解，两个人就这样战到一处——
　　然而不到百招，明玉城头上已经见了汗水——他虽已了解南宫熠的功力不容小窥，然而只有交手了才发觉，这个看似文雅潇洒笑容满面的少年，在与人对战之时竟然有着强如风暴般的压迫感！一招一式皆如乌云骤雨、狂风惊雷！
　　——他不知道，南宫熠所学的是柳飞风昔年于福建附近偶遇台风景象，一时灵机一动，所创的风雷八式的招式——其中大部分是剑招，但也包括一些掌法——每一招一式都极力模仿台风来时的气势，再加上柳飞风惊世绝艳，博学多才，所创招式无不精妙绝伦，变幻无穷。
　　也许只有作为南宫熠的对手才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隐含着的无穷的力量和惊人的气势——明玉城心中暗自苦恼，现在这种情况他不但是决无机会占得优势，甚至连脱身都是不能，且此时已是深夜，也不会有人经过客院，阻止这场糊里糊涂的争斗——然而让他举手投降亦是万万不能！是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然而就在他这么一闪神的功夫，南宫熠突然自他前后两招的缝隙间探入一指，正正点中他右肩灵墟穴，明玉城的动作立刻一滞，南宫熠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出手快如闪电般的点中他肩头胸口的几处大穴，将他定在当地动弹不得。
　　月光下，少年的笑容妖异而魅惑，他慢慢走到明玉城的面前，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然后，又慢慢的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明大哥一定要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其实原因很简单，在几天前我曾经在一艘小船上受到别人的暗算，有人从我背后突然袭击——我虽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但是却记住了他的运功方式，以及，自我背后传来的那种——杀气。”他笑眯眯的说着，仿佛与自身无关的平和淡然，“明大哥，我刚刚发觉，你给我的感觉，跟那天袭击我的人完全一样——是不是呢，明大哥？”
　　此时明玉城脸上已经不见了伪装的微笑，几乎是憎恶的眼神紧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少年微微摇头：“只是怀疑，刚刚才确定——之前我虽有些怀疑你，却困惑于你要杀我的理由，不过今天，我却稍微有些可以明白了。”他顿了顿，眼神渐渐转为忧郁，“你很在意欧阳伯伯收我为义子的事吗？可是欧阳伯伯明明很不信任我的，就算他认我做义子了又怎样呢？也不会妨碍你什么啊？”
　　明玉城冷冷一笑：“你太天真了。盟主现在虽还不是完全信任你，但是以你的资质，你的武功和头脑，以及你和魔教九天魔女的关系，盟主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成为他手中的棋子——这虽不是片刻之功，却是可以想见之事。”他别开视线，“我替盟主走南闯北出生入死作了多少事，却仍不能光明正大的成为盟主的膀臂，你却一出现就能够博得盟主的青睐，你叫我心中……”
　　妒嫉？不满？无法平衡？
　　南宫熠眼色一暗，许久未能开口。
　　“明大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出现，会让你这样憎恶……然而我有必须要留在欧阳伯伯身边的理由，所以，抱歉——我只能让你从欧阳伯伯的身边消失，至少在我达到我的目的之前，你不能再出现——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妨碍我的计划——这个对于我来说，已经牺牲了太多的计划……”他说着，将明玉城扛在肩上，顺手点了他的哑穴，“得罪了明大哥，我先把你安置在一个地方，绝不会害你性命，你且忍耐一下！”说罢飞身一纵，在房檐屋顶上运起轻功，如飞燕惊鸿一般滑驰而过，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武当派，直向山下跑去……
　　* * *
　　南宫熠扛着明玉城离开了武当，径直向山下——向着岳夕在武当山下藏身的那所农舍跑去。
　　他要把明玉城藏起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人灭口——然而他并不想伤害他的性命，平生，他还没有真正的伤害过什么人，他太知道所谓江湖恩怨所谓冤怨相报何时了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和悲哀，所以，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他希望能够不妄加伤害别人的性命——更何况，明玉城还是明珠的哥哥，看在那个精灵剔透的少女的份上，他也不能杀死她的哥哥。
　　眼看快要接近岳夕所驻之农舍，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面前，站着三个人。
　　少年不慌不忙的把明玉城放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对方：“三位，好久不见——自武林大会一别，不知三位是否安好如初？”
　　面前的三人，正是朱成武、肖黎花与辛秀生。
　　辛秀生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岳公子别来无恙——或者，该称你南宫公子才对。”
　　南宫熠心中一颤——欧阳宗雄果然将他的身份告诉给自己的亲信，看来是对他早有防备了，然而他面上却依然从容微笑着，“小弟前些日子曾见过辛大哥的红颜知己，肖姑娘还托我给辛大哥带句话，不知道辛大哥要不要听呢？”
　　辛秀生愣了一愣，身边的肖黎花马上接口：“小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这么晚了，你要带他去哪里？”
　　少年眨眨眼睛，看看脚边的明玉城，仿佛刚刚发现他似的恍然大悟：“噢对了，我刚刚跟明大哥在赏夜景，不想他旧疾复发，我正要带他回武当给欧阳伯伯医治——”
　　肖黎花啐了一声，“你说这话有谁信？这条路明明是通往山下的！”
　　少年还在微笑——早知道这个理由瞒不过他们，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恐怕编什么理由都是无济于事了，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看能不能想出办法来全身而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单纯过招他们四个人加起来也不会使自己的对手，但是要防止他们哪个人跑回武当报信，就很困难了。如果让欧阳宗雄知道这件事，他的一切计划和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所以为今之计只有活捉他们三个人，于明玉城一并交由岳夕隐藏起来，才能瞒住欧阳宗雄那个老狐狸。
　　然而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现在想来，他们三个出现在武林大会大概也是欧阳宗雄暗中指使，目的即如赵高指鹿为马，为的是检查当今武林中还有谁对这个武林盟主怀有异心，倘若当时有人附和这三人，便免不了日后遭到欧阳宗雄的打击。试想当日若南宫熠不曾上台解围，欧阳宗雄也自会潜派亲信——比如明玉城——将三人击退，同时也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不管怎样，他们被南宫熠以一敌三打败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因此他们心中早就对他怀有恨意，此时相见，虽然立场已有微妙变化，然而大败之耻决无能忘，所以这三人根本不再给他解释的时间，直接亮家伙把他围在当中，打算先下手为强。
　　南宫熠不敢怠慢，立刻从腰间抽出贴身软剑，顺势隔开朱成武当头劈来的一刀，立时与这三人战在一处。
　　此时的情形宛如武林大会重现，不过就是少了台上台下凝神观阵的武林豪杰们，而只有被南宫熠点了穴的明玉城倒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切。
　　招过百余，辛秀生渐觉不支，然而他却敏感发现，南宫熠虽招招逼来，却没有丝毫杀气，脑中灵光一闪——“大哥二哥，这小子不动杀手，定是想活捉我们，或可无须防其后招才有胜算！”
　　南宫熠心中一凉——没想到这辛秀生竟看破了他的用意，此时再想全身而退都很困难，更不要提活捉三人。
　　——原来，想要留一个人的性命，竟然比杀一个人更加困难。
　　辛秀生见两位义兄已牵扯了南宫熠的注意，突然飞起一脚踢在地上明玉城的背上——解开了明玉城的穴道！明玉城挺身跳起，话也不说反身朝山上跑去。
　　南宫熠心中暗叫了声不好——他一定是去禀报欧阳宗雄了！
　　——此时，山间聚起重重乌云，即刻便是大雨倾盆，辛秀生三人手下加紧，南宫熠奋力相搏，狂风暴雨之中，几个人的身影越发显得模糊了……
　　* * *
　　半夜三更，明珠被一声霹雷惊醒。
　　她揭开纱帐看了看窗口——风雨飘摇不见五指，不禁合掌护在心口，喃喃道：“但愿明日一切顺利，大家都平安无事才好……”
　　……
　　而在武当山下的小小农舍中，岳夕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过枕边的长剑，立于床头，看着窗棂上隐约映出来的摇动的黑影。
　　她挥掌将窗扇打开——窗外，南宫熠呆呆的站在哪里。
　　岳夕眼神一暗，看着他被雨水打湿了的发际和脸庞，看着他被兵器割裂的衣袍，看着他彷徨无助的眼神表情——
　　电光一闪，照亮了少年被鲜血浸透的衣衫。
　　“……夕……”少年张开口，发出的却似受伤的动物一般嘶哑的呻吟声。
　　岳夕无语，只是伸出手，隔着窗子，把少年紧紧地、牢牢地，抱在怀里。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神态，在五年前那个凄惶恐怖的夜晚，曾经出现在他的脸上。
　　——而十年前第一次杀人的自己，岂不是也跟现在的他一样？
　　……面对着生命刹那间的崩裂，看着熟悉的面孔恍然间充满了惊惧绝望的表情，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失去所有生命力的倒在自己的面前——那样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得出的。
　　——而她此时能做的，就只有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用这样紧窒的动作让他知道自己还是活着的，还是有感觉的，还是能够被拥抱和抚慰的——
　　不是一个人，不是孤孤单单的，不是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的意义——他还活着，而且，必须还要活下去……
　　少年在她怀中哭了。
　　温热的泪水和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浸湿了她的衣衫，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任这样伤心的泪水流着，这样狂烈而无情的雨水下着——总是无情，亦有情。
　　……
　　一灯如豆。
　　南宫熠裹着棉被蜷缩在床上，岳夕拿了他的湿衣服交给叶凤波去烘干，转过身来看着少年把自己的头埋在膝间，整个人抱成一团，象是受了惊吓的兔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柔声问：“要不要喝点水？”
　　许久没有听到回音，她刚想站起身去拿水，被子里伸出一条裸露的手臂拉住她的衣角。
　　她微微皱眉，又坐回到他的身边，“熠儿。”
　　“夕，别走。”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平常那种任性而单纯的语气， 而是沉静的，平淡的，毫无感情的近似于沧桑的声音。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就长大了。
　　——是谁说过痛苦总是容易叫人成熟，那或许是因为，单纯的心是根本没有办法真正体会到痛苦的滋味的。
　　南宫熠把头从被子里抬起来，一双黑似子夜清如水晶般的眸子静静的凝望她，淡淡的，笑了一笑。
　　“以前我以为杀人是很简单的事情。”他这样说着，表情单纯，让人丝毫不觉得残忍，“以前看到过你满身浴血的样子，还以为是很刺激的事情。都说什么武林侠客要杀富济贫，惩奸除恶，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双手去结束掉一个生命，会是这么恶心的感觉。”
　　话说出口，却仍忍不住颤抖。
　　岳夕伸开双臂，少年偏过身子依在她怀里，轻轻地说：“夕，你杀人的时候，也会觉得很难受吗？还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血腥呢？夕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是怎样的人呢？”他仰起头看着她，“我看到的夕，虽然不爱说话显得有点冷，但是对人很和气，对我很温柔，很体贴，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像这样抱着我，安慰我，即使你的身体是排斥着的，也不会把我推开——夕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就算勉强着自己做着不喜欢的事情，也不想让我失望让我烦恼，为什么呢？夕，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为了冰火麒麟呢？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睁着一双显得很单纯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她。
　　岳夕被他凝视着，被他环抱着，被他依赖着，表情，依旧是那样的平静，也许，稍稍显得有些冷淡。
　　“十五年前，我圣教与所谓武林正道一场大战，死伤无数，我的母亲，圣教圣女柳彩梦以一敌百，力竭而亡。我的几位姨母，皆死于那场大战中。唯有大姨母彩幻，抱着我逃出战场，将我交由师傅龙飞凤，之后独自引开敌人，最后坠崖而亡——那时的我，失去了所有亲人，孤苦无依，而师傅因为大姨母的死耿耿于怀，在我十五岁那一年也过世了……从那一天开始，这个世上再没有我可依赖可信任之人——直到我在南宫世家遇见你。”
　　少年静静的望着她，静静地听着。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那时的你，”她淡淡地说，“是与我一样的。”
　　南宫熠望着她，初初见面时的感觉一下子袭上心头，那种什么也不因为只是很自然就产生的信任，并不是一个懵懂少儿的单纯莽撞，而是因为面前人坦诚直白的眼神让他一下子折服了，然后，毫无理由的去信赖和依恋——这个，也许就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吧。
　　“夕，”他笑，好像已经忘记了所有的困扰与悲伤，只要看着面前的她，他就恢复成了当年那个顽皮爱笑的孩子——也许只有在岳夕的面前，他才会卸下戴在脸上的重重面具，露出真实的自我，“夕与我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夕你答应我的，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岳夕深深的叹息，点头：“是。”
　　“那么，”他揽着她的颈子，额头靠着额头，“我们约定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分开——就算我做了什么错事，夕你也要原谅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呢？”
　　少年细细的呼吸喷在脸上，岳夕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好。”
　　南宫熠闭上眼睛，收紧手臂抱住她，悲哀的，遗憾的，心疼的，深深叹息。
　　“——夕，对不起。”
　　* * *
　　隔日清晨。
　　“岳公子不在房内？”负责接待宾客的武当弟子面露惊讶之色，却又强笑道，“明姑娘少安毋躁，也许岳公子只是出去走走罢了——我会叫弟子们在武当上下找一找，明姑娘不要担心。”
　　明珠面露失望之色，然而对方恍若无视，转身离去。
　　“别费力气了明珠妹妹，”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狂林和东方禄，狂林斜着眼睛看着那些武当弟子走远了，才道，“今日是武当黄掌门的寿诞，这些武当弟子哪有哪个闲工夫来管这些事。”
　　“而且，”东方禄担忧地说，“明大哥好像也不在房内。明珠，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去了哪里？”
　　明珠愣了一下，立刻焦急起来：“哥哥也不在房内？这是怎么回事？东方哥哥，狂大哥，怎么办？我们去找他们吧，好不好？”
　　东方禄犹豫了一下，狂林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这种无聊的宴席，错过了也罢，难不成你把这看的比明大哥和岳兄弟还重要吗？”
　　东方禄面上一红：“说什么废话！要找就快一点，若是让盟主知道就不好了——明珠妹妹你先回房去等吧，我们两个去找就好了。”
　　“不要，”明珠大声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狂林想了一想，“明珠你还是呆在这里，若是他们真的只是出去走一走，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更何况昨夜下了大雨，山路崎岖，你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我们快去快回，也省得让大家担心。”
　　明珠皱着眉头，十分不情愿的点点头，“那东方哥哥，狂大哥你们一定要把哥哥和熠哥哥找回来啊。”
　　……
　　“夕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带我回南疆的时候，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的身份，每天把我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我还记得你天天早上给我梳头发，梳那种小姑娘常束的双髻……夕你再给我梳一次好不好呢……”少年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忧郁的怀念。
　　桌上的灯火飘摇着，渐渐的油尽灯枯。
　　“天亮了。”
　　岳夕的声音，依旧冷淡得不带一丝感情。
　　少年的语声忽然停顿。
　　——一夜，两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着坐在床头，等待窗棂被曙光渐渐的染白。
　　说着许久之前的往事，也不过是想拖延着，迟些面对分离这一刻。
　　——不知道这样相守的时光，还能有多久？
　　两个人的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个问题，一样苦涩的悲哀弥漫在心田。两个人都不愿放开手，就这样静静的相拥着，守候着这最后的平静。
　　——然而，不管有多么得不情愿，天还是亮了。
　　“决定了吗？”岳夕偏下头来看着他，“这一次的分离，下一次见面，也许就是敌人。”
　　南宫熠缓缓的，点点头。
　　“在欧阳宗雄身边，一切小心。”她轻轻地说，淡淡地说，关心与留恋掩藏在这样平平淡淡的语句中，南宫熠听在耳中，禁不住再一次将她抱紧，“夕，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岳夕猛咬住下唇，闭了闭眼，然后，慢慢地将他推开。
　　“你要做的事，你自己很清楚。”理智，拥有着比情感更强大的力量。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的责任按照预定的路走下去，情感的羁绊只能被放在一边，就算再不舍也好，就算再难过也好，都不会因此而改变既定的目标——这样的生命，是疲惫的，束缚的，却也是充实的，与肆意放纵的生命同样的灿烂而丰满。
　　南宫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不起，使我太任性了。”他露出单纯如旧的微笑，“夕你自己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岳夕望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
　　“属下恭迎圣女！”
　　魔教四大长老并仙音与曾武儿齐齐拜倒在岳夕面前。
　　岳夕回过头来——南宫熠就站在几步之外。
　　——咫尺，天涯。
　　两人对视着，沉默着，然后南宫熠微笑着，后退了一步。
　　岳夕的眸光闪了闪，转身对面前众人道：“走吧。”
　　“是。”众人起身，跟在岳夕之后朝山下走去。
　　仙音站起身，看向南宫熠的方向，微微一福，方跟着众人离去。
　　而曾武儿却面露讶异之色的瞧着南宫熠许久，眉头一轩，跺了跺脚，才转身疾步赶了上去。
　　而南宫熠的视线，始终锁在未曾回过头的岳夕身上。
　　“——夕，对不起，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 * *
　　东方禄与狂林一路找下武当山，最后，他们在山脚处一片深达半人高的草丛中，找到了明玉城，以及辛秀生等人的尸体。
　　“怎……怎么会这样？”东方禄掩着鼻口，狂林走近那四具尸体，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们的伤口，才站起身来。
　　“死于一柄利刃。”他回过身来，有意的挡住了东方禄的视线，“别看了，快回去找人吧。”
　　“狂林，”东方禄盯着他身后的方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你说呢？”狂林回头看了一眼，拉着他往回走，“——我是为你好。”
　　东方禄沉默着，一路被他拉回武当，一进门，就见到明珠半是放心半是紧张的冲过来：“狂大哥，东方哥哥，你们回来了！找到我哥哥了吗？熠哥哥刚才回来了，说没有见过我哥哥，你们呢，有没有见到他？”
　　两个人互视了一眼，狂林开口道：“明珠，岳熠现下在哪里？”
　　明珠被他肃穆的表情吓住了，“狂大哥……莫不是哥哥他……”
　　东方禄扯了狂林一把，“明珠妹妹你先回房，等下我们再跟你解释……”
　　“我哥哥出事了对不对？”明珠颤抖着声音问，她眼中含着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狂林叹了口气，刚想把事情说出来，却看到欧阳宗雄与黄岳峰朝这个方向走来，东方禄赶忙走过去，低声对两人说了几句，只见黄岳峰的脸色突地一变，而欧阳宗雄虽也紧锁眉头，面色却还镇定。
　　“黄掌门请先派弟子将那几人的尸首抬回，之后再作打算——此时各地的宾客已到大殿，故而事情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混乱。”欧阳宗雄话音落地，明珠直直的冲了过来：“盟主你说——尸首？我哥哥他……盟主你说得不会是……我哥哥……”
　　欧阳宗雄面露不悦，直接对狂林道：“先送她回房去，此事不要再让他人知晓。”
　　狂林面无表情的拉住明珠，既不答应也没反驳。东方禄将地点告知黄岳峰，然后看着那两人走远了，才回过头来望着面色沉重的狂林，以及被噩耗惊呆的明珠。
　　“……你们告诉我，我哥哥他……”明珠紧抓住狂林的手臂，狂林咬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明珠未发一语，身子向后一倒——晕了过去。


　　第十一章 本是无奈

　　午后的秋日寂寞的挂在枝头，微风轻轻摇摆着最后的几片凋零的叶子，直到它们禁不住催促飘落下来，化入尘泥。
　　武当派的重重院阁之中，唯有客舍的一个小院内异常的寂静，从大殿那边传来的喧嚣笑语似乎都被此处沉重的气氛压抑过去，更显得鸦雀无声。
　　明珠跪在哥哥的尸体旁边，一双剪水大眼哭得红肿无神，只是静静望着覆盖着的哥哥尸体的白布，不时轻轻的啜泣一声。
　　南宫熠就站在她的身后。然而这个时候，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平时从容玲珑的少年此时直直的望着那惨白的白布单，觉得心底一阵阵的冒上寒气来。
　　东方禄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道：“明珠妹妹，请节哀顺便。”
　　闻讯赶来的常宝龙也道：“明珠妹妹，我们与明大哥情同兄弟，今后，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妹，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狂林拍拍明珠的肩，“好妹妹，你得坚强点，别让明大哥走的不安心。”
　　明珠回过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从三个人的脸上缓缓的滑过，那眼神中含着说不出的悲痛，说不出的伤怀，还有说不出的迷茫与愤慨。她敛目垂首向三人深深施一礼，“三位大哥的心意，小妹心领，如今之事，小妹只盼能抓住杀害兄长的凶手，为家兄报仇——还要请三位大哥祝小妹一臂之力。”说罢躬身拜倒在地。东方禄等人赶忙伸手搀起她，都道：“我们自当尽力，明珠妹妹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明大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南宫熠远远的站着听着，表情木然。
　　直到明珠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哽咽着问：“熠哥哥，你也会帮我的，是不是？”
　　少年深深的叹息，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然后重重的，点点头。
　　明珠惨然一笑，猛地扑到他的怀中，号啕大哭。
　　那三人看了都是摇头叹息，悄悄的走出门去，并细心的关上房门让两人单独相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发生这种事？哥哥他是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要害他？到底是谁这样的残忍，这样的狠毒？他为什么要害哥哥？为什么……”明珠泪如雨下，声声断肠，南宫熠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任她在怀中纵情哭泣——同时，也任凭自己被深沉如海的悔恨与自责一点一点撕扯着心肺，痛苦浸透到五脏六腑，悲伤淹没了理智与感情，然而他只能麻木的看着她哭泣——却完全的，无能为力。
　　……
　　看着哭到疲惫的明珠沉沉的睡去，南宫熠将自己的手从她的紧握中轻轻的抽出来，给她细细的盖好被子，才悄悄的走出了房间——走过中厅，明玉城的尸体还停放在那里。南宫熠站在尸体的前面，慢慢的跪了下去，慢慢的，揭开了那裹尸的白布——尸体的脸色铁青着，原本惊恐的睁着的双目已经被合上了，然而僵硬的表情仍然凝固在死亡那一刻的惊讶与恐怖，显得格外的可怕。
　　南宫熠面色未改，继续揭开白布，直到露出那一道致命的伤口——胸口处，一道细细的，却是贯穿了心脏的伤痕——那是被他的贴身软剑制造出来的伤口，一剑，毙命。
　　他状似无事的抬起头来左右看看，然后自袖袋中迅速抽出一把匕首，接着便插入了那道伤痕之中——那道伤痕随即被重新撕裂开，然而只溅出一点点血渍，染在那本来已是血染透的衣襟上，倒是不太明显。
　　——这样看起来，伤口就会像是被较为粗大的利器刺中，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然而他并未料到的，有人在这之前，已经仔细的检查过这个伤口，此时他的行动，反而弄巧成拙。
　　南宫熠面无表情的把匕首收好，把白布重新盖回去，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然后冲着那尸身深深的一躬，才转身离去。
　　——已是罪孽深重，就不怕下到地狱最底层了。
　　……
　　武当大殿之内，来自四面八方的来客正在向武当掌门黄岳峰贺寿，人声喧腾，一团喜气，众人脸上都堆满了笑容与恭敬——这可是天下第一大门派的掌门寿筵，若能巴结得上武当掌门，并借此结交到武林盟主，那可真是天大的荣幸与福分。
　　不过喜庆之中仍隐藏着一些不和谐的气氛，不知是那个多嘴，将早上在武当山下发现了四具尸体的消息悄悄传了出去，众人私地下悄悄的议论着这个意外，纷纷猜测着前因后果——然而当着黄掌门的面，谁也不敢露出一点惊疑的表情来。
　　欧阳宗雄微沉着脸色，视线在大殿中找寻着南宫熠的身影，然而仅仅看到东方禄等三人前来，却偏偏不见南宫熠，有心想要人去找他来，正巧这时候武当弟子宣布寿筵开席，于是只好先作罢。
　　此时南宫熠正慢慢地走在庭院的长廊中，似乎一点也不急于赶到大殿去，然而却又不得不去一般的无奈。
　　忽然前面拐角处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人，见了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岳大哥你在这里，叫小妹好找。”
　　少年抬起头来淡淡地笑了笑：“原来是黄姑娘，你怎么不在席上呢，黄掌门的寿筵应该已经开席了吧。”
　　黄姿媛脸上一热，趁四周无人，不由得娇嗔道：“还不是来找岳大哥你的！人家这样惦记你，难道你也不领情吗？”
　　南宫熠愣了愣，强笑道：“多谢黄姑娘关心——然而在下身体有些不适，今日的盛会，看来在下是要错过了。”
　　黄姿媛讶然的望着他，半是不解半是关心：“岳大哥你不舒服吗？伯伯的寿筵上也来了不少江湖名医，不如让他们来给你看看？”
　　南宫熠道：“这倒不用——黄姑娘应该也知道明大哥的事了。”少年蹙起眉头，面露悲色，“我心中……实在是悲痛难禁，若是勉强前去恐怕会扫了黄掌门和姑娘的兴吧。”
　　黄姿媛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话道也有理，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勉强笑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岳大哥自请回房休息，小妹先回大殿去，等寿筵一结束咱们再一起去看望明珠妹妹吧。”
　　南宫熠点点头，看着她走远，脸上疲惫的笑容渐渐淡去，深深的，叹了口气。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清脆刁蛮的声音：“原来你竟是个多情种子。”
　　南宫熠转过身来，面前站着的少女却是曾武儿，她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含着不满，红润的脸庞上也尽是气愤的神色。
　　少年眨眨眼睛，旋即笑道：“原来是曾姑娘。”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很近的地方，俯视着她那张充满生气的脸，用最温柔和气的声音问，“你怎么会来呢？”
　　曾武儿脸上一红，嘟着嘴道：“人家瞒着爹爹来找你，好容易才躲过武当那些蠢材的耳目，怎知却见你——你跟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你若已有了心仪之人，又怎么可以再招惹别的姑娘！”
　　南宫熠挑起眉，“你怎知我有了心仪之人？曾姑娘你不要误会，我跟那位黄姑娘只是泛泛之交，并无逾矩之处。”
　　“我不是说她！我是说……说……”曾武儿咬着下唇恼怒的望着他，跺了跺脚，“我是说岳夕！我早上见到你们在一起的！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本不姓岳的是不是？你说姓岳，就是因为岳夕对不对？”
　　南宫熠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闪身躲在院中假石之后，曾武儿脸上绯红，却又像上次一样的使不出力气，软弱的被他抱在怀中，只听长廊中走来一些武当弟子，说说笑笑的朝大殿方向走去。
　　南宫熠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曾姑娘，此时此地甚不方便，我心中即便有千言万语，却无法一一详细说给你听，还请姑娘原谅……”
　　见那些武当弟子已走开，曾武儿挣脱开他的怀抱，垂着头嗔道：“你好大的胆子，两次轻薄于我，姑娘我……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话说得狠，奈何声似蚊蚋，全然没有气势，南宫熠唇角微微勾起，故意凑在她的脸边柔声道：“若姑娘要责罚，在下愿粉身碎骨一偿罪责，只要——曾姑娘你一句话……”
　　曾武儿脸色红透，却鼓足勇气抬起头正视着他：“你这小子恁的轻浮！姑娘我也是圣教青龙门门主之女，怎容你如此轻薄！”
　　少年微笑着握住她的纤手：“是在下唐突佳人，在下跟姑娘道歉——武儿，武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他忽然用这样柔软的声音央告着，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换为指上柔情，更何况曾武儿自从上次的偶遇之后便爱慕上他，这次不顾危险的来找他，自然是对他钟情到了十分，故而此时心中哪还有半分恼怒，全化作了一片缠绵心情，半是娇羞半是欣喜，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也不挣脱，抬头笑道：“此时不方便，等晚间我再来找你，你可要把事情都告诉我，再不要有丁点隐瞒——也不要再与旁的女子打情骂俏，否则姑娘定不饶你。”
　　南宫熠含笑点点头，又道：“你此刻可要回去了？若是再来，可要又花许多功夫？”
　　曾武儿笑道：“不妨事，我们在武当山附近一处隐秘的地方有所宅院，现下我爹爹和其他几位门主都在那里，来往也不过是顿饭的功夫，这还难不倒姑娘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南宫熠微笑着点点头：“那你自己也还是要小心一点，今天武当掌门寿筵，来往人数甚多，若是被发现就糟了。我看不如咱们约个地方，晚上在那里见面。”
　　曾武儿想了想，便道：“既如此，今晚亥时我在武当之外等你，不见不散。”
　　南宫熠笑道：“不见不散——多加小心。”
　　曾武儿妩媚一笑，纵身跳上房脊就此离去。
　　南宫熠唇边还带着那温柔而和气的微笑，然而眼底，却是深沉精明的算计。
　　* * *
　　黄岳峰的寿筵上，从四面八方来的宾客把酒言欢，一片和合景象。
　　然而在一隅角落气氛却有些压抑。
　　狂林手里端着杯酒——他本是素来好酒的人，此时却呆呆得看着酒杯发愣，许久也没将酒杯凑到唇边去。而他身边坐着的东方禄不住地叹着气，面对着满桌丰盛的筵席完全没有胃口。
　　常宝龙本来夹了一筷子菜要吃，看他们两个人这个样子，便停箸皱眉道：“你们不要这个样子，让人家看到了多不好——好歹，这是黄掌门的寿筵，你们不看在他的面子，也总该看着盟主的面子，做做样子也好。”
　　东方禄又是一声叹息，“常大哥，我只是不懂，谁会与明大哥有如此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而为什么，他的尸身会与辛秀生等三人在一处，他们三人又是因何被害？这事情未免太过蹊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狂林淡淡的开口：“慢说你不懂，恐怕在座这些为‘武林名宿’也都在为了此事困扰不安，你没瞧少林方丈一直在跟黄掌门窃窃私语，我们这位寿星的脸色可是越来越难看了——我猜不过半刻，有人便要忍不住发问了……”
　　他话音还未落，主席上欧阳宗雄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底下人立刻噤声凝神，只听他说道——
　　“今日本是黄掌门寿辰之喜，本不应提起扫兴之事，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魔教余孽蠢蠢欲动，竟妄图趁机兴风作浪，祸乱武林，我辈武林正道之士，决不能允许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今日清晨，在武当山下发生了一件惨绝人寰的命案——江南四杰中的穿云剑明玉城被魔教收买的辛秀生、朱成武、肖黎花三人所害，危难之际他拼死维护正义，与敌人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下面众人或是惊讶或是恐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有人不知道明玉城是何许人也，或者打听事情经过的，议论纷纷。
　　欧阳宗雄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又说：“诸位！此时正该是武林人士摈弃派别之见，团结一致，维护公理正义之时，切不可给魔教可乘之机重新翻身为祸武林，这是我辈正义之士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维持江湖和平稳定的必行之途。”
　　“盟主说的是！”
　　“盟主说得太对了！”
　　“我们蜀山派谨遵盟主训示！”
　　“我们崆峒派也支持！……
　　底下一片叫好声，欧阳宗雄露出一丝微笑，显得很满意。
　　黄岳峰也站起来，“既然此事发生在我武当脚下，我武当派定不能置之不理善罢甘休，恰逢今日要选出我武当派首席弟子，我便把这样一个重任交付与他，协同天下豪杰铲除魔教，为武林除害！”
　　“是！”在座武当弟子闻之急忙齐声答应，这一下子可勾起了大家的兴致，纷纷放下碗筷要求比武尽快开始。黄岳峰一见此状亦点头应允，命人带领众人前往练武场，马上要进行武当弟子的比武。
　　黄姿媛趁这工夫走去客院找南宫熠，刚走到客院门口，便听到从半掩的大门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我醒来不见你，心里很不安……哥哥的尸首还在房中，我一个人好怕……”
　　“别怕，不是有我在这里吗，我陪着你，守着你，不会有事的，别怕好吗。”
　　“熠哥哥……以后，我都跟着你，成吗？我不知道，还能再信任谁……熠哥哥，别赶我走，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就算做个小丫头，就算……就算做个小婢女也好……我不想离开你……”
　　黄姿媛听得又羞又气，一掌推开了门。院内的两人吓了一跳，一起转过头来看——那明珠两只眼睛红红的，一只手扯住了南宫熠的袖子忘了放开，愣愣的看着黄姿媛。
　　南宫熠倒是马上挂上笑容：“黄姑娘你来了，我正安慰明珠妹妹，你们姐妹的感情好，帮我劝劝她，让她不要再伤心了，若是哭坏了身子，便是明大哥在天有灵也要担心了。”
　　黄姿媛强装笑脸，“岳大哥说的是，明珠妹妹你就不要伤心了，欧阳盟主已经说了，此事定是那万恶不赦的魔教所为，武林正道中人定会团结一致铲除魔教，为你哥哥报仇的。”
　　听她这么说，南宫熠与明珠都是一愣。
　　“原来，害我哥哥的凶手是魔教的人……”明珠似若有所悟，“难道，是岳夕吗？我不懂，我哥哥同魔教毫无恩怨，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黄姿媛冷冷一笑：“明珠妹妹未免太过天真了，那些魔教的恶徒都是些毫无人性的卑鄙小人，他们向来都是滥杀无辜，何曾有什么缘由！”
　　南宫熠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方问：“黄姑娘，欧阳盟主是怎么知道明大哥的死是魔教所为？”
　　黄姿媛被他问住了，想想才道：“盟主他老人家自然有他的道理，又怎么是我们这些后辈猜测的准的？我们只要遵照他老人家的指示就够了，那自然是万无一失的——我差点忘了，岳大哥，我是来找你去看比武的，招选首席弟子的仪式已经开始了，大家都去了练武场，咱们也快点去看看吧——明珠妹妹也一起去吧，就当是散散心也好。”
　　明珠还在犹豫，南宫熠已牵了她的手，软言道：“妹妹一起去吧，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呆着会害怕吗？练武场那边会有很多人，你就不会觉得寂寞难过了。”
　　明珠看着他温柔怜爱的眸光，终于点点头。
　　黄姿媛勉强笑着，领着两人往练武场走去。
　　此时练武场周围已占满了武林各派人士，而场地当中则是参加此次选举的八位武当弟子，看客们脸上满是期待兴奋，全当此事是热闹看，而刚刚提到的明玉城的死讯早已被全然抛诸脑后。
　　狂林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一张方正的脸上满是厌恶的神色，身边东方禄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岳兄弟和明珠妹妹来了。”狂林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南宫熠与明珠以及黄姿媛站在一处，刚想过去说话，却又见欧阳宗雄悄悄叫了南宫熠离开，便顿住脚步，皱起眉头，东方禄见他如此便问：“你找岳兄弟有事？”
　　狂林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回过神来，才道：“噢，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
　　这时候黄岳峰站于高台上，对下面弟子道：“如此，按照抽签结果，你们八个各自捉对比武，你们是同门弟子，切记点到而已，不要伤了和气。”弟子们点头称诺，待掌门一声令下，八位弟子便交起手来。
　　而欧阳宗雄此时却将南宫熠叫到一边的角落，沉着脸问：“昨晚，你可是又去找那个人了？”
　　南宫熠并未隐瞒，沉默着点点头。
　　欧阳宗雄眉头皱起，“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多大的祸来？”
　　少年垂首道：“伯父教训的是，今后熠儿再也不见她就是了。”
　　欧阳宗雄见他答应得这样爽快，便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你好，倘若让人知道你跟她有往来，你以后的前程就全都毁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误入歧途。”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你昨日见到她，可是整夜都跟她在一起？”
　　少年脸上一红，又是默然的点点头。
　　欧阳宗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再问，只道：“待会儿我会向大家宣布收你为义子的消息，你先不要走开了。”
　　南宫熠垂首应着，心中惴惴，却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再追问下去。
　　——而且明玉城之死，他为什么会推倒魔教的身上——以他的老奸巨猾而言，应该很容易猜到这件事与自己有关系才对，然而他却有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似的。
　　难道是自己过分担心了？还是，这里面有着什么更复杂的阴谋呢……
　　* * *
　　离开了武当山，岳夕与四大门主及仙音等人来到了附近的一所别院落脚。
　　一路走来颇为平静，众人跟在岳夕身后，看到她表情沉闷，也都不敢出声询问，直到她自己停下脚步，回头道：“今日武当掌门寿筵，你们收敛一些，不要去找麻烦。”
　　众人愣了愣，仙音马上道：“是，属下遵命，请主人放心。”
　　岳夕听了，点点头，又问：“四位门主也请束缚属下，这些时日先不要与正道之士起冲突。”
　　四位门主都答道：“是，属下遵命。”
　　走在最后的曾武儿满面不豫，岳夕却并未注意。她抬头望着初升的朝阳，又是轻轻的叹气。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咫尺？天涯？
　　亦或是此时相望不相闻……
　　猛然忆起那阙词——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乍满还亏，乍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
　　是几时？
　　只怕待到天荒地老……
　　……
　　之后，岳夕住进别院中，四位门主分别与她交代了这段时间本属地发生的种种事态。仙音随侍一旁，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喜不自禁，待闲下来，岳夕便问：“有什么事吗？”
　　“回主人，”仙音垂首道，“婢子见了主人，心里觉得喜欢，所以失态了，请主人原谅。”
　　岳夕不由得缓和了表情，淡淡一笑：“有什么好喜欢的，我又不是你的心上人。”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话题，还是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的，都困扰在这件事上，所以不论说什么，都是离不开这个“情”字吗？
　　实在是——太悲哀了。本意无情的自己，居然会变得这样软弱起来。
　　仙音见她脸色变了又变，心中马上有了计较，便软语道：“主人这些天路途劳顿，又没有好好休息，定是疲惫极了，婢子还这样不知轻重的打扰主人，实在该死——婢子亲自布置好了房间，主人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岳夕点点头，想想，又添上一句：“辛苦你了。”
　　仙音听了展颜一笑：“婢子职责所在——看到主人平泰安好，婢子喜不自胜。”
　　岳夕微微一笑，忽然觉得面前这娇美动人的女子无比亲切起来，便叫上她一起回到房间，听她谈天说地，又取了古琴来弹奏清唱——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而在此段时间，正是曾武儿上武当找南宫熠的时候，待她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一进院子便听到岳夕房中传来仙音的歌声，正唱道“……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便皱了眉，小声嘀咕：“装模作样，也不过是个风尘女子。”
　　“武儿！”出声喝止她的，却是她自己的父亲青龙门主曾相龙。
　　曾武儿走过去撒娇的扯着父亲的衣袖：“爹爹！”
　　曾相龙面露不悦，“这么晚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曾武儿咬着下唇，手里扯着曾相龙宽大的袖口不住的摇晃着，做爹爹的怎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思，曾相龙叹了口气：“你啊，这次叫你同来，本是要介绍给圣女，也好为你在教中寻得个职位，偏偏你这么不争气。”
　　曾武儿倔强的瞪起眼睛：“跟着那样的‘圣女’，女儿才不要呢！女儿要跟着爹爹，做大事！”
　　曾相龙眼中流露出一种神秘的得意，面上却正色道：“不可乱说！这是对圣女的不敬，若是被旁人听到，就算爹爹也保不了你——这不是在青龙门，你行事不可如此任性，人前人后都要收敛一些，尤其是在圣女面前，决不可露出半点不敬之色，知道吗？”
　　曾武儿噘着嘴，却也不敢反驳，只好不甘不愿的点点头——然而她心中对岳夕的不满，却也因此不减反增。
　　……
　　黄昏的夕阳斜照在武当高大的院殿檐墙上，一片血红。
　　武当首席弟子的产生，是要从已经挑选出的八位出色的弟子中，通过比武的方式角逐而出。
　　把个人捉对厮杀，虽然说是同门兄弟，但是交起手来却都不让分毫，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周围宾客看得热闹，但是有识之士却也不免担心，如此不计后果的拼杀，若真弄得两败俱伤，武当岂不是自毁根基？
　　座上的武当掌门黄岳峰似乎也没料到弟子们会这么拼命，然而此时想要阻止却已不及，而且满堂宾客在场，他怎么能出尔反尔取消选拔？犹豫之间，四对弟子已有三对分出了胜负，虽然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但还好没伤及性命，黄岳峰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仅剩的那两人却陷入了胶着中，而此二人也正是武当弟子中的佼佼者，亦是黄岳峰平时尤为倚重的两个人——一个是黄岳峰的大弟子藤久乔，另一位却是黄岳峰的关门弟子姜立仁。这两个人平日里统管武当事务，藤久乔为人老实诚恳，但过于木讷，而姜立仁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不但生得极其聪颖，于武功一道上更是悟性颇佳——然而也许是聪明人向来不屑于苦练……姜立人虽然尽得黄岳峰真传，但在基础功夫上却稍逊于往日里坚实隐忍的藤久乔，这也是为什么虽然他在招数上占得先机却一直难以将对手制服的原因。
　　南宫熠冷眼旁观，欧阳宗雄虽然眼睛是瞧着武场，但是攒着眉头似乎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他知道欧阳宗雄原本出身武当，亦是黄岳峰的师弟，这两个人从多少年之前就似乎是莫逆之交，他尤记得五年前欧阳静与姐姐南宫悦婚礼之上，欧阳宗雄就邀请了黄岳峰前去压阵，之后夏宛玉大闹喜堂，也正是这位黄掌门打伤了夏宛玉迫使她带伤逃走——前前后后的事情想来，有不少隐情——包括将欧阳静囚禁在武当附近，恐怕都与黄岳峰脱不开关系，故而，这黄岳峰应该是欧阳宗雄极为信赖的一个人，而他也应该是为数不多的深知欧阳宗雄底细的人物之一。
　　瞧着他处事为人到算不上有多么精明险诈，不过能想出以比武的方式挑出首席弟子，看得出这个人的野心不小——这一点倒是可以很好的利用……
　　他这里胡思乱想，连明珠叫他的声音也没听到。
　　明珠本是无心在武场上，只是因为南宫熠的意愿才勉强留在这里，她眼中便只有南宫熠一个人，然而南宫熠站在这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却觉得熠哥哥仿佛离得那么远。
　　一时间的恐惧，让她狠狠咬住了下唇，浑身颤抖起来。
　　倒是站在另一边的黄姿媛先发现了她的异状，尖声叫到：“明珠妹妹你怎么了？”
　　她这一叫，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南宫熠转过身来关心的问：“明珠妹妹你不舒服吗？是我疏忽了，不然我送你回房去吧。”
　　明珠忙强颜欢笑道：“不用了，我只是觉得……觉得有点冷，有点冷罢了。”
　　黄姿媛状似亲密的揽住她的肩，笑道：“明珠妹妹身子单薄，这样的深秋季节又是在山上，也怪不得你会觉得冷——我带妹妹去我房里找几件扎实点的衣服，失陪了。”说着拉了明珠便走。明珠眼神凝在南宫熠身上，见他虽是望着自己的，神情中却仿佛还在思虑着别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失望，便跟着黄姿媛走开了。
　　南宫熠回过头来正对上狂林不赞成的眼光，略一迟疑，他小声问：“狂大哥有事吗？”
　　狂林沉着脸，却摇了摇头，转身也离去了，东方禄略行了个礼也尾随而去。倒是常宝龙站到南宫熠的身边，淡淡地问：“不知岳兄弟看法如何，这两位武当的师兄棋逢对手，看来一时却难以分出胜负，岳兄弟觉得呢？”
　　“常兄说的有理。”南宫熠随口说，却见黄岳峰闪目看来，忙改口道，“我看着局面上还是藤师兄占优势，毕竟两人相斗已久，姜师兄已露出疲惫力竭之相，恐怕无法力斗到底……”话音还未落，场上姜立仁又与藤久乔全力对了一掌，只见姜立仁身形一晃，重心显得有些不稳——本来他的功力不及藤久乔深厚，偏偏对手逼着他连连以内力硬碰硬对抗，此时他已如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败于藤久乔之手——
　　就在这个时候，藤久乔的动作突地一顿！
　　众人大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只有座上几位功力深厚的前辈发觉有些不对——然而发现了却已经来不及。姜立仁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脚踢中藤久乔心口，随即又是飞身一脚朝着藤久乔的后颈踢去！——这一脚若是踢中，藤久乔就算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说时迟那时快！南宫熠自看台上纵身拔起，自腰间掏出软剑朝姜立仁一剑劈去，逼得他不得不后纵躲开这气势凌人的一剑。场上场下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看台上的欧阳宗雄几不可察的皱皱眉头。
　　而被他一剑挡开姜立仁却是面不改色，淡淡一笑：“这位是与欧阳盟主同行的岳公子吧。你可知这是我们武当本门内务，你来插手，就不怕我们掌门人怪罪于你？且你此行与偷袭并无两样，就算我一招不敌，你也算不得光彩吧。”
　　南宫熠并为理睬他，而是回身扶起到在地上的藤久乔，快速撩起他右手的衣袖至肘上——露出一片绛红色的斑点。
　　众人见他神色有异，都屏息观看，而姜立仁此时却显得有些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南宫熠见到意料中的红斑并未惊慌，而是快速点了藤久乔右手至心口一路穴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来递到藤久乔嘴边道：“这是我防身的一点解毒剂，藤师兄若是信我，就喝下去吧。”
　　藤久乔感激的道了声“多谢”，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下去。
　　而周围的众人此时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藤久乔中毒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没看出来呢？”
　　“谁下的毒？是姜立仁？同门比武居然用毒啊！真够狠的。”
　　“这个少年是谁啊？”
　　“咦，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上次在武林大会上大出风头的少年英雄岳熠啊。”
　　“原来是他！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而这时，黄岳峰等人已经来到场上，少林方丈察看了藤久乔的伤势，点点头道：“不妨事，毒已经被清除了大半，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黄岳峰怒斥姜立仁：“畜牲！你们本属同门，竞争虽非难免，但你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对你师兄下此毒手！实在罪不可赦！”
　　姜立仁立刻跪倒在地：“师傅！你难道不信任徒儿的为人吗？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德之事？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徒弟！师傅！徒弟不曾害过大师兄啊！”
　　站在一边的欧阳宗雄此时却开口问道：“熠儿，你是如何知晓藤师侄中了毒呢？”
　　南宫熠道：“禀告盟主及诸位前辈，藤师兄所中之毒，乃是江湖中极为神秘的一种奇毒，非木非草，非石非土，颜色赭红形态如砂，在三四十年前武林中曾有不少正派之士神秘死于此毒之下，然当时却没有人真正了解到他们的死因，后来一位高人多方查访，终于将此毒的出处研究清楚，并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诸位前辈应该不会陌生才对。”少年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的炸响在众人耳畔——
　　“这就是魔教密毒——泣血砂！”

　　第十二章 箭在弦上

　　“赭色如尘，泣血断魂。”
　　这是早年江湖上流传甚久的对于魔教密毒泣血砂的评语。
　　当这种毒施出的时候，中招的人只会看到眼前飞扬起一片赭红色的尘烟，接着便气绝身亡。由于这种毒的来源极为稀罕，所以江湖中未曾有人知晓，所以在泣血砂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中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恐慌。
　　然而后来有一位世外高人不但查清了泣血砂的来源，并且找出了防备此毒的方法，之后魔教众人也鲜少再使用此毒。
　　——这些陈年旧卷江湖往事，本是记载于龙飞风所著《五湖游记》中，里面不但详细记载了泣血砂引起的种种事端，而且连它制炼的方法，中毒后的症状以及如何解毒等等，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日南宫熠与岳夕隐居于南疆深山，曾以此书为平日消遣，加上他本身极其聪颖敏慧，有过目不忘之能，故而今天见到此情此状立刻便想起了这件事情。
　　“泣血砂能通过人的呼吸以及皮肤侵入到血脉中，中毒之人身体上会出现钱币大小形状奇特如雪花状的红斑，慢慢的蔓延到全身，人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南宫熠道，“刚刚我见藤师兄在打斗时露出的手臂上出现了类似的迹象，心中便有些怀疑，待到姜师兄痛下杀手之时便不得不出手阻挡，未免错怪好人，我仔细察看了藤师兄的红斑，确系是由于中了泣血砂所造成，”他转过头冲向欧阳宗雄及黄岳峰，恭敬道，“诸位前辈在前，小侄若有半句谎言，情愿受到责罚，但是这泣血砂的来头着实要调查清楚，以免魔教扰乱我武林，为祸甚大。”
　　欧阳宗雄点点头，视线一转，落在姜立仁身上。
　　姜立仁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禀告掌门，盟主，小徒实在不知什么泣血砂，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此次比武小徒精心准备，不敢稍有懈怠，场内场外所有师兄弟均可作证，若我早有坏心要毒害对手，又怎会废寝忘食钻研武学起早贪黑修练内功，师傅，您最了解徒儿，您知道徒而不是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更加不会与魔教勾结，师傅，您为徒儿说句话啊！”
　　黄岳峰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也不信你是这样的人——奈何……”
　　姜立仁见他语义松动，更加叩头如捣蒜，直弄得额头鲜血淋淋，众人见了心下都是恻然。
　　然而南宫熠却只是冷冷一笑：“姜师兄，刚刚你曾三次与藤师兄对掌，若你并不知晓藤师兄身中剧毒，此时你的手掌上也应该因为沾上了泣血砂而出现中毒的状况，请亮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何如？”
　　众人恍然，一起看向姜立仁一直缩在衣袖中的手。
　　姜立仁见这下再也瞒不过去，突然后纵数丈，恶狠狠的瞪着南宫熠——鲜血仍从他的额上淋漓而下，他满面俱是怨毒：“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定要与我为难？”
　　南宫熠凛然道：“泣血砂乃是魔教密毒，故而你十有八九就是魔教奸细，魔教与天下武林正道为敌，人人得而诛之，今日若姑息于你便是与武林正道背道而驰，岂是我辈正义之士所为？”一番话说的大气浩然，旁人听了不禁暗伸拇指，心中都对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刮目相看。而欧阳宗雄站在一边拈着胡须，亦微微点头。
　　姜立仁被他说的脸色一阵惨白，忽然又想起一事，立刻便诘问道：“既然泣血砂是魔教密毒，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也是魔教中人！”
　　南宫熠微微一愣——跳出救人是不由自主，说出泣血砂之事却是为了在天下人之前与魔教化分界线，然而姜立仁突然提出的问题却将他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无论怎样解释自己好像也没有办法与魔教摆脱干系，这岂不是自暴其短？
　　然而就在他愣神这个瞬间，欧阳宗雄踏出一步道：“诸位，这少年与魔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全家为魔教所害，多年来卧薪尝胆就是为了铲除魔教一偿雪恨，故而多方打探魔教消息，这才对魔教种种恶毒手段了如指掌。”他站到南宫熠的身边，对在座众人宣布，“诸位，这位少年本非姓岳，只是为了暗访仇敌故而隐姓埋名。今日且在天下人面前为他正名——这位即是我的故友——五年前为魔教所害的南宫世家当家南宫博之独子，当年在大火中虎口余生的南宫世家少当家南宫熠！”
　　……
　　南宫熠！
　　南宫世家的南宫熠！
　　五年前一场大火满门累血，众人皆以为南宫世家全家遭难。
　　没想到竟有一人脱险！
　　这件事实在发生的太突然了，在场众人——除了黄岳峰之外——都是一脸莫名惊诧不敢置信的神色。
　　欧阳宗雄语声微一顿，接着说道：“如今真相大白，熠儿你也不用再隐瞒身份，此刻我在天下人面前收你为义子，此后跟随这些武林前辈匡扶正义，铲除魔教，也好告慰你父母亲人在天之灵。”
　　南宫熠立刻躬身拜倒在地，恭敬道：“义父在上，受熠儿一拜。”
　　——众人看着面前这一切，几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然而不知是谁挑头叫了一声好，众人纷纷合应，一时间呼声震天，人人脸上俱是喜气，好一派兴兴景象。
　　欧阳宗雄在众人的贺喜声中笑着扶起了南宫熠，而南宫熠面上虽是感激涕零，心底却忍不住的冷笑。
　　——这便是江湖人，这便是江湖事。
　　——根本搞不清前因后果，根本分不明是非黑白，看到众人在笑就一起笑，看到众人在怒就一起怒，甚至不明白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好怒的。
　　那边有武当弟子一拥而上拿住了姜立仁，带了下去，黄岳峰趁机重开宴席庆贺武林盟主收子之喜，众人很快便从刚刚的惊讶迷惑恐惧中恢复过来，开始欢闹着向欧阳宗雄和南宫熠贺喜，这一闹便闹到了月上半空……
　　* * *
　　半夜凉初透。
　　曾武儿站在武当外不远一处山亭里，被夜晚瑟瑟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跟南宫熠约了亥时相见，此时已近子时，却仍不见他到来。要照曾武儿往常的性子，早拔了刀冲进武当去找人。然而此时不知怎么了，她的心中却含了彷徨纷扰的担忧，头一次为了除去家人之外的男子而兴起了维护与关心，她不希望自己的莽撞行事给南宫熠带来麻烦，虽然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她不希望南宫熠因为任何事情对她有什么厌恶之情，这仿佛是初入情网的少男少女都会有的同感，只希望对方见到自己的好，打叠了百种花样想要讨得对方的欢心，只要博得心爱人一笑，即便烽火戏诸侯也是在所不惜。
　　故而虽然在冷风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她心中却全然没有半点不耐，只是心心念念的渴盼着少年的到来。
　　只是入冬夜风实在是凛冽，她禁不住抱紧了双臂，还是打了喷嚏——忽然间，一件外敞施施然披上她的肩，她转过头来，便见得少年温柔俊雅的笑脸，切切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你怎么……才来呢……”刚要出口的抱怨，便在少年温柔的笑容中溶化，而那件尤带着少年体温的外敞，更是让她从心头暖到指尖，不觉笑颜如花。
　　“等了很久了吧。”南宫熠为她拉好衣领，刻意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她鬓边耳际压低了声音道，“真是抱歉，有点事情耽误了。”
　　曾武儿脸上一红，却没有推开他，只问：“什么事情？”
　　“倒是于你也有些关系。”南宫熠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道武当内的姜立仁是谁的手下？”
　　曾武儿微微一愣，“他？他怎么了？”
　　南宫熠了然一笑：“我就知道，是你父亲派到武当的卧底，是不？”
　　曾武儿咬着唇，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
　　南宫熠当然不会把自己出卖了姜立仁的事告诉她，便道：“他的身份已经曝露，被武当的人关了起来。”
　　曾武儿皱眉，“怎会？姜大哥是爹爹很器重的人，平时做事小心谨慎，怎会曝露？”
　　南宫熠眼睛一转，道：“此时无暇查究这个，我只怕他会出卖你们，倘若坏了你父亲的计划就糟糕了。”
　　曾武儿听他话中关心之甚，明明既是说“我都是为了你才担心”这种意思，不由得喜上眉梢，笑道：“既如此，我便去武当把他救出来，就是了。”
　　南宫熠却赶紧阻止她，“此事万万不可，如今他们已经知道姜师兄是奸细，定会严加看管，你若冒失前去，万一也被他们抓住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少安毋躁，我来想想办法。”
　　曾武儿不以为意，她心中姜立仁不过是父亲的一粒棋子，就算真的有什么事，大不了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哪里比得面前英俊文雅的心上人重要？
　　“我说，”她仰着头望着月下英俊得如同画中人一样的少年，心中尽是柔情蜜意，语气也缱绻娇软了起来，“你便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在操心吗，你让我等了这许久，你说，要怎么罚你？”
　　南宫熠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牵住她的手扣在心间，“你说呢，武儿，你要罚我什么，我都认罚，谁叫我这么粗心，让我的小武儿在这么冷的夜里等了我这么久，真是该死呢。”
　　曾武儿面酡如醉，娇笑着说：“那你便去死吧。”
　　“叫我去死吗？”少年笑得十分魅惑，“我的武儿好狠的心呢！你舍得吗？你舍得吗？”一连问了两句，两个人几乎已是鼻唇相碰，曾武儿合上双目等他吻上来——然而少年却又推开了她，笑道：“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会不会被你爹骂？”
　　“我爹不知道我出来，”曾武儿心中有些不满，却又不想对他发脾气，便换了个话题，“晚上我爹和圣女吵了起来呢。”
　　南宫熠一愣，“怎么？”
　　“我爹提起重建圣教的事，圣女怎么也不同意，我爹把是非利害都给她摆开来，偏偏那个岳夕怎么都不听，简直就是不知好歹！”曾武儿一边说，一边察看南宫熠的表情，见少年果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不禁气恼的背过身去，“我就说你还是担心她！你跟她之间果然有什么！”
　　只听少年叹了口气，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傻丫头，我哪是在担心岳夕，我是在担心你，你不懂吗？岳夕的底细我再了解不过，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跟她硬来有多么危险？岳夕的千锋之瑞天下无敌，就算你爹也是没办法掠其锋锐，你还这么草率鲁莽，若万一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曾武儿半信半疑的回过头来，“她……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我瞧她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相貌倒还算标致……”话说到此她不免有了好胜之心，便直率的问，“你觉得我与岳夕谁更美呢？”
　　南宫熠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话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哪里知道在女子心里，最最首要的大事便是相貌，尤其是自己心爱的人心中自己的形象，一定是要比其他女子更好更美，否则无论是谁也会打破醋坛子的。
　　曾武儿见他踌躇，不满的皱起眉头，“什么嘛！说着对我好，心里又想着别的女人！我听她们说你原是被她救的，后来便收为徒弟一同生活，想来你们之间的感情定是极为深厚的，难不成你们之间竟真的已经……”龌龊的猜测说不出口，她急得跺跺脚，“你说嘛，你们之间到底怎样？”
　　少年微笑着，平静的就像无干己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就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岳夕是个极为冷情的人，她从不会关心身外之事，除非迫不得已。”
　　曾武儿仍是怀疑，“怎么会呢？她不是救了你么？”
　　“她救我是因为，”少年说着这样的话，完全没有一丝含糊犹豫的，如斩钉截铁，“要从我身上调查出冰火麒麟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她杀了我全家一百多口，只留我活在世上，孤苦伶仃，故而不得不依赖着她。表面上她对我虽好，然而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这个秘密，说不定就会杀我灭口——你说，对这样一个冷血女魔，我又怎么会动情？”
　　曾武儿震惊的望着他，许久才道：“我不知道，原来竟是这个样子……那你在她的身边，一定很不好过吧。”
　　少年淡淡地笑笑，“还好——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卧薪尝胆，就是等待机会为家人报仇雪恨，然而……”说到此处他脸上现出沉郁哀愁之色，“然而岳夕实在是太强了，无论我怎么做也没有办法找出她的破绽，武儿，你能不能帮我？武儿，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依靠谁……”
　　曾武儿心头一软，扑在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大声道：“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会站在你这边——我爹，我也会让他站在你这边的！对了，若是我爹能得你帮助，便是多了个得力助手，这样他扳道岳夕坐上教主之位，你也可以报仇雪恨，岂不是两全其美？”
　　南宫熠心中冷笑，表面上装作十分高兴的样子，“此话极是！若是能得到青龙门主的帮助，我便可以报仇，而你爹爹也可以得偿所愿——武儿你真是聪明，竟能想出这样好的主意来。”
　　曾武儿羞涩一笑，道：“既如此，我先回去跟爹爹说，若是他老人家同意，我早早来通知你咱们也好共商大计。”
　　临去了南宫熠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又是一番缠绵不舍，曾武儿这才连夜赶回岳夕所居别庄，而南宫熠亦悄悄返回武当之内——此时已打过二更，武当上下都是一片寂静。
　　南宫熠并未回房，而是悄然走至关押姜立仁的思过殿之外，见大门已用碗口粗的铁链重重锁上，却并无看守之人，便走过去从袖袋中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锁，轻轻一推，门便应声而开。
　　姜立仁坐在殿中正闭目养神，猛然听到门被打开，展目而视却见南宫熠站在门口，不禁皱眉冷颜道：“你来干什么？”
　　少年并未走进来，只是微微一笑：“姜师兄受苦了，我是来放你出去的。”
　　姜立人便是一愣。
　　“你……”
　　南宫熠笑着走进来将他扶起，顺手解开他身上用重手法封住的穴道，“姜师兄莫怪，此间一切皆是圣女的指示，我只是遵照圣女吩咐拆穿你的身份，并非我要害你。”
　　姜立仁半信半疑，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要放我？”
　　南宫熠神秘的凑到他的耳畔：“此事不可宣扬——我与你青龙门大小姐早有约定，放你速速回别庄回禀青龙门主此间事宜，望他早做大计，有我在此做内应，岂不是比姜师兄你更加方便。”
　　姜立仁讶然半晌，南宫熠催道：“此地不可久留，否则连我也会被牵连，你还是赶快走吧。”
　　姜立仁此时也无心深究，见门外没人，立刻飞身跃上房脊，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熠站在思过殿之外，面无表情，随即从他身后走出两个人——却正是欧阳宗雄与黄岳峰。
　　* * *
　　“事情都办妥了？”黄岳峰笑着拍拍南宫熠的肩，“真不愧是南宫世家的少主——不，该叫你南宫世家当家才对。”
　　欧阳宗雄微一蹙眉，“此时就不要玩笑了，熠儿，你能确定姜立仁没有起疑心吗？这件事全都是按照你说的交与你一手包办，若是万一出了差池，我与你黄伯伯都无法对天下豪杰交待。”
　　南宫熠恭敬的答道：“请义父放心，姜立仁不过是小角色，就算他回到魔教，以青龙门主曾相龙的性格也绝不会再让他在江湖中出现，再加上曾武儿已经完全信赖于我，就算姜立仁有什么疑问，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他胸有成竹道，“我的目的，也只不过是利用他继续破坏青龙门与岳夕的关系罢了。”
　　欧阳宗雄点点头，又说：“你还是要谨慎，这些魔教都是些丧心病狂之徒，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你背叛了他们，一定不会与你甘休。”
　　少年低垂着头仿佛颤抖了一下，黄岳峰又拍拍他的肩，笑道：“你不要担心，有我们盟主大人作靠山，那些魔教余孽算得了什么。今后只要熠儿你忠心为我们做事，我和你义父决不会亏待于你，日后若是你立下大功，这个武林盟主的位置还会留与旁人不成？”
　　欧阳宗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道：“师兄，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趣，既然你这么喜欢熠儿，把他收作你的徒弟如何？我看你那侄女也对熠儿心仪得紧，若是有朝一日他们结为连理，你也算是后继有人，武当想要成为天下第一派也就指日可待了。”
　　黄岳峰嘿嘿一笑，“师弟你还不用激我，我还真是有此想法，就怕熠儿嫌我这庙小装不开大佛，再说我那侄女哪入得了咱们南宫少侠的法眼，不算岳夕那个魔女，就是曾武儿明珠这样花似的女儿家，我那个傻丫头也比不上啊。”
　　南宫熠赶忙道：“黄伯伯哪里话来，是小侄高攀不上。”
　　欧阳宗雄道：“此时不是攀亲的时候，这些话等稍后再说也不迟——熠儿，你该回房去了以免被旁人发现了生疑。”
　　“是。”南宫熠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熠儿告退。”
　　……待他走远，黄岳峰收起玩笑，低声问：“你信他？”
　　欧阳宗雄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可是你明知道是他杀了明玉城辛秀生他们，为什么还信任他？”
　　欧阳宗雄冷冷道：“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信任他。此时你我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帮手，若非有他，咱们的计划全都无从实施——此时，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说到这里他又冷冷一笑，“就算这小子心里有什么花样，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更何况，我手中还有一枚更有用处的棋子，任谁也想不到——就在魔教的内部、岳夕的身边……”
　　* * *
　　南宫熠回房后立刻关紧房门，侧耳细听屋外没有动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摸摸额头，上面满是冷汗。
　　这一夜，表面上平静无波，实际却暗潮涌动，着实惊险，先不说与曾武儿的约会若被旁人发现会是完全无法解释的场面；更危险也更重要的，是他能够获得欧阳宗雄的信任，这件事对他今后的计划实在是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稍有差池，不但计划无法实行，他自己也会是自身难保。
　　不过幸好，欧阳宗雄这一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过去了，只要他能够在今后为他提供有用的情报，带来实际的利益，就不怕那只老狐狸不上钩。
　　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能见到青龙门门主曾相龙，有曾武儿在，想要博得他的信任并不困难，只是如何让他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待见过面之后，或者会有办法——然而不管如何，就算不择手段，他也必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正想着，忽然听到庭院中有动静，他立刻伏在门边，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面看去——这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院子里，赫然是明玉城的尸体！
　　——怎、怎么会？
　　他惊恐的看着地上的尸体，此时饶是精明冷静的他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月光照在尸体铁青的脸上，冷风吹动了裹尸的白布，看起来恐怖至极。
　　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南宫少爷，你觉得如何？”
　　南宫熠差点拔剑砍过去——然而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慢慢得转过身去，看向靠在门边的人，淡淡的开口：“常大哥，你这个玩笑，未免开的大了点。”
　　他面前的人正是常宝龙。
　　此时的常宝龙全然不似白日里斯文有礼的样子，一双鹰眸闪烁着算计与狡诈，他慢慢得走近南宫熠，笑得不怀好意，“南宫少爷，你瞧着明玉城的尸体，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南宫熠冷冷的道：“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别装糊涂了。”常宝龙一把揭开裹尸的白布，露出明玉城身上致命的伤口，“这个伤口本来是由一把极薄极利的宝剑所致，可现在明显是被一把较粗的匕首重新割裂，大概是为了掩饰原本伤痕的来历吧？你说是不是，南宫少爷？”
　　南宫熠的手指猛地攥紧，脸上却仍是波澜不惊，“是吗？我却没有看出来。”
　　常宝龙微微一笑：“你还想狡辩？南宫熠，就算你狡诈如兔，也逃不过狐狸的眼睛。我常家世代都是兵器师，江湖上多少赫赫有名的兵器都出自我常家诸位兵器名家之手，我从小耳濡目染，什么伤口是怎样的兵器所致，我一眼便知。今日接触到尸体的人，又有机会掩饰这剑痕的，就只有你一个，所以就算你再想抵赖也没有用。”他顿住语声，察看着南宫熠的脸色，却发现少年似乎不为所动，便有些急躁，“南宫少爷，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只要你答应我……”
　　他话还没说完，南宫熠忽然讶然的看向他身后，表情又惊又喜，常宝龙下意识的回头看去，未料就在这瞬间南宫熠突然出手点了他的穴道。
　　南宫熠面无表情的看着僵立在面前无法动弹也不能出声的常宝龙，冷冷道：“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常宝龙心中焦急恐惧，却完全无法可施，接着，便只看到眼前腾起一阵赭红色的烟雾……
　　……
　　隔日清晨，黄岳峰接到报告，常宝龙死在武当大门前，死因是中了魔教奇毒泣血砂，而关在思过殿的姜立仁却已不见踪影。
　　黄岳峰把弟子打发出去，才转头对座上的欧阳宗雄道：“这又是你那义子搞的鬼吧？我看这小子是精明过头了，把姜立仁放了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找个替死鬼？”
　　欧阳宗雄沉吟了一下，才道：“也许是他行事谨慎，这样把罪名推到魔教身上，也省得我们费唇舌解释。”
　　黄岳峰笑道：“是极是极，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你这个义子倒真的收得妙极了。”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要真是像他说的，魔教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了，我们该怎么办？”
　　欧阳宗雄拈着胡须，淡淡地说：“静观其变——所谓坐山观虎斗，待魔教闹起内讧，咱们再出手，坐收渔人之利。”
　　黄岳峰笑道：“是极是极，师弟你真是老谋深算，我料那南宫熠再狡猾，也决然逃不出你的手心。”
　　欧阳宗雄冷笑道：“我谅他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
　　客院之内，又是一片愁云惨雾。
　　明玉城、常宝龙的尸体并排放在院子当中，东方禄、明珠等人站在檐下，均是沉默不语。
　　——江南四杰中有两位接连遭难，事情难道仅仅是偶然？
　　狂林紧皱着眉头，而明珠的眼睛仍是红肿着，精神也不太好——唯一一个看起来精神不错的，就是黄姿媛了。
　　“大家不要太难过了，我伯父说了，他会尽快联合武林中其他名门正派剿灭魔教，为明大哥常大哥讨回公道。”黄姿媛亲切的拉住明珠的手，“好妹妹，快别再哭了，我已经跟伯父说了，让你先留在武当内休息一段日子，等你心情好一点我在差人送你回家去，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还有岳大哥，啊，不，是南宫大哥，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明珠抬起头朝南宫熠那边看了一眼，才道：“多谢黄姐姐。”
　　“哎呀，咱们姐妹之间就不要这么客气了。”黄姿媛嘴上说着，也偷偷看了南宫熠一眼，却见少年似乎心不在焉，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狂林忽然开口道：“我订了棺材此时也该送来了，南宫熠，你陪我到大门去迎一迎。”
　　南宫熠一愣，东方禄也惊奇的抬起头看他，狂林面无表情的拉了南宫熠就走，连拒绝的时间都不给他。
　　出了客院，两人走在寂静的小路上，狂林才放开手，南宫熠开口问道：“狂大哥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狂林含糊着点点头，似是心事沉重，也有着几分心不在焉，走了一会儿，他才道：“我本不想管你的事情，尤其现在知道你是南宫世家的遗孤……可是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告诉你如果再出人命，南宫熠，我就不能不插手了，你要记住。”
　　南宫熠被他说的一愣，随即警觉起来——难道狂林也开始怀疑他了？
　　“狂大哥你说的……”
　　“我说得你不懂是吧？”狂林很快的接口，皱着眉看他，“我不管你懂不懂，你只要牢牢记住就可以了。换作旁人我也不管，只是你，明珠，还有东方禄，”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烦躁的抓抓头，“我也开始公私不分了，都不知道怎么搞的。”
　　南宫熠奇怪的看着他——公私不分？这是怎么说？
　　偏巧在这个时候，一个武当弟子跑了过来道：“南宫公子，我们掌门和欧阳盟主请您过去一趟。”
　　狂林听了便道：“既如此你就先去吧。”南宫熠点点头，便随那名武当弟子而去，一边走一边还想着刚刚狂林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肯定有着什么样的秘密，而且，说不他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情——那么，该怎么办呢？
　　说话间走到后院一处石亭外，欧阳宗雄和黄岳峰正在那里等他。
　　南宫熠忙躬身行礼，欧阳宗雄道：“免了吧，熠儿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十三章 勾心斗角

　　武当山上，在岳夕所住的别院中此时还是一片安静。
　　岳夕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只怪昨夜与仙音聊得太晚，睡下后又一直保持着警醒，故而睡得并不安稳。
　　然，一夜平安，倒显得自己疑心太重了。
　　刚刚起身，早等在门外多时的仙音便端了水盆敲门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照顾得极为周到。待到帮她描妆画眉时，岳夕却拂了她的手道：“罢了吧，今日没什么精神，恐怕待会儿还要补眠，不用画了。”
　　仙音点点头，笑道：“不妨事，主人即便是素颜无饰，也是倾国倾城绝代无双，这些庸脂俗粉还怕玷污了主人的绝色姿容。”
　　岳夕浅浅一笑：“巧言令色。”
　　仙音忙道：“婢子不敢，婢子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岳夕见她脸上凝重之色，呆了一呆，才问：“你们，都很怕我，是不是？”
　　仙音一怔，岳夕便移开了目光，轻声道：“你莫怕，我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会连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主人……”
　　“你下去吧。”岳夕起身走至窗前，抬手去推窗，却又想起了什么，问，“武当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仙音眼睛一转，答道：“禀告主人，昨日武当抓出了一个奸细，将武当测选首席弟子之比武闹得天翻地覆。”
　　岳夕果然讶然的回过头来，问：“是怎么回事？”
　　“武当弟子姜立仁，原本是青龙门主派到武当派的内应，昨日他与另一位弟子比武之时偷用本教密毒泣血砂，不想被一人当场识破，并揭穿了身份。”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岳夕的表情。
　　“噢，是吗。”岳夕蹙眉，“接着又出了什么事？”
　　“主人不想知道那个揭穿了姜立仁身份的是谁吗？”仙音见她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好奇的神情，才接着道，“那便是熠少爷了，熠少爷不但识破了泣血砂揭破姜立仁的身份，还在之后拜了欧阳宗雄为义父，”说到此处她摇头道，“主人，恕婢子愚笨，实在难以明白熠少爷的心思。”
　　岳夕听了，只是愣愣的出神，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心思，本是难懂的。”又问，“后来姜立仁怎样了？”
　　仙音道：“后来他不知怎样的从武当逃脱出来，回去了青龙门在此地的会所，主人可要见他？”
　　岳夕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青龙门的事，我不想管。”
　　“可是主人，”仙音插口，“不是婢子多事，青龙门最近一直蠢蠢欲动，动作频繁，单是他暗中派人到武当去却不禀告主人，便是居心可测。虽说主人您不常顾及教内事务，但若任此等人任意妄为下去，婢子恐怕会危及主任在教中的地位……”她似猛然发觉自己的逾矩，赶忙跪倒告罪，“婢子失言，还请主人责罚。”
　　岳夕弯下腰扶起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仙音愣了愣。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一下子惹得她红了眼眶，差点落下泪来。
　　这是多年来，岳夕对她说的最温柔的话，她一直盼的、想的，也不过就是她这样温温柔柔的说句体贴点话……
　　岳夕淡淡的一笑，惯常冷清的眼波带着些许暖意，比平日里似乎更美了几分，就连身为女子的仙音也不禁看呆了眼，许久才会过神来，不觉羞赧的红了脸颊。
　　此时下人来请两人前去用早膳，两人便相携而去，一路上引得众人驻足神往——却也引来不少妒嫉之色。
　　曾武儿本来对这二人已心存怨念，此时不禁暗咬银牙，心中不住的咒骂。然而一想起南宫熠的温存俊雅，那份气恼便减了许多——要知女子重视的不单单是容貌，更加要紧的却是自己在心爱的男子心中的分量，哪怕别的女子比自己漂亮百倍，只要在最爱的男子心中自己最美，便可以自傲了。
　　然而曾武儿却不知道，此时南宫熠却正在商量与别的女人定下终身之事。
　　原来欧阳宗雄将南宫熠找去不是为了旁的，竟是让他与黄岳锋的侄女黄姿媛结亲。
　　虽说在前一夜曾经提起过此事，但南宫熠并没料到他们会这样快的就正式提出来，所以在欧阳宗雄问他意见的时候不禁踌躇，黄岳峰见他神色为难，便道：“让媛儿来配你的确是委屈了你，不过你想想，倘若你成了我的侄女婿，我又怎么会亏待了你，而且今后你便是我武当的人，以你的聪明才智再加上武当的实力，欧阳盟主的名头，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成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断得清长短利弊，该知道怎么做才是。”
　　南宫熠忙道：“晚辈只是怕高攀不上黄姑娘，而且此时大事未了，晚辈实在无心于此……”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便改口道，“不过既然掌门如此垂青，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可否将此事暂缓片刻，待此间大事一了再加详谈何如？”
　　欧阳宗雄赞同的点点头：“熠儿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此事就先定下来，待后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等到大事了结再举行婚礼。熠儿，你今后要想跟黄侄女走的近些亦是无妨，只要不是举止逾矩即可——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可以委屈了黄侄女。”
　　南宫熠垂首应着，心中也不知该喜该忧，喜则因此事若成，黄岳峰与欧阳宗雄必会更加信任与他，也会将最为秘密的事情告与他，这样便于自己计划的施行；忧则因，这下又要与一名女子牵扯不清了。前有曾武儿，后有黄姿媛，虽说不及“水深火热”，恐怕也是“左右为难”。
　　——然而他心中真正念着的，却仍是那名绝色无双清冷无情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的女子……
　　* * *
　　“圣女大人。”曾相龙拦住正准备回房补眠的岳夕，岳夕停下脚步，眼眸有些许无神与无奈。
　　“有事吗？”
　　“圣女大人，”曾相龙虽是四大门主之一，却与另三位感觉大不相同，江湖味道更浓重一些，气势也更强一些，“昨日属下的进言，不知圣女考虑得如何？”
　　岳夕皱眉，“昨日之事我已拒绝，无需再提。”
　　曾相龙皱眉：“圣女大人，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有机会重建圣教，为什么圣女你一定要横加阻拦？我们这些教中的兄弟，这么多年来被武林那些所谓的正道歧视诋毁，此次正是我们还以颜色的时候……”
　　岳夕不耐的打断他：“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想过要重建圣教，你们愿意是你们的事，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来告诉我，我也不想管，我只想清静度日，如此而已。”
　　曾相龙又惊又怒，“你怎么能够这么说？你是我教圣女，掌握着我教镇教之宝千锋之瑞，重建圣教是你的责任，你怎么可以罔顾先人遗愿以及教中千百弟兄的意志？”
　　“够了！”岳夕平生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讲话，“又是责任！这些话我听了十年了，也该够了！为了这个所谓了责任，我毁了一生，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弄成这样满手鲜血满身血债，这样一个被世人所不齿所厌恶所鄙弃的魔女，就连……就连最后一点想要珍惜的东西都必须要丢弃……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责任！今后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再来找我，我会将教内事务分托给你和其他三位门主，我要退隐江湖，不再过问这些混乱的是与非。”
　　“那么你必须把千锋之瑞交出来！”曾相龙也是毫不让步，“除非你将千锋之瑞传给下任圣女，否则你就不能离教！”
　　岳夕柳眉一竖，“我也说过，这绝对不行！”
　　“圣女，你不能这么自私！”
　　岳夕神色凛然：“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绝对不会再让这种害人的东西流传在这个世上！如果你要逼我，我就自毁武功。”说完便拂袖而去。
　　曾相龙满面怨毒之色，对着岳夕的背影咬牙切齿。
　　“我就说，您跟她怎么说也没用。”曾武儿从后面走出来，“爹爹，既然她不仁，咱们也不用跟她客气。”
　　曾相龙微微缓和了表情，回过头来，“你说话小心些，若是被旁人听到了又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曾武儿狡猾的一笑：“爹爹，反正此时也无人，您就不要装正经了，我知道您也恨这个岳夕，恨她不识时务，又不肯和爹爹您合作，还破坏了爹爹教训武当派的计划。既然这样，咱们就想法子扳倒她不就成了？”
　　“你说得容易！”曾相龙皱眉，“先不说教中还有不少人都对岳夕忠心耿耿，就是她一个人，倘若不能抵挡她的千锋之瑞，便是千军万马也是无计可施。”
　　曾武儿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既然如此，爹爹不如和人联手，我知道有个人，不但对岳夕的事情极为熟悉，而且人又聪明机敏，爹爹若是跟此人合作说不定会有好办法。”
　　曾相龙半信半疑，“你说的人是？”
　　曾武儿脸上忽然一红，“我要说了，爹爹你可别骂我！他便是五年前被灭的南宫世家唯一的后人——南宫熠。”
　　曾相龙听了一愣：“武儿你……”
　　曾武儿忙道：“爹爹你先别问我是怎么认识他的，您先想一想，我说的话可有没有道理？”
　　曾相龙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说不定这个南宫熠会有点利用的价值，但是武儿，你怎么能够确定这个人就值得信任呢？你要知道，岳夕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授业恩师，他怎么可能会背叛岳夕站到我们这边来呢？这实在不太可能。我看，你怕是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骗了吧。”
　　曾武儿不依的嘟起嘴，“爹爹！你怎可这样小瞧女儿！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南宫熠与岳夕之前的牵扯不是您想象的那样简单，女儿保证，他绝对有理由帮助咱们扳倒岳夕，您要相信女儿！”
　　两人正说着，一位教中弟子从旁边经过，曾相龙忙止住女儿的话，将她拉到一边：“此事咱们回去详谈，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也要知些分寸，小心落人话柄。”
　　曾武儿有些不满，但还是面前点了点头。父女两个就此回去青龙门在此地的落脚处。
　　* * *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梧桐树下坐着个清矍老者，却是白虎门主叶凤泊。
　　岳夕走过去，叶凤泊站起身要行礼，岳夕伸手拦住：“叶叔叔，你我之间就不要如此了。”
　　叶凤泊凝目看了她一会儿，才点点头：“是，圣女。”
　　“……叶叔叔，”岳夕与他面对面坐着，神情有些惘然，“抱歉，将你牵扯到这江湖是非中来。”
　　“圣女何出此言？”老人煮了一壶清水，“守护圣女，本是我们的本分。”
　　岳夕看他把沸腾的水倒在杯子中，将里面翠绿的茶叶冲泡开，才道：“叶叔叔本已隐世，却要为了我再入江湖。我知道，叶叔叔你本是不愿的。”
　　叶凤泊淡淡一笑：“你才说了，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此时却又客气什么。何况，你父母当年与我有大恩，我与你父亲也是八拜之交，现在你父母不在了，我这个做叔叔的保护侄女儿，也是应该的。”
　　“这些年，叔叔都在守护着我爹娘的陵墓，而我这个不孝女却罔顾双亲的遗愿，未能重建圣教，更教诸位长辈失望了。”岳西垂目看着杯中旗枪耸立的茶叶，“夕儿实在愧对先人。”
　　“圣女不必自责。其实教中部众大多也没想过要重建圣教，维持现在这个情形，对大家都好。”老人的面容平静安详，一双看透世情的老眼充满睿智，“不过有人不安现状，野心太大。这不是你的责任。这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多，很好了。我想就算你母亲在世，大概也会像你一样做的。”
　　岳夕微微一笑：“多谢。”
　　叶凤泊见到她的笑容，眼神一暗，“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你出生之前她就说过，不管生男生女都叫做岳夕，以纪念她与你父亲在夕阳下相遇。”
　　岳夕愣了会儿，“我记事那会儿，爹跟娘总是不在一起，就算相聚了，两个人之间也是淡淡的，所以我以为他们的感情不好。”
　　叶凤泊摇摇头：“不是的。你父亲是名门正派，却对你母亲一见钟情。他们两个是经过了许多的磨难才能够在一起。或许，是情至深处情转薄，不了解的人看起来，反而显得不够亲密。”
　　岳夕瞧着他的神色，仿佛是在回忆着多年之前的往事。然而她自己对双亲的印象却不十分深刻，毕竟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
　　平生最亲近的人在许久之前已经一个个的离世而去，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早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亲情，什么叫做家人，她有的，只有孤单的战斗，战斗……直到生命终结。
　　“夕儿——请容我以长辈的身份说一句，”叶凤泊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却要你背负太多的责任，你已经够苦的了，没有必要为了别人的意志这样活一辈子，你该有你自己的愿望，有你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那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老人的话说的岳夕心头一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南宫熠的身影……她咬了咬唇，却终究还是摇摇头：“我还是放不下。母亲，彩幻姨母，师傅，他们每个人都要我守护圣教，我活着的意义，我战斗的原因，不是为了别人的志愿，而是我从生下来开始，就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所以……”
　　“所以就算为了这个牺牲掉自己喜欢的人，也决不迟疑？”老人的话一针见血，“若是这样，你又何必当初要收留那个少年，又何必一路保护他来到此地，甚至于以身犯险？”
　　岳夕一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叶凤泊瞧着她清丽无双的面容，心中想着的，却是当年岳夕之母柳彩梦——在魔教与正道那一场大战之中，柳彩梦为保护教众力敌百人，最终气竭身亡……此时他虽然是问着岳夕，脑海中却是柳彩梦浴血的身影。
　　然而岳夕却同样无法给他答案。
　　人生在世，纵然是天生的任性妄为，总会受到种种束缚与牵绊，即便是鳏寡孤独者，只要存于世上，便有牵挂之事。
　　人固然不可无情，然而在某些人的心中，总有着比情感更重要的事情，为此甘愿放弃个人幸福，以至于生命，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爱惜，只不过在他们心中，有着更高的期待与盼望，驾凌于生命之上。
　　这样的人，固然无法获得一般人认同的幸福，却也不失为一种有意义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情感并非能被所有人理解。
　　叶凤泊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愿回答就罢了。我只是不想你步上你母亲的后尘，为了那些劳什子的责任放弃了自己的幸福——一点，也不值得。”
　　话说完，老人站起身，慢慢的走开。
　　而岳夕则静静的捧着那碗渐渐凉去的清茶，呆坐许久。
　　……
　　“长相思，在长安。络帷秋啼金井襕，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深秋黄昏，淡薄的夕阳照耀着房院。
　　一处轩窗之内传出了娇婉凄切的歌声，却是仙音怀抱琵琶，倚窗而唱。
　　屋内，陈寿生与兰舞韵正在对账。
　　“今年江南又是丰收，”兰舞韵笑道，“相交之下我这边不但没有多少收益，还要为黄河水患捐出大批银两。”
　　陈寿生摸摸胡子，“江南诸地虽是时有盈余，但不过是些流水之财，各处银庄粮店买卖家还要继续做下一年的生意，这些盈余不消片刻就花在平日进销之中，若是有大事需要用钱，我们这边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了。”
　　兰舞韵笑道：“陈老板说笑，这两年教内平静无波，各家过得也都算殷实，若说出什么大事，恐怕也只能是圣女——主人的婚事了……倘若有谁打算无风起浪，那可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我兰舞韵第一个跟他翻脸。”
　　仙音听到此处不禁回过头来，俏俏的一笑：“兰姨，您要跟人家翻脸，可要有翻脸的本钱啊！别忘了，您手下不但没半个高手，还都是一些老老实实的伙计庄稼汉，若真是要跟别人争，到时候恐怕连个保护您的人都找不到哩。”
　　兰舞韵被她说得张口结舌，最后泄气的笑了：“你说得没错，原本我也不是什么武林中人，我只想要报答主人她的救命之恩，尽全力为她经营北方的产业，除此之外，我就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陈寿生拨打着算盘，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或者怪我杞人忧天，也许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兰老板也不用妄自菲薄，若非有你在北方坐掌大局，主人也不会放心的在南疆隐居，况且若非你北方资富的支持，江南各地也失却驻展的根基，我教上下也难有此时富足日子。”
　　兰舞韵媚眼一挑，笑道：“陈老板缪赞，奴家可不敢当。不过我教有你我二人，于银财一项上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不过……”说到此处她又不禁蹙起眉头，“我瞧这两天曾相龙父女频有动作，陈老板担心的可是这件事？”
　　陈寿生点点头，沉吟不语。倒是仙音放下了琵琶，款款走过来，“兰姨不必担心，好歹您也是四大门主之一，曾门主应该不会对您怎样的。”然而话音未落——突然砰的一声，一个圆球状的东西落在屋中，还未等屋中三人细目观瞧，那东西突然爆裂开来，一阵惨碧色的烟雾瞬时充满了整个屋子！
　　——迷魂散？！
　　在仙音意识到这一点时想要防备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丝丝的从身体中抽离，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 * *
　　武当后院，南宫熠与黄姿媛漫步在回廊之中。
　　“南宫大哥，你这是要去看明珠妹妹吗？”黄姿媛跟在南宫熠身边，不敢太近又不愿太远，瞧着南宫熠仿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没话找话说，“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我看明珠妹妹她精神不大好呢。”
　　南宫熠偏过头冲她一笑：“有劳黄姑娘你挂记，我与东方大哥说好了，待过些时日送明珠妹妹回家去，我想，无论是怎样的伤痛，只要有亲人在身边陪伴，就会容易恢复起来吧。”
　　黄姿媛嫣然一笑：“南宫大哥说得是——对了，我听说，南宫大哥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今后，就拿武当当作是你自己的家吧，伯父和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到此处她不禁羞涩的垂下头，想是已经从长辈那里得知了自己与南宫熠的婚事，心中自然是喜不自胜，有心四处张扬，终究还是抹不开女子的羞涩，便只有挖空心思的讨南宫熠欢喜——偏偏她并不是个敏慧机灵的女子，到头来却是弄巧成拙。
　　南宫熠心中厌恶此女的做作，表面上却还要装作柔情似水，“是，多谢黄姑娘。”
　　黄姿媛脸一红，身子又悄悄往前倾了倾，“南宫大哥不必如此客气，反正……反正以后咱们也是……所以，本该不分你我才是……”
　　少年淡淡一笑，忽然飞身一纵，从廊旁一株高大的枫树枝丫尖上采下一片红透了的叶子，递与黄姿媛，笑道：“可惜此时百花已谢，只好以此叶略表存心，好在霜叶红于二月花，此叶便如我心，黄姑娘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黄姿媛既惊又喜，双手捧过那片红得便如鲜血一般的枫叶，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时间又是羞涩，又是开心，面对着少年温柔又火热的眼神一下子手足无措，只好转身飞也似的跑回房去了。
　　南宫熠见她走远了，方舒了口气——其实女人就是这么好哄，不过一片红叶而已，就能高兴成这个样子，大概就是因为是心爱的人所赠，才会有这么大的作用吧。
　　然而一转头，赫然看到岳夕正站在面前。
　　南宫熠愣了一下——然而他的失色也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夕？你怎么来了？”他疾走两步拉住她的衣袖，焦急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现在武当上下都在为了与魔教的大战做准备，若是有人看到你后果不堪设想！”
　　岳夕平静的看着他，平静的，近乎麻木。
　　——这就是她所失去的，不能挽回的，最珍爱的东西。
　　她看着少年俊逸的脸上担心的表情，可怎么看，也看不清他真实的情感。一时间，觉得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再也无法触摸得到彼此。
　　“你该有你自己的愿望，有你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那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责任，她必然的应该为了担负起守护圣教的使命而付出一切。
　　从来也没有想过，有自己的愿望和追求，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有欲望，就不称为人。
　　而她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心，压抑的太久太久了。
　　而一旦决定要解脱，既是放下了心头的重担，于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就抑制不住地浮出水面。她放下身边的一切跑来找他，她甚至想着，见了面告诉他自己要归隐江湖，如果他还愿意，他们可以回到南疆那个远离俗世的小竹楼，安安静静的过完以后的人生……
　　可是见到他，他在与别的女子互诉衷肠，红叶寄情。
　　……伤痛来得猝不及防，那一瞬，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抽离，一阵凉意，从心底一直冰冷到指尖。
　　——像是，失去了生命支撑时的空虚感。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也只能静静的看着，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自己来晚了。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无法挽回。
　　感情，本不该是她这样的人该有的，早知道，一身鲜血的她，没资格去奢求什么幸福。
　　所以，她没有感觉到背叛，她只觉得悲哀。
　　为什么，自己居然真的傻到去在乎？
　　已经放手了，为什么，还要回头？
　　这样的伤痛，这样的狼狈，是自己一手造成，怪不得别人。
　　只怪自己，明白得太晚……
　　……
　　“夕？”南宫熠焦虑的看着她，“你怎么了？来找我有什么事？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事等入夜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岳夕拂开他的手，退后了一步，淡淡的开口：“不必了。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语声一顿，她紧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还有，我打算回南疆去，明天就走。以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话一说完，她立刻转身跳上房檐，运起绝顶轻功，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迹。
　　南宫熠慢慢的收回被她挥开的手，慢慢的握紧成拳，紧贴在胸口。
　　为什么，岳夕会来找他？
　　为什么，岳夕见到他与黄姿媛在一起，却什么也不问？
　　为什么，她会决定立刻离开这里，她会决定再不相见？
　　原因已经不再重要。因为让他的心口针刺般痛苦的，只有一个事实。
　　——他已经失去了她。
　　明明知道会心痛——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然而事到临头，却没料到是这样锥心刺骨，这样痛到难以忍受！
　　抬首看向她消失的方向，他喃喃自语着：“夕，我们约好的，不要分开，你不记得了吗？”
　　——她不记得了。是因为，自己背叛在先。
　　一次又一次地向她索求承诺，因为早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
　　然而，就算冷心冷情，毕竟，她仍是个女子。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在乎的人与别的女人在一起。
　　所以——
　　终究，他还是失去了她，失去了这一生的挚爱。
　　然而，这是自己选的路，而且，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咬咬牙，尽力平静了一下心情，立刻转身向欧阳宗雄的房间走去——他要将岳夕的动向，一句不漏地禀报给“义父”。
　　……
　　“岳夕明天要离开？”欧阳宗雄皱紧眉头，“那么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进行。熠儿，你现在马上去找曾武儿，将你的计策告诉她，务必要在岳夕离开之前将她制住。”
　　南宫熠垂首答应：“是，熠儿马上就去。”
　　欧阳宗雄又转向一旁的黄岳峰：“师兄，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吗？”
　　黄岳峰哈哈一笑：“不过是联系一些派系准备人马剿灭魔教，这种小事还用你盟主大人吩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熠儿你打点妥当，我们兵分两路里应外合，一定可以将魔教余孽一网打尽！”
　　南宫熠点点头：“既如此，小侄此刻就动身了。”说罢转身出去。
　　他刚一出门，黄岳峰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对欧阳宗雄道：“我已经吩咐弟子，待信号一起，将岳夕魔教等人与南宫熠一齐烧死在别庄之内。”
　　欧阳宗雄摇摇头：“切莫如此。”
　　黄岳峰问：“为何？”
　　“南宫熠与岳夕身上还留有利用价值，”欧阳宗雄阴沉的表情是分慑人，“我要得到千锋之瑞的秘籍，以及他们从我手中夺走的——冰火麒麟！”
　　……
　　而当岳夕回到别庄的时候，讶异的发现——庄内已经空无一人！

　　第十四章 夕阳残血

　　别院之内，屋舍器物没有丝毫错失，唯独之内的人，一个不剩全部失去了踪迹。
　　夕阳把岳夕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匆匆的跑过重重院落，察看每一间房屋。
　　然而徒劳，整幢别院全无一人。
　　最后她推开书房的门，她记得在她去武当见南宫熠之前，仙音与两位门主在这里核对今年南北两地的账目——此时数十本厚厚的账册完好无损的放在桌子上，人却不见了。
　　她左右看看，窗边放着仙音常用的琵琶，她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位绝色佳人倚窗而歌的景象；桌上摆着算盘，笔墨，陈寿生从不离身的铜管烟袋，还有兰舞韵拭手用的丝帕，看起来三个人就好像对账对累了，正一起聊着什么事情，然后——
　　就在这时出现了意外！
　　能够在一瞬间至住他们三个人，甚至不留一丝挣扎打斗的痕迹，这个人若非是武功出神入化，便是用了什么阴损的手段——比如说，用迷药。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是武当的人？
　　但是这所别院位置极其隐秘，能够这样悄然潜入别庄之内不被人发现或注意，并非是外人可以做得到的。
　　所以，这是自己人干的。
　　一确定了这一点，岳夕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曾相龙。
　　——不管如何，既然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那么他们肯定是在别的地方。岳夕匆匆离开书房走出别庄。刚一出门，她便立刻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了四名青衣男子，接着便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道：“参见圣女。我们乃是青龙门下弟子，本门主邀请圣女于凤凰楼饮宴，请圣女随属下前往。”
　　这下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的确是曾相龙劫走的众人，作为人质来要挟她。
　　岳夕自恃身怀绝技，所以也并未怎样惶恐，漠然地跟着四个人去往青龙门在此处的落脚处——凤凰楼。
　　……
　　“站住！”
　　南宫熠刚走到青龙门凤凰楼之前就被人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门口把守的自然是青龙门弟子，南宫熠笑颜以对：“麻烦大哥进去通报一下，我是你们大小姐的朋友，找她有要事相商。”
　　守门弟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番，才道：“今日本门有要务，门主有令，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南宫熠一皱眉，又道：“那么可否麻烦大哥请曾姑娘出来相见？在下实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与曾姑娘商量。”
　　对方见他真似有要紧的事情，便应承下来，转身进去找曾武儿出来。
　　南宫熠站在门口等待，忽然瞥见远远的走来一行人，而岳夕正在其中！他赶忙走到角落掩藏身形，眼见着岳夕等人走入楼去，而曾武儿恰好走出，她与岳夕擦肩而过，彼此面上都无甚和气。
　　直待岳夕走得远了，南宫熠方才从隐身处走出来，来到左顾右盼找人的曾武儿面前，微笑唤道：“武儿。”
　　曾武儿一见是他，立刻转嗔为喜，笑道：“你怎来了？我还要去找你呢，不想你却先到一步，这就是心有灵犀啊！”
　　南宫熠心中苦笑，却问：“怎么岳夕会在这里？”
　　曾武儿道：“原本是打算先让爹爹跟你见个面，好商量对对付岳夕的方法，但是我们得到消息，武当那些人联合了诸大门派打算对付我们，爹爹便打算尽快对付岳夕，好统一圣教一致对外，故而这才将她引至我们凤凰楼。”话语顿了顿，她又问，“你来找我，又为了什么事？”
　　南宫熠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岳夕明日既要回去南疆，我本是来通知你要尽快行动，却没想到你们比我更早了一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才又接下去，“不知曾门主到底要怎样做？毕竟岳夕的功力深不可测，就算千军万马于前，凭着那冠绝天下的千锋之瑞，岳夕也不会将对手放在眼里。”
　　曾武儿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抓了其他三大门主和其属下作为人质，不怕她不就范。”
　　南宫熠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可否让我在暗中观察，如若真的出了什么是我也好保护你。”
　　曾武儿不禁甜蜜的一笑，点了点头。
　　……
　　岳夕走上凤凰楼——这是青龙门在此处的驻地，一幢二层的木楼从外看来古朴而陈旧，其内却装饰得豪华奢侈，就连楼梯扶手都是以紫檀木雕筑，上到二楼，厅堂之中铺着一整块波斯地毯，全是以大漠极为稀罕的一种紫蹄山羊的羊绒织就，图案却是百鸟朝凤，而每只鸟目都是以各色宝石缀上，实是奢华之极，就算皇宫得此一物，也要悬于墙上作为珍品摆设，而这里却将其铺在地上任人踩踏，非但是暴殄天物，其主称霸天下的野心也可见一斑。
　　而岳夕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径直的走过大厅，而青龙门主曾相龙就站在大厅的那一头。
　　* * *
　　南宫熠随着曾武儿走到楼前，停下道：“我们要上楼，却又不能让岳夕发现，武儿，你有什么好法子？”
　　曾武儿奇怪道：“这是为何？这是在我们青龙门的地方，难道还怕她不成？”
　　南宫熠眼睛一转，凑近她身边道：“还不是怕你爹他老人家看到你我这样亲密，回去罚你跪佛堂。”
　　曾武儿娇笑着推他，“我看是你怕岳夕知道我们的事回去罚你跪搓衣板——好嘛，听你的就是了。你且随我来。”说着带他走到楼后——南宫熠见到枣红的墙上雕着一条蟠龙，不禁好笑：这楼在青龙门内，墙上还雕着龙，却偏偏叫做凤凰楼，真是奇怪。
　　他却未见到楼内厅中那块可称宝物的凤凰地毯。原来这地毯是此楼建立之时，波斯国主增与这凤凰楼主，可以说与此楼共存，之后凤凰楼主却与魔教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相爱，待两人双双西去，这楼才成为了青龙门在此处的驻地。
　　曾武儿来在墙边，伸手扳动龙爪，只听叽呀一响，墙下裂开一道缝隙，南宫熠一看便知道是一道暗门，忙抢先伸手去拉，翻转打开一个圆形盖子，里面露出一条可容一人的窄道。
　　曾武儿在他身后笑道：“你手可真快，若非我已提前解开了机关，你便要被那暗箭射成一只刺猬了。”
　　南宫熠听了心头一寒，强笑道：“多谢曾姑娘不杀之恩，南宫熠感激不尽。”
　　曾武儿微红了脸：“傻人，难道我还忍心害你不成？快点走吧，这条暗道直通楼上。”
　　少年冲她一笑，一弯腰钻进暗道里去。
　　进到楼内南宫熠发现，这看似平凡的小楼院来内有乾坤，楼分为主副，暗道的楼梯盘桓而上，来到二楼之后是一件小小的密室。密室里有张小小的桌子，一把粗糙的椅子，桌椅之上却全无一物。
　　南宫熠心中微微觉得有些怪异，而曾武儿却抢先来到与主楼相连接的墙边，墙上有两个小孔，那是专为监视前厅动静所制。
　　曾武儿看了两眼，便走了开来，南宫熠此时也顾不得别的，也走过去伏在那小孔之前——近看才发现，小孔上镶了两块透明的水晶，透过水晶正好可以看得到前厅的情况。
　　而曾武儿站在他身后，她对于岳夕的事本就全然没有兴趣，而此时心上人又近在眼前，满腹心思自然都在这俊逸夺人的少年身上。她的一双眼睛紧盯着少年显得有些皙秀的脖颈，心头欲思难禁，竟侧过头去在他颈边轻轻咬了一口。
　　南宫熠只觉得颈边痒痒的，有心推开她，又怕被前厅的人发现，只好拼命忍住不动。
　　在前厅，曾相龙见岳夕走近，微笑着躬身行礼：“属下参加圣女。”
　　岳夕冷冷的望着他，一语不发。
　　曾相龙脸上有些尴尬，勉强笑着让座：“圣女请坐，今日圣女能驾临青龙门，青龙门上下不胜荣幸。”
　　岳夕仍是冷冷的望着他，曾相龙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半岁数的女子，竟然有中不寒而栗的感觉！
　　——是杀气！
　　就连隔墙的南宫熠都能感觉到，岳夕身上蔓延出了一阵犀利如冰般的杀气！
　　曾相龙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任何人面对着这样的杀气都是无法再笑得出来的了。
　　他不但笑不出来，几乎连虚伪的客套话都无法说出。
　　幸亏，他还是想起来手上的人质，这才硬挤出一个笑容：“圣女不必生气，其他三位门主此刻正好好地在楼内休息，圣女若想见到他们，只要答应将千锋之瑞的秘籍交出来，或者答应奉我为教主，我便可将他们毫发无伤的交还给你。”
　　岳夕这时方才开口：“你做梦。”
　　墙后的南宫熠差点笑出来——他在密室之内虽然听不到前面的声音，却凭两个人的口型猜测出两个人的对话内容——真不愧是夕呢！三个字就断了对方所有奢念，说得还真是干脆利落。
　　不过，她就不怕曾相龙会伤害人质吗？
　　难道说，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南宫熠绝不相信岳夕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也许她表面上看起来冷漠，但心底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柔软温和，若非她重视着教内众人，也不会背负起维护魔教的使命。
　　曾相龙显然没有想到岳夕会一口回绝，愣了半晌，才恼羞成怒的叫：“你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他们？”
　　就在他话一出口的瞬间——突然眼前一花！
　　岳夕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也没有看清楚岳夕这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曾相龙甚至没有看到她的剑之前都放在什么地方——而南宫熠是知道的，岳夕腰间有一把软剑，那是她防身之用，除非是最最危机的时刻绝对不会显露于人前。
　　岳夕来到凤凰楼是在青龙门重重监视之下，所以她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但谁也没想到在这重围之中，她竟有这么大的胆量使出这最后的杀手锏！
　　情况急转直下！
　　曾相龙被她的剑顶在喉咙上，只要用一点力呼吸就会被那柄极薄极锐的剑划破喉咙。
　　南宫熠心里暗叹，只怪这老家伙太过托大，只想着用人质要挟就安枕无忧，他难道不知道岳夕是怎样的人？怎会被他小小手段所威胁？看来的确是仓促之中无好计，如今他是骑虎难下，若不安全交出人质，他自己老命也将不保。
　　南宫熠看到此处，心思一转，转头对身边的曾武儿道：“从这里可否通到前面？”
　　曾武儿对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微微有些诧异，道：“可以。你要到前面去？”
　　南宫熠点点头，此时也来不及解释，只是沉声道：“你父亲形势危急，快用你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拿我作为人质，自然可以救出你父亲。”
　　曾武儿听了不禁慌张起来，急急的点头，立刻从腰间拔出剑来，然而当要对南宫熠举剑相向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一下，道：“这不会有事吧？会不会伤到你？”
　　——此时父亲危在旦夕，她还有心思关心他会不会受伤。
　　南宫熠本来对她全无好感，听了此话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能不动容，便对她灿烂的一笑：“放心，不会有事的。”
　　……
　　岳夕的剑顶着曾相龙的咽喉，她脸上仍是毫无表情，冷冷的开口：“人在哪？”
　　曾相龙只觉得两腿瘫软，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不管有多大野心多大智谋，只要是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的感觉到恐惧，只不过有的人表现得比较明显，而有些人隐藏的比较好罢了。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墙忽然裂开一道门户，岳夕一眼看过去，当时就愣了。
　　出来的自然是南宫熠和曾武儿，曾武儿的剑架在南宫熠脖子上，一幅气势汹汹的样子，“快点放开我爹爹！”
　　岳夕几乎是毫不迟疑的，放下了剑。
　　剑随即被埋伏好的青龙门弟子夺去——刚刚他们都被吓得不敢动，这时候全都涌出来团团围住岳夕。
　　离开了剑的岳夕，便如折断了翅膀的凤凰，虽然仍是傲立威严，却失去了防护自己的最后的屏障。
　　——这一切，就只不过是为了南宫熠，她甚至没有想，为什么南宫熠会出现在这里，以他的身手，又怎么会被曾武儿挟持。
　　如果她想了，也许就不会这样轻易的放开武器。
　　然而如果她想了，说不定会比现在更痛苦。
　　剑刃一离开曾相龙的喉咙，他又立刻变得神气活现起来。冷笑道：“岳夕，现在你已经是笼中之鸟，我劝你还是不要反抗，乖乖束手就擒吧！”
　　岳夕连看都没有看他。
　　她的眼神，一直都落在南宫熠身上。
　　“你，没事吧？”她轻声地问，不理会身边任何人，甚至不在意已经有几十把亮晃晃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南宫熠的心头砰然作响，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无异于把岳夕逼至绝境，也许他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来实行他的计划，也许他应该多考虑一下斟酌一下，或者，就不会弄成这样一种两难的境地。
　　可是箭已在弦上，他已别无选择。
　　“夕，我误服了迷药，身上全无力气……对不起，我本是来告知你，武当联合众派打算围攻你们，现在只怕已经在途中了！”他只盼着这样能够解得一时之危，希望曾相龙能先把注意力放在武当那一边，这样他还能有时间想办法让岳夕脱险。
　　曾相龙听了果然显出焦急的神色，从属下手中夺过了一把剑直指岳夕，“你也看到了！现在我教情势危急，你也不想我教覆灭，那便快点把千锋之瑞的秘籍交出来！我便放了你和其他人，大家一致对敌，否则就是玉石俱焚！”
　　岳夕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可能。”
　　曾相龙恼羞成怒：“你！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全教上下着数百部众吗？还有你那些死众，陈寿生兰舞韵之流全无武功，大敌当前，你难道要置他们于不顾？”
　　岳夕的表情却依然很平静，“千锋之瑞，本来就没有什么秘籍。”
　　此话一出，就连南宫熠都愣住了。
　　名震天下的千锋之瑞，冠绝天下的千锋之瑞，居然并没有什么秘籍！
　　那么它是怎样流传下来的呢？难不成是口传身受？
　　岳夕淡淡的开口：“你们也应该清楚了。千锋之瑞只传本教圣女，是由上一辈圣女亲身传授，传功之人会在传功之后功力全失，故而这世上，掌握千锋之瑞的只能有一个人存在，你们想要千锋之瑞，除非杀死我，而我死了，你们同样也得不到它。”
　　她的话说完，曾相龙脸上又青又白，实在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南宫熠眼睛一转，立刻道：“既然如此，曾门主你还是赶快放了我们，否则待武当的人马一到就是两败俱伤！不如大家一起抗敌，其他的事余后再谈也不迟。”
　　曾相龙犹豫了一下，终于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低头拾起岳夕的软剑，双手捧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岳夕的面前，咬着牙说道：“请孰属下无礼，属下实在也是为了本教着想，不想让我教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才出此下策，圣女您大人有大量，此时外敌临门，还请圣女看在我青龙门上下百余部众的份上，现抗外敌，再谈家事。”
　　此话说得端的漂亮，不但掩饰了自己的野心，还将责任都推到了岳夕身上，南宫熠心中冷笑，若说这表面功夫，这曾相龙可与欧阳宗雄并驾齐驱，不相上下。
　　岳夕接过剑来，仍是冷冷的，淡淡的，没有一丝恼怒的意思，只是问：“仙音她们在哪里？”
　　事到如今曾相龙也只好坦白：“他们就在楼下客房之内，只因吸入了迷魂散，此时还未苏醒。”
　　岳夕点点头，看向南宫熠，“你带他们离开，回去别院，等我打发了那些人再去找你们。”
　　此时曾武儿也已放开了南宫熠，南宫熠走到岳夕身边，轻声道：“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岳夕凝望了他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快走吧，走了就不要回头，记住，绝对不要回到这里，也不要让其他人再回到这里。”说完将他往曾武儿的方向一推，背过身不再理他。
　　南宫熠站在那里还在迟疑，曾武儿早已不耐，扯了扯他的衣袖，与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
　　最后只剩了岳夕独自站在那里，站在那精细的地毯中辉煌灿烂的凤凰头上，手中的软剑挺立，映出点点璀璨银光，她的一双眼睛无神的望着手中的剑——不久之后，银光将变为血光，凤凰也将陷入烈火之中。
　　凤凰能够涅磐重生，而她，却是往地狱的边缘，再多前进一步罢了……
　　* * *
　　南宫熠随着众人一起，离开了凤凰楼。
　　似乎没有人对岳夕单独留下来有什么疑问——她一直都是单独作战，而且从来不允许有人在旁旁观。
　　然而南宫熠心中却仍对她之前的话耿耿于怀。
　　为什么，她叫他不要回头，绝对不能回去那里？
　　为什么，她对于他所说的事情没有丝毫的怀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她那么的信任自己，又为什么，自己要这样的欺骗她？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报仇，是不是真得那么重要？
　　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让他猛然之间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曾武儿吓了一跳，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少年慢慢的回过头去，夕阳之下凤凰楼便如浴火一般，浸在一片鲜红夺目的光彩中。
　　夕阳影里他仿佛看到了岳夕平静而温柔的笑脸——耳边响起的，是那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问答：
　　“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嗯，不分开。”
　　——她答应过的，不会离开他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他的！
　　所以……
　　“你怎么了啊？”曾武儿扯扯他的袖子，“快点走吧，要是等武当的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少年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你们先走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
　　夕阳影里的凤凰楼，安静的几近死寂。
　　岳夕坐在窗前，静待着夜色降临。
　　突然楼梯上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到的是少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身影。
　　“你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直扑过来的怀抱淹没了。
　　少年紧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
　　“夕，我不要报仇了！我们这就回家去！好不好？我不要离开你！我们约好的，要永远在一起，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你答应过的，不可以反悔……”他用力的收紧手臂，仿佛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的用力。
　　岳夕安静的被他抱着，虽然身子被他勒得生疼，也没有一丝埋怨。
　　——还可以吗？他们之间，还可以重来一次吗？
　　* * *
　　曾相龙带领部众回到别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属下姜立仁问道。
　　曾武儿不等父亲答话，抢先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也要先等一等，看看情形再说。”
　　曾相龙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胡乱的点点头，“先等等，如果岳夕她能够打退那些人，就没事了。唉，只怪事先没有部署好，没有将所有部众都集中在这里，否则怎会怕那些所谓正派的乌合之众？对了武儿，你去看看陈寿生他们醒过来没有，我还有事要跟他们商议。”
　　“我看不必了。”答言的正是刚刚清醒过来的兰舞韵，而陈寿生与仙音早已醒来，只是一直没有出声。
　　兰舞韵气得柳眉倒立，一指曾相龙：“卑鄙小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兰姨，”仙音在一旁扶住她，淡淡道，“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青龙门主，请问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主人她身在何处？”
　　曾相龙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开口答道：“圣女此时还在凤凰楼，听闻武当联合各派要围剿我教，圣女有令叫我们留在此处，待事情一了再与我们会合。”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而只有仙音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来。
　　“原来是这样。”她淡淡的一笑，“既然主人不在这里，那么你们这些人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众人疑惑的看着她——突然！
　　距离她最近的兰舞韵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接着，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你！”
　　曾相龙只说出了这一个字，浑身上下就再也不听使唤，瘫倒在地上。
　　仙音眯起眼睛，无限妩媚的笑了笑。
　　“曾门主，世间可不止你一个人会用迷药啊！不过你用的是让人昏迷一个时辰的无魂销骨香，而我这个却是让人气力全销的绿香弃魂嗅，除非有我的解药，否则你们一辈子都只能躺在这里了。”说罢她又是嫣然一笑，“不过你们不用等那么久，不消片刻的工夫武当的人就会来取你们的人头了，所以，你们就好好的呆在这里吧。”她说完，立刻飞身一纵，离开了别院。
　　众人直到这时才惊恐的发觉——原来仙音，是混入他们之中的奸细。
　　然而这个时候明白已经太晚了。
　　……夕阳如血。
　　鲜红的颜色染红了大地。
　　然而悲剧才刚刚上演，更加惨痛的结局，正等在岳夕的面前。
　　……
　　“对不起。”
　　岳夕抬起头来，一双明似寒星的眸子凝望着面前俊朗的面孔，“为什么要道歉？”
　　南宫熠望着她，这一次，没有丝毫的隐瞒和回避。
　　“我骗了你。”他轻轻地说，“我没有中迷药，也没有被曾武儿挟持，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岳夕仍是那样平静得看着他，平静，而包容。
　　“是吗。”她淡淡地说，“没关系，反正已经过去了。”
　　少年咬咬唇，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还有，武当要袭击的地方，不是这里。”
　　这一次岳夕脸上终于有些讶异：“你说什么？”
　　“武当要袭击的地方，不是凤凰楼。”他强迫自己把话说完，“而是别院那里。”
　　岳夕猛然跳了起来，立刻就往外冲——
　　南宫熠没有拉住她——因为他知道，这时候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心中微微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这样单纯，以为在她的心中，自己真的可以重于她的责任吗？
　　然而岳夕刚跑到楼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仙音。
　　仙音正微笑着，缓缓朝她走来。
　　“主人！婢子来迟了，请主人责罚。”绝色的佳人，倾城的微笑，拂柳般的身姿，忽然间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她就要跌倒！
　　岳夕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扶——
　　刀光一闪！
　　鲜血立刻淌了下来。
　　刀，是握在仙音手里的。
　　流血的，却也是她。
　　南宫熠在一旁看得清楚——仙音身子不稳、岳夕伸手去扶、仙音袖中露出利刃、利刃直刺岳夕、岳夕以两指夹断短刀、刀刃反射、刺进了仙音的肩头。
　　这一切，在眨眼之间发生，在眨眼之间却已结束。
　　——岳夕立刻后纵丈余，愣愣的看着她。
　　仙音低头看看肩上的伤，忽然间大笑起来。
　　“我错了！”她边笑边说，“居然还是我错了！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了你的信任，我以为你一定不会防备我的，原来，原来我还是错了。你本来就是谁都不信任的是吗？就算我掏心掏肺的对你，就算我用尽全力，仍然不能得到你的信任……”她疯狂的笑着，直笑到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此时的她，鬓发已散乱，衣衫已不整，一行清泪沿着她秀美的脸颊蜿蜒而下，她低垂着头，任泪水纵横，也不去擦一擦。
　　岳夕一直静静的看着她，此时，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信任你。”她开口道，“刚刚，只不过是身体在遇到危险时的反射动作罢了。”
　　仙音愣住了。
　　岳夕慢慢的走过去，扶起她，快速的点了她肩头的几个穴道止血，然后拔出断刃，从袖袋中拿出一条帕子给她包扎伤口。
　　仙音静静的待她做完这一切，才疑惑的问：“为什么？”
　　岳夕挑挑眉，忽然展颜一笑。
　　——那一笑仿佛冬雪消融，那一笑仿佛春花盛开。
　　几乎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情感的人，在这样一个危难的时候，在这样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人面前，她却轻轻松松的笑了。
　　仙音望着她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泪水猛然涌出眼眶。
　　“对……不……起……”她扑倒在岳夕的怀中，泣不成声，“对不起主人！我不想这么做……我不想……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岳夕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
　　仙音诧异的抬起头来：“你——都知道？你知道我是……我是……”
　　岳夕平静的微笑着：“你是欧阳宗雄派到我身边的内应，奉命取得我的信任，找机会查出千锋之瑞的秘密，配合他们里应外合铲除我教。这些我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你也是一个很可怜的女孩子。”
　　“主人……”仙音讶然的望着她，就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她一样。
　　——南宫熠又何曾不是同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岳夕，他一直以为岳夕是个很单纯的人，虽然很聪明，却从来不愿意关心与自身无关的事情——或者，她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去关心，她生存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承担长辈交托给她的责任。
　　然而事情竟然并非是这样的吗？原来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原来她竟也是心机深沉的吗？
　　南宫熠实在是不愿相信！
　　——若她已经知道了仙音是奸细，那么他呢？她对他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或者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为什么？
　　难道也是因为——你是一个很可怜的男孩子——吗？
　　哭泣的仙音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推开岳夕，焦急道：“快点离开这里！欧阳宗雄的人马马上就要到了！”
　　岳夕皱了皱眉，问：“他们不是到别院去了？——别院！他们大家……”
　　仙音苦笑着：“已经，太晚了。”
　　岳夕颓然的倒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问，“怎么会这样？”
　　仙音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她的面前，“都是婢子的罪过。主人要杀就杀，不用迟疑。婢子罪孽深重，自知万死难辞其咎，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为主人而死，以报知遇之恩。”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南宫熠，“不过在那之前，婢子必须要提醒主人，在你身边还有一个人是欧阳宗雄的奸细，就是他将武当的人引到别院，然后又在这里一直监视着你，他就是南宫熠！”
　　南宫熠觉得岳夕的眼神立刻就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然而那只不过是他的错觉——岳夕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看。
　　她在看窗外——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夜幕渐渐笼罩了大地。苍茫的天空没有一颗星子，显得无限的沉重和压抑。
　　远处一行火苗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那是武当及各派的人马，他们已经从别院回来，正转而围攻这凤凰楼。
　　这时，岳夕方才慢慢的回过头来，却是对仙音说：“你走吧。趁现在离开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过你以后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你是自由的，不再是某一方的棋子，你该有你自己的幸福。”
　　仙音被她扶起来，困惑的望着她：“主人……”
　　岳夕帮她理了理鬓发，淡淡一笑：“快走吧。记住，走了就不要回头，绝对不要再回来，绝对绝对不要再回来，好吗？”
　　仙音凝望着她许久，终于咬咬牙，转身飞奔而去。
　　岳夕又慢慢的转过身来，南宫熠还站在那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等待着她的责问。
　　岳夕张开嘴，又慢慢的闭起来，最后叹了口气。
　　南宫熠看着她：“为什么不问我，这么做的理由？”
　　她轻轻的摇摇头：“不需要。你的理由，你自己清楚就好。如果你觉得你没有错，没有人可以责难你。”
　　南宫熠狠命的咬住牙齿，终于忍不住大吼出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报我全家一百多条人命的仇！为了报仇我卧薪尝胆这么久，为了报仇我已经不顾一切！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我伤害了关心我的人，我伤害了信任我的人，我甚至将无辜的性命也牵扯进来！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我只能看着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我就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浑蛋！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你明知道一切却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不杀了我……”泪水在他的眼眶中翻滚，牙齿出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为什么？你要把我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
　　——这情形，有多像五年之前，她自火窟中见到他那时的样子？
　　——难道，这一切，真的全都是个错误？
　　岳夕身子摇了一摇，后退了一步。
　　“原来，你始终都认为，是我害死你的父母。”岳夕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
　　这场悲剧，到底是原自人性的阴暗，抑或是命运的捉弄？
　　此时已经无法弄清。
　　也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那一年那一天没有那一次相见，就不会有以后的悲剧。
　　然而，也同样不会有这般刻骨铭心的情感。
　　……岳夕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窗子边——窗外已是火光烁烁，武当及各派的弟子已经团团围住了凤凰楼。

　　第十五章 火烧凤凰楼

　　夜幕降临，无风无月。凤凰楼下火光烁烁，亮如白昼。
　　黄岳峰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他腰间挂着的长剑上鲜血淋漓，已经不知斩杀了多少魔教部徒。
　　而他身后的欧阳宗雄身上却十分干净，神色也较其他人要平静得多。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稳操胜券，绝对不会有任何变数。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兴奋的跳动着，他甚至不想这么快就攻上楼去，他还想多享受一下这种猎人面对垂死的猎物时的快感。
　　而既然盟主大人没有下令，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擅作主张登上楼去。
　　充满杀气的空间忽然陷入了这样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这一次，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九天魔女”的真面目了……
　　……
　　然而楼上的岳夕，却几乎没有感受到楼下环境的变化。
　　她的容颜是苍白的，而她的眸子却又是那么的深郁，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下，仿佛堕天的仙子。
　　然而她的表情又是这样的悲伤——近乎绝望的悲伤，便如利箭一般的刺痛了南宫熠的心。
　　“原来，你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你的家人。”她的声音有些黯哑，“原来，你一直要报仇的对象，就是我。”
　　“不！不是的！”少年急切的辩解，“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我就算再愚钝，也不至于感觉不出来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情！夕，难道朝夕相处的五年时间都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吗？你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认为你是我的仇人？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话被岳夕的泪水所打断。
　　这是头一次，他见到岳夕流泪。
　　“原本我以为我明白的……”她惨然一笑，“然而我错了。其实我们都不是真的了解彼此，只不过单纯的按照我们的心愿去面对。然而就算心情是真实的，我们之间，却在一点一点的彼此疏远，直到这样的敌对着，难道我们还能够自欺吗？算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已经能够明白，熠，你的心中，大概只有复仇是最重要的吧，重要到可以抛弃人性与慈悲，重要到可以成为你生命的意义。”她轻轻的摇头，泪水从她绝美无瑕的脸颊上淌下来，如同花瓣上滑下破碎的露珠，别有一种凄切悲凉的美，“原本我以为你报仇之后可以将心结打开，却没有料到竟然牵扯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不让你回到这个江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悲剧？”
　　南宫熠沉默着。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着同样的选择。
　　然而任何假设都没有可能变成现实——他们早已经不能回到原来，即使后悔，即使遗憾，他也无法掩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更加不能推卸自己身上背负的罪孽。
　　“夕，这不怪你，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若有罪也是我来背。”他走到她身边，双臂圈住她的肩，微微一笑，“你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救了我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混蛋，夕，你后不后悔？”
　　她摇头，温柔的微笑：“如果复仇对你来说是这么的重要，那我宁愿你的仇人是我。因为我可以为你而死，而不希望你再因此而犯下更多的错。”
　　少年颤抖了一下，猛地收拢手臂把她抱在怀中——也许，这是他们今生今世最后的一次拥抱了。他们甚至还没有享受过两情相悦的快乐，生活给与他们的，只有欺瞒与背叛，痛苦和折磨。然而此时他们相拥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贴近与温暖，心中涌动的却是悲哀的幸福。
　　“夕，你有没有看到楼下的人？”他的声音此时显得很平静，“他们是来杀我们的。”
　　岳夕身子一抖，“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南宫熠淡淡的一笑：“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了。欧阳宗雄之所以看重我，一方面是要以我为内应来对付你们，另一方面他想要我从你身上找出千锋之瑞的秘密，或者，他还想找出那冰火麒麟的下落……现在魔教已毁，而我也不打算在出卖你，所以他留着我也没有什么用，最好是一把火烧上来一决后患，就像他在五年前对我家人所作的一样。”
　　岳夕猛然抬起头来，讶异道：“你的意思是……当初是欧阳宗雄害死你家人？”
　　他苦笑着点点头：“所以我说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仇人。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获得欧阳宗雄的信任，因为我要查出当年他害死我全家的真相，然后公布于众，让他身败名裂，才能为我家人雪恨。可是这老家伙实在是阴险奸诈已极，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我万般无奈，只好以牺牲你的属下来达到目的……”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她，“对不起，夕，我知道我错了。也许你说的对，仇恨已经蒙蔽了我的眼睛，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所以现在弄成这样也许是我咎由自取，只是连累了你……”
　　岳夕摇摇头：“不要这么说。你做的事情我虽然不全了解，却也猜到了七八分，任事情发展而不加以阻拦，这是我的责任。而且，不管你做了什么也好，我都会支持你，因为我只想要你快乐。”她淡淡的笑，“你看，我也不过是个自私的女人。”
　　南宫熠也笑了，但笑容却很快的凝固——他们都已听到楼梯出传来了脚步声，敌人终于上来了。
　　“你快走吧！”南宫熠把她拉到窗边，“以你的身手，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你的。”
　　岳夕却推他：“不，该走的是你，我来对付他们，你快点离开，我必有办法脱身，之后再去找你。”
　　南宫熠还要说什么，眼光一闪，他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欧阳宗雄！
　　——他居然没有上楼来？！
　　心念一转，他点点头，道：“也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那么我就先走，你自己小心些。”说罢他便飞身跳出窗口，而岳夕也立刻转过身来——她面对着的，则是上百人的围攻。
　　* * *
　　南宫熠跳出窗口，却并未离开，而是绕了个圈子之后又回到凤凰楼下。
　　欧阳宗雄眯起眼睛，笑道：“熠儿，此次大事得成，你功劳不小啊。”
　　南宫熠听得出他话中有话，赶忙垂首道：“熠儿无用，并未完成任务。”
　　欧阳宗雄一挑眉：“哦？是吗。”
　　黄岳峰站在旁边，笑道：“熠儿，得你之助，我们已经将魔教余孽一网打尽，你就不要自谦了。这次你出谋划策，又挺身勇为内应，放心，我和你义父心里有数，这首功自然是你的，绝跑不了。”
　　南宫熠仍低着头：“禀告义父，掌门，熠儿并未能探听到冰火麒麟的下落，而且也没有获得冰或麒麟的秘籍——因为那千锋之瑞，本就是没有秘籍的。”
　　此话一出，欧阳宗雄脸上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而黄岳峰更是直呼出来：“怎么会？”
　　南宫熠解释道：“千峰之瑞是由魔教圣女代代相传的绝顶武功，又上一辈的圣女亲身传授，连同全身功力一起传于下一位圣女，而之后便会功力全失，而下一位圣女则背负起守护全教的使命，直到在必要的时候传于再下一位圣女。故而，是否传功都要看圣女本人的意愿，他人根本无法强求。”
　　欧阳宗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便怪不得你了……”
　　南宫熠接着道：“但是，熠儿有办法可以让岳夕自愿传功给我。”
　　欧阳宗雄脸上立刻显出喜色，但马上又强自镇定，“哦？你有什么好办法？”
　　南宫熠道：“请义父先行放过岳夕，在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必可以办到。”
　　欧阳宗雄皱了皱眉，黄岳峰插嘴道：“这岂非是放虎归山？如今日不能将岳夕置于死地，他日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不容易了，万万不可。”
　　南宫熠道：“我的意思是，如若能将岳夕抓住请不要伤她性命，如果义父答应，我现在就可以去将岳夕诱降。”
　　欧阳宗雄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可能从岳夕口中套出冰火麒麟的下落？”
　　南宫熠微一迟疑，点点头：“可以。”
　　欧阳宗雄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既如此，你就去吧，自己要当心，如若有什么危险就不要勉强，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南宫熠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是一幅感激涕零之色，“多谢义父关心，我这就去了。”说罢立刻又飞身跃上楼去。
　　黄岳峰问：“你真的信他能捉住岳夕？”
　　欧阳宗雄淡淡的道：“反正我们已经埋伏了几百名高手在，就算他有什么鬼主意，还怕他能飞到天上去？再说他若有贰心，刚刚早该一去不返，又怎会回来自投罗网？”
　　黄岳峰点点头：“有理，那现在倒是要看看这小子的手段了。”
　　正说着，却看到刚刚攻上楼去的各派弟子仓皇的逃下楼来——然而下来的人不足半半，也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了。
　　一个少林派弟子跌在欧阳宗雄脚旁，一只手被岳夕砍了下来，鲜血浸透了僧袍，人已是有出气无进气，“盟、盟主……那岳夕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们敌不过她……大家都、都死……”
　　死字说完，他也追随着他那些同门一起——死去了。
　　黄岳峰不禁骇然：“怎么会？这些人都是各派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
　　然而欧阳宗雄看着那尸身的伤势，却微见喜色：“这些人的确算得上是高手。你且看，以往死在岳夕千峰之瑞之下的人，都只有咽喉一道伤痕，而此时她显然已经将近力竭，如果此时动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话音还未落，突然自凤凰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接着，无数被割成碎片的尸肉从楼窗喷射而出！
　　楼下的人都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惨白的肉，绛红的血，如同雨点一般朝众人劈头盖脸的打来，立刻引起一片惊恐的嘶叫声！
　　就连欧阳宗雄此时也不禁变色，连纵数步躲开那一阵血雨的袭击，然后愣愣的望着面前这可怖的景象发呆。
　　“这、这是……”黄岳峰已经被骇得不能言，其他武当弟子也都仓皇无措，呆若木鸡。
　　欧阳宗雄呆立了许久，忽然一回头：“你们，去抱柴火来！用柴火把楼围住，然后放火！快点！快去！快！”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去找柴火，很快的就将凤凰楼团团围住了。
　　欧阳宗雄即惊且恐的望向楼上，黄岳峰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我猜错了。”欧阳宗雄铁青着脸，“岳夕并非力竭，而是根本就没有使出千峰之瑞。而刚刚那一瞬，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冰火麒麟与千峰之瑞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狠狠地咬咬牙，“冰火麒麟可以在瞬间将人体的力量提升到极限，而那种可怕的力量根本无法想象！再配合千峰之瑞那种强大的破坏力，恐怕只有魔鬼降临才会与之相匹敌——”他冷冷的一笑，“看来这次南宫熠也在劫难逃——现在的岳夕就是魔鬼！她的脑子里只有杀戮，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会将身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统统斩杀——而之后，她的身体会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强大力量而崩溃，到时候她对我们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了。”他挥手让人点火，不一会儿火势蔓延，整幢楼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冰火麒麟已经被她所用，而千锋之瑞也将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欧阳宗雄看着熊熊烈火将凤凰楼包围，眼中是遗憾的怨恨，“既然已经不能从这里得到我要的东西，那么就让这场火把一切罪恶都掩盖掉吧！”
　　火势凶猛，很快的，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 * *
　　即使是欧阳宗雄这样老谋深算的奸雄，也有失算的时候。
　　不但岳夕没有死，南宫熠也同样没有死。
　　只不过，两个人能够躲过这一劫，也实在是侥幸。
　　南宫熠跳上楼时，正是众人围攻岳夕之时。
　　上百位当今武林正派中的顶尖高手将岳夕团团的围在当中，各用自己得意之技，刀枪剑斧齐向岳夕身上招呼而去！
　　而岳夕那窈窕的身躯在人群中看起来，便如风中翠竹，百折而不倒！
　　只见她身子一转，剑光到处，血光随即飞起！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完全不见有停手的迹象。
　　岳夕实在已经是退无可退！
　　她忽然低头躲过了对方劈来的利斧，顺手子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事——
　　而南宫熠就是在此时跳进窗来，一眼看到岳夕手中的东西，心中立刻一跳！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血红色的水晶麒麟！
　　“火麒麟！”
　　——原来，火麒麟在岳夕的手中。
　　——可是为什么，火麒麟会在岳夕的手中？不是说当年已经被魔教圣女柳无幻服用了吗？
　　——其实如果细想就可以猜到，当初魔教从欧阳家得到的火麒麟，并非被柳无幻所用，而随同千锋之瑞一同交与了她的恋人龙飞风，直到岳夕长大又一并传给了她。
　　——然而在这个时候所有问题只是在南宫熠脑中一晃而过，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详细推敲答案。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极为不安的预感。
　　——虽然欧阳宗雄给他讲过冰火麒麟的来历和功效，但他知道那不过是欧阳宗雄为了迷惑他编出来的故事，而在龙飞风的五湖游记中记载着，冰火麒麟中的麒麟果真正的效用决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是单纯增加功力的圣品，龙飞风猜测那是一种类似于罂粟果实一般的毒性极大的药物，服用之后会使身体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然而这也仅仅是龙飞风的猜测而已，具体情况没有人亲眼见过，有的也只不过是越说越玄的传说。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东西对人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处。
　　——难道说岳夕想要在这个时候服用火麒麟中的麒麟果吗？
　　岳夕挥剑格开十几把利刃的袭击，左手一用力，一声微弱的破裂声之后——水晶麒麟已经成为红色的粉末，而她的手掌中，只留下一颗泛着七彩光芒如宝石一般的果实！
　　“不要！”南宫熠急忙要阻止她，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个人，实在是鞭长莫及。岳夕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南宫熠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他把那颗小小的麒麟果放入了口中！
　　南宫熠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
　　这并不是因为他胆小，而仅仅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在遇到极度危险的时候一种很自然的行为。
　　这时他只是隐约的感到事情不妙，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恐怖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岳夕服下麒麟果之后，全身立刻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强烈到连那些围攻的人都不得不后退开，以躲避那股凭空而生的强烈气息！
　　之后——当人们看清楚岳夕的样子的时候，都惊恐的目瞪口呆——岳夕的眼睛转变为一种妖异的金黄色！她的头发在一瞬间根根直立！她的喉咙中发出一阵近似野兽受伤时的悲鸣吼声，紧接着——
　　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峨嵋女弟子，突然间全身迸裂！
　　人们还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恐惧，来不及躲闪，来不及——
　　什么都来不及了。
　　只见到一个接着一个的，身体爆裂而亡。
　　没有人看得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
　　甚至没有人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就算是最外层的人都没有逃跑的时间！
　　只能看到那如同魔鬼如同野兽一般的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就已经被死神夺去了生命。
　　……看到这一切的南宫熠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只能尽力把自己藏在身边的桌子底下——虽然知道这样做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这是他唯一能够做的保护自己的事情。
　　耳边环绕着凄厉的惨叫声，不断有飞溅的血肉打在他的身上，他抱着头蜷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可怕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直到周围终于平静下来，他还不敢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甚至连抬起头看一眼都没有勇气。
　　然后，他就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那是完全无法抑制的。仿佛待宰的羔羊，无法掌握命运，只能够听天由命。
　　——他会死在夕手中吗？
　　——仿佛是因果一般呢，当初为她所救，现在又要被她所杀。
　　——其实，这样也不错……
　　他胡思乱想着，然而，却一直没有等到那结束他生命的一剑。
　　他终于抬起头来。
　　岳夕就站在他面前。
　　她的头发已经垂了下来，然而她的眼睛却仍是金色的，透着一种非人类的野性与杀气。
　　她的剑就悬在他的头顶——她的手在颤抖，仿佛在用力克制着体内杀戮的渴望，她很用力的握着那把剑，于是那把淋漓着鲜血的剑就在南宫熠的头上晃来晃去。
　　南宫熠迟疑着，缓缓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岳夕明显地退缩了一下——她手中的剑锋一转，划破了少年的手臂。
　　鲜血从南宫熠的手臂上流下来，他却毫不理睬，反而站起身来慢慢的靠近她。
　　——剑锋又一转，刺破了他的肩头。
　　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已经感到岳夕的动作在犹豫，也就是说，她正在慢慢的摆脱麒麟果带来的那强大而恐怖的力量。
　　所以这个时候，他更不能迟疑。
　　他的手臂终于接触到她的脸颊——而她的剑，也再一次刺进他的身体！
　　鲜血喷溅在岳夕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忽然流下一行红色的泪水。
　　——泪水怎么可能是红色的？鲜血才是红色的。
　　——可是眼中又怎会流出鲜血？
　　然而南宫熠却明白，那是她因为伤害了自己而痛苦的明证。
　　所以即使身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他还是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把岳夕狠狠地抱入怀里！
　　“当啷！”
　　岳夕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
　　“夕？”南宫熠试探的叫她，捧起她的脸仔细一看——谢天谢地！她的眸色终于转变回黑色。
　　“夕！”他放心的笑了，然而岳夕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南宫熠抱起她来，刚想下楼去——却发现火焰已经将他们的去路堵死！
　　……
　　“这个老狐狸！”南宫熠心中咒骂着，火苗从楼口蹿了上来，窗口也已经被火光笼罩，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幸亏他猛然想起来，这楼内还有一个暗道通往外面！
　　他抱着昏迷的岳夕走到墙边的暗门处，却想起来他不知道从这边开门的机关在何处！
　　眼看着火焰朝着他们的方向蔓延开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在墙边四处摸索着，却一无所获，自己却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这时，岳夕却悠悠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凤凰的眼睛。”
　　南宫熠立刻转向地毯上那只五色凤凰——熊熊大火之中那块地毯自然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然而奇怪的是唯有那只凤凰完好无损，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便似直要展翅飞起一般。
　　那凤凰的眼睛是一颗稀有的黑色珍珠，色泽圆润而柔美，然而南宫熠却已经全无心思赞叹，伸手一扯便把那颗珍珠扯了下来。
　　吱呀一声，墙上的暗门应声开启，南宫熠抱起岳夕就冲了进去，暗门随即在他们身后合起。两人匆匆跑下楼梯，直到来到通往外界的密道之前，南宫熠却猛然发现——密道也已经被大火所阻住！
　　进、退，两难。
　　他的手臂一松，岳夕自他怀中滑下来，两个人的身体互相依靠着，慢慢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南宫熠下意识的揽住岳夕，两只眼睛无神的望向前方那渐渐被烈火侵染的密道阴暗的墙壁——这一切，仿若五年前情景的重现。
　　——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夜晚，那个不知在梦境中重复了多少次的夜晚，那个造成了今天这种种悲惨结局的夜晚……
　　那一晚当母亲返回他的房中救他离开的时候，南宫世家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他被满地的死尸惊呆了，却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之后母亲带他到祠堂，让他从其中的密道逃走——随即离他而去。
　　而他听从母亲的指令进入密道——却发现密道的终点早已被烈火阻隔。不得已，他又折返回来，打算走出祠堂去寻找父母——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就在祠堂之前不远处，欧阳伯伯——那个与父亲称兄道弟，甚至已与南宫世家结为亲家的欧阳伯伯，从背后一剑刺入了父亲的心口！
　　那一瞬他惊恐得忘了反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他犹如万箭穿心——
　　欧阳宗雄持剑走向扑倒在父亲身上的母亲，那样子是想要逼问她什么事情——而母亲却根本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她袖中早已藏了匕首，立时便自刎而死……
　　父亲、母亲、全家人，就这样死在了欧阳宗雄的阴谋之下。
　　而藏在祠堂中的他听到了欧阳宗雄与帮凶黄岳峰的对话，这才明白了这场灾难为何会降临在他们南宫世家身上——
　　“都死了？”
　　“嗯。就是没有看到南宫熠那小子。”
　　“斩草要除根，待会儿再仔细查找一遍。”
　　“冰火麒麟呢？”
　　“放心，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轻易的交给别人，他们拿到的不过是赝品。可笑这南宫博利欲熏心，居然被我几句巧言而打动，却不知我正是要他南宫氏为饵，引出九天魔女岳夕，不过却没料到这岳夕如此狡诈，来而复去，让我的计划落空。”
　　“不过咱们也趁此机会除去了南宫氏，今后武林之内数我武当为尊，而你这山西武林盟主想要一统江湖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欧阳宗雄冷冷一笑：“一统江湖算个什么？待我歼灭魔教，获取千锋之瑞秘籍，再加上冰火麒麟，那时就算想要一统天下又有谁能够阻拦我？”
　　南宫熠听得咬牙切齿，然而明知道穷自己之力也无法为亲人报仇，他也只能忍耐。
　　待到那两人为了将自己找出来斩草除根而走远——却不知他原来就在身边，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南宫熠才从祠堂中悄悄走了出来。
　　已经失去生气的父母双双倒在祠堂之前，而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把大锤在猛烈的敲击！
　　在他的心中，愤怒与憎恨要多过于悲痛！
　　望着父母的尸体，他紧咬着牙关，拼命忍住泪水和随之而来的软弱——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软弱！现在他已经是南宫世家留存世上的唯一的血脉！他必须要保护自己！他必须要好好的活下去！他必须要变强！
　　否则他们南宫家的血海深仇将永世不能昭雪！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耽搁，否则让欧阳宗雄他们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正想着怎样才能从火窟中逃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窈窕而潇洒的身影——
　　是岳夕？！
　　是那个匆匆而来又飘然而去的女子，那个抓了他又放了他的女子，那个说好了与他在子时相见偏又奇异的在此出现的女子！
　　是巧合吗？还是早有预谋？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而让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依靠着武功卓绝而且地位特殊的岳夕，说不定会有利于他为家族的复仇！
　　于是在那个危急的时刻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装作悲痛欲绝样子，咬破了舌尖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闭上眼睛向后一倒——他在赌岳夕会不会心软；反正如果岳夕不管他，他能逃出去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倒不如放手一搏！
　　而身后忽然出现的温柔气息告诉他——他赌赢了……
　　……
　　没错，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岳夕。
　　待在她的身边，为的就是让她保护自己——虽然，一开始他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岳夕会对他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如此重视和爱护。
　　……然而没料到的是，自己这样一颗充满了仇恨的心，也会在五年的朝夕相对中，被这样一个染满了鲜血的女子所温暖。
　　——岳夕对于他，不仅仅是恩人，师傅，守护神——还是他一生的挚爱。
　　——然而现在，他却连将心底的话告诉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 * *
　　凤凰楼的冲天大火，经过整整一夜时间方自平息。
　　据当时目击的人叙述，在火焰烧得最猛烈的时候，仿佛在一瞬间看到有一只彩凤冲天而起！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未被所有人所相信，最终也只不过是拿来当作一则奇谈来传说。
　　而切切实实的现实是——武林正道与摩教余孽一场血战，死伤无数，终于正义战胜了邪恶，武林盟主欧阳宗雄于武当掌门黄岳峰率领各派好手铲除了武林之大害——所以虽然损失惨重，但仍是值得的！
　　当欧阳宗雄及黄岳峰带领着余下的人马回到武当时，已经等候了整整一夜的黄姿媛、明珠等人急忙迎接出来，然而见到伤痕累累的众人时都禁不住低呼了出来。
　　“伯父！”黄姿媛跟在黄岳峰身边，“此次伯父与盟主铲除了魔教余孽，真是为武林除了一害，却不知，随行诸位师兄情况如何？”
　　黄岳峰与欧阳宗雄对视了一眼，才面露沉痛之色，“媛儿，此次虽是铲除魔教众魔头，我正道之士也是死伤大半，就连熠儿他也……”
　　黄姿媛猛抽了一口气：“怎、怎么……难道……”
　　一旁的明珠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欧阳宗雄长叹了一声，“此次能最终歼灭魔教，熠儿实在功劳非常，只是可惜，他在与魔教大魔头岳夕决战之时，不幸死于那女魔头的手下……熠儿他英年早逝，实是我武林一大损失。然而他最终能够与那岳夕同归于尽，也算是为他全家报了血海深仇，他双亲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不会的！”明珠忽然大声叫起来，“不会的！熠哥哥说过他会照顾我的！他怎么能死？不会的！不会的！他不可能死的！他绝对不会死的！”说完这话她头也不会地向外冲去。黄姿媛想去拦住她，欧阳宗雄却道：“让她去吧。我知道你们心中都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且此时正是我武林百废俱兴之时，你们也要分清孰轻孰重。”
　　黄姿媛眼中含泪，却仍是强忍着哽咽，答道：“是，谨遵盟主教诲。”
　　……
　　明珠一路飞奔，一直跑到凤凰楼的废墟之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泪水自眼中涌出，她无力去擦拭。她只觉得心口仿佛被剜去了什么似的空荡荡的疼。
　　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戏弄她？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一而再再而三的夺去她最亲近最热爱的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忍不住仰首冲着碧空哀号——然而苍茫的天空却连回音也不能给她。
　　悲痛欲绝，她呆呆的望着满地废墟，泪流满面。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声音让她猛地抬起头来——是幻觉吗？她好像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正摇摇晃晃的向她走来？！
　　“熠哥哥！”
　　从废墟中走出的人当真是南宫熠吗？

　　第十六章 情字最伤人

　　人之所以会害怕死亡，大概就在于明知道会死却无处可逃的恐惧感。
　　当烈火渐渐向南宫熠和岳夕两个人靠近的时候，南宫熠已经能够体会那种濒死的绝望。
　　雪上加霜的是，在火焰把他们吞没之前，那密道却已经经受不住灼烈的高温，渐渐的开始崩塌。
　　那时候南宫熠什么也顾不上考虑，弯下腰把岳夕包在怀中藏在身下，脑中唯一的念头就只有保护她——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可笑啊！他这个心心念念想要报仇的人，却最终还是死在仇人的手下，而且是与当初家人死的方式一致，只不过晚了五年而已。
　　——这个就叫做命运。
　　然而岳夕会遇到他也是命运吗？她会因为自己而遭到这样的磨难，也是命中注定的吗？
　　——他真的，好不甘心！
　　……密道坍塌了，他们被砖砾埋在其中，南宫熠为了保护岳夕而被大块的砖石砸在头上，终于晕了过去。
　　然而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并没有死！
　　他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绣花鞋！
　　他顺着半掩着鞋面的白色长裙向上看，直到看清楚鞋的主人那张精致秀丽万种风情的面庞，不仅讶然出声：“是你？”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左肩上有伤，被块淡青色的帕子包裹着——却正是仙音！
　　仙音怎么会去而复返？难道是她将他们从火窟中救起？
　　仙音媚眼一挑，却并没有说什么——这时南宫熠才发现，自己和岳夕正双双躺在凤凰楼的废墟之前，而站在他们两个身边的，除了仙音，还有玄武门主叶凤波。
　　叶凤波并没有理睬南宫熠，只是抱起仍然昏迷不醒的岳夕，转身就走。
　　南宫熠急忙叫：“慢着！你要带她去哪？”
　　答话的却是仙音，“带她去个安全的地方——去个没人能够找到她的地方，没有人，包括你在内。”
　　南宫熠愣了一下：“你们……不能这么做。”
　　仙音嘲讽的一笑：“把她害得这么惨的是你，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南宫熠哑口无言。
　　叶凤波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而南宫熠却连站起身追去的力气都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力气，只不过是没有勇气吧。
　　仙音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害她的人之一，我也没资格责备你。”她自嘲的笑笑，“我本是欧阳宗雄的养女，或者，只不过是他养来为他做事的鹰犬。他为了获得魔教的信息而派我接近主人，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她微笑的望着怀中岳夕的脸，“然而在主人身边，虽然时时要防备被人发觉真正身份，仍然觉得比待在欧阳宗雄身边更轻松。主人虽然冷淡了些，但心地极好，我从来没见过有哪一个人可以像她一样，为了不相干的人可以不要命的去战斗，对于她来说，似乎圣教的部众就是她的一切，她的责任就是她生存的意义，然而我们，却生生的毁了这一切。”
　　她跟在叶凤波的身后离开，“南宫熠，若非有你，或者我将成为那个背叛了她最多的人，所以我应该谢谢你。至少现在我还有赎罪的余地，而你，除了永远也不要再见她，不要再把灾祸带到她身边之外，已经没有办法获得原谅了。”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的回过头来，“不要再来找她，不要再来伤害她了。你要报仇就去报，不要再让这个爱着你的可怜女子为了你赔上性命——你根本不值得她这么做。”
　　南宫熠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愣愣的发呆。
　　——她说得对，他不能再要求岳夕为他做更多，他没有那个资格。
　　而他能为岳夕做的，就是放手。
　　在他亲自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恩情之后，除了放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偿些什么。
　　自己实在已经害得她很惨了……
　　……仰面躺在凤凰楼的废墟之间，南宫熠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经过一夜的折腾，他身上虽没有很重的外伤，却已经是身心疲惫。
　　……最终，她还是要离他而去。
　　最终，还是要剩他一个。
　　就像当初父母亲人离他而去，天大地大，孑然一身的他，找不到依赖的地方。
　　那时候岳夕救了他。
　　现在，有谁能再救他一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明珠的哭声。
　　他的脑筋在无意识的转动着——那仅仅是一种遇到事情时惯性地反映，他本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从少儿到青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计划。
　　然而，那毕竟是太累太累了。
　　虽然他很想就这么躺着不动，不让明珠发现他，不想再回去那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不想再去报什么仇计什么划阴什么谋，他已经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世界对于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
　　然而他真的可以放弃这一切吗？
　　他不可以。
　　在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之后，在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之后，在已经没有机会回头的今天，他除了继续向前，已经无路可走。
　　他苦笑。
　　心头却缓缓的疼着。
　　* * *
　　南宫熠大难不死，虎口余生。
　　回到了武当之时，所有人都是惊喜交加，黄姿媛更是喜极而泣。
　　而欧阳宗雄与黄岳峰也在短暂的惊疑之后露出欢欣的笑容。
　　傍晚武当上下张灯结彩，为铲灭魔教的正义之士庆功。
　　此时距离武当掌门寿宴不过两日之间，然而当人们重新聚集一堂时，却仿佛已是隔世一般。
　　武林正道各门派在这一役中都损失极大，门内好手几乎都死于岳夕剑下。唯独武当弟子只有几名伤亡，各派心中有数，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因为此时武当俨然已是武林第一大门派，众人明知道他们在对抗岳夕时故意保留了实力，却敢怒而不敢言。
　　宴席之上，唯有主席位仍是欧阳宗雄与黄岳峰这一点不曾改变，其他席位零零落落的坐着各派余生者，人人都是面色惨然，毫无欢欣之色。
　　南宫熠也坐在角落的一席，左边是黄姿媛，右手仍是明珠，而江南四杰仅剩的两位东方禄与狂林沉默的坐在他对面——这两人前一日并不在武当之内，故而对于发生的一切都不清楚，直到今日返回才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首席上欧阳宗雄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洒酒于地以祭奠战死的人们，众人沉默着跟着一起做，只有狂林死皱着眉头，将一杯酒狠狠的灌下肚去。
　　左右几人面面相觑，幸亏他们在角落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明珠低声哀求般的叫了他一声，“狂大哥，你别这样。”
　　狂林盯着手中握得死紧的酒杯，不答话。
　　东方禄担心地看着他，而南宫熠却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拿着酒壶，把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然后把剩下的都倒在自己嘴里。
　　黄姿媛骇然的拦住他：“南宫大哥，别这样！”
　　狂林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在这里猫哭耗子，你们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告诉你你们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东方禄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好不好！毕竟我们现在还是在人家的地盘。”
　　狂林咬咬牙，不再出声，只是一杯一杯的灌酒。
　　南宫熠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我知道，狂大哥你心中一定认为我是个大混蛋，我也无法辩白些什么，然而我心里一直是很敬佩狂大哥和东方兄的，”听到这里狂林轻蔑的哼了一声，南宫熠语声微微顿了顿，还是接了下去，“我知道两位兄长都是好人，所以小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两位兄长。”
　　东方禄虽然比狂林脾气好了许多，但是在面对南宫熠时还是有点冷淡：“不敢当。如今南宫兄弟已是欧阳盟主之义子，武当掌门未来的侄女婿，又是天下瞩目的少年英雄，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住你，需要别人帮忙的呢？”
　　明珠听了这话身子一颤。
　　南宫熠看了黄姿媛一眼，知道她肯定是抑制不住将这件婚事转弯抹角的告诉了他们，所以他并未感到惊讶，也没有在意东方禄语义中的讽刺，只是继续将他所求之事说完：“我想将明珠妹妹交托二位，希望两位能尽快送她回乡，就算看在明大哥的份上，请二位一定要护她周全，保她平安，我知道二位一定不忍看她再次受苦，所以务必请答应我。”
　　狂林与东方禄对视了一眼，然后狂林转过头来对南宫熠道：“这个自然，看在明大哥的份上，我们一定会保护明珠。只不过，”他看着垂头不语的明珠，“明珠妹妹自己是怎样想的？”
　　明珠沉默不答，东方禄劝道：“算了，明珠妹妹早日回乡也好，此间之事越早忘记越好。”
　　黄姿媛插嘴道：“明珠妹妹不留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我们姐妹感情这么好，她若是缺席岂不是很遗憾？”
　　狂林差点翻白眼——这女人还真是没脑子。
　　明珠慢慢的抬起头来，深情的看了南宫熠一眼，强笑道：“也好，我也想看看黄姐姐扮作新娘子是怎样的艳丽，等吃过你们的喜酒，你再赶我走，也不迟。”
　　南宫熠心中怆然，却只能勉强微笑：“既如此，那就依你，两位兄长若不勉强，也请留下来观礼何如？”
　　狂林本不愿留下，奈何看样子明珠是怎么都不会离开了，所以也只好点点头。这时黄岳峰命弟子叫了黄姿媛与南宫熠前去，狂林见左右没有别人，才低声对明珠道：“你这又是何苦？”
　　明珠双眼含泪，却仍是微笑着答：“我只愿老天保佑他幸福平安，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东方禄叹了口气，也道：“此间事一了，我也该回家去了。你呢？还是要回京？”
　　狂林沉默着，点点头。
　　东方禄眼神一暗，又强笑道：“也好，反正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等你什么时候来江南，我请你到我家做客。”
　　狂林抬起眼睛看着他，许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明珠能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情愫，然而却无心细想——因为她满心满意，就只有一个南宫熠。
　　……
　　南宫熠与黄姿媛的婚事公布于众，虽然武林中的风波未曾有片刻平息，然而这毕竟算是一件喜事，故而武当上下以及欧阳宗雄的亲朋好友开始为这场浩大的婚事准备着。
　　——江湖中对于此事却多有看法。
　　黄姿媛少时父母双亡，平日里黄岳峰即将其当作女儿看待，而南宫熠虽为南宫家遗孤，却认了欧阳宗雄为义父，此事与其说是黄岳峰与欧阳宗雄的晚辈结为秦晋，倒不如说是武当与欧阳氏联姻，既是武林中两大势力的联手，今后权势并重，他们即使是想要在武林中翻云覆雨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虽然各个门派对这桩婚事都心存不满，奈何偏偏此时再没有哪个门派有实力可以与他们对抗，某些见风使舵之徒更借机攀附。有些眼光深邃的长者预料这种联手必然不是长久之计，然而大部分人也只能是静观其变，到了婚期临近还不得不备上一份厚礼来到欧阳宗雄在山西的家中拜贺。
　　* * *
　　南疆荒山，一处僻静地方立着三座墓碑。
　　墓碑之前站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女子。
　　“叶门主，这个就是……”仙音望着那墓碑上殷红如血的字句，不由得黯然。
　　叶凤波点点头，弯下腰伸手拂去中间那墓碑上的泥土青苔，“这便是历代圣女之墓，除了上一代圣女柳无幻坠崖而死，立的是衣冠冢——上上代圣女，以及我教第一代圣女皆葬于此。”
　　仙音叹了口气，视线一转，落到不远处另一座无碑青冢之上，奇道：“这又是？”
　　叶凤波凝望了那座坟冢好一会儿，才叹息般地说：“那是主人的父母，岳氏夫妻合葬之地，那一场大战之后，我将他们合葬在此处。”
　　“那为何竟没有墓碑？难道……”仙音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主人的父母并未正式成亲，难道此事竟然是真的？”
　　“岳公子本是将门之后，他与彩梦仙子在一起本已天下不容，又哪来的机会成亲——就算有过山盟海誓，也只有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俗世之人是根本不会祝福他们的。”老人说到此处长长的叹了口气，“为何这世上一定要分黑白正邪？为何出身不同的人就不能够在一起？为何老天一定要捉弄这些真心相爱的人？”
　　仙音垂下眼帘，掩住那盈盈欲坠的珠泪，许久方强颜欢笑：“这地方的确偏僻难寻，我想就算是眼线遍天下的丐帮也未必找得到这里。主人在这里疗伤，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他们身后，又一座小小的木屋——而岳夕，就在那里。
　　……
　　黑暗。
　　长久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她被恐惧和孤独包围着，找不到解脱的办法。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父母的，师傅的，仙音的，还有……
　　还有熠儿的。
　　熠儿微笑着——虽然他的脸上伤痕累累，却仍是像许久之前山中生活的时候那样单纯的微笑着，笑得好灿烂……
　　“熠……”
　　听到岳夕的呓语，仙音立刻冲到床头，却失望的见她还是在昏睡着。
　　“主人，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她轻轻的叹息着，弯下腰握住岳夕的手，“为什么你还记着那个将你伤害到这种地步的男人呢？他到底有什么好？”
　　——爱情这种事，有时根本就说不出什么原因吧。
　　只是想念着，牵挂着，互相依靠在一起不想分开……
　　——有时候，习惯也是爱情的原因。
　　习惯了他的拥抱，习惯了他的依赖，习惯了他笑眯眯的用撒娇的声音喊她“夕”，习惯了他乞求着说不要分开的誓言……
　　……他们约好了不再分开……
　　所以……
　　她又怎么能在这样的黑暗中沉睡着？
　　——岳夕慢慢的，努力的，挣扎的——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是仙音不无烦恼的秀丽容颜，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要是我的话，才不会允许自己被男人骗了一次又一次呢！……啊！”她猛然惊觉岳夕已然苏醒，大喜过望，“主人你醒了！”
　　岳夕想要坐起身来，却发觉身上毫无力气。
　　仙音赶忙扶她起来，竖起靠枕垫在她身后，服侍她靠在床头，才欢笑道：“上天保佑，主人你平安无事。”
　　岳夕扯动了下嘴角，开口问：“这里是哪？”
　　“禀报主人，这里是历代圣女安息之所。”仙音说完，又马上解释道，“只因这地点最为隐秘，我和叶门主才带主人来这里，未经允许，还请主人见谅。”
　　岳夕慢慢点点头——暗中试着运功，却发现身上功力已不翼而飞，心中道了声果然：师傅说过的话是真的，服过冰火麒麟便会功力全失。
　　不过这样也好，冰火麒麟与千锋之瑞，这两样害人不浅的东西就此在世上绝迹，也省得再引来更多的贪婪和杀戮。
　　而她，也不用再背负着那样沉重的包袱——虽然这样想是很自私的，但事实已经是这样，她也没得选择。
　　——以后，她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了吗？
　　“仙音，”她忽然急切地问，“熠儿呢？熠儿在哪里？”
　　仙音脸色一变，然后又慢慢缓和下来，道：“我们离开武当的时候，只听说他又回到了欧阳宗雄身边，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岳夕愣了许久，才点点头：“我知道了。”
　　仙音想了想又道：“主人若想知道熠少爷的消息，我去打听就是了。”
　　岳夕慢慢的摇摇头：“不必了。等我好些了，我自己去找他。”
　　仙音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主人已经原谅熠少爷了吗？就算他做错了那么多事，主人你也要原谅他吗？”她犹如自言自语，“主人你，真得这么在乎熠少爷吗？”
　　岳夕抬起头来，淡淡道：“我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原谅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离开他。”
　　仙音急道：“怎么能这样？明知道会被伤害还要……”
　　“除此之外，”岳夕仍是那样平静淡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我去珍惜和守护的。我的生命本就是贫瘠的，除了熠儿，他让我觉得，活下去还有意义。”她抬首望着仙音，“这样一个人，换做是你，又该怎样选择？”
　　仙音沉默了很久，才道：“至少，我不会让自己重复受伤害。”
　　岳夕微微一笑：“我不是你，你会保护自己，我不会，也不想。”她转头看向窗外苍兰的天空，“如果不痛过，又怎么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 * *
　　转眼，秋去冬来，北方的大地被茫茫白雪所覆盖，树木落尽了枯叶，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冰霜的覆盖下分外显得凄切。
　　山西，欧阳宗雄的家中。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
　　赖是生来硬瘦，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唯有月。
　　原没春风性情，如何共，海棠说……“
　　明珠手中托着一本宋词，眼睛却呆呆的望着窗外枝上的残雪出神。
　　他们随欧阳宗雄回到山西本宅这里已经有半个月。北方的天气不比南方温润，一进十一月便开始隔三差五的飘下雪花，这对于她这个江南水乡的少女本是新鲜有趣的事情，然而她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
　　再有五日，就是南宫熠与黄姿媛的婚期。
　　这些天熠哥哥都忙着婚礼的事，狂大哥与东方哥哥虽然心里不大情愿，但还是陪着他忙前忙后，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水土不服而生起病来，不但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累得几位哥哥总要抽空来照顾她，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其实她自己也明白，水土不服只是原因之一，真正让她形容憔悴的——是心病。
　　然而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的心药，却根本没办法来医她……
　　……
　　新做好的大红吉袍，合体的剪裁，精细的绣工，穿在身上既贴合又舒适，若不是试穿的人一脸落寞，端的是十全十美。
　　东方禄抱着臂在一旁看着，眉头拧成个疙瘩。
　　之前狂林只说是有急事出去，落单的他被派来照看南宫熠试礼袍，谁知道这个马上要做新郎官的人却老摆着一张苦瓜脸，让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加郁闷了。
　　“我说，”趁着试衣的师傅走开了会儿，他悄悄跟南宫熠说，“你好歹也带点笑容，连我这个旁观的都看不过去。”
　　少年抬起眼来，微笑。
　　东方禄无奈的叹了口气：“罢罢罢。” 他那哪是笑啊！比哭还难看！
　　南宫熠微微勾起僵硬的嘴角，“抱歉，让你为难。”
　　东方禄只好再次叹气。
　　明知道这小子心比海深，奈何就是没办法太讨厌他。他总是有办法让人对他心软——就像他这样决心要跟他划清界限的，也老是在看着他那惨兮兮的微笑之后无可奈何的软下心来。
　　然而他还是不大明白，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明明对这场婚事不情愿，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拒绝，难道他真是那种会顺从于权势，屈服于利益的人吗？
　　——没有人能够清楚南宫熠真正的想法，就算是欧阳宗雄也是一样。
　　火烧凤凰楼之后，他曾经详细问过南宫熠那晚的情形，然而对方只是说被岳夕的剑气震晕，之后就不省人事，当苏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片废墟之中，而岳夕是生是死，是谁将他救出则一概不知。
　　本来欧阳宗雄对于他的说辞半信半疑，不过他能肯定的是岳夕当晚确实用了冰火麒麟，那么岳夕就算是没死全身的功力也将尽废——这是冰火麒麟的毒性所致，绝不可能幸免。故而虽然并不十分信任南宫熠，却也觉得如今他已没有威胁，而且此时与武当的联姻实在百利无害，这才将他留在身边。
　　欧阳宗雄虽然多疑，但是在面对巨大利益时仍会不遗余力，南宫熠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顺利的走到他的身边，并且让事情一点一点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
　　——唯一无法控制的，是人心底，刻骨的相思。
　　“熠哥哥？”明珠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思，他歉意地笑笑：“这几日有些疲惫。”
　　明珠一双水晶似的眸子温柔的看着他，“我知道。你忙着婚礼的事，还要来看我，道歉的人该是我呢。”
　　南宫熠笑笑，伸手拍拍她的头：“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你却仿佛长大了许多。”
　　明珠的眼神黯淡了下，“那是因为，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始料不及的事情，让人没办法不快点长大。”看到他表情落寞，又忙强作笑颜，“熠哥哥也快要成亲了，以后要对黄姐姐好一点哦，但愿你们早日生个小宝宝，到时候他要叫我姑姑还是姨姨呢？”
　　南宫熠看着她烂漫的笑脸，想着她笑脸背后的伤怀，不禁又愧又怜，“明珠妹妹对不起，是我没有福分，辜负了你的一番情谊。”
　　明珠摇摇头，微笑：“才不是呢，熠哥哥被这么多女子喜欢着应该感到高兴，然而熠哥哥要喜欢什么人是你的自由，就像我们喜欢你是我们的自由一样，所以你不必为了这种自私的情感而向我道歉。”她轻轻握住南宫熠的手，“虽然我为了不能跟熠哥哥你共结同心而遗憾，但是我不会因此而怨恨你，我只求你能够真的幸福快乐，我只求你能够真的与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可是熠哥哥，你坦白告诉我，你真心喜欢的人，真的是黄姐姐吗？”
　　对着她坦直无邪的目光，南宫熠没有办法去欺瞒或隐藏，然而他又怎么能够告诉她实情呢？
　　所以他只有沉默。
　　明珠慢慢的松开手，黯然的笑笑：“我就知道，你的心果然是，另有所属，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黄姐姐——然而却一定是个顶顶出色的女子，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
　　然而为什么你又要另娶他人呢？
　　——这个问题在她嘴边转了个圈子，却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
　　因为她知道，人世间总有着千百种的无可奈何，即使有些能够通过努力而改变，大多数却只能任凭着命运的捉弄，若非如此，便不会有这么多的锥心刺骨，这么多的生不如死……
　　所以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温柔的笑笑，“不管如何，还是要祝你和黄姐姐白头偕老。”
　　南宫熠也淡淡的露出笑容，“多谢。”
　　……
　　婚礼，就在明天。
　　傍晚。
　　“义父。”南宫熠手里拿着件鹿皮大氅，给刚从书房中走出的欧阳宗雄披上，“这几日风寒刺骨，义父要多加注意身体。”
　　欧阳宗雄略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才淡淡地笑了笑：“多谢你关心。”
　　南宫熠微笑：“这些都是熠儿的本分，义父年纪大了，本该有人好好照顾才对。现在静哥哥又不在您的身边，我这个做义子的自然当仁不让。”说到此处他略略显出忧虑的神色，状似随意地叹了一声，“不知静哥哥现在身在何处呢？”
　　欧阳宗雄脸色变了变，但又实在看不出他说这话有什么特别的用意，最后也只有叹了一口气：“以后不要再提那个不孝子了，我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南宫熠装出不解的样子，温言劝道：“义父与静哥哥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静哥哥是义父的独子，所谓血浓于水，不如熠儿去将他找来，我们兄弟两个一起孝顺父亲，将来您也可以安享晚年。”
　　欧阳宗雄沉默了许久。
　　南宫熠知他以前未必会想过这些事情，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欧阳宗雄自命不凡，野心勃勃，必然把全部精神都放在争权夺势阴谋诡计之上，就连自己的独子都可以作为棋子甚至于在利用之后弃于不顾痛下杀手，这种人还能有什么感情而言？
　　然而人毕竟是会老的，而不管是怎样伟大的人，老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孤单，尤其是没有子嗣环膝的孤寡老人，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的时候，在他们意识到无论怎样的权力金钱也无法再延续他们的生命的时候，他们会忽然渴求着最平凡然而也是最宝贵的亲情的守护。
　　就算欧阳宗雄再无情再冷酷，在谈论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也不免要动摇——这实在是每一个老人都会心动的事情。
　　南宫熠正是抓住了这人人都会有的心理，在这个时候渐渐靠近了欧阳宗雄内心最软弱的角落，他知道，只有掌控了一个人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才能够真的获得这个人的信任——因为没有人会忍心杀死这样一个了解自己体谅自己的人的。
　　欧阳宗雄定了定神，才又道：“罢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儿子，今后，也不要再提他了。”
　　南宫熠恭顺的垂首答应着，“是，义父，那熠儿以后都不再提了。”
　　欧阳宗雄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少年的俊朗清秀的脸上满是体谅和关心，心头不禁一软。
　　“熠儿，”他长叹了口气，“今后你只要真心的跟从于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说的没错，我也老了，是时候颐养天年，这统管武林的重担，早晚有一天要落在你的肩上，只要你不背叛我，将来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我自然会尽力的扶持你来坐。”
　　南宫熠就是要他这句话，他抬起头无比诚恳地承诺着：“义父请放心，熠儿除了义父之外再无别的亲人，除了义父之外又能依靠谁呢？就算没有武林盟主这样的虚名，熠儿也会将义父当作生身之父一样的孝敬的。”
　　欧阳宗雄微微一笑，知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的确是再无旁的亲人在世，不过要说这武林盟主是虚名，恐怕只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毕竟名利在前又有谁能够不动心呢？
　　……
　　隔天即是吉日，一大清早欧阳宗雄府上已是宾客盈门，应接不暇。
　　只因要到午后才是婚礼之吉时，南宫熠此刻正随着欧阳宗雄招待宾客，一身吉服的他此刻看起来神清气爽奕奕有神，俊秀的面庞上挂着迷人的笑容，也莫怪把一干女客看得呆了眼。
　　然而站在一旁的明珠面上却微有忧色，虽然她本是心地单纯天真的女孩，却似乎比起常人更加敏感，她只觉着今天的熠哥哥不同寻常，他满面的笑容并非发于内心，神色之中却又仿佛夹杂着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转过身来悄悄跟身边的东方禄说：“东方大哥你有没有觉得熠哥哥有些古怪？”
　　东方禄因为狂林一直没有回来正是焦躁不安，听她这么问有些不耐烦地朝南宫熠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小子有什么时候不古怪了？你别管他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是那小子自作自受，更何况都这时候了，还能出得了什么事……”正说着，他一眼看见从门口匆匆走进来的狂林，赶忙迎了过去，嗔道，“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狂林顾不得解释，只是冲里面的南宫熠挥了挥手，那边南宫熠看到了，也只是回以一笑。
　　东方禄莫名其妙：“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
　　狂林耸耸肩：“这个嘛，你过阵子就会明白的。”
　　* * *
　　而即将成为南宫熠妻子的黄姿媛，此时正在距离欧阳家宅不远处的本地最著名的客栈之中，由喜娘丫鬟服侍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按照礼数新娘在拜堂之前是不允许与新郎见面的，故而她已经有多日没有见到南宫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被胭脂水粉描画得娇艳无双，黄姿媛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只等着盖上盖头，被心爱的少年八抬大轿迎娶过门，今后便是二人同心，夫唱妇随，恩爱百年，白头偕老，足是十全十美——她想到高兴处，不禁嫣然一笑，双颊兴奋的红光透过了胭脂，更显得喜气洋洋。
　　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期待的着未来幸福生活的时候，忽然觉得颈后一痛，接着便人事不省了……
　　未时三刻，花轿临门，南宫熠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一群喜娘丫鬟簇拥着凤冠霞佩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走出门来，坐上花轿。同时鞭炮齐鸣，鼓乐合奏，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穿街过市，回到欧阳宗雄的宅邸。而黄岳峰则先行一步来到，因为男女两方都没有双亲，故而欧阳宗雄与黄岳峰则皆列坐于高堂之位。
　　“师弟，咱们如今是亲上加亲，往后里我家那丫头还要你多多照顾啊。”黄岳峰今日显得格外高兴，欧阳宗雄也笑道：“那是当然，熠儿他一定会好好对待姿媛的，你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多么般配。”
　　南宫熠手中牵着红绸，红绸的那一边自然是被新娘子一双纤手紧紧握着，两人走到礼堂正中，司仪宣布吉时已到，开始拜堂！
　　突然宾客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尖叫：“慢着！这堂拜不得！”
　　人们倏然一惊，都会转过头去发出叫声的人看过去——却是明珠！
　　欧阳宗雄紧锁眉头，而黄岳峰早气得站了起来：“你这丫头恁的没规矩！想要做什么！”
　　而南宫熠却只是挑了挑眉，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只见明珠匆匆来到新人面前，在人们惊讶的眼光中一把扯下新娘头上的大红盖头——
　　而明珠扯下盖头的同时，新娘突然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她刺了过去！明珠武功极弱，眼看那明晃晃冰粼粼的刀刃直刺自己的胸膛竟然避无可避！猛然间一股大力将她往旁边一推，待她反应过来却发现那把匕首已经狠狠的刺中了南宫熠的手臂！
　　这些事情发生于极短的时间之内，人们甚至连惊呼声还没有发出一切却又已经结束！
　　虽然不是很了解其中的因果，然而人们却明白了明珠为何要阻止他们拜堂——只因盖头下的人，根本不是黄姿媛！
　　那人与黄姿媛身材相仿，穿着喜服盖上盖头根本难分彼此，然而待人们看清了她的相貌却不禁猛抽了一口气！
　　她的面孔上横竖有四五道极深的刀疤，看起来极为可怖！她一双充满了怨毒和绝望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南宫熠，而她手中的匕首仍然留在南宫熠的手臂中，鲜血很快的顺着大红的喜袍淌下来，然而南宫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他能够了解面前的人心中的感受，因为他认识面前的人——因为这个人就是曾武儿。
　　“为什么？”一阵嘶哑如野兽般的声音自面前人口中发出来，南宫熠的视线从与她的脸上稍稍下移，便看到她喉咙上也有一道伤痕，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受苦了。”
　　曾武儿一愣。
　　——这个时候，这个情景……他居然还能这样温柔着、关心着、心疼着，说这样的一句话？
　　她不由得大笑起来——虽然撕裂的声带几乎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南宫熠啊南宫熠……你真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妖怪。”
　　她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人们看着狂笑着的曾武儿，都以为她疯了。
　　然而只有明珠却似乎能够体会她的感觉——这个女子，实在是爱他爱得太惨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难道说这就是熠哥哥真正喜欢的人？因为什么事情而互相误会，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个悲哀的结局？
　　她忽然冲动的拦在两人之间，大声说：“这位姑娘，你不要误会了熠哥哥，其实他是真得很爱你的——这场婚礼是无可奈何，他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啊！”
　　众人听了这话更是愕然。
　　而曾武儿只是笑着，笑声渐息，她嘲讽的看着明珠，“爱？这个人心中根本就没有爱！他根本就不会爱上任何人！你也好，我也好，除了自己，他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不过比起那个一心想要保护你的岳夕，至少我还没有输得一败涂地——南宫熠，你害死了我教同门，今日我要叫你血债血偿！”说把身形一冲，手中的匕首直向南宫熠的胸膛刺去！
　　南宫熠只是木然的站在那里，看着她朝自己冲了过来，亦不加以躲避。
　　或者是因为他知道，她绝对伤害不了他。
　　明珠理所当然的挡在了南宫熠的身前，然而曾武儿还没到她的面前，却已经被黄岳峰一掌斩在背上，立时就被打断了脊骨！
　　黄岳峰一把拎起奄奄一息的曾武儿，怒斥：“死丫头！快说你把姿媛弄到哪去了！”
　　曾武儿唇边是一抹嘲讽的笑容：“她死了——我得不到的男人，也决不会让别的女人得到……”她的视线又转到惊惧得快要哭出来的明珠脸上，淡淡的一笑，“蠢女人，你爱上了他，早晚也会像我们这样，为他粉身碎骨……”
　　一口鲜血喷出——她终于停止了呼吸。
　　——死不瞑目。
　　……
　　南宫熠看着她倒下去，心中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听得到黄岳峰在质问他因果，听得到宾客在议论纷纷，听得到明珠在低声哭泣——然而他却似听而不闻，只是回过头来冲欧阳宗雄躬身拜倒：“禀告义父，如您所料，曾武儿自投罗网，魔教最后一人已确认死亡，斩草除根。”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欧阳宗雄万万没料到他会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这片刻的时间实是极为关键，倘若欧阳宗雄立时反驳，也许南宫熠的这番话还不一定会起太大的作用，然而就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欧阳宗雄在之前基本已经消除了对他的疑心，怎么会料得到在这喜堂之上他会反戈一击？
　　所以他呆愣了片刻——而就在这片刻之间，所有人对这话已经信了七八分！而黄岳峰更是悲愤至极——只因他实在是太了解欧阳宗雄了！他知道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在需要的时候他都可以痛下杀令，更不要说别人！欧阳宗雄城府至深，阴险企极，这些没有比他这个相识了数十年的师兄更了解的了！要说他会以这场婚事来引魔教最后的余孽出现那黄岳峰绝对是深信不疑！因为这种事情早在五年之前已经发生过了一次——只不过现在被他陷害的人是自己罢了。
　　“欧阳宗雄……”黄岳峰咬牙切齿，一手指着欧阳宗雄，另一手却去摸腰间的短剑——本来因为参加婚礼他卸去了兵刃，这把短剑是他防身之用，却未料到此时却要以它来了结多年师兄弟的恩情！
　　欧阳宗雄此时才回过神来，急着想要解释——而跪在地上的南宫熠却在此时站起身来挡在他的面前，冲黄岳峰道：“黄掌门，此事你也怪不得我义父，毕竟黄姑娘是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事，若是你能好好保护黄姑娘必然会比我们先一步抓到魔教余孽，这只能怪你你自己不谨慎失却防范，又怎么能够怪得了我们！”
　　这番话可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黄岳峰被他这一诘问竟然张口结舌无话可答！直气得双目尽赤几欲吐出血来！忽然他手中短剑一扬，南宫熠头顶上束发玉带被他一剑斩断！
　　——而南宫熠竟动也没动！
　　黄岳峰收剑入鞘，怒道：“大家听着！从今以后我武当与欧阳氏恩断义绝！从此各不相干！”说罢拂袖而去，座中武当众弟子便也跟随而去。一下子喜堂之内人少了大半，而剩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欧阳宗雄气得浑身哆嗦，老眼瞪着南宫熠直想把他生吞活剥：“你……”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下意识的向外看去：只见大门之上钉着一支银镖——镖下压着一张血帖！
　　江南，清音小筑。
　　春水碧如天，湖边柳枝随风摇摆，激起涟漪圈圈繁繁；而风声也带来了少女清丽婉转的歌声，却是一阕《一剪梅》，正唱到最销魂的几句——“……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金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雕栏窗下的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侧耳听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唱曲的少女正巧望窗外望了一望，便看到了那个打扮得像个普通行客的男子，本来没怎么注意，偏偏这是个眼尖的女孩子，一望竟发觉这男子长着一张极为清秀俊朗的面孔，便不禁笑着打了声招呼，“客人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呢？我们这里虽然地方不大，却是歌清舞美，有佳人陪同吟诗讼词，品茶对弈，就连厨娘都是水秀秀的呢。”
　　那行客不由得露出笑颜，“这厨娘水秀不水秀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女嘟起红唇，“厨子美，做出来的菜自然也美，客官连这个都不晓得吗？”
　　行客不由得又笑，接着问：“你们这里过去有一位仙音姑娘的，现在她还在不在？”
　　少女露出恍然之色，吃吃笑道：“原来是来找你的旧情人啊，怪不得站在门口这么久。不过我来这里一两年了，都没听过仙音这个名字，怕是客官记错了吧。”
　　那行客只是笑笑，简单得跟这少女告了别，匆匆离去。
　　少女有些奇怪，喃喃着：“这人是不是有病啊——可惜了那一张俊脸……”
　　……
　　那行色匆匆的男子，正是两年来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南宫熠。
　　这两年来他跑遍了大江南北，只是为了寻找岳夕的去向，辗转千里，餐风露宿，让这原本生于富贵的少年公子受尽了苦头，然而两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找到她。
　　终于，他又回到了这西湖之畔。
　　烟花繁华，楼台依旧，然而人事全非。
　　清音小筑依然歌舞升平，然而仙音却早已不在这里。
　　连仙音都不见了踪迹，他还能去哪里找岳夕呢？
　　旅途疲惫，他走到西湖畔那家著名的酒楼畅客居，要了一盘东坡肘子，一条西湖醋鱼，另有半斤花雕，坐在临窗的位子上看着街上人流往来，忽然有种时光倒流之感。
　　而身边形形色色的食客中，也依然少不了穿戴奇异，拿刀佩剑的江湖人在。然而他却不再是当年那神采飞扬的白衣公子，无时无刻不吸引人们的主意——他现在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旅客，平凡到任谁也不会多看上一眼的那种。
　　然而他毕竟还是个胸怀热血的青年，很快的，旁边桌上传来的交谈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冠芳园四大红牌最后一位明日也要嫁人了，这四个女子还真算得上人物啊，一个嫁到邻国作王妃，一个是当朝皇后的手帕交，明天这位嫁的却是海外巨富之子，怎么好象天下的好事都让他们几个碰上了！”
　　“不是还有一位？”
　　“噢，那个玉婉儿，夏宛玉，就是她惨了点，情人被情人的爹打得半死不活，连累得好好一个美人成了黄脸婆，每日伺候着那仍然不曾苏醒过来的欧阳静——算起来，欧阳宗雄一事也已经过了五年了呢。”
　　“是啊，日子过得好快……不知道当初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你指南宫熠吧？谁知道呢！一下子凭空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我跟你说哦，传闻那南宫熠并不是真人，而是冤魂不散，为了将家仇的真相公布于众才留在这个世上，而在揭露了欧阳宗雄的阴谋之后他心愿已了，所以就升天去了。”
　　“哎？真的假的？”
　　“骗你干吗？你没听曾经见过他的人说，那个人飘逸潇洒的不像真人呢！我估摸着怎么也是有点个因由的……哎呀！”
　　他的话突然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酒瓶打断！
　　旁边站起一个大汉，气得满脸通红：“你们几个说的什么废话！南宫熠是活生生的人！当初老子我还跟那小子交过手，难不成老子我做白日梦不成吗？”
　　先前的几个人看清那人的长相，本来要发的火气也收了回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那个不是太湖渔帮帮主程海龙吗？这两年太湖渔帮势力已经成为江南之首，咱们可是惹不起啊！”
　　程海龙气呼呼的回到自己的桌子正打算坐下来继续喝酒，一转眼却看到坐在临窗的南宫熠，讶得差点就叫起来。
　　南宫熠赶忙冲他摆摆手让他噤声。程海龙疾走两步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南宫老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熠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地说话不方便，程帮主可否到在下落脚的旅店里来，咱们慢慢详谈。”
　　程海龙赶忙点点头。两人离开落雁居来到旅店，直到进入房间程海龙才问：“老弟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当初你离开武当的时候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后来因为有事耽搁了，再到你跟黄姿媛结婚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去贺喜的，可是等我赶到却听说你出了事，再找到欧阳家却听说你已经离开，我还说咱们兄弟怎是这样无缘！”
　　南宫熠不由得感慨——他与程海龙不过是一面之缘，没想到这渔家汉子还真把自己当作朋友，竟然这样关心自己的事情。
　　“多谢程大哥关心，”他笑道，“这些年虽然流浪江湖，小弟却过得还算不错，此次能遇到大哥，实在高兴得很。然而小弟在此地不能久留，只好略略尽尽咱们兄弟之情，就又要告别了。”
　　程海龙奇道：“这是为何？兄弟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吗？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只管说话，江湖人讲的就是义气，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太湖渔帮的事，有那么多渔帮兄弟撑腰，你还怕个什么？”
　　南宫熠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可否请大哥帮我个忙？我想——找一个人……”
　　* * *
　　南宫熠随程海龙回到太湖鱼帮，一呆就是两个月。
　　其间，程海龙将南宫熠在自己处的消息大加散播，没过多久，江湖中所有人都知道南宫熠成了程海龙的拜把兄弟，于是忽然一下子江湖之中便又热闹了起来。
　　程海龙的意思是，与其在江湖中默默的找人，不如把自己在那里告诉对方，对方若有意，自然会出来找他的——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结果在那两个月的时间，真的有许多久未见面的朋友找上门来，也有许多好事者到来却被太湖鱼帮挡在门外——偏偏这么多人当中，就是没有岳夕。
　　南宫熠几乎绝望了。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他的耐性也几乎耗尽，正打算告别程海龙自己再去寻找，就在这个时候，太湖鱼帮的眼线传来一个消息——
　　一个白衣女子正在四处打听南宫熠的下落！
　　南宫熠问清了地点，立刻告别了诸位朋友，连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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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月曲如眉。
　　古桥溪畔，垂柳如波。
　　绿柳之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的眉目如画，皮肤似雪，窈窕的身姿，仿佛随时可能会随风飞去。
　　南宫熠远远的看到了她，便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的呆愣住了。
　　而她也正望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轻轻的，喊了一声。
　　“……夕？！”
　　白衣女子忽然展颜一笑。
　　……世有所谓“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之说，未免有些夸张。
　　——然而无论是谁见到了这个笑容，都会觉得形容得并不过分。
　　尤其看在南宫熠的眼里。
　　——因为还有一句俗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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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岳夕一直都在南疆养伤，直到最近伤势才算真正的好转——冰火麒麟的毒性毕竟是很厉害的。
　　而南宫熠竟然没有想到除了南疆小楼之外，那里还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心中竟猜想岳夕是有意回避他的，总不会再在南疆隐居——这就叫聪明总被聪明误。
　　……
　　不过还好，总算，还是相遇了。
　　总算，他们没有因为时间磨砺掉心中对彼此的牵挂惦念。
　　所以才有今天的重逢吧。
　　……
　　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他们心中只有快乐。
　　——而在这个时候，大概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 * *
　　半年之后，沉眠了两载的欧阳静忽然有一天苏醒了。
　　这也许该说是奇迹，又或者，叫做皇天不负有心人。
　　而他与夏宛玉这对苦命鸳鸯，也终于成为眷属。
　　他们正式成亲的那一天宾客盈门，而人群中，依稀可见一对白衣璧人的身影。
　　然而那身影只是一闪而过。
　　* * *
　　——只要让彼此知道，大家过得都很好，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仍然能够重逢——就像那句话说的，只要活着，总会有相见的一天。
　　只要怀着希望。

　　（本书完）

　　这篇文很长，自己写得也很累。
　　好在总算是写完了。
　　有的朋友问我写得到底是不是武侠，我想，大概我只不过是想用江湖这样一个道具，写一个有关感情和阴谋的故事。
　　女生写武侠不容易，因为女生很难体会男人心里的江湖气，女人是温柔的，缱绻的，女人眼中感情有时会大于一切。
　　然而男人却不同，男人会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
　　所以男人眼中的江湖豪迈而刺激。然而女人眼中的江湖是怎样的呢？
　　所以我只是在写我的江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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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不能称为是武侠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个故事中并没有“侠”的存在。
　　阴谋，计算，心机。
　　背叛，欺骗，伤害。
　　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所以经常会看到阳光背面的阴暗。因而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像以往看过的武侠中那样充满了让人心场澎湃的大侠、义士，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件，我不想写那种“看起来很美”的东西，我只想写现实。
　　当然，现实很可能也是片面的。
　　……
　　匆匆的完稿，其中还有不少需要修改的地方，在此多谢驿路浮生和叶乱朋友为我写的评，对我帮助很大，多谢。
　　当然还有一直支持我把文完成的我的好友们，感激不尽。
　　——江洛文于2005年5月20日。


另一个结局


　　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两年之后，某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南宫熠突然出现在景德镇明家的大门口。
　　这时的南宫熠，已全然没有往日贵公子般的潇洒出尘——眉目萧索，衣衫褴褛，只有唇边那浅浅的微笑，还带着往日那般的淡定从容，让冲出门来迎接的明珠，禁不住泪如雨下。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便留在了明家——其实他原本只是想来探望一下这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却被明珠苦苦挽留，再加上江湖中人得到了这个消息后，不断地找上门来，也让他不得不暂住了脚步。
　　这一住，就是半年时间。
　　半年之后，武林各派重聚武当，这时武当派已另立大弟子藤久乔为掌门，黄岳峰自治罪孽深重，传位后随即隐居于武当后山，终身面壁思过。
　　藤久乔因曾受南宫熠救命之恩，在武林众派面前推举南宫熠为武林盟主，各门派多有赞成，另有太湖鱼帮程海龙鼎力支持，南宫熠百般推辞，最后仍禁不住众人执意，只好答应下来。
　　因各门派在之前与魔教大战中多有损伤，此时皆是百废待兴，故而此时武林上下竟以难得的默契齐遵一主，为的也是尽快恢复本门派的实力，不想再做无谓的争杀。而南宫熠自肩挑重担之后，也尽心尽力排解众门派纠纷，使得江湖之上有了一段难得的和平繁荣的日子。
　　一转眼，五年的时间就这么匆匆而过。
　　南宫熠已是二十六岁英伟成熟的男子，而他也终于决定，与一直相伴左右的明珠结为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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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的那一天，明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其中有不少都是南宫熠往日的旧识，就连已经是京城六扇门总捕会的狂林也抽空莅临——而最大的惊喜，却是夏宛玉搀扶着半身僵定的欧阳静的到来。
　　一时间，南宫熠百感交集。
　　得知欧阳宗雄为赎罪孽落发出家，众人也是唏嘘不已；而谈起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岳夕，南宫熠却只有苦笑。
　　已是七年未见，岳夕究竟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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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好。
　　风景旧时谙。
　　日出江花红似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重游江南，风景殊异，物事已全非。
　　南宫熠站在清音小筑的楼台之前，不免有丝心潮澎湃。站在他身侧的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熠哥哥，你想，这里会有‘她’的消息吗？”
　　南宫熠微微苦笑：“你别想太多了，我只是因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有些怀念罢了。”
　　明珠一笑：“熠哥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又怎会不知？”
　　这些年他心里，根本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岳夕。
　　——只不过他不说，自己也不好问而已。
　　南宫熠展开眉头，冲她笑了笑，“我是你的丈夫，也是你孩子的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明珠心中黯然，脸上却仍挂着笑容：“我知道——我也相信你……”只不过比谁也都清楚，他的心，永远都装着另外一个女人。
　　爱情之所以能够伤人，岂不正是因为付出与回报，永远都不可能相等？
　　……是夜，夫妇两人住进了西湖边上的一所旅店，明珠早早睡下，南宫熠却是辗转反侧，久久不成眠。
　　忽然，他感觉到窗边似乎有人！
　　猛然起身，在不惊动身边妻子的情况下跃至窗边，伸手推开了窗子——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久违了的绝代姿容……
　　一身淡衣的岳夕，半依在窗外的粗壮槐树上，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那秀如远山的眉峰，幽若深潭的双目，白似初雪的脸颊，以及娇红的唇瓣，对南宫熠而言，都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刻骨铭心！
　　“……夕……”嘶哑的声音在颤抖，许许多多的惊诧，不置信，以及懊悔和悲伤——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纷杂纠缠的情绪，就这样一起涌到了心头，让他冲动的跃出了窗子，一把抱住那让他朝思暮想了八年的女子。
　　“……夕！夕！夕！”他埋在她如丝的秀发中，泣不成声。
　　而岳夕只是任他在她肩头哭着，许久，慢慢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淡淡的一笑：“熠儿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撒娇的孩子。
　　长大了，有了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长大了，就要独立起来，没有人可以再让你依赖，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岳夕只是静静的望着他，她的眼神，却已经说了很多很多。
　　南宫熠与她对视着——悲哀的发觉，原来时间真的不能倒转，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原来，在深山中彼此依靠的时候。
　　他们都变了很多。
　　虽然岳夕的眉目没有太多的改变，然而她的神情却更加的平静淡然，她再不是那个染满鲜血的九天魔女，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一个习惯了孤独，也无法摆脱孤独的女人。
　　“夕，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他急切的要求着她的承诺，一如多年前的惶恐与绝望——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这一次不能留住她，可能就是一世的永别！
　　然而岳夕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浅笑着答应，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南宫熠俊逸的脸庞，缓慢的，摇了摇头。
　　“你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她说，眼神中不无遗憾，“你已经不需要我的保护了……”
　　“不，不是，我跟明珠……我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他紧紧地抱住她，悲痛的嘶吼着，“不要离开我！”
　　岳夕慢慢的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快速的滑落。
　　然后她推开他，微笑，“你未来的人生，不需要我的参与。你可以过得很好，而我，也已经是个尘世之外的人了。”她伸手摸摸他的头顶，好似面前的他还是那个任性的男孩子，“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不能够放下的，对不对？”她微笑，笑得好像是慈祥的长辈宽容着孩子的无理取闹，“我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好，一直都是。不要再惦记我了。好好照顾你的妻子，好好……爱她……”
　　“不要……我不要……”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泪水毫不掩饰的滑落。
　　岳夕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黯然的，仓促地笑了笑：“别这样——你的妻子很好，不要让她伤心。”
　　南宫熠心头如针刺般的疼痛——这一生，他是不是一定要去伤害这些爱他的人？到底，自己还要背负多少的情债？这辈子，下辈子，还不还得清？
　　岳夕再后退了一步，“我走了，以后，自己照顾自己。”
　　南宫熠想要伸手抓住她，然而手伸出去，停在空中，却没有再向前的动作。
　　岳夕看了他一眼，终于纵身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南宫熠，呆呆的望着自己那只伸出去的手，泪如雨下。
　　忽然身后伸出一双手，将他紧紧的抱住。
　　——那是一双温柔的手，纤细，却温暖。
　　那是明珠的手。
　　也是他此后的人生中，需要牵携不放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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