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内容简介】

没有恋爱的时候，我们以为恋爱会改变人生； 
没有结婚的时候，我们以为结婚会改变人生； 
可惜，一切只是以为……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们？ 
是流逝的岁月，还是我们渐渐迷失的理想？ 
我想知道，只是，谁能告诉我？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漾 ┃ 配角：赵属州、洛图、沈惑 ┃ 其它： 


【正文】

    执手年华　　
    作者：米林

　　序幕

　　结婚将近两年，终于怀上孩子，许漾欣喜异常，搂着赵属州，兴奋地憧憬未来三口之家的生活。
　　赵属州摸着她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老婆，辛苦你了，想吃什么，今晚我主厨！”
　　许漾顶顶他的鼻子：
　　“老公做什么都是我爱吃的！”
　　于是，赵属州开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到她的手上，又立刻屁颠屁颠地下厨去。许漾安心地靠在躺椅上，惬意无比的把电视从１按到９９，再从９９往回按到１。
　　赵属州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老婆，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告诉妈妈？”
　　许漾停顿了一下，着急起来：
　　“呆子！难道要我打电话告诉妈妈我们这两年的努力终于有成果？”
　　他傻笑了一下，又缩回厨房。
　　许漾恼了一下，心情又渐渐恢复原来的雀跃，两个人的世界是甜蜜，可是，赵属州的工作决定了他们没有多少两人的时间，她很想有一个孩子，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填补这一室的寂寞。在没结婚的时候，他们一直怕有个孩子破坏了赵属州的形象，防护措施一直很严密；结婚以后，他们立刻撤消防护，就是想要一个生命的延续，却是一直没有消息。
　　许漾寂寞很久了，就算躺在赵属州的身边，还是会有突来的空洞，她迫切的想要抓住一些东西来证明她的行为是对的。孩子生下来，她将会有一个更温馨的家，三个人的家，牢不可破！那个时候，妈妈就不会对她的选择有意见了吧？
　　许漾还没把笑容绽放，就让赵属州的手机给惊吓了，她忙叫了起来：
　　“属州，你的电话。”
　　她拿了手机朝他走去，有些不甘地拉扯着他的脸，小声嘟囔：
　　“我就是厨娘命。”
　　赵属州在外边说了几句，走进厨房对她歉意一笑：
　　“是林局，工作组提前回来了，我过去招待一下。”
　　她有些不高兴，可也没拦下他，在这样的节骨眼，她懂得孰轻孰重。
　　送了赵属州下楼，许漾只好自己打发晚餐，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应付着、打发着、只有他在，生活才是圆满的！
　　洛图也曾经唾弃她的生活，可是，爱一个人不就是全身心的付出吗？刁蛮跋扈，都只是因为爱他、所以，用着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再说，赵属州就爱她的真性情！
　　洛图啐了她一口，道：
　　“你就得瑟吧！”
　　其实，洛图羡慕她的。许漾的运气很好，出生在一个不错的家庭，幸福的生活、顺畅的求学路、在懂得爱情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还没能买上白马的白马王子……虽然有所波折，但终是有情人成眷属，她还是与她的初恋结婚了。洛图觉得自己在妒忌许漾，凭什么，她总是求仁得仁？有时候也曾坏心地想，如果赵属州能出个轨就好了，不是非得闹得怎样大发的男女纠葛，偶尔在风月场所叫个小姐什么的也好，就是不能让许漾的幸福没有灰色！
　　可是，赵属州颠覆了洛图对政府官员的既定认识，他烟酒不沾，美色不好，更是恪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排斥一切灰色收入！洛图对这样的人是又爱又恨，一般时候遇见这样的人总觉得是上天对人类的救赎，但，在她这样的情况下遇见，总是不能原谅！特别是这样的人，竟然是她好姐妹的丈夫，更是不能原谅！
　　于是，她总喜欢在许漾的面前抱怨！抱怨赵秘书太有原则了，阻挡了一些人的利益，违背了党与邓大人的号召！更是抱怨许漾选了一根木头当丈夫，要知道五十年后世界是什么样子是不可估计的，但，五十年后，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总是可以描绘出轮廓的！可惜，赵属州就是不为所动，总是一笑再笑地拒绝她！而许漾在她的一再抱怨下，却是笑意盈盈，看向赵属州的眼神更是黏糊，惹得洛图一再发誓不与他们夫妻俩一起出现！
　　所以，今晚看见赵属州终于出现在娱乐城，洛图笑得见牙不见眼，一马当先地冲过去与他打招呼。贼兮兮地笑着：
　　“哟！水里能捞出月亮了！赵秘书怎么也上我们这地来了？”
　　赵属州面带微笑地与她保持距离，朝包房那头一指，解释：
　　“同事聚会，我过来看一下。”
　　说完，赵属州便点头离开。留下洛图哭笑不得的暗自受伤！一时脑袋发热，又走到僻静处，向许漾抱怨。
　　“你男人看我是洪水猛兽咋的？说个话都不肯！”
　　许漾在那边笑得没心没肺，说：
　　“好！回家我表扬他！懂得避开你这红颜祸水！”
　　洛图几乎是惯性地啐了她一口，嬉骂道：
　　“没见过你这样当人家老婆的！怎么不关心你老公在哪，反而只说表扬他！”
　　许漾哈哈大笑，压低声音与洛图分享喜悦：
　　“洛图，我怀孕了！”
　　可惜这样的消息对洛图来说没什么震撼的！当时刚好有人开了门，包厢里的鬼哭狼嚎少了门的遮掩竟然一下子就冲得人发晕，洛图不得不小心地再问一句：
　　“许漾，你说什么呢？”
　　许漾还以为能给她一个惊吓，可惜却不见效果，玩闹的心一散，也就不再故弄玄虚，用着正常的语调告诉洛图：
　　“我说，我怀孕了。”
　　洛图有一瞬间的迷茫，立刻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着调笑的语气与她道喜：
　　“行啊，妹妹，这努力耕耘就是有效果啊，难怪今天你老公的神情都不一样了呢，感情是升级了！”
　　许漾的心情当然是甜如蜜，笑了好一会儿，才记得厨房还炖着汤，忙说：
　　“洛图，不要老熬夜，我从今天开始要努力炖汤，你也过来喝！”
　　洛图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味道，娇笑着鄙夷：
　　“你那是什么汤，孕妇的汤能给我这无敌美人儿喝吗？当我和你一样准备当小猪妈妈啊！”
　　许漾大笑，对着电话摇头，沿袭一贯的傻大姐样，骂了回去：
　　“臭美！臭美！现在是丑女无敌，美人一般只配当花瓶，你这花瓶！”
　　洛图能在这样的年纪当上娱乐城的厅面经理，自然不是省油的灯。立刻顺着她的话意回了一句：
　　“哟！你不是花瓶，你无人能敌！”
　　许漾顿时咋呼起来：
　　“拐着弯说我丑呢！臭洛图！不和你说话了！我丑没关系，世上会有一个不嫌弃我丑的人！”
　　洛图心里一突，懒洋洋地问：
　　“哟，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显摆你们的幸福生活啊！”
　　许漾冷哼一记，道：
　　“孩子、是孩子，自古有云，子不嫌母丑！再丑，我的宝宝也认为我是最漂亮的！”
　　许漾的生活，阳光普照！

　　晴转多云（一）

　　许漾的阳光却是照不到赵属州的心里。盼望许久的孩子是来了，可是，眼看晋升的机会却是没有了，一喜一忧，在这昏暗的包厢里，忧愁渐渐盖过了欣喜。
　　当同办公室的于舒坐近，他面上的欢笑，已经与心情无关了。
　　“怎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于舒端着酒杯的样子浅笑嫣然，与平日在办公室里的干练全然不同，也许是灯光的原因，赵属州还看见她眼里的流光溢彩，一时让他也语滞。不过，周边的纷杂拉回了他的心志，他很快又认清了自己的所在。
　　于舒不同于赵属州，他们虽然拥有共同的学历背景，也在办公室从事一样的工作，可是，不同就是不同。于舒有着雄厚的政治背景，局里的头头也会偶尔上她家去拜访拜访，据说，要不是她家压得紧，于舒的晋升之路将更为顺畅。
　　赵属州却没有这样的后盾，他从一个小地方来到这个城市上学，不过是一普通人家，能供得起他与弟弟两个人的学业已经了不得了，哪里还能为他们的前程操心？所幸他们兄弟两个还算争气，他毕业便考了这个城市的公务员，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这个城市，而随后毕业的弟弟也进了本城一家有名企业，他们便成了这个城市的新移民。
　　其实，认识许漾也是因为弟弟的关系。那一年弟弟也考进了那所著名的财经学校，他送弟弟去报到。周围人山人海，可是，他第一眼便看见了蹲在角落里躲避阳光的许漾。
　　吸引他的绝对与许漾的美色无关！第一眼看过去，只看见大坨的黄色，在一片绿色映衬下的黄色，那耀眼的程度自是不用说了！赵属州微微一赫，大学三年，他已经见过不少各色精彩的女子，却少有人能把黄色穿得这样理直气壮。一顶不算干净的明黄色帽子，略显宽松的黄色Ｔ恤，脚上还是一双脏兮兮的黄色帆布鞋子。赵属州不由地想皱眉头，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连仪表的干净整洁都保持不了，实在太难理解了！
　　可是，当她抬头的时候，赵属州又是觉得可以接受这样的女孩子了。她的眼里盛满笑意，嘴角俏皮地翘着，发现他在看她，微微裂齿，样子秀气得很，口气却是冲得慌：
　　“看什么呢，哥哥。”
　　赵属州回头，身边的弟弟也正说着同样的话，他轻勾嘴角，说：
　　“你们学校真不错，好好学，虽然不比高中了，可是一松懈还是会被淘汰。”
　　赵和川频频点头，他一向把哥哥的话尊为圣旨，一点违抗的意愿都没有。他们兄弟俩说话的同时，那个女孩子已经提着个小背包消失了，那一刻，他心头觉得茫然若失。
　　“想什么呢，属州，怎么心不在焉的？”
　　于舒的话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在这样的时间回忆往事，确实不是好选择。他举杯朝于舒一点，道：
　　“恭喜，听说这次的晋升是你的？”
　　她爽朗地笑着，又瞄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说：
　　“你是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赵属州无奈地耸肩：
　　“我被刷下了，不是吗？”
　　于舒轻轻抿了一口酒，摇头为他而惋惜：
　　“你知道，你的婚姻一开始就是问题，既然与她结婚，在晋升这条路，你的机会渺茫。”
　　赵属州也清楚，渺茫还是委婉的说法，与许漾结婚，直接把他在单位的晋升给扼杀了！于舒搁下酒杯，突然凑到他的耳际，说：
　　“或许，你可以离婚，你知道，我喜欢你。”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赵属州发现自己又想起了与许漾的初识！
　　第一次打过照面以后，赵属州很快地又见到了那个黄衣女孩。那个时候他在一家电脑公司打短工，她的打扮换了一个颜色，却还是一样的风格。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略显宽松的白色Ｔ恤，短短的牛仔裤，脚上的帆布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的白。她吊着笑，往他面前一站，直接了当地开口：
　　“嘿！哥哥，来台笔记本。”
　　赵属州觉得她认出他了，可是，她又不说，只是偏着脑袋直直地看他，看得他似乎有些发懵，随手抓了台商白色的苹果电脑就给塞了过去。
　　她盯着他手上的东西，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突然抬头：
　　“我不喜欢苹果。”
　　赵属州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个社会脱节了，这是什么理由？
　　“你为什么推介这款给我？”
　　偏偏，她还一副好奇的样子！赵属州有些失措施地应对着：
　　“你穿白色，我以为你喜欢白色……”
　　她大笑起来，还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又精怪了几分！
　　“哥哥，这衣服我有１２个颜色，难道要买１２个本本来衬我的衣服？”
　　她把手一挥，道：
　　“推个实用又价钱便宜的吧，我不打游戏，只要能上网聊天就行，还得送摄像头，我得让人看得见我。”
　　果然，她只在意价钱，其他的功能什么的都是其次，在索要优惠的时候，她突然拉着他，小声说：
　　“哥哥，我和赵和川是同学哦，再优惠吧！”
　　赵属州有些吃重不住地脸红起来，嘴上不甚用力地辩解着：
　　“我……我又不是你哥哥。”
　　“或许，你可以变成我的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你。”
　　那个时候，他已经２３岁，却没谈过恋爱，过往的岁月里，他为前程努力着。也有青涩的心在他的身边萌动，可是，没有人，就这样直接地打动他！
　　不过第二次见面，他便陷落了。他一直认为爱情是一件奢侈的东西，在为生存而努力的人，没有精力为爱情再有付出，可是，一切都只是他的认为，对上她的眼睛，他已经轻易地陷落在一个陌生女孩的漫不经心里！
　　“属州，晋升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最快还要等到下半年，我可以等你的决定。”
　　赵属州茫然地回过神，抿一口酒，闭上眼睛感受着音乐的流动。
　　于舒已经离开，她太懂得进退了，这一点，许漾不是对手。
　　许漾……许漾要是能懂得进退，也就不会与她妈妈闹得那么不可开交了吧？这样一个人，也要做妈妈了呢！
　　赵属州只要一想到孩子，就又觉得满足，有了孩子……如果能再往上爬一步，便可以荣耀归家了吧？
　　只是，晋升的路途，太长太艰难了，他该怎么办？

　　晴转多云（二）

　　许漾是第一次到金海湾。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六年，从来不接触这种娱乐场所，就是唱Ｋ，她似乎也只在学校里玩过一次。她喜欢在阳光充足的白天行动，夜晚再怎么诱人，她也是打死都不挪动一步的。赵属州曾为她的这一恶习取笑她，却被她梗着脖子反驳：
　　“我不过遵守古人的教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已，哪像你，连祖宗的教诲也不听。”
　　许漾像个孩子，总是喜欢在口头上占点便宜，可是一落在实质行动上，她多少又有些迷糊，总是傻乎乎地一让再让。
　　所以，赵属州没和她辩驳。到了晚上，灯一熄，他便靠近，手口并用地撩拨她。等她动了情，却提枪翻身下马，喘息着，说：
　　“不行，日落而息。”
　　许漾那个气啊，她刚来的兴致怎么允许被打断！“啪啦”开了灯，气鼓鼓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喊道：
　　“开灯、开灯行了吧？日出了！”
　　赵属州看着她就是不行动，倒是她，突然扑到他的身上，叠声撒娇：
　　“日出而做，我们做吧，做吧。”
　　还没容他笑出声音，她又突兀地停下，然后，又是不怀好意地笑起，兴奋地蹭着他，说：
　　“要不，我们改日吧！”
　　赵属州哭笑不得地被她反扑在床上，在她得逞前，忙问：
　　“现在不要遵循古人教诲吗？”
　　许漾一口咬在他的胸口处，语意不清地说：
　　“食色性也，性之所至，随性而做，不拘泥……”
　　赵属州立刻投降，她总有一些歪理来支撑她的论调，只要她高兴就好，因为爱他，她的一切落在他的眼里，总是可爱的！
　　现在，他又一次打破了她的坚持。
　　没办法，他醉了。可怜这几个工作组成员，在穷乡僻壤里一呆就是４０天，嘴里还能吃些山珍，可眼睛早淡出水来了，巴不得一晚上就浸在这黄金城里，把脑海里的荒凉都给抹杀了！
　　他们拼着酒，回忆自己的奋斗史、感慨着人生的不公平、为自己现在的地位而庆幸……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内容，在酒精里迷失自己的理想。
　　赵属州也喝着，他噙着笑看人，不多话，他的奋斗史乏善可陈，在目前看来，他的运气还是好的，一切都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他没有麻痹神经的必要。
　　可是，他还是得喝，这就是现实，他还没有酒量不好的权利。
　　所以，他只能把许漾叫出来，他需要有人送他回家。
　　许漾推开门的时候，包房里早已敞亮，里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个东倒西歪，不复人前的严谨正经。她几乎不用寻找，一眼便能察觉赵属州的所在。他安静地坐在一角，面上虽有笑意，却是青白得让人惊心。他不擅喝酒，许漾知道！
　　她含笑与众人打招呼、朝赵属州走去。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也上前几步，一把搭在她的肩膀上，裂嘴傻笑：
　　“你来了？”
　　许漾被他拍了个措不及防，又受不了他的酒气，略一皱眉，便很快放开，含糊地应答着，脚下却没停，搀扶着他，与众人告别。
　　再拉开门，有些不适应过道的昏暗。她半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了再走，却有很快地被拉回头：
　　“赵太太？”
　　赵属州早就迷糊了，他不过强撑着等许漾的到来。许漾绑着一个累赘在身上，只能扭头寻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仓促地泛起笑颜：
　　“是，你好。”
　　“你好，我是于舒、属州的同事。”
　　许漾渐渐张开眼睛，脸上的笑，也一点一点蔓延出生机：
　　“你好，于小姐。我是许漾，属州是我先生。”
　　眼睛适应了过道的光线，才能看清楚于舒的面容。她长得很清秀，微微抿下的嘴角隐隐流露出一股霸气。许漾略略垂下眼睑，眨巴着眼睛朝她颔首：
　　“于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改天见。”
　　太具侵略的眼神，从来不是她喜欢接近的！她轻转身躯，朝来路迈进。身后的人，却是一点都不想松手。于舒突然拉住了她的衣摆，低低说道：
　　“你是他的障碍。”
　　许漾脚上一顿，缓缓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平日里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幽深一片。于舒不由攒起眉头，原来，敛去笑意，毫无杀伤力道的小绵羊也会变成让人胆寒的大灰狼啊。
　　许漾在说话前，总是习惯先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睛的效果，便是透了几分痞意，她稍稍一偏脑袋，道：
　　“于小姐，我是他的什么不劳你费心。现今，你才是障碍，在你们这样的单位，桃色纠纷可是致命伤。”
　　许漾不再停留，搀扶着赵属州便离开了。按下电梯同时瞟一眼赵属州，又很快地敛了心神。她有些恼怒，却不想表现出来。与他相处了这么久，这点点的心思又怎么察觉不到？赵属州，心里也有些松动了吧？
　　电梯在六楼的时候还停一下，许漾习惯性地躲到一角，也不抬眼看人。可是，来人却一眼便看穿了她，高声惊呼：
　　“许漾，你来查勤啊？”
　　许漾无奈地笑起，洛图呢，怎么懂得低调之说。
　　“少咋呼了，接老公回家呢。”
　　许漾挪了挪位置，赵属州那么大个人压在她的身上，重死她了！
　　洛图朝前迈了一步，又顿住，斜眼看她，道：
　　“要不要帮忙？”
　　许漾努力皱了一下鼻子，朝她摇头：
　　“你给我站远些，烟味酒味香水味的，我闻着难受。”
　　洛图横了她一眼，脸上恹恹的，嘴上却不能饶了她：
　　“哟！你家男人身上的味道就不难闻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许漾嘿嘿笑着，才不想回答她！须臾间，便已落到地面。洛图为她开了门，看着她费力地挪动着身子，撇撇嘴，道：
　　“刚有孩子呢，你也不小心些，这重量可不要压坏你的宝贝。”
　　许漾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明显一怔，长长地吁了口气，道：
　　“瞧我这笨样！洛图，帮个忙……”
　　她的话还没说完，洛图已经上前一步，手刚抬，便听见了许漾的下半句：
　　“……给我叫个保安先生过来帮忙。”
　　洛图讪讪笑开，朝着衣领上的对讲吩咐了几句，又把眼睛转回许漾的身上。
　　她与许漾相识已久，比赵属州还久。许漾是在高二的时候与她成为同学的。那个时候，许漾扎着长长的马尾，穿着新校服，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背包，背着阳光，一步一步走进她们高二三班。站近了，才发觉她脸上的表情比阳光更灿烂，她喜欢偏着脑袋看人，眼睛里笑意流淌，一开口，左眼便习惯地先眨一下。她看了一眼同学，才缓笑着自我介绍。然后，她便被安排坐于洛图的前面。
　　在最激烈的高考战争中，许漾从来不吝啬于与她分享学习资料，今天，却在她面前划出了一条界线……
　　洛图抬手拢拢自己的头发，脸上笑颜如花，心里却是一阵黯然，原来，许漾，早就离开她了。

　　软风

　　醉酒的后果便是一身的酸痛，赵属州呻吟着起床，又坐在床边晕了半晌，才能找回自己的神志。
　　许漾已经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了。她在某些方面出奇的贤良，这是赵属州在与她一起生活之后暗自庆幸的。他与她同居前，本来就做好伺候她的打算，没想到，在两个人中做大爷的反而是他。许漾在家事方面绝对是一等一的能手。
　　许漾毕业留校后被借调到继续教育学院，虽然都是老师，但比之在全日制学院工作，轻松了许多，所以她有很多时间花在家庭上。
　　赵属州听过她的成长史，她喜欢做饭，在她很小很小、人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凳子上为自己准备早餐了。许漾的妈妈会在一边指导她，但绝对不施援手，就算许爸爸已经饿得不行了，他们也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她把自己的东西料理好，才准备他们的早餐。
　　她正在煎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赵属州依在厨房门边，安静地看着许漾挥舞着锅铲，想象２０年前的许漾是怎样准备早餐的，或许，几年后，他们会在这个地方看着他们的宝宝学习做早餐，一如当年的许漾与她的父母。
　　赵属州轻咳一声，许漾便回头了。她喜欢笑，甜甜地，带着点俏皮，还没看见他，已经笑开了，说：
　　“起来啦？我熬了粥，有胃口吗？”
　　赵属州扶着脑袋不敢怎么动，轻扯嘴角，心有余悸地回答：
　　“好，嘴上发苦，喝点粥败火。”
　　许漾便端着几样小菜到桌上。赵属州在她的对面坐下，见她托着腮竟然没有吃的意图，实在不解，只好也放下筷子，关心起孕妇的胃口：
　　“怎么了？没胃口？”
　　许漾轻轻摇头，怀孕对她没什么影响，如果不是医生的一再提醒，她几乎没想到自己有孕在身。
　　赵属州攒眉想了一会儿，道歉：
　　“我昨晚喝多了，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
　　许漾还是摇头。
　　始终说不出她在意的吗？许漾眼里的阴鸷一闪而过，只是，从小受的教育没有教她藏着疑问憋倔自己：
　　“昨晚的那个于小姐是什么人啊？”
　　赵属州一怔，轻轻笑开，脑袋却受不住地一疼，轻抽了一口气，道：
　　“同事，这一次晋升据说就是她了。”
　　许漾托着小脑袋，并不急于接口，反而面带微笑一直看他，赵属州也不躲闪，直视她的眼睛。两人互相僵持了一会儿，他便败于她的笑脸下，道：
　　“我有点不甘心，喝多了。”
　　许漾的面色凝重起来，不甘心吗？
　　“哦，为什么？”
　　赵属州垂下眼帘，内心的黑暗，就算是同床共枕的两个人，要全然地坦诚也是不易的。他斟酌着字眼，粉饰后的不甘还是让自己汗颜：
　　“本来看好的是我，但是，政审过不了。”
　　许漾的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是了，她与赵属州婚姻最大的不和谐，是因为他的工作。赵属州在机要局工作，不但对自己的政治条件要求严格，还对他的直系、旁系亲属有过调查。当初他们结婚，许妈妈还没移民，要是移民了，他们八成也结不成婚了。
　　阻挡不了婚姻，现在，又是他前程的障碍。
　　“属州，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我在你身边，能不能成为你最大的幸福？”
　　赵属州顾不得疼了，立刻把手按在她的手上，诚挚地说：
　　“你是我的幸福！”
　　许漾便笑开了，要一个女人相信爱情绝对不是难事，她爱赵属州，所以，愿意相信他。她端起碗筷，立刻把心志转到另一面，兴致勃勃地提议：
　　“属州，今天我们去逛街怎么样？我想买些孩子需要的东西。”
　　赵属州捧着脑袋轻轻点头，孩子，他们的孩子，一点都不能委屈了的孩子……
　　赵属州看着正在仔细研究婴儿爽身粉的许漾，眉头一点一点散开……
　　她还是他刚认识的那样，装束简单。夏天，她会把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换上各种色彩的Ｔ恤衫搭佩不同颜色的帆布鞋，要是他一个不注意，她会假装忘了穿袜子，像还在大学里那样，肆意得让他辨不出岁月的流逝。
　　她脚上的鞋子依旧是那个牌子，在他还不认识那些品牌之前，她便穿匡威或者新百伦的鞋子，在他有了更好的经济能力的时候，她还穿那样的牌子。许漾直接了当地回答他的疑惑，还用上了个不雅的字眼，她说：
　　“我穿还是你穿？既然我穿，我舒服就好，干别人叉事！”
　　赵属州在与她认识多年后，还是不时被她震撼。许漾的生活里充满自我，不被别人左右，时下的流行对她没有影响，她只选她要的，从来不在乎是否合乎潮流。
　　许漾的妈妈也对女儿的这种行为充满无奈，不过，对自己的女儿，做母亲的总有自己的偏爱，她说：
　　“潮流这种东西，不是引导就是被引导，我女儿既然不被引导，就是引导者了。”
　　赵属州这些天特别喜欢回忆过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许妈妈了。其实，他只不过见了许妈妈两次，一次是他们结婚前，许妈妈特地从许漾的故乡赶过来，另一次便是她要出国前，他与许漾前去送行。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妈妈支开许漾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内容很多，重点只有一个，她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她认为赵属州给不了许漾幸福，只是，结婚的是许漾，生活是许漾的，幸福也是许漾的，她再多的意见，也只是参考，代替不了正确意见。许漾想结婚，她便给予一个母亲最好的祝福。
　　阐明立场的许妈妈也没有对他有什么刁难，闲下的时间里，不过聊聊许漾的童年，每说起一件事情，许妈妈都会问他：
　　“你呢，在那样的年纪做什么事情？”
　　他总是微笑着应对许妈妈的问题。他的过往不如许漾丰富。许漾随着父母工作的变动不时转学，而他，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同学也不多，到了高中，一个班里十有八九是男生，生活圈子小，认识的人也不复杂，总之，在没有上大学之前，他的生活用一个词就可以概括：乏善可陈。
　　许妈妈有双保养得宜的手，赵属州一直不自觉地被她强劲的手势吸引，看得出，她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她在了解了赵属州的过往后，对他的双亲肃然起敬。她说，她不过养一个许漾就已经筋疲力尽，他的双亲能把他们兄弟俩都送上大学，实在了不起。
　　话到最后，许妈妈说：
　　“儿大不由娘，你们的生活与我们长辈无关，好与不好，一切都要自己担待。她爸爸在的时候总叫她心肝宝贝，我家的心肝放在你手上，请好好待她。”
　　那般真诚的语气让他也微微红了眼眶，那一刻，他的生活理想，不过是有了许漾，便是理想的生活！
　　赵属州轻轻地吁了口气，曾经，理想是多么容易达成！

　　微风

　　理想却是样娇贵的东西，不好好地呵护，一不小心就在每天的柴米油盐中消失。
　　赵属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偏离了曾经的理想，或许，是单位里人事的变易牵动了他的心，让没有许漾前的雄心壮志渐渐复苏了。
　　只是，多年的职场生涯已经把他训练得人格分裂，饶是心里有异动，面上却不会流露一分。他依旧照常上下班，有条不紊地在单位里忙碌着，偶尔与同事在闲暇的时间里说个小笑话，收了笑，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为生存而打拼。回家，自然换了另一番面孔，与许漾一起，期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今天是周四，他还没下班，便接到弟弟赵合川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弟弟带着明显的倦意，说：
　　“哥，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赵属州心下一禀，这几天全球股市一片低迷，一向喜欢把股市看成第二衣食父母的赵合川想必又被套了。
　　果然，赵属州赶到的时候，见弟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沉着脸，一点一点地抿着酒。
　　“哥，来啦？”
　　赵属州点点头，陪着他，安静地坐着。
　　走进社会两年，赵合川身上早就没了当初的青涩，往昔朴素的装束已经不见，现在的他，全身上下都张显着一股成功男人的气息。
　　赵属川也不是不懂，不是他的弟弟爱慕虚荣，而是身处那样的环境，由不得他任性。看着面前这个日渐与街上的行人没有区别的弟弟，赵属川又想起许漾。当年毕业，她也有很多就业选择，可是，她独独青睐留校。
　　她说：
　　“不过饭一口，睡一宿，何必那么累人？”
　　因为不贪心，所以还能保留她的本色吗？赵属州不由笑了起来，每每想起她，总是笑着，然后心慢慢地抽紧。
　　许漾还沉溺在爱情的温床里，而他，爱情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渴望，这些天，他的心里总会不时地浮现于舒的提议。是的，他爱许漾，可是，同样的，他还是会想起，要是可以有如果，那该多好啊……
　　“哥，要达成理想，到底要走几步？”
　　赵属州一怔，抬眼看他，显然，赵合川已经喝懵了。也是，经济的压力是所有俗人都不能承受的，那些站在风浪上的弄潮儿，必定有强韧的风帆做后盾，像他们这些还在为生存挣扎的人们，哪来的资格操纵风向？承认吧，生下来就有阶级，那不是我们奋斗了１８年后就能改变的。
　　就像他与于舒，再怎么努力，差距还是明显而难以逾越的。
　　“哥，我就想过上一些随心的日子，为什么那么难？钱这东西，真他妈奇怪，你想它的时候，它一点都不想与你亲近，那些已经把它当成数字的人，却时刻能摆弄它。哥，你说，什么时候钱能和我亲近亲近啊！”
　　赵合川话里带着绝望。曾经，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慢慢地，在岁月的打磨中渐渐地失去了光泽，由最好的，变成好的，又变成一般的。现在，他已经丧失了曾经的骄傲、迷失了理想，唯一能证明他价值的钱，又一点一点地被折腾光，他还剩下些什么？
　　“哥，我不甘心呢，都说我们是最好的，我现在不指望最好，让我过得与这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就够了，可是，怎么那么难呢？你说，为什么那么难？”
　　赵属州看着弟弟，借着酒力，说：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么难。”
　　他以为考上最好的大学便是成功的开始，可是，每年从名牌大学里毕业的学生那么多，在金子遍地发光的世界，他这小小的米粒之光，很难被人一眼发掘。他只好继续努力，以为进了一个好单位就会成就他的人生。单位里那么多人，好的职位就只有一两个，他以为努力工作便能获得赏识，可是，又一次失望了。在这个千里马横行的年代，伯乐的要求也在不断的修正，他怎么也跟不上……
　　现在，他要怎么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成功？
　　赵属州学着弟弟，把酒倒进口中，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伤着他的神志，无力地安慰着弟弟：
　　“合川，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哥，我的方向错了吗？”
　　赵合川突然又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样，拉着哥哥的手，乞求能在迷茫中找到一点出路。
　　他问得没头没脑，赵属州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缓缓地摇着头，说：
　　“不，钱能证明你的价值，虽然不是全部，但还是可以联系上的。”
　　赵属州一口灌下剩余的酒，他们都想证明自己是最好，弟弟能给出最直接的证明便是钱，有很多很多的钱，赵合川就是成功了的。他要证明自己是最好，就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坐的位置越高，便是成功了的。
　　成功，能带给他们莫大的快乐，不同于将成为爸爸的快乐，但，总归是一种快乐。
　　他又倒了一杯，低头苦笑，只是，目前看来，他与弟弟都不是成功的人。
　　～～～～～～～～～～～～～～～～～～～～～～～～～～～～～～～～～～～～～～～～～～～～～～～～～～～～～～～
　　洛图很少在晚餐时段外出，但今天是休假，她能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约了几个一同休假的姐妹，由她做东，到湘菜馆里醒醒味觉。
　　她一开始没发现赵属州，他们坐得太过角落，要不是两个男人不时拉手推肩的，她绝对不会发现。
　　既然看见了，洛图自然要上前的。
　　显然，赵属州没有发觉她的靠近，于是，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听了一点他们兄弟两的对话。然后，才撇嘴笑着从后面轻轻推了赵属州一下，未等他转头，便笑开：
　　“哟，撇了许漾和弟弟一起喝酒呢！我说，大肚婆就不用理啦？放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太没良心啊。”
　　赵属州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洛图就是喜欢不起来，虽然是许漾难得有来往的高中同学，可是，他还是很少与她接触。也许，是出于男性的本能，与这一类型的女人，总会不自觉地保持距离，就算在酒精的熏陶下，他还是与洛图保持距离，轻瞥她一眼，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洛图也不以为意，道：
　　“赵属川，你也是快做爸爸的人了，可要多陪陪你家许漾。”
　　四下瞄了一眼，媚笑着靠近他的耳朵，说：
　　“要赚尿裤钱的话，找我。”
　　赵属州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这样说了，也就不已为意。洛图却在黑夜里呆得太久了，她知道该怎么撬得人的意志松动，她一点一点地凑近赵属州的脑袋，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了，就像她在金海岸里对着别的男人一样，先轻轻地吹了口气，道：
　　“放养的孩子，先要把羊给找到，才能由只繁衍成群。”
　　赵属州心中一动，扭头看她，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酒还是女性气息……
　　洛图咯咯地笑着、转身离开，衣袂飘飘的样子，让赵合川楞了一下，喃喃道：
　　“起风了……”
　　赵属州垂下眼眸，是的，起风了，坐在这人声鼎沸的饭馆里，也生出了几丝凉意。

　　小雾

　　赵属州离开饭馆前还是与洛图打了个照面，他并不知道洛图坐在哪，只是当他搀扶着弟弟，从一桌女人身边走过时，洛图在那一桌的女人中站了起来，从另一边，帮他扶着弟弟。
　　赵属州轻扯嘴角，刚想开口婉拒，洛图就抢过了话头，说：
　　“快点回家陪老婆，那傻妞都快成宅仙了。”
　　赵属州也就不便再拒绝什么，在她的帮助下，把弟弟扶到了门口，想叫辆车送他回去。可是，现在的司机都精着，见着醉鬼，怎么也不肯上前。这个时候，赵属州又恨起自己，怎么没早些买辆车。
　　“我送你们吧。”
　　赵属州有些诧异，他对洛图了解不深，只知道她是许漾的高中同学，比许漾早几个月到的本城，一开始好象是在一饭店当咨客，后来又跳槽到金海湾，听说颇得老总的赏识，没想到，年纪轻轻，却是房子、车子一样都不缺了。
　　等到看到车，赵属州又是免不了一惊，竟然是款商务车。
　　“上来吧，今天人多，和人换借了辆开的。”
　　洛图一边解释，一边游刃有余地在这个城市里穿梭。赵属州一时找不到话与她闲聊，特别是经过刚才她的一番撩拨后，他更是觉得难以与她沟通。
　　洛图却不显冷场，透过反视镜，问：
　　“朝哪开？”
　　赵属州把弟弟的地址报上，又静默了下来。对洛图，实在喜欢不上。
　　“买辆车吧，孩子出生的话也方便些。”
　　赵属州把弟弟的头挪了个位置，摇头微笑：
　　“工薪阶层，房子还在还贷，买车哪那么容易。”
　　他与许漾的收入加起来不算低，只是又要还房贷，又要生活的，只算勉强能过而已。
　　洛图回瞥一眼，娇笑着问：
　　“赵秘书，指条财路要不要？”
　　赵属州也拿笑脸挡她，道：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赚不了什么大钱，只求平安便好。”
　　按理，话到这就算不投机了，可是，洛图是什么人，她要能让人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也就枉费她在暗夜里混的这几年了。
　　她眼波流转，嗔怪起来：
　　“哟，挤兑我呢？你这大男人不行，我这小女子可怎么活？”
　　赵属州一时语滞，找不出什么话来应对。与洛图说话，和平日的应酬不同，她几乎没有难堪的时候，就算再不屑，她还是笑意连连。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洛图的笑，让赵属州一直端着的姿态放了下来。
　　“我不过小小一介文职，没什么实权，也结识不了什么人，赚钱是门技术活，我担当不起。”
　　洛图趁着红灯往后看，摇头叹息：
　　“赵属州，眼看就做爸爸了，还没长大呢。你以为我做什么事情非得你不可？我都出来这么多年了，这市里的头头面面没认识一半，起码也能搭上三分之一。要不是有许漾在，我还就懒得理你。”
　　赵属州尴尬地笑着，不好再说什么，扭头看着窗外，心里感慨，幸好也快到弟弟的住处了。
　　停车的时候，洛图吊着嘴角又笑了起来，帮他们拉开车门，说：
　　“你弟酒品倒是不错，不说胡话也不吐。”
　　赵属州扶着还在晕睡中的弟弟，朝她道谢。
　　洛图依着车，对他努嘴：
　　“客气啊？快上去，等下我送你回去。”
　　赵属州一怔，忙摇头推辞，放着一个醉酒的人独自过夜，做哥哥的怎么能安心，他打算留下来照顾赵合川。
　　洛图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你家那个大肚婆怎么办？”
　　赵属州回头，离开密闭的车厢，他又恢复了该有的疏离：
　　“我会和她说的，谢谢你，一路小心。”
　　话毕，立刻转身，小心地扶持着弟弟离开。
　　洛图噙着笑，也不拖沓地马上调头回去。疾驰的速度说明了开车人的心情，瞅个空挡，又踩了刹车，大力地呼吸着，掏出手机利索地按下许漾的号码，等不得她客套了，一听得对方接通，立刻噼里啪啦地控诉起来：
　　“许漾！你家男人有被害妄想症吧？看我是病毒怎么的？我要不看你面子上，我和他说什么？老娘我还没见过这么把自己当回事的男人！防我跟防强盗似的！”
　　许漾今晚一个人在家，她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开着电视和电脑。洛图来电时，她正在捡着葡萄干看电视，电话那头的洛图火气旺盛，而许漾还沉浸在电视剧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重复着问：
　　“你说什么呢？”
　　洛图尖叫起来，把与赵属州的对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他的态度：
　　“还一直冷冷的与我保持起码三公尺的距离，当我有传染病啊！”
　　许漾嘿嘿笑着：
　　“美女，我老公能与你保持距离我真高兴，他怕我吃醋呢，没事，他就那样，你少搭理他，省得找气受。”
　　洛图被她的话哽了一下，立刻大喊：
　　“许大肚！你当我勾引你男人啊！”
　　许漾把话筒拿开，皱着鼻子大声笑：
　　“干嘛呢！我这肚子才几天啊，连个小腹都没隆起就叫我大肚！还有，我那男人怎么能上得了你的法眼，姐姐你手上的男人还少啊？我男人和他们能是一个档次吗？他也就和我这小菜配配，姐姐这华贵钻石可不能放我们这茅屋。”
　　洛图在那边又气上了，怎么都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不过想让你的生活好过些，守着那点工资怎么过？孩子也有了，苦着自己是一回事，苦着孩子怎么办？许漾，你就没帮自己打算打算？”
　　许漾叹了口气，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拿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的生活？她对目前的生活没有不满意的。钱虽少，但还没穷到三餐不济的地步。房子已经有了，还贷款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还有多少人连还贷款的能力都没有！再说，养孩子的也不止她一个，其他工薪阶层能把孩子拉拔大，想来她也差不到哪去。
　　“洛图，属州以前家里还没我们现在的条件呢，他现在不也长得挺好？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情我都不插手，你就算了。男人呢，管得太多就成他妈了。”
　　许漾知道洛图的意思，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白两色。可是，有些事情其他人能做，她却不愿意赵属州也做！
　　赵属州不是单有清俊的外表，许漾承认自己是外貌协会的，可是，有句老话说得好，金玉其外！吸引她的，是赵属州的那种平和。
　　初次见面，他护着弟弟的样子让她为之侧目，然后，是买电脑的时候再次重逢。赵属州有些木讷，面对她刻意的叫唤，竟然会脸红，一开始，她并无要深交的意思，只是总会不期然地遇上，然后再说上几句，一点一点地熟悉，最后，发现这个人也不错，渐渐生出不一般的情愫。
　　许漾第一次发现自己心动，是在大一那年的冬至。那一晚上，他们班的人聚在一起吃汤圆，还喝了不少酒，一个两个的就开始掏心掏肺的勾画自己的未来。许漾在旁边听得不亦乐乎，风华正茂的年纪自然少的得有远大的理想。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赵属州也在，他是被一群男生给哄抬出来，不外是想听听即将毕业的人的心声。
　　赵属州喝了不少酒，开口之前先扫了眼全场，看到许漾的时候，似乎有所停顿，清清嗓子，说：
　　“不求富贵，但求无愧于心，平淡一生也是一种境界。”
　　许漾听多了那些宏伟的理想，被这一句没有志气的话给激动了。她要的，就是平淡的生活。
　　后来，只要是赵属州的约请，她立刻答应，能甘于平淡的男人，自然不会错到什么地方去。她喜欢这种低调的男人。
　　洛图的好意，他们心领，但消受不了。所以：
　　“洛图，他有他的坚持，我们还是操心自己的事情吧。我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带你男人给我看看啊。”
　　许漾最拿手的，不过是插科打诨。

　　微雨

　　赵属州是隔天才回的家，他进门，一脸疲惫的样子，许漾看得有些心疼。好在已经是五一小假，要不然还得上班，更是累得慌。
　　许漾给他找了换洗的衣物，催着他赶快梳洗补个眠，伺候他睡下，又停不住地做了些吃的东西，准备等他醒来可以填饱肚子，还不忘在赵合川的电话里留言，让他有时间也过来吃个饭。
　　忙完这些，她才在窗台边坐下，泡上一壶秋茶，好好地享受初夏的阳光。许漾昨晚睡得有些晚，洛图一直喋喋不休地骂着他们这两个榆木脑袋，她听得发笑，还不时加插几句让洛图火上浇油，到最后，洛图在那一边气得跳脚，大喊：
　　“逗我玩吧？小样儿，不听我的话，早晚有吃亏的时候。”
　　许漾笑着挂上电话，她与洛图的关系算是比较熟的，从她转学开始，到高考前的那段日子，她与洛图常常结伴去上个厕所什么的，虽然到不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但对方身上的一些小毛病，彼此都心知肚明。
　　洛图的心不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徘徊在班末，是个让老师漠视的存在。好在人长得很漂亮，还带着一点点野性，也不甘心一直留在那个小地方，高三的毕业后，干脆离开了家乡，来到这个城市谋生。
　　许漾再次遇见洛图，是在一次街头的偶遇，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一张你熟悉的面孔，那种难度不亚于中彩票。许漾那个时候还没与赵属州共谱恋曲，两个女孩子在一起度过了不少闲暇的时间。
　　那个时候，洛图每天在饭店门口站足１２个钟头，辛苦不说，还得不停地面对一些客人的刁难与某些人的调戏，她却能咬牙挺过，还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后悔。许漾那个时候对她生出了许多的佩服，要知道，一个刚出校门、又毫无背景的女孩子，能在这个城市迅速站稳脚跟，过程该多么辛酸，只是，洛图选择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洛图在那所饭店没做多久便跳槽到金海湾，据说是她的一个客人介绍的，至于是什么样的客人，许漾没有打听，长大后，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洛图爬升得很快，在黑夜里出没的她，渐渐只相信抓在手上的东西，那不是许漾能苟同的，既然拦不住她，也就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关系自然慢慢有所疏远。
　　可是，近来她不时接到洛图的电话，话题不外是围绕赵属州的，就算不想去误会什么，还是多少产生了一点戒备。赵属州的工作，有什么值得洛图惦记的？
　　赵属州只是一个小秘书，实权一点都没有。凭借洛图这几年的人脉关系，随便找一个都能胜过赵属州。或者是看在她的份上，想让赵属州借着工作关系为他们的生活创造更好的条件？许漾困惑地摇着头，这些事情，太难了……
　　其实，许漾对物质的欲望向来不大强烈，她只要平静的、能在一定限度内自由地生活就够了。所以，她面对洛图所提供的所有诱惑都能不为所动。
　　许漾在阳光下眯一会，就又觉饥肠辘辘了。冰箱里的东西没有一样觉得适口的，她扫一眼时钟，觉得还是去小区的超市逛一圈好。
　　轻轻地锁上门，那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是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幸福。许漾为自己突发的感想展眉微笑，门的那一边，确实是她的幸福。
　　逛超市的人不少，多是拖家带口的，远远遇见有那么一个单独行动的，许漾立刻报于微笑，那个人的幸福，也放在家里了吧？
　　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想吃什么东西，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觉得每一样都挺好，又觉得没有一样能勾起她的食欲，在每一区域都稍微停留一下，又在每一区都停留不久，可有可无的东西，她不想买回家占地方。
　　许漾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竟然在水果区捡到了一个钱包。事情是这样的，她看见那些芒果很不错，赵属州也喜欢，就想买几颗带回家。她在挑拣的时候，倒没想到能在那堆芒果里找出个黄色钱包。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远远地朝一个售货小姐招手，却没引起她的注意，只好走到电子秤处，把水果连同钱包，一起放到秤称小姐的手上。
　　那个小姐瞪着她，不解地问：
　　“您是什么意思？”
　　许漾笑眯眯地回答：
　　“我在芒果堆里找到的钱包。”
　　秤称小姐一时楞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看着她，又商量着：
　　“要不，我问问服务台，看有谁掉落了？”
　　许漾点头，还催着她赶快，说不定失主还在收银台前等着付钱呢。果然，那些工作人员迅速地找到了失主，还把老太太带到她的跟前、和她道谢……
　　许漾有些尴尬地笑着，接受老太太的一再审视，这情景，倒像是失窃的主人找到了嫌疑犯。
　　老人家看了又看，迟疑地开口：
　　“漾漾？”
　　许漾吃惊地正眼看她，那个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样子，与记忆里的奶奶有些相似。她攒眉努力翻找记忆，灵光一闪，叫了起来：
　　“姨婆！”
　　那位老者一把抓着她的手，一手颤巍巍地摸上她的脸，带着哭腔，道：
　　“我的小漾漾哟！姨婆可见到你了。”
　　许漾也泛起泪光。她的童年多是与奶奶、姨婆作伴，那个时候，她的爸爸与妈妈常年在另一个城市忙着事业，许漾的奶奶住不惯城市，执意要住回老家。做晚辈的只好把她送会了老家，更把许漾放在老家交与奶奶教育。姨婆便是那段时间到家与她们作伴的。姨婆只生一男一女，儿子成家后，她与媳妇一直合不来，老两口索性也搬回老家，重新过上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三个老人家，只有一个小孩子承欢膝下，自然无比宠爱，那段日子，把许漾养得娇贵无比。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奶奶的离开，她也被爸爸接回了身边，与姨婆的联系渐渐少了，到她爸爸离开，她都忘了姨婆的存在了。
　　没想到，上天会再次把遗忘的亲情给送了回来。
　　“比照片上胖了点。”
　　此时，她们已经坐在超市的休闲区里了，姨婆的手还是紧紧握在许漾手臂上，泪眼婆娑。许漾边听着姨婆的絮叨，边为自己对妈妈的误解汗颜。
　　她以为妈妈已经忘了姨婆，原来，是她自己忘了。妈妈还记得每年差人送些她的照片过去慰藉老人家的思念；而她，却只顾着自己的成长，把曾经视她如命的姨婆给弃之脑后……
　　许漾很快了解到，姨婆现在住在女儿家，就在离她不远的小区里，许漾轻轻地抱着姨婆，乐得眼泪收不住，说：
　　“姨婆，我们要天天见面，就像我小时候。”

　　晴

　　赵属州醒过来的时候一室的阳光，他眯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听声音。他们家不大，面积还不到８０平方米，普通的三室一厅，通常只要静下心来就能听到全屋的动静。
　　许漾在客厅的阳台上，捧着一本书发呆，风吹得书页哗啦做响，就是她的头发，也不时吹到她的脸上，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他走前在她的旁边坐下，转头看她，问：
　　“发什么呆呢？”
　　许漾明显被惊吓住了，又很快回神，嘴角微翘，声调比往时更是轻巧，喜滋滋地说：
　　“醒啦？饿吗？厨房里有东西吃。”
　　赵属州宠溺地看着她，双手不由都跑到她的身上，担心被饿的人是她，有孕在身的人，更让人担心。赵属州顶着她的额头，不解地问：
　　“心情怎么那么好？难道我昨晚夜不归宿的行为取悦了你？”
　　许漾笑出了声音，她的笑声一向毫无顾忌。笑够了，她才停下，蹭着他，把今天与姨婆的戏剧相遇说与他听，更不时补充一些她刚回忆起来的童年趣事。
　　赵属州听得很认真，随着她的声音变换着表情。许漾很少提及自己的亲戚，一起多年，赵属州听得她提起最多的人是妈妈。许爸爸在她上大学那一年就离开了，车祸，许漾是过了好久才能说起她的爸爸，却是大略带过，几乎不详谈。赵属州对许爸爸的认识，只是浮于表面，从许漾的只字片言中，拼凑出一个为家付出一切的铮铮汉子。
　　大学四年，许漾逢年过节都要回家陪妈妈。赵属州听过弟弟的转述，弟弟说，同学们都议论，许漾元旦请假、妇女节请假、五一请假、五四请假、六一儿童节还请假，要不是七、八月放暑假，她连我党我军的节日都不放过，简直就一假期狂。
　　赵属州是见到许妈妈后才知道她请假的必要性的，许漾很爱她的妈妈，她怕别人的热闹，让妈妈感觉孤单。
　　许妈妈不同意他们结婚，有一个可能，似乎是想把许漾带在身边。不过，移民应该不是一时的起意，她是想把许漾也带到国外去？
　　赵属州不时亲着她的额头，感受她在身边的幸福：
　　“你怎么没让姨婆到家来？”
　　许漾干脆整个人坐到他的腿上，缩在他的怀里，像只懒洋洋的小猫。她一再邀请姨婆，可是，姨婆还是想有所准备才到家来，姨婆说，要有所准备，才不失礼于人。对许漾的丈夫还没认识，所以更要慎重行事，总不能让人看轻了。
　　当然，这些话许漾没有对赵属州说。她一再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直到赵属州终于受不了，搂紧她，低低地吼了一声，道：
　　“停！不要一再挑衅我的自制力！”
　　许漾大笑着把头埋进他的胸怀里，一只手不停地在他的胸前挠啊挠，声音柔媚地说：
　　“怎么办？医生说前三后三都不准办事呢。”
　　“我怎么觉得你很得意？”
　　赵属州一脸狐疑，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弹。许漾改用鼻子蹭他的脸颊，轻轻地在他的脸侧吹气：
　　“哪里得意？我也有欲望，还不是一样难受？”
　　赵属州有些怔忪，她的样子该怎么形容？媚眼如丝？
　　许漾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皱起鼻子，嫌弃他：
　　“身上还有酒味！”
　　赵属州松开手，提起袖子嗅嗅：
　　“我没喝多少、合川也没吐我身上。”
　　许漾大笑着从他的身上下来，轻点他的脑袋，嗔笑：
　　“到底饿不饿？喝点汤也行！”
　　两人转移到餐桌上，许漾把汤热好，话题自然又转到前一晚上。赵属州小心地用词，尽量不让洛图在他老婆的心中形成不良形象。
　　许漾噙着笑，直接把话撂明白：
　　“她说要指点你发财，好养活你的老婆孩子。”
　　赵属州差点喷饭，匆忙放下手中的碗，说：
　　“她是害我们的吧？我哪里得罪她了？”
　　许漾托着下巴“咯咯”直笑：
　　“她是看多了这些事情，所以觉得没什么。不理她就是了。”
　　赵属州苦笑：
　　“还理她，我恨不得不认识她。”
　　赵属州承认，洛图的美不同与许漾。许漾走的是学院路线，而洛图，在纸迷金醉的地方呆久了，身上越发散蔓出一种妖娆，那种一不小心就能夺人心魄的妖娆，不是他能承受的，既然受不住，他躲还不行吗！
　　许漾松了双手趴在餐桌上，斜着看向赵属州。人每天都在诱惑与被诱惑之间摇摆，不是诱惑着什么，就是被什么诱惑，这就是人生。要抵抗诱惑，不是躲避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属州，你还记得你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赵属州直直看她，猛然点头：
　　“是的！”
　　他要的生活，在家庭方面要父母双全，兄友弟恭，妻贤子孝；事业方面，他要一步一步爬升，绝不落于人后、人前显贵方能吐得一口长气。他还想要一个健康的体魄，能把这些东西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只是，要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到手？
　　“你会牺牲什么东西去换得你要的东西吗？”
　　赵属州轻轻摇头，在他看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总有他翻身的一天，又何惧目前的这小小困境。
　　许漾笑着又瘫回椅子里，眉眼如春，轻声道：
　　“你可要一直记得才好。”

　　晴

　　许漾每一天都能找到娱乐自己的方式。等得赵属州吃完，把他一拉，又有了新去处。
　　她带着赵属州，七拐八弯，到了一处小庙宇。那该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就连赵属州都觉得残败不堪！他面带疑问地看着许漾，却见她嫣然一笑，拉着他，绕过颓败的庙堂，到了后山。现在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赵属州坐惯办公室，对这淡淡的阳光已经受不了了。可是，许漾也只是轻轻喘着气，脸颊微红。赵属州放慢脚步，不时扫她一眼，见她还不停下脚步，也只得喘息着跟上她。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处的凉亭，许漾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朝他笑，道：
　　“在这坐坐吧，我有点累。”
　　赵属州一听，立刻给她选了处背阴的地方，牵着她坐下，小心地查看她的脸色，就怕她的身体有一丝的疲累，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就不好了。
　　许漾由得他去，往石栏上随便一吹便坐下，依着柱子阖目养神。赵属州却松懈不得，不时看上她几眼，又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许漾兀自笑开，闭着眼睛道：
　　“怕什么呢，大白天的，治安好着呢。”
　　赵属州随即也笑了起来，是啊，怎么比许漾还失了判断能力，这地方，估计没什么人愿意来，上下山只得一条路，又不是演武侠片，匪类可不会飞檐走壁。
　　略略休息一下，补充了一点水份，许漾推推在清风的微熏下渐渐松了意志的赵属州，强撑开他的眼睛，调皮地啄了一下，宣布：
　　“走吧，前方风景更好！”
　　赵属州闻言，立刻哀叹出声，还要走？这里已经是世外桃园了！
　　许漾拉着他前行，山路不难走，似乎有人常常在这一方走动，修得很是平整。偶尔路边还会出现几株果树，那些来不及采摘的果实挂在枝头，焕发着别样的诱惑。又走了一段路，许漾突然在一个拐角处停下，狡黠一笑，带头示范：
　　“好了，深呼吸！”
　　赵属州狐疑地瞄了她一眼，跟着做了，几次下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荷花？”
　　许漾得意地笑开，也不作解释，拉着他又朝前走。山风总是一阵阵的，迎着风，赵属州越来越确定：
　　“前面有荷池。”
　　许漾回头赏了他一个吻，赞许：
　　“恩，男人果然有个好鼻子！”
　　赵属州不疑有它，走了几步才察觉不对，立刻抗议：
　　“你是说我像某种动物？”
　　许漾的笑声迎风而落，促狭地眨眨眼睛，说：
　　“为什么不想成我是对你的某一方面特别满意？”
　　赵属州无奈地横她一眼，也笑了起来。阳光虽然耀眼，有风吹送，再加上是在山上，也不觉得闷热。赵属州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朝她笑笑，与她并肩前行。
　　越来越近了，空气中不但有荷的清香，还带着一缕缕水的阴凉。果然，赵属州很快就看见了许漾要送他的惊喜，一池的荷花迎风摇曳，碧绿的叶子衬托着白的粉的淡紫的荷花，美得让人惊心。
　　他喃喃问起：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地方的？”
　　许漾得意地回瞥他，轻扬起下巴，道：
　　“学生！我有个学生，以前在这家寺庙修行。”
　　赵属州有些愕然：
　　“修、修行？”
　　许漾白了他一眼：
　　“怎么，学生就不能修行啊？又不是剃度，只是跟着师傅学习怎么静下心来。”
　　赵属州一怔，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有句什么话，随风渐落。许漾对着荷池，闭目做着吐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色了，却还是很轻易地掉落在这般美景中。
　　赵属州小心地护着她坐下。许漾是个矛盾的人，或者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一样的，柔顺又毛躁着。别看现在许漾陶醉在荷香中、一副春风化雨的样子，说不定下一步她就做出了席地而坐的毫无淑女风范的举动来。
　　“你和谁来过？”
　　许漾皱眉，扭动着脚脖子，斜眼看他：
　　“怎么？怕我关不住啊？”
　　赵属州差点被哽住，咳了几声，举手想拍在她的肩膀上，又轻轻地落下，轻柔地拂着她的发丝，笑意难压：
　　“夏天来了，繁花似锦，你这无名的小花怎么能冒头？我放心着呢！”
　　“哦？”
　　许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一个男人说放心，实在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赵属州为她掏出水瓶，笑得有些敷衍：
　　“我错了……我家小漾最美，外边哪有什么花？就一池的荷花。”
　　与她一起久了，偶尔说话也会学她一般的口气。许漾真是一个让人头痛的女人，明明从事一份高尚得体的工作，说话的样子却总是吊儿郎当的，偶尔流露出的痞气，让他总有一阵子的失神，比起她正儿八经的样子，这样的许漾，更骚动着他的心房。
　　赵属州对许漾的过去并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这六年里的许漾是什么样子的，除了大学的同学，她唯一有来往的中学同学就是洛图，可是，他与洛图少有对盘的时候，对她又少了一份了解。
　　许漾偶尔也说起小时候的生活，只是话题多围绕在她双亲的身上，间或也提起她的奶奶、姨婆。她从来没有提起她的任何好朋友，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怎么会没有一两个好朋友、好同学？他有疑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他们恋爱呢，时间用来卿卿我我都嫌少，又怎么能分得出精力来讨论与他们的生活无关的人？
　　只是，这些天，赵属州却对许漾的过去越来越感兴趣了。是谁送的她第一朵花？是谁对她说的第一句情话？是谁在她迷糊的时候把肩膀借她？
　　许漾的庸懒，又是谁给纵容出来的？
　　“我小时候比较孤僻，不怎么喜欢一群人的活动，爸爸为了改善我的孤僻，不停地把我塞进各种学生团体。”
　　许漾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一手搭在眼上，透过指缝看着阳光。
　　“我有恐高症。”
　　许漾突然又蹦出了一句。赵属州惊讶地侧头看她，大学时候的许漾可是登山队的好手，脚程好得几乎让那些男生都羡慕不已。
　　许漾的脸上浮着微笑，眉目间带一股怔忪：
　　“爸爸为了帮我克服这个毛病，从我十三岁那年起，我一连上了三年的攀岩训练课程。”
　　说起这些，许漾并不觉难过，脸上的表情反而随着回忆而泛发出一种淡雅的柔和：
　　“爸爸说，越是害怕，越要克服。”
　　一开始，她登不了几步就头晕目眩，吐得连水都不想喝，却没能得来一点宽待。那段时间，她不时从噩梦中惊醒，爸爸会抱起她，把她放到妈妈的身边，换得一点点的安宁。晨起，她又是背着装备上她的训练课，仿佛夜里的温情从来不存在。
　　“属州，我一直觉得心魔是可以克服的，你说呢？”
　　许漾并不没张眼睛，就是面上的表情都没变化。赵属州有些拿捏不准，粗心如许漾，能察觉什么吗？
　　赵属州轻刮她的脸颊，顾左右而言他：
　　“教了个学禅的学生，怎么连带地也变禅意起来。”
　　许漾轻轻一笑，叹息了一声，把头从他的身上挪来，直接倒在草丛中。今天的舒适度是优，碧草蓝天的，果然美得让人叹息！

　　清风

　　夏日里偷来的半天闲暇，随着太阳的西下，又渐渐隐去。回到家，许漾依照多年的习惯，先放上一木桶的水泡脚，好舒缓这一天的劳累。
　　赵属州倒是没有这么多的习惯，他虽然出身小地方，但自小有父母在身边打点周全，偶尔需要些什么，他自己还没察觉，双亲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就是现在，他也想不起该为有身孕的妻子做些什么。
　　许漾放好水，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便高声唤起他来。赵属州立刻放下手上的遥控器，跑到卫生间，急切地问：
　　“怎么了？”
　　许漾没好气地看着他，指指小木桶，说：
　　“泡泡舒服些。”
　　赵属州有些赫颜，与她相处的日子，总觉自己赚太多了，一个看似不羁的女子，竟然是一住家好手，实在出人意料。
　　他把脚伸进热气萦绕的木桶，靠着墙壁，慢慢放松着劳累了一周的神经。
　　总体来说，赵属州在工作上还是得意的。他所在的部门虽然没什么小金库，但在这个城市，公务员的待遇还是上乘的，再加上他们辖下的单位不时会给他们以慰问，钱总是够花的。
　　在许漾的妈妈出国前，他在仕途上的光景还算一片光亮，但，许妈妈把他的理想掐灭在萌芽状态。偶尔也有不平，可是，对上许漾的眼睛，又把那一点忿忿不平给压制下来。
　　许漾，总能让他哭笑不己。
　　许漾得知母亲要出国后，慌乱显而易见。那天他刚好值夜班，早上回家的时候，她蜷缩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电话，脸上的表情像失了方向的羔羊，听得他一声叫唤，眼泪便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许漾从大学开始便远离母亲，就算毕业，她也没有回家的打算，与他结婚，便是打定主意在这个城市生根了。要不是逢年过节，她从来没有想起妈妈。为什么，不过是换了另一条航程，她为什么表现得像生死离别？
　　赵属州还没为自己的疑惑找到答案，又听许漾在外边喊了起来。他忙站起，匆匆回应着。
　　许漾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出来，把他的手机递给他，道：
　　“电话。”
　　赵属州瞅一眼号码，不自觉地皱着眉头朝卧房走去。许漾对他的行为早已习惯，想来，他们单位的人连梦话都不说的，怕泄露机密啊！
　　许漾无聊地换着台，电视上的青春总是飞扬的，让看的人也生了几分朝气，可惜，还是离得太远了，她的生活，没有这么戏剧。
　　“我出去一趟。”
　　赵属州匆忙地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没容她回神，就已经去到门边了。许漾探出头看，问：
　　“做什么去？几点回来啊？”
　　赵属州低头穿鞋，转身朝她笑道：
　　“单位里有点事，几点没准，困了你就先睡，我忙完就回来。”
　　许漾略略一挥手，躺回沙发。他们单位总有这种突发的情况，还好他们住得近，万一住远了，赵属州可能还没回到家，就又被叫回了单位。
　　赵属州一离开，两个人的家便安静下来。时间还早，八点都不到，许漾自觉有些累了，在沙发上扭动着身躯，便躺了下来。
　　许漾从来不怕一个人的寂寞，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寂寞这一词就被父亲诠释得无比美丽。
　　许漾不大爱提起父亲，并不是因为与父亲的感情不深。只是，她从很小就知道，父亲的发家并不光彩，多提无益。父亲在这一点上没有隐瞒也不粉饰。他习惯在每天的早餐桌上对许漾说教，从自己的成长史说起，告诉她，在她这样的年纪，他在做什么，曾经遇见什么事情，然后是怎么解决的。许漾并不是出借耳朵就好，她还要对父亲的解决方法加以评论，认为好或者不好，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
　　因为早期的财产来历并不光明，许爸爸在很多事情上行为特别低调。许漾真正认识黑暗的可怕，是在她高一的时候。那个时候，一连查处了好几庄大案，其中有一个常到她家的叔叔也被抓了，电视上的他看起来还是一脸的庄重稳健，许爸爸那个时候与她一起坐在电视前，指着他，对许漾说：
　　“本来是无期，花了三亿，改三年。”
　　许漾对三亿没有概念，她茫然地回头，看着父亲，下意识地问：
　　“你给了多少？”
　　父亲爽朗地开，他说他拿了六千万，保住他的自由，也减少许家的损失。许爸爸抚摩着她的小脑袋，说了一番对她影响至深的话：
　　“一个人不可怕，没人帮着花钱，才是一种寂寞。”
　　所以，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与妈妈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便是让父亲不寂寞，既然随处都有父亲的踪影，她又何来寂寞可言？
　　赵属州有时候也问她有关许爸爸的问题，许漾却无法详尽回答，对父亲，很多事情她不能加以言论，对赵属州，她又不想有所欺骗，干脆对父亲的事情闱墨如深，少有提及。
　　电视上的母女又在为出国问题争吵了，许漾闭眼微笑，她的妈妈，也曾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导她。
　　许漾把自己打算结婚的消息告诉妈妈的时候，妈妈正在丽江喝茶。许妈妈是绝对不赞成的，她立刻飞抵本城，与许漾进行了一次长谈。许妈妈并非对赵属州有偏见，只是，谁人不想自己的女儿有更好的归宿？在许妈妈的计划里，是她大学毕业，申请澳洲方面的学校，然后，她们母女同赴国外，与早在当地立足的许漾的外公一家团聚，也算是找回家的温暖。
　　但，许漾是个认死理的人，她与赵属州的感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由不得说断就断。
　　赵属州彼时已经是一个公务员，在许妈妈看透人间世情的眼里，拿政府工资的人都不是她女儿的好归宿。许漾无谓、懒散、有些小小的矫情，赵属州对生活的追求必定与她不同，按过去的话说，没有共同的理想，怎么能走到一块来？许妈妈也曾想过，能不能从经济上施压，让许漾知难而退。可是，许漾被她的爸爸教得太好了，钱从来威胁不了她，也诱惑不了她。
　　而唯一劝得了许漾的人已经离开了，许妈妈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她，如飞蛾扑火般去追求她的幸福。
　　许妈妈在他们结婚之际，还是送出了最实用的礼物。她为许漾夫妇买了一所小套房，位置虽好却面积不大，并非无财力为他们营造更好的环境，不过是不想太早为小一辈铺就道路。在许妈妈看来，没有压力的生活，容易迷失方向。
　　想到这，许漾有些黯然。与赵属州在一起快七年了，他的一举一动总是难以掩盖心思，再加上同办公室的于舒的晋升并无关能力大小，就算他嘴上说得再豁达，到底意难平。
　　对赵属州在仕途上的执着，她似乎无能为力了。
　　许漾看跟着电视里的母亲掉眼泪，妈妈们都怕小孩子在没有压力的生活中迷失方向，孰不知，会走失的，就算没有压力也会迷途。
　　妈妈当初的好意，会不会成为另一番景况？

　　雾

　　赵属州赶到办公室，却没想于舒比他还早到。打了招呼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就忙于手上的工作。他们的工作突发性强，又赶，处理起来倒是简单。这不，他们俩把各自手上的东西梳理一遍，又统一了意见，再把结果呈报上去，便是完成任务了。
　　赵属州对于舒还是有好感的，起码在公事上，她的果断利落还有对人际关系的把握，都是他欠缺的。他在这些方面曾被领导私下告戒，说他分寸拿捏不好，要他多在别人身上吸取经验，而最佳典范便是于舒了。曾经，他听过就算了，现在却犹豫起来，该不该私底下向她多加讨教，起码能弥补自己的不足。
　　“去哪？我送你。”
　　赵属州回过神，见于舒已经拿着车钥匙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随既站了起来，回以一笑，与她一同走出办公室。
　　刚才在办公室里没怎么注意，关了电梯门，才发现两人的穿着都有些异于平日。于舒穿着黑色的连身裙，比白天的干练多了几丝妩媚。而他穿着沙滩裤，在这封闭的电梯里，随着于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也越来越觉得不自在。他强作镇定地回看她，问：
　　“怎么了？”
　　于舒终于忍俊不住，笑出了声音：
　　“第一次见你穿得这般随意，有些适应不良。”
　　赵属州讪讪笑开，又很快地收起笑意，解释起来：
　　“出来得匆忙。”
　　两人之间的沉默一旦打破，话题便不再停止。于舒先是问了他休假的两天做了什么，也说了自己的假期安排。又问了他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当然，还有很多因为休假而延伸出来的话题。
　　赵属州发现自己对于舒的了解真的太少了，平日里只注意她展示在工作上的一面，原来私底下还有那么有趣的一面。更意外的是，她休假的方式竟然是骑马，这让赵属州兴奋起来。
　　在他的家乡，骑马是多么普通的一件事情，他小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他能把马换成自行车。可是，自从来到这个城市，骑马已经变成了一项高尚的运动，以往被轻贱的东西突然值钱起来，他迷茫了。到底他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一番辗转，却是发现，马能换来自行车，普通的自行车，连马尾巴都换不了！
　　“约个时间比试比试吧。”
　　于舒趁着红灯时间侧头朝赵属州提议，他笑着看她点头，又淡淡地转开。赵属州明白，这一次绝对不同上次酒后的尴尬，对于舒，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匆匆地收敛心志，一心研究起沿路的风景。于舒的车速不快，这样一路过来，也发现了不少平日里他忽略了的东西。原来，在那棵凤凰树的后边，还藏着一间幼儿园啊，车子又朝前滑了几步，他突然要求下车了。
　　于舒诧异地看着他，说：
　　“不是还没到吗？”
　　赵属州抿嘴一笑，道：
　　“有人在卖粽子，许漾喜欢。我去买两个给她当宵夜。”
　　于舒一楞，又坦然地笑开，问：
　　“怎么没问问我饿不饿？”
　　“我给你也买两个。”
　　赵属州一等她的车停好，立刻开门下车。夜晚的道路，与白天比较，总觉得魅惑了许多。街道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着于舒的红色POLO，感觉有些诡异。赵属州很发觉自己很难不去在意于舒，他对她的界定，似乎有些模糊了，比同事更近一步、比朋友还多了些秘密，或者，只是没倒到许漾的亲密程度……买好了东西，缓步回到她的车上，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心态，这一切似乎该怪罪到夜色上，特别是夜晚的红色，总让人产生不正确的联想。
　　于舒在车里听着电台的谈话节目，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放在耳后，那专注的程度，像在听取什么会议报告。
　　赵属州开门的时候，于舒转头笑开，手伸到他的面前，强调：
　　“我喜欢蛋黄的。”
　　他把绑着黄色线的棕球递到她手上，道：
　　“我家那个喜欢猪肉的，嫌蛋黄不够油。”
　　于舒解了粽叶，大咬一口，口齿不清地回复：
　　“蛋黄的香些。”
　　赵属州也解了一个，但笑不语。在吃的方面，他与许漾倒是很少有不同的时候。自小，他家里炒菜用的都是猪油，来到城市里上大学，食堂里用的竟然是植物油，他几乎是吃嘛嘛不香。一开始与许漾相处，也担心两人在饮食习惯上有不同。所幸许漾从来不怕油腻，偶尔为解谗，还下厨做上一锅红烧肉。
　　许漾还特别喜欢吃些猪杂牛杂之类的东西，两人刚约会那会儿，她都会捧着一碗猪大肠站在路边大块朵颐，一点女孩子家家的矜持与形象都不顾及。赵属州一向觉得，在很多方面，他远远不及许漾活得开心，顶着世俗的眼光，他豁达不起来，或者说，他做不了危及形象的任何举动。
　　于舒很块就解决了一个粽子，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这动作让赵属州的脸有些热度，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视线，讪笑道：
　　“这个时候要有一杯茶才行。”
　　于舒立刻回眸一笑，脚上的动作不停，轻踩油门，让车沿着路边慢慢滑行：
　　“我知道有个地方喝茶不错，就在前边。”
　　“太晚了不好，下次吧。”
　　赵属州拒绝的意图还算明显。于舒又怎么会放开，她翘着嘴角，轻笑，三言两语就左右了赵属州的意图，他也就不再推辞。
　　他把粽子放在车头，抹干净两手，与于舒并肩进了茶室。在这个时候，只把于舒当同事看待，对赵属州来说是最好的解释。加完班，同事之间一起吃个宵夜，也是普通平常的。再加上经过刚才的交谈，赵属州发现，那些被掩埋在过往岁月里的理想，又渐露头角，似乎，即将带领他走向另一个新阶段。
　　而他，喜欢这种对前程热血激情的感觉，他愿意，把目前的兴奋感延续下去。

　　微雨

　　赵属州一打开门，听见电视还在响着，有些惊讶。照许漾的习惯，这个时间，她就算不睡，也是躺在床上看书的，怎么还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上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来。许漾躺在沙发上，睡得香甜。电视上那鼓噪的财经报道对她毫无影响。赵属州轻叹一声，随手关了电视，把已经冷掉的粽子放到厨房里，又回到客厅，想把许漾抱回房间。左右研究了一会，终是做罢，转而从卧室拿了一条毛毯，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自己在她的对面席地而坐。
　　好象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端详过许漾了。还在读书的时候，他们二人分属不同的学校，见面的时间总觉匆匆。到后来，虽然住在一起，又因为他要上班，也是来去匆匆。婚后，那些想见不能见的痛苦已经不再，可是，因为日日见面，也就没了端详的必要了。
　　赵属州想起刚才与于舒的谈话。他们两人就着刚才的马匹话题说到休闲运动。于舒说她打算学打高尔夫，比较大众些，还邀请他也一起学习，说是有个伴。赵属州迟疑之后拒绝了。他用的是最普通的借口，不过是没有钱。
　　他去过一次高尔夫球场，陪同单位领导去的。领导与其他人玩得很是尽兴，他却连握杆都不会，站在练习场，跟着教练一遍一遍的挥杆。老实说，那绝对不是愉快的记忆，他很少有那么拙劣的时候，以至回到家里，连对许漾提起的勇气都没有。
　　许漾的休闲运动很少，她每天搭公共汽车去上班，在学校里放着一辆自行车当代步工具，夏天的时候偶尔会去游泳，春秋两季，跟着登山队爬爬这附近的小山，除此之外，赵属州只见过她逛街。
　　许漾与于舒，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却与许漾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承认，他之所以拒绝于舒的提议，除了经济原因，就是许漾了，他不能，一再面对诱惑。
　　客厅里的凉意一点一点沁入心脾，他受不住冷地调高了温度。担心许漾也冻到，跑进卧室抱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碰碰许漾的身子，小心地把毯子盖在她的脚尾。
　　赵属州忘了，怀孕后的许漾，很多习性没变，却变得尤为怕热，毯子还没盖上三分钟，她已经难奈地辗转起来，左右翻转几下，悄然张开眼睛。
　　赵属州一怵，声音沙哑地问道：
　　“让我吵醒了？”
　　许漾抬高身子，靠坐在沙发扶手，轻轻摇头，也哑着嗓子回答道：
　　“没。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叫醒我？”
　　赵属州为她拿开毯子，把今晚的行踪告诉了她，下意识地，隐去了于舒这个具体人，只是告诉许漾，是与一同加班的同事去的。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饿不饿？我买了粽子。”
　　许漾一手捂在肚子上，点头，偏着头撒娇，道：
　　“放锅子里蒸一下哦。”
　　赵属州的眼睛骤然亮起，许漾撒娇的时候，总让人心里痒痒的。他凑前亲了一下，又觉不够，对上她的嘴唇，密密地吻上一阵，直到□勃发，才克制着、逃也似地进了厨房，徒留许漾在客厅里压着嗓音大笑。
　　许漾泡上两杯茶，等着赵属州的粽子出炉。睡一觉后，觉得精力充沛，她倒是不介意与赵属州来个秉烛夜谈。
　　赵属州把剔了粽叶的粽子盛在碗里端到她的面前，拍拍她的脑袋，招呼：
　　“喏，吃吧。”
　　许漾横他一眼，朝他“旺旺”地叫了两声。两人皆忍俊不住地笑开。
　　许漾的吃相与于舒相比……赵属州猛然打住，略一思索，立刻开口，道：
　　“许漾，你说，我去打球怎么样？”
　　许漾一怔，吃惊地看向他：
　　“什么球？”
　　赵属州为她分析了一番办公室文化，总结出，拥有一项出众的体育项目是人际关系与职场关系的致胜武器。
　　许漾赞同地点点头，她喝上一口茶，颇为严肃地表示赞同，提议：
　　“乒乓球不错，既是国球，而且我们小区里就有场地，用的人也比较少。再说，几乎每个系统都会给个友谊赛，用这个联络感情，便宜实惠不说，还锻炼身体，好事。”
　　赵属州有些啼笑皆非，喝一口茶，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
　　“我想练习高尔夫或者网球，我们头儿比较喜欢这两项。”
　　许漾回以一笑，轻掀眼帘，淡淡地一瞥，不显情绪：
　　“你喜欢吗？”
　　赵属州本来坐在她的身边，这会儿，更是靠近她，一手抚上她的头，拨弄着她的头发，笑了起来。
　　他喜欢吗？曾经，他把喜欢的东西放在第一位，事实证明，这样的排列少有让他得意的时候。现在，他不想再考虑自己的感受了，唯有放弃一些东西，他才有得意的时候。
　　隐忍一时，换来长久的快乐，自然是值得的。也许，过不了多久，也有人会揣测他的喜好，为他而改变自己的喜欢。
　　“许漾，我以前都不喝酒的，现在不也喝了？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一项运动而已，我会投入的。”
　　许漾看着他，突觉陌生，他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属州，你在我眼中，已经是成功的典范，没有必要为别人的眼光而活。”
　　赵属州勾着嘴角，男人的志向，与女人一直是这样有距离吗？他不过想为许漾换来更好的生活，为他们的孩子做更好的打算，就像他弟弟说的，不过是想与这个城市大多数人的生活一样！许漾的随意，也需要他为之提供遮蔽风雨地方啊！
　　他喝了口茶，双眉略略一紧，是绿茶呢。刚才在茶馆里喝的是极品冻顶乌龙，那几勺茶叶，顶得上许漾一个夏天茶钱了吧？
　　于舒面对这样的决定，必然会是无限支持吧？那样的女子，精明世故，她打算练习高尔夫，不也是为以后的职场生涯做打算吗？
　　也只有许漾，还停留在没有利益冲突的小学生时期！
　　他把头趴在许漾的肚子上，笑意吟吟：
　　“宝贝，帮爸爸做决定，学不学？”
　　许漾架不住他的孩子气，笑着推开他，由着他去了。她也曾因为别人的喜好学些不中用的东西，在这种方面妥协，还是可以的。
　　赵属州见她神情有了松动，立刻下了决定：
　　“明天，我们去看看附近的健身中心有没开设这个训练班。”
　　话落，他隔着衣服亲亲许漾的肚子，便抱着毯子先行进了卧室。他没想把许漾拿出来与于舒比较的，也许是今晚与她相谈甚欢，所以总会想到她那去了。
　　于舒或许在工作上是好帮手，但一个家，实在不需要两个孜孜进取的人！许漾是标准的贤妻，想来也会是一个良母，与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是他的幸福，无需比较的！
　　意识犯错而已，他会立刻把跑偏的心抓回。许漾，是他的幸福！

　　多云间雨

　　赵属州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说到做到。小假的第二天，便按图索骥找上一间颇具盛名的健身会所，成为了他们的网球会员。
　　绕是他身体素质不错，久不运动，两个小时的跑动下来，也瘫成一堆烂泥了。他在会所休息了一会儿，也小小地观察一下环境，不得不感叹钱的魅力。这间会所，还不是全城最好的，已经够奢华了。据说，在另一边的游泳池边，还堆了一个银沙滩，只可惜他只交了网球场的练习费，要想成为全城会员，那价钱还要翻上几翻，他承受不起那种价位。
　　在办公室的时候，也曾听过有人讨论这个会所。根据久远的消息，这个会所有三个股东，当年每人都出资上亿建立这家会所，又同是姓沈，故此，暗地里大家都称他们“沈三亿”，曾经还有人考证过，他们与那个拥有聚宝盆的沈万三有血缘关系。赵属州莞尔，哪个地方的人都八卦，不过是小地方的谈资多是围绕家长里短，到了城市，能让大家都认识的，总是那些站在潮头浪尖的人。这些人，哪个没有一箩筐的风流韵事？
　　他又喝了一杯特供饮料，才起身回家。
　　今天本来是打算与许漾一起出来的，只是，有了身孕的人，上健身房也无事可做，她说，倒不如在家里看看书，听听音乐舒服。赵属州也就由得她，许漾懒得出门，他早就习惯了。
　　许漾有着明丽的笑容，背人处，她眼里也有一股沉静，赵属州后来想，是不是因为她早年失父，所以总比同龄人沉稳？只是，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的父亲也不在了，怎么又笑得那么灿烂？或者，她人前的笑是为了宽慰母亲？
　　赵属州不得不承认，她总是不一样的，或许，就是因为她的不一样，才让他热忱地投入，沉溺至今。
　　他推开家门，一眼便看见弟弟的鞋子，只要休假，赵合川总会记得上家里来吃上顿饭，也是享受家的感觉吧？
　　许漾与赵合川是同学，两个人凑在一起，偶尔忆当年的时候，就是赵属州也插不上嘴。现今两个人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茶几前，见他进来，都只简单地挥手。他只好挪动着似乎渐有酸软之意的双脚上前。果然，不出所料，他们两个又在切磋棋艺了。
　　赵属州在许漾的身边坐下，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椅背上，看他们两个在棋盘上较量。有时候也觉好笑，不过是小小的跳棋，两人也玩得不亦乐乎，还俨然一副大师风范，每走一子都要左右算计。
　　赵属州还记得第一次听弟弟提起他们学院的保留竞技项目竟然是跳棋时的惊讶！不过，两个人的跳棋，最快可以几步走完，这还真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他再优秀，在下跳棋方面，却是不敢在这两人面前班门弄斧的。
　　赵合川曾经说，他们的师兄，曾经１５步就把１０个棋子全送进对方阵营。那个少年脸上的崇敬至今让人难以忘怀！赵属州与许漾确立关系后，也曾暗自在家琢磨跳棋，期望有一天，许漾的脸上也浮现弟弟那样的惊讶。只是，再怎么琢磨，也不曾与许漾交手。他见过许漾与人比赛，以他的技术，确实比不上许漾。
　　许漾比赵合川快了三步，赵合川推开棋盘，摆手，道：
　　“老了，战术都忘了。”
　　许漾轻轻一笑、收起棋盘，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弟，转入厨房忙碌起来。
　　简单的家常菜很快就端上桌，招呼着两兄弟吃饭，也聊起今天赵属州的网球第一天。赵属州抬高了一直颤抖着的手，道：
　　“看吧，看吧，我拿不稳筷子了。”
　　许漾斜了他一眼，笑骂：
　　“活该！”
　　赵合川也笑开，又把话题往传闻上靠，说起传说中的沈三亿，好奇：
　　“这三个人怎么没在公众面前露过面？”
　　赵属州摇头表示不知，道：
　　“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没几个人见过，也是传奇了。”
　　许漾倒没这种好奇，忙着对付食物。她今天卤了鹅脚，用筷子夹着不方便，连手也用上了，一时弄得满手油光。赵合川看着自己的这个嫂子兼老同学，皱眉摇头：
　　“我说，大嫂，你就不能有点淑女风范吗？”
　　她张手在赵合川的面前虚空一抓，道：
　　“哥哥都不嫌弃，你操心什么啊。”
　　赵合川立刻把手半举，向她求饶：
　　“行、行、行，我这不瞎操心吗！”
　　一时三人都笑开了，许漾抹抹手，状似无意地问起：
　　“你怎么开洛图的车来？”
　　赵属州闻言也一惊，瞪着自己的弟弟，等他说出个究竟。赵合川讪讪一笑，摸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解释：
　　“她忘了，我就想过来这边自己开车也方便。”
　　也合该他倒霉，左右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车位，只好停到入口处最显眼的临时停车处。而许漾，因他说要过来吃饭，刚买菜回来，他一踏出车门，便正对着许漾，想隐瞒都难。许漾当时只笑着要他提东西，也没追问。赵合川以为她是不知道的，却没想，她是选在这个时候问起。
　　与洛图的相识，当然是因为许漾。遇见，他们两人也会简单地点头打个招呼。赵合川初时并不知道洛图的职业，对上这样一个美人，也少不得多看上两眼。后来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上班了，除了惋惜，又生出一丝丝邪念。只是有色心没色胆，只敢在人后多瞄上几眼，人前总显规矩。
　　赵合川后来在洛图的工作场所见过她几次，因为还有很多人在，总显得矜持些。后来，一次在湘菜馆偶遇，才有了接触。前天晚上，见她与哥哥倒是多有互动，对他却刻意冷淡，一时气愤不过，昨晚找上门去，才有了缠绵悱恻的一夜。今天起来的时候，她说她住的地方搭车不方便，不如开她的车过来，赵合川也没拒绝，没想，就被撞破了。
　　赵合川知道哥哥对洛图这种人的态度，他绝对不喜欢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就算她是许漾最好的朋友，在他看来，洛图就是一不正经人家，男人离她，有多远就该躲多远。
　　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洛图是他在这个城市的一点点慰藉，能提供的温暖，左右不过一夜的共眠，要什么长久的打算自然是没有的。既然不是相携一生的伴侣，在很多方面的要求上，也就不那么明确了。只是，眼前的两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洛图的好朋友，总不能敷衍了事！
　　“说清楚，是她忘在你处吗？”
　　赵合川对着哥哥严厉的眼神，有些吃重不住地牵动着嘴角，想遮瞒，又觉不妥，只好喃喃道：
　　“我去她家过的，第一次而已。”
　　赵属州很是气愤，把手中的筷子一掷，怒声道：
　　“一次而已！你以为你还小啊，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不懂？洛图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跑前去凑什么热闹？”
　　赵合川也有些不乐意了，什么叫什么人？难道许漾能与这样的人做朋友，他倒不可以了吗！
　　他瞪大眼睛、梗着脖子，刚想反驳，许漾却先开口了：
　　“什么人啊？洛图不也和我们一样吃着五谷杂粮长大的？属州，我都要做妈妈了，你还操心合川长不大啊？”
　　一句话，立刻灭了赵家兄弟的怒火，赵合川立刻挂了笑颜，问：
　　“我要做叔叔了？”
　　许漾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力点头，又忙提醒他：
　　“我们还没和妈妈说，你可不要告密啊！”
　　赵合川偷眼看一下哥哥，满口保证：
　　“嫂子，我都多大了，知道分寸。”
　　许漾笑着离席，知道他们兄弟俩还有话说，她也不便在场。其实，事关洛图，她也不能不小心。赵合川想必只是一时的迷恋，要真能生出个什么心思，怕也难有结果。洛图，又岂是赵合川能抓住的人？
　　只是，这洛图今天让赵合川开着她的车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许漾趁着他们兄弟还没散席，溜到书房找答案了。
　　洛图还在睡梦中，那轻声的嘤咛，让许漾小小地吞咽了一声，笑骂：
　　“怎么叹个气都像是在勾引着谁！”
　　洛图怎能不知道她的意思，三两句，就说到与赵合川的事情上，她低低一叹，又肆意地笑起：
　　“哟！这男欢女爱，本来就平常，不过是和你家的小叔子上个床，没什么事情。要真和你做妯娌，不美死你！”
　　许漾呸了一声，也放下心，既然两个都不是有心人，也就不存在伤害不伤害的问题了。
　　“洛图，钱多了烧手，你就换个工作出来见见阳光吧。”

　　偶有风

　　许漾挂了电话，又把书房收拾了一下，才推门出来。他们兄弟俩已经在沙发上坐着，脸上不见愠色，想来是谈开了。
　　许漾轻勾嘴角，拐进厨房，清洗他们堆放在水槽里的碗筷。就算赵属州是她丈夫，赵合川与她有四年同窗之谊，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她还是不能太过干涉。
　　她羡慕有这样血脉相连的牵绊。可惜，父亲没有对子息的渴望，不然，她也能多上一两个兄弟姐妹吧。
　　厨房里的活计很快做完，按照她的时间安排，她该喝上杯茶，然后在家里晃来晃去，把时间晃到傍晚时分，再下楼去见见天日。
　　赵家兄弟二人正说着家里的一些闲话，赵合川见她出来，忙给她端了杯茶，笑嘻嘻地说：
　　“大嫂，我家侄子皮不皮？想吃什么，叔叔给买去！”
　　许漾笑着横他一眼，在赵属州的身边坐下，微微一晒，道：
　　“不过还不到１０周，能有什么皮不皮的问题！”
　　围着还没出生的孩子，话题一转，就说到各自的童年上了。
　　赵家兄弟的童年记忆是连在一起的，那些下河摸鱼、上树掏蛋的小捣蛋行为，在所有男孩子的记忆里，都是不能泯灭的存在。许漾听得入神，就算不是自己的经历，听起来，也觉得趣味盎然。赵合川还兴致高昂地说起他初学骑自行车的情景，他的脸上满是兴奋，说：
　　“２８寸的自行车，老高了，我那时候估计比车高不了多少，坐不到车座上，只能从三脚架下过，撇着两脚‘嘎吱嘎吱’地前后摆，连踩个圆圈都不行。”
　　赵属州在一边大笑：
　　“你那车后边还绑着大木棍，横扫千军呢！哪像你说得那么窝囊！”
　　许漾有些好奇：
　　“怎么绑着木棍啊？”
　　赵合川解释：
　　“没人在后边扶着，要摔了怎么办？就指望着这长木棍了，起码那车倒了不砸人身上。”
　　许漾恍然大悟，补充：
　　“三角关系啊。”
　　赵合川一窒，怏怏而笑，说：
　　“果然是教书的，什么都能上升到理论高度！”
　　许漾皱皱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开：
　　“无心之过！”
　　又忙继续着话题：
　　“我学骑自行车是我爸爸扶着，摔了好几次才学会，连带我爸都摔上那么一两次。”
　　赵属州拍着她的手，取笑：
　　“果然是个笨手笨脚的婆娘！还连累了爸爸。”
　　许漾也随着他笑，并不否认。听他们说着童年，也想起自己那年少的岁月。幼时的自己真的笨手笨脚、怕东怕西。她少与父母相聚，总是陪着奶奶的身边，见奶奶总为自己的性子发愁，也横下心要改变，却是孩子心性，总不长久。虽然是这样不讨人喜的性子，与父母团聚的日子，爸爸却总会把她抱在怀中，就是偶尔与人应酬，妈妈不在身边，她也是被携带的家属。无须外人提醒，她也知道，就算她再见不得风浪，她也是许远生最重要的宝贝！
　　许漾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才与父母长住，那个时候，许家又搬到另一城市生活了。只要没有在学校，许漾总是被爸爸带在身边，什么地方都去。世间的长辈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太早见识黑暗，偏偏，许家爸爸却反其道而行，把这个世界，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的宝贝面前。
　　在父亲的有意训导下，就是再愚昧，她的性子也沉稳了下来。遇事不再畏手畏脚，待人更是进退得宜。年岁越长，她身上的弱点便越是难见，又因为见多了世间的纷杂，心境平和，几乎什么都难动得了她的心志。许漾后来只要一见“呆若木鸡”一词，便联系到自己身上，父亲对她的教导，一定是参照这一故事而来。
　　“……那水深着呢，没几个人能游过去。”
　　赵家兄弟说着少时在家乡游泳的事情。许漾屏神细听，她倒没有这样的经历，就算再怎么好胜，她也从不拿命开玩笑，再说，证明了自己能游过那深潭又有何用？
　　赵合川见她脸上颇有不赞同之意，立刻转移话题，问：
　　“你不赞成？难道小时候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许漾笑着眨眼，出格的事情？她还真没做，她做的任何事情，在她的父亲看来，都是正常不过的。
　　“大嫂，说说嘛，我都没听过你们的事情。”
　　许漾立刻抓着话柄：
　　“你们？用的还是复数，包括的是谁？”
　　许漾的脸上少不了促狭，偏头在赵属州的脸上亲一口，又朝赵合川挤挤眼，道：
　　“我高二的时候倒和洛图做了些违反校规的事情。”
　　她有意停下，果然，赵合川上钩了，急切地问：
　　“什么事情？你这样子还能违反校规？”
　　赵属州显然不喜欢他的急切，瞪了他一眼，又舍不得这样的气氛，只好容让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不流行桌球吗？洛图也喜欢上了，老怂恿着我玩上几把。高二呢，活得和高三没两样，大家都紧着学习，也只有我这不知死活，才能在上课时间被她拉着去玩。”
　　“我和她去了三次，第三次去，就被老师抓了。”
　　许漾淡淡地说着许妈妈被请到学校，老师提醒她要警惕女儿的思想，不能让她冒出吃喝玩乐的念头。她省略了许多细节，例如洛图的家长。洛图的家长是她的姑姑，看起来挺精明的一个人，当着老师的面，洛姑姑便骂开了。许漾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洛图的父母去了另一个城市打工，她自小寄人篱下，那些桀骜不逊，都是生活给的烙印。
　　就像洛图说的，裹着一层华丽的外衣，谁知道你心里的龌龊与黑暗？没有人来撕裂伪装，这世界，便是太平的。
　　许漾发觉说着说着，她的思绪似乎又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去了。她不禁停下，暗自皱眉。赵属州的态度，竟然在她心间留下一颗种子，而且，疯长！

　　无风

　　许漾没容间隙在她与赵属州间横生，夫妻之间信任是第一要素，她总得把自己心头的野草给消灭掉！
　　许漾深黯谈话的艺术。维系信任，责任不在一人，要让赵属州乐意开口剖析自己的感情，气氛的营造是首要条件。
　　两个人的晚餐，再加点烛光，应该可以把暗处滋生的阴暗之物给熏出来了吧？许漾手上没有停顿的时候，煎炒蒸炸，酸甜苦辣，人生在世，哪一样是没法尝到的？她微微咂舌，今晚这一餐，希望能由甜开始，就算过程有酸苦，也是由甜结束……
　　赵属州痛惜她有孕在身，怕她过于辛苦，一直在她的身边转来转去，想要帮上些什么。可惜，厨房一直是许漾的天下，就是拿个酒杯，还要在她的提点下才能找到。赵属州只好降下身架，帮着递个盘子倒点水什么的，把想做二厨的心彻底降成一个打杂的。
　　总算把食物端上桌来，许漾为赵属州斟了杯酒，拿起自己盛满果汁的杯子，碰出悦耳的声响：
　　“祝你心想事成！”
　　赵属州也由衷地欢喜着。结婚后，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似乎除了床上，再无其他地方。每天围着工作忙，分不出心思想其他的事情，有时候也觉得索然无味。
　　三杯酒下肚，赵属州的眼神有些迷离。看着许漾，他也疑惑。不知道别人的经历是不是这样。对许漾，他曾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为了博她一笑，他也曾有水中捞月、雨中漫步的浪漫行为，而现在，许漾还是许漾，看着她，只觉安心，再没激情。
　　赵属州想要个孩子，也是因为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冷清，想要改变目前的相处方式。二人世界，也有腻味的一天，消失了的爱情，总需要一点血脉做纽带，把爱情往亲情上带。
　　赵属州的酒量与许漾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层次。许漾平日里也爱喝上一点，现今为了肚子里的货色，生生忍下这渴望，又觉得自己存下的心思有点龌龊，添酒的动作，就有些迟疑了。
　　赵属州却是喝得正酣，自己抓过酒樽，嘴里还嘟哝着：
　　“这酒还真甜！”
　　许漾受不住诱惑地舔了一下舌头，可不甜！那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姨婆给酿的！刚酿好的黑糯米酒，澄放到陶瓮里，加上红枣枸杞泡上个十来年，绝对甜！
　　说到酒，又想起姨婆，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泡上了好几瓮，可惜不是姨婆的手艺，趁着姨婆在这，干脆再酿上一些，改天上酒庄看看有没酒桶可租，让姨婆往大里做！
　　赵属州今晚显得有些贪杯，许漾似乎能理解他的冲动，看他一步一步为前程而努力，换成任何一位妻子，都会由衷地心驰吧！只可惜……她心神一闪，记得这烛光晚餐的最终目的。把身子前倾，专心地看着赵属州，偏头朝他皱皱鼻子，抱怨：
　　“哥哥，你都多久没说爱我了。”
　　在心血来潮的时候，她总会如第一次见面一样叫着他，带着几分俏皮，眼里却不掩戏谑。赵属州立刻推翻刚才的断想，对着许漾，还是有激情的，她每次笑得像只猫，就挠得他心痒痒，恨不得做些什么，填补被她给闹腾出来的渴望。
　　赵属州受不住她的眼神，许漾一直似笑非笑地、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让他重重地搁下酒杯，腾出来的手，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下去，哑着声音说：
　　“爱！”
　　许漾不依了，嘟着嘴推开他：
　　“敷衍！爱的是谁？”
　　在这一时刻，赵属州的心里当然只有许漾一个，所以，答得毫不迟疑：
　　“你！许漾！我爱许漾！赵属州爱许漾！”
　　许漾眯着眼睛笑开，嗔了他一眼，心下有点松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下去。她爱赵属州，这不能否认，两个人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赵属州的心里要是有异动，她该怎么办？立刻割舍，她自问还做不到，她喜欢目前的生活，两个人就算忙碌、不能朝夕相处，她也觉得安心。就是再累，只要躺在身边的那个人是他，一切的一切，也就甘之如饴。
　　如果不去问，任由猜疑横生，目前的安宁又能维系多久？
　　许漾银牙一咬，长痛不如短痛，也许，把一种可能扼杀于萌芽状态，才是最好的防范。
　　“哥哥，你都爱过谁呢？”
　　赵属州惊讶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许漾给瞪了回去：
　　“一个都不许漏！”
　　赵属州低低笑开，也许是酒意让他开了话匣子，或是许漾的无赖样子逗得他把心中的所有话语倾泄而出。
　　“中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不算爱，她送我很漂亮的笔记本，我没敢要，她就不再找我了。”
　　“为什么？”
　　赵属州有些无辜地回望：
　　“妈妈说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
　　许漾也觉得无辜，代替那个送出了心意，却被曲解的女孩子无辜。也许，她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那漂亮的笔记本里，却因为他恪守母亲的教诲，白误了女孩子的一腔柔情。
　　“大学呢？”
　　“大学还没熟透呢，就遇见了你，不就一头载了吗！”
　　“现在呢？”
　　许漾的声音越发的低柔，她想知道的，就是现在！
　　赵属州笑开，又沉默下来，半垂着眼眸。许漾的心也沉了下来，脸上却笑得越发娇艳，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许漾，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许漾的笑，一点一点在烛光中消落，每天都在一起，就是爱吗？她茫然了，却不想把最后的最后的一层薄纱给挑开。
　　“哥哥，你想说什么呢。”
　　赵属州伏在桌上，看着烛光在酒杯上打转，又生出别样的光彩，轻舔一口，把那甜酿咽进喉咙了，生出一点柔情，又转出一股豪气，道：
　　“同事也有人说喜欢我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好，比许漾差多了……”
　　许漾不敢轻易开口，赵属州这些话，想来不是对她说的，万一……许漾希望他说下去，却又矛盾着，说了之后，清醒过来的赵属州，他们要怎么面对？
　　“于舒、她不就家世比我们好了吗？我也能！就是许漾，许妈妈怎么出国了呢？”
　　赵属州打了个嗝，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于舒说和我结婚呢，她会骑马，还学打球。许漾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
　　许漾花了好大的力气克制自己，她不能伸手！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与赵属州有任何言语的接触！
　　赵属州突然抬头，一脸的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周围，问：
　　“许妈妈怎么出国了呢！”
　　他已经醉了，喊出的话，却让许漾清醒。她的妈妈，竟然成了他逾越不了的鸿沟。只要有她许漾在，他的前程便是黯淡无光的！
　　原来，在他的心中，就算在怎么衡量，她许漾也不如一职务位置有吸引力！
　　许漾低笑，那种子没被扼杀，却在这暗沉的黑夜里，跟着这酒后的真言，茁壮成长，而且，渐渐地遮天蔽日，把她心里的那一点点希望，都给泯灭了！

　　阴天

　　酒后的真言，一觉醒来，赵属州已经全然不记得了。晨起，他扶着头，在床上呻吟，本来就虚火上升，喝了酒后，这头疼越是难忍。
　　许漾并不在身边，赵属州又小心翼翼地左右辗转了一番，终于扶墙站起，家里却不见许漾的身影，想是早早就下楼散步去了。
　　赵属州喝了杯水，并不敢轻易扭动脖子，只要一不小心，脑袋便一阵抽疼。他不禁有些埋怨，怎么许漾没给他准备醒酒的东西。以前喝酒，总会记得在酒后给他准备一杯蜂蜜水之类的东西缓解他的酒劲，怎么昨晚就给忘了！厨房里也是干干净净，没有清淡的粥香，赵属州皱起眉头，这不像许漾的作风！她几乎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早餐，在他喝酒后，更是雷打不动地熬上一点白粥，让他缓解肠胃。
　　今天是怎么了？赵属州在客厅里生了会闷气，还是没能等得她回来。便僵着脖子冲了个澡，经过水的按摩，总算觉得舒服了些。又想起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不能在家颓废上一日，许漾本来就不大爱出门，昨天已经没和她一起了，今天怎么也得把她带出去逛一圈！赵属州也觉奇怪，看看于舒，比她还大上那么一两岁，整个一阳光外向型！许漾也就笑的时候灿烂，其他时间，快宅成仙了！
　　什么时候，他的许漾也和于舒一样，骑马扬鞭、与他一起纵歌天涯？
　　客厅里，许漾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赵属州走近，见她闭着双眼，脸上神色恹恹、不掩憔悴，就连他坐下，似乎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
　　刚才的一股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赵属州怜惜地把手搭在她的腿上，感觉她突然一抽，忙出言安慰：
　　“是我，走累了吧？我给你捏捏。”
　　许漾还是闭着眼睛，顺势倒在沙发上假寐。赵属州轻轻地捏着她略显僵硬的双腿，感觉她放松了些，也就草草收场，斜躺在一边缓解酒后的疲劳。
　　赵属州发现许漾疲惫的时间持续太长了，直到他再次醒来，觉得饿了，她的眼睛还没有张开。
　　“许漾？”
　　赵属州侧身俯在她的上方，轻轻叫了一句，见她没反应，干脆一手捏上她的脸颊，伴着一声声叫唤，轻轻使力。
　　在这样的骚扰下，再怎么嗜睡，也会张开眼的！
　　许漾张开眼睛的时候面无表情。以赵属州的姿势，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两腿分开、跪在她的两侧，一手撑在她的耳际，一手还贴在她的脸上，而唇，几乎贴到她的下巴上了。
　　许漾不快乐！赵属州这一瞬间很是笃定！可是，为什么不快乐？
　　“你怎么了？”
　　许漾不动，挥手示意他离开，又转了个身，才漫不经心地道：
　　“累了，据说怀孕６周以后才有妊娠反应，怕是开始折腾了。”
　　赵属州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下来，蹲到她的面前，问：
　　“那怎么办？有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要不要上医院？”
　　许漾勾起嘴角、轻轻摇头，把手放在肚子上，道：
　　“没事，多休息就好。”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赵属州无言地陪了她一阵，才进厨房准备早餐。虽然头还是偶尔抽动一下，却不觉得难以忍受，许漾……为了改变要个孩子，却让许漾受这样的累，到底值不值得？
　　“许漾，要不我们不要孩子吧。”
　　他冲动地喊了出来，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突然后悔，转头看她还躺在沙发上，祈祷她没听到。
　　“什么？”
　　许漾已经站了起来，在餐桌边坐下：
　　“你刚才说什么呢？我没听到。”
　　赵属州舒了口气，给她递了碗粥，笑开：
　　“问你有什么想吃的。”
　　许漾揉着脑袋，乏力地回答：
　　“没什么胃口，就是觉得累。”
　　“还是上医院看看吧，也好知道注意些什么。”
　　许漾只是动动嘴角，随便喝了几口粥，便没了胃口。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赵属州的话毁了她的热情，这些年的美满，原来只是她的错觉，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赵属州竟然过得这样辛苦。她辗转了一夜，也没能找出这几年的生活哪里出错了，究竟是哪一点，让她与赵属州渐渐背离？
　　看着枕边人，觉得他每一点都是自己熟悉的，又悲哀地发现，这些年，熟悉的只是他的脸庞，背阳处，他们已经越走越远。
　　这段婚姻还能走下去吗？走下去，又该是怎样把渐渐远离的两颗心给拉近？许漾还没有得出结论，她不能否定赵属州的爱，他也许爱她，但这份爱，在他日渐渴求的前程里，究竟能占上几分？接下来，是不是会因为他的前程，把这份感情也交换出去？
　　想到最后，就是躺在他的身边也觉不能呼吸！她几近仓皇地逃离，室外，太阳还不见踪影，却让人感觉闷热，似乎是大雨来袭的前兆。她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了一圈，还是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前！想找人倾诉，却发现偌大的城市，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许漾不免有些颓败，平日里过于深居浅出，熟悉的人很少。就连本应交情最深的同学，也因为她自己的不上进而少了很多联络，唯一常有联系的洛图，在这个钟点，想必才刚睡下吧？
　　看着远处的楼房，那一扇扇窗户后边，上演的是什么故事？他们也像她吗？在以为最幸福的时候突然遭遇打击？他们会怎么样？和父母商量？找朋友倾诉？自行解决？他们有孩子了吗？对待孩子，他们又怎么能做到不伤害？
　　她轻轻地摸上小腹，这个还没出生就必须接受考验的孩子，究竟会把他们带往什么方向？
　　回到家，赵属州在浴室里洗澡，她在客厅里躺下，忆及曾经的承诺，他说：
　　“你是我的幸福！”
　　那时的态度是如此的真诚、口气是那样的坚定！原来，男人的口是心非比起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开眼睛，看的第一眼便是他，曾经多少时候，能第一眼看到他，是她的幸福，可是，现在……许漾又匆匆闭上眼，赵属州的心里，可是如他现在表现的这样的紧张？许漾转了个身，一手护在小腹上，还没出生的孩子，已然成了她的借口。累！是的！很累！同床共枕多年，如今看来，熟悉的只是身体，这样的夫妻有何用？
　　感觉他离开，许漾松了口气，她对他的接触，竟然有抵触心理！她的身体比她的心理更快地对这个男人做出了反应。许漾苦笑，还真是应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赵属州已经嫌弃起她的母亲，总不能让这具来自母亲的皮囊还对他百依百顺吧！
　　他说不要孩子吧？是想为以后分开而减少牵扯还是单纯体谅她的辛苦？许漾不敢问出口，她还没想好，还没找到最好的方法去挽救两个人的感情，这和谐的表面，总要维持！
　　离开餐桌，一个人躲进书房里，想起他面临的诱惑。他说，于小姐想和他结婚呢！许漾眨眼苦笑，一个于小姐而已，也算是他的诱惑？还是于小姐后边所代表的．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而已，还是爱一个女人？
　　她有什么是赵属州需要的？

　　阴霾

　　两个人的空间，再怎么躲避，也总归会撞见。赵属州进了书房，把趴在窗户边看风景的许漾搂进怀里：
　　“今天想去哪玩吗？”
　　许漾回头，勉强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点了点，不露声色地挣脱他的怀抱到椅子前坐下，病恹恹地开口：
　　“累得慌！就想躺着，不想动。”
　　赵属州跟着她，在她的脚边席地而坐，轻轻地捏着她的双脚：
　　“好！我们在家休息，你先睡一会儿，等下我们找部电影在家看，怎么样？”
　　许漾费力的扬起嘴角，轻轻点头。转头，便闭上双眼假寐。赵属州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的睡颜，见她渐渐地沁出汗来，忙起身帮她调低空调的温度，又找了张被子过来盖在她的肚子上，也掩上书房的门，自己打发时间去了。
　　赵属州不大适应没有许漾的时间。虽是公务员，与许漾同样享有周休、节假日，他却总是加班，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长。这个家，于他而言，除了睡觉，似乎没什么功能。他看着电视，无非是家常里短、情感纠葛，看得人心烦意乱，草草跳过。又瞄一眼新闻，觉得与工作无关略显无聊，也就失了兴趣，一时找不到什么好做的，只能歪倒在沙发上，一时感慨起自己的劳碌性情，又好奇许漾每天一个人在家究竟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赵属州无聊的时间也不长，时间还不到九点，同事的电话便进来了。是隔壁科室的小马，说是趁着小假让几个科室的人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赵属州有些拿不准这些活动的可参与程度。要是真的有什么聚会，也应该提前通知啊，哪有这样，掐着时间让人往外赶的？要有安排了怎么办？就不用联络感情了？
　　基于这样的断想，赵属州的答复有些含糊，他需要想一想，到底该不该去。搁下电话，他有些发楞，唯一能商量的活物在睡觉，再说，许漾能不能给意见还是一说！赵属州烦恼起来，去或者不去，这绝对是个问题！
　　他有些不耐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忆一下刚才小马的措辞，也不是非要他去不可，索性就拒绝吧？他拿起手机，刚想回拨，又一个电话进来了！赵属州一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是同办公室的小余，他们要在的话，也就好办了！
　　心情轻松，连带回话的口气也显得可亲些！听小余的口气，他也拿不准该不该去，小余的资历比赵属州更浅，所以想来听听他的意见，看到底要不要出席。
　　赵属州转念一想，又不好直接下结论了，只好推说：
　　“我问问看有谁去，要是大家都去，我们再改行程吧。”
　　小余也就唯唯诺诺地挂了电话，等着赵属州通知他到底出不出席。
　　赵属州翻着电话本，也不知道该向谁询问，这个时候，恨不得没接过电话，起码到时候还能推个不知情！他又盯着电话看了一下，终究在长长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于舒的电话，问她，总觉得保险了些！
　　果然，于舒早知道了这一次聚会，她还是发起人之一，当然是盛情邀请赵属州出席了！先是为自己忘了提前通知他而道歉：
　　“我忘了先和你说了，想是小假，你又刚加的班，应该没去远，当然能来得及参加，你可要原谅我的疏忽！”
　　又劝服他：
　　“同事之间自然是要联系感情了，我们下一个工作组，就要在各科室间抽调人手，现在联络感情，也是有备无患的事情。”
　　赵属州也就应承下来，问清楚了聚会的时间地点，说要叫了小余一起过去，于舒咯咯直笑，提议：
　　“要不这样吧，我现在还在办公室里，我让小余到单位找我，你就在你家小区门外等我们，我们顺路去接你。”
　　赵属州一滞，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吧？我打车过去就好，也不是很远。”
　　于舒轻笑：
　　“客气什么！不过顺路而已！”
　　赵属州又客气了几句，才顺水推舟地敲定了见面的时间。挂了电话，他又转进书房看看许漾。她睡得很沉，却不见安稳，眉宇之间像是压着什么事情，不时抽动一下！赵属州不忍叫醒她，怜惜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吻，为她盖好被子，便换了衣服出门去。
　　他刚在小区外站定，便见于舒的车靠近，小余还摇下车窗与他打招呼。面对小余略点羞涩的笑脸，他的一点点不安，便渐渐消逝。只是同事间的聚会，与私人纠葛无关！许漾……许漾也是在职场上往来的人，这一点，总会体谅！
　　赵属州坐到了副驾驶座，于舒笑着与他解释：
　　“小余说不好意思与老人抢座位，让了个前座给你。”
　　赵属州也回以一笑，转头看着小余，打趣：
　　“怎么，我不就比你大上几岁，已经步入老年人行列？”
　　小余忙朝前倾，双手直摇，急急解释：
　　“只是入行早、只是入行早！”
　　他急切又显得无措的样子逗乐了前面的二人，赵属州与于舒对视一眼，齐齐笑开，狭小的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同事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
　　赵属州看着窗外艳阳高照，为自己走出了家门而感到一阵阵愉悦。刚才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无趣一扫而光！
　　于舒总是不同的！赵属州状似无意地看了她几眼，于舒外向、热衷与人交往，她身上具备职业女性的优点，又不失大家风范，也许是与她的家庭背景有关，什么样的家庭，便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赵属州想起他还没出生的孩子，以后会像谁多一点？如果是女的，她的性子千万不能像许漾，人毕竟是群居的物种，怎么能一辈子躲在自己的蜗居里面自得其乐！他宁愿自己的女儿像于舒，每天过得热热闹闹、呼朋引伴、及时纵乐！
　　要是生个男孩，要养成什么样的性子才能适应社会？起码是生在这个城市，比起其他地方来此奋斗的人，起点是高了些。可是，要是与于舒这有类家庭出生的人比较，又觉得吃亏了。赵属州感慨一笑，这世界，哪来的公平可言？
　　车里，于舒与小余不时闲聊几句。于舒见他一直没开口，瞟了他一眼，问：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赵属州回头一笑，把刚才的心思藏好，无视小余的存在，回答：
　　“在想为什么要选在今天有这个聚会，又不提前通知，恐怕人是不齐的。”
　　于舒目视前方，微微翘起的嘴角也无损她在这一刻的坚毅：
　　“本来就不指望人齐，你们还没听到吧，上头的意思是想让我们精简一部分人到基层去。说好听点是下乡锻炼，可未来谁知道？抓住这一次机会吧，下得去可就上不来了。”
　　赵属州毕竟比小余多了点经验，再加上话是从于舒的口中出来，更觉得可信了。只是，他又有点迟疑：
　　“你来凑什么热闹？”
　　于舒甩了一下头发，笑得妩媚：
　　“花无百日红，总要未雨绸缪。再说，自己打下的江山总显得牢固些、挥霍起来，也不觉得对不起谁。而且，不也有个你吗？”
　　赵属州有些尴尬，从后照镜里看一眼小余，却发现他一脸受益非浅的表情，突然觉得好笑，他从坐上这辆车起，就站在于舒的这一边了。而小余，怎么阴差阳错地，也成了于舒的人了？

　　雨

　　许漾是被饿醒的，她撇嘴笑着，果然，心疼也要有体力！饿着肚子，就是生气也失去资本。
　　房子里感觉不到赵属州的气息，许漾特别留意桌上，没看见他有留下只字片言，进了卧室，看见他随意搁置的睡衣，一时恍惚，什么事让他离开得这样匆忙？
　　眼看就到午饭时间，许漾盯着电话，犹豫着，左右衡量，还是咬牙接通了赵属州的手机。
　　“醒了？”
　　赵属州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相较她所处的一片寂静中，他那边倒显得热闹，似乎是在一个让人愉快的场合。许漾也勾起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
　　“我和同事在‘山庄’吃饭，午饭你自己吃些，晚饭我给你做。”
　　坦荡的回答让许漾笑起，女人特有的那点敏感也没放过他那边的一动一静，待得有人叫唤赵属州，她才轻轻嗔怪道：
　　“你记得就好。”
　　搁下电话，回忆着他的巧言细语，觉得不大真实，那酒后的话，究竟是真言还是胡话？赵属州把她当成什么？在他看来，她与于舒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当她身上没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说，从她身上得不来的东西，他便能转身走近于舒的身边？在于舒那里，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那么，他们的爱情、或者说已经融合了亲情、友情的感情，就能被舍弃？她之于赵属州，是个随时能被取代的人？
　　许漾笑得狠绝，赵属州会为前程做到什么程度？
　　一个人在家，似乎连思绪也不受约束，侧头打量起两个人的家，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打理，就是一个小小的灯泡，也因为是他陪着一起购买，燃放起来更显明亮！
　　从选房到装修直至住下，哪一件东西、哪一寸空间没有他们的甜蜜？赵属州能割舍得下？如果两个人一手创立的家也能被摧毁，这个世界，可有什么能值得信任？
　　她叹了口气，谁人不是阿Ｑ？还不到最后时刻，不能把枕边人想得太过不堪！许漾相信，但凡是女人、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面对男人的野心，难免不安。而这种不安的根源，是因为自己把未来的生活全部交付于这个男人手上！
　　窗外阳光正浓，许漾眯着眼睛回应太阳的热情。赵属州那里，也该是阳光普照、和风习习吧？于舒，可在那片阳光下？
　　许漾为自己做了个捞面，赵属州很喜欢吃捞面，他嗜面食，只要得空，他都会央着许漾为他做上一顿，许漾总是答应的，两个人住久了，在饮食方面同化得厉害，到现在，已经说不上是谁喜欢吃面多一些了！
　　七年的岁月，不是说忘就能丢的！
　　填饱肚子，许漾突然想起，她到现在都还没去妇幼医院建医疗档案，据学院里生过小孩的老师传授，应该定期检查，赵属州可会空出时间与她一同见证孩子的成长？
　　许漾不由苦笑，从知道怀上孩子开始，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她的情绪竟然变化得如此之快！似乎，孩子带来的喜悦只持续了一会儿，接踵而来的，是赵属州心里的动荡。也许，没有孩子的冲击，她还体会不到身边人的心思变化！
　　沉默的午后被一通电话惊扰，竟然是姨婆，打电话过来敲定时间，准备到她家做客。听闻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立刻心急火燎地挂了电话，直冲过来。
　　一个孕妇还独自在家，在姨婆这老一辈人看来，实在不可行！姨婆顾不得参观她的房子，一进门，便是拉着她左右打量，要是在她身上找出一点不妥，怕要立刻尖叫了。
　　许漾扶着她坐下，安慰道：
　　“姨婆，还不到三月呢，能看出个什么。”
　　姨婆却是不依，反握住她的手，也拖着她坐下，说：
　　“傻孩子，前三月才苦，万一有反应，也是这三个月的事情。这家里没个大人就是不行！你婆婆来不来？要是她不过来照顾你，姨婆就每天过来陪你。”
　　许漾倏然警觉，这两天慌得连电话也没给赵属州的妈妈打去。
　　姨婆看出了她的尴尬，捏着她的手，带点娇宠地责怪：
　　“傻孩子！这种事情总要告诉大人的，他们也好有所准备啊。”
　　许漾把头靠在姨婆的肩膀上，傻笑，这个时候让赵属州的家人加插进来，对他们而言，是好是坏？她半阖双眼，有些迟疑地把他们之间的问题略略带过：
　　“姨婆，属州他……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闻言，姨婆立刻抓紧了她的手，沉默一下，又渐渐放松，拍着她的手舒解：
　　“男人心广，藏天下，女人心细，只想家。这有国才有家，往细里去想，他做的一切，还不就是为家。”
　　空气似乎被什么凝滞了，许漾安静了好半晌，才艰涩地承认：
　　“他会为了其他东西，把我也给撇下。”
　　姨婆立刻扭头看她，瞪圆了双眼，问：
　　“女人？”
　　许漾摇头：
　　“权势。”
　　是女人，还能算得上对手；看不见的权势，却不是她能抗衡的对象。
　　要带上一个能带给他权势的女人，她即便神勇善战，也立刻败下阵来吧？
　　“我的小漾不想放他走吧？”
　　姨婆毕竟年长，看着她的神情，随口便能猜出她的心思。
　　许漾点头，与赵属州，很多地方已经分不出你我，割舍他，如切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总觉得生疼难离。可是，当道不同之时，一切的浓情蜜意，也显滑稽！再说，从赵属州一方出发，难保他不会为了什么东西舍弃她的深情。面对于舒，他已有动摇之意，开始可能是为她背后代表的东西，可其中，谁又能保证没有美色的诱惑？
　　抵制不了诱惑的男人，要来又有何用？许漾把脸埋进手里，再抬起，眼里一片迷茫：
　　“姨婆，我矛盾。”
　　“傻孩子，跟着你的心。我和你奶奶那个年代，也不是缺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现今，你更不用怕。”
　　姨婆一手抚着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给她提供栖息的港湾。
　　“姨婆，我还不死心。”
　　许漾还是想赌上一把，赌赵属州能改变对幸福的定义，那么，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姨婆老了，漾漾也有自己的主意，只要你不委屈了自己，还是我们的漾漾，就是你要月亮，姨婆也想办法给你捞了来。”
　　许漾展颜一笑，拉着姨婆的手，轻轻地摇着，撒娇：
　　“姨婆，这件事情我得自己做，你可不能告诉我妈妈。”
　　“傻孩子！你妈妈远着呢，说了不白操心？姨婆知道！你也要记得，你爸看着呢，他们生你出来，不是来遭罪的，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藏着掖着。你妈离得远说不得，姨婆老了，你说些什么我也找不到人碎嘴，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一声。”
　　看见许漾点头答应了，姨婆方松了口气，捋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叹了声，又抵不过时间的催促，渐渐有了睡意……
　　“人老了，力不从心的时候越来越多……”
　　午后的阳光，闯过层层阻拦，洒在她们二人身上，带着淡淡的华彩，一切又显得安宁了。

　　劲风

　　再美的景致也有消逝的时候，只是，转瞬之间，又有新的美景出现。许漾送走姨婆，顺着社区的街道，探寻平日里忽略的美好。
　　她上班走的就是这条路，总觉得这些店里人来人往，里边的东西必然精致异常。可是，她总在车上，路的那一头是学校。她从家出来，就直奔学校；从学校回来，便到了家。
　　一个人逛街，少了开口的机会，随意地看着、挑着、由着眼睛的喜好肆意地游览着。满足的是眼福，她很少有把什么东西往家带的欲望。再走几间，脚上有了迟疑，不知道是怀孕让她体力下降，还是昨晚的睡眠不足导致了她今天精力欠佳，总之，她觉得有些累。慢慢地走回小区，寻一僻静处坐下，缓解自己的疲劳。
　　虽说是小假期间，但这个时间的小区仍然是老年人的世界，各自散开着坐于树荫下，偶尔搭上几句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谈论着时下瓜果的价格。空阔处，是孩子们嬉闹的身影，跟在身边的不是爷爷便是奶奶。年轻的爸爸妈妈，哪一个不是从路的这头奔往那头？许漾看着孩子们的欢快的身影，慢慢地勾起嘴角，以后，她的孩子也会在这块地上戏耍嬉闹吧？
　　她放松自己，整个人往后靠在树干上，眼睛半眯着看着远方。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城市的上空，远处一片霞红，像是燃烧到尾声的火焰，还在妄图从声势上压倒对方，却没成想，那些灼热的伤害，在时间的流逝里，早就不见，带给人的，反而是温暖。
　　小区外车来车往，许漾想起小时候学的一句古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父亲那个时候还要她把这几个字写了裱在书房。他说，凡人在世，记得利字当头，也就能少走弯路。要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不然，对方的利从何来？
　　许漾维持着笑颜，父亲总是迂回地告诉她生活的不易，又亲手为她打开享乐的大门，让她领略人生百态。
　　以后，她也能这样教导她的孩子了。
　　许漾想回家了，她捏捏脚，动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突然意识到这些动作是父亲每次久坐后必定要完成的，嘴角渐渐拉平。她有多久没想起父亲了？
　　许漾拍拍手站起，目视前方，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笑意又慢慢地爬上脸庞。她偏着头，刚想抬手招呼，后边却追上来了一个人，是他的同事？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这么说，这次的聚会主要是年轻人的交流？
　　他们说了几句，那个年轻人还回身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红色车。赵属州还是摇头，那个说话的年轻人急了，朝后边招招手，看来是说服不了赵属州，在搬救兵呢。
　　许漾不急着上前，借着树的庇佑，想看看接下来还有谁登场。
　　下来的是个女……于舒！许漾抿紧了嘴角，恨起自己怎么不能长着一对顺风耳了！
　　于舒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仰起，有风吹过，他们又站得很近，那些头发，轻轻地飘在赵属州的脸上。他没有挪步，一手在脸上扫过。许漾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专注地看着对方，眼神精亮。于舒在笑了，那个年轻人也在笑了，赵属州的脸上，笑意也快盛放不住了吧？
　　于舒不知道朝那个年轻人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先上了车。留下的赵属州与她面色渐渐严肃起来，她说了句什么，还朝那些孩子们指了指，然后，就静静地看着赵属州，想来，是等着赵属州的回答吧？赵属州淡淡地点了点头，也回了句话，于舒笑颜逐开，带着一脸的满意，离开了。
　　许漾看见赵属州还回身朝他们挥手再见，脸上的光华，在夕阳的映照下，耀眼无比。她低头，又坐回椅子上，是什么，让赵属州的人由里到外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许漾抬头看着家的方向。用很长很长时间构建的家，一旦被毁，需要多少时间？
　　推开门的时候，赵属州已经把米饭焖好，锅里还熬着汤，他的人却不在厨房。许漾没有寻找他的欲望，兀自洗了手，坐回客厅里喝水，走了那么久，她需要一点水份来滋养喉咙。
　　赵属州从书房里出来，许漾抬眸一笑，和往日一样与他打招呼：
　　“回来了？”
　　赵属州已经换了衣服，坐到她的身边，带着陌生的香气：
　　“好一会儿了，去哪了？不是说累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没想要答案吧，眼尾微微翘起，想来是刚才的愉悦到现在还没平息。
　　“随便走走而已。我以为你们没那么快回来。”
　　赵属州站起来看他的汤，许漾转头看他，这个距离比刚才在楼下的还小，许漾却惶恐起来，刚才，他的一举一动都没躲过她的眼睛，怎么到了家，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她却看不清他了？
　　“中午喝了酒，索性就泡温泉了。”
　　他轻轻地笑着：
　　“人多，热闹。”
　　停了下，又补充：
　　“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同事都能说上几句话，挺好。”
　　原来，那些陌生的香气是这样来的。许漾觉得怎么有些神经质，吊起的心又慢慢落下，似乎安心了些。可是，这又哪是什么值得安心的事情？她甩头，轻笑：
　　“看来这活动挺好啊，以后还得多组织组织。”
　　“傻啊。”
　　赵属州刮一下她的鼻子，拉着她站起，让她挪位到餐桌上，道：
　　“你也不想想，真多了谁参加？又不是没脑子的人，谁不想安稳上进些。”
　　许漾吐舌笑了一下，又起了好奇心：
　　“你们领导没去吧？那谁组织的？”
　　赵属州利索地把菜下锅，又忙着问：
　　“酸梅搁哪了？我找不到。”
　　许漾懒懒起身，蹲在他的后边把梅罐拿出来给他。扫一眼他的材料，知道是想做糖醋鱼。这道菜还是她教的，也敢拿出来显摆？
　　“属州，我们什么时候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有时间过来住吧。”
　　赵属州忙着手上的动作，根本无暇回复。许漾也不在意，先把汤盛出来放凉，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
　　“你们单位家属日定在什么时候啊？”
　　这两年好象都时兴家属日什么的，携伴出席的聚餐罢了。前两年赵属州还没结婚，单身人士一般不会携带女伴，去年她又刚好去了外地开交流会，没能赶上，想起时间也该到了，今年怎么的都要露个脸。
　　赵属州终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把手上的盘子递出来，道：
　　“听说是在端午节后，不能和六一重合，那个时候还要组织有小孩的举行一次活动。”
　　许漾点头：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赵属州停了下，有些含糊地回答：
　　“还没定呢，也说不准去不去。”
　　许漾诧异：
　　“去年没去，不是被你领导说了吗？你还叮嘱我以后要记得的。”
　　赵属州仓皇地笑了一下，解释：
　　“有人说是去打球，你现在有了身孕，还是要小心些。”
　　“那是！等定下来告诉我，能参加，我们还是要参加的。”
　　许漾心下了然，前面的话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愿意回答。隔着玻璃门，看他在厨房里挥舞着锅铲，还是惆怅地恨起，自己怎么就少了那一对千里耳！

　　疾风（上）

　　五月的节假日挺多，五一刚过，端午便来了。
　　学校里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她今年的课程排到五月下旬便结束。一时兴起，跑到社区教室里学包粽子、扎香包。
　　赵属州今天值班，让她今天也早些休息，明天好一起出去买些节日用品。许漾一直不喜欢在节假日到卖场去赶热闹，可惜，赵属州喜欢，他的时间也就节假日好安排些。
　　上万流量的卖场里遇见一个熟人，几率有多大？许漾一直跟在赵属州的后边，打算把他们单位发的购物卷全花完，都走一层楼了，他们还没想到该买些什么。许漾停下来歇脚，想着要能把购物卷全花在吃上倒是划算些。
　　赵属州不过去买杯饮料，便带回了两个人。是于舒，另一个略显青涩的脸庞显然不是他们的同事。果然，于舒介绍说是她家的一个表妹。许漾笑开，要赶在这种地方先开个同事同乐会吗？
　　于舒的来意不善，三两句，便把话题往他们家属日的安排上带。许漾笑意盈盈，吸了口饮料，让清凉沁入心扉，方开口：
　　“今年在哪举行？我从来没去过，倒是渴望了。”
　　赵属州低头专注于手中饮料，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反倒是于舒，立刻接口：
　　“我们头儿喜欢高尔夫，这一次就在高尔夫场举办了。”
　　“是吗？”
　　许漾垂下眼睛，让人看不清楚表情，但话里笑意渐浓，道：
　　“这运动倒适合我这孕妇啊，属州，我该先买套高尔夫球杆吧？”
　　于舒没想许漾竟然有了身孕，而且，有了身孕还想到参加家属日，更没想到，她竟然不怯球场。想当初，赵属州进球场，连杆都分不清呢。现在，这个许漾竟然要为了一天的玩乐买一套球杆！
　　赵属州也惊讶，抬眼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被许漾的一句话给打击了：
　　“以前我倒是有一套定制的，搁老家忘了带出来，就随便买套对付吧。”
　　于舒勉强勾起嘴角，道：
　　“到时可要领教许小姐的球技了。”
　　“好说！不过，在与丈夫一起出席的场合，我妈妈交代，一定得为对方冠上夫姓。”
　　许漾看着她，那让赵属州失神的笑，又再次挂于脸上！
　　“于小姐，请记得在我丈夫面前称呼我赵太太。”
　　于舒努力挤出一张还算能看的笑脸，拉起同来的妹妹，向赵属州告辞：
　　“本来想在家属日那天与你多交流交流的，看来得改天了。”
　　许漾心中一动，看着她挑衅的眼神，心下又有了计较。
　　她知道这件事情上，该恶心的是赵属州的态度。只是，于舒寻上门来的侮辱，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她是许漾，生下来，便是许家骄傲的许漾，谁人又凭什么可以算计她？可以看不起她？可以肆意地在她的心上扎刀？
　　静下心来，又生出几许凉薄之意，赵属州为了前程，果然会把她交换出去。他就坐在她的身边，却觉得距离遥远。他没想在家属日让她出现吧？那一天，他想和谁一起出双入对？于舒？于舒会带给他什么？带着他，在每一位出席家属日的头儿面前给他做介绍？让大家先记得有赵属州这个人，再为他寻求的上进铺陈每一步？
　　赵属州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许漾叹了口气，推开眼前的饮料，道：
　　“属州，那一天我要不去你怎么办？”
　　许漾看着赵属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神色略显张皇，沉吟了一会儿，道：
　　“万一你不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参加。”
　　许漾笑出了声音，是实话！可惜，实话背后还藏着实话！
　　“于舒也一个人参加吧？”
　　赵属州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回答，倒是选了另一个话题说起：
　　“你打高尔夫？怎么没听你说过？”
　　“小时候的事情了，太久没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玩。”
　　当然能玩！
　　家属里能玩高尔夫的不多，大多在练习场练习挥杆，少数能下场的，球技也不怎么精。许漾一直走在赵属州的旁边，刚才在车上，已经有人注意他带的球袋了。到热身的时候，赵属州就被推到头儿的前面了。
　　赵属州忙对领导解释：
　　“这球袋是我太太的，我不会。”
　　许漾笑着抽出发球杆，朝站立在边的人笑笑：
　　“好多年没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握住杆。”
　　大家客气地笑着，很快就熟悉起来。几个会打的聚在一起商量着来场友谊赛，许漾被另一个家属归副局领导，对手是正局带领的三人组。既然要比赛，大家便聚合在一起。许漾遵守医生的嘱咐，尽量不做大幅度地运动。她几乎没有全挥打，但码数不差，落点也掌握得好，几个懂得行道的几乎一直鼓掌。
　　周围站着的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跟着他们一点点往前挪动。许漾打到第四洞的时候开始显露疲态，有些事情总得适可而止，她看着赵属州，腼腆地笑着。赵属州当然不敢怠慢，接替她上场了。
　　“怎么换人啊？小许，再打两洞就休息。”
　　许漾婉言谢绝，赵属州只得解释：
　　“她身体不大方便，我来，她指导就好。”
　　旁边有年纪长的女性同事，已经略略知道一些事情，在一边打了圆场：
　　“小许要做妈妈了，场外指导就行，顺便让我们学习学习。”
　　众人附和，又忙着恭喜。许漾特意看着于舒，见她淡淡地转开头去，拉了旁边的几人回了练习场，许漾想起赵属州的话，她还在初学阶段。许漾轻轻地笑，不时小声提点赵属州挥杆的要点，却总不如自己下场的，有了他，成绩与对手渐渐拉开。
　　又打了几杆，赵属州也顶不住了，求饶般从副局手里告退，惹得几个头儿大笑，取笑他有了老婆在场，话也风趣了！副局笑着把他赶走，说是下次约他老婆打球也不让赵属州上场了。
　　众人的笑声也不断，许漾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害羞造成的。赵属州陪着她慢慢地走回休息区。一路上好奇地她的球技。
　　许漾笑得乏力，依偎在他的身边，根本不想开口。赵属州怕她累得过分，也就不强求她开口。
　　赵属州的心情很好，那种喜形于外的高兴，却让许漾觉得难过。他由里到外，已经被权欲熏得发黄。
　　许漾也为自己难过，为了他，连放弃已久的高尔夫都拾起来了，却发现讨不得半点好。赵属州……被权势俘虏，有什么可以救赎？
　　回到休息区，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那里联络感情了。许漾慢慢地扬起笑意，看来，掌控气氛的还是于舒啊。只见她坐在那里，话虽不多，与她交谈的人却不见少，似乎大家都很喜欢她。
　　赵属州为她拉开一把椅子，与周围的人打起招呼。许漾让活力慢慢恢复，也有了说话的兴致。
　　看过她打球的人都夸上几句她的球技，许漾略略羞涩地笑着，脸上还带着红晕。她是个教师，每天面对的就是人，应对自然滴水不漏，更晓得该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达到她要的效果。一时间，众人也顺着她的话朝另一个话题走去。周围男多女少，许漾小心地把话留给赵属州，自己扮演一个听众的角色，显得更是小鸟依人。
　　于舒看着他们，笑着靠近，不着痕迹地加入话题。看着她特意显露的光华，许漾不得不承认，假于时日，再有她们家的背景做后盾，于舒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赵属州，他乞求的也是这样的人生吗？
　　许漾笑着看向球场，那片碧野蓝天，怎么也洗涤不了人的心灵？
　　“……洪经理，我们有几个同事想办个年卡，你让人过来吧。”
　　许漾回神，怎么话题转化得这样快？
　　许漾见众人兴致高昂，转而看向赵属州，细声细气地问：
　　“你要不要也办一张？”
　　赵属州很犹豫，他已经报名练习网球了。
　　许漾把手一伸，道：
　　“喏，球杆都买了，不练可惜。”
　　赵属州似乎挣扎了一番，迟疑着：
　　“那我也报？”
　　许漾点头，报！赵属州，我给你机会，让你接近成功，让你为你的欲望而努力，让我……每次想起你，都觉得是对生命的亵渎！

　　疾风（中）

　　人群里的许漾并不显眼，虽说是打球，但在打扮上，人人都独具匠心。陷在花丛中，她却依然怡然自得，用疲倦的神情谢绝他人的打扰。
　　闹哄哄的人群在接待员到来的时候有了安静的势头，听着球场方逐条解释他们的会员权益，不时还反问几句。于舒在一边偶尔也插几句嘴，许漾承认，她很聪明，以她的身家背景还能低下身来贿赂人心，必定不会久人下。
　　想来这一方人也算是大客户，那个洪经理竟然亲自过来接待。于舒的应答委婉而又面面俱到，一番话不但把周围的人都给恭维了，还把置身事外的许漾也拉了进来。许漾微微一笑，并不上前，赵属州却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拿着笔问：
　　“名签在哪？”
　　于舒有些喜不自禁，却还自持身份，没有把头低下。洪经理忙亲自为他服务，把该签的名字一页一页为他翻开。许漾坐在他们的后边，看着赵属州低下的头颅，突然有了反胃的感觉，一时止不住干呕了几声，惹得周围几个年长又不喜欢凑热闹的忙靠过来询问，而前方的人，依旧为着入会而忙碌着。
　　不喜欢开口的时候，许漾会扮柔弱，加上她有孩子的消息已经在家属中散开，大家都能体谅她的精神委靡。也有人在边上开始传授些养胎的偏方，说一些在饮食上的忌讳，许漾安静地听着，方才的恶心感，似乎也不存在了。
　　好在午饭时间也到了，那些打球的人陆续回到休息区稍做休息，准备午餐了。回来的人又多了些，走在前头的，是赵属州他们的正副头儿与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比他们俩都年轻，气势上却不显弱，三人说得正欢，转眼，就站于大伙面前。
　　于舒似乎认识那个人，她轻笑着，虽是没人招呼，她还是落落大方地站于他们面前，一副邻家小女孩的笑容，喊着：
　　“沈叔叔。”
　　那个陌生人似乎还没想起她是谁，有些迟疑地看向身边的熟人。正局爽朗地笑起，拍着他的肩膀，道：
　　“老弟，忘了？老于的女儿，年前吃饭的时候不还见过？”
　　那个人了悟，一手捂盖在自己的额上，笑着道歉：
　　“看我这记忆，什么都忘了！”
　　大家都翘首以盼接下去的介绍，能与头儿相谈甚欢的人的，身份也让人好奇啊。
　　许漾也站了起来，周围的人已经各自站回自己伴侣的身边，她也静静在走到赵属州的身旁，却发现，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对许漾，连分神都显勉强。
　　那几个人想来很是熟悉，只见他们的正局朝大家高声介绍，道：
　　“来，认识一下，球场老板，沈立军。”
　　许漾随着众人轻轻地拍着几下手表示欢迎。
　　“老弟，我今天还真找到一个好手了，来，小赵，带着你媳妇上前来，免得每次都抱怨我们刮他的地皮，杆杆都是丑手。”
　　突然被点到名字，许漾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头，很快，便挂上一张笑脸，被赵属州半带着向前。甫一露面，便听局长朝沈立军显摆：
　　“前四洞，一个双老鹰。怎么样，厉害吧！”
　　许漾汗颜，这倒是运气的事情，她多年没摸球杆，能快速进入状态，也是其他两位队友带得好。
　　“我怎么看着这小姑娘眼熟得很？”
　　沈立军左右端详了一翻，朝周边的人耸肩一笑：
　　“倒有几分像故人。”
　　许漾心下也迷茫，把曾经熟悉的人过了一番，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一个名字：
　　“……十六叔？”
　　沈立军眉头紧了起来，格外仔细地看着许漾，问：
　　“这姑娘谁家的孩子啊？”
　　许漾立刻笑开，偏头，一手摸上脖子，憨憨地回答：
　　“我爸爸家的孩子。”
　　话毕，对话的两人愉快地笑起，周围的人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却也跟着面带微笑。
　　“小丫头，过来，这么多年没见，还结婚了！这让十六叔怎么交代哟！”
　　这一回，换许漾带着赵属州前行，许漾站到沈立军的身边，他一手刮上许漾的鼻子，朝大家笑着解释：
　　“果然是故人啊！多少年没人叫我十六叔了，也就这丫头没少往我伤口上撒盐。”
　　众人不明就里，倒是身边的几位头头笑得开怀！这位沈立军也算一风流人物，十六岁就当了爸爸，那些年长的，把十六当成他的诨号，一直这样叫他。这几年，能这样叫他的人已经不多了，外人见面，总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沈先生，现在突然蹦出个叫他“十六叔”的人，难免让人对许漾有些好奇。
　　沈立军的神情看起来愉悦万分。他甚少来这高尔夫球场，想打几杆的时候，也是在晚上要挟儿子一起下场赌上一阵。今天本是来这边喝个茶，没想到，上天竟然这样厚待于他，将近十年没见的许漾，竟然在这儿给碰上了！这些年，偶尔也有人叫他“十六叔”，虽也面带微笑，却总觉得少了几分亲切。
　　许漾不同！
　　沈立军不顾形象地高呼起来：
　　“洪经理，让你们头过来陪我吃饭！”
　　沈立军高兴起来，还是那个抱着儿子站在许家门前的少年！
　　“老哥，这丫头我先给领走了！丫头的老公是吧？赵什么？”
　　“赵属州。”
　　典着肚子的正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完全惘顾他的要求：
　　“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好手怎么能跑到你家去，小赵，叫你十六叔一起吃饭，今天是我们的家属日！”
　　赵属州还有些茫然，这人对于他而言，全然陌生，怎么能随便开得了口？
　　“十六叔，我和属州他们一起吃，晚饭我们再一起好了。”
　　许漾的笑由里到外，一扫刚才的沉闷，整个人显得精神许多！也是，沉寂多年，遇见一个父执辈的故人，难得愉悦！
　　白手起家的沈立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审时度势的眼色自然比别人更胜一筹！
　　“好！晚饭就在这吃，你们散会了我就过来。”
　　沈立军又与周边的熟人打了招呼，才在洪经理的陪伴下离开。大家也都好奇许漾与他的关系，就是不好问。刚才与她一队的副局长却依着年长，随口问道：
　　“能叫他十六的人已经不多了，小许，你家哪人？”
　　许漾噙着笑，与他们并行，连带的，赵属州也走在头儿们的身侧。反观于舒，因为局长夫人们的加入，被渐渐抛在身后，也就落个眼不见为净！
　　“老家溪南，十六叔与家父早年认识的，不过我父亲过逝得早，我们已经多年没见。没想到，在这里偶然碰上。看来，参加家属活动果然是有益的。我得回去建议我们学院多多效仿！”
　　话题被自然地转移，大家开怀地聊起聚会的好处。偶尔有人说了句讨巧的话，又逗得满堂的大笑，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属州惊奇地发现，原来，许漾的口才也十分了得。只要她愿意，她的身边就能笑语不断，偶尔显现的小孩子气，又弱化了她流露出来的精明，比之于舒，她更容易与人拉近距离，当之无愧地获得更多的眼光。
　　就是平日里寡言的林头，也不时被她的话逗得开怀！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许漾还有这样一项长处？原来，带着她出席，与于舒站在一起的感觉，也能迥然不同！

　　疾风（下）

　　下午的时间以自由活动的形式打发，一帮人提议泡温泉，大热天浸在温泉里，别有一番风味。赵属州很有兴致，许漾能理解他的热情，在集体活动中，他提不起勇气拒绝。她不能泡温泉，让赵属州独自随众而去，自己找了间休息室稍作休息。
　　天气很好，许漾的运气也不错，得了一间面朝大湖的日光房。房间里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她晒牙，如果父亲在，他也很乐意有这样的地方可以打发时间的！
　　能偷得半日闲的人，不止许漾一个。她刚坐安稳，门外便有人找来。许漾开门，一时迷糊：
　　“你是……属州去泡温泉了。”
　　不知道是他的哪个同事，看起来倒是有点不同，似乎接触多了阳光，肤色也比较深些。
　　“我找你。”
　　许漾紧了紧眉头，不过是出来一天而已，就能遇见那么多的故人吗？她再次认真打量这个男子，找不到熟悉的感觉，略略松了口气，直白地回答：
　　“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竟然让他高兴起来，双眉轻挑，嘴角的笑意也四处流淌，道：
　　“漾漾，这样说可让我难过了！”
　　他比比所在的位置，示意卡在这里谈话不雅。许漾随即错身让他进了门，自己并不上前，反身靠在门处，仔细研判来者。
　　她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却很少人会叫她漾漾。她努力回想，试探地问：
　　“沈儿？”
　　“叫我哥！”
　　果然！恼羞成怒的表情如记忆里一样。许漾上前找了个座，脸上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却是惘顾他的抗议，笑眯眯地说：
　　“见到十六叔就该想到你了！”
　　来人是沈立军十六岁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沈惑。沈惑从小就是许漾羡慕的对象。她在老家陪着奶奶的时候，替代她在爸爸妈妈膝下承欢的便是沈惑。沈立军那会还是叫十六，太早出来讨生活的结果，就是早早有了该背负的责任。沈惑的妈妈在生下他三年后，寻了另一高枝发展第二春，沈惑是负担，被遗放在十六的小房子里。
　　十六是个混遍三十六行的男人，这种人缺不了女人，沈惑却缺妈妈。那个时候许漾刚出生，许漾的双亲便让十六把沈惑抱到他家，做了母亲的许妈妈，不计较多看顾一个孩子。在许家没有退出那种生活、十六还没让人记得是沈立军之前，沈惑一直住在她家，而且，越来越像许家的孩子……
　　在曾经的记忆里，他们很少亲近，却也似乎不曾分开。沈惑一直把自己当许家的一分子，要不是许漾多数时间都在奶奶的身边，今天也不会有重逢的戏码上演！他微微勾起嘴角，吊着嘴角的坏笑，与曾经在十六岁就捕获一众芳心的沈立军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丫头！”
　　许漾也笑，想必是刚才有人给他说了！
　　“沈儿，遇见你与十六叔，真高兴。”
　　沈惑一楞，黝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许漾的语气不该是这样的，她从来不曾对人际的离散有过感慨！
　　许漾在他的注视下面不改色，笑容像是凝在脸上一样，眨一下眼睛，才记得有好多事情没有与沈惑分享。
　　“沈儿，我结婚了。你要有外甥了。”
　　沈惑的喜悦让人安心，比赵属州的高兴，更让人安心！
　　“真的？爸爸知不知道？妈妈呢？”
　　沈惑兴奋之情难掩，他一直跟着许漾称呼许家双亲为爸爸妈妈，少时一别，便断了许家的消息，今天能再次见到许漾，想知道的事情，还真多！
　　“哥，爸爸不在了，妈妈去外公那边了。”
　　许漾微笑着，连声调也没有起伏，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沈惑的神情顿时冷峻，刚才的喜悦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僵直着肩膀，连话，也显得硬邦邦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车祸，你离开的第三年。妈妈很平静，她说，这样的结果她比较能接受。”
　　许妈妈的意思，是车祸死亡，比其它方式的横生街头让她更能接受吧？
　　沈惑已经不是懵懂少年，他比许漾更清楚这一圈子的危险性。就是渺小如父亲，从十六成为沈立军，也走了过多少艰辛！许远生，脱离那个圈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许远生是从街边的小混混起家的，虽然没有烧杀抢掠，但，在那一开始的岁月里，打架生事是难免的。他的原始资本来历模糊，有父母给的，妻子支持的，还有他自己历年来攒下的。他拿着那些钱，开了间酒吧，后来，换成酒店，外人以为是因为酒店里提供赌博场所才发得如此之快。沈惑与许漾都明白，不是这么简单的。
　　能在短短的几年里挣得亿万身家，绝对不是赌博这样大起大落的行业能做到的！沈惑比许漾清楚，他的父亲是沈立军，诨名十六，外界流传中的沈三亿。十六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是怎样来的，而沈三亿，却一直没被人了解。
　　沈惑那个时候已经被接回父亲身边，许家离开了，像是不曾存在般地从他的生活中生生剥离。不久，沈立军因为牵累了一宗经济案件被审查，平日里热闹的家顿然安静下来，外边的传言扑朔迷离。沈惑耳濡目染，也能知晓一二，他的父亲似乎与当下轰动全国的走私案件有牵连，警方正努力收集证据，打算从沈立军身上找到突破口，把有关人员一网打尽。
　　沈惑很迷茫，空穴不来风，父亲肯定与此案件有关，可是，家里除了父亲就是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让父亲平安归来，没有许远生在身边提点，他缺了很多门路。
　　后来，是许远生透过电话安慰他，通过他们以前的关系，花了三亿把沈立军保了出来。那也是他离开后，唯一的一次与沈惑的联系。
　　那些熟知内情的人由此戏称沈立军“沈三亿”，外界以讹传讹，有人以为是三个亿富翁，也有人以为是一个三亿身家的人。
　　沈立军值三亿，那么，他后边的人值多少？许远生身上藏了多少人的秘密？只是因为车祸而死，比其他死法，更让许妈妈安心吧？
　　沈惑吐了口气，长辈的路，想要评价，也无从说起。他伸手，朝许漾微笑：
　　“来，漾漾，哥抱一下。”
　　许漾嗔了他一眼，却是没有拒绝，轻轻地抱了他一下，便迅速离开，说：
　　“沈儿，家里的事情，我老公不清楚的。”
　　“傻啊？我知道怎么做的。”
　　沈惑，比她更清楚其间的厉害，也更能适应这纷杂的世界。

　　晴有雨（上）

　　家属活动圆满落幕，临走，正局还朝着许漾竖起拇指，说：
　　“小许，等你哪天利索了，我们再打一场。”
　　许漾自是笑着应承，刚才与许漾一队的副局忙补充：
　　“小赵没练好前，可千万别上场。”
　　大家开怀大笑，都知道赵属州上场，把本来一片大好的形势给输了。赵属州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开，频频朝人告罪，一再保证，不把球技练好绝不上场。
　　大家又闲聊了几句，通过一天的相处，同事之间更添了些了解，说起话来都显得亲近几分。许漾噙着笑，站在台阶的上方，看众人依依惜别。
　　下午她没有参与集体活动，似乎少了很多人缘。沈惑离开后，她在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因为是故人的地方，所以安心了不少，总觉得，在这个世上还是有退路的，奶奶离开，还有姨婆存在，少了爸爸妈妈，却出现了个沈惑。
　　人多，显得底气足。
　　于舒是最后一个站到他们面前的，她咧嘴大笑，脸上带着日晒后的红晕，感觉完全不同与许漾初见时候的样子。仅有的几次见面，她给许漾的印象是张扬的，对赵属州，有势在必得的雄心。她不是形于外的强势女子，在赵属州面前，她一直刻意显现她身为女人的资本，背人处，她也把优势一点一点展现给赵属州了吧？不然，他怎么生得出那么多的犹豫？
　　许漾看着她的笑颜，收回跑远的思绪，着力显示自己温文尔雅的一面。
　　“于小姐不和大家一起离开吗？”
　　旅游大巴已经徐徐开动，于舒却还笑着站在他们面前，也不显匆忙。
　　“我今晚也在这吃饭，有个约会。”
　　于舒在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眨了下眼睛显示她约会的神秘。许漾看着赵属州，微笑：
　　“属州，看来，我们不能打扰于小姐的准备了。”
　　赵属州的心情很好，今天他与领导接触很多，众人对许漾与沈立军的关系也颇多好奇，一找到机会就围在他身边旁敲侧击，让一直困绕他的办公室关系有了些许的改善。希望，与沈立军见面后，他的好运更甚！
　　他看着于舒，也笑得动人：
　　“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晚上。”
　　现在的他，顾不得于舒。
　　许漾垂眸微笑，男人，一旦现实起来，女人又是什么东西！
　　“走吧，我们先到前边的休闲区看看，我听说那里还提供造型服务。”
　　许漾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饭局，需要隆重万分吗？再说，是她的长辈，有必要妆扮吗？
　　赵属州显然不认同她的想法，牵着她的手，与于舒挥手道别，许漾也就笑眯眯地跟着他走。
　　夏季的天空让太阳也依恋起来，已经六点多了，落日的余晖还笼罩着大地。许漾面对这满目的翠绿，又不时看着被赵属州紧紧握住的手，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
　　也许，赵属州出于对长辈的尊敬，把这餐饭看得重视些而已。再说，他对于舒，还没有做出什么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的事情。
　　或者，一切只是她怀孕时期的敏感？
　　赵属州把她推进了造型中心，却没有意料中的冷清。许漾笑了起来，是她落伍了，就是两个人的约会，也该展现光鲜靓丽的一面，怎么能像她一样，仗着熟悉，就忽略了人本性里贪图的一切。
　　换好衣服，拒绝了造型师的其他建议，与早就准备好的赵属州互相打量一下，齐齐笑开。对他们来说，这样隆重的晚餐还是第一次。
　　赵属州挽着她的手，附在她的耳边低语：
　　“物有所值。”
　　许漾轻轻地笑开，示意他结帐，物有所值？凭他们两个的收入，怕是经不起这样的“物”。
　　时间卡得刚刚好，许漾泛着微笑与赵属州刚走进沈立军指定的房间，他也恰好出现。许漾笑着把自己的丈夫推到前面，重新介绍：
　　“十六叔，这是赵属州，我先生。”
　　沈立军独自出现，他本来是要沈惑一起出席，这个人是许漾，许远生的孩子，沈惑肯定想见。
　　他却估计错误，临到饭点，沈惑竟然说不来了，而且，已经离开球场、回了市区！沈立军搞不清楚儿子的想法，又从洪经理口中得知，沈惑已经见过许漾了，两人闷在房中好长时间。这两个小孩子闹什么？
　　赵属州跟着许漾叫他“十六叔”。
　　沈立军朝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和蔼地笑起：
　　“来，坐下来说。好些年没见，我们丫头都结婚了。属州，陪十六叔我喝一杯，丫头结婚的时候连酒都没让我喝一口。”
　　他瞟向许漾的那一眼带着怨气，许漾皱起鼻子笑开。她懂得的，沈立军对她许家总抱着感恩的情怀，感谢她的双亲对沈惑的照顾，感谢她的父亲在他危难时刻，没有抛弃他。他的抱怨，不过是因为她是许远生的女儿，他遗憾的，是没有回报许远生而已。
　　许漾举起杯子，对沈立军说：
　　“十六叔，我喝不得酒，倒杯茶孝敬您，您就原谅了我的忘性吧。”
　　沈立军当然不会抹了她的面子，仰头就是一杯。喝完，朝赵属州示意：
　　“年轻人，酒量是练出来的。”
　　赵属州也会意，豪气千丈地把酒直灌下去，却是一时承受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惹得沈立军哈哈直笑，朝他摇头：
　　“小子，不行啊！你们头儿那可是海量，跟着他起码得能喝上几杯才行。”
　　赵属州汗颜，他曾经有过一两次与领导一起吃饭的经历，他们单位的头儿几乎个个海量，就是女同事，喝起酒来也不让须眉。可是，他不会，他的酒量浅，一点点下肚，就觉得迷糊，喝过了，他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与领导一起喝酒，他总是小心克制，怕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而头儿们每次见他秀气的喝法，也觉得难以尽兴，一来二去的，他便很少被叫出去应酬了。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酒桌上的友情很不牢靠，可是，总能办下很多事情。
　　他却被婉绝于这一门外。说不定，这也是他升迁路上的阻碍。
　　“来，不和丫头喝，我们喝，十六叔帮你练练。”
　　沈立军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孩子气，当他着意想显示亲近的时候，没人能拒绝。赵属州更不例外，愉快地与他碰杯，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没去，我们头儿说我不会喝酒，带出去也没用。”
　　赵属州诉说着他在工作上的不如意，许漾侧过脸去，错开他的表情。沈立军垂着眼眸微笑，杯不离手，用着各种借口把酒倒进赵属州的胃里。
　　“……叔，说我有海外关系，不能晋升……”
　　“谁啊？海外关系又怎么样，不是说通过六个人就能和全世界搭上关系吗？这不是问题吧？”
　　沈立军不大清楚这里边的门道，不过，在他看来，还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的。
　　“就是……”
　　赵属州已经有些迷糊了，许漾在边上轻轻摇头，止不住，那本来有所安定的心又跳了起来。褪了白天的伪装，夜里，怎么总觉得不堪。
　　“许妈妈而已……又不是我妈妈。”
　　“丫头！”
　　沈立军惊讶地转头看她，不过几年，许家就已经离得那么远了吗？许漾低低地叹口气，父亲，与他们隔绝得果然彻底。
　　“十六叔，爸爸已经不在了，我还没认识他，爸爸就不在了。妈妈去了澳洲，和外公一起。”
　　沈立军哑然，察觉了许漾坦然的表情，才收回自己的眼光重新投放到赵属州身上，仔细地研判着，哑着嗓子，说：
　　“丫头，我们一起看清楚。”
　　许漾无声地笑开，明白他的意思。许远生不在了，她的幸福便有他做依靠。他们相信酒品就是人品，看来，赵属州得自求多福了。
　　赵属州又岂是沈立军的对手，刚才顾及着他的身体，没有往狠里试探。现在不同了，沈立军要代替许远生审核这个女婿的资格，不用些手段，哪里对得起良心！
　　一顿饭下来，瘫在酒席上不省人事的赵属州被随即而来的服务生照顾得妥妥当当。另一头，沈立军揉着印堂穴，略显疲累地对许漾说：
　　“丫头，你可看清了。”
　　许漾自嘲一笑，是看清了。赵属州的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前程重要！
　　“你和沈惑见过了？”
　　空阔的房间，连带话也显得萧条。
　　“见过了。”
　　沈立军沉默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问起：
　　“他知道了什么？”
　　“十六叔，哥不喜欢与人接触而已。”
　　两人都清楚这是修饰过度的说法，沈惑，察觉了什么？

　　晴有雨（中）

　　许漾站在夜晚的球场上，感受与白天迥然不同。这一片的大地，白日里承接着球杆的敲击推打，晚上了，把一切伤痕掩于夜色之下，墨黑得让人心里发凉，又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像是有什么藏不住了，即将要崩出来似的。
　　许漾赤脚走进草坪，无声地感慨，敬畏黑暗，是不是人的本能？
　　赵属州在房间里睡得安详，她并不担心，酒后的赵属州从不折腾。该担心的是自己，沈立军用他的方法让她更清楚了赵属州。
　　她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发笑，怀孕期的敏感？亏得她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爱的人是这样的吗？为了钱权不惜把感情赔付出去，他的心里，最喜欢的是钱与权吧？接下来是她，为了最喜欢的东西，人往往会牺牲次喜欢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必须学会的妥协吗？
　　赵属州对于舒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在沈立军出现了之后却有了些微的改变，外人还可能没察觉，作为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又怎么会没感觉？
　　他以为沈立军能带他走上另一条便捷之道？
　　男人，天真起来，总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遇见田螺姑娘的人！
　　这一晚上，她与沈立军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沈惑。沈惑与沈立军的关系一直很少人知晓，小的时候，是为了他的安全，大了，反而习惯外人把他当成他沈立军的左膀右臂，降低他身为沈家唯一男丁的危险。沈立军有儿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称他父亲的有好几个，到底哪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就是最亲近的人，也不清楚。
　　沈惑不想让赵属州知道他的存在是为什么？下午才见的面，沈惑不可能神通到立刻了解他们夫妻俩的问题。她自嘲地笑起，再说，赵属州都可能没有体会呢，外人又怎么能知晓？
　　夜深了，炎炎夏季，也有止不住的寒意。
　　“许小姐，夜深了。”
　　低沉的男声让许漾回头，几步开外，是洪经理，他依旧西装笔挺，仿佛没有这一日的劳累。可是，许漾清楚，从他们进了这球场开始，负责接待的就是他，到现在，清醒的还是他……
　　“你不累吗？”
　　许漾回神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累，您睡下，我也可以休息了。”
　　许漾心念一动，有所了悟：
　　“谁让你跟着?十六叔？沈儿？”
　　“沈少，哦，沈惑说得看着点，说您心事太重。”
　　他倒是知无不言！那不亢不卑的样子让许漾笑了起来，风把她的头发从后往前吹，有几缕头发拂扫着她的脸庞，遮盖了她的大部分的情绪，却让她显得的面目迷糊起来，背后又是无垠的黑暗，衬托得她像是个触手难及的人物。
　　“他去哪？”
　　许漾转身朝后边的休息区走去，没道理拖着洪经理陪她熬夜。
　　“沈少一直住在市区，得空才过来看看。”
　　许漾沉稳地点着头，想笑，又想起这个人不是她需要提防的，便垂了嘴角，道：
　　“你们下午说了什么？”
　　洪经理明显一滞，顿了顿，才谨慎地回答：
　　“我们一向说很多的话。”
　　许漾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右手的食指沿着自己的眉毛往后挑：
　　“与我有关的话题。”
　　见他还在犹豫，撇嘴笑开：
　　“他没和你说不要隐瞒我任何事情？”
　　洪经理垂眉，跟在沈惑身边太久，当然熟知他的任何表情，他也有习惯，当他想下什么决定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也会扫过他自己的眉毛，就如刚才许漾所做。
　　沈惑在离开前交代于他：
　　“我妹，你看好她。”
　　可是，当她在前头消费的时候，为什么不是挂沈惑的帐单？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兄妹？
　　“洪经理？”
　　他心下一秉，怎么又对沈惑好奇起来！
　　“赵属州，我听得于舒的口气，似乎与赵先生有达成什么协议。”
　　“哦？”
　　他紧紧双眉，进一步挑明：
　　“似乎是关于他的感情归属。”
　　许漾脸上悲喜不明，他倒是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沈惑是说要对许漾如他，可是，他在沈家多年，从来没有听沈惑提起许漾这个人，而且，现在涉及的是她，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可会让她承受不住？
　　“从哪知道的？”
　　洪经理轻轻地咳嗽着，不好回答。许漾环顾四周，也有了了解。于舒说话的时候肯定没有背着人，那些服务生知道的多，他们头儿，也清楚的。
　　“于舒有个堂姐，在和老爷子的干儿子交往。”
　　许漾依旧面无表情，轻轻地点点头，朝洪经理致意：
　　“你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洪经理看着她转身进了房间，有些后知后觉地抽了口气。不过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使唤起他来，也不觉生手？
　　他摇摇头，觉得头脑有些发胀，碰上沈惑支使，总没什么好事！
　　回到房间的许漾还是了无睡意，床上是被收拾得几乎不见酒味的赵属州，窗外，是寂静的漆黑，暗夜，总让人生出更多的寂寞。她开了灯，视线落在他脸上，这个人，与她同床共枕将近五年，她却一点都不了解了。
　　他还是当初那个带给她心动的男人？
　　第一眼注意赵属州，是因为他护着弟弟的样子。新生报道日，校园里人多得像过年的火车站，蹩掘得慌。他却不在意，宝贝着自己的弟弟，弟弟的大部分东西都在他手上，人挤的地方，他不忘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弟弟。怕弟弟被推被挤，还不时对着周边的人小心赔笑，期望能为弟弟造出一方容身的小天地。
　　许爸爸曾经说过，是人就该把亲情放在首位。她已经见多了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了，赵属州，是个人。而且，随着接触的深入，许漾更是逐渐了解了这个男人的可爱。他努力上进全为了他的亲人，他说他的理想是在这座城市里为爸爸妈妈安一个家，为了这个目标，他不能太早尝试情爱……
　　他们不是一见终情，起码，一开始并不是非对方不可。两个人因为赵合川的缘故多了接触的机会，人群里，眼光总会不期而遇，那个年纪的男男女女，在某些事情上都显得心有灵犀。不清楚是谁先迈开了第一步，他们渐渐走近。
　　能让许漾下决心接受他的，还是他对赵合川的态度，一个男人能有家庭至上的观点，对她来说，足以！
　　可是，年华流逝，不过几年，这个男人的家庭观念哪去了？还是她一开始就会错了意？为了他的亲情，他可以牺牲爱情？他的爱情，本来就是为了成全他的亲情的？都说爱情经过岁月的洗礼会转为亲情，看来，上天不够眷顾她，在没来得及转变前，他们的爱情已经不起考验。而她，从来不被纳入他的家人范围。
　　对赵属州来说，什么是家庭？
　　他睡得真是沉，许漾无声地笑开，他在做梦吗？是什么梦？梦里可有她？他的未来可有她与她的孩子？换她做梦的话，会梦见什么？梦里要不要有他？
　　睡不下，外边又去不得，许漾越闷越觉得心慌，她不能再想下去，需要找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起身，在这独栋别墅里转悠。
　　看得出，沈立军的财富比以往又上了一个层面，而且，全是见得光的钱，真好。她的父亲活着，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她很为沈立军高兴，更为沈惑高兴。
　　许漾觉得凉意更甚，又没带一件能抵挡凉意的衣服，实在失策！她想起浴室里的大浴巾，不失为一个御寒的好东西。
　　洗手间里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许漾对这儿的服务又有了新的评价，不愧是砸钱的地方，这钱丢下去，果然响亮得悦耳！随手扯上一条浴巾披在身上，对着镜子里不伦不类的自己展颜笑开，安慰自己，还能笑得出来就行。
　　镜子反照出一点点的亮光，许漾眼尖，从毛巾架上找见赵属州的手机。是短信的提示，许漾翻开盖子，却在要点下的时候犹豫了起来。在一起多年，许漾从没查看过赵属州的手机。偶尔在没有睡意的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回忆过往，也曾拿了对方发来的短信互相酸牙，却没主动翻找彼此手机中的东西。总觉得那是隐私，亲如一体的夫妻，也要在某些地方划出界限，明确自己的范围。
　　现在，看还是不看？
　　手机拿在许漾的手上，沉重得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一手摩挲着眉毛，镜子里抿嘴塌肩的女人可是她？
　　轻轻地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有些事情，知道或者不知道，也都改不了事实了……

　　晴有雨（下）

　　赵属州近来醉酒的频率很高，只是，这一次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宿醉的感觉。床上不见许漾的身影，他有些不确定，似乎有段日子了，每天都要花费一点时间搜寻许漾的存在。
　　毕竟不是在家，他没有高声呼喊，揉着惺忪的眼睛，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找寻许漾的身影。
　　找到了！许漾坐在门前的回廊里，闭目享受夏日的晨风。赵属州走上前去，依在她的身边坐下，道：
　　“怎么那么早？”
　　许漾没有张开眼睛，为他挪出更大的位置，回答道：
　　“你不也早？怎么，睡得不好？”
　　赵属州摇头否认，睡得很好，因为睡得好，所以不需要太长的时间，这感觉真是不同于以往！他觉得这地方真好，也庆幸自己成了这球场的会员，这般美丽的景致，一次又怎么能满足！
　　许漾终于张开眼睛看他，斜眼睥睨：
　　“以后再来，可住不得这房子，一夜也得上万元的房租。”
　　赵属州嘿嘿笑开：
　　“不知道十六叔能给个什么优惠。”
　　许漾把眼睛重新闭起，嘴角维持着淡淡的弧度，道：
　　“这倒是省钱的办法。”
　　“许漾，你怎么叫他十六叔啊？感觉他与你们家很亲密。”
　　从昨天就有的好奇，终于找到时间发问了。
　　许漾没有详尽地说明，推说是父亲的旧识，多年不见，偶然碰上自然高兴。她的含糊让赵属州不满，他横了许漾一眼，指责她：
　　“专心点好不好！沈立军啊，多让人好奇啊！我听说他就是沈三亿中的一个。”
　　许漾“扑哧”笑开：
　　“哪听来的？”
　　赵属州立刻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
　　“你不知道吧？昨天下午在泡温泉的时候，很多同事都说了。”
　　赵属州把听来的传闻都与许漾分享，从沈立军发家的传奇，到他的桃色新闻，身为话题人物，生活太丰富了！
　　许漾无奈地看着他，认真地问：
　　“按照这种活法，估计十六叔也没什么时间睡觉了，你不觉得他的生活太忙了吗？”
　　他拍了拍许漾的头，解释：
　　“我不就好奇吗，听来的。大家都很感兴趣。”
　　许漾笑着不再言语，闭上眼又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赵属州却不停，略带迟疑地问道：
　　“许漾，十六叔和头儿挺熟的，不知道能不能帮我说说不。”
　　“什么？”
　　“先把我弄进接下去的工作组。”
　　许漾嘴角的弧度没变，这一点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工作上求人的事情换哪都有：
　　“然后？”
　　赵属州打了个呵欠：
　　“然后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能一步一步向上倒是不错。”
　　“好，找个时间和他说。”
　　她站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
　　赵属州伸了个懒腰，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不再呆一会儿吗？可惜了这地方。”
　　许漾本来走在他的前边，听得他的话，回头莞尔一笑，道：
　　“总有机会的。走吧”
　　许漾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再次见到沈立军，这让赵属州有些腹议，昨天不是很热忱吗？怎么隔了一夜，就像销声匿迹一样，再无半点表现？
　　球场里有车在市区间来往，不过是固定的班次，他们出来的时间不巧，前一班刚走，后一班还没到点出发。
　　许漾倒是无所谓，安静地坐在休息区闭目养神。赵属州却有些坐立难安，不时左顾右盼，偶尔还掏出手机瞄上一两眼。
　　时间还早，在他们周围根本没有人，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了许漾的耳目。她轻掀眼帘，瞥一眼被他抓在手中的手机，问：
　　“怎么？等电话？”
　　“啊？不。”
　　赵属州转过脸看她，讪讪而答：
　　“于舒昨晚也在，说要是没车的话，可以与她同车回去。”
　　“真的？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许漾面上并无不悦之色，笑得还挺见阳光。
　　“她现在过来吗？”
　　赵属州轻轻地舒了口气，重新振奋心神，道：
　　“她说要走的时候给我电话。”
　　他们从起床到现在基本没分开，不，有的，他去厕所的时间，他的手机从昨晚开始就放在洗手间里，不过，那个时间应该不可能接听电话。许漾紧紧双眉，想起昨晚那不曾阅读的短信。
　　“你同事人真好，有时间请她吃个饭。我听说于舒家里很不简单，对你有没影响？”
　　“什么？”
　　赵属州像是没听清楚般又再问了一句。许漾干脆坐直了身子，双肘撑着桌子手托在下巴处，做求知状：
　　“就是，我们要是请于舒吃饭的话，是不是会让别人误会，我们是在与她拉关系？这在办公室里传开，会不会给你带来不良影响？”
　　赵属州双眉略皱：
　　“不会吧？我觉得没什么啊。”
　　“不会就好。干脆回到市区一起吃个饭吧，我今天不想回家做饭。”
　　许漾的建议才落，于舒在另一头款款而现。她是一眼就能看见赵属州的人，电话都省了！越近，越能看清她的笑靥。许漾也笑，这个女人，把赵属州深藏的黑暗给挑了出来，搞的她的生活现在风雨飘摇，真不知道该感激她还是讨厌她！
　　“一起走吧。”
　　于舒并没寒暄，一上来就直接招呼着他们上车，她把行李放在副驾驶座上，还为许漾开了车门，道：
　　“保护物种，小心点。”
　　许漾笑了笑，弯身进了车。
　　“我听说沈叔连夜回了市区，想着你们也没开车，就告诉属州要是不介意的话一起走了。”
　　“谢谢你！我们还在等车呢，连个出租都难叫。”
　　于舒透过后照镜笑笑了，意有所指地道：
　　“要在门口挤上几部出租车，让打球的人怎么安心。”
　　许漾也笑，看看若有所思的赵属州，再看看偶有偷窥举动的于舒，一时失了说话的兴致，把手支在车窗边，看着车外的景色出神。
　　球场本就是选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来的时候觉得路途遥远，回去的时候倒是一个不注意就进了市区。许漾回神，朝前头的于舒轻笑道：
　　“还真快，怎么就到了。”
　　又推推身边还神游在外的赵属州，道：
　　“到了，我们请于小姐一起吃个饭吧。”
　　赵属州看了于舒一眼，也就邀请她：
　　“一起吃饭吧。”
　　于舒飞快地瞟一眼许漾，客气起来：
　　“不要了吧，怪累的。”
　　许漾接口，道：
　　“也是要吃饭的，人多热闹。”
　　嘴上的盛情不如她眼睛的急切，她已经沿路搜寻起食肆，打算找一间还算顺眼的就进去解决了。许漾发现，怀孕还真带给她一点点的不便，她现在经不得饿，又特别容易饿。
　　今天是周末，寻常的餐位都难找。许漾有些不甘心，恹恹地笑开，说道：
　　“吃个饭都要排队，好热闹的城市啊。”
　　于舒在前边笑了起来，偷空回望：
　　“我平日里就去金海湾，要不到那吧，位子比较好找。”
　　赵属州看了许漾一眼，又朝前点头表示没意见。
　　许漾却是心思百转，金海弯，不就第一次与于舒打照面的地方吗？那个时候她还叫她“赵太太”，再次见面，已经是“许小姐”了，如果不是赵属州在某一方面有所松动，她也不会在称呼方面还有这般的转变吧？
　　怪来怪去，是赵属州不好，再往细里追究，是她不好！是她识人不清，才有今日这尴尬局面！
　　于舒说熟不是假的，包厢已经准备好，连于舒爱喝的饮料都已经冰好，就等他们进来就斟上了。
　　许漾一直看着于舒，但也没忘记赵属州，一路上，他心不在焉，刚起来的时候的那点点好奇，也在他们离开球场后消失得不见踪影了。对他的不在状况，于舒不点破，许漾更不会在意。
　　就算知道错不在于舒、赵属州也不是良配，可是，对许漾来说，要割舍一段感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有先把怒火在于舒的身上撒去一部分，才能缓解一下心理的怨闷，确保自身的安全。
　　服务生上来推荐菜单，许漾低头仔细研究，还没把主意拿定，于舒已经点完了，还特意叮嘱不能有虾，赵属州过敏。许漾抬头，看看赵属州，又朝于舒歉意地笑起：
　　“谢谢你记得，属州劳你费心了。”
　　“哪里，都是一家人，没什么。”
　　许漾脸色不变，只是轻轻重复：
　　“一家人？”
　　“哦，我们同单位的一般就这么说。你们不是吗？”
　　“我们用词讲究些。”
　　许漾倒了一杯热茶沾唇：
　　“一般会说同属于一个大家庭，倒是没习惯说是一家人。一个家，那得有多少男女主人啊！”
　　两人对视笑开，赵属州却全神扑在电视上，认真地听着时事评论，对她们之间的对谈充耳不闻。就是菜上了桌，他也没有客套。许漾脸上笑得越发灿烂，他对异性一直少有热忱，对于舒的不同让她反感。现在……因为她的背后有沈立军，所以，对于舒所能给予的已经不再势在必得了。
　　他的心思多单纯啊，立刻就反映在行动上！
　　于舒似乎也察觉了赵属州的冷淡，偶有受伤的眼神流露出来，却又不能明讲，实在苦了她。这一餐，也只有许漾能从头笑到尾了！

　　小雨（上）

　　既然到了金海湾，又怎么能错开洛图。许漾趁着于舒离开的空挡拨了电话给洛图，这个时间，只要能避免与赵属州独处，她可以帮洛图数头发！
　　洛图还没来上班，一听说她在金海湾，声音都高了八度：
　　“哟，稀客啊！行，给我等着，立马到。”
　　许漾的嘴角终于柔和起来，斜视着赵属州，淡淡地勾起嘴角，道：
　　“我去哪等啊，都吃过了。”
　　“妞，怀孕还降低智商啊，开个Ｋ房，我就来。”
　　洛图利索地挂了电话，留下许漾，征求赵属州的意见：
　　“等洛图过来吧？回家也没什么事做。”
　　赵属州面有难色，对洛图他一向喜欢不起来，再加上他弟弟的关系，实在不想见。可是，想到弟弟，又希望能和洛图见上一面，但愿她有所改变。
　　谢绝了于舒要送他们回家的好意，转而进了洛图交代的Ｋ房。她还在路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许漾不想说话，点了好多的歌，朝赵属州笑：
　　“给宝宝唱首歌吧。”
　　他顺从地接过话筒，随着音乐，哼起了那些耳熟的歌曲，偶有跟不上拍子的时候，也不怕有人嘲笑，身边的人是许漾，他的妻子，同床共枕多年，什么样的丑态她没见过。
　　赵属州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歌声具有催眠的作用，许漾竟然就在他努力飙出高音的时候睡着了！赵属州头疼地看看许漾，又看看她点下来的歌单，接下去是《好汉歌》，唱不唱？
　　“怎么？睡了？”
　　犹豫间，洛图已经进了Ｋ房，手上的包随手一丢，就瘫坐在许漾的身边，双手轻轻地推了推许漾，嗔了赵属州一眼：
　　“要怜惜也不是这种方法啊，这睡又怎么会舒服。”
　　许漾迷朦着双眼斜依在沙发上，与洛图打招呼：
　　“来啦？我有点困。”
　　洛图抬高的右手想拍在她身上，一看她恹恹的神色，又轻轻落下，半哄着她：
　　“好、好、好，你睡，我带着你老公砸金去。”
　　许漾抬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吼了出来：
　　“你敢！”
　　洛图举高双手，迭声保证：
　　“不敢、不敢，大肚婆的命令谁不听！”
　　又朝坐在另一侧的赵属州道：
　　“我说，赵同志，这毛是得捋，过了可就不行，这肚子还没大呢，我们孩子她娘的脾气就见长啊！”
　　赵属州淡淡一瞥，倒了杯饮料给她算是打过了招呼，又转而唱歌去。洛图在后边看着赵属州的侧脸，怏怏地说：
　　“妞，你家领导看不起我。”
　　许漾拍拍她的肩膀，找了另一个问题搪塞她：
　　“知道你和他弟弟在一起，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呢。”
　　洛图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甘地叹气：
　　“他哥呢，又不是他爸，操太多心了。”
　　许漾也没再作答，把扶手当枕头，又半躺了下去。洛图低落的情绪还出现不到三秒，又笑得媚惑人心：
　　“中午和谁吃的饭？钱多得烧得慌？上这儿来做什么？吃也不见得比外边美味。”
　　许漾朝赵属州呶嘴：
　　“他同事。”
　　洛图立刻来了精神，附在许漾的耳边娇笑连连，道：
　　“哟，怎么，开窍了？知道该走人情路了。”
　　许漾有些受不住她的热情，头往一侧缩了缩，嘴角却不由笑得嘲讽，在所有人眼中，不走关系的人都不正常吧？为了走关系，把自己交换出去也没关系？交换了自己，能得来什么？心下思潮澎湃，嘴上却没泄露半分：
　　“什么人情路，他们昨天家属活动，去打高尔夫，没赶上车，他同事送回来的。”
　　“一开始都这样，吃饭，有来有去的吃饭，感情就吃出来了。”
　　洛图像个老师般为她解说人情世事，在她眼中，许漾的生活除了学校就是家，过于单纯的环境，养出来的人心思都单纯。洛图对许漾的心思也复杂，这股交缠了太多情感的心思让她想做些什么，可惜，她瞟了远处的赵属州一眼，还真是可惜，目前，她还找不到机会做些什么。
　　“吃出感情就麻烦了。”
　　许漾的声音太小，加上满耳的音乐，洛图有些听不清楚，把耳朵附在她的唇边，要她再说一次。
　　许漾笑着推开她，嬉骂：
　　“少给我闹！”
　　“哟！这得闹腾可就我本事。不闹腾，我还坐这干嘛？”
　　洛图不甚介意地从沙发上滑下席地而坐，头蹭着许漾，收起了笑脸，道：
　　“你家领导不妙啊。”
　　许漾有些不解，洛图知道什么？
　　“听他弟说，他似乎和同事走得很近，有几次给电话的时候都和同事在一起。”
　　洛图垂下的眼睑似乎带着一点怜悯的感觉，灯光太暗，许漾一向自傲的视力也没能捕捉到她的情绪。许漾慢慢泛起笑容，什么时候，与洛图说话也满是心计了？许漾半阖着双眼，耳朵却是异常的灵敏，音箱里是《广岛之恋》，赵属州却不唱了，他调低了音量，朝她们喊：
　　“我出去听个电话。”
　　许漾还是闭着眼睛，却不忘挥手，他的电话哪有响！许漾张眼看向洛图，调侃：
　　“你和合川倒是进展神速啊，什么时候开始用心沟通了？”
　　洛图闻言，立刻横眉竖眼，一手点上她的额头，道：
　　“傻啦？我为你打探来的消息你不关心，倒是对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好奇起来！”
　　“有什么好关心的？就同事啊，我们办公室不也常一起出起吃饭。”
　　“对！你和哪个异性听同事上三番两次独自吃饭？正餐不说，你们消夜也一起？你是傻啦！你还怀孕呢，他给你带点心了？”
　　洛图说得义愤填膺，见她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把这段日子里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洛图与赵合川在一起的事情既然已被他们知晓，按赵合川的说法，自然是想让她与哥哥正式见上一面，把他们的关系重新告诉哥哥，也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哥哥嫂嫂面前。虽不能一下就呈现一幅和乐融融的美满画面，起码，也能为以后的家庭美满打下基础。
　　有此打算的赵合川不时给赵属州电话，每次洛图都要求必须全程监听通话内容。这段日子，只要通话，赵属州的身边必定有个女声，姓余，因为有人称她余小姐。场所不定，但绝对有一间是茶馆，还是在许漾家附近的那个茶馆。洛图很肯定，她曾经与许漾一起去过，对那的传统音乐深恶痛绝！
　　“男人应酬是难免的，可是，每次应酬都得带这这么个女的？还是，他直接应酬那女的？”
　　“再说，就是赵合川也觉得不对了！要不是顾忌我在身边，又怕我一时忍不住和你嚼舌头，怕是早就追着问他哥了！”
　　许漾面无表情地瞪着天花板，双手交叠捂在小腹上，洛图皱皱眉头，双手揉着她的脸颊：
　　“你在听吧？”
　　“听着呢。”
　　声调不见失措，还附上一个笑脸。一时间，洛图也有些迟疑，拿不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不见悲苦？
　　洛图小心地观察她的神情，就怕错失一点儿的动静。
　　“你想怎么办？”
　　许漾坐了起来，拍拍她的手，安慰：
　　“我相信他，在他还睡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想猜疑。”
　　洛图一脸吃惊：
　　“你不信我？”
　　“我信你。”
　　许漾很容易相信一个人，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可是，信任之后呢？
　　“洛图，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很难明白，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合川身上吧。”
　　洛图盯着她看，不可置信：
　　“我为你好。”
　　许漾淡淡一瞥，颔首点头：
　　“我知道。”
　　为她好，可惜，用错了方法。
　　洛图在生气！她极力地控制自己，见许漾还一脸平静地拿起话筒准备唱歌，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握在许漾的手腕上，道：
　　“为什么相信男人比相信我更容易？”
　　许漾有些不解，洛图很少这样，她嬉笑怒骂，负面情绪从来只维持三秒，更不与人辩解，就算是亲如父母对她有了误会，她也只笑着绝不回口。
　　“洛图，我信任他，他是我丈夫。我信任你，你是我朋友。”
　　“可是……”
　　“我没有忘记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光，相信他也不会。我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怎么会轻易割舍？就算他有什么其他心思，我也希望是自己发现，而非被人告知。”
　　“为什么？”
　　许漾笑着点了首歌，为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把过往一手切断。


　　小雨（中）

    与洛图的争吵并没有影响许漾的情绪，等着把电话打完的赵属州回来，洛图便找了借口离开。看着如风刮过的洛图，赵属州愕然：
　　“怎么了？”
　　许漾轻笑着摇头：
　　“没事，闹着玩呢。”
　　调低音量，把门关好，又牵着他坐到沙发上，道：
　　“和谁打电话呢？那么久。”
　　她的脸上带着恬然笑意，问话的口气像是在撒娇，又让人觉得似是意有所指。赵属州有些心虚，竟然不敢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怎么，等久了？要不就回家吧？”
　　本来放在他膝上的手顿然抽回，许漾眯着眼睛笑的样子让他有几分心悸，都说女人像猫，每当她蜷成一团、眯着眼睛，要笑不笑的时候，那种由里到外焕发出来的慵懒风情，与猫毫无二致！
　　赵属州定定心神，与她分别盘踞一角，学着她也把自己放置于背光处，继续说起：
　　“我觉得有些困了，早知道就在球场再睡一下，好过在这打发时间。”
　　“属州。”
　　“嗯，我在听。”
　　许漾一手托腮，目光在彩灯的照射下生出了熠熠光芒，顾盼间，娇媚四溢。
　　“那于舒对你很感兴趣啊。”
　　他陷在黑暗中，似乎有所震动，离得远，感觉又不明显。许漾吊着嘴角，把急切的心放慢，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拉我到她那一边罢了，办公室斗争而已。”
　　赵属州没有说谎，在公事上，于舒就是这样打算的。
　　“公事上的事情我是不懂，可是，我怎么觉得她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听听她说的，一家人？是我和你一家还是你和她一家？”
　　“胡说什么呢？不是解释了吗！”
　　赵属州坐直了身子，许漾很少对外人的话产生什么芥蒂，这一次是怎么了？再说，就因为于舒刚才一番有所刺探的话，他才出外与她通了半个钟头的电话。
　　这个把月，他常与于舒接触，有特意约的，有偶然碰上的，也有一大帮同事一起的，总之，并没逾越雷池。虽然与于舒牵缠在一起，但他自认还是忠于许漾的！
　　可是，他没想到，稳健如于舒会在餐桌上讲出那样一番话，许漾不高兴，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一开始他是想制止的，怕引起许漾的误会，干脆不吱声了，总觉得女人之间的话题，他加入似乎不大好。那知道，还是让她误会了！
　　而且，现在看来，他的安抚没有起到作用，许漾还是生气起了疑心！
　　他耐着性子解释他们单位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再强调人事背景的重要，于舒家的政治背景在他们单位里是无人能敌，绝对是升迁的料，现在站在她这一边，当然是为了以后的仕途顺畅。
　　许漾笑得毫无温度，那吊起的嘴角，还带着一丝丝残忍的意味：
　　“我有海外关系，再怎么提拔，也不可能到你头上。”
　　赵属州一怔，喃喃回复：
　　“也……也不是、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也坐了起来，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些日子郁积在心里的苦闷已经藏不住了，她需要爆发！
　　“什么办法？让我和妈妈断绝关系？还是……”
　　停顿下来的时候，把嘴角吊高，看着赵属州，双手克制着不能捏上他的脖子！
　　“还是……我们离婚？”
　　“许漾！”
　　赵属州显得气急败坏，他嗖地站了起来，阴黑着脸庞，身子悬在她的上方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闹什么！”
　　他一向温文儒雅，在一起这些年，两人也有不愉快的时候，却是从来没有红过脸，偶有提高声音说话的时刻，又很快在对方的刻意讨好下偃旗息鼓。这样有压迫感的赵属州，倒真是第一次见到。
　　“闹？”
　　许漾有些困惑，她这个样子落在他眼里是闹？
　　“不，属州，我是把问题提出来，等着你解决。”
　　赵属州看着她又恢复到不解世事的脸，脸色稍霁，她这个样子，不会了解外边的黑暗！心头疑问滑过，控制不住地问出了口：
　　“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听到什么了？”
　　许漾失笑，确定她只能听到什么才能问什么吗？
　　“不，属州，我就想知道，你解决的办法是什么。”
　　许漾拗起来也有股震慑人心的肃穆，她就想知道赵属州是怎么想的，为了他的锦绣前程，他将堕落到什么地步！
　　“我们……回家说？”
　　赵属州的情绪已经控制得宜，虽然是在密闭的包房里，可是，总归不是自己的家，仍然没有安全感。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没有家，我们住的不叫家。”
　　许漾直视着赵属州的双眼，扳直了腰身，双手搭落在膝盖上，笑得讽刺：
　　“我的家，没有三心二意的丈夫。我就要一个答案，如果我的关系障碍了你的发展，你将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赵属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漾，像是一只黄蜂，不叮到目标绝不放松！许漾，要从他的口中得到承诺吗？可笑！一个男人给予女人的最好的承诺，不就是把两个人一起住的地方称之为家吗？她还想否定些什么？又想得到些什么？
　　许漾的冷静自持让他有些不耐了，半撑着坐在茶几上，伸长的双腿与她的膝盖相错而过。赵属州灵感突致，他现在与许漾，似乎也是这样了，只差一点点便能沟通，可是，这一点太难把握，以至他们总是险险错过。
　　“你是我老婆，你不会忘了吧？我就你老公，这关系能怎么处理？谁结婚不是为家而去？你这话什么意思？刚才和洛图说什么了？怎么一下就扯到关系的处理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呢！”
　　他显得有些气急，口不择言地说了一通，放松了肢体，双手撑在大腿上，把脸埋进手心，声音有些哀戚：
　　“许漾，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生活刚起步，我很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这也是为孩子、为我们好。偶尔会与于舒走得近一些，那是自然的。毕竟，我们是同事。我已经很烦了，我们就不要为这种事情吵闹了，好吧？”
　　许漾蹙眉苦笑，整个人松懈下来重新缩回沙发上，这个男人，要她怎么爱下去？爱不下去的男人，还要怎么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房间里缠绵的情歌唱得哀怨，刚才没经大脑的话也宣泄得差不多了，许漾又变回了那个只会笑得张扬的女子。
　　其实，昨晚沈立军还是代替了她的父亲给她提出忠告。赵属州有野心，这对于一个已经成家的男人来说，有野心是好事。他愿意上进，找一切机会上进，也是好事，这不是一个是非黑白分明的世界，总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存在。谁结婚是奔着离婚而去的？既然已经成了家，轻易离婚自然是不行的，总得看清楚了，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才行。
　　许漾在那一刻终于像个孩子，一个在父亲面前的孩子，抓着自己的裙角，怯生生地问：
　　“那感情呢？我要的情感呢？他承诺给我的安定呢？”
　　沈立军长叹了一声：
　　“孩子，你要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许漾在他悲怜的眼神中安静下来，她要的感情是什么？赵属州又怎么能给她？
　　沈立军何尝不懂她的挣扎，把手一抬，掩在眼睛上，那些话，离劝慰还差很远，却带着奇异的力量，让许漾的自我厌恶渐渐消失。沈立军说：
　　“你哥的妈妈……现在想起来也会后悔，那个时候她只是要钱而已，我怎么就认为她十恶不赦，一点都不能容忍？现在，给她钱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世界有人贪财有人贪色，他贪的是什么？为谁而贪？你是猜测他的不忠还是已经证实了他的不忠？大家都是文明人，我们要讲道理。”
　　许漾忽略了他后边的那一句话，沈立军什么时候是个懂得道理的文明人了？不过是要她有个安心的人生，举手不回才是人生信条。
　　“叔，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的话，怎么办？”
　　许漾的茫然落在沈立军的眼里，又成了一出笑话。他大笑，轻轻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道：
　　“和你无关的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许漾倏然张大眼睛，既然被排斥在外，她又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许漾？”
　　赵属州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刚才许漾的情绪就如夏季里的一场急雨，一阵风过，现在怎么又安静下来？还没了声响？
　　她回神，轻轻地笑着，面上的神情却不见多好。刚才他说什么了？他在仕途上想有所作为，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她？
　　这与沈立军的分析还真贴上关系了。接下去是什么？直接告诉她，这段日子的猜测都是她的敏感过度？
　　赵属州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把她的情绪给安抚下来，花点时间又算什么？只是，双眉又是紧锁，从昨天到午饭前，她都是好好的，怎么见了洛图就来了这么一场太阳雨？
　　赵属州不喜欢洛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合川也不傻，他自然知道！就因为赵属州从来不掩饰的喜恶，以赵合川的胆，怎么还敢三番四次打电话给他约见面时间？而且，每次通电话的时间都很巧妙，总选他不在家的时候。要真有诚意与他们夫妻对面而谈，怎么不直接上家来说，再说，以许漾与洛图的关系，总是会帮着他们说话的。仔细推敲，自然知道是洛图在后边搞鬼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她不会那么好心只为了许漾的，要不，也不会每次接近，都是挑拨着他往深渊里跳！
　　赵属州也不傻，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些风月场所上的事情。洛图不是什么大人物，偶尔被拿出来在酒桌上消遣自然是免不了的。据说，她一开始进金海湾并不引人注意，可是，睡对床了，听说睡到一个过路公子哥的床上了，对方满意她的乖巧，在他离开后，就向店方建议提升她当个厅面经理，也好让张狂惯性了的男人见识见识婉约的女子，学一回绕指柔。当然，谁都清楚这只是千万夜里的一刻温柔，在这烧钱的地方，女人又怎么只有一张床！
　　赵属州承认，就是她不检点的私生活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接纳她，就算她再好、再适合赵合川，他也不会有接纳她的一天，他绝对不会要一个高级应召做弟媳！
　　现在，她不但扰乱了他弟弟的人生，还打算在他的生活中插上一脚？许漾不爱出门，绝对不可能听到什么话，可是洛图不同，她在人堆里练精了，又变着法地从他弟弟身上探听消息，她究竟想做什么？
　　歌声已经声嘶力竭，这把年纪再吼出“死了都要爱”，自己都觉得做戏的成分多。过了青葱岁月，原来，再也没有豁出去的冲动了！
　　赵属州跟着许漾站起来，折腾够了，准备回家了吗？

　　小雨（下）

    本是率先离开的人，出了电梯，还是稍微后退了一步，跟在赵属州的后面，不远、更不会靠近。也许，两个人的相处就是这样，不能期待有脚步一致的时候。许漾面无表情地随着赵属州坐上出租车，各自守着一个车门，毫无交谈的兴致。
　　是不是每一对夫妻都会有这样的经历？言语的不合引发肢体的冲突？然后是无休止的冷战，接着，是战火频发的夫妻对骂，最后，两人分道扬镳，老死不相来往？
　　究竟是什么左右着男女的情感？
　　许漾隔着车窗看向天空，依旧是湛蓝得耀眼。天空上，住着谁？又主宰着谁人的命运？他看着世间的离离合合，可有发笑的时候？
　　印在车玻璃上的还有赵属州的侧影，他闭目深思，双眉紧锁，双手更是环于胸前，像是在戒备着什么。许漾失笑，又什么值得隐藏的，她求的不过是自己的安心，他的心思与她何干？
　　“师傅，前边超市先停一下。”
　　许漾的声音本来就略显低沉，久不说话，一开口，更是低哑得让人难以听清。前头的师傅专注于路况，一时没有听清楚，她只得抬高了声音再重复一次。
　　“要去做什么？”
　　许漾面带笑意，却没回眼看他，道：
　　“我买点东西，怕是费时，你先回，我会记得回去。”
　　车刚停，她便开了门下车，连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翩然没入人流。
　　买东西并不是借口，她进了超市，直接奔赴鲜果区，她不是一个人了，会饿会需要营养，没人记得她的喜好，也该自己疼爱自己，就像姨婆说的，没有父母是把自己的孩子带到世上遭罪的。
　　想起姨婆，才记得从见面到今，还没上门看过她。赵属州去不去不是重点，她才是许家的后人。
　　拨通了熟记于心的电话，与那头略显陌生的人交换了身份，约定上门拜访的时间，一旁的姨婆似乎忍不住了，抢了电话吩咐：
　　“一起晚饭，家里水果不缺，你给我带点柿饼过来，我就好这一口。”
　　许漾微笑，第一次见面的姑姑，礼数却是不能缺。把刚才选的东西先托运回家，对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蹙眉。
　　“许小姐。”
　　许漾抬头，笑意点点绽放：
　　“洪经理。”
　　不到２４小时，能两次撞上，实在是缘分。
　　“工作之外，许小姐请称呼我洪越青。”
　　换下西服的洪越青就是笑起来也多了些真实，见她手上拿着几包零食，神色兜转，道：
　　“沈少还在我家。”
　　许漾一个愣神，倒是对洪越青多了几分好奇，对着他细细研判起来，渐渐了悟，原来沈惑喜欢这一类型啊。
　　洪越青在她的打量下有些心怯，会这样直勾勾看着人的，多是些还不经随岁月的人。一旦换了许漾这样看他，倒有些让人胆寒了。
　　他见她笑，突然醒悟，该是他的话引来了误解。
　　“我和他是邻居，不过，我开伙，他那地方没生气。在我那当大爷呢。”
　　许漾却是还在笑，伸手欲拍上他的肩膀，又觉不妥，改抓上自己的头发，满脸俏皮，却是一改刚才的沉闷。
　　洪青越却是受不住了，垂眸躲了她的笑颜，匆忙给沈惑挂了电话，要他立刻赶到指定地点与他的亲亲妹子解释清楚。
　　许漾还是一脸的意犹未尽，既然能随便叫得动沈惑，自然是与他关系非浅。许漾没有拒绝他的陪伴，在沈惑还没有出现之前，找个人帮着自己拿主意也是不错的，而且，这个人还长袖善舞呢。
　　沈惑出现的时候许漾跟洪青越正在品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讨论着什么，让旁边的品茶师面带难色。许漾倒表现出少有的认真，要是有胡子，可能每喝下一口，还会捋上几下胡子。
　　沈惑松了口气，没有把那个男人当成全部就好。他缓步靠前，在他们的对面坐下，不解：
　　“要开茶叶铺子？”
　　许漾回头，笑如春风：
　　“哥，怎么这么快？”
　　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朝他倾身，捅捅他，附在他耳边道：
　　“和洪经理一起住？嘿嘿。”
　　后边特意加杂的两声笑意是让洪青越听的，她迅速地收回身子，偏头朝他们微笑点头：
　　“我可以接受……总归是一个伴。”
　　沈惑皱着眉头看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转而看着洪青越，在他气恼的解释下，终于明白了她的笑话。
　　沈惑俯身向前，轻扯一下她的头发，道：
　　“操你自己的心！”
　　也不管她是不是了解，转而研究起他们刚才叫的茶叶，只闻了闻便推开，吩咐服务员重新上几道茶叶，又多唤了两个泡茶的姑娘，要她们把那几条的茶都泡上，一字排开，一一品过。那过程虽然繁复，却让许漾微微侧目，他做的这一切，如父亲在世时一般。
　　记忆里，她也曾跟着父亲上茶庄买茶。在那幽静的茶香深处，父亲几乎能坐上一天。周围也有同好之人一起细细品论各道茶的质次，偶尔遇上喜好一致的人，更是谈得不亦乐乎，常常忘了回家的时间，父女二人回家，总是少不了被许妈妈念上一遭。可是，再有下次，依旧如初。
　　许漾记得，偶尔也有与沈惑三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只是，多了一个同龄人，也没有让她在热闹的茶园里找到一个玩伴。沈惑不是她，她会在父亲的视野之外满茶园跑，看人烘培茶叶、番炒茶青，偶尔还调皮地跟着采茶的姑娘们一起在茶树中穿梭。沈惑却是从进了茶园开始就紧跟在父亲的身边，小小年纪正襟规坐，学着大人们品茶，也能分辨出茶叶的好坏，甚得父亲的喜爱。
　　如今，身边沈惑仍在，父亲却是到了哪里？
　　恍惚间，沈惑已经挑好了茶叶，交代他们包装了。许漾回神，朝他嘟起嘴巴：
　　“哥，我送人呢。”
　　“谁？给我还是越青？”
　　许漾接了他一白眼，不甘示弱地回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道：
　　“姑姑，我今晚要去姨婆家吃饭。”
　　“姨婆？”
　　沈惑虽然在她家住了很久，却是很少接触许家双亲以外的人，偶尔也遇见奶奶，对姨婆却是毫无印象。
　　许漾立刻为他扫盲，把姨婆简单地介绍了一番。
　　“姑姑呢？”
　　许漾立刻语塞，恼羞成怒地反驳：
　　“就是不认识才上门认识的啊。”
　　沈惑横了她一眼，小声地嘟囔着什么。许漾没听清楚，反问：
　　“你说什么呢？”
　　“没，和谁去？赵属州？”
　　“自己。我的姨婆，他又不主动不上心。”
　　沈惑先是扫了一下周围，那冷冽的神情让周边的人都退避三舍，就连洪青越，也自觉地站了起来，离了他们几步，去监督那些茶叶的包装。
　　“漾漾，要有要求才有进步。一时的意气之争无益事态的好转，老头已经和你谈过了吧？他的话也不是能全信，可听听，总不会错的。”
　　“沈儿，你说我该怎么做？”
　　昨天的见面，沈惑还不知道她所遇见的麻烦，经过一晚，肯定已经清楚她所面临的考验。在沈惑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这个时候显现一个妹妹的柔弱，让沈惑不由地低下声音。
　　“要不是有三年的牢狱经历，你说，我家老头现在是什么样的？”
　　许漾一愣，问：
　　“什么？”
　　沈立军没有坐牢前是什么样子？她真的忘记了，沈立军很少在她家出现，偶尔露面，总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跟在父亲的身边。在她妈妈的面前，又像个还没成家的小年轻，嬉皮笑脸地任由她妈妈念叨着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沈力军在她的印象中，没有什么与他人不同的地方，也不觉得现在的他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老头要没那三年的经历，能甘于现在的平静？”
　　沈惑记忆里的沈立军与现在不同。他小的时候，总是与父亲聚少离多，以至见面的时候，误会了父亲的身份，他以为，他就是许家的孩子，与沈十六并无关系。
　　沈十六是个义气的江湖人，可是，人人称道的义气在他看来是张扬与跋扈，他不认同沈十六的呼朋引伴，他认为这种聚集在一起的吃吃喝喝是一种抢占眼球的虚荣心在做怪，沈十六的行为，在他看来，就是一种类似孔雀开屏时的炫耀心理，全无意义！
　　可是，沈十六喜欢，作为他的儿子，就是不喜欢，也得接受他的行为！他喜欢许家的生活，在许家，他看多了许远生的沉稳，也学得沉稳内敛；离开了他喜欢的许家，他已经心生不满，再加上是换到一个浮躁的环境，对着张狂轻浮的沈十六，他怎么喜欢得起来！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很不喜欢！
　　那个时候，他们很少交流。他上学，沈立军忙着生意，他错开与父亲相交的时间，他不需要父亲，不需要一个孔雀一样喜欢炫耀的父亲！
　　可是，沈十六变得很快、很突然。他进了牢房，在他的生意刚步入正轨的时候，他被抓了。三年的时间，再站于世人面前的沈立军已经收了所有的棱角，就是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他不再热衷于喧闹的生活，戒了夜夜笙歌、断了餐餐酒席，性子渐渐地和许远生接近了。
　　后来，沈惑才明白，没有人是生来就能安于平静的！要成为许远生的样子，该有什么样的经历！
　　“漾漾，没有喧闹做对比，显现不了宁静的可贵。赵属州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你不能要求他懂。”
　　“沈儿，他要拿我换了呢？”
　　沈惑双眼一瞪，眼里有凶光闪过！
　　“你先把自己换出去！”
　　许漾垂眉敛目，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沈惑见她沉默了许久都不出声，一时有些拿不准她的脾气，记忆里的她毕竟还是小孩子，严厉的背后，是为了她健康成长，年长后的她，可是接受不了他的呵斥？
　　“我知道了。”
　　她开口了，他也松了一口气。他总是她哥的！
　　回了神的许漾，双手撑桌站了起来，朝洪青越一呶嘴，道：
　　“十六叔知不知道？”
　　沈惑不为所动地掀了下眼帘，低低地哼了一声，说：
　　“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得问我床上那个知不知道。”
　　许漾大吃一惊：
　　“双性的啊？”
　　声音有点大了，引得不远处的洪青越包括几个服务员都朝他们看了过来。他们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顾自地打闹着，却引得远离他们的洪青越红了脸，不过是出来买个东西，怎么就成了他们的话题！
　　想走近他们，又觉得不受欢迎。沈惑看似容易与人打成一片，但真的接触下来，就慢慢清楚，他只开放他愿意让人了解的一面。其他的，穷尽他洪青越所有的时间，也接触不到！
　　洪青越低头看着茶叶，单凭外观，能分辨什么？
　　“青越。”
　　他回头，是许漾在叫他。
　　“走了！我们回家。”
　　她一手挎在沈惑的臂弯里，另一手，正等着他的接近。
　　沈惑拍下她高举的手，横眉怒目：
　　“我们各自回家！你得去哪自己记得。”
　　洪青越看着她皱鼻子嘟嘴地做着鬼脸，不由怅然。昨夜迎风的女子是她？

　　雨转晴（上）

    沈惑没敢放下她离开，盯着她打了电话与赵属州定下时间，又怕她倔脾气一上来犯傻，一直在边旁敲侧击。务必保证在赵属州出现之前她没有改变主意。
　　洪青越早就离开，许漾在人前所维护的样子又塌了三分。她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享受着夏日的凉风。沈惑本不是唠叨的人，见她面色平稳，悲喜不明，心略略安定下来，看了眼时间，便离开她，独自寻了一隅，远远地看着她与前来会合的赵属州一起消失在人流中。
　　时间还早，他的生活还没到点上演，干脆学着许漾，垂眉偷得半点空闲。
　　沈惑没想到能重新见到许漾，许远生的本事他总是知道一二的，单看许家能平安躲过几次大浪，就可以清楚许家的能耐。许家要存心脱离过去的话，没人能找到！许漾……又怎么能有再见的机会？
　　他小的时候常跟在许远生的身边，就是许漾，也没他接触得多。许远生很喜欢他，抓着机会就教导他，有一阵子，他还以为许远生才是自己的父亲。没有办法，沈立军给他的印象太模糊，他一年到头出现不了几次，偶尔出现了，也不见与他有多亲密。而且，他叫许远生爸爸，叫自己的父亲，却是与许漾一样，几句十六叔就给打发了。
　　许家的生活让他留恋，他以为，就会这样一直到老。可惜，生活之所以谓之生活，就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让人偶有倦怠又为之奔波而乐此不疲。
　　他被送回了父亲身边，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许家突然在他的身边消失了，他费尽心力，却是找不到许家的一点点痕迹。
　　现在，妹妹回来了，爸爸却已经不在……心中悲苦，沈惑的面色却是如常。他想叹气的，许漾怎么一点都不清楚，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甘于平凡的。他们是付出了多少，才换得现在的平静！她要的是安稳，因为有了过去生活的对比，把安稳看成唯一的安全，不曾有过经历的赵属州，他要的是经历，是一步一步朝上爬升的辉煌。
　　许漾太过理想，而赵属州又过于现实。这两个人，总得互相迁就，生活才能继续。
　　但愿，她能求仁得仁。
　　桌上咖啡依旧满杯，香气却随温度的流失而几不可闻，沈惑动了一下眼睛，慵懒地站了起来，没有在最好的时间把它留住，再好的东西，也会失去价值。
　　车动，人心也浮动。沈惑突然改了即定的行程，调头到了金海湾。他不大熟悉那个地方，虽然投的是他的钱，管理的却一直是小五。
　　今天，他很有兴致过来喝一杯！
　　时间还早，实在太早了，停车场里车辆稀疏，给人生意惨淡的印象。小五开了专属包房，说是备了好酒，就等着从不上门的沈惑过来一醉方休。
　　这会儿，沈惑却没了上去的兴致，吃个饭而已。当年在许家，虽然帮工的一应不缺，但，每到吃饭时间，帮着添饭摆放椅子的，必定是他或者许漾了，一家人隔绝了外面的烦躁，围坐在一起享受天伦……许家已经不在了，就是许漾，也学着操心自己的生活了，他又怎么会停滞不前？
　　小五下楼来押着他上楼，就差在门口放张牌子写上几个欢迎的大字了。沈惑恢复了往常的神情，他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情绪，又怎么会有惆怅。
　　电梯在一楼的时候停了一下，进来一个女人，对着小五娇笑，沈惑瞟了他一眼，又依着墙闭上眼睛。
　　“哥，这是娱乐厅的厅面经理，等下让她叫上几个陪你喝几杯？”
　　沈惑转眸看她，曾经听说这个女人，是被老头的一个干儿子给挖过来的，本来是在一家小饭馆当的咨客，长得挺对那人的胃口，睡了几次，就把人塞给小五了。说是答应了把她弄进来，也好趁机一拍两散。小五看着他的面子答应下来，不过是个女人，在小五看来，做得好就留着，适应不了就把她给踢了。没想到，这个叫洛图的还真有那么几手，过来没多久，就又勾搭上一个，还是一北方客，刚好小五有一点事掐在他手上，见这女的讨了他欢心，连带地，让小五想办的事情也顺利了起来，就卖了个顺水人情，给这女的给安上个头衔。想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沈惑垂下眼睛，眼里神色不明，低低问：
　　“叫什么来着？”
　　小五还没答，那个女人已经带着三分笑意，娇媚地回复：
　　“洛图。洛阳的洛，图画的图。”
　　沈惑略微退了一步，朝小五笑得开怀：
　　“行，声音也不赖，让她也上来喝几杯吧。”
　　小五本来就有些琢磨不透他，现在被他这样一说，更觉得店里的空调不行了，什么鬼天气，怎么一下就冷得那样彻底！
　　洛图闻言也不见喜色，转了身紧贴着墙壁，只跟着他们便是了。
　　小五很少见到这样的沈惑，沈惑不爱喝酒，但，只要坐过沈惑车的人都知道，沈惑的车后厢里，各式酒瓶挨挨挤挤，只要你想喝，他就能找出来。
　　没道理这样的酒全是为别人准备的吧？
　　小五还没来得及醒悟，已经被沈惑给灌得不醒人事。
　　在旁边陪笑的洛图一直沉默，见多了形形式式的人，早就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奇的。沈惑喝酒的狠样，不是她能好奇的！
　　沈惑的眼睛也开始迷茫了，可是，他还是不开口。洛图见多了喝醉的人，有的人喜欢说话，有的人喜欢睡觉，有的人还会借机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可是，没有沈惑这种喝法的，自顾自喝，连身边有没有人都不理。
　　洛图想制止，却没敢贸然行事，她拿不准沈惑的身份，老板亲自迎接，要是惹得他不高兴了，说不定老板也没好脸色给她。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惹得一身麻烦？
　　“洛小姐。”
　　她差点被酒给呛住，喝成这样，还能保持清醒，连说话都不显磕巴，实在可怕。她转头对上沈惑的眼睛，那一眼，让几乎她落荒而逃，再怎么修炼，与某些人的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你有没爱上过什么人？爱着，却得不到，恨不得，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语气强烈，面上的神情却纹丝不动，这个人……洛图却松了口气，为情所困的人！为情所困的男人，再怎么强悍，也有弱点。
　　她最擅长的，就是对付有弱点的男人！
　　“有！”
　　自古，欢场女子，哪一个没有一把利口？就算要她把黑的说成白的又转成红的，她也是不眨眼的！
　　“爱着他，恨着他，恨不得，把那个人打碎了，和成水喝到肚子里，也就不让自己遭罪了。”
　　她的言语也是一派强硬，爱着，得不到的爱着，任谁都绝望！恨不得，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也省却了她的苦痛！
　　“想不到洛小姐也是性情中人。”
　　沈惑举杯笑开，他还年轻，看起来，也不见沧桑，这样的人，老板为什么叫他哥哥？洛图也举杯，轻轻一碰，道：
　　“把那些烦心的事情都忘了。”
　　沈惑爽朗地笑起，低头、碰杯、仰头、一饮而尽，洛图也学他爽快起来。酒而已，就不信喝不倒他！
　　人总是不能太自信的，洛图发现有些不对劲，沈惑怎么喝都没事，明明是两眼醉茫茫了，怎么还是自己先失了警戒心。沈惑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爱情，洛图也被引发了情绪。
　　这世间的男男女女，不就是因为产生欲望的对象不一致而产生了各式的痛苦吗！她也有痛，爱的那个人，有欲望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属于她，抱在怀中的，永远不是他，就是借着一点点的慰藉，得来的温暖，还不如没有他！
　　她到底是哪一点不如人？竟是得不来他的半点青睐！
　　沈惑说得不到的苦，看到了，摸到了，却是得不到，真苦，苦得他想一头扎进酒里，再也不醒来。
　　洛图附和，苦！实在苦！苦的是，爱着，再也说不出！
　　沈惑一直不忘给她添酒，那手上的动作连细微的颤抖都不见。
　　“洛小姐爱的是谁？”
　　那状似随意的一句话，让洛图刹时崩溃，竟然是不顾丑态地大哭起来！
　　“……妹妹。”

　　雨转晴（中）

    沈惑得了意想中的答案，推起佯睡的小五，要他找个人送他离开。至于洛图，在这个地方，能伤害得了她的，又有何人！
　　沈惑心里虽然澄明，行动却仍然慢了一拍。拖着残存的意志到医院挂水醒酒，再回到家，已经是午夜时分。
　　他偶尔会回家住，多数的时间，他都住自己的小套房。都说狡兔三窟，按照沈立军的说法，他比兔子还狡猾。沈惑买了很多房子，几乎每一个新开的楼盘，他都买了房子，外人以为是投资，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在找家的感觉。有没有一个地方，住着，就像住在许家那样的舒服？
　　他住在洪青越的隔壁，是因为这些天在查球场的帐，不过是图着方便。就这方便，竟然还让许漾给误解了。天可怜鉴，他沈惑虽然不是个没有女人活不下去的人，但，年近三十了，要还真是个不懂□的男人，他家老头可就又得哭了！
　　洪青越人机灵着，又带点憨厚，他那人和许漾差不多，还有点死心眼。认准了的事情，总是恨不得再亲近些。他念着沈惑对他的好，只要是沈惑的交代，从来是尽心尽力。他在球场很久了，每天听着那些球童服务生什么的交流八卦，对这个城市的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事情了解得太多了。也就难怪沈惑想最快清楚许漾的生活，第一个找上的就是他。洪青越说许漾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走得很近，于舒他倒是有点印象，她近来在球场出入很是频繁，偶尔还和他家老头的干儿子走得近乎，想不注意她也难。顺着这两个人，很快就摸上洛图这条线。按小五的说法，那个洛图私生活挺混乱的，近期同居的叫赵合川。沈惑就是从这一点判断洛图是冲着赵属州去的，以为她得不到哥哥，弟弟也好，哪知道竟然是许漾！许漾有什么好的？还让女人惦记上了！
　　想起许漾，沈惑又有了笑意，自己的事情还操心不过来，也会担心起他的幸福来了。许漾那点心思，怕是没想到洛图的意在她身上吧？
　　许漾确实从来没想过洛图的心思，她一直把洛图当成旧时的玩伴。她的过去能联系的不多，洛图，是她少有的能接触到的过去，又怎么不会珍惜？
　　只是，戒备总是有的，洛图对赵属州有种执念，像是不毁了他不甘心似的，许漾明里暗里已经提醒了她好几次，她却总是一意孤行。好在赵属州对她也有所警戒，一直跳开她设的陷阱。
　　某些方面，赵属州是聪明的。例如，在姨婆的面前。
　　许漾在沈惑的监督下等来了赵属州，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他，沈惑却是低垂着双眼，专注于咖啡上。
　　许漾只好轻笑着扭头离开，他还不想接触赵属州，在他们还没办法确定稳定关系的时候，沈惑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他不喜欢的人身上。
　　许漾转而看着赵属州，他换了衣服，看起来干净而又清爽。下午的不愉快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一手提着许漾准备的礼物，一手半是呵护地护在她的周边，那样子，谁敢说不是体贴的丈夫？
　　姨婆住的地方离她们家不远，这个时段又没塞车的问题，很快便到达。他们二人，连问句话的时间都觉得仓促。
　　姨婆在家，姑姑也在家，至关重要的血亲都在，其他人，倒是可以忽略了。姨婆抓着许漾的手与姑姑介绍，然后，对着赵属州上下打量，那神气倒是满意得很，牵着他们夫妻俩到了客厅落座。
　　简单的寒暄之后，话题渐渐转入回忆，那些旧人旧事，对赵属州来说都是陌生的，不过，与老年人说话，总是这般，都是从回忆开始，大家都能体谅。赵属州表现得可圈可点，适时地问上几句，既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又不会断了大家谈话的兴致。许漾看在眼里，倒觉得多了几分可笑，什么时候，他也出落得长袖善舞了？
　　姨婆一直拉着许漾的手，她喜欢许漾，毫不掩饰的喜欢。连带她的女儿——黄秋远都忍不住取笑：
　　“你姨婆从知道你在这就每天念叨，恨不得把你给接家住。”
　　大家都笑了开来，赵属州趁机接过话茬，说起了在家的许漾。那是姨婆错失的岁月，她听得很认真，带着骄傲，偶尔也符合与补充着，例如说：
　　“我家漾漾随我姐，什么都会。”
　　“那是我姐的拿手菜。”
　　“这方法我教的。”
　　……气氛一直融洽！
　　晚饭时分，许漾没见过的姑丈与表哥一齐出现，姑姑说还有个表姐，早就出嫁，等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表哥在政府部门工作，对赵属州的单位有一点了解，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就停下。那些他们不熟悉的话题，大家都插不上嘴。
　　表哥倒是确定了争闹了好多年的地级市并入已经有了方案，届时，必定有一番人事的大变动。要有什么想法，就是这个机会了！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很多东西都是点到为止，表哥也只是在一个小职位上，很多东西还是道听途说，并不敢肯定。可是，就是他的不肯定，已经让赵属州有了心思，一晚上，只见他逮着机会就刺探，姨婆的眼里一片了然，许漾也笑看，该说姨婆的手段卑鄙吗？不，不过是给出了一个饵，然后，赵属州迫不及待地往下跳。
　　他们，也只是想确定赵属州的心意罢了！他还是太执着了吧？职位，果然那般重要？或者真如沈惑所说，因为没有经历，所以更想得到？
　　从姨婆家出来，许漾便少了开口的兴致，看着她一脸的疲累，赵属州有些怜惜地拢拢她的肩膀，道：
　　“你睡一下，到家叫你。”
　　许漾蹙眉点头，阖上双眼被他按在他的肩上，不过一会儿，便扭动着摆脱，自寻了一个姿势睡去。
　　但凡心里存下的芥蒂，怎么也假装不了。要在她的眼睛里揉下沙子，宁愿瞎。
　　回了家，时间还早，赵属州径自去了浴室梳洗，许漾却依在沙发上独自养神。沈家父子的话给她很大的触动，到目前为止，多是她的主观猜测，要是真的印证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夫妻之间，沟通是王道，许漾稍稍回神，她应该怎么与他吵起来？
　　赵属州出来了，坐到她的身边，两手轻搭在她的腿上，为她揉捏着。许漾张开了眼睛，眼里笑意闪耀：
　　“属州，我们什么时候让妈妈过来？”
　　赵属州的手上一缓，担忧地看着她：
　　“怎么？很累吗？”
　　许漾摇头，不是累的问题：
　　“家里多个人，总觉得安心些，我要放假了，而你总不在身边，要有什么事情，你也顾不上。”
　　赵属州沉吟起来，把她的脚放下，道：
　　“好，我找个时间和妈妈说。”
　　许漾微笑，斜了他一眼：
　　“现在不行？”
　　赵属州的脸上闪过的神情叫尴尬吗？许漾从没想放过他：
　　“你不想让妈妈来？”
　　他清清喉咙，躲开了她的眼睛，道：
　　“不是，爸爸在家也要她照顾，总得有个时间准备。”
　　“现在说，就可以让他们有准备啊。”
　　许漾坐直了身子，一手抚着自己的耳垂，又习惯地闪神。都说耳垂厚的人福气重，怎么还没过上几年安定的日子，她又必须开始折腾？她的福气哪重了！
　　赵属州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
　　“我想把他们都接过来，但是，我们的条件不允许，再等等，等我……”
　　他停了下来，许漾的笑意越发灿烂：
　　“等你什么？”
　　赵属州咬咬嘴唇，把这一阵子一直在打的如意算盘合盘托出：
　　“晋升目前来看是不可能的，可是，下半年有个工作组，要是做得好，同系统内也可以调动。在这个单位不能有上进的空间，平级调动是可行的，我想干脆转到市政府去，随便找个办公室，也比在现在这单位有前途。”
　　“这和妈妈来这有什么关系？”
　　赵属州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因为升迁而让妈妈前来，听起来不更有面子吗？”
　　许漾怒极反笑，擦擦因为笑得太过激动而掉落的眼泪，反诘：
　　“这么说，我生孩子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当天，你的高兴是假的？难道孩子得等你调动了才可以出生？你当我是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站了起来，双目几欲喷火，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孩子不如想象中那么让人期待！也许，赵属州还想，干脆没有这个孩子！
　　“许漾！”
　　赵属州也站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一边安抚着、拉她坐下。
　　“你刚才也听表哥说了，地级市的合并是势在必行的，政府人员的调动肯定会很频繁，现在是关键时刻，错过了这个时刻，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有下次机会。”
　　“这和妈妈前来与我做伴并无矛盾。”
　　不气，在她的肚子里是她的孩子！她应该平心静气！
　　赵属州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双手无措地在头上乱抓了一把，吸了口气，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为什么？”
　　许漾冷静了下来。这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他想调动，又不是她，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赵属州的理由也不牵强，他说，他要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在工作上，如果现在有孩子，苦的累的都将是许漾，他于心不能！再说，现在的经济不是很好，如果加个孩子的话，他们也不能为父母提供最好的环境。从另一角度来考虑，要孩子的机会还很多，赡养父母的时间却不多了。优先考虑的，必然是父母。
　　“等我调入市府办公室，我们再要个孩子吧，那个时候，生活也就安逸些。”
　　许漾冷笑，看着这个满口孝道，却是双手沾血的侩子手，当初，她看上的到底是什么！
　　“赵属州，那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养，我养！”
　　“许漾！我是为你考虑！”
　　赵属州也激动了起来：
　　“谁不想做爸爸，可是，这个时候，我怎么分得了神去照顾你？妈妈他们也不是一时能过来的，你一个人怎么办？要我放你一个大肚婆在家，我也不忍心！下半年我要加入工作组，势必你得一个人，你妈又不在，你说，我怎么放得下心？我们还年轻，孩子什么时候可以有！我不想错过孩子的成长，就是在你肚子里，我也不想。你说，有什么方法我们可以两者皆顾？”
　　赵属州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神情也有悲愤，话却一字一顿：
　　“所以，放弃是最好的选择！”
　　许漾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安静地回问：
　　“这是你的心里话？”

　　雨转晴（下）

    赵属州没有回答她，许漾再执拗，也不能锹开他的嘴得来答案。走到这一步，两个人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年，她到底和什么人生活在一起？
　　她起身，晃动的身子看起来无比单薄，似乎，多一根稻草的重量，她便会给压垮了。赵属州不敢上前，他看着她的背影，迟疑地开口：
　　“许漾……我们还有机会。”
　　许漾却没停下，随手被关上的门，还伴随着落锁的声音。随即，赵属州也跌坐回沙发。
　　许漾，不懂他的痛呢。曾经，他也是期待有个孩子来填补夫妻之间的空白。可是，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这人事变动频繁的关头，他万万不能松懈，很多事情，有天注定，更有人为的努力，他得集中精力加强人力的胜算！
　　许漾以为他下这个决定容易吗？她在学校里说的都是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她可曾想过养育一个孩子的花费？
　　同办公室的冯成朗，曾经在一次酒后抱着他失声痛哭，哭诉生活的不容易。冯成朗与他们几乎同时结婚，老婆是电力局的，两个人的收人不低，平日里除了交房贷、一些基本的生活费用外，也能剩下几个钱。可是，有了孩子后，每月不但没有积余，连平时省下的钱都掏光了。这两个月孩子一连住了两次医院，信用卡也透支不了了。冯成朗说，自从有了孩子，他们夫妻有时候连坐个出租都犹豫半天，那可是一天的菜钱！他们还曾经窘迫到把过年准备下的小红包搜集到一块，凑出点钱来维持一天的生活。
　　这样拮据的生活，他都受不了，何况许漾！许漾，要怎么才能明白他的苦衷？赵属州挫败地低叹了一声，上前扭动门锁，低声央求她开门。
　　门里的许漾却是充耳不闻，她蜷缩在床上，像只负伤的小野兽，以为用沉默就可以抵御伤害。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然很久，看着不见月光的天空，努力牵动嘴角，想缓解一下心情，好让已经疲倦到极点的身体，能有一点睡意。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原来以为能掌控的生活，似乎，在什么时候脱离了轨道，一切，朝着她不能意想的方向前进！
　　这个时候，唯一能给她安慰的，是妈妈吧？她惊慌地想抓住什么似的，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许妈妈的声音传来，她平静了。她惘顾妈妈的意见一心爱上的男人，竟然如此待她，又有何面目与妈妈哭诉？就算爱情被生活磨灭了本来的面目，时间累积出来的感情也该多少还在，是什么导致他们越来越难以沟通？她都不清楚，远在他国的妈妈又怎么会知道？
　　许漾压下心头的苦闷，反而说起了沈惑。对再次遇见沈惑，他们母女都又有一番感触。母女二人闲扯了一番，许妈妈突然问起：
　　“属州呢？让他听听。”
　　许漾轻翘嘴角，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妈妈，他上班呢，值夜班，不然，也不和你说话了。”
　　那娇嗔的语调，仿如旧日双亲面前不经世事的小女孩。许妈妈笑着又说了她几句，无非叮嘱她要注意身体。在妈妈眼里，她不过是个孩子，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何况已为人妻，还要多照顾一个男人。
　　许漾微笑着应承下来，也反过来让妈妈多注意身体，有什么想吃的打电话告诉她，国外没有的东西，她给邮过去。
　　许妈妈略略沉默一会儿，又让她把沈惑的电话念给自己，还说：
　　“这小白眼狼，不知道还记得妈妈不。”
　　许漾低笑，把沈惑存在她手机里的电话念给妈妈，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电话。窗外灯已暗下不少，她却依旧了无睡意。双手无意识地抚上肚子，已经成形了吧？是个男孩子还是女孩儿？他能感受到外界的波动吗？
　　许漾强迫自己逼上眼睛，睡吧，睡吧，睡一觉，醒来，便是万里晴空。
　　翻来覆去，仍然没有睡意，那积郁于胸的闷气，倒有越来越旺之意。她索性站了起来，依在窗前，看那灯燃灯熄。
　　无论多晚，这个城市，总有清醒的人吧？她现在是不是个清醒的人？寂静的夜里，就是手机的震动声响，也让人为之一震。
　　许漾懒散地勾起手机，一看，却是沈惑。她下意识地扫了眼时间，已经是三点三十六分，他怎么还来电话呢？
　　按下通话键，一时却没有开口的兴致，沈惑也不说话，在那头直喘气。许漾听了一会儿，突然笑开：
　　“沈儿，梦游呢？”
　　难得沈惑没有对她的意有所指生出怒火，又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念了个电话号码，道：
　　“挂了手机，用电话照这号码打过来。”
　　他很正经，当他严肃地说着某件事情时，很少有人敢违背。饶是许漾，也没什么胆量去挑战他。忙按掉手机，拿了电话照他说的号码打过去。
　　接电话的还是沈惑，许漾有一瞬间的失神，冷哼了一声，道：
　　“抠门！”
　　沈惑竟然毫不辩解，一阵细碎的声音之后，他的声音陡然清亮了起来。
　　“妈妈刚才给我电话了。”
　　许漾一窒，停了好一会儿，才舔着嘴唇，道：
　　“我和妈妈说的。”
　　沈惑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许漾也不开口，她早从窗前退回床上，抱着枕头，眼睛无意识地搜寻着远处的灯光。
　　“沈儿，你在哪个方向？”
　　沈惑没回答，许漾自己却吓了一跳，怎么语气里尽是寂寥，似乎，连呼出的气息，也是哀怨的。
　　沈惑停了一会儿，克制再三，终于出声，却是避开了她的问题，道：
　　“怎么了？和赵属州吵架了？”
　　许漾停了一会儿，嬉笑着，打算搪塞过去：
　　“没呢，不听你的劝，好好沟通着吗？”
　　沈惑的呼吸声加重了，极力地喘了几下，压着嗓音吼了出来：
　　“好好的沟通？那妈妈为什么会觉得不安？你怎么也没和妈妈说你怀孕的事情？还说赵属州加班，要真是好好说，你怎么没一句实话？”
　　停了停，他的火气似乎又压了下来，放缓了声音，道：
　　“许漾！就一句话，你有没瞒着我什么？”
　　许漾努力牵动嘴角，想笑，眼泪终是忍不住地掉落下来，一开始还是无声地哭着，渐渐地，有了抽泣的声音，沈惑急了起来，在另一头，迭声高喊她的名字，想唤回她的注意力。许漾却是没有回应的时候，由着刚才隐忍的哭声，到了后来，竟然是毫不掩饰的嚎啕大哭，似乎，想把方才的郁闷一哭而光！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却还是抽抽搭搭地，还不时打个咯。许漾又觉好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哭得山崩地裂，估计，把沈惑给吓坏了。她摸索着找起电话，刚才一个激动，话筒也不知被她丢了哪去。
　　电话竟然还没断，许漾甫一拿起话筒，那细碎的抽泣声立刻让那头传来声响。沈惑急切地喊了她一声，便克制着呼吸等她回答。许漾平息下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句，又不好意思地抹起了眼泪，道：
　　“哥，没事，你睡吧，我也累了。”
　　沈惑没有作答，他们看不见彼此，她不知道他的紧张，他也不清楚她的难过。可是……沈惑忍了又忍，低下声音，像是小时候许爸爸哄他们一样，对着许漾说：
　　“你躺下，电话不要挂，我听着。”
　　许漾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怕她哭得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刚才，要她换了电话与他说话，也是这个道理吧？
　　“沈儿，你睡吧，我哭够了。”
　　沈惑略一停滞，松懈下来，也有了调侃的心思：
　　“臭丫头，叫哥的时候多可爱！”
　　寂静的夜里，他的笑声随着黑暗流淌，扣动着许漾的耳膜，她也随着他的笑声，低低地笑着，两人像是比赛着，笑得越来越大声！
　　等到笑声渐渐安静下来，沈惑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膛中挤压出来，道：
　　“漾漾，妈妈离得远，有什么事和哥说，我们不让他们担心好不好？”
　　许漾吸了下鼻子，忍住突来的酸楚，点头答应：
　　“好！”
　　沈惑躺在床上，也有困意了：
　　“闹得这么凶，怎么不见赵属州有动静？”
　　许漾微微呲牙，当初，她对房子的唯一要求是隔音良好，特别是主卧室，还是按照Ｋ房的设计，在墙壁上加了天鹅绒当夹层，门关上，几乎是密闭的空间！
　　“漾漾？”
　　许漾回神，终是忍不住了，把赵属州先前的话说了出来。
　　沈惑“腾”地坐起，刚刚落下的心，又揪了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低声音，问道：
　　“你怎么说？”
　　刚才的睡意已然不见，许漾略一停滞：
　　“哥，我的孩子由谁说了算？”
　　“好，我等下过去接你。”
　　窗外，天已有亮光，这一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

　　强风（上）

    许漾挂上电话，假寐一会儿，便换了衣服到客厅里坐下。赵属州昨晚并不在客厅里过，他们还有一间客房，说是给赵家双亲的，却是一直悬空，没派上用场。看着赵属从那房间里出来，许漾莞尔，这备下的东西，还真是总有用上的一天。
　　许漾坐的是一张单人沙发，连续两个夜晚休息不好，她的脸色很是憔悴，眼睛浮肿。但是，挺着腰板面朝赵属州的时候，面上又带着点点微笑，看起来，又带着莫名的亢奋，眼里流露出来的亮光，璀璨得让人几乎不敢正面对视。
　　赵属州见到她，一怔，又匆忙地别开眼神，动了动嘴角，小心地看着上前：
　　“……许漾……”
　　她轻轻地颌首，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
　　“属州，如你所愿，我会离开几天。”
　　闻言，赵属州的脸上仿佛有流光溢过，整个人看起来光彩万分！他几步上前，一手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搜寻着她每一寸的表情，就怕错过了什么、误会了什么。
　　“你是说……”
　　“对！孩子。”
　　“我陪你去。”
　　许漾慢慢地抽回了手，双手还不由地交搓了一下。笑意在面上轻轻绽放，渐渐蔓延全身，她的五官看不清了，只觉带着笑，笑得人生出一股绝望……赵属州有些慌乱，伸手想抹去拢聚在她脸上的笑意，却被她单手格开。她站了起来，偏着头看他。那神情不知怎么的、让赵属州与第一次见面的她重叠起来，仿佛，还是校园里笑得没心没肺的俏皮女孩。
　　“赵属州，那是我的身体，与你无关。”
　　他回神，笑靥下，那一字一句仿若尖锥，一刀一划地刻进他的耳膜。
　　许漾回了卧室，须臾，提着一个袋子转身而出。
　　赵属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钩着她的袋子，脸上，带着点点希冀：
　　“……我……照顾你。”
　　许漾轻轻抖了下袋子，他的手不由地松开，本来就没有抓紧的东西，要挣脱，并不难。许漾抬头，他眼里的影象并不清楚，或许，就算她站在他面前，他看到的，还是别人。
　　“在没有你之前，我也活得很好。”
　　旋即，转身离开。
　　门磕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太阳早就升起，外面，一片灿烂！
　　沈惑比她预期的还早到。大门外，他摇下车窗，朝许漾招手。许漾几步上前，从他推开的门进去，诧异：
　　“怎么不自己开车？”
　　他一手撑在车窗边，斜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反而冷冷地勾起嘴角，问：
　　“就这点东西？”
　　许漾把东西往前座一丢，支起下巴，双眼微阖，也打算休息了。沈惑并不强求，对着司机说了个地址，又塞了一个抱枕到她的身侧，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三儿，看好了，以后就跟着她。”
　　许漾面无表情地掀眼看他一眼，又朝前看看，挪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复又合上双眼。她很累，亢奋的情绪一旦平复下来，累积的疲劳立刻汹涌而上，瞬间降伏了她一直强挺着的意志。
　　沈惑掰开她的双眼，朝前头呶呶嘴，道：
　　“看清楚了，给你找的司机，我又不能把你绑在身边，出入多个人，让我安乐些。”
　　顿了顿，又补充：
　　“眼睛真难看。”
　　“我又不常出门。”
　　她强劲地拍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答起。
　　沈惑才不理睬她，人是他的，他做了吩咐，由不得她喜欢还是不喜欢。放开满脸疲累的她，又倚回原来的位置，道：
　　“妈妈说下个月回来。”
　　许漾没有张开眼，只是，那跳动的眼皮泄露了她的心思，慢慢地，眼角有泪滑下。原来，最爱她的人，从没有离开……沈惑目前住的地方离她本来的住处不远，许漾下车的时候还有些迷茫，这两天睡得太少，能坚持着站起来就不容易了，哪能指望她精力充沛大步行走。沈惑只好搀扶着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含糊，那谨慎的态度，一如年幼时他被牵扶与许家父母的手中。
　　“沈儿，你喝酒了。”
　　靠在他的身上，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她抬头，粲然一笑：
　　“像爸爸。”
　　沈惑想笑，她却又靠回他的怀抱，意识模糊。三儿已经按下电梯的门，面带疑色地看着他。沈惑轻轻咧嘴，轻轻地调整好她的头部，抱起她，朝他目前栖居的地方稳步前进。
　　许漾很累，他也累。只是，他睡醒了，许漾还睡得深沉。沈惑看了好几回，初初只在门上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安，索性上了前，探手感受一下她的热度，确定她只是睡着，心才稍稍安下。歇下来，又开始烦恼起她的起居饮食。忙吩咐三去找个擅厨的过来帮忙料理三餐，又觉得还是不妥当，一再地加条件，要有照顾孕妇的经验……就怕在许妈妈回来前，她有个闪失，到时候再被罚跪，可是丢脸丢到家了。
　　沈惑简单地用过午饭，又一头埋进数字堆里。沈立军的投资全在娱乐休闲服务，本城的几大球场、健身馆，几乎全在他名下。近年来的沈立军已经不大管事，事情全都移交到沈惑的手上，搞得他常常在这个城市里兜兜转转，做着外人以为是闲差的巡查工作。
　　全情投入中，时间的流逝总是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当沈惑回神，太阳已经偏西，从他的位置看去，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红霞中，一切让人觉得落寞又蕴涵无限希望。窗外的热气隔着玻璃不能袭上人身，身处阴凉的空调房间，看着热气腾腾的大地，一时恍惚，笑意已然在眼眶中流溢而出……“沈儿。”
　　他回头，许漾揉着双眼站于门前，宽大的睡衣下，她的身子越显娇小，光着的双脚也许是觉得太冷，一直交叠着互相取暖。
　　他微笑，侧身为许漾挪了个位置。她摇晃着朝前，却是错开他的椅子，在窗前找了位置倚下，整个身子蜷在地板上，眼睛迷蒙，像只渴睡的猫。
　　沈惑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还是觉得高了她许多，俯下身子说话并不舒服，干脆学着她席地而坐，关切地看着她：
　　“饿吗？想吃什么？”
　　许漾抬头，双眼骤然闪亮起来：
　　“饿！”
　　沈惑有些呆滞，摇头失笑：
　　“声音铿锵有力，不像饿了。”
　　她咧咧嘴，把头一偏，专注于窗外，片刻后，回头看着他，可怜兮兮地问：
　　“你有没听到我肚子的抗议声？”
　　沈惑摇头，面带严肃，一本正经地样子让她扁了扁嘴，低头，一手抚上小腹，用着泫然欲泣的口吻与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贝，舅舅是坏人，不给我们饭吃，我们以后不孝敬他！天天在他面前喝茶树菇老鸭汤，就是不给他喝！”
　　沈惑大笑，半是搀扶地把她拉起，搂着她的肩膀带她往厨房：
　　“可怜的孩子，受的什么胎教！先吃点东西垫肚子，我让人送汤过来。怎么也不能饿着我的小外甥。”
　　食物落肚，觉得这室内的温度也爬升了。许漾抬头，朝一直看着她的沈惑微笑：
　　“看着我做什么？”
　　沈惑先是拿手揉着她的头发，取笑她：
　　“像个鸟巢。”
　　许漾横了他一眼，怏怏地低头，辩驳：
　　“鸟巢还值钱呢。”
　　沈惑的手离了她，有些莫名的饥渴，想要有一支烟来平息心中焦虑，又觉不妥，只好生生忍下，朝她微笑，放低了声音，问：
　　“还有蛋糕，要不要？”
　　中午让人送餐的时候还叫了几份点心，以备不时之需。
　　许漾摇头，收了盘碗走到水槽边，不敢面对于他，说：
　　“沈儿，你有话直说。”
　　沈惑望着她的背影，斟酌着用词：
　　“他……为什么不要孩子？”
　　昨晚，她只是简单地说出于经济考虑，赵属州决定不要孩子，那些为了前程而需要做出的让步，她并没转述。太过冠冕堂皇的话，落在明眼人的耳中，实在是笑话。
　　沈惑昨晚不敢问得太过明显，她哭得太凄厉，万一又是把她的情绪激起，隔着电话，他又该怎么安慰她？
　　许漾错开他的问题，倒是记起了另一件事：
　　“沈儿，昨晚妈妈和你怎么说的？”
　　“妈妈说，你每次给她电话，时间都是固定的，一般是晚上八点多，不会耽误她睡觉，昨晚你给她电话的时间不对，也说谎，赵属州加班的时候，你从来不会给她电话，让她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她会担心。”
　　沈惑轻轻地笑开，话里，也多了对往昔的缅怀：
　　“妈妈说，我们从来不做让她担心的事情。你肯定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了，在自己为难自己。”
　　许漾把手抹干，在后边推着他回到客厅，微笑又难掩羞涩。
　　“妈妈当初说赵属州不是一路人，是我强求了。”
　　沈惑容不得她闲扯，斜眼看着她，冷冷地哼了声，道：
　　“赵属州是怎么说的？”
　　“调动，怕有孩子分心，也增加开支，想等换了单位后再有孩子。”
　　她躲开光的刺探，还怕不彻底，干脆低垂着双眼，连声调都控制得宜，平铺直叙地，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沈惑觉得更是烦躁，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时还不能缓下情绪，干脆跑进卧室，半天也不出来！
　　许漾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轻敲他的房门，见没有动静，连忙推门进去，偌大的房间，不见人影！她傻了一下，又朝浴室走近，贴着门听见里边的水声，轻轻地舒了口气。
　　沈惑还是那样，一有什么难以排解的事情，就是一头闷进水里缓解烦躁！
　　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改变，赵属州，却是变得那么陌生了？

　　强风（中）

    许漾的话说得直白，但夫妻之间，一些细微的转变总是难以让外人明白，她能说的，远不如她能想的多！
　　赵属州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她想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把孩子抹杀，下一步，该是用自己的身体稳固关系，然后，再把他婚姻关系上的名字易主吧？许漾看着窗上的倒影冷笑，他知道沈立军的时候对于舒是一种脸面，通过表哥所说，又动了另一番心思，不能疏远于舒，又不敢一下把她给推远，这左右的摇摆，可千万不能翻船！
　　“漾漾。”
　　是沈惑，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我们出去吃饭，也看你缺些什么，带着那么一个小袋子，缺的肯定不少。”
　　她微笑着点头，上天不会丢弃任何一人，转身，依旧是一室的温暖。
　　夜幕降临，点点灯光点缀着这巨大的黑幕，渐渐地，让人迷离。究竟是暗夜给了光四溢的机会，还是光把暗夜烘托得更是充满诱惑？
　　城市里，有人每日奔波劳累，有人天天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她侧头看着墙壁上模糊的自己，她是哪一种人？怎么就和赵属州走不到一路上？
　　“孩子是男是女？”
　　许漾抬头看着闲适依在一边看她挑衣服的沈惑，睥睨一笑，道：
　　“医院明文规定，不许鉴别胎儿性别。”
　　他撇嘴，满脸不屑：
　　“不过是提早知道而已。我想给他准备礼物。”
　　许漾拿衣服的手一滞，想笑一下，却觉嘴角僵硬，难以牵动，只好颓然放弃。把手上的衣服放到一边导购小姐的手上，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看着他，说：
　　“沈儿，我要买房子。”
　　沈惑一动不动地回望她，那认真的模样，像是想一直看进她的心里。
　　“我房子多，你选。”
　　许漾摇头，表情渐渐柔和，那勾起的嘴角，却笑得森冷：
　　“我名下的东西，要一点一点地展露。”
　　沈惑依旧不动如山，静静地看着她，等得她转身继续挑选，才轻轻咳了一下，道：
　　“我去抽根烟。”
　　许漾点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导购小姐手上丢东西。她有钱，生为许远生唯一的女儿，他的那些钱，到最后还不都是她的！钱而已，如果从它身上可以忘记烦恼，那就尽情地花吧，让它更具价值！
　　许漾看着导购小姐的笑脸，笑意也在脸上流转，钱花出去的时候，爸爸，你是不是也在为我微笑？
　　许漾发现，要切断两人之间的联系，也不是困难的事情。学校方面，把课程交与相关的老师，提早进入假期生活。日常生活中，她鲜少外出，减少被人见到的几率，再加上关了手机，就是赵属州的声音也不用听到，这样的生活，真好！
　　沈惑也把她照顾得很好，他请了一个帮工，为她料理三餐。想要外出，三儿时刻为她准备着。沈惑不怎么在家。偶尔能见到他的身影，多是她睡得朦胧时，他轻轻地到她的床前看一眼，便悄悄退离，要不是她偶然翻醒，想来也不会发现他的关心。
　　许漾住得很好，虽然是沈惑的房子，却给了她所有的自由。买房子的事情在沈惑的不做声下，不了了之，许漾静下心来，也觉得这个时候还不是买房子最好的时机，也就搁置下来。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可是，到现在，陪着她上医院的人，从来没有孩子的父亲。许漾微笑，住下来已经五天了，他在做什么？可是在欢庆孩子的离开？赵属州，世事怎么总能如人意？她的孩子，怎么能由得他做主！
　　赵属州也曾找过她，每天例行公事一样按着电话找她，每次都传来那客气而又让人崩塌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
　　赵属州也惶恐起来，只要她有意隐匿，翻遍全城，他也找不出来啊！她怎么样了？孩子还在不在？她在姨婆家？还是找了沈立军照顾？心头一杂，事情也做得不甚完美，头儿倒是有些关切，还把他叫进办公室询问，用过来人的身份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更是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
　　“要不，下半年的工作组你就不要参加了？”
　　赵属州心下一秉，思索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先是谢过领导的好意，再表示他对这次调入工作组的表现，也不忘强调许漾对他工作的支持。
　　头儿紧锁眉头听着他的话，一手把玩着地球仪，不时点头表示听着他的意见。
　　“小赵啊，我看你和沈立军那边关系不错。我也就直接说了，你加不加入工作组，对你没什么帮助。你有海外关系，在我们这一路是上不去了。要是想有什么发展，你还是调到别的部门比较好。”
　　赵属州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有些难看，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
　　“局，我还是参加吧，要真的调走了，以后不就更没这机会了？我想参加。”
　　既然是如此坚持，也就随了他的意思，赵属州终于如愿加入了工作组。
　　工作组的名单最终确立下来，赵属州与于舒加上另外三个科室抽调出来的七人一组，到下边一个地级市驻守九十天，如无特殊情况，不允许离队。
　　公布名单的一天，刚好是周五，科室的人例行到金海湾为即将出行的同事预先饯行。身为主角的赵属州与于舒被簇拥于中心，远处望去，竟然也觉和谐！
　　洛图刚好在监控室里关注今晚的来客，那样招摇的一群人，总是扎眼。她轻轻地揉弄着太阳穴，心下暗喜，赵属州和另一个女人，总比他与许漾一起出现让她开怀！她嘱咐前台把这一群人给领到她的视线范围，有赵属州的地方，多好！赵属州是许漾的幸福，她总是禁不住地想去关注。
　　灯光渐显，人也粉墨登场，洛图走得摇曳生姿，一路抖落的笑声，竟是比她前几天所加起来的还多。每应酬一摊，就觉靠近赵属州一步，她笑得太过欢畅，让人觉得酒色更是迷人！到了赵属州那一房，她的眉眼早就浸满春意，笑声玲珑，那媚视烟行的样子，让他们那一房见过千帆的人也有瞬间的呆滞。
　　洛图上前，与熟悉的人打招呼，既然是常客，自然不会不识得。她特意错开赵属州，与其他人攀谈起来。等到有人把这一次的聚会主题说出来，洛图终于正视赵属州，抬起的酒杯巧妙地遮住了她嘴角的讽刺，话里，笑意盎然：
　　“哟！这等好事怎么就没轮上我呢！来，我这一杯就祝福赵先生与于小姐了，这高升的路看来不远了。”
　　众人一阵轰笑，看着他们二人把酒灌下才罢休。洛图趁机打量起于舒，不觉得她哪能胜过许漾，五官不显出色，神情不觉诱人，身材不见起伏，谈吐……洛图嗤笑，谈吐倒是一板一眼！要把这官腔样搁在家里，那生活可就真够沉闷了！
　　洛图又和他们喝了两杯，就找了借口离开。由始至终，没流露半点与赵属州熟知的神情。她出了房门，静静地笑了一会儿，才进了另一个房间。夜还漫长着呢，这才是第一场戏。
　　房间巡过，洛图终于能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瘫坐在休息间里，她双脚横放在椅墩上，朝一边的没有出台的小姐高呼：
　　“给我端杯茶过来。”
　　机灵点的早就把茶端了上来，也有人体贴地坐近，轻轻地为她捶打着双腿，借机寻求机会：
　　“洛姐，哪间房客人有要求啊？”
　　她掀了下眼皮，手点上对方的脑门，嬉骂：
　　“给我捶仔细了，下一圈带你们进去。”
　　休息间顿时热闹了起来，毕竟，洛图很少这么好说话，更别说愿意主动带人进房了。也有几个远远地离着，每天都离不得的戏码，早就累得不想动弹了。
　　洛图稍事休整了一番，朝一众小姐扬扬下巴，唱喝一般叫了起来：
　　“走嘞！”
　　那特意拉长的声调，惹得一干女孩子笑得花枝招展，也有房间半开着的，就手拉了人就进去。越是往里，剩下的女孩就越少，洛图的笑靥就越发灿烂！她今天也有想招呼的客人，只有一个，心心念念，一直不忘！她就想知道，赵属州用了什么手段，让许漾笑得那么张扬！
　　这个时间，里头的酒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洛图走近，刚好碰见拿了帐单出来的少爷，竟是要离开了，这时间也不晚，看来，这班人还有点分寸。
　　洛图干脆推门进去，大声地招呼：
　　“哟！这就走啦？还早着呢。”
　　虽是醉眼朦胧，但，意识总是清醒的，同事面前，所有的人都略有节制。洛图媚眼一扫，注意力更多放在赵属州的身上。他双目微眯，面上看不出醉意，只是，偶尔张皇四顾的眼睛，流露出一点迷茫。
　　洛图微微收敛了一下笑意，随意地依着墙，与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人信口扯上几句。那些女同胞们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并不多话，快步离开。洛图也不介意，这一行招人厌烦，她早就知道！
　　于舒不好意思与赵属州走在一起吧，她跟着女同事一起，先行离开，落到最后的，竟是赵属州了。洛图不敢笑得太过灿烂，就怕太过得意，那隐匿许久的尾巴会出卖了她！
　　赵属州步伐不大，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略略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打招呼。洛图倒不紧张，她有的是时间。曾经有人告诉她，要等上一条好鱼，耐心是首要条件。她时间充裕耐性十足！
　　赵属州还是趁着别人不注意和她说了一句，洛图心下狂喜，面上却是不动毫分，轻轻地颔首，与他们热忱地道别。
　　逃生梯口，赵属州临风而站，洛图浅笑着朝前，一步一笑，光影渐褪，妖孽横生。

　　强风（下）

    “许漾……和你在一起吗？”
　　赵属州的声音在空寂的逃生梯里回响，震得洛图本就不甚清醒的脑袋更是发晕，双手不由搭上额侧，着力揉着：
　　“你说什么？”
　　赵属州后退了一步，步履蹒跚，依在墙上，终是抵不住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下，声音带着绝望：
　　“许漾……我老婆，她去哪了？”
　　洛图神色一冷，弯下身子俯视于他：
　　“她不见了？”
　　赵属州摇头，一声声，带着悲凄：
　　“不见了、不见了……”
　　他一手抓上洛图的手臂，像是在寻求肯定：
　　“流产而已，需要那么多天吗？”
　　洛图顿觉眼前生黑，这个人，就是许漾的幸福所系？洛图紧咬下唇，把瘫坐在地上的赵属州拉起，身体紧绷着，面上却笑得更是媚惑人心。
　　“你不要那个孩子？”
　　“不要，不要，等我们有钱了，等我们高升了，许漾，你要几个我们就生几个好不好，现在不要，不要，我们不要……”
　　洛图让他依在她的身上，嘴上敷衍般哄着他，搀扶着，出了逃生门，找了个人帮手，把赵属州送上了楼上的客房。
　　赵属州睡得很安稳，一沾到床就没挣扎，哪像个找不到老婆的人！洛图的手沿着他的脸庞游走，在他的心脏位置停上，轻轻按下，又大力地来回揉弄，他只是左右扭动一下，便又沉沉睡去。洛图噙着笑的看他，昏暗中，妖娆的样子显了几分狰狞。
　　洛图停得不久，她还在上班，楼上的人来人往虽然不至于出什么事情，但，真等到出了什么事，她这个位子也该换人坐了。
　　关好房门，依在走廊边先朝许漾的手机拨了电话，关机，不死心，立刻转拨她家，连打三次都没人接。许漾不爱交际，在这个城市，除了洛图，也就和同事有些来往！她离开多少天了？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洛图垂头想了一会，转身，又是笑得勾人心神。夜深沉，金海湾里恍如白昼，酒杯交觞，换不出的，是自己的真心。洛图的兴致明显不如早前高涨，偶尔旋身的瞬间，脸上的阴郁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半夜三点，人流渐渐稀薄，洛图喊人交了班，没办法，她装不下去了！那个混蛋，真的把许漾给弄丢了！洛图越是靠近赵属州的房间一步，怒火就高涨一分！她推门，“啪”地开了灯，床上的人却是睡梦正酣，连身都没翻！
　　洛图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浅粉色翻领Ｔ恤衫，米白色的休闲裤，让他斯文一面尽显，这一切，都是许漾的目光吧？她为赵属州打点一切，现今，这个男人却要她把孩子落了？那个时候，她打电话说起孩子的时候，多为孩子而高兴！那一句句围绕着孩子的话题，字字犹在耳边回荡……这个男人，却是毁了她的快乐！
　　洛图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五指在他的胸前揪成一团，恨不得，把这个男人的心也揪出来看个明白！也许是被她捏得生疼，赵属州呻吟了一句，眼睛微微张开，看了她一眼，迷糊地喊着：
　　“许漾，别闹……”
　　洛图一怔，静静地笑开，干脆趴到他的身上，伸出舌头舔着他的眼睑，低哑的声音像是在诱惑着什么：
　　“我怎么闹了？”
　　说吧，许漾是怎么在床上闹着？她也会这样贴着你的身体轻轻蠕动，一点一点勾得男人火起，然后再娇笑着成了羔羊，任人为所欲为？
　　许漾会不会喊叫？她喜不喜欢调笑？什么样的姿势，能让她尖叫……洛图吻上他的唇，极力诱惑：
　　“告诉我，怎么闹。”
　　赵属州不是木头，睡意虽浓也抵不过情致的勃发，他斋戒很久了，从知道许漾有了孩子起，他们将近两个月没有任何肢体的纠缠了，他想念许漾的身体！
　　半醒半梦中，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洛图在这方面是个好手，一等一的好手，这一场情事，两人都觉得酣畅淋漓！赵属州没有张开眼睛，习惯性地在完事后，亲亲她的头顶，再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
　　可是，洛图不是许漾，她有自己的习惯，对着赵属州，她更想把这习惯夸大表现。她凑上前，整个人紧帖着赵属州的后背，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嘤咛出声。
　　赵属州扭了扭身子，企图挣开她的环抱，语带不悦地嘟哝：
　　“自己睡。”
　　戏正在高 潮，洛图怎能罢手！她先是无声地翘起嘴角，渐渐地，笑出了声音，而且，越来越大声……赵属州不耐地转身，迷茫间抓到了什么，不是许漾！他全身一僵，倏然张开眼睛，几乎是本能地弹跳着离开大床，慌乱间，也不忘抓件衣物蔽体。
　　洛图不甚在意地挪动着身子，斜靠在床头，勾画精致的指甲，轻轻地掠过缭乱的头发，停在了下巴处，那模样，要多撩人就有多撩人！洛图笑着，却是不开口。
　　赵属州的脸上神色兜转，片刻之后，开口已经不见惊慌。
　　“我喝醉了。”
　　洛图突然皱了下眉头，朝他扬扬眉，道：
　　“手机开着蓝牙吗？”
　　赵属州没有反应，她作势撩起薄被要帮他开启。赵属州立刻从凌乱的衣服堆里找出了手机，开启了蓝牙设备。洛图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手机，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属州盯着她传过来的照片，脸上神色一点一点漆黑下来，他咬牙，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
　　洛图“咯咯”直笑：
　　“没啊，难得一起过夜，就想留点纪念。”
　　她停了停，见他面色不善，又不见爆发，干脆舔了舔双唇，道：
　　“我喜欢纪念特殊时刻，尤其是你——许漾的……丈夫。”
　　她伸了个懒腰，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不顾他的眼神站了起来，径自朝浴室走去，站在浴室门口，回头朝一直戒备着的他嫣然一笑：
　　“我传了几张到我另一个手机上了。”
　　她进了浴室，敞开的门里，两人眼神纠缠，一个笑得得意张扬，一个越发深沉颓败。
　　赵属州默默地收拾好自己，主动权不在他手上，只好等着洛图掀开她的底牌。
　　套上衣物、重新落座的二人，一室旖旎已经不见。赵属州双手互抱于胸前，说得直接：
　　“说出你的条件。”
　　洛图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神色淡漠几不可捉，深深地吸一口烟，朝他恶意一笑，道：
　　“在你们的床上，和我做一次。”
　　赵属州刚调整好的脸上又是一窒，铁青着脸，强抑制着羞愧而质问：
　　“合川怎么办？”
　　洛图仰头一阵大笑，抖落了快烧上手的烟灰，反身凑近他，那一掀一合的红唇，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掀动：
　　“哟！不去担心许漾，反而关心起弟弟来了？”
　　轻轻地在他的唇上一啾，朝他眨了下眼睛，媚态横生：
　　“放心！再多几个，我也满足得了。”
　　她站了起来，一手轻佻地划过他的脸面，停在他的嘴角，狐媚地笑着：
　　“我得回去看看你弟弟有没到我家。记得，你家的床，照着你们的习惯，我们来一次。”
　　她娇笑着从他的身上离开，暗香飘拂、钻入脑中，引得人混身发软，渐渐生疼。
　　赵属州猛捶了下椅子，又默默地看着窗外，他的家，在哪个方向？许漾，在哪个方向？她可知道，她的朋友觊觎着她的幸福？她的朋友……赵属州摸索着点了根烟，许漾，到底给他闯了什么祸！
　　晨光微显，赵属州到前台结帐，一路上免不了东张西望，就怕遇见任何人。所幸，大厅里除了工作人员，再不见他人。他的心稍稍安稳了些，太阳还没升起，这微暗时分，安全系数激增。
　　门童为他招来一辆出租车，殷勤地为他开了车门，赵属州从他身边掠过，刚抑下的头疼又隐隐闹了起来，怎么都带着那股让人发冷的香气！车门还没关上，便见另一门童恭身送了一人出来，赵属州不觉微微皱眉，嘴角嘲讽地弯起，黑暗渐退，妖孽尽失，迷途的人们，又找到了归家的路。
　　他闭目养神，期盼张开眼睛，许漾就在眼前！
　　许漾也就真的在他眼前。也许是这些天睡眠规律，她的精力逐渐恢复，胃口也是大增，几乎每时每分都想着吃的，今天更是起得早，预备去喝念叨了许久的早茶。
　　沈惑还在睡，昨晚他没外出，却一直闷在书房中不知道捣鼓什么，她鲜少好奇，拉着他吃完宵夜后，就先行睡去。半夜起来，发现客厅的灯还是亮着，他竟是还关在书房中！
　　许漾体谅他的辛苦，没有吵醒他。一个人的早茶虽然有些沉闷，也将就了。估计，等她吃饱喝足，沈惑还没起床，她弯起眼睛，心下也有暗喜。偷着出门，可以省下报备的环节。沈惑很担心她的身体，他没照顾过孕妇的经验，总觉得手足无措！太或得或失的结果，就是把她也弄的紧张起来，恨不得他日日不在眼前，也就落个清净！
　　晨起的空气还算不错，沈惑住的小区又号称森林公园，空气更是清新。偶尔能摆脱沈惑的视线，也是一种成就吧？许漾觉得空气又好上三分了！她深吸了口气，提着钱包踏晨光而去。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周边的酒店，她打算一家一家的尝遍，也好打发这漫长的十月怀胎生涯。街道上，车流不少，但安静而又有序，比之白天，少了浮躁。
　　她状似悠闲，却是目标明确，一路左拐右转，从不含糊。赵属州在车里，只想着找到她，却连睁眼都嫌麻烦，一路做着美梦，错失了路上的精彩。
　　两个人，相向而行，却是迎面也难相见。

　　大风（上）

    许漾短暂的消失，还是在沈惑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他不会早起，但三儿会准时上来，但看这一天的许漾有什么需要，也在沈惑无暇顾及许漾的时候，守护好许漾。
　　许漾的房门紧闭，按理，是不可能发现她的早起的。但，她住进这房子的时间不长，带来的东西不多，少了一双鞋子，就即刻让人警觉。
　　三儿不敢贸然进许漾的房间，只能退而求其次，直接冲进沈惑的房间，又不敢上前，站在床尾的地方直跳脚：
　　“沈哥、沈哥，许漾不见了。”
　　沈惑一个激灵，立刻冲床上跳起：
　　“什么不见了？”
　　三儿跟在沈惑的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就是看他办事一向稳重，才放他在许漾的身边可以搭个手，可就是他，也看不住许漾吗？
　　当年许家的离开，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许漾想离开，也会有一番手段吧？她会是离开还是回了她先前离开的地方？
　　暌违多年，再次寻回的温暖，只能维系这些天吗？
　　沈惑沉下脸走进她的房间，只见被子草草地堆放在床尾，沈惑下意识地一摸她的被窝，只得一手凉意，夏天里，少了人的体温，这床也冷得如此冻人！
　　许漾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好；让他在没有许漾的地方活下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能不能开怀，那又是另一番情景。许漾……怎么舍得这样对他！
　　“沈哥。”
　　三儿站在门边，只是看着，又不敢上前，见他只是坐在床上并不出声，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叫了出来。
　　沈惑很快回神，原本眯上的眼睛也恢复了精亮。
　　“三儿，你今天先回去，有事情我叫你。”
　　“沈哥，许漾……”
　　沈惑回头：
　　“我今天不出门，在家陪她就好。”
　　三儿也不傻，立刻点头离开。
　　门一阖上，沈惑随即开了衣柜寻找，她从那里出来，就带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只要没拿走，说明没有离开！
　　从衣柜的低层，找到被她随上放置的袋子，他心头一宽，又有了睡意。只要她会回来，现在去到哪里，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惑倒在她的床上，又安稳地睡去。
　　许漾推开房门的时候，便见到了他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的床上，不由微微一笑。小时候，他们偶尔也会在一张床上过夜，互相交流久别后各自值得炫耀的事情。遇见什么不可开解的矛盾，还一起跳上爸爸妈妈的床，两个小小的人，挤在爸爸妈妈中间，各自抱着一个诉说自己的理由、寻求支持。
　　那个时候，爸爸会抱着她，让她多听哥哥的话。妈妈却是细细地听完沈惑的话，再嘱咐他也该让让妹妹。他们很快就在双亲的安抚下又重归于好。那些童年的记忆，多好！
　　现在……她笑得更是灿烂，沈惑在了，妈妈也要回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许漾转身从客厅里拿了抱枕丢到床上，喊：
　　“沈儿，起床了。”
　　她并不担心他有没有起来，旋即又转身到了餐厅，高声道：
　　“我给你打包了肠粉，快点，凉了糊成一坨了。”
　　沈惑还想问她的行踪，这下，连话都省了。转而进了浴室简单地梳洗，却是仍觉不妥，探头朝许漾大喊：
　　“以后，出去的时候记得说一声。”
　　许漾“咯咯”地笑着，也从餐厅里探头，寻着他的声音，回应：
　　“你睡着也说？”
　　他有迟疑，还是坚定地回答：
　　“说，贴纸条告诉我。”
　　许漾大笑：
　　“贴在你额头上？”
　　“小丫头！贴在我的镜子上，以后，我会第一时间看镜子。”
　　许漾笑得不可抑制：
　　“臭美！”
　　沈惑继续照他的镜子，对她的取笑从来就没放在心上。镜子中，那个嘴角微翘的男人，幸福得陌生。
　　“沈儿，我想去办个停职手续。”
　　沈惑在吃他的早餐，而她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让人过去办。”
　　停了一下，想起沈立军的提点，道：
　　“孩子想在哪生？”
　　许漾头一动，眼睛却是没睁开：
　　“沈儿，我还没想。当前，这婚还得拖着，我出国，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沈惑低头：
　　“想压下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用这样拖着。”
　　许漾却发狠地笑着，扭头看他：
　　“要拖着，看他被于舒催着赶着，于我，也是一种报复。”
　　沈惑也望着她，笑像是凝结在脸上，丝毫不动：
　　“孩子怎么办？”
　　许漾不笑了，托着下巴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一叹：
　　“难以两全吗？”
　　“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吃完，泡了一杯茶走回客厅。许漾看他，他单手抚上眉毛，道：
　　“或者，退一步海阔天空。”
　　许漾沉思了一会儿，终究妥协点头：
　　“就怕这一步，还坏了于舒的心思。”
　　沈惑也点头，感情的事情，错过了时间，就怕再也粘连不上。
　　有些事情，自己做起来还是痛快些。周六的下午，许漾跟着沈惑回了沈家的大宅，陪着沈立军说了会儿话，央着沈立军出面，把赵属州平级调入市府。沈立军当即应允下来，看着她，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孩子想在哪生？”
　　经过一番考量，又与沈惑商量过后，许漾早有了主意：
　　“我想让外公在那边找个大学，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过去，生在那边，还有人照顾。”
　　沈立军立刻点头：
　　“那这边的问题大不大？”
　　许漾摇头：
　　“基本没什么问题，是那边出具邀请函。”
　　等着许妈妈回来，把一切都办好，就奔赴澳洲。婚姻的事情，拖个一两年，于她，并不是难事。就是苦了对赵属州有心的人，就等着看，于舒能不能熬过这一两年了。
　　许漾微笑，她还真是有闲情，也能为他人考虑了！

　　大风（中）

    手头的事情总得有个时间去解决，许漾把该办的事情托付于人，就等着一切按着她的诉求完走。
　　周一，沈惑临时有事急飞上海，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赶着她回了沈家的大宅。沈立军听从了他一个女朋友的建议，还没等她坐稳，就赶着许漾进妇幼医院做了个全身的检查，确保母子二人的安康。回到沈家大宅，还没来得及时把检查结果告诉沈惑，掌管沈家厨房多年的秀姨立刻赶着她上楼休息，用她生过三个孩子的血淋淋的经验教训她：
　　“养！女人就是得养，生前养，生后养，怀孕期间更要养！”
　　更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不成功的例子向许漾说明，养得不够好，就容易头晕、容易腰酸、容易腿抽筋……许漾敌不过这强大的舆论力量，终于乖乖地躺在床上，等着这一天的第六餐。临睡前，沈惑打电话给她，许漾终于能发出哀号：
　　“沈儿，下一次，出差请带上我。”
　　周二，沈立军搜罗了一大堆的月嫂资料，与他的女朋友逐个比较，准备先预定下来，再加以训练，以备许漾的需要。
　　托付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外公那边传来好消息，已经有一所不大出名的大学出具了邀请函，大概十五天后可成行。
　　沈立军也把赵属州的情况做了分析，把他放到了分管计生工作的副市长手上当个秘书。
　　这一天沈惑忙到没有时间给她电话，只是在她还没睡醒的时候给了她一短信，问她需要什么礼物。许漾一时想不到需要什么，让他先欠着也好。
　　周三，沈立军的家庭日，他那些不大不小，各式各样的干儿子会出席家宴。许漾终于可以被他忽略掉，换了衣服，准备回家一躺。这个时间，赵属州应该在上班了。她不愿意看见他。
　　三儿带着她像贼一样偷偷溜出了沈家大宅，没办法，沈立军对孕妇也是丝毫不敢大意、看得比犯人还紧！
　　三儿紧跟着她上楼，楼下的保安见了她，倒是有些小小诧异，礼貌地点头，有个熟些的，还问：
　　“好久不见。”
　　许漾也回了一笑，道：
　　“是啊，旅游去了。”
　　上升的电梯掩去了她的笑意，一点一点，越是靠近她所住的楼层，笑意越是淡漠，到最后，像是从来不懂笑意的人。
　　暌违多日的住所，依旧是她不曾离开的样子。许漾回头招呼三儿坐下：
　　“茶？水果？”
　　三儿摇头，他只是跟上来确保她的安全、而非是做客。许漾随他，一个人先是在厨房晃荡一下，又转到书房，拿了几本书搁在客厅的过道，最后，才是卧室。
　　看得出，他起得急促，被子还有一角垂落于床脚，许漾微笑，她努力维持的洁净，在赵属州看来，并不是必须的。她上前，随手把快掉到地上的被子掀上床。
　　许漾走进浴室，眨了一下眼睛，悄然笑开！男人！她上前，仔细观察着镜子上的那一方红色印记。
　　是谁的？于舒？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吗？
　　她淡淡地笑着，抓住镜台的手，不由一再用力。主卧室里的浴室，竟然也有其他女人的痕迹，这就是她爱的男人？
　　那些她堆放在镜台上的东西也有人用过吗？她收回想拿的手，猛然离开浴室……刚才凌乱的大床，是与谁在翻滚？她有些恶心，从怀孕到现今，还不曾有过的呕吐突然无期而至，她极力捂住自己的双唇，还是掩盖不了那声声的干呕！
　　三儿有些紧张，又不好进去，站在卧室的门外看着她，急切地问：
　　“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上医院？”
　　许漾摇头，躲开了床，示意他出去。
　　回到客厅，她惨白着脸，竟是坐也坐不住了。
　　“三儿，你找个阿姨过来。”
　　洗不干净的东西，丢了就好！
　　趁着赵属州还没回来，许漾指挥着三个家政服务员把这个家里所有的女性用品一扫而光！
　　“小姐，床单换不换？”
　　许漾侧头想了一下：
　　“换。”
　　换下的东西，也请人帮着洗干净、晾挂上。
　　“小姐，床头上捡来的耳饰还要不要？”
　　许漾皱眉，问：
　　“哪里找的？”
　　看起来挺和善的阿姨把手上的东西放都茶几上，后退了一点，道：
　　“枕头底下。”
　　许漾沉思了一会儿，转头看着三儿：
　　“三儿，我想知道，你有办法吗？”
　　三儿点头，只是：
　　“你坐下，我就去查。”
　　她不时走动、偶尔蹲下，间或到门外，坐于安全梯上，就是不能在这沙发上落坐。三儿很担心，万一她有个好歹，想必沈家的人没一个会放过他。许漾叹了口气，从打包好的衣服里抽出一件垫在椅子上，坐下。三儿说话算话，立刻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阿姨，劳烦你把这东西给踢到床底下。”
　　那不是她的东西，她无权处理。
　　看着那几大袋的衣服，心里又是一震，几经挣扎，终于放弃了心头的那一点龌龊。
　　“三儿，帮我打几个字吧。”
　　书房外，是家政人员的扫荡式清洁，书房门边，许漾站得笔直，一字一斟酌、把她的离开与去处交代得一清二楚。
　　关上的房门，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许漾抚着微凸的肚子，笑靥如花：
　　“宝宝，以后，只有你我了。”
　　心下的低喃并无人知晓，三儿在一边为她按下电梯，问：
　　“你的东西……”
　　“消毒，然后捐了。”
　　垂下的眼眸，还有一点笑意，却是寒冷而比。三儿也不敢回话，只是小心地看好她，再多一天，沈惑回来，他就能松一口气了。
　　“阿姨，这一袋给我。”
　　那一袋是她的贴身衣物，捐赠无用！
　　“拿到车上吗？”
　　三儿有一瞬的迷茫。
　　“是，然后我们去垃圾处理中心，我想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三儿直冒冷汗，不愧是沈惑的妹妹，每一步，都显得异于常人。
　　“那地方不能随便参观。”
　　许漾皱眉：
　　“你没办法吗？”
　　三儿摇头，有办法，也不敢带着她去那么远！
　　“你能找到什么地方可以放火的吗？”
　　三儿放弃：
　　“我给你送去。”
　　许漾点头：
　　“务必看着它消失。”
　　三儿没办法，载着她，在车上按了个支架，放上摄像机，道：
　　“全程录像得了吧？”
　　许漾想笑，又怕三儿会恼羞成怒，到时候沈惑又来教训她了！她只好努力克制笑意，挥手放行，吩咐：
　　“我去逛街，回来给我电话。”
　　她有新的手机，一般是掌握在三儿手中，偶尔会回到她的手上，像是现在。沈惑怕手机辐射、怕她用电脑、怕她有情绪上的激烈波动、怕她……许漾朝着金灿灿的百货公司微笑，不过是一个人的生活，她早已习惯，沈惑太小心了！

　　大风（下）

    待得周四，沈惑回来，风尘仆仆，见面的第一句就是：
　　“妈妈周日到北京。”
　　许漾本来斜依在床上看书，一听这话，眉宇之间顿时亮堂起来，咬着下唇笑得开怀。沈惑俯下身子掰开她的双唇，轻轻拥抱了一下，认真地问起：
　　“三儿说出事了？”
　　沈惑嘱咐三儿跟在许漾的身边，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能第一时间掌握许漾的动静。只是，赵属州……那个耳饰，该不该让许漾知道是谁的？
　　三儿的效率没有那么高。可是，小五有办法，自从他有了交代，小五便一直关心洛图的行踪。那一晚，赵属州与一班同事在金海湾出现，小五几乎是全程紧盯，知道洛图从他的房间出来，为求精准，小五左右刺探，从侧面证实猜测。洛图在他的手下做事，一有动静，自然是有人汇报。
　　周二晚，洛图不当班，一番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后，小五回报，洛图是在赵属州家过夜的。
　　三儿说了，镜子上有唇印，想来是洛图的一个手段吧，想要赵属州记得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而床上遗落的耳饰，是不是，想让许漾发现？在本城孤苦无依靠的许漾，伤心后，就只能投奔她的怀抱？
　　洛图的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对赵属州有什么看法？”
　　许漾泛起笑意，还能有什么看法？
　　“我的床睡了个外人，你说我该怎么看？”
　　沈惑没有再问下去，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再是亲密，也参杂不进。沈惑打了个呵欠，道：
　　“睡了，我们明天回去住。”
　　大宅，是沈立军的家，不是他的地盘，来往的人也多，睡着不太安心。许漾点头，推着他出了自己的房间，笑着与他道过晚安，关上门，又是一个人的世界。
　　半夜，她会起来上个厕所，医生说是正常现象，当肚子越大，上厕所的频率会更频繁。许漾住进这大宅后，每次起夜都很难再次入睡，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把白日里关上的手机开启。看着一开始频繁传来的短信，到这两天，几乎没有动静……久了，再深的感情也会麻木的，何况他们的感情早就不如她想象的那样深厚。思念慢慢减少，接下来，是忘记容貌吧？待得她一年后回来，是不是，见面的两个人要依靠外人的介绍？
　　许漾惆怅，干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漆黑的夜空发呆。暗夜的掩藏下，她的那张婚床，躺的又是谁？
　　拉回她思绪的是手机声响。她扭头，倒是有一点意外，这个时间，赵属州还能记起她来？许漾拿起手机，自嘲一笑，赵属州这会该睡得多深沉，又怎么会记得她！
　　“洛图。”
　　她的声音，悲喜不明，只是轻轻地唤着，像是梦魇般呢喃。
　　“你终于开机了。”
　　洛图松了口气，一时也找不到话说，本来是不带期许的，突然有了回音，意外、更是放下了心。
　　“这些天去了哪了？也不给姐来个电话。”
　　许漾开了灯，倚在床头，一手翻着早前搁下的书，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寂静的夜里太适合倾诉，而她，还不想说，目前的混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临时有事出来了，这不，才开的机就被你撞上了。”
　　洛图沉默了一下，语气幽幽：
　　“对我也不说真话吗？”
　　许漾一顿，无心理睬手上的书了，了然：
　　“他去找你了？”
　　洛图骤然笑开，声音不掩风情。许漾低头，也随之柔和了嘴角：
　　“方圆五尺，可还有雄性物种坚立不倒？”
　　她笑得有些岔气，渐渐停歇下来，声音也带着一点疲累却无损她的妩媚：
　　“都不倒，在我身边，谁会倒下？”
　　许漾回神，啐了她一口：
　　“狼女！”
　　洛图却怏怏地吸了口气，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缠着她，想知道她现今住哪，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
　　许漾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嗯嗯啊啊，并不正面回答。有些时候，帮忙的人是好心，却是拿着刀在凌迟人心。她不想见赵属州，在孩子没生下来前，她绝对不想与赵属州见面。洛图现在和赵合川一起，必然不会断了与赵属州的联系，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想扼杀，她心未死绝，犹有痛感！
　　一时纠缠不出，洛图也来气了，声调蓦地拔高，越发地透出一股妖娆：
　　“哟！这才几天啊，连我也不认了，行啊，等孩子出生，是不是连他爹都不记得了？”
　　许漾心一动，恹恹地阻拦她的寒碜：
　　“孩子的事情以后不提了。”
　　洛图一窒，略略停顿，有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打了？”
　　许漾却是冷笑：
　　“他怎么说？”
　　洛图只得把从赵属州口中听来的话转述与她，并一再强调，目前，赵家其他人包括赵合川都还不知道他们俩人有了嫌隙。
　　“哪里有嫌隙。”
　　两个人，越走越远，哪里还有嫌隙可生！许漾也不意外洛图的知晓，在赵属州看来，洛图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找到的朋友吧？姨婆处，他自然是不敢去问的，在她失去联系的这些日子，他是找不到一个人来打探消息的。他再怎么想上进，也不敢对家人提及是以牺牲孩子为代价。
　　洛图停了一会儿，低哑着声音说起赵属州上周与同事一起在金海湾唱Ｋ的事情。许漾不以为意：
　　“他们不常去吗，没什么意外的。”
　　洛图却是吞吞吐吐，一句话也说得不利索了。许漾笑着骂开，威胁着再不说清楚就要挂上电话了。
　　她终于说了出来，只是，舌尖上的话一兜，又变了样：
　　“说是庆祝他和于舒进了工作组，他喝多了，我在楼上给他开了间房。”
　　许漾淡然一笑，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
　　“洛图，我想睡了。”
　　“哟！拐着弯要我挂电话呢？行，把现在的联络号码给我，我可不想找不到人。”
　　许漾撒娇耍赖，就是不想给她，半真半假地陈述理由：
　　“谁不知道你重色轻友啊，给了你就等于给了赵合川，我还不如开机呢！”
　　洛图一时语塞，停了一下，涩涩地回复：
　　“是，全天下都知道我重色！挂了！”
　　洛图没好气地挂上，她也丢下手机，在床上缩成一团。洛图不懂，在她没遇见这些事情前，她也不懂。想真心逃避一个人，恨不得能有土遁的本领，就这样在他的面前消失，从此当成死了一样再也不打个照面！就是遇见那些与他有联系的人，也期望就此瞎了哑了傻了，再也不让自己与那个人搭上关系！
　　她怎么会把联系方式留给可能泄露出去的洛图！
　　怔忪间，手机又响起，洛图无意识地搜寻了起来，新手机，是沈惑。
　　沈惑那边有风传来，想来是站在露台上。他的声音低哑，在这安静的夜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许漾的眉头渐渐放开。
　　他们两人的房间露台相邻，半夜起来，发现她的房里灯光还亮着，自然要给电话关心的。许漾只说刚好有朋友给了电话，说了一会儿，觉得精神亢奋，一时睡不下去了。沈惑自己也甚是疲劳，草草叮嘱了几句，就让她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天亮再说。
　　许漾甚是乖巧，夜里，人总显得情深，似乎随便说句什么都让人心向神往。沈惑微微扯了下嘴角，赞赏她：
　　“真是乖。”
　　他收线，转身把自己抛上床，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睡意袭人，一时不敌，决定放过自己，等清醒了，再来计较他忘记的是什么。
　　天渐亮，而人，慢慢地迷糊，陷落在安逸的睡梦中……梦里，有爸爸，有妈妈，有他……曾经快乐的一家！

　　阵雨（一）

    沈惑与许漾趁着沈立军外出，立刻偷偷跑回了原来的住所。沈惑扣留了她的手机，并强调，除非他允许，否则不准动手机。
　　许漾也随他，目前，没什么需要联络的人。再说，用电话同样方便。
　　短时间的出差，换来了两天的假期。沈惑拿着锅铲像个大厨样站在许漾的面前征询她的意见：
　　“捞面？拌面？捞米粉？拌米粉？”
　　许漾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秉承一贯求实务真的精神，认真地问：
　　“请问，捞起来之后要怎么做？”
　　“……拌。”
　　她横了沈惑一眼，就知道没什么好建议！她看着时间，道：
　　“我想吃火锅。”
　　沈惑一脸沮丧：
　　“我已经备好吃的了。”
　　许漾垂头不语地摸着肚子，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引发了沈惑的罪恶感。他只得解了围裙，举手投降：
　　“不知道许小姐喜欢哪家火锅？”
　　她早有准备，钩着他的衣角，把他领进了一家辣味著称的火锅店。沈惑略有嫌恶，又无可奈何的坐下，她吃得欢欣，而他也面带微笑，纵容着她难得流露的孩子气。
　　“漾漾，昨晚是谁给的电话？赵属州？”
　　昨夜忽略的东西一点一点浮现，借着这热闹的环境，或许能分去一部分的伤害。
　　“不是，洛图，我高中的同学。”
　　沈惑沉默了一下，重复那个名字：
　　“洛图？”
　　许漾扬头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认识？”
　　“是，”
　　“金海湾有我的股份。”
　　他清清喉咙，把与洛图的认识简单说了一下，告诉她，他们曾经一起吃过饭，只是，没有把从洛图嘴里套出的话告诉她。
　　“你知道她是我的朋友？沈儿，你调查我。”
　　沈惑无奈地把手一摊，调整一下坐姿，道：
　　“我怕你又不见了。”
　　许漾动容，一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沈儿，我不是爸爸。”
　　她没有需要逃跑的理由。沈惑漠然地笑开，找不到他们的那种无助，几乎让他崩溃，而这种滋味，他再也不想体会。他能理解许家躲开的无奈，却不能体谅，不能体谅他们把他也给排除在外。他一直认为，他就是许家的一份子！
　　沈惑僵硬地动了一下嘴角，把话题拉回洛图身上，斟酌着用词，想用最简单的句子说明这复杂的情况。
　　“洛图风评不好，贪财还好，还不时纠缠有妇之夫。”
　　“哥，那地方摆明了出钱的人就是大爷。谁有家有室她们能操什么心？”
　　显然，他认为明显的提醒许漾接收不了。他顿了下，换一种比较直白的说法：
　　“你想，她有没可能纠缠赵属州？”
　　许漾在他说的时候一直埋头吃东西，听了这话，手上一顿，仰头看他，嘴角慢慢地抿成一条线。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也不敢动不能言。许漾的心里千回百转，昨夜洛图说了，她为赵属州在金海湾开了间房，那么，第一次是在那个地方吗？还是更早之前？许漾眼里幽暗顿生，看看这些年，自己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整个一识人不清！
　　她深吸了口气，叹：
　　“哥，你调查他。”
　　沈惑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松开：
　　“他是谁？洛图？赵属州？”
　　她耸下肩膀，低头又埋进食物堆里。沈惑心拿不准她的心思，也不敢一再追问，见她只是闷头苦吃，心里越发忐忑。
　　“哥。”
　　她终于停下筷子，沈惑轻舒了口气，忙点头等她说下去。
　　“我要怎么才能看见我的床上躺着别人？”
　　沈惑一楞，渐渐放下心来，和自己师出一门，就算别人说得天花乱坠，却从来是眼见为实。
　　“偶尔，也该和朋友联络的，你越是记得赵属州，她就越是缠得紧。”
　　许漾轻勾嘴角缓慢笑开，被雾气蒸得发红的脸渐渐柔和下来，眼睛里透出的亮光又显露出一股坚毅。沈惑彻底放下心了，他们接受的教育，越是弱点越需要克服，许漾，怎么会让人失望！
　　周六，许妈妈突然来电，回国的时间延迟到下周，许漾有些泄气，又很快振作，不过迟了几天，总是会见到的。
　　接下去的几天，许漾依旧照常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晃荡着，偶尔需要买个什么东西，也会趁着沈惑在家的时候，拖着他到附近的卖场搬回一大堆她目前谗着的东西。沈惑怕她饿着，有时候怕赶不及回家，一开始还叫三儿陪她去。许漾却拒绝了，她说，三儿只是请来接送她的，买东西这种事情，拖着一个外人总是不好。沈惑也不强求，只是，从此下班的时间比往常准时了许多。
　　又到周三，沈立军的女朋友早早打电话过来，说要陪她产检。许漾有些汗颜，不大习惯有人对她如此亲密，一时找不到托词，只好把沈惑拉下水，说是他会陪着去，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此时，沈惑还没睡醒，房门轻掩，许漾立在门边叫醒了他，她也怕一个人上医院，有些事情，多一个人在身边好比孤身上路来得安心。
　　趁着沈惑梳洗的时间，许漾用电话与洛图联络，这个时候，她该是睡下不久，戒备心低些。可是，接起电话的竟然是赵合川。他显然惊讶万分：
　　“大嫂？你回来了？”
　　许漾一楞，很快想去赵属州的说辞，对家人，他的解释是她出差去了。
　　许漾打起哈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几乎每一个问题都会把她与赵属州曾经的甜蜜说进去，到了最后，赵合川有些受不了地举白旗投降：
　　“行了！行了！大嫂，就知道你们两个举案齐眉、鹣鲽情深，我们这就起来培养感情！”
　　许漾笑着骂句“贫嘴”就把电话挂了，怕是，由赵合川转述更具杀伤力吧？她的笑意还没消失，沈惑已经出来，对着她轻挑眉头，想知道她为什么笑得这样开心。许漾却是不理他的好奇，推着他出门。今天三儿放假，沈惑是她的司机！
　　看见周遭都是腆着肚子的孕妇，沈惑有些适应不良地抹了把虚汗，道：
　　“你肚子什么时候和她们一样大？”
　　许漾横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口气却是没一点好地回答：
　　“这需要时间。”
　　沈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点头：
　　“是的，什么都需要时间。”
　　可是，要等来洛图的电话，却是不需要时间。从医院回来，许漾第一时间便是去查电话的来电显示。果然，一连１６个未接来电全是洛图打来的。
　　许漾朝沈惑一勾手，道：
　　“哥，你得帮我盯着洛图，看她什么时候又上赵属州那。”
　　按下免提，往洛图处回拨电话。那一边很快接起。第一个问题，自然是问她到底在哪一个小区？与李善成是什么关系。
　　许漾微笑，洛图，这些年真得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了！不过一个电话号码，洛图竟然能找到这么多信息，还好，这个电话号码是用三儿的身份证登记的，一时还不会察觉到沈惑身上。
　　“我刚从医院回来，你就不能问些好的啊。”
　　她接过沈惑递来的樱桃，一口一个，吃得兴起。
　　“哟！姐关心你的人身安全还不行啊？去医院干什么了？”
　　许漾把樱桃咬得喀喀怍响：
　　“不就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再次怀上。”
　　“也就那么个人，你就非得生他的孩子不可？”
　　“洛图，你知道的，我爱他！”
　　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身边的沈惑又一直默不作声，许漾的耳际，就只剩下自己的咀嚼声，声声入耳……夜里十点六分，金海湾那边来电话，洛图请假；夜里十一点十六分，三儿说，赵属州家有访客，并把车牌报上，又详细描述了来者的样貌；凌晨五点三分，三儿说，赵属州的客人离开了……许漾一夜无眠，拉开隔绝了光线的布帘。沈惑一言不发地上前，搂着她的肩一同朝远处望去。窗外，晨雾薄淡，远处的天边有光显现，太阳，就要升起了……

    阵雨（二）

    沈惑不敢放她站立太久，暗暗地看了她好几回，见她面色灰暗精神委靡却仍然死站着不动，索性一把抱起她，沉声喝道：
　　“睡觉！”
　　许漾淡淡一瞥，僵硬的身躯终于有了松动，搂紧他的脖子，低声轻叹：
　　“沈儿，我怎么哭不出来？”
　　只觉心头空洞，却是哭不出来。被丈夫与朋友一同背弃，竟然哭不出来！
　　沈惑把她轻放在床上，坐在床沿，偏头想了一会儿，才拙劣地安慰着：
　　“哭不出来就不哭，哭又不是什么好事！”
　　许漾侧身背向他，小心嘱咐：
　　“沈儿，暂时不要动他们，我得想想。”
　　沈惑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心头还有些不确定，她的态度，影响他的行动：
　　“你对赵属州……”
　　她冷笑，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
　　“我缺心眼了？”
　　沈惑轻轻地舒了口气，就怕她缺了心眼，一头走到黑！他没谈过恋爱，却看多了女人为着自己的情爱而闷声忍受不公的情况。
　　“看你和洛图说成那样，我不怕你陷得深难拨起来嘛！”
　　许漾翻身躺平，眼睛里毫不见困意，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方说：
　　“不爱到骨子里，不爱他爱到活不下去，洛图会去吗？她以前也这样，总觉得我喜欢的东西更有吸引力。我不过想知道她会不会看上我的丈夫而已。”
　　曾经，从来不觉得洛图是威胁，赵属州的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他不喜欢洛图，无关她的职业，单纯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接受了洛图？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已经扭曲，傻的人，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把手一抬，覆在眼睛上，道：
　　“沈儿，你去睡吧。”
　　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一样幽怨而有缺乏气力，沈惑觉得胸口闷得慌，有些话，还是难以启齿。两手撑在她的身侧，低下身子，用额头碰碰她的额头，又轻轻地拍拍她的脸颊：
　　“你也睡。”
　　许漾费力地扬起一个笑容，推推他，道：
　　“睡醒了陪我吃饭。”
　　睡醒的时候，沈惑却还没起来。许漾只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她从冰箱里找出沈惑昨天买的面，下锅煮开，又炒了点拌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沈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电视机前笑得前俯后仰了。沈惑一时楞住，索性止步上前，依在门边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也跟着愉悦起来。
　　“沈儿，厨房里还有面。”
　　许漾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也没有忽略已经醒来的人，果然，房子小，也有房子小的好处。
　　沈惑随便吃了点下肚，又坐回她的身边，紧张着她的想法。
　　许漾不瞒他，婚是要离的，至于孩子，她倒是有一点不确定了，她仰着头，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迷茫：
　　“你说，我能忍受我的孩子有那样的父亲吗？”
　　沈惑扭头看向别处，涩然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的母亲。我很高兴，她给了我出生的机会。”
　　许漾默然，把头埋进臂弯，良久，她才道歉：
　　“沈儿，我不该说这话。”
　　她不是有意挑起沈惑的伤心事的。沈惑那无缘的母亲，是他心头的一抹隐伤。以后，她的孩子想起爸爸，会不会也有这样枯涩的表情？
　　“没事，你的妈妈才是我的妈妈，没有母亲，我就不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一脸严肃地再次强调：
　　“我感谢他们给我的生命！虽然我不想承认她是我的母亲，可是，我一直感激她，让我生在这世界上。”
　　许漾无声地笑着，频频点头。她能懂得沈惑的心！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又低下头，像哄着宠物一样轻拍她的脑袋，道：
　　“明天到度假村去住上两天怎么样？”
　　“好！”
　　就算到了度假村，能悠闲享受这美丽景色的，还是只有许漾，沈惑从进了村的第一时间起，就不知扑到哪个数字堆里，忙着那些看不见的事情了。
　　许漾不过是把市区的生活换个地方继续过下去而已，她依旧吃饱睡、睡醒吃，早晚也出去散一下步。大概是周末，这地方人多了些，也有孩子在林间小道上嬉戏，总引得她伫足观看，她的孩子，要再过多久，就能跟在她的后边追追闹闹了？
　　曾经动摇的想法，在这一刻，又坚定起来，是她的孩子，怎么又忍心放他离开！
　　午饭时间，突然接到沈惑的通知，让她到前头的观景台上吃饭。许漾晃晃悠悠地到了他的指定地点，服务生殷勤地帮她把椅子拉开，红润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道：
　　“许小姐吧，沈总还在忙，让你先吃，他等下过来接你。”
　　许漾眉头抽动，一时想不明白沈惑的举动，坐落在这般偏僻的位置，号称能领略山水景色的餐厅，也失了价值啊！
　　她只纠结了一会儿，就觉得饿了，闷头啃起这风味鸭掌，嘴上没有停歇，却总觉得有所欠缺，不如她先前吃的美味。她喝了一口茶，顿悟，就算不是最好的，在她饿的时候，也能屈从次等的。果然，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缺了什么就活不下去的，只要花上时间，总能找到替代的东西！
　　许漾惦记着把她突然想到的事情告诉沈惑，省的他老放不下心，以为她会怎么样？因为找不到原来的那只碗就不肯吃饭？她从来不是这么矫情的人。
　　她扭头寻起似乎无处不在，关键时刻却总找不到人的服务生。一时找不到，却看见了沈惑想让她看见的景观。
　　前边，谈笑风生的几个男男女女中那个偶尔抬头微笑的儒雅男子，可不就是她的丈夫吗！赵属州，倒真是艳福不浅啊！前两天还搂着洛图，这会儿又和于舒一起出现了？
　　她所处的地方绝对是一个观察人的好角落，外头有适宜的光线，到了她这里，只剩下光的影子，再加上植物的阻拦，几乎被隔绝与人群之外，也难怪了，沈惑选的，能有什么好地方！
　　许漾自嘲地笑来，看来，那日简单的交代，还是没有引发赵属州的警惕。这一回，她必定要好好交代，务必，在她还没心思纵情声色之前，他也必须守身如玉，从前是她的疏忽，在这一刻，必定要好好计划！详细计划！
　　他们还没离开，沈惑便上来了。所经之处，也有相熟之人与之打招呼、说上几句话。许漾缓下脸上的表情，她不如沈惑圆滑，也多少学会了对情绪的控制。不过是一段爱情，犯得着连累周遭的人都赔上快乐吗？
　　等沈惑靠近，她的脸上平静无波，就是眼里也显露了点点笑意。他坐下，一脸戏谑地等着她发表观后感。
　　许漾也不客气，把自己的要求一一罗列。
　　第一，当然是要创造机会让赵属州接进于舒，但，止于看到，那些搂搂抱抱的行为，一定不能出现。
　　沈惑沉吟，她提出的要求太具难度。
　　“沈儿，他们是政府人员，下乡的话，基本没什么单独行动的机会。”
　　沈惑点头、释然，道貌岸然的家伙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至少，他们总喜欢维护自己从来就不具备的形象！
　　许漾的第二条件是不准动洛图。
　　“那是我的，留着给赵属州的炸弹。”
　　沈惑没辙，只好继续答应。
　　第三，终于是关于赵属州的了。
　　“沈儿，你帮我，我不在的日子，我要他喝水都塞牙缝。工作上的事情，只能原地踏步，升谁也不能让他升上去，而且，就是憋死也不能让他有舒解的管道。”
　　沈惑终于投降：
　　“至于要这样吗？我找人给暴打一顿不行啊？”
　　许漾却是死都不松口，在她心上划刀的人，打一顿怎么能解气？她的沉默让沈惑又小心起来：
　　“要不，给他弄成阳痿？”
　　许漾“噗嗤”笑了出来，难得啊：
　　“哥，你少开这种玩笑，严重不符形象！”
　　沈惑却是苦笑，他哪里有开玩笑的迹象？许漾这要求太高，舒解的管道有多少，难道他得２４小时贴身监视？
　　许漾敲敲桌子唤回他的注意力。
　　“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和他谈！”
　　用他的前途限制他的行为，相信他自会恪守《婚姻法》，绝对不敢在她不在的日子里胡来。

　　阵雨（三）

    既然有所决定，自然是会体现在行动上。
　　许漾终于开了手机，主动打电话给赵属州。应该说，他还是紧张许漾的，手机刚响两下，他立刻接起，声音听起来欣喜又带了一丝紧张。
　　许漾嘴角微翘，弯下的眼睛里带着自嘲，不顾对方的一再追问，淡淡地提议：
　　“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
　　赵属州心下有些慌乱，她不说回家，也不答在哪，反而约了在外吃饭，她还想做什么？赵属州害怕未知的变化，又不想拒绝可能带来的转机，只好答应了下来。
　　许漾为晚上的约会动了一番心思，她得把微微隆起的腹部隐藏起来，为此，沈惑专门请了一个造型师上门为她打理。
　　约的地方离沈惑住的地方不远，三儿把她放下，便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他自觉今晚任务繁重，沈惑一天都不见人影，想来是很忙的，却还是打了电话提醒他要注意的事项。出门前，他打电话给沈惑交代行踪，接电话的人却是洪青越了。在这么繁忙的时刻，还惦记着许漾与她老公的约会，可见，今晚将是多么的重要！
　　三儿纯粹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在看这件事情。他跟着沈惑已经有些年头了，多少也知道一点他的家事，从来没听过有妹妹啊。可是，现在不但冒出个妹妹出来，还紧张得跟自己的命一样。这个妹妹看起来不吵不闹，也没什么手段，沉下脸的时候却让人渗得慌。三儿不相信他们是亲兄妹，可看他们面无表情盯着人看的样子，又觉得天下再没有谁能与他们一样，能把那样冷冽的眼神直直盯入人心！
　　看着那边安静的许漾，三儿也有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漾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属州自认很清楚。她冷静、敏感、带点孩子气，一点点的小事也会把她感动得泪流满面，相处久了，你又会发现她全无原则可言，总是对着她喜欢的东西一退再退。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的视线里突然消失了，关了手机，就算是婚姻关系又怎么样？他同样找不到她！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要消失，竟然也是这样容易！
　　他等得心焦，一开始还是隔上三两个小时就给打电话，以为这一秒她就会开机！可是，回答他的，总是那冷冰冰的女声！他累了，只好默默地等着她，期盼她会回家！真的等到她回家了，却是把她在家里的痕迹全然抹去！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依着时间回到家里，迎接他的，还是一室的寂静。许漾没有回来，还是没有回来。他颓然地坐于沙发上，疑心起这个家的吸引力！双眼掠过阳台的时候，竟是惊讶地低喊了一声！窗外，是谁晾挂的被单？
　　不可能是洛图！昨夜洛图在这过夜了，赵属州谈不上什么感觉，从那一天他喝醉了开始，似乎，就已经走在悬崖边了！他从来就看不上洛图，对着她，总有一种从心里焕发出的优越感，而今，这个人却耍了诡计爬上他的床。还登堂入室，在他们的床上一再地提起许漾！到最后，他几乎是把她给踹下床的，看着她坐在地上哈哈直笑，那被头发遮盖的眼眸里，透出一股冷光，话也显得妖里妖气，她说：
　　“怎么，躺她的床睡她的男人不介意，说起她的名字你就着急？你假什么正经？你要不是她老公，想碰我？你还远着呢！”
　　他情愿永远也碰不到洛图这种女人！负气之下，他卷着床单睡到客厅，天刚擦亮，就换了衣服上班！他没有去看睡在他床上的女人，那个人，闻着味道就觉得闹心！
　　洛图会因为她睡过一晚就洗床单？绝对不可能！他站了起来，第一目的地就是卧室，会不会，许漾就躺在里边的床上？
　　他推开门，满心的欢欣一点一点冷下，是有人来过，整个卧室收拾一清，浴室……赵属州觉得头皮发麻，为什么许漾的东西一样都不见了？
　　那些瓶瓶罐罐、牙刷、毛巾、甚至她的卫生棉……全不在了！赵属州打了个冷战，回身冲向衣橱，往常挤得满瞒的衣服，如今只剩下他的东西……他心一急，忙操起电话就拨许漾的号码，却还是关着机！他楞了，从收拾整齐的卧室开始，一点一点翻找她留下的蛛丝马迹！
　　书房里，有她留下的便条。打印整齐的便条上，看不出情绪，她只说接了一国外学院的邀请，要去做一年的访问学者，过来把东西收收，也好对付着用！
　　即将外出一年，也不能当面和他说吗？为了一个还没成形的孩子，犯得着这么对他吗！赵属州有些心冷，许漾把他放在哪？
　　在这人挤着人的城市，要找到一个存心躲起来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赵属州只能继续等，等着许漾愿意了，施舍一个机会让他见上一面！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赵属州还没进门呢，就隔着玻璃窗左右寻着她的踪影。她坐在临窗的一边，样子与前没有改变，依旧喜欢托着下巴看着一处发呆。赵属州忐忑了一阵的心终于安下，人没变，还是他的许漾！
　　“等很久了？”
　　他斜身坐下，看着对面依旧红润的脸庞，笑意直达眼底。看来，那个孩子对她没影响，她果然有好好地照顾自己！
　　许漾噙着笑摇头，招手示意上菜。她常常这样等他，相较于他，她上下班的时间比较固定，总是比他早到家，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她会整理家务，准备晚餐，一般，等她把菜端上桌子，他也就到家了。
　　等了这些年，早成习惯。
　　许漾的吃相很好，老人家说，吃相管人品，可见，她的人品没有存在很大的问题。只是，为什么还是不能得来自己的幸福？许漾微微走神，机械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塞入口中，吃而已，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就算对面的人再怎么影响食欲，她还是能继续！
　　“你……要去澳洲？”
　　“是。”
　　她轻轻地吐了口气，终于把眼前的东西吃光，想来肚子不会抗议了。她轻轻地拭嘴，抿一口茶，进入正题。
　　“那一天回去收拾东西，我在浴室里发现了唇印。”
　　赵属州一怔，那一天，洛图最后离开的……“对于很多东西，我没有与人分享的习惯。基于我要远行，我想，有些事情我们该说明白。”
　　赵属州这时已不见了初初见面时的好脸色，心下知道自己理亏，又做不得声，面上，晦暗之色隐隐浮现。
　　“十六叔答应帮忙把你调入市府办公室，至于分到哪个市长手下，他做不了主。你也知道，在官场上，最忌讳的是男女诽闻。我出了钱，请私家侦探注意你的行踪。”
　　赵属州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一句“为什么”脱口而出。
　　许漾拨弄着刘海，咬牙俏皮一笑，道：
　　“因为唇印。”
　　在调令未正式生效之前，他仍然可以参加工作组，和于舒的接触，她也不会阻止。可是，必须注意分寸。
　　“我定期换人，三班轮值，不用担心有漏缝存在。”
　　许漾笑得让人心驰，嘴里的话，却又让赵属州遍体生寒！
　　他还想说些什么，许漾却一挥手，道：
　　“我明天去北京，不回去住了。接下来的日子……你保重！”
　　“……什么时候走？”
　　许漾耸肩笑开：
　　“去北京后再决定。我约了洛图，你是不是先走？”
　　他再有勇气，也不敢当着她的面与洛图说话，那一个唇印……难道这就是洛图非得上他家去的原因？留一个唇印让许漾知道？
　　“你……少和洛图来往。”
　　赵属州走了几步，又折回，盯着她看了一会，留下这么一句话，方离开。
　　许漾笑笑，不置可否！
　　赶在他离开、洛图又还没的时候上了个厕所，又要了个茶座，寻一僻静背光处，安等洛大美人的到来……

    阵雨（四）

    洛图来得及快，看着她一路摇曳生姿地走来，沿途还不忘牵引着客人的视线，许漾不由地眯上眼睛，赵属州可是这样被吸引的？刚才，他们可有碰见了？两个人会说什么？赵属州有没提醒洛图，她已经发现？
　　男女情事，单怪一方是错，可这牵扯了三个人，到底是谁的错？该怪洛图勾引了赵属州？还是怪赵属州太过容易失去原则？或者，错的是她，如果不是她把洛图当成朋友引荐到赵家兄弟面前，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许漾悄悄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克制着心头涌现的排斥。当洛图越是走近，她的笑，便越是明媚起来！这样的人，她毫无戒心地对了８年，竟然，错了！
　　洛图还没坐下，娇嗔的声音已然响起，一手还轻佻地摸上她的脸，道：
　　“哟！这千年不出洞的小妖也能离了修身地出来见人了？”
　　许漾眼皮一掀，把刚才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丢，声音也出奇地轻佻起来：
　　“那是！再不出来，这世界都变天了。”
　　话落，先是睥睨一笑，又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她，做思索状。洛图神色稍顿，“咯咯”笑开，道：
　　“这话听着不得劲啊，怎么，还闹脾气呢？”
　　许漾泄气地扶着额头，无力地笑起，问：
　　“洛图，要有一天，你老公外遇了怎么办？”
　　洛图听了这话，脸上神情一秉，双目紧盯着她，连头发都纹丝不动。心下却是一翻惊涛骇浪，许漾发现了？试探来着？也不大可能啊，她自问做得很是隐匿，而且，不过三次，许漾就算再有神通也不能一下察觉！赵属州更不可能对许漾坦白，他太在乎面子，太在意他的前途了，这种有关名誉道德的问题，他绝对不敢放上台面来讨论！想到这，脸上一松，稍臾，又是笑靥如花：
　　“哟！我谁啊！能给机会老公外遇？”
　　许漾面上忧郁难解，心里长叹，就这样一个人，自己还一直把她当成朋友，以为她的打情骂俏只是工作需要，话里藏针只是环境造就。原来，傻的只是自己！
　　“洛图，赵属州有外遇了。”
　　许漾苦笑，把那天在浴室里看到的唇印告诉她。许漾艰难地把事情叙说完整，还以为自己能潇洒地挥别过去，可是，每想一次，还是觉得怅然，曾经那么愉快的两人，到底是在哪一步走岔了？
　　洛图微一迟疑，那天的事情是她无意之举。那一夜，赵属州开始很勉强，她花了好多时间才挑得他兴起换得他主动，结束的时候有些不愉快，那是她的错，她一直问着许漾在床上的表现，在赵属州看来，是她在妒忌吧？
　　赵属州后来被缠得烦了，直接抱着枕头就离开了卧室，她一个人躺在许漾曾经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想象许漾曾经在床上的表情……等到她起来，赵属州已经离开了！她无所谓，一个人更好！她在他家呆了很长时间，想象许漾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的表现，还偷偷地藏了一点许漾的东西，本想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撤退，可是，想起夜里赵属州那不甚耐烦的神情，她就想给他一直不曾慌乱的心添点赌！
　　所以，她在浴室的镜子上留了一个唇印。
　　人算不如天算，伤到心的，却是许漾了！
　　“你回去干嘛？”
　　许漾抬眼看她，有些惊讶：
　　“我没和你说吗？我要去澳洲。”
　　这下换得洛图惊讶了，保养得宜的双手紧紧撑在桌面，连描绘精致的指甲都有些发白。她轻轻牵动嘴角，低声细问：
　　“去澳洲做什么？”
　　许漾朝她飞去一眼，嘴角噙笑，道：
　　“镀金呢，回来也弄个小小头衔，左三俊男右四帅哥的抱着。”
　　洛图抬头强笑，一手抚上她的脸，语带哽咽：
　　“妞，他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得逃开这一切？”
　　许漾不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把她的手轻轻按于桌面，沉吟良许，才微微晒牙，道：
　　“所以，我不在的日子，你得帮我看着他。”
　　许漾请她帮忙的理由太充分了，她是许漾为数不多的、一直保持往来的朋友，她与赵属州的弟弟正在纠缠不清的阶段，她有着一般女人没有的长袖善舞……许漾的要求让洛图的笑容惨淡起来，双手收拢在胸前，眉头紧锁，缓声问：
　　“我要怎么帮？”
　　“我请了私家侦探看着他。”
　　洛图咂舌，满脸的不敢置信，左右看顾了一下，才压抑地喊起：
　　“你疯了？他肯？”
　　许漾摇头微笑，他处在理亏的一方，又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浑噩噩地跟着她的话走了。再说，就算他等一下回过神来想有所抗争，怕也是小小的、隐忍的牢骚而已，他下不了那个面子与她争吵！
　　“洛图，我从他那找到了一耳饰，你拿着，他们不经常上你那消费吗，你帮我试探试探，是不是于舒的。”
　　许漾从包里翻找出今天请三儿去床底下翻找出来的耳饰，把它递给洛图，笑得勉强：
　　“洛图，我没想怎么她。这是我心里的刺，我总得明白是谁脏了我的心。”
　　“……然后，你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许漾扭头看向窗外，隔着厚重的玻璃，灯光也有小小的变形，看起来光怪陆离，偶尔直接照来的车前灯，又把不容易见光的角落扫得一清二楚！许漾心神一荡，觉得夜果真是个荒诞的舞台，一切的魑魅魍魉比比登台，演尽这俗世的百态！
　　“许漾？”
　　洛图见她好一阵子不言语，不得不出声拉回她的注意。
　　“哦，我走神了。”
　　她拍拍脸颊回神，双眼一眯，笑意尽显。两手复撑在桌面，双手托着下巴，道：
　　“一年呢，他绝了女色我便考虑回来，要真的不能断，我也就在那边找个洋人当老公去。”
　　洛图一时找不到话，要真是她不回来，似乎，伤得更深的人是……她心头一紧，鼻子微酸，手摩挲着许漾的头，坚定地保证：
　　“这一年，我给他立个贞洁牌坊。”
　　许漾点头，抬手朝前一挥，对洛图笑笑，语带娇羞地说起：
　　“给你介绍个人。”
　　洛图稍稍一僵，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那一头，步履坚定地走过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洛图忙扭头看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许漾却只是笑，开怀中带着一点羞涩，示意三儿在她的身边坐下。
　　“洛图，这是李三江，一般都叫他三儿，我现在一天到晚就和他在一起。”
　　洛图傻眼，她的认知里，许漾从来就没有这样复杂的人际关系！许漾是什么时候与这个三儿认识的？她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洛图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霍然想起那个电话的登记名字……“你住在他那？”
　　许漾不好意思地低头，咬着唇笑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洛图抬高下巴斜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三儿，忍不住讥讽：
　　“他有什么好？傻呆傻呆的！”
　　“洛图！”
　　许漾制止般喊了起来，朝三儿歉意一笑，让他先去买单，准备回家。等他走远了点，才朝洛图嗔了一眼，说：
　　“少给我吓跑他，还指望他多陪我几天呢。”
　　见三儿转了回来，忙把洛图往外推：
　　“去、去、去，你先回去，记得我拜托的事情。我可不想你给我们添堵。”
　　洛图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扭头看着三儿，又迅速回头俯身，在许漾的脸上亲了一记，朝已经站在她身边的三儿冷冷地斜了一眼，才扬声笑起，在万众瞩目中，妖娆地退场。
　　三儿看着一个劲地擦着脸的许漾，寻了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许漾，你刚才怎么那样说？”
　　许漾拍拍已经擦红的脸颊，微微一笑。
　　“要她缠着赵属州，又觉得不是我的最爱而提不起兴趣再做出任何苟且的事情。”
　　要的，就是他们若即若离，方便往后的摊牌！

　　多云（一）

    许漾想去北京，但沈惑直接否定了她的想法，他的理由太充分了，孕妇不适合长途颠簸。接机的事情他一个人搞定。许妈妈的班机是中午到达，清晨，他一个人直飞北京，在机场稍稍逗留，接了久别重逢的许妈妈，顾不上好好激动一番，又赶着另一班飞机回了本城。到家的时候，大门微敞，许漾站在玄关处，拘谨而羞怯的笑着。
　　沈惑一时恍惚，这样的场景，似乎深藏于他心中的某处，他希冀的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
　　许妈妈的神色从北京开始就没好过，一路晕晕沉沉，早先见了沈惑，也只是伸手搂抱了一下，现在见了自己的女儿，眉宇之间稍有霁色，却依旧提不起精神说话。许漾有些不知所措地又喊了一声，许妈妈勉强动动嘴角，终是无力地一笑，伸手摸摸她的头顶，一开口，声音沙哑：
　　“让妈睡会儿。”
　　许漾瞪大的眼睛归于原样，忙从沈惑的手中牵过妈妈半扶着进了客房，小心地放妈妈躺下，坐在她的床边安静地笑着，看着妈妈渐渐沉睡，才在她的恹恹神色中退出了房间。小心地关上房门，冲回沈惑的身边，一反刚才贤淑的模样，急切的心让她的脸蛋微红，看起来生气勃勃：
　　“沈儿，妈妈怎么了？”
　　许漾一开始是高声叫唤的，等了沈惑回头，她倏然醒悟般压低了声音，面带不安地问起。
　　沈惑的脸上虽有担忧却不及他的欣喜明显，心心念念的人都在身边了，虽然情况不尽人意，但，能重新得会久别的亲人，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所以，这会儿，更是有了戏谑之心，把手放到她的头上揉弄了一番，轻搂着她的肩，把她安置到沙发上，盯着她的眼睛发笑，却不言语。
　　许漾自觉忧虑的心已经放下，在他的注视中，却是渐渐不安了起来，抿嘴瞪他，又软软地带着娇嗔地喊着他的名字，拉长的语调与微微上扬的尾音让她自己也脸红了一下，什么时候，她也学了洛图那般的风情？
　　“傻丫头！”
　　沈惑也楞了一下，呢喃着拍开她拉着衣角的手。似乎每个女孩子天生就会耍赖撒娇，就算许漾每天被各种不喜欢的兴趣班、补习班折腾得不见笑意，话也少，可是，她还是许远生捧在手心的珍宝，只要她愿意，话里几乎能拧出糖来。
　　离开许家后，有多少女人会对着他说出这样的话？又有多少女人，能把话说成她这样？沈惑低头的瞬间有了答案，笑意在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渐渐又收拢，第一次，对这个孩子的存在皱起眉头……沈惑不是善男信女，在许家的那些年还好，有正常的家庭氛围，耐心教导他成长的父母，那些黑暗的认知有严明的许爸爸在规束着，不让他偏离了大众的轨道。离开许家，回到沈立军的身边却是对以往生活的颠覆。沈立军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他连家庭的意识都没有！家里出入的人多而又杂，那些每隔一段日子就换了的新鲜面孔让沈惑清楚了沈立军对安定家庭的态度，那些年少的冲动，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慢慢地苏醒，渐渐地，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也会放纵自己，求得一时浅薄的安慰。
　　面对许漾，他到底是拿的什么心态，似乎，在重新住在一起后渐渐起了变化，他要的家，是不是只有许漾才能完整？
　　一时的恍惚并不会导致他忘了话题的继续，他又是笑起，把茶几上的水果盘端到许漾的面前，说：
　　“晚餐想吃什么？我来做。”
　　许漾抬头看一眼时间，不过五点出头，怎么那么早就想起晚餐的时间？
　　“妈妈前段日子做了个小手术，又想赶着回来看你，怕是休息得不够，这些天，我们好好地给她补补。”
　　沈惑说得轻巧，许漾却听得心惊！她的妈妈……她每次把电话打过去，只听得妈妈的欢笑，从来没听过妈妈哪里有问题，她这几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从来没想过妈妈也会有头疼脑热的时候？虽然那一边有许妈妈的娘家人在，可是，总比不得在自己的国家，更比不得在女儿的身边！许漾默然地看着沈惑，一时鼻酸，水气在眼眶里凝聚，瞬间便氤氲了眼睛……“哥，谢谢你。”
　　也只有沈惑，把妈妈放在心里，一有风吹便会让妈妈添衣！
　　许漾鲜少流露出柔弱的表情，那雾蒙蒙的眼睛，更是容易让人沉溺其中！沈惑霍然站了起来，咳嗽一声，方低下身子刮着她的脸颊又是笑骂了一句：
　　“傻丫头！”
　　直起身的时候顺便把她也拉了起来：
　　“走，我们买菜去，给妈做顿好的！”
　　许漾摸着鼻子依在他的身边，抬头的刹那，又恢复了原来的俏皮样子，嗔了他一眼，朝厨房一扬眉头：
　　“准备着呢，你早上走的时候，我就铺好床，准备了点吃的，午饭后就开始炖汤了。”
　　沈惑牵着她的手进了厨房，四处嗅了一下，点头称赞：
　　“香！像是爸爸的手艺。”
　　许漾抬头斜了他一眼，眉角都笑开了！下巴更是扬起了三分，道：
　　“那是！费时间呢，滤了一遍的油星，还得去了渣子重新加料，麻烦。”
　　沈惑闻言，大笑着把她拉进怀里，又嘎然而止，竖起手指相互克制着笑意。许漾觉得沈惑憋得厉害，连从不变色的脸上也浮现红晕。
　　她咧嘴皱眉，伸手在他的脸上一刮，取笑：
　　“哎呀，我家哥哥脸红了！”
　　沈惑一把抓住她的手张嘴欲咬上她的指头，吓得她一时惊呼出声，又想起睡觉的妈妈，连忙捂上嘴巴，齐眉的黑发下，只剩两只眼睛朝他瞪得浑圆，那不时轻微颤动的睫毛扫得沈惑心下一痒，刚才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而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迟疑，掰了她的食指放在两齿之间一碰，又迅速放开，嘴上却不放过她，道：
　　“看你还敢不敢随便取笑别人。”
　　许漾占了下风却不急，在家的时候，她与沈惑偶有争执，互相之间为了能赢得上风，总是克制了再克制，就等着对方一有松懈，再给上胜利的一击。
　　她甩开了沈惑的擒制，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趁沈惑不注意，把手上的水甩到他的身上，压着嗓子“咯咯”地笑着，跳回客厅。沈惑顾及她的身子，不敢追她，只在后边干瞪眼，气呼呼地拿了生果出气。
　　许漾自觉扳回了一局，心满意足地盘踞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沉溺在别人的爱恨情愁中。她很少能完整的看完一部电视剧，偶然觉得吸引着她，立刻上网搜寻简介，然后自己靠着那简单的介绍，把男女两人的感情一点一点丰富，用自己的方法把爱恨双方的情感经历演绎一遍，而后，便再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她有自己的爱恨表述方式，固执到近乎偏执。
　　从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开始，她便自觉地减少了接触电脑的时间，搬到沈惑处，沈惑干脆隔绝了她与电脑的接触，她似乎有好一段时间，连电脑屏幕的影子都没看到了。就是电视，沈惑也换了一个据说是零辐射的。许漾有时候会把赵属州的行为拿来与沈惑比较，为什么，他从来就不曾为孩子考虑过？似乎，只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才有一点将为人父的欣喜，之后，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前程，其他的，全是累赘！
　　许漾突然打了一个冷颤，累赘，她的存在，就是赵属州的累赘了吧？
　　沈惑刚好看见她哆嗦了一下，奇怪地问：
　　“冷吗？”
　　忙站起来去检查空调，不觉得会冷到需要添置衣服的程度啊。
　　许漾拿了一个靠枕塞在腰下，又找了一个抱在怀中，觉得有了安全感之后，才泛笑摇头：
　　“想到些事情，心凉而已。”
　　沈惑没有出声，空出位置让她躺平，给她拿了条毯子盖上，道：
　　“睡一会吧，等妈妈醒来，我叫你。”
　　安静下来的空间，偶有食物的香气飘过，电视里的嬉闹与他们似乎隔了那么一点距离，那些纷杂的东西，总是进不了他们的心里。身边是许漾浅浅却动人心魄的呼吸声，似乎，随着她的气息，还散发出一种他不知道的物质，淡淡的，萦绕在沈惑的身边，让他也生出了渴望，渐渐地，抵不过静逸的诱惑，这一天的奔劳，也慢慢地生出倦意，不知不觉中阖上了眼睛。
　　等到许妈妈出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她的两个儿女，头靠在一起睡得香甜，电视里繁华而喧闹的世界，与她的儿女无关……

    多云（二）

    先醒来的是沈惑，他看着许妈妈，意识还没清醒，嘴角已经微微勾起，像个孩子一样笑得不见眼睛。许妈妈示意他不要出声，就如以前要瞒着许漾出门一样，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小声地说着分别后的生活。许妈妈的精神已经好多了，这会儿看着沈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犀利，一番闲聊之后，许妈妈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看着他，说：
　　“沈儿，我们不是抛下你，只是，不能让你父亲觉得被遗弃。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安慰，就如你和许漾是我们最重要的宝贝一样。我们对你的爱，从来没消失也不会忘记。”
　　沈惑有些动容，刚想开口，就见许漾已经揉着眼睛进来了。神志还未清醒，却已经选择了她最想要的依靠，轻轻地依在许妈妈的背后，呢喃般叫了声“妈妈”。沈惑发现，许妈妈的表情就如在机场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一样，铺满笑意的脸，更是柔和了起来，眼睛里，水气凝聚……沈惑把刚才的话又细细地琢磨了一遍，悬浮多年的心似乎渐渐落到实处。那些被刻意淡忘的感觉，又慢慢浮现，缺少的那一角，回来了！
　　接下来，是一顿愉快的晚餐，许妈妈端坐在餐桌上看着许漾熟练地翻炒蒸炸，而沈惑在一边打下手，不时在许漾的吩咐下加点盐添点水的，偶尔也在许漾的期许下尝一下味道，看着他点头，许漾的笑又带上三分的得色，手上的动作越发利索。沈惑低头的时候还是带了点不甘心，他不在的日子，是谁在旁边看着她的笑？
　　饭后，移到客厅的许妈妈终于问起许漾的打算。她是为这个女儿回来的，当初看赵属州的时候，她觉得是个好人，也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但，绝对不是许漾的丈夫。这种喜欢往上爬的人，和许漾这种从来没融入社会的生物，绝对不是一个层面的。可是，许漾喜欢，许远生一向提倡福祸自担，他要是在，也不能去阻止女儿的喜欢吧？面对那双和许远生一模一样的眉毛，她那些阻拦的话，也只好吞进肚子里，她的女儿，也会脱离父辈的影响，走上自己该走的路。
　　许漾的打算很简单，为孩子的成长着想，先到国外避人耳目把孩子生下来，让孩子跟在许妈妈的身边，然后，她再回来从长计议。
　　这些许妈妈早就清楚了，她现在想知道的重点是会怎么对赵属州，他想打掉这个孩子，这让许妈妈很是反感！
　　“于舒吗？”
　　许妈妈把这个名字念得充满趣味，对洛图的事情她还不清楚，沈惑也没说多少，许漾自己知道的更少，自然没怎么说。既然赵属州还不能动，在许妈妈的眼里，那个明目张胆的跳出来要求她女儿让位的女人，就是她最好的泄气管道。
　　许漾有些心惊，抬眼看着沈惑的时候带了点小小的乞求。沈惑耸肩苦笑着安慰她，这傻丫头，以为妈妈离开几年，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念着许妈妈长途飞行的劳累，也体谅沈惑的辛苦，这一晚上，三个人都早早地睡下。许漾一向起得比沈惑早，这一天也不例外，她像往常一样站在厨房想了三秒，又折回沈惑的房间，想和他商量早餐要吃什么。许漾唯一不像往日一样的，是她的举动，平日只有她和沈惑两个人，她在行走间几乎就能把沈惑给震醒，可这一天，有妈妈在，她不但步履比往常轻便，就是呼吸都显得秀气了许多！
　　可是，沈惑的房间没人，许漾双眉一攒，脚不由朝妈妈的房间迈去，轻轻推开，也是一室的冷清。她无奈地长吐一气，看来，他们是有意避开她了。
　　其实，有意躲避她的，不是两个人，只有许妈妈而已。从沈惑的不时来电中，她的疑虑越来越明显，沈惑对许漾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了。沈惑自小在她的身边长大没，呆的时间几乎比许漾还长，沈惑一直都有做哥哥的自觉，反倒是许漾，一直跟着他们叫“沈儿”，偶尔有所求的时候，才“哥”前“哥”后的，完全一个势利小人样。
　　沈惑维护许漾，隔着长长的电话线，许妈妈也听出了沈惑话里的意思。只要许漾想到的，他便能做到。所以，许漾搬出来的第一天，他便在一个地方长住下来；许漾想生下这个被亲生父亲嫌弃的孩子，他便找全办法保着这个孩子；许漾不准他去动赵属州，他便忍着躲开这个人……如果把他们目前的相处往儿时的友谊上带，也是解释得通的，许妈妈也犹豫着，该不该把孩子们的事情当成自己的生存意义一样去仔细地探究。
　　直到阼天，看着他们靠着睡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在厨房里的一举一动，她肯定了，沈惑对许漾生出了不一般的情愫。作为经历了一番岁月的长辈，许妈妈还是有担心的，这种担心，在半夜里起来查看女儿的时候演变得更是厉害。她起来的时候，发现沈惑的门也开着，从窗外投进来的亮光让她清楚地看见沈惑站在许漾的床头，半弯着腰，正为许漾掖着被单，还小心地把她脸上的头发拿开，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方转身离开。
　　许妈妈自觉不是出声的好时机，她隐入暗处，稍稍等了一会儿，才假装出来喝水，刚睡下的沈惑自然也出现了，体贴地问着需要什么。她摇头，却是提出要他早些起来，好陪她下楼散步。
　　躲开许漾，两人的话题却还是围绕在许漾的身上。许妈妈先是把沈惑的交友情况摸了个大致，又把许漾遇事总是一条筋到底拿来和他的不定性比较，最后，无奈地摇头，说：
　　“都说儿大不由娘。我是对许漾没法子了，看来啊，指望你这个做哥的也是难啊，什么时候，你们能安了我们的心啊。”
　　沈惑放下步伐与许妈妈并肩行走，对这话略有皱眉又聪明地没有接口，只是陪着笑，等她继续说。
　　许妈妈又走了一段路，渐渐放慢脚步，仰头看着枝头的绿意，沈惑也随着她的样子，把头抬高，他看的，却是他家的方向，那个有许漾在的地方。纵是层层遮挡，也能迅速辨别出家的位置，这该归功于他幼年时所接受的教导吧？他在微笑，许妈妈也在微笑。她没有看沈惑，却是干脆地问起：
　　“沈儿，你对许漾怎么看？”
　　沈惑把树下的长椅扫干净，半托着许妈妈坐下，脸上的表情因着阳光的关系渐渐有了热度，他的手不由地又摸上眉头，话也说得平缓：
　　“妈妈，她是我们的宝贝。”
　　许妈妈看着他那故做镇定的样子，笑着骂了句：
　　“滑头！”
　　又仰头靠在椅背上享受起阳光的照耀了，这早上五六点的太阳照在脸上，还带着微湿的朝气，感觉真是舒服。只是，这晨起的太阳虽有无限的可能，光线的毒辣程度，却是远远不及已经偏西的午后之光。
　　许妈妈扭身看着沈惑，笑意吟吟，重复着上一个问题：
　　“沈儿，你对许漾宝贝怎么看？”
　　沈惑无奈地笑了一下，朝远处眺望，道：
　　“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本来觉得难以开口的话，突然就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沈惑松了口气。又觉得在妈妈的面前这样袒露自己的心声，似乎有些难为情，转头朝妈妈腼腆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心慌，仓促地解释：
　　“我想第一个告诉她的。”
　　许妈妈拍着他的肩膀微微凝神，反复地蹙紧又松开眉头，沉吟了一会，脸上神情肃穆地问：
　　“你想和她一起生活，还是想找回以前我们一家人的生活？”
　　沈惑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提防有这样的一问，他侧头看着教养了他多年的许妈妈，带着迷茫反问：
　　“有什么不同吗？我想和她一起生活，找回以前我拥有的温暖。这有什么矛盾？”
　　许妈妈仍旧笑得眉目舒展，不急不缓地继续问下去：
　　“这种感觉，只有她能给吗？”
　　沈惑的姿势没有改变，但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然不同，脸上只余冷静。阳光在指间跳跃，他微微拢起手指，像是把它们抓住了一样。而他的目光却是朝前，坚毅而从容地回答起许妈妈的话：
　　“妈妈，我知道幸福不会只握在一个人的手中，没有她在身边，我也能活得很好。可是，只有她能让我找回被时间泯灭的感觉，我爱她，我爱和她在一起那种感觉，舒服、安逸、让我觉得心满意足。她给我的，是别人不能给的。”
　　所以，是的，这种感觉，只有她能给！
　　“就算她有一个别人的孩子？”
　　沈惑迎着阳光一字一句说得不见停顿：
　　“妈妈，对你而言，我是不是别人的孩子？”
　　许妈妈拍着他的肩膀，眯眼笑得灿烂，阳光，更加耀眼了！

　　多云（三）

    许漾并不想知道沈惑和母亲之间说了什么，她唯一担心的，依旧是妈妈的脾气，知道了于舒，妈妈会怎么对付？她不敢问妈妈，想从沈惑处着手。可是，一天下来，几乎没能找到与沈惑独处的时间。许妈妈久未归国，特别是对这个她不熟悉的而她的儿女又生活了许久的城市，每一处都是她想了解、想熟悉的！如果沈惑不在许妈妈的左右，那么，扶着她牵着她的便是许漾！
　　午饭又是在沈立军处吃的，还请了两个旧时的相识。饭桌上的人把酒言欢，许漾却因为孩子而滴酒不能沾，实在有些泄气。坐在她左手边的是沈惑，敦促着她把养生汤喝下，又当着她的面心情颇好地灌了一口酒，那四溢的酒香让她恨得牙痒，把沈惑夹给她的酿豆腐当成出气筒，一下一下戳得起劲。
　　沈立军对这个许家嫂子一向尊敬，更勿论她曾经代养了沈惑多年。人上了年纪，对恩怨的感触越深、越发分明。酒桌上，他提起的往事让许家夫人笑意连连，偶尔也顺着他的回忆泛红了眼眶。相谈甚欢的上一辈人，自然没有闲暇去关注正在闹脾气的许漾。
　　就是沈惑，虽然不时地转头看她，却仍然不清楚她究竟是在不满什么，早上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却是嘴角都懒得翘起了。
　　大人酒意正酣，沈惑低声地问她怎么了。许漾也压低了声音与他说话。她自然是想知道许妈妈有没有让沈惑找人对付于舒。沈惑别眼一笑，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地捏着她的脸，说了句“傻丫头”，又不再说话了。
　　许漾白了他一眼，不满他的敷衍行为，掐着他的腿要他回答。沈惑对她的咬牙切齿毫不在意，脸上春意盎然，该喝的时候喝，该笑的时候更是开怀大笑！
　　许漾觉得受气的是自己，突觉气馁地松了手，安安分分地吃着她的孕妇营养餐。多了一个肚子，就是餐桌上的话题也与她无关了。她泄气地想着，总觉得自己有了孩子后就是摆设了。不对，摆设还比她好，她简直就一垃圾桶，专门收集那些大家都不屑的食物！
　　她的情绪不高，多少影响了身边的沈惑。等到酒水告一段落，许妈妈让沈惑先把许漾送出去休息一下，反正，上辈人的回忆他们既没兴趣又插不上嘴。
　　许漾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拿着自己的提包，拽着沈惑走出包间的时候觉得像是活了过来。沈惑身上的酒味也不计较了，她把手插进沈惑的手臂，眉宇之间的兴奋难以抑制，与沈惑低声下气地商量：
　　“你给我要个芋糖，再要个炸大肠，行不？”
　　沈惑有些错愕地看着她，近来，她的饮食喜好转变太快，似乎总对一些奇怪的东西起了食心，真的摆在她的面前，又不见得她有多喜欢。
　　把许漾安置在他的专属包房，把她的要求一一满足，才戏谑地看着她，打趣：
　　“现在心情好了吧？刚才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
　　许漾只是轻轻捶打着双腿，一时也不接话。沈惑倒也不以为意，自顾地泡起了茶，茶香渺渺水气氤氲中，两人的面目都带上些不真实的美。沈惑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只是拿眼神示好，也不言语。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眉宇之间一片暖意，看得许漾一时恍惚起来，傻傻地接过他手上的茶杯，也带笑看向他，低头抿茶的那一刹那，脸红都不自知。
　　好在她要的芋糖与炸大肠很快地送了上来，服务生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许漾很快地捉回了注意力，把重点放在许妈妈的行动上。
　　许漾想知道沈惑有没有给许妈妈找人，按照妈妈的脾气，必定是找人把对方一顿暴打，先出了口气再说。
　　“你以为妈妈想找人还得经过我啊？”
　　沈惑无奈地摇头，不说许妈妈跟在爸爸身边认识了多少人，单凭外公早年在国内留下的那点人脉，许妈妈想找人按三餐给于舒打招呼，还能持续一段日子呢！
　　许漾一时哑然，怎么忘了还有外公的存在？刚才对沈惑的不满，似乎错了呢。她低头斟了一杯，双手递到沈惑的面前，拿笑看着他，等他接过。
　　沈惑却呶嘴，与她沟通不良般地反身陷进沙发，说：
　　“刚才腿被掐得很痛。”
　　许漾嘴角抽动，忍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拿着幽深的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脾气一时收不住了，手上一托，自己把茶喝了。又端起另一杯，坐到他的扶手上，半笑半嗔地命令：
　　“张嘴。”
　　沈惑看着她笑，依着她把嘴半张。只见她皱皱眉头，变恋飞快地嫌弃着：
　　“浑身酒臭！”
　　沈惑无奈地瞪大眼睛，把口小心地抿成一条缝，几乎是不敢呼吸了，就怕等一下的酒味又让她不满。
　　许漾一手扶在他的头上，一手把茶杯凑近他的嘴唇，命令：
　　“喝。”
　　沈惑顺着她的指示一步一步照做，茶微烫，身边的她半依在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他们用的是同样的沐浴露，怎么同样的味道落在她的身上就觉刹是好闻？沈惑觉得这个房间的气温有点高，让他的酒劲也上来了，脸上温度节节爬升，一下子，便觉得浑身躁热。
　　许漾已经放开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着斜他，语气也软了下来，像是撒娇般寻求保证：
　　“还疼不？”
　　沈惑嘿嘿地笑着，摸着被她掐过的地方，站起来，说：
　　“我去看看。”
　　说着，便朝浴室走去。这地方有他放置的衣物，把被她嫌恶的气味冲刷掉，也把心头的躁动抑制下来。沈惑才神志清爽地重新坐到她的面前。
　　她正在吃着炸大肠，这下换他表示不屑了。他跷着腿拒绝她的接近：
　　“猪臭味，你少来。”
　　许漾横了他一眼，手却没放下，夹了一猪大肠直直地送到他的嘴边，娇声唤着：
　　“沈哥哥。”
　　沈惑的眼色越发幽暗，嘴上更是抿成一条线。直直地盯着那块送到嘴边的泛着油光的炸成金黄色的大肠，努力憋气。许漾的手连丝毫的抖动都不见，笑意吟吟地又唤了声“哥哥”。他终于勉为其难地略略张开嘴巴，把猪大肠含在两唇之间，见许漾终于松懈，又低头吃起她的东西，忙抓了一张纸巾在手里，把含在唇间的食物吐了出来，赶忙灌下几口茶，像是打了一场战一样瘫回沙发。
　　许漾哀怨地看着他，指控：
　　“你嫌弃我。”
　　沈惑瞥了她一眼，眉角泛笑：
　　“你改名叫猪大肠了？”
　　许漾不为所动，两手齐放在膝上，执拗地看着他，继续指控：
　　“你嫌弃我喜欢的猪大肠。”
　　沈惑无奈地揉着额角：
　　“你嫌弃我喜欢的酒香。”
　　没给许漾说话的空隙，他很快地又补充：
　　“幸好我们都喜欢老鸭汤。”
　　生活，只要存异求同就好，哪能样样都要求一致。许漾也不闹了，安静地吃着她的东西，室里的安静，让沈惑渐渐眯上眼睛，头一歪，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许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横躺在另一张沙发上，不时轻轻地扭动着身体，睡得并不安稳。不远处的那张大床，依旧平整完美，似乎，只是摆设品，连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只是，一觉醒来，事情却是发生了。
　　许漾目瞪口呆地看着三儿的嘴一张一合，字字都听懂了，组合起来，却是不明白究竟是在说什么。
　　她转而向沈惑寻求解释。只见他也揉着额角，为上了年纪依旧冲动的许妈妈而头疼。许漾不得不重复着三儿的话，冀望自己能把这话里的意思理解完整：
　　“你是说午饭时间，于小姐在去餐厅的路上让人给打断了小腿骨？”
　　三儿再次肯定地点头：
　　“打人的看起来是外地人，一棒敲去断了，估计是寻仇的。她们家看起来得罪人了。”
　　许漾觉得自己的颜面神经一直在抽搐，让三儿先回去，扭头看着沈惑，脸上忽阴忽晴。无力地塌下肩膀，道：
　　“沈儿，我不希望妈妈为我操心。”
　　“她勾起了赵属州的野心。”
　　沈惑陈述的是事实。
　　“那也要他配合。”
　　如果不是他一再动摇，这些事情又怎么会发生？许漾厌恶的是赵属州，和旁人无关。
　　沉默又再一次在两人之间弥漫，这会儿，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沉浸在各自想法里的二人并没有听到推门的声音，等到察觉，许妈妈已然在许漾的身边坐下，一手拢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臂，道：
　　“傻孩子，计划是你的，你按你的计划走。脾气是我的，得按着我的方法让我宣泄。”
　　许漾与沈惑对视一眼，双双苦笑！上了年纪的人，脾气果真是暴躁！

　　多云（四）

    许漾比沈惑更没有胆子去挑衅妈妈的权威，既然已经砸下去了，也就冀望妈妈的火气能下去一点，起码，在这个城市的日子里能安下心去观光。
　　许妈妈一向有自己的生活圈子，许漾以前加插不进，现在更是不可能。沈惑也被排斥在外，索性让三儿先跟着许妈妈几天，许漾就被沈惑带在身边，从这个球场转到那个球场。
　　沈惑的很多事情都会在球场处理，他常去的是高尔夫球场，好在地方够大，设备也齐全，要不然，天天往一个地方跑，许漾也觉得没趣。
　　每天早上，许妈妈出门后，许漾才磨磨蹭蹭地跟在沈惑的后边，直到被他按进车里，才把嘟起的嘴放下。
　　一连两天去了同一个地方，许漾终于忍不住了：
　　“沈儿，要不就住这吧，这每天都起早摸黑的，真麻烦。”
　　沈惑蹙紧地眉头又很快松开，他斜了她一眼，不敢苟同：
　　“妈妈怎么办？”
　　许漾立刻闭上嘴巴正规襟坐，沈惑一向比她孝顺！
　　进了球场，沈惑就像蒸发一样，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许漾每次都只好自己打发时间。其实，在球场她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精神要觉得倍儿棒的时候，也会在医生的许可监督下到游泳池里泡上一阵子。她不大会游泳，不过，狗刨式还行。赶着没人划上几下，也不觉得丢人。
　　偶尔也会遇见一两个熟人，像这一天，她一下车就撞见洪青越。许漾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与沈惑之间存在一点什么就觉得对他倍感亲切。她不理沈惑的吩咐，反而跟着洪青越走，不时看他一眼，笑得洪青越发毛。
　　沈惑并没有进办公室，半道上，不知道又去了哪里。许漾一直粘在洪青越的后边，一开始他还不时地抹上几把并不存在的汗，到最后，也就习惯了，只是带着她走来走去实在不方便，干脆坐在办公室里，不出去了。动手给她泡了杯养生茶，在她的对面坐下，和她闲聊。
　　两人并不熟悉，洪青越沉吟了一下，才找到话题：
　　“赵先生这周有课程。”
　　许漾淡淡一瞥，并不出声。反而是洪青越心下一惊，不过几天，许漾看人的眼神与沈惑如出一辙。看似平常的一眼，也让人生出敬畏，再加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似乎就是在嘲笑挑衅者般让人坐立难安。
　　洪青越动了动身子，调整着不适感，硬着头皮补充：
　　“他今天来。”
　　许漾这会儿兴致颇高，双手托在下巴处，眼睛盯着洪青越，一动不动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咧着嘴笑：
　　“你是为我关心他还是为我哥关心他啊。”
　　洪青越一怔，分辨不出这有什么不同。
　　许漾双眼一眯，道：
　　“为我哥吧？说说，对我哥存着什么心思呢？”
　　洪青越哭笑不得，一时扭捏不已，到最后，只能摊手而笑：
　　“说到底也是为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会记得。”
　　许漾也耸肩歪头笑着，摇晃着食指，道：
　　“动机不同，我感激的程度也不同。”
　　而且，不存在喜不喜欢。
　　洪青越很快说起另一件被人关注的事情。他的消息来源杂却比较精，说起于舒上次被不明人士砸伤的事情，倒是精彩了许多。
　　看起来似乎是临时起意或者看错对象的错误报复行为，但，有心人都觉得这是个经过周密计划的事情。闹市行凶要脱身不是容易的事情，那个外地人能在毫无防备下把于舒的小腿敲断，趁着午餐的人潮，一路变装消失在人海中，靠一人之力没能办到。
　　许漾倒是没去仔细过问这件事情，一时听来也觉得好奇：
　　“变装？”
　　“是啊，有找到当时行凶者穿的一件衣服，不过，是在自助洗衣房里，已经消毒了。”
　　消毒了？摆明是在戏弄人嘛！
　　“于家现在是什么态度？”
　　洪青越两手一摊：
　　“谁知道，于小姐又不能出门，听说于家很生气，但一时找不到，也就没办法了。这种事情对警察来说比较难，他们又不和偏门的人打交道，所以，应该是不了了之。”
　　许漾对这说法嗤之以鼻：
　　“勾结两字怎么来的？还不打交道，鬼信！”
　　按照她的理解，应该是于家还不到别人为之卖命的程度。有时候利益是一回事情，交情还是可以覆盖利益的存在的。
　　洪青越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他是聪明人，隐约觉得这件事似乎和许漾有关，可是，她表现得让人无从怀疑，而且，他也不觉得除却沈家，还有谁能给她提供帮助。既然没有沈家在后边出力，就不是许漾了？
　　他甩甩头，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在这件事情上好奇。
　　算算时间，洪青越突然问她：
　　“要去看看赵先生练球吗？”
　　许漾摇头，在他的办公室闲逛起来，东翻西找的，竟然还在橱柜了看见了一架望远镜。许漾扭头上下打量他，笑得不怀好意：
　　“洪经理，这望远镜是看谁的？难为你还有这癖好，叫什么来着？偷窥？”
　　洪青越在她面前总觉得不自在，这问题又让他面上一热，哀怨地翻了个白眼，才解释道：
　　“看鸟的，我总不能２４小时全心投入到工作上吧，我要有自己舒解压力的管道。”
　　许漾侧头与他商量：
　　“你给我把望远镜支上，告诉我赵属州练球的方向。”
　　洪青越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球场那么大，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个区的练习场。”
　　许漾张着笑脸看他，直到他举手投降，扭头先出去巡查一番再回来做打算。
　　等到洪青越为她支好望远镜，调好距离，她又有了新的差事谴他完成：
　　“他的午饭给加个爆炒腰花，就说是我送的。”
　　她趴在望远镜前，洪青越看不见她的表情，对这话有些愕然。
　　“你就说是许小姐交代的，对他来说，我现在在北京。”
　　洪青越立刻应承下来，这个时候越发觉得许漾与沈惑是一路人了，看似温顺的样子一但强硬起来，带着几分霸气，让人不由地顺从着。
　　沈惑在午饭的时候听了她的做法，一脸的促狭：
　　“怎么，敲山震虎，让他时刻活在被监视中？”
　　许漾冷冷地哼了一声，突然把头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起：
　　“要是我亲手敲了赵属州的腿，你说怎么样？”
　　沈惑淡淡地一瞥，那冷静肃穆的表情让她安静了下来，把刚才涌起的念头立刻抹灭而去。沈惑从来不喜欢她喊打喊杀的，他承认某方面他有大男人主义，在他看来，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性子。
　　“今晚住这了，我让三儿送妈妈过来泡个温泉。”
　　许漾趁着他不在意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沈惑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出声警告她：
　　“下次见了你的舌头出来，立刻剪掉。”
　　许漾索性推开了眼前的食物，恹恹地说：
　　“不吃了，没胃口。”
　　他轻勾嘴角，带着薄茧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滑过，让许漾觉得有些痒，脸一偏，半娇半嗔地叫了起来：
　　“君子风范！”
　　沈惑撇了一嘴，低声笑开：
　　“叫个爆炒猪肚给你补胃口？”
　　许漾怒了：
　　“他腰部力量不够，挥杆起不来！少往龌龊处想！”
　　沈惑还是笑得意有所指，他怎么不懂，眼前这个一直对妈妈的脾气介怀，可是，她的脾气又好到哪去？只要看见赵属州在她面前展现笑容，她就恨不得出现在他面前，一拳挥破他的好心情！
　　沈惑挑着墨斗须塞进她的嘴里，知道她的脾性的，自然知道她是因为那一口气未消而愤怒。但这样的行为落在外人的眼里，像是一个捍卫领地的母狮子。
　　他又挑了个莲子递到她的唇边，小心地与她商量：
　　“再要个莲子羹？”
　　许漾两眼一瞪，忿忿喊起：
　　“要个猪心炖川贝，补心通窍！再要个清炒猪舌头，等着被你剪！”
　　沈惑一时把持不住，被她逗得开怀。仰头大笑的时候，眼里散发的光芒也被刻意遮住，这傻丫头啊，什么都不懂！
　　他收住笑意的时候，把刚才三儿懊恼的消息说了出来：
　　“妈妈似乎知道了洛图的事情。”
　　许妈妈总是无意地问起许漾的事情，三儿一个不察觉，把洛图到她家过夜的事情说了出来，许妈妈的火气似乎更盛了。相比于舒，洛图肯定会更惨，就是不知道许妈妈要用什么手段去泻了这股怒火。
　　许漾叹了口气，把自己对母亲的愧疚掩进心里。
　　等到隔天晨起，沈惑苦笑着看她：
　　“洛图昨夜被人打了。”
　　“谁？”
　　“她一个恩客的老婆。”
　　小五说，洛图被一群女客人叫到包房扇了几巴掌，等到小五让保安前去，那几个女客已经若无其事地喝酒唱歌了，洛图没有声张，不过，小五给了点补偿，算是安抚。
　　许漾默默地听着，不觉得妈妈会就此放过。
　　沈惑也有此担忧：
　　“怕是她要应付好一阵子这种事情了。”
　　许漾倒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她该做的事情，妈妈一点一点帮着她完成了……

    阴雨

    等到许妈妈把这个城市的主要景点都游玩一遍，许漾也该启程前往澳洲了。沈惑放心不下她们两人，干脆也买了机票护送她们过去。
　　临离开前，许漾在北京分别给赵属州和洛图电话。
　　７月底的北京酷热难挡，隔着厚重的玻璃窗，还是觉得热气袭人，好在房间里开足冷气，再加上新鲜的水蜜桃，让许漾浮躁的心平歇下来。
　　与赵属州通电话，第一句就是问起爆炒腰花的威力如何，可有弥补了他挥杆腰力不足的缺点？赵属州的呼吸时重时轻，像是在努力隐忍着。许漾懒得去问，又关心起他们工作组的行程，他们也快出发了，少了于舒，这三个月对赵属州来说，一定难熬了。
　　赵属州语气僵硬地回复着她的问题，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简短，沉默的时间渐渐多于说话的时候，到后来，只能草草收场！要不是沈惑在旁一直提醒她冷静，说不定，早在说完飞机班次的时候就挂了电话！
　　和洛图说话的时间倒是很长。有前人开头，就有后来的女人陆续找上了她，一些不是她的麻烦也算在她的身上。偶尔的打骂是离不了的，工作也受了影响，酒店方面出于业务考虑，让她先在家休整一段日子。洛图“咯咯”直笑，说：
　　“早知道该陪你去北京的，也好过在这发霉。”
　　许漾也挂着笑意，附和着她的说法。两个人又各自闲扯了几句，多半是洛图在说，她在笑，一时也显得离情依依，让不知情的人唏嘘无比。
　　挂了电话，她抬头朝沈惑摇头，担忧着：
　　“不知道赵合川能不能守着她等我回来。”
　　沈惑安慰道：
　　“小五会想办法，就算不能，也还不会影响多少吧？”
　　许漾倚在床头闭目沉思，对这问题不再深究，还有好几个月呢，走一步算一步吧。
　　熟悉的土地很快就被陌生的环境所代替。许漾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外公，事隔多年，再次见面总有些疏离感。沈惑是第一次见到许妈妈的娘家人，以为威严有余的外公，以为严峻冷冽的舅舅……原来，外公是这样的慈祥，舅舅是那样的儒雅……好在有许妈妈，初见的不适很快就过去，他们消除了时间的隔阂，融入了这异国的亲情。沈惑是放心离开的，许妈妈在这边生活多年自然不用担心了。就是许漾，有年纪相仿的表兄妹陪伴，也过得怡然自得。
　　沈惑觉得这一次的分离比上一次的不告而别更考验他的意志。上一次，他依恋的是整个家，这一次更多的是想着许漾。怕她吃不惯异国的食物，就算他们天天吃中国菜，又怎么有国内这么多的品种？再说，她要的那些芋糖啊、炸大肠啊、生腌墨斗等等奇怪的食物，澳洲怎么能找到？就算找到，又怎么是她喜欢的那个口味！
　　她要是找不到合口的食物，体重会不会急剧下降？这样的话，对她的身体影响一定很大，孩子怎么办？她又不喜欢住医院……沈惑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些问题逼疯。他要求许漾每天都和他通话。有时候她不耐烦了，草草几句就收线，让沈惑徒然一阵长叹，对她恨得牙痒痒地，又无可奈何。她心里只有哥哥的存在，不会把他往别的身份上套。
　　他的事情也多，虽是闲职，也不能想离开就离开的。揪着心过了一个月，终是受不住地买了机票直飞澳洲。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一下子从炎炎夏日进入冬末，总觉得恍如隔世。下了飞机，感觉冷气从脖子处直往身里灌，一时清醒了不少。他下机前还穿了件外套，可还是抵御不住地缩了缩脖子，觉得能挺住了，才走了起来。
　　电话里，许漾说是让表妹接机。沈惑就算再想见到她，也不想她挺着个肚子四处招摇。许漾的表妹在国外住久了，已经少了国人的婉约，见到他，立刻冲上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叫着沈哥哥。
　　沈惑不喜欢肢体的接触，在对方有扑上的趋势前，他已经略略后退了半步，又不好意思全身躲开，留出了一只胳膊给表妹抱着。心下却还是有隐忍的，要不是对方是许漾的表妹，他早就一脚踢飞了。
　　一上车，表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惑不知道怎么让她停下，摆个冷脸又不合适，只好假装体力不支，缓缓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可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还不大会察言观色，继续说着，沈惑干脆把头歪向一边假装睡着了，表妹见他没回应终于消停下来。沈惑悄悄地吐了口气，一直抽动的头皮也渐渐放松。踏上这国家的喜悦才漫漫浮显，阔别一月之久，那丫头不知道胖成什么样了！
　　到了外公家，大人们都不在。沈惑早在来前就知道了。外公去访友了，许妈妈去了欧洲采买，舅舅与舅妈工作时间住在堪培拉。这段时间，守着这房子的就是许漾和表妹表弟三人。他垂下眼帘，掩盖自己心里龌龊的想法，他很想这房子就住他和许漾两个人！
　　沈惑刚走进门，就感觉一颗球冲了过来，他忙丢了手上的东西把她给抱住，心下的欢喜在脸上一览无疑！这国家真好！能一下子把人的性情改造得这般彻底，以前她从来不曾这般主动！
　　许漾扑进他的怀里，隔着一个肚子，她还是努力在沈惑的脸上亲了两下，伴着一声声的叫喊，看起来兴奋无比。
　　沈惑把她揽在怀中仔细端详，一个月，除了肚子大些，其他的都没变化，他有些皱眉，这怎么行！
　　许漾嘟着嘴把他的眉毛抚平，拉着他坐下，表妹已经把她这两次的产检转述与他听了。她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一定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沈惑的眉头舒展开来，手却还拉着许漾不放。她的皮肤偏黑，可能是小时候受多了阳光的照射，已经根深蒂固，就算现在整天避开太阳，也不显白皙。
　　在表妹的热情招待下，沈惑吃了一顿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晚饭，见许漾竟然吃得津津有味，他的心也安落下来，她能受得了就好！
　　他还住他上次住过的房间，就在许漾的隔壁。还是习惯半夜起来看看她，摸摸她的脸，给她掖掖被子，再次入睡的时候，总希望就此永生。
　　来了几天，表妹、表弟总在边上碍手碍脚，不能把许漾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他反而生出一股怨气，夜里呆在许漾的床边时间越发的长了。看着她睡，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什么时候，他能把心下空出的那一点补上？
　　心上的那一点餍足感，在离开的时候又消失了。随着飞机的高升，他的心又渐渐遗落，那个一心只顾吃的家伙啊！什么时候能懂！
　　回到本城，又是一轮新的折磨。夜里接着她的电话，嘴角有着淡淡的弧度，挂上电话，心下却是一片荒芜。窗外幽幽暗暗的灯光在夜空下流淌，他要的那一盏却是远在天边，寂寞在暗夜里攀升，一点一点蔓延，把他束得喘不过气来，坠入无边的黑暗……沈惑觉得自己在饮鸠止渴，在思念快要让他窒息前，他便飞一次澳洲，缓解之后，便带着失落再次投入生活，周而复始。
　　在一次一次的见面中，许漾的肚子越来越大，临产的前夕，沈惑又一次飞抵澳洲，亲眼看着他的丫头生了个小丫头。抱着软绵绵的一团肉，他也热泪盈眶，这孩子，很像许漾，特别像许漾！
　　夏日的澳洲很适合产妇的休养，沈惑这一次的回国心情特别地好，再过不久，家里又有许漾的存在了！

　　浓雾

    许漾在澳洲住得并不习惯，就算妈妈在身边，亲人在眼前，还是不习惯。移居另一个地方，那种连根拔起的寂寞，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痛苦。她渴望回国，回到她熟悉的环境里。就算周围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但说着一样的话，用着同样的思维方式，连身高体重也相差不大的同肤色的人，更能让她的情绪平定下来。
　　在国外的这段日子，她并没有断了与赵属州的联系。赵属州会给她电话，说些日常的小事情，他下乡的时候少了于舒，自然寂寞不少。到了他们临近收队的时候，于舒却是去了两次。第一次是她伤好后下去和同僚们聚餐，那一次，和赵属州没有太过交流，人多眼杂，他们还有所顾忌。第二次是专门为赵属州而去的，他感冒了，于舒不顾山长水远，特意送了一锅鸡汤过去。许漾听了这消息，立刻想起方世玉的妈妈策马扬鞭、千里为儿子送上一瓦罐汤的镜头。说给沈惑听的时候，惹得他大笑不止，直问把他们想成什么了！那清晰的笑声让许漾愉快不少，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这一切，赵属州并没有特意提及。许漾状似无意地说起，他那一边立刻沉默，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起：
　　“你不相信我。”
　　许漾被他激得笑了起来，冷然地回答：
　　“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至此，他少有隐瞒。赵属州不认为她真的找了私家侦探，可是，但凡有任何与日常无关的举动，许漾都知道得很详尽，比她还在家的时候还清楚。他也就信了！随即而来的却是心冷，她凭什么这样事事干涉于他？就算是夫妻，也没有道理这样限制自由，他有社交的权利！
　　下乡回来后，他调任市府办公室分管计划生育一块，自然不是什么风光热门抓得住实权的部门，虽然是平级调入，比之他在原来的单位，福利却是差上一大截。而于舒按照原定计划升了一级，赵属州睡下的时候也懊恼，沈立军这一次帮的是倒忙了，他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如果他当时听从于舒的提议，现在也是不一样了吧？虽然不能扶摇直上，起码也算是平步青云了！
　　赵属州和于舒的联络没有断过。她在家修养的时候，他和同事一起去探望，偶尔也有电话的联络。可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一直不敢勤于联络，就是于舒打电话给他，也尽量长话短说。间或也有外出吃饭的时候，金海湾是不去了，其他的地方，也总选个亮堂的位置以示自己的清白。到于舒的腿脚方便后，不时相约打球，公众地方，一起总是发乎情、止乎礼。赵属州觉得时光倒留了，和于舒的感觉，就如刚开始与许漾在一起的时候，暧昧着，又隐隐地试探着，两个人之间充满了张力，一不留神，也就沉溺其中。
　　只是，一切又被规束在礼教之中。打高尔夫的时候，赵属州发现，只要他哪一次挥杆失败，午饭上，球场方面会送上一些补腰力的饭菜，说是许小姐交代的。他去打网球，也会收到许漾交代的东西。赵属州觉得她无处不在，在他的身边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他被缚其中，越是挣扎越是喘不过气来。
　　和洛图却是好了些，她没有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偶尔遇见，她对他的兴趣也不再了，维持着点头之谊，彼此淡笑之后再无交谈的兴致。也有和弟弟三人聚餐的时候，他却是一再拒绝在家进食，他不喜欢洛图再踏进他家。有时候也想起她手中的照片，却是没胆询问东西的去处，他怕一个不小心又挑起洛图的心思。
　　没有许漾在身边，他的日子也不是没有乐趣的。一个人的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外出多久就外出多久。
　　也会想起她，想起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那种甜蜜。许漾是个很多面的人，说她冷静，有时候又孩子气得吓人，记得有一个冬夜，她不知道怎么想起吃雪糕来，逼着他穿好衣服，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去吃了两个雪糕球。赵属州觉得连店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像上在看两个神经病，可是，许漾却是心满意足。回到租住的房子，她的满意让他也得来值得回味的一晚。赵属州再次叹了口气，曾经的她甜美娇俏可人、容易讨好，现在的她骄蛮无礼变化无常，都快成歇斯底里了，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灯光，犹如在欣赏一幕哑剧。卧室的隔音太好了，许漾说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间太多了，安静是必要的。再说，睡在一起的两个人，总会有尖叫声发出，以后还有其他人住在这个房子，所以，隔音是重要的！
　　现在，整个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许漾不在，可是，闭上眼睛，她又是无处不在。赵属州在床上辗转反侧，这个家是她一点一滴打造，离开将近一年，这个房间、这个家还是充满她的气息。赵属州苦笑，也许，终己一生，他也逃离不了许漾的影响！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他的生活似乎没有改变，工作上不见起色，与于舒的关系也没有进展，许漾离开，他的生活好象也被施法禁锢了，一切都停滞不前！
　　而今，她说她要回来了。他要怎么办？除却洛图这个麻烦，于舒要放在哪？沈立军看起来并没能提供什么实质的帮助，或许是因为许漾家和他的关系还不到能全心而为的程度？
　　左右衡量，总觉得于舒这条关系还不能断。可是，许漾不喜欢于舒，该怎么办？才能把她们两个都安抚下来？
　　夜渐渐流逝，赵属州还没想到办法，许漾却已经准备妥当。
　　机场里，许妈妈抱着已经快五个月的娃娃和她道别。许漾有些不舍得，孩子还那么小，就要离开母亲生活在异国他乡了。
　　“傻啊，对她来说，这里才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许妈妈拍了一下她的头，和她的表妹一起推着她离开，人生总在世聚散难免，谁又知道下一站我们又在哪里相遇！
　　许漾坐上飞机的时候才有空好好审视自己的变化。离开赵属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每一次想起自己被他那么比较，被他当成驴一样骑着寻找下一个目标，心头的火气总是难以消下。她得把这一口气理顺了，生活才能继续。人生有坎，只有越过去，才不是包袱。赵属州不能成为她的包袱，也不配成为她的包袱。
　　表妹问她为什么要回去，是不是为了沈惑才回去。许漾用笑搪塞表妹，心下却略略松动，她回去，和沈惑有没有关系？
　　沈惑这一年像是飞人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他记挂妈妈、记挂她，她能察觉些不一样的东西，却是拿不准，他到底是为何对她心生情愫。就为了曾经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他喜欢她的家，喜欢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爱屋及乌，也喜欢上她？为了他喜欢的一切，期许在她的身上、期许在她的未来里，找到过去的那种生活？
　　许漾找不到答案，她叹了口气，似乎，现在也没资格寻找这个答案。她得先解决赵属州，为了她以后的幸福人生，她得把失去的信心在赵属州身上找回！
　　她又是叹了一声，现在，每每想起赵属州，她总会不由地冷叹出声，似乎，已经接近了她一早定下的目标，每一次想起他，就觉得是对回忆的亵渎！
　　飞过云层，许漾闭上眼睛许愿，佛祖总是站在云端看世间的离离合合，离得这么近，听得会更清楚吧？
　　佛祖，请保佑，这一次，能带着平静的心态转身！

　　烈风（一）

    许漾出关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沈惑，他站在人群中，不算高，不算帅，可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冲到他的面前，狠狠地抱住，不过分开了一个多月，还是觉得牵挂！她在他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神经兮兮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对他说：
　　“沈儿，我想你！”
　　沈惑把手盖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按，带着少见的感性，说：
　　“我也想你。”
　　许漾又继续蹭下去，等到能量积满，方松开他的怀抱，拉着他，急切难耐地说：
　　“饿了、饿了、我得去吃只烤鸭！”
　　踏入国门的她并不急着见到赵属州，她还是回到沈惑的家，一切安顿就绪，第一个联络的人是洛图。
　　临近回国的时候，她就把对赵属州的相思说给洛图听。她总觉得，只要她表现了浓烈的爱意，洛图就不会松手。洛图喜欢和她较劲，她喜欢的，洛图必定会抢着。
　　她早探听清楚了，洛图还和赵合川在一起，分分合合的，却总是离不开。刚开始的那些风波早就被新的风流债务所替代，那些风流客的女人们从来不止一个，没人挑唆，也就寻了下一个目标，继续闹腾去了。
　　许漾说要给赵属州惊喜，请洛图帮着隐瞒行踪，她要等生日那一天才见赵属州。又给赵合川电话，说回来了，适逢赵属州生日，想请把赵家父母也接了来，一起给他庆贺生日。
　　许漾没有办法催着洛图在那一天和赵属州上床，可是，她做了很多辅助的工作。电话里，小声又甜蜜地和洛图分享每一个生日的庆祝方式。他们的生活其实很平淡，为了逼真而显得爱意绵绵，她干脆从网络上寻找最浪漫的庆祝方式，把别人的感动当成自己的，一点一点描述于洛图听。她说她为了这个生日，还从国外买了一套让人鼻血喷张的情趣内衣。许漾还把这衣服拍了照片传给洛图看，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用着干旱很久的语气憧憬着即将来临的雨露。
　　洛图的语气很是敷衍，草草挂了电话后不知道又忙什么去了。许漾也挂了电话，这些话都是背着沈惑说的，感觉有些见不得光。
　　日子一天一天逼近，赵家父母在许漾的提议下已经接了过来。许漾用从沈惑处搜刮来的金卡为赵家父母定了一个房间，每一天，像个孝顺的女儿一样，把这个她生活了好些年的城市说给他们听。他们也曾惶恐，认为住在酒店太浪费了。许漾忙解释是免费招待的，再说，孝敬父母是应该的，让他们多看看这个城市好做了解，也是想请他们留在身边，一家团聚。
　　许漾几乎每一天都会和洛图说起赵属州，她也心急，要是这一次没能遇见，还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才能扒下他的那张脸皮。
　　洛图其实也被她念得生厌，最后一次，大声地质问：
　　“就是他和别人睡了你也非他不可？”
　　许漾语气幽怨且带着怯弱：
　　“我不是没看见吗，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
　　洛图在另一边气得直喘粗气，略略停顿后，终究从喉咙深处一字一顿地把心中所想挤压出来：
　　“你、这、个、白、痴！”
　　许漾惨淡地笑着，这倒是真的，她是个白痴！
　　不过，还是有效果的，三儿说洛图请假了。许漾也立刻换了衣服，把赵合川叫上，说是要带着赵家父母夜游，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吸引人呢！
　　这办法很冒险，她需要很多东西的辅助。如果不行，她还有二号方案，还有三号方案，只求把赵属州加诸于她身上的不堪全然回报！
　　许漾在澳洲的唯一收获是学会了开车。许妈妈也能把车开得飞快了，她怎么能一直逃避。赵合川对她的车很好奇，许漾没有遮掩：
　　“十六叔家的。”
　　赵合川已经从哥哥处听来了许漾和沈立军搭上关系了，对她能借到沈家的车子也不好奇。一路上，负责朝赵家父母介绍美景。环城路上的景色已经不算陌生了，赵家父母已经来了三天，在儿媳妇的孝心下，这个城市里出名的景点也算见识了一点。
　　赵家两个儿子都是来这个城市读书，又在这里工作的，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把这里当成第二个故乡，就此扎根。赵家的孩子是父母的骄傲，特别是许漾这两天的行为更让他们满意，借着刚回国的空挡，带着他们四处游走，说是让他们散心兼想熟悉环境，好在这里定居，也免得孩子牵挂。
　　都说好儿子不如好媳妇！赵家父母对着窗外的风景直点头，也不知道是满意美丽的夜景还是喜欢这个体贴的儿媳妇。
　　话一转，赵家父母又是提点赵合川的婚事，催促他也该早点完成这人生必经的大事。许漾在一旁偷笑，赵合川暗暗使眼色，许漾耸肩，朝后头的赵家父母保证，等遇见了就指给他们看。
　　行进间，许漾有电话进来，她看下来电显示，请赵合川帮她接。
　　“对方说是你的阿姨，让你明日过去午餐。”
　　许漾点头表示知道，看一眼红灯，觉得离家也不算远了，突然提意：
　　“现在上去给属州一个惊喜？”
　　赵合川当然赞同，这两天总是被绑在父母身边，对他而言，多有不便。赵家父母也难掩喜色，自己的儿子，哪有不想见的道理！
　　许漾把车停妥的时候又接了一个电话，她边笑着答“是”边为赵家父母开了车门，等到许漾把电话挂断，又是拖了好一会儿。
　　许漾按下自己的楼层，面上也是难掩雀跃，赵合川斜了她一眼，打趣：
　　“久别……”
　　瞄一眼站在身侧的双亲，把后边几个字给吞了下去，脸上的笑却是不改促狭。许漾横了他一眼，低头躲开他人的视线，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许漾早在电梯里就先掏出了钥匙，一马当先地走到门前，轻轻地扭动着门把……客厅里并没有人，许漾把赵家父母让进门，殷切地招呼着他们坐下。
　　赵合川却站在玄关处，眉头紧皱：
　　“怎么有女人的鞋子？”
　　许漾的面上也是一紧，身形一怔，缓缓抬头，道：
　　“可能是我的。”
　　赵合川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漾的脸上双眉紧蹙，僵硬地把头扭向紧闭的卧室，又求救一般软软地叫了声：
　　“合川……”
　　赵合川咬牙上前，赵家父母已经与许漾互相搀扶着站在他的后边，已然不堪重负。赵合川推门的时候，大家都不觉地屏息凝神，心存侥幸。
　　门里，纠缠的二人还在继续，女性浅浅的低笑和绵绵的细语似乎没有影响男人的努力，那依旧起伏的身躯让许漾尖叫不已！
　　赵属州回头，惊慌失措却是已经失去尖叫的力气。门外站立的，是不堪打击的许漾，面色苍白的赵合川，和他颤巍巍的双亲。
　　许漾几欲摇坠，赵家父母在后边搀扶着她，一脸悲切，咬牙切齿地却是难发一言。赵合川扶着门，语气萧条地说：
　　“哥，叫你床上的人起来。”
　　赵属州的脸色发青，拢着的被单渐有滑落的迹象。他看着赵合川，那个自小把他当偶像崇拜的弟弟，面露乞求。
　　赵合川咬牙，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掀，露出的果然是他怀疑的面容。
　　“我说鞋子怎么那么熟悉呢，那还是和我一起去买的。”
　　赵家父母在后边已经支持不住，几欲张口，喉咙却是□。许漾反手住着他们，眼神凄厉地瞪着床上的二人，说出来的话，却是软绵绵、毫无生气：
　　“爸爸、妈妈，这就是合川要介绍给你们的女朋友。”
　　这一下，赵家父母真的跌落在地了。许漾心情低落，一切真如她所期望，可是，面对赵家年迈的父母，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她扶着他们回到客厅，又静静地回到卧室，拉着已成塑像的赵合川出来。
　　“许漾……”
　　洛图叫得情切，她却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客厅里，接受重击的四人木然地等着里边的二人出来。
　　“你们家隔音可真好。”
　　突然开口的赵合川让大家都吓了一跳，许漾勉强拉起嘴角，惨白地回应：
　　“可不是。”
　　“你会怎么办？”
　　许漾摇头，把脸埋进双手中，语气幽怨：
　　“还能怎么样？”

　　烈风（二）

    穿戴整齐的二人从卧室里出来，脸上神色精彩纷呈，到最后，余下的是羞愧懊悔与无奈。客厅里的四人却是一致地惨白。
　　赵家父母对着儿子打骂不得，气到极至只剩喘息的声音了！赵合川安静地坐着，木然地看着前方，没有焦距，也不见生气。许漾板着腰，像个女战士一样看着已经分开坐下的二人，她平静的坚强落在外人的眼里只余怜惜，碰上这样的事情，让她这么个柔弱女子情何以堪！
　　洛图坐下，眼睛就像粘在许漾的身上，一扫刚才在床上的妖冶，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赵属州的眼睛一直不敢专注于哪一个人的身上，他不清楚为什么父母会在这里，不清楚许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清楚为什么弟弟会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
　　许漾沉默地打量着他们两个，以为不会痛的，可是，真正面对，还是觉得荒谬而痛不堪言。
　　“许漾，我……”
　　洛图看着她开口，只是，一对上她的眼睛，突然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再多的辩解，在她面前，统统不值一文吧！
　　许漾双手扶在膝盖上，扭头朝向赵合川，说：
　　“你想和谁说话？”
　　赵合川惨然笑起，反问：
　　“我能和谁说话？”
　　许漾看着互相握着手彼此支撑的赵家双亲，再看看洛图，终于朝他们开口了：
　　“洛图，请你先离开。”
　　赵合川比洛图更早站起来，帮她开了门，阻止她即将出口的一切话语，轻轻地和她道别，如果不去看他铁青的脸，也算是情意绵绵的一幕。
　　赵合川站在哥哥的后边，由此至终，赵属州的眼睛没有在洛图的身上停留过。赵合川倒是不解了，不在意一个人，又怎么会勾搭上？他们两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图最先认识的是赵属州，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得不到赵属州才退而求其次吗？
　　许漾并没有继续说话，赵合川半依在壁橱上，也不说话。赵属州觉得自己腹背受敌，前后的两个人，平静的眼神里掩着他承受不起的灼烈。
　　赵属州垂着眼睛，默默无语。赵家双亲的眼睛从洛图离开后就一直在许漾的身上，这会儿，赵妈妈轻轻地，带着乞求地开口叫她：
　　“小漾……”
　　许漾扭头看她，顿时悲从中来，本来已止的眼泪又潸然而下，嘴角隐隐抽动，终是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赵妈妈拍着她的后背，也哭出了声音，这一晚的打击太大了！这几天，她已经和丈夫商量好了，孩子们工作忙，趁着还能帮上忙，就在这里安定下来吧，故土难离，可孩子更是难舍啊！可是，这都叫什么事情啊！许漾亲眼看见了丈夫的背叛，小儿子看见了女友的不堪！他们一家，究竟是受了什么罪！
　　哀凄的饮泣声渐渐充盈了这个空寂的空间，赵属州的泪也慢慢落下，这一次，他真的错了！
　　许漾从赵妈妈的怀里离开，语带哽咽，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认真：
　　“妈妈，对不起，以后，我不能再陪你逛街了。”
　　“小漾……”
　　再不舍，也不敢强留，眼下这般情景，哪一个做父母的能开口求情？
　　赵妈妈看向赵属州，语带乞求地叫着他的名字。赵属州抬头，露出了个比哭更难看的笑，他怎么能留得住！
　　“许漾……”
　　他刚开口，许漾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泪痕犹在，刚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眸晶亮无比，眼里的神采，让赵属州刚生出的一点勇气又幻灭了。
　　“我先走了，等心情平静，再来商谈离婚事宜。”
　　她自飒然离开，也无人能生阻拦之意，她走近门边，赵合川才轻轻开口：
　　“我送你吗？”
　　她摇头，轻柔地回复：
　　“好好谈谈。”
　　“不用谈了，撕开表皮，全都一样。你送我离开吧。”
　　赵合川跟在她的后边，把手垂下紧握成拳，稍稍停顿，还记得双亲：
　　“爸、妈，回酒店吧。”
　　茫然而失去主张的赵家父母随着赵合川的呼唤站了起来，赵属州下意识地站起想拦下，赵合川却是一笑，反身而问：
　　“你是谁？”
　　听得这话，赵属州本就不见血色的脸上这会儿更是呈现一派死灰！他的家人全然离他而去，随着一声轻响，他的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已然失去应对的信心。洛图有一段时日没再纠缠于他，今晚却不知怎么回事，一上来就纠缠不休，口口声声说着许漾喜欢什么，在床上极尽挑逗之意，还对他也诸多要求。他承认一开始是因为受制于她，可后来，也生出点点乐趣。他禁欲太久，又觉时刻处在许漾的监视下，那种狂闷之心早就想做出些什么来反抗她的压迫，一点点撩拨他便形同崩溃、全心地投入其中。
　　为什么许漾的时间能抓得那么好？是洛图生的心计？她想做什么？取许漾而代之？可是，她又和弟弟在一起，被撞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进展？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想着刚才父母与弟弟离去时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萧然，这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原谅他了吧？曾经视他为天的弟弟，那个连报个名都会揪着他衣角的弟弟，刚才问他“你是谁”。是啊，他也迷茫了，他，究竟是谁？
　　一路上，车厢里只听见赵妈妈的低泣声，赵合川突然不耐地大吼了一声，把大家一惊。他才扭头歉意地一笑，悄然问许漾：
　　“孩子……那个孩子……”
　　许漾抓着方向盘的手泛青：
　　“他说不是时机，不能要。”
　　赵家父母明显一怔，结结巴巴地问起：
　　“什么孩子？”
　　“在许漾出国前，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哥说要打掉，我以为是因为许漾要出国。”
　　多么完美的借口！许漾低笑，各人有各人的盘算，谁又比谁精明！赵家父母更是灰败，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薄情的陈世美！二老刚刚生及的一点劝慰之意，刹时不见踪影！
　　把赵家父母放在酒店里，赵合川却拉着她，语带恳求：
　　“许漾，陪我坐坐。”
　　赵合川几乎不曾叫过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觉得哥哥对她心有所动，也就一直戏称她为嫂子，没想，真是成真。在他想来，既然决定结婚，哥哥定会一生善待于她。许漾也很爱哥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的家，对他一向具备吸引力，他也想有一个许漾般的妻子，给他添衣做饭，共度余生。可是，现在，他却不再把她称为嫂子，她的目的，可是达到了！
　　许漾却是不笑，虽然朝着她的计划走，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赵合川在这件事里，确实无辜。甫一坐下，许漾的电话便响起来，她低头一瞥，又看着赵合川：
　　“洛图。”
　　他惨然一笑：
　　“算了，那两个人，想起来都脏。”
　　既是这样，也就无谓再接听了。许漾把手机丢在一旁，笑着附和：
　　“脏！”
　　赵合川默然，苦涩的咖啡下肚，神志越清醒。他突然很有兴致地说起和洛图的开始。他跑业务，偶尔也上金海湾，洛图看在许漾的面子上对他颇有关照，经常在房价上给他打个折、酒意正酣的时候也送个水果盘什么的，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起来。也说不清楚是谁先开始，总之，是了第一夜之后，接下去的夜晚便顺理成章了。
　　“我也就NND笨蛋，她最喜欢问起你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她想借着你挑热话题呢，原来是为了男人！”
　　许漾搅着咖啡，轻扯嘴角，勉强笑起：
　　“终归是你哥。”
　　“我没这样的哥哥！”
　　是哥哥的话，怎么会和老婆的好朋友、自己弟弟的女朋友上床！惘顾廉耻，连称之为“人”都觉侮辱，又岂能与他人称兄道弟！赵合川的眼角几欲迸裂，对曾经为之骄傲的兄长再无敬意，恨不得，来去只身，也免得与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扯上关系！
　　许漾讪讪而笑，垂头，却无喜悦之感，走到这一步，代价太大！

　　烈风（三）

    对洛图，许漾并无躲避之意。许漾也知她必定比赵属州更早找上自己，接到她的邀约，自然不意外。
　　想来，前日之事对她也是有影响的，从不下笑意的脸上竟然隐隐带着灰暗。许漾失笑，她投入的，可是真感情？
　　洛图见她坐下，双手越过桌面想抓着她的手，却不料许漾迅速地把手放在桌下，脸上笑意轻浮，带着点点的若有所思，示意洛图早些把话说完。
　　洛图塌下肩膀，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椎骨一样，显得茫然无助，她一手支在桌子上，忙乱地点起了烟。许漾无言，怎么像是她比较受伤？
　　对方的无措让许漾再次失笑，出言安慰：
　　“无妨，我从不动粗。”
　　洛图徐徐地吐着烟圈，灯光的照射下，久不见太阳的皮肤在染得嫣红的指甲衬托下更显白皙。她的眼神幽深，隔着薄薄的烟雾，还带着点滴的迷离，许漾看了很多年，还是觉得美丽，这样一个女人，合该是男人的宠物。
　　“那不是我的本意。”
　　洛图的话没头没脑，许漾也不急着表态，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的看不出情绪。洛图更是慌乱了，许漾一向是直接的，她的喜欢和不喜欢很容易让人看穿，可是，现在的她，太过陌生了！
　　“赵属州有什么好？我见过的男人里，他连个前二十都排不上！”
　　不大明亮的氛围让洛图找到安全感，自信慢慢回到身上，眼角的媚态逐渐横生，对着许漾，又找回了曾经的熟稔。
　　许漾直视着她，安静的笑着，同样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晕出淡淡的光圈，恬静异常，光彩流溢间，她的脸忽明忽暗，神情难明。
　　“你的本意是什么？”
　　不意地，她突然开口了。
　　洛图明显地楞住，有些事情，总是难以启齿。她狠吸了两口烟，又匆匆把手上的烟蒂按熄，眉头攒紧又舒开，一切显得张皇而无措。
　　“洛图，你那晚穿的内衣还和我给你看的那一套一模一样。你的本意是什么？取我而代之？”
　　“不是。”
　　面对许漾的反诘与轻笑，她突然狼狈而笑，笑得极其用力，停下的时候还在不住地喘息。她放下一切掩饰情感的动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不管不顾了，她认真而又审慎地对许漾开口：
　　“他不适合你。”
　　许漾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适不适合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何干？”
　　洛图觉得自己用了一个拙略的开头，她屏息凝气，暗自定神，缓过神来，一鼓做气：
　　“我爱你。”
　　话出口，立刻轻松起来，也许，说出口了，还有那么一点余地可转圜。那精致的脸上又隐隐带上一丝希冀，看着许漾，期望她能有所感动。
　　许漾一时滞住，洛图的说辞让她蒙了头，千万个预想的答案，绝对没有这一条！如果这是她为自己开脱的一个计谋，许漾承认，她打乱了自己的节奏。许漾苦笑：“我不懂你的意思。”
　　恢复过来的洛图带着焚绝的态度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我爱你，从中学开始就注意你了，来这里也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爱你，谁愿意听你说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琐事！赵属州和他的女同事不清不楚的时候，你不也安如泰山吗？我不过做错了这一次，你就觉得不可原谅？为什么不是讨厌赵属州而是不能容我？”
　　“只有一次？”
　　许漾歪着头，忽略其他的信息。
　　洛图怔忡：
　　“什么意思？”
　　许漾一手扶在耳后，轻轻地，怕惊扰了她一般，说：“第次不是在酒店？第二次不是留下了口红在镜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许漾并不讳言，从发现赵属州有二心开始讲起，到最后抓奸在床，她用简单的言语概述了一遍。
　　洛图瞠目：“你跟踪我们？”
　　“不。”
　　许漾眼神诲暗：
　　“ 你不在我的预料中，我以为你不喜欢赵属州，再加上，你又和赵合川在一起，我对你不存戒心。”
　　洛图一楞，蓦然惊醒：
　　“我从来不在你的心中。”
　　她求了那么久，竟然从来不被重视！洛图双眼迷离地注视着她，许漾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笑：
　　“你的心中要有我的话，又怎么会与我的丈夫上床。”
　　洛图冷笑，眼里的冷光迸出，不管不顾：
　　“我爱你，我恨不得变成你，用着你喜欢的姿势和赵属州上床，穿你的衣服学你的打扮，不过是想把你留在心里，你却从来没把我放在你的心上！”
　　她的话未落，许漾的脸色已经铁青，电光闪石间，许漾突然想起：
　　“你拿过我的衣服？”
　　洛图的脸上笑意不绝，夺目的光彩，似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眼睛里透出一股诡异的亮光，俯身朝许漾勾勾手指，浑身尽是诱意，道：
　　“从你家离开，我拿了内衣、外衣，不能贴着你，贴着曾经贴在你身上的东西也好。”
　　许漾眼里的震惊不止，手上的杯子一时抓不稳，竟然跌落在地，暗沉的响声不至于惊扰他人，却也有人快步上前，三儿巍然立在她的身边，沉沉地问：
　　“怎么了？”
　　许漾站了起来，乏力地摇头：
　　“我不想再见她。”
　　洛图也站了起来，状似疯狂，双手伸直想拉住许漾，却不料有个三儿在旁，单手就擒住她，凶横地一瞪，防止她再有所动。
　　“怎么，你是她的新欢？怎么样？有没兴趣和我试试？我……”
　　洛图的魅力还没施展，三儿的巴掌已经招呼上去，比之刚才许漾摔碎玻璃杯的声响大多了，咖啡厅的经理已经快步走来，三儿一个示意，对方又退了开去。许漾也退开两步，轻声制止三儿，她有些不知所措，也害怕，洛图表现得过于偏执，像是陷入了泥潭，不仅一身泥污也进退无路。
　　“脏成这样，谁会稀罕！”
　　三儿轻轻撒手，还是小心隔绝她与许漾的接触。洛图一手捂在脸上，顾不得去在意脸上的伤，一步一步朝许漾逼近，眼睛发直地笑着，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
　　“有人稀罕的，你不想知道赵属州是怎么让我上床的吗？我能把他弄上床，我就能把你的任何一个弄上床，许漾，不用再逃了，我这辈子就缠着你，你是我的、是我的！”
　　三儿已经快退到许漾的身边了，洛图还不止步，这让三儿很是反感，手一扬，又是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喝道：“滚！”
　　洛图却是仍旧挺立，隔着三儿，朝许漾媚笑，语气轻缓，像是在引诱着什么般轻叫许漾的名字，一再重复表示绝对不会放弃。
　　许漾的脸上已经不见怕意，她示意三儿让开，站在洛图的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平稳地回复：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怕谁缠。”
　　“三儿，先把她给我弄出金海湾，请人照顾一下洛图，这三五个月内，给我好生注意着，不能有一分钱入她的口袋。”
　　许漾退了一步与她告别，回身，轻笑：“是不是该让你的时间全在床上度过？”
　　她又摇头微叹：“不，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许漾转身离开，连再见也不想再说。三儿谨慎地看着洛图，许漾走远了，他才快步跟上，把她送回沈惑的身边。
　　许漾的平静下隐着一股无措，回到家，像个急于寻求帮助的孩子一样拉着沈惑诉说。对洛图拿了她的衣物耿耿于怀。沈惑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头，追问：“你不好奇她爱你反而纠结她拿了你的衣服？”
　　许漾立刻回答，她对洛图的爱确实无感，但对拿了她的衣服这件事情绝对反感！真不知道穿着它们做了什么事情！
　　沈惑长叹，看来，许漾并不相信洛图的爱。也好，那样一个危险人物，能隔绝出去，也是好事。
　　“好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吧。我和小五谈谈。”
　　去把许漾的尾巴给收拾干净，既然给了选择的权利，就坐等选择的结果了。

　　烈风（四）

    遇见赵属州全属意外，许漾本以为短时间内二人暂无见面的机会，哪知道，会在超市遇见。许漾喜欢自己下厨，她有些矫情地认为，做食物人的心意会通过食物传送给吃食物的人。沈惑偶然得知她的想法后，几乎每日调侃：
　　“这青椒炒牛肉想表达什么？”
　　“豆腐汤有什么寓意？”
　　如此种种，倒也填补了二人饭桌的冷清。
　　沈惑也喜欢她下厨，倒不是因为什么心意问题。他喜欢看许漾在厨房忙碌，那是他对家的认识。而且，许漾的手艺确实不错，看来是真有下功夫研究的，几味家常菜，炒得很对他的胃口。
　　有人欣赏，许漾自然做得越发起劲。在论坛上听说她原先常去的超市引进了东南亚的食用鲜花，她有心一试。三儿已不像她有孩子那阵一样守着她，她自己打了车直奔超市，打算做些炸鲜花什么的点心当宵夜。
　　许漾是在下车的空挡一眼就看见赵属州的，他的样子似乎是刚从家里出来，穿着休闲，头发也没打理。他也在第一时发现了许漾，没办法，几乎要撞上了，自然很容易看见。
　　赵属州勉强动动嘴角，笑意在许漾的冷眼下，还未成形就消失了。他跟在许漾的身边，半垂着脸，小心地问：
　　“我们谈谈吗？”
　　许漾惊讶地回眼看他：
　　“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许漾。”
　　赵属州满带乞求。许漾皱着眉看他，站到僻静处，直截了当地说：
　　“你的父母以及弟弟和我一同见证了你的出轨，还是和我的同学你弟弟的女朋友，请问，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谈的？”
　　赵属州一时黯然，察觉她要离开，又立刻伸手拉住，企图解释：
　　“是她勾引我的。”
　　许漾叹了口气，抬眼望天，话里笑意渐浓：
　　“并不是每一个她勾引的人都会让她跳上床。”
　　赵属州急了：
　　“她威胁我！”
　　许漾收了笑看他，双眉轻攒：
　　“你在侮辱谁？你？还是她？”
　　赵属州深吸了一口气，从许漾离家出走开始说起，他醉酒误与洛图发生关系，被洛图登堂入室在镜子上留下唇印记，最后让她发现，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许漾不解：
　　“你是在怪我？”
　　他的口气，是在指责她交友不慎，以至引狼入室，最后引火烧身？
　　赵属州耙了下头发，神情不耐又努力隐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这个错我也有责任？”
　　他并没有回答，许漾却没有放过他的表情，那神情分明是肯定她的说法。许漾咧嘴失笑：
　　“我们要从头探究这桩外遇的起因吗？你怎么没说那时候我是因为什么要离开你？为什么没先说是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了保留？你以为，你对于舒的那点心思没人知道？”
　　“赵属州，真可惜，我没你想的那么傻。”
　　话不投机，自然不欢而散。许漾在炸花的时候才想起，怎么赵属州从来不关心她住在哪？她没有娘家可回，也鲜少朋友，夫妻情份下，多少也该问问她住在哪吧？怎么一点都不关心！
　　沈惑回来的时候照旧问着：
　　“百合花？有什么意义？”
　　许漾无奈，夹了一朵玉兰花丢到他的碗里，说：
　　“祈祷你身边百花盛开，春意昂然，好让你春心涌动，春情难耐！”
　　沈惑拍着胸口保证：
　　“花都让你给炸了，还哪来的春意？我坚决抵制百花的诱惑！而且。”
　　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花粉过敏，一个不小心死翘翘就得不偿失了！”
　　许漾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一扫傍晚时分的郁闷。稍晚，与女儿视频，看着胖嘟嘟的小手努力想触摸隔着荧屏的人像，笑声中又带出泪来，低头，把思念闷闷地说与沈惑听。他也叹着气，交换的眼神里清楚地写着两个字：
　　“活该。”
　　又是波澜不惊的一天。
　　沈惑一早就外出，许漾在看电影，恶心的恐怖片，虽然很害怕，却是不减兴趣。一个人抱着枕头缩在沙发上，提心吊胆地哑声呼叫，剧情正在紧张关头，那些叽叽响的红色小虫满地蠕动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她一怔，心跳加速，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接电话，幸好打电话的人耐心十足，一声接一声地与她耗着。
　　许漾楞了好一下，才接起。对方是赵属州，显然还在上班，约她见面，说是有事情要谈。许漾本想一口回绝，却被他少见的坚持引得生出了好奇，他还想怎么样？
　　许漾到的时候，赵属州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罕见地挑眉，看来，赵属州现在的工作比前一份清闲很多啊，竟然可以早退；或者，是等下要说的事情事关重大，让他不得不牺牲工作时间与她商谈？她又暗自揣测了一会儿，平息下看见他的那种冲动，才施然上前，巧笑而言：
　　“我没迟到吧？”
　　赵属州一脸的严肃，嘴角也沉沉地往下压。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隐隐地，职业性格显露无疑：
　　“你早就知道留下唇印的是洛图。”
　　许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耸肩，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洛图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许漾还是默不做声。
　　“你一开始就想让洛图来勾搭我吗？然后，乘机让我犯了过错好离婚，我听说沈立军有好几个义子，你是想嫁进沈家吗？所以才默许洛图找上我？又借她的手离间我和合川的感情？”
　　赵属州痛心疾首：
　　“你太狠毒了！”
　　许漾定眼看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我狠毒？我至少没有为了前程去讨好谁，也没有为了谁而不要自己的孩子，更没有容忍谁去挑衅自己的另一半？比之这些龌龊的行为，你觉得我的行为算狠毒？赵属州，你是想要我怎么样？乖乖地等着你把土地站暖了，攀上高枝把我给甩了，然后，我愁眉苦脸地过着我的下半生，某一天，当我仰望着你的时候，你再带着怜悯的眼神看我，悄悄地送我几罐油，我就感激涕零，更加悲天呛地地过着我的余生。”
　　许漾越说越笑，到最后，她几乎把嘴咧到耳边了：
　　“赵属州，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个成功人士。我们两人之间，我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他却冷冷一哼：
　　“你以为沈家的那几个干儿子会和你结婚？少做梦了，那些有几个风评是好的？”
　　许漾柔柔地笑着：
　　“谢谢对我的担心！放心，我会过得好好的，虽然没有显赫的家势做后盾，不过，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也有人会喜欢我这盘菜的。”
　　赵属州研判地看着她，若有所思，须臾，又换了一个态度：
　　“许漾，离开你，我还有很多选择。”
　　言下之意，就是想让她再衡量衡量吧？
　　许漾抚眉发笑：
　　“我得祝福你能得尝所愿。”
　　赵属州继续苦口婆心：
　　“沈家并不如你想的那么有权势，你的靠山不牢靠。”
　　“所以，你更该和我撇清关系，好与那些有权势的靠山牢靠地锁在一起。”
　　许漾笑得恰到好处，再刻薄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都显得优雅万分。外人看来，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和谐，连谈话的气氛在他们的笑意下都显得融洽万分，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属州被她激得又气愤了起来，双眼一瞪，怒气毫不掩饰地倾泻在许漾的身上，道：
　　“离婚！我也不想和你这种心机深沉的人一起生活！许漾，你糟蹋了我的爱情！我为我们共同的生活后悔！”
　　许漾牙根紧咬，却是优雅地起身，彬彬有礼地弯下腰告别：
　　“如果有先知，必定会提醒你，日后，你还得为你的行为继续后悔！”

　　暴雨

    那日不欢而散，离婚事谊也就很快摆上台面。赵属州的律师是他的学弟，约了许漾见面的时候把那些法律条文拽得莫测高深。许漾听到最后失了耐心，把手上掌握的证据拿出来威胁。那个冯姓律师立刻严正警告她，非法手段得来的证据，不一定能全然拿来当证据。再说，现在的Ｐ图技术日益高深，谁又知道图片的真假。
　　许漾失笑，手指沿着杯口一圈一圈地游走，省下辩驳的力气，轻声细语地说：
　　“那就上法庭啊，我很希望能上个法庭。”
　　按照赵属州的规划，他的人生怎么可以上法庭？冯律师很快闭口，把话题导向财产分割一路。
　　许漾笑意不减地提出，房子是许妈妈买的，归她，离婚后的五天里，他必须搬离现在的房子。里边的家具电器还是归她，剩余的那点股票也是归许漾。除此之外，赵属州还得拿出５万的现金归许漾，许漾算过了，５万，是他这几年积蓄的三分之二，还剩下点钱给他租房子、准备新生活，她不会赶尽杀绝的。当然，赵属州可以拒绝，她不介意上法院。冯律师彬彬有礼地请她等候回音，许漾却是挥手让他立刻请示，她不介意再等上几分钟。毫无意外，赵属州不同意，许漾无奈地再次提起证据，而且，还对着话筒告诉赵属州：“洛图手中的东西我也有，你可以再考虑。”
　　赵属州思量了一会儿，立刻全盘接受。
　　签字的时候两人又一次见面，赵属州拾缀得人模人样，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本来就长得不差，再加上这些年许漾为他的衣物所花费的心思，虽不能与潘安宋玉之辈比较，倒也符合时下人的审美标准，衬得起那些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之议。许漾也在穿着上下了一番工夫，谁都不想输得难看，在最后关头，人人又都想用实际行动藐视对方。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会见室，各自勾着嘴角把名字签在指定的位置。许漾利落地签好字，交换协议的时候连半点眼角的视线也吝于分给赵属州，等着把离婚证拿到手便立刻赶赴下一场约会。
　　许漾约了房产经济人谈卖房子的事情，她见不得那个房子！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可以由沈惑找人帮她帮得妥妥当当，可是，许漾拒绝了。她觉得有些事情总得自己处理才觉得完成了。沈惑由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交代她把晚饭时间空下来，他打算请她吃大餐，算是安慰离婚人士。
　　和房产经济人的商谈很顺利，撇开现今房价不说，因为地理位置佳、楼盘新、配套设施完整，她的房子也能卖个好价钱。许漾面上应酬地笑着，心下却是暗暗一叹，这些年的投资总算有一样是增值的了，也不算亏得慌。
　　到晚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许漾也没有浪费，一个人去了家具商场，为女儿选婴儿床、添置用品，一时不知道放哪儿，只好寄存在商场，又掐着时间赶赴与沈惑的晚餐。坐在车上看风景飞逝，顿觉时间的可爱，稍早之前，她还是赵属州的家属，不过签了个名，两人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了。
　　沈惑定的是个新开业的餐馆，寓意一切从新来过。他举杯的时候也不吝于说明这一点，许漾笑着碰杯，颇有感触地说：
　　“想找人交换离婚心得都不能，回顾过去，我的人生还真是匮乏友情。”
　　沈惑心下一颤，那曾经也是他的隐忧。沈家为了切断前程往事，在那几年里频繁地搬家，许漾也一再地转学，同学还没熟悉，她又开始了新的旅程，那些该在学生时代累积来的友情，因为接触的短暂而匆匆消失在各自的记忆中。
　　“大学的室友呢？”
　　许漾表情一松，倒是记起了些美好的事情：
　　“大家都各自散了，留在本城的也就我一个，想找个人喝茶都不容易。”
　　宿舍里的六个人相处还不错，可是，除了她为爱留在本城，其他的五个，也为爱而飞往其他的地方。
　　“呀！还有一个。”
　　许漾突然想起，还没和姨婆说呢。沈惑对姨婆也有好奇，约了时间一起登门拜访，许漾趁机把时间和姨婆说好。看着细声打电话的许漾，沈惑的心情越发舒畅，他就想这样，一点一点渗入许漾的生活，他的人生不能缺少她。
　　许漾挂了电话，又把买房子的事情提了出来：
　　“沈儿，我想买个房子，把牛牛接过来。”
　　沈惑的表情不变，用同样的声调回问她：
　　“现在的地方住得不好？你学校附近还有一套房，要不搬去哪住？”
　　许漾还在考虑，沈惑又自我否定了：
　　“不行，那边的环境还不如我们现在的地方。不如这样，我们先搬到其他地方住，把现在的房子装修一下，给牛牛腾一间房间。”
　　许漾凝眉思索了一番，立刻答应了。
　　待到姨婆家的时候，看着第一次出现的沈惑，家人都有一阵子的错愕。许漾也不觉有什么不妥，简单地介绍了沈惑，又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她离婚的事情，并把她最新的住所告知。
　　一旁的表哥一听她要把房子卖出去，立刻表示兴趣。他和女友也到了该定下的阶段，不想还和家人一起住，许漾原先的房子离得不远，符合他的需要。
　　许漾却是拒绝：
　　“表哥，你的家我以后得去吧？现在的房子我可不想再去。”
　　沈惑提出了另一个解决的方案：
　　“我记得这栋楼的２１层还有套五居室的房子，不如用那一套吧。”
　　许漾立刻响应：
　　“好啊，就当给表哥结婚的贺礼吧。”
　　其他人一时呆着，表哥有些结巴地提醒：
　　“现在房价很高，我怕我负担不起来。”
　　许漾眯着眼睛直笑，对姨婆撒娇。平常一向果敢的姨婆也有些迟疑：
　　“漾漾，那该上百万呢。”
　　许漾不理，却是提醒：
　　“表哥，我们会做成赠予，只属于你一人所有。”
　　其他人再有异议，许漾和沈惑也当成耳边风。姨婆最后高兴地接受了，对着外孙表态：
　　“我赞助１５万给你装修，你自己的钱去买辆车送给新娘，记得，落她的名字。
　　我们也不缺这个钱。”一家人其乐融融之余，姨婆还是偷空问起许漾：
　　“沈惑和你是怎么回事？”
　　许漾眯着眼睛直笑，姨婆急了，牵着她的手抖动了几下，要挟她立刻给个明白话。许漾无奈地摊手，她自己都没清楚，又怎么能对姨婆说明白。
　　“我看这孩子不错，要不是为讨好你，能一下子就把房子给了虎子？你自己要想清楚，这孩子我看比前头那个强，起码不贪权财。”
　　许漾搂着姨婆撒娇：
　　“我会好好想的。”
　　姨婆嗔了她一眼，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小子就这样算了？”
　　许漾只笑着，又不说了。有些事情对着关心的人说，总是负担。其实姨婆说得不错，沈惑不贪权财，他们都清楚那只是过眼的云烟，从小到大，看得不少了。许漾还记得过年的时候陪着许爸爸上牌桌，她和沈惑两个人偶尔给爸爸抬钱，一纸皮箱子的百元钞票顷刻之间输得精光，也不见有谁在抹汗。
　　赵属州没有经历过，所以贪图，这不该怪他。可是，夫妻之间，有很多是不能原谅的伤害。许漾没有那个肚量把这一切自己吞下，她在等时间给予机会。

　　少云（一）

    因为学校还没有开学，许漾的时间很多，沈惑虽说把装修的事情完全交付与她，还是找了为他们会所装修的工程队帮忙，这让本来计划很忙的许漾又闲了下来。
　　沈惑对她的抱怨置之脑后，乐得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跟在他身边。沈惑所有时间都泡在各式会所里，他去处理公务的时候，许漾就在会所里游荡。本城的娱乐休闲事业一直发达，许漾从来不愁下一秒无聊。
　　接到赵合川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学游泳，前几天和沈惑一起比赛，她的狗刨式被他笑得半死，这几天发狠泡在游泳池里接受系统训练，她立誓，总有一天要用胜利者的姿态把他踩在脚下！
　　赵合川说好些日子不见了，想约她吃个饭。许漾立刻答应，撇开赵属州，两个人还是同学呢，多走动走动也是好事。
　　许漾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让他过来吃午饭。经历了那件事情，赵合川和许漾反而走得近乎了。他咂着舌头在她对面坐下，先抱怨一下这门的难进，要不是许漾吩咐了门童，这会儿他还在门外晒太阳呢。喝了口水，又感叹：“烧钱的地方，你怎么也敢来。”
　　许漾斜了他一眼，动手为他斟茶，道：“喜欢吗？我送你张贵宾卡，也好带女朋友过来。”
　　赵合川双手直摆：“免了免了，这卡是好事，钱可难赚，要每次上来得花上个万把块钱，还不把我给榨干了。”
　　许漾耸肩：“不要就算了，等你有女朋友，我送其他的给你。”
　　赵合川也没推辞，反而调侃起来：
　　“沈立军真是你叔？看来对你不薄啊。”
　　谁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许漾动不动就送张卡的，铁定关系非浅。
　　“能给你就是了，你操其他心干嘛！”
　　赵合川耸肩，想起他父母亲住的酒店，那个时候挂的卡似乎就是姓沈的。
　　“我爸妈回去前让我好好和你谈谈，说是对不起你，教的儿子不熟，你委屈了。”
　　话题逐渐沉重，许漾也猜到今天的话题是关于这个的，赵家父母离开的时候酒店方面有通知她，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送别这两位朴实的老人家，索性托词在外散心，让三儿送了些东西过去当礼物，自己避而不见。
　　三儿回来的时候转述了见面的情形。那天也不见赵属州，只有赵合川送二老回家，三儿送了他们到机场，一路上，听着老人家对她的挂念，不时还反省着教育上的失败，怎么就养了那么一个儿子！
　　许漾那时听后只是沉默，现在听得赵合川提起，又免不了情绪低落。赵合川也想起了那不愉快的一幕，垂下眼眸，任由寂寥在周边横生。
　　许漾突然开声：
　　“合川，我离婚了。”
　　“啊？”
　　赵合川一时反应不过来，待沉静下来，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哪一个女人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闷声道：
　　“我没见过他。”
　　何止没见过，连电话他也不想接听，有一次，赵属州已经到了他公司对面，他还是避而不见。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宁愿没有这样的哥哥！
　　许漾一时搞不清楚他说的究竟是赵属州还是洛图，沉默了一下，赵合川又接了下去：
　　“我爸妈走的时候也没和他见面，说是就当没这样的儿子。”
　　许漾想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开口：
　　“父母的不原谅总是口是心非，过一段时间会好的。”
　　赵合川摇头苦笑：“是啊，所以，他才这样有恃无恐，躲了爸妈的气头，打算等大家的情绪平静了再见面。可是，我却不愿再见他了。”
　　他的语气充满惆怅。曾经，赵属州是他努力追逐的目标，他朝着哥哥的脚步一天一天前进，考上离哥哥最近的学校，留在有哥哥的地方，学着哥哥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要和哥哥一样拥有一个甜蜜的小家庭……而今，赵属州给他的是什么？偶像的崩塌！
　　许漾微微晒牙，他想剥夺孩子的生存权，那么兄弟的离析，本来就是赵属州该受的果！她停了一会儿，柔声问起：
　　“洛图呢？”
　　赵合川无声地笑着：“她倒是还给我电话，让我把放在她那的东西给拿走。似乎钱上出现了问题，现在过得有点紧张，工作没了，车也卖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依旧打扮得娇媚动人！”
　　“不过，没关系，女人总是不愁没人养，特别是她。”
　　赵合川笑得毫无芥蒂，许漾哑然，不过几天，他的伤痕已经养好了？
　　也许是她的好奇表现得太明显，也可能是因为赵合川需要一个人听他倾诉，稍停，竟是就着酒水，絮絮叨叨地念起了这些年的生活，特别是说起与洛图在一起的事情。
　　洛图从来不拒绝男人，她毫不讳言，她的生活就是靠着男人支撑起来的。就是和赵合川在一起的时间，她也会偶尔和那些所谓的老朋友一起彻夜不归，赵合川一开始当然是不悦的，只是，洛图把她穿的衣服的价格标签丢到他的面前，他自然立刻缄口。是的，他供应不起她那些昂贵的消费。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她的举动伤害了男人的自尊，可是，赵合川还是没有离开她。她偶尔的体贴带给他家的向往，赵合川承认，在还没有知道更好的期待前，他不愿意舍弃这些微的温暖。
　　直到……他当然再也无法容忍。
　　“没想到，一眼而已，连哥哥都失去。”
　　赵合川依旧微微笑着，但那发白的指节却透露了他的情绪。许漾不想多谈，安慰他：
　　“会过去的，一世人两兄弟，不像我这外人，会过去的！”
　　赵合川咬紧了牙关：
　　“就是两兄弟才不可能过去！”
　　许漾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平复下来，才就着菜单征询他的喜好。许漾的菜还没点，就见洪青越过来。他平日只在球场，今天是被沈惑借了出来挑刺的，躲开各方人马，就想好好地吃个饭！见了许漾，也不管她乐不乐意，扬手要搭了台子。
　　许漾自然没拒绝他，把赵合川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然不免强调一个“前”字。洪青越理解地点头，转而说起了他听来的八卦。说是洛图找工作连连碰壁，现在，似乎勾搭上了一个上了岁数的外地商人，许漾一脸惊诧：
　　“你是说，才个把月，就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洪青越失笑，看小孩子一样看她：
　　“房子要还贷，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只交了首期，她赚得不少，可花费也不小，估计还剩有余钱，却是没什么安全感，当然要开始找门路了。”
　　赵合川兴许是喝多了，话也生冷不忌：“她就会躺下赚钱，其他的门路来钱慢，她那人看不上！”
　　许漾笑着，眼里的沉重几欲溢出，她还是选了这一条路！小五只私下和人打了招呼，不让雇佣洛图当小姐而已，她还有其他选择！她可以找一份大众一点的，就是在超市里当一个售货员也不比她现在的活差！可是，她依然选择依附男人而活！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才是最轻松的吧？
　　那个笑得肆意飞扬的少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了！她缺乏的安全感，是钱就能弥补的吗？那么，她会不会成为赵属州的后患……许漾心下警醒，得提醒三儿注意一下，不能让洛图妨碍了赵属州即将来临的幸福！

　　少云（二）

    常在球场出没，许漾自然免不了上去挥上几杆，沈立军知道后，特意约了她一起打球，借机打探许漾和沈惑的情感世界。
　　沈立军对沈惑一向采取放任政策，也许是出于一种愧疚的补偿心理，沈惑的事情他历来不去干预，沈立军在很多时候也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对沈惑，总觉力不从心。
　　沈立军也关心许漾，虽然与许漾相处的时间少，却不觉陌生。沈立军觉得许漾更贴心些，那些和沈惑沟通不了的事情说给许漾听，效果反而更好。沈立军难免感叹，难怪世间父母总要有个女儿！许漾窃笑，借着吃饭的契机当着沈惑的面建议：
　　“十六叔，趁着阿姨还年轻，就生一个啊，也好让我家牛牛多个小阿姨。”
　　沈立军还未表态，常伴在他身边的女朋友已经羞红了脸，眼里的怅然却也难掩。听沈惑说，这个阿姨跟着沈立军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两人之间只差了一纸婚书，其他的，和夫妻并无不同。沈惑曾不止一次感叹那个女子的不容易，想必是真心爱着他的父亲，才能容忍父亲的乖张行为。沈惑曾经和父亲商讨过阿姨的问题，或许是他的表述存在问题，再回大宅吃饭的时候，发现阿姨一脸病容，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做了堕胎手术。
　　沈惑泄气地和许漾抱怨，他的话就那么容易让人误解？
　　借着这机会，许漾想填补沈惑的遗憾。
　　“就是，要不过几年我儿子还得带着小姑上学，那该多丢人。”
　　沈惑很少说笑，这话一出，沈立军面上一楞，忽地又笑开了。拍着女伴的椅背，低声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让女友的脸更红了些，眼里的怅然也被欣喜代替，人看起来又精神了几分！接下去的饭局自然更是融洽，平复了情绪的阿姨不时问着远在异国的小牛牛，话里话外，喜爱难挡。
　　许漾送他们离开后与沈惑说笑，他的善念，倒是累计到牛牛的身上了。沈惑拍着她的头直笑，道：
　　“那是牛牛妈有办法，把我说不清楚的事情一下子就讲明白了。”
　　许漾得意地笑开，抱着大毛巾又往外走。沈惑吃惊：
　　“还游泳？”
　　她点头，眉宇之间隐隐地倔性浮显：“那是！没赢你，怎么也不能放松。”
　　沈惑无奈地摊手，求她：“我认输了，你陪我随便说说话吧。”
　　许漾本想拒绝，看着他的样子又心软地答应下来。他们两人虽然住在一起，可是，除却吃饭的时间，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许漾的眼波流转，笑未绽放，主意已定：“哥，我们到市区逛逛？”
　　沈惑鬼叫：
　　“太阳正当空！”
　　各有盘算的二人都退了一步，这个时间确实不适合在市区闲晃，她推着沈惑去了建身中心，道：
　　“先松弛一下筋骨，再去逛街。”
　　带着淡淡的精油味道，沈惑被许漾推着走在夜色中。许漾鲜少在夜里出行，这会儿，看着灯光下的衣服，觉得比白天所见愈加美丽。沈惑吊着笑，一手搭在许漾的肩上，觉得寻常的景色今天更能入眼。
　　许漾没有目的地闲晃着，偶尔停下看，翻翻美丽的衣裳，倒是没什么购买的兴致。沈惑也不催她，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闲闲地依在一边看她认真地比较，看她迟疑久了，才问：
　　“不要吗？”
　　“没想要。”
　　对着店员抱歉地笑笑，挽着沈惑的手，又继续前行，照旧挑着喜欢的上前揣摸一下，就是不想买。
　　走累了，也学人家歪歪腻腻地在街边的长椅坐下，支着下巴，看大大小小的脚从眼前经过。
　　沈惑给她买了支雪糕，仰头看天：
　　“我似乎没上过街。”
　　许妈妈不喜欢带着小孩子上街，他们两人的童年同样匮乏购物的经验。离开许家，他的一切用品交由沈家大宅里的人统一安排，还是轮不到他上街。
　　许漾莞尔：
　　“感激我带你体验了一次非同寻常的旅程？”
　　沈惑按着她的脑袋，把她转向自己，道：
　　“期待以后每一次非同寻常的旅程。”
　　许漾大言不惭地点头，和她在一起，哪一次不是非同寻常！
　　休息片刻，许漾又来了精神，拉着沈惑直奔男装店，和店员一起，不留余力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沈惑身上堆。沈惑无奈地垂下眼帘，挣扎着：
　　“我的东西都是陈海杉打理的。”
　　许漾瞪眼，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看完上衣看裤子，选完款式看颜色。店员在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睛，一个劲地强调这是刚上市的，那个是经典款的。等到衣服堆积成山，许漾才惊觉问题的严重，颤巍巍地问：
　　“你们送货上门吗？”
　　她从来不喜欢逛街，就是害怕提着一大堆袋子在街上表演杂技！店员看着那山般的物品，直点头！许漾刚刚低落的情绪又是高涨，推着沈惑，又进了另一家店。
　　男人的衣服没什么变化，倒是那些配饰较花心思。许漾正费心地研究皮带，沈惑一扫刚才的不耐，这会儿，依在玻璃柜上，斜眼看她：
　　“我之前的东西不得全丢掉？”
　　许漾笑眯眯地摇头否定：
　　“哪能呢！我听阿姨说你是狡兔十三窟，得多备着衣服，免得你一觉起来还穿昨夜的衣服，也就太失礼了。”
　　沈惑扼腕叹息：
　　“我就知道祸从口出！”
　　两人在专柜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针来刺去，旁边的店员忍不住偷笑，沈惑瞄了一眼，对方立刻收了笑意，解释：
　　“二位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沈惑缓下表情，又扭头从许漾的手里拿下一些他接受不了的款式，本来愉快的谈话就这样突然断掉，旁边的店员尴尬地微笑着，许漾觉得不好意思地勾起嘴角，朝对方摆手示意：
　　“不要理他，他怕我花太多钱了。”
　　话毕，又拿手肘轻撞他的手臂，道：“小气鬼，这些都划我的卡！我用我的钱买给你！”
　　沈惑的脸色终于回到原来的样子，一手捏上她的下巴，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摩挲，眼里笑意流淌，灯光下，神情说不出的风流。
　　许漾嗔了他一眼，把东西朝前推，和店员交换笑意，留下送货地址。
　　“不好意思，沈太，我们要明天才能送货了。”
　　许漾耸肩，对着这个误会并不介意。沈惑听在心里，却是眉开眼笑，又高兴上了几分。许漾察觉了他的笑意，淡淡一瞥，见还不能压下他的情绪，立刻腾手在他的腰间上一扭，微笑着轻问：
　　“沈先生，看什么傻了？”
　　沈惑半举着手随她离开，笑意却是难减。许漾哪会不清楚他笑的是什么，本想一直隐忍不言，却是架不住他的得色，走几步，突然抬脚轻揣他，小声嘟噜着：
　　“小样！”
　　“小漾是你。”
　　这话不加思索地就随口而出，许漾气恼，沈惑却是大笑着把她搂进怀里，走到灯光灰暗处，点着她的鼻头轻问：“你清楚了？”
　　许漾偏着头看他，因为高度的关系，眼尾上斜，嘴角又一直勾着，看起来俏皮的让人心里一紧，沈惑难抵诱惑地把头又低下了一点，额头轻抵她的，见她不回答，又淡淡地“嗯”了一声，尾音轻轻地勾起，引得人心痒。许漾一时恍惚，敛了笑，稍稍离开了一点，道：
　　“必须清楚什么？”
　　沈惑双手一用力，把她又圈回怀里，语意不惊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清楚我对你存的那点心意。”
　　许漾两手抓在他腰侧的衣服上，稍一用力，便揪到他的肉，见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松了手，意兴阑珊地说：
　　“看，得互动对吧，你连一点配合我的意愿都没有，我怎么能清楚。”
　　沈惑干脆把她圈紧，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带着笑地沟通：
　　“所以需要时间培养我们的默契。”
　　顿了顿，强调：“从现在开始。”

　　少云（三）

    许漾每日扳着手指仔数牛牛归国的日期，没有期待的时候，觉得时间转眼即逝，有所期待了，它却是拖拖拉拉，总是停滞不前。
　　沈惑看她闷闷不乐，干脆暂停手上的工作，邀她一起打上几杆。他们二人的球技都是许远生调教的，风向、力度的把握乃至起手的高低都带着明显的许氏风格，一时打来也难分伯仲。洪青越临时有事与沈惑商量，也被许漾拖下来挥杆。多了一个人，沈惑的球路突变，虽是少了个性，但胜在稳重，一步一步，差错少显。许漾在他们的影响下也慎重了许多，却因是散心之旅，每每挥杆的时候，又自做主张，打出些让人瞠目的创意球，让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洪青越抓耳挠腮，越是保守越是落后。
　　洪青越在球场是个名人了，挥挥停停间，免不了与人打招呼，对他亲自陪伴的二人自然颇多打量，好在他们二人对躲人之术多有研究，神态坦然又自顾说笑，总算婉拒了好些好奇之人。偶尔遇见个认识沈惑的，打量许漾的眼神愈是不加掩饰，沈惑倒生出了一点趣味，等人离开，道：
　　“多让人见见你这生面孔也有好处，免得有一天不见了你，我还找不到人问。”
　　许漾被他的话噎得挥了一杆臭球，瞪他一眼，爬上候在一边的球车，挥手：“走了！”
　　洪青越巴不得她喊停，立刻丢了球杆响应号召，剩下的沈惑自然跟在他们的身后，悠闲地进了休息区。
　　许漾喜欢坐在靠窗的边角处，沈惑和洪青越一前一后地随着她坐下。洪青越一直说个不停，沈惑听得也认真，许漾觉得实在无趣，一双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在目力所及的地方搜索起来。沈惑一直在关注着她，对她睥睨一笑，道：“今天应该没熟人来了。我听说市府那边抽了工作组下乡，赵先生孤家寡人，又中签了。”
　　许漾回望了他一眼，嗔怪：
　　“又不是只有一个熟人。”
　　洪青越机灵地补充：
　　“这个周末于小姐有约打球。”
　　这话让许漾和沈惑都看着他，于舒打个球哪里需要他亲自过问？洪青越讪讪而笑，解释：
　　“于老先生也要过来，他家警卫早上来过了，说是家庭聚会，让我们把小球场给留出来。”
　　许漾突然来了兴致，双眼倏然晶亮了起来，偏着头感叹：
　　“时间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我想送他们结婚礼物！”
　　沈惑手一抬，顺势在她的头上敲了一响，道：“揠苗助长！我们得守株待兔。”
　　许漾细一琢磨，觉得他说的实在是真理，随即宛然笑开，满意之后，对着窗外的景致也多了几分兴致，不时翘首看向她至今还未去过的方向。洪青越对这些一知半解的谈话内容虽是好奇也不敢开口问，逮着空把事情说完就离开了。许漾也意兴阑珊地起身，把沈惑推回办公室，自己回房，准备好好修补一下被太阳照红的皮肤。
　　沈惑有一次和她说笑，问起选择女人的标准，他说当然是要漂亮的，漂亮的人比较吸引眼球，更能赢得机会！而且，哪一个人不是处于外表给第一印象打分的！许漾嘟囔着承认：
　　“我不漂亮。”
　　沈惑也点头同意，他见的漂亮女人不计其数，许漾确实不算漂亮，放在人堆里，更不好找。可是，沈惑也承认，把许漾放在漂亮堆里，他还是一眼就能发现她！
　　沈惑自己分析过，如果许漾不出现，或许他也有一段美满的婚姻，娶一个漂亮让他舒心的妻子，生个孩子，把余生过完。
　　可是，所有的人都一样吧，总有那么一点的不甘心。
　　许漾的不甘心，是没能只凭表象抓住一个男人。现在的她，必然要在外貌上下足工夫，等待能娇艳如花般站立在他面前的那一天，让他到老也摆脱不了她的阴影！
　　沈惑再次找到许漾，她还在水疗中心，到了他们的专属房间，果然见她睡得像只刚吃饱的小猪。沈惑上前撩起她的被子，把心头突涌的干渴压制而下，推醒她：
　　“吃饭去。”
　　许漾迷蒙着眼睛，无意识地回应了两句，又沉沉睡着。沈惑双眉隐隐抽动，更觉压力倍增，心头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热，勉力压制下，捏着她的鼻子，加大声音：
　　“吃饭去！”
　　这翻折磨下，许漾自然清醒了。推开他坐了起来，声音沙哑：
　　“送上来吃。”
　　沈惑觉得她的样子也不适合出现在大众的眼前，看她在他面前缓缓地伸展腰肢，又轻轻地打着呵欠，一切慵懒而闲散，无处不散发着诱惑！他觉得自己的干渴又加剧了几分，把头一扭，迁怒于这密闭的空间，声音也暗哑了，道：
　　“我换衣服，你也清醒一下，今天来了个新厨子，试试。”
　　也不留时间给许漾争辩就进了浴室，门推得响亮。许漾慢腾腾地找出自己的衣服，轻轻敲了敲浴室门，不等回应就进去了。
　　水疗中心的房间都附带着超大的浴室，沈惑用是淋浴间，许漾用的是洗漱设备，中间隔着硕大的浴池，每个功能区之间又用垂下的水晶做了间隔，无论从任何一个区域看去，都似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什么！所以，许漾心安地往脸上泼水唤醒神志，准备换下身上的浴袍。
　　远在那头的沈惑却是大叫起来，从淋浴间探出头催促她：
　　“出去、出去、外边换去！”
　　许漾一时没听清楚，隔着水晶帘子，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由朝他走去，边擦拭脸上的水珠，问：
　　“怎么了？”
　　沈惑见她走近，更是紧张起来，身体一僵，连话也忘了。她还穿着中心提供的浴袍，浅黄色的浴袍前襟被水打湿了，发角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滑进她光裸的前胸，沈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前炸开了，让他身体生疼，刚刚隐忍下去的饥渴怎么也压抑不住了！他的手一伸，把还在无意识靠近的许漾拉进了淋浴间，扑头的温水洒下，让彼此之间的温度骤然又高涨了几分。许漾的浴袍在拉扯间偏向了一边，露出了半边圆润的肩膀，水落在上面，很快就下滑，沈惑突然荒谬地想起那句唐诗，不由地舔了下唇，“温泉水滑洗凝脂”那上边，似乎就是解救他干渴的灵丹妙药！他再也忍不住地附身吻上，细细地啃咬、允吸着……许漾也由开始的惊吓，被他带入旖旎的情 欲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已经纠缠在一起，就算兜头的水淋下，也减免不了他们的热情……这种事情总是在床上做来显得尽兴些。沈惑喘着气把她松开，看着她红润的双颊，他又不受控制地吻上她的额头，似乎借由肢体的接触，更能感受她的存在。
　　许漾还没能适宜这些转变，对她来说，这种事情似乎太快了些，刚结束一段婚姻，就开始另一段感情，似乎显得不够慎重。她的迟疑刚显，沈惑已经欺身而上，啄着她的双唇，威逼她承认：“说你喜欢！”
　　许漾被他逗得笑开，反身把他压在身下，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有过失败的婚姻。”
　　“我知道！”
　　“我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
　　“我清楚！”
　　沈惑的手在光裸的后背上轻轻滑动，眼眸深黑而笑意流淌，转瞬，又翻身把许漾擒在身下，沙哑着声音，道：“体力很好，思绪清晰，再来一次吧。”　　话落，已经身体力行，许漾很快又沉溺其中，时间静缓，厮磨中，两人都忘了吃饭的事情，眼神缠绵间，自觉有情已能饮水饱。

　　少云（四）

　　接下去的日子并无不同，房子的装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沈惑马不停蹄地在沈家以及他名下的产业上巡回督察，许漾每天和牛牛视频，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数着相聚的日子，觉得再长的距离也能忍受。三儿偶尔会和她见面，说说洛图的近况，为她每况愈下的男人而惋惜，也谈谈赵属州的最新动向，工作渐上轨道，和于舒的感情也进展顺利，假以时日，必成一对神仙美眷。洪青越更不时和她聊起他听来的各式八卦，对于舒高调的幸福做了很多分析……总之，这一切让许漾自觉生活比沈惑丰富。出于弥补的心里，不时为沈惑做上几样好吃的，见他劳累，也为他按下肩膀捶捶腰，这种奉献的精神到最后多是两人都累倒在床上，许漾总发誓不再有下次，每每面对沈惑乞求的眼神，又败下阵来，于是，一切又周而复始。
　　许漾喜欢这样平和的日子，可惜，开学的日子渐近，学校总是要回的。沈惑征询过她的意见，如若还不想回去，这个学期的课程也是可以停下的。许漾拒绝了，她的课程不重，牛牛没回来之前，她也想不出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还是回到工作岗位上觉得时间易过些。
　　沈惑纵然很想她陪伴左右，也不敢强迫她的意志，说到底，他能分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与其看她终日无所事事，还不如由她回到工作上，也免得她总想着女儿。
　　于是，许漾的生活又如同过去的时光一样，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唯一不同的是，她每日细心对待的对象已经换了一个。
　　周围的人也风闻她的婚姻有了变动，只是，有些事情总是不能亲口问出，于是，看她的眼神总有猜测，想从她的行为里看出个所以然来。可惜许漾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众人一时也猜不透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不了了之。
　　过了些时日，学院组织教师及其家属到农庄进行生活体验以示庆祝国庆，许漾一个人参加，同座的小丁老师礼貌问起：
　　“许漾，你先生不来啊？”
　　许漾偏着头，微微一笑，道：
　　“我离婚了。”
　　她的声音不大，除了小丁明显一怔外，前后座位的人也探头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丁年轻些，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抱，轻轻地附在她的耳边，肯定地说：
　　“下一个会更好！”
　　许漾心头一暖，脸上的笑容也柔和了许多，点头附和：
　　“当然，肯定更好。”
　　风传的事情得到证实，大家看许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关怀。就算女性意识再抬头、女人地位再高，在大家的潜意识里，离婚，女人总是弱势的一方。而且，这个城市说大不也不大，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知道赵属州现在和谁在一起。
　　众人听来听去，也大概找出了一点眉目。想必赵属州和于舒为了在一起，借着交换学者的名义把许漾弄到国外一年，他们两个在这一年里郎情妾意地勾搭上了。这不，还有人听说这会儿赵属州已经调到市府，又下乡了，按照于家那边的意思，该是回来后就提干然后就结婚了。几个同系的老师凑在一起用冷笑表示对这男人的不嗤，更有刻薄一点的，直接下了结论：
　　“男人贱起来也是没有底线的，男宠，想想就觉得是只没用的蛆！”
　　许漾忍俊不住地笑出了声音，脸上该有的失落毫无踪影，这让大家淡淡地舒了一口气之余又生出一点其他心思。世间的人心大抵总在善恶之间徘徊，见不得人不好，也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在大家的认知中，许漾这个时候还该是愁眉不展的，怎么能笑得这样自在！
　　到午饭时间，有年岁相近的老师特意换到她那一桌子，不无好奇地探问起她离婚的原由，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听到一些更为私密的消息，许漾一律用笑搪塞，被问到无奈，只好文绉绉地答了一句：
　　“对生活的认识不同。”
　　小丁大惊：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过的？”
　　许漾失笑，对啊，之前是怎么过的？在赵属州没有面对诱惑之前，他们的婚姻是幸福美满，可一但把人性放在金钱地位面前考验，所有的情爱已经不值一提了！许漾觉得自己不该吃惊，秦香莲能遇上陈世美，她又怎么不能遇见赵属州？古往今来，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总是一再重复，至于结果，也多是大同小异。许漾的嘴角又是勾上几分，她给出的结果，也不会让人意外的！
　　她双眉微拧、侧头思索，须臾，泄气地笑了：
　　“我也忘记了。”
　　这一句哄得同桌的人大笑起来，大家纷纷举杯，也不知道谁说了句：
　　“会忘的都是不值得记的！”
　　这话更是让人情绪激动，谁人没有一两件难以对人言及的往事，埋没了就能忘记，那该多好！
　　可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中秋节前夕，许漾也随大流到度假村过节，周边的邻居非富既贵。当然，于家也在同一地方，不过，他们定的是别墅区，而许漾只能陪着沈惑住在他的行政套房。
　　人多地大，要遇见也需要一定的技巧。许漾在外力的帮助下，终于巧遇了其乐融融的于氏一家，当然，赵属州也在其中。
　　许漾对着远方的一群人失笑，她从来不是一个薄情的人，离开赵属州并不代表她已经不再关注赵属州的生活，她依旧关心赵属州的幸福，至少目前，她连挪开视线的意愿都没有。
　　许漾刚想迈步，电话便响起，沈惑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了，终于能分出时间看顾她了。许漾嘟着嘴赶赴他的所在地，报复性地扑入他的怀中咬了一口，大嚷：
　　“我刚想和赵属州打招呼。”
　　沈惑皱着眉头看她：
　　“你不觉得在我面前提及这个人会让我受伤吗？”
　　许漾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轻蹙眉头，微微失笑。顺着他坐下，突然有了剖析自己的冲动。
　　那天的学院活动让她收益颇丰。那日午后，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党委书记和她坐到了一起。党委书记即将退休了，许漾很少和她接触，也拿不准她会说些什么。
　　党委书记纯粹是想找个人说话。她说的事情很简单，书记也有一个离婚的亲戚，那个女人比许漾大上十来岁，在没有离婚前，被丈夫宠得不识人间疾苦。可是，当男人一旦不再爱了，那女人就是累赘、就是拖累。离婚的时候，是分了一部分的钱，生活依旧无忧。世界才多大，两个人总有遇见的一天，女人还能抓住青春的尾巴，依然有让人心动的地方，可是，她还是单身一人。因为孤身一人，所以面对男人新欢的嘲笑就算再有底气，赢得也不够漂亮，那口恶气，出得也不顺畅！
　　许漾有些不以为然：
　　“难道，女人需要男人来印证她的幸福与成功？”
　　书记抿着嘴笑，缓缓摇头：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许漾一时赫颜，沉默了一会儿，才略略松了脸色：
　　“我想我能理解了。”
　　“你理解了什么？”
　　沈惑闭着眼睛享受她轻缓的指腹揉按，对她一大段的铺陈有些了然，却还是希望她能直接说出答案。
　　“口头之勇并不代表我的幸福。”
　　沈惑斜了她一眼，他要的不是这一句！
　　许漾微微一笑，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推开，道：
　　“我想，书记是提醒我，不能让过去蒙蔽了眼睛，要记得追寻下一个幸福。只有幸福，才能证明过去已经过去，而非只是口头上表示已经忘记。”
　　“那你会忘记吗？”
　　许漾看着略带紧张的沈惑，皮皮一笑，道：
　　“你忘了，要出了口恶气之后，幸福才能纯粹。”
　　沈惑回想一下她刚才的话，泄气地在她的嘴上一啄，说：
　　“提醒我记得请你的书记吃饭。”
　　许漾大笑，又挤眉弄眼地问：
　　“喂，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沈惑不甚在意地摇头，许漾才不接受他的敷衍，一个劲地说着后来：
　　“是书记的女儿啊，你猜现在她的生活怎么样？”
　　沈惑觉得难以忍受了，直接把她推倒，道：
　　“有这样的妈妈离幸福哪里会远！同理，有妈妈在，我们也会幸福！”

　　大雾（一）

　　八月十五晚，度假村举行赏月晚会，入住的各方一涌而至。社交场合，谁人又能免俗。身为沈家代表，沈惑一改往日工作狂的形象，携手许漾亮相人前。
　　知道沈惑的人并不多，见他被称为沈家公子，又没被标于“义子”，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这地方沈立军自是不会来的，可能让自己的亲儿子代表沈家出现，足见沈家对这个地方的重视。
　　站在沈家公子身边的人，当然也会引发好奇。可惜，许漾过于眼生，交错而过的人流，好奇却是找不到入口之处。
　　于舒挽着赵属州跟在家人的身后进了会场。他们来得迟了些，自然错过沈惑引发的骚动。其实，于家到这来度假也非临时起意。于家的几个门面人物都受邀参加市里举行的赏月晚会了，可是，按照于家一贯的传统，只能有一个代表出席，那些余下的人儿，为保不出差错，只好圈成一团避世，周边的几个休闲地，便是于家的选择。
　　于舒自从赵属州离婚后，对他粘得更紧，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自然不想放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更是防范他在这团圆的日子想起曾经的甜蜜。她对赵属州的心思在于家从来不是秘密，过去一年，他们也细心观察着赵属州的表现，只能说，现在能活得如赵属州这样洁身自好的人不多，虽然他有过一次婚姻，但，按照于舒的说法，他们已经协商离婚事宜，在离婚前一年，也对于舒保持着距离，是个难得的君子，于家喜欢这样的人！于是，他被默许以于舒交往对象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的面前。
　　许漾并不知道自己曾为赵属州扫清了通往于家的路障，不过，看着赵属州跟在于家人后边进来，突然想起同事的那句“蛆”，眼里的笑意更甚几分。
　　沈惑一直挽着她的手，站在公关经理的身边，听他介绍每一个踏进来的人物。又在他的介绍下，与人点头微笑。
　　轮到于舒一家的时候，赵属州终于看见了许漾，同于舒一样，脸色微微一变，旁边的堂兄察觉不妥，立刻小声追问：
　　“怎么了？”
　　于舒也不敢隐瞒，低声回复：
　　“女的叫许漾，赵属州的前妻。”
　　赵属州似乎见到于家人一致谴责的目光。他的前妻若真如于舒前头所述，出身小地方，孤儿寡母，与名利场全无瓜葛，他们自然不介意赵属州曾经的婚史。但，换成有个和沈家有所牵连的前妻，对于家来说，实在冒险。谁知道他们离婚有没有其他的隐情，如果女方依旧纠缠不清，用沈家的力量给他们使绊，赵属州再有前途有怎么样，还不是会被淹没在人才堆里！
　　于家不会拿已经累积而出的家势冒险！
　　迟疑间，沈惑已经朝于家人点头致意，许漾站在他的身边，也笑意可人。于家人有意无意地隔绝于舒二人的身影，许漾眼神流转，顾盼间，也清楚了他们的顾虑。她朝沈惑轻轻眨眼，两人齐齐勾起嘴角，朝远处的于舒点头。她怎么会去妨碍他们的幸福！许漾转而欣赏起皎洁的月光，花好月圆，果真是人生乐事！
　　沈惑只是在人群中露个脸，就带着许漾转战另一个会场。要不是许漾坚持，他根本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他们去的是一个小型会所，地点有些偏，等他们到的时候，月亮都开始打呵欠了。许漾穿着中袖的衣服都觉得有些凉意，拿了条大披肩裹在身上，依在沈惑的身边，倒也显得楚楚动人。
　　许漾一直觉得沈惑没什么交际的时间，他的时间总是分落在公事上，偶有空闲，又随着她闹。可是，进了这可容纳百人左右的客厅，又有些不确定了。那些明显属于成功人士的青年才俊们和沈惑热络地打着招呼，对她的好奇很直白，搭着沈惑的肩膀起哄，要他介绍。沈惑也不推辞，拉着许漾，抬高声音，道：
　　“我媳妇，许漾。”
　　话落，众人一阵尖叫，兴奋得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人的消息！许漾却有些脸红，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媳妇？连影子都不见，又怎么叫媳妇！
　　众人一致忽视她的羞怯，端着酒杯依次上前自我介绍起来。所幸拢共才二三十人，又多是成双成对的，要不然，一个一个喝下去，许漾可就真的忘了今昔是何年了！
　　也有后来的人，急急地冲到他们面前，先是自我介绍一番，又急巴巴地等着她的介绍，趁机把沈惑以往的一些恶形投诉一下，欢迎许漾另投高枝，并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能找到一棵比沈惑更好的大树。
　　许漾发现，要融入他们其实不难，只是，她看着沈惑的眼睛总会不知不觉地垂下。她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了解沈惑，单靠小时候的记忆，能维持这段关系吗？他们毕竟分开了太久，重逢的这一年多的时间，两人又是聚少离多，看到的与了解的，都是各自的表象。接下去，会不会与她前一段婚姻一样，因为了解，所以不能忍受？
　　月色流淌，转眼，又回到两人相处的时间，许漾带着微薄的醉意，很快进入梦乡，那些困绕她的问题被她交付给了时间，也许再过些日子，她就能清楚了。
　　中秋一过，天气便逐日变凉了，许漾汲着拖鞋逛街，她的购物伙伴便是表哥的女友——周宁。表哥的婚期已经摆上日程，很多东西需要采买，许漾很闲，眼光也受到肯定，当然是陪购的不二人选。而且，周宁在执行局上班，于舒的有个堂兄，还是周宁同办公室的。
　　按照洪青越提供的内幕消息，于家已经开始反对赵属州和于舒的结婚提议了。听说，目前于大小姐和家里闹得挺僵，她誓言，非赵属州不嫁，并坚定自己选择赵属州的原因，声称，因为受过伤害，才会懂得珍惜！赵属州会珍惜她！
　　许漾很佩服于舒的勇气，换成是她，虽然也曾在婚姻上与母亲意见相左，也没有非谁不结婚的决心。
　　许漾希望透过周宁让于家的人清楚他们离婚的原因，并对赵于二人共结连理的期待。
　　“对生活的追求不同？”
　　周宁瞠目！许漾却是笑着点头，当然是这个理由了，难道还想用一句性格不合来应付？许漾再三提醒，一定得是随意提起！周宁虽是不解，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寻了一个机会，把这一句话给带到了。
　　于家人却还是没有放松戒心，一再寻找能与许漾当面交谈的机会，期盼能从她的言行举止里得出更精确的结论。
　　许漾自然满足他们的要求，按洪青越提供的消息，在于家女性长辈出现的场合，她也恰巧出现了。许漾是副新面孔，可是，她是沈家提携的人，自然引得众多人的注意，那些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不会错过与她搭讪的机会。待得她站到于家人面前，许漾的笑意已如面具一样，牢牢吸附在脸上。
　　负责问话的是于舒的姑姑，她开门见山地问：
　　“许小姐的前夫是属州？”
　　许漾笑着点头，乐意提供更多的话题：
　　“还是于舒的同事，听说他们在交往，真开心他们能走到一起。”
　　许漾的态度不亢不卑，让于家人越发搞不清楚了，于姑姑单刀直入：
　　“你们为什么离婚？”
　　“对生活的追求不同。放弃一个婚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庆幸彼此都找到了生活的重心，这避免了我们对失败婚姻、乃至前配偶的抱怨。”
　　许漾喝了一口酒，微红的双颊让人不能忽略她的情绪。于家人似乎对她的酒后真言放了心，放缓了口气，说起对这桩婚事的不赞同，有了两次婚姻，从政治角度看，实在是个瑕疵！怎么于舒就是迷了心窍非他不可！
　　许漾勾着嘴角，声音清亮，又带着点点的娇俏，道：
　　“因为他好啊！我还曾经喜欢到和他结了婚呢！”
　　离婚后还能这样维护前夫……于家人放心了。被搁浅的婚事，终于日渐明朗，赵属州与于舒的幸福，即将开始了！

　　大雾（二）

　　转眼，秋意渐浓，萧瑟的秋风里，本城也不乏春意。近来新兴的话题是沈立军亲生儿子的浮出水面。听闻沈立军女友频频光顾妇幼医院，看来是准备生孩子了，让外界迷糊多年的沈家继承人也沉不住气了，打算在另一继承人未确立其合法权益前，先把家产踞为己有。另一个话题，自然是于舒的婚事。听闻眼光颇高的于家千金挑到最后是个二婚的，而且，是个出身平凡，还租着房子住的小公务员！这更让人沸腾了，于家究竟是怎么了，难得打算从基层开始培养一个政治新星？那该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啊？或者，于家要表现其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一面，可是，又真的需要拿于小姐一辈子的幸福去交换吗？
　　外界议论纷纷，而主角们，依旧过着甚为正常的生活。许漾除开上课的时间，有空便赶到姨婆家为表哥的婚礼而跑腿。姨婆总喜欢借机催着她也结婚，偶尔念得多了，许漾就消失个两三天，逼得姨婆稍稍收敛，低声下气地要她过来吃个饭，看个首饰什么的，许漾也就顺着台阶赶紧爬过去，好个两三天，又闹上一回，生活过得还真是有滋有味。
　　沈惑会过来接许漾回家，偶尔时间赶巧，也在姨婆处吃个便饭。看着他们两个，姨婆总觉满心欢喜，更是催得急了。弄得渐渐熟稔起来的表哥也顶不住加入说客的行列，让他们考虑考虑。遇见周宁上家来吃饭，也把于家的事情说出来当催化剂，期望能对他们有所触动。
　　于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于舒的婚礼了。于舒刚摘副转正，事业上有所建树，爱情也有了结果，在于家，走路都生风了。赵属州虽是二婚，可前一次结婚过于低调，前妻又极少在人前出现，也当第一次结婚一样大造声势。
　　许漾又怎么会不知道！学院里的同事早就掀起□了！因为是许漾的前夫，众人无比关注于家这场婚事的一举一动，今天听来一点小道消息，明天发现一桩大新闻，全部的话题，都是关于他们的婚礼。
　　就连系里的聚餐，也能撞见赵属州和于舒的幸福。
　　那日系里聚餐，许漾和一班同事如蝗虫般挤进热闹的湘菜馆，许漾还在研究菜单的时候，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小丁附耳告诉她：
　　“赵属州和于舒在对面的兰厅吃饭。”
　　许漾一时啼笑皆非，上个厕所都能发现八卦，实在了不得！
　　小丁却一本正经地把看到的事情一一转述，小丁说她出去的时候刚好兰厅双门齐开在上菜，里边的桌子全是满的，现在已经进入他们婚礼的倒计时阶段，他们应该是在宴请同事，为他们的欢庆打响第一炮。小丁说到最后还撇撇嘴表示不屑：
　　“那女的像打了鸡血，兴奋得没边了！”
　　许漾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她本来就是个安静的存在，只是，对方太过高调，让她的安静看起来露了怯意，像个被人欺负得无力还手的懦弱之辈。
　　她又坐了一会儿，朝小丁偏头一笑，道：
　　“我想去下洗手间。”
　　可惜，她出去的时候，兰厅的双门已经紧闭，连声都没露。许漾觉得有些失望，这个时间能遇上，那该多好。她在洗手间里又踌躇了一会儿，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刚想出去，又被后进来的同事发现，让她等一下再一起走。许漾笑着点头，站在洗手台前，无意识地玩着水。也许是离得久了，同事还没出来，小丁的电话已经追来，问着她怎么还不回去。
　　许漾和她正说着笑，门又悄然推了开来。许漾抬头，收不住的笑意静静流淌，灯光下，那个双颊泛红、笑意醉人的可不就是于舒！
　　于舒的脸上一滞，瞄了一眼四周，很快地翘起嘴角，朝她微笑致意。有时候，女人的感觉总是那么微妙，不过是弹指间的停顿，小丁在那边已经紧张地嚷了起来：
　　“谁？”
　　许漾还没来得及出声，她的同事已经开门走了出来，一见她们的阵势也楞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微笑，混乱地洗了一下手就催着许漾：
　　“走吧。”
　　许漾朝于舒点了下头，便错身越过他，还没到门口呢，于舒突然喊了她一声。许漾和同事一齐扭头回看，于舒正站在一株绿萝的旁边，穿着粉红身的中袖衬衫，一头披散的秀发，干练中不失妩媚，许漾笑意渐深，撇开家世背景，于舒也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女人，怎么就非撞赵属州身上不可！
　　“我们下周五结婚，到时和沈先生一起来啊。”
　　于舒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许漾有种错觉，似乎再用力一点，她就要被这眼神给盯穿了！许漾轻轻地勾起嘴角，朝她略一点头，平静如常地答：
　　“不好吧，免得模糊了焦点。”
　　于舒的眼里有不甘闪过，却又不能反驳，相比刚刚浮出水面的沈家继承人，她的婚礼实在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回到饭桌，看着小丁紧张的面容，许漾把刚才的事情略略说了一下。小丁听得义愤填膺，而不远处，刚才和她一起回来的同事也在和旁边的人说得起劲，那状似无意却又一阵一阵扫过来的眼神让许漾明白，她已经成为最让人可怜的下堂妇了。
　　于家婚礼前夕，本城的日报上刊登了一对新人的照片。他们二人笑意吟吟地被一群孩童围绕在福利院的小喷泉下，旁边的配文写得阳春白雪，无非是歌颂自己幸福也不忘他人幸福的一对新人，这一篇小小的报道肯定为他们赢得无数的印象分！许漾无聊地丢下报纸，蹭到沈惑的身边，央求他：
　　“我们去游泳？”
　　沈惑敞开胸怀抱住她，问：
　　“礼物准备好了？”
　　许漾笑着亲亲他的鬓角。礼物，早就准备好了！
　　翌日，被低调宣扬了好一阵的于家婚礼终于上演，本城有头有脸的人大抵出席了，据说还有一大堆外地的客人，只可惜许漾没去，不能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繁华。沈家父子都没去，沈立军这会儿带着女友正在澳洲享受阳光呢，没能抽空回来，只让公关部送了一份贺礼就算了事了。
　　于家举行婚礼的地方就是沈立军名下的酒店，许漾无比欣慰，那些该知道的细节，她点滴不漏！
　　三儿请的人很是尽责，一直守到客人全散了，才把许漾送的礼物交付上电梯的新人。房间里的详情许漾是不清楚的，不过，隔天一早，就见于舒铁青着脸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想必他们的新婚之夜不甚愉快吧？
　　三儿这会儿正坐在她的面前，把酒店开出的一应赔款单也给复印了一份，边列举给许漾看，边摇头叹息：
　　“里边东西很多是欧洲货呢，就为了那几张照片就给全给砸了，这钱砸得可真没价值！”
　　送去的礼物是三儿经手的，洛图的手机记忆卡也是他复制的，自然知道礼物是哪来的。昨晚上去的时候，赵属州和于舒还一副蜜里调糖的粘稠样，不过一夜，他们呆过的房间里几乎没能找到一件完整的东西，早上离开的时候，还一前一后脸色秽暗。想来也是，洞房花烛夜，收到一叠新郎的艳照，最新的一张还是三四个月前的，是谁都会崩溃！
　　许漾把手上的纸张丢开，懒洋洋地问起：
　　“新婚第一天，他们不是定了蜜月旅游吗？还不去？”
　　三儿把他们的行程打探得一清二楚，这会儿立刻说明：
　　“飞机是明天的，今天是休息一天。”
　　他顿了顿，还是把预期之外的事情说了一下：
　　“于舒去找洛图了，直奔她的住出，赵属州下楼吃了早餐又回房了。”
　　许漾显然被这意外的消息打击了，楞了好久才咯咯地笑出了声，惹得在另一头办公的沈惑也走了过来，好奇：
　　“笑什么？”
　　许漾斜了眼三儿，等他消失了，才腻在沈惑的怀中，语带无奈地说：
　　“出现问题的第一时间，我追究的是男人的问题，而于小姐，把矛头对外了。”
　　接下去的日子，于舒夫妇按计划外出度假。许漾依旧上班、下班、为表哥的婚礼而忙碌。而洛图，再一次承受女人的报复。
　　于舒不能自己动手教训她，却费了一些工夫，找到了她目前包养人的妻子，让正牌夫人抓奸在床，好一番羞辱后，借着那个女人的口告戒洛图：
　　“不是谁的老公都可觊觎的！”
　　许漾听了这一句转述，一杆把球击上果岭，果然，无耻是永无境界的！

　　大雾（三）

　　冬意渐浓的时候，许漾的课程也告一段落了。一空下来，就四处搜罗服装目录，为沈惑和牛牛准备新年的衣物。
　　许漾打算在开春的时候把牛牛接到身边，那个时候，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空气质量也好些；而且，到时天气回暖，对小孩子来说也比较容易适应。
　　这一天许漾刚醒，便接到赵合川的电话，许漾迎着阳光笑了起来，是赵合川呢，那么久不见，似乎也积攒了好些事情想要交流。定了见面的地点，许漾赶着沈惑把她送过去。
　　在澳洲练就的车技回到国内似乎又消逝了，她不得不承认，人群依旧是她的障碍，每踩一下油门，她总觉得车速不受控制地就要冲撞上行人了，于是，她只能继续安分地接受司机的接送。
　　赵合川约的地方是一处咖啡馆，就在他们学校的外边。这地方以前是个小饭馆，生意倒是挺红火的，那个时候赵家兄弟总和她在这里吃饭聊天憧憬未来，也算是他们约会的老地方了。现在赶潮流变成咖啡馆了，消费是上了一档次，可那服务依旧停留在以前的水准。难为这周边竞争不大，所以还生存了下来。
　　赵合川赶来的时候，许漾点的现磨咖啡还没上桌，赵合川不免皱了下眉头，平日里在外被上帝当奴仆使唤，现在自己当了回上帝，自然会带些上帝的脾气，把积下的怨气也发泄发泄。
　　许漾带着笑看他，敷衍地安抚着：
　　“好了好了，跟些孩子生什么气啊！”
　　赵合川锁着眉头坐下，倒了杯热水暖手，把今天见面的首要内容先搬出来：
　　“我妈妈邀请你春节到我家去。”
　　赵妈的想法很简单，许漾的父亲早逝，母亲又在国外，没有离婚前还有赵属州一起共度佳节，现在，一个人可怎么吃个团圆饭！
　　许漾懂得赵妈妈的好意，却难以承受。她转了个话题，说起那场全城轰动的婚礼。赵合川拦了她的话头，口气不佳：
　　“我没去！”
　　“为什么？”
　　许漾一楞，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新婚夫妇身上，倒是忘了关注他了！
　　赵合川被她的表情逗乐了，动动眉毛，又不屑地撇了下嘴角，道：
　　“我爸妈也没有，嫌弃丢人。”
　　其一，赵家双亲对这个儿子的失望还没有缓过劲来，赵家父母不能接受他这么快就另结了门亲事，况且，这个对象还不是那天躺在儿子床上的那个！
　　其二，赵属州的婚礼于家做主，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个入赘的行为，既然完全屏弃作为赵家男人的骄傲，他们也羞以承认有这样一个儿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赵合川有接到喜帖，以前还挺喜欢于舒的，现在却很难待见。他现在想到和赵属州有关的人和事就觉得恶心，更别提见上了！
　　看来，赵属州连他最为看重的亲情也保不住了，许漾垂眸冷笑，要的就是他一个人，他放为了前途放弃了孩子，那么，也就不配享受家庭和亲情！赵合川见她垂着头，以为她想起了过去，讪笑一下，突然凑前兴奋了起来，说：
　　“他们相处的很不愉快！”
　　赵属州参加的蜜月旅行团里，有一对新婚夫妇是他赵合川公司人，也许是之前两人的高调行为让所有人产生了追星的心态，对方拿着赵属州夫妇的事情当旅行日记一样，配上偷拍的照片每日发给赵合川。
　　赵合川把手提电脑摆上桌，把整理好的邮件点给许漾看。如意料之中，那几张照片给出的杀伤力果然让人满意，赵属州和于舒已经不见了前些日子的恩爱，两人一同出现的画面总显貌合神离。那个团员写道，他们的争吵是家常便饭，常听他们压着声音在争执，人前又非得摆出一副神仙眷侣的样子，实在恶心！
　　赵合川显然费了一番精力去打听，他兴致勃勃地告诉许漾：
　　“听说于舒找上洛图了！”
　　许漾看着那些拍得唯美的照片，轻抿嘴角，淡淡地，延出一点笑意。她也知道于舒找上了洛图，更为着洛图的身份生了一场冲天的怒气！
　　于舒一开始并不清楚洛图的身份，她以为是寻常女子的男欢女爱，找上洛图后，才惊觉样子的熟悉，往细里一想，才知道是金海湾的厅面经理。洛图的事情大多出入这地方的人都有所耳闻，不过是靠着身体得来现在的一切！于舒觉得五雷轰顶都比她现在好过！
　　她爱赵属州，他廉洁自爱，干净得像个刚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单位并非清水衙门，那些过手的利益，很难用数字去衡量，他却不贪。虽然家境不怎么样，可赵属州从来不接受下方单位以个人名义送的东西。他也不近女色，除了他的妻子，赵属州和任何异性都保持距离。于舒在他没离婚之前，不时秋波暗送明送地，也没能撬得动他半分。在他与许漾分居的一年里，他甚至连独处的时间也不给她！
　　她一直觉得赵属州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谦谦君子。可是，就是和那个洛图……虽然是在婚前，可终究是个欢场女子，实在是自毁前程！其中的一张照片，于舒只要一想到那个时间就觉得悲愤异常！那该是他生日的前两天吧？而生日的那晚，他系着她送的领带，吃着她做的蛋糕，喝着她送的红酒，回家后，是不是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于舒很爱赵属州，但再爱，也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和一个欢场女子有颇长一段时间的纠葛，而且，是在已经知道她爱意的情况下！
　　她也曾经想过是别人的蓄意破坏，想对赵属州好些、再好些，可是，只要想起那几张龌龊的照片，就觉恨意难忍！
　　于舒开始怀疑，促使赵属州离婚的，究竟是她的爱情还是洛图的插足？这问题盘绕在她的心头，终于成了心魔，爱意刚盛，猜疑便生，蜜月里，她的幸福被猜忌毁了！
　　掩饰得再好，有了罅隙的幸福，也容易被人诟病。于舒还在蜜月中，就已经接到了好几个长辈的电话，提醒她这婚姻是谁要的。
　　于舒想吵、想闹、想哭、想崩溃，在这些提醒下，也只能关起门来，折磨着赵属州也折磨着自己。撕开幸福的外衣，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已经成为丈夫的那个人。
　　她却不知道，赵属州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有恨有怨，却不能对人发泄。送照片的人是洛图吧，她存的什么心！自从和洛图接触后，他的生活一团糟！和许漾离婚因为她，再婚的生活也因为她而不愉快！她还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属州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婚前的甜蜜如童话故事般引人注目，婚礼之后，他们连陌路之人都不如，互相看上一眼，也觉得剐骨般生疼！
　　赵属州想缓解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是，于舒不是许漾，许漾满足的东西，于舒并不喜欢，他的努力总不得法，再三尝试之后，他也就放弃了。于是，他们就成了这样子，人前貌合神离，人后，相敬如冰，偶尔也兵戎相见……
　　他们的生活，就如对偶像剧嗤之以鼻的许漾所言：
　　“看，所有的王子公主，只要停下舞步，就惨不忍睹了！”

　　大雾（四）

　　空余下来，许漾扮演王子身边的公主陪着沈惑出席各种宴会。沈惑沉寂多年，终于亮相人前，沈氏的公关筹划得滴水不漏，沉稳不失锐气的沈惑挽着俏笑的许漾，每每出现，总是让人瞩目。许漾对这样的场合不算陌生，在她的记忆中，许爸爸也曾带着妈妈出席这样的场合。她和沈惑还小，只能在家跟着录象带学习应对。许爸爸下得重本，把家也布置成会场一样，着正装，牵着许妈妈当成陪客，看两小儿在家挽着裙角扮演金童玉女。到她可以当成女伴携带出门的时候，沈惑已经离开，而许家也不是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许家了。
　　现在，身临现场，也觉双亲在身边般自如。
　　沈惑不时逗着她，也自嘲：
　　“换了便服到夜总会，会更自如吧？”
　　许远生会带着女儿在夜里见识人生百态，他力求把世界完整地呈现在女儿与沈惑的眼前。那个时候，最流行的无外是夜总会。许漾挺着一副没长开的身体，换了短裤Ｔ恤，也能鱼目混珠，像个等待救赎的天使。沈惑觉得可惜的是，他没能见证许漾的成长，他们分开得太早，早到，彼此错过了最该有的悸动。
　　年将近，沈惑的日程安排更加紧凑。除却各种日常的工作，也多了些礼节性的拜访。许漾看着又一场晚宴的邀请，心生厌烦：
　　“像猴子一样！”
　　沈惑无奈地拢着她的肩膀，把她圈进怀里，竭力安抚：
　　“过了年就好。”
　　许漾疲累顿生，她一向敬谢人前的生活，安逸了那么久的日子，必须为了沈惑而妥协吗？
　　她的迟疑落在旁人眼里，自是不可原谅的！姨婆拉着她劝解，两个人必须拧成一体，共同进退才能保一世安逸。许漾笑着宽慰姨婆，她知道的，男女之情，总是发生得突然，在相处中发现差异，再慢慢地磨合。
　　沈惑也知道，这样的磨合会让许漾逃避。
　　许爸爸教导他们成长，也留给他们伤害。
　　许远生的发家不清白，他靠走私发的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让他们每一步都牵连众多，任何微小的错误都会累带了一大帮的人。当黄金时代过去，法制逐步健全，那些冒头快的，死的死，逃的逃。许远生也生了危机感，赶在巨浪打来前，他选择护着家下的安全，宁愿舍弃再多的利益，也要护得许漾的安宁。而让自己安全的第一步，就是藏于人海，远离曾经的人事。
　　之前的许远生虽然不是夜夜笙舞，但也离得不远了。沈惑和许漾一起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家里本身经营着酒店，灯红酒绿、纸迷金醉的夜场生活他们太过熟悉了，那样的生活容易让人沉醉也让人迷失。要从奢靡的生活一下子变为足不出户，没有毅力，不能做到。
　　许远生让女儿见识了诱惑，又一手禁锢了她的自由，许漾那个时候该是怎样的一翻挣扎？横死街头的恐惧，是不是威胁着许远生的同时也给许漾带来巨大的阴影？以至到今，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逃避那些能聚集眼球的生活。
　　沈惑不想为了过去而逃避以后的日子，站在他身边的许漾，也不许逃开！
　　周末，沈惑又接受了一个宴会的邀请。许漾拿着他的助理转来的邀请函，双眼倏然瞪起，紧闭的嘴唇隐隐抖动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助理先生闻到一点火药味，立刻借着工作抽身离开，留下许漾陷落在一堆的衣饰袋子中……
　　沈惑回到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房子里光线昏暗，客厅的地板上堆放着一个个袋子，许漾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远处照过的灯光让沈惑的眼神又暗了暗，她还在怕！
　　沈惑开了灯，上前把她圈进怀里，亲亲她的额角，哑声问：
　　“怎么了？”
　　许漾沉静如水的双眼终于挪到他的身上，侧着头，轻轻地、有坚定异常地说：
　　“我不想参加宴会。”
　　沈惑把她抱坐在腿上，一手轻抚着她的脸，眼神专注而晦暗：
　　“为什么？”
　　许漾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点躲闪的意思，直直地望入他的眼底，沉默良久，才回答道：
　　“爸爸嘱咐我，要小心地活下去。”
　　沈惑回望着她，小声地开解：
　　“爸爸不在了，剩下的人生，是我们自己的。”
　　曾经的纷争，随着许远生的离开，已经没人会惧怕了。许漾回给他一抹苦笑，幽幽地道了一声：
　　“可是，等着我们出现的人还在。”
　　就算许远生离开了人世，那些人也不会安乐的。沈立军被抓的时候，不过知道半年的帐，就值三亿。许远生的手上有将近３年的货物来往记录，他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依旧有人对这帐本虎视耽耽，这些年，走私的事情已经不能做了，那些曾经的合伙人并不是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有的人，受累于投资环境，几乎过着三餐不继的日子，个个都想借着帐本翻身，谁拿到了帐本，谁就掌握了他人的命门！
　　沈惑也苦笑：
　　“爸爸会留下这种东西？”
　　许漾摇头：
　　“我没看到。”
　　许远生留给她的东西里没有帐本之类。沈立军在出来后，把帐本当着证人的面销毁。可当时的许远生还不用到这一地步，他把同样不利于自己的东西销毁，并不需要证明给谁看，可是，没人见到，也就没人愿意相信会有人愿意失去一个制衡他人的法宝。
　　没看见，也让人不安。
　　沈惑把她搂紧，两人静静地安坐了一会儿，许漾才惊醒般推了推他：
　　“我饿了。”
　　她的晚饭还没吃，购物回来，连水都没喝上一滴，可见这邀请函给她的冲击！
　　沈惑跟在她的后边进了厨房，看着她烧水、泡下粉丝、切着佐料，一时感慨，从后搂着她的腰，含着她的耳垂，问：
　　“你愿意让牛牛在爸爸的阴影下生活？”
　　许漾手上顿滞，扭身与他对望，迟疑：
　　“你有把握能安全无虑？”
　　沈惑举着手发誓：
　　“我保证！我在你在。”
　　许漾眉宇之间渐渐晴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迟缓地表述自己的意见：
　　“沈儿，洛图说爱我。”
　　沈惑点头补充：
　　“真的爱。”
　　而许漾，估计是从来都不相信的吧？
　　她今天远远地见了洛图一面，依旧眉目含春。许漾突然觉得释然了，洛图带给她的不单伤害，还有青涩年华里的可贵友谊，在她那动荡的求学生涯里，拥有的东西不多，与洛图一起的记忆，让她难忘！
　　如果洛图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源自她说的爱，那么她想要的与她得到的已经差太多。渴望的得不到，对她而言，该是苦闷了吧？许漾怅然，对洛图，就这样吧，做不到冰释前嫌，就学着把过往都遗忘吧，好的坏的，全忘了吧。
　　“沈儿，我想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沈惑心头一紧，脸上的神色顿时凝重：
　　“你的日子里有没有我？”
　　许漾抬手顺着他的脸颊游走，半晌，璨然一笑：
　　“那得看你表现。”
　　沈惑崩紧的神经渐渐松下，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问：
　　“例如……”
　　“例如我们减少出席宴会的场次？”
　　“免谈！”
　　沈惑干脆用男色诱惑她，有些事情，他有他的坚持！

    大雪（一）

　　１２月底，政府邀请杰出企业家参加新年酒会，感谢在这一年里众人对经济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希望来年的工作能更上一层楼。
　　沈惑依旧挽着许漾出席，打过几次照面的许漾已经不算新鲜面孔了，这会儿，也有人上前攀谈几句。但凡不想回答的话题，许漾大多用笑糊弄着，于是，整晚就只见她顶着一张笑脸听人说话。沈惑也觉好笑，许漾看似没有脾气，情绪总随着话题起伏，但真的拗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让人无从下手去开解。
　　沈惑看着她一再地皱起眉头，再次肯定，她很不喜欢和政治人物打交道！与人错开的间隙，沈惑突然问她：
　　“见见赵属州？”
　　许漾错愕地抬头，对迎面而来的人矜持一笑，才压着声音好奇：
　　“管计生的来经济部门的酒会？”
　　沈惑见她终于有了兴致，乐得拉着她在一隅解释。之前的赵属州之所以得不来重用，除了有沈立军的一点点影响外，也因为是新面孔，又没有什么其他的外力帮助。现在他不同了，是于家的乘龙快婿，自然多了些亮相的地方。
　　他不希望许漾因为这个人而沉闷。许漾看着他希冀的眼神，终于点头：
　　“人不犯我。”
　　沈惑轻舒了口气，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嘱咐：
　　“也不能坐以待毙。”
　　许漾心头一暖，半娇半嗔地横了他一眼，道：
　　“左右都是你的话。”
　　沈惑陪着她闹了一会儿，觉得她情绪好转，才收敛了表情，又踏入这喧闹的世界。
　　许漾也看见了那些曾在中秋夜见过的脸，他们和沈惑一样，衣冠笔挺地与人谈笑风生，身边站着的人，有的巧笑可人，有的雍容华贵。他们看向沈惑的表情，与沈惑看着他们的表情一样，眼里戏谑不减，外露的疏离中带着一股让人心暖的默契。
　　会场不大，许漾随着沈惑，旋来转去，每每快要与赵属州夫妇打照面了，又被人拦下转了方向，总是错开。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像所有老套的戏码，许漾在上洗手间的时候巧遇同样内急的于舒。此时，于舒的笑意正浓。赵属州的好渐渐体现了出来，忘掉新婚当天那些照片给带来的冲击，他依旧是那个风采翩翩，应对得宜的儒雅男子。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于舒凭借爷爷的影响拿了邀请函，带着试探的心理把赵属州当于家人一样推进这个圈子，她没有期望赵属州能一鸣惊人，只要他不出纰漏，能让人有印象就是了。出乎她意料的是，赵属州竟然对经济的认识很有一套，他不大开口，可是，只要一开口，说出的见解总让对方露出惊讶的眼神，似乎没想到于家的女婿竟然是个颇有见地的经济学学者。
　　于舒正是带着这样舒适的心情进了洗手间。经过今天这一会，她觉得她的婚姻又有了阳光，一切又值得了！就连隐约见到许漾的身影，她也选择忽略，在她看来，许漾就是她的手下败将，就算现在在沈家的庇护下，也是一个失败者。
　　在她最舒心的时候，竟然遇见了许漾，还是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她渐渐收了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许漾，轻轻地叫了声：
　　“许小姐。”
　　许漾笑吟吟地看着她，礼貌地打起招呼：
　　“赵太太。”
　　听了这句称呼，于舒的笑意更是不断加大，冠上夫姓的感觉，果然甜蜜。于舒突然有了闲聊的心，她总觉得自己比许漾胜上一筹。她从许漾的手中抢得了一个男人，开始了自己明丽的婚姻路。有一个能提供她无限支持的家庭，许漾只剩一个寡母，最多有一个沈家给她依靠，但，沈家的媳妇又怎会是许漾这样离过婚的毫无背景的女人。
　　于舒像个熟悉的朋友一样，语带关切地问：
　　“怎么样，近来可好？”
　　许漾明显一楞，眼睛弯成月亮一样朝她笑开：
　　“还不错。”
　　“许小姐选男人的眼光不错，不过，应该考虑考虑自身条件，凡事总得有个条件，你说是吧？”
　　许漾眼眸骤然缩紧，又快速地松开，淡然一笑，道：
　　“赵太太，您喝多了。”
　　于舒不以为意，又靠前一步，描着镜子里的眉目，平日里温雅的学识作风，在酒精与灯光的催促下，举手投足间，也流露出无限的妩媚。
　　她偏着头看向许漾，好心告知：
　　“属州在你们婚姻期间曾经出轨，你可知道？”
　　许漾轻勾嘴角，单手抚过眉毛，回答她的好心：
　　“你能被称为赵太太，全赖他出轨。”
　　镜子忠实地反映了于舒的脸色。印象中的许漾，虽然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教师，但她一向沉默寡言，又少与人接触，总觉得她孤僻不会说话。仅有的几次交锋，于舒自持身份，觉得高她一等，心里总是有瞧她不起的感觉，对她的话也少有在意，今天被她一刺，突然觉得接受不了了。
　　脸上又是转了转神色，收整了一下，才复开口：
　　“他用不道德的手段纠正了一个错误，虽然欠缺考虑，但结果还是如意的，不愧是我的丈夫。”
　　许漾侧着头轻笑，祝福她：
　　“赵太太可要一直保持这种心态才好，免得他又用起不道德的手段来纠正他犯下的又一错误，到时千万不能忘了这一句。”
　　于舒轻轻一笑，屈膝行了一个宫廷礼，道：
　　“你多虑了。”
　　许漾回身抿嘴略略弯腰，礼貌备至地说：
　　“我一直衷心祝愿你们的婚姻长长久久。”
　　洗手间里的冷气总是比别处更强，许漾忍住寒意，推门，把一室的污浊掩于身后。
　　她刚舒了一口气，转身，便看见赵属州。自从离婚后，他们还是首次见面。许漾淡笑，果然夫妻情深，连上个厕所还得夫妻联袂。
　　赵属州让了几步，站到一丛竹子的旁边，朝她微一颔首，道：
　　“听说好事将近了。”
　　许漾站定，笑意不曾退却地回复他的客套：
　　“总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啊。”
　　赵属州双眉微拧，朝她做了个虚拟的手势，想让她站到一边好说话。许漾却像接收不良一样依旧保持距离。
　　赵属州嘴角轻动，似乎思虑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惑是沈立军的儿子？”
　　见她点头，赵属州的双眉微展，嘴角的笑带着讽刺，言语也不由地刻薄了起来。无非是提醒许漾的身世，一个毫无背景的离婚女人在这个世界得来真情的几率不大，吊上一只金龟婿的概率更罕见，让许漾擦亮了眼睛，免得人财两失。
　　许漾一直笑意吟吟地听着他的劝告，也不开口更没流露出一点的不悦，待他说完，反而蹙着眉毛宽解：
　　“总得见了我撞上南墙，你才好证明，我的幸福是寄托于你身上的。”
　　他侧身把自己藏得更隐秘，脸上的嘲讽更深：
　　“要不是你的识人不清引得洛图入室，现在站在人前的，还是我们俩！”
　　许漾倏然张大双眼，不敢置信：
　　“你和洛图的事情是我的错？”
　　他们两个在她的床上纠缠是她的错？是她绑着他们上了床？是她把他们的衣服剥落硬要他们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赵属州确是一直觉得那些事情都是许漾的错。许漾明知道洛图是个出来卖的女人还与她过从甚密，更纵容着赵合川与她的交往，让她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又诱惑着他，让他陷于现在的困境，举步维艰！
　　赵属州也检讨自己的错失。他的错，在于容易被感情模糊了判断，心软而导致自己受制于人。
　　他并非全无主见之人，前段时间完全被许漾牵着鼻子走，无非是因为他被许漾过去的样子所蒙骗，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今天的他绝非昔日的样子，笑谈间，也会让人胆战心惊！
　　身后的门有所松动，许漾再一颔首，道：
　　“还没祝福于你，新婚快乐！”
　　她刚想迈步，赵属州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许漾扭头，只见他勾着笑意，轻声缓问：
　　“我们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她侧头回以一笑，接受他的挑衅：
　　“那就走着瞧。”

　　大雪（二）

　　回到沈惑身边的许漾一扫刚才的懒散，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热度，虽然还是说不了几句话，但沈惑的心立刻定了下来，至少不用顾虑她的情绪。沈惑的耐心又添了几许，待人接物上，越发显得温文尔雅，让人更是赞不绝口。
　　得空，沈惑也问了她转变的原因，许漾断断续续地把在厕所的偶遇转述给他听，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是森冷。这会儿，赵属州夫妇又恰好在他们的正前方，沈惑看着他们的意气风发，低低地叹了一声，为他们的大意挑衅而叹息。
　　酒会将近尾声，许漾在沈惑的指点下，特意绕到纪委书记的面前与之道别。眼尾，自然不忘勾着于舒。
　　许漾清楚于舒的分析，在他们看来，沈家不过是个生意人，又非本土出生，这块土地上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不是三五年就能拎得清的。于家是本地人，跟着时势的变化，扛着锄头从田间冲到城里，又一步一步走到现今这位置，岂是说扳倒就能被扳倒的？
　　于舒也忌惮许漾对赵属州的影响力。在她还不是赵太太的时候，她撬不动赵属州的一丝松动。他们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那种还没有带上功利色彩的爱情总是让人羡慕的。她怕赵属州还爱着许漾，怕自己一不察觉，他们两个藕断丝连，怕自己在赵属州的心中，比不上许漾……
　　对许漾，于舒的打算很简单，让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不下去就是了。她的母亲不是在国外吗，最好，让她们母女团聚。
　　许漾挽着沈惑的手朝远远看着他们的赵氏夫妻略略一弯身，完美地谢幕。
　　许漾的生活很简单，在不上班的日子里，随着沈惑的行程决定她的脚步。偶尔也有私人时间，不过，大半时候，她被姨婆管辖着。
　　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念叨的无非是小辈们的婚姻问题。许漾被她念得怕了，就把头一缩，把水往沈惑身上倒，无非是他还年轻，又不如表哥有责任心，总觉得还没玩够，等他把脾性定下来再说。
　　在这关头，还有表哥的婚礼能让姨婆操心，她也就没能给出多少的精力去注意许漾的小动作。
　　许漾做得也不多，新年将近，礼总走在年前。有些职业是容不得一点缺点的，许漾不过请人拍下了于家人收受礼物的画面传到网上，并细心地把各色人物错开，选了中、青两代的几个代表，按收钱的、收礼的又分了几个片段上传，引来点击无数。合该是于家的气数，现今政府又致力于反腐倡廉，于家的事情很快引起纪委的关注。一时间，于家被列入重点追查对象，于家顿然风声鹤唳，上下人等谨小慎微，恨不得立刻学了隐身术，能把自己变成透明的人儿！
　　世间事情，总是有人悲来有人喜。于家的遮遮挡挡被人当小道消息一样传来传去，姚家的婚事却是办得盛大轰动。新郎官姚声鼎出身平凡，工作上一直兢兢业业，屡有建树，在新婚典礼上，他的上司给他来了个锦上添花，提前透露了姚声鼎的晋升消息。姚声鼎取代了前段日子被盛传的于家女婿，出任经济办主任，任免令会在他销假上班后颁发，到时，刚好上一任主任退居二线，时间的衔接天衣无缝！
　　许漾坐在姨婆的身边随大家笑个不停，对着道贺的人众频频举杯，一旁的沈惑看得心惊，不时偷偷地把她的酒水换成王老吉，直叹：
　　“表哥结婚你就乐成这样，到时我们的婚礼还不得劳我扛着！”
　　许漾难得在人前与他表现亲昵，这会儿，趁着新郎新娘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快速地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笑嘻嘻地反问：
　　“你不愿意？”
　　沈惑迭声保证：
　　“愿意、愿意！”
　　他们的婚礼，就算醉的是新娘，在他看来，也是完美的！
　　许漾醉熏熏地被沈惑放到床上，就算酒精晕了她的头，她也扶着脑袋放声大笑，沈惑无奈地哄着她，果然是小孩子脾性，不过是抢赢了一点小甜头，她就兴奋成这样！
　　年越近，许漾的心情就越发地好！于家的事情一旦开了头，形势就几乎一日千里！每天都不知道从哪传出一堆的事情，无非是说些落井下石的话。许漾像看连续剧一样，每天听着最新进展。
　　偶有人提起赵属州，却是鲜有题外之音。他像是个乏味的存在，在于家光彩时，他还能折射些光华，当于家自顾不暇了，这靠着于家被人认识的于家女婿，自然被人渐渐忽视。眼看他刚要开启的辉煌人生，因着于家的事情又消黯了下去，许漾也替代他惋惜，政治这东西，并非人人都能触动的。
　　年近，沈惑又更忙了。近年来，本城的旅游休闲事业蒸蒸日上，一有假期，那些休闲娱乐场所更是日日爆满。沈惑忙得脚不踮地，许漾也就自己打发时间。
　　这一天，她约了赵合川，想托他带点年货送给赵家父母。赵合川挂了电话就直奔指定地点，他定了明天的飞机，正烦着要带什么礼物回家呢！
　　两个人在商场会合，赵合川一边挑着东西，一边与她闲话家常，自然说起现在沸沸扬扬的于家事件。
　　许漾并不多话，偶尔对着他拿的东西表示一点意见，对于家的事情却是不置一词。赵合川免不得对哥哥的际遇感慨一番，本以为攀上高枝，没想反而被于家所累，典型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事情没个三年五载，看来是洗刷不干净的，赵合川唏嘘不已，形势总是一日三变，这于家被空下来的三五年，世界该是怎么的变化？赵属州的大好年华可就被浪费了！
　　不过，该操心的人正隔着人潮与他们两两相望，赵合川当没看见一般推推许漾，示意她快走。可惜，说大却小的地方，他们终究还是撞上了！
　　经过这几日，于舒的样子似乎平和谦逊了许多，看着赵合川手上的东西，客气地说：
　　“给妈妈买东西啊？我们也买了些，到时还得劳你带回去。”
　　赵属州却只是看着弟弟，眼里的那点希冀忽明忽暗，像是被风吹着的蜡烛，等着老天的眷顾。
　　许漾如周围的人潮般不起眼，噙着笑像看戏一样不时在三个人的身上瞟来瞟去。首先忍不下去的是于舒，扭头看她，刚才一直假装的不在意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勉强笑道：
　　“许小姐不陪在沈惑的身边又是来做什么的？”
　　她看得于舒终于来招惹她，双眼放光，笑意聚集于眼底，还未喷薄而出，赵合川就接口了：
　　“我请许漾过来看看买的东西合不合我妈的意。”
　　于舒迅速地回头，嘴角松动，道：
　　“怎么可以劳烦许小姐，妈妈的礼物我们自己做主。”
　　赵合川冷冷一笑，提着袋子的手倏然紧了紧，又朝许漾靠近了一步，才又开口：
　　“许漾结婚我爸妈出席了，你结婚，我爸妈还不知道在哪呢。到底是谁亲谁远，这还真不好说。”
　　于舒立刻变了脸色。先前的婚礼她让赵属州把他的双亲接来，赵属州说刚好是农忙，家里一时走不开，她也就不坚持。赵家双亲毕竟是农村人，见不了世面，而婚礼上来的多是有头有脸的人，万一不察冲撞了人，那就不好了！她是打算过年的时候到赵家去的，可是，现今家里又碰上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怕是走不开了。想到这里，于舒也觉得委屈了，她又不是刻意去疏远他们的父母，有必要这样夹枪带棒吗！
　　再说了，许漾一个离婚的前妻在他们赵家算什么？于舒不由揪紧了赵属州的手，脸上神情坚忍肃穆，道：
　　“过完年把爸爸妈妈接过来吧，在身边方便照顾。”
　　赵合川又是一记冷笑，说：
　　“我们家人都是念旧的，这新的地方实在不适合我爸妈，你们自便吧。”
　　话落，也不看他的哥哥，推着许漾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从头至尾，许漾连出声的权利都没有！

　　大雪（三）

　　中国人讲究团圆，年三十的饭总该是一家团聚围坐于炉前的。许漾也随着沈惑回沈家大宅，与沈立军一起团圆。
　　素日里热闹的沈宅在这本该热闹的时节竟然冷冷清清，许漾微微一诧，又很快地醒过神来。沈立军注重孝道，在他看来，该朝奉祖先的日子，任何人都不能缺席。那么多叫他爸爸的人，只有沈惑是他亲生的，在这个合家团结的时刻，众人各归各处，是不容质疑的。
　　沈立军和他的女友正在厨房里准备祭拜祖宗的物品，这种东西，沈立军一向不假人手，总是亲力亲为。许漾洗了手也帮忙端菜上桌，像是那些摆放碗筷，添茶加酒之类的事情，只有沈家男人才有资格去做。许漾只能把茶叶、开水什么的放到沈惑的手边，等他把茶给斟上。
　　沈立军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肃穆的，许漾也显得神情庄重，她把沈家的祖宗当成自己的长辈一样充满敬意。去年她在澳洲，是沈惑替代她祭拜父亲的，那个时候，他就如同她现在这样吧？
　　怔仲间，沈立军已经把物品摆放完整，点了头香，跪在屋子的中间闭着眼睛念了些什么，又嗑了几个响头，才站起来，让沈惑烧上三支香祭拜先人。沈立军的女友和许漾一样，是没有资格跪下去的。许漾站在厨房的门边，被香熏得有了泪意。她刚看过许爸爸，她会在近年的一天，奔波上千里路，只为能给爸爸烧上一柱香。过去的几年里，她曾经和赵属州一起为许爸爸除却坟前的一点杂草，而现今，跪在许爸爸面前的，依旧是他昔日捧在手上的两个宝贝。
　　沈立军又奉上一杯茶，独自在神案前站了一会儿，才折回沙发处，在沈惑的对面坐下。今年的冬天不显冷，室内，沈惑只在衬衫的外边套了一件羊绒背心，学院风十足。许漾的打扮也很喜气，淡紫色的背心衬着苏格兰裙，沈立军微微眯了下眼，靠在沙发上，闲适地打趣他们：
　　“看着你们，还以为我又回到了送孩子上学的时候。”
　　许漾微微一笑，倒也是，现在的偶像剧，哪一个所谓的贵族学院不是穿着他们这样的校服。笑过，她也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对沈立军计划在五十岁以前再次当上爸爸抱以真诚的期待。
　　沈立军大笑，又担忧起来：
　　“到时候，我的孩子该叫你什么？姐姐还是嫂子？”
　　许漾的脸顿然红了起来，瞄一眼沈惑，却被他戏谑的笑容给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地坐好，又朝沈立军扮了个鬼脸，打算就此避过他的问题。
　　沈立军对许漾的感情很难说清，既不能完全把她当小辈看，又不能把她当成年人来对待。他和许漾见面的次数很少，他出现在许家的时刻，多半是许漾准备回奶奶身边或者刚从奶奶处回家的时候。记忆里的许漾，越大越能笑得没心没肺。她被许远生教导得很好，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有所涉猎，却因为缺少亲身经历，总多了那么一点的稚气。这样的许漾，夹杂了女人的妩媚与女孩的俏皮，让人不禁侧目。
　　他对自己的儿子虽然放任却是知之甚深。沈惑不像他，至少在女色方面，沈惑有自己的原则。沈惑对许远生比对他尊敬，他知道，沈惑从来就没忘记许家的一切，就算在那连生存都变得渺茫的几年里，沈惑也存了一份希望，希望许家会在哪一个大家都不在意的时刻，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可是，他也清楚，沈惑更像是许远生的儿子，无论是处事的态度还是做事的方法，他远比不上许远生的老道，而他的儿子，年纪轻轻，取舍间，远比他果断狠绝。
　　这一次，沈惑不管不顾地顺着许漾的心走，也是因为衡量过了吧？没有什么，比失去许漾更让他的儿子难受了。所以，他也由着他们了，再说，他也从来左右不了沈惑的决定啊。
　　只是，看着他们在人前暧昧，却怎么也给不上一个名份，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也要推上一把。
　　沈立军笑得更甚，一手摩挲着下巴，童心顿生：
　　“不如等我嫂子回来，你们就办个婚礼吧，我没操持喜事的经验，还真有一试的心情。”
　　许漾脸上烧得更是厉害了，把身边一直噙着笑的沈惑一推，低声嚷嚷：
　　“该去添酒了。”
　　沈立军那一边沉寂了一下，又爆出了一阵大笑，沈惑也笑得意味深长，却是厚道地起身去给自家的祖宗添酒。沈立军一等他离开，就俯身朝许漾，道：
　　“怎么样？十六叔等着喝你这一杯媳妇茶。”
　　许漾克制羞意，眨巴着眼睛，一副好学爱问的样子，道：
　　“十六叔，你结婚成家了吗？”
　　沈立军一时窒住，他没有结过婚。那些父母双全的记忆从来不在他的脑中浮现，打从他有记忆起，他便是一个抱着祖宗牌位在街边讨生活的小混混，而沈惑，是他年少轻狂的纪念品。他抱过各式的女人，却是没有一个叫妻子的；他住过各种房子，却没有一个叫家的地方。许漾的话，直直地打上他的心房。
　　他突然拉起身边的女友，大步走到神案前，直直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郎声宣布：
　　“祖宗在上，我要与陈恺芝结婚，为沈家再开枝散叶。”
　　言简意骇！少少的几个字，就把沈立军目前的心思阐述完整！许漾跟在后边，要不是顾及陈恺芝的面子，她真的很想大笑出声！沈立军总是一鸣惊人，不过是几句模糊重点的话题，也能挑起他的神经，竟然真的为沈惑找了一个后妈。
　　许漾憋笑的样子让沈惑不由地挑眉，他很不想去提醒她，关于他的父亲，他也是了解的，怎么会平白演了一出大喜剧给人嗤笑！
　　果然，举起团圆酒杯的四个人甫一落坐，沈立军就撇下娇羞的爱人，一力撬着许漾的心思，道：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又说‘子不教，父之过’，既然我这上梁已经当着祖宗的面纠正了以往的错误示范，努力把身边的同居人变成老婆了。我是不是也该教育教育我的儿子，不能辜负了女人的青春，该办的手续我们还是得去办一下，不要好的不学，倒去学着人家同居了！”
　　许漾一个把持不住，竟是被酒给呛了一口，一时咳个不停。沈惑在旁抚着她的背，有些汗颜地道：
　　“不过是结婚，至于吓成这样吗？”
　　那神情，说出的憋倔！许漾回过神来气愤不已，又不好当着沈立军的面发问，只好努力用眼刀去砍杀沈惑。那知道，对面还坐着眼神明显不济的沈立军，硬生生地把她凶狠欲狂的眼神给看成缠绵的爱意，竟然又是提议：
　　“不如等民政局上班，我们一起去领个证？想想看，老子儿子同时结婚，也算美事一件！”
　　许漾觉得自己修炼多年的冷静已经龟裂，沈立军依旧是那个咬着香烟半敞着胸膛的依在女人身上又赶着一个小孩的街头小混混，而他们，仰望父亲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迎接他们的，可是幸福？
　　许漾敛下心神，还不回复，沈惑却已经一本正经地和他的父亲交涉起来：
　　“你们先结婚，我们的事情再等上一段日子。”
　　沈立军自然想知道是为什么，许漾也好奇，他为什么不想立刻和她结婚？
　　沈惑纠结了一会儿，在他们三人的期待下，终于扭扭捏捏地承认：
　　“我得选个好日子。”
　　沈立军大手一挥，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并不急于一时，谁结婚不想找个好日子，儿子能等，他更能等。
　　沈惑却是一再拒绝，这让许漾也生了愠色，他在拒绝什么？
　　一顿饭，由热闹吃到冷清。守完岁，各自爬上床后，许漾背对着沈惑，心里寒意阵阵，沈惑终究还是在意着她的过往，竟是一再推辞沈立军提及的任何一个结婚的日子。
　　沈惑发现，在这个寒冷而又热闹的团圆夜里，他竟然不能软玉温香在抱！他翻转了几下，终于支起身子，委屈地说道：
　　“我不过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登记，到时候你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一起，我就少了一个出错的机会，难道这样还是错吗？”
　　许漾也转了几下身子，觉得这张陌生的床突然舒服了起来，懒懒地伸了一个腰，对上他的眼睛，笑意盎然！
　　明天，是新年了！

　　大雪（四）

　　新年伊始，留在本城的人总会举行些什么晚会之类的东西来娱乐自己。沈家自然也得主办那么一两场来酬谢各界朋友的关照。
　　沈氏父子各携女伴风光亮相，自然引发了众人的好奇。不好去询问沈立军的婚姻打算，对沈惑，那些年长的熟人总是关心的。不时有人过来，向沈立军夸着沈惑的后生可畏，又顺着话意问起了沈惑的婚姻大事。沈立军总是大笑着把站在一边如装饰品一样的许漾推了出来，道：
　　“我这儿子没用，到现在还求不到这丫头点头！”
　　看着有人讪讪背过脸去，许漾一直保持的完美笑意终于有了松动。沈立军肯定是故意的，她都听出了某些人的话外音，更何况对这些人了解颇深的沈立军！许漾深情地望进沈惑的眼里，不忍让他得意忘形，附在他的耳际，道：
　　“喜欢追逐的，除了蜜蜂蝴蝶外，还有穿花衣的苍蝇。”
　　说完，还刻意显露她的可爱，轻轻一皱鼻子，朝一侧偏了偏头，让沈惑一时皱起了眉头，又不得不为她外露的爱意而展颜。
　　周边的人见他们两人自然地流露出亲昵气息，也都会心一笑，本来就对许漾有着好奇，看她又得沈立军的喜爱，对她的身世背景就更多了些猜测。
　　只可惜，许漾像是横空出现在这个城市一样，找不到可以入手打探的地方。偶尔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是笑的时候多，开口的时间又少，还总是小鸟依人般跟在沈惑的身侧，让人找不到打探的时机。不过，城市那么大，怎么会找不到八卦的话题！
　　于家继续热闹着，今天的宴会，沈氏依旧出了请柬给他们，却是收到一封致歉信，说是照顾老人家的身体与情绪，合家到海南过年了，很抱歉不能出席沈氏的宴会。
　　许漾偶尔会和洪青越交流一些八卦，他告诉她，于家的情况很是微妙，他们家的人在仕途上一向倍受青睐，几乎每一个重要部门都能看到他们的踪迹，这一次的失势，也是从这种广泛的人脉开始的，那种轻轻的、不经意的打击，一开始并没有传到于家老一辈的耳朵里，也就没有引发注意，等到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于家却如崩溃的堤坝，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洪青越已经越来越习惯在许漾的面前袒露心声了，他摇着脑袋，学伟人一样撑着腰，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想到这，许漾有些不合时宜地咧了咧嘴，眼里的亮光在灯光的衬托下，更是勾人心魄。沈惑看得心脏一抽，不顾周边的人群，突然俯身在她的唇边轻轻一咬，把她朝自己的怀里一带，懊恼地承认：
　　“我该听从你的建议，只和你呆在家里。”
　　许漾笑得越发安静，随着沈惑走到暗处，两人互相凝视，又不时地低语，说些恋爱中的傻话。许漾咂舌地发现，她对沈惑的迷恋与日俱增，特别是对他身体的喜爱，几乎到了没有他就睡不了觉的地步了。
　　两人躲着众人的视线，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却不防，有人还是把八卦送上了门。许漾侧耳细听，多少也有了了解。
　　外处的人似乎对于家的事情很是了解，不但交换了于家的一些动向，还特意说起于家的几个后起之秀。对那些不熟知的人，许漾没什么好奇的，一直挑着熟悉的名字细听。
　　话题很快地说到于舒身上。那些人倒是惋惜起赵属州来，清白人家，虽然爬升得不快，但好在没什么污点，总能得上那么一个光明的前途。现在摊上于家的事情，路是越走越窄了，更何况，那个说的人又是神秘兮兮的压着声音，道：
　　“我听说，他家女婿也出了问题，帮人隐报超生问题，听说接受了现金，被人举报了。”
　　惊咋的声音顿然响起，有人急忙插嘴，说：
　　“不是说那个女婿一向廉洁自省，才能攀上于家的千金吗？怎么一入于家就变了样？难道之前都是在做戏，就为了能用清白之身搭上高枝？”
　　另一个内幕人士立刻嗤笑了一下，道：
　　“笨！摆明了是有人在整治于家，那个女婿是被人拉下水的！”
　　“可是，谁又和于家过不去了，怎么像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一样，什么都不留。”
　　“笨！”
　　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声音。许漾也跟着骂了句“笨”！
　　世间的事情，总是免不了逢高抬、逢低踩！就算于家已经在这个地方盘踞多年，也架不住多方的觊觎。一旦有了缺口，有所打算的人们，谁人又想放过这个机会！
　　“你听说了吗？于舒流产了。”
　　“哪里是流产！是打胎了！”
　　“啊？为什么啊？”
　　许漾也愣了，这个消息太让人震惊了！
　　“年前为了表现亲民一面，于家的女人们都有下去□心活动，还探望了病童。不知道哪一个感染了腮腺炎，回家传染给了于舒，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怀孕了，只好打掉。”
　　许漾扑在沈惑的胸前，浑身僵硬。待到外边的声音渐远，才抬眼寻着沈惑的注意，急切地解释：
　　“我不过起了个头，没有做那么多！”
　　沈惑抚着她的后背安慰，他怎么会不知道。许漾靠偏门设计了于家人收受贿赂的情景，这事情如果一开始就被于家拦下的话，也只起到了警醒的作用，并不能撼动于家半分。可惜，于家独大多年，对这些小风小浪毫不在意，以至让其他人抓到了把柄，趁机越搞越大，又赶上风头，被当成毒瘤处置。
　　许漾丢下一颗火星，众人拾柴扇风，燎原的大火终于把于家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一碰就碎。
　　于舒的流产不在许漾的计算中，她没有那么的神通广大，能让于舒被病菌感染。
　　沈惑看她慌神，也觉难受。许漾的心远不如他硬，那些事情，如果换他来做，绝对不止现今这个地步，也不会拖了这么长的时间，还给于家喘息之地。
　　沈惑是个生意人，自然把这种事情当成生意来做。于家的落败，对他而言，利大于弊，虽然是由着许漾的一时之气出发，也顺着他的意愿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果。
　　他没有时间去哀叹世事的无情，许漾却不同，她会为预期之外的伤害而悲伤。沈惑眨眼轻笑，许漾只是听得多、见得多，却没亲身经历那样的残酷现实，总以为伤害可以控制到某一点。他却懂得多些，有些事情的走向，并不由一人控制。
　　于家走到现在这一步，许漾的举动只是那个拿了火种的人，那些吹着东风加了稻草的人，无处不在。
　　沈惑拉回她的神志，又讲了笑话让她暂且忘记刚才所听，可惜效果不明显，她的脸上，脆弱依旧。
　　他也无奈，又静静地拥着她站立了一会儿，才低头对她轻声哄：
　　“我们不能抛下客人让父亲应付吧？我们出去？我保证很快就带你回家！”
　　许漾调整着情绪，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符合目前的状况。她深深地吐纳着，努力把负面情绪抛开，把手伸进沈惑的臂弯，展眉微笑，示意他走出去。
　　大堂里，杯盏交错间髻影衣香，那些角落里流出来的阴暗悲伤，影响不了这里的歌舞升平。许漾随着沈惑的脚步滑落舞池，顾盼间，只觉周遭流光溢彩，人人喜气洋洋，到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许漾把头垂在沈惑的胸前，微眯着眼睛失笑，光源之下，见到的，总是别人的影子，自己的阴暗面却是藏在身后，她又有何资格去推脱或者承担一个报复者的虚名，谁是因，谁是果，没人能说得清楚。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所幸，已经是新年了。她仰头看着沈惑，轻声征求他的意见，道：
　　“沈儿，我们结婚吧！”

　　大雪（五）

　　沈惑得了许漾点头，动作立刻神速起来。新年的几天，虽然也是全城奔跑，忙得脚不沾地，但政府的年假一过，他立刻拉了许漾直扑民政局。他们去的时候竟然没什么人，又因为是新年的第一天的第一对准备结婚人士，工作人员对着他们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听得许漾不耐烦地直揪裤筒，才帮他们办理手续。但，好事一向多磨，许漾是离婚人士，被要求出具离婚证书，她没带。只好奔回家，带齐了证件，这才把结婚证给拿下。
　　当然，这等插曲不会影响沈惑的心情。天很冷，可是，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已经成为他甘苦与共的伴侣，顿觉心底火热！
　　为了庆祝两人步入了一个新的人生旅程，沈惑还请许漾吃了一顿烛光晚餐。摇曳的烛光下，沈惑认真地看着她，绵绵情话还没想好，两个人已经笑了起来。沈惑摇头，果然没有浪漫的天分，酝酿一句“我爱你”也觉得是在演戏。
　　许漾收了笑意，倾身笑着看他，又突兀地站了起来，俯身亲上他的双唇，甜甜一笑，道：
　　“我爱你。”
　　沈惑一楞，轻轻地勾起嘴角，笑得甜蜜。他也倾着身子，越过桌面、额头相抵眼神缠绵地看着她，无声地交流了好久，才压抑着呼吸对她说：
　　“我爱你。”
　　话落，自然是以吻封缄。松开后，两人的脸都是微红滚烫，沈惑后知后觉地发现，对着她，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也能自然流露。
　　他爱许漾，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情了！
　　回到家，情到浓处的两人，某些事情的交流上更是和谐……沉溺在甜蜜里的二人，一时忘了时间的流动，一转眼，竟然到了元宵。
　　许漾补放婚假，得了几日的空闲，陪沈惑出席一些重要的宴会。社交场合，少不了听到于家的消息。按照沈惑的估计，于家在本城也该是正式谢幕了。许漾对这种事情并不上心，于家的事情里，唯一让她觉得有失人意的，是于舒肚子里的孩子，虽非她亲手所为，但，是她起的波澜。
　　终于有人听到了许漾与赵属州的关系，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丝了然。对比她前后两任男人，那些女眷们对她又有了新的认识。一个女人，在男人的选择上能越挑越好，也是一种本事！
　　待许漾泛着笑被有过几面之缘的谁的女伴拦下，心里也有了几分了然，坐下说人，站起被人说，谁人没有八卦心理！
　　果然，很快地，话题就绕到于舒的身上。这会儿，于家的事情已经没了什么新鲜劲了，生意场上的人总是这样，记性好，忘性更快。一旦失去价值，再怎么辉煌，也是前尘旧事了。但对着许漾，于舒还是一个话题、也许，会是恒久的话题。
　　再大的城市，在有心人眼里看来，也是小地方。人海中的那个人，只要有心去看，一举一动都难以掩藏。
　　于舒小产后也不住家里了，把原先出租的房子收回自己住，六、七十平方的单身公寓要变成一个小家，对住惯了大房子的于家小姐来说，实在是委屈了！
　　于家的产业不多，那些年轻一辈的人，最多有一两套闲置的房子出租，还是小面积的。说的人嗤之以鼻，道：
　　“以为贪得少就安全了？现在这世情，张扬一点的都错！”
　　许漾侧头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头。对方停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静，又起了另一话题。说得大家的心防有所下降了，兜兜转转中，话题又回到于舒身身上。这会儿，对方识趣地把所有的事情一溜摆上台面。先是详细描述了于舒流产之后的颓败心情，又说了赵属州在她小产期间的种种表现，对这两人的恩爱给予正面评价。话不停顿地，又很是顺溜地把问题丢在许漾的身上，问：
　　“你们结婚的时候，他就表现得这样吗，还是只给于家小姐这般待遇？”
　　许漾拧眉一笑，云淡风清地回答：
　　“我不记得了。”
　　听的人都是满脸的惊诧，眼里的了然却是一点都不加掩饰。不过是些场面的话，她们又怎么会当真！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笑着开启另一个问题：
　　“听说许小姐和沈家颇有渊源，怎么以前不见你？”
　　许漾的心下一紧，面上却是不露怯色地微微一笑，有些含糊地回答：
　　“以前是不怎么方便。”
　　其中一个穿紫色长裙的女子尖刻地笑起，瞄一眼前方还在热烈讨论着的男子团体，立刻压着声音兴奋地说道：
　　“那是！不还没离婚吗，怎么方便呢！”
　　许漾微一蹙眉又很快松开，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身前，眼里笑意洋溢，道：
　　“也是！总得有点羞耻之心，不能在婚姻期间就与人暧昧不清啊。”
　　话落，哀心遍野。环绕在许漾身边的，几乎每一个心里都有那么一点点感伤，男女问题总是他们缠绕着他们的每一个日子！可是，谁人没有在感情路上历经磨难，那些明目张胆的诱惑虽是她们的隐痛，人前，也是光鲜亮丽容不得人说三道四的。于是，大家都讪讪笑起，顺手端起了酒杯，调整着各自的策略。
　　须臾，尴尬过后的人们又想到了扎针的方法。许漾微侧着脑袋做认真倾听状，对她们一直揪着于家不放，却又捣腾不出什么新鲜话题难以理解。
　　她们还是说起于舒，说她也停了上进的脚步，调离现任岗位，被交换到了机要局属下的一个事业单位挂了虚职，被闲置起来，看来，仕途不见光明了。
　　她的丈夫赵属州停职检查，什么时候能回到工作场合还不定呢。说的人话里充满不耻，眼里的轻蔑也全不掩饰。许漾微笑着搜寻起沈惑的所在，赵属州的事情，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就算每天听着他的消息当消遣，也会有厌烦的一天啊！
　　“许小姐，听说你们离婚的时候他是净身出户啊。你既然和沈家是故友，怎么能那么苛刻呢？指不定哪天，你这前夫又得攀上你，指望你给条活路了。”
　　许漾认真地打量着说这些话的人，见她还颇为得意地半捂着嘴巴轻笑，这让许漾很是不解。沈家只是有钱人，那些自认出身高贵的人当然从心里鄙视他们，只是，碍着他们的钱，不敢出言不逊。没胆量把他们的鄙视丢到沈家人的面前，就想借着羞辱她而得来满足之意吗？
　　许漾两眼一眯，交叠的双手互相用力地紧握着，脸上笑意嫣然，道：
　　“陈太是吧？万一哪一天你离婚，是想你丈夫卷着家财去到另一个人身边？”
　　停下看她的脸色突变，赶在她开口前，把话头抢过，又道：
　　“听说现在人才都是标码卖，陈太，你说你先生能卖上什么价钱？我手上能用的钱也不多，花个一两千万还是可以的，要不我们找个时间谈谈？”
　　穿着紫色衣裙的陈太面上一僵，狠狠地啐了声，道：
　　“低俗！”
　　许漾满脸无辜地看着她，双手一摊，说：
　　“没办法，我就知道买东西卖东西，都说现在最贵的是人才，我花钱把你家陈先生买下，有什么不对吗？”
　　其他人听得笑起，压着声互相询问许漾的底细。一听说她是成教院的老师，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不外是说她迂腐见不得大场合没什么交际手段。
　　可是，许漾的无辜与单纯的蠢样又取悦了她们。刚才的敌意一扫而光，对着她，似乎又觉得靠近了一步，让她们有些期待以后的相处。总算有了新鲜的面孔出现，接下去的日子，似乎又可远离无聊了。
　　等到沈惑回到她的身边，他还没开口，笑意已然洋溢，问：
　　“看你似乎玩得很开心？”
　　许漾摇头否认，话不投机呢，怎么能愉快开心！她以为的调侃落在对方的耳里是恭维，还有什么可以沟通的！
　　她拧眉细想，觉得似乎有什么被大家忽略了。眼尾扫过那些大秀恩爱的夫妇们，灵光骤现，张大嘴巴细声咋呼：
　　“你没给我买戒指！”
　　难怪，围观的人把那些不屑表露无疑！
　　沈惑汗颜，何止戒指，他似乎遗漏了很多细节。不过，没关系，他会立刻补足，只要给他时间，月亮也是可以掬在手心里送她的！

　　暴雪（一）

　　沈惑的补救很及时，他把他看上眼的每一个戒指都呈到许漾的面前，与她一起细心挑拣。那该是她终身的标签，总得挑一个她喜欢的。
　　戒指虽戴上了，外界的传言却不会消失，他们并不清楚沈许二人的确切关系。沈立军觉得这好办，一连买下了九天的晚报版面，祝贺沈惑与许漾的新婚！大家了悟了，可是，外人好奇的，还有他们的婚礼，没想邀请大众同乐，起码要和亲朋好友分享幸福啊，怎么会只是登记了事？
　　沈立军得息后，当着一干生意朋友大笑，道：
　　“他们是不想专美于前，沈惑有个有钱的父亲就算了，还找了个漂亮新娘，这让同为男人的我们怎么过啊！我虽然也有个美丽的女朋友，可是没有有钱的父亲，要是结个婚还比他们简朴，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外人立刻明白，沈家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新人更是举重若轻。沈立军结婚啊，□家的人就多了一个，以后还有孩子，到时候沈惑分得的就更少了！举凡有点恒产的家庭，都免不得在财产的分割上有所争执，何况这前人儿子后人女儿的，这沈家，以后可有东西瞧了！
　　于是，年的气息还未散，沈家的喜事又渐渐萦绕本城，大家都期待沈家女主人出现后的新格局！
　　今年的天气回暖得比较快，还没开春，天气已经十分宜人。许漾思女心切，一直怂恿着许妈妈早些带着牛牛回来，也好参加沈立军的婚礼。
　　许妈妈却是从来不会被人左右自己的决定，对着许漾的死缠烂打一笑而过。许漾磨到嘴皮子都薄了，也没能让妈妈松口，实在气恼。闹着沈惑也加入游说的行列，却不知道许妈妈用了什么方法，把沈惑说得再也不提这话！
　　对着自己的妈妈没有办法，许漾也就泄了气，转而对着视频呼唤女儿，还不时地抹一下眼泪，说是思女心切，虽然咫尺却成天涯。搞得沈惑看得也心酸了，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缠着她，使得她每天越来越少时间去想起牛牛。
　　好在沈立军的婚期渐进，许漾每天与即将成为她丈夫继母的阿姨挑着衣物首饰，看她兴致勃勃，沈惑也黯然。他何尝不想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可是，要从谁的手中接过他的新娘？许家的长辈终归是某些人的隐痛，这些年来，彼此消失在对方的视线之内，也算安稳了。难道，要为了一个婚礼而又掀起滔天的波浪？如果这样，这次，许漾会消失在什么地方？
　　沈惑也叹气，他并非万能的。他谨守法律、遵循行走社会该有的规矩，很多时候，还必须受制于人。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只手遮天，那样，也就可以把许妈妈的劝告置之脑后了！许漾闹着要许妈妈回国参加婚礼，却是没有想到，许家，并不适合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或许，她是记得的，在思念面前，却是选择了忽略！
　　许漾，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一个母亲了！沈惑心上一紧，突然也对那个远方的小人儿生出了思念。他看着牛牛出生，陪许漾一天一天见证她的成长，每天对着她哼哼哈哈，也有了做父亲的感觉。
　　牛牛回来，会叫他什么？沈惑心上一荡，又失笑了，近来，他总想得远了些！
　　喜日吉时终于到来。盛大婚宴自然吸引了一大堆的眼球，更有许多外地的人坐着飞机前来参加这场婚礼。外界对沈立军的认识又进了一步，原来，沈家也不是暴发户！
　　婚宴当天，沈立军红光满面地挽着美丽贤淑的新任夫人站立在人前，接受众人的祝福。沈立军虽然有了那么大的儿子，却是第一次结婚，那些繁琐的礼俗第一次做起来，也觉新鲜。仪式一过，大家立刻有了调笑的心情。特别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对着沈立军更是百般调侃，顺带地，把站在一边充当伴郎的一干义子也逐个拿出来扭捏一番。而沈惑，因为已经是已婚身份，倒是躲过了一劫。
　　沈惑夫妇充当接待，照顾那些沈立军顾及不到的人群。
　　许漾没想到，在这群人中，有人还是想起了她的身份。偌大的宴会厅里，热闹的人群中，她站在沈惑的身边，突然觉得如同身在沙漠中，荒凉无助而又干渴异常！
　　她不由得攀紧沈惑，看着对方倏然紧起的眉头，她心神一荡，对爸爸的记忆，又是鲜明起来。
　　那人看着许漾，慢慢地溢出点点笑意，朝沈惑点头，说：
　　“这丫头倒很像许哥的孩子。”
　　沈惑抿嘴回以一笑，道：
　　“张叔好眼力，就是当年许家的丫头。”
　　许漾敏锐地察觉对方面上的不自然！沈惑却是又笑意俨然地补充：
　　“现在是我的内人了。”
　　对方的神色有所松动了，看向许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忱，转而对她亲切地笑着，立刻问起她父亲的近况。
　　许漾正了正表情，轻声说起：
　　“我爸爸已经离世多年。”
　　听的人显然不信，但对着一脸正色又带着点点悲戚的许漾，当然说不出他的怀疑，彼此忍着心性又说了几句，就各自错开。
　　许漾能感觉越来越多的人尽量不着痕迹地在观察她。她也不觉得奇怪，她的眼睛还不是随着刚才的人满场跑。
　　那些他接触过的人，显然，都是父亲的旧识！许漾仰头笑看沈惑，思绪却是暗转，妈妈没有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怕惹得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吧？而沈惑不能举办婚礼，也是因为她吧？
　　身为许远生的女儿，有些事情，她永远也不能心存侥幸。之前的她说行谨慎，遇见沈惑后，心防有所下降，竟然忘记了该守的底线了！
　　许漾偷偷地叹了口气，附在沈惑的耳边低语：
　　“麻烦！”
　　沈惑也知道是麻烦，不过，许爸爸已然离开，而许漾又是他的妻子，间接地，算是重新回到了同一条船上，就算有麻烦，也只是一阵子的事情。待他们确认了许远生的离开，许漾也就不是一个异类了。
　　许漾还在沈惑的怀里寻找勇气，沈立军已经在另一边召唤他们了。他们走近，站在娇美的新娘俊朗的新郎旁边，许漾竟然生出了点点沧桑感！沈立军经过了多少风声血雨，才能有今日这一刻！她还要经历多少岁月，才可以让人不去联想到父亲！
　　沈立军让许漾陪着新人去休息室换衣服，许漾顺从地应承下来。这等事情自然有伴娘去做，沈立军招呼她，无非是想支开她，好做些什么。
　　果然，一等她消失在大厅里，沈立军就和以前的几个老友交代了一番。把许远生的死讯告知，对许漾的出现做了简短的说明，强调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儿媳妇了，还把她现今的工作地点也一并公布了出去。又隐晦地提醒，查是可以，但不能惊扰到她的生活。
　　曾经在刀尖上卖命的人，都懂得生命的可贵。行业的风险，让他们彼此信任彼此制约，却又彼此提防。有些事情，总得自己去了解了，才能放下心去相信。
　　换做是沈立军，他也会有自己的一套了解方法的。所以，适当的坦白，对许漾有好处。
　　等到新娘又换了一身的小凤仙回到宴会厅，许漾也感觉得到，刚才如锋芒在背的视线已然不见，那些带着研判眼神看她的人，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孔对她，或多或少地与她攀谈了几句，得知了她父亲已然离开的消息后，客气地让她节哀，又顺道问候了她母亲的身体，并竭力打探许夫人的回国时间，更一再强调想与许夫人叙旧的愿望，期盼许漾能早点达成他们的心愿。
　　许漾一并应承了下来，对妈妈又生出了几许佩服。懂得选择出现的时机，才是岁月给予他们的智慧！许漾承认，她只是纸上谈兵的料，没有时间的沉淀，她的功力还是不够，所以，还得不时陪着新娘进休息室换下衣服。
　　婚礼，完美地谢幕了。那些掩盖在华丽装饰背后的阴暗，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的……

　　暴雪（二）

　　许漾发现自己的生活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父亲的旧识一个一个不远千里飞抵本城，就想知道父亲离开他们之后的生活，更想清楚他最后的时光，可有透露任何愿望。
　　许漾巧笑嫣然，对这些问题认真做答。他们想知道的，无非是她的父亲有没留下任何威胁到他们生存的证据。谁人愿意相信有人会在金钱面前退却？许远生的激流勇退对他们来说，是个谜、成了心病的谜！
　　所幸，大家的言辞总是礼貌备至，点到为止，偶尔有点心急的表现，又在她的笑意下消了颜色，换一种方式，重新沟通。
　　许漾本以为父亲教得那一套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几天下来，那些委婉承转又似与生具来一般，让她应对得宜，攻守自如。
　　其实，她在见第一个旧时叔伯前，就已经把即将会面对的问题罗列了出来，更是把应对逐字逐句说与沈惑听，反复演练着每一句的语气，就怕有任何引发误解的地方。
　　沈惑比她懂得更多，同样在许远生的教导下成长，他比许漾却更多了些经验。毕竟，他从来没有从这种环境中隔绝出去。看着许漾带着盔甲赴约，他怜惜她的苦，却也知道，这是必经的阶段，不把前路扫清，她也不能自由地站在阳光下。沈惑更清楚，他能做的也有限，只能尽量抽空站在她的身边，在她看过来的瞬间，给她一个安定人心的笑容。
　　因为有这些旧识的邀约，许漾的时间过得飞快，一个不察，已经春暖花开了。每日的例行视频里，牛牛的声音越发激扬，表情更是生动，让许漾看得心痒，恨不得立刻穿越这人为的距离，把她搂在怀中，尽情嬉乐。
　　沈惑也从不错过与牛牛的见面，他在镜头前增加存在感，不时接上许漾的话，和另一边的许妈妈说上几句。偶尔也会顺着许漾的话头，逗着牛牛叫他。牛牛满月的时候，已经能依着他的声音寻找他的存在了，这让他也有了见证生命成长的喜悦。何况，许漾教孩子叫他“daddy”，这让他的心房一软，更是关注牛牛的成长。偶尔听许漾说起牛牛的事情，他还会出言纠正一二，许妈妈也责怪许漾，还不如一个大男人细心！
　　许漾期待牛牛回国，他又怎么会抗拒？有时候，他觉得那个肉乎乎的、爬虫一样的孩子，比许漾更牵动他的神经！他的期盼，总是深埋心中，让人难以察觉，可是，许漾却不会忽略，在他把阴郁变成表情前，她已经伸手抹去，让沈惑觉得，生活总是充满温暖的，像那个有父有母的童年。
　　阳光越发温暖，许妈妈终于松了口，准备带着牛牛跨越海洋，回到故土。
　　学校已经开学了，许漾一周半天的课，依照课程计划，这学期她总共才需上１２个早上，时间充裕，干脆挪了时间，再去添置一些牛牛用得上的东西，也把被别人分割了的假期补上，好好地，只和沈惑过两个人的日子。
　　两个人在一起，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许漾一时贪起粤味，磨着沈惑到了南边，整日消磨在茶楼食肆里，早忘了空出时间的初衷。南方的暖意总比北方来得早些，醉人的春日里，沈惑也变得话多了起来，不时逗得她开怀大笑。
　　许漾从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在街边演绎那些浪漫的爱情，还成为了当日晚报的一幅配文图片。当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看见这一份报纸时，她有些滑稽地想起，这难道是上天可怜她没有公之于众的婚礼而补偿她的一点虚荣？又或者，是妒忌她的安逸，而把她的行踪摆放于有心人的面前，好随时查找，以防她也学着父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顺带，把他们多年的恐惧又引发了。
　　她为自己的猜测而失笑，引得刚从浴室出来的沈惑好奇地凑前，缠着她细问。许漾架不住他的嬉闹，只好把自己的联想隐晦地说了出来。逗得他也勾起嘴角，把她搂进怀里，问：
　　“你想要一个婚礼？”
　　许漾咧着嘴笑，她怎么会想要婚礼，两个人的爱情，何需众人的见证！她只是不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那让她浑身不自在。
　　沈惑见她摇头，又提议：
　　“我们也去拍个婚纱照？”
　　“才不要！”
　　平日里的照片更能留下他们的生活印记，又何必靠着层层的包装美化而忘却生活的本来面目。沈惑低笑，有些惆怅地说道：
　　“我没有送你结婚礼物。”
　　许漾扑进他的怀里，一阵静默后，低声却是坚定地回答：
　　“有！你给了我未来的所有幸福。”
　　她的示好却换来沈惑的一阵惊讶：
　　“全都依托在我的身上？”
　　许漾抬头白了他一眼，把刚才的旖旎气氛抛之脑后，抱怨了起来：
　　“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甜言蜜语，全给你破坏了！”
　　没了美人的怀抱，却是让沈惑笑得倒在床上，飞眼看着恼羞成怒的许漾，满脸都是爱意。有时候也是气她的，想说一句什么，总是斟酌了又再斟酌，把他当成豺狼虎豹一样，就怕一个用词不当，就被他扑杀！
　　他的要求不高，只是希望她把所有的无所顾忌都和他说罢了，而不是遇到麻烦才能想起他的妹妹。他要的是真性情，而非假恩爱。许漾呈现给他的，并不是完整的她。
　　“漾漾，明天生意上的朋友请吃饭，一起去吗？”
　　许漾回眸，眼里的狠意渐增，道：
　　“自然！你还想挎着谁出席？”
　　曾经的隐匿，是因为不想再和过去牵缠不已。现在既然已经站在他的身边，自然没有退却的道理。
　　她回得礼直气壮，沈惑也就笑得更是满意。通常，能骄纵的女人才是幸福的。他不知道她对现在的生活是否满意，但，看她意气风发，也能窥得一二。
　　有她在身侧，自然一夜的好眠。翌日，两人就神清气爽地赴约了。
　　虽是陌生的城市，因为见的是同一行业的人，大抵总是知道一些彼此的生活琐事的。又是携带家眷出席，座上的闲聊也就显得温馨了些。
　　做的同是娱乐休闲这一块，交换的信息都是三教九流的，再加上，对方的太太又是个颇为健谈的人，聊不上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昨天的晚报上。
　　“你们那边倒尽是出些俊男美女，看看这晚报上的照片，虽然拍得不够精细，还是让人羡慕啊！”
　　话毕，又瞟了一眼身边的丈夫，轻轻地哼了一声，补充道：
　　“哪像我们家的这位，这才几年，肚子就像气球一样，涨得比我买衣服的速度还快！”
　　许漾顶着笑脸夸耀她的贤惠，又汗颜：
　　“现在这搞活动的，总是出奇不意，让人措不及防。看看我，就是不怎么精细的拍摄技术，也能捕捉到老态了。像我这年龄总是藏不住的，他总说我眼睛生得老气，一下子就显眼了。”
　　身边的太太立刻把话题引到了美容上，为了加强说服力，还特别举了几个例子，因为不是许漾熟悉的人，难免没什么效果。对方见她兴致缺缺，突然压着嗓音，道：
　　“见过于舒吗？就是前阵子出事的那于家的女儿，小时候也长得一般，后来不就靠着人为的手段变得漂亮了！听说，还靠着美貌从另一个女人手上抢了丈夫！现在啊，一切皆有可能！放心，这眼睛的老态还是有得补救的，国内不行，我们出国去整。怎么也得把自己拾缀得漂亮些，栓着男人的眼线总是好的！”
　　许漾还没回神，对方已经接了下去，又是神秘兮兮地说起于家的事情。
　　“你不知道吧，于家完了。以前我们家租个地皮什么的，还得上他家去通通气，现在他家女儿想约个好点的医生看病，听说还费周折呢。”
　　“看病？”
　　“是啊！”
　　看着许漾茫然的眼睛，她立刻热心地解释下去：
　　“嘿！这权重伤子息，往前于家在位还不觉得，现在退气了，看看，连个外嫁的女儿也受累。听说流产后，身体一直恢复不了。也是，打击太大了，家里失了势，这丈夫也被停职检查，这风口浪尖的，没人帮上一把，翻身是没可能了！我看啊，连生存也是问题。”
　　许漾只是哦了一声，扭头，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她果然变得冷血起来，外人而已，事情再糟糕，也与她无关，就是喜怒，也吝啬给予。

　　暴雪（三）

　　沈惑难得与她同行，又撺掇着她到了香港。既然想添置物品，购物天堂怎么能错过？沈惑不喜欢逛街，但，牵着她、拥着她在街上闲适地行走，又是另一回事。他觉得自己心理也挺阴暗的，恨不得能在她的身上烙下标签，免得丢失了会无路寻找。
　　是不是，让更多的人记得她的面貌，就会让他更是安心？沈惑自嘲一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是轻轻地一吻，哑声问她：
　　“还要到什么地方看看？”
　　许漾偏头粲然笑着，道：
　　“继续走下去就好。”
　　她缺乏逛街的经历，现在做来也觉有趣，特别是身边还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又是走走停停、没有时间、没有目的地乱晃，更是生出了趣致。
　　街上的行人各式各样，许漾总是分神去看着他们，和沈惑打赌，哪一个是来度假的。沈惑大多数会顺从她的意见，偶尔也有不同意见的时候，沈惑就会恶意地加大赌注，然后，想方设法地得知结果。费上一翻周折后，就为能在街边也偷上一个香吻。
　　沈惑觉得这一趟的旅程无比舒适，有了玩闹之心的许漾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潜意识里不再去忌讳周围人的眼光，那些谨小慎微的小动作也少了很多，沈惑甚为欣慰地发现，那些过去，对她的影响变小了！
　　再好的时光，也该有停歇的时候。牛牛归期在即，他们也得回家迎接了。
　　本城的春日还带着小寒，不像南方，已经带上暖意了。许漾换了薄杉出现在办公室，小丁立刻凑前，坏笑地看着她，语带暧昧，道：
　　“那个男人是谁？”
　　许漾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男人？”
　　“那个和你一起上报的男人啊，沈少啊，是你的谁？”
　　许漾一时难以启齿，定下心后，又觉好笑，在本城的许多人眼里，她和沈惑已经是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可是，离开那个特定的环境，又有谁会认识他们？
　　“怎么在本城也能见到那张晚报啊。”
　　小丁呲齿，小声又不乏跋扈地回答：
　　“本人关注全国大事不行啊！”
　　许漾淡笑不语，谁人没有那么一点不想告人的秘密，有很多事情，到了最后，也只是习惯而已。
　　“我再婚了，对象就是他。”
　　这一下，换小丁茫然了。不过很快，她就回了神，直嚷嚷着要他们请客，傍上了大款，怎么也不能便宜了这一顿。
　　办公室里的人也就他们两个走得近了些，许漾自然没有拒绝。下班后，便相约到了林氏食府，沈惑并没有出现，他还在球场，赶不回来。
　　脱离了办公室的范围，小丁的话更多了。一时好奇起许漾和沈惑认识的经过，又对她的离婚过程颇有兴趣，左一句右一句地，让许漾应接不暇，索性只笑着敷衍，对小丁的猜测不否认也不附和。等小丁说乏了，才随意地接上几句，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带开。
　　身为八卦人士，小丁很自然地把身边发生的重大事情当秘闻一样转给许漾听，又清楚许漾身份的今非昔比，当然更想从她的嘴里知道些更为隐秘的新闻，于是，说得更是起劲了。许漾对自身的问题都没那么关注，又怎么会去察觉外人的举动。所以，小丁的行为又是徒劳了。
　　一餐饭在两人的话不投机下愉快地结束了。小丁还有其他的节目，撇了许漾独自寻欢去。许漾像是无端得来的空闲，一时没地方消磨时间，又生了走路的兴致。选了一个方向，便沿着路灯往前。
　　街上都是她陌生的景色，看得她嘴角微翘，情绪越发高昂。殊不知，心情大好的时候，总容易乐极生悲。一个不察，竟让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把包也给顺走了。许漾顿了一下，很快地拔腿就追，饶是她脚程再快，也难抵一个专业人士，只好颓然地败下阵了。寻了一个报警亭，把经过和当值的警察说了一遍，又在警察的要求下把包里的物品一一罗列出来。又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习惯把钱都放在包里，现在，该怎么回到家？
　　傻楞了一会儿，才想起可以向人求救。借了电话却忘记了所有人的号码，只好打到球场，请前台转到了洪青越的手上，又让洪青越找了沈惑，才算解救了自己。
　　许漾觉得这阵子的自己变得多事了起来，于是，特意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在家总不会祸从天降吧。却不知，更大的风波已经来临！
　　那张上报的照片，还是引起了在家闲养的于舒的在意。她不比赵属州，出生不同，那种敏锐度也不同。她对沈三亿的发家有所耳闻，许漾既然是他们的故交，自然和那些事情有所牵连的。于家想翻身，当然要另辟鼷径，许漾的事情，在她看来，是个绝佳的机会！
　　于舒先是从赵属州处下手，却发现，他根本没能提供什么有利的信息。她不由感叹许漾的心思，连枕边人也瞒得如此严实，看来，事情一定很大！
　　于舒不能从正规途径了解事情的原貌，只好下了狠手，从底层一点一点刺探起来。她对政治有所了解，却了解不了社会的另一面，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刺探，落在一些人的眼中，虽然无害，却终究难以放过。
　　沈立军把所有的利弊分析给她听，直接挑明：
　　“到这一步，于家是留不留已经不是我们能去决定的了。最好，你也有所表示，才能消去疑虑。”
　　许漾双眉紧蹙，交握在前的双手不时握紧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开口，说：
　　“十六叔，现在，就是死人都会开口，我不想落下口舌。而且，保不齐哪天就有人跳出来为于家翻案。这事情还是由着其他人去做吧。我们已经离开，有些事情不好再上手。”
　　沈立军沉吟了一阵，轻轻点头，道：
　　“那你还得烦上一阵子。”
　　于舒搅弄上来的各种麻烦虽不会缠上她的身，却也免不得为着这些事情担惊受怕。再加上于舒丈夫的身份，多少会让外人对她又多了戒备之心。沈立军近来又和老朋友们联系上，沉寂多年的热血开始翻腾，一时冲动间，也想快刀斩乱麻般把这些麻烦一下解决。还好许漾的性子沉稳，轻轻一拦，倒也就消了他的热血冲动。
　　从沈家出来，许漾又拨了通电话给外公，把目前看到的面临的事情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倒也没说什么，静静地听完，让她凡事多为沈惑和牛牛想想，就挂了电话。
　　许漾到了家，还没理出什么头绪，表妹就给了电话，说是外公与妈妈已经更改了航期，提前回国了。许漾不会傻到去问为什么年老体迈的外公也会回来，不过是心疼她的景遇，想回国为她分担而已。
　　既然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里，该有的防备与威慑，自然不能缺少。
　　许远生只不过是一个偏远山村出来讨世界的人，就算再怎么有能耐，又怎么会搭上那么惊险的路子？一切无非是许远生的丈人在后指点撑腰罢了。
　　而今，他老人家指引的路，面临崩山塌方的危险，他又怎会袖手旁观！
　　许漾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朝着父亲的方向遥遥举杯，心上一片静默。
　　爸爸，您的心愿，我换一途径去达成吧！

　　暴雪（四）

　　许漾还没把新手机拆封，三儿就把她刚被抢的包拿回来了。许漾只是略略一顿，就若无其事地接了过来，刚想顺手丢在一边，沈惑却敦促她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少上什么东西。许漾只好依言草草地翻弄了一遍，道：
　　“没。”
　　沈惑见她满不在乎，微微一瞥眼，也就不去追究了。转而对着三儿，问：
　　“什么人抢的？”
　　“外来的，新手，照着照片下的手。”
　　许漾闻言，双眉微拧，偏着头等下文。
　　“有人拿了许漾的照片，点名要她的东西。到手后，还没来得及交接，就让我们给拦下了。”
　　沈惑敲敲桌面，沉吟了下，又开口：
　　“外来的？是那些叔伯带过来的？不像！你再去问，务必把那个人找出来。”
　　三儿苦笑着摇头：
　　“已经问了，他们死活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
　　沈惑斜眼一挑，道：
　　“那就顺着藤摸瓜！”
　　三儿静默地离开了，许漾把东西扫在一边，伸手抚上他的双眉，道：
　　“安心些，也没有什么能让人觊觎的东西。”
　　她的包里从来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就是手机，也只有简单的几个号码，饶是再多的功能，于她，只要能接能打，也就是一个完美的通讯工具了。那些人冀望从她的物品中得到什么讯息！
　　沈惑把她搂进怀里，对她笑笑，近乎呢喃地叹息着：
　　“你这性子，也不坏啊！”
　　三儿的动作也快，没等许漾回神，就找到了指使的人。许漾搁下电话出了会神，又释怀地笑开，对沈惑说：
　　“换我，也会为家族而努力一次。”
　　于舒会做到这一步，并不奇怪。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会抓住任何一个弱点，以求制胜！
　　“常言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希望你不是那么卤莽的人。”
　　沈惑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话，又继续埋头于案堆，许漾皱着眉头想反驳，看他认真的样子，也就讪讪而罢。
　　许漾这几天又没事情可以忙碌了。旧时的叔伯风闻许妈妈即将归国，也消停了下来，暂歇旗鼓，就等故友相见互诉旧情了。
　　等沈惑把案头的文件处理得七七八八，许妈妈的飞机也快落地了。许漾踮着脚尖看着蹿动的人头，嘴角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连日来的烦恼，也被抛之脑后，眼里心里，唯一的存在是那个小小的人儿。
　　许妈妈推着牛牛跟在外公的身后，长途飞行也无损他们的风采，在许漾看来，依旧精神奕奕。她上前，轻轻拥了一下外公，又和妈妈贴了贴脸，才转而专注在牛牛的身上。将近半年不见，她已经没了先前的胖墩样子，齐耳的头发柔柔地贴在脑后，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倏然凑前的许漾，嘴里还不停地哼哈着。
　　许漾喜不自禁地把牛牛从推车里抱起，左右地亲了一记，又把孩子举到沈惑的面前，笑着看他，在他想接手的时候。自己先凑前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印记。
　　沈惑干脆把她们都搂进怀里，在牛牛的脸上轻轻一吻，又顺手拂开垂在许漾脸际的发丝。看来是惯常的动作，做起来也顺畅自然，落在外人的眼里，却是深情款款，一副和乐融洽的家庭写照。
　　许妈妈自然是满意他的，等他们腻歪够了，才寒暄起来。沈惑把近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宽慰他们：
　　“问题也不大了，就看漾漾怎么看待而已。”
　　许妈妈瞅了只顾着牛牛逗乐的许漾一眼，冷冷一哼，道：
　　“她有脑子？会有什么看法！”
　　许漾并没在意他们的交谈，只投入地和牛牛进行表情沟通。倒是在一边的外公听不过去了，随意地一瞥，满脸不屑。许妈妈立刻安静了下来，闭目养神了。沈惑看得要笑又不敢笑，忙想些别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许妈妈没认识许远生前叫卢静，因为家庭的关系，自小寄住在保姆家。卢静随母姓，从来没同双亲一起出现过，所以，没人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周老大。在卢静很小的时候，她便认识了许远生。或许是他身上流淌的不羁血液让她觉得熟悉，也或许是许远生外显的腼腆中总透着一股霸气吸引了她，总之，她跟在了许远生的身边，从刚识情愫开始，慢慢地懂得□，到最后结婚生下许漾。卢静的身边只有许远生，而且，从卢静变成了许太太、又成了许夫人。
　　初始，许远生并不知道卢静是谁的女儿，他们结婚的时候，卢静那边并没有亲戚出席。到他后来开始经营酒店，与人发生了冲突，几乎到了拼性命的地步，才从已经成为他太太的卢静嘴里，知道了他拥有着强力的后盾。从那时起，周家人虽不去刻意接近他们，也没有特意提携他们，但，许远生能接触另一群人，还是他们的指引。
　　等许远生开始和人走私橡胶，周家人估摸着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到许远生了，也就撇了故园的一切，移民出去了。
　　而今，没有了许远生，卢静的人生，又由周家主宰了。
　　沈惑看一眼还在哄着牛牛的许漾，心下一松，还好，许漾只能由他守侯。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许漾赖在牛牛的房间里，直到她睡着了，还不想离开。沈惑刚把外公伺候上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认命地挪动了起来。
　　许漾坐在地板上，正趴在牛牛的床边看着孩子睡觉。沈惑怔忡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上前，在她的身边坐下，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极力诱惑：
　　“睡了，我们也睡去。”
　　许漾扭头看他，一腔的母爱在他刻意展现的男性魅力下有所退减，可惜，还是纹丝不动。沈惑见状，眉毛轻挑，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般继续劝服她：
　　“来日方长，你要天天守在牛牛的床边？”
　　许漾心下一紧，双眼微微有了湿意。扶着他站了起来，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牛牛，才扭头轻步离开了婴儿房。
　　她靠在沈惑的怀里，揪着他的领子，喃喃细语：
　　“我听奶奶说，我刚出生的时候，爸爸每晚都守在我的床前，就怕一个不小心，让我有了意外。”
　　沈惑点头，就是他到了许家，每晚，许爸爸都习惯在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流连。每天，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许爸爸，最后见到的那个，也是他！
　　“我对牛牛，不如爸爸对我。”
　　“妈妈也不曾每夜守在我们的床前。”
　　沈惑心平气和地开口，她傻楞了一会儿，渐渐地松了手，从他的身上滑下，慢慢地笑起来。沈惑覆身上前，亲亲她，又退了下来，一手搭在她的腰际，躺好，道：
　　“睡觉！”
　　每一天，太阳底下都重复着自己以为的新鲜事情。许妈妈的归国会友宴，隆重开启。
　　许妈妈照着许漾提供的名单请客，当然，挽着她出席的是她的父亲，昔年的周老大周同韧。许漾并不清楚当天的纤细情况，可是，沈惑的安慰很到实处。
　　“外公牵的线才有爸爸的过去，现在这些人，对他来说还是小鱼小虾，没什么问题。再说，周家的事情又不是说断就全断的。你觉得当年爸爸的离开没有周家人的一份力？”
　　许漾细一琢磨，也就清楚地放下心来。就算外人觉得许远生留下了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证据，也构不成威胁了，周家毕竟是同路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自然不会去做的。
　　余下的，就只有那个还在冀望能搅动风浪的于家千金了！

　　暴雪（五）

　　许漾这两天的精力都费在牛牛身上了，她喜欢抱着牛牛，虽然沉甸甸的、让她的手不时麻酸，却还是不想撒手。现在回想与牛牛的分离，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怎么会忍心把她的心尖儿放得那么远又那么久！
　　沈惑对她的母爱泛滥实在无可奈何，也就随她怎么折腾。一等许妈妈又出门访友，他便把连体婴一般的两母女押到了球场，方便看管不是！
　　在许漾看来，人生总是无巧不成书的！所以，她还没把牛牛哄到睡着，就有人找上门了。
　　许漾把牛牛放在房间里让保姆看着，自己随着服务生到了休闲区的小包厢里。服务生赶在她要推门前开口：
　　“沈少说，这里隔音太好，所以，您不能介意他用了非正常手段。”
　　许漾点头，等服务生退开，便悠然地推开了门。
　　今日阳光正好，这一处，又是洪青越挑选的，自然是美景无限。只是，这个时间，临窗而坐的那个人，似乎没那么好的情致。
　　“赵太太。”
　　许漾甫一进门就略是抬高了声音，待于舒转回了身，许漾却是眉毛紧挑，又快速地松了开来。
　　于舒变了。为数不多的几面，于舒留给许漾的印象是一个知性干练的女子，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懂得去争取。可是，现在的于舒，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那样的自信。许是小产伤身，她瘦了，脸色也憔悴，眼里焕发出来的光彩带着一股执拗，似乎，透着那么一点点狂热。整个人看起来让人觉得带了点什么，总觉得不舒服。
　　许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小步前进，在她的对面坐下。小小的桌面只放了一杯柠檬水，看来，她到的时间也不长，连喝什么都还没决定。
　　她一直看着许漾，眼里透出来的热切让许漾心里隐隐不安，收了笑面对。许漾也不是非见她不可，但，连日来，于舒的动作繁多，早就让人手痒。许漾大可随她去，就算她要闹腾得失去自己的性命，对许漾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认识的人遭遇不幸而已。可是，许漾没忘却爸爸的教诲，他说：得空伸把手，没准下次你得靠着这手活命。
　　这一次，她伸手，就看于舒能不能抓住了。
　　许漾收了心神，泛起微笑等她开口。
　　于舒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先是把笑溢满脸庞，才轻缓说道：
　　“你过得很好！”
　　在于舒看来，许漾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开始，她不过是千万奋斗在城市中的年轻男女中的一员，不过，许漾还是挺幸运的。自己本身的职业不错，嫁的丈夫也体面。爱情事业都走在上升路的时候，虽然被她搅了一番，但这世间的爱情太多了，许漾的悲切，正好说明了她的幸福！
　　只是，后来，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她抢过来的爱情并不美满。赵属州新进的单位前途并非不好，可不知道谁在后边使力，明明非他莫属的职位，又被外来的人给抢了。她也曾发狠想把那个人的职位搅黄，可还没动手，就被父亲劝导，不急于一时。
　　谁人不清楚赵属州是于家的女婿，又怎么会选了一个身家背景干净得如同白纸一样的人呢？背后是谁在与于家较劲？当从堂哥那里得知，取赵属州而代之的那个人竟然是许漾的表哥的时候，于舒第一个念头是：报复来了！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她也曾从赵属州处反复打听，想知道许漾这个表哥家的详细情况。赵属州却只知道，这个表哥是姨婆家的外孙，其他的，他知道的比她还少。
　　于舒觉得，这一切都是许漾借着沈家在捣鬼。只要沈家垮了，许漾便什么也不是了！可惜，他们于家，目前还不能一招就把沈立军致命。
　　于舒也能忍，时机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取万千胜利！却不料，家里会出了一连串的事情。从古至今，政治这东西总是看似劲挺却又不堪一击的，该是他们于家有此一劫，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于家人都清楚，经此一役，他们或许再无重新站立的可能了。
　　反观她的手下败将，许漾却是混得风生水起。她一直知道许漾攀上了沈惑，但，沈家大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小小的一个许漾，不过是仗着故交的身份，一直站在他的身边而已。可是，事态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年后，她整日思索着该怎么盘活于家这盘棋子，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场面上的一举一动。对本城的大新闻自然不会去错过。沈家的喜事自然也没逃落她的触角。想当初，本地显贵的任何一单事，怎会缺了她于家的身影！但现在，于家人已经过气了，活跃的是许漾！络绎不绝的访客让于舒起了疑心，暗地里打听，又卖上爷爷的脸面，仔细刺探，才知道了原委。
　　沈立军曾因为走私案被查，却因为牵连太大而不了了之。而那时，沈立军不过是许漾家的一个马仔。于是，于舒几近笃定了。许漾家必定是当时走私案的重要团伙成员，他们手上肯定还握有大堆的证据。只要能找出一二，不单她，就是整个于家，都会重新站于阳光下！于舒也清楚这样的事情背后水深着，根本是无人愿意去碰的。但，越是这样，才越是他们的机会，为了于家人几代人的荣光，她必须放手一搏，于家的成败在此一举了！
　　于舒借着职务之便，从过去的卷宗里找出了很多的蛛丝马迹，又下了重本，找寻当年牵连在内的不知名人士，一点一点，艰辛无比地拼凑事情的真相。她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虽然不能掌握实在证据，但，只要能掀起一点波浪，便能刮起飓风、翻天覆地。
　　可是，打击总是随之而来的。她指使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了。本来是要检举许漾的表哥收受巨额贿赂的，可是，赠送房产的人是许漾与沈惑，还做了赠予证明，就目前看，这并无不妥的地方。于舒只得换了方法，从许漾处下手。只是，许漾今非昔比，看似单身一人在街上游走，却是怎么也近不了身。
　　于舒从谨慎出发，通过于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从外省市叫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轮换跟在许漾的身边，伺机下手，不用伤人，只要拿得她的手机，用上些手段，总是可以窥得一二的！
　　对方的反应却是太快了，她只听得包到手，没容得中间人接手，许漾那一边已经有人追上。于舒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底层，有时候，他们渴求的并非是钱。所以，她节节落败。于舒清楚有人开始施加压力了，她猜测可能是沈惑或者许漾，他们两个人，在她看来是没有区别的了。
　　在外面的不顺，回到家里，还要面对日渐安静的赵属州，这让她的脾气更是暴躁。婚前婚后的赵属州变化太大了。当他还是同事的时候，赵属州沉稳、寡言却不失风趣，而且，他处处显露的那种安逸儒雅的气质，让人觉得心驰神往。可当他成为她的丈夫后，于舒发现，赵属州最爱的不过是他自己。他在很多事情上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
　　赵属州家在农村，在她看来，最好不要和那些亲戚多有牵扯，她还没把种种手段使出，赵属州却连双亲都屏弃在他们的生活之外。他们结婚，赵属州的父母只拿了点彩礼钱，连面都不露，就是他同在一个城市的弟弟，也没有出席。
　　初时，她是感激赵属州的体贴的！赵属州为她放弃很多，这让她心生狂喜，这男人，用他的方式表达爱意。可是，人之相处，日久识意。
　　赵属州似乎除了读书之外，再无其他能拿出手来夸耀的地方。在与她的家人相处的时间里，他似乎总是不自觉地迎合着，那种融洽的气氛，会让她生出一股子难堪，婚前的清高淡雅，怎么生生就从他的身上抹杀了！
　　再来，于家出了事后，他那种无措让人觉得失望。于舒不是没有和他吵过，只是，对着一个冷眼相看的人，又怎么吵得起来！到最后，于舒也清楚了，这个人，指望他锦上添花是可以的，想他雪中送炭，那就是痴心了！
　　于舒也恨，凭什么，这个男人到了她身边，魅力骤降，而许漾的身边，总有那么个出色得让人心生艳羡的男人？
　　“你父亲才是走私案的重要成员吧，凭什么沈立军会把你这个落泊的罪人之女供为上宾？许漾，你不觉得羞愧吗？花着肮脏的钱做着一份高尚的工作！”
　　再次展颜的于舒开始显得咄咄逼人，她看着一直微抿着笑的许漾，怒气横生，干脆撕了脸皮，道：
　　“依附着沈家来对付我们，难道不怕再一次把沈立军、哦，不，这一次该送沈惑了，把沈惑送上被告席，才是你的目的！像你这样花着血腥钱长大的人，怎么还没有遭天谴！”
　　许漾双眉微拧，有些不解：
　　“你就和我说这些？”
　　费了心思的约见，就为了言语上的抢白？难道，于舒真以为一两句话就会伤到她吗？
　　于舒微微一怔，疾言厉色地道：
　　“我不过想知道你会无耻到什么地步！靠着身体，能走到什么地步而已！”
　　许漾看着她，突然失笑，微眯着双眼看她，道：
　　“再无耻，我也没去招惹有妇之夫！赵太太，我今天见你，不过是劝一句，临渊止步，前头的路，不好走！”
　　言尽，许漾便转身想离开。手刚搭上门把，于舒在后边幽怨地开口：
　　“你不过有个好的家世罢了！”
　　许漾不愿意反驳，转身轻笑：
　　“你不也靠着家世才变成赵太太的吗！”
　　脱离了彼此依附的家族，还有何人生可言？从来就是成王败寇，如若她站在失败的一方，于舒不也只是轻一叹息，便投入下一段旅程吗！
　　既然如此，又何生感慨！

　　晴

　　接下去的事情，如若走马观灯，一件一件，让人应接不暇。
　　于家的事情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该判的判的了，那些还呆在本城里的，时日不久，也被用了各种理由，从这座城市里被散落地转到其他地方。
　　许漾连个好奇的心都没有，该上班的时候便上班，没课的时候，一心扑在牛牛的身上。许妈妈随着父亲又回到了澳洲，家里的人口骤减，许漾更是常被沈惑抓到身边，就怕闲下来的她，会推着牛牛满城游走！
　　带一个孩子不是简单的事情，虽然许漾做了那么多的准备，但，真的面对，还是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许妈妈走了后，不得不请了一个阿姨专门帮着许漾带孩子。又基于沈惑的工作考量，他们一家几乎搬到了度假村住了。
　　所以，才会一大清早的，在小道上，偶遇陪着女友散步的赵合川。
　　彼时，许漾正推着牛牛在路上观赏花草，这两天天气甚好，牛牛对室外又有了无比的兴趣，许漾索性休整了自己的睡眠时间，就为了能带着牛牛一同感受自然风光。因是在度假村住，沈惑的作息时间变得不大正常。常常许漾已经睡了一觉，他才躺下。他没有惜香怜玉的情怀，总是由着自己的兴致，用尽各种方法把她从睡梦中吵醒，然后，让自己更累。许漾唯一的体贴，便是早上安静地离开他，把陪他睡觉的时间用来培养母女感情。
　　不过，虽然是她常陪在牛牛身边，但，总不如沈惑吸引牛牛。这让许漾有些气恼，又彻底地放下了心，还好，这从侧面证明了沈惑对她的喜欢，毕竟爱屋才会及乌啊。许漾粲然一笑，沉溺在爱情中，有多久没想到爱情这样的字眼了？她心情甚好地看着面前的一对，侧头接受阳光的抚慰。
　　赵合川显然过得不错，许漾看着他点下的东西微微一笑，天道果然酬勤，听说赵合川自从经历情变后，便专心于事业，果然创下一番新高，一扫原先的苦闷，现在，自然是意气风发的。
　　赵合川看着躺在婴儿车里的孩子，好奇之色不掩，静静地打量之后，问：
　　“你的？”
　　许漾坦然地点头，就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
　　“之前的那个？”
　　许漾嘴角轻动，却是没有回答。赵合川也不傻，前后一联想，哑然：
　　“交流期间生的？”
　　能瞒人耳目的，也就那段时间了。赵合川皱着眉头，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一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沉吟越久，手上的动作就越是迟缓：
　　“不是说孩子不在了？”
　　“你哥让我流了她，我生了下来。”
　　许漾的声音同样轻缓，语气也不见尖刻，赵合川拧着双眉，神色略带仓皇：
　　“你隐瞒了孩子的存在，是因为早有计划要离婚？”
　　许漾俯下身子安抚着开始骚动的牛牛，抬眼一笑，赵合川突然一惊，习惯多年的五官竟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娇艳，带着点点的蛊惑，让人心头微颤，想移开眼，却挪不动。
　　“哪个女人不希望婚姻长久？合川，我没有坐以待毙而已。”
　　赵合川的眼睛轻轻地眯起，看着她，语气涩然：
　　“你们的家曾经是我向往的地方。”
　　许漾微微一笑，正色道：
　　“我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曾经而已，我现在的家，也是让人向往的地方。”
　　接下去的寒暄流于表面，不过一会儿，就各自有了离意。许漾止住了他要结帐的手，反而朝前来划单的服务生吩咐：
　　“赵先生这一趟的帐单都转到我名下。”
　　许漾抱着牛牛与他们告别，她眯着眼目送他们离开，由始至终，赵合川两伸手去碰牛牛的兴致都没有！他在猜测什么？由这个孩子想到她的离婚是个阴谋？
　　回到房间，任保姆把牛牛抱开。她回到床上，等沈惑张开眼睛，在他的怀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把早上的小插曲说给他听。
　　沈惑双眼微阖，一手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耳垂，失笑：
　　“必然是觉得你心思弯曲，”
　　许漾细想过去，也失笑，换她作为外人看，也觉得自己过分。只是，切的是别人身上的肉，痛的又怎么会是自己！怜悯，只因为懂得，既然沟通不良，也就不过尔尔。
　　“你不喜欢这样的手段？”
　　沈惑双眼顿睁，看着许漾的表情，神色渐霁：
　　“什么时候，你也在乎我的看法了？”
　　许漾斜了他一眼，小小的不满在他的睥睨下，倒成了点点的娇羞，见他依旧带着兴味看她，只好软软地叫了一声：
　　“哥……”
　　拉长的尾音，消逝在逐渐有了暖意的阳光里。须臾，许漾喘息着推开压在身上的他，道：
　　“在彻底输掉前，抵抗是不对的？”
　　沈惑轻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身体贴得越是紧密，那轻轻耸动的躯体，让许漾突然躁热难耐，揪着他四处游走的手，狠眼一瞪，嗔了一句：
　　“有完没完！”
　　沈惑缓下动作，亲着她的肩膀，笑意不减：
　　“你是我的，好与不好，都是我的。”
　　“所以……”
　　“爱人的第一要件，是你首先要有自保的能力。”
　　坐以待毙，绝非生存之道！
　　许漾莞尔，放开自己，由着他四处点火，只依着他、跟着他的步伐前行。
　　又是周一，许漾被小丁拖着到了商场，暮春季节，又该是换上新战衣的时间。
　　许漾随性惯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提了好多东西，坐下稍息的空挡，小丁突然有了酸意：
　　“喂，嫁了个富翁老公，倒真是惬意啊。”
　　许漾一楞，又抿嘴轻笑，果然，在外人的眼里，她贪的就是钱！她把略略凉下的咖啡一口饮尽，道：
　　“来，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刷个贵的，我老公有钱！”
　　小丁欣然起立，有些事情，贪心的只能这一点，仅此一点而已！小丁挽着许漾进了一间品牌店，指着其间的新品，道：
　　“肖想很就久了，就是觉得贵了下不了手，有你这金卡一族在，我也安乐了。”
　　许漾头一点，示意服务生把小丁看中的包拿下，一边轻笑：
　　“没关系，也不是我的钱，我们都安乐。”
　　签单的瞬间，许漾刚好看见进门的那几个客人，隔着华美的灯光，笑容也显得漂浮，许漾微勾嘴角，隔着大大的展示台，错身而过。
　　洛图，依旧依附着男人而生，许漾分神听着小丁的不停介绍，恍惚一笑，落在他人的眼里，许漾也不就是依附着沈惑而活！
　　到家的时候，牛牛已经睡下。客厅里等着她的，竟然是沈惑。许漾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把手上大大小小的袋子顺手丢在地板上，朝他飞扑而去。
　　沈惑的笑还没展开，便被她的吻淹没。沈惑诧异：
　　“怎么出去一会儿，回来就热情如火了？”
　　许漾笑着撇下他，走到袋子旁坐下，把刚买的东西一件一件比划给他看，软声问他：
　　“好不好看？”
　　沈惑侧头打量了一会儿，走到她的身边，把她从地上抱起：
　　“好看！”
　　只要是她穿给他看的，都是好看的！
　　絮絮叨叨的一夜，又是安静地滑过，许漾觉得心满意足，如此，岁月静好，便是幸福了！
　　接到赵合川的电话，许漾虽有诧异，却照旧依时赴约。
　　许漾来得挺早，不诚想，有人比她更早。许漾面色沉静地看着许久不见的赵属州，寻思着该不该往他的伤口上洒盐。
　　赵属州依旧是往日的样子，儒雅中流露出些须的清冷，看来，于家的事情于他却是不受影响的！
　　“我让合川约的你，我听他说，你把孩子生下来了。”
　　许漾单手抚上眉毛，轻轻咧嘴，不解：
　　“时至今日，我的孩子与你何干？”
　　赵属州双眉轻攒，看着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的乞怜：
　　“我想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了，长得好不好，是不是，也会叫人了。”
　　许漾笑开，双手在桌上交握，道：
　　“承蒙关心，我的孩子一切安好！”
　　“许漾！那孩子我也有份！”
　　许漾闻言，眼睛倏然晶亮，依在椅背上看着他，静默，让他自持的冷静渐渐龟裂，有些狼狈地开口：
　　“至少，我还是他父亲。”
　　许漾不甚在意地把玩着小巧的茶杯，说：
　　“在我看来，我先生才是她的父亲，至于她愿不愿意知道你，那是她的事情。在她成年以前，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和她说。”
　　许漾话锋一转，又道：
　　“听说你外放了，边镇不错，离你家也近，倒也能顾得上双亲。”
　　赵属州听了这话，面上神色渐渐休整，一贯的淡雅又似有若无地浮现了：
　　“许漾，你从来不对我说实话。”
　　这话不好反驳，许漾只是笑着听他一件一件剖析：
　　“你从来不提你爸爸的事情，连你在世的外公也没说，如果早一日说，我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我就奇怪了，夫妻俩还有那么多的隐瞒，你是真的想和我过日子？”
　　许漾见他略停，也清了清嗓音，回复：
　　“我爸爸和外公的事情，与我何干？与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不担心过上些日子，我家的事情会是你的拖累？就如早前你们所做的，不就想借着我家长辈的事情把我们压制？属州，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显得有些狼狈，却是很快地又找到另一个反击点：
　　“离婚总是你一手计划的吧！”
　　许漾失笑，怎么人人都觉得她手眼通天，翻手就能成雨？
　　“如若你行得正，我有什么可以计划的？难道是我逼着你和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偷情？难道是我逼着你被你的双亲撞破好事？难道是我逼着你离了我好和你现在的夫人百年好合？”
　　许漾话锋一转，却又笑起：
　　“不过，你外放这件事情，我倒是出了力气！我帮你挑的，就是你家附近的城镇。”
　　赵属州面色铁青，狠声道：
　　“你也恶毒！”
　　许漾微微有笑，也不气恼：
　　“假以时日，你会感激我的大量！”
　　虽然会让乡里乡亲的闲言压制一阵，但，总好比和于舒一样，落得在监牢里过上三年五载的。许漾转头离开的时候，还在暗赞自己的大量，顾虑着牛牛长大后可能有的感受，她一退再退，但愿，能有好报！
　　离开赵属州，许漾立刻赶回家，这两天保姆请假回家看儿子，他们两人照顾牛牛，忙得手荒脚乱。
　　许漾轻轻推门，客厅里散落着一地的玩具，显然，牛牛已经醒过。许漾不由勾起嘴角，这会儿，沈惑该应付得满头大汗了吧？
　　许漾进了卧室，终于看到玩累了的两人正各自盘踞在大床的一角，睡得正酣！她依在门边低笑，还没动，就见沈惑已经张开双手，无声地诱惑着她，她小步上前，轻轻地投进他的怀抱，趴在他的耳边，细声商量；
　　“我们要生几个？我想有个像你一样的男孩子，再生两个？”
　　窗外的阳光透过缝隙，点点洒在她的脸上，眉脚处，有她不自知的温柔！沈惑越看越喜，护着她的双手倏然收紧，狠不得把她压进骨血里！
　　许漾被他抱在怀里，旁边的牛牛不时发出“嗯嗯呀呀”的梦吟，沈惑舒展眉眼，如此，便是幸福了！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