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澧水之源
　　作者：燕楚春秋

　　1. 葬礼(一)

　　山路弯弯，九曲回旋，眼前豁然开朗时，祖居就在远山脚下，隐约传来鼓钹缭绕之音。村口一弯小桥，桥头立一功德碑，赫然是“向宏亮”。
　　看来，父亲不仅懂得享受今生，还懂得流芳百世。
　　这溪流在群山中盘来绕去，将汇入澧水。
　　扬龙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路与王叔谈笑风生。王叔开车很稳，沉静地与扬龙聊天。在他的眼里，扬龙只是个未喑世事的孩子吧，即使扬龙已经是清华大学大二的高才生。
　　母亲与我坐在后排，一路无语。
　　我贪婪地呼吸山里的清新空气。虽然一直回避返乡，但每每梦牵魂绕的，总是这片隐于深山的土地。初夏的家乡，满眼深深浅浅的绿，偶尔几篷杜鹃，挂于峭壁，如云似霞，是企盼春长在，还是等候游子归？
　　过小桥时，母亲一声叹息，对扬龙说：“龙龙，快到了，别再说了，不好。”
　　刚刚还眉飞色舞的扬龙赶紧静声肃言，回嘴道：“妈，你太小看我了。”
　　母亲嗔怪道：“你的斤两我都清楚。婆婆过了，你还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人家看了不好。你爹特别注重这些琐碎处，你给我小心点。”
　　“是！妈。”
　　离婚也有十来年了吧，她还那么在乎父亲？
　　我也许是不由自主地撇了嘴，母亲也许是无意中看到了，又是一声叹息。她这一辈子，全身心的爱都付给扬龙，只留下叹息给我。有什么呢？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母亲还是忍不住了：“紫儿，我们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也并没有亏了你什么。从小到大，你缺什么少什么了？你这样对我，也就算了，你不能这样对你爹。”
　　“我们”？他们还真是统一战线了。做女人，有必要贤惠成这样吗？说不清她是可怜还是可悲，或者是可恨。
　　“姐姐，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想开点？心事重容易老！”
　　我没有理会扬龙，对母亲说：“妈，我的事你从来没有上心过，以后就更不用你搅和。我讨厌别人教训我，尤其讨厌你教训我。”
　　母亲似乎气得不行，却不说话。扬龙生气了：“姐姐，你不能这样对妈说话。她错得再怎样，也是我们的妈。”
　　“是你的妈。”我冷冷地说。
　　车已经盘到祖居跟前。王叔一边停车，一边说：“阿紫，本来我不该多嘴，不过，你爹妈都是好人。人这一生，谁都——”
　　“他们都是好人，我是坏人，难道我是坏人？”
　　王叔苦笑了：“大小姐，别赌气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透过车窗，好多好多人的目光，在注视着这车，探询这车里的人，他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王叔给妈打开车门，扬龙居然也给我开车门。他一脸肃然，真是变脸的高手啊，与刘德华有一拼了。
　　伯伯叔叔婶娘姑姑们全都围上来，嘘寒问暖。王叔隐在人群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浅笑，与人寒暄，就好象她还是向宏亮的老婆一样。至于扬龙，一派长子和名牌大学生的派头，大方地向亲戚们问好，还把我介绍给周围的人：“我姐姐，好多年没回来了，记不记得她？”
　　很多年没回了？也许吧。从上大学那一年，父亲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就再没有回过张家界。上高中时，寒暑假倒是回家，但也在镇上的母亲家里，不回祖居。镇上的家临河，后门就是澧水干流。
　　夏日的早晨与傍晚，我总是在阳台上，静静地看河水东流，河风吹在脸上，像爱人的吻，有点温度，舒适得让人心醉。只是，这是很多年前的回忆，高中毕业后，我就再没有回过母亲的家。
　　祖母病危，大伯第一时间通知父亲，祖母甚至还对着手机嘀咕了几句，语焉不详。父亲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明白，反正他泪水泗流。
　　那时，父亲来看我，和我在楼下的咖啡馆谈心，大意是我年纪一大把，也该找个对头了。他想给我安排相亲，我一口回绝了。
　　电话是在两人快谈崩时来的，手机铃声响起时，父亲似乎松了口气。面对我时，也许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时刻吧。父亲的铃声是“月亮之上”，五十多岁的人了，心理年轻得不可思议，他最近娶的老婆，比我小五岁。
　　摊上这样的父亲，谁都只能苦笑兼苦大仇深。
　　本以为是哪个女人给他打的，没想到，他才听了一句，眼泪就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也许是他这一生的唯一一次了，也许吧。这个野心勃勃，功成名就的男人，也有这一面。
　　放下电话，他对一脸惊愕的我说：“紫儿，婆婆不行了。”
　　这个老式的男人掏出一方暗色格子手帕，匆匆擦去眼泪，结束我们的谈话：“紫儿，你收拾一下，飞回去，王叔会在机场接你，我处理好了，也马上回去。”
　　这个时刻，我不敢放肆，乖乖地点头。
　　起身离去时，父亲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新的。忙完婆婆的事，你去买套新房子，想怎样装就怎样装，算是我送的结婚礼物。”
　　父亲的风格就是这样，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的对象还没定，他已经送上结婚礼物了。这就说明，他要操作的下一件事，就是我的婚礼。这个男人，善于操作生意和他人，一旦他决定了目标，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姐姐，我们去换孝服。”扬龙拽着我往外走。
　　磕头，烧纸，我很机械地照着扬龙做，一直却在想自己和父亲几天前的见面。这实在有些失礼，尤其是婆婆还裹着糁人的白布，躺在地上。
　　在家乡，老人去了，第一件事是擦洗换装。寿衣一般是五件套，好的七件套，是老人在世就准备好的，准备寿衣和准备寿木一样，是很隆重的一件事情，要翻黄历，看日子。换好装以后，就把老人裹在一整块布里，摆在地上，称之为地关。要等到亲人到齐了，再装殓。
　　看不见老人的脸，只是糁人的白。说不上害怕或恐惧，没有难过或悲伤，更无其他的情绪。我就是像木头一样，扬龙做什么，我做什么。
　　祖母一生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艰辛持家。孙女孙儿多，她根本就顾不上。我的母亲倔强而又自强，头胎女儿生下来，没人疼，也没人伺候。祖母每天还是忙她自己的生计，父亲那时在外工作，听说生了女儿，大约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我三岁时，母亲生下扬龙，却是另一番光景。
　　婆婆没有疼过我，说不上爱她或恨她，我只是没有感觉。
　　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也不会懂得爱人。
　　从我走进灵堂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反正心里觉得不大对头。
　　扬龙拽着我去四婶娘家换孝服，夏天的日光晃得我发慌。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灵堂里缺少的是哭声。
　　老人家生前四世同堂，去了哭的人都没有，这------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哭声，只有道士念念有词，这灵堂透着让人心慌的古怪。
　　四婶娘热情地招呼我和扬龙，喝了茶，扬龙去客房换衣服，四婶娘拉着我不放：“丫头，你可真狠心啊，就一点都不想我？”
　　“四婶娘，你别逗了。今年正月我们还见面了吧。”
　　“是是是，可那是我去看你。这么多年，你就没踏进向家村一步，你不觉得心慌吗？”
　　“我是心慌，真的心慌。”
　　四叔的儿子小虎，比扬龙大，不愿意读书，换了无数职业，均不满意，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婶娘去长沙给父亲拜年，让父亲管一管小虎，顺便看我，带了一大包炒米，米花糖，板栗------
　　四婶娘笑了：“丫头，你不用心虚，大家都一样。老太太一生子女太多，不够分啊。她对谁都一样，淡淡地，现在大家对她，也都淡淡地------”
　　我有疑问：“四婶娘，为什么姑姑她们不哭啊？”
　　“哭？不敢哭啊。”
　　“女儿哭娘，有什么不敢？”
　　“你婆婆，虽然养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可真正养老的只有一个，就是你爹，你三姑守寡，你爹为照顾她一家，让她伺候老娘，开工资。哪个敢哭？哭得出词儿来吗？”
　　关系这么复杂？儿媳妇不哭，我能理解，女儿不哭，是不能哭？而不是不想哭？
　　我笑笑，说：“可我爹一接到电话，就哭了。”
　　四婶娘说：“要哭，也只有你妈敢哭，可你妈不会哭吧？”
　　“我妈就更不能哭，他们都离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立场哭？”
　　四婶娘拍拍我的脸：“傻丫头，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爹妈是离婚不离家——”
　　我摇头，站身对四婶娘说：“四婶娘，我换衣服去。”
　　四婶娘冲我的背影说：“丫头，锅里有吃的，你和扬龙压压肚子。我不得空，随便炒了两个菜。大席上的饭你们是吃不习惯的。”
　　扬龙从房间走出来说：“四婶娘，小虎回来了吗？”
　　“他给你爹开车，怕是要和你爹一起回来。”
　　我换上孝服，钻进四婶娘的厨房，扬龙正在大吃大喝。我一冷脸：“为什么不等我？”
　　“对不起，姐姐，没吃早餐，实在饿得不行。我给你留着呢，萝卜干炒辣肉，还有一碟熏豆腐丝，实在太好吃了。”
　　“妈一直伺候你，你有什么好馋的，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家常菜你缺了？”
　　“姐姐，你总是一副大家都欠你的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是的，我是儿子，得到的比你多，没错，可我的责任也比你重啊。你都已经工作了，还这样------”
　　“请问你这么多年来都承担了什么责任呢？”
　　“姐姐，重男轻女是老家的风俗，爹妈也不能免俗。”

　　1. 葬礼(二)

　　家乡素来有孙不孝祖的说法，所以祖母的葬礼主要是叔伯们在操持，我父亲是出钱的那个。我和扬龙都带着重孝，但其实没我们什么事。
　　我很想离开，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不会那么寂静了，就算没有后人哭灵，也有道士做法事。
　　我们这里信奉的是道教的一整套仪式，仪式的长短根据下葬的吉日来定，而这日子又根据死者和其亲属的生辰八字以及死者死去的时辰来决定，相克相生的种种吉凶，有专业的道士和阴阳来计算。灵堂里有道士操控，凡与动土有关的事宜皆需阴阳把关。
　　根据阴阳和道士的计算，祖母将于五天后上山下葬。也就是说，需要为老人守灵五天。听母亲说到这个，我的头都大了。
　　“妈，我们能不能回家，等下葬的那天再来？”
　　“不行！”
　　“那今天夜里歇哪里？”
　　母亲想了一想：“就在四婶娘家挤一夜。”
　　“那明天夜里呢？后天呢？”
　　母亲不做声了。扬龙说：“能不能下午走，早上过来？天气有些热，别说姐姐受不了，妈，你也受不了。四婶娘一天忙前忙后，也太------”
　　母亲点头，对扬龙说：“也只有这样了。只是你姐姐可以每天点卯就行，你一定要有担当。你爹明天就回来了，事事都要机灵一些。另外我也要收拾一下家里，外面的回来了，得有个样子——”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打算让外面的女人都住在家里？”
　　“家是大家的家，不住家里住哪里？难道住旅店？你爹不会住旅店，那些人一定跟着他，能上哪里去？”
　　女人，21世纪还真的有这样的女人？
　　我抽空拽住管筛茶的四婶娘：“你看见王叔没？”
　　“丫头，要走啊？也是，他可能在你五叔家看电视，他和你五叔是同学。让扬龙打个电话就行了。”
　　正说着话，有客人进了灵堂，四婶娘丢下我去筛茶。我回头一看，王叔已经站在扬龙旁边了。
　　只有四叔和五叔成家晚，紧邻祖母的房子起了新房。大伯和二伯寻了新的屋场，他们的儿孙也有新的屋场，大伯的孙子读初中了吧？和他们不太熟悉。
　　回到镇上的家，王叔帮着母亲收拾房子，扬龙和我躲进自己的房间。
　　好多年没有回来，房间还是我离开时的老样子。床头的刘德华画报泛着黄色的斑点，天王的微笑还没有褪色。他是我十五岁时的偶像明星，难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王还是天王。只是，演艺圈能有几个刘天王呢？
　　如今我没有偶像了，只是看《犯罪心理》时，有点着迷Thomas Gibson，在没有犯罪心理的季节里，我依然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因为我知道，第一季演完了，第二季就开拍了。如今等待第五季，Hotch大叔死了还是绝路逢生，我不知道，也，不那么关心。反正，Hotch大叔还不那么老。
　　下楼去洗澡，扬龙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扬龙，爹一共有几个老婆？这屋里装得下吗？”
　　扬龙头也不回：“姐姐，你别操心了。这边住不下，还有那边呢。”
　　“哪边？”
　　“忘了告诉你，隔壁的田叔在城里买了房子，这里的就卖给我家了，楼下租给别人，楼上有五间卧室，两边合起来，应该差不多了。”
　　“呵，那租金还不够维修房子吧？”
　　“也不是为了租金，只是房子得要有人住，有人气。那边的房子他们在照管，爹的人回来，直接就可以住进去就可以，不用另外再收拾。”
　　我摇摇头，走进卫生间。
　　才关门，母亲就在外边问：“紫儿，里面干净吗？要不要清洗一遍再洗？”
　　“不用了，你们回来不是先用过了吗？”
　　“我们可以将就，就是怕你不习惯。”
　　不习惯？我在这里长到十五岁，那时还没有热水器呢，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只是母亲这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她有这个必要吗？这是算讨好呢还是算——
　　回房间吹干头发，撕下天王的画报，墙上露出大大的一块白，没有什么能填补，望着空白发呆，迷糊着似乎开了一扇门，进去了，却是一间牢房。
　　牢房似乎大得无边，旧的班驳铁窗，灰黑的墙壁，地上铺着稻草，是用来睡觉的吗？但似乎人人都站着，没有睡的意思。有很多人，抽象的人，没有具体的面容，记不清他们都什么装扮，他们漠然地在牢房里站着，无动于衷。
　　我想出去，铁窗很旧，但绝非我能撼动。也许，我能想出一个办法。地上有稻草，我蹲下去，紧张地收集稻草。人群眼光躲闪，守卫没有发现------
　　现在我需要火，这么一想，稻草就冒出了烟，人群着急了，“火，起火了——”大家挤到铁门边，守卫打开了门，我们都出去了，都出去了------
　　外边却不是朗朗天日，而是长长的隧道，好不容易看见光线，兴奋地跑出去，回头一看，只有我自己，人群不知道去了何处。路的前面是另一个隧道的入口，我看到一个狰狞的女人，张开巨口，吞下了跑过去的一切，火车、汽车------
　　前进，还是后退？
　　------
　　“紫儿，吃点夜宵吗？有绿豆汤，新鲜的------”
　　是母亲，在敲门。
　　我汗津津地跳下床，边套裙子边大喊：“妈，我吃，我吃，你们给我留点------”
　　这个梦，我似乎做过几次了，每一次，都那么惊心------
　　“紫儿，你做噩梦了吗？”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是今年新的绿豆煮的，那种鲜美，在城市的冰箱里，永远也找寻不到。
　　“你四婶娘今年种了点早的，给我两斤，够我们吃几天了。”
　　总算压下了惊恐，我这才问扬龙：“扬龙，你会解梦吗？”
　　“不会。你做梦了？也难怪，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初恋，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扬龙，不许这么说你姐姐。”
　　扬龙做了个鬼脸。王叔站身说：“我去那边歇了，你们也早点睡觉，明天是你们打电话给我还是我来叫醒你们？”
　　扬龙说：“我给你打电话。其实，孙不孝祖，没我们什么事，只是不能不去。”
　　“扬龙，你怎么说话呢？”
　　“妈，在自己家里，你就不用全副武装了，不累得慌吗？”我冷冷地说完，上楼去。说实话，其实我愿意多跟他们呆一会儿，不想一个人面对寂寞了十多年的墙壁，可是，面对怎么也说不到一起的一家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姐姐，你再喝一碗吧。我知道你害怕一个人在房间里。你都躲这么多年了，总有一天，你还是要面对大家的。”
　　他说得对，总是要面对的。
　　“姐姐，爹要给你招驸马了，要有心里准备啊。”
　　我想起那张卡，笑了一下：“无非就是收礼物收到手软。送新房附带赠品，男人一个。”
　　“紫儿，这么多年，你就真没有人吗？非要——-”
　　我看一眼妈，淡淡地说：“拉郎配和自由恋爱有什么区别呢？拉郎配有人对我负责，自由恋爱就只有自己对自己负责。妈，你和爹是自由恋爱的，和人家父母包办的有什么两样？你比人家幸福吗？”
　　母亲一声叹息。
　　扬龙很生气：“姐姐，你能不能——”
　　“不是你们挑的话题吗？”
　　“姐姐，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自己选择的，至少以后相处起来不那么陌生，不那么隔阂。你也知道，父亲生意上的那些朋友的公子小开们，有几个——”
　　我笑得有些坏：“扬龙，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你以为，人家二世祖就没有高学历？人家还是海归呢。”
　　“海归？真的假的？”
　　“我就是这么一说而已。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父亲说，要给我找个上门女婿，所以，不可能是那些继承人之一------”
　　“什么？”妈和扬龙都吃了一惊。
　　我还是浅笑嫣然：“别说你们不相信，就是我自己也不想相信。爹和我谈过了，候选人有三，都是苦孩子，都是公务员，很低调的那种。他们不同的地方是，有一个很老实，有一个很帅气，有一个呢则很精明。其实呢，父亲看得上的人，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似乎消化不了这个雷人的消息。
　　“哎，不是，那个，你爹真是这么跟你说的？”妈居然有些口吃了。
　　“真的是这么说的，我没同意。我不想要个上门郎。本来，不管怎样，我还有娘家回。如果按照爹的安排，往后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扬龙想了想：“如果这样也好，妈这一房的人就比后面的要占优势。虽然姐姐你不大管事，但那些人顾忌你比顾忌我更多。因为，在她们的眼里，你在暗处，像个------”
　　“扬龙，我睡了，妈，你也睡吧。爹明天回来，有你受的，你还是早点歇着。”
　　母亲走出去检查门窗，扬龙很严肃地对我说：“姐姐，你要把眼睛睁大一点，选好了。”
　　“你小子懂什么？”我丢下他，上楼去。
　　母亲和扬龙在我身后讨论什么，无心听壁角，命运，该怎样来，就怎样来吧。

　　1.葬礼(三)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选择了混沌而变得简单。
　　父亲说的。那天在咖啡馆，他想用这句他认为很有哲理的话来说服我。
　　被母亲从床上挖出来时，我还是迷糊的。我就一直迷糊着又回到了祖母的灵堂，就算道士们可怖的祭祀仪式也没有让我更清醒一点。小虎来叫我时，我在干什么来着？
　　对了，我在他家的客厅里打瞌睡，电视的声音盖过了五十米外灵堂里的喧嚣。
　　小虎回来了，那就是父亲回来了，这个弯我还是很容易转过来的，虽然不那么清醒。
　　小虎在我身边坐下：“姐姐，三叔回来了，你过去看看吧。”
　　“不用了，前天我们还见面了。”
　　“哎呀，我知道，可是，今天有些人你必须见面。”
　　“哪些人？”
　　“有儿子的都来了。”
　　“不去。小虎，麻烦你给我换个频道。”我翻身，继续要睡。
　　小虎拖起我：“姐姐，你必须去，三叔说了。”
　　“狗腿子。”我恨恨地嘀咕着，被小虎拉着往外走。
　　如果回避是一种混沌，那我今天彻底复杂化了。十五岁那年，面对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美姝，敌意地对峙，刻意地逃离。十年过去，我们却成了朋友，而父亲，刚娶了他一生中的第五任妻子不久。
　　美姝拉着她儿子扬雄，站在大蓬的边缘，安静地看着对面的远山。扬雄却东张西望，想跑，却无处可去。看见我，扬雄十分高兴：“姐姐，你总算出现了。”他跑过来抱了我一下。十三岁的孩子，比我高了一个头去。
　　美姝微笑着转向我，我们打了一下手。
　　“想离开吗？”我问美姝。她一定是自己开车来的。她点头又摇头：“你还没见过父亲吧？先去见见。躲避不了的。难得聚齐，你父亲大概想在葬礼结束后开个家庭会议。老太太去世了，你父亲也意识到自己老了。”
　　“是吗？美姝，当年你不顾一切和他结婚时，有没有想过，和他牵手终老的不是你？”
　　“阿紫，你不要总是字字诛心。这样其实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自由，爱，她都有，只不过，爱人要与他人分享。
　　我笑笑：“美姝，你是我见过的最古老的现代女人。”
　　“丫头，你忘了波伏娃。”
　　“美姝，你是波伏娃吗？你很清楚，你不是她。你只是在欺骗自己。”
　　“你总是让别人和你一起梦碎。”
　　母亲走过来，见我和美姝谈笑甚欢，脸上有一些不解，但她掩饰得很好。她对美姝笑笑，打个招呼：“美姝，去屋里坐。”又对我说：“紫儿，你爹要见你。”
　　我朝灵堂望了一眼，父亲肯定不在里面。小虎在五叔的房子前出现，我对他点头，拉着美姝一起走。扬雄跟在后面，一声不吭。母亲在我左边，训诫：“对爹要有礼貌，今天多少人看着，可不能失礼。”
　　我真想抢白她两句，无奈她话没落音，我就已经站在父亲面前了。
　　房间里人真多，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小孩。扬龙站在父亲身后，比保镖还像保镖。
　　父亲抱我一下：“阿紫，来，今天长辈们都在，大家也正好正式相见，都是一家人。”
　　坐在堂屋首席的是一个山羊胡子老头，他微笑着看我，冲我点点头，很威严的样子。这是向氏的族长，我上前去，问声好：“太太（曾祖父曾祖母在老家的通称）好。”
　　老头乐开了花：“丫头，你还认得我？好好，太太今天没有见面礼，你也不稀罕。丫头，你就坐在我旁边。”
　　他旁边？我可不敢坐，犯众怒。
　　爹却说：“你就坐那里。就你一个丫头，也不好分上下。太太讲要得，就要得。”
　　老头频频点头，合不拢嘴。
　　我就坐了。
　　父亲对老头说：“五爷爷，老一辈的你最有福气。我们小的也来沾点福气。这是美姝，扬雄的妈。”
　　美姝挤出一个笑容，用普通话说：“老爷子好。”
　　老头点头：“稀客，稀客，坐，随便坐，扬雄也坐，扬雄我认得，小时候我抱过你——”
　　扬雄跟在他妈屁股后面，找个角落坐下了。
　　父亲有些不悦。是啊，有谁能比扬龙从小调教得更好呢？
　　扬龙向我介绍一个抱着七八岁小男孩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姐姐，这是扬清的妈妈，宋小兰阿姨。”
　　她就是父亲的第三任前妻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田清华是父亲的第四任前妻，三十岁出头，她的儿子扬林，五六岁的样子。作为新任弃妇，她的脸上有些忧虑。我们彼此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叫什么，都别扭。我管美姝叫姐姐，其他的人，我想没有那么开放，毕竟，她们的真实身份是我的继母。
　　扬龙看着我们，有些疑惑，他不知道，女人一向没有什么逻辑和理性，只是感情用事。
　　杨春丽脸上还带着小女孩的娇羞。她比我和扬龙都小，却是我们的后妈，想来，她也是尴尬的吧。但父亲，却把这尴尬摆在桌面上了，看来，将有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族长清清嗓子，一双手紧紧地握住拐棍头，说话了：“宏亮，你今天既然请我来，我就老着脸皮来了。我们向家祖贤公这一支人，近百年就数你宏亮最有出息。这还不是最了不起的，最了不得的是扬龙，我看啦，比宏亮你还要出息，你莫不服气。朝霞教育得好，朝霞了不起------”
　　母亲脸有喜色，却低下了头，似乎在仔细听老头说话。
　　父亲微笑，却什么话也不说。
　　老头继续演讲：“在座的，都是宏亮屋里的，入了宗嗣，上了族谱，刻在向元化（我祖父）的碑上，都是他的后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都是一家人，就要和气相处。进门有先后，位次有大小，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最后进门的，有法律保护，前头进门的，有家规保护。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前头的就要委屈，这也没办法的。宏亮这支人香烟兴旺，是祖宗的阴德，也是宏亮有能力------”
　　我很想笑，却不敢，连头不敢抬。我不知道美姝的脸色如何，她如果笑，也是苦笑吧？
　　老头说了很久，总算就要结束了，他说：“我一个农村里的老把式，没有什么见识。各位都是有学问有知识的，我呢，不过就是表个态，不管你们目前是离婚了，还是没离婚，都是向家的人，受了委屈，可以向族里讨公道。”
　　这才是重点。父亲是想宣示对这些女人和孩子的主权，通过承认她们在家族的地位，换取她们对离婚不离家这条“家策”的认可，毕竟，法律只保护有合法关系的婚姻。
　　父亲接话：“五叔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朝霞，你表个态？这些年，你把扬龙抚养成人，辛苦了。”
　　被父亲点了名，母亲犹豫半天，才斯斯艾艾地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没什么别的态度。五十几岁的人，无非图个安逸。和几位妹妹比，我还是幸运的，儿女都成人了。”
　　多年的辛酸苦楚都融化在这几句简单朴素的话里。我不禁佩服母亲，她的这份口才与机智，让她拉近了与她们的距离，同时又彰显了她做为原配的地位，尽管从法律上离婚了，在家族里，她还是原配。她究竟想得到什么？
　　父亲频频点头，待母亲说完，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美姝：“美姝，你的意见呢？”
　　我抬头看向美姝，她很冷静，也许，来之前，她就做了功课吧。
　　她说得更简单：“不论学历多高，思想多深远，我也只是一个女人，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会对这样的自己负责。”
　　父亲没有说话，族长老头倒是激动了：“难得美姝也有这份心胸，宏亮，你有福气啊！扬雄有个好母亲。”
　　扬雄的头藏在他母亲身后，看不见。这个有些内向有些倔强的男孩，此时在想什么呢？
　　宋小兰在父亲的示意下，冲大家点点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一切都是宏亮给的，他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恩人，更是我儿子的父亲，这么多年走过来了，接下去就更没有什么理由不一起走下去。”
　　扬清年纪还小，听他母亲说话，倒没有多大的尴尬。
　　田清华是低着头说话的：“三位姐姐都说得很好，我没什么文化，还请几位姐姐多帮忙教导扬林------”
　　她是父亲的妻妾中最美丽的一位。尤其是她眼下这种淡淡的忧伤与无助，哪个男人都会被激起保护欲。父亲果然为她的楚楚可怜所打动，解释说：“结婚离婚只是个形式，这也是权宜之计。虽然从法律上，我们离婚了，但是，向氏家族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田清华还是低着头，但我明显地看到，她抱扬林的手，紧了一紧。美貌和儿子，是她的全部资本，美貌将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但儿子，会随着年龄增长而给她加分。
　　杨春丽新婚不久，但很大方：“本来，老向可怜我的身世，要认我做女儿。说起来，我比阿紫扬龙还小几岁。但是，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老向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其他的人可以托付了。其实我不在乎他是否娶我，反正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为他生儿育女。老向是个正人君子，一定要正式结婚。田姐姐，是我对不起你，不要怪老向------”
　　父亲赶紧接嘴：“没有谁对不起谁。结婚证只是一张纸，没什么大不了。我既然娶了你们五个，就会对你们和儿子们负责。我说到，就一定做到。”
　　族长老头总结说：“既然大家都表态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只管说。”
　　扬龙于是说：“太太，酒席早就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吃顿饭，喝杯酒，感谢太太主持我们的家务。”
　　父亲和扬龙一人搀一只手，把老头架到大蓬下的酒宴上------
　　我和美姝落在人群后，彼此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上了她的车。父亲看见我们了，却装着没看见，转头给太太敬酒。
　　其他人也看见了，也都装着没看见。
　　第二天就摊牌了，后面几天如何度过呢？

　　1.葬礼(四)

　　守灵第三天，来了戏班子，花鼓戏。这是讨好亲戚邻居老人家的。虽然很隆重，但是，并没有多少人捧场。我和美姝比其他人晚去灵堂点卯，我们去时，戏班子已经快歇菜。红白喜事讲究人气，有人气才有排场。据说祖母临终的遗愿就是要热闹热闹。而父亲打算充分满足祖母的热闹愿望。
　　人气不旺，大蓬太热，只有稀疏几个老人在戏台下聊天喝酒。台上的戏子也意兴阑珊，没什么精神，咿咿呀呀唱。
　　去灵堂磕头，道士也在休息。见我们进去，他们赶紧跳起来，一番敲锣唱和，完了还放一大挂鞭炮。我和美姝面面相觑，又不是客人，这么隆重？看来初夏打瞌睡的人不少。
　　鞭炮惊醒了戏子，也惊醒了观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了很多人，但他们不看戏，却一窝蜂地挤到了灵堂门口。
　　当我和美姝起身往外走时，众人赶紧散了，还有人在笑：“搞错了，搞错了——”
　　回头看道士，也是一脸的尴尬。我看见小虎在门口站着，一把捞过他：“什么搞错了？”
　　小虎说：“你们自己落单来，管事的以为新来吊唁的客人，又开着车，就很隆重地接待了。这样也好，总算有了点人气。”
　　我笑道：“这是我回来一趟的唯一贡献。你妈做饭了吗？我和美姝去吃点。”
　　小虎向美姝问好：“陈阿姨好！”又说：“我妈一早起来炒了几个菜，扬龙先吃了，应该给姐姐留了。”
　　四叔家在东边，五叔家在西边。父亲通常待在五叔家，因为王叔习惯去那边，父亲的命令，都由王叔发出。我习惯去东边，因为四婶娘疼我。
　　扬龙算有良心，只动了一盘菜。
　　美姝素来吃西餐比较多，口味比较轻，当我把四婶娘做的湘西口味的菜摆在她面前，她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全是辣椒？”
　　扬雄倒想得开：“妈，辣椒减肥。”
　　我说：“爱吃不吃。你不吃我也能吃完。”
　　美姝摇头，对扬雄说：“小子，你也少吃点，上火。”
　　我劝道：“入乡随俗，还是吃点，这比大席上要好一百倍。还有三天才能走，别饿出病来。”
　　美姝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坐下，很斯文地吃。我和扬雄却饿了，连夺带抢地，把桌上的菜扫荡干净。我记下了，美姝吃一碗米饭，只夹了三筷子菜。真是佩服她的定力，其实，她和我一样，都是菜篮子，平时吃饭，很少吃主食的。
　　吃完饭，我问美姝：“对花鼓戏感兴趣吗？”
　　她摇头：“最讨厌了。小时侯，我奶奶特爱这东西，天天抱个收音机，就听这玩意儿。什么朱买臣卖柴，什么刘海砍樵，耳朵都听起茧子来。我和我哥经常放学回家，就悄悄地把收音机藏起来------”
　　她叹口气，神游结束，回到现实。美姝看看他儿子，说道：“扬雄，我知道你一肚子的疑问，今天有空，都告诉你吧。”
　　我赶紧闪人：“你们娘儿母子亲热，我走了。”
　　“阿紫，别走。”
　　美姝很严肃地样子，我不禁要笑：“你是要长命百岁的，装出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真受不了你。”
　　美姝叹口气：“其实是想说给你听听，扬雄一男孩，听了也不懂的。”
　　“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妈了，没说话，先叹息。她一辈子只给了我叹息。因为她要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扬雄现在还不跑，等听多了，可能比我跑得还快。”
　　扬雄笑笑，始终不说话。真是奇怪，我父亲那是不用说，美姝也是个长袖善舞的，偏扬雄安静得像冬天的夜晚。这九零后又回到了玩深沉的七十年代？
　　美姝玩弄着手中的筷子，慢慢地打开话匣子：
　　“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你舅姥爷家中，我去送设计图。那时候，他四十岁不到，事业有成，自信满满。成熟男人的魅力在那一瞬间就降服了我，感觉那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再不会有其他人了。我就是从那时候起，相信宿命的。”
　　美姝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教授，母亲是图书馆的会计，其他的亲人大部分也在教育界或政界，当她要和我父亲结婚时，父母气得不行，要求断绝亲子关系，当时的美姝可谓众叛亲离，但她义无返顾。
　　“我们的蜜月期很长。你的父亲一心想摆脱身上的泥土气息，他不仅做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学生。我们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彼此，真的是上天的安排，那几年，我们真的很幸福。我记得你第一次进家门的别扭与桀骜——对了，什么时候我们成了好朋友的？”
　　我迎着美姝的目光：“你们要离婚的时候。”
　　美姝淡淡地笑了：“你真会揭人伤疤。你读高中三年，只回过那个家三次，都是你过生日，你父亲去接你，吃完饭就走，不浪费一分钟。”
　　“美姝，算了，过去了，别提了。”
　　“本来是要过去的，要不是扬龙考上了清华——”
　　我看一眼扬雄，十分同情他，他呢，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决定帮帮这个从小跟我亲的弟弟：“美姝，说起来，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你不会真的想扬雄——”
　　“扬雄是男孩，不能像你那样，他有责任。”
　　“美姝，你别躲闪了，和我妈比有意思吗？你不至于吧！我妈是农村妇女，她以丈夫为天，以儿子为靠山，这再自然不过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是欧风美雨的产物，你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就算你爱他，也不能赌上儿子，你没有权力这么做。”
　　美姝冷静得残酷：“我这么做，也不是全为了拉回丈夫的心，我也是为了扬雄。虽然你不是我生的，但这些知心话说给你听也无妨，因为你是女儿，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那个圈子外边了。你可能想象不到你父亲的身价有多少？”
　　很有意思地审视美姝：“多少？不会有多少，至少他没有上福布斯。”
　　“福布斯什么也不是，中国真正有权势有财势的人，都是低调的隐形的，财富这东西，你让人看见多少，他们才知道多少。对于认识你父亲的大多数人来说，他只是一个暴发户。可是，这不是事实的真相，你知道这一点。”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花父亲的钱不错，但我就是吃鸡蛋而已，至于这只老母鸡一共生了多蛋，我不关心。
　　美姝眨眨眼：“这我相信。但是，你爱你父亲，你也很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本来，我只是想做向宏亮的小女人，相夫教子。扬雄出生后，我有整整5年没有上班，辞去工作，专心伺候老子和儿子，我自认为做得不错。”
　　“所以，你就想不通，为什么就在你认为你们的生活完美无缺的时候，这个男人却突然不回家了。”
　　“是的，就是这样，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你想知道真相吗？”
　　“你知道？你真有可能知道。你父亲虽然不想把事业交给女儿，但内心深处，他对你的爱，是后面几个孩子无法夺走的，你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唯一的女儿。物以稀为贵嘛。将来，你不会进入向氏集团的领导核心，但你绝对一生养尊处优。你父亲和你母亲离婚后，带走了你，就很能说明问题。”
　　美姝一向精明能干，这我知道，但她琢磨这个家族，却是我想不到的，我以为，她和我一样。看来，我们其实完全是两路人。
　　我不由得正了正脸色：“美姝，这些没用的，财富多了，就只是一个数字。儿子就是儿子，不是工具。我母亲是封建妇女，你不是，你不能这样对扬雄。”
　　“你怎么知道扬雄不在乎呢？扬雄和我一样，在乎你父亲的爱。而要得到父亲的承认，他必须有能力领导家族企业，这是唯一证明他在你父亲眼中价值的机会。”
　　“但是美姝，你刚才也知道，我父亲已经比暴发户高一个等级了。也许，只要扬雄自己高兴，他也会尊重他的选择的。”
　　扬雄突然说话了：“姐姐，我妈妈是对的。对于父亲来说，男人存在的价值就在于权高位重，美名远扬，最重要的是，后继有人。扬龙就是我们兄弟最好的榜样，他已经美名远扬了，让父亲看到了希望。”
　　“扬雄你，你们今日怎么了？什么时候迷糊上的？”
　　美姝满意地笑了：“不是迷糊了，而是清醒了。”
　　“不是，你们真的是想错了。美姝，你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离开你，我告诉你，我知道为什么。”
　　美姝不以为然地说：“你说说看。”
　　“你们的关系中师生的情分远远地大于夫妻情深。学生毕业了就会离开老师，聪明如你，美姝，你怎么会不明白？和你结婚的向宏亮是个暴发户，和你离婚的向宏亮已经是个绅士了。你看看他后面娶的妻子，可有一个像你的？她们就是他的女人而已，你不同，你是他的创造者。你们的关系没办法平等，婚姻当然无法维持。”
　　美姝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只想做他的女人，只想他是我的丈夫，只想扬雄能得到父亲的爱与关注。”
　　我问扬雄：“你真的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吗？父亲不善于表达爱，他的强项是掠夺。他爱你，因为你是他儿子。同样地，他爱扬龙，也因为他是他儿子，和他是不是考上名牌大学没关系。”
　　“那为什么当初他要你不要扬龙？现在又对扬龙那么好，好象只有扬龙才是他儿子一样。”扬雄说得很冲。
　　“美姝，你误导扬雄了，或者你误会了这个家族的真实面貌。我父亲和你结婚后，依然维持着和我母亲的夫妻关系，虽然离婚了，但是没有离家，这不是说着完的。上高中时，父亲送我回来度假，他都和母亲同住。现在也一样，他一般不带女人回来，回乡就是带着我母亲出席各种场合。这一次是因为要尽孝，所以全都带来了------而且，在他和扬清的母亲结婚以前，也就是和你离婚之前，还有一个女人，因为生了女儿，所以没有结婚，但他一直养着她们，可能也有夫妻之实——”
　　美姝强忍住眼角的泪：“这我知道。你父亲是个传统观念很强的男人。另外，这也符合进化心理学的原理。我能理解，真的。可是我爱他，也爱扬雄。我必须维持在一个大家中一个小家的小小幸福。他娶了很多女人，或者说有很多女人，但是他没有背叛任何一个，他的事情，我都知道，他亲自对我说的，在我们的卧室里——”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我站身往外走了，这个家中唯一的正常人也疯了。我感觉自己要崩溃。

　　1.葬礼(五)

　　守灵第四天,我只剩下了自己.当我从床上爬起来,所有的人都已经走了.
　　昨天,美姝吓坏我了.我没有坐她的车提前离开.我甚至不敢和她有任何接触.金钱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吗?能将一整个家族的男人和女人扭曲成这样?
　　给扬龙打电话,让王叔来接我.扬龙说:“姐姐，你不来没关系的。爹不会怪你。”
　　我在电话的这头苦笑：“和这没关系。婆婆临终时，爹就在我对面喝咖啡，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有些东西，你不懂的。你太年轻了。”
　　扬龙在那头说话：“那好，你收拾一下，十分钟他一定到。另外你给我带几瓶水来，维C水。爹习惯喝好茶，你带点茶叶来。这种招待大家的茶叶，他肯定喝不惯的。”
　　我能想象扬龙在那头的样子，摇头晃脑，故作成熟。
　　我兀自笑着，说道：“扬龙，爹不会喝和大家不同的茶，你不明白吗？这是在老家！你轻狂一点没什么，因为你是第二代。可爹是在这里摸打滚爬四十年的人，他不能因为有钱，就和大家不同。”
　　扬龙不傻，立刻明白了：“姐姐，那个，算了，我的水也不用带了。”
　　我大笑：“你没关系的。要我说，你就必须和大家不一样，因为你的优越，能体现父亲的排场——”
　　扬龙有些结巴了：“姐姐，那个，你看着办吧，姜是老的辣，你头脑比较——”
　　我还是笑：“扬龙，你一直小看我了。”
　　“是的，那个，姐姐，我挂了，有客人来了。”
　　扬龙在那边随父亲知客。
　　我收拾好了，跑到隔壁的小店买水。小镇上很少有人喝这种水，所以老板家一共只有一打，放在冰箱很久了。我全买了下来。就在买单时，王叔将车靠在我的脚边。
　　我在副驾驶位坐了，递给王叔一瓶水。王叔推辞：“阿紫，我习惯喝茶。”
　　我笑了：“还是留两瓶在车上，茶水能提神，不能补充营养。冰箱里能放下吗？”
　　王叔说：“应该可以。你父亲经常往里面放黄瓜。”
　　“那就好，什么时候想喝，搁里头，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过了小桥。我问王叔：“叔，我爹为什么要捐钱建这座小桥？”
　　“因为能积德。”
　　“真的假的？”
　　“修路架桥栽树，都能积阴德，延年益寿，长宜子孙——”
　　“你信吗？叔叔。”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爹。”
　　我吐吐舌头，车已经到了。
　　凉棚下正热闹，现代歌舞正在台上发疯，但都是比较哀伤的调子。今天看热闹的比较多，而且凉棚下有大大的那种黑色电风扇在旋转，比舞台上的舞者更疯狂。
　　我拿了水给正在陪客人的扬龙。父亲身边居然还坐着扬雄。父亲肯定不要水，扬龙也拒绝了，扬雄眨眨眼睛，也拒绝了。
　　我对父亲笑道：“爹，你的儿子都是好的，只有丫头忘了规矩。”
　　父亲哈哈大笑：“丫头，你自己喝吧。我把你惯使了，是爹的错。快去磕头，出来再陪二舅爷爷说说话。”
　　我对父亲对面的老者问声好，离开了。
　　听老人家对父亲说：“宏亮啊，这个丫头，也是不得了啊。有气象！”
　　“喔？”父亲又是一阵大笑。
　　这次没人弄错了。见我进去，道士还是起了身，哼唱几句，也就算了。
　　磕头出来，父亲连忙招呼我：“紫儿，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旁边早有人给我搬来一把椅子。
　　舅爷爷问我：“丫头，为什么一个人来晚了？”
　　这是父亲亲舅舅，也是那位当大官的舅舅的二哥，所以不能怠慢，最主要的是，他是祖母的亲弟弟，而父亲是孝子。俗话说，娘亲有母舅，对舅舅好，与对母亲孝顺，一直是捆绑的关系，在老家，这是最重要的亲属关系，就算舅舅是叫花子，外甥也不能怠慢，否则，会被人骂的。
　　我陪笑说：“昨天一大家子，太热闹了，看电影来的。”
　　“电影？昨天晚上放电影了吗？”老头看看父亲，胡子一翘一翘的。
　　扬龙想帮我解释，我白他一眼。父亲说：“丫头不懂事，怪我。她呢，是看自己电脑里的电影，那个电脑呢，只有巴掌大，在床上都能看——”
　　老头点头，表示明白了：“还是宏亮有本事啊！伢儿见多识广，也有本事。我那几个孙伢儿，书不会读，什么都不懂。宏亮，你能不能帮个忙，找点事做。”
　　父亲满口答应：“可以啊。只要你舍得伢儿吃苦，有的是事做，有的是钱赚。”
　　老头点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宏亮你当年吃的苦，也只有自己晓得啊！那好，明天他们都来送姑婆婆上山，你完事就带他们走，随你管，不听话，打！不打不成人。你是他们娘老子的老表，有权力管教。”
　　父亲忙说：“那我可不敢打。不过，做错事了，骂是要骂的。小虎几弟兄跟着我，那就没少挨骂。打呢，我只打过小虎，有一回，他背着我在外边和流子（地痞）打架。你看，流子是你惹得地？”
　　小虎在父亲背后，一脸的羞惭。
　　父亲回头对小虎说：“当着你舅爷爷的面，揭你的短，你服气啵？”
　　小虎低声说：“三伯应该的。”
　　父亲说：“是你妈讲的，跟起我，打得骂得，我才下死手管你。要是你爹讲的，我还不会管——”
　　舅爷爷说：“是应该的。将来扬龙做大事，还是要有兄弟帮的，外面的人，只认得钱，不实在——”
　　扬龙连忙说：“舅爷爷说得对！”
　　扬雄一声不吭。我见老头开始说正事，就对老头陪笑说：“舅爷爷，你和爹慢慢说。我带扬雄去吃早餐。”
　　“还没吃早饭啦？快去快去。丫头，你是个命好的，你相信我。”
　　“谢谢爷爷。”
　　我拖扬雄，扬雄说：“姐姐，我和扬龙都吃过了，你自己去。我妈在那边休息。”
　　父亲说：“丫头，你自家去，他们跟着我，你不放心吗？”
　　我于是告辞离去。
　　听老头对父亲说：“丫头和老二感情还深些啊？不叫扬龙，倒拖扬雄。”
　　父亲微笑：“他两姐弟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丫头啊，原来和美姝仇人一样，后来又成了好朋友。”
　　老头感叹道：“美姝懂道理啊！现在的女人，有些文化的，哪个能像美姝那样识大体？昨天你五爷爷都跟我讲了，我昨天住在他家。宏亮，你好福气啊！朝霞、美姝，一个个都不错，也是你小子有本事，哈哈——”
　　我走远了，有些不想见美姝。美姝却迎了出来，她站在四婶娘家的大门口，笑道：“看到车子过去了，半天没来，还以为要我解围才能跑掉呢，刚刚起身，你就来了。”
　　我虚弱地笑笑：“给我留饭了没？”
　　“留了留了。今天你四婶娘可能三点就起来做饭了，一大家人，一来，都在她家吃。给你留了水蒸蛋。”
　　四婶娘她是太贤惠了。
　　美姝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有一搭没一搭地。
　　我看了看她，说：“我明白你的，在这群女人中间，你唯一用灵魂爱他的女人，你想摆脱他，太难了------”
　　“所以我选择了妥协，扬雄也认可。”
　　我摇摇头，吃我的饭。
　　没多久，母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我刚吃完饭，还在抹嘴巴。
　　“紫儿，你外婆他们来了，去看看，和舅妈她们说说话。”
　　美姝看看母亲，一副了然的样子，却不吭声。
　　我说：“多年不见面，哪里有什么话说？不去。”
　　“紫儿你——”
　　“妈，让扬龙去吧。”
　　“扬龙陪你爹。”
　　“爹有扬雄陪着。”
　　母亲一扭身出去了。她很生气。有什么关系？她一向有子万事足，扬龙就是她的全部，我在长沙上学，她没看过我一次，因为有扬龙要照顾。扬龙上大学，她更是跟着陪读，在清华大学附近买了房子，那里的房价可不便宜。在我家，钱不算问题。我只是嫉妒那份全身心投入的爱。
　　而母亲，就是看不得我和美姝亲热，看不得我和扬雄更亲。
　　我对美姝笑道：“孩子，还是只生一个好。不然，凡夫俗子，爱不够分——”
　　美姝道：“你觉得你爹是个神仙？”
　　我说：“我爹根本就没有爱。他只爱他自己，他的名声，他的阴德——总之，就是他自己。”
　　“阿紫，不能这么说你爹。”
　　“真受不了你！越来越和我妈一个腔调,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谁有你这样的女儿，更年期都会提前来。”
　　“拜托，你只是我的后妈，之一。”
　　“后妈就更糟糕，更倒霉。”
　　两人打了一会儿口水仗，我觉得没有那么别扭了，但是，我和美姝，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变了，我能不跟着变吗？她可不是一个简单人。
　　美姝拖着我起身：“来，带我和扬雄去参观参观你父亲八十万买下的供销社。”
　　“不去！就是一片废墟上立着几座破房子，很快就要变成坟地了。”
　　“八十万买一块坟地？”
　　“是啊！就算是美姝你，也想不到吧？”
　　“不，我搞设计出身，也要学一点风水的。我想去看看，值不值得那么多。”
　　我彻底傻眼了：“早知道，就不用请阴阳了，有你在——”
　　“我说的风水是另一回事！”
　　我当然不懂，但我一向不求甚解：“反正我不去，对死人以及与死人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赶回来？”
　　“机票是爹安排的，接机的人在这边等着，我能不按时走吗？”
　　“哼，借口！”
　　我们彼此彼此！
　　我做个鬼脸，去找小虎，美姝在我身后干瞪眼。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那么单纯，混杂了财产和儿子的福利，以后，更加不会单纯了。

　　1.葬礼(六)

　　祖母上山那天,真的很热闹。按规矩,所有的花圈、围帐、祭器都必须有专人捧着，五里十乡来的人，不管是亲戚还是看热闹的，手里都捧了东西。
　　灵柩由16个壮汉来抬，灵柩上坐着大伯的长孙，这是为防止柩夫恶作剧。红白喜事，是没有大小的。红喜事捉弄新人，白喜事捉弄孝子。
　　吉时到了，道士开始作法，管事的忙前忙后，安排人举花圈，放鞭炮，烧纸钱——
　　丧事以来最大的一挂鞭炮开始炸响，柩夫快速将木杠与灵柩固定，山吼一声“起——”送葬队伍出发了。
　　就在众人要出发时，一个打腰鼓的老头突然冲出队伍，在灵柩前跪下，一声“妈——”，叫得声泪俱下。
　　我和扬龙站在一排，面面相觑，我们家有这样一位亲戚吗？
　　与此同时，三个姑姑号啕大哭，柩夫们镇定站着。
　　大伯疾步上前，塞给老头几张百元大钞，老头继续泪流满面，但收好钱，回到了队伍里。
　　真的出发了，姑姑们的哭嚎，一路不停，正如一路不断声的鞭炮响，更有纸钱灰烬在队伍前飞扬——
　　走到一个上坡处，柩夫突然齐唰唰站住，整个队伍突然停顿，后面的冲撞了前面的，一时间大人叫，小孩哭，连跌带撞——
　　走在灵柩前的父亲和几个叔伯赶紧回身跪倒在地，姑姑们的哭声再次响彻云霄，我们孙辈只好跟着跪倒在灵柩前后左右。
　　管事的则在与此同时急切地给柩夫们发烟，嘴里一边说着：“兄弟，给个面子，一鼓作气——”
　　又是一声山呼“起——”
　　队伍再次出发。
　　走走停停，跌跌撞撞，从祖居走到坟地，足用了两个小时。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汗水顺着脸庞流下，背上的汗水湿透，孝服贴在身上，重得象铅块。一直鼓足精神的扬龙也有些吃不消了。
　　灵柩在坟地边落下时，供销社前面的街道被两辆汽车横截，舞龙灯的上场了。这边在挖掘墓坑，那边热闹非凡——祖母可以瞑目了，她要的热闹排场都有了。这场奢侈的葬礼在老家还没有先例。
　　我随便找了棵小树靠着，什么话也不想说。
　　扬龙像跟屁虫一样随着父亲转，扬雄这会儿再也不想学样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看都不看一眼。美姝也折腾得没有了人样，像我一样，靠着一棵树，不让自己坐下去。
　　她不是对风水感兴趣吗？站在了地头上，她似乎一点研究的兴致也没有。
　　我打起精神，走到美姝身边：“姐姐，我们家的媳妇儿不好做吧！”
　　她无力地打我一下：“别没大没小，我是你妈。”
　　小虎过来了：“陈阿姨，姐姐，要接禄米了，赶紧过去，不然等下找不到地方跪——”
　　美姝点头，一边走到扬雄身边，一把拖起他：“儿子，起来！”
　　扬雄垂头丧气地说：“见过抢钱的，没见过抢着磕头的！”
　　美姝打了他的头一下，骂到：“哪来的废话，看扬龙！”
　　扬雄挺了挺胸，随着我们走到墓坑边跪下，一低头的工夫，对面就挤满了大人小孩，这都是祖母的后人了，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阴阳在坑里用米写字，是“富贵”二字，又用米画了几个符，嘴里念念有词，将叉口里剩下的米一把把朝跪着人抛过来。
　　有的人扯着衣襟接，有的小孩卷起围裙来接，我将孝服下的T恤衫扯起来，做了个临时的兜。由于人多，道士只抛了一圈，词念完了，米也没剩下了。
　　就有人让我们离开，管事的拿了一个袋子来，收我们接下的米。扬雄和我都接了不少，管事的伯伯笑着对美姝说：“这两个是接得最多的，禄最好。”
　　扬雄问我：“姐姐，禄是什么？”
　　“就是你这一辈子的福气。”
　　“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
　　扬龙也接了不少。我笑道：“看来道士是故意给我们几个多给了——”
　　管事的伯伯笑道：“不用故意给，瞎子也知道你们几个是最有福气的。回头吃禄米粥，要多吃些——”
　　伯伯说着走到另一群人那里去。
　　美姝柔弱地对我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再没有其他的了吧？不用回祖居了吧？”
　　扬龙说：“陈阿姨，还要回去吃完禄米粥才能走。”
　　扬龙转头对我说：“姐姐，打起精神来。”
　　我不想理他。扬雄倒给我帮腔：“精神？有信仰的人才有精神。”
　　我和美姝哑然失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扬龙说：“看吧，扬雄比你懂。”
　　扬龙白了我一眼，走开了。
　　一挂大鞭炮宣示，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孝子孝孙们，全都满身是泥土，今天，磕头太多了——
　　葬礼结束后，父亲将他的妻妾子女带到了处于武陵源深山里的别墅。父亲说，祖母走了，他自己也老了，要趁着清醒，把后事都料理好了。别墅里三个律师和两个公证人已经等候多时。
　　我坐在父亲的车上，一路都打瞌睡。父亲也累了，打了一路瞌睡。上车时，小虎要我做好心理准备，结果什么事也没有。下车时，父亲醒过来，看看坐在前排的我，说道：“紫儿，休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到我的书房去。”
　　“我不一定醒得过来，爹。”
　　“我让人叫你。”
　　父亲说完兀自下车进屋去了。小虎要将车开到车库去，我下车时，他对我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当我确定不是做梦时，手机上已经有20 个未接电话，都是父亲的，房间的门被敲得山响，小虎在外边喊：“姐姐，起床了，起床了，怎么忘记了呢？睡得那么死！姐姐，姐姐。”
　　我从床上跳下，跑到门边，开了一个缝：“你去客厅等我五分钟。”
　　他点头，离开。
　　我找了一条连衣裙套在身上，以当年军训的速度整理内务。临出门时，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心里想：“不就是找个老公吗？有什么紧张的。”
　　父亲显然等了很久，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都快装满了。我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紫儿，快坐下，等你好久了，睡得真死！真羡慕你们年轻人，我从来不能连续睡觉两个小时——”
　　“爹，我对婚姻没有什么要求，随你安排。”
　　爹笑了，笑得那么诡异。
　　“紫儿，你婚姻自然是大事，但还不是最大的事。”
　　对我来说，父亲是个神秘的男人，虽然他对我，一直那么和蔼可亲。由于他那匪夷所思的婚姻状态，对爱情和婚姻，我从来不抱希望。父亲给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接下来我们的谈话，改变了我全部的人生。我一直没想到，父亲竟然给我安排了这样的人生道路。
　　紫儿，我们家很有钱，你知道我们多有钱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具体的，律师会安排，我只是想先给你通个气，免得你到时候太震惊。
　　我的企业分为三部分，向氏建设、紫衣服饰和金霞超市连锁。向氏建设儿子们分，紫衣服饰丫头们分，金霞超市你母亲几个分。伯伯叔叔那边，我会给他们一笔钱，他们自己分去。我不想再操劳了。隐居地我已经选好了。扬龙兄弟们五个你都已经认识了，几个丫头你只听说过红儿，蓝儿、绿儿、青儿你都没听过吧。五个儿子五个女儿，称得上十全十美了，我再无所求。
　　（父亲不顾我张得老大的嘴巴，说他自己的，我也不敢打断他。）
　　向氏集团有个情报机构，称之为向氏安全公司，不接外来业务，负责向氏集团的安全，不管威胁来自内部还是外部，安全公司必须将损失降低到最小。权力有多大？律师会说的。我离开后，安全公司你来控制。
　　（“爹，你发烧了吧？”）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非你莫属。紫儿，给你三年时间熟悉业务，三年后我就离开，你全盘接收。你可以不离开目前的单位，以后如果有必要，你再辞职。
　　别墅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忘记了。我只知道，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我就成了向氏集团真正的独裁者，虽然，我的实际职务只是向氏集团董事会的顾问和向氏安全公司的总经理。
　　扬雄说过，只有有信仰的人才有精神，我的信仰那时来到的。
　　我将是一只老母鸡，张开翅膀，维护向氏集团的安全。我忘记父亲怎么说服我的，只记得父亲老泪纵横，他说：“紫儿，我只有你可以依靠。我的后半生都交给你。家族里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野心，只有你没有。有野心可以成就事业，但只有淡然无私的人才能守住江山，无私无欲者至刚。他们今后如何折腾，你我都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紫儿，你的责任很重大，你是我全部的希望——”
　　太多的利益意味着太多的责任，我真的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要接收那么一个摊子。
　　我挣扎过，拒绝过，可是，我无法拒绝父亲泪水四溢的脸。那个一生曲折，妻妾无数，儿女成群的男人，他就在我眼前，哭得像个脆弱的孩子。他要我承诺，给他一个安然平静的晚年，给他一个比祖母的葬礼更隆重的告别仪式。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不想做齐桓公——
　　于是，我就犹豫着，流着泪，接过他递给我的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2.婚礼(一)

　　婚礼来得很快，母亲坚持在她的老房子里嫁女儿。
　　由于五月老太太过世,两栋楼房都收拾过,因此十月婚礼到来时,很容易就布置好了.
　　母亲说,她和父亲盖的楼房归扬龙,后来买的隔壁的楼房归我,因此,新房就布置在我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房子里.至于父亲给我买房的钱,我在长沙的河西某楼盘,买了一套二百多平的新房子,装修早已经完毕,只等蜜月后,我和丈夫入住.
　　我的丈夫名叫向扬明,是向氏安全公司的一名主管.那个男人,是丢到人群里,你就认不出的那种。他是孤儿,另有两个福利院一起出来的兄弟.在福利院,来历不明的孩子,要么姓公,要么姓党.他们三个,原来姓公.
　　三兄弟十岁上下,逃出福利院,靠乞讨与做零工为生,晚上住在桥洞里.有一次争地盘,被几个成年乞丐打,司机王叔救了他们,带到向氏总部,父亲收养他们三个,从此他们改姓向,分别名扬明(老大),扬春(老二),扬夏(老三).
　　最初,三兄弟被父亲送进长沙的一所学校读书,没多久,他们就不干了,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活.父亲于是将他们三个交给王叔管教,王叔就成立了向氏安全公司.他们三个,加上小虎,被父亲称为向氏四虎将.
　　这些情况,由父亲亲自向我说明——向氏安全公司实际上是一个隐形于向氏集团里的秘密组织，除了父亲和王叔以及安全公司内部成员，其他人都不知情。扬龙虽然是公司的当然接班人，也被蒙在鼓里。
　　父亲之所以要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要我接管向氏安全公司。
　　我拒绝过，包括拒绝公司和丈夫。
　　父亲哭了。
　　我能无视父亲的强权，但不能无视他的眼泪，他是我的父亲。
　　婚礼第一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三姨四舅七姑八婆都来了。由于母亲的坚持，父亲的其他妻妾没有出现。不过，他们都送了相当丰厚的礼物。
　　美姝让扬雄独自坐飞机来看我出嫁，送给我一整套卡地亚。纵然我心如死水，看着这些美丽的宝石，在厚重的天鹅绒盒子里，闪着迷离的光芒，也要眼花缭乱一阵。
　　扬雄从密码箱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箱时，我还取笑他：“扬雄，你妈妈为送我一对耳环，也值得摆这么大阵仗？”
　　扬雄笑道：“姐姐，你这可冤枉我妈了。要是我原文转述你的话，她非要气死不可。为了你，她可专门飞了一趟法国。”
　　“那真是不计成本了。”
　　一整套首饰，从头到脚，连鼻环都有，我只能苦笑。幸好美姝给我打电话，要我单独接见扬雄，我就将其他人赶了出去。
　　这种奢华，只有有闲有钱有情调的剥削阶级小姐出身的美姝，才能想得到。每一件首饰的背面，都刻有一个“紫”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其中，有一副镶钻手镯，刻着三个字“紫明雄”。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那时，美姝已经生命垂危，行将老去。
　　扬雄开玩笑说：“她把全部家产都给你了，往后儿媳妇进门，看她怎么办！”
　　“呦嗬！扬雄就知道给老婆争家产了，不知道是谁家闺女这么有幸呢？”
　　扬雄要打我，就在这时，母亲敲门，在外头说：“阿紫，过礼的来了，下去筛茶。”
　　母亲坚持要按传统来办婚礼，虽然前面的程序“看码头、发八字”之类因为时间过于紧张而不得不取消，但婚礼，必须一丝不苟地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来。
　　王叔充当扬明的家人与管事,正在与这边的管事交接礼物,那边的唱出礼品名称,这边的就在箩筐里找出来,然后放在堂屋里早已备好的架子上.
　　四婶娘拽着我到了茶房,茶水早已备好,整齐地放在圆形茶盘里.四婶娘悄悄对我说:"等下他们会给红包,你要是不稀罕那点小钱,给我也好啊------"
　　新娘给过礼的人筛茶,那边的人要给红包,有的人家为了女儿多拿一点礼金,茶要筛三遍,第一遍是四个鸡蛋,放在精致的小碗里,长柄小勺子倚在碗边,这是土家族最高的待客礼;第二遍是一碗炒米,第三遍才是清茶.
　　因为我不想折腾,就只做最后一道.一般而言,新郎那边的人是希望礼数越少越好的,因为礼数越多,拿的红包就越多,有的准备不充分的,还要闹笑话.有的老头子,可以倚老卖老,吃了茶,不给钱,中年大叔们实在不行,就只好不接新娘筛过来的茶,不接,可以不给红包,但是很没面子.
　　这个习俗发展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种变相的敛财方式,这种红包不同于情币,不上帐,白给.也就是说,将来他们家办酒席,人家也不会还的.乡下人计算得很精细,所以怎样既有面子又不吃亏,要好好地计算一番,才能去吃酒.
　　筛完茶,王叔对我说:"紫儿,对着礼单检查一遍,是不是你要求的那么多.如果对头,我们也就该回去准备其他的事了."
　　这是一种很正式的客套话.在父母包办婚姻的时代,新娘在结婚时会提出一些要求,如果达不到,可以拒绝结婚;新娘的父母也可以向亲家提出一些要求,要养老费或者其他的什么礼金,如果男方办不到,可能悔婚.过去,一门亲事的结成,从孩子十四五岁开始,一道道传统程序下来,男方已经花费不菲,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谈崩了,因此咬着牙,也要将新娘娶进门.
　　现在自由恋爱,新娘一般不会在结婚时提要求了,如果父母索要额外的彩礼,新娘可能还会从中周旋.
　　于我,自然不存在这样的周折——虽然，我的婚姻也可算包办婚姻。
　　等我点头，过礼的人就告辞，回到那边去了。
　　这时候，来喝喜酒的亲戚们就都聚在堂屋里，对着满房间的陪嫁议论纷纷。有的挑剔，有的赞赏，有的问所有的陪嫁的花费——
　　我将这一群人丢在身后，回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里人也不少，都是所谓知己的亲戚，其实就是我母亲娘家的人。搁在别人家，这些姨母舅妈们会给新娘出主意，怎样在婚礼上占上风，也要说一些闺房之事，以便新娘有心理准备。
　　因为父母离婚时，我是被判给父亲的，后来更是长住长沙，和她们并不太亲近，因此我们并没有太多话说，她们倒是因为很少有机会聚集在一起无所事事，聊得热闹。
　　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大舅妈最先开口：“紫儿，虽然现在不讲究以前的那些规矩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用我们教什么，都懂。可是，既然你母亲要坚持这样办婚礼，有些过场还是要走的。”
　　我笑道：“舅妈，上头（给新娘梳妆打扮并举行成人礼）有专业的美容师来，您就不用操心了。至于陪十姊妹，喝酒可以，哭嫁我可不会。”
　　舅母也笑：“紫儿，本来你的事也轮不到我来说话。你一向是个省事的，大家都放心。只是哭嫁也是婚礼的一部分，如果你不哭，人家以为你和你爹妈兄弟亲人没感情，你妈往后在别人眼中可抬不起头来。”
　　其他的女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劝说。
　　正在我要发飙的时候，四婶娘出现了，她一向是我的大救星：“哎呀，大舅娘，哪里有那么严重。”
　　四婶娘一手拿着茶盘，一手扶着房门：“现在的年轻人，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哪里有什么苦楚要在出嫁的时候哭？大喜事，哭什么。往年是怕在婆家被人欺负，所以舍不得。现在都是自由恋爱，自己做自己吃，谁敢欺负？又不用像往常的小媳妇儿，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
　　我拉她进门：“四婶娘，筛茶的又不止你一个，来坐坐。”
　　四婶娘搂了我一下，说：“你家有喜事，客人一向很多，哪里有空？刚才有一拨客人没喝茶就上楼来了，所以上来了。”
　　“是谁啊？”
　　“扬龙的同学，一大帮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趁着十一放假，都来玩玩。”
　　四婶娘说着就下楼去了。这一打岔，大舅妈脸色有些挂不住。屋里其他人都不看她，兀自谈笑。好歹她是我的至亲，我于是给她找台阶下：“大舅妈，要我哭，是不可能的，要不你找几个会哭的来，晚上哭一哭，造点气氛也就行了。”
　　大舅妈这才转怒为喜：“还是紫儿懂事，脑袋好使。我这就去找。我们隔壁的小王出嫁时哭得很好，远近闻名。我这就去。”
　　她就要走，我拉住她：“我不好出面，你带点糖去。”
　　大舅妈答应着出去了。
　　母亲从扬龙的房间里转出来，脸上带着笑：“紫儿，梳头的怎么还没有来？约的几点？”
　　“下午才会来。”
　　“晚上的十个丫头我都找好了，都是表姐妹，堂姐妹，你们也多年没一处说说话，今天正是好机会。”
　　我本无心在今天和母亲抬杠，但是一向又任性惯了，随口说道：“多年没说话，哪里有什么话说。”
　　母亲变了脸色：“紫儿，你好歹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怎么还不懂事？亲戚多年不走不是你的错，可是你自己的终生大事总得积极一点，难道明天你还要请人来帮你作揖？”
　　她很少说我重话的，今天也是口不择言了。也难怪她生气，我和父亲把日子定下了，才通知她。她好歹是做母亲的。
　　我知道自己有些不靠谱，于是让步：“我陪酒就是了，我又没说不出席。”
　　母亲怒道：“你是陪酒的？你是看热闹的？你要记住，你才是主角，她们来陪酒，你要好好招待人家。”
　　我也生气了：“你有什么好气的，整整十年你尽了做妈的义务了吗？本来我也不想在这里结婚，爹要给你面子，我也配合了，你还想怎样？你现在倒来教训我。我没在这里长大，也不懂这里的规矩！”
　　“你，你，等下你爹转来了，你自己跟他交代，你是他的女儿，他说的话你总得听！”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哭一滴眼泪出来。人是他选的，我有什么好哭的？往后日子过得不好，他会补偿我的牺牲。”
　　听到我们吵起来，女眷赶忙出来劝阻。三舅妈说道：“大姐，你就别生气了。紫儿也是为难。”
　　母亲声音更大了：“她难我就不难，我这做妈的还要看她的脸色？”
　　“你看了她十年的脸色，就多了这一天？我依你按老规矩，你怎么能这样？你早就盘算好今天算帐吗？”
　　回头一看，父亲就站在楼梯口。
　　母亲怔了一下，往扬龙的房间去，扬龙站在门口，对妈说：“妈，爹回来，有些事也要和他通通气的。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你就不要别扭了。现在也没几个人真按老规矩，上次我同学的姐姐结婚，人家有说有笑的，现在大家都不哭嫁了------”
　　父亲没有进我的房间，对我说：“紫儿，到书房来。”
　　我只好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母亲见父亲有话对我说，又不好进扬龙的房间，就回了主卧室。

　　2.婚礼(二)

　　吃过午饭不多久,化装师就来了.他要给我梳一个凤凰展翅,向我推销配套的首饰.
　　我得说,金光闪闪的一只凤凰,确实很好看,但是我不想那么夸张.
　　"大师,你给我盘起来就得了.明天一整天,我不能吃饭,这个东西这么重,太难受了."
　　"不重,就是细锡丝做的,镀了锌."
　　我大笑:"你还真会赚钱啊!这么一个东西,开价一万块."
　　他笑笑:"好歹是艺术品,图个喜庆嘛,你到时候不要了,退给我就是了."
　　"你能给我退多少钱?"
　　"向大小姐,讨价还价可不是你的风格."
　　"那要看买什么东西.我合意的,自然不还价."
　　"大小姐,不合意,那换一个百鸟朝凤怎么样?"
　　我干脆就给他亮底牌了:"你就给我盘一个花髻,如果不会盘,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大小姐,你不要就算了,不用这么极端.就盘一朵牡丹吧."
　　我点头:"如果合我的意,一万块不少你一分."
　　大师高兴了:"行,开工!"
　　大师开工后,我就睡了.
　　父亲说,如果我往后有了真爱的男人,可以发展地下情,但不能带回家,更不能和扬明离婚.扬明如果有了其他女人,只要不公开,我也必须忍.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交易.既然是交易,就必须遵守合约.
　　我以为,21世纪再没有比父亲的婚姻更荒唐的婚姻了,现在我知道,我的婚姻,将长江后浪推前浪,荒唐到当事者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遇到我爱的男人?我会爱一个男人吗?
　　28岁了,据说是最适合结婚的年龄.
　　向扬明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交易?为了得到继承权?
　　不,他不是那样的男人.祖母过世后,我在父亲别墅的书房里匆匆见了他一面,敲定了婚期.那一面不足以形成印象,但后来我们在长沙为布置新房,经常见面,用父亲的话说,是培养感情.
　　他更像是一个哥哥,可以托付.但说到爱,为时尚早.
　　我们有时候一起吃晚饭,点两个家常菜,他可能喝一点白酒,绝对适量,不会妨碍送我回家.
　　我天生缺乏运动神经,所以一直没有买车,父亲本想配一个司机给我,但我平时上班的路程不超过五分钟,后来就算了,出去玩打车也很方便.
　　也许,我说不好他是怎样一个人,毕竟,他为父亲做的事,并不那么光明正大.
　　但对于我,他并没有刻意欺骗.
　　他说:"阿紫,我认识你很久了,你的安全,一直是我亲自安排的.虽然你并不知道.你不是那种可以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孩.但我向父亲发誓,要保护你,就一定能做到."
　　"扬明,你有心爱的女人吗?非娶不可的女人."
　　"没有.如果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他一定会娶回家.目前,没有这样的女人,所以,我就答应了父亲的安排.我已经30多岁了,不再幻想一见钟情的恋爱.能照顾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扬明,你的初恋怎样?"
　　"我没有初恋."
　　"别担心,我不会计较."
　　"我应该担心你的计较吗?十来岁,我就在街头讨饭吃,女人?笑话!进了公司后,一直行事低调,我可不像小虎,能够和公司的小白领眉来眼去.我在公司里,是根本不存在的人."
　　"和我结婚,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公司的一员了."
　　"不,你也要像我一样隐形.结婚后,你必须辞去工作.你是向家的长女,也是向家的保护神.你要在暗处保护你的兄弟们.我们的婚礼,是我们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我们的房子,其实是个幌子,你和我都不会真在那里住."
　　"那还装修个什么劲!"
　　"假戏必须真做.我们真正的住处,在别的地方."
　　父亲说,今后的三年里,我要接受培训,扬明会全程陪我.父亲退休时,就是我上班时,也是扬龙成为向氏集团董事长的时候.
　　扬明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是你的保镖和名义上的丈夫.
　　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再不会遇到比他更忠诚的人.家的第一要素就是忠诚,其次是信任,第三才是爱.他能做到前两者.而其他的男人,为了你的钱,可能会爱你,甚至真的爱上你,但是,忠诚,太难了.至于信任,没有人可能信任不忠的人.
　　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父亲笑了.阿紫,决定权在你手里,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会这样安排.
　　------
　　我醒来时,大师已经在一旁喘息了.他的助手拿了镜子来,让我照后面,我笑道:"不用照了,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
　　我扭头对大师说:"今天的支票由我父亲开,你向他开个合适价钱,他会照顾你的."
　　大师点头道:"不用着急,我还要喝喜酒呢,晚上再走.我到那边去,新郎可是我的老朋友."
　　"是吗?"
　　他神秘地笑笑,带着助手走了.
　　华灯初上,我盛装出席自己的成人礼宴席.座上的姐妹我都不怎么熟悉,只是略略有些印象.
　　来的都是客.
　　我致辞:"各位姐姐妹妹,感谢大家,多年不见,怠慢了.向紫先自罚一杯."
　　一番你来我往,大家活跃起来.农村少有25岁还不出嫁的姑娘,因此在席面上的都比我小,基本上都不认得.
　　她们年轻活泼.一个打扮入时的小妹妹起来敬我:"紫姐姐,你不认识我.我是小兰,今天我最小,先敬姐姐一杯,祝姐姐和姐夫百年好合,幸福如意."
　　"谢谢小兰,你是------"
　　另一个略带腼腆的姑娘笑道:"她是吴小兰,是三姑的小女儿.姐姐去长沙时,她才六岁.姐姐当然不认得."
　　"哦,三姑家的,上次怎么没见你?"
　　"上次我正好要月考------"
　　"上高中了吗?"
　　"是的."
　　"好好读书,不要学姐姐一事无成."
　　小兰说:"姐姐是我的榜样,以后我也要做一名军人."
　　小女孩都有军人情结,有的人是想嫁给军人,泼辣的才想自己做军人.也不想泼她们的冷水,笑说:"不管做什么,有理想就好."
　　我本来没有理想的,现在也有了.向氏家族的大家长一但离开,我就得守护这个家族.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难.父亲是个善于用人的董事长,只是,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就像扬明说的,知道自己对别人还有点用处,真的好开心.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女孩说:"小兰唱歌很好听,不如——”
　　小兰大方地站起来，说：“唱一首最浪漫的事。”
　　背靠着背 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 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 坐着摇椅 慢慢聊
　　我能想到 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 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 把我当成
　　手心里的宝
　　多年以后，我还在感谢小兰那天晚上给我唱那首歌。
　　命运是很奇怪的一个游戏，你要什么，得不到什么。当你放弃，什么都不要了，却什么都有了。
　　父亲给我设定了一个奇怪的角色，我奇怪地度过了今生。一切，都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那夜，我们没有哭嫁，我们轮流唱歌，把一生中能想得到的歌都唱完了，每一个女孩都乱醉如泥。
　　那夜的红酒，像女儿的泪水渗入鲜血，十个女孩，明明热闹，歌声却孤寂如嘶。
　　于是，我知道，不只我一个人，害怕黑夜，不只我一个人，害怕莫名的人生，不只我一个人，在漫漫长日里，等待命运的礼物。
　　我们都在惶恐，但我们都没有绝望，我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我们相信灰姑娘的玻璃鞋就在我们脚下，舞蹈，旋转，我们相信，王子就在楼梯的转角，等待------
　　我在那天夜里醒来，真正面对自己的人生。
　　父亲亲自摄像，他的小女儿，即将为人妇。他眼看着她唱啊笑啊——
　　父亲禁止任何人提哭嫁的事：“我的女儿永远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女孩。”
　　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幸运。
　　母亲在主卧室，不能成眠，她的女儿出嫁，她的丈夫不让她流一滴泪水，甚至不让她看一眼几尽疯狂的女儿。
　　她的姐妹不停地来向她汇报，她什么话都不说。
　　从她同意离婚那天开始，她就失去这个女儿了。她舍弃一个女儿，换来当家主母的地位。
　　以退为进，这是她的策略。她成功了，除了，失去一个女儿。
　　这是丈夫，不，前夫的报复吗？
　　她想起自己出嫁的前夜，她也不想哭，因为自己将嫁给如意郎君。可是，那些人逼她，说：“如果不哭，就别想哥哥背你出门——”
　　哥哥背妹妹出嫁，这是风俗，如果不是由兄弟背出门，那么只两个原因，要么是没有兄弟，要么是这女子不检点，兄弟不愿意背。
　　赵朝霞屈服了，不洁的罪名，她承担不起。
　　她很后悔自己那天哭了，因为结婚后有人悄悄告诉她，结婚哭，对新人是不吉利的。以前的女人老哭嫁，没一个好的。
　　她逼自己的女儿哭嫁，是为了儿子。女儿哭出门去，娘家才会兴旺发达——
　　向宏亮疼女儿不是秘密，她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干涉这样一些小事。
　　毕竟，这只是风俗，迷信。向宏亮，可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2. 婚礼(三)

　　婚礼的第二天,母亲就将我拖下床:"阿紫,收拾干净了,不要让人笑话."
　　真难为她了,昨天父亲有史以来第一次不给她面子,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我起床了,对着镜子收拾昨天盘好的头发,也许是因为料用得太多,发型几乎没有变形.
　　我换上大红色的喜服.婚礼的第一天叫添香,在女方家;第二天才是正式的婚礼,新娘辞别祖宗族人家人,来到新郎家,拜天地公婆入洞房.这是最重要的一天.
　　昨天堆在我房里的中年妇女们今天都在母亲的房间里聊天,我的房间塞满了昨天陪我喝酒的女孩们.她们给我描眉,画唇线,上眼影,卷睫毛,美甲------
　　第一次,我要像个女人一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因为家庭背景的关系,我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没有人能真正走进我的世界,走进我的生活.即将成为我的丈夫的那个男人,是被刻意塞进我的生活的,是我刻意接受的.
　　我由着她们闹,心不在焉.年轻真好!
　　我想起扬明的话,婚礼后,我们就要消失.他和父亲,给我安排了什么归宿呢?我能信任他们吗?辞职书已经上交,什么时候批下来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回门后,我就要离开了.
　　母亲再次出现:"紫儿,时辰到了."
　　长长的红地毯一直从我的房间延伸到堂屋里.
　　众人簇拥着我下楼来到堂屋里,面对着祖宗的牌位,磕头.
　　然后站起,面对大门的方向,大伯母端着一米筛五谷杂粮,里面还夹杂着筷子,她一边往我的头上撒五谷,一边说着祝福的言辞.
　　大舅妈在旁边做手势,叫我哭几声,流几滴泪,我装着没看见.
　　礼毕,扬龙将我背出大门,我就上了汽车.
　　由于新郎那边离得太近,王叔和迎亲的车队就南辕北辙,大约半小时后才掉头开到婚礼现场.
　　我才下车,就有人将我拖住.我只好站在车旁.
　　新郎在众人的哄笑中出现在我眼前,难得地带着笑.从前,我以为他面部缺乏神经呢,永远都是一副扑克牌脸.
　　他给鞠一躬,转身就离开,我呢跟着他走.
　　小虎领着一帮小伙子起哄:"别走!背进去!背进去!"
　　他们拦住了新郎的去路,逼他背我.
　　结婚三天无大小,就连老头子,都在一旁看热闹,没人制止.
　　扬明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微微点头.他突然将我一把拉进人群,前冲后撞,将我带到了礼堂前.
　　众人在我们身后大笑,小虎似乎有些没面子,冲扬明大声喊道:"我就不信!"
　　扬龙进了礼堂,我却被两个妇人架住,她们拖着我进了堂屋.
　　鼓乐声起,我们二人站在中央,象动物园里的猴子.
　　很久很久,令人烦躁的军乐声才停止了,司仪开始主持婚礼.
　　拜天地和拜高堂都没有什么特别.
　　"夫妻对拜——“
　　话音没落，扬明一头撞上了我——是小虎推的。
　　我抬头威胁地看了他一眼。小虎做个鬼脸，避开了。
　　入洞房了，我跟在扬明的身后。
　　本来有一个抢床的风俗,就是入洞房时,谁先坐到床上,预示着往后谁是这个家庭的主宰.扬明有意让我一步,进去后站在梳妆台前看着我.我毫不犹豫地在沙发上坐下,不坐床.扬明苦笑了一下,坐在床上.
　　众人傻了有那么一分钟,入洞房的仪式其实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先后有四个小女孩给我送来茶水、脸盆（里面没有水，但有一条毛巾），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拜天地的仪式结束了。
　　虽然向氏家族很大,但是我和他们并不熟悉,所以,婚礼虽然很宏大,客人也多,但似乎与我无关.
　　我就像是一个奉命出场的演员,虽然是女主角,其实并不关我多少事情.扬明和我的想法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其实,千百年来,包办婚姻中牺牲的女人们,何尝又不是和我一样呢?他们的婚姻,是两个家族的联姻,代表着家族的利益,至于被红线捆在一起的男人女人,其实只是工具.
　　我和扬明也不过是父亲的工具而已,只不过,这里的利益,只有一个家族,也许,这能将事情简化一点吧.
　　厌恶现代社会光怪陆离的复杂,如果这样的婚姻能够让我社会关系简化一点,那也算好事一桩.
　　按照传统,母亲是不送女儿到婆家的,所以,我心里舒坦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母亲不像母亲,倒更像是一个婆婆.奇怪的感觉,不是吗?
　　闹洞房的传统,在越来越简化的婚礼仪式中,无足轻重.在父亲的提议下,我于傍晚时分,和扬明一起给前来帮忙操办婚礼的乡亲父老筛茶,并送红包,大家就都乐呵呵地回家去了,离开前,他们约定,明天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婚礼的第三天,本来还有个仪式,就是给男方族里的长辈磕头,送礼物,由于扬明的特殊身世,这一项也免去了.于是我们的婚礼到第二天就结束了.
　　天色已晚, 新房里只剩下我和扬明了.
　　我把自己摊在沙发上,对扬明说:"你准备好了吗?"
　　扬明笑了:"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讲吧."
　　"都一样,反正,是同一码事——”
　　“你去洗澡吧，总算结束了。我有一点错觉，不知道对不对？”扬明有些犹豫。
　　“男人，说话爽快一点，说吧。”
　　“感觉，你似乎对那些人，比我还陌生？”
　　我无所谓地笑笑：“这不是什么大事。我15岁就离开这里了，虽然也回来渡假，但从不串门走亲戚。和他们，我是没什么话讲。”
　　“只有小虎一家，你似乎比较热络一点。”
　　“四婶娘人比较直爽，从前就比较疼我。其他的伯母比我母亲年纪大很多，五婶娘在我离开后才过门，所以——”
　　“那姑妈们？”
　　“父母离婚了，他们当然不怎么看得起我母亲。我父亲这十年来结婚离婚那么多次，亲戚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找我家的门了，所以有事他们会给父亲打电话，平常人家的那种礼尚往来倒生疏了，也很正常，不是吗？只要父亲肯给钱，什么事情都好办，就算不是亲戚——”
　　扬明沉默良久，才对我说道：“这么看起来，我自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连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也不算什么不幸。”
　　“孺子可教也，我洗澡去了。”
　　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地躺在床上，各自盖着铺盖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就去回门。
　　发现我们神色正常，父亲略有不豫，但掩饰过去了，母亲什么也不说，鞭炮声一停，她就钻进厨房了。扬龙年纪还小，也不知道如何开玩笑。
　　小虎有心说两句，我眼一瞪，他就住了话头。
　　尴尬吗？也许吧。
　　吃饭时，父亲说：“扬明，紫儿，结婚了，好好过日子吧。你们好，我将来退休也放心。紫儿，你一向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后要多听扬明的话，快三十了，也该上笼头了。”
　　扬明笑笑：“爹，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紫的。”
　　扬龙笑道：“怎么感觉像看电视一样，假假的——”
　　母亲看了一眼扬龙，他赶紧住了口。
　　小虎说：“扬龙，你这就不懂了。姐姐和扬明本来就像电影中的主角们一样，将来要担负家族里的重任——”
　　父亲威严地哼了一声，小虎也噤声了。
　　我对父亲说：“一家人吃饭，不用那么严肃。王叔，你说对不对？”
　　王叔笑道：“阿紫和扬明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认识没多久就结婚了，有些匆忙，但比起往常的人来，强多了。往常的人，不到掀盖头，不知道自己娶的是何方神圣。但要我说，还是传统一些的婚姻比较稳妥。现在的年轻人，虽然恋爱自由，结婚自由，同样地，离婚也自由得离谱，根本就不把婚姻的神圣放在心上——”
　　小虎终于敢开玩笑了：“真没想到，关于婚姻的这么哲理的话，竟然从从没结婚的王叔嘴里吐出来。”
　　最尴尬的要算我父亲了。他看一眼王叔，埋头吃饭。
　　其他人面面相觑。
　　父亲却笑了：“你们别以为刺激到我了。对于一般的男人，只养得起一个老婆，自然不该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但对于我来说，庞大的商业帝国，只有一个继承人的话，扬龙不是担子太重了吗？而且，那样也更容易引来威胁。继承人众多，虽然在分财产时要闹点家务，但同样的，也能把危险分散了。”
　　扬明和扬龙对望一眼，不说话，小虎正要开口，我截了他：“小虎，你就别拍了，不到那个境界，是拍不上档次的。”
　　王叔忍俊不禁，扭头边笑边咳嗽。
　　扬明也笑：“小虎，我以为除了爹没有别人能噎到你，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小虎说：“要不三伯一定要拉上姐姐。有时候，一个女人，比所有男人加起来还厉害。”
　　回门后，婚礼就算完全结束了。
　　我和扬明收拾行李出发，一直到坐上飞机，我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反正有个男人在身边。
　　看来，结婚还是有些好处的。

　　3 出生礼（一）

　　杨春丽生了一个儿子。当时我和扬明正好回张家界向父亲述职。
　　结婚后的几个月里，扬明带我走遍向氏集团的每一个角落。有的地方是我从前知道的，有的地方，只有扬明知道，现在他全盘给我托了出来。我还远远地认识了其他几个从没有露面的妹妹，红，蓝，绿，青。
　　春丽生下儿子后，父亲请三姑来照顾她。我很奇怪，问父亲：“为什么不让她的母亲来照顾？那样不是更好吗？”
　　父亲笑了笑：“什么样的母亲愿意花儿一样的女儿嫁给我这样的男人？春丽为什么不顾一切要跟我？她说过，就算我们不正式结婚她也------”
　　我于是默然。扬明将我带到对门的一套四居室：“这是我们的房子，爹的安排。”
　　和比我小的后妈门对门地住着，实在非我所愿：“扬明，我们能住酒店吗？反正也不待多久。”
　　“阿紫，你错了。这次我们要到孩子满月，吃了满月酒才能离开。”
　　头都大了，又来全家福吗？
　　扬明好笑地看着我：“你猜对了。大家都要来，包括几个没有名分的妹妹。”
　　扬明自小在街头讨生活，后来又被王叔和父亲耳提面命地指导，所以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看穿别人的心思。幸好我实在太简单，他看穿了也没关系。
　　对门住着，就免不了在一起吃饭。春丽坐月子，不能出房门吃饭，倒也省了不少尴尬。
　　土家族的孩子一落地，如果是个儿子，迎接他的是一挂喜庆的鞭炮，如果是一个女儿，迎接她的是众人的叹息和接生婆假装的恭喜。
　　向扬东出生在医院，所以迎接他的只有护士姐姐，属于他的鞭炮在下午回家的时候才响起。春丽坚持自然分娩，孩子一落地，她就要回家，医生见她身体好，生得也顺利，就同意了。
　　关于杨春丽的生世，大家似乎都讳莫如深，不愿意提起，而我又不愿意多事，所以直到扬明要求我去了解时，才知道了真相。
　　要保护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首先就要了解这个家族所有人的背景、社会关系以及其他一切的个人资料。这几个月来，我建了一个档案馆，放在电脑里，从不离身。扬明说，安全公司总部，那里有一个秘密档案室，用来存放全部资料，只有父亲有钥匙。父亲打算什么时候交钥匙呢？
　　我一度怀疑自己整理这些资料的必要性，父亲必然已经有一整套的资料了。扬明说：“你必须到实地走一走，看一看，才能真正感性地把握一切。这么庞大的一个集团，不缺乏理性和逻辑，缺的是感性的统筹。这也是爹要拉你出来的原因。其实——”
　　扬明似乎有不好出口的话。
　　“其实什么？”
　　“虽然你们父女的关系不需要我来多嘴，但是-------”
　　“向扬明，你这样吞吞吐吐是什么意思？”
　　扬明笑笑：“其实，你父亲本不想打破你单纯的生活方式。你是他最心疼的小女儿。但其他的女孩子都太小了。”
　　我奇怪道：“从小培养不是更好吗？”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她们的出身必然会给她们的心理带来一些不好把握的影响。而你，一直是在爹的眼皮下长大的。另外，爹年纪也大了，没有心思去培养一个新的接班人。”
　　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其实我也知道爹的盘算，因为我和妈的关系不好，所以他才比较放心。这样一个敏感的位置，不能偏袒任何人，否则对家族的其他人不公平。他担心的是一房独大，对后面的不公平。在这个家族里，只有我，不属于任何一房。”
　　扬明点点头：“你都明白就好。这个家族的孩子，只有你，是完全属于爹的。”
　　我不怀好意地问：“那你呢？属于谁？”
　　扬明不说话。我笑道：“虽然你很精明，但也不是无懈可击。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你一直不认为自己是这个家族的成员，即使你随了爹姓，即使你和我结了婚，你还是一直很见外。”
　　扬明不以为忤地笑笑：“你都看出来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太客气了。父亲说要把安全公司交给我，你就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不留半分。你忘记了一件事情，你是我丈夫，你说过要照顾我的。”
　　“我当然会照顾你，”扬明低头说，“我会为你做一切。但是安全公司是该你管的，你是总经理。”
　　“但之前一直是你在管。”
　　“我只是听命于爹和王叔。”
　　他越是谦虚，我越要逼他：“可是据我所知，父亲对你的指示无非是两个方面的，一方面是同意，另一方面是不同意，实际上做主的还是你。至于王叔，他根本就没管。他只是传达命令的人。”
　　“确实这样。但我从没有自己决策过。”
　　“你想自己决策吗？我可以把这个权力过渡给你。”
　　“我不想要。我是真心的。当我在街头讨生活的时候，理想就是有个安全的地方安身，每天都能吃上饱饭。现在，我已经得到太多了。”
　　“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有什么良心不安呢？”
　　他突然笑了，说：“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什么错事？”
　　“我不该和你结婚。本来是很单纯的义务，现在变成了交易。这让我不舒服，我不该和爹做交易，不该和你结婚------”
　　“那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接受了爹的安排？”
　　他很老实地说：“因为我必须接受爹的安排，我不会拒绝爹给我安排的任何事情。”
　　“那不就了了。”
　　“不是的。这对你不公平。”
　　我笑了：“这很公平。我在这个家族做了30年寄生虫，现在是该回报了。”
　　“你不能这样想，你是他的女儿，他最心疼的女儿。”
　　“他是疼我。但是，他不仅仅是我的父亲，也是精明的商人。商人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我挑衅地看着扬明，“你虽然叫他爹，但是感觉不到爱。他过于算计了，不是吗？你想在他身上寄托人性温暖的一些东西，但你失望了。你不是商人，你不喜欢做交易，对吗？”
　　扬明带着一点莫名的笑意，在我身旁坐下：“阿紫，你总是让我惊奇。第一次见你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我觉得你只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什么也不懂。后来，你和美姝成了好朋友，我觉得你长大了，是一个懂事的大小姐。可现在看来，你不仅仅是一个大小姐。你一直都是刻意的吗？”
　　“我从没刻意做过什么，我就是想做自己而已。我不能忽视爹的安排，因为他是我的爹，我能不管他的权势，可我不能不管他的泪水。”
　　两人正说着，三姑打电话来，叫我们过去吃晚饭。
　　父亲和王叔在客厅下棋。王叔虽然姓王，可他在这个家族，跟亲叔叔一样，甚至比亲叔叔更加位高权重。
　　父亲说：“紫儿，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走过去，在父亲身旁坐下。扬明就将棋盘转了个方向，陪王叔继续下棋。
　　“紫儿，跑了几个月，心里都有数了吧？”
　　我点点头。父亲拍拍我肩膀：“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实在没有精力再操心那么多了。往后这一大家子，都靠你照顾。既然你心里有数了，我的安排也就可以全部公开了。三年后，不，现在只剩下两年多一点了，我将按时退休。在这三年里，你呢，不仅要熟悉全部业务，学会控制全盘，还要给我生一个小外孙，外孙女当然更好了，往后可以接你的班。”
　　我听得一怔，生孩子？扬明也没有这个打算吧。
　　扬明闻言抬头和我对视一眼，就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小孩，打算串供一样。
　　父亲却什么都明白：“紫儿，扬明，你们不用狡辩。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你们相处得怎样我能不清楚？为什么让你们那么快结婚？就是要让你们尽快相互了解，解决问题。从订婚结婚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你们了解得应该差不多。依我看，明年就把孩子生下来，后年我退休，你们也就可以放手做事了。”
　　我有些恼怒：“爹，你不能这样！”
　　“紫儿，你别生气。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吗？不生孩子，我逼你们闪电结婚干什么？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成为高龄产妇，也不安全啦。”
　　扬明推了棋盘，王叔跑去厨房帮三姑上菜。
　　父亲看了看我们俩：“你们俩相互尊重，我很满意。做夫妻必须这样。但是，扬明啦，我要你娶阿紫，不是闹着玩的。以后你们会有怎样的缘分我不知道，我也不勉强。但是，外孙你们必须生一个。你们是合法的夫妻，各种手续早就办好了。一个三十二，一个二十六、七，怎么说也是晚婚晚育------”
　　父亲不能说得再透彻了，一摆手：“好了，吃饭。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去。你们休息一个月，喝了扬东的满月酒再走。这段时间不安排你们做事。过不了几天，大家都到了，兄弟姐妹，相互认识，熟悉。小红十一二岁了，其他三个也略略懂事了-------”
　　吃完饭，我和扬明就告辞了回自己的房间。我把卧室的门一关，就哈哈大笑，笑得神经质，扬明也跟着笑，笑出眼泪来。
　　过了一会儿，扬明才住了笑，给我倒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别笑了，阿紫。别说你，就是我也没想到老爷子是这样打算的。他什么都知道，又不好很直接地说，实在太好笑了。他真的不容易------”
　　我擦了擦泪水，笑道：“扬明，你准备好了吗？”
　　扬明喝了一口水，很认真地说：“阿紫，跟你说实话，我是男人，而且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但你没准备好，我不会的。”
　　我问：“扬明，是不是男人可以仅仅为了性而做，仅仅如此？”
　　他想了想：“也许吧。有的女人，可以仅仅为了钱而做，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这样子有没有意义，但是，你是我丈夫，这么简单的性关系，我实在不甘心。”
　　扬明说：“我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我只怕伤害你。我等你准备好。”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能准备好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
　　“爹那里怎么说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3 出生礼（二）

　　向扬东出生的第三天，该洗三了。这是他出生以来洗第一个澡。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不能睁开，似乎睡得正熟。现在是五月，他还是被裹得很严实，好在房间里恒温，没什么问题。
　　三姑一手操办洗三的仪式。烧水，准备药物，准备衣物，十分庄重。
　　三姑的儿子早已成年，这样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和产妇，也实在有些为难吧。尤其春丽对她的儿子又十分地紧张，生怕有一点不周到。
　　她算幸运的了。除了我母亲和美姝，她是后来几位中唯一没有怀上男孩就和父亲结婚的女人。想来，父亲应该是很疼她的。她的青春靓丽，应该是即将退休的父亲所垂涎的吧。据说，年龄的差距，对老男人来说，有一种征服的快感，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看着，和平时给婴儿洗澡也没有分别，只不过是更加地小心翼翼，然后还将没有脱落的脐带敷上药物，用硼带包了起来。另外，我隐约听见三姑一边洗，一边还念着祝福词。
　　洗好包好，穿上小衣服，就又送进了产妇的房间。
　　我没有进去看望春丽，扬明更是不可能进去探视。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女孩，三天前刚给我生了一个弟弟，我怎样和她说话寒暄呢？如果我是一个懵懂未知的小女孩，我可以天真地说“弟弟真好看”之类的话，也能讨得父亲的欢欣。然而，我比孩子的母亲年纪还要大上几岁------
　　尤其可恶的是，正好让我赶上了，晚一点回来，和大家一起出现，不是很好吗？我悄悄向扬明抱怨过，但他只是一笑：“迟早都是要面对的，有什么关系呢？你习惯了做鸵鸟，这没错。可是，从今往后你就要承担责任了。所以，试着去面对吧。”
　　我无法释放自己，所以没有去看望产妇。好在父亲并不介意。他一直对我很优容。当年我那样和美姝水火不容，他也还是很宽容，只在我生日的时候，无论如何让我去家里吃生日蛋糕。
　　其实，美姝对我算好的了，要不然，后来也不会和她成为好朋友。那时我坚持住在学校宿舍，美姝也不坚持接我回家，但她一定每个星期给我送些吃的，我的衣服都是她买的，什么时候换季，她从不忘记。
　　相比之下，我的亲生母亲，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更不会到长沙来看我。那三年，寒暑假回去，她也是淡淡地对我。她的全身心都投到扬龙身上了。
　　后来美姝怀孕了，不方便出门时，就让家里的保姆给我送吃的。
　　扬雄出世后，她就抱着扬雄去看我。我得说，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即使我对她有敌意，也没办法对她说出很恶毒的话，来刺激她。那时我十五岁，从农村的小镇来到一个省会城市，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优雅的女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她。更何况，我从来也没有对付过什么人。
　　每次开家长会的必然是她。她也毫不犹豫地告诉别人，她是后妈。有一次班主任实在忍不住：“周末为什么不接孩子回家住呢？”
　　她耸耸肩：“她不肯。我尊重她的选择。”
　　是的，这样的一个女人，却在父亲提出离婚的时候，痛得遍体鳞伤，无法自已。那时候，我已经上大二，有了自己的公寓。
　　那是一个晚上，她给我打电话：“阿紫，你休息了吗？我想过来。”
　　我正在看电视，随口道：“可以啊，带点吃的给我。”
　　她就来了，带来很多的水果和零食，我们两个都吃，她一边吃一边哭一边说------说了整整一个晚上。扬雄四岁半，第一次被美姝扔在家里跟着保姆睡觉。
　　后来他们还是离婚了。
　　曾经试图重新开始，约会，找男朋友，上班------
　　没用。她爱的是一个人，而不是这个人的钱------
　　父亲像一个叛逆的孩子，美姝越是一往情深，他越是不看她一眼，就算她找男朋友，就算她试图将孩子抛给保姆自己去上班------
　　后来美姝就一直上班，直到扬龙考上名牌大学------
　　她对这个男人太认真了。
　　洗三过后，就是忙着准备满月酒了。其他的不值得一提，就是安排一个大家族的住宿问题，耗费了王叔不少脑细胞。
　　王叔忙进忙出，扬明也少不得跟上跟下，我又成了一个闲人。
　　有几天，我在酒店开了房，不为别的，就是想自己静一静。想想自己的责任，想想自己的婚姻。我真的没有准备好生一个孩子。扬明说等我准备好，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准备好。
　　我们出双入对也有很久了，甚至能很默契地处理手边的事物。但是，生一个孩子，只怕不那么容易。
　　一对夫妻的肌肤之亲，光是看电影，就能让我屏住呼吸，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怕马上会死机。
　　还有，孩子出生后，谁来照顾呢？交给保姆能放心吗？
　　我突然明白父亲将对门的公寓给我的原因了，他想两家有小孩子的住在一起，方便照应吗？可是他说过，他会隐居的。
　　父亲得知我住了酒店，很生气，打电话将我叫了回去。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叫扬明不用陪王叔出去了，要多陪陪我。
　　这样，我就和扬明大眼瞪小眼，坐在客厅里，连电视也不想看。最后，还是扬明打破了沉默：“阿紫，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
　　我问他：“你追过女生吗？”
　　他摇头。
　　我再问他：“你睡过女人吗？”
　　他有些犹豫。
　　我什么也不说了，起身回卧室去。父亲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说，如果扬明在外面有女人，我必须忍。这只是一个交易，是交易就得遵守合约。
　　扬明跟了进来，在床边坐下，看我卸妆。
　　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是跟小虎他们出去玩，胡闹而已，就一次。这些爹都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解释。既然你做过，应该知道怎么做。既然生孩子是必须的，那我们就生一个。”
　　交易，交易而已。
　　他隐约有些不安：“阿紫，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你的一切我都知道，而对我，你似乎什么都不了解。但是，正如你看到的，我就是这样而已。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两个义弟，扬春和扬夏，其他就只有小虎了。王叔和父亲，是我的长辈。我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人。我在很多城市有房子，你都去过了。那都是爹的安排。”
　　我有些恼怒：“我说了，你不用解释！一切都是爹安排的。爹现在要一个孩子，那我们就生一个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
　　扬明默默地看着我，我看着镜子里的他。
　　过了很久，他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生一个孩子吧。”
　　他站起来，将我抱到床上。我没有挣扎。早就该这样了，不是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吗？
　　他关了灯，给自己脱衣服。我就在黑暗中看着他脱衣服。
　　他看了看我，把墙角的两盏绿色的壁灯打开了。
　　两人搂在一起，没有温度。过了很久，他笑了。他说：“从来没有的事情，抱着一个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推开他的手，抓过睡衣穿上，冷冷地说：“既然你没有准备好，那今夜就算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了！”他恨恨地说。
　　他拽过我，将我压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呼吸很重了，突然就这样了，为什么呢？他吻我的唇，长驱直入，除了索取，还是索取。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没有温度吗？
　　那一夜，痛得很彻底，在生孩子之前，我一直认为，这就是女人所能忍受的最大的剧痛。而他，在我耳边说了一晚上的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交易嘛，就得遵守约定的条款。第二天，我中午才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我在浴室里把自己擦洗了很久。
　　当我穿好衣服，咬着一个苹果看电视的时候，他回来了，是一个食盒。他把菜一碟一碟摆在我的面前，都是我爱吃的。没错，从我十五岁开始，他就一直是我暗中的保镖，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很清楚。
　　他端了一碗饭，喂给我吃。我放下苹果，接过碗：“还是自己来好了，你也吃吧。”
　　他说：“我已经吃过了。”
　　我再不说话，默默地吃饭。他在旁边，看我吃，有时候给我加点菜。
　　我说声吃饱了，他就接过我的碗，吃我剩下的一切，风卷残云一般。我奇怪道：“你不是吃了吗？”
　　“是吃过了。但看你吃得很香，想必很好吃。再说，我多吃一点，少吃一点，没什么关系。”
　　他津津有味地吃，我看回电视。然而，没有多少心思放在电视上。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吃完，自动收拾好残局，就钻进浴室里。
　　我走到阳台上，透口气。快要下雨了吧，乌云一团一团向头顶赶来，起风了。
　　他将我拉进房间，关上落地窗，将空调重新设置了。
　　刚出水的男人搂我入怀，在我耳边说：“阿紫，能再来一次吗？”
　　他关了电视，抱起我往卧室里去。我这才后知后觉他的企图，但我也没有多少力气挣扎，也许也没想要挣扎。他是我的丈夫，有什么好抵抗的呢？
　　他还是先吻我，然后就进入正题。只是这一次，他更加亢奋，却更加温柔。我能感觉到他小腹像火一样燃烧，他的呼吸深重，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欲望。
　　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反正没有意乱情迷。我只是闭上眼睛，任他摆布。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指尖刺进了他的肉里。他的肌肉结实，富有弹性。他的呼吸有一种诱惑的味道，这就是雄性荷尔蒙的味道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不好。我记得他一直在跟我说对不起。
　　我起床，走进书房上网。
　　刚打开新闻网页，他就在我身后出现了。他关了电脑，对我说：“陪我，不要离开。”他又把我抱了回去。

　　3 出生礼（三）

　　父亲的三个姐姐四个兄弟以及他们的子女都来喝向扬东的满月酒，父亲的四个前妻和四个没有名分的情人也来了，他们都住在一家四星级宾馆里，向扬东的满月酒也在这家酒店摆。
　　小红小蓝小绿小青四个随她们的母亲，分别拜见了我母亲和美姝等四人，算是相互认识了。小红已经十岁，比扬雄小，比扬清大。她和我不一样，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生活奢侈，随心所欲，养成了她桀骜的性格。虽然只有十来岁，但已经开始发育了，比我还要高一些。小蓝比小红小一岁，很娇气的样子，显然没有小红的气势。至于小绿和小青，都不过五六岁，还是母亲的娇宝宝。
　　我一直想看看父亲同时面对这么多妻妾子女时的表情，但他最近似乎忙得不得了，几乎都没有回家看望杨春丽和向扬东。他在忙什么呢？从前我是不会好奇的，但现在，我已经陷入这个圈子，就算不想关心，也必须关心。
　　一共十桌酒席，都是向家的人。大伯父一家、二伯父一家各一桌，四叔和五叔两家坐一桌，三个姑姑和两个姑父和她们的子女坐在同一桌，小红小蓝小绿小青和他们的母亲坐在一桌，五个有儿子的女人和他们的儿子坐了一桌，除了向扬东由保姆抱着，我和扬明扬春扬夏还有小虎等人坐了一桌。另外三桌是向氏族人。父亲和五爷爷等老头子坐在一起。
　　酒席的丰盛就不必细说，热闹也不必描述了。宴后，王叔安排三辆大巴带亲戚和他们的小孩们出去逛街，父亲则把他的妻妾子女请进了向氏总部的大会议室。会议室里有四位律师和三位公证人已经等着了。
　　父亲坐在主位，律师和公证人在他的下手。我们这些人就随便坐了。是要公布遗嘱内容了。父亲说过，他不想做齐桓公，他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贴贴。
　　我说得没错，父亲就是一个生意人。现在他坐在首席，完全就是一副董事长的派头，似乎在这里开会的不是他的妻妾儿女，而只是生意上的伙伴。
　　父亲的开场白很短：“今天，算是都到齐了，不管有名分还是无名分，不管是亲子还是义子。我向宏亮一生坎坷，风里雨里，总算走到了今天。扬龙大学毕业我就退休了，因为家庭大，吃饭的人多，所以，现在趁我还明白，必须把碗分好了，免得往后说不清楚。这几位是律师和公证人，请分别自我介绍，并详细说明我的文件。”
　　一个年纪比父亲还大的男人坐在父亲的右手边，他自我介绍说姓张。张律师是向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也就是总管家。我从前没有见过他。
　　张律师说：“我是向氏集团的专职法律顾问，以下是应该我说明的部分。向氏集团公司下辖三个集团，向氏建设，紫衣服饰，金霞超市连锁。根据向宏亮先生的意见，向氏建设的股份由向扬龙、向扬雄、向扬清、向扬林、向扬东、向扬明、向扬春、向扬夏八人继承，紫衣服饰由向紫、向红、向蓝、向绿和向青继承，金霞连锁由赵朝霞、陈美姝、宋小兰、田清华、杨春丽、钱玲玲（红母）、朱莲（蓝母）、李芳（绿母）、卓娜（青母）九人继承。具体事宜由向氏建设的金律师、紫衣服饰的黄律师以及金霞超市的王律师来做说明。”
　　金律师先自我介绍，然后就解释他手中的文件：“这份遗嘱过于冗长，专业词汇比较多，我只说明其主要内容。各位如有疑问，可以随时发问。向氏建设集团的股份由向扬龙继承百分之二十，向扬雄等其他七人各得百分之十，另外百分之十属于向氏安全公司。”
　　母亲和美姝等人没有说话，只有杨春丽问：“向氏安全公司是怎么回事？刚才张律师并没有提起过。”
　　张律师和金律师同时看了看父亲。父亲说：“这个我最后做解释，下面请金律师继续。”
　　金律师于是继续：“向氏建设的股份属于家族股份，为防止稀释，永远不得上市。如果要转让，只能在向氏家族向宏亮的直系亲属之间进行，并必须得到向氏集团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董事的批准，这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向氏建设的董事长由向氏集团董事会提名，向氏建设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董事批准。向氏建设的总经理由向氏集团董事会提名，向氏建设董事会半数以上董事批准，方可就任。”
　　黄律师宣读和紫衣服饰有关的部分：“紫衣服饰由向紫、向红、向蓝、向绿、向青各继承百分之十五，其余百分之二十五属于向氏安全公司。紫衣服饰的干部组成原则类同于向氏建设。”
　　母亲面有不豫之色，我知道她是为我抱不平。我是嫡长女，应该比后面分得多一点，似乎。过一会儿她就不会这样想了，她甚至会恨父亲给我太多。
　　王律师同样说得很简单：“金霞超市由九位太太继承，其中赵朝霞继承百分之十五，其余八人各继承百分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属于向氏安全公司。金霞超市的组织原则同向氏建设集团。”
　　这样一来，向氏安全公司就成了大家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父亲及时作了说明：“向氏安全公司是向氏集团直辖的保安公司，是一个花钱不赚钱的公司，所以我将向氏建设的百分之十、紫衣服饰的百分之二十五以及金霞连锁的百分之五划到它的名下。它的责任是负责公司和在座各位的安全，包括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这个公司的总经理目前由我亲自兼任，下一任总经理由我亲自任命，再以后的总经理由上任总经理任命。该公司独立于向氏集团之外，不受向氏集团以及下辖的三个子集团的董事会约束------”
　　美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扬明。
　　父亲又说：“向氏集团的董事长由我亲自担任，直到我离世。美姝任向氏建设的终身技术总监，扬龙大学毕业以后担任向氏建设的董事长。紫衣服饰和金霞连锁目前没有董事会，我离世后，各位继承人可以根据需要组成董事会，组织原则不变。”
　　美姝发问：“向氏安全公司的下任总经理是谁呢？”
　　父亲看了她一眼，坚定地说：“向紫。”
　　所有的人都合不拢嘴。美姝更是很意外，她以为是扬明吗？
　　宋小兰代表所有不满的人问：“向紫只是女儿，继承的财产却比我们每个人都多，为什么？尤其是，他的丈夫也继承了向氏建设百分之十的股份。往后，公司不是扬龙的，也不是扬雄和其他人的，而是扬明的------”
　　几位太太开始交头接耳。我看一眼父亲，他似乎不为所动。
　　父亲清了清嗓子，说：“向紫是唯一的成年女儿，所以只有她最适合这个职位。我的公司是我一个人的，怎么分配，全在我的意志。如果谁觉得不公平，可以离开这个家，放弃继承权。现在，三个公证人在此，文件马上可以生效，你们有十分钟时间考虑。现在休会。半个小时后，公证人将宣布最后的结果。”
　　所有人离席，往外走去。母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出去了。美姝却走到我身边，轻声说：“阿紫，扬雄托付给你了。”
　　我笑了笑：“别开玩笑，你能比我大几岁？”
　　她也笑了：“扬雄比较听你的话。不过，我最初以为他会把安全公司交给扬明。”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你知道安全公司的事？”
　　她点头：“是我建议你父亲成立这个公司的。这个公司一直是扬明在打理。他决定让你和扬明结婚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和你父亲都不在了，只有你能照顾扬雄。另外，扬雄这孩子太在乎你父亲了。”
　　“也就是说，当初的决定并不是你做的，而是扬雄做的？”
　　“是的。我没办法。本来以为你能说服他。现在看来，在你父亲心中，最放心的是你，而不是扬龙。不知道扬雄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就在我们交头接耳的时候，扬雄进来了，他握住我的手：“姐姐，你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我摇头：“扬雄，你别痴了。好好享受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安全公司给你。”
　　扬雄笑道：“我又不傻，要安全公司做什么。我只希望，往后我创业的时候，姐姐能给我借钱。”
　　我看见美姝放心地笑了。她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永远都是。她对我说：“我去洗手间，你去吗？”我说不去，她就自己出去了。扬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在我对面。
　　扬龙也来了，他说：“恭喜你，姐姐。”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如果你要，我全给你。扬明的那一份我也能做主。”
　　他有些生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在这个家里，扬雄永远和扬龙争宠，而扬龙永远是和我争宠。当年父亲带走我，在他的心里，产生了怎样的阴霾呢？
　　扬雄了然地看了看扬龙，开始玩手机游戏。
　　三三两两的人回来，扬明在我身边坐下，紧紧地扣住我的手。他知道我需要什么，他太了解我。他是我背后的那个人，十年了。
　　一开始坐在我旁边的是杨春丽和小红，现在扬明过来了，杨春丽另找了座位，只剩下小红在我的右手边。小红看了看我，说：“姐姐，你总是不用费心，就能得到最好的。我也是最好的，我也应该得到最好的。”
　　她的母亲有些不安，瞪了她一眼。小红满不在乎地瞪了回去。现在的小孩子，真正是太可怕了。

　　4 赶年（一）

　　传说明朝时候，土家族出了一个将军，族人称他为孙九大人。孙九大人年轻时候乃一泼皮无赖，好赌博，把家当都输光了，一贫如洗。
　　这一年，孙九的老母亲病逝，无钱下葬。孙九没办法，到舅舅家里借钱为母亲办丧事。老舅听说姐姐去世了，十分悲痛，就借钱给孙九，并约定明日来奔丧。
　　孙九拿钱在手，往回走，经过赌场，就忘记母亲的丧事了，直接进去，输了个精光。从赌场出来，天色已晚，夜风一吹，让他清醒过来，他刚刚输光了老母亲的棺材板钱。孙九深知，明天无法对老舅交代，因为土家人遵从娘亲有母舅的伦理。
　　孙九于是决定快刀斩乱麻，从邻居家偷了个马槽，把母亲的尸体装进去，他就背着往山里走。走到半山腰，一不小心，失脚踩空，绊倒，摔进牛儿塘（为方便放牛，蓄水的小小池塘）。孙九很气恼，心想，也好，我都不用挖墓坑了。
　　孙九将装在马槽里的母亲埋在牛儿塘，就回家了。
　　第二天，舅舅带着一大帮亲人来奔丧，发现孙九一个人在家，就问孙九怎么回事。孙九告诉他，自己擅自做主，已经将母亲葬在半山腰的某个地方了。舅舅很生气，要孙九带他去看看。
　　孙九领着舅舅到了半山腰。他舅舅恰好是个阴阳，惯看风水，他仔细看了看孙九葬母的地方，叹道，这地方倒也是个好地方，就是不适合睡棺材下葬，应该用马槽。孙九一听，慌了，以为自己的恶行被舅舅看穿了，赶紧跪下。
　　舅舅很奇怪，孙九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昨天干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舅舅大吃一惊，赶紧把孙九扶起来，孙九不敢起。舅舅说：“儿啊，你别跪了，你的缘化到了，前程不可估量。”
　　这时候，朝廷招兵抗倭，孙九的舅舅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去当兵。到了军营，孙九还是无赖本性，恶习不改。有一天，他和几个小兵打赌吃东道，过于贪吃，晚上拉肚子。由于拉得实在太厉害，他就没有回营房，而是在外边转来转去，方便进茅房。
　　某个时候，孙九溜达到炮台跟前，发现海上隐约有船只。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炮了。这一下，惊醒了所有的人。
　　原来真的是倭寇夜半偷袭，孙九救了很多人的命，后来就升官，一直做到将军。孙九当大官以后，回乡招兵买马。因为前线军情吃紧，孙九将军没来得及过大年，命新兵在腊月二十九的半夜，连夜吃团圆饭，然后开拨去打仗------
　　后来土家族人就总是提前一天过年，称之为赶年。
　　以上是土家族人之所以过赶年的版本之一，还有其他的版本。但在我的老家，这个版本流传得最为广泛。从清朝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后，土家人开始被汉化，到今天，大部分土家族人与汉族人没有两样，以至于解放后进行民族认证时，很长一段时间里，湖南省委不承认土家族是一个独立的少数民族。后来经过种种曲折，终于得到承认。
　　在目前，人们通常用是否过赶年来区分同一个区域的汉族和土家族。
　　我们家是过赶年的。我们向氏家族，是土家族的大姓家族之一。土家族信仰多神和祖先崇拜，每到过年，有一整套繁琐的仪式。无论在哪里过年，父亲都要完整地进行一整套的祭祀仪式。
　　父亲是个暴发户。他也许有些能力，但世界上有能力的岂止他向红亮一人？他当过兵，受过无神论的教育，甚至他还是□员。但是，自经商以来，太多的机遇、太多莫名的好运气，他如何没办法理性地解释，以他的阅历和知识水平，他只能把自己遇到的一系列机遇归结于祖先的保佑和神的垂爱。
　　所以，我的父亲，他虔诚地信仰我们的祖先和我们的神，信仰土家族的伦理道德规范，比如他投资修桥铺路以积阴德。其他的祭祀也许可以忽略，但过年的一切仪式，必定是虔诚、中规中矩地进行。
　　父亲很早就在为自己的晚年建造一个安乐窝，他那深山里的别墅一再装修和扩建，以便能容得下他那日益增长的妻妾子女。
　　别墅建成后，无论多忙，父亲都要回别墅过年。每年陪他过年的就是他的合法妻子、王叔和我，另外就是看管别墅的唐叔和唐婶两公婆。父亲说，虽然过年是应该所有家人都在一起团圆的，但他的家人实在太多了，他又忙，过年祭祀又有太多的禁忌，所以就不招大家烦了。
　　前年，因为扬龙光宗耀祖了，父亲特别让他和母亲赶来吃团圆饭。母亲面子上淡淡地，但在年轻的杨春丽跟前，她无疑是透着威严的当家主母。一来杨春丽年轻，也许还不是土家族人，不懂那么些禁忌；二来，母亲和父亲十几年夫妻，她深知父亲的一些小嗜好。所以，母亲来了，父亲就放手交给她办，自己就可以歇息几天。
　　这两年，过年就一直是母亲在操持了。从扬龙放寒假，母亲就入住这座名曰“山野”的别墅，开始忙年。她十分骄傲地指挥众人准备年货，洒扫厅堂，制作小吃------
　　说实在的，我不怎么喜欢半夜里，奇怪的一家人，吃着奇怪的团圆饭。但偏偏这年夜饭，既不能迟到，也不能早退，还不能乱说话。吃团圆饭在父亲的眼里过于神圣，让我觉得吃年夜饭是一种折磨。但是，还有人嫉妒我每年能和父亲一起过年——就是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们，尤其是扬龙。
　　因为，扬龙是嫡长子，这一切仪式将来要由他继承发扬下去。按理说，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怎么在乎这些了——扬龙他在乎的是父亲。
　　五月的家族会议给这个平常各自为政的大家庭投下一颗重磅炸弹，那就是，将来家族的独裁者不是扬龙，而是我。尽管父亲解释，我不能参与公司的直接管理，只能担任向氏集团的董事，众人还是觉得父亲偏爱我。
　　也难怪他们不服气，我和扬明共同拥有向氏建设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就和扬龙平起平坐了，我另外还有紫衣服饰的百分之三十五，金霞连锁的百分之五。虽然其中大部分是属于安全公司，但在安全公司我是绝对的独裁者，不受董事会约束，下任总经理要由我任命，如果我活得足够长，完全可以让我的子女接管------
　　其中最气难平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她做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扬龙日后能够顺利成章地接父亲的班，她要的不仅仅是向氏建设，她要的是向氏集团。母亲也许不是为了钱。天文数字的存款对她这样一个农村出身的中老年妇女，已经只是一个数字。她要的是尊严，她虽然和向红亮离婚了，但她是结发夫妻，原配，而不是弃妇，她还是当家主母，将来是这个商业帝国的皇太后------
　　当我和扬明周游全国后回到别墅，母亲和扬龙早已忙年很久了。母亲更是比往年都早。前两年她和扬龙在放寒假后一起飞过来，但今年，腊八她就独自回来了，扬龙是后来自己飞过来的。
　　我到的时候正好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神、老鼠嫁女的日子，这一天除了祭神，就是打扫卫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打扫，不仅要清洗所有的厨具和家具，还要清理天花板的蜘蛛网，换下所有的窗帘和床上用品------
　　杨春丽和她的儿子带着保姆来的，比我早了两天。她是真心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以至于将儿子丢给保姆，跟着我母亲忙进忙出，任劳任怨。她比我和扬龙还小，看我母亲脸色行事，还真不容易。偏我母亲还真有点拿大，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唐婶早早地就把我的房间收拾好，连洗澡水都放好了。说实在的，她更像我的母亲。唐婶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在向氏建设上班，但他们从不和我们一起过年。有一年父亲关照过让他们也来，两公婆倒是高兴，孩子们不肯来，他们说平时来玩挺好的，过年我父亲规矩大------父亲后来也就不勉强。通常我们都离开后，唐婶的子女会过来一家人团圆。
　　唐婶发现我的肚子又情况，笑得特别开心：“这样就好了，老向该放心了。”唐婶一家人都是特别容易开心的人，事情也做得漂亮，所以父亲很愿意他们管理这个安乐窝。
　　我让扬明先洗澡，这样待会儿他们来寒暄时，我就在洗澡了，都交给扬明吧，他是人精。扬明知道我的意图，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说：“父亲你总躲不过吧。真不明白，自己的亲生母亲，就那么陌生？杨姨刚有孩子不久，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些忠告。”
　　扬明真是可以，一声杨姨叫得那么顺溜。我太累了，无心和他打口水仗，白他一眼，把自己摆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扬明知道我是太累，就自己洗澡去了。
　　没过几分钟，唐婶给我送来了点心。她笑盈盈地说：“这个时候得多吃。晚饭还早，另外，阿紫啊，听说今年大家都要来呢，所以你母亲这些天可真是费心了。往年我们几个人一起过年，哪里这么讲究过呢？”
　　我真有些吃惊：“为什么？”
　　唐婶开开心心地说：“因为你爹打算这两年逐步放手给后人管，他自己呢就清闲了。往常他要这里走那里走，所以这里一个家，那里一个家。现在，他不想动了，要太太们都住过来，至少是孩子放假的时候，应该一家人住在一起-------”
　　父亲是老糊涂了，还是成心要这样？
　　唐婶见我面有不豫，十分了然的样子：“阿紫啊，这也是没办法的。老向也不年轻了，往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我笑道：“这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老人家总要图个安稳平静。往后九个女人，几个小孩，能安静下来吗？他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哎呀，你爹可不老，那气势，谁敢闹呢？更何况，他还有你呢。”
　　我苦笑，这老头，打什么主意？

　　4 赶年（二）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意味着正式开始过年了。
　　母亲按照老家的习俗，二十四磨豆腐，还纯手工的。那座石磨是几年前唐叔从一户山里人家买来的。本来还打算熬麦芽糖，扬龙十分反对：“妈呀，你就别折腾了，那种东西谁吃啊，纯粹是浪费粮食。”糍粑唐婶早就打好了，每天早上给我烧一个。
　　人有钱了，就更奇怪了。父亲非要在别墅里另辟出一间小厨房，打造了一个烧柴火的灶台。所以我每天早上能吃上地道的烧糍粑。为了这个灶台红火，每年一入秋，唐叔就开始准备过年的柴火。好在住在深山里，倒也不成其为问题。
　　关于麦芽糖，母亲没有亲自熬，去赶集时买了一盘回来，大约十斤。她连夜用炒好的阴米花制作米花糖。我和扬龙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扬明每天跟在唐叔身后做事。他啊，生来就是劳碌命。
　　二十四那天，扬春和扬夏到了。他们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唐婶问：“你们兄弟俩从来过年就忙，今年怎么得空了呢？”
　　扬春说：“今年小虎和四叔他们一家人在公司过年，所以我们就来凑热闹了。”
　　向氏四虎将一直是别墅的常客，唐叔和唐婶看见他们可高兴了。这两个苦孩子，和扬明一样，和人相处，特别体贴。这大半年来，他们有了很大的变化，我想和父亲的遗产分配有关系。倒不是因为得到钱了，而是他们得到和扬雄等亲儿子一样的待遇。父亲不善于表达关爱，对他们总是严厉，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现在，他们似乎打开心结，不再自卑，不再像客人似的的在家里谨小慎微，他们，真的很快乐。
　　与其他人相比，他们与我和扬明，又更亲近一些。一口一个姐姐，比扬龙叫得亲热多了。他们接替扬明跟着唐叔，每天在山里转来转去，捡柴火，有时候还带些野味回来。
　　腊月二十五，除了父亲，都到了。母亲和唐婶为这么多人的饮食操心。还是扬龙脑袋转得快，在父亲没回来之前，大家吃自助餐。反正冬天，食物很容易保存，一次多做一点没关系。要吃热的，也很简单，插上电，火锅一分钟就开了。大家可以单独吃，可以合伙吃，早来晚来，都没关系。
　　唐婶十分感慨：“还是你们这一代人好福气。往年一大家子过年，女人围着灶台转，不到半夜不能休息。现在有电，什么都方便。”
　　几个小孩子第一次吃饭甑蒸的饭，特别新鲜。当听说这甑饭一直要吃到正月十五，反应激烈。小红说：“二十几天吃剩饭，不生病吗？”
　　大人们只是笑。这么多人，哪里至于呢？不过往年确实是年三十的饭，要吃到正月十五。
　　美姝和扬雄住在我的对门，也是两室一厅，带卫生间，没有厨房。其他的姨娘也都是这样住，大家庭，小日子。我就想起红灯笼的故事，是不是父亲也有这么一个想法，在哪房过夜，那家的灯笼就亮呢？开个玩笑，反正父亲不知道。
　　父亲的卧室和书房套着，空间很大，卧室里并排放了两张双人床，有点像酒店的标准间，只是更为随意一点。
　　二十六，杀了羊，二十七，新杀了一头猪，是从附近的农家现买的。像老家的很多老辈人的想法，猪身上有菜，过年才能拼起十二碗菜。再说，今年真的是很多人吃饭，一直要吃到出正月初八，过了这个日子，公司就正式上班了，历来如此。
　　每个人都知道我有身孕了，住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送来礼物和寒暄，然后，大家对我敬而远之，生怕有个不妥，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母亲没有特别关心我，毕竟她要关心这么大一家人。唐婶倒是费心，但除了送吃的，也没其他的事情。美姝自从就任技术总监，整个人变得有些沉默了。她干的是费心不讨好的活儿。为了儿子，她不得已而为之。来到这样一个妻妾成群的所在，她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的，承认现状是一回事，欢喜接受是另一回事。父亲实在有些愧对美姝。其他的女人只是他向红亮的女人，以他为天。可美姝是职业女性，本来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自古如此，从未改变。
　　二十八，父亲和王叔从工地上赶回来，热闹的一大家人，让他顿时年轻不少，尤其几个尚在幼年的小鬼头凑在他身边，乐得他不行。父亲对我们先前吃自助餐十分赞赏，说这样既热闹又方便。他于是规定，除了年夜饭，其他时间都可以吃自助餐。
　　今年农历十二月是大月，有三十，所以，我们的年在二十九的半夜过。
　　天刚亮，唐婶和唐叔就把腊猪头煮上了，母亲带着扬龙和扬春扬夏，还去市集采购。其他有小孩的，带着自己的小孩东游西荡。
　　扬明一早就问我要不要去赶集，我直摇头。他从没在乡下赶集过，不知道进了腊月，尤其是临近过年那几天，街上是什么状况。因为来年要过了十五，市集才会开市，所以乡下人要买齐一个月的材料，吃饭的问题倒是其次，主要是要买很多待客的点心啊，菜啊，大人小孩的新衣服啊，以及其他的种种。
　　年边，平时寂寞荒凉的小镇街道，人山人海，比春运时的火车站更加拥挤和无秩序。我可不敢往那地方去。
　　于是我对他说：“你要是憋闷得慌，就跟着扬春他们去玩吧，我自己在家就行，美姝可以陪我。”
　　扬明摇头：“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行无定踪，所以能静静地呆着，挺好，就是怕你不习惯。”
　　我说：“每年过年都这样，我挺享受。往年没有这么多人，只有我一个人闲着，这里看看，那里走走，也挺好。”
　　王叔这天独自进城，中午回来时开着一辆小货车，车上全是年货。我不由对扬明笑道：“早知道这样，我妈真是白操心了。她们赶场的没回来，早就什么都有了。”
　　扬明说：“这你就不懂了。逛街不是真要买很多东西，就是享受那种挑挑拣拣后买到一样东西的喜悦。”
　　我疑心顿起，问道：“你怎么对逛街这么有研究？”
　　“多想了吧?”扬明似乎还有些得意，“我是看一本书上说的，说是女人在远古是以采集野果为业，所以养成了挑挑拣拣的习惯，因为野果总有好歹。男人呢，以狩猎为业，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所以养成了直入主题的习惯。因为只要是猎物，就是肉，没有什么好挑拣的------”
　　“真没看出，你还是哲学家呢。”
　　“过奖过奖，那本书是扬雄送给我的结婚礼物，叮嘱我一定要看。他说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我大笑，扬雄真是出息了，连这种东西都能想到。不过也难怪，特殊的家庭环境，特殊的家庭关系，这个家里谁不琢磨呢？
　　自从父亲的遗嘱内容公开以来，大松了一口气的是美姝吧。扬雄生活在扬龙的阴影里很多年了，处处跟自己较劲。尘埃落定，与他想像的不一样，他很开心吧。至于我，他倒不怎么介意，是因为和我一起长大的吗？确实，对于我来说，扬雄和扬龙不同，和扬雄美姝说话可以很随便，很轻松。而我母亲和扬龙那里，禁忌太多了，他们总是揪住话里的毛病，挑剔我。
　　扬明帮着王叔卸完货，我们三人在一起喝茶，一会儿美姝和扬雄也加入进来，再一会儿，小红和她的母亲钱姨，也加入进来。至于父亲，在厨房里，和唐叔一起，准备拜菩萨的仪式。
　　在我们的年俗里，猪首（有着特别的意义），过年必须吃猪头肉，在吃之前还必须要有一个祭祀仪式。
　　父亲亲自安排鞭炮、香、蜡烛，安排祭祀的供桌。在仪式开始之前，父亲亲自关照大家，不要让小孩来打扰，不要乱说话。
　　这时，我知道猪头已经煮好了。
　　父亲和唐叔抬着放在大米筛里的猪头，摆在供桌上。猪头上必定是连着猪尾，寓意好运气有头有尾。
　　插上香，点上烛，烧了纸钱，父亲跪在供桌前念念有词。念完他自己起身，点燃很大一盘鞭炮。鞭炮在大厅里炸响，所有的人都回避到室外去。
　　大家都不敢说话，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美姝悄悄问我：“那几年我也跟着，却一直不敢问为什么要在房子里放鞭炮，阿紫，你知道吗？”
　　我不理会她的问题，却问：“好奇怪，从前你怎么不问呢？”
　　她笑了笑：“从前太幸福了，所以不屑于关注这样的问题。老向在我心中是一个谜，我大约是潜意识里想保持他的这种神秘感吧。”
　　“那现在为什么不想保持了？”
　　“老了。”
　　我不忍心她伤心，于是说给她听：“鞭炮意味着红火和财禧，所以要留在家里。你还记得吗？吃过年夜饭一直到十五，不能倒垃圾。扫地可以，但不能倒出去。这也是同样的意思，即财不外流。”
　　扬雄吐吐舌头：“往后我们过年也要这样吗？”
　　我说：“你们以后怎样我不知道，只要父亲在，我们家必定就是这样过年。”

　　4 赶年（三）

　　说话间，祭祀仪式已经结束了。父亲和王叔把猪头抬回厨房去。王叔赞道：“今年这猪头特别大。”
　　父亲笑了：“这是老唐喂的。他两公婆一年的最大的大事就是伺候这头猪，能不大吗？”
　　两人说笑着去厨房了。
　　扬雄问我：“姐姐，为什么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却有说有笑呢？”
　　美姝这却懂得：“因为他们有分寸，说的都是吉祥话。”
　　我对扬雄说：“虽然说君子远庖厨，但今天你最好还是去看看。往年你小，不懂事。”
　　“看什么？”
　　“学怎样拆猪头。至于我，想吃最好的猪头肉。”
　　“我学那个做什么？”
　　“等下跟你说，扬明，你也去吧。”
　　扬明点点头，扶着我去厨房。美姝推了扬雄一把：“去吧。有些传统还是要保存下来的，不然过年的各种仪式都废除了，过年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扬雄就跟在我们身后来了。
　　父亲已经准备好凉水和容器，准备拆肉了。
　　我对父亲说：“爹，今年的核桃肉我和扬雄分了。”
　　爹笑了，边拆边说：“好啊好啊。扬雄，你学着拆，往后过年你来，怎么样？”
　　扬雄很高兴，又问：“什么是核桃肉？”
　　我告诉他：“其实就是猪的扁桃体。这是猪头上最好吃的肉。”
　　父亲于是兴致勃勃地告诉扬雄怎样把猪头上的骨头都拆下来，猪头却仍旧是完整的，扬明也很有兴趣地在旁边看着一块又一块骨头被干净地放在一个盒子里。
　　“这些骨头还可以熬一次汤，吃个便饭什么的。”父亲说。
　　父亲拆出核桃肉，给了我一块，另一块给了扬雄。顺手拆了一大块瘦肉给扬明。扬明有些不好意思：“爹，我老大不小了。”
　　父亲说：“再大也是我儿子。其实核桃肉只有个名气，如果腌得不好，还有异味，这猪脸上的肉，好吃多了。”
　　唐叔在旁边说：“别小看拆猪头，可是个手艺。要拆得完整，可不那么容易。拆得太早，肉烫手，难受；拆得晚了，肉凉了，满手猪油不说，也拆不干净。”
　　父亲兴致很好：“难得你们俩有心，我把秘诀传给你们。”
　　我撇撇嘴道：“什么秘诀，不就是旁边放碗凉水，一边拆，一边蘸凉水，可以少痛一点。”
　　大家都笑。父亲笑着说：“你每年都在旁边看着，我以为你就知道吃，其实还是看出门道来了。”
　　“这是什么门道，水不就摆在旁边吗？”
　　父亲想了一想，说：“也罢，就交给你们吧。扬明，扬雄，你们洗手来，我教你们。”
　　父亲想偷懒了。
　　“扬雄，你先来。”
　　扬雄有些怯场，我告诉他：“看得见的骨头比较好拆。等下看不见的就让扬明拆，因为他的力气大。”
　　扬雄于是上场了。父亲在一旁指导。王叔将椅子让给父亲，父亲摇头：“我一坐下，就要睡着了。工地上几天没睡，今天又起得早。”
　　父亲还是不放心。也难怪，这么多年都是他亲手亲为，突然一下子就放下，确实不那么舍得。
　　王叔说：“在家里过年就有这宗好处，有些仪式，过年才有气氛。在外边过年，除了吃就是吃，除了玩就是玩，平时就那么吃着玩着，就显不出过年的好来。忙年忙年，要忙，过年才好玩，才有意义。”
　　扬雄体会特别深：“就是就是，在外公家过年，就是吃饭，看电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出去旅游。可过年呢，妈又不让我出去。还是在这里过年好。”
　　扬雄纯是无心之语，但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的脸上似乎有愧疚之色，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父亲说：“往年我太忙，就没有太折腾。你母亲又不大懂，所以干脆就让你们随着性子过了。既然你喜欢，往后就年年大家一起过年好了。等我退休了，一年四季，专门为过年收集好吃的，好玩的。”
　　扬雄答应得很快：“好啊好啊。好了，看得见的骨头都没有了，哥，该你了。”
　　扬明看一眼父亲。父亲点头：“你来，你来。我告诉你，这里要割开，起出来------”
　　我问父亲：“爹，你为什么这么不顾身体，还亲自下工地？”
　　“没办法，上面催得急，工人们又一心想回家过年。我陪着他们，他们也安心些。不然，我就是回来了，心也没在这里，有什么用。不如把那边做好了，再忙这边。”
　　王叔解释说：“这个工程很重要。本来我想替你爹的，你爹不放心。”
　　父亲说：“不是不放心你。你也知道，他们其实也就是图个礼行。我给他们发红包和你给他们发红包，意义就不一样。人心都这样。说实在的，这年头，有几个稀罕钱呢？别看他们卖苦力，可现在什么地方找不到一碗饭吃？他们是希望老板看重他们的付出。”
　　王叔频频点头：“确实是这样。这些工人都很有骨气，也很有义气，你看得起他们，没钱给也干得热火朝天，你在他们面前拿大，他宁愿不拿钱，也不给你做事。”
　　父亲叹道：“不知道后人手里会怎样。他们太顺利了，没吃过苦，更不懂得工人们的心。他们也不会卷着裤管和工人们一起干------”
　　唐叔说：“老向你别担心，扬龙几个都是极其懂礼的，扬雄算是养得最娇贵的，可你看，没一点公子哥儿的款，挺好。”
　　王叔也赞成：“说得是。老唐，你不知道，老太太过世，小的不说，扬龙和扬雄可是全程陪着，谁都夸好，乡里最懂礼行的人，也挑不出毛病来。朝霞不用说，美姝也是太懂事了。那样一个大小姐，做到这份儿上，真不容易。”
　　父亲很是开心：“是啊，看到他们能这样，我也能放一半心了。所以慢慢交班吧，上阵父子兵啊。我一个人做得再好，不如伢崽们有出息。”
　　扬明默默地拆着骨头。父亲突然一拍他的肩膀：“对了，还是你有悟性，这样拆更方便。”
　　扬明笑笑，说：“爹，我交差了。”
　　父亲对我们三个说：“好了，肉拆好了，唐婶的饭也差不多了，先去休息休息，等会儿就吃中午饭了。”
　　要说唐婶真的是奇人一个，按说她也是健谈的。可只要是几个男人在场，她绝不插一句话，是那种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女人。刚才我们大家罗里罗嗦的说了一个小时，她吭都不吭一声。唐叔给她烧火，她麻利地做饭，似乎没有听见大家在说话。真有意思的女人。
　　我对扬雄说：“想吃的话抓一块，别斯文。我们这里的传统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父亲说：“对对对，一人拿一块去。男人，吃不得肉可不像男人。”
　　扬雄和扬明于是一人抓了一块。我也要一块。扬雄于是取笑：“姐姐，你又不是男人。”
　　大家笑开了。我才不管男人女人，饿了要吃才是王道。
　　我们三人走了，唐叔在我们背后说：“老向，说来说去，儿子好，女儿也好，总是得全了。你看，有丫头这么一插话，多有意思。”
　　我听父亲说：“所有的儿女中，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着娘长大的孩子，不管儿女，只有一半是我的。只有紫儿，完完全全是我的女儿------”
　　父亲这么说？难怪大家都觉得父亲偏心，他自己都说自己偏心。
　　美姝见我们仨一人抓着一块肉，十分奇怪。扬雄拿的那块最大，于是撕一半给他母亲。美姝不知道该接不该接。我笑道：“你一定要吃一次，因为这是你儿子亲自拆下来的。”
　　美姝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假的？”
　　扬雄说：“真的。妈，你吃，很好吃的，全是瘦肉。爹还说，往后过年让我拆。”
　　美姝惊喜地接过肉，边吃边说：“是，是好吃。腊肉就是这时候好吃。再过十来天，腊味就过了，真好吃。”
　　钱姨和宋姨在下跳棋，小红几个在旁边看着。钱姨使个颜色，小红就拖着扬清：“走，弟弟，我们也拿一点来吃。”
　　小蓝看看她那正在看杂志的母亲，她母亲点点头，其他几个小的也一窝蜂地跟着，往厨房里去了。
　　美姝耸耸肩膀。我对她说：“不如我们去外边照相吧，今天天气不错。对了，刚才把爹祈祷的镜头拍下来就好了。谁能知道，大富豪大男人向红亮还有这一面呢？”
　　美姝点头：“扬雄，去把DV拿过来，另外把专业摄影机也拿过来。”
　　扬明说：“他自己扛不了，还是我和他一起去拿。”
　　我和美姝在大厅里找了个沙发坐下。美姝冲扬明的背影喊道：“扬明，给阿紫把围巾拿来，这时候可不能感冒。”
　　李姨抱着向绿坐了过来：“陈姐，能不能让绿儿一起拍？我不懂那些，拍照总是得上照相馆，又总觉得那些布景------”
　　美姝无所谓地说：“可以啊，对了，这小女孩真安静，来，抱抱。”
　　向绿四岁多五岁的样子，和小红比，那是太安静了。小女孩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美姝，往后退。
　　我笑道：“美姝，你根本就不像我们这一路人，吓着她了。我来。来，小绿，姐姐这里。姐姐不能抱你，你抱抱姐姐好吗？”
　　小绿很斯文地走过来，抱抱我，特别好奇地摸摸我的肚子：“姐姐，小宝宝听话吗？”
　　美姝笑了，李姨也笑。美姝说：“怎么就看出我和你们不是一路的？”
　　李姨说：“是气质。陈姐是职业女性的那种气质，太高贵太优雅，小孩子反而不敢亲近。”
　　“喔？有吗？”
　　小青的母亲卓姨也抱着孩子来凑热闹，我和美姝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小青和小绿其实差不多大。
　　正说着话，扬明和扬雄下来了。
　　曾经以为，面对父亲的众多妻妾一定会有太多尴尬，无法认同彼此的身份。但真正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却又没什么芥蒂了。
　　是的，她们都是我的小妈，但又什么关系呢？她们和电视里那些妖媚、包藏祸心的小三、小四相隔万里。她们就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没有多少心机，若说她们有罪过，无非就是贪图安逸的日子罢了。但谁又不向往过着衣食无忧的快乐日子呢？
　　我向紫并没有比这些女人高尚，其实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寄生虫。只不过，我靠的是父亲，而他们靠的是老公，只不过，她们的老公是要和人分享的。但是反过来，我还不是和其他的兄弟姐妹分享父亲------
　　美姝拍了我一下：“你想什么呢？都入神了。”
　　“参禅了！”
　　“说来听听？”
　　“我只能说，我能理解你的淡然了。”
　　美姝点头：“这样就好了，往后相处更容易------”
　　一群人跑进阳光里，争相照相。
　　扬雄拿着DV，美姝拿着摄影机。她是要研究此地的风水吗？
　　这能不能算其乐融融呢？
　　果然，父亲在厨房里听见了我们的笑声，追出来，抱抱这个，亲亲那个。
　　他是我的父亲，颇有家业的一个男人。我想，他当初的目的其实就是这片刻的温暖吧。如果还原，人与人，没有多少不同。
　　只是这样的幸福，他能享受多少呢？

　　4 赶年（四）

　　母亲回来时，我们已经吃过午餐了。她也没介意，匆匆吃了饭，就钻进厨房里，和唐婶一起，做年夜饭了。
　　一般而言，传统的土家年夜饭是猪的盛宴：猪舌头，猪肝，腊肠，血粑，猪蹄，猪头，后腿肉------
　　年夜饭的主菜是猪头肉，每一块都比男人的巴掌还大。一定要有鸡肉，一定要有猪蹄，这都必须用木柴来熬，熬到明天早上还不能熄火。
　　其他的羊肉、牛肉都有了，海产也有，但不是主菜。青菜不出现在年夜饭的桌子上，但圆子一定要有，有的用糯米做，有的用阴米做。我母亲习惯用阴米做。米花和豆腐以及葱姜蒜等佐料一起搅拌均匀，捏成圆团，放进蒸锅里。
　　鱼也必须有，有腊鱼，新鲜鱼，鱼火锅等供选择。
　　其实，用脚指头也能算明白，今年的年夜饭肯定一张圆桌坐不了。仔细算算，我爹加上九个妈就一桌了，还有十个亲生子女，三个养子，唐叔唐婶王叔，向扬东的保姆，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七人。团圆饭绝对不能吃自助餐。
　　为这个问题，唐叔王叔我父亲头都想破了，也没办法一桌安排下来。
　　一开始说拼桌子，把两张传统的大方桌拼成一大桌，父亲否决了。原因是，拼方桌就不如直接用餐厅里的那张大西餐桌。团圆饭的菜只能是十二个，总不能一家人走来走去夹菜。
　　扬明提议分桌，父亲和太太们一起带着小的，我们大的六个孩子和唐叔王叔唐婶等一起，小蓝小红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坐。父亲还是否决了。
　　美姝提出像西餐那样上菜，父亲也不肯，他说：“老唐和老王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家人，不是仆人。没有理由我们一家吃饭，他们几位上菜。”
　　王叔是最了解我父亲的人，知道他今天是钻牛角了。于是他就说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让人把大圆桌的桌面放在西餐桌的中间，然后，在圆桌上放十二个主菜，再用很多小碟子，每个碟子里装一点主菜。这样，大家就既可以都坐下来，又可以不分桌，还不用走来走去夹菜，充分体现了团圆的主题。
　　他这么一说，父亲很开心，说：“还是老王会办事，你们年轻的要学着点。”
　　美姝特别在西餐桌上放了几大盘水果拼盘，小碟子就围着这些拼盘放。父亲很高兴，直夸美姝：“你的洋讲究正好能解决土问题，不错不错。”
　　父亲和唐叔王叔坐在左边的弧面上，母亲、美姝和唐婶坐在他们的对面，其他人就随意在西餐桌两边找位子坐下。
　　这是真正的夜宴，钟敲十二点的时候，母亲领着一大帮女人开始布菜，先主菜，后拼盘，最后才是小碟子。趁着她们布菜的空档，父亲就挨个把几个小的从床上叫了起来。
　　小孩子们今夜都很听话，不哭也不闹，洗脸嗽口洗手，乖乖地自己在大厅里玩。大人事先交代过，没有吃完饭，不能开大门，不能跑出去玩。
　　这个习俗好像和另一个过赶年的传说版本有关。就是说古代的土家穷人，为了图个吉祥，过个安稳年，防止债主在吃团圆饭的时候来讨债，就提前一天过年，不吃完团圆饭，谁来都不开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的过年禁忌，那就是家长要管住自己的小孩，别在人家吃团圆饭的时候敲人家门，找别的小孩玩。如果做了，那将是十分无礼的事情，会被人骂没有家教。
　　扬明和扬雄开了很多种酒和饮料，扬龙布置酒杯和餐具。
　　扬龙今天挑的是个苦差使。因为正式吃团圆饭之前，要祭祀祖宗，一共是三次。
　　第一次是祭酒，每个座位上的酒杯都要象征性地倒一点酒，在酒杯上搁上筷子。父亲会说一长串祝福词，请祖先来喝酒吃菜。说完之后，要把酒杯上的筷子全部都撤掉，酒杯里的酒祭洒在地。
　　第二次是上饭，请祖先来吃饭吃菜。象征性上饭，然后搁上筷子。父亲说祝福词。说完之后，要撤掉筷子，把饭倒回饭甑。
　　第三次是上茶，请祖先喝茶嗽口。象征性地上茶，父亲说祝福词，然后把茶祭洒在地上。
　　接着就是烧香燃烛放鞭炮，这次鞭炮还是要在大厅里放（传统的土家房子有一间待客的屋子，称之为堂屋，既是客厅又是祭祀场所。父亲这里的西式别墅没有堂屋，但有一间空旷的大厅）。
　　好在扬雄和扬明扬春扬夏都还不笨，做这种事也还殷勤。
　　话说土家人祭祀祖先的饭有一个诡异的现象，那就是饭碗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让人感觉祖先真的来吃过了。
　　有的人试图用科学来解释，说是热的那一半靠近热菜，冷的那一半是朝着桌沿的。有的人就反驳了，平时吃饭也是这样放碗，为什么不一半冷一半热？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绝不用祭祀过祖先的饭碗吃饭，酒杯可以用，因为酒杯不会一半冷一半热。
　　鞭炮放过之后，正式开席，我自己到碗橱里拿一个新的碗，扬明问为什么，我笑，说：“你自己感觉一下就明白了。”
　　扬明看看自己手里的碗，觉得很正常。我说：“你摸一下另一边。”
　　他一摸，立即感觉到异样，差点把碗摔了。
　　他要说话，我示意他不要说，老实吃饭就好了。
　　说实话，我对吃年夜饭兴趣缺缺，因为除了肉还是肉，虽然今年美姝上了水果，可是太多人，还有小孩，实在没有胃口吃。
　　父亲举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年哪，是我们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了，我敬大家一杯，大家辛苦了！” 大家都站起来，一干而尽，除了抱着向扬东的小保姆。
　　父亲皱了皱眉头，对杨春丽说：“春丽，宝宝睡了吗？睡了就放摇篮去，让人家小孩也好好过一个年。”
　　杨春丽赶紧起身，从小保姆手里接过熟睡的扬东，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唐婶赶紧打圆场，说道：“别忙走，我把摇篮搬过来。这么几个月大的小孩子，可不能离妈妈太远。”
　　保姆很懂事，跟着唐婶去搬摇篮。杨春丽抱着孩子，感激地看了唐婶一眼。团圆饭要吃到天亮，而刚才一番折腾，也不过凌晨三点而已，至少要撑到五点半六点吧。
　　摇篮放在了杨春丽的旁边，孩子睡得很熟。果然是年轻好啊，多大的动静也不会被打扰。
　　唐婶这边手脚麻利地安置扬东，那边扬龙向爹敬酒了。
　　我看得直皱眉头，这扬龙也太精了，一家人吃饭还这样客气，不让人活了。扬明没看见我的脸色，也带着扬春和扬夏给父亲敬酒，扬雄也不甘落后。
　　父亲喝完扬雄的酒，笑道：“好了好了，一家人吃饭别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大家就尝一尝菜，不停地赞叹好吃。
　　母亲和唐婶觉得很有面子，就比以前更放得开了。美姝在自己眼前的盘子里堆了很多肉，却并没有吃几口，而是不停地吃水果，这种土家的腊味菜，多与辣椒为伍，味道特别重，口味清淡的她，从没有习惯过。到是扬雄，跟我学得很泼皮，什么都吃。
　　父亲看到美姝很勤奋地吃水果，关切地说：“美姝啊，你别老是吃水果，大冷天，对胃不好，也不舒服。扬雄，去给你妈拿些点心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
　　扬雄赶紧去了，美姝笑道：“其实我能吃的，就是要不时地吃点水果，不然辣得不行。”
　　从不说话的唐婶说：“明天我给你另做一份不辣的。看你这样子，本来就瘦，十几天不吃饭，更加受不了。”
　　美姝赶紧推辞：“不敢劳你的驾，唐婶，要吃什么我自己会做。我在自己家里，客气什么。”
　　父亲很满意：“好了，好了，多吃点，多吃点。对了，美姝，你是长沙人，香肠里的辣椒还是能吃点的。”
　　其实湖南人都能吃辣。美姝只不过是习惯吃美容餐，后来就逐渐养成了不吃辣椒的习惯。
　　酒过三巡，大家逐渐放开了，扬春和扬雄开始猜拳，父亲也不管，还乐呵呵地看他们闹。唐叔找我父亲和王叔拼酒，唐婶嗔怪到：“年纪一大把了，也不给小辈做个榜样。”
　　父亲笑道：“嫂子，你别见外，我们三个人穿一条裤子多少年了。今天还不能放开吃喝，什么时候吃喝。你就由着他吧。”
　　唐婶笑道：“你们弟兄几个，本不能我来说，不过呢，老唐他酒德不好，让伢崽们笑话。”
　　王叔抱着酒瓶说：“今天不管那么多，吃吧喝吧，不管大小。”
　　美姝给我母亲敬酒：“大姐，这一杯我早该敬你了。”
　　母亲赶紧端起酒杯：“不敢不敢，姐妹几个，就是你还能帮上老向，应该是我敬你。辛苦了。”
　　我对美姝说：“姐姐，你别小看我妈。她当年可是女中豪杰，十里八乡没有女人敢和她拼酒------”
　　母亲十分不安，骂我道：“阿紫，怎能没大没小！”
　　美姝笑道：“我和阿紫，别人是不能理解的，大姐你别拘着她。”
　　于是其他七个女人轮番给我妈敬酒。
　　扬明和扬春扬夏早搬着椅子坐到王叔和唐叔身边去了。父亲一再交待：“你们好好陪着叔叔喝酒，好好陪着。”
　　年轻人一缠，唐叔和王叔就彻底放开了：“好，今天就陪你们玩一玩，也让你们知道，打江山不是那么容易的，每个人都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扬龙和扬雄也不甘落后。
　　几个小孩子也不时跑到父亲身边献殷勤。父亲那个美啊，我想这种幸福能把他这一生的苦难都补偿了。

　　5 守岁

　　傍晚，大家开始出来活动，吃晚餐。我们小辈又恢复了吃自助餐，只有父亲的一日三餐，由唐叔和王叔陪着，定时定量，还是很隆重，当然是母亲和唐婶在伺候。
　　父亲吃完晚饭，吩咐大家：“夜里所有房间必须开灯，不能熄灭。”
　　扬雄悄悄问我：“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浪费？”
　　他说得很小声，但父亲还是听见了。父亲招呼扬雄坐到他身边去，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呢，跟着你母亲，习惯过西方的洋节日，什么圣诞节，情人节，反倒忘记了祖宗的规矩。这也不能怪你，你没在湘西长大，不知道也不奇怪。但是，往后你要记住了，我们土家人的规矩，三十夜里，每间房子都要开灯，是为了给祖先照亮。祖宗们会在这一天回家来，不能让他们摸黑。本来按规矩，今天晚上要给祖宗送亮（上坟）的，但我也老了，老家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安排这么多人，只能让伯伯他们费心了。明天，我带你们小的回老家给祖宗拜年。今年是婆婆（奶奶）的新年（死去后的头一个年节），每个人都必须回去。”
　　扬雄想了想：“这么多人，不是还得回去吗？”
　　我告诉这个问题宝宝：“只有男孙回去，女人和女儿可以不去。”
　　他这才明白了，但是又问：“母亲他们不回去，谁给我们做吃的呢？”
　　父亲和王叔哈哈大笑。王叔说：“扬雄，你别担心没人招待我们吃东西，你应该担心没办法□吃那么多家。”
　　是的，财神爷回家了，上谁家吃饭是谁家的面子大。不过，父亲一般是在亲叔伯家吃一顿，就走了。村干部来拜年，父亲就给村里捐点钱做建设，比如修路、修桥之类的。有时候觉得父亲虽然是个很强势的男人，但实际上有女人的气质。那么大的公司需要他操心，对家乡的一些芝麻小事，却从来都不会忽视，面面俱到，这得多大的耐心？他的心思细致到记住大伯父新添的孙子的小名和生日------
　　夜幕降临，山野里灯火辉煌，为了方便老祖宗回家，每间房子至少点了一盏灯，不管有没有人。
　　按照惯例，这天晚上只有一台节目看，那就是中央台的春晚。老人家并不看电视，围着炭盆聊天。炭盆是象征性的，里面放着烧得通红的白炭（无烟的木炭）。小孩子们在大厅里蹦上跳下，这些年龄各异，来自四方的异母兄弟姐妹几天相处下来，打得火热。扬春扬夏和扬雄还有扬龙四个人在打牌，扬明坐在旁边看热闹。卓姨李姨田姨等人摆了一桌麻将，没上桌的女人们也在旁边看热闹，聊天。她们也许心有芥蒂，但面子上处理得了无痕迹。
　　正如我所说，美姝和她们不是一路的，所以和我坐在一起，似乎看电视，其实在打毛衣。离婚后，她发展了一门好手艺，那就是打毛衣，她的毛衣样式都是自己设计的。每年，她给扬雄和我，还有扬明三兄弟，各织毛衣一件，高兴的时候，也会给父亲织一件。
　　父亲很喜欢穿她织的毛衣。实际上，父亲穿的衣服大部分是美姝买的。而且，父亲出席各种场合，大部分时间是带着美姝。以前是以太太的身份，后来是以技术总监的身份。
　　我这一辈，会费心为爱人织毛衣的女人可不多。最多一开始会织一条围巾之类的小玩意儿，后来是连围巾都不想织了，一心只想男人把自己捧在手心里，享福就好了。当今的社会男多女少，女生越发地娇贵了。
　　很奇怪的是，美姝很少穿自己织的毛衣。她自己的解释是，手工的毛衣太厚重了，穿起来很臃肿的样子。我取笑她说，无非就是想多花点父亲的钱，专买贵重的品牌。她也不否认，她说：“我多花点，他就少娶一个老婆，将来少个人和扬雄竞争，而我呢，又能过得很舒服，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父亲很高兴有众多的人依靠他生活着，女人变着法子要钱买这买那，他会很高兴买单。像美姝这种女人，除了他这样的男人，别人没法养得起，所以他尤其骄傲，美姝是他向红亮的女人（法律上的前妻，事实上的老婆之一）。
　　其实美姝是很独立的女人，她在向氏上班，绝不是做花瓶，她拿的每一分工资，都是她劳动得来的，这就足够她过中产的生活了。她太痴了，这个男人，既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学生，甚至是她的儿子，一种复杂的母性情感让她超越自己的出身，去爱一个老式的、独占欲很强的、贪心的男人------
　　美姝曾经提出教我织毛衣，我拒绝了。我说：“那么多的线头穿梭，我不大拧得清。我穿毛衣就好了，自己织毛衣，绝对不干。”其实我偷偷地试着织过，但从来没有织成一件能穿的毛衣，我没那耐心。
　　与其说美姝是我的继母之一，不如说她是我的闺密。从他们离婚后，我们比往常更像亲密的一家人。我不拒绝上他们家蹭饭吃，前提是父亲不在。所以扬雄从小就和我亲。
　　母亲和唐婶出出进进，在大厅里几处人多的地方摆上水果、点心，有买来的，也有自己手工做的。
　　终于，父亲看不下去了：“朝霞，你们俩坐下来歇歇吧，看会儿电视。伢崽们自己会照顾自己------”
　　母亲和唐婶于是坐下来看电视。我明显地感觉到美姝有些退缩和不自在。母亲太贤惠了，其他女人可能不在乎，可美姝她在乎。母亲爱这个男人，那是她曾经同甘共苦的结发丈夫。美姝也爱这个男人，她用一个女人的灵魂爱这个魅力非凡的乡下男人。事实上，这个房间里的情敌，就是她们二人而已。其他的女人和父亲结婚，功利心更多一些，是否有爱，那很难讲。
　　母亲用单向的付出，得到父亲的尊敬，而美姝她要求的那种爱，让父亲害怕。所以他很矛盾，一边想逃得远远的，但另一方面，他又像个无赖的孩子，坚决不放手。离婚后，美姝曾经试着约会。父亲这样说，你们做情人可以，但绝不能结婚。
　　美姝瞻前顾后，想想自己的心，想想扬雄，后来就放弃了，虽然放弃得很不甘心。
　　母亲很在意我和扬雄母子的亲近关系。美姝这个女人不仅抢了她丈夫的心，还抢了她女儿的心。放弃女儿是不得已的选择，她曾经以为女儿长大了会明白吧，她可能没想到后来女儿竟然完全倒戈了。
　　“阿紫，你想什么呢？半天不出声了。”美姝说。
　　我看了看她，笑笑：“这几年都没有怎么放鞭炮，今年一定要过足瘾。”
　　唐叔赶紧接口，对王叔说：“阿紫不说，我都要忘记了。老王，我们把鞭炮和烟花抬出来，让小伢崽先玩着，我就觉得少了什么事情没做，原来就是这件事情。”
　　父亲起身说：“我也去，以前也放鞭炮的，但阿紫爱静，伢崽多不在身边，总觉得不够热闹。今天好，都齐了。恐怕烟花不够伢崽们玩。”
　　王叔说：“不会不会。今年的烟花爆竹总共花了五万块，应该够了。”
　　唐叔他们习惯了和父亲一起劳动，所以当父亲说他也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客气。倒是母亲说：“还是我去帮忙吧，老向你难得休息几天。”
　　父亲一摆手：“我们三个习惯了，不用你操心。”
　　母亲于是讪讪地转向电视。美姝看我一眼，说：“我叫他们停局，准备放烟花。”
　　唐婶说：“阿紫，你最好不要靠太近了，吓着肚子里的宝宝。”
　　我笑道：“吓一吓胆子才大呢。”
　　她于是也笑：“是有这么一说。老人们都说，孩子胆子小是出生的时候鞭炮声不够响。”
　　也许是这个家，人太多了，关系也太敏感，所以我不大去关注这些人本身，我只是把她们归类。比如小蓝小绿小青小红，和我是一类，我们都是女儿。扬清他们是儿子，和扬龙扬雄是一类人，扬明三个是一类，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钱姨、朱姨等四人是一类，她们因为生了女儿，是见不得光的情人。田姨他们几个是一类人，那就是继母的身份。
　　我没办法忽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亲生弟弟，没办法把他们符号化。同时，我也没办法将美姝和扬雄排斥在生活之外，这些年来，我实际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
　　父亲的遗嘱公证之后，家里发生一些微妙变化，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突然之间，我和扬明就代替扬龙，成为众矢之的。虽然我们一向行踪不定，平时感觉不到，但大家凑在一起，无形的压力像刀尖一样，威胁我，压迫我。一度我给父亲发牢骚，他是为了扬龙的安全而把我推上风头浪尖。
　　父亲沉默，再沉默。有时候是苦笑。
　　现在，我的亲生母亲和弟弟都当我是透明人一样，但又时不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反而和美姝、扬雄更加亲近了。扬明一向不爱在家族出风头，现在也不得不面临公关危机。除了扬春扬夏和扬雄，其他房的孩子和姨娘怪怪地看待他。好在他比较能抗压，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可能另一个原因是，扬明一直在暗处，原本就不在乎她们的看法。
　　恍惚之间，王叔他们已经布置好了烟花爆竹，几个小的拿着滋滋作响的安全小烟花四处跑着，打打闹闹。还是不长大比较好，没有利益的权衡，才能有单纯的幸福。
　　新年的钟声敲响，大人和小孩都涌出房间，首先放一盘巨大的鞭炮，这是开门红。我家这边刚开始炸响，远处的乡户人家的鞭炮也噼里啪啦地震天响了。
　　几个大男孩开始点烟花。
　　漫天的烟花在午夜的黑暗中灿烂地开放，虽然瞬间即逝，却风情万种，惹人遐想------
　　喧闹的人群中，有一个落寞的女人，朱莲，落在人后，遗世而独立。她的女儿小蓝，拉着她的衣襟，也不凑热闹。她的青春，也是像烟花一样，只能在黑暗中绽放一瞬间，剩下的，全是无边的黑暗？

　　6 女人和女儿（一）

　　大年初一，早点只有煮鸡蛋和阴米花，这是传统，似乎没有人说得清为什么。
　　男孩子们都被父亲和王叔带回老家给祖宗拜年，顺便给叔伯们拜年。老规矩，大年初一拜本家。扬东太小了，父亲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把他留在家里，和女人们在一起。
　　送走父亲，这些笑颜如花的女人们只剩下一种表情，那就是冷漠。
　　我在大厅里坐下，看着眼前这些女人各自寻找今天的消遣，突然就觉得，山野别墅既不是家，也不是金丝笼，这里只是一个集中营，一个囚禁着女人的集中营，虽然没有铁丝网，虽然没有拿着冲锋枪的士兵，虽然这里不缺衣少食，虽然这里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留在这里的男人有两个，唐叔和向扬东。唐叔从来就是不住脚手地忙，他帮着母亲和唐婶做午饭，钻进厨房里，再不露面。扬东被春丽和他的保姆搬进了房间，也不再露面。
　　美姝还是织毛衣，就坐在我对面。宋姨和田姨邀请钱姨和李姨打麻将，径直往小休息室去了，小红和小绿自然是跟着，不过她们跑进跑出，让这个房子有些生气。卓姨让小青也跟着小红去玩，自己搭讪着走到朱莲跟前逗小蓝：“阿蓝，和姐姐们去玩吧。”
　　朱莲看了一眼卓娜，淡淡一笑：“卓妹子，有话你就说，没关系。小蓝习惯跟着我，不合群。”
　　卓娜发现我在看她们，颇有敌意地瞪我一眼，转身面对朱莲坐下。
　　朱莲本是忧郁而敏感的女人，自然也注意到卓娜和我的目光交涉，但还是淡然一笑，对小蓝说：“蓝蓝，去和大姐姐看电视。”
　　小蓝看看她母亲，又看看我，就走到我的跟前，腼腆地问：“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看电视吗？”
　　我笑了，把遥控器交给她：“当然可以。正想有人陪我说说话呢。”
　　小蓝羞涩一笑，开始自己选节目。朱莲冲我笑笑，我也回她一笑。她是一个纤弱气质的女子，但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美女，她看上去就像是在小公司里打工的那种比较保守的小白领，单独看，有些味道，走进人群里，也很容易消失。
　　随着扬明游历一年多，这些女人的来龙去脉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不仅如此，她们的种种生活方式也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因为安全公司的首要责任就是对她们的安全负责。她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们母子的行踪时刻有人监视。
　　可以说，朱莲母女是这个家族中生活最为低调的，她们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小蓝在长沙的一所国际学校里上学，但没有寄宿，因为她们就住在附近的小区里。朱莲从不踏足成人娱乐场所，自己开车购物，假日里带小蓝去小朋友玩的游乐园，或者去比较高档但绝对隐私的酒店吃饭。
　　朱莲是货真价实的大学本科毕业，学一个比较偏辟的文科专业。她本来可以做一个小白领，就像她的外表所展现的那样。也许可以做得很优秀，也许可以做得很一般，这都不重要。总之，她本来可以像所有正常女人一样走完这一生。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改变一个保守的女性，让她完全变成另一种人呢？
　　这个答案是老套，但绝对合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爱情。
　　大学女生中，比较保守但又向往爱情的单纯平凡的那一群人，她们没有过人的美貌，没有过人的才艺，也没有过人的野心与坚韧，长得也不至于对不起观众的这群人，习惯在自己的男同学中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因为她们认为，走出这个校门，就不会有单纯的爱和情了。
　　这个想法是单纯的，也是现实的。这些女孩子，早已过了做梦的年纪，知道不是所有的灰姑娘都能遇上白马王子，所以他们不得不现实。但在内心深处，她们又渴望纯洁的爱情。
　　梦想和现实的折中，就有了这样的选择。
　　朱莲就是这群女孩中一员。她的前男友正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从大二开始谈恋爱，大四开始同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的关系出现裂痕，但能维持------
　　男人大学毕业后，经过多方的寻找，终于进入一个小小的贸易公司做销售。生活的艰辛让他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从最初的挫败到最后有一份稳定满意的收入，他花了四年时间。在这四年里，女人始终跟随着他的脚步，做一份不起眼的文员工作，挣一份仅能养活自己的工资。
　　男人进入公司的管理中层，两人的收入差距开始拉大，就在女人以为他们终于稳定下来，可以按揭买一小房子，结婚成家的时候，男人提出了分手。
　　女人震惊、否认、讨价还价、寻死觅活，都无法挽回男人的心。七年时间，青春年少的她已经熬成了未婚少妇，最后，变成了弃妇------
　　男人按照自己七年前的计划准时结婚了，只是新娘不是当初那个人，而是他的女上司。
　　很老套的剧情，真实地发生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身上。
　　那天，她觉得自己活不去了，就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嫁妆钱，跑到最高档的饭店，就是她天天想吃，但从来就吃不起的那家饭店，开了一个包间，点最有特色的土菜，最高档的洋酒，就她一个人，在空空的房间里，看着丰盛的宴席，哭得不能自已。
　　包间的服务员觉得这女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怎么不对劲，也没人规定一个人就不能上酒店吃大餐哪。她也不知道怎么来劝，更不敢说，姐们儿，我陪你一起哭，一起吃。
　　服务员于是向领班报告情况。领班也不敢造次，就叫服务员先在房间里陪着，有事情随时汇报。女孩哭三十分钟后，开始吃菜，喝酒，很快，就有点迷糊了，平常她是不怎么喝酒的。女孩醉了，服务员赶紧向领班报告新情况。这么一个孤独的食客，喝醉了，谁送她回家呢？
　　领班就去向经理汇报。经理首先担心的是这女孩是否有买单的能力，亲自前去试探。结果，女孩从包里掏出几大叠新钞票，扔在他的脸上。经理放下心来，开始盘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有何人可以来接她------
　　女孩说她的名字叫朱莲，没有家，家里也没有人------
　　经理明白了，就叫服务员抱来一床被子，让女孩在包间的沙发上睡了一夜。还叫服务员陪着她。
　　朱莲第二天醒来，买单，说了谢谢，给了小费，就要离去。
　　那经历了不知多少人情世故的经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来看这个食客，她正在收拾自己的包。吃了这一餐，她的嫁妆基本上就装进自己的肚子里。
　　经理说：“按理我不该问，但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你这么单纯的女孩了，但愿我能帮到你。你打算往后怎么过呢？”
　　朱莲很迷茫，宿醉之后，人的思维比较迟钝，只是摇头，摇头。
　　经理问她从事什么职业，女孩很老实地回答了。经理问她是否还回去上班，朱莲摇头，那个男人在那里，她无法再做下去了。
　　经理说：“我这里缺一个文员，你愿意做吗？”
　　朱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经理表示，他不是开玩笑。朱莲想，自己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就说愿意留下来。
　　本来，故事这样结束，其实还算不错，她可以在新的环境里，开始新的人生。
　　但是现实是，饭店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场所，这里来的还都是有钱人，她必须服务于他们。
　　她的工作是在前台收银。因为经理认为，像她这样单纯的女孩，适合在做这样的工作。
　　收银也没什么，服务员把账单和钱拿来，她把钱放进屉里，结帐，撕小票，开发票，都很正常，她学了一个月，就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她的搭档很喜欢新来的同伴，因为这原本都是她一个人工作，现在多了一个帮手，工资还照拿，谁能不高兴呢？更何况，这女孩任劳任怨，又很单纯实在。
　　然后有一天，二楼的领班请假了，经理让她去照应一下。她也不是第一次给别人替班，因为原本她就是一个多余的人，平时收银，遇上哪个岗位缺人，她就上哪里顶，就像万金油一样。工资拿得不多，但她毫无怨言，她很感谢经理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一天，她看见了那个女人，请一大帮人吃饭，其中就有她的前男友，或者说，是这夫妻俩请客。
　　他们碰面是因为包间的服务员把上菜的顺序弄错了，服务员道歉，女人还是不依不饶，要找经理。服务员不想惊动经理，就请替班的朱莲出面，朱莲就陪着服务员再去道歉一次，她们三人就对上了。
　　男人很惊奇她出现在此处，有些不知所措。女人也许认识朱莲，也许不认识，反正她就是不给面子，一定要经理来。男人看看自己的老婆，又看看自己的前女友，就劝自己的老婆：“算了，她们已经道歉了。”
　　女人说：“怎么能算了。这样不是对不起今天的贵宾吗？”
　　客人们于是起哄：“就是就是，一定要经理来。”
　　朱莲于是说：“这位同事本来是无心之失。要不这样，这道菜，我付钱请大家。”
　　就是这句话得罪了前男友的老婆，如果前面她只是要挣回面子，这一回她就真的是生气了：“怎么？我是请不起一顿饭的人？要你一个小小的服务员帮我买单？你们这里的服务员，什么素质!赶快把经理请来，不然我自己去经理室。”
　　服务员很害怕，连胜道歉。朱莲仍旧只能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能不能换个方式，弥补我的过失？”
　　女人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你们有诚意道歉，就给我们这里的每个客人，九十度鞠躬。”
　　服务员觉得能不惊动经理，就同意了。朱莲也觉得可以接受，两人就挨个给客人九十度鞠躬。
　　到了前男友跟前，朱莲多少心有芥蒂，这一鞠躬，可能不到九十度，男人多少心有不安，就要扶起朱莲。他的老婆出离愤怒了，挥手就给了朱莲一个耳光：“有你这样的吗？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的男人！”
　　男人要解释，女人狠狠地瞪了他一样，他不敢出声了。
　　朱莲总算明白，她就是来找茬的。只是她如何能算计得如此准确？她就知道朱莲今天要替班，服务员会上错菜？
　　朱莲看一眼服务员，她有些躲闪。
　　朱莲什么都明白了，她淡淡地说：“我们三人本是同事，不必要把事情闹得如此僵。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女人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称作我的同事！把经理叫来，他必须当面开除你，否则，别想再混下去！”
　　朱莲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一个小公司的经理，能够这样嚣张。
　　经理还是来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场签下解聘的合同，女人饭也不吃，带着一帮人走了。
　　男人跟着他们走了，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被他们伤害的女人。
　　经理给朱莲道歉：“对不起，我惹不起她，她的公司不大，但她的姑妈，是某人的二夫人。红道上的还可以周旋，黑道我们是真的惹不起。”
　　朱莲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对经理说：“请你帮忙介绍个能保护我的人。”
　　后来她做了我父亲的情人------
　　这些真的是安全公司档案的记录。命运真的很奇怪，一个安静单纯的女孩，就这样和黑道有了关系。

　　6 女人和女儿（二）

　　卓娜其实就是向朱莲请教如何上网而已。她们这几天相处下来，彼此已经摸了一点底，大家已经知道朱莲其实是一个大学生。
　　朱莲费了半天口舌，卓娜还是似懂非懂。于是她说：“妹妹，你还是把电脑拿过来吧。”
　　父亲的老婆们，除了我母亲，人手一台笔记本，她们有太多的时间需要消遣。
　　卓娜回房间拿电脑，朱莲走到小蓝旁边坐下，母女依偎着，十分温情。我很羡慕地看着她们。朱莲笑了：“阿紫，很快你也就能享受到做母亲的美好了。”
　　我摇摇头：“朱姨，我是羡慕小蓝有一个好母亲。”
　　美姝插话道：“怎么，我对你不够好？”
　　我对美姝笑道：“大姐，你做我的母亲小了点。”
　　朱莲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阿紫，不要这样，你母亲其实挺好的，处在她的立场上想一想。”
　　“任何其他人对她的为人处事都只能欣赏，因为她就是来为所有人服务的。她要的是贤惠的美名，她也得到了。她的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对我，就没必要那么费心了，我就是女儿而已，既不能为争家产加分，也不能光耀门楣，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朱莲吓了一跳：“阿紫，你别这样。”
　　美姝也说：“阿紫，今天的话说得太过了。老实讲，作为母亲，我们都有那样的私心，不止是她一人。而且你一直跟着我们长大，她有些隔阂也是难免的。不要为难她了。我们也------”
　　“你们也承担不起挑拨离间母女亲情的罪名？”我冷笑一声，尖锐的反问。
　　朱莲劝慰道：“阿紫，怀孕后，人是有些莫名的情绪要发泄，你在家里的地位又这么敏感，受委屈了我们也看在眼里。其实，家就是这么一个家，家庭关系再复杂，也就是这几个人。”
　　美姝感激地看了朱莲一眼，却冷笑着说：“朱莲，你别理她。她一向任性，大小姐嘛，难免有些脾气。大过年的，开心些。小蓝，你别学你这姐姐，她呀，自己不好过，别人也别想过好。”
　　我奔过去掐她的脖子：“就你话多。你也很贤惠，下次给你颁个奖章。”
　　朱莲笑道：“你们俩还真像姐妹。陈姐，你还真像是阿紫的姐姐。”
　　美姝说：“姐妹里头，我们两个年纪相仿，只有你才明白，给这丫头做后妈，那简直是酷刑，但做姐姐，那就好多了。”
　　“哎呀，那是自然，这么多姐妹，只有你们两个是正牌的大学生，自然能和阿紫平起平坐——”是卓娜，她抱着电脑，刚下楼梯。
　　美姝白了她一眼，不说话。
　　卓娜继续她的宏论：“我们家的女人，就你们三个是大学生，自然是称姐道妹。可是呢，人不同，命却一样。大学生不也就是给人做小老婆------”
　　美姝和朱莲对视一眼，什么也不说。
　　我知道晚年的父亲为什么喜欢卓娜这样的女人，年轻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无知者无畏，卓娜就胜在她的无知。像父亲这样复杂的男人，有时候需要一种简化的关系。在卓娜那里，他能简单，还很高大。
　　但这不意味着卓娜就可以在我跟前大放厥词：“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听听！”
　　卓娜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然她说的这些可能其他老婆们一直也私下里嘀咕，但这么大声说出来的，她还是第一人。尤其是，她还话里话外地把我捎进去了。
　　卓娜于是赔笑解释：“阿紫，我不是那意思，你明白的------”
　　我脸上带笑，嘴里带刀：“你什么意思，自己明白就行。父亲还在，我们小辈也不能说什么。但是，你记住，陈姨是父亲的第二任合法妻子，是我的养母，是向氏建设的技术总监，不是小老婆，也不是寄生虫。至于朱姨，她是从不惹事的人，她有她的难处。留点口德，往后还要见面的。你把我捎进去，当然是对我不满。
　　我告诉你，从法律上讲，我就该得这么多，大点的，男孩女孩都算进去，只有我一人一直在父亲的户口簿上，就算父亲把向氏集团全给我，也是他的自由。是的，非婚生子女也能继承财产，但继承多少，那得看父亲的意思，你们也得到了应得的那一份。从遗嘱内容公开，你们一直在嘀咕，今天我就给你们说明白，你转告其他姨娘，我向紫得的每一分钱，都是合理合法的。扬明是父亲的养子，养子和非婚生子女一样，有继承权。还有什么问题，去问律师。”
　　这么一通说下来，卓娜也不好意思请教朱莲关于上网的问题了。她转身走进小休息室，和打麻将的凑一起去了。
　　美姝冲我使个脸色，我回头一看，母亲扶着过道的门，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都不试图掩饰自己的震惊，缓慢地扶着楼梯扶手，回自己房间去。过了一会儿，唐婶来通知大家，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自助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笑道：“唐婶，今天怎么不给我烧糍粑啊？”
　　唐婶一拍脑袋：“对不起，阿紫，忘记了，今天老向他们一走，人也放松了半边，只想，吃饭的人少了一半------”
　　我说：“唐婶，不如叫你女儿他们来住几天吧。以前正经上桌子吃饭他们不习惯，现在吃自助餐，谁也不碍着谁，也不多他们几个人。”
　　美姝也说：“就是就是，一直就看你们老两口伺候我们，你们的孩子我们连见面礼都没给过。都叫来吧，不多他们几个。”
　　唐婶感动得要落泪：“陈妹子，别提了。孩子们都要成家了，老大不小，说什么见面礼。倒是华儿在公司上班，要你多照顾。”
　　“嗨，我就一挂职的，什么照顾？公司还是年轻人的------”
　　唐婶说：“那我给他们打电话？”
　　我说：“打吧打吧，早就该打了。过年一家人都不团聚，太那个了。”
　　“不是不让他们来，是他们自己受不了这些管束。哪里像你们这么听话。他们啦，谁都不放在眼里。我那丫头要有阿紫你一半，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那小宝，要有扬龙一半，我要给祖宗烧高香。他们哪，不是有钱人，却比有钱人还阔气，我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他们折腾------”
　　朱莲很适时地打断了唐婶的念叨，她弱弱一笑，提醒道：“唐婶，年轻人都是那个样子。您还是打电话吧。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重要。”
　　唐婶赶紧去打电话，嘴里还说：“不是不要他们来，他们自己要自由------”
　　唐婶的两个孩子我都见过面，很新潮的那种，心比天高的那种。但父亲很能容忍他们，相比之下对自己的孩子反而更严厉。小宝年纪轻轻，进公司不到两年，已经做采购了，女儿在总公司的办公室，事儿不多，工资不少。他们太顺利了，不懂谋生的艰辛，也不懂父母的隐忍。不仅受不了自己父母的束缚，对我们父亲的严厉，也不认同。
　　他们不知道，董事长对自己的儿女比对员工严厉多了。他们甚至也不知道，他们的职位其实是我父亲对唐叔两老的照顾，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后代的前途担心。小虎说过，小宝已经有了离职的打算，被唐叔压下来了。但是，家长的专制又能将他躁动的心压制多久呢？
　　朱莲问小蓝：“蓝蓝，饿了没有？我们去吃饭吧。”
　　美姝对我说：“我是饿了，你呢？”
　　我说：“你看我，坐在这里一直吃零食，能饿吗？不过午餐还是趁热吃的。我妈他们做菜有一个很朴素的观念，就是猪油一定要放很多。这菜，冷了根本就不能吃。下在火锅里，吃是能吃，但原来的味道一点也没有了。”
　　朱莲说：“怀上孩子，多吃是必须的。”
　　我们四人就去吃午餐，几个小孩子也打闹着来了。他们真是训练有素，都不忘给自己的母亲带一份到休息室去。
　　小蓝吃饭的样子和美姝一样，十分斯文优雅，我看着很不习惯。
　　我对朱莲说：“那么小的孩子，还是自由一点好，那么斯文，压制了她的个性。”
　　朱莲笑道：“不是我教的。我是乡下人，没有那么优雅。那些礼仪是学校教的。大胆一点的孩子可能不一定认真学，可小蓝十分听老师的话，所以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不是没有寄宿吗？”
　　美姝笑道：“你忘记了？学校里的课程本来就有啊。也难怪，但凡规矩，你都不会学的。”
　　我想了想：“也对，不过我离开那个环境已经很久了。其实，贵族是几代人才能培养出来的。我就是暴发户的一女儿，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美姝听得直摇头，朱莲一直笑。很少说话的小蓝居然说话了：“大姐姐，其实我不是要做贵族，我只是习惯了听老师的话。”
　　我和美姝大为诧异。
　　我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对美姝和朱莲说：“我有一个主意，吃完饭我们讨论讨论。”
　　精明的美姝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头吃饭。朱莲疑惑地看了看我，但没有问。既然说饭后讨论，那就饭后吧。
　　十分钟后，三个大人一个小孩来到父亲的书房。
　　朱莲问：“阿紫，你想到什么了？”
　　“朱姨，是这样的，根据父亲的意思，恐怕其实是美姝的意思。”我看了美姝一眼，美姝看看小蓝，默认了。
　　我接着说：“他们认为，安全公司的总经理必须由女儿来做。什么理由朱姨想必能理解。父亲的家庭医生告诉我，我这胎是个男孩，而我，不打算再生了。扬明也同意。”
　　朱莲看了看小蓝，有些担心地说：“我没什么意见，我得感谢阿紫为我们母女费心。但不知道小蓝她------小蓝一直很懂事，但太安静了。”
　　我说：“这个我可以安排，毕竟她才十来岁，学什么都很快。”
　　小蓝想了想，对我们三个大人说：“我愿意。”
　　美姝问：“小蓝，你知道要你做什么吗？”
　　小蓝说：“我知道的。爹说，他老了以后，就只有我能保护妈妈了。我想保护妈妈。”
　　原来爹把什么都告诉这个小女孩了，难怪她经常很安静，很懂事。美姝却不大明白，疑惑地看着我们三个。
　　朱莲眼泪一滴一滴落下：“老向的这份情谊，这辈子是难以报答了。其实本来可以了结的，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但是王立他实在太差劲了，选择了一条路，一条路走到黑也就行了，大家都好过。但他偏偏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当年他在结婚前一个星期才提出和我分手，我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那个女人之所以要找我麻烦，就是因为那个男人常常心不在焉，让她气愤不过。她比王立大两岁，算是用钱和势力买了一个丈夫------”
　　美姝说：“那女人是神经病，男人的心不在她的身上，她应该找自己的原因。”
　　我笑道：“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女人可不多。”
　　朱莲点了点头，在女儿面前有些不自在。我对小蓝说：“其实小蓝已经长大了，但是你真的理解吗？”
　　小蓝摇摇头：“我也不明白妈妈。她一会儿很恨那个女人和男人，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很可怜------”
　　美姝对朱莲说：“朱莲，你也不必为难。凭我们现在的实力，他们也不能把你怎样。如果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就干脆教训教训他们。你已经退让了十多年，那女人要不就是不正常。”
　　朱莲说：“自从小虎他们那次打了一架，安静了很多。但正如陈姐所说，我就是怕那女人真的不正常。其实正常人早该放下了，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听说他们也有了一个孩子，七八岁了。”
　　美姝想了想，说：“那女人可能并非不正常，可能不正常的是那个男人。”
　　朱莲点头：“他就是那种既想占便宜，又不想负责任的男人。从我们开始同居，他的这一面就暴露出来了。都是怪我自己，农村出来的，心想，和你睡了，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你------”

　　6 女人和女儿（三）

　　初二，女人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去给外家拜年。别墅里只剩下父亲，我和扬明，唐叔和唐婶。扬春和扬夏去换小虎的班。唐叔的儿女还是没有来，他们说去什么地方旅游了。
　　父亲的意思是，我就在山野别墅待产。扬明很为难，他不太方便。
　　他说：“这里太偏远了，我总是满世界跑，怕到时候照顾不到，还是到城里去，上医院也方便。”
　　父亲说：“要说空气好，还是要住在乡里。城里什么都方便，就是空气不好。要不，紫儿你自己做主。”
　　一边是老爹，一边是老公，还真是不好附和。
　　我沉思良久，说：“我还是住在张家界吧。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好玩的。你们一上班，我就只能和唐婶唐叔大眼瞪小眼了。”
　　父亲笑：“你就是想着好玩，都是要做母亲的人。可惜这胎是男孩儿，不然可以接你的班。”
　　说到接班，我赶紧汇报对小蓝的计划。这一次轮到父亲沉思了。
　　唐叔唐婶还有扬明都不插话。他们都知道，这是很敏感的话题。
　　父亲说：“小蓝那孩子是很好，朱莲也很低调，只不过，这样对其他人不公平。”
　　我争辩道：“那我做就很公平？”
　　“紫儿，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要装糊涂呢？”父亲叹气，“你对卓娜说的那些话，全家人都知道了。我很高兴你愿意摊开来讲，就是说你确实下决心了。可是小蓝呢，她往后能像你那样理直气壮，说这就是我该得的吗？”
　　“她自己愿意的，她要保护妈妈，她说。”
　　“她还小，不懂得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你有扬明帮着，她可能就------”
　　“她有我。”
　　父亲想了想：“也罢，如果你觉得好，那就这样操作吧，反正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是一开始就有了太强的目的性，将来容易走极端。她不像你，你是什么都不在乎。小蓝这孩子，看上去什么都淡淡的，其实她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这样不好，这样不快乐，这样的情绪会影响她的为人处事的方式，不宽容，看不远------”
　　“眼光是可以培养的。”
　　父亲想结束这个话题：“好了，阿紫，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同时培养两个以上的接班人，免得将来万一------”
　　我笑了，问道：“父亲，我的对面是谁？”
　　父亲也笑：“扬龙。”
　　“那扬龙不是更合适吗？为什么又要拉我出来。”
　　父亲说：“扬龙跟着你母亲长大，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他过于着急接权，建功立业——我不缺少有野心的儿子，我缺少的是善于守成的儿子。我去了以后，我的后人要擅长的不是扩张，而是收缩和低调。树大招风，你明白吗？枪打出头鸟，你明白吗？为什么要把家业分得那么平均？就是想分散风险。我在，你们不敢闹家务。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么复杂的一个大家，将来的分裂是不可避免的------”
　　“爹，你怎能这样想？”
　　“我不得不这么想。有个企业家说过，你不能寄希望于人类的优点，而是要寄希望于人类的缺点。反正将来不管分还是合，都是我的后人，都是在为我开枝散叶。百年之后，向氏集团还在不在，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的后人都要平安地活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尽------”
　　我和扬明面面相觑。
　　“我该怎么做？”我问。
　　父亲说：“将来如果有兄弟姐妹要卖自己的股份，如果实在没人买，那就安全公司买下来。他们要怎么折腾，随他们自己。安全公司要马上着手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将来家族里谁过不下去了，安全公司要帮助他们生存下去。至于要活得好，要好到什么程度，人各有志，我无法预测，更无法安排。总之，各人好自为之即可。”
　　唐叔唐婶都叹息，不语。
　　父亲接着说：“紫儿，爸爸要你当家，不是要你维护这个家铁桶一块，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顺其自然就好。你要做的，其实就是如果他们有一天把自己的那一份家业折腾没了，你要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我笑道：“爹，这个你不用担心，政府有低保的。”
　　大家忍俊不禁，父亲也笑了：“总得受教育吧。不能儿子折腾成穷光蛋了，孙子不能接受最基本的教育，那就不好了。都是我的后人，有高有低没关系，就怕有的低得没有退路了。阿紫，这个东西你自己把握就好，不是什么硬性规定。所以我说你得多预备几个接班人，因为人是会变的，不要把鸡蛋都装在一个篮子里。”
　　于是我就有了另一个想法：“那不如把安全公司很分成几块？形成掣肘？”
　　“不，安全公司是唯一不能分裂的。这个公司分裂了，那什么都不能保障了。向氏建设、紫衣服饰、金霞超市，都可以分裂，所以股份分给了大家。安全公司不行。安全公司必须是独裁的，所以给了你一个人。”
　　“我可以拿安全公司的钱去投资吗？”
　　“我不在了，就什么也管不了了。你投资也好，不投资也好，都没关系。如果投资，最好是不要做大规模的，也不要做风险太大的。无论如何要保本。”
　　一个人能为后人想到这么周详，真是不容易。
　　“老话说，富不过三代。”父亲喃喃自语，“我没有什么奢望。我把种子广泛地播下了，能收多少就多少，看老天的意思。人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父亲真的老了。算起来，六十岁不到，可他这一辈子经历的风雨，有普通人的两倍还多。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子孙福泽绵长，自己能得善终。这个想法很奢侈，但也很合理，毕竟他也英雄一生了。唐叔看了看屋外，对父亲说：“老向，难得休息几天。来，我陪你去外面走走，出太阳了。阿紫，你和扬明也去，多走走有好处。”
　　外面的空气清新，人舒畅多了。父亲不再那么伤感，和唐叔聊开了。
　　“老唐，你和老王，跟了我半辈子了，你好歹有儿有女，也算齐全。只有老王，孑然一身，我对不起他啊！”
　　“唉，人生一世，草木一春，饶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可能摆脱人情世故，生老病死？依我看，老王他有福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是也奇怪了，这世界上竟有他这么痴情的人。”
　　“这个我不好说什么。但我发过誓，要给他报仇的。等紫儿和扬龙上了手，我就给他一个交代。”
　　“老向，你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已经有了眉目。”
　　我有意落在他们身后，问扬明：“他们说的是什么？你一定知道。”
　　扬明点头：“我是知道，但不能告诉你。爹特别嘱咐的。这件事到他这里为止，和我们没有关系。”
　　“可是他却要你调查。”
　　“当然得我来调查，别的人合适吗？”
　　“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你没必要知道。但是如果爹他们，”扬明放低了声调，“如果他们处理不好，我就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擦屁股就需要我。”
　　“这是为了保护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父亲回头看我们：“嘀咕什么呢？来，我们去给邻居拜个年。对了，老唐，身上有钱没有，我好像忘记带了。”
　　“带了带了，放心。”
　　这户人家离我家不过五百米远，是普通的山里人家，就在公路对面，依山而居。平时和唐叔唐婶相互照顾，多有往来。
　　邻居老两口在屋前的晒场上，老太太在做布鞋，老头在做篾器。唐叔上前寒暄：“老田，没拜年去啊！”
　　老田头赶紧让座：“没有没有，伢崽们去了，我们没去，老了，看家。坐坐坐，稀客。”
　　父亲上前说：“老唐常提起老邻居，一直想来，又怕打搅了------”
　　唐叔介绍：“这是向老板。这是老田。”
　　老田笑得眼眯眯的：“稀客，今年有空了。这是妹子和女婿？”
　　我们一行人就在阳光灿烂的晒场上坐下来，田婶给我们筛了清茶，接着又摆上零食，小吃，水果。她说：“山里人家，没什么好的，随便吃，莫客气。”
　　父亲说：“还是山里的东西好，干净。老田你别客气，我也是山里的，不过是在外边多跑了几年。从在这里安家，得了你们不少照顾，早就该来走走了。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就在这里养老了，少不得打扰。”
　　“客气了。向老板客气。老唐知道我这个人，直脾气。本来是应该我去拜访的，总是碰不上，你是大忙人。不过说到养老，向老板这么年轻------”
　　父亲边吃一个橘子边说：“还是这橘子好吃。老田，你别见外，叫我老向。你比我年长，听老唐说，我得叫你一声老哥哥-------”
　　田婶还在往外拿吃的，唐叔赶紧拦住：“嫂子，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还要劳你拿进拿出。”
　　“妹子莫嫌弃，乡里的东西没别的，就是实在，都是自己种的。”田婶往我手里塞吃的。我赶紧道谢：“婶娘莫这么说，我们也是农村里的。”
　　田婶对大家说：“大家做一会儿，我去弄饭，都是现菜现饭，花不了多长时间。”
　　父亲忙拦住：“嫂子不要客气，我们家里也在做，正要请你们去吃。往后再尝嫂子的手艺。”
　　田婶看看老头，田叔留客：“好酒好菜我这里比不上你那里，不过是相结识的一份心。”
　　父亲说：“既然是兄弟，又是近邻，就不要分彼此。我们家里人多，所以专门有人做饭，不多你们两个。老唐，给嫂子打电话，看午饭做好了没有。”
　　唐叔打电话，唐婶说好了，正想打给我们。
　　父亲于是邀请这两为老人家去我家吃饭。老田叔就奔屋里抱出几只柚子，塞给扬明：“年轻人喜欢这个，你拿着。”又对田婶说，“老妈子，把绿豆给向老板拿点来。”
　　父亲拖着田叔：“老哥哥，你别客气，走，吃饭去，嫂子也来。”
　　唐叔从口袋掏出几百块钱给我：“阿紫，我们先去，你把这个给婶娘。然后一起来。”
　　田婶提着一小桶绿豆出来，我就把钱给她：“婶娘，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空手来的，你莫嫌弃。我们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不如你们自己买自己想要的。”
　　田婶赶紧推辞：“啊呀，妹子，要不得，要不得。”
　　我把钱装进她的口袋：“婶娘，你一定拿着。你不拿着，我爹要怪我不会办事。你的绿豆我也拿着。还是自己种的绿豆好，扬明，”我对扬明说，“你看不看得出，这和超市里的有什么区别。”
　　扬明看了半天：“粒子小一些，颜色深一些------”
　　“这是老爷爷种，没有杂交的，营养更好。”
　　我又要田婶去吃饭，她赶紧推辞：“我不饿，我们家伢崽拜年也快回家了，你们快回去吃，我就不送了。”
　　我就拉扬明和她告辞了。
　　扬明提着小桶，一边走一边问我：“为什么不劝她来吃饭？”
　　“没用的。女人一般都是留家的，你看唐婶，除了过年那天，从不上桌子吃饭。她们是传统的女人，劝也没用，她们不会到别人家吃饭的。”

　　7 离婚

　　在张家界待产期间，我住在父亲公寓的对门。
　　有一天，杨春丽抱着向扬东来串门，这是很少见的。由于我们的年龄悬殊，身份敏感，彼此很少特意凑到一块去。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带着泪痕走进我的家门。
　　我和她寒暄，逗逗扬东，她很配合，但绝对是在敷衍。于是我直接问：“小妈，有事找我？”
　　她哽咽几声，说：“老向要和我离婚。”
　　虽然我父亲离婚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次我真的很震惊，因为从我去年的游历来看，父亲完全没有纳新姨太太的打算，他的大部分时间在工地上度过，几乎没有去过声色场所，一些客户往来的接待，都是王叔代劳的。老客户都知道王叔的份量，并没有觉得不妥。
　　父亲下定决心要交班，扬龙在公司实习的流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扬龙修完学分。家族里的人大部分认为，杨春丽将是最后一任太太。
　　我得说，父亲并不是好色之徒，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人就挪不开步的男人。这样说也许有点好笑，但这是事实。他把一个一个女人娶进家门，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震惊归震惊，但毕竟和我没有多大关系，所以过不了几分钟，我就释然了，大家庭的人都这样过日子。不然十个小妈都跑来我这里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春丽紧紧地抱着扬东，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她说：“阿紫，我真的不明白，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太突然了。老向他，这一个月没回来，我只以为是工地上的事太忙了。可张律师昨天来，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要我好好看看，三天后给他一个答复。我不相信，就给你父亲打电话，他说是他的意思。”
　　我想了想，对她说：“也许我说实话有些不尽人情，但长痛不如短痛。加上你，我一共有十个小妈，其中有四个都是明媒正娶，符合法律程序的。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们和你一样，都是无辜的，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而且都有儿子。”
　　杨春丽似乎在冷笑：“是的，我就不应该以为，我有什么不同，甚至，我比她们更不要脸，因为是我自己倒贴来的。”
　　“你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而且你自己也说过，就是不给你名分，你也能接受的。”我不想浪费口舌，也许是冷血，也许是不关心，也许是对这些小妈们我都心有芥蒂。
　　杨春丽似乎有些尴尬：“确实是那样的。可是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了一样，就想要全部。”
　　“我这么跟你说，如果你要全部，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这是我父亲做人的原则。”
　　“阿紫，你错看我了。我不想多要向家一分钱，而且那些股份足够我和扬东过日子了。我只是觉得，老向要给我个交代。当初我没想结婚，可他一定要结婚。现在扬东不到周岁，他又要离婚，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能莫名其妙地就出向家的门。”
　　我笑了：“你确实还很单纯，虽然你的出身很复杂。我还是说实话好了，父亲和你结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儿子。我父亲也许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但他绝对是负责任的男人，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让向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杨春丽说：“就算不结婚，扬东也是他的儿子，我绝对不会背叛他。”
　　“可是如果不结婚，扬东就是私生子，会被其他的兄弟看不起。在我父亲的眼里，女儿是可以牺牲的，而且，只要将来嫁妆丰厚，没人在意这个女孩是私生女还是合法的。可儿子就不一样了。儿子长大了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尊严的，如果是私生子身份，有损男人的尊严。”
　　杨春丽彻底无语了。她惨然对我一笑：“这么说，我除了签字，别无选择？”
　　我说：“你可以多要一点钱，这个父亲不会拒绝的。”
　　她摇头：“我不是冲他钱来的，你们可以不相信，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实离婚也没什么，像你母亲，那么贤惠，像陈美姝，那么高雅，像田清华，那么美貌，都没有摆脱这样的命运。像我这样的，有什么好在乎的。”
　　我不想评价，尤其涉及亲生母亲。也许我恨母亲，但她是我的生母，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抱着睡熟的扬东出门去，边走边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就是自己不想承认。谢谢你阿紫，没有虚伪地安慰我。”
　　我送她出门：“虚伪对我又没什么好处，没有必要，你说呢？”
　　关上房门，我立马给扬明打电话：“扬明，父亲有新宠了吗？”
　　“没有啊。”他很惊讶的样子，因为我从不过问的。
　　“他要和杨春丽离婚，为什么？”
　　“这个啊，”扬明大悟的样子，“这个没什么，父亲在处理后事嘛。”
　　“什么意思？你具体一点。”
　　“将来，如果杨春丽以未亡人的身份要求一点什么，法律是站在她那一边的。这样的话，对其他人不公平。”
　　“她不会吧。”
　　“不得不防啊。别看她现在一副无害的样子，父亲不在了她会怎样谁知道呢？更何况，她的背景又那么复杂。”
　　扬东说有事情，很快就挂了电话。我一人在房间里发呆。
　　虽然扬明经常不在，我还是没有要保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房间里多一个不相干的人，多少有些不自在，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父亲的多疑那是不必说的，他的周到在圈子里也很出名。我想培养小蓝接班，他居然说了那么一大通，乍一听，别人还以为小蓝不是他女儿。为了家庭内部的公平，他居然要和最后一个老婆离婚，这个，理性得似乎有些过分了。到时候，他的这些前妻们都不沾锅，那就好看了，离婚了嘛，人走茶凉，也是人常之情嘛。
　　我又拿起电话，打给父亲。
　　父亲接了电话，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父亲是什么人，什么没经历过？他在电话那头说：“春丽给你说了？”
　　我支支吾吾：“是，是的。”
　　真是的，离婚的是他，又不是我，居然我像做贼的，真是！
　　父亲说：“你不用放在心上，和你没关系。如果她纠缠你，你就换个地方住。将来我另外给你一套房子。”
　　她会纠缠我吗？
　　扬明说她的背景复杂，是有些道理，但她也就是一个女人而已，比我的年纪还小，做对我不利的事情，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天以后，她就带着保姆和孩子离开了公寓。她比我还先跑，为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她用儿子要挟父亲，也不是没有胜算。毕竟，父亲对自己的儿子看得很重。但她也不是傻瓜，这样做对他们母子来说，风险太大了。
　　事实上，是我小看了她。她没有带着扬东回娘家，更没有躲起来，她带着扬东回山野别墅了。晚上我接到唐婶的电话，说杨春丽回别墅了，她打算长住。
　　父亲办妥离婚手续时，我的孩子也就出生了，比预产期早了一个星期，医生说这也正常，因为我自己照顾自己，经常活动，所以孩子会生得比较顺利也不奇怪。还好扬明聪明，提前一个星期回家了，他下午回家，我晚上开始阵痛，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在第二天上午生下一个男孩。
　　生孩子的那个痛，毕生难忘，痛得我再也不敢生孩子了。因为坚持自然分娩，所以受的罪又更多一些。因为时间提前了，倒让母亲措手不及。她匆匆赶到我的住处，孩子已经抱在扬明的手上了。
　　这是父母的第一个孙子，意义比向扬东的出生又有不同。光为这起名的事，一家人就争论了好久。我们家的人都是大忙人，为孩子起名的事又是大事，所以一直拖着。到了填写出生证明的时候，不能再拖了，可名字还没有。
　　父亲在电话的那头对扬明说：“孩子是你的，你怎么起我没意见，但他们这一辈是‘贤’字辈，这个你要照顾到。”
　　母亲边张罗着我的吃喝问题，孩子的吃喝问题，还一边不忘插一句：“女儿没什么，起个好听的就行了。男孩子不好起，又要气派，又要好养，还要与八字相合------”
　　扬明征求我的意见：“阿紫，你说吧，是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
　　我最怕伤这个脑筋，要是没起好名字，一大家二十几口人都怪我，谁受得了？
　　我说：“这个我不想管。对了，扬明，你知道自己的真实姓氏吗？”
　　他直摇头：“人家的妈丢儿子总还丢个生辰八字，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包袱皮，什么都没有。”
　　我很后悔这么一问，赶紧劝他：“算了，是我没脑子。你赶紧起吧，我十月怀胎，你敢说在这十个月一点想法都没有？”
　　他始终笑眯眯的，就算我问了那么禁忌的问题，也没有冲淡他的喜悦：“能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姓向这是天经地义的，没有向家人，那有我。对了，是王叔捡回我们兄弟三人的，辈份是贤字，不如就叫向贤王吧。”
　　我听了直吐冷气：“你还真敢说出口啊，老家人说，名字起大了，小伢不好养的，还是——唉，王叔干嘛要姓王呢？姓个猪啊牛啊，多好------”
　　扬明却觉得这名字实在好极了，就给父亲请示，父亲也为难了,这名字听着大气，寓意也很好，却实在有违名字小好养的风俗。
　　最后，还是拿这个做了大名，另外起了个小名，叫丢丢，算是平衡一下吧。
　　关于父亲和杨春丽离婚的事，就这样被冲淡了。大家都只记得这年三月向贤王出世了。杨春丽带着向扬东一直住在山野别墅，直到向扬东四岁上幼儿园才出山。这个女人果然够狠的。

　　8 王叔（一）

　　父亲离开公司退休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王叔报仇。本来是不打算告诉我的，但是我说服了父亲，将来我要接手的，如果什么都不了解，将来人家来找我，那就麻烦了。
　　王叔是父亲的战友，在父亲当包工头的时候就进入向氏建设，和唐叔一起，被称之为父亲的左右手。
　　王叔终生未婚，因为他残疾，不能人事。他是向氏集团真正的总管家，向氏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但他的秘密，除了我父亲和唐叔，没有别人知道。
　　同是兄弟，我父亲妻妾成群，唐叔也是儿女双全，唯有王叔，什么都没有。
　　八十年代是中国原始积累的时代，原始积累的时代充斥了多少暴力和血腥，大约只能用马克思的原话来说明：“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在那个年代，三个男人，战友，志同道合，靠着我父亲开南货店积累的“第一桶金”和我那舅姥爷的内部信息，父亲承包到了第一个工程，为某事业单位建一栋职工宿舍楼。
　　父亲是个大胆的男人，这不用说。建设这个工程他赚到钱，不是回老家盖房子，而是租了一套二手房，注册了一家建筑公司，这就是向氏建设集团的前身。那个时候，父亲连自己的施工队都没有，总是先把项目拿到手，然后扯旗招兵买马，开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公司只有三个正式的员工，就是父亲、王叔和唐叔。
　　几乎都算不上是个故事。父亲的公司刚有点规模，开始成立自己的施工队时，公司被人放了冷枪。
　　那天，只有王叔一人在办公室值班，工人在工地上，父亲和唐叔也在工地上。唐叔为了等一个客户，独自在办公室边喝茶边看报纸。有人敲门，王叔去迎门，门打开，招呼他的是一根铁棒------
　　王叔那天被打得不省人事，他连打他的人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楚，他只记得是三个人，每人一根铁棒，没有一句话，就是打，劈头盖脸地打。那时候没有110系统，也没有手机，大哥大都还没有出生。王叔好歹是退伍军人，一边呼救一边招架，就在他拳打脚踢的时候，被人击中了要害，再无还手之力------
　　父亲回到办公室，发现王叔倒在走廊里，血流成河，血迹已经开始凝固了。父亲来不及多想，赶紧把王叔背到附近的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是，医院不远，父亲回去得还算赶趟，尤其幸运的是，父亲和王叔的血型匹配，都是A型，王叔捡回了一条命。父亲和唐叔轮班守在医院一个星期，王叔才醒来。
　　父亲和唐叔商量，没有报案，别说王叔根本记不起有用的线索，就算有------中国的生意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见官（官商除外），他们擅长于私下里解决，律师这个职业很久以后才开始流行起来。
　　他们三人相互分析，推理，始终找不到这个事件的受益人，也就找不到有作案动机的人。有一天，唐叔突然有了灵感，那时候，他们正蹲在工地上吃午餐。唐叔看见几个工人在开玩笑，一个人吃完饭，去洗饭盆，洗完后端着一盆水回来，往一个人身上泼去，恰巧这个人吃完了，也站身去洗碗，躲开了，水就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旁边一个工人的身上------
　　唐叔突然说：“我明白了，那些人的目标不是老王，是老向，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当时的竞争还不那么激烈，对手只有三家。到底是这三家中的哪一家呢？
　　当时公司刚起步，一个人当十个人用，王叔一出院，就要上工地，父亲也不放心丢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就让王叔跟着，不做事，就是巡视。看工人休息时，给他们端茶倒水递烟------
　　向氏建设集团第一施工队的那批老工人如今已经退休了，父亲在自己开发的楼盘里，给他们每人一套房，有产权，可以买卖。他们的子女愿意的，公司也安排了工作。有的人卖了房子回老家享福了，也有的人住在城里，在公司做门卫什么的。每年正月初八，父亲的行程不变，就是和这帮老兄弟在长沙最好的饭店吃饭，叙旧，一整天，睡觉都在同一家酒店。
　　他们有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虽然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但人还在，情谊还在。
　　向氏建设开发第一个楼盘赚钱后，父亲开始把公司正规化，就在那时，他认识了美姝。再后来，美姝建议他成立向氏安全公司，王叔捡来的三个孩子是安全公司最初的成员。安全公司的公开身份是向氏物业公司保安科，物业公司属于向氏建设，但保安科有自己的运作方式，独立于向氏建设常规运作之外，直接对我父亲负责，往后，他们只对我负责。
　　我把家搬进了向氏建设保安科的地盘里，儿子丢丢由我母亲照管，开始正式在向氏安全公司实习。本来父亲想让我避开这件事，我说服了他：“任何事情都会留痕迹，你走了，他们会找我，所以我需要了解。”
　　父亲当时说：“既然都把你丢进泥坑里了，也不怕你的衣服溅泥巴了。你要跟着，就跟着吧。”
　　父亲嘱咐扬明一定要照顾好我。我说：“爹，好歹我也是军校出来的，没有那么脆弱。”
　　父亲和扬明都苦笑。
　　十多年的跟踪调查和分析，排除了三家中的一家，还有两家必须调查。王叔知道我父亲查这件事，十分生气，他说：“过去了，就算了，不要把后人都牵扯进去。”
　　王叔对我，对扬明，感情都很深，我们是他看着长大的，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
　　父亲这么说服他：“必须搞明白。那个时候他们就盯住我们了，你能说这十几年来他们没有什么企图？也许他们正在等我退休呢。尤其可疑的是，当初他们打了你，按理说应该给我们来个威慑，毕竟不是为了利益，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可后来屁都没有一个。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事，越想越怕，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呢？我不解决了这事，扬龙他们兄弟就处于危险之中。”
　　王叔想了想，觉得在理，就答应了，但他要求，必须全程参与，父亲也答应了。这件事一直是扬明在跟进，他深知其中的厉害。
　　在我们四人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他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当初他们的行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所以没有后续的步骤，但他们确实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王叔问。
　　“踢走一个对手。”
　　王叔说：“如果这样，他们就应该威胁我们，让我们卷铺盖啊。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可能一开始他们以为，向氏建设只是几个大胆的乡巴佬组建的公司，他们不知道向氏背景。可能出事后，他们调查过，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我揣测。
　　父亲摇头：“不可能。如果是我，就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行动。既然是想赶我出局，必然对我做了调查，否则，不会那么凑巧。”
　　我有一个问题：“爹，王叔等的那个客户后来来了吗？”
　　父亲和王叔都摇头：“没有，据我们后来的调查，那个人代表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只是后来出了什么意外。这个我们都想到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后来的对手也好，客户也好，没有一个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扬明想说什么，但似乎有些不够确定：“我有一个感觉，这件事其实和向氏公司的牵连不大。”
　　“这不可能。”父亲说。
　　扬明说：“我觉得这只是一个诱饵，他们想钓的是我们身后的大鱼。当时爹考虑再三，没有报案。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爹报案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父亲和王叔恍然大悟：“如果立案了，那我们几个人的身份就会被彻查，包括我们的公司、我们的背景，我们是如何拿下这个项目的------杀人凶手查不出来，我们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世人眼前了。也许，当初他们以为老王已经死了，所以查无对证，就在家等着我们报案，看好戏。”
　　“因为我们没有报案，所以就没有下文了。”扬明总结说。
　　父亲和王叔十分激动，点头称是。我问父亲：“唐叔当年也在，为什么不让他——”
　　父亲说：“他该享受晚年了。上次和那个老田商量了，买一块地，给你唐叔和你王叔建造别墅，就在我家附近。他有儿女家室，没必要把他扯进来。”
　　分析到这里，我们有了新的调查方向。
　　父亲思虑再三，说：“我舅舅那个人，生活很简单，为人也谨慎，从不与人结仇。如果从他那里查，要打扰他晚年的清净生活，似乎不太好。”
　　王叔说：“老先生十几年前五十来岁，如果有野心，成为封疆大吏是可能的，有对手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只需要问老先生，当年他有过什么机会，竞争对手几人，再分别去查，就行了。”
　　父亲感叹：“扬明啊，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们就不用走那么多冤枉路。”
　　王叔却不赞成：“如果没有把那个方向堵死，那我们今天也想不到这上头来，毕竟，当时的可能性是很多的。”
　　我对王叔说：“王叔，你真的是替我父亲受了那些。当初如果是我父亲出事了，舅爷爷肯定会报案的------”
　　王叔笑道：“所以说我们是亲兄弟啊。现在我的血管里流的正是你父亲的血。”
　　“只可惜，累你一生，没有传宗接代之人，是我的罪过啊！”父亲咕哝着，老泪纵横。对于他们这些老派人来说，没有后代，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王叔却比父亲想得开，他说：“老向，这就是命。也好，少了许多烦恼。你看老唐那个操心，没完没了。我就比他幸运多了。我也不要什么别墅，有三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两套做养老金，足够了。”
　　父亲却不同意这个说法：“老王，当初为了三个孩子能继承我的一份财产，让他们跟了我姓。扬明做了我的女婿，就放在一边。将来扬春和扬夏的孩子，跟你姓，姓王。扬明的儿子名字里头也有一个王字，将来如果这小子的老婆比阿紫有出息，生两个孩子，一个是你的孙子，一个是我的孙子。扬明，阿紫，话我说到这里，你们可记住了？”
　　扬明连连点头：“王叔把我们捡回家，爹把我们养大，你们都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扬春和扬夏那里，我可以替他们做主。”
　　父亲说：“先不急，我们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那孙子不管是千年王八还是万年老鳖，管他是中央的还是地方的，我都要把他揪出来，哪怕是赔上我的全部身家。”

　　8 王叔（二）

　　舅爷爷退休好几年了，和小他二十岁的第二任夫人住在他的老家，房子是我父亲盖的。他有一儿三女，儿子一家拿到绿卡，老早就出国了。三个女儿各自开公司，不怎么要他管。
　　父亲带我去拜访他，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对我也没什么印象。听说我是阿紫，似乎又有些印象。
　　“啊，阿紫吗？我记得记得，那么一丁点大的时候，我抱你，居然不嫌弃我，哈哈笑，也就是那几年，我很走运。阿紫，阿紫啊，宏亮，阿紫是福星啊。”老人家回忆着，很高兴的样子。
　　老家有一种说法，老人家逗婴儿如果不笑，会运气不好，如果哭了，那不得了，恐怕是九死一生了。反之呢，如果婴儿笑，那就会有好运。
　　父亲于是就和老人家谈当初是如何幸运，老人家说开了。
　　我们在那里住了一天，父亲和老人家一直说话，关在房间里说。舅奶奶长袖善舞，虽然我们从没见过面，却对我自来熟，亲热得不得了，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给我吃。奶奶五十来岁的样子，和我母亲年纪也差不远，很健谈，给我说她的儿子孙子女儿外孙，说爷爷的狗，说乡下的天气------
　　第二天吃过早餐，我和父亲告辞，老人家依依不舍：“宏亮啊，当初带你出去是对的，几个侄子外甥，只有你堪大用。你老给我钱，其实也用不了多少，别给了，你老弟和妹妹们（老人家自己的儿女）经常给钱，就是不来看我。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放手就放手了，往后多来陪我说说话。我大半截身子入土，一辈子吃过无数苦，可也享过别人没享的福，从老弟他们出国，我别的不想，就想有人陪我说话。”
　　父亲连连催老人家回屋：“舅舅，进屋去吧，外边风大。我也就是这一两年就脱手了。回头跟舅舅学下围棋。那个玩意儿我一直没学会。”
　　老人家哈哈大笑：“能有外甥如此，我也不枉此生了。我等你来下棋，说好了。自己开车小心。”
　　老太太也一再嘱咐我：“常来啊，丫头。乡下没什么人能和我说话，你一来，我竟成了话痨了。多来，我给你准备好吃的。今年多灌香肠，就等你来吃。”
　　老人家真是的，我夸她家的香肠好吃，她就把剩下的全给我打包了，还把来年的都给我定下了。
　　上了车，我问父亲：“目标有了吗？”
　　“时间上对头的有两个，还是得下功夫查。不是那么容易啊，紫儿。厅级干部，门生故吏有多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笑道：“还好嘛，不是省部级的。”
　　“你别以为轻松了。他们提拔的人，还真有省部级的。所以要谨慎，再谨慎。”
　　我劝父亲宽心：“爹，做事就怕没有目标，有目标了，再难也能做到。”
　　父亲点头，把车开得飞快。
　　我有一事，憋了很久，今天只有我们两人，问问也无妨吧：“爹，你真不打算身边留个人照顾？”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前边：“紫儿，我越老，越不确定，她们就越会巴结我，照顾我。如果我留了哪一个，她们以为没什么好处了，就都不理我了。”
　　我想笑，可心很酸：“爹呀，别玩了，孙子都有了。她们都还年轻，有些别的想法不奇怪，你也别太计较。看谁最真心，携手到老，多轻松。”
　　父亲说：“说真心，除了美姝，没别人了。就是你母亲，多少也带了些想法的。可美姝她不会照顾人，她需要别人照顾，长期留着她，得有多少人跟着伺候？我是想，往后就和你王叔唐叔住在山里了，美姝她住不习惯的。为了我，牺牲几天是可以的，可要她一年四季像个农妇，只怕不行。你母亲呢，要给你带孩子，将来要给扬龙带孩子，她呢，还要关心一下公司的事------”
　　“爹，我妈她无非就是问问而已，什么都不懂，你担心什么？”
　　“可扬龙懂啊，扬龙听你妈的，什么都和她商量，这是我不放心他的原因之一。看上去人模狗样，可在母亲身边，就像一个没断奶的小伢子，这怎么行。”
　　我直摇头：“爹，扬龙他就没有离开过母亲，不这样能怎样？慢慢也就长大了。”
　　“可我没时间等了。这段时间你妈没有去，上次我单独去看他，也算是火力侦查。什么都好，就是对女孩子没有什么眼光。这可是要命的。他不像你，愿意听我的安排。他以为他读了个名校就很什么了——将来他要是引狼入室，我都指望你了。”
　　我真的很想大笑，父亲不像公公，倒像是个婆婆，对媳妇很挑剔。也难怪，父亲心思缜密，所以十几年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至于扬龙将来的老婆，确实需要好好挑挑，至少不能是祸水，宁愿平凡一点。可扬龙那条件那性格，普通的他要吗？肯定不要。
　　将来的兄弟媳妇人选，还真不能马虎，可这有谁能把握呢？这种事最不好把握。你不满意？人家小两口满意。你剥夺他的继承权？他还不稀得要呢。你能眼看着嫡长子走进火坑吗？不能，怎么办呢？没办法。
　　父亲见我沉默，倒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等他栽几个跟头，就学着乖了。只是难为你，要把手里的钱拿紧了。”
　　我笑道：“其实，爹是想多了。只要你不心疼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反正路得自己走，心放宽了，什么事都没有。”
　　父亲长叹：“我不能不想啊。几千张嘴要吃饭啦。更何况我英雄一辈子，到儿子手里就不行了，我这做父亲的不是太失败吗？”
　　“说来说去，还是面子问题。”
　　“是面子问题。要不是好面子，我在家开个南货店，日子也许更快乐，哪里像现在，累得像条狗------”
　　赶回总部，王叔已经等了很久。他说：“我还以为你们昨天回来呢。”
　　父亲笑道：“老人家没人说话，硬拉着我聊了个通宵，要没有阿紫在旁边和我说话，开着车我都能睡了。年纪大了，瞌睡不多，却时时要休息那么一会儿。”
　　王叔说：“那你先睡半个小时，反正扬明还在飞机上。”
　　一个小时后，我们四个再次召开秘密会议，分析父亲从舅爷爷那里得来的资料。由于父亲是口头的资料，需要我和扬明理清关系并记录。
　　父亲于是从头开始，重复和舅爷爷聊天所说的话，我们开了一个MP4录音，方便整理。
　　目标是两个，一个是某要害部门已经退休的副书记，一个是某大官的办公室主任。扬明奇怪道：“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不退休？”
　　王叔说：“这些人，不是像普通人那样，到退休年龄就退休。他们是自己想什么时候退，才退。”
　　“那如果他们一直不想退呢？”我问。
　　“那就要空降一个比他官大的，挤走他。”
　　一直说了大约两个小时，才得出一个初步印象。我对父亲说：“现在说是谁干的为时尚早，不如我们分两路查，一个星期碰一次头。如果有特别重要的，决定性的证据，随时可以联系开会。”
　　王叔表示赞同，说：“我还是和老向一组，你们小两口一组。第一步重点是查他们的社会关系，尤其是隐性的社会关系。”
　　我不赞同：“有些东西他不想让你看见，你是看不见的，照这个思路看上去很好查，但很难出成果。”
　　王叔问：“那你觉得要怎么查？”
　　“我们手上现在除了两个名字，什么都没有。我觉得第一步要查的是这两个人目前的状况，尤其是生活习惯。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养成了难以改变的一些生活习惯。如果有一天这种习惯打破了，那我们就有突破口了。我们只会为最重要的事情打破自己的生活习惯，虽然这些重要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并不怎么样。生活的细节透露我们的内心世界，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他们真正的弱点。”
　　父亲点头：“当年做这件事的可能是其中的一个，也可能是两个人联手做的。在真正的凶手锁定之前，我们先研究这两个人，如果不是敌人，将来可能做朋友。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这一辈子，我就剩下这一件事没做了，为的就是要做得漂亮，不留后遗症，不拖累儿女和朋友。”
　　扬明很快就通过私人侦探收集到这两人详细的生活材料。
　　某甲，男，汉族，生肖蛇，年龄64，血型AB，职业公务员，爱好钓鱼，级别正厅级，家庭住址，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小区25栋304房。生活习惯如下：
　　周一至周五：七点出门，在辣辣辣吃早餐，一般为牛肉米线一碗，鸡蛋一个。如果不吃米线，那就是吃麦面。无论吃麦面还是米线，都要放很多辣椒和醋，近来似乎还爱自己加盐。吃完早餐有专车来接其上班。办公室在某某机关办公楼519室，习惯乘坐电梯。如果走楼梯，在305和405休息两次，各聊天半小时。午餐在机关食堂解决，习惯和一大帮人边聊天边吃，群众基础不错，口碑很好。因为已经超过退休年限，但还在发挥余热，为某大官做办公室主任。与顶头上司的关系尤其好，上司多次指出，只要自己没下台，办公室主任就不退休。
　　周六在老地方吃早餐，然后去凤凰湖钓鱼俱乐部，风雨无阻，爱好名贵渔具，由司机接送，有固定的座位和朋友。朋友为四人，年纪在60岁左右，他们钓鱼时不说话，中午在同一包间吃饭，固定的四菜一汤：川味水煮鱼，东北大拉皮，什锦蜂窝豆腐，腊肉小炒，四宝上汤。
　　周日在家休息，一整天不出门，多为看电视，看书，做饭。
　　家庭成员，妻子，某某，家庭主妇。子女二男二女，都已成家，各有住房子女。周日四子女轮流来家团圆。

　　8 王叔（三）

　　王叔笑道：“阿紫，资料来了，你分析分析？”
　　我也不谦让：“王叔，是我提出来的，自然我先来，不周到的您批评。”
　　“哎呀，阿紫，今天这么懂事？”王叔大笑。
　　父亲和扬明都带着笑意。
　　“我第一次办正事，您别笑了。”我正了正身体，开始说自己的看法：
　　第一点，这人口味越来越重，说明他的味觉退化了。
　　第二点，与上司的关系不正常。
　　第三点，他的四个朋友来自各地，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组合？
　　第四点，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与家人和同事的关系很好，但为什么超龄还不退休？这不符合他谨小慎微、中规中矩的生活方式。
　　第五点，他重视家庭和朋友感情，重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这人在生活中很要面子。
　　第六点，他一般乘电梯上楼，说明他对自己的工作很重视，但如果走楼梯，他就很拖拉，这说明他其实并不喜欢他现在的工作，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综合起来看，这主任的全部不正常来自他的上司。上司不让他退休，他就不退休，但他自己其实很想退休了。他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不上班的日子，周六给朋友，周日给家人。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他退休了，应该也能过得很充实，实在不是那种退休了就无聊的干部，这个人太会享受生活了。
　　因此，我认为，如果我们要查这个人是否和我们的案子有关，就要查这个人和他上司的关系以及他上司的背景，以及他的四个朋友的身份。现在还谈不上对付他，所以其他方面可以暂且不查。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在十几年前是副厅级干部，现在还是厅级干部，按照这个态势，将来很可能以正厅级退休，这就和我舅爷爷的待遇差不多，那他为什么要白干这么十几年？
　　这个人看上去很无害，但其实很耐人寻味。
　　听了我这一番话，王叔对父亲说：“老向，交给阿紫是对的。”
　　父亲微笑点头。扬明说：“我能看到的也差不多就是这样，还是请爹和王叔来分析。”
　　父亲说：“我们这一辈人其实不擅长这种东西。我能说的也不多，但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要找的人藏得很深，很狡猾，但绝不是一个这么懂得生活的人。他应该是我和老王这样的人，我们习惯于寻找事物之间的理性关系，而不会关注这些生活上的小事。我们分析一下，当初对我们下狠手的人，目标不是我们，是我舅舅。那他显然调查过我舅舅的人际关系，知道我是他的外甥，而且知道我是舅舅的代理人，知道只要查我，就能牵上我舅舅。这种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是我们容易理解的，也是我们可能做的。”
　　扬明问：“当初和王叔要见面的客户知道自己是要和王叔见面，而不是和爹见面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那时候，谈生意都是我自己去的，因为最初我打着舅舅的旗号。那天，老王你是临时回来换我的，对吧，因为工地上要临时改变计划，非要我过去一趟，所以就留下你在那等着------”
　　扬明和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个人当初确实是要搞掉我父亲，然后牵出我父亲背后的人。这个人是个柔道高手。但有人进入那个家属楼，怎会没人看见？至少守门的老头看得见。
　　王叔告诉我，当初那套房子确实在一个机关的家属院里。但是这家属院和机关办公楼是在同一个大院里。只有前面办公楼的大门处有门卫，后面没有。家属楼有两栋，我们那栋在最后面，临河，院墙外边就是河。那时候也没有摄像头之类的监控装置。机关办公楼人来人往，门卫根本就记不住什么样的人混进来过。或者那人干脆是从河边烦院墙过来的也未可知。
　　那时候大人上班小孩上学，家属楼根本就没什么人。
　　我觉得很好玩：“爹，你们注册一个公司，却在那种地方办公，办公室不到晚上没有人上班，哪来的客户啊。”
　　父亲说：“这你就不懂了，最初我们的客户都是别人介绍的。等我们租得起写字楼，正式挂牌，你舅爷爷已经开始办退休手续了，你那老舅已经准备出国了。”
　　“爹，公司没有舅爷爷的股份吗？”
　　“没有，他不要。他说，你老舅出国了，阿姨们都有自己的公司，他的退休工资又很高，所以不要股份。我每个月给他存点生活费而已。”
　　“阿姨们的公司都是你给的钱吧？”
　　“那是当然。要不然，他能不要股份？”
　　也是，就是交易而已，虽然是亲舅舅和外甥，那帐目还是要清楚的，人家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至于王叔和唐叔，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们和我父亲的交情，是用血来交易的。你为我拼了命，我给你还了血。
　　扬明拍了拍我：“阿紫，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另一个人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扬明于是给我们发另一个人的资料。因为是秘密的会议，我们连电脑都不用，更没有幻灯。每人一张纸，很原始的办公，开会。
　　扬明突然说：“前面那个人，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他的上司身上。”
　　我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可能符合爹所说的那些特点。”
　　王叔赞赏地看了扬明一眼，父亲也很满意：“虽然慢了几分钟，但还是给你想到了。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交班了------”
　　我很生气：“我们什么都说出来，你们什么都不说，还藏奸，真是的！”
　　王叔哈哈大笑：“阿紫，别生气。你上了一年学，该交作业了。”
　　这些老狐狸，幸好有扬明在。
　　既然是我交作业，第二个人的资料也是我先分析了。
　　这个人是这样的：
　　某男，汉族，年龄68，退休干部，正厅级，生肖牛，血型A，爱好登山、乒乓球。家庭住址：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小区9栋405房。生活习惯如下：
　　退休在家，每日八点出门，和老伴在社区锻炼身体，老伴散步，此人慢跑、打乒乓球。十一点买菜，三餐都在自己家里解决。此人每月登梧桐岭一次，独自前往。一般打车至山下大门口，持年卡进山。有三男一女，一女一男为公务员，余二男为商人，有孙子孙女在国外留学。此人和子女关系一般，子女在年节会前来探望。与老伴经常吵架，但仍旧恩爱。此人对自己生活不很满意，多有牢骚。街坊都很尊敬他，因为此人脾气耿直，敢于批评当前不正之风------
　　“阿紫，既然是你的作业，还是你先说？”扬明带点开玩笑的意思。
　　“说就说，但这次似乎更简单些。这人生活也有规律，脾气不小，对家人不圆通。但喜欢在家吃饭，说明他其实内心很爱自己的家人，爱登山和打乒乓球，典型的A+性格，完美主义者。爹，我说，这个人更不可能。完美主义者因为对自己要求严格，所以对他人严格。他和舅爷爷如果有过节，很可能是工作上的，不会是私人恩怨，更不会用那么曲折的方式来对付别人，这种人一般有意见会提，喜欢你也会直说。他们自己有能力，所以对自己的朋友要求很高，以至于没什么朋友------”
　　王叔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父亲问：“紫儿，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不用查了？”
　　“还是查一查吧，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重点放在那个主任那边，尤其是他的上司，这次，我们该查社会关系了。”
　　扬明说：“查省部级的社会关系可不那么容易。”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把主要方向放在十几年前。当然很难，但如果不难，我也不至于拖到今天才查。这个人欠我一条命十几年，该还了。”
　　扬明为难地说：“就算查出来，也不好要人命吧，毕竟他们都大半截身子在土里了。”
　　我看看父亲和王叔，他们不说话，我只好说：“算了，也不一定是要他们偿命。如果他们为了打击竞争者使用过这样的手段，那肯定罪行不止这一桩。不用我们出手，法律会给我们正义。我们最主要是要收集到确定不移的证据。”
　　父亲第一次欣慰地看着我笑了，叹道：“阿紫长大了，我放心了。”
　　王叔说：“阿紫，你的作业不错，下次更要努力。”
　　为了求证，父亲一个星期后再去拜访舅爷爷，这一次是他自己去的，我都没有跟着。
　　因为现在要收集有法律效力的证据，工作速度进一步缓慢下来，一晃，就要到中秋节了，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节日。
　　这一天，我对扬明说：“老公，中秋节一定要拿点东西出来，不然老爹会失望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扬明的关系越来越正常了，虽然我们总是很忙，但每天都要抽一点时间相互交流，即使在两地，睡觉前一定会电话联系。没有爱情的婚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不过，有爱情的婚姻，我也没有幻想其很美好。
　　母亲给我带孩子，坚决不准请保姆。她说：“养小孩子很重要，人家怎么会尽心？有的保姆自己还是孩子，怎么懂得照顾别人？”
　　母亲和父亲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认真对待每一件事的人，也是对生活有所取舍的人。
　　有一天，我开玩笑：“妈，你好久没见扬龙了，不担心吗？去看看他吧，或者让他来？”
　　母亲说：“暑假他在公司实习，我们经常见面，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也该独立了。其实当年就不该去北京陪读。照顾得太好，反而害了他。”
　　看母亲口不对心，心里担心得要死，却说不担心，我有些心疼。我也是有儿子的女人了，深刻地知道了什么是护犊心切。抛开对儿子的偏爱不说，母亲真的没其他地方对不起我。判我给父亲，那是父亲要带我走，不是她不要我。
　　于是我就有些心软，对她说：“扬龙其他都好，就是交女朋友父亲不大满意。”
　　母亲听我这么说，也是一脸的担心：“是啊，我跟他说过了，可他就是不听。别的事我说得上话，这事怎么都不依我。烦死他了。对了，你爹跟你说起过？”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但想想，他是我的亲弟弟，说了也就说了，于是告诉母亲：“爹五月的时候去北京看过他，后来跟我聊起这个。父亲自己是离婚结婚多次的人，倒不是觉得他不该恋爱。我想他的意思是，原配一定是要贤惠出色的，美貌倒在其次。只是扬龙可能不肯让步，他一向好强，什么都要占全了------”
　　这次母亲又叹息，不过这次是为了扬龙：“儿子养到那么大，不是我能干涉的了。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我逗母亲：“真的放下了？”
　　“放不下我又能怎样？你是他亲姐姐，你真以为我不放心吗？”
　　母亲一直就是聪明的，是我小看了老年人的智慧。
　　母亲又说：“我只是习惯了为他操心。现在有丢丢在，我要操心孙子，儿子还不放下，什么时候放下。见面了，我说是要说的，他听还是不听，我就无所谓了。”

　　9 中秋

　　土家人的中秋和汉族没多少区别，不过，这一天，出嫁的女儿习惯往娘家去过中秋。我母亲就是这样，到中秋前一天，她带着外孙和儿子，回娘家了。母亲其实也挺好玩的，本来，只有成家不几年的女儿才会这样，因为自己的家还没有底子，没有必要操办过节。可我母亲已经年过五旬，居然还有这种情结。
　　我知道，都是离婚惹的祸。虽然十几年来，父母的离婚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但毕竟是走过法律程序的。离婚，对土家女人来说，很没有面子，自古如此。更何况我母亲又是那么一个好强好面子的人。
　　每年过中秋，母亲都要置办大量的礼物，送给外婆、舅舅和阿姨他们，都是他们平时做梦都想不到的礼物。月饼当然是重头戏，专门飞广州买，花费再多也不吝啬。
　　扬龙她从小就带着，那是她的命根子，现在又加上外孙，身价很高的外孙——这是她的脸面，她的筹码。这样，没人敢小看她，虽然她是名义上的弃妇，却都道她命好。
　　母亲命好吗？我不知道。在我们这代人看来，她太操心，太劳累，太贤惠，太不划算。可她，几十年如一日，这是她的信仰，她靠这个活着。
　　所以她打包行李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拦阻她，由着她的性子。扬龙早已有了驾照，但父亲不放心他，让他自己开车，却又派王叔送母亲和丢丢。
　　美姝倒是带着扬雄回山野别墅过节，这还真不多见。
　　山野别墅自过年后，又热闹了一把。有儿子的除了美姝母子，都回娘家去了。只有几个带着女儿过日子的，来山野。
　　也许压力没有那么大吧，这次钱姨、李姨和卓姨大方了许多，也帮着唐婶忙进忙出，俨然有了女主人的款。朱莲还是淡淡的，小蓝却活泼了很多，和小红一起，照顾小绿和小青，大小女孩玩得不亦乐乎。
　　暑假我把她送进一个夏令营，玩了两个月，回长沙时，晒得黑黑的，整个人完全变了一个性子，她有了好几个外地的朋友。朱莲给我打电话说，小蓝变了样，活泼乐观，就是晒得像个黑猴子了。
　　我说：“这才是小女孩的样子。”
　　朱莲那天和我聊了一个小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她对生活重新有了信心吗？
　　扬雄也不寂寞，因为扬春扬夏和小虎都来了。他们让邻居老田叔带着去打野兔子，连扬明也兴致勃勃地跟着去了。
　　各色月饼堆在大厅的茶几上，没人动。
　　中午吃得很随便，打猎的没回家，几个小孩吃零食已经饱了，父亲在休息，没有起床，几个女人减肥，随便吃一点也就算了。
　　大家都忙着准备晚餐的料：新收的稻米，新鲜的蔬菜，新鲜的水果，中秋节的夜宴，比年夜饭更值得期待。
　　下午，扬明几个带回很多野果子，野柿子，野猕猴桃，野葡萄，兔子三只。扬雄兴致勃勃地说：“一共逮住五只，给田叔分了两只。”
　　野柿子比家柿子小，很大的核，几乎没有肉，但那个香甜，家柿子就逊色很多了。野猕猴桃的个头很小，但味道比人工栽培的更好。野葡萄紫灵灵的，酸得让人难受，这是典型只好看不好吃的水果。
　　大家兴奋不已地吃野果子，美姝不住口地称赞：“就是这种果子好，既能解馋，又能减肥，味道比超市里买的好多了。”
　　朱莲笑道：“如果你一辈子只能吃野果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向甜美随大流的李姨说：“所以要改良品种嘛。这种野柿子是很香甜，但你看那几个小孩，哪里有认真吃。”
　　美姝不管不顾：“你们不吃，都给我留着。这些不大熟的，都给我留着。阿紫，要怎么把这个变熟？”
　　我说：“放一阵子就好了。如果你不想等太久，就去扫几簸箕柿子叶来，柿子和猕猴桃放进去，很快就能吃了。本来谷糠或者稻谷更方便，但我们家恐怕没有。”
　　扬雄说：“这好办，到田叔家要一桶来。”
　　他就去了，十分钟后就提了一小桶谷糠来。
　　唐婶见我们七手八脚，嗔怪道：“我来，我来，你们哪里懂。”
　　她把谷糠全部倒在大厅的地板上，一层果子一层糠，慢慢地铺好，装了满满一桶。看着唐婶打扫大厅，收拾残局，美姝很不过意，对扬雄说：“去，拿拖把来，先拿吸尘器。”
　　扬雄于是给唐婶帮忙打扫。唐婶说：“算了，小后生，哪里是你干的活儿。玩去吧。”
　　扬雄看着他妈。美姝一笑：“你是越帮越忙，还是我来。你把这桶送回房间去。”
　　卓娜说：“陈姐，吃独食啊！”
　　美姝说：“你们都不要，我捡便宜而已，怎么，跟我争。”
　　“没有，没有，你自己留着慢慢吃，没人跟你争。”
　　除了美姝，还真没有别人把野果子当宝贝。
　　唐婶也不让美姝拖地：“妹子，你别，你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
　　美姝说：“唐嫂子，我们很熟吧，你别跟我客气，就当我锻炼身体了。”
　　唐婶感叹道：“当年我还在长沙给老向几兄弟做饭时，扬雄才这么一丁点大，如今，小辈的都能娶媳妇儿了，你还是那个样子没变。”
　　美姝哈哈笑：“我是从小就长得老成，十五岁，书呆子一个，带副黑边眼睛，人家以为我二十五。后来学着打扮，才显得年轻些。”
　　唐婶道：“你也不容易，那时候，天天接老向回家，扬雄放在篮子里，一个刹车，差点就翻过来------”
　　美姝嗔怪道：“唐婶，你别惹我，我眼泪浅。”
　　钱姨和李姨悄悄潜入厨房去，朱莲却早已在帮忙打扫了。
　　我对唐婶说：“你见过仙女吗？就是像她这样的。为了良人，神仙也不做了。甘愿在家织布带孩子------”
　　美姝挥舞手中的扫把，向我走来，我赶紧跑。扬明哥几个洗完澡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扬雄说：“妈，你当就我们俩呢？”
　　唐婶说：“一晃十几年，扬雄都是大人了。”
　　大家正在说长吁短，听小虎说：“三叔，起来了。”
　　美姝赶紧上前招呼：“在哪里吃？我拿菜来。”
　　父亲说：“听你们说得热闹，就在这里吃。”
　　美姝和唐婶从厨房端了菜和饭，放在茶几上，美姝倒了一杯葡萄酒，放过来。
　　父亲抬头见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笑道：“你们玩自己的，别管我。阿紫，你留下，美姝要和你商量事情。”
　　大家得了令，一哄而散。
　　“什么事？”我问美姝。
　　美姝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扬雄想到国外读高中，我看是不是辞职陪他去。”
　　“去就去呗，关我什么事。”
　　父亲插话道：“她想让你顶她的职。”
　　我差点笑背过气去：“你开什么玩笑，你那职是随便能顶的吗？隔行如隔山，我神经病，顶你的职。”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扬雄今年初三，要出去，现在就要申请学校了。”
　　我对父亲说：“爹，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没有办法。他们有这个条件，就让他们出去好了，反正进来出去都很方便。”
　　父亲不说话，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个世界上爱他这个人的，只有美姝一个。他是老派人，出国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太遥远的事。他要的是一家团圆，四世同堂的幸福。
　　扬雄知道我们在说他的事情，跑过来：“爹，每年暑假都回来看你。”
　　“那过年呢？”
　　“过年啊，春假太短了，可能回不来。”
　　我对父亲说：“出国留学是大好事。国外的教育条件也好，教育方式也好，都比国内先进多了。国内的孩子在学校除了学会考试，还能学点什么？高考又那么累------”
　　父亲说：“能缓几年吗？上大学时去行不行？”
　　我哭笑不得：“爹，你现在还硬实，就这么舍不得，再等几年，你年纪大了，不是更加舍不得吗？”
　　美姝赶紧帮腔：“是，宏亮，我想过了，等你真上了年纪，扬雄已经习惯了那边，我也就回来了。现在他还小，照顾不了自己，也不适应。”
　　父亲放下筷子：“我得再想想。这样，今年在家过年，明年过完暑假再出去。”
　　扬雄点了点头：“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嘛。申请学校很麻烦的。肯定是明年出去。”
　　父亲这才松了口：“行，出去可以。美姝，你那边也要交代好。这么办，职务给你留着，两个副职拿正职的工资。”
　　这老头，其实早就想好了。他就是想多磨一磨而已。
　　搞定了这事，美姝很高兴，扬雄也是。
　　吃晚饭之前，我问他们：“你们还回来吗？还是哄哄老头子？”
　　美姝说：“看情况。等扬雄上了大学，再做决定。现在说什么都还早。”
　　我对她说：“女人，你不要太狠心。爹这辈子是不可能出国的，他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将来还得回老家的土里去。他花八十万买了一块坟地，绝对不会浪费。你的兄弟姐妹都在国外，你们家的老人家都是城市人，国内还是国外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可我爹不行。”
　　美姝叹气道：“我为他活了十几年，他什么时候为我活过？我累了，可只要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满房子都是莺莺燕燕。我受不了。”
　　我只能苦劝：“姐姐，他都和杨春丽离婚了，你还要他怎样呢？”
　　美姝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离婚了？没听说过。杨春丽一直住在这里啊。昨天才回娘家过中秋。”
　　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姐姐，你糊涂了。他所有的前妻都能随时和他住在一起。离婚不离家嘛。”
　　美姝只能苦笑：“阿紫，你觉得这正常吗？你觉得我正常吗？我早就该疯了。真奇怪，我居然还这么清醒。”
　　“姐姐，十来年过去，你早就有免疫力了。他最不想失去的就是你，偏偏是你要走。其实我们也不要骗自己，你出去后，单身女人，魅力非凡的东方女人，还有财富，找一个甚至很多个男人都有资本------”
　　“阿紫，你这么想？”
　　“为什么不这么想呢？他有十个女人，这还是记录在册的。凭什么你就不能呢？”
　　“阿紫，你别说了，我要崩溃------”
　　大圆桌，摆在草坪里，正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月饼拼盘，一圈稍小的盘子，各色菜式，转来转去，孩子们没有正经吃饭，在草地里滚来滚去。大人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月亮照遍天下，也照进这户奇怪人家的院子里。
　　扬雄提议到：“我们照相吧！”
　　父亲兴致不高，坐了一会儿就说：“你们自己玩吧，我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你们也要早点休息。”
　　卓娜撇撇嘴：“老向，好不容易团圆！”
　　李芳也说：“还是再坐一会儿，和孩子们照个相。孩子们见你一面也不容易。”
　　父亲于是和大家照相，多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提前睡了。美姝知道是自己惹的祸，就跟进去照顾他。
　　钱玲玲待他们俩进去了，低声对卓娜说：“我算是看穿了，就是所有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一个人。今天就算大姐在这里，也要吃瘪。”
　　卓娜说：“家里也好，公司里也好，她都能说了算。大姐看上去风光，其实——”
　　她们看了看和一群人照相的向紫，钱玲玲说：“大姐当初应该把女儿留在身边的。”
　　“谁也不知道女儿会更得宠啊。十几年了，向紫都无声无息的，连公司的大门都很少进，脾气也是大得吓人。”

　　10 出手（一）

　　这个男人做为副省级干部，着实清正廉明，虽然权利欲大了点，虽然作为小了点，但总体上来说，还是个好官。这个男人58岁，不好色，不贪污，不受贿，不吃请------
　　开会时，父亲昏昏欲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美姝母子要走，十分打击他的自尊，也伤了他的感情。正如他自认为的，美姝是唯一纯粹爱他这个人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要远走高飞了。
　　我们都劝他休息，他不肯，一定要全程跟进。这是他向红亮最后一次出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向王叔使眼色，王叔苦笑。我看扬明，他于是对父亲建议道：“爹，休会两个小时吧，材料就是这样了，一时半刻也讨论不出结果。不如我们都休息，两个小时后再碰头。”
　　父亲看着我们笑道：“也好，我也饿了。你们陪我吃个饭吧，我请客。”
　　其实只要和父亲吃饭，都是他请客，这是不言自明的常规，反正都是花他的钱，怎么花都一样。
　　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气氛。饭后我们把父亲送进他在总部的套间，作鸟兽散。
　　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个小时，被扬明叫醒了，他很抱歉的样子：“阿紫，我睡不着，我们俩还是先合计合计吧。”
　　我点头。
　　扬明问：“你觉得要从什么地方下手？”
　　“家属！”
　　他会心一笑，我们算是统一了口径。
　　下午四点钟时，我们再次在父亲的办公室碰头，这里是向氏集团最为神秘的地方。
　　父亲单刀直入：“阿紫，你说说打算？”
　　我看了一眼扬明，他点点头。
　　王叔说：“这个人像泥鳅一样滑溜。做任何事都先给自己留退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要想从法律层面来操作，只怕不那么容易。”
　　王叔的目标专一，所以不想犹豫不决，夜长梦多。
　　我摇头：“王叔，您的风格很直接有效，可是过于张扬。虽然当今的警察对老百姓不怎么样，但对有权有势的人，还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更何况，当今的刑侦技术——”
　　父亲说：“阿紫，别废话。说你的。”
　　王叔点头：“阿紫，我不是想要你们按照我的意思办，我只是希望你们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好的，那我说了。目标本人，确实不好操作。我扬明已经达成一致，查目标的家属。”
　　父亲打断我的话：“手头有资料吗？”
　　“有。这个人有一儿一女，女儿有一个名为方田的地产公司，儿子在石化任副职，其妻为家庭主妇。根据调查，当年的事件他一手策划，由他的小舅子一手执行。至于他的办公室主任，只是无意中被他抓了小辫子，所以不得不供他差遣多年，至今不得撒手。当年，舅爷爷和两个对手竞争时，他只是一个写材料的小秘书，那时候他刚回城不久，老婆是乡下的。
　　他很容易就解决了那个副书记，那个人本来就过于刚硬，很容易得罪人。这个办公室主任，本没有野心，办事风格扎实，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多情，他多年以前和自己的秘书有一段感情，被那个小人知道了。这个主任很爱自己的家庭，为了家中红旗不倒，他只好屈服。
　　我们舅爷爷是当时最有前途的候选人，目标通过各种渠道收集资料，终于查出我爹注册的公司与舅爷爷的关系，就设计了那么一出毒计。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机缘巧合，打手害错了人，以至于后来功亏一篑。他那时太小了，以至于舅爷爷根本就没把他当对手看。后来，大姨的公司有把柄抓在他手里，但他自己没出头，指使办公室主任出面------”
　　我喝了一口水，示意扬明接我的话头。扬明沉思一会儿，才开口：“根据我们的资料，他的女儿比较嚣张一点，容易找到突破口。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心思缜密，滑溜如泥鳅，官不大，钱不少，行为低调，隐藏很深------”
　　两个月后，某市有一块商业用地拍卖，某公司金老板得知竞争对手有方田集团，十分不安。他们为了这块地，已经筹划三年，没想到空降一个竞争对手。金老板十分恼火，秘书和副总经理战战兢兢三天，不敢出大气。
　　这天，副总经理来报告，空降的竞争对手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金老板就更加不高兴了。他问管商业情报的公关经理：“你是怎么搞的，突然就冒出这么多对手，你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吃干饭的？”
　　经理很委屈：“他们是大集团，临时到我们这里来争这个标，所以------其实我们得到的消息还算早的，其他几个本市的公司，至今还蒙在鼓里。”
　　秘书来报告：“向氏建设集团的王副总想和老板见面。”
　　老板问：“他就是第二家空降的对手？”
　　秘书称是。
　　三天后正式招标，方田毋庸置疑地中了标，与此同时，对它不利的材料被竞争对手送到纪委。市纪委不敢擅自作主，将材料送到了省纪委。省纪委展开调查，发现确实存在违规操作。这块地很快被收回，重新挂牌拍卖，金老板如愿以偿，请向氏建设的副总吃饭。王副总十分客气，反过来请他吃饭，并代表向氏董事长感谢他的帮忙。”
　　金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在饭桌上，他问王副总：“向氏在这次流标中得到了什么？”
　　“少了一家竞争对手。”
　　金老板于是心满意足地吃完饭，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他特意嘱咐秘书，要在八月安排一次避暑，去张家界。秘书莫名其妙地挤时间安排这个突然加上的行程。
　　流标事件后三个月，方田召开董事会，免去某某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务。某女十分恼火，冲进父亲的办公室哭诉。某人怒不形于色，只是嘴里念叨：“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还没走呢。”
　　他于是请省纪委的某处长吃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星期后，他去某市调研，专门视察纪委部门。
　　纪委领导诚惶诚恐，招待他。
　　在某包间，他和蔼可亲，和各位下属拉家常，秘书突然递给他手机，在他耳边低声说：“夫人的电话。”
　　夫人在电话那头哭道：“大宝出事了------”
　　老太婆半天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某人于是挂了电话。第二天他清早赶路，回省城。
　　原来儿子与人合伙的几个大型加油站都被人投诉了，据说是不遵守行业规则，将要停业整顿。
　　某人大怒：“是谁？是谁？不想活了！”
　　由于是在家里，只有老伴一人是听众。老伴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造孽呀！这几天是怎么了，丫头不顺，儿也不顺，我们家走了什么运脚？”
　　这句话提醒了某人，儿子和女儿接连出事，难道不是偶然，是谁在幕后操作？
　　人大即将改选，大会小会天天有，他心不在焉地开会，每日里看人来人往，绞尽脑汁想是谁突然对他下手。
　　有一天，他主持一个小会议，忘记带讲话稿了。他支支吾吾地主持完会议，知道自己经营多年的前途已经断送了。因为当时有中央派下来的督导旁听。
　　某人大代表提案，要求纪委彻查方田房地产公司违规操作地产交易的幕后指挥者。
　　某人回家，发现老婆儿子女儿都在家等他。女儿说，她不仅被踢出了公司，还有工作组进驻公司调查在她任期里的违规交易案。儿子说，他的升职泡汤了。老婆子说，公园里从前和她一起锻炼身体的老头老太太都绕道走，传言说她老头要被双规了。
　　某人十分不爽，儿女的事情撇开不说，他哪里就到了要双规的地步，他又没有做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又没有做丧尽天良的事------
　　这么一想，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步棋。因为那老头过于圆滑，他好久才查出一点迹象，没想到被小舅子认错人，弄砸了。不过后来他还是将那老头挤出了局。他曾经多方打听后事，得知老头的外甥没有受伤，也没有报案，挨打的人也没有死。他后来还听说，那个只有三个正式工人的向氏建设已经做得很大了。十几年了，他以为已经过去了------
　　某人不能确定，他于是问女儿：“是谁递材料给纪委的？”
　　“某市本地的公司。”
　　“当时竞标的有哪几家公司？”
　　女儿说：“都是当地的公司。”
　　“没有向氏建设？”
　　“向氏建设？听说他们打算报名，但因为有我们在，后来又放弃了。”
　　有向氏建设的影子，但他们却没有伸手，这种似是而非，让老头莫名地心慌得厉害，真的是他们来了吗？
　　老头问儿子：“你那油站怎么回事？什么违规操作？”
　　“有人投诉说我们给的油份量不足，后来上面就来人检查我们的机器，里面的程序被人改写了。”
　　“是你们自己干的？”
　　“天地良心！现在油那么贵，客户都比猴子精，我们哪里敢？再说，这么乱的招数，我们也没必要。”
　　“那个程序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好像是被黑客改的。”
　　女儿插嘴了：“谁信哪，黑客改你们的数据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反而是你们多赚钱。”
　　“姐姐，多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投诉的人把公司的投诉电话打爆了，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老头子明白了：“有人指使操作的。把黑客查出来，就能还你们清白了。”
　　“爸爸，你别天真了，黑客哪里那么容易查？”
　　“数据被改写了，总要留下痕迹------”
　　儿子叹息：“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我现在只想怎么挽回我们的声誉。竞争那么激烈，等你把这个事搞明白，加油站早关门了。”
　　他只能坚持相信，自己这些年来没有把柄在人手里，要是有把柄，他们不会走这些路子，而是直接把他钉死。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10 出手（二）

　　第二天，他去上班，发现他的办公室主任没有站在门口迎接他，进到办公室，秘书说主任请了病假。
　　某人疑虑丛生：“难道是他搞的鬼？”他想否定这个想法。这个人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敢轻易妄动。但是也说不好，毕竟年纪一大把，当年的风流债早算不了什么了。
　　他赶紧把电话打到主任家里，是主任老婆接的电话，说老头昨天去外面吃饭，吃坏了肚子，拉了一晚上，起不来。
　　他很疑惑：“昨天是工作日，怎么有时间出去吃？何况他也不轻易出饭局。”
　　“是一个老朋友，昨天下午来的，我让他们在家吃，老头说，好多年没见面了，一定要出去吃。”
　　“你没去吗？”
　　“没有，我们家猫生病了，我在家照顾------”
　　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肉帐！他挂了电话，转念一想：“来了一个老朋友，多年没见面了，会是谁？”他后悔刚才没有问清楚。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一个老头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是他来了。
　　他起身迎接，老头笑道：“我来办个手续，顺便来看看你。”
　　他请老头坐，老头没有坐，老头说：“我外甥说要给你送一份大礼。他要我转告你，你欠他一条命，得还他一条命。”
　　他惊得一退，但还是稳住阵脚：“你外甥？他不是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要退休了，得把新仇旧恨都了了，才好放心交班。”
　　老头呵呵笑着出去了，但他听来，就像催命鬼一般的笑声。
　　果然是他们，他们有证据吗？应该没有，如果有，不用等十几年，而且，他们也没有报案。十几年前没有立案的旧案子，他们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说服自己平静下来。难道办公室主任昨天见的是这老头？有可能。他们当年是对手，但并没有私怨，还是可以称作老朋友的。他们联合起来报仇？
　　这就有些麻烦，他们的门生故吏犬牙交错，毕竟都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鬼，防不胜防。他又想起另一个老头，那是他拉下马的第一人，而这三人，可以称得上是老搭档。
　　大麻烦来了。
　　他在办公室里发了一天的呆，中午秘书给他送来一份饭，他看着秘书出去了，走进卫生间冲进马桶里。他认为，从现在起，不能吃外面的饭。
　　下午，司机给他打电话：“林书记，什么时候回家？”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疑神疑鬼一整天了。
　　回到家，他像饿狼一样吃饭，他老婆吓了一跳：“怎么？你饿成这样？中午没吃？”
　　“不敢吃。”
　　他不敢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什么也不懂的老婆，也不敢叫两个本来就已经惹上麻烦的儿女来替自己分忧。
　　老婆是农村里的，虽然已经是城里人很多年了，但并没有因此而增长智慧。说给他听，她只会哭，只会闹，只会像祥林嫂一样到处说，那就是另一场没完没了的灾难。
　　他是个好强的男人，后来还有权有势力，但从来没有换老婆的打算。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村人，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往上爬，有权有势，让从前瞧不起的人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一直以来，他心思缜密，目标明确，计划周全，轻易不出手，出手就是杀招，无往而不利。很少有人能达到这个高度。
　　他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不到六十岁，不老。
　　只是来得太突然了，他不知道对手有些什么筹码，而现在去调查，似乎太被动了。
　　第二天他一样神情恍惚地上班，下班。在家吃晚饭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女人，打扮入时，三十来岁的样子，只是见到他和他老婆就跪下。他和老婆目瞪口呆。
　　女人怎么都不起来，边哭边说，半天老两口才听明白，原来这是儿子的小三，已经怀上了。她说她不要什么，但是得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她说这孩子就是他儿子的，如果不信，将来出生了可以做DNA鉴定。
　　老头这一向不顺，遇上这事，搁平时不算什么，可今天，他肺都要气炸了。他老婆也是，家宅不宁有日子了，现在闹这么一出，真是越乱就越添乱。他们直接往外赶人。他们家没有保姆，老太太习惯了自己保姆的角色。
　　女人十分气愤，说了：“我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鞋。我外公是全国政协委员，可以直通中央的老前辈。我是实在喜欢你家儿子，才不顾家庭反对和他同居。我自己有公司，不缺钱，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我儿子一个身份。我都给你们跪下了，为了你们家的骨肉。你们这样不尽人情，将来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站身就走了。怪事天天有，就数今天多。
　　老太婆碰上门，嘀咕到：“直通中央？哼，笑话，什么玩意儿！”
　　老头一个激灵：“不管真的假的，先问问那个不孝子。”
　　他就给儿子打电话，他儿子一听就急了：“你们怎么不客气一点！她说的是实话。我当时为了弄一个批文，托人和她搭上关系------”
　　老头子气得话都说不出，直打颤，半天才骂道：“我们是怎样的家庭，什么样的批文弄不到，要你这样的？”
　　儿子在那头也生气：“你为了自己升官，什么都不管，明哲保身，那我不就得自己想办法？你也别生气，这些日子家里像遇上鬼一样，做什么什么不顺。一个不小心，一起玩完！”
　　儿子重重地挂了电话。老子在这头握着话筒，再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一看不对劲，赶紧过来给他顺气，他一头倒在沙发上，晕过去了。老太太打120把老头子送进医院。
　　第二天，外孙来换班照顾外公，说他妈也病了，天天和律师商量案情。儿子也没露面，儿媳匆匆来看了一眼，就回去了，说是要接孩子放学。
　　老头子想出院，他觉得这个时候尤其不能倒下。可医生说他是冠心病，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省委主要领导都来看他，下属们也都来了。
　　老头子觉得不对劲，整天瞎想。
　　第二天，另一位副省级干部单独又来看他，告诉他一个消息，说领导层有意思让他病退。老头子心事重重，坚持要出院。
　　老太太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出院了。
　　老头子按时去上班，众人对他客气而保持距离。中午他饿了，觉得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想出去吃点好的，让秘书陪着他去饭店。
　　他来到自己最喜欢一家饭店，点了自己最喜欢的菜，慢慢地吃，慢慢地吃，吃了不少。回到单位，他觉得自己太饱，于是让秘书坐电梯上楼先走，自己走楼梯。
　　走到三楼了，他大口地喘气，隐约觉得自己不对劲，想站着休息一下，没想腿一软，就滚下楼梯去，吓得中午扫地的阿姨大声尖叫，从几个办公室冲出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最近的一个办公室躺着，然后分别给医院和他家里打电话，给他的儿女打电话------
　　医生说是脑溢血，十分严重，康复的可能性很小，能否恢复意识也要慢慢治疗着看。老太太给老头子办理了退休手续。
　　不管怎么样，他成了一个废人，虽然他还不满六十岁。

　　11 华厦落成

　　父亲正式从向氏建设集团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位子上退休，全权交给扬龙打理。扬雄母子顺利出国。舅爷爷完全明白了当年的蹊跷，十分高兴，说总算不枉此生。他带着老伴，在山野别墅住了两个月，教我父亲下围棋。
　　唐叔和王叔的房子明天同时封顶，父亲坚决要按照老家上梁的习俗热闹一番。山野太寂寞，一个劳碌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完全闲下来，很是坐不住。他们哥仨今天在这家工地，明天在那家工地，忙个不休。
　　杨春丽带着儿子，长住此地，亏她耐得住。这个女人不简单，扬明常常跟我说，应该让母亲和丢丢去山里住。
　　我取笑他：“你怕什么？他们都离婚了。”
　　扬明语重心长地开导我：“阿紫，就算我不是你的丈夫，我也会这样建议。杨春丽的背景太复杂，为了公司的安全，必须多加小心。”
　　我说：“她的背景怎么复杂了？不就父亲早死，母亲改嫁了几次，那人家也是要活下去啊。”
　　“阿紫，她是怎么和爹沾上的？你知道，父亲从来不招那种女人的。前面的姨娘，宋姨娘、钱姨娘等人，出身苦了一点，可干干净净。她们一开始都是跟着亲人来我们公司打工，从最底层干起。像李阿姨高中毕业后，她叔叔介绍来我们公司做文员，那时候高中生还算知识分子------她们的共同点是清秀漂亮，所以有人介绍她们和父亲认识。”
　　“那朱莲呢？为什么你不防着朱莲？”朱莲的背景也不简单，当初小虎几个还为了保护她们母女和人打架，可父亲不是一样收了她。
　　扬明说：“朱莲不同，她和黑道沾上了，是因为那个男人，她本人并不混黑道。”
　　“你敢说她和那个男人很干净？”
　　“她和父亲认识，是舅爷爷介绍的，因为她算是舅爷爷第一个老婆娘家的远房亲戚。当初那个经理是靠舅爷爷发达的，也是舅奶奶娘家的人。你以为那个经理对朱莲的好感真的就是他觉得朱莲很单纯，想帮她？他们本来就认识，一个村的。你也不想想，长沙酒店那么多，朱莲为什么要去那家酒店吃饭？为什么那个女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她？那个经理为什么跟父亲认识？朱莲为什么放心地让经理给她介绍保护伞？”
　　这么说，安全公司的资料并不完整。
　　扬明知道我的想法，他说：“为什么父亲一定要你在接手前四处跑跑，有个感性认识？而不是让你翻资料就好？人比资料更丰富。”
　　我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于是我和母亲商量，让她带着丢丢去山野住。母亲多少有些不情愿，扬龙已经接班，最大的股权在我和扬明手中，她已经没什么好争的。老头子心不在她身上，她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她老了，想过几天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我母亲一直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放手的时候决不留恋，这点她和美姝很像，虽然没有美姝的知识，但她有与生俱来保护后代的智慧。
　　我只好给母亲交底：“妈，那个女人来历复杂，很难讲当初她是真的落难了，还是演的苦肉计。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那父亲也好，公司也好，就危险了。爹和她离婚后，如果她是真的对父亲有感情，那肯定难以接受，可能想着要冷落爹一阵子。像田清华，和我爹离婚后，整整一年不肯见爹的面。可杨春丽呢？搬进山野别墅，一住就是三年，至今不出山，你不觉得奇怪吗？爹往后就常住山野了，王叔和唐叔的房子快要建成，他们弟兄三人虽然不至于被杨春丽给玩了，可家贼难防------”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母亲只好答应，而且，也快过年了。
　　我们收拾行李，给唐叔和王叔买礼物，下午的时候才到山野。这时候，封顶已经完成，即将举行上梁仪式。除了美姝，其他人早就到了，孩子们知道又可以亲手放鞭炮和烟花，十分兴奋。
　　扬龙瘦了一圈，晒得黝黑，他是真的很努力，听说，他也卷起裤管下工地，把工人感动得不行。扬春和扬夏还有小虎跟着父亲到处乱转。大伯二伯，四叔五叔，他们都带着儿子和孙辈来贺喜。整个家族的人都知道，唐叔和王叔在公司的地位。
　　夜幕降临，六点钟，仪式正式开始，先在王叔那边，这是唐叔坚持的，他说：“老王至今孑然一身，应该早点接受祝福。”
　　大梁已经被钢筋水泥替代，父亲只是站在屋顶，一边念祝福词，一边往下抛洒硬币、喜饼和糖果。硬币是从银行特别兑换的最新版一元硬币，喜饼是在五星级酒店定制的喜饼，糖果有十种------
　　大人小孩蜂拥而上，抢彩头。
　　祝福结束，鞭炮和烟花响彻云霄，天女散花，极尽奢华。父亲早已特别吩咐，不准小孩上屋顶，小孩子只好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漫天烟花，指指点点。
　　唐叔和王叔的别墅离山野各五百米，唐叔的房子离老田叔比较近，因为是买的他家的地。王叔的房子在出山的路口，为了这块地皮，父亲给这个山村捐建了一所小学。在父亲看来，这只是一个交易，但对于山民来说，这是很伟大的善举。他们在学校里专门开辟一间展室，介绍父亲的事迹。
　　从王叔家到唐叔家，整整一公里，我们家在中间。往唐叔家走时，我特意问父亲为什么三家不住在一起。
　　父亲说：“人与人之间需要一碗热汤的距离。我们家太复杂，他们不会愿意靠得太近。”
　　“可王叔不是太孤独了吗？”
　　“所以离得也不远啊，五百米而已。而且，我也在帮他介绍屋里人。必须要一个人来照顾他。我啊，就是花钱买，也要给他买一个老伴。有些事情，再亲的兄弟，也不如一个女人周到。”
　　“王叔的其他亲人呢？他没有兄弟姐妹，侄儿外甥？”
　　在安全公司里，王叔是没有档案的，父亲也没有档案，唐叔有，因为他有儿女需要保护。唐叔的儿子小宝终于还是没有跳槽，因为唐叔摊牌说：“你要离开向氏，那你就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扬明指着那个和小虎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说：“那就是小宝，心思比他老头活，要留心。他和对手公司有些不干净。”
　　我从前见过他，但那时他还在上学，就是一个很嚣张的小屁孩，没有现在这么老成。扬明低声说：“我要是扬龙，直接就给他一个闲职，一边凉快去。他买材料，不知吃了多少回扣。他的钱都丢在地下赌场里。要不是爹照着，老早就该滚蛋了。”
　　我摇头：“只要我爹在，扬龙就不敢。这个人，只要唐叔还在，也不敢公开背叛。监控力度要加大，他知道得太多了。”
　　扬东三岁，人见人爱，说话奶声奶气，被教养得很知道进退。杨春丽亲自牵着儿子，从王叔家走到唐叔家，母子俩嘀嘀咕咕，十分开心的样子。
　　扬明说：“她每个月回一次娘家，带了什么过去，谁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什么，也没人知道。如果有什么阴谋，那这个阴谋也太大了，五年没有露出尾巴。”
　　我真的不想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死人了。我宁愿把手中的权力和股份全部交出去，谁想要给谁。母亲和丢丢没有四处走动，他们太累了，就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烟花。丢丢已会叫爸爸妈妈，可我觉得陌生得很，始终进入不了角色，无论是经理的角色、妻子的角色、母亲的角色还是其他的什么角色。
　　扬明说：“你最大的角色就是女儿这个角色。”
　　如果我是四婶娘的女儿多好啊，就算是唐婶的女儿，那也不错啊。
　　祝福照样进行，硬币糖果喜饼照样漫天飞下，附近的老乡也来送热闹。和王叔不同，唐叔在这里打点好几年了，在这附近人缘很好，有很多人送蔬菜、水果、粮食，每个来祝贺的老乡都拿着一挂鞭炮，比在王叔那边更热闹。
　　只是一个封顶就这样热闹，那要是装修好了搬家，该要怎样奢华呢？
　　晚餐摆在山野的大厅和餐厅，从酒店请来的全班人马。流水席，一直闹到凌晨，我和扬明午夜回房间，特意到母亲的房间看丢丢。母亲说：“孩子刚刚才睡着，今日可是闹腾得很。当年老家的房子盖好了搬家，也没有这么热闹过。”
　　扬明说：“装修好了，就不会请这么多人来了。”
　　母亲叹气：“你父亲就是好个排场。他花在排场上的钱，够小康人家过一辈子。不是自己的排场，他也要讲究。他拿别人当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人家把他当什么？”
　　扬明和我十分奇怪，母亲怎么突然说这一出。
　　母亲见我们的样子，无所谓地说：“扬龙说的，老唐的儿子有问题。他的帐上，有很多来历不明的报销项目。”
　　我赶紧劝母亲：“这个我们都知道，但这和唐叔没有关系。唐叔也是没办法。唐叔好几年没有过问公司的事情了。儿子大了，父亲也没办法。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教育扬龙那么成功的。”
　　母亲听了最后一句话，有些高兴，嘴里却说：“什么教育不教育，都是自己成人。我没教你，你比扬龙还能干。”

　　12 父亲的病

　　父亲病了，病得还很严重，这是大事。医生说不上什么原因，只推测说父亲可能多年提着一口气拼命，如今终于松懈下来，就病了。父亲一病，除了美姝，其他的老婆都云集山野别墅。为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虽然公司的股份已经分好了，但还有几十处房产，天文数字的存款，据说还有古董和字画。父亲是个粗人，毋庸置疑。虽然经过美姝的训练，看上去他像个贵族，但骨子里，只是一个农民，他不会把自己的钱花在他不懂的东西上。所以对于所谓古董和字画一说，我很是不以为然。
　　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父亲现在出事了，留给我最大的一笔遗产就是一堆麻烦。当时我正在海南，扬龙想在那里开发一块地皮，我和扬明先过去试试水。接到母亲的告急电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哭。
　　第二天，我们飞深圳，飞张家界，赶到山野别墅，场面蔚为壮观。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所有的人吼：“你们这些人，什么用心，为什么不送医院！”
　　别人不敢出声，只有卓娜小声说：“老向自己不肯上医院，说自己的病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空和他们废话，跑进父亲的房间，王叔和唐叔正在陪父亲说话。
　　“爹呀！”就这么一声，眼泪扑簌扑簌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倒还能笑出来：“丫头啊，你哭什么，我好好的，就是累了。”
　　唐叔和王叔随声附和。
　　“爹呀，还是去医院检查检查，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我尽量平静下来，劝父亲听话。
　　扬明也说：“爹，还是去查一查比较好啊。如果没问题，一天就回来了。我想是没有大问题，如果真是大问题，早就该冒头了，不会等到今天。”
　　唐叔点头称是：“这话说得对，我们三个都是劳碌命，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这里疼那里痒。还是去检查检查。”
　　父亲不出身。
　　我建议道：“唐叔王叔，你们陪我爹去，三个人都做个全身检查，心里有数。不然将来事出突然，不好伺候，大家都很忙。”
　　唐叔和王叔面面相觑，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又没病。
　　扬明马上明白我的意思，附和：“对对对，都该去检查检查。”
　　王叔也明白了：“那好，我们一起去。我们的房子已经装修好能住了，正好检查检查身体，然后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唐叔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我们的心思，他对我们点头，算是达成一致。
　　父亲这才松口：“那你们先联系好，别到时候要我等。”
　　扬明赶紧出去给医院打电话。
　　唐叔王叔要出去，给我单独和父亲相处的机会。我赶紧按住他们：“我两天没洗澡、没合眼了，你们陪着爹说话，我去休息一会儿。”
　　父亲说：“快去快去，吃饭的时候再聊。”
　　众人都在二楼的客厅里等着，见我出来，赶紧围上来。我对唐婶说：“婶娘， 麻烦你给我做点吃的，饿死了。”
　　他们听我这么说，知道没什么事了，就散去了。
　　母亲把我儿子塞过来，丢丢居然还认得我，往我怀里凑，小声叫了一声：“妈妈。”
　　我的心酸酸的。老是这么忙下去，怎么得了。想想自己少年时，对父亲的怨恨，将来，我的儿子也要这样吗？虽然说母亲带孩子，我应该很放心，可是，心中的那份纠结------
　　母亲见我掉眼泪，赶紧把丢丢又接过去：“阿紫，你先去洗个澡，唐婶的饭菜也就差不多了。吃饱了好好睡一觉。你呀，一看就几天没睡了。”
　　我回房间，扬明已经洗好了，穿着睡衣在看电视，见我回去了，说声：“你回来了。我去睡了。”
　　他连电视也没关，就进卧室里。他比我更劳累，大部分事情都是他在做。几年夫妻做下来，就算当初没有浓郁的爱情，如今也有了浓郁的亲情。在这么一个复杂的环境里，两人相互依赖，扶持着过下去。特别是儿子出生后，扬明整个就变了。他没日没夜地卖命，不辞辛劳。
　　小虎曾经开玩笑说：“姐姐，你真厉害。往年扬明哥不管多么忙，都要保证每周有两天的私人时间。你驱使他卖命也太过分了。”
　　我何曾驱使过他呢？从前虽然他也姓向，也继承了一份份内的遗产，但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一个人，他只是他自己。他姓这个姓氏，在这个公司工作，都是一种必然，而非自己的选择。
　　丢丢的出生，让他有了归属感，真正地爱上这个家。我从来不过问他从前的情路历程，那和我没关系。当他同意和我结婚，就必然要放弃一些什么。当初他在私人时间里做过些什么，更加和我没关系。每个人都应该有隐私权。
　　晚上，扬龙和扬春扬夏小虎几个赶了回来，个个都担心得不得了。他们的心事和我们一样，如果这个时候父亲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虽然父亲已经正式声明退休，但很多老客户还是只认父亲的招牌。我们太年轻，那些老人家根本就不相信我们。
　　我还好，毕竟在暗处，扬龙的体会就深刻多了。他拿学校里的那一套现代管理理念来和老人家打交道，人家根本就不买账。我可以想象，他第一次听见别人对他说“年轻人，还是让你父亲来跟我谈，我们有默契”时的沮丧与不服气。
　　中国有很多封建家长式的老人家，一直到死，都不肯放手。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一旦权力放手，做了太上皇，就什么也不是了。我父亲算是比较开明的一个，但也还是要抓一点东西在手里，好让妻妾儿女都重视他，不把他当作过时的老废物。
　　第二天，我让扬明和几个男孩子陪父亲和唐叔王叔三人去医院做全身体检。杨春丽这时已经带着儿子回张家界住，因为孩子要上学了。她要求跟着回城里去，说把扬东丢给保姆，不放心，父亲答应了。
　　其他人也要跟着去医院。
　　父亲生气了，大声呵斥：“怎么，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死？”
　　众人吓得不轻，再不敢出声。父亲多疑，大家都知道，特别是到了老年，放下手中的权柄，更是敏感而失落。众女眷只好留在别墅等消息。
　　父亲一行人离开后，母亲到我房间里来跟我商量事情，丢丢已经午睡了。
　　母亲说：“阿紫啊，眼看丢丢也该上学了，我老窝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可你父亲这个样子，我又怎么放心走呢？”
　　我也很为难，丢丢跟着母亲住惯了，我们又没有时间照顾他，到哪里找比我母亲更称职的保姆呢？而且父亲突然病倒，让我有了危机意识，如果有一天母亲也病了，儿子该怎么安排？依靠老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对母亲说：“妈，你看能不能在老家找一个懂事的小保姆，先跟着你一起照顾丢丢。等习惯了，你陪父亲，我们就把丢丢接到长沙去上学。”
　　母亲直摇头：“不行，我不相信别人。你看看，满屋子的这些女人，还都算是家里人，有一个能靠得住的没有？平时没有音信，老向一倒下，都来了。不就是还有俩钱没分吗？我要是你爹，早点分干净散了，落个清静。每天假惺惺地一群人在面前转来转去，烦都要烦死。”
　　母亲哪里知道父亲的小九九？父亲他就喜欢一群人围着他打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就图个热闹。他这一生，习惯指使别人，拨弄别人的命运。突然要他清静下来，还真是不容易做到。
　　“妈，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跟爹商量，不要老是呆在山里。暑假你们回山野住，孩子上学你们去长沙住怎么样？”
　　“老向一定不肯。”
　　“不肯也得肯。我去说。”
　　母亲似乎有话说，但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样子。我很奇怪：“妈，你想说什么？”
　　“如果要他去长沙，除非陈美姝回国。我算是看透了，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着陈美姝。要不然也不会生这莫名其妙的病。你爹的身子骨，我还不明白？他这人，爱的就是自己，做梦也是想着要长命百岁。他是想借这个病，逼陈美姝母子回国。”
　　母亲还真是不含糊，什么都给她说中了。回来看看父亲那个样子，仔细一琢磨，他那就是心病，不是其他。家里医生也明白，不好说破而已。
　　美姝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扬雄高中毕业，今年就要上大学。离她做最后决定的时间迫在眉睫。出去三年，她和扬雄每年暑假回来一次。第一次回来时，我们在忙王叔的事，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少。第二次回来时，他们有很多时间，父亲很开心，可美姝，我都看得出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今年暑假快到了，她会回来吗？
　　吃晚饭时，扬明才带着父亲几个回来，扬龙几个已经走了。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唐叔有高血压，王叔比较正常，我父亲则是胆管结石。这个结石很难手术排出，而父亲也不愿意为了一点不影响正常生活的小病做手术。
　　结果已经出来，父亲也不好再装下去。吃过晚饭，他就和王叔和唐叔去田叔家打麻将了。
　　我问母亲，为什么父亲要去田叔家打麻将。
　　母亲笑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装下去呗。他们几个是轮换着这家吃那家吃，有时候一起去打打猎什么的。一大屋子的人为他着急了好几天，什么事都没有，他好意思在家呆着？”
　　既然父亲没事，我就担心丢丢的事：“那丢丢上学要怎么安排呢？”
　　母亲说：“过完暑假再说吧。到时候陈美姝回来还是永远不回来，要有个定论了，你爹才会做决定。”
　　也只能这样了。

　　13 美姝的信

　　阿紫：
　　你好！
　　来信获悉，感慨万分。你逼着我下决定是对的，我是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不回来了，只要你爹还活着，我就不回来。
　　爱之深，恨之切。
　　我累了，打算在后半辈子，为自己活一回。
　　他和杨春丽离婚，那是必然的，以你爹的算计，不会让她一房独大。他不是为我做这些，这不是要我回来的好理由。
　　扬雄申请到田纳西州立大学工商管理学院，房子已经买好，我不过去。
　　我留在旧金山，在一个当地的小公司上班。我已经年过半百，只求下半辈子安然过完，就满足了。工作是一种基本需求，让我远离多愁善感以及其他负面情绪。
　　有一个固定的华裔男友，比我大四岁。我们相处得很好，他很体贴，他是一个脚踏实地，没有野心的男人，中产而已。对我来说，这足够了。
　　我和你父亲的婚姻，是一个错误。女人不应该和自己爱上的第一个男人结婚。
　　如果说，我和你父亲的婚姻给我带来过好处的话，那就是你，阿紫，让我有了一个贴心的女儿，让扬雄有一个依靠。
　　当初，我拜托你和扬明照顾扬雄，现在，我依然把他托付给你。你们这一辈，他能依靠和信任的，只有你和扬明。他将来还是要回国的，相比美国，在中国创业的机会更多。他还是很在乎父亲的看重。
　　男孩子在乎这些，有好处，让他有一个奋斗的目标。只是，将来他高处不胜寒的时候，阿紫，你要把他从云端接下来。
　　千言万语，难以尽言，愿上帝保佑你父亲和他的家族幸福美满。
　　愿阿紫，我的好女儿，一生平安幸福。
　　另，给你们的新年礼物已经在寄信的同时寄出，请查收。
　　美姝
　　06年12月10日
　　暑假的时候，美姝打电话说，因为要给扬雄联系大学，今年不能回国。父亲很失望，但又有些窃喜。他是个自信的男人，自信的男人通常都有些自以为是。父亲大概是想，安顿好扬雄，美姝就该回国了。美姝对他的爱，他深信不疑。
　　我和美姝通常用E-MAIL联系，有时候也打电话聊天。像这样正式用纸笔亲自修书，还是第一次。
　　我不敢告诉父亲，美姝不回来了。实际上，父亲自己和美姝也有联系。美姝只是不好撕破脸皮。两人老大不小，没有必要临老了，还搞出一些新闻。
　　但美姝这么做显然是想借我的手断了父亲的痴心妄想。朋友是用来干什么的，当然是用来利用的。美姝自己在外边逍遥，狠话都不说一句，想让我做坏人。
　　做还是不做？
　　我想和扬明商量，能保密是肯定的，但出主意，他未必愿意。
　　考虑了三天，我还是和他商量了，毕竟这和他也有关系。
　　扬明没有推脱，这样建议：“不如直说了吧。长痛不如短痛。父亲是个聪明人。”
　　“什么都说？”
　　“都说。”
　　“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扬明不知道美姝和父亲过往的种种，他也许知道一些事实，但未必能理解二者内心的挣扎和矛盾——想拥有，又不想承担，想分手，又不愿意放弃。
　　说起来，两个人都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但在感情这回事上，两人都不理智，都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就美姝而言，以她的风格，离婚以后就应该潇洒离去，但她偏偏留下来，十多年。
　　就父亲而言，以他的风格，就不该放她走，不该放她出国，但他偏偏让她走了。
　　两个人都在赌，两个人都输了。父亲输在最后，输得彻底。
　　我拍拍扬明的手：“老公，我最担心的不是他们两个的事情。爹是聪明人，知道随时守份。我是担心儿子的问题。爹不出山野，母亲也不会出山，丢丢怎么办？我老早要培养一个保姆，母亲总是不同意。我知道她的想法，以她的观点看来，扬雄安顿好了，美姝就该回来了。美姝不会住山野，那父亲就会同意住长沙。母亲就可以放心了。”
　　扬明很奇怪我这一番逻辑：“阿紫，你说的什么？母亲可以放心什么？把父亲交给美姝她放心，其他人就不放心？”
　　“你觉得呢？”
　　扬明笑笑，点头：“也是，要是我也会这么想。”
　　关于丢丢的问题，扬明自以为很精明地想到一个主意：“小蓝长大了。假期大部分时间和我们在一起，朱姨很寂寞，不如交给朱姨？”
　　我直摇头：“你是什么脑瓜？妈连小保姆都不放心，能放心朱莲？”
　　“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先和妈商量一下吧。另外，扬龙的女朋友怀孕了，也该通知爹和妈了。”
　　扬明说：“他们真胆大，生米煮成熟饭了。我不想给他们擦屁股，让他们自己处理。”
　　“我也是这样想，但必须先给妈通个气，不然到时候两位老人家都措手不及，对我们没好处，给我们说好话的人都没有。”
　　进腊月，外边的人陆续搬进山野别墅。
　　扬明和我给外勤人员放了假，也回去了。
　　母亲听说美姝不回来了，有些高兴，也有些担忧。当她听说扬龙的女朋友怀孕了，大为震惊：“这个不争气的，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你爹本来心情就不好，他撞到枪口上，谁也救不了他。”
　　扬明劝道：“妈，你别生气。扬龙也不小了，当今的社会，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别是让人给骗了。”
　　我说：“妈，我们一直有关照，女朋友的事不会有问题。只是他先斩后奏，父亲又心情不好，可能就不大好。”
　　我知道母亲担心什么。扬龙虽然接了向氏建设的那一摊子，但向氏集团的董事长还是父亲。如果父亲不高兴，让扬龙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经常有跟着父亲的老人打电话投诉，因为扬龙的改革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比如说工程队的组建，原来要招新人，都是老的介绍过来，所以就有了帮派之分，比如唐叔的人，王叔的人，四叔的人。现在扬龙不再让他们介绍，还想把常规养着的施工队给撤掉，有项目承包给外边的工程队，这样可以节省一部分费用。
　　最要命的是，扬龙想动父亲的人，还想把一部分业务不过硬的老人给撤下来，换上自己的人来管理。虽然父亲说放手，其实根本就不放心，要不然，向氏集团的位子也该让出来。父亲明摆着就是要做太上皇，现在扬龙要动他的人，父亲会怎么想？
　　最为难的是我和扬明，一头是弟弟，一头是父亲，向着谁都不行，可我们手中又有材料，递还是不递，很让人伤脑筋。是不是和妈商量，也很——
　　如果父亲知道我给母亲透露公司的信息，不知要愤怒到什么地步——那不是明摆着这我们这母子仨想架空他这个当家的吗？
　　我和扬明真正是猪八戒照镜子，内外不是人。
　　我最后还是没有和母亲说公司的事情，只是说了扬龙女朋友怀孕的事情。
　　扬明和我商量，先不要说美姝的事，至少不能让父亲把这份怒气也撒到扬龙的身上，等扬龙的事情有了个结果在说。
　　但年关将近，也不能拖太久，我只希望扬龙能早点回来自己交代，这样能给他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事实让我很失望，扬龙一直拖到腊月二十四，才和女朋友惜别，来见父亲。
　　这时候，美姝的事情已经不得不说了。
　　我问母亲：“你为什么不催他早点回来？”
　　母亲很火大：“他呀，翅膀长硬了，谁的话都不想听。我是指挥不动他了。他自己擦屁股吧。也该有些担当了。不能老让我在他背后，他呀，没你的一半，什么厉害都看不出来，大少爷，很了不起啊！”
　　“妈，美姝的事瞒不住了，这三件事要是一起推给爹，扬龙这次可就亏大了。我本来想他早点回来，先了了他的事，这边的事就不会拖累他。”
　　母亲除了摇头，叹息，还掉眼泪。扬龙是她一手培养大的，是她的面子和骄傲。读书还行，到了真刀实枪地干，就缺了火候。
　　扬明说：“扬龙怎么不干脆把女孩子带回家，兴许看在孙子的份上，爹会------”
　　我对母亲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跟扬龙说，让他自己主动向爹承认错误去，越早越好。如果他自己处理得当，我把美姝的事拖到年后去。反正爹和美姝有联系，到时候可以狡辩。”
　　母亲出门去了，扬明和我对视一眼，同时长叹一声，我们这是做什么？替古人担忧还是替自己消灾？
　　晚饭后，父亲对我说：“阿紫，你到我书房来。”
　　我就去了。
　　父亲板着脸，十分生气的样子：“阿紫，你也翅膀硬了啊。扬龙女朋友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装无辜：“爹，这种事我怎么好跟你说，我早给妈说了，她没讲给你？”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也不能全怪你。他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向着他，我也能理解。你妈呀，死要面子，扬龙出这种事情，她肯跟我说？对了，美姝怎么回事？过年也不回来。”
　　“爹，你们不是有联系吗？她没说？”
　　“她已经一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她是过年要回来，所以没打。可今天过小年了，还没有消息。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不知道扬龙怎么和父亲说的，也不知道父亲对扬龙有什么打算，他已经问到这份上，我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了，一家人的年都别想过好。不说，过了年，我的日子不好过。
　　我不是没有权衡过，可眼下还真不好意思缺德，尤其是与亲弟弟关联这么深。
　　但反过来想，我不能辜负父亲的信任，我的一切从他而来，而那些我要维护的人，并不觉得我的付出是牺牲。他们甚至不会多给我一点好脸色看。
　　于是我说了：“爹，我不敢跟你说真话。”
　　父亲有些明白了，可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为什么？她不回来过年了？不回来也没关系，暑假再回来也好，现在我心情不好，没时间陪她疯。”
　　我狠狠心：“美姝她不回来了。她在那边找了男朋友。扬雄可能毕业后会回来。”
　　父亲愣了一刻，一拳重重地砸在写字台上。
　　“你出去，你出去。”他的声音很小。
　　“爹——”
　　“我没事，我静静。不就是女人吗，不少她一个。没有她，这里还有九个呢，哈哈哈！”
　　“爹——”
　　“阿紫，我的真的没事。我去你王叔家坐坐，晚上不回来了。”
　　“爹，我陪你去。”
　　“不用。”
　　“一定要。”
　　我把父亲送到王叔家，给王叔使个眼色，就回去了。
　　痛是必然的，酒一定要喝到醉的，虽然医生说他不能喝酒了。这一关，必须他自己过。是他自己造的孽。
　　扬龙在山野的大门口堵住我：“姐，出去走走。”
　　扬明走过来叫我：“阿紫，你还没洗澡。”
　　我对他说：“我陪扬龙一会儿，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他看看扬龙，又看看我，点点头，上楼去了。
　　我和扬龙沿着窄窄的水泥路，走了两百米，都不说话。扬龙一屁股在水泥路边坐下。
　　我在他身后站住。
　　“姐，谢谢你没有对父亲说。”
　　“我给妈说了。”
　　“我知道，还是要谢谢你。”
　　“扬龙，想听我的忠告吗？”
　　“你说。”
　　“做了就做了，这时候缩头，爹会看不起你。”
　　“那公司的改革？”
　　“我不懂公司的管理，这个你自己看。那个我只提醒你，你要让人家走，得让人家服气，还要让他们得点别的好处。父亲最好的是面子，讲义气，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被儿子开了，他要对人家有交待。你别让父亲来替你做这件事，否则你就完了。”
　　扬龙重重叹口气：“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急功近利，不自量力？你知道吗？公司看上去做得很大，其实管理很混乱。光是唐叔的那个小宝，你知道我替他擦了多少屁股？”
　　“扬龙，我没学你那些，我也没参与过管理，也不打算管。怎么正确，你怎么做，不关我的事。但是你行动前一定要考虑周全。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你没办法回避这一点。”
　　“姐，我宁愿拿点钱自己出去做。要不是妈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真不愿意接这个摊子。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是二世祖。”
　　“扬龙，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你难道不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吗？拿点钱出去做，想得很美，爹为什么要给你钱出去做呢？就因为你是他儿子？你没有为他做任何贡献，就想拿钱出去？”
　　扬龙说：“姐，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想结婚，小美是我同学，出身也还行。我想要自己的家。”
　　我实在不想管他的私事：“这个我就更不想管了。你自己和他们商量着办吧。”

　　14 扬龙的女友

　　几年前，结婚时，父亲给我送了一套房子。当时我和扬明装修得很卖力，后来扬明却说我们根本不会住在哪里，这让我很沮丧，因为装修那套房子花费了我不少激情。
　　美姝不回来，父亲似乎很认命，他主动要求陪母亲去长沙带孩子。于是，这套崭新的旧房子就派上用场。父亲经营半辈子，在长沙有几个窝，但他似乎冷了心，没有通知其他人要长住长沙的消息。
　　一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就这样缴械投降，真的很可怜，有什么办法呢？他可以买很多房子，娶很多老婆，生很多儿子，这些都是钱可以操作的。但是，爱情，尤其是成熟男人女人的爱情，钱插不上脚。
　　世界上真的还有钱无法到达的高度，这是退休的父亲最大的感慨吧。
　　扬龙通知父亲，他要结婚，想安排一个合适的时机两家人见面。几年董事长做下来，扬龙颇有了些父亲当年独断专行的味道。
　　父亲很生气，接到电话的那一天，没吃早餐，也没去锻炼身体，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一整天。母亲很着急，把孩子送上学，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扬龙。
　　我于是给扬龙打电话，问他是怎么安排的。
　　扬龙的想法很简单，一如任何一个像他这种年纪的男人的想法。
　　“这有什么好安排的，让小美一家人来长沙，住在酒店里，两家人吃个饭，相互认识一下就行了。”他说。
　　“到时候出状况怎么办？”
　　“会有什么状况？父亲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这还真不好说。”我啪地丢了电话。
　　人们在职场中小心地伺候上司，谄媚地伺候客户，可没有一人那么费心地待过家人。因为家人是天然生成的，无法更改。我们最容易忽视的就是家人，以为他们不需要哄，不需要交待------
　　其实，最需要经营的是家庭，人与人之间，最需要交流的是家人。男人们不懂这一点，他们只经营外面的世界，忽略他最重要的那个世界，当女朋友娶回家做了妻子，男人们就把她归类于家人——现代家庭的悲剧多由此而生。父亲惨痛的教训，并没有让扬龙学会谨慎行事。
　　扬龙厌恶了父亲拼凑的大家庭，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急匆匆地要结婚。尤其是女朋友的肚子越来越大，做父亲的喜悦一步一步逼近，女朋友和她的家人逼得越来越紧------
　　扬龙又打了过来，他问：“姐姐，你生什么气啊？”
　　“我没生气。又不关我的事，生气做什么？”
　　“那为什么挂电话？”
　　“没话说就挂了。”
　　“姐姐，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没谈过恋爱，婚姻是父亲一手安排的。所以你的事我最不能插嘴，因为我既不懂爱情，也不懂婚姻------”
　　“姐姐，”我听得出，扬龙似乎转过弯了，他说，“姐姐，你别撂下我不管。”
　　我还是生气，不饶他：“我从没管过，所以不存在撂下你不管。”
　　“姐姐，你指一条活路给我!”
　　他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也没空和他绕圈子：“好了，我很忙。你怎么做我管不着。这样，你先把女朋友领来给爹妈看看，看他们的意思。”
　　“那他们如果不同意呢？”
　　“那你就不能结婚。”
　　“不行，小美怀的是男孩。”
　　“就算她怀的是神仙也没用。”
　　“爹不会的，是男孩——”
　　“爹会的。他能做的事，你不能做。没听说过吗？有些事件，如果第一次是个喜剧，那第二次出现就会是闹剧。”
　　“为什么？”
　　“因为你是二世祖，因为你老婆不那么容易接受结婚就具备了离婚的条件这个事实------”
　　这次是扬龙没有预警地挂了电话。本来我可以说得客气一点，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我，也有男人的毛病，因为我正在做男人们的事业。
　　某天，父亲要我回去和扬龙的女朋友见面。
　　我和扬明回到家，女孩已经到了。肚子挺得很大，得有五六个月了吧。她正逗着丢丢玩，扬龙在一旁陪着她。
　　一见到我，扬龙长舒一口气。我于是明白，他进行得不顺利。
　　扬龙对女孩说：“小美，姐姐和哥哥回来了。”
　　女孩甜美地笑着，一点也不露怯，她说：“姐，哥，回来了？”
　　我说：“坐，坐下来，几个月了？”拉她重新坐下。
　　我把丢丢抱在怀里亲了一下，他挣脱我的怀抱，大声喊着：“爷爷，奶奶，妈妈回家了。”
　　丢丢冲进书房，那父亲是在书房里了。
　　她还是笑着，但有些不安：“五个月了。”
　　扬明说：“对不起，我先回避一下。”
　　扬龙和小美赶紧说：“哥，你忙。”
　　我不知道怎样接下去，只能问：“扬龙，妈在做什么？”
　　“客人来了，能做什么，当然是在做饭了。”
　　妈还真有意思，我也不好当着她未来儿媳妇的面揭穿她的用心，只好说：“太好了，好久没有吃上妈做的菜了。”
　　我冲书房里的人喊：“爹呀，我回来了。”
　　父亲拉着丢丢走出书房，在我的对面坐下，还是一声不吭。
　　我尴尬地对小美笑笑：“小美，你别介意，我爹妈都是农村人，不知道怎样和知识分子打交道。”
　　不管怎样，这个女孩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智商可定没有问题。她打算怎样化解这个尴尬呢？
　　上帝是绝对公平的，给了你这样，那样就不给你了。小美的智商毋庸置疑，但她的情商就乏善可陈。
　　她还是笑笑，不说话。
　　我看了扬龙一眼。扬龙赶紧接话：“爹，姐，小美性格内向，但心地很善良。虽然出身很好------”
　　父亲不明所以地咳嗽了两声，对丢丢说：“丢丢，去，看奶奶饭做好了没。”
　　丢丢往厨房去了。
　　父亲说：“年轻人的事情，我本不该管。但是，毕竟我们的家庭很复杂，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先说开来比较好。”
　　小美不自觉地扣住扬龙的手。
　　我能理解她的紧张。我父亲叱咤生意场多年，自然地养成了舍我其谁的气场。别说是她，就是我那些已经生儿育女的小妈们，也很畏惧父亲的气势，从来不敢在公开场合挑战父亲的权威。
　　但是，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她的出身也真的不差。她的母亲是某地方烟草专卖局的局长，她的父亲是某地的二把手。
　　如果我家没有这么大一个摊子，指不定人家还看不上我们家。有什么好嚣张的，不就是一暴发户吗？
　　我们家是暴发户，但是，我们暴发的起点比较高，因为舅爷爷的关系。所以一个处级干部家庭，对我们家来说，也可以说什么都不是。
　　小美还是很甜美地笑笑，她说：“爹，我知道，我们这样先斩后奏让你和妈难以接受。不过我和扬龙是大学同学，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们的年纪也不小，扬龙二十七岁，我二十六岁，也该成家了。”
　　父亲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辩护，继续他自己的思路：“我们向家，是一个大家族，人多，社会关系也很复杂。所以，我不得不坚持一些原则，免得往后有麻烦。”
　　也许扬龙已经打过预防针，也许她真的不是像她的外表那么无害，她还是稳如泰山。她说：“爹，扬龙都给我说了。成功的男人有外室，这是社会的常态，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能接受这样的家庭。”
　　父亲奇怪地笑了，连我都觉得有阴谋。他说：“你需要接受的事实不是这个，你是否接受这些不重要，这都和你无关。你要接受的事实是别的。”
　　扬龙有些稳不住了，他不知道父亲的底线。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父亲自顾自地说：“按理说，你们是现代人，比我更懂得现代人的东西。扬龙，这是你自己挑选的，我不会反对，也没有立场反对。婚姻自由，对吧。”
　　扬龙很激动：“爹，你真的同意了？”
　　我看见小美眼里一闪而逝的喜悦与阴谋得逞的坏笑。我的心一缩，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她真的是有备而来。
　　其实，我们都应该想到的，出自她那样的家庭，耳濡目染的学会了些什么，谁知道呢？她不是很美，但还看得过去，她是扬龙的同学，所以智商比一般人要高，她的出身在扬龙看来，确实配得上我家。不管怎样，人家总算是统治阶级成员。
　　一般人家的女儿，扬龙是看不上的。扬龙能看得上的，父亲也应该挑剔不出多少毛病才对。
　　父亲说：“你们自由恋爱，看中的是彼此的才学和人品，所以我的这点小要求应该不成其为问题。”
　　扬龙松了一口气，说：“爹，你说吧。”
　　父亲转回书房，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扬龙：“如果你们要结婚，必须签这份文件。”
　　两人于是看文件。
　　我看父亲，他得意地朝我一笑，说：“阿紫，我带丢丢看动画片去。你也洗洗，休息半个小时，饭就该好了。”
　　我拍拍扬龙的肩膀，回房间去了。
　　扬明其实没有睡，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我回房间，关切地问：“怎么样？”
　　“不关我的事。”
　　他笑笑：“以爹的经验，他们玩不过去。”
　　我笑了：“人家背后也有高手的。我们这样的家庭，一般人家的女儿才不会来趟浑水。敢上门的，必然有所准备。”
　　我洗了洗脸，倒床就睡。
　　我起床吃饭时，他们已经吃过了。扬明说：“我不让叫醒你的。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可要你睡那么踏实，还真是不容易。”
　　扬龙和小美已经走了。父亲一脸“尽在掌握中”的得意。母亲追着丢丢喂饭，似乎一点都不好奇。
　　我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忍不住问：“爹，你要她放弃继承权？”
　　父亲点头：“这是必须的。不是自由恋爱吗？全都是为了爱情嘛。扬龙的股份如果给她继承一半，足够她在向氏翻云覆雨了。”
　　“如果她签字呢？”
　　“签字了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扬龙的股份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半，她一样可以为所欲为的。”
　　“你觉得你爹这么一点常识都没有吗？”
　　扬明插话说：“爹规定，扬龙的财产只能由他的子女继承，在他们成年之前，如果扬龙不在了，财产由向氏安全公司托管，子女监护权归你。”
　　又让我做恶人。
　　父亲长叹一声：“没办法啊，也算是机关算尽了。扬龙毕竟还是嫩了一点。你们调查的资料我看过了。那么贪心爱财的人，到我这里来谈爱情，谁信呢？”
　　“那是她的父母。”
　　“她是她的父母教养大的。”

　　15 窃听记录

　　扬明交给我三盘窃听记录。他当时的表情十分值得玩味：“最好给爹也听一听。”
　　记录一：
　　女人的哭泣声。男人的安慰：“别哭了，我爹就是那样的，对谁都是。”
　　是扬龙和小美。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大，但仍旧能听得很清楚。
　　小美说：“这不是侮辱人吗？难道和你结婚，就是为了你家的钱？我告诉你，向扬龙，我家也不穷，而且，我家不是暴发户。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呀。“
　　“小美，你打吧，我对不起你。要是早点跟他们摊牌就好了，就不会让你这样没面子。”
　　两人撕扯的声音。
　　扬明在我耳边说：“开着车就这样闹，也不怕出事。”
　　我一笑：“年轻嘛，都是不要命的。”
　　他们的谈话继续。
　　“我们不签这文件结婚，会有什么后果？”
　　“很简单，剥夺我的继承权。我爹最恨的就是挑战他的权威。”
　　“不可能吧，你是他儿子，不能这么绝情。”
　　“我没告诉你吗？我有八个兄弟，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另外三个是父亲的养子。可以这么说，我爹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另外，我还有四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个不同，只有你是合法的儿子吧。”
　　“不，儿子都是合法的。”
　　“这么说，你爹已经和你妈离婚了？”
　　“离婚十几年了。”
　　“那你爹现任妻子是哪一位？”
　　“一共有十位，这还是生下后代的，没生下后代的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法律上的妻子。”
　　“没有。法律上我父亲是王老五，钻石王老五。”
　　“你爹真是厉害。”
　　“那当然。”
　　沉默。
　　很久以后，女人问：“你爹很信任你姐姐的样子？”
　　“那当然。我爹的户口本上，只有我姐姐一人。只有她是跟着爹长大的。”
　　“那你姐夫呢？他很拽的样子。”
　　“他是我爹的养子之一。”
　　“他们结婚要签这个文件吗？”
　　“不用，他们的婚姻是父亲做主的。”
　　“你姐姐真聪明。”
　　“你这么认为？我姐姐穷得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都没有谈过恋爱。”
　　我听到这里，看了扬明一眼，扬明也抬头看我，两人很默契地笑。
　　“我觉得，你姐姐很厉害，她得到的钱一定最多吧。”小美继续试探。
　　“她自己的那部分和其他女儿一样，都是紫衣服饰的百分之十五。但是，如果算上安全公司的股份，她就是向氏集团最大的股东。”
　　“安全公司有多少股份？”
　　“向氏建设的百分之十，紫衣服饰的百分之二十五，金霞超市百分之五。另外，扬明手里还有向氏建设的百分之十。所以我姐姐和姐夫加起来，也继承了向氏建设的百分之二十。”
　　女人倒吸一口冷气：“其实是你姐姐在当家嘛。”
　　“姐姐和姐夫不能过问公司的管理和投资。”
　　“这不公平吧，你是嫡长子。”
　　“姐姐说，她就该得这么多钱，因为她是父亲户口本上唯一的子女。她说的是事实。”
　　“扬龙，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妈。我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如果我妈不同意，那我就把孩子做掉，当作从来不认识你。”
　　急刹车的声音：“你怎么能这样？你就是为了钱才想和我结婚，对吗？现在没有钱了，你就要把孩子做掉？你怎么能这样？”
　　啪，打耳光的声音。
　　“向扬龙，你家里人侮辱我还不够，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放声大哭------
　　这盘带子关键部分就是这些了。后面都是扬龙哄小美的录音。
　　记录二：
　　-------
　　“妈，你说怎么办？”小美说。
　　一个中年妇女说：“依我看，你还是签了吧。”
　　“签了？签了什么都没有，我不是亏了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只要生下儿子，地位就稳定了。你不是说过，他父亲很在乎孙子吗？只要你以后谨慎做人，遗嘱是可以修改的。更何况，他自己的钱可以逐步划到你的名下。你只要想办法进入公司，参与管理，就好操作了。他们向家的股份不卖给外人。如果你做了向家的儿媳妇，就不算外人。如果谁想卖，你就可以让扬龙以你的名义买下来。”
　　“可是如果都不卖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卖。”
　　“妈，你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要进那个门？”
　　“对。小美，我告诉你，当今社会能养活十个老婆，八个儿子，五个女儿的男人可不多见。他们家我打听过，别看是暴发户，可起点还是很高的。我知道，那个门槛很高，不容易进去。可是，你现在这样放弃，不太可惜了吗？向家的第三代在你的肚子里，这么好的筹码，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
　　“他们能让我进公司吗？”
　　“他们家能有几个清华大学生？你不进去谁进去。但是前提是你得表现好，不能露出野心来。要能忍，忍个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太久了吧。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江青在文革之前，有三十年没有出头。”
　　“可她的后果很差。”
　　“他那个公司也不会有邓小平那样的人吧。”
　　“不一定。他那个姐夫我就觉得很厉害，尤其是他姐姐，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有钱女人，可是，让人害怕。他姐姐和姐夫一出现，我就感觉压力很大。他爹我倒不在乎，毕竟那么大年纪了，又有那么多女人讨好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翘翘了。他妈更不用说，将来肯定是要帮儿子。”
　　母亲说：“小美，说实在的，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担心扬龙到底是把你当什么。他有那么一个父亲，将来难保------”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有钱有势，在外面有个女人算什么？就是你爸爸，也有的，我不说破而已。”
　　“妈，你怎么能？”
　　“小美，我只有一个忠告。如果你能嫁入向家，要向扬龙的妈妈学习。你想想，不是一个很能忍的女人，如何能得到那么多？她连离婚都能接受，你为什么不接受一份不知道能不能生效的文件呢？”
　　“妈，这可是有法律效应的文件，他们家有四个律师，这份文件要经过公证的。”
　　“小美，你又不傻，老缠着我干什么？现在主要是要能进门，不能进去，什么都是白说了。”
　　“好了，我知道了。再见，等我的好消息。”
　　------
　　父亲听完这几盘带子，脸色很难看。我有些后悔，给他说一说也就行了。让他听得这么直接，只怕------
　　父亲没有发火，对我说：“阿紫，如果她签字了，赶紧给他们办婚礼。你母亲的意思，要回老家去办，都随她。”
　　我点头：“爹，不告诉扬龙吗？”
　　“先不让他知道。等他们离婚时，再拿出来。”
　　“爹，这样不好吧。”
　　“紫儿，你的责任是保护整个家族的安全。扬龙说得对，我最不缺的就是儿子。既然他明白，就应该懂事。你不能因为他是你亲弟弟，就毁了这一大家人。”
　　我答应了。
　　扬龙的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了。
　　按理说，第一次娶儿媳，应该高兴才对。可是，父亲不用说，不怎么高兴，就连母亲也不很高兴。不过也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扬龙一直是属于母亲一个人的儿子，现在另一个女人来了，要分享她唯一的幸福，她能不敌视吗？
　　父亲给他们夫妻俩送了一个红包，两百万。
　　我跟他开玩笑：“爹，都准备好要棒打鸳鸯了，还送这么大的红包，不是浪费吗？”
　　他也笑：“人家给我孙子，我怎么能小气呢？看她怎么表现了。有野心也不是坏事，但不能有害人的心。”
　　两夫妻度蜜月回来，父亲和扬龙夫妻俩谈了一次心，谈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也不想问。扬龙很开心的样子，小美虽然有做准备，可是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父亲后来给我说了，他让小美在孩子六岁以前，不能上班，必须做家庭妇女。小美说，如果扬龙的母亲忙不过来，她母亲可以帮着带孩子。我父亲坚决不同意。他对小美说：“你知道为什么扬龙现在能做董事长吗？因为他是他妈一手教育大的。将来你的儿子也是要做大事的，难道不值得你好好培养吗？”
　　小美哑口无言。
　　父亲下结论说：“虽然他们计划得很理智，但情绪上控制得并不好。毕竟还是年轻，嫩了点。”
　　谁能像父亲那样周到，滴水不漏呢？
　　也许是有了新的对手，父亲又充满斗志，一改这两年的颓废。
　　虽然他说不管，可安全公司的大部分事，我还是向他详细汇报。倒不是不敢做决定，而是没必要。
　　父亲需要工作，需要对手。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为对手而活着的，财富只不过是副产品。
　　当小美一家人自以为进展顺利的时候，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朝他们撒下了。
　　我和扬明聊天：“有必要这样对付他们吗？毕竟现在是一家人。”
　　“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安好心，怪谁呢？如果他们是干干净净的，谁能扳倒他们呢？”
　　“他们只是小人物，扳倒他们也没什么意思。窝里斗又会消耗大量的资源。”
　　“一般而言，窝里斗也是一个组织自我修正的方式。只有最强大的，才能获得资源。”

　　16 小蓝和小红

　　小蓝快初中毕业了，青春期发育即将完成，如出水芙蓉一般，带点婴儿肥。少女朦胧的勃勃生机，让大人们为之喜悦。虽然父亲一直嘱咐我要培养几个候选人，可目前，我只中意小蓝一个。
　　这天周末，我带小蓝去安全公司的训练基地，教她射箭。她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大多了，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是能拉开那么重的弓，我已经很满意了。
　　我们俩满头大汗地赶回家吃晚饭，王叔接的我们。王叔就那样，我父亲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父亲的安全早就是扬明负责了，王叔的行踪一般以父亲所在地为圆心，方圆一公里以内可以找到。
　　路上王叔说：“阿紫，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小红在你家。”
　　“小红吗？还真是稀客。我有什么招惹到她吗？和我没关系吧。”
　　“她是找你父亲的。她不想上大学，要和扬春结婚。”
　　“什么？不可能，扬春怎么没说过。再说，扬春有女朋友，好几年了------”
　　王叔叹了口气：“造孽啊！她是想接你的班。”
　　小红虽然娇生惯养的孩子，但她是直肠子，十来岁时就跟我叫板，说她也是最好的，要做最好，要得到最好。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许多了很多社会阅历，但她的本性并不坏。我不想她做接班人，并非对她有什么成见，而是她太张扬了，不适合这份工作。
　　她想接我的班也不是秘密，她从小就这么嚷嚷，她一直是个很高调的孩子。怎么就至于说到造孽呢？
　　王叔说：“扬明一定是不敢跟你说。”
　　“他是没有跟我说起这事。一般如果不是大事，他自己就处理了。我也懒得管那么多。”
　　是这样的，小红上高中后，就和外边的年轻人混在一起。她一直活泼，但从小也还算有分寸，本来也真不是什么大事。她那边一直是扬春跟着，扬春也很靠得住。
　　就是上个月，她在迪厅跳舞，被几个小流氓围住了，她的朋友打不赢，眼看就要------
　　扬春就出手了。
　　扬春一现身，不得了，她就沾上不放了。
　　扬春要扬明给他挪个窝，扬明就换下他做别的去。
　　这不，她直接就找老爷子来了。
　　------
　　她还真会挑时间，当家的都在家。
　　小红只比扬雄小一岁，虽然上学晚，可明年也要考大学了。我们家的女儿成绩怎样无所谓，但大学一定是要上的。
　　我们到家时，小红还在，扬春也被叫来了。
　　父亲似乎很生气的样子，看来扬明也没把这事告诉他。
　　“阿紫，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爹，这，我也不是很清楚。”
　　扬明不在家，要不然，父亲会吃了他。父亲说：“好吧，现在是你们在当家，你说怎么处理吧。”
　　“爹，究竟是什么事我还没明白呢。”
　　小红大大咧咧地说：“大姐，是这样的，我喜欢扬春哥，我要和他结婚。”
　　我笑道：“你要和他结婚就和他结婚啊，拉郎配啊。”
　　“扬春哥也喜欢我，他一直都在保护我。”
　　“扬春，你喜欢小红吗？”我问扬春。今天非得把这事挑破了说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嗨！”扬春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说，“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保护她是我的任务。”
　　“你保护她十几年了，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是妹妹。大姐，我都是要结婚的人了，你和大哥都认识的。”扬春很是无奈。他比扬明只小一岁，比小红则大了快二十岁了，按五岁一条代沟算，至少也得像条峡谷那么高了。
　　小红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跳起来：“你骗人，你们都骗人。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们都当我是小孩子吗？”
　　我苦口婆心地劝：“没人骗你。本来按照纪律他是一直不能暴露身份的。这次他为了你不受伤，违反了纪律，所以必须离开。”
　　小红还是不听：“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你们想让她接班。你们都喜欢她，因为她妈妈是大学生。“小红指着小蓝厉声质问我们大家。
　　“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要做人家小老婆。她那个乖乖女的模样，自己都不能保护，还能保护别人吗？”
　　这句话踩了小蓝的底线，一直不出声的她，涨红脸，指着小红：“你，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小红满不在乎地挑衅：“说了又怎样？我再说一万遍也行。大学生也给人家当小老婆，大学生也给人家当小老婆------”
　　小蓝冲过去，一把提起小红，两人比肩而站。
　　小蓝毕竟受过训练，慢慢地冷静自己。她喘着气说：“当着爹和大姐的面道歉，我就放过你。”
　　小红傲慢地一顶小蓝的肩膀：“你能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装得倒像人样。”
　　小蓝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这时已经平静下来了，自顾自喝茶，什么也不说，装着什么都没看见。王叔只能跟着我父亲的步骤走，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小蓝又看我。
　　我说：“你比她小三岁，不算欺负她。”
　　小红自己也跟着男孩子学了一点花拳绣腿，有恃无恐：“你别瞧不起人，本来我不想落个大欺小的名声，既然大姐这么说，我就给你点厉害看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蓝一个过肩摔，小红就躺在了地上。小红很有斗志，爬起来又打，连续五次过肩摔，她站不稳了。
　　只见她红着眼，一头朝小蓝顶来。小蓝一闪身，小红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没人敢笑。
　　小蓝厉声说：“道歉！”
　　小红不吭声。
　　小蓝要出手，我说：“算了，小蓝，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打电话叫她妈来。”
　　小红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妈不会来的，她今天有约会。”她说完，还故意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还是喝茶，真奇怪，那么一小杯茶，父亲居然能喝那么久。
　　我笑道：“你妈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呢？之所以一直都照顾你们，是因为你是向家的女儿。现在你这样在我家里，在父亲面前闹，对你和你妈都没有好处。”
　　她头一拧，不说话。
　　我接着说：“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们大家知道得很清楚，所以都不跟你计较。你爱玩，只要不过火，不给家人添麻烦，想怎样玩就怎样玩。至于扬春，他大你那么多，他有爱人，你还年轻，也不是真的一见钟情了。只是因为他保护你了，你感激他而已，然后你也很佩服他，因为他够爷们儿，对吧。你是聪明的，不用我继续劝了吧------”
　　“大姐，那你说，你为什么选小蓝，不选我，我哪里比她差了？”
　　“你说呢？如果是小蓝，她会惹这样的事出来吗？安全公司不是要你挥舞大刀砍向敌人，你要在敌人出手之前，就知道怎样化解。你自己说说，你让爹妈省过心吗？”
　　“没有——那我改还不行吗？”
　　“你怎么改？”
　　“你们叫我怎么改就怎么改。”
　　“我要你考上大学，只要你考上了正规大学，就是我的候选人之一------”
　　小红不相信我这么好说话：“大姐，你说真的吗？”
　　“我说话算话。”
　　小蓝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听到我说这番话，还是大为意外。她一直是我悉心培养的接班人，现在多出一个人挑战，意味着什么？再有城府，也只有十五岁而已。父亲和王叔倒是很欣慰的模样。
　　“那，大姐，我有个条件。”小红说。
　　“你说。”
　　“我不要和我妈住，我要住学校。住在你家也行。”
　　“你妈肯吗？”
　　“她管不了我。”这倒是实话。
　　“行，你回去跟你妈说好，明天就搬进来住。我让扬春送你，你们把你俩的事了了。”
　　扬春有些不乐意：“大姐——”
　　小红一撇嘴：“扬春哥，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我喜欢你，这没有什么不对吧，你是二哥。”
　　我打趣道：“你不想嫁给他了？”
　　小红说：“我再想想，先考上大学在说。我还怕嫁不出去吗？”
　　大家都笑了。
　　扬春和小红出门去了，我往自己的房间去，边走边对小蓝说：“小蓝，你别多想。想要当这个家，就得有当家的能耐。如果你连你二姐都斗不过，那你当家了，也坐不稳。”
　　小蓝小声说：“我明白。”
　　我一把将她拉进我的房间，关上房门，直视着她的眼睛：“小蓝，你不明白。这个家不是那么好当的。小红她也是一直想这个位子，但我选择先培养你，为什么？因为你比她脆弱。你想想，如果今天是她把你摔了五个跟头，你还有勇气一头冲过来吗？”
　　小蓝不说话。
　　“小蓝，父亲早就跟我说过，不能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你以后也要这样，考虑任何事情都要周全一些才行。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们两人将来必须会有矛盾。你们怎么斗，我不管，但有一条底线，不能伤害向氏家族的人和向氏集团的利益。不管你还是她，踩了这条底线，我就逐出家门去。如果都公平竞争，两个人都有机会。”
　　小蓝还是不说话。真是个很拧的孩子。
　　我说：“回自己房间去吧。”她就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很久。她和小红，我必须做出选择，在小绿和小青中间，我也要做出一个选择。位子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很多。她们背后还有一些人------
　　我庆幸自己和扬明结婚了，因为这样，我的社会关系被简化了一大半。我还有父亲无原则的爱和信任。
　　小蓝和小红没有我这么幸运，她们必须靠自己的实力才能在这个家族争得一方立足之地。这是她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17 开端（一）

　　唐叔的儿子小宝，大名唐学飞，正式离开向氏建设，并宣布成立“飞飞服饰有限责任公司”。
　　小宝想离开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当他终于离开，谁也不觉得惊奇。只有扬龙大为光火，因为小宝留下一本乱帐给他，保守的估计，至少卷走了公司三百万货款。这还不是最恼火的，最让扬龙受不了的是，父亲不让他报案。
　　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算了，啊，我们不缺这个钱。你唐叔为公司付出多少，你们不清楚，我清楚。就是把向氏建设分一半给他，他也是受得起的（在我们的方言里，意思是说，他有资格得到那么多------）”
　　扬龙那天真的是火大，跟父亲杠上了。他暴跳如雷，将手中的车钥匙往父亲的写字台上一扔，说：“算了，这破公司，我也不要了。你和唐叔情同兄弟，他要什么，你给什么，我没意见，一千万，八百万，随他开口。可是，他唐学飞不能这样偷。我们向氏建设是什么？没主的，谁想要，谁就可以伸手，拿就是了。拿走了，我这看门狗还不能叫唤，叫唤了，不是小偷打我，是主人打我------我走还不行吗？”
　　父亲还是气定神闲，淡定地说：“扬龙，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我容忍你这样在我面前猫脸换了挂狗脸。同样地，小宝是老唐的儿子，他做了对公司不利的事，我也必须忍，因为你们的地位本来是一样的。你付出多，同样地，你得到的也多。他卷走货款，你不知道，这是你的失职------”
　　扬龙气得要疯了：“我失职？我报告多少回了？你不让我动他，连他的职位都不能动。我有什么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抢，看他偷，因为按照你的说法，这都是他应该得的。爹，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分股份给唐叔，却又容忍他的儿子这样嚣张。股份给小宝百分之十，我没意见，可你容忍这样的行为，今后公司怎么管理？”
　　父亲就像一个无赖的孩子，不发火，只狡辩：“扬龙啊，公司我交给你了，怎么管理是你的事。”
　　当时我和扬明也在书房喝茶，扬龙拿父亲没辙了，就冲我发火：“姐姐，你和大哥的股份加起来和我一样多，你们安全公司拿钱却不作为，算什么？要不向氏给你们算了，我只要百分之十的股份，和大家一样。我受不了了。”
　　我眉毛一抬，正要骂他，父亲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扬明当和事佬：“扬龙，你受委屈我们心里明白，但是看在唐叔的份上，只能这样了。你别生气了。你应该高兴，唐叔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唐叔也像爹一样子孙众多，你哭的日子都有了。你应该高兴------”
　　扬龙不傻，他听出了扬明的弦外之音，顿时泄气了。
　　说实在的，卷走三百万实在不算什么。扬龙将面临的真正挑战是，如果持有向氏股份的几个兄弟同时卖向氏的股份，他就真的完蛋了。以他的实力，收购一两家还可以，除了我和扬明的百分之二十，他自己的百分之二十，外面还剩下百分之六十------
　　父亲难得地和颜悦色，摆道理，讲事实，直到扬龙心平气和地开车离去。
　　扬龙走后，我问父亲：“你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为什么？”
　　父亲说：“最好的防守就是适当地攻击。我还在，能掌控得住这些小打小闹，一旦我走了，你们兄弟姐妹闹家务，他一帆风顺惯例了的，到时候谁能帮他处理危机？他必须每时每刻都有危机意识。从小他被你母亲保护得太好了，不给他点压力，他还真以为天下第一。”
　　我实在有些担心：“爹，如果他知道至亲的人背叛他，一旦知道真相，他怎么活得下去！爹，扬龙不是你，太单纯了。一开始就委以重任，对他不公平。”
　　“不公平？他自己拒绝过吗？他觉得这都是他应该得的，甚至还觉得得少了。你看看他今天那样子，错误都是别人的，他是唯一正确。如果他是一个理性的管理者，就不会到我这里来闹，他该做一个亡羊补牢的方案，拿来给我过目。他才是董事长------”
　　扬明也不无担忧地说：“爹，我觉得吧，他是嫩了点，但是你确实一直在纵容小宝的事，而且不准他采取措施。”
　　父亲笑了：“扬明，你在公司十几年来，什么不明白？你们俩就是看他小，要帮他呗。中国是个人情社会，这和国外是不一样的。他想推行国外的所谓现代管理模式，我不是不赞同，但是他有想好如何来规避社会现实带来的风险吗？你和客户打交道他管你是现代企业还是家族企业吗？在项目竞争中，如果用我的这一套，能拿到标，用他的那一套，拿不到，你说我们该用哪一套？”
　　我们只好苦笑。我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能做。
　　父亲说：“阿紫，你是他的亲姐姐，你同情他我能理解。可是你想啊，你在他学飞的时候你怕他苦，背着他，不让他自己学习，难道你能背他一辈子？他是我的儿子，长子，我创下这片基业，难道不是希望后人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折腾呢？可是他如果守不住我留给他的基业，那我不是白费心思了吗？”
　　在小鸡没有长大时，老母鸡领着小鸡觅食，游戏，防御猫和狗的侵袭------一旦过了那个期限，小鸡如果还想纠缠在母亲身边，老母鸡没有别的法子，就是赶他走，用赶猫赶狗的方式，将自己的儿子（女儿）从身边赶走，让他不敢再回来。
　　父亲比老母鸡聪明，他不仅不让他回头，还让“狗”来欺负他，这样说也许不恭敬，但基本上就是这么个道理。现在欺负他的是“家狗”，当他学会了对付“家狗”，往后“野狗”来了，他才知道怎么对付。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沦为任人宰割的“鸡”。
　　只是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唐叔是最后一个得到小宝离开向氏建设的消息的人。他气得差点没晕过去，据唐婶后来说，他抄起一把锄头，就沿着公路往山口跑，大概是想一路跑到长沙去。唐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劝回来。
　　唐叔回家后，倒床不起，吃药也不见好。唐婶慌了，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让父亲回山野看看唐叔。唐婶哭着说：“阿紫啊，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不懂生意上的事，从来也不操心。小宝和丫头，从来不听我的话，她们嫌弃我没知识。你让老向回来一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小宝他真的做了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我和老唐给你们赔礼------”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善良的唐婶，只好答应她，让父亲回山野看看唐叔。
　　我陪父亲一起回去的，正好放暑假了，丢丢和我母亲也回去避暑，一举两得。
　　丢丢五岁半，快要上一年级了，扬东比他大一岁多，已经上小学，每年暑假，杨春丽必然带着他回山野避暑，不管父亲在不在。舅舅和外甥在山野别墅里打打闹闹，给父亲带来太多的快乐。父亲很爱这两个孩子，经常一手牵着一个，在弯弯曲曲的乡间公路上散步。
　　母亲得知小宝的事后，有些不悦，但她也不敢多嘴，每日里气冲冲的，看谁都不顺眼。大家都装着没看见。
　　我和父亲去看唐叔。一见我们，唐婶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唐叔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神，盯着天花板。
　　父亲自己在床前坐下，大声说：“老伙计，起来啊，打麻将。”
　　唐叔看见我父亲，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生不吭，但眼睛里有泪水奔出。
　　父亲没话找话：“老王收拾车子，一会儿就来。跟他介绍一万个对象了，他都看不上，你也是他兄弟，也该尽尽心吧。天天往床上一困，不起来，哪门搞！”
　　唐婶筛茶进来，站在一旁，泪眼婆娑。从不在男人跟前插话的她，也忍不住要说几句：“老向啊，他这是心病，小宝不孝，造孽啊！怎么你们家的个个懂事，我们家就这一个，操碎了心，还不满足，你说，这------”
　　正说着，王叔进来了，他是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就骂开了：“老东西，没得XX事，学到装病了！起来，打麻将！”
　　唐叔这下哭出来了：“老王啊！我应该学你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啊！你给我讲讲，小宝哪门变得这么不懂事！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小的时候，他也不坏啊，胆子也小，他，他，他------”
　　王叔看了我父亲一眼，父亲点点头。王叔就说：“老唐，小辈的事，我们老辈的管不到。小宝自家开公司，也是好事。你放开心，等他栽两个跟头，学到教训，就晓得厉害了。老向的意思，不仅仅是为了教育小宝，也是为了教育扬龙。你就当是为老向做贡献了，你这门想，就对头了。”
　　唐叔一个激灵，坐起来：“为了扬龙？”
　　我父亲点头：“老伙计，小宝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是真的，但是他也是一个孝顺的，我早就晓得他的事，如果我们早点预防，是不会到今天这一步的。你要怪，就怪我。我是想，扬龙这几年站在我们的背上，走得很顺，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早想教训他。如果是别人，我还怕不好控制，玩过火。是小宝，我就放心了。他再怎么玩，比我们三个，还是差点火候，到时候见好就收，你放心，有扬龙的，就有小宝的。”
　　唐叔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半信半疑：“你们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也要你这么一病，不然，别人一眼就看出我们演戏了，所以没给你通气。往后小宝回来，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能错了。”
　　听王叔这么说，唐叔就放了一半心，唐婶给王叔送来一杯茶，听见王叔这么说，疑惑道：“演戏？哪里演戏？”
　　三个玩阴谋易如反掌的男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唐婶于是放心了。唐叔说：“你们都出去，我穿衣，到老向屋里喝酒去。”
　　唐婶赶紧说：“那我过去做饭好了，有新鲜菜，嫩辣椒，小黄瓜------”她挎个篮子，边往外走边说，“阿紫，跟你妈说，我就来。”她风风火火地往菜园子里去了。

　　17 开端（二）

　　午餐很简单，辣椒炒腊肉，凉拌黄瓜，三鲜汤，一只小母鸡炖在土钵里。
　　母亲习惯了唐婶在我家进进出出，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好的眼色。至于杨春丽，一心围着儿子打转，对别人没有任何影响。
　　吃过午饭，父亲就赶我走：“阿紫，你回去吧。老王，你送她到机场。”
　　我笑道：“爹，我打算住一夜再走。”
　　“不行，扬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给我安排妥帖了，我才放心，不要到时候，孩子舍了，狼没套住。”
　　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丢丢，绝尘而去。
　　路上，我问王叔：“叔，你说这次是不是玩大了？”
　　王叔镇定地说：“扬龙屋里的不简单，你爹当初也是小看她，以为不过一个小丫头，再厉害能怎样？没想野心还真不小。”
　　“主要是背后有人指使，其实我觉得，如果就她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可怕。毕竟她对扬龙还是有感情的。”
　　王叔叹道：“有钱是好事，也是坏事。你是穷光蛋时，女人爱你，她是真的爱你这个人。当你太有钱时，就不知道她究竟是爱你的人呢，还是你的钱，或者是人钱都爱，这就有点复杂，说不清楚。”
　　“那王叔，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我不需要女人。过去要女人洗衣服做饭，现在洗衣服有洗衣机，吃饭就上你家蹭。至于暖床嘛，有电热毯。”
　　“你总要有个伴说话吧。”
　　“不需要。如果寂寞我可以看电视，看书，听音乐。”
　　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可我不死心，追着问：“叔，你就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吗？一辈子都没有爱过一个女人？”
　　“爱过，可是得不到。”
　　“为什么？还有王叔追不到的女人？”
　　“阿紫，你别问了。”
　　我突然明白了：“是我爹的女人？”
　　王叔厉声说：“阿紫，别说了！”
　　我不死心：“我想想，是谁呢？美姝？不可能，你不会喜欢那种，钱姨娘？也不对------”
　　王叔彻底无语，闷头开车。
　　只有一个女人，是他爱，却不能爱的，只有一个女人，是他想要，却不能要的。我说：“王叔，你爱的是我妈，对吗？她是你喜欢的那种，识大体，贤惠，懂进退，善解人意------只是，我妈好像比你大四岁------”
　　王叔喘气，很重地喘气。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其实，我妈还不如嫁给王叔呢，至少王叔是个对婚姻很认真很专一的男人。我想起那年我给母亲脸色看，他做和事佬，想起我结婚，他教训小虎几个的那些话语，想起那时父亲的尴尬——父亲一定知道这一点。父亲曾经说过，就是买，也要买一个女人来照顾王叔。可王叔却始终不买账，这是他唯一一件不按照父亲的要求办的事情。
　　我是个傻瓜，不该说破这个存在于长辈之间的秘密。这一路上，我再不敢找话说，王叔更是不吭一声。
　　飞机在晚上起飞，所以我还有时间跟他说对不起：“叔，我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他笑笑，不回答。
　　我又说：“其实，我宁愿我母亲当年有勇气选择你。你能让她过得更好，你们都明白这一点，但是，你为了兄弟义气，牺牲自己追求爱的权利，也牺牲我妈做一个正常女人的权利。”
　　他挥手向我告别，山野的那两个老男人还在等他打麻将。
　　回到长沙自己的家里，已经晚上十点钟了。扬明不在家，我也不想打电话给他。洗洗躺在床上看电视，正在无聊地换台时，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扬明，看也不看，拿过来放在耳朵边，粗声说：“喂。”
　　“喂，阿紫，是我。”
　　我大骇，居然是王叔。
　　“啊，叔，是你啊，我以为是扬明呢。”
　　“哈哈，”他没心肠地笑了，但很快就严肃起来，“阿紫，我一路上都在想你说的话。我真的做错了吗？牺牲了你母亲的幸福？”
　　这个老男人，像个从没谈恋爱的小男孩。
　　“叔，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的幸福不是你一个人断送的，是你们一起断送的。我想过了，即使你当年不放弃，我妈也会放弃的。她最爱的男人只有一个，就是扬龙。”
　　王叔在那边沉吟再三，似乎拿不定主意。我催他：“叔，有话就快说吧。我很累。”
　　王叔羞答答地问：“阿紫，你说我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吗？”
　　我觉得很有意思，但不想骗他：“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妈最艰难的几年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和父亲很多时候在一起，你，没有机会了。绝对没有机会。”
　　王叔长叹一声：“唉，我想也是。阿紫，我想退休了，真正地退休，你和扬明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我斩钉截铁地说。
　　“对了，阿紫，你和扬明结婚几年了？”
　　“叔，你怎么问这个？六七年了吧。”
　　“阿紫，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年轻人叫什么七年------”
　　“七年之痒？”
　　“好像是这么说的。男人啊，总有糊涂的时候。你可不能糊涂，你听叔的，千万要保持清醒------”
　　他说得很明白了，可我不想明白：“叔，现在我想睡觉，不想清醒。”
　　“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好，我挂了。再见。”
　　“再见。”
　　挂掉电话，我是真的很清醒了。我怎么办？
　　我给扬明打电话，没有关机，他睡意朦胧的声音传过来：“喂！”
　　“喂，是我，你在哪里？”
　　“在家啊！”
　　“哪个家？”
　　这是必须说明白的，因为我们的窝很多。
　　“五一路的啊。睡觉啊，我很困------”
　　他说声再见就把电话挂了。五一路的家？我现在就在五一路的家里。我慢腾腾地起床，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披头散发的女人吓了我一跳。老家的迷信说，晚上十二点以后，女人是不能照镜子的，否则镜子里出现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女鬼------
　　那不是女鬼，而是向紫，大权在握，独守空床的女人。她男人刚刚跟她说谎了。他为什么要说谎？他一定是以为她还在张家界的山里。
　　我笑了，镜子里的女人笑得很糁人。
　　王叔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那样跟我说。我该怎么办？捉奸在床？不，没那个美国时间。装做不知道？这也许是个好主意，可是，我讨厌说谎，特别讨厌。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他说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到时候我该相信哪一句？
　　和他谈谈吧，他愿意吗？
　　于是我再打电话过去，这次他是彻底醒了：“阿紫，怎么了？”
　　“我回长沙了，你最好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哪个家？”
　　“五一路。”
　　我啪地挂了电话，趴在梳妆台上，无声地笑，想象扬明此时此刻的表情，一想到他旁边可能有一个女人，我就再也笑不出了。是的，我们是奉命结婚，没有爱情。可是，我只有他，再没有别的男人。他有女人，我可以忍，但不能瞒我，不能当我是傻瓜。这是游戏规则。
　　座机响了。他还真是冷静，怕我诓他，先试试水。我心中的怒火上升，不接电话。座机铃声刺耳地在寂静的夜里响着，撕裂我的心。我的泪不自觉地流，顾不上去擦。如果今天没有和王叔谈心，他不会顾上跟我说这事。如果今天我没有给扬明打电话，那这件事我什么时候才能知晓呢？
　　手机铃声响了。
　　我不接。军人出身的我不习惯重复命令，任何事情我都只布置一次。
　　铃声也响了很久，最后自己停掉了。铃声是“浪漫的事”，只是我的婚姻一点都不浪漫。我曾经有幻想，就是丢丢出生后，扬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我觉得，我们的婚姻也不是一无是处。
　　如果说继承百分之十的向氏建设股份让扬明有了归属感，那么丢丢出世后，他有那么一段时间简直找不着北了。他常常在半夜起床踱步，在我耳边说情话，说上一两个小时——我假装睡着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恢复了相敬如宾的日子，是后来越来越忙吗？从前不管怎么忙，离得多么远，睡觉前我们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电话就不打了呢？
　　我并没有把握他今天一定会回家，他是个硬角色，不向任何人低头，包括我的父亲和王叔。一般，他很尊敬他们，每件议案他都请他们过目，如果有异议，他会解释。如果他解释不通，他会修改。但是，如果他说得通，你要他改，他绝对不让步。父亲和王叔依靠他，习惯他的作风。后来我也慢慢习惯了他的方式------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我跟前耍花样。
　　我回到床上，关掉所有的灯。
　　夜已深，该睡觉了。

　　18 讲和（一）

　　我不知道扬明是什么时候回家的，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扬明独自在客厅抽烟，大玻璃烟缸里，装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烟，由此看来，他回家很久了，但没有吵醒我。
　　“嗨，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尽量让自己没有敌意，我们的婚姻是一个交易，只是一个交易，他做到了他的，我也应该做到我的。
　　他抬头看了看我，把自己摊进沙发里，袅袅的烟雾从他的嘴鼻出发，弥漫在还算广阔的客厅里，呛得我直咳嗽。还是小平头，只是胡子八茬，很萎靡的样子。
　　我跑回卧室，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对他说：“出去吃早餐，要带点什么？”
　　看来，今天他要恪守沉默是金的原则，还是没有反应。我就抓个包出去了。他默认了自己出轨的事实。他的沉默，是在等待什么？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夏天的城市里，日光一步步逼近上班的人们。大多数人在匆匆吃早餐，有的坐在早市的塑料凳子上，有条不紊地吃，有的提着小小的薄膜塑料袋，边走边吃，有的在公车站牌下吃。我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也没有胃口吃什么，甚至也不能思考，不能去感知。
　　扬明消极地承认，为什么？无可否认，他一向很低调，但他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既然是王叔都知道的事，那就应该时间不短了。父亲为什么昨天逼我回家？王叔为什么深夜给我打电话？这都是有预谋的，对吗？
　　时不时地，扬明和另一女人亲热的镜头窜进脑海，我竭力地要赶走这种虚拟的映像。
　　在这个城市里，我夸张地有五个家，自己三个，美姝那一个，父亲还有一座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也可算我的家，有时候我跑到那里去存一些东西。可现在，我无家可归。房子其实不能等于家，不是吗？
　　不知为什么，我就走到了父亲我工作和生活很久的那所学校。学校围墙外一百米以内的小区里，有我的家，在那里，从叛逆的学生时代住到成为成熟而平凡的职业女性。
　　我掏了掏包，发现钥匙还在，就走进了大门。
　　一个新来保安追着我问：“喂，你找谁？”
　　我没有心情，但还是笑笑：“回家。”
　　“回家，我怎么没见过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我不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一口气对他说：“我是十二年前住进来的，有六年没有回来过，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住在九栋403，叫向紫，这是我的身份证。”
　　保安很严肃地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给他的上司打电话。必须承认，他是个很敬业的保安。过了不到五分钟，从前的那个小保安，已经是主管了，冲进保安室，和我握手：“向姐，好久不回来了，真是稀客啊。”
　　我敷衍一个微笑给他，毕竟他很殷勤。
　　“要保洁员吗，向姐？”
　　“不用了，我家应该有人定时收拾。你忙，你忙。”
　　我再不想客套下去，冲进楼道，老旧的电梯还在繁忙地工作着，电梯里居然还坐着一个开电梯的大妈。
　　“几楼？”
　　“四楼。”
　　防盗门锈迹斑斑，就像电梯一样陈旧了，费了我不少功夫才进得门去。向氏的物业公司果然有人来维护这边的卫生。地毯看上去还干净，家具都蒙着白套子，只是空气似乎已经很旧了，是因为长久没开窗户的原因吗？
　　我打电话让白天值班的保镖老刘上来帮忙。如果没猜错，他一定在和下面的保安寒暄。他跟我很久了，以前是和扬明一起轮班的，对这一带应该比较熟悉才对。
　　保镖上来了，问：“大姐，要做卫生吗？”
　　我一边开窗户一边说：“不用，还比较干净。你就帮忙把套子都扯下来丢进洗衣机就行了。”
　　“好的。”
　　这是一室一厅的房子，他很快就完成了任务。他问我：“大姐，要吸尘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吃过早餐吗？”
　　“吃过了。”
　　“吃过了啊。我没吃，给我买点早餐可以吗？一包奶，再一笼小包子就行。”
　　我给他钱，他不要。我笑了：“你给我做事还出钱，那不是亏了吗？”
　　他终于还是拿着我给他的五十块钱出去买早餐。
　　很少用空气清新剂，今天忍不住用了，没办法，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太浓烈了。我把厨房收拾得差不多时，保镖回来了，一包奶，一笼小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所有的零钱放在厨房的小桌子上。
　　想了想，我还是没有要他拿上零钱做小费，那样有点侮辱他。跟着我的有四个人，两明两暗。这个是明的。我从包里掏出一千块现金给他：“老刘，我在这边住几天，你比较熟悉，找一家酒店，先安置一下，不够再去公司领钱。”
　　他这回没有推辞，拿了钱，去安排酒店。走到门口他回头问：“大姐，要通知大哥吗？”
　　“不用了。”
　　“好的。”
　　其实他一定会通知的，因为他们都是扬明一手带起来的。父亲母亲扬龙和我，由扬明亲自安排人手，其他除了美姝母子，都是扬春扬夏和小虎在安排，当然他们三人要听扬明的。理论上说我处于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因为扬明听我的。但实际上，下面的人只效忠于四虎将。向氏四虎将只有一个人会绝对效忠于我，那就是小虎，扬春和扬夏绝对效忠扬明。
　　扬明对我的忠诚度是多少？我没有把握。对婚姻不忠的他，会对自己的职业效忠吗？会对向氏家族效忠吗？我真的是很没有把握，一点把握也没有。父亲说他对家族是绝对忠诚的，他是怎么判断的呢？父亲从不说，我也不想问，他说是就是。
　　我想给父亲打电话，又否决了这个想法。父亲知道这些，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要我忍，要我遵守交易规则。我想打电话给美姝，她会关心吗？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聊天。于是，我一边啃小包子，一边拨国际长途。
　　“hello， Meishu.”
　　“是我，美姝。”
　　“阿紫？”美姝有些惊喜，“真的是你吗？好久没联系。我得强调，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打长途给我。”
　　“因为后院着火了，我不知道怎么应付。”我说，恨自己的无助。
　　美姝在那头沉默了有半分钟，我陪着她一起沉默。
　　她这样劝我：“阿紫，你有那样的父亲，这些应该看开才对。”
　　“我可以看开，但我讨厌谎言，那意味着不忠和背叛。对于安全公司来说，不忠和背叛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你代表公司还是自己？”
　　“我就是公司，公司就是我。”
　　“阿紫，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美姝说，“他一定封锁了消息。这点他是可以做到的，毕竟是他经营那么多年。所以，你被打击了，没有安全感了。安全公司的总裁没有安全感，还真是讽刺。”
　　我知道她一定在那头笑，她是那样的。
　　“是的。”我承认道，“我，我爹，扬明，王叔，是没有档案的，这就意味着我们有很多秘密。但是，我没有他的档案，他有我的，十几年来的安全措施都是他亲手制定的。我们之间有交易，我承认，但是，他不能这样欺骗我。他得像我父亲那样，每一个都得交代清楚。不然，我怎么能遵守我的诺言？”
　　“阿紫，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被人背叛了。我感觉被他攒在手里，一点胜算都没有，这让我没有安全感。”
　　“阿紫，你没有爱上他。这个时候你应该愤怒，如果你爱他。可现在你不愤怒，你只是担忧。你不爱他，这是你的错，你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却不爱他，他一定觉得很失败。”
　　“美姝，你应该很清楚，爱情和我的婚姻无关。他也不爱我。要求我们的婚姻中有爱，这是一个笑话，我们只是交易，交易有规则，我遵守了，他也应该遵守。”我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帮扬明说话，她是知道一切底细的女人，现在却在这里跟我说婚姻中没有投入爱情，是我的错。
　　美姝耐心地跟我解释，她确实知道一切底细：“他做了你七年丈夫，孩子上小学了，你却不爱他，他情何以堪？是的，是一个交易，正如你父亲说的那样。但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交易？他可以拒绝的，他为什么不拒绝？结婚前，他在暗处保护了你十年，他熟悉你的一切细节，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的全部青春年华都和你有关。他怎么可能不爱你，你倒是说说看，他怎么可能不爱你？”
　　我倔强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会在外面有女人？我们结婚七年了，儿子要上小学了。我没有做任何对他不忠、对婚姻不忠的事情。他既然熟知我的一切，那他也应该很清楚，我连初恋都没有过。你说说看，他为什么在外面有女人？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封锁消息？那我可以推论，他可以封锁这样的消息，也可以封锁其他的消息。到时候，我算什么？傀儡吗？”
　　美姝笑不出来，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笑。她一直觉得，我的倔强很好笑。比如我倔强地恨母亲，我倔强地花父亲的钱------
　　美姝说：“阿紫，这个两夫妻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帮你。你看，我自己也处理得很糟糕。所以没有要教训你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既然你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提醒你，不要过早做决定，不要轻易放弃你的婚姻。他是个好男人。”
　　电话肯定是被监控了，但我也没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给美姝打完电话，我又给小虎打电话：“小虎，我请一个星期的假，你要多留心。另外，过几天我有事跟你算帐，你给我把皮绷紧点。”
　　小虎一贯嘻嘻哈哈：“姐姐啊，我没做错什么啊。你不能拿我当冤大头。”
　　“我不会冤枉你。你说，扬明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扬明哥有什么事？”
　　“你装，你装，你给我把皮绷紧点。对了，小美那边，你要跟进，如果要加人手，找扬明加。我有一个预感，小宝只是小美的一个幌子，背后一定还有什么。如果这件事不做好，我绝不饶你。”
　　“是，大姐大！”

　　18 讲和（二）

　　我在老房子里住了一个星期，他没有找我，我也没有和他联系。父亲给小美下了个套，我必须确保父亲的计谋不会弄巧成拙，或者说弄假成真。小美是后来的家族成员，对她的监控我交给了小虎，扬明也没有意见。
　　这天是周末，我给父亲打电话，告诉他我的担忧。父亲很高兴的样子：“阿紫，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很高兴。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爹，我想对她的父母进行监控。”我说。
　　“可以啊，人手够吗？”
　　“这个要问扬明。”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在犹豫，是的，他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我都明白。当年我说过，我接受他的安排，他就要对我负责。
　　父亲说：“阿紫，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只想问你，阿紫，你难过吗？”
　　“我不知道。你说他对公司绝对忠诚，我相信你。可是现在他背叛了。我不在乎他在外边有几个女人，但是，他必须把这些放到台面上来。他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他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应该放弃私人空间。我讨厌他欺骗，安全公司名义上是我的，但全部基础都建立在他对公司的忠诚度上，爹，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我真的很担忧，而不是愤怒。
　　父亲想必在进行他一生最艰难的谈判之一，他很慎重地跟我说话：“阿紫，我还是相信他，希望你也能仍旧信任他。我们必须坚信这一点，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爹，你还活着，你能控制他。那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阿紫，慢慢来，你不能心急。”
　　“我不急。我只知道，七年来，我唯一有信心的就是小虎那一部分，另外的四分之三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我们的性命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我刚发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我撒谎，不觉得有任何的不安。这算什么？”
　　父亲似乎被我的担忧感染，他很沉重地说：“阿紫，我不知道你都担心成这样了。其实，他都跟我说了，他不敢来见你，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我一直等你打电话，等了一个星期。阿紫，作为安全公司的总裁，这样思考是对的。但是作为妻子，你应该宽容一点，男人都会犯错误的。”
　　“我不怕他一时冲动，只怕他处心积虑。”
　　父亲想了很久，说：“你回山野来，你是该休假了。七年来，你时时刻刻处于紧张状态，草木皆兵，这样不好。”
　　山野也并不是世外桃源，我可以想象，父亲的妻妾早已经将山野变成了深山里的夜总会。那不是我的家，那是父亲的游乐园。
　　“爹，我想回老家休息。”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我的家。”
　　“阿紫，你自己选择，没有关系。是的，我已经老了，不久以后你就要独自面对，没人帮你疗伤。但是一定要带上保镖，四个全带上。”
　　“好的，小美那边你和小虎安排吧。对了，扬龙也要看紧了，威胁的不仅有外面的，还有内在的，我怕他难以接受现实。”
　　“我有分寸。好了，到家给我打电话。”
　　我们五个人飞张家界，没有人接机，打车来到向氏集团总部，老刘选择一辆老式越野车，连夜往澧水边母亲给我的房子里去。
　　楼下的饭馆还在，老板夫妇认出我，十分高兴：“稀客稀客，丫头，先坐下喝口水，让你婶娘给你收拾收拾。哪门不早点打电话，什么都没准备。”
　　我身心疲惫，就在餐厅里坐下，喝水。
　　老刘说：“大姐，我们住旅店吗？”
　　我看了两人一眼：“就住家里吧。李叔，能不能把客房收拾出来？”
　　李叔忙说：“当然好，当然好。这几位兄弟？”
　　“他们是我的司机和业务员，一会儿还有两位要来。”
　　“好的，好的。”
　　其实我也可以住扬龙那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总在抗拒。是的，母亲把这所房子给了我，我在这房子里拜天地，度过没有故事的洞房花烛夜。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李叔上楼嘱咐李婶后下来，手里拿着一只腊猪蹄，黑黑的。他笑道：“丫头，这是明天的菜，今天晚上只能随便吃点了。”
　　“没关系，煮面条吃也行。”
　　李叔于是下厨房去了。一会儿，李婶下楼来，手里的托盘里，装满了小点心：“先填填肚子，鸡蛋马上就好。”
　　他们还真把我们当贵客了。我忙推辞：“婶娘，不要鸡蛋不要鸡蛋，随便吃一点夜宵就行了。”
　　婶娘说：“已经煮好了，这是应该的。农村里没有别的，就是土鸡蛋，有营养。”
　　婶娘钻进厨房不到五分钟，就给我们三人送上水煮蛋，每人四只，放在小巧精致的白瓷碗里，小小的长柄瓷汤匙，斜倚在碗沿上，碗里放了白糖水。看上去干净而雅致。这是土家人最高的待客礼。
　　老刘和他的搭档很不好意思，还要推辞。我笑道：“煮熟了，吃了吧，明天吃就糟蹋了。”
　　李婶的眉毛都笑弯了：“对对对，还是丫头懂事。趁热吃，没有腥味。”
　　我们慢慢地吃鸡蛋，李叔又炒好三盘蛋炒饭，几个小菜，放在我们面前。我们正吃着，一辆小车悄无声息地在家门口停下，下来三个人。
　　我看一眼老刘，他冲我一点头，走到门口去。他对为首的那一个微微一鞠躬，大声说：“大哥，回来了？”
　　他就走回来，站着，还拉拉正在吃饭的搭档。安全公司只有一个大哥，那就是扬明。
　　扬明走进来，首先冲李叔李婶打招呼：“叔，婶娘，麻烦了。”
　　李婶娘跑出厨房，在围裙上擦擦手：“哎呀，稀客，稀客。丫头说还有两个人，我就知道你要回来，快坐，鸡蛋给你们留着呢。老李，还有饭没？”
　　李叔在厨房里头也不回地忙碌着：“有，有，问他们是吃蛋炒饭，还是肉炒饭。晚上只能将就一下。”
　　扬明忙说：“别费心，随便吃点，随便吃点。”
　　他们寒暄时，我埋头猛吃，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打了个饱嗝，我对李婶说：“婶娘，我上楼去了。”
　　“好好好，卫生间昨天才打扫过，很干净，浴巾在你的房间里------”
　　我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一直不看扬明一眼。他也不和我说话，可能也是真饿了，坐下吃我剩下的小菜。
　　吃了几口，招呼几个手下：“老刘，小三，来来，你们几个，一起吃，吃饱。”
　　那五个人就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大吃大喝。
　　我听见李叔吩咐李婶：“老妈子，给扬明几个拿酒来。”
　　扬明忙推辞：“不用了，我们不能喝酒，太麻烦你们了。这次要多住几天，恐怕耽误你们生意。”
　　“哪里哪里，接都接不回来的贵客。有什么生意，不过是给你们看看家罢了。”
　　------
　　他们的对话被我关在房门外。多住几天？他打算住几天？
　　开了空调，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弄醒了我。我迷迷糊糊说：“睡觉吧，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没有睡，反而把大灯打开了。
　　“不行，今天不说明白，我睡不着。”他说。他掀开被子，一把抓起我，扔在沙发上。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么粗鲁，我顿时睡意全消，跳起来。
　　“怎么？我告诉你，老家的房子隔音不怎么好。”我冷冷地说完，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去。
　　漆黑的夜，夜风细细地吹过阳台，脚下二十米处，就是澧水。三两点渔火，在夏日的夜里闪烁。长河如歌，在今夜，此时此地，是一个休止符。
　　阳台上有一个小秋千，也不管它是否干净，就坐了上去，伸直双腿，搁在秋千前的小桌子上。结婚后，特意让人按我的意思装修了一遍。这是最后的避难所。无论我怎么矛盾地对抗母亲，最终，只有回到这里，才是安全的。
　　他来了，想说明白什么呢？我们的电话都被监控了，他当然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有什么不明白，睡不着？
　　空调的噪音停止了。他来到阳台，坐在我的对面。
　　“阿紫，我们谈谈，好好谈，心平气和地谈，”他说。
　　“可以。我的电话是被监控的，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说你的，你有什么不说出来就睡不着，那你就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你看，你很不冷静！”
　　“我也没打算冷静。”
　　“你的反应这么激烈，我可以把这当作你爱我的证据吗？”
　　“随便你。”
　　“阿紫，对不起。”他说，突然跪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自己的双腿。甚至还拉拉自己的睡裙。可是我无话可说。
　　“阿紫，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当然在乎，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就掉了脑袋，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算愤怒还是担忧？
　　他跪在地上不起，低着头，说他自己的话：“阿紫，从你十五岁，我就开始保护你，整整十年，我只有你，你是我的全部。可是，你离我那么远，那么遥远。你甚至不知道在你的身后，有一个我。想想那些年，我就很绝望。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是浮躁不安分的。你曾经问我，有没有睡过女人。睡过的，当然睡过。在三十岁以前，你就是我的一个梦，一个随时都会醒来的梦。我有女人，每一个都是处女，她们自己愿意的，十年，十个。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因为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他允许这些事情发生，他说，这是每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
　　我在哭，我希望是迎风流泪，但这不是真的。
　　“阿紫，谁能想到，就在我变成这样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不齿的人时，他却要我娶你。我说不出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我希望他在说一个笑话，哪怕是耻笑，也行。太荒唐了，他允许我十年来寻花问柳，然后叫我娶他最爱的女儿，一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都不会这么做------”
　　他也在哭，他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但这也不是真的。
　　“他要我娶你，我答应了。我不允许自己拒绝。他还说，如果你以后有情人，我不能干涉。我也答应了，因为我自己就不干净，没有资格要求你为我守住什么。从装修房子到我们第一次□，有两年的时间，我不敢碰你，我怕你知道我不干净。然后，那一天，你说，既然爹要我们生孩子，那我们就生一个，我真的很慌张------”
　　他是一个演戏的高手，我没有看出他那时在掩饰，还是，此时此刻，他本能地，也在演戏？
　　“丢丢出世了，我们都很开心，就好象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个孩子的降生一样。我希望，我的生活从此正常了。我只有你，你只有我------”那时候，他没有演戏，他是真的很高兴，因为他有了一个儿子，我能相信这一点。
　　从什么时候，事情发生了改变——或者，又回到了从前？
　　“后来，丢丢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只剩下了工作，你的眼里只有工作，我们是搭档，而不是夫妻------”

　　18 讲和（三）

　　扬明在我的脚下泣不成声，这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一向很惜福，没有父亲的默许，他绝对不敢做任何坏事。
　　在我们这个家族里，扬龙是最干净的人，父亲却给扬龙的老婆设下圈套，而不管扬龙将来如何面对。为什么？当年，我也许奢华，也许骄横，正如扬明所说，我绝对干净。父亲给我这样一个丈夫，为什么？
　　刹那间，一丝灵感像流星一样划过我的脑海，也像流星一样消失了。我隐约觉得父亲是故意的，只是，他要达到什么目的？我的父亲，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在这个局里，设计的是谁？
　　“你时常强调，我们的婚姻是一个交易。如果我没有认识你那么多年，我一定要错以为，你是个很有野心，很有心计的女人。然而，你不是。你只是没有心，对吗？你不在乎别人为你付出了什么，也没打算为别人付出什么。你答应和我结婚，只是因为你没有其他的选择，你答应出任总裁，只是因为父亲要你做。你进公司七年了，如果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有足够的时间架空我，可是，你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不习惯过于复杂的事物罢了。如果连自己的丈夫都要时时留心，处处防备，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对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我付出多少你都看不见，因为你不打算看见，也不需要看见------”
　　他说得也许有些道理，但是，不论出于什么理由，背叛都是不可饶恕的。他说了很久很久，没有得到一句回话。很快，他就会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他会做什么呢？
　　他抬头，我看见了他的泪水，一个男人的泪水，一个硬角色的泪水，在夜色下，显得十分悲情。
　　他一定也看见了我的泪水，也许，就是我的泪水又给了他勇气：“这个女孩只有二十岁，刚从乡下来，将成为许多男人的玩物。她愿意把第一次给我，她不傻，她只是穷怕了。穷困是一种让人疯狂的病，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她的感受，她把自己托付给我，不要承诺------”
　　我扶着秋千的绳子，站身，回房间，这是女人最不想听的那一部分，我也是女人，我也不想听。
　　不要承诺的女人是男人最不能抗拒的诱惑。斯滕伯格的爱情三角里，是这三极——激情、亲情、承诺。根据进化心理，女人需要男人的承诺，以维持自己与后代的生存，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在生存竞争中取，所以有经济能力抚养后代、愿意承诺的男人，对女性有绝对的诱惑。而男人，他只要让自己的精子广为传播，就能保证自己的基因能够流传，这就意味着在生存竞争中的胜利。男人，只需要激情——亲情和承诺是他们的负担。
　　扬明只是一个男人。据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化学反应的激情，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必须转化为亲情，否则，就不能维持下去。男人的喜新厌旧是适应性的。
　　他跟在我的身后回了房间。也许是说得太多太久了，进房间后，他一言不发，盘腿坐在沙发上，似乎等我的判决。
　　我不知道怎样结束。我想钻进被窝里，像鸵鸟一样，把头钻进沙子里，不管外面的威胁如何。但是，他那架势，非要今夜结束不可。
　　如果你认为这个男人此时是一头待宰的羊羔，那你绝对错了，而且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个男人，声泪俱下地说了几个小时，看似激动而无助，却丝丝相扣，滴水不漏，为什么？
　　他为什么七天不和我解释，是什么需要他准备七天？他有野心吗？他是男人，肯定有野心。也许是我太多疑，可现在，我不能不多疑。我不想钻进他设好的圈套里，任其作为。
　　我关了房间里的灯，睡觉了，不管盘在沙发上等待判决的男人。这很公平，由他开始，也应该由他结束。
　　我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时，扬明在沙发上酣睡，胡须茬子像茂密的春草，欣欣向荣。
　　拉开厚厚的窗帘，赤脚走进晨曦里。秋千垫子湿湿的，再不敢坐上去。大理石桌面倒很干净。
　　河对岸的草地上，几头水牛和黄牛，享受着一天中美好的开端，悠闲地埋头吃草，不时甩甩长长的尾巴。还有几头牛躺在离岸很近的河水里，很惬意的样子。几个小孩在卵石滩上翻螃蟹------
　　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
　　也许是阳光穿过纱帘，刺激了扬明的感光细胞，他醒来了。虽然我背对着他，眼里满是含翠的远山，清澈碧绿的河水，但我的脑子里，清楚地知道，他醒来了，正在向我走来。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早，阿紫。”
　　我回头看他一眼：“早，打扰你了吗？”
　　“没有。从来没有睡得这样踏实。”
　　“我想也是。”
　　我回到房间，脱去睡衣，换上白天的衣服。一条七分裤，一件简单的T恤。他跟着进来，看我换衣服。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是我的丈夫，根据父亲的安排，我们不能离婚，但各自寻欢是允许的。实际上，如果可以离婚，对我的生活也没有多大冲击，因为我认识的男人屈指可数，我甚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寻得一次浪漫的外遇。
　　扬明也换上短裤和T恤，我们相继下楼去吃早餐。
　　今天逢场（集市），李叔和李婶已经很忙了，老刘几个早早地起了床，居然能像模像样干跑堂，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占据一张小桌子，聊天。
　　李婶问我们二人：“丫头，早餐吃什么？”
　　“米粉好了。”
　　扬明说：“一样的。”
　　我扭头对老刘说：“今天进山去怎么样？带上猎枪，沿着公路走，一直走到没有路。”
　　“好的。”老刘答应着带着四个人去收拾东西。
　　“水要多带，食物一边走一边卖，可能还要买点创可贴带上。”扬明补充道。
　　米粉撒上山胡椒油，香得一塌糊涂，我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李婶很开心的样子，问我：“再来一碗？”
　　“不要了。对了，婶娘，我要带点馒头。”
　　“好好，我给你拿。要木炭吗？”
　　她居然知道我是要去烧烤。
　　“有木炭啊，好啊，要。”
　　李婶居然给我备齐了铁钳、铁钎，烤架，还有炉子，另外有盐、香油，蜂蜜------
　　她解释道：“扬龙上次回来都备齐了。他和他媳妇儿，还有几个朋友，也是去烧烤，天黑才回家。你们不要那么晚，等你们吃晚饭。”
　　“好的。”
　　我们出发了，不时停下来，买新鲜的玉米，买肉，买野李子，香桃------
　　老刘四个先开车走了，我和扬明在后面。
　　穿出小镇，窄窄的马路向深山蜿蜒，路人越来越少，车越来越快。老刘打电话过来：“大姐，前面有条岔路，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左边是军道，没有通行证进不去。”
　　“知道了。”
　　我放下电话，扬明突然伸出右手，将我搂过去，亲了一下，低声说：“阿紫，你别不理我，跟我说说话。”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说什么呢？没什么好说。”
　　“你在这里长到十五岁，肯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
　　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讲和了。那天我们也回去很晚，李婶打了三次电话催我们，说是山里蛇多，不要玩太久。昨天晚上炖的猪蹄已经很烂了，入口即化，但因为是夏天，没有什么胃口多吃。好在人多，倒也没剩下什么。
　　当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回忆我们的新婚之夜，也像新婚之夜一样，心无杂念地睡着了。
　　我们一直待到父亲打电话催扬明回去。
　　我偶尔开个小差无关大局，扬明出来太久，就是群龙无首了。这次出轨事件像风吹过一样，留下感觉在心里，但在物质的世界里，什么也没留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有时候不免想到，扬明在外面有那么多女人，给他留下血脉了吗？对于男人来说，一个儿子是不够的，尤其是像扬明这样的男人，优秀的基因应该在竞争中获得优势。
　　这么想，有一天就这样对他说了。他说：“没有。现在的女孩子，可不像我们的那些小妈们一样安分守己。”
　　我说：“至少有一个是真心的吧。”
　　“没有。你不懂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我希望你永远也不必懂。我希望你比我先走，这样，你的世界就永远不会被污染。我发誓，从今以后，类似的事件绝不会再有。我有一个儿子，足够了。”
　　我能相信吗？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19 飞飞公司

　　从唐学飞成立飞飞服饰的第一天起，向氏安全公司的人就渗入到他的每一个环节。飞飞公司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属于小美，百分之三十属于小宝，另有百分之十五属于小美的母亲张蓉。
　　小美和唐学飞（小宝）每个月秘密会面一次，属于正常的业务关系，只与飞飞自身的发展有关，与向氏集团无关。如果一定要套关系，那就是紫衣服饰的总经理李新仁认为，飞飞服饰的品牌定位与紫衣服饰一模一样，严重影响到紫衣的业绩。因为我是紫衣的最大股东，李总经理不止一次向我抱怨，生意没法做了。
　　扬明和我研究了近一个月，没有任何建树。扬明有一天吃饭时对我说：“就我看来，小宝的公司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本来就只是个幌子，当然要干净了。”我有些漫不经心。
　　虽然生活又恢复了常规，但内心的不安如影随形，啃噬着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的心。父母离婚，对我来说，就是父亲对母亲和家庭的背叛，而母亲放弃我，更是对我最大的背叛。作为一个成年人，理性足够使我理解父母当时的苦心，但从感情上，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种的借口。背叛就是背叛，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扬明本身是父母的弃儿，当然明白这多重的背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和从前相比，他更加体贴，更加努力地工作。他并非不善言辞，但他明白，任何的辩解都是多余的。他太了解我，明里暗里，他跟了我十七年，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阿紫，打起精神来，”他说，他在对面，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正拿起餐巾抹嘴巴，“阿紫，让小虎盯紧一点。”
　　小虎被我修理得很惨，扬明为他求情，流着泪为他求情：“阿紫，都是我的错。小虎是我们的兄弟，不要为难他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造成的------”
　　是啊，兄弟，安全公司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兄弟，拿血和命换来的交情，我不知道，这算江湖呢，还是家族。
　　其实，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是否该提出来，这是禁忌的话题。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除了这一个环节出问题，再没有其他的解释。
　　扬明当然能感知我的犹豫，他试着鼓励我说出想法：“阿紫，我们之间，可以讨论任何话题。”
　　“我怀疑，监视小美的人被收买了。”
　　扬明的眉头顿时紧锁：“我也这样考虑过，但是，他们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金钱是无法收买的。”
　　“其他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男人不管追求什么目标，到最后只有一个目的。”我不说了，因为我面前就坐着一个男人，我的男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仍旧是我的丈夫。过于极端的观点，不那么合适，就算你说的是一个事实，甚至是真理。
　　扬明笑了：“阿紫，你怕得罪我？我也许没有读你那么多书，但还是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圣人。”
　　“男人要在生存竞争中获胜，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的基因广为传播。所以，男人的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吸引尽可能多的女性为自己诞下后代——女人是以质量取胜，而男人，追求的是数量。”
　　扬明马上否认：“不，这不是重点。他们对自己的女人很忠诚，我了解他们。”
　　“当然，他们是你的兄弟。可是，如果诱惑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家呢？”
　　扬明被我绕糊涂了，这不是一样的吗？
　　“扬明，你应该知道，出外勤的人除非是天生的冒险家，不然是不会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的。他们是正常人，渴望正常的生活。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他们四十岁以后的生涯做规划？”
　　我吃完最后一粒米饭，擦嘴，然后定定地看着对面的扬明。
　　“我没有想过，因为------”
　　“因为你是天生的冒险家。从孤儿院逃出来混社会是你理性的选择，但你的有一部分兄弟，他们并不是，他们只是为了生活。更何况，你有一个前提——你为安全公司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捍卫你的家和家人，但他们不是。当然，我们还年轻，他们也还年轻，但是，我们必须为他们想到，否则，你会失去更多的兄弟。虽然人在江湖，但义气并不是一切。”
　　扬明沉重地点点头，这是他最不想讨论的话题，但不得不讨论。
　　他很快地做了决定：“这样，阿紫，我们先拟个草案给爹过目。是我忽略了这一块，我总是拿王叔唐叔和父亲的关系做参考，没有考虑到，这一代人更为急功近利一些------”
　　我点点头：“我通知小虎换人，飞飞公司的人也要全面评估一次。”
　　扬明有些为难：“这个工程太大了一些。”
　　“没关系，你先做草案，评估我来做。”
　　“还是我们一起来吧，有个照应比较好。另外，把老刘几个也用上，可以参考他们的想法做一些大致的设定。”
　　三天后，我们在五一路的家里设宴招待扬春扬夏和小虎，这时候，《向氏安全公司退休人员安置办法草案》已经做好了。
　　四虎将每人要露一手，做一个大菜，而我，则是那个打下手的。可怜四个厨师一个助手，被他们支使得团团转。
　　扬明做东坡肉，好大一罐。四个男人没有减肥难问题，乐得大鱼大肉地吃。
　　扬春做水煮鱼特别地道，当厚厚的一层火红辣椒平铺在汤盆里，我就忍不住要流口水。
　　扬夏做凤梨排骨，酸酸甜甜。
　　小虎最逊，做了清炒土豆丝和干萝卜炒腊肉，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我这是以数量取胜。”他说。
　　五个人忙碌半天，总算把菜端上桌了。
　　扬夏拉开窗帘，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扬春提议道：“不如拿小桌子到阳台上去吃。”他几兄弟中最有情调的。
　　“我没意见，因为我腿最短，小凳子也能坐得舒服。”我说。
　　小虎说：“那我们站着吃，更舒服，盘着也行。”他就是好和我打个擂台。
　　我们就搬了一个茶几到阳台上去，盘腿在坐下，开吃。
　　小虎要喝酒划拳，被扬夏打了一巴掌：“我们几个，就数你最没心肝。你想想，大姐要不是有事，她能请我们上家里吃饭？他们两公婆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小虎和扬春同时扬夏：“你才是鸡呢！会不会说话！”
　　我和扬明对视一眼，扬明说：“你们猜得没错，确实是有事情。”
　　小虎顿时埋头吃饭，扬春和扬夏各自顾着往碗里夹菜，对扬明的话都充耳不闻。扬明顿时泄气：“阿紫，你来说。”
　　我还没开口，小虎边努力地啃排骨边说：“大姐，雷公不打吃饭人。有话吃完再说，不然影响心情。”
　　“那好吧，那就吃完再说，反正我又不着急。”
　　扬明也说：“那行，先吃先吃。”
　　五个人吃五个菜，原来不够。原来男人们是这样吃饭的。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排骨早没有了，只剩下几块被染得不那么好看的菠萝片，再一转眼，东坡肉已经见底了。当我满怀信心地将筷子伸进鱼盆里，辣椒和豆芽还有很多。
　　最气人的是小虎，他吃饱喝足了，剔着牙对我说：“大姐，你就别减肥了，越减越肥，还是像我们敞开胸怀吃比较好，从来也不会体重超标。”
　　最后，我只能就着萝卜干吃了一碗饭。就连土豆丝，都被扬明打扫干净了。
　　那天，我们谈正事到很晚。
　　对于飞飞公司，扬春很生气：“大姐，什么都不用考虑，我们把唐学飞废掉，万事大吉。”
　　扬夏赶紧制止他：“二哥，你别说傻话，要能做，早做了，哪里等得到现在？”
　　扬明说：“你们三个在飞飞都插了人，每一个都要重新评估，不管以前的关系多么好。但是这件事必须慎重做，不能伤了兄弟们的心。小美那边，重新换一批人去，要有经验，更要忠心。在评估后重新安排之前，我们召开一次大会，宣布退休养老的政策。你们回去对他们说，以前是我向扬明没考虑周到，亏待大家了，以后我会补偿你们。”
　　送走三兄弟，我对扬明说：“我要和小宝见一面，有些东西先挑明了比较好。唐叔是父亲的生死兄弟，我们不能背地里对他的儿子下手。”
　　“还早，阿紫。我们也并不一定对他下手。我们的目标终究是他背后的人。”
　　“万一擦枪走火，殃及他，我们怎么交代？”
　　扬明想了想，说：“也行，这样你看行不行。你让李总经理出面约他，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不过说老实话，他不是那么好对付。他处心积虑很多年，终于能自己当家了，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开公司对我们影响不大，最多就是少赚几个。最重要的是要警告他，不要玩过头了，到时候给别人做替死鬼，划不来。”
　　小宝坚持要在他的公司总部和我见面。
　　扬明没有去，我和李总经理还有老刘一起去了。
　　飞飞公司不愧是小美一手策划的，紫衣服饰确实比人家逊色不少。
　　老刘走到前台，那几个客服十分周到，说话温婉，大方端庄。
　　我看了一眼李总经理，说：“知道为什么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吧？如果你再不把你那些干妹妹、小情人换下来，那下次换岗的就是你。”
　　“大姐，我——”
　　“你尽可以学唐学飞，卷钱走人，但我相信，你没有他那么幸运，因为你爹和我爹八杆子搭不上关系。我们看重的是你的才华，如果你已经江郎才尽，也没有关系，但如果——”
　　“大姐，我不敢，我哪里敢？”老李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我知道他的底细，他绝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无害，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是因为没空。
　　“你最好是不敢！”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出电梯，到了总经理室门口。
　　唐学飞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大姐，有失远迎。李总，好久不见！”他十分客套地把我们让进总经理室。
　　他不认识老刘，于是问：“这位是？”
　　老刘一声不吭，我代他作答：“扬明的兄弟。”
　　小宝于是“哦”了一声，将他也迎进总经理室。他将女秘书关在门外，叮嘱说：“任何人都不接见。
　　主客寒暄一番，言归正传。
　　“大姐，有什么话直说，我们虽然见面不多，但还算是熟人吧。”
　　“唐总，”我特意称呼他的头衔，“你公司很好，比紫衣要好。”
　　他笑得很开心：“能得到大姐的称赞，学飞三生有幸。大姐你是紫衣的最大股东，圈内人。但是你这样说，就不怕李总有意见？”
　　李总刻意地喝茶。我看了他一眼，对小宝说：“唐总，我们颇有渊源，还是不要这么客套好了。约你见这一面，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虽然你自立门户非向氏所乐见，但我们向氏家族的每一个人，还是真心地祝福你大展宏图。”
　　“不包括向扬龙吧。”他的话十分耐人寻味。
　　“但是包括扬龙的老婆。”我针锋相对。
　　小宝是个混社会的，虽然不是绅士，但至少是老油条。对这些人，要给些猛料，才能打动他。
　　小宝哈哈大笑：“我忘记了。听他们说，你不仅是向氏的大小姐，还是某个秘密组织的头目。”
　　“是的，我是。你呢，不仅是飞飞公司的老总，还是我唐叔的儿子。”我不想让步。他未必就不如扬龙，他只是被扬龙的光芒掩盖了。而且，他真的是个狠角色。他曾经噬赌如命，但自己开公司后，再没有赌过。
　　小宝不再嬉皮笑脸，很认真对我说：“大姐，也许我卷走三百万是很恶劣，但是，可以这么说，每一分钱我都拿得起。向扬龙不比我强，他只是比我走运而已，如果我在他的位子上，可以比他做得好十倍。他会读书没错，但会读书和会做生意是两码事。向伯、王叔和我爹，都没什么文化，可他们比谁都做得好。我本来不想这么很没脸面地走，但是我爹那人，你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知道------”
　　“我说过，我们祝福你。正是因为这三百万你拿得起，所以没有追究。但是，我要提醒你，做生意可以，不能为非作歹。你和小美合作没什么不好，你是从向氏出来的，她是向家的媳妇，说到底，和向氏还有一份情谊在，比起外面的竞争对手，我们更愿意和自己人打交道。但是，你们的生意不能威胁向氏的安全，毕竟你们了解太多内幕。”
　　小宝冷静而残酷：“大姐，生意场上没有父子兄弟，只有对手和合伙人。如果紫衣被我们挤垮了，你应该找李总问责，而不是找我。”
　　“那是当然。飞飞刚刚开张，很多东西你目前并不清楚，这没关系。我只希望往后你的判断力还是这么睿智。”
　　我起身告辞，小宝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他一直严阵以待，但是，我要传递的信息是别的，与生意无关。他也许现在不懂，但往后会明白的，毕竟，他是那么一个聪明人。

　　20 祸起（一）

　　一个单身女人和一个单身男人要结婚，原本是天经地义，但是，这一对男女，实在身份有些敏感。
　　单身女人是钱玲玲，小红的妈妈，单身男人是李强，紫衣服饰的总经理。
　　小红是个好孩子，她向我发誓，要考上大学，她就考上了，体育学院，她擅长体育。我在山野给她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就是在这个宴会即将结束时，钱玲玲郑重宣布，她要结婚了。
　　她是这么说的：“红红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十多年来的辛苦也算得到了回报。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也有。我可以放弃对金霞超市的继承权，后半辈子过平淡完整的家庭生活------”
　　她的宣言，重点两个字，完整。
　　小红显然已经被打了预防针，所以她一言不发，坚决沉默。父亲还是往常的样子，波澜不惊。而房间里的其他人，炸开了锅。
　　钱姨娘一副义无反顾的神情，让我觉得很悲情。也许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但她是一个好母亲，为了女儿，隐忍这么多年。作为一个有情有欲的正常女人，在四十多岁以后宣布，要过完整的家庭生活，经历过多少内心挣扎？有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只是这么多女人的一个侧影，但那么真实！
　　没有人敢对这个话题多嘴，除了小美。她骄傲地挺着大肚子，周旋在众多女人和男人之间，毫无惧色，而扬龙，时时追踪她的身影，眼里满是宠溺。这一对男女，都还生活在梦中，没有醒来。
　　小美对钱姨娘说：“钱姨，本来长辈的事轮不到我们小辈多嘴，但是，据我这几个月来的观察，李总经理不是个好的结婚对象。”
　　够种，够直接。
　　钱姨娘胸有成竹：“李强那个人，无非就是嘴贱一点，爱和青年女子开个玩笑，算不了什么。他的前妻得癌症去世前，他专门请假一年照顾她，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他是个好人，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小美甜甜一笑，再不说话，怎么看，她们两个都是在演戏，但就算人家演得漏洞百出，你也无法挑剔他们，因为，这个桥段无非是为了告诉我们，她已经准备好了。
　　多年信任的下属和自己的情人要结婚，父亲做何感想？我们都很紧张，他费尽心力维持自己的帝国，临老了，后院起火，情何以堪？
　　他还是很平静地说：“玲玲，你要结婚，追求自己的幸福，这都没错。你和李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算不上什么新闻。但是，我说过，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情人，不能结婚，这是底线。我有很多女人，我的女人有自己的情人，这很公平。但是，你们不能结婚。在我死之前，你们不能结婚。”
　　钱姨娘咬着嘴唇，不说话，但她绞得很紧的双手显露出她的紧张。父亲的强势，在这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领教过。
　　小美真是个不怕死的，她问：“为什么呢？爹，你都放松到这个程度了，索性大方一点，不是更有风度吗？”
　　父亲威严地看了她一眼，却转向扬龙说话：“扬龙，管好自己家的事。”他站身走出门去，背影孤独而决绝，王叔和唐叔紧随其后------
　　小美做了个鬼脸，甜甜地对扬龙说：“老公，你爹不喜欢人家，我们回去吧。”
　　大家都装没听见，扬龙走向东收拾西收拾的母亲，抱着母亲的后背说：“妈，我们先走了，行吗？小美在这里住不惯，她一天不逛街，就难受。”
　　妈什么也不说，丢下手里的鸡毛掸子，上楼去了。
　　父亲今天的态度让我明白，为什么当年母亲装着对王叔的热情视而不见。也许，有时候，无情胜似多情。
　　小美捧着大肚子，与大厅的每一个人拥抱，告别。我们家的男人们大多数无法消受这样的热情，面色尴尬地送他们夫妻上车，离去。
　　钱姨娘十分沮丧，满怀歉意地看着女儿。小红对她母亲做了个鬼脸，要离开。我叫住了她：“红红，你做到了，我也要做到我的。这是河西的一套公寓钥匙，明天回去，我给你三天时间渡假。三天后，你和小蓝一起，去夏令营军训。”
　　小蓝大度地向小红祝贺：“二姐，你做到了。”
　　小红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姐，这么快？”
　　“是的。因为我们的责任很重大。”
　　小红满怀激动地接过钥匙：“大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另外，如果我考到驾照，你能不能送我车？”
　　小蓝笑道：“二姐，你太贪心了吧。房子刚到手，就要车子。”
　　小红抱了一下小蓝，说：“我不会输给你！”
　　小蓝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这一对幸福的小女儿，我十分欣慰。不管怎样，在这个家里，还有人是幸福的，或者说，曾经幸福过。
　　我想了一想，还是说了：“红红，安慰一下你妈妈。她也挺不容易的。”
　　“不去。”
　　“别这样了，谁都有想不开的时候。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而且，你也不知道她吃过什么苦。你再怎么委屈，至少没有缺衣少食吧。”
　　小红看了看她那独自在大厅静坐的母亲，对我说：“大姐，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要住到你家去，就是因为，她太让我分心了。”
　　“红红，不管怎样，她是你的母亲。而且，她的要求其实不过分。”
　　“不过分，怎么不过分？”小红突然激动起来，“当初为了一步登天，给人家做小老婆，没有名分也在所不惜。到老了，要完整的家庭，大姐，你不觉得她很可笑吗？她凭什么享受了做姨娘的全部好处，还来要求所谓的幸福权利？爹不说就算了，要我原谅她，不可能！”
　　钱姨娘的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我真的有些不忍心，于是骂小红：“丫头，她是你妈！谁都可以看不起她，唯独你不可以！”
　　小红很倔犟地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大姐，人要认命。她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就该付出代价。而且，你别看她现在样子很惨，背地里和大嫂不知道搞什么鬼。”
　　孩子们通常都是这样，看到了，就要说出来。
　　我能沉住气，钱姨娘就不好说了。她一听小红的话，表情十分惊慌，站身就上楼去了。
　　小红突然明白自己捅了漏子，睁大眼睛看着我：“大姐，我妈，她------”
　　“小红，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这些我们都知道。”
　　“那你们------”
　　“我们有办法的。”
　　小红这才放下心来，对小蓝说：“走，我们去唐婶家，她家有很多野生的猕猴桃------”
　　小青和小绿也到了青春期，要长成大姑娘了，她们从外边进来，每人捧着一大束野花。听说有猕猴桃吃，赶紧把手里的花塞到我的手里：“大姐，帮忙，我们也去了。”
　　朱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后，说：“阿紫，给我。”
　　我把花递给她，她捧着深情地闻闻，说：“还是山里的野花香。以后我也来山野避暑。”
　　“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你那个书店，能放手了吗？”
　　“可以啊，那几个孩子挺好的。”从我把小蓝据为己有，朱莲就开了两家书店，一家新的，一家旧的，在某大学里。找几个大学生做兼职，她自己有时候还去旁听一些讲座。
　　“最近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而已。”
　　“自己写书吗？”
　　“写了一点，没什么用处，玩玩而已。”
　　当初她学的是一个冷门专业，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远离喧嚣，搞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玩。钱不是万能的，但有点小钱，消费自己的小情小趣，还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她有一间专门的收藏室，收藏一些她出去旅游带回来的东西。朱莲有个特点，就是她从不去名山大川，只去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农村，山里，偶尔放纵自己一天。反正她自己会开车，经常是走到哪算到哪，为此她的保镖经常向扬春抱怨，她是最不好保护的一个，生活没有规律，哪一天兴起，开车就跑了。
　　扬春问我怎么办？凉拌。
　　还是扬明有经验，说：“你们不要在暗处了，公开身份，让她知道，无论上哪里，都要带一个尾巴。”她却一点都不在乎，尾巴就尾巴，照样跑。
　　朱莲找了一个水晶瓶，将野花插进去，摆在餐厅的长桌上。
　　“阿紫，我感觉有人在监视我。”
　　“我们派了两个人给你，不是公开了吗？”
　　“不是他们。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穿着睡衣呢，不知道什么地方，感觉有镁光灯闪了一下。而且，保镖们也有感觉，感觉被人监视。”
　　“你别吓自己了，没有的事。”我尽量安慰她。有人想浑水摸鱼，我不能对她明说。
　　一般，我们来山野，保镖是不跟的，他们会在张家界的总部休息。只要父亲在，王叔就不离左右。虽然我没有见过他出手，但扬明说，他是很厉害的。据说当年他出事后，父亲很长时间不让他上班，他就开始练功夫，然后这个习惯就保持了二十多年。
　　“阿紫，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小蓝。”朱莲在餐桌边坐下，很认真地对我说。
　　“你担心她，为什么？”
　　“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在酝酿，是针对小蓝的。”
　　“你真是过敏，小蓝有什么值得别人来阴谋的？”
　　“大家都在传，你在培养她做接班人。安全公司的接班人啊，比向氏建设的股份更让人眼红。”
　　“这是事实，不是传闻。这不需要阴谋，接管这个公司是有条件的，眼红也没有用。事实上，接管安全公司，义务比权力要多。”我说给朱莲听，也说给门外偷听的人听。
　　朱莲说：“只有你知道这一点啊。别人只知道，安全公司的总裁是向氏的太上皇，有无上的权力和数不清的好处。”
　　“无所谓啊，谁想要就给谁嘛。”
　　实在没劲，大家族除这些，没有别的。

　　20 祸起（二）

　　父亲和我们家族的所有人遭遇了艳照门，女主角是朱莲，男主角五花八门，从她十几年前的前男友到现在的保镖，为她打工的大学生------
　　照片在某一刻出现在我们所有人的电子信箱里，也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实体邮箱里，一个大大的白信封，里面的内容全部少儿不宜。
　　父亲和孩子们在山野过暑假，看到这些东西十分愤怒。我和扬明在第一时间被他召回。
　　“你们给我说说看，这是什么东西？”父亲从他宽大舒适的工作椅上站起来，将一大包东西扔在我们的脚下。
　　扬明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我对他示意，还是我来说好了。
　　“爹，你别生气了。虽然我们还没有开始调查，但至少我知道，这是家里人做的。”
　　“为什么？你说个理由。”
　　“首先，这些照片，只出现在我们家族内部。如果是外面的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挂到网上去，让每一个上网的人看到这些，这不算什么，很多人乐得看我们家出丑。但是，这个处心积虑的人没有这么做，所以我可以推断，是家族内的人，他们并不希望家族本身成为一个笑话，因为他们自己也属于这个家族。”
　　“好，继续说。”父亲慢慢平静下来，示意我和扬明坐下。
　　扬明接过我的话头：“这些照片流出来，谁受的伤害最大？当然是朱姨娘和小蓝。实际上，最受不了的是小蓝。那打击了小蓝，谁有好处？小红。”
　　父亲表示不信：“不，不是玲玲做的。她很简单，不会这么处心积虑。小红那孩子也是直肠子，要什么她会说------”
　　“当然不是她们。但有人希望我们认为是她们。而且我可以肯定，钱姨娘参与其中了，但她肯定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她只是想，让小红赢小蓝。”
　　父亲说：“那也可能是朱莲自己做的啊。”
　　“爹，你。”我不明白，爹为什么对朱莲有这么大的成见。当初我要小蓝做接班人，他就不很支持，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暧昧。
　　我想了想，说：“是的，也可以这么想，因为现在小蓝有了对手。像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肯定不会轻信，那么反倒是对小红不利了。可是爹，你想过没有，朱莲她又不是傻子，她不会以为我们查不出来真相。爹，照片是假的，我们做过鉴定，全都是假的。朱莲也许是这个家里，对你最没有感情的人，但我也可以说，她是这个家族里最爱自己的一个人。她没有什么野心。”
　　父亲被我戳穿了心思，不搭话。
　　“爹，人不能带偏见的。你当初为了给舅爷爷面子，为朱莲提供了保护，她很感激你。是的，她不喜欢你，她只是不得已，需要你的保护。可是，我们这么多的小妈，有几个人是真爱你这个人呢？她们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我越说越直接，扬明被我吓着了：“阿紫，怎么能这样对爹说话！”
　　父亲一摆手：“算了，交给你们了，我不管。我老了。我带丢丢和扬东出去玩。”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我还没来得及给朱莲打电话，她是个慢性子的人，这时候不知道反应过来没有。
　　仔细分析，谁都没有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就算我们处处提防的小美，也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情，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无论如何，安全公司轮不到她来接手。
　　扬明苦笑着说：“不管是谁做了这件事，都是损人不利己的。”
　　我问他：“这应该怎么查？”
　　“从头开始查。这件事主要与朱莲有关，先问问她，在什么场合穿过这些衣服。话说回来，他们技术挺高的，乍一看，看不出破绽。”
　　“对她来说，这太难了。”我真的有些不忍心。
　　“谁不难呢？这件事一天不处理，大家的日子就一天不好过。长痛不如短痛。”
　　我和扬明一起去看朱莲，她明显憔悴了很多。
　　看见我们，她只有一个苦笑。我和扬明坐下，她给我一杯橙汁，给扬明一杯咖啡，然后说：“其他没什么，我早有预感了。我只担心小蓝看见了会怎样。”
　　“朱莲，你别担心，他们是封闭式训练，暑假结束前是看不见的。”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是来调查的，你们问吧。”
　　“朱莲，我们调查会找保镖，我们是真的来看你的，”我说，“小蓝那边你自己跟她说比较好，另外，不要针对小红说什么。”
　　“阿紫，说到小红，还真不是钱玲玲的风格。”朱莲说，“钱玲玲做事，一向直接干脆。她从来不会嘴里说一套，心里想另一套。上次她说要结婚，换一个人肯定不会宣布的，因为阻力太大了。但她就说了，能不能做到先不考虑。”
　　扬明说：“很多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摆在那里，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
　　朱莲说：“这个阴谋绝对是最近开始酝酿的，我有证据。”
　　我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母亲的直觉呢。”
　　她也笑，说：“不是直觉。”
　　她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的前男友。
　　“你们看这张照片，我的样子是我现在的样子，可你们看王力，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他一家人出国好几年了，现在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什么地方能找到他十几年前的照片呢？”
　　“同学啊，朋友啊，最可能的就是他的老家父母兄弟那里啊------”
　　扬明摸摸头，对我说：“阿紫，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看法，你看对不对。这起风波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其实就是为了占用我们的资源。”
　　朱莲有些不明白，我却明白了，而且灵光一现。
　　我兴奋地对朱莲说：“再给扬明一杯咖啡，你的咖啡能给人带来灵感。我也要一杯新的橙汁。”
　　朱莲走去给我们拿饮料，我对扬明说：“从小宝出走、钱姨娘要结婚到最近的艳照，综合起来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背叛！小宝的公司没有大问题时，我就在考虑了，在这个幌子背后，她想干什么。你刚才说对了，她就是为了占用我们的资源，就是为了在家族内部制造混乱，然后浑水摸鱼。”
　　扬明说：“她都快生了，还能摸什么鱼？”
　　“她的智商在你我之上，虽然她母亲要她忍十年二十年，但我估计她等不及，她不会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她肯定会毫不吝啬地使用她的脑细胞给我们制造麻烦。”
　　“那还查吗？不查了。”
　　“但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因为照片是别人给她做的。她和我们一样，明里暗里，有一帮人为她服务。我们只盯住她本人，是不够的。”
　　朱莲听着我们的对话，摸不着头脑，我喝了一口鲜榨的橙汁，对朱莲说：“请你吃饭，你选地方。”
　　扬明说：“越贵越好。”
　　三个人很有成就感地去吃大餐。
　　在餐桌上，扬明忍不住问我：“现在我们应该在哪边加人手呢？”
　　“杨春丽那里。”
　　“什么？”朱莲很奇怪，“她很老实的啊，一直就是带小孩。还围着你爹转来转去。”
　　和她四十多岁高龄相比，朱莲太单纯了一点。我问她：“那你说，这些下九流的手段，谁做得出来呢？”
　　“杨春丽做不出来啊。”
　　“她背后的人可以。”扬明说。
　　“我必须承认，小美功课做得很好，进门不过几个月，小妈们被她收买了一大半。她特别知道自己的优势——当家大少奶奶，得到她的认可，就意味着在家族内部地位的改善。”我有些酸，她比我优秀太多了。她这几个月设计的事情，我一辈子都无法设计完善，更不要说执行。
　　扬明说：“阿紫，如果你肯在这上头下功夫，她也不是你的对手，你就是太懒了。那时候，给王叔报仇，基本上都是你设计的。”
　　“我那是被逼的。”
　　朱莲略带感慨地说：“这么一个能干老婆，扬龙想得开就好，想不开，一辈子遭罪。”
　　“管他呢，他自己选的。”
　　朱莲一边给我们盛汤，一边说：“阿紫，你别装了。你比谁都关心扬龙，嘴巴硬。”
　　扬明说：“你一定觉得自己对扬龙有亏欠，因为本来这些都应该是属于扬龙的。其实想明白，太多的财富意味着太多的责任，若只是想好好生活一辈子，你完全可以不接这个摊子。钱太多的时候，就只是一个数字了。”
　　“你们都不明白，其实我就是嫉妒他，从他出生，我妈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朱莲说：“这我理解。但是，你也要知道，从一开始，你爹就是你一个人的。”
　　我和扬明都挺意外的，朱莲居然能看穿这么多。她笑道：“再怎么样，我也比你们多吃几年盐。你爹愿意给所有人一些钱，他不在乎钱。但他的情感，无论喜悲，都只给你看见。其他人看见的，就是一个永远稳如泰山的男人。”
　　我们有意识地让朱莲多知道一些安全公司的事情，因为她往后很有可能影响小蓝的判断。我想好了，虽然总裁只能给一个人，但让所有的女孩通过培训课程学点东西，然后加入进来，也是很好的。就算小蓝以后不是总裁，但只要她愿意，也可以在安全公司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21 身世

　　父亲的长孙，扬龙的长子，出生了。
　　虽然父亲很想代劳起名一事，但扬龙无论如何不依，因为他们夫妻俩早就已经为儿子准备好大名了。
　　不过，人家拒绝是有道理的，所以父亲认了。这个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名叫向贤达，无论从字面上看还是从内涵上，这个名字比丢丢的“向贤王”好太多了。
　　父亲和母亲乐疯了，在老家办满月酒，整整三天，流水席。二老迎来送往，喜笑颜开，不知道疲倦。六十来岁的人了，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庆祝。
　　对这个儿子，小美也十分紧张，毕竟第一次做母亲。我真的希望，同为母亲的她，下手的时候能够犹豫三秒钟，对我们大家都是了不得的福音。然而，产妇要么忧郁，十分难伺候，要么疯狂，十分地亢奋——小美却两者都占了。
　　就在举族同乐之时，就在她儿子的满月酒会上，在那么一个亲朋好友云集，所有姨娘公开亮相的大集会上，她放出流言，说小蓝不是向家的女儿。
　　窃听记录显示，她首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卓娜，卓娜告诉钱玲玲，钱玲玲告诉了李芳，李芳告诉给宋小兰------
　　晚饭时分，全家人都知道这个谣言了。
　　朱莲躲在我那边，都忘记流眼泪了——她嘴里不停地念叨，消遣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中伤小蓝，为什么------
　　小蓝是个隐忍的孩子，跟着自己的母亲，什么话也不说。艳照门不了了之，对小蓝的影响不大，因为在她打开邮箱之前，扬明让人黑进她的邮箱，将照片删除了。可这件事，实实在在地打在她的脑门上。
　　小美究竟要干什么？
　　扬明和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不停地抽烟，我不停地吃零食。以前都是遮遮掩掩，拉别人出手，这次她亲口传播这个消息，是要撕破脸皮吗？
　　是的，我知道是她，但能把她怎么样呢？她只是“听别人说而已”，她只是为了和姨娘们搞好关系，说说闲话而已。她还是一个骄傲的产妇，刚刚生下向氏的长孙，功德无量。
　　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小蓝都被伤害了。
　　她就这样乱放几枪，然后安全公司的人全都疲于奔命。
　　她最嚣张的行为是，拒绝亲自带孩子，也拒绝我母亲为她带孩子，因为她自己的母亲已经办理好退休手续了。她宣布，出了月子，就要出去工作，要成立一间电讯公司，她不想靠老公。
　　父亲十分生气，却无可奈何。是的，她毁约了，那又怎样，人家不要你的钱，你的公司股份------另外，对贤达，小名达达的孙子，他太满意了，以至于他能忽略和儿媳之间的不愉快。在满月酒的这几天，父亲和母亲好像青春了十岁，接受亲朋好友，乡亲邻里的祝贺，大方地发送红包，人人有份。昨天小镇逢场，中午一度使交通阻塞，长达两小时。
　　“前面的我也不管了，她为什么要对付小蓝？她自己是女人，还是一个母亲。小蓝充其量也就是我的接班人之一，她为什么不对付小红？小红也是接班人之一。朱莲在父亲那里并不得宠，这样打击她，没有任何效果。我要被她整疯了。”
　　“这就是她的目的，拖垮你。”
　　扬明闷闷地抽了几支烟，心事重重地对我说：“阿紫，她不是在对付任何其他人，她就是在对付我们，对付你。你忘记了吗，她最顾忌的就是你，你的财富，你的权势------如果搞掉你，这个家族再没人能对抗她。”
　　“她完全可以请杀手把我干掉，费这么多周折干什么？”
　　她的资本就是儿子而已，儿子刚生出来，就这么嚣张，有胜算吗？她这么高调地反对父亲和我的权威，有多大的胜算能成功？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以她的智商，绝不会莽撞行事。她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一次又一次地权衡利弊得失。
　　她真正的筹码是什么？放出这么烟幕弹，是为了遮盖什么？
　　她和小妈们的关系升温很快，坚持要请她们每一个人来喝满月酒，完全不顾母亲的感受。谁也不会相信，她就是为了多收红包，虽然她们送的礼金肯定不薄。
　　是的，她在布置一个森林，用整个森林来藏一棵树。我不知道这棵树藏在哪里，不可能知道。她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她计划周详，无懈可击。对手就在眼前，我却无法看清她的软肋。
　　扬明也许是被我的沉默吓坏了。他拉我坐下，好言劝慰：“阿紫，别太担心，我们有过比她厉害十倍的对手。”
　　“扬明，你难道没听说吗，家贼难防。”
　　“她还算不上家贼。从一开始我们就设防了，她在我们的掌控中。”
　　“那你说，小蓝怎么办？朱莲够坚强，小蓝才十几岁，就算我已经培养她很多年了，可无论如何，她只是个孩子。你说，她这样做，损人不利己，何必呢？”
　　“做DNA鉴定。”
　　男人的想法真是理性！真是天真！
　　“扬明，消息是真是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污辱朱莲和小蓝。”
　　“我们也可以不理会。”他无可奈何地说。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冷处理是根本行不通的。如果我们不处理，她会有更加劲爆的步骤实施——照片事件已经给我们提醒了，我们没理。
　　也许，她从 一开始就是为这个消息在做铺垫，猛地说小蓝不是向家女儿，谁能相信？但如果先让所有人知道朱莲不守妇道，再散布这个消息，家人至少会半信半疑。尤其是，我们大家都能感觉得到，父亲对朱莲和小蓝的疏离。
　　这个女人，真是狠！
　　扬明放下最后一根烟蒂，对我说：“阿紫，你去和朱莲谈谈，看她自己的想法怎样。”
　　我点头，目送他出卧室门。这几天他要累坏了，来来往往的人流，复杂多变的环境。向氏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
　　很多年前，祖母去世的时候，他们也在，我不认识而已。那时毕竟是丧事，客人来了就走了，安全工作反而简单。
　　世人均喜好锦上添花，向红亮的长孙出世，这是天大的喜事，十里八乡的都来了。有的从山里走来，有的坐船，横渡澧水而来，有的开小车来，有的骑单车来，有的骑摩托车来——光是安排车辆停放，就用了三个人。
　　朱莲母子住在我家的客房里。小蓝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朱莲坐在阳台上发呆，全然不管夕阳只剩下余辉，秋日的晚风吹乱她飘逸的长发。
　　女儿已经长成，她也老了。当初的逃避，换来一时的安逸，却留下毕生的伤痕。她一直是个清秀的女人，很少用化妆品遮盖什么。我能感觉她的鱼尾纹，毫不留情地吃掉了她的青春。
　　我给小蓝掖掖被子，走上阳台。
　　“我们必须谈谈。”我说。
　　她淡淡一笑，落寞和无奈安静地躺在她的眼底。
　　“是该谈谈了。其他的我不想多说，小蓝是向家的女儿。”
　　“我是想和你谈谈，如何平息这件事。”
　　“不用平息，”她说得很快，她很少用这么快的语速说话，她一直是个文雅安静的女人，固守着残存的骄傲，“时间会平息一切。”
　　“不，我们必须对此作出反应，不然她会有更加毒辣的招数，将你们逼到绝境。”
　　“阿紫，不至于吧。”朱莲有一丝惊慌。她不傻，她知道这是艳照事件的延续。
　　“很至于。我知道这有些难以接受，但还是要建议你，给小蓝做亲子鉴定。”
　　她沉默了很久。她的心思一定像她的发丝一样，纠结成团，难以解开。
　　“好吧，我们做。”
　　得知朱莲同意做亲子鉴定，扬明松了一口气。他说：“感谢科学发展到这样不可思议的地步。如果要用滴血认亲，那就糟糕了。”
　　我们在两家机构做了两次，毋庸置疑，小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把鉴定结果给父亲过目，他叹了一口气：“是难为小蓝了。她的母亲后来和那个男人还有来往，我不能不疑心。”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我亲眼看见过他进家门。做了什么不知道，但有来往是绝对的，而且，不止一次。”
　　我没有问朱莲这些隐私的问题。小蓝的身份确定，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紫，你最让我不放心的地方就是不懂得存疑。你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直觉，固执地认为一些人是好人，另一些人是坏人。其实，每一件事，也许真相只一个，但说法有很多种。比如一张设计图，这是最科学最理性的东西了，可是在美姝和我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美姝会说，这是她的一个理想，而我则会说，这是一桩生意------”
　　美姝，他的美姝，他念念不忘的美姝，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我岔开这个话题，回到小蓝这里来：“不管怎样，小蓝是我的妹妹，是你的女儿，对我来说，这个真相足够了。父亲，你需要对这件事开个家庭会议。我和扬明都认为，这一年来发生太多的事，绝对不是巧合。你需要警告某些人。”
　　父亲笑了：“没有必要。小蓝觉得委屈，这很自然，你给她一些补偿。其他的，我们等着瞧好了，她不出手，我们也按兵不动。”

　　22 车祸

　　我们小看了这个女人。我们，指父亲，扬明，还有我。
　　小美做了妥协，在达达三岁前不出去工作。这三年，我们过得风平浪静。
　　在这三年里，扬雄大学毕业了，我给他借钱在美国西部开了一家时尚公司，这里的时尚全部属于男士。他给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这是丢丢的教育基金。”他这样跟我解释。
　　在这三年里，小红把自己训练成一个狠角色，并在安全公司兼职。我给她新成立一个部门，叫做女生部，专门训练女外勤人员，她是第一个学员，第一任部长。她野心勃勃地计划，要在大学毕业后，成立一支女子特种部队。
　　小红的母亲打消了和李强结婚的想法，长年住在山野，吃斋念佛，倒也自在。李强，我仍旧让他做紫衣服饰的总经理，而且，他居然能有办法让业绩节节高升——这归功于他对女人的高度了解，用钱玲玲的话说，他就是嘴贱，心肠并不坏。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佩服父亲的知人善用。
　　小蓝考上大学，军官学校。父亲对此十分满意，给她送豪宅不算，还送了一辆小小的高尔夫给她。小红嚷嚷父亲偏心，我对她说，如果你训练好三个女保镖，送宝马。她十分高兴，要我说话算话。我提醒她说，最重要的不是业务，而是对公司的忠诚度。
　　扬清也上了大学，扬林和小绿小青上了高中，并开始在向氏建设列席董事会。
　　丢丢和扬东已经长成小小男子汉，我开始安排他们学习一些防身术。他们在同一所国际学校，丢丢对自己要叫只大他一岁的扬东舅舅十分不满，从来不尊称扬东舅舅。他就叫他向扬东。他们一起长大，十分要好。
　　扬春扬夏和小虎都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
　　扬龙对向氏建设的控制力度越来越大，在向氏集团董事会上的份量越来越重，他逐渐在向氏的帝国里，寻找到自己的位置。
　　父亲和母亲越来越老，但精神仍旧很好。父亲对扬龙的表现越来越满意，对公司的关注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他带着几个儿女已经长成的老婆游山玩水，乐此不疲。
　　母亲仍旧在照顾丢丢，杨春丽坚持亲自照顾扬东。
　　向氏家族习惯了这样的风平浪静，习惯了奢华和安逸的生活。所以，当事件出现时，每个人都懵了，不知道如何应对，不知道如何站队。
　　达达三周岁生日，小美宣布要大大地庆祝。她的计划是出国旅游，就一家三口，目的地是北海道。当她拒绝保镖随行时，我的心就莫名地紧缩了。我向父亲报告这个消息，他说小美已经通知他了。
　　父亲说：“就让他们任性一回吧，小美是想在结束家庭主妇的生活之前，好好地玩一玩。她是女中之凤，关不住的，迟早要飞的。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就行了。”
　　我就放行了。
　　接到紧急长途时，我和扬明正赶着回家吃晚餐。
　　周末，丢丢要回家，扬东也许会一起来过周末。我和扬明最期待的就是周末，能和儿子出去逛逛街，或者就是在家，父子俩打游戏，我在一旁加油，或者出去野游，烧烤——怎样都行，只要一家人团聚，幸福就像花儿一样开放。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能理解父亲那些仪式性的行为，越来越盼望各种农历节日的到来。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抛下手中的工作狂欢。
　　扬明开车，我接电话。
　　扬龙的保镖张俊行急得说不出话，像哑巴一样，发出一些艰难的声音。我知道事情不妙，赶紧让扬明把车停在路边，让他接电话。
　　他接过手机，说：“我是向扬明。”权威冷静的声音让那边的保镖慢慢地恢复了语言功能。
　　扬明开了免提，保镖仍旧紧张，几乎是嘶喊着说：“大哥，大姐，不好了，董事长出车祸，十分严重，正在手术中。”
　　我经常反应很慢，这一次也是。呆了很久后，第一个动作是扑进扬明的怀里，第二个动作很久才跟上，眼泪流出来------
　　扬明习惯处理突发状况，他任我抱着，自己快速地给王叔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和我父亲在一起，他说他们在酒店吃饭。扬明一咬牙，说：“扬龙出车祸了，是不是告诉父亲你决定。”
　　王叔也懵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来得及做决定，手机就被父亲抢过去了。王叔当时的脸色一定大变，以他们二人的交情，父亲不难看出发生了严重事件，而王叔是没有私事的。
　　父亲冲扬明说：“你冷静点，给我说，好好说。”
　　扬明一听到父亲的声音，着急地看我。我没有主意，没有意志，只知道天塌下来了。
　　扬明于是尽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将从保镖那里听来的消息重复了一遍。父亲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我们以为他已经收线了。
　　扬明喂了两声，说，那我挂了。这时，父亲开口了：“扬明，先不要告诉你妈。我们都要沉住气。我们等他回来再说。日常事物交给扬春和扬夏，你们回山野等我。”
　　我和扬明回到家里，对母亲和丢丢说，我们必须有紧急事情，要出差，什么也没带，就匆匆出门了。母亲追到门口说：“饭都好了，吃了饭再走啊。”
　　我不敢回头看她一眼。她已经老了，白发不少，腿脚也不灵便。可她的头脑依然精明无比，一个眼神就能泄漏我的心慌。
　　扬明说：“我们赶飞机，在飞机上吃吧。”
　　飞机午夜起飞，我和扬明找了一家咖啡馆，一杯接一杯地灌咖啡。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咖啡杯里，我终于忍不住，趴在小桌上大哭。扬明赶紧坐到我身边，抱住我的双肩。
　　苍老无神的父亲在他的书房里等我们，因为他的飞机比我们早两个小时起飞。王叔接了视频，和保镖互通消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们去了山村，泡温泉。小美说这里十分舒服，就住下了。山村很小，只有一条大道通往山外，平时车辆不多。他们一家三口每天傍晚都要沿着大道散步半小时。一连三天都是如此，没出任何状况。
　　昨天傍晚，他们三人照样去散步，不知道为什么，小美和达达落后了十米远。保镖因为是秘密执行任务，不敢靠太近，但看得出，当时扬龙在打电话，他边走边说电话，没发现小美和达达没跟上来，就在这时，一辆车直挺挺地撞向扬龙。
　　保镖的自动摄影眼镜录下全过程，我们可以看出，小美对突然出现的保镖十分惊奇。其中一个保镖已经把扬龙抱起，小美才赶过来。另一个保镖则将达达带离现场。视频里达达的哭声尖锐得像一把刀，刺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
　　父亲老泪横流，说不出话来。王叔关了视频，示意扬明说点什么。
　　扬明叹了口气，看向我。我除了哭，做不了别的。
　　终于，父亲掏出手帕，擦去眼泪，说话了：“这是我的错，我小看她了。但是，她一定会付出代价的。我们不懂日语，去日本也没用。这样，让保镖留在日本照顾扬龙，小美和达达回国。你妈那里先瞒着，等有了结果再告诉她。她回来先不要动，看看她接下来演什么戏码。”
　　王叔有些担心地说：“老向，还是采取一些措施吧。”
　　“不。我看出来了，她是想接扬龙的班，顺理成章地接管向氏公司。只要我没死，她就做不到。有些东西，她的功课没做好。”
　　我们都不好再说什么。父亲虽然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但仍旧成竹在胸，像石头一样冷静。
　　父亲说：“阿紫，你加强对张蓉的监控，她是很关键的人物。是该大清盘了。在公司的董事会召开之前，我们按兵不动。但是你们必须做好这样一件事，找一处能让小美安静过一生的地方，要任何人都找不到。事情一结束就送她走。”
　　“爹，那达达怎么办？”
　　“对于他来说，他的父母都已经死了。”
　　“爹，扬龙说不定会好起来的——”
　　“阿紫，你别骗自己了。任何人被撞成那样，即使没死，也跟死了没多大区别。他是我的儿子，我会给他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但是，我不能欺骗自己说，我能让他好起来------”
　　如果她不是那么志在必得，如果她不是那么盛气凌人，如果她不是那么处心积虑，也许，看在她是达达母亲的份上，我会留一点情分。
　　三天后，小美和达达回国了，她直接把达达带到我家里交给母亲，并叙述了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母亲当时就昏过去了。因为母亲年纪大了，她又信不过别人，就将大舅的小女儿华华接来同住，料理家务。华华不想读书，在我家住得也还自在。
　　华华给我打电话时，吓坏了：“大姐，怎么办啦。大嫂把达达放在这里就走了，姑妈醒过来就知道哭。”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扬明接过话筒，对华华说：“华华你别着急，孩子别饿着就行，我们马上回家。姑妈哭，就让她哭，哭过会好一些。”
　　我们回到家，达达哭，我妈哭，华华也在哭，连我自己也只想哭。
　　扬明说：“情况复杂，让朱莲过来帮帮忙，华华一个人肯定是照顾不了这一老一少。另外，小红有时间也来帮帮忙。朱莲在，就不会那么群龙无首了。”
　　朱莲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开车过来，听我们说完全部事情，她直摇头：“这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她就想一手遮天，太不自量力了。”
　　我给周医生打电话，让他来给我母亲看看。
　　周医生开着一家中等规模的私人医院，其中有我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因为从一开始就挂着我的名，所以那时候父亲没有拿出来大家分。
　　周医生说：“赵太要住院才行，她其实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明天她一觉醒来，会失去一切行动能力------”
　　一辆救护车把母亲接走了。

　　23 交锋（一）

　　华华和小红轮流照看母亲，朱莲带达达。 母亲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达达。华华赶紧给朱莲打电话，朱莲就把达达带到医院。
　　她们在医院大厅相遇了。达达看见小美，十分高兴，赶紧扑过去。小美连招呼都没和朱莲打，面无表情地抱着达达上楼去了母亲的病房。
　　一进病房的门，小美将达达塞给华华，一头扑向母亲的病房，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凄厉异常。华华吓坏了，达达哭着扑向自己的母亲。
　　朱莲紧随其后来到病房，看见如此场景，赶紧示意华华离开病房。
　　病房里有窃听器。事后我们听见，小美不停地对母亲哭喊：“妈，妈，你醒醒，你惩罚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扬龙，都怪我，都怪我------”
　　“达达才三岁，往后我们三代人，要被别人吃下去，拉出来，妈，妈，你不能睡了，你起来啊，达达，快叫奶奶，把奶奶叫醒------”
　　达达哭着叫奶奶，一会儿奶奶，一会儿妈妈，他根本就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母亲真的醒来了，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小美母子。母亲从床上坐起，将达达搂进怀里。一边拍达达，一边安慰小美：“小美，别担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到我们头上------”
　　神经坚强的女人比男人更有力量，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是在于她的坚韧给身边的人带来的信念。母亲第三天就出院了。她从悲痛中转身，开始为她的儿媳和宝贝孙子计划未来。她见了很多人，这些人是她从前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们是她丈夫的情人，外室，她们是抢走她一生幸福的女人们。
　　我不知道小美是怎么做到的。母亲没有通知我，就搬去扬龙在长沙的家，和小美达达住在一起，只留下华华看家。华华在电话里说：“大姐，姑妈说她没有时间管丢丢了，现在她要管自己的孙子，要照顾达达。她让我先给你守家，等你回来我再去大嫂那边。”
　　我颓然瘫坐在沙发上，丢掉手里的电话。女儿始终是外人，外孙始终是人家的。扬明见我脸色难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叫秘书收走所有的工作材料，陪我默默地坐了很久。
　　扬明试着安慰我：“阿紫，扬龙出事了，妈去照顾达达是对的。应该能理解她。”
　　“是的，我能理解，”我说，“我只是不知道，小美要利用母亲到什么程度。”
　　扬明叹了一口气：“不管她怎么出招，我们只坚持一个原则，我和你，都不出任向氏建设的董事长，不管爹怎么说，这次我们都不能出面。不然会刺激妈的神经。小美第一步肯定不是要求董事长的职位。她的筹码是达达。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将是争取到达达的监护权，如果不把妈拉过去，她就没有希望。她得到了达达的监护权，才有担任董事长的可能。”
　　“那向氏建设怎么办？”
　　“让爹兼职好了，原本所有这些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只有爹自己做，妈才没话说。”
　　“可是爹身体看起来还硬朗，其实精神大不如从前了。听王叔说，和爹下棋，不到半小时，爹就会昏昏欲睡。但真正上床了，他又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了。而且，几个姨娘长期跟着他纠缠------”
　　扬明苦笑道：“这是男人的面子。男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在铺垫这件事情。而且又是长辈，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一筹莫展。我和扬明肯定是不行的，小虎、扬春和扬夏也不会出面，扬清和他后面的都还太小，小红是女儿，根本就没有向氏建设的股份。扬雄远在美国，有自己的公司要打理，更何况，他对向氏建设一向不感冒。要不，叫美姝回来好了。我这么想着，就对扬明说：“美姝是向氏建设终身的技术总监，不如叫她回来好了。”
　　扬明直摇头：“不行，行不通。妈这辈子最恨的女人就是美姝，如果她回来，妈会更加拼命地帮小美。更何况，美姝愿不愿意回来，也很成问题。听扬雄说，她打算和那个老头结婚。”
　　天高皇帝远，美姝就是置办一个后宫，我们这边也没办法干预。
　　没办法，只能把年迈的父亲赶上架了。
　　扬明和我连夜去见父亲。父亲听说母亲已经搬进扬龙家，长叹一口气：“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无法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一直知进退，我觉得自己很走运。可这次，她铁定是要为儿子和孙子来帮儿媳了。我不知道怎么办，阿紫，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爹。我一直不知道，儿子和女儿有这么大的分别，我不知道怎么说。”
　　扬明见我还是纠缠这件事，有些不安。我知道他担心什么，扬龙不仅是母亲的儿子，也是父亲的长子，在父亲的眼里，儿子和女儿也是有分别的，现在扬龙这样了，我还计较这些，简直不能原谅。
　　最近大家都学会了苦笑。父亲苦笑着说：“阿紫，我知道你。这样吧，向氏建设实际上是你和扬明的股份加起来和扬龙一样多，也是百分之二十。向氏建设的董事长你兼任好了，安全公司那边有扬明主持，小红也很能做些事情。”
　　我和扬明对视一眼，对父亲说：“爹，小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为什么要把妈接走？妈为什么跟她走？如果你让我出任，小美会高兴死的，她就是等我掉进去，到时候，妈会跟我拼命的。妈这几天大串联，为什么？就是要孤立我，为小美当董事长保驾护航——”
　　父亲决然说：“告诉你妈真相。”
　　我大惊失色：“爹，不行，如果那样，妈会疯掉的。天灾她可以趟过去，因为她一直很认命。她没有了儿子，还有儿媳和孙子，所以她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如果告诉她真相，她就什么都不剩下了，爹，你明白吗？她只有扬龙，扬龙变得这样了，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扬龙的儿子身上。达达是小美一手带大的，如果闹到法院，法院肯定支持小美。小美要是把达达带走，就是把妈的最后一口气带走，会要她的命的！”
　　父亲说：“那你说怎么办？”
　　“爹，还是你来吧，事情让下面的人去做，就是让我和扬明做也可以。但是，头衔必须你顶着。只有你在位子上，妈才没有理由帮小美。”
　　父亲叹气：“也只有这样了。”
　　正如扬明说料，小美并没有寻求董事长的职位，而是带着达达和母亲，一起来说服父亲，让她照顾达达。
　　小美说：“不是我不信任大姐，只是大姐那么忙，自己的孩子都无法照顾。达达跟着我长大的，别人带我不放心，他也不习惯。我会遵守承诺，一直到达达六岁上了小学，再出去工作。”
　　------
　　母亲一直流泪，父亲始终不语。
　　小美竟然就给父亲跪下了：“爹，我求你了。扬龙变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你惩罚我，怎么惩罚都行，但是你不能委屈达达，他已经无法得到父爱了，别让他连母爱一起失去了。”
　　无论怎么说，在这件事上，小美占着全部理。达达一直是她养着，是她的儿子，她也有能力继续养下去，没有理由不让她拥有自己儿子的监护权，尤其扬龙还活着，虽然没有意识。
　　由于母亲在旁边，父亲什么话都不能说，他只有屈服。
　　父亲让律师和公证人过来，修改了当初的那份限制性文件，小美获得了对达达的监护权。
　　第一个回合，小美大获全胜。
　　半年后，扬龙外伤基本愈合，父亲派人将他接回国，在山野设立一个家庭特护病房，请了三个专职护士看护，医生定时检查恢复进展。
　　父亲让姨娘们搬出山野，为此，他给她们一大笔钱补偿。
　　钱姨娘用这笔钱在娘家盖了一座别墅，安心养老。
　　有一天，钱姨娘出山看小红，我们一起吃饭。
　　她对小红说：“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所以我必须把自己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你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很满足了。你要感谢大姐------”
　　我连忙说不敢当，但她一定要我喝小红敬上的酒。她对我说：“阿紫，我是真心地感谢你。同样是女儿，你比小红她们几个小的更可怜。”
　　第一次有人当面说我可怜，其实，他们不是看不见，只是假装看不见，有太多的东西蒙住她们的心。
　　她说：“小红她们虽然说在身份上受了委屈，可她们安静地跟着自己的妈妈长大，得到了女孩子应该得到的全部关爱。你爹再忙，也会为她们过生日。只有你，自己在学校长大，现在又要给你爹收拾乱摊子。”
　　我淡淡笑道：“我得到的比她们多，所以责任也就更多。我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却一点贡献也不做。”
　　钱姨娘突然降低声音，神秘地说：“阿紫，你要小心，小美可能十分恨你。”
　　“她没进门前，最恨的就是我，这没什么。”
　　“可是，她对人说，扬龙是你派人------”
　　她没有继续说，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了。扬明面无表情，朱莲担忧地和我对视一眼，小蓝从来安静，这时候也不动声色，小红忍了忍，还是骂出来了：“妈的，贼喊捉贼！”
　　钱姨娘说：“别人都没什么，就怕赵姐也相信。阿紫，你妈现在很听小美的话，经常到其他房走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怕小美的野心不小。所以，我躲到乡下去，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消息传到她那里，绝对不是偶然。

　　23 交锋（二）

　　我感觉一张大网向我罩来，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多年来，我和扬明躲在暗处，给别人织了一张又一张网，生意上的对手，政府官员，内贼------
　　现在，小美一步一步，给我也织了这样一张网。她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我，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她有足够的智商和资源，她要打垮我，她即将得到该得的一切。
　　我躺在病床上，没有想儿子，没有想老公，没有想父亲，甚至也没有想扬龙——我脑海里一直只有小美的影子，她像一个梦魇，在我的头脑里盘旋不去。
　　之前从来没有病过，美姝说过，我像草原上最健壮的野牛，在躲躲闪闪里寻求生存，但是永远不会倒下。可现在，我倒下了。
　　周医生说，我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我知道，这不是事实的真相。我和扬明能推断到小美的每一步棋，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达成目的，无可抗拒，因为，她身后站着我那强大无比的母亲。
　　母亲像一只强悍的老母鸡，保护着她的儿媳和孙子。
　　小美似乎每天都只是为了儿子服务，她似乎对向家的生意不屑一顾。她每个星期带达达回山野看扬龙，母亲一定跟随着她。
　　我像一只防御过度紧张的小动物，慌张而机警，我的胃出了毛病，生活规律被打乱，终于有一天，昏倒在安全公司的走廊里，把扬明吓了个半死。
　　他们都抽空来看我，周医生一次次告诉他们，我只是累了，休息一段就没有事了。
　　小红说，她再也不想做安全公司的总裁了，她好想去渡假，好想去旅游，吃遍天下，好想出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大姐，你必须好起来，她总结说，你好起来，这一切才不是空想。
　　我对她说，让小蓝出来帮忙，她说，我们两个加起来，也对付不了大嫂。
　　小红走后，我抑制不住地忧心忡忡。小红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在于知己知彼，她已经学会判断整体形势了。但是，要想和小美抗衡，她还缺乏历史感，她太年轻了，小蓝更年轻。
　　小蓝来看我时，眼泪汪汪的。我笑她道：“蓝蓝，你应该高兴才是，你可以当主角了。我培养你这么多年，总该让我看见功课吧。”
　　她带泪微笑：“大姐，说你是我的第二个母亲都不为过。可是，我的成绩真的差死了。明年我就能出来实习，可是，你一倒下，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小红会给你一些建议。”
　　小蓝嘴一撇：“她呀，照顾好自己都不错了。”
　　我直摇头：“其实你们已经上路了，比我当年好太多。你们是该单飞了。这是个好机会。”
　　“这是个好借口，你的好借口。”
　　一直是朱莲在病房里照顾我，她把小蓝催走，对我说：“虽然你还在病床上，但这个消息我还是要告诉你。”
　　她一脸凝重的样子，我笑道：“朱莲，天塌下来了吗？”
　　“差不多，小美猪吃老虎，一步步紧逼，终于要打回来了。”
　　“她要做什么？”
　　“昨天，唐学飞和李强见面，建议紫衣服饰收购飞飞服饰——”
　　我苦笑一下，说：“大意失荆州，我们小看她，这是报应。”
　　朱莲说：“我还是不懂，我们收购她，应该是我们站上风啊。”
　　“你错了，她在乎的不是份额，份额不是问题，她在乎的是要进门，三年前，她为了进门，签署了放弃对儿子的继承权和对扬龙财产的继承权，现在，儿子的继承权，她已经拿回去了。她废了自己的丈夫，但得到了婆婆的支持，这更实际，不是吗？”
　　朱莲叹道：“真是太可怕了。阿紫，要是美姝在就好了，她对这个在行。”
　　“为什么这么说？”
　　“美姝轻易不树敌，但如果你做了她的敌人，就知道她的可怕了。她是太率性，要不然，也会是第二个小美。”
　　“应该倒过来说，如果小美像她一样纯洁，会是第二个美姝。”
　　“不管怎样，我们是掉进去了。”
　　“不，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紫衣服饰我控制百分之四十，加上小红和小蓝的，达到百分之七十。她要合并，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们确实可以收购。”
　　朱莲张大嘴：“那我们要拿出多少现金？”
　　“别担心，找银行贷款。对了，小绿和小青列席董事会一段时间了，她们对公司有什么看法？”
　　“她们不是来过了吗？”
　　“她们很怕我，来了也不敢说话，那几天我也没心情。”
　　“朱莲，你让扬明联系唐学飞，让他来见我。”
　　在唐学飞来之前，我让保镖把病房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窃听装置。也对，如果我是她，也不会的。她太清醒，太清楚自己的筹码。只要母亲在她那边，胜券在握。
　　不对，她拉母亲不是为了对付我，是为了对付父亲。想明白这一点，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护士换药进来，见我换上便服，十分惊奇：“向女士，你要走吗？”
　　“是的，我该出院了。”我说。
　　朱莲跟进来，问：“怎么回事？”
　　“她的下一个目标不是我，是我爹。她要用我妈来对付爹。”
　　“这有什么？”
　　“有什么？父亲现在有危险。”
　　我边往外跑，边给王叔打电话，问父亲那边有什么变化。王叔对我的惊慌十分不解：“阿紫，你怎么了，你爹很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松了一口气，对王叔说：“我们必须开会，马上！”
　　王叔说：“今天不行，今天有客户。”
　　“延迟。”
　　“已经在酒店里了。”
　　“王叔，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王叔发脾气了。真的，王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我一病，什么都变了。
　　王叔叹口气：“阿紫，对不起，这件事我无能为力。你妈说，我老了，也该休息了。所以现在你爹的行程由他的秘书安排。”
　　“他的秘书？”
　　“你妈亲自挑选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
　　“年轻漂亮？”我迟疑了一下，“怎么会，爹说过，他不会用女秘书。”
　　王叔在那边苦笑着，我猜想。他说：“本来是不用的，但是，你妈挑选的，我们都不能拒绝。”
　　“不能拒绝？为什么？你，我可以理解，我爹呢？他坐在办公室里，就不是一个丈夫，而是生意人，这点他很明白。生活上的事情，他无法拒绝，公司里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能拒绝？”
　　王叔说：“这是生活上的事，阿紫。她是一个护士，既是秘书又是护士。”
　　“护士？”
　　“你爹查出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我差点要跳脚了，但我现在很清醒：“不可能，怎么没听周医生说？”
　　“在北京的大医院检查的。”
　　“什么？”
　　“我们带扬龙去北京做什么唤醒治疗，大家都去了。我们三人都做了全身体检，我和你妈还算正常，你爹身体已经垮了。”
　　“不，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我们都在。”
　　我匆匆挂掉王叔的电话，打给扬明。
　　扬明显然在开车，听见我着急的声音，他赶紧在路边泊车，关切地问：“怎么了？”
　　“爹被查出有糖尿病，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正想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
　　“谁给你报告的？”
　　“小刘啊！”
　　“为什么这么迟钝？”
　　“迟钝？检查结果昨天下午才出来，然后他知道是晚上的事了。不迟啊，今天早上报告。”
　　“那女秘书是怎么回事？”
　　“女秘书是昨天晚上到位的，是母亲挑选的护士，不只一个，一共是四人，她们的身份我还在调查。”
　　“为什么背景不清就上岗？”
　　“妈安排的。我刚才和她通话了，她说，这些规矩不适合她。她还反问我，是何居心？”
　　他很委屈的样子。
　　“那你现在干什么去？”
　　“来医院看你。”
　　“那好，我在大厅等你，我们有大麻烦了。”
　　动作够快啊，下午查出有病，晚上专职护士就上岗了，这不是一般的速度啊。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仅仅是被利用了，还是根本就参与其中？
　　我不知道，如果对手是自己的母亲，该怎么办。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有矛盾，她给我带儿子后才缓过来，但还是生疏客气，没有别人家母女的默契和亲密。
　　我住院后，唯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弟媳侄儿没有来，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小美她志在必得，胸有成竹。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仅仅是合并紫衣和飞飞？还是把父亲也弄成植物人，或者干脆就把父亲——
　　我无法想象这个女人的心思，她为什么对不是她的东西这么志在必得？她在追求什么东西？权力、金钱、征服欲、成就感？
　　她绝对不是一个追求金钱的人，她没有吃过缺钱的苦，她出身干部家庭，中产以上家庭出来的孩子不会孜孜以求金钱。
　　权力？有可能，她的出身注定，她明白权力带来的好处------
　　征服欲？这就麻烦了，什么样的女人有征服欲？意志坚强，像狮子一样强力，像狐狸一样聪明狡猾，像兔子一样谨慎？
　　成就感？纯粹追求成就感的人通常痴迷于过程，创造的过程，而不是毁灭的过程。追求成就感的人是健康的，积极向上的。
　　她的武器很厉害，是个家族里不可替代的女主人。
　　我无法思考怎样来对付自己的母亲，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误会和隔阂，她都是我的母亲。我在她身边长到十五岁，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嫉妒她对扬龙全身心的关爱，但她是我的母亲，在婚姻中，她是一个失败者，除了儿子，她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不是她的女儿，就能理解她对儿子全身心的付出。
　　如果她相信是我杀了他的儿子，她冲过来干掉我，我也不会奇怪的。只是，她怎么可以相信这一点？她的儿媳野心勃勃，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而我是她女儿，是怎样的人，她很清楚。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23 交锋（三）

　　扬明过来时，我都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才有所反应。
　　我苦笑着对他说：“大灾难来了，她要对爹下手了。”
　　“不会的，”扬龙说，“如果她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下手，她什么好处都没有，她得不到扬龙的遗产。”
　　“她至少要等到父亲修改遗嘱。”我点点头，说。
　　“不幸的是，她有足够的资源这么做了。四个女人，阿紫，加上妈，就是五个。”
　　“也许。我们该怎么办？”
　　扬明说：“先回家比较安全。”
　　路上我们没有说。冲进房间，扬明就像爆发了一样：“首先，我们必须针对父亲离世后的情景做一个远景规划，越细致越好。让扬春扬夏小虎三个一起做。其次，我们必须考虑父亲失去对公司的掌控成为傀儡后的情况。第三，清除护士。”
　　“我这里有个情况，她想卖掉飞飞公司，为什么？一开始我想，她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公司的管理层，但现在看来，这不可能。很明显，我可以拒绝合并，如果我收购，她照样进不来。她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她可能需要一大笔钱，款项过于巨大，筹措不易。如果她买掉公司，就有属于自己的资本。所以，我推测，如果我拒绝收购飞飞，她会另找买家。对，我必须和李强见个面。”
　　扬明说：“她知道我们在监控她的行动，所以她肯定有更加秘密的渠道获得自己的资源。对她的监护没有任何有用的情况，她的保镖每星期换一次，她不可能收买这么多人。”
　　“如果她收买的是爹和妈的保镖呢？”
　　扬明沉吟良久：“所有的人换防，包括我们自己的人。”
　　“我去安排。要我送你去紫衣吗？”
　　“你送我去酒店，我在那里等李强，你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好。”
　　李强的汇报证实了我的猜测，小美想要一大笔现钱。她想把她自己和母亲的股份全部卖给唐学飞，廉价卖，但要现金。唐学飞凑不够那么多钱，来找李强。
　　小宝一向小聪明，他知道，飞飞公司永远和向氏脱不了干系，与其与外人合作被向氏监视，还不如干脆回向氏。
　　我对李强说，拒绝小宝，但要关注飞飞公司的下一步计划，尤其是关于转手的消息。
　　小宝四处奔波了一个月，没有找到钱，只得面对新的合作者。小美要那么大一笔现金做什么？如果是拿得上台面的事，母亲会给她的。我妈的钱有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很多房产来收租金。向氏开发楼盘，每一期都有她的一间商铺。有的黄金地带的商铺，每年租金上百万。
　　王叔正式退休了，但没有回山野那边。和我爹不同，王叔更喜欢城市，他住在长沙，过着隐于市的生活。
　　我十分气愤，骂他是缩头乌龟，关键时候掉线。
　　他笑得很凄苦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阿紫，对你们家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帮不上任何忙。他们不让我和你爹见面。”
　　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联系了。
　　我掏出手机，王叔制止了我：“阿紫，没有用，你爹不会接。”
　　“怎么？”
　　“他已经不能用手机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一切都在秘书手中。一切只是看起来还正常。”
　　“谁这么大能量？”
　　“还能有谁？”
　　“我妈？”
　　王叔苦涩不已：“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想想，你妈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容忍老向这么久？你说得对，你妈只爱一个男人，就是扬龙。现在扬龙这样了，你妈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了，她无所顾忌，因为她一无所有了。”
　　“她还有达达。”
　　“达达属于小美，以你妈的精明，她想不通这一点？”
　　“那她们算是相互利用？”
　　“算是吧。”
　　我不相信母亲对父亲的怨恨到了这种地步，到了要操控他的一切，玩他于股掌之中？她想怎么折磨他？
　　一直没有吭声的扬明说：“阿紫，算了吧。其实我们不用太执着。不管是小美也好，扬龙也好，或者是其他人做董事长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向氏的公司分得过于精细，谁也不能独大。小美想做董事长，就让她做吧，妈要控制父亲，就让她控制吧，他们是夫妻，不会有问题的。”
　　“小美和扬龙也是夫妻。”
　　扬明争辩说：“他们结婚年短，感情从一开始就掺水了。”
　　“爹和妈之间隔着八个女人和儿女，他们的感情又掺了多少水？更别说经年日久的彼此折磨，正常人也会变成精神病。我妈她就是个女人而已。她的伟大都是为了扬龙。扬龙没有了，她就打回原形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必须和父亲见上一面。”
　　我们就去了，王叔不肯去，我也不勉强他。
　　护士，或者说秘书，居然敢挡我的驾，她甜甜地说：“对不起，向小姐，董事长在会见客人，不能见你。”
　　我自己推门，她用身体拦住了我：“相信我，你不想那么做的。”
　　我对老刘看了一眼，老刘一把将她掀开，她惊叫一声，撞响了房门。
　　房门打开了，母亲出现在门口，威严地责问：“你干什么呢？”
　　她看见我，一愣，说：“阿紫来了？进来吧，其他人都留在房间外。”她都不看扬明一眼。
　　扬明担忧地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要他放心。
　　父亲并没在房间里。母亲在我身后说：“你别找了，他在里屋休息。”
　　我没理他，走进套间，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书。
　　“爹，”我禁不住泪流满面，“爹，你是怎么啦？”
　　“阿紫来了，坐吧。我还好，就是经常精神不济。”
　　“妈来干什么？”
　　“她照顾我啊。”
　　“她照顾你？”
　　“是的，她一直在照顾我。”
　　“为什么？”
　　“因为扬龙不在了，她必须保证，向氏要留给她孙子。”
　　母亲进来了，她说：“是的，我和你爹代他管理，等达达长大了，交给他。”
　　我内心说不出的苦涩：“达达是你们的孙子，也是小美的儿子。”
　　母亲说：“小美是我的媳妇。”
　　“你把她当媳妇，她未必把你当娘。”
　　“你也没把我当娘。”母亲冷冷地说。
　　“因为你先不把我当女儿。”
　　“你承认了，对吧，扬龙果然——”她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凄厉而狠绝。
　　“你错了，扬龙是我的弟弟。我和他流的血是一样的。妈，以前我恨你偏心，现在我恨你糊涂。你的儿子，是你的媳妇杀死的，不是你的女儿。我杀死扬龙什么也得不到，还会遭天谴。可她一步一步地，就要毁掉这个家了，而你，是帮凶。你软禁父亲，折磨他。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其实，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糊涂的女人。父亲没有了，这个家没了，你是什么？你还剩下什么？”我再也不想瞒下去了，她要崩溃就崩溃吧，这么糊涂的妈，我第一次遇着。
　　她还是冷笑：“小美说是你。”
　　“你相信她，而不相信我？”
　　“你们两个我都不相信。”
　　看来还不是最糟糕。“妈，你想想，我要是动手，会跑到日本去吗？那个司机是日本人，你要搞清楚。我们家懂日语的只有小美。我们派保镖是父亲的意思，我们家的保镖不是对我一个人负责。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度假？因为那个地方我们安全公司无能为力。她为什么在那里动手，因为她多次去那里度假，对那里的地形很清楚。”
　　“就算是这样，你敢说你对公司没有野心吗？”母亲这时候真的是精明过头，变成了草木皆兵。
　　“妈，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有野心。但是，我告诉你，我一直比扬龙更有实力，如果我不愿意，扬龙他当不上董事长。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不会给自己找事情做，我现在够忙够乱了，你能帮忙最好，不帮忙别添乱。”
　　父亲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我疑心四起。
　　我逼视母亲：“你们把爹怎么样了？”
　　“没把他怎么样，就是要他少管闲事，让他过天堂的日子。他不该管的事情，他不能管。”这是我的父亲母亲吗？几十年过去后，他们的身份地位完全颠覆了，这是一种报应，还是人为的报复？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让父亲低头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但我必须把父亲带走。
　　“爹，我们接你走。妈，你最好别拦着我。”
　　母亲冷静得像冬天的夜晚：“如果他跟你走，我不会拦着。”
　　父亲说：“不行，阿紫，我不能走。我必须赎罪。”
　　“爹，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爹，你别这样。我们会给他报仇的，你别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公司我找人来打理，不会有问题的。”
　　“阿紫，你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很好，真的很好。今年我们还回山野过年，我亲手给你拆核桃肉吃。你妈她没有恶意。她在这里也挺好，至少她不是外人。她是你妈，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更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就是怕我丢下达达不管而已。”
　　“爹——”
　　“阿紫，乖，回去，我没事，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他第一次这么哄我，而我也是第一次在父母面前这样哭。这个家本来就不正常，越来越不正常了。
　　我对母亲说：“我要换掉保镖和护士。我不管你和小美做的是什么交易。我告诉你，小美把她的公司卖了，筹现金，她为什么需要现金？你最好想想清楚。如果你让她得逞了，不仅失去儿子，失去丈夫，也会失去孙子。如果我是你，就会去亲手养育孙子，培养感情------”

　　23 交锋（四）

　　我走出房间门，看见扬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强装笑颜，对他说：“把这里的护士和保镖全部撤换，并进行内部调查。你别担心，再怎么样，她也是我妈。我通知周医生，给爹派几个护士来。另外，对小美的行踪必须日报，时间由早晨改成晚上八点。”
　　“爹怎么样？”
　　“他神智清楚，但显然被挟持了。我估计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到小美或者妈手里。如果在妈那里就不要紧，如果在小美手里，那就太糟糕了。”
　　我们边走边说，上车离去。
　　在车上，扬明安慰我：“阿紫，没关系的。爹和人斗了一辈子，不会轻易认输的。也许他这是诱敌深入。”
　　“不，他有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我看得出来，绝对是这样。”
　　“好了，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变以应万变。”
　　“刚刚爹也这么对我说。”
　　“那就对了。”
　　听我要他给父亲派护士，周医生连忙答应，而且他坚持认为，我父亲应该在他那里复查一次，这样他才心中有数，安排医生和护士。
　　我直接给母亲打电话：“妈，你带爹去周医生的医院复检一次。”
　　母亲似乎有些惊慌：“为什么要复查？直接派来就好了。”
　　“直接派？怎么派？不清楚病情怎么派护士，护士不清楚病情怎么护理？如果你不方便，新的保镖马上到了。让他们带他去，你可以留在公司。”
　　“好吧，我送他去。”
　　复查结果让我和扬明恨得牙痒痒。周医生说，父亲既没有糖尿病，也没有高血压。他说：“老向的身体一直控制得很好，所以我一直很怀疑他的病。阿紫，我不好说什么，你最好自己过来一下。”
　　我和扬明赶到医院，保镖在特护病房外边站着。他们迎上来说：“赵太很严厉，不让我们采取任何安保措施。”
　　扬明一点头，他们退开去。
　　母亲看见我，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什么话也不说。
　　父亲倒是平静得很，他说：“阿紫，我就说嘛，上次那医院是不是搞错了，害得我吃了好一阵子药。”
　　“爹，你吃的药还有剩吗？”
　　“有，有。”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三个小瓶子递给我。我妈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我让周医生拿药去化验，然后对母亲说：“妈，你还不想说实话吗？”
　　母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不开口。
　　父亲说：“算了，她也是好心。查明白就好了。”
　　我对母亲说：“公司你不用回去了，回小美家也不安全。你回山野照顾扬龙吧，我让小红给你派两个女保镖。”
　　“这——”
　　“妈，我是你的女儿。你怕我害你？还是你和小美有什么交易还没完成？”
　　母亲沉吟一会儿，然后说：“别的也不用我说，就是你们处置小美的时候，看在她是达达妈的份上，不要太——”
　　“看在扬龙的份上，我要她双倍偿还。”我狠狠地说。
　　母亲叹了口气，自己离去。一直如此，她留给我的，总是一声叹息。我对扬明说：“你送妈去机场吧。”他点头，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等他们都离去，我对父亲说：“爹，现在该说了吧，怎么回事？”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你妈受了刺激，我由着她闹几天。”
　　“不那么简单吧，”我说，“无论如何，你要给我解释，为什么王叔离开了。”
　　“他自己要退休的。”
　　“不可能。现在是你一生最黑暗的时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你。他离开一定是你的意思。如果你不告诉我，以后我再也不管你。”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要隐瞒什么，难道他对我也存疑？
　　“阿紫，现在我不能解释，你以后会明白的。他们是玩了些花样，但确实是我自己的错。从今以后，你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我的批准，你可以动用一切资源，做对公司有利的事情，不管成败，我都不会过问。建设公司这边，董事长我还是挂着，但我会尽量找到一个总经理主持，让他对你负责。”
　　“爹——”我有不祥的预感，他从来没有这么撇脱过，他似乎想彻底撂挑子。
　　我知道，扬龙出事，对父亲的打击不小于母亲。他不仅要面对母亲歇斯底里的爆发，还要独自抚平自己内心的伤口。
　　“是我的错，”我说，“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没有陪你度过难关。妈那边也是。我光顾着对付小美——”
　　“阿紫，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和扬龙。权力给你，也就意味着把责任和义务强加给了你，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没办法，小的太小了，我只能指望你和扬明。”
　　“爹——你究竟怎么了，你不正常。”
　　“爹老了，老人都是这样的，一步步向坟墓里去，但每一步都走得不甘心。我也会回山野去陪扬龙，陪你妈过几天平常家人的日子。小美会很忙，她会把达达送到山野来的，这样，我们就什么都齐全了，爷爷奶奶，儿子孙子，都有了------”
　　“好了，我先回去收拾，走的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他就这么走出去了，留一个孤寂的背影给我。
　　我给周医生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他说：“阿紫，你过来吧，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走过去，他沉重地说：“阿紫，我一直不想参与公司的事，我只是一个医生。你父亲给了我实现理想的机会，我很感谢他。”
　　我很诧异，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笑笑：“感谢老向，我过了几十年平静的生活，现在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究竟怎么了，周医生？药有问题？你直接说就是。”
　　“这一瓶其实是安眠药，”他拿过一个瓶子，“这没什么，你爹老了，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很正常。”
　　他递给我另一个瓶子：“这里面是适合中老年人吃的维生素，这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个最后的瓶子，里面装的是致幻剂。”
　　“我妈？不可能。”
　　“也许是其他人。”他说。
　　我回到家时，扬明已经在等我了。有一桌子菜，摆在餐桌上。都是从饭店叫的，我知道。扬明他特别讨厌自己做饭，因为烟熏火燎地做好饭，已经不想吃了。而且他又一直忙得两脚不沾地。
　　他帮我脱下风衣，说：“洗把脸，先吃了饭再说。”
　　我们闷头吃完饭，他把碗碟装在一个垃圾袋里，收拾了一下餐桌，就开口了：“从父亲不和我们联系以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她在卖公司。这个我们都知道。但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哦？她怎么躲过监控的？”
　　“说出来很简单，”扬明说，“越是简单的把戏越能骗住人。我让监视的人回忆一个月来，她的全部活动，其中有人回忆，她曾经举行了3次小集会，都是她最好的朋友。第一次，有一个中途走去买东西的，第二次没有，第三次又有。这是一个有价值的线索。”
　　“为什么？”
　　“因为人的生活习惯有很多小的癖好，中途离开的人如果真是去买东西，她一定是去她比较习惯消费的地方。于是，我就让人冒充警察，去套参加集会的人的话，看中途离开的那个人都去了什么地方。”
　　“你怎么套？”
　　“说在某地发生了一个案子，就是小美经常去购物商场的附近，说录像带里有她的图像，要她协助调查。结果有一个人就说，因为她和小美的身材比较像，那两次集会，小美出去买东西，为了甩脱保镖的跟踪，就穿上了她的衣服。”
　　人都是被自己的习惯出卖的。
　　调出商场的监视镜头对比后，发现小美在其中失踪了一个小时。
　　“但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她用这两个小时做了什么事情。”我说。
　　扬明笑道：“东边不亮西边亮，她这边滴水不漏，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么高的警惕性。”
　　“什么线索？”
　　“她的母亲四处找律师打听，怎样才能合法地修改遗嘱。”
　　她果然还是在操作这件事情。
　　“按照我们家的程序，她至少要收买一名律师和两名公证人。如果这样的话，这是要花大价钱的，”我沉吟一会，觉得还是很棘手，“律师和公证人不好对付，更何况，有四个律师和三个公证人备选。”
　　扬明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找那个最需要钱的。”
　　“是谁呢？” “缩小到两个律师。一个是张律师，他是我们家最权威的律师，他老了，但他的儿子还很折腾，最近他儿子的公司亏空了近一千万。”
　　我说：“这个确实是一个好人选。将来就是要灭口都很简单。”
　　“还有一个是王律师，他刚离婚，除了要支付前妻一大笔钱，支付儿子的抚养费，还要一大笔钱娶那个很贵的新欢。”
　　“新欢是什么人？”
　　“律师协会的一个秘书。”
　　“为什么娶这么一个老婆？”
　　“因为这个秘书的老爹是中级法院的院长。”
　　“那要排除谁呢？”
　　“都不排除。”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两个都买，这样才保险。”
　　“我们怎么下手？”
　　“我们不下手。”
　　“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出现场。”
　　“你有把握？”
　　“有。”

　　23 交锋（五）

　　父亲召开家庭会议，要修改遗嘱。来得这么快，我们每个人都始料不及。除了扬雄和美姝，都到了。律师还是四个律师，公证人还是那三个公证人。
　　遗嘱修改的部分主要是扬龙那部分。
　　父亲开始说得平静：“小美养育达达近六年，我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要求监管和监继承扬龙的那部分财产。另外，她也有足够的能力合理使用这笔钱。所以，我要趁着还清醒，修改遗嘱。这都是为了——扬龙——和——达达——好。”
　　到结束时，扬龙和达达这两个名字哽了他很久。
　　小美第一次参加家庭会议，看着这蔚为壮观的场面，怕是有些惊诧。以前这个大家族对她来说，是分散的，抽象的。分散的能量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她一直不在山野过年，因为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而我们家不缺她一个。
　　可当大家都围坐在山野的长餐桌上时，无形的压力让她有些分心。她都没有装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出来，我以为她会装一个的。要一个80后的独生子女接受这样的场景，那还真是有心理压力。
　　对于大家来说，各人自扫门前雪，只要没有触及自己的利益，一切都可以商量。但后面的那一部分，就比较麻烦了。因为立旧遗嘱的时候，达达和丢丢以及扬春和扬夏的孩子都还没有出生。新的遗嘱添加了他们的那部分。这意味着其他人可分的东西少了很多。
　　父亲说：“公司的股份已经全部分给了妻儿，外孙和孙子就只能得到一些我私人的东西。五一路的有五家商铺，达达得到其中的两个，一个给丢丢，一个给苹苹（扬春的女儿），一个给果果（扬夏的儿子）。另外，我在张家界的山野将来由达达直接继承，在望城的别墅由丢丢继承，萍萍继承我那套河西的房子，果果继承我在五一路的房子------”
　　扬夏突然举手插话：“爹，五一路的房子是美姝阿姨的——”
　　父亲似乎失神了有三秒钟，这才解释：“离婚后，房子的产权归我，美姝她不要这个房子。说到这里，听说扬雄虽然没有结婚，但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如果他们在我有生之年回国，我也会特别拨一些产业给他们。如果他们不回来，就算了，除去我赠送给你们叔叔伯伯以及他们子女的现金和零星东西，剩下没分的都给安全公司。”
　　安全公司拥有太多的财产和太大的势力范围，他们也许不知道。但他们都知道，原本可以以后再分的父亲那天文数字的存款、全部的地产和商铺都给我了，他们再没有什么可分了。
　　但大家已经习惯了父亲对我的偏袒，也许内心有怒火，但不会发泄出来，发泄出来，可能什么都没了。
　　只有小美迫不及待地问：“爹，我看了一下从前的案底，安全公司怎么那么有钱啊！”
　　父亲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让阿紫来解释，她是总裁。”
　　小美挑衅地看着我，等我的答案。而我，一时没有回神过来。父亲看小美的那一眼，不是公爹对儿媳的那种关怀，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宠溺。这种眼神，我在扬龙的眼睛里看见过，在小虎的眼里看见过，在扬春和扬夏的眼里也看见过，他们很爱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女人，因为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在血刃上舔食的男人。
　　扬明也许对我也有过，我装着没有看见。扬明推了推我，我才回过神来。
　　我已经做总裁很多年了，再不是那个害怕面对的女孩。我说：“安全公司这么有钱是因为，你们睡觉时，我们在守夜，你们玩乐时，我们在警戒，你们上班时，我们在加班——”
　　也许这过于冲突的言语，这种壁垒分明的直白让所有对立面的男孩女人们都反感了。他们的神情很复杂。
　　小美娇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就是看门狗咯！”
　　扬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对扬夏说：“扬夏，别这样看着你大嫂。我们就是看门狗，而她呢，是坐享其成的猪。”
　　小美脸色大变。今天是她大获全胜的日子，她只是想图个一时痛快，所有的绊脚石都顺利地移开了，是多么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啊，她筹划了四年，终于有了结果，自然是要出一口闷气的。
　　她低估了我的勇气和任性，她也许想不到这么禁忌的话题我也能说出来。
　　父亲赶紧制止我：“阿紫，你别任性了。小美她没有恶意。”
　　“哦？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恶意？你又不是她。”
　　小美很聪明，她自然明白，我嗅出了味道。她赶紧做出委屈的小女人状。我除了冷笑，还是冷笑。父亲开始有要动怒的意思，但最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没做过呢？
　　真的，我本来没有把握，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父亲抹黑，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就是我们的父亲给我的亲弟弟戴绿帽子。可是他们居然已经到了在公开场合眉来眼去的光景，瞎子才看不见。
　　当我知道给父亲吃的药里有致幻剂时，我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不敢相信。我说服自己不要相信。我只给扬明说，给父亲吃的药有问题，但没有说致幻剂的事情。
　　我对父亲的反驳过于的无礼，过于的暧昧，这次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了。宋小兰阿姨，田清华，还有杨春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就连一向沉静如水的朱莲和李芳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卓娜更是发出了不知所措的“啊啊”声。
　　过于平静的是我那老娘，我和扬龙的亲妈。终于，她干咳一声，喝斥我：“阿紫，你胡闹什么呢？这是对爹说话的态度吗？翅膀硬了是不是？安全公司的总裁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你任性惯了，也不能这么没轻重！”
　　她越说越严厉，父亲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个时候，在座的这么多男人和女人，只有她有资格来批评我，制止可能发生的争端，和丑闻。
　　但也许父亲希望我公开这种关系。对于他来说，小美是个合适的猎物，抛开全部其他头衔，小美就是一个女人而已，跟他最后一个老婆杨春丽年纪相当的女人。尤其，她和美姝多么像啊，特别是在致幻剂的作用下------
　　所以他把药交给我化验，间接地让我明白，他做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扬明也觉得不妥了：“阿紫，你胡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顾了，我受的委屈太多了，父母再次联合起来背叛了我，我做的全部都因这个龌龊的关系化为乌有。我憋了太久，不能对任何人说。不能对扬明说，也不能对美姝说，更不能对朱莲和小红小蓝说。
　　可是，她都厚颜无耻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要我给她立个贞洁牌坊吗？
　　小美没有低头，她高傲地抬着头。她要的是在这个家族中至高无上的权力。她的欲望威胁我的地位。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是既要保护自己的女儿，又想要得到美人心。儿媳妇算什么，杨玉环不是李隆基的儿媳妇？
　　我掐了一下扬明，对母亲说：“我恨过你偏心，我恨过你糊涂，我现在还要恨你荒唐。这些你都知道，你不仅不制止，还帮他们圆谎，帮他们制造条件，帮他们把风，你，你简直不是贤内助可以概括的。今天姨娘们都在，你问问她们，她们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孙子做这种事情？”
　　母亲的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最尴尬的是律师和公证人，他们是外人，他们最不想的就是遇上这些状况。
　　朱莲使眼色制止我，我不理她，既然父亲给了我那么多暗示，我为什么要客气。
　　我对母亲说：“你别在我面前流泪。我不值得你哭，我什么都有，我老公爱我，我的儿子很可爱，我是向家最有权势的人。你去扬龙的病床前哭，你说说，你对得起他吗？”
　　母亲被我说得要疯了，离开座位，小跑着离开餐厅。

　　23 交锋（六）

　　朱莲不得不出口：“好了，阿紫，别说了。我们也该休息了。”
　　小美却豁出去了：“大家别走，听她说完。她是安全公司总裁，小心她不高兴，我们大家都不安全。”
　　终于短兵相接了。她不会轻易罢手，我也不会。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只陈述事实，“各位姨娘和弟弟妹妹，我本来不想公开这些，我希望这些丑闻随着当事人的离开而消失。特别是小青和小绿，扬东和丢丢，他们还太小，无法理解，也不该听到这些。但是，你们的大嫂显然不这么想，她要的是什么，你们今天都看到了。她得到了这个家族最有权势的人的支持，她得到了扬龙的财产，得到了达达的监护权，得到了公公婆婆的支持——她用四年的时间，得到了你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众人开始和左右的人小声议论。父亲安静得就像一座石像。小美高傲地坐在她的位子上。也许她并没有准备好以这种方式摊牌，所以她很长时间没有接招，我等得都有些失去耐心了。
　　“我之所以得到扬龙的财产，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我之所以得到达达的监护权，因为我是他的母亲，我之所以得到公公婆婆的厚爱是因为他们觉得有理由厚待我。众所周知，在这个家族里，身份和财富最不相称的就是大姐。她只是女儿，但比任何一个儿子得到的财产更多。她掌握的安全公司左右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她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全部隐私，她可以以非正常的程序在她认为的时机控制向氏集团任何一个子公司任何一个部门的运转，她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太上皇，她又是凭什么得到这些？”
　　她果然并非泛泛之辈，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实质。
　　我笑道：“这个家族的全部财产和子女，都属于那个坐在上座的男人，你有这么多的疑问，问其他人都没有用，直接问他就行了。你可以得到全部问题的答案。”
　　她故作天真地转向父亲：“爹，我可以问吗？为什么向紫得到的比任何人都多，比这个家族的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权势？”
　　父亲突然对我微笑了，他觉得我完成任务了吗？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和蔼地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说：“是时候给大家一个交代了。人家说，六十岁以后的所有日子，都是赚来的，无论哪一天倒下去，都不会是意外。我今年七十二了，对自己的处境认识得很清楚。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阿紫继承的财产最多？很久以前，出于赌气，阿紫已经和大家说过一次，她说的是事实。我有很多女儿和儿子，但从阿紫十五岁起，她就是我户口本上唯一的女儿。为什么扬明扬春扬夏也和扬雄他们继承同样份额的财产？因为他们也在我的户口本上，他们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儿子，也是心理意义上的儿子，虽然我们没有血缘，但他们为公司做的贡献，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少。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小美可以继承扬龙的财产？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再重复。至于阿紫刚刚说的丑闻，到此为止，明白的，学会装糊涂，不明白的，我祝贺你有好福气。我这么大年纪了，不想再为家务费心。
　　因为扬龙不行了，所以我出任向氏集团和向氏建设的董事长，一直到我死去。我死以后，你们怎么争怎么吵，都和我无关。能者居高位，你们谁有本事抢到归谁，但是一条，女儿和儿媳不能出任向氏集团和向氏建设集团的董事长，儿子不能担任向氏安全公司的董事长，这些都写进这次的遗嘱中去，形成正式的条文。凡是不遵守家规的人，安全公司可以召开特别会议，将其驱逐出家族，剥夺全部继承权。”
　　父亲环顾他所有的儿子女儿和女人，打算结束这次家族会议。
　　卓娜突然问：“我有一个问题，帮大家问的。请问小美是儿媳呢，还是和我们一样呢？”
　　大家都呆了，她还真敢说话。刚才再怎么吵，都是半抱琵琶犹遮面。
　　父亲威严地说：“她既是儿媳，也和你一样。你们谁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从不出头的田清华阿姨说：“我们没什么问题，但是，扬林扬东他们以及以后的孙子辈怎样称呼她呢？我们怎样教养孩子呢？”
　　这个曾经最美丽的姨娘如今也是半老徐娘了。也许，她可以接受一个更年轻的杨春丽夺走她的丈夫，却无法告诉自己的儿子，他的大嫂，同时也是他的姨娘。
　　是的，父亲和小美都忽略了在座的小朋友们。达达长大后，如何面对自己母亲和祖父的尴尬关系？
　　小美得到父亲公开的庇护，底气足多了，她说：“儿子是你们自己的儿子，怎么教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同样的，我们的私事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宋小兰阿姨凉凉地说：“确实和你没有关系。但是，古人说，子不教，父之过，儿子的教养，和老向的关系却大得很。你的私生活与我们无关，但是老向的私生活和我们有很大的关系。”
　　卓娜说：“就是，我们的名字都刻在老太太的墓碑上，以后达达的名字也会补上去。你呢，小美，你是以向扬龙妻子的名义刻在墓碑上，还是以向红亮妾的名义刻在墓碑上？”
　　小美没想到，这些平时面都不太露的女人，看上去顺从隐忍，今天却都伶牙俐齿，锋芒毕露，个个都想要咬她一口。她可能刻意地去忘记这些女人们，以为她们只是老房子里的古董，和家庭本身没有关系。她也刻意地忘记了，这些女人都用子女将自己和向红亮扯上了关系，这种关系是无法颠覆的。而且，她低估了这些怨妇们的能量。
　　小美看上去有些无助，她哀怜地看向父亲。
　　父亲没有生气要杀人的意思，他笑道：“我以为你是新世纪的人，不会在乎名分。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给你。你和扬龙离婚，和我结婚，一张纸而已。但是那样，你就不能继承扬龙的那部分财产。而且，达达就不能叫你妈妈，只能叫你奶奶。这样的话，我会把达达托付给别人养大，告诉他，他妈妈已经死了——”
　　“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小美，你怎么可以在追求成功的时候忘记了身为母亲的身份？”父亲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小美大为光火：“你在床上可没有考虑孙子的尊严问题！”
　　“在床上我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吃了致幻剂的男人！”父亲当着我们的面和小美吵起来，这还真是少见。老孩儿小孩儿，父亲的退行已经很严重了，等到有一天，他开始向小美撒娇的时候，一切都将晚了。
　　我示意扬明结束这场闹剧。
　　扬明大声说：“爹，我们吃完饭再来陪你！”
　　父亲突然清醒了，他沉下脸，再不说话，眼睛里满是羞惭。小美曾经是个高傲的女孩，今天被我揭了画皮，随着众人的惊、怒、讽、笑等情绪的变化，她好像被剥光了，面对整个家族的男人和女人、长辈、平辈和小辈。
　　这个家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24 向王天子的传说（一）

　　山村下雨后，农人就聚集一起，口口相传我们先人的那些故事。那些年，我和母亲还住在祖居，扬龙还没有出生，父亲还只是一个收山货的后生时，邻居的一个大婶常爱上我家聊天说古，说得最多的是向王天子。
　　土家族人没有自己的文字，自从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后，很多民俗逐渐消亡，除了赶年，除了对祖先和各神的祭祀之虔诚，我们作为被汉文化同化的土家族人，已经没有太多本民族的文化。只在为数不多的湘鄂川边境的深山里，残留少量说土家语的土家族人。
　　我不是一个善于说故事的人。感谢网络，有人将向王天子的整理并发表在百度百科，我就直接将这个故事贴过来了，反正我没办法说得更好——虽然这个版本和我听说的还是有些出入，但大体上是错不了的。以下是百度百科关于向王天子的故事（http://baike.baidu.com/view/541673.htm）：
　　传说南宋时期，索溪峪的天子洲有个土家族猎人叫向天胜，堂客（妻子）姓商，生有三男一女，取名为向龙、向虎、向彪、向凤。他们从小就喜欢练武，常常随爹一起上山打猎，练就了十八般武艺，特别是射得一手好箭。 那个时候，金国侵犯大宋国土，向龙三弟兄都上战场抗金去了，由于一身好武艺，把金兵打败了，皇上大喜，钦赐御宴犒赏他们，并要丞相张邦昌作陪。皇帝老儿还和向龙下了几盘棋，盘盘棋下成了平局。 闲谈中，皇帝笑容满面地问向龙：“你家住哪里？”. “俺家住在湖广天子洲。”向龙老老实实地回答。 “天子洲？”皇帝老儿吓得一惊，又问：“这里的地势好么？”向龙以为皇帝老儿喜欢他住的地方，得意洋洋地说：“不是俺夸海口，俺的屋场是水绕四门，有金水灌斗；路通八方，财宝满门；前有笔架山，后有坐椅岩；左有青龙出水，右有白虎下山，吃不完的四季果，听不尽的神仙歌；就好比是天上玉帝有，人间没有地方找。”皇帝老儿骇得又问道：“那你的家势也一定很大呀？”这一问，解到期了向龙的痛处，他唉声叹气地说：“万岁爷！八十人挑水砍柴，七十人洗衣做饭六盐船走水，一天不到，供不到嘴巴……”皇帝老儿听后“啊”的一声惨叫，昏到在地上，嘴里还直吐白泡，宰相张邦昌慌忙喊人把皇帝老儿抬到内宫，又命令左右武士把向氏三弟兄打入了死牢。 其实，向龙讲的全是实话，兄弟三人从军了，妹妹要出嫁了，家里只有八十岁的老爹砍柴营生，七十岁的老娘洗衣做饭，六只鸭子不生蛋，就没有钱买盐吃了！再说屋么：盖的是茅草，权把树做柱头，棍棒作板壁。可是皇帝老儿一听，竟嫉妒起来了：自已贵为天子，还没有这么大的气派呢！让这小子发展下去，还有我的天下么？因此，他气得昏死过去。 可怜向龙三兄弟凭白无故遭了殃，心里感到太冤屈，在牢房里骂皇帝老儿的娘。半夜子时，牢门被打开，进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只听老头儿说：“冤家对头呀！这个地方不是你们的久留之地呀，快逃出去吧！”说完，一脚把三弟兄踢出了牢门外，三弟兄逃了七天七夜，才回到索溪峪天子洲。这天夜里，白胡子老头儿又给龙报了一个梦说：“大公子，你莫愁，起快来把大事做，竖杆子，拉队伍，好日子，在后头。”说完，就不见了，向龙醒后，晓得是神仙相助，于是，当天夜里就约了几个猎人商量扯旗造反的大事。向龙的母亲替他们赶了一面好大好大的杏黄旗子。第二天，他们便插在一座最高的山峰上。惊动了湖广一带的黎民百姓。没隔几天，就有三万人报了名参了军。向龙叫大家砍树扎寨。寨子一扎起，大家便推荐向龙为王。说起来也怪，向龙做了寨王以后，屋后头的一园楠竹一天长三个节巴。这天夜里，白胡子老头儿又托梦给向说：“向王天子，从现在起，三年零六个月满期这天，你用挑木弓、柳树箭向东方射三箭，那时候，天下的江山就是你的了！”第二天，向龙出门一看，屋顶上果真有一条黑狗坐在那里，两眼直盯东方。后山的那面杏黄旗越飘越响，越飘越大。向王关紧中门，日夜操练兵马。从此以后，三万人增加到十万人。这些兵马由四十八大将军，四十八个小将军统领着，好不威武。 一天，有人向皇帝老儿报信：“向龙三弟兄在湖广天子洲扯旗造反，自封天子。”皇帝老儿一听大吃一惊，他爬上司天临的膫望台，拿起千里镜一照，只见南方一团漆黑，并没有什么可专疑的地方，便笑着对左右大臣说：“没有大事，不必惊慌。”他哪里知道，是向王的黑狗把南方遮住了。一而三，三而九，不觉过了三年零五个月。碰巧是向龙的妹妹向凤出嫁后回门的日子，按土家人的传统习惯，女儿回门要打开中门才会吉利。向龙想起白胡子老头儿的话，不肯一开中门，可是，母亲不允许说：“龙儿，我看只差一个月了，妹妹出嫁三年多才回一回，开开中门碍不了你大事。”说完，她自己把中门打开了，向凤刚跨进门槛，屋上的黑狗突然咕辘辘地滚下屋来，屋后的楠竹也“劈劈啪啪”地炸开了节巴，每个节巴里面一人一马，有的一脚跨上鞍，正准备出征，脑壳往下一搭就死了。向龙三兄弟吓慌了，起快张开了桃木弓、柳枝箭朝东方连射三箭。向龙一箭射到了皇帝老儿的床门前，只差尺把远就射中了，皇帝老儿一惊，大喊一声“抓刺客”文武大臣赶来，一点儿事也没有，只好去上早朝，龙案上还没有坐稳，“叭”！向虎又一箭射一到龙案上，也只差尺把远客射中了。皇帝老儿更加惊慌，正准备退朝，“嗖嗖！”向彪的一箭从皇帝老儿的耳边擦地这去，只差寸把远就射中了，骇得皇帝老儿丢魂东落魄。张邦昌跑到皇帝老儿耳边说：“我看一定是向龙三弟兄干的！”“啊”皇帝老儿如梦方醒，相信了他的话，跑到司天监的瞭望台拿起宝镜一看：啊！南方不再一片天平了，向王的旗子迎风招展，十万大军威武雄壮。他连忙命令天波府杨金花带兵三十万征剿南方叛逆。杨金花点齐两女三媳，日夜兼程，又把洞庭节度使杨金花的一万人马带上，立刻点齐十万兵马，在今百丈峡接火桥上与杨金花打了九十九仗，仗仗都胜了。 谁知向王手下有个大将偷恋杨金花闺女的姿色和高官厚禄，趁向王睡熟机会杀死哨兵，偷了军事地图连夜偷偷地投靠了杨金花。杨金花趁向王不备之时，带兵血洗了向王的大营，十万大军都遭杀身之祸，只有向龙三兄弟杀开一条血路，从插旗峪逃到索溪峪。这时，白胡子老头儿拦路挡道说：“大王，此路不通，请止马！”向王只得往干溪沟的猴子坡方向而去，没走好长时间，只听战马一声嘶叫，三兄弟低头一看，只见马前横下一条万仗高的深涧，两山相隔约八九仗远，无法过去。此时后面的追兵大作，向王对天长叹一声道：“天灭我也！”正一筹莫展之时，忽然，天空中飘下三个仙女，她们解下腰间的彩带向对岸一抛，立刻化成一座天桥，三兄弟平安的过去了。弟兄三人刚过，三个仙女变成了三座山峰，显得亭亭玉立。杨金花追到桥边一看，敢望而不敢过，只好调转马头，另找小路追击。 向龙三兄弟逃到神堂湾，见大势已去，悲伤急了，这时又遇到了白胡子老头儿说：“你们不听我的话，提早开中门，误了大事，你们再到神堂湾修炼一万年吧！”说完，又不见了。向龙三兄弟只好按照白胡子老头儿的指点，一起跳到神堂湾修炼去了。从此以后，向王天子的故事便在索溪峪一带传开了。如今，每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在神堂湾还能听向王天子的故事。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21世纪，向王天子修炼的神堂湾还是一个无人破解的谜底。在网络上也能找到关于神堂湾的资料，不再赘述。
　　张家界某地的向氏家族认为，他们向王天子的嫡系后裔。虽然无法求证，但先辈们世代口述这个故事。我们的族谱自清雍正以后才开始编撰——因为从那时候，我们开始接受汉族文化，有了文字记录历史的可能——在这之前，处于蒙昧时代。
　　之所以要贴这个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和我将要叙述的故事有关。
　　我的家族祖祖辈辈认为我们是向王天子的后裔，我的父亲也不例外。
　　那是蹊跷的一天，父亲将我召回山野，只为做一件事情，即跟我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阿紫，事情失去了控制，我留给你的是一个乱摊子。”
　　从那件事情发生后，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原谅父亲。近一年来，我什么都没做，专心在家，为即将上中学的丢丢做保姆。扬明有自己的工作，去安全公司上班，是他的习惯，在向家，只有在那里，才有他的位置。我们彼此坚决不提未来，我们只有今天。
　　母亲真正开始在山野隐居，照顾扬龙。她这一辈子，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达达是她的孙子，更是小美的儿子。被我当面抢白之后，她就再没有走出山野。
　　小美将她的阴谋进行到了哪一步，没人知道。她已经和父亲公开同居了，并且开始介入向氏建设的管理。
　　因为她和父亲同进出，所以没有安排窃听。这个家的一切都是属于这个专制男人的，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她，愿意把他的全部给她，我们无法反抗，他对这个家族的男男女女和全部财产有绝对的所有权和支配权。
　　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劳苦奔波，为不属于自己的家不属于自己的人兢兢业业，做没有任何回报的无用功？
　　小妈们都慌了神，一个个来找我商量，我都拒之门外。我对她们说，太晚了。
　　小红在安全公司上班，什么也不问，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小蓝开始在公司实习了，和小红相处不错。她们俩一个主意，天塌下来有高子顶着。朱莲又回去打理她自己的书店了。

　　24 向王天子的传说（二）

　　父亲说：“阿紫，我特意让她去谈一笔生意，换得和你匆匆一面。我把所有的案底给你，一切都靠你了，阿紫。”
　　“有什么内幕吗？可惜我不想听，我不管了。爹，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吧。我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
　　“阿紫，”父亲泪如雨下，“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好有个心理准备。我和她已经结婚了，没有签婚前协议。也就是说，将来向氏集团有一半是属于她的。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切，我放弃了抵抗。阿紫，向王天子因为妹妹而前功尽弃，而我，因为贪恋儿媳美色而给后人蒙羞。”
　　“美色？她也算美色？我说她都不如我漂亮，这不过分吧。爹，我就搞不明白，你明明知道她在耍花样，为什么还往陷阱里钻？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你给我药去化验，你想让我帮你，可是，你自己不检点，让我怎么帮呢？一开始以为妈糊涂到那个地步，其实她根本就不知情，她只想帮助小美得到扬龙的继承权，可没打算让儿媳和自己的老公私通！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父亲一直哭一直哭，他说：“我知道自己是在饮鸩止渴，可是没办法停止啊！我想要戒掉，可我一大把年纪了，受不了那种苦了，与其因万蚁噬骨而死，不如牡丹花下死。所以，我任她作为，只要让我快活。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不愿意放手。她要的都是身外之物，这没什么了不起。我没几年好活了，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真想一掌拍死他。
　　“爹，你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要承担这个后果，我不想管你。你也别给我说其他的事情了，懒得听。下午有班机，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她花这么大的代价想得到向氏集团，自然是抱着舍我其谁的决心，你已经给她了，跟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站身就走。从前我因为他的眼泪而接过一切，现在，他就是眼里流血，我也不会管他了。
　　“阿紫，”他在我身后喊，“阿紫，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的，给她找个地方，你找了吗？”
　　我转身，看这个悔恨交加的男人，无一丝怜悯。
　　“我找好了，但这有什么用呢？”
　　“物尽其用！”他说。
　　我就走了，听见父亲坠落在沙发上。
　　三天后，父亲去世的消息经由小美散布出来。
　　他跳下了神堂湾的悬崖！
　　当时在现场的除了小美，还有四个保镖。
　　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但此时，此刻，我不能被打倒，父亲要我保卫这个家族。
　　所有的人云集山野，除了我家的人，还有两个伯父两个叔叔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王叔和唐叔。大伯已经八十多岁，听小美声泪俱下地说完，他一伸拐杖，结结实实地敲了小美一个爆栗。
　　宋小兰是比较冷静的那一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说老向死了，我是不信。”
　　众人纷纷附和宋小兰的意见。我母亲已经没有思维能力了，陈美姝不在，她就是这个家族年纪最长的女主人——当然，他们不知道小美已经和父亲结婚了。
　　小虎说：“我想组织人去找，但听说是神堂湾，多少钱人家也不愿意下去。这怎么办？”
　　钱玲玲说：“向公安局报案。”
　　“公安就愿意下去？你自己跳下去的，谁还愿意多管闲事，又不是杀人。”李芳冷冷地说。
　　宋小兰针锋相对：“他自己跳下去的？有什么证据？”
　　小美明白了，大家都认为她是有重大嫌疑的人：“四个保镖都看见了！怎么？你怀疑我？”
　　“难道不是你吗？你是没有野心的善人？”很少看见宋姨娘发飙，居然很是有气势！
　　“你怀疑我难道不需要证据？”
　　“你是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这就是证据。谁知道是他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你和保镖扔下去的？反正死无对证！”宋姨娘的气很大啊，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朱莲说：“先别争这些没有用的，眼下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件就是老向的生死问题，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这个要搞清楚。第二件就是向氏集团董事长和向氏建设董事长的位子谁来接班，扬龙和他爹都倒下了，再大一点的扬雄在国外，扬清大学没毕业。女儿和儿媳不能出任董事长。如果不安排好这些事情，公司的运转也好，家族也好，都不好操作。”
　　小美露出奇怪的微笑，她说：“老向的死生问题，没别的办法，报案吧，如果你们怀疑我和保镖，我可以协助调查。至于董事长的问题，女儿和儿媳不能担任，目前也没有能担大任的儿子，但是，前董事长的妻子是可以担任董事长的吧？”
　　卓娜冷笑道：“妻子？老向没有妻子，他只有前妻和情人。”
　　他们都不知情，知情的只有我一人。
　　小美说：“我是他的妻子。”
　　此言一出，犹如一个原子弹炸在了山野别墅的大厅。大伯二伯张开的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小美笑道：“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和老向是登记了的。我有权继承向氏集团50%的股份，剩下的你们去分。你们听清楚，是向氏集团的百分之五十！宋小兰，你很有头脑。确实，我们现在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报案，宣布董事长失踪。第二件事，我们必须选出新的董事长人选。既然儿子没有合适的，女儿和儿媳不能出任，那就只有我出任了，你们有意见吗？当然，口说无凭，明天这个时候，律师和公证人会来的。失陪了。”
　　她自信地上楼去，后面跟着她自己的保镖。这一次，她带的是自己的亲信保镖，而不是我们派给她的人。她准备这一天很多年了，不自信是没有道理的。
　　女人们在小美的身后彻底崩溃，大厅里哭声此起彼伏。她一定很得意能制造这么一幕。这么庞大的家族，不敌她一个年轻的弱女子。满屋子都是老玩鹰的，不料今天这么多人同时被鹰啄了眼睛。
　　朱莲问我：“阿紫，你打算怎么办？”
　　我凄苦一笑：“你听说过向王天子的故事吗？”
　　“听过。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向王兵败跳下神堂湾，我爹也跳下了神堂湾，这肯定不是巧合，向王天子是我们的祖宗。”
　　身边的几个人都说：“阿紫，你把我们说糊涂了。”
　　我竭力让自己淡然，哪怕往后他们骂我冷血。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等明天律师来了再说。大家散了吧。”
　　说完，我带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扬明跟着我回了房间，说：“今天好奇怪，王叔和唐叔什么话也不说。”
　　“王叔最先知道小美和我爹的奸情，所以他那时坚决要退休。唐叔住在这边，一定早也知道了。他们肯定不能说什么，这是我家的事。更何况，他们不会说父亲半个不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赞同爹的做法。”
　　“大伯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能怎么想？爹一直是家里的霸王，谁都不能管，他们哪里会管我们家的事。我想，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拿到父亲答应分给他们的钱吧。”
　　“阿紫，不一定人人都那样的。”扬明说。
　　我看了看他，笑道：“那你说还有谁是例外的呢？”
　　“阿紫，你一点都不惊奇，这很奇怪。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都觉得难以置信，可你像没事人一样。你早就知道？”
　　“你是指什么？”
　　“爹失踪，小美和爹结婚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相信，但是，父亲自杀了，这是事实。至于小美和爹结婚，爹前几天已经跟我说过了。”
　　“你没有跟我说过。”扬明说。
　　我钻进被窝里，懒懒地说：“我不想再管他的破事，我跟他说了，这是他自己造的孽，别想我给他收拾。”
　　扬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你要不要？”
　　我摇头，他也就算了。
　　“那你就让那个女人在这个家里为非作歹？”
　　“父亲自己会安排的。”
　　扬明哭笑不得：“阿紫，你这时候还说笑话呢？父亲都不在了。当时跟着的保镖可都是我们的人，当时没有信号，但是一出山，他们就给我报告了。掉进万丈深渊，绝对不可能生还。”
　　我说：“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他肯定有安排的。”
　　“为什么他这么强势的人，被小美控制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吗？副总裁？”
　　“和毒品有关？”他有些不自信的样子，“爹是不会主动吸毒的，难道是？”
　　灯光太暗，他没有看见我脸上的冷笑吧。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离开了，我一点波澜都没有，冷静得残酷，像沙滩上的卵石。
　　我说：“算了，今天我不给你说明白，你怕是一直要缠着我不放。你还记得致幻剂的事吗？她用致幻剂让爹产生幻觉，和她上床，然后留下证据，让爹的意志瓦解，精神崩溃，再后来，放少量的毒品在食物中，直到父亲上瘾。父亲无法自拔，把装有致幻剂的药瓶给我调查。他已经老了，不想折腾，觉得生活在幻觉里也很不错。几天前，他都给我说了。我不原谅他，说不给他收拾，可能他绝望了吧。父亲是被我逼死的------”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枕头里抽泣。不管眼前这个男人是谁，做了些什么，我需要一个肩膀。
　　扬明赶紧坐在床边，搂紧我：“不，阿紫，不是你的错。你振作起来，我们要想好对策。”
　　“不用想了，爹已经给我们想好了。”
　　“什么？”
　　“你别担心了。明天你就会明白的。”
　　“不行，你必须说，否则我也睡不着。”
　　“说破了，很简单。跳进神堂湾，是找不到尸体的。找不到尸体，就只能宣布某人失踪，这样，向氏集团的财产至少在五年内还是属于爹，无法分割，小美得不到可支配的遗产，这样一来，至少五年内，可以使她不能出任董事长。原则上，向氏集团的董事长只能由儿子出任，爹有那么多儿子，五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培养一个董事长。”
　　扬明沉吟道：“听你这么说，我不那么绝望了。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她布置在公司的人你能在短期里解决吗？”
　　“你要多快？”
　　“在新任董事长产生之前。”
　　“什么？”
　　“是的。”
　　“那好，我现在就开始布置。”他走到阳台去打电话了。
　　终于可以睡觉了。父亲的这种布置也许是万无一失，但也许会破产，毕竟人都死了。死人无论如何都斗不过活人。
　　我让泪水流下，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一直凉到心底去。他太任性了，其实不必有这样的结果的，他本可以风光一生。我给他承诺过一个风光的葬礼，可现在，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归宿。他和我们传说中的祖先一起，修炼下一个一万年。
　　他不止一次说“我建造的帝国”。在向氏，他确实如帝王一般。他也一如所有的帝王，没有输给生意上的对手，而是输给了后宫的女人。
　　他给我留了足够的时间清理公司的内鬼，也给了我指示，如何安排他的最后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儿媳，最后变成他的妻子，这是公司几十年来，所遇到的最大对手，她颠覆了向氏的全部传统，在公司里进出，指手划脚，志在必得。杨玉环被吊死在马嵬驿，小美的结局，我要如何书写？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藤，男人在时，她可以风光无限，甚至可以盖过男人，控制他，颠覆他的生活。
　　但是，当男人这棵老树终于被掠夺殆尽，轰然倒下时，女人将无法独自站立，除非她攀上另一棵树。
　　小美是不屑于再攀一棵树的，她已经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我是同一棵树上的藤，现在攀爬另一棵树，那就是我的丈夫，向扬明。我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也不知道扬明能为我做到哪一步。但是，这个男人，就像父亲一样，从来都是在我的背后站着。父亲没有了，我还有他，至少目前，还有他。
　　也许，就是这种心态，令我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我总是能为自己找到理由，惬意地活下去。

　　25 遗嘱

　　第二天，律师和公证人都到了，为我们公布第三份遗嘱。简而言之，小美将得到向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也就是向氏建设的百分之五十，紫衣服饰的百分之五十，金霞超市的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那一半，八个儿子分剩下的向氏建设，五个女儿分剩下的紫衣服饰，九个前妻和情人分金霞超市。至于散财部分，还是按原来的赠予方式，分给伯父叔叔和他们的家人们一些，分给孙子辈的丢丢、达达、萍萍、果果一些，剩下的属于安全公司。
　　宋小兰带头怀疑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我有疑问，第一，小美说她和老头子结婚了，我们必须验证他们的结婚证以及她和扬龙的离婚证；第二，老向签订这份遗嘱时是否有自由意志？这个问题很重要，上一次改遗嘱才多久？他们结婚了，变成这样的遗嘱，谁相信？”
　　小美的眼里露出鄙夷的微笑，她当然能保证遗嘱的合法性。
　　卓娜附和宋小兰的意见：“就是就是，以前老向立遗嘱都会召开家庭会议，告之每一个家庭成员。老向死得很突然，新遗嘱来得也突然，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小美看向公证人，其中一个站起来：“这份遗嘱的修改我们全程跟进，是完全合法的。向先生当时精神正常，也没有受任何人的胁迫。”
　　金律师也说：“这个我们七个人可以作证，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扬清在大家目光的鼓励下，问：“在我爹去世之前，曾经发现他被误诊，而且在药里发现了致幻剂成分。所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份遗嘱的合法性，在我爹晚年，确实被人控制，没有自由意志。”
　　四个律师和三个公证人都张大嘴巴，显然小美隐瞒了这个消息，或者小美不知道父亲把药给我化验过。
　　小美冷笑道：“有证据吗？”
　　小红说：“周医生有化验单。”
　　小美紧紧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平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也不回避她目光的威胁。然后，她笑了。她淡淡地说：“周医生的化验单不能做证据，因为那家医院向紫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而向紫也是遗嘱受益人之一。”
　　宋小兰用目光向我求证，所有的人都指望我给个否定的答案，但是，我不能。
　　我镇定自若地说：“确实，周医生的医院我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所以他的化验单不能作为证据。”
　　他们都失望了。
　　小美冲金律师点点头。
　　金律师合上文件，对大家说：“遗嘱就是这样，接下来由你们内部决定公司的事，与我们无关。”
　　律师和公证人离开后，小美坐上之前一直空着的首席，对在座的人训话：“法律站在我这边，毋庸置疑。现在，我们讨论关于向氏集团董事长和向氏建设董事长的事情，另外紫衣服饰和金霞超市也必须来个改组。以前这个家族都是老向一个人的，他可以专制，但我显然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还是需要仰仗在座各位的支持。”
　　所有的继承人都同时发出一声冷哼。
　　突然，二伯说话了，说出让大家都措手不及的话来。二伯说：“老三去得突然，这也没办法。既然他这么安排了，我们这些靠着大树乘凉的人，当然应该遵守。小美，你是知识分子，自然比大家都更有能力接管公司。老三看人一向很准，我们应该相信他的眼光，按他的安排做。”
　　小美十分得意，对大伯说：“谢谢二哥的支持。”
　　钱玲玲重重地呸了一声，小美看见了，傲然说道：“钱姨娘，你不满我可以理解，但是能者居上，这是自然法则。老向说过，你们大家都听到了，不管我们怎么争怎么抢，谁抢到归谁。是的，我确实做了些不太有面子的事情才得到了这些，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是也做过吗？从前有些照片不是你提供的吗？”
　　她还特意将眼角余光扫过朱莲和小蓝。
　　没有人接话，小美就继续说：“每个人多少都做了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就算我不是安全公司的总裁，也能想到这一点。首先，我说我的意见，第一，由我出任向氏集团董事长和向氏建设的董事长，第二，由小蓝出任紫衣服饰的董事长，第三，由杨春丽出任金霞超市的董事长。小蓝和杨春丽直接对我负责。各位有意见吗？”
　　为人低调，从不说多话的四叔开口了：“本来三哥家的事轮不到我来多嘴。但是向氏建设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一手创建的，现在老三不在，扬龙倒下了，除了扬雄和美姝有资格担任董事长，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小美冷笑着逼视四叔：“四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向氏建设我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扬雄才有多少，百分之六左右，陈美姝只是终身技术总监，不是股东。”
　　四叔扭头不答，五叔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小美，不是我说你，对于我们这些传统的人来说，你不够资格叫我们哥哥弟弟。不要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了，就算三嫂子同意，我们也不会同意。我们这是家族企业，你要搞清楚，不是股份份额就可以决定一切。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没有我和老四的同意，你永远也别想踏进向氏建设大门一步。”
　　小美独自舌战群雄，丝毫不示弱：“现在不是以前了，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情，不能违法。从法律上来说，我就应该得那么多，我就应该出任董事长，管理向氏公司。这是老向留给我的，你们谁也无法阻拦。”
　　我对扬明使了个眼色，他走出去，将隔壁的律师和公证人打发掉了。听见他们发车离去的声音后，扬明站在门口，示意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于是平静地对生气异常的四叔和五叔说：“四叔五叔，别争了，能听我说几句吗？”
　　四叔和五叔于是点点头，压住心头的怒火，听我的下文。
　　“大伯二伯四叔五叔，各位姨娘，兄弟姐妹，听我说两句。第一，我爹是不是死了，这还不能确定，所以关于谁得多少遗产的问题，现在讨论为时尚早，请大家先把这件事搁一搁。扬明昨天晚上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了，说我爹在神堂湾附近失踪。他们说会尽快立案。但是，向家的人都知道神堂湾是什么地方，所以接下来的调查会很麻烦。因此，我们还不到分家产的时候。
　　第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选出新的董事长，包括向氏集团的董事长和向氏建设的董事长。前面我已经说了，现在还不能分家产，因此父亲立的遗嘱现在还不能执行，目前的向氏集团，还是属于我爹一个人的。安全公司在这个真空阶段，将接管向氏集团，直到董事长选举出来。当然，如果我们今天选出来了，那今天就移交------”
　　小美迫不及待地打断我：“向紫，你没有资格接管公司！你凭什么接管公司？”
　　我对她笑笑：“小美，我还是叫你小美好了，因为我不想叫你妈，也不想叫你弟妹，你污辱了我的家族，但是你得到了我爹欢心，我不好评价长辈们的私事。不过，家族的事，我确实可以接管，向氏安全公司就是为此刻的真空阶段而准备的。”
　　小美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向紫，我会告你的！”
　　“你向谁告我？向氏的大老板？大老板失踪了，不在家，短时间回不来。你和我爹结婚了，不能接管扬龙的那部分财产，而我爹现在下落不明，你也得不到遗嘱上百分之五十的财产。目前，你在向家什么都不是。”
　　“什么？”小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不，老向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他跳下去的。”
　　“这话你去对警察说，他们也许会相信你，同时，你也将是向红亮失踪案的第一嫌疑人。你有动机，有作案时间，你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向紫，你怎么能这么害我，我什么也没做，他是自己跳的，四个保镖可以作证！”
　　“是吗？也许他们更愿意对警察说他们经历的故事。”
　　“哈哈哈！向紫，我终于还是被你摆了一道！不过，我是清白的。警察的调查会证明这一点的。老向他确实死了。我现在就叫警察来，找人去悬崖下面找！现在就去！”
　　小美一边说一边往门外冲，扬明和两个保镖拦住了她。
　　两个警察和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警察进来对大家说：“我们已经就向红亮失踪一案立案侦查。另外向扬明先生认为，徐小美女士因为受了刺激，精神有异常表现，这一位是精神病专家，他会对徐女士的精神现状做出鉴定。徐女士，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小美再次大笑：“哈哈哈，我精神有问题。向紫，你真是个人才。但是你别想打败我，老向的尸体就在神堂湾的山崖下，只要派人去寻，肯定能找到。我真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派人去找。你们想借此来整垮我，不可能的！”
　　专家皱了皱眉头，但什么话也没说。
　　我也不想说话。
　　警察问：“徐女士，请你详细叙述一遍事情经过。”
　　小美说：“能有什么经过？老头子一时兴起，要去神堂湾，说在那里可以修身养性。我就陪他去了，和我一起去的还有四个保镖。我们到那里时，还是早上，云雾缭绕，霞光万丈，老头子说那下面有向氏的祖宗在修炼，他不停地往山崖前凑，我和保镖叫他停下来，太危险，可他不听，还笑我和保镖是胆小鬼。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就跳下去了，我和保镖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警察严肃地说：“徐女士，你和四个保镖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因此在我们有进一步的指示之前，你们不能离开此地。”
　　“什么？你们也说我是重大嫌疑人？你们疯了，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要我陪他的，我们一共六个人去的，开两个车子。我疯了，我要杀他也不会用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手段，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成为重大嫌疑人还做这样的案子。”
　　另一个警察问：“徐女士，你对神堂湾了解多少？”
　　“不了解，和老向去那是第一次听说。”
　　“难怪啊！”第二个警察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小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警察对她说：“如果你了解神堂湾，就不会在那里作案。如果你不了解，那就很有可能在那里作案！”
　　“什么？你们联合起来要害我是不是？就因为老向将一半的遗产给我了？可是这不关你们警察的事吧。我知道了，你们被向紫收买了，一定是！”
　　两个警察很气愤：“徐女士，你不要恼羞成怒，信口污蔑我们。神堂湾到现在为止，还是自然界的一个谜团，进去过的人没有生还的。如果你了解那里，就不会在那里作案，因为在那里掉下去，找不到尸体，没活人敢下神堂湾。如果你不了解那里，以为可以找到尸体，以自杀结案，然后继承大笔的遗产，那就很有可能在那里下手。不管怎样，你和向红亮失踪案密切相关------”
　　小美气疯了，将面前的杯碗盘碟扫到地上，哈哈大笑：“哈哈哈，看来我无论如何是洗不清嫌疑了。我就不信，那个破地方就没人能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你们让我进去看看，我一定找到尸体------”
　　一个警察突然问：“徐女士，你为什么确信自己找到的一定是尸体？还是你丢下去的就是尸体？”
　　“你？”小美气得说不出话来。
　　警察冲精神病专家点点头，专家站身对小美说：“徐女士，请到隔壁来，这里有一份测试的量表，请你做一遍。”
　　“不，我不做！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你们都应该听我的！我有百分之五十的继承权，应该是我当董事长！你们合起来害我，为什么？为什么？”
　　“徐女士，你冷静一点。”专家说。
　　“你叫我冷静？闭嘴！闭嘴！当你被冤枉成杀人犯，你会不会冷静！”
　　“徐女士，发火不能解决问题，请你配合。”
　　“滚！滚！都给我滚出去！”
　　小美开始推搡专家，有一个保镖上前分开他们，小美甩手给了保镖一耳光。保镖目瞪口呆。小美一边骂，一边张牙舞爪，将专家的脖子抓出几条血痕。
　　专家一边躲一边对扬明喊：“她疯了，叫我的人来，快点，她有攻击性，对他们有威胁。”
　　就这样，小美进了精神病院，终其一生，没有出来过。

　　26 寿鞋

　　小美被送走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倒在大厅的沙发上。
　　扬明走过来，关切地问：“阿紫，你不要紧吧？”
　　我微弱地笑笑，对他说：“我没事，大家休息半个小时，吃点点心，继续开会。今天必须把董事长选出来。”
　　“不急了吧？她已经被送走了。”
　　“我急。这么大的企业，不可一日无主。安全公司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难道你还要我真的接手向氏集团的管理？”
　　“好好好，”扬明知道这时和我争论没有意义，“那你回房间休息，大家休息好了再叫你。小红，送你姐上楼。”
　　小红赶紧跑过来：“是，大哥。”
　　小蓝也一起来了，她们两个架着我，扶我回房间。
　　被窝里太舒服了，为了将她送走，我已经几天没睡好了。
　　小红问：“大姐，要什么时候再开会？”
　　“这个你大哥会安排，你们也去休息吧。对了，小蓝小红，你们两个不许彼此猜疑。”
　　“不会的，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他们出去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安全而舒适地沉睡。
　　扬明叫醒我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本来不想叫你，但是------”
　　“我知道，美姝回来了。”我一跃而起，快速地穿衣服。
　　扬明十分惊奇：“你怎么知道？是你要她回来的？”
　　“是爹。爹怕我一个人对付不过来，叫她回来。我本来也不知道，但是，当爹给自己安排了这样的归宿，我就明白，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为我争取了五年时间，但是，我和你对向氏建设的管理一窍不通，所以，美姝回来是必须的。”
　　扬明叹口气，语气怪怪地说：“原来你并不是没有秘密。”
　　“这个秘密不属于我。而且我也不确定她会回来。”
　　“扬雄为什么不回来？”
　　“他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过得很好，没有必要牺牲他的幸福。”
　　扬明一边离开一边说：“那我通知大家开会。我想，其实董事长的人选问题你已经解决了。”
　　是的，我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就算他是我的丈夫，就算他是训练有素的猎犬，也无法探知，因为这些秘密从未记录，从未说出来，别人无法探知，就算他把我的大脑解剖，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这种效果来自我和父亲的默契。父亲是一个狡猾任性而又胆大妄为的冒险家，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为我争取对付小美的时间。他早就要我找地方，而我知道，能永远废了小美，往后又能对达达有个交待的地方，就只有那个地方。
　　所以，我一直伺机等候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小美会发疯的机会。一个聪明理性的女人，只有在紧要关头发现自己判断失误时，才会失去理智。小美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神秘的神堂湾。如果她是我们的族人，如果她熟知那个传说，如果她对神堂湾有一点零碎的了解，她就不会跟着爹去那个地方。
　　因为，那天掉下去的也可能是她。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她可以放心的筹码，她多疑而又果断，如果她了解，她可能会先下手，用她自己的方式。她说得对，她不会用这么没技术含量的诡计来达到目的，这个计划太冒险——如果不是发生在神堂湾。
　　如果不是要对扬龙赎罪，如果不是要给长大后的达达一个交代，那天下去的就是小美。父亲老了，也许他累了，所以他自己跳了下去，回到祖先永生的地方。生意人好占小便宜，父亲临死都不忘，要借祖先的福地，为自己打造一个完美的传奇。
　　我下楼去，大家已经在大厅里等候了。
　　我一眼就看见美姝，甚是无聊地坐在首席上，在这个家里，她一直高高在上，没有朋友，只有情敌。如果不是父亲离世，她是不会回来的，她说过，只要我父亲还在，她就不回来。也许，这是爹必须一跳的最终原因。
　　父亲老了，连我的母亲他都对付不过，更不用说他那精力充沛，智商超群的前儿媳，他的最后一个合法妻子。被软禁的那一个月，他一定是完全看透彻了，所以，他为了计谋得逞，不惜将计就计，上儿媳的床——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父亲是很难做出来的，毕竟，他是那么一个传统的老人。
　　朱莲曾经说过，我们这个家族的女人，只有一个能对付得了小美，那就是美姝------
　　我们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泪如雨下。
　　她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保护我帮助我的女人。
　　“好了，坐下来吧。”这一刻，她是主人，发号施令的那一个。而我，只是在她身边哭哭泣泣的小女儿。
　　四叔五叔大概很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美姝。美姝笑了笑，对两个老头子说：“老四老五，你们眼睛瞎了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四叔和五叔大笑：“嫂子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美姝转换了话题：“老唐和老王怎么不在？小宝也一起叫来吧。”
　　五分钟后，唐叔和王叔都到了，奇怪的是，小宝真的也一起来了，这个女人，做了多少功课？小宝比扬雄大不了多少，当年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唐婶和美姝，当年是站在这些男人背后的女人。
　　“阿紫，该你了。”她对我微笑着说。
　　我擦一把泪水，对大家说：“爹是把一切安排好了走的，美姝回来不是为了接掌公司，只是为了培养向家的下一代接班人。扬清、扬林、扬东，你们三个以后寒暑假在公司实习。从今天开始，向氏集团的董事长是美姝，向氏建设的董事长是扬清。扬清，你记住，你有不到五年的时间，学会做向氏建设的董事长。不管你现在的专业是什么，不管你真正的兴趣是什么，在你为向氏家族培养出下一个接班人之前，你必须是向氏建设的董事长。
　　达达由美姝监护培养。按照父亲的遗嘱，达达将继承向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遗嘱在五年后生效。爹为了赎罪，借小美的手，修改了全部遗嘱，这次遗嘱是合法的，只是真正的受益人不是小美，而是达达。”
　　美姝看了我一眼，迟疑地问：“达达我来照顾，你妈怎么办？”
　　“我妈？”我苦笑着对她说，“我妈连她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培养接班人？她现在每天在做布鞋，给自己的，给爹的，给扬龙的。我看了，她做的是寿鞋。她做了错事，儿子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丈夫尸骨无存，她啊，她不会独活的------”
　　“阿紫，你别胡说！”王叔赶紧喝斥我。
　　我笑了，对王叔说：“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你不想手上有向家人的血，我理解。我也不想。是我们两个把爹丢下的。”
　　美姝赶紧打断我：“好了，阿紫，你节制一点，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老王的错。”
　　我转头对小宝说：“你是从向家出去的，没有做对不起向家的事，小美卖掉的飞飞公司股份我给你买回来了，算是对你和唐叔的补偿。”
　　“大姐，我——”
　　“小宝，你没有错，以后你经营得好，要孝顺你爹和你妈，我爹没了，大家往后怕顾不上你们。不过，只要你需要帮忙，我绝对不会旁观。好好做事，好好过日子。”
　　小宝竟然哭了：“大姐，我------”
　　“好了，唐叔，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往后我妈和扬龙，还是需要你们照顾，王叔也是，你们几个老人家，在这里搭伙过日子吧。”
　　李芳说：“遗嘱被修改后，我们就不剩下什么了。”因为遗嘱被修改，侵害了在座大部分人的利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很久，我只能做出一个自以为还不错的方案。
　　我笑了笑，对大家说：“遗嘱被修改后，大家都不剩下什么了。我知道大家很不服气，但是没办法。当初小美出手时，你们全都袖手旁观，有的甚至还给她帮忙。小美说过，这个家族没有哪个是干净的，大家都一样，认命吧。”
　　卓娜还是直脾气：“阿紫，遗嘱被修改是我们活该，可是对扬林和扬东几个不公平吧？扬清可以做董事长，这还好说。等扬林和扬东长大，他们还剩下什么？他们长大时，达达也长大了吧，这个公司还有其他房什么事？”
　　美姝笑道：“阿紫，你别吓她们，她们又没伤天害理，无非是为了儿子女儿骑墙罢了。”
　　“好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今后如果还是这样，来个人一搅和，全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那我就再不管你们了。这样吧，按照遗嘱，向氏建设和紫衣以及金霞公司以后每年要给安全公司交全年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年金，这笔钱我把它做基金。作为补偿，以后每个孩子在25岁左右，可以得到一笔钱做创业基金。
　　至于姨娘你们，老老实实过日子的钱还是有，就别跟我哭穷了。往后如果还有人瞎折腾，别怪我不客气。我不会送你们进精神病院，直接把你们送到奶奶那里去，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
　　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话说了，最满意的是宋小兰，她的儿子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掌门，这已经是很意外的惊喜了。
　　美姝做了总结，大家就散去，各自盘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阎王不在了，小鬼无数，又会有无穷的故事吧？
　　我和美姝留在大厅喝茶。
　　美姝建议道：“这里除了护士，可能还要再添几个合适的人照顾老人家，老王和老唐也老了，帮不了多少。”
　　“这个让我妈来决定。华华已经出嫁了，你知道，我妈那个人不好伺候。由着她吧，反正是饿不死她，她自己要寻死，神仙也拦不住，再多的人也看不住她。”
　　“阿紫，你三四十岁的人了，说话要靠谱一点。你还真敢说啊，直接送到奶奶那里去——谁听了都不会舒服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谁叫她们不识好歹，为虎作伥。”
　　“都是谁，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
　　“说白了，是大家共同造成眼下这个局面的。如果不是她们各自为了利益结帮抱团，小美没有机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就看准了，这个家的人，各自心怀鬼胎，很好利用。还好没有闹出大乱子，不然我今天真的就要杀鸡给猴看。”
　　美姝看了我很久：“阿紫，你变了很多，有点你爹的味道了。但是你要记住，不要滥用手中的权力。权力这东西很危险，你弱势的时候，它可以帮你，你强势的时候，它可以害你。为什么有自作孽不可活？很多强势人物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自己手里。”
　　“比如说我爹，”我说，“如果他不任性玩火，也不会搭上自己的性命，更不会留给达达那么多耻辱和灾难。”
　　“达达是个好孩子，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贵族。”她说。
　　我笑了，对这个洋女人说：“走吧，我给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土家族的寿鞋。”
　　她有点退缩。我说：“去看看吧，她不会吃了你，只会感激你肯回来帮她养孙子。”
　　母亲坐在她房间的阳台上，纳鞋底，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老样板戏里的词吧，据说她当年是演样板戏时和我爹认识的，那时候他们是红小兵。
　　“她比你幸福，她生活在美好的回忆中。”我对美姝说。
　　美姝撇撇嘴：“好了，你就别气我了。”
　　我没有惊动母亲，直接从衣柜里拿出一双鞋，给美姝看。
　　美姝左看右看：“没什么区别啊，以前你四婶娘每年给我做一双，就是这样子的。”
　　“不同在鞋底，你要翻过来看。”
　　她于是看到了，寿鞋的鞋底，不是实底，而是很稀很稀的针脚。
　　“据说，死人如果穿实底的鞋，会走不动路。其实应该是一种托词吧，谁肯花心思给死人呢？这种鞋，以前我大伯母给爷爷临时赶寿鞋，只要半天就做好了。所以——”我打开衣柜门，给美姝看，满目的黑布鞋，层层叠叠，“这不过一年时间，她已经做了这么多。”
　　母亲在阳台上听到了动静，走进房间里，看见我和美姝，她平静地对我说：“阿紫，是你啊，鞋子都给你爹做好了，给他办后事吧？”
　　“不，妈，五年以后才能确认，现在还早。”
　　“那我这不是要做很多，没地方放吗？”
　　“妈，你别做了，你回向家村吧，住在镇上也行。打打麻将，日子就过去了。我派两个人照顾你，绝对可靠。你自己找人也行，反正老家你认得的人多。”
　　母亲很不高兴：“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走了，扬龙怎么办？达达怎么办？”
　　“扬龙有护士，达达美姝来照顾。”
　　“美姝？”母亲于是认出了眼前这个雍容的贵妇，原来就是美姝。
　　“不行，你抢了我的丈夫，我的女儿，又要抢我的孙子！不行，我不会让你得手的，我不会的！”
　　母亲情绪激动起来，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对美姝吼：“出去，出去，从我家里滚出去！”
　　美姝平静地说：“大姐，都过去了，你就别计较了。”
　　“不计较？我怎么能不计较？你说，我什么都没有了，连我仅剩的孙子都要被你抢走，我怎么能不计较？”
　　美姝看看我，出去了。
　　母亲很认真地对我说：“达达我照顾，不要她！”
　　“妈，你可以照顾达达，把他变成第二个扬龙！”
　　这话刺激了她，就是为了刺激她。她很吃惊地看着我：“什么，你怪我？你觉得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如果不是把扬龙培养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就不会变成书呆子一个。他被你保护得太好了，不懂世事炎凉。如果他吃过苦，就不会毫无判断力地一心想把小美娶回家。小美那种女人，是个人都看得见她野心勃勃，为什么扬龙看不见？因为他不懂，因为书上没有教他怎么识别好女人和坏女人。你天天让他好好学习，出人头地，你把他当作到父亲跟前邀宠的工具，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母亲被我骂懵了，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
　　“你一直好强，不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你看看美姝，她会不会为扬雄争家产？她躲得远远的，什么都不要，看都不看一眼。”
　　母亲傻傻地问我：“她想把达达培养成什么？像扬雄一样？那公司怎么办？”
　　“这个轮不到你操心，你愿意在这里住也行，但是不要做这种鞋了，几辈子都穿不完。你和唐婶他们打麻将，种菜，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把自己关禁闭，你受得了，扬龙受不了。”
　　她点头，说：“这双做完，我再也不做了。可是你爹的丧事，你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不管你什么时候办，你最好让我看得到。”
　　“等确认后，我会给你交代的。”

　　27 精神病院

　　周医生向我介绍了这家医院，在一个小县城的郊区，环境幽雅，工作人员不多，很好操作。我和美姝去看小美，周医生也去了，他要做一些技术上的安排。
　　周医生原本不怎么参与向氏的阴谋，只是做医生，做院长。父亲被人设计以后，他十分震惊。世界原本就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单纯，当他还是一个贫穷的医学院学生时，得到了父亲的资助，后来父亲又建造了一家医院给他。对于他来说，父亲不仅仅是一个伯乐。
　　小美是一个聪明人，这里能关她多久？
　　小美看见我和美姝同时出现，十分激动。她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合起来搞的鬼。我就知道，一个向紫也许能驾驭安全公司，毕竟有她老公帮忙。可是向氏建设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不仅派系林立，人员复杂，还涉及各种利益关系。这个只有陈美姝或者她的儿子能接手。”
　　美姝看看我，笑一笑，不说话。
　　我说：“你进来时，美姝还在飞机上，至于我，如果能对付你，就不至于等到今天了。”
　　小美想了想，恍然大悟：“是你爹？”
　　“是的，是我爹。你拉我妈对付我爹，无疑是很高明的一着棋，但是你忘了，我妈攒不住我爹。她如果有那么厉害，就不至于要培养扬龙来挽回了。她就不至于要面对爹一大屋子的妻妾，忍气吞声。”
　　小美又是一阵大笑：“对了，确实只有你爹才能对付我。为了对付我，他连命都搭上了。”
　　“不，谁都能对付你，只不过是人家不愿意罢了。我告诉你，四叔五叔，王叔唐叔，他们随便哪一个出招，你都无法化解。他们只是看我爹的眼色，没有动你。你忘了我四叔五叔是怎么说的？如果他们不允许，谁都不能踏进向氏建设的大门。”
　　小美冷然说道：“我不知道神堂湾是那么一个地方，否则不会失手的。一切都铺陈好了，却因为那么一个地方而前功尽弃。我没有输给任何人，怪我自己功课没做好。”
　　“确实是功课没做好。我们土家人看起来和汉族人没有两样，但是，很多传统还是留下来了。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过过年，听一听那些在除夕夜代代相传的故事。你不屑那么做，看不到我们土家人的特别之处，所以你输了。实际上，我们家的姨娘们哪一个都比你聪明，即使我们不出面，她们也能咬死你。”
　　小美沉思一会儿，点头：“是的，我确实是小看了她们。花了那么大力气，结果到涉及她们的利益时，她们还是毫不犹豫地要咬死我。”
　　“生活在大家族的人都是有大智慧的。连美姝都不惹她们，宁愿躲，躲得远远的。而你，非要显示自己的厉害。在大家族里，聪明的人不是露巧的那些，而是藏拙的那些。卓娜看上去就是一个胸大无脑的傻女人，可是，她和宋小兰咬你时，每一口都在点子上，你不记得吗？不要以为别人都傻，就你聪明。如果有下手的时机，哪里轮到你来。”
　　小美落寞地笑一笑，对我说：“阿紫，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给我解释一下，我觉得一切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你说。”
　　“本来你们家的人是不同意我和扬龙结婚的，尤其是你妈。可是后来却同意了，为什么？绝对不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家不缺孩子。”
　　“你很聪明。如果你听你妈的话，安分一个十年二十年，等到向家的大家长们一个个不在了再出手，就是我和美姝联合起来也未必能对付你。我们有一句俗语，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人家都是有智慧的人，你妈也不例外。”
　　“向紫，回答我的问题。”
　　“很简单，为了历练扬龙。应该说，我们家的人还是小看了你。我们没想到你会对扬龙下手。我爹觉得，扬龙过于书生气，没有城府，让你在旁边跳上跳下折腾，他就会慢慢地上路。我爹是想，在达达六岁以后，再看你的表现，决定你的去留。你对扬龙下手，彻底地伤了他的心，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来了结你。”
　　“果然。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我妈说，孩子是我最大的筹码，后来达达出世后你爹妈欣喜若狂的样子也让我不得不信。确实，我是出手早了一点，可是如果等你爹死了，遗嘱就定下来了，我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美姝叹道：“你太贪心了。如果你满足扬龙的那一部分财产，本来可以活得很自在。”
　　小美说：“我花了那么大代价，连丈夫都牺牲了，却还要看人家眼色过日子，那不是太亏了？我要的就是绝对的权力，尤其不能让向紫的权力凌驾于我之上。”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我得罪你了吗？”
　　“你就是得罪我了。你和你的安全公司危及我的自由和权力，有你在，向氏的人没有秘密可言。而我要得到一切，只能通过阴谋来夺取。”她狠厉地说。
　　“你知道，我的靠山就是我爹，我的软肋是我妈。你拉我妈过去对付我爹，让我没有依靠。单帮的时候，你再联合姨娘们来对付我。确实，你一直就是想对付我。你只是没想到，我爹给了我多大的权势。我告诉你，就算我不继承向氏集团的一分钱，我依然有资本对付你。除了安全公司，医院，我还有三座写字楼的全部产权，以及认购的其他大公司的股份，总价值和向氏集团的全部财产不相上下，这些都是早就分给我的------”
　　小美的眼睛越睁越大，就连美姝也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我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地接着说：“有十年左右，我家差不多每年就多一个新姨娘，没生孩子没冒头的还不算。从那时起，我爹就知道，这个大家族将来不得不面临很多威胁，它太复杂了。从我十五岁开始，我爹每年都要拿出一部分钱来为我置业，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将来向氏集团面临威胁的时候，不至于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我爹经常告诫我，不要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他有很多儿子和女儿，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家业会被败光。因为那么多后人，总能培养到一个好的接班人，这就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美姝叹道：“我就知道，依向氏建设的业绩，规模应该再大一倍不止，原来都给你藏起来了。当初我建议他成立安全公司的时候，他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是后来，收养扬明三兄弟后，他还是做起来了。老向这个人，从来不让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他真是做到家了。和他比，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他出生在和平时代。如果他生在战乱年代，肯定也是一代枭雄------”
　　我对美姝笑道：“你还后悔把扬雄带走吗？”
　　“不，带扬雄离开这个家族，是我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如果不带他走，他不会有眼下的幸福生活，只是另一条看门狗而已。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为他下一盘棋，就算他死了，棋局也不会结束，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一些人被另一些人所控制，所拨弄，能够明白自己的处境最好，如果不自量力，想得到不该得的东西，就会什么也得不到，直接出局。”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刚才说了，我们都是棋子的命运。下棋的人叫我回来，我就回来了。”
　　我和美姝相视一笑。小美长叹：“我小看了对手，我太傻了，真的以为就是一个暴发户家庭，可以利用的------”
　　我严肃地对小美说：“我们家就是暴发户。世界上最不好利用的人就是暴发户，因为他们的钱财来之不易。他们用升斗小民的心态来处理庞大的财富，斤斤计较，分厘必争。你想想吧，像唐叔、王叔这些跟他一起打江山的老人，四叔五叔还是他的亲兄弟，我爹不给他们任何公司股份，只是让他们很有钱，在公司里有地位而已。你一个嫁进来的儿媳妇，他会让你白拿公司的股份？”
　　“那么你们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我说：“不管怎样，从法律上来说，你是我爹的未亡人，所以我给你送了几个保镖来。另外周医生是院长的同学，他们两个还有生意要谈，你也清楚，周医生的医院我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所以也要过问一下。”
　　小美终于忍不住问：“向紫，你想怎么样？把我关一辈子吗？”
　　美姝说：“不用关你太久，等达达长大后，和你见一面，你就完成使命了。”
　　“什么？你们打算把达达怎么样？”
　　“达达将继承向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等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以后，就是向氏集团的董事长，毕竟，他是向扬龙的儿子。你放心，故事已经编好了，因为车祸，扬龙变成了植物人，而你，小美，达达的母亲，因为伤心过度，疯了。”
　　“胡说，我没疯。他是我儿子，他一定会明白的。他一定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会见你一面，但你未必能见到他。”美姝冷冷地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们见面后，这家精神病院会因为事故而化为灰烬，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小美，如果你想在儿子的心中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就按照我们说的做。如果你非要把达达钉上耻辱柱，你就试试看。你不仅毁了丈夫，毁了自己，还会毁了你儿子。你想想，当达达知道你为了遗产而和他爷爷上床，不仅杀了他爷爷，还废了他爹，他会以什么样的心态活下去，或者，他还能活下去吗？”美姝说得很慢，似乎要把这每一个字都烙进小美的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洗刷。
　　朱莲说过，只有美姝才能对付小美，这是真理。
　　小美慢慢地起身，离开会客室。
　　两个护士，我们派来的护士，送她回病房。
　　目送小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美姝心事重重地问我：“阿紫，你说，这里能关住她吗？她会不会逃跑？”
　　“这要看她的智商如何了。你在美国呆了那么多年，也许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吧，大约是，我记不清楚了。有一个社会工作者为了调查美国精神病院的现状，招募了几个志愿者，想办法把自己和志愿者送进了几家不同的精神病院，看医院能不能识别精神病人和正常人。结果，没人把他们当正常人，不管他们怎么申诉，医生和护士都认为他们是发病了，只会更加严厉地对付他们。后来，他们只好老实下来，乖乖地按照护士和医生的命令做事，直到有一天，医生认为他们的病情有了改善，有人来探望他们，他们才和外界取得联系，最终被放了出来。”
　　美姝说：“也就是说，如果她配合医生和护士的治疗，有可能会认为已经恢复正常，给放出来。”
　　“不，精神分裂是不可逆的，他们可以用药物控制症状，但永远不会痊愈，这是专家们的信念——除非进来时是未成年人，因为有些精神上的疾病可能随着发育完全而症状消失。她永远不可能被释放，因为她是成年人。”
　　“这么说，除非她自己能想办法逃出来，否则医院是不会放她出来的。”
　　我点头道：“她是能想到办法的。所以我派来四个保镖来监视她。而且每年换防一次，免得因为大意而给她可乘之机。”
　　美姝说：“说实话，我其实不想对她这么严厉，她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是，她太可怕了。你说得对，没有你爹那个老妖怪，我们两个加起来也防不住她。你爹都只能和她打个平手。对了，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很有钱。”
　　“是的。”
　　“那给扬雄借点吧。”
　　“做什么？”
　　“他想买下好莱坞。”
　　“你去死吧！”
　　我们哈哈大笑，离开精神病院。周医生还要留下来办一些手续。很快，这家小小的精神病院就将成为向氏的私人疗养院。我不会给她机会的。她夺走了我最亲的人，扬龙，爹，我妈，没一个正常的了。我说过，要她两倍还，我要她在这个金丝笼里，从正常人变成一个疯子。

　　28 扬明（一）

　　我让小虎调出监控小美的全部资料，包括北海道车祸的视频，要他做一个四十分钟的纪录片。小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扬明。
　　两人在饭店吃晚餐时，扬明问我：“阿紫，你做纪录片干什么？样片我看了，十分血腥。你不至于是为了给达达做纪念吧，那太残忍了。”
　　扬明很少质疑我的决定，因为我很少独自做出决策，大部分时间我都听他的，所以，对于安全公司的上上下下来说，他一直是绝对老大。他可以背着我执行任何行动，而我的指令，没得到他的肯定，很难执行下去。
　　我并不想在大乱之后再添乱，也无意为自己在安全公司的地位正名，但是，这件事非做不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目的，包括小虎，他只是按照我的指示把片子剪了出来。我也看了，确实很血腥，但，那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别的事情你做主，这件事情我做主，没有为什么。”
　　我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儿子上初中了，大多数时候是相互商量，或者是他给我拿主意。我很少坚决要做一点什么，除非父亲要我那么做。
　　扬明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也凉凉地说：“你是大姐，当然你做主。”
　　我笑了，他真的是那么想的。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用各种工具把自己塑造得很强大。我一直顺从你，不是要讨好你，而是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那么走。以后还是一样，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知道，在你的眼里，我一直没有秘密，所以你觉得安全。现在，突然有一件事你没有把握了，是这样吗？”
　　他略带狼狈，一听就是假装的托词：“不，阿紫，你错了，我不是在意你的什么秘密，我只是担心达达。”
　　“不，你就是担心自己的地位，”我决心要撕破他的伪装，“你得到爹的绝对信任，在向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在我之上，现在这个人走了，你高高在上了。你对付不了这种反差，你觉得这些变化太不真实了。你从蛛丝马迹中给自己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你草木皆兵，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成自己的对手。你的变化很大，我和你在一起十几年了，这个都看不出，我就枉为女人。”
　　他变得冷峻而又疑虑重重，看着我的眼神复杂而闪烁。
　　我不理他无声的威胁，继续我的独白：“其实这是件小事，但是我想坚持，这是我的第一个秘密。如果你想分享，就把你所有的秘密拿出来和我换。我也是没有安全感的女人，这样的父亲母亲，这样的家庭，已经够糟糕了，还有一个来历不明，去向不定的丈夫。父亲出事后，我发现自己除了倒下生病，什么都做不了，这更加糟糕了。我有一个庞大的家族需要保护，我不能完全依靠你，因为------”
　　他愤怒地打断我的话，绝对是雷霆之怒，虽然没有拍桌子，但脸涨得通红，胸部起伏剧烈，抓筷子的手抖得像米筛。
　　他说话很闷声：“你，你，阿紫，你，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来历不明？去向不定？你这样看我？前面你说的那些我可以当成牢骚话，但是，你，你要我拿秘密来换？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绝对不会在此时让步：“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有一个秘密，你有很多秘密，你拿你的秘密来换我的秘密，就是这个意思。”
　　他已经气得不行了，他说：“我可以走，我可以走。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十几年了，你终于练出来了，有底气叫我走人了。我走，我走------”
　　他就那样站身走了。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冲出餐厅，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小虎，扬春扬夏，小红小蓝，同时出现在我的卧室里。这不奇怪，他们每个人都可以随意进出任何一扇门。
　　是小红把我摇醒的。她喳喳呼呼地说：“大姐，大姐，你还睡得着，你真是好本事。”
　　我几乎已经忘记昨天晚上的事了：“干什么，这么早。咦，你们都来了？”
　　“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扬春有点气呼呼的。
　　“谁没来？”
　　“你——”扬春真的绝对无话可说了。
　　小虎赶紧打圆场，他算是我最亲近的亲人之一。他说：“大姐，今天早上扬明哥给我们说，以后什么都听大姐的，他说，他说——”
　　“小虎，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我笑着对他说，一边掀开被子，起床了。
　　小虎没好气地说：“他说他再也不管向家的事了。”
　　“喔，是吗？”我对三位男士说，“麻烦回避一下，我要换衣服。”
　　扬春还是很气：“你不说我们就不走。”
　　我故意逗他：“我还以为你会说，如果我不说你们就都走了呢。”
　　“大姐，你——”
　　“不要叫我大姐，”我的火上来了，“怎么？你们都找我来问罪？你们觉得，他向扬明出走一定就是我使坏？你们还记得我是大姐？你们觉得我有野心，想把你们的大哥逼走，好做大姐大？我闲着有劲没处使？”
　　小蓝赶紧说：“大姐，不是这样，只是大哥他有些不对劲。”
　　“他今天才不对劲？你们把我瞒得死死的，现在他走了，都找我来问罪？我告诉你们，你们留下也好，离开也好，都跟我没关系。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向氏安全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安全。你们都走也可以，都不走也可以，他向扬明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告诉你们，扬雄老早就说要接丢丢去美国，我一直拖着。好了，反正留下的一定就是那个背黑锅的，那我也走好了，总裁谁想当谁当，你们以为我很稀罕？”
　　我冲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得哗啦啦地响。
　　过了半个小时，我换好衣服走进起居室，他们还在。
　　“怎么，今天不用上班吗？”我打开冰箱，找到一包面。
　　小蓝冲上来夺下：“大姐，给你煮好早餐了，快去吃吧，吃完再说。”
　　看来他们今天不弄个明白是不打算走了。
　　他们弄的早餐还不错，我吃了个盘干碟净。吃完坐在他们对面，心满意足地说：“看在早餐的份上，你们问吧，言无不尽。”
　　他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半天没一个敢问。
　　我只好自说自话：“好了，你们不好意思，我自己招供。昨天我们吵架了，就为那片子的事。”
　　我详细地说了一遍经过。
　　他们也无话可说。小红说：“大姐，这个片子的事就那么重要，不能对任何人说吗？”
　　“是的。”
　　“我们不行？”
　　“是的。”
　　“连大哥也不能告诉？”
　　“是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扬春没有耐心了，冲我嚷嚷：“大姐，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办好事，你做这件事不需要调人？反正我们迟早会知道。”
　　“那不一定，”我漫不经心地说，“确实，我无论做什么你们都会知道，但是，你们做什么了，不给我汇报我就一定不知道，你们敢说没有瞒过我？”
　　扬春垂下了头。
　　扬夏木木地辩解：“大哥说，都是为了你好，不让你参与——”
　　“为我好？我最讨厌这句话，你们都知道为什么。”
　　他们都不说话，也不离开。
　　我甚是无聊地看了看他们，说：“他在我的老房子里，你们去接他吧。我要出差几天。”
　　“你要去哪里？”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我恨恨地瞪着他们。于是他们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我带上片子前往精神病院，后面跟着四个保镖，一个不落。
　　我没有和小美见面，直接将片子交给护士，让她们每天睡觉前给小美放一遍，观看过程要录下来存档。她们早就学会了不问问题，这次也一样。
　　我上车离开时，看见老刘在打电话，也许他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出来。
　　我对他说：“老刘，如果你觉得伺候大哥更好，我可以调你过去。”
　　然后，我上了后面的车。
　　扬明过了一个星期后才回公司上班，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我们在几家饭店轮着吃，没有规律，但他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的对面。
　　但我们之间没有多少话要说，默契了这么多年，还将继续默契下去。只是，我真的对这个婚姻厌倦了。
　　扬雄说最好现在就放丢丢出去，这样更融入主流社会，但是，如果丢丢出去了，我和扬明之间除了工作，还剩下什么呢？
　　那样的一件小事都能闹到离家出走，那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之间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我就一直犹豫着，犹豫着，直到有一天晚上临睡前，扬明犹犹豫豫地在我跟前晃了好几圈后，对我说：“阿紫，我们还是离婚吧。我还是会留下来帮你的。”
　　我觉得很好笑，不知道该说他是幼稚呢还是老谋深算。
　　我反问他：“你觉得这和不离婚有什么区别吗？”
　　“这，确实没有。”他说。
　　他想了想，又问：“你还是觉得我们之间就是一个交易吗？”
　　“你觉得呢？”
　　“我们有丢丢。”
　　“我打算把丢丢送出去。”
　　“什么？”他大惊失色，“不，你不能这么早就送他走。”
　　“那你认为什么时候合适呢？”
　　他不说话。
　　我对他说：“你别骗自己了。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这个家里，除了我爹，谁都吃不下你，而我，离开了爹的指点，什么都不是。你逼自己忘记这一切只是一个交易，但实际上，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如果没有丢丢，你能坚持到现在吗？这很难讲。”
　　他说：“阿紫，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也许有些秘密，但是，这些秘密和向家的利益没有关系的。”
　　“和向家没有关系的秘密不意味着和我没有关系。你是我的丈夫，你真的天真到以为这些和我无关？而和我有关的秘密就是与向家的利益有关！”
　　“阿紫，我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但是，我从没有背叛你。”
　　“和我的敌人结盟就是背叛我！”

　　28 扬明（二）

　　扬明有些措手不及的慌张神色，但还是想要抗争到底：“阿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确实，在我们之间，背叛是最最严重的罪名。
　　他像是乞求，又像是威胁。
　　我突然就觉得，必须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否则，那个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与其被动地被炸，还不如主动地掐断。
　　我很认真地对这个男人说：“扬明，丢丢都能找小女朋友了，我们就不要再那么隐讳了。爹被小美控制的那一段时间，你不可能什么消息都没得到。爹把致幻剂药瓶给我，绝对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当时没有想到那一层，直接冲到公司去，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扬明淡淡地说：“我当时想，这件事你如果知道了，肯定会闹出很大动静来，爹一定不希望这样。”
　　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厌恶至极，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瞒下去？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尽量地缩着自己的身体，缩在床的一头。
　　他发现了我的不安，问：“阿紫，你怎么了？”
　　我干脆下床坐到沙发上去，深深地吸气三次，才能继续说话：“你觉得我是那种冲动到可以忘记大局的情绪化女人吗？你和小美有交易，绝对有。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你们绝对有交易。”
　　我清楚地看见扬明松了一口气，是因为我没有证据吗？
　　他好言相劝：“阿紫，你别乱想了，上次我出走是我不冷静，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放过你们，你们放过我吗？”我反唇相讥，令扬明觉得十分好笑。
　　他笑着平摊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阿紫，你真的是有些不冷静。”
　　我对他说：“扬明，我们不是警察，更不是法官，所以我们从来就不需要证据。我们只要发现苗头，就会动手。你现在却觉得我没有证据而很可笑，你不觉得你自己就很可笑吗？”
　　“阿紫，你究竟想说什么？”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全部的事情。这些东西只要凭一个女人的直觉和敏感就能得出结论。你一直在查自己的出身，虽然你从来没告诉我这部分，但是你一直在做。小美有一条你很想要的线索，她从哪里得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拿这个来和你做交易，而你答应了。”
　　扬明没有说话，我继续说自己的：“你知道她收买了律师和公证人，知道她和爹的奸情，但你就是不告诉我。她和爹秘密结婚的时候，我想你就在旁边。我一直想不明白爹为什么绝望到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那一天，爹单独把我叫回去，告诉我，他已经和小美结婚了。他只说没签婚前协议，而真实的情况是，他们直接把原来的遗嘱修改了。你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是你背叛了他，爹知道了这一点。你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自己的真实出身。
　　我曾经对爹说过，向氏的安全公司很荒唐，因为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对向氏的忠诚之上。如果你对向氏不忠，安全公司就是个笑话。我们之间只是一个交易，按照这个交易，我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你觉得我有吗？我只是没有把制作一个纪录片的原因告诉你，你就可以恼怒到离家出走。如果我在外面有爱人，你会容忍我活在你跟前吗？”
　　扬明在笑，怪怪地笑。他说：“我一直不明白爹为什么让我和你结婚，在我做了那么多荒唐事后，他要我娶你。我一直不明白，直到爹允许小美和扬龙结婚，我才明白。我和小美一样，其实就是训练你和扬龙的工具。小美把扬龙杀了，而我不能杀你。你知道，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能杀你。
　　我看着你长大，和我结婚生子。我是那么一个脏人，我觉得把我的心肝掏出来给你都是值得的。是的，你在外面没有男人，那又怎么样呢？你一样不属于我。你只是你爹的一颗棋子，你自己也清楚，但你满足于这个角色——也许，这个角色能够满足你母性的虚荣，你像一只老母鸡保护自己的鸡崽子一样，要保护向氏家族。然后，我就成了工具的工具，最可笑的是，我这个工具还不能自拔。”
　　我想，不能被他牵着走，必须说自己的观点：“上次我和美姝去看望小美，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她问东问西，胸有成竹。我当时想，她还有武器，她还能杀人。那么她最想杀的人是谁呢？除了我还有谁呢？然后我又想，除了你向扬明能够杀我，还有谁能杀我呢？”
　　扬明突然从床上坐起：“我没有那么想过，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你不要把丢丢送走，我们还是这样过下去。”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吗？你不想求证自己的身份吗？”
　　“我曾经想过，特别是小美说有一条线索时，我动心了，这没有错。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想到丢丢，就特想让那一切都见鬼去。反正我们最后会做掉小美，我是想，在做掉她之前得到一条消息未尝不是好事。我只是没想到——”
　　我狠狠地抢白他：“你只是没想到小美不那么好骗，你只是没想到，因为达达的缘故，我们不能干掉她。所以，你走得越来越远，为了那条子虚乌有的线索。你为此牺牲了四个弟兄，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他们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我只是一个女人，也知道这样的交情来得多么不容易。
　　我简直不能想象，当爹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妙时，有多恐慌。他都没有机会告诉我这一点。因为我生病了，所以很长时间没有接到爹的消息也不觉得奇怪，可等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小美已经得手了。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扬明从床上坐起，对我说：“阿紫，对不起，我不知道爹会自杀。”
　　“你不知道？你对不起？我爹本来不想除掉小美，因为不管怎样，她是达达的母亲，母亲是无法替代的。他能忍受那种乱伦的关系，他能把自己的一半财产给她------如果你没有和小美达成交易，爹不会绝望到要跳进神堂湾的。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接受安全公司吗？我本来不想要的，我不想要公司，也不想要你。可是爹说——”
　　泪水不自觉地一滴滴淌下，我想起那时，祖母刚刚下葬，爹在我跟前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不想做齐桓公，他说他想要一个比祖母的葬礼更隆重的葬礼------
　　他是我的父亲，我可以不在乎他的钱，但我不能不在乎他的泪水。朱莲说过，无论喜悲，他都只给我看见。
　　父亲说，我最让他担心的就是不懂得存疑。
　　这个男人，眼前这个说对不起的男人，他的背叛，让父亲为了保护我，不得不跳进神堂湾，不得不尸骨无存。父亲花八十万买了一块风水宝地，却根本就无法享用。想起那时自己无情地抛弃他离去，我就后悔得想撞墙。
　　他有很多话要给我说，却说不出口，而我，当时也根本不想听。当时我只是固执地以为，自己被父母背叛了，却没想到其实是被父母和丈夫一起背叛了。在这三重的背叛里，谁得到好处了？谁也没得到。
　　天下本无事，偏有人不停地要折腾，折腾一些损人不利己的破事。
　　用舒适的睡衣擦干了眼泪，冷静地抬头，对坐在床上的男人说：“其实，你要的档案，我就有。那个文件在山野的书房里，你和扬春扬夏，都有。父亲在收养你们之前，已经让王叔做了调查。我想小美一定是发现了这个文件，她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扬明还是没有话说。
　　我站身，从自己的保险箱里取出那份文件。为了这份文件，向扬明不惜背叛自己的养父和妻儿。
　　“小美被带走后，我就抽出了这份文件。你一定会觉得好笑，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你牺牲了四个兄弟，并且要为养父的死负一半的责任。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的祖父在某年某月某日把你放在了福利院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只有一个包袱皮。所以你的生日其实是福利院的阿姨发现你的那一天，并不是你真正的生日。在那个年代，人口流动很少，你生身父母的身份很容易就被王叔查到了，都在这里，你看吧，小心把血滴到床上——”
　　我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狠厉了。可是，面对一个破碎的家，我还能怎样理智呢？
　　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要问一声父亲，马上就可以知道，但是他没有。他宁愿撞得头破血流，背叛那么多人，也要自己查下去。他难道不知道在三十年前查，比三十年后查要容易得多？他是蠢呢还是——？”
　　扬明滑下床，坐在地板上，贪婪地看那份文件，这个，对他真的很重要。
　　他的父亲是一个军人，在驻地附近和一个智障女孩发生关系，生下了他。他的祖父把他送到了福利院。祖父祖母已经去世了，母亲据说生病死了，但也有人说是他祖父把她弄死了。至于那个男人，他的父亲，没人知道是谁。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山村发生过不止一次------
　　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真相，他的来历。
　　他默默地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我跟前，闷声问：“你们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尤其是你，你明明知道我在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有问过爹或者我吗？”
　　“这还要我问吗？”
　　“那你说，这个东西你想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给你？”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如果不是你说要离婚，我还真不想戳穿这一切。哪怕是谎言，我还有一个小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和我，丢丢，都一样。你满意了吧。”
　　我走出主卧室，走进对面的客房，留下呆若木鸡的他。

　　29 清明

　　清明从来都不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对我家而言。
　　母亲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她固守很多传统，但她反对把任何钱花在死人身上，也许是因为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也许是因为死人没有为她带来好处，也许是因为她只相信自己。
　　同为那个年代的人，父亲截然相反，他喜欢祭祀仪式，并力图将这些仪式灌输给下一代。但是，清明节对父亲来说，也是可以舍弃的一个节日。他一直很忙，没有公众假日，他就没有时间回乡做那些祭祀活动。他的原因比较客观一点，也许。
　　所以，清明节不那么重要，在我的印象里是那样，至少。
　　过完年，上几天班，然后，三月三，然后，清明。
　　在老家时，三月三，塌蛇眼（把蛇的洞口塞起来）。从前，土家人生活在山里，刀耕火种，与蛇有仇。三月三，蛇出山的日子，老人家采来蒿子，和着糯米做一种卖相不好的粑粑，脏脏的绿色，做得像蛇眼那么大，说是塌蛇眼，其实是堵小孩大人的口。
　　祖母有时候会做，如果那一年她能搜集到一点糯米。那东西能吃，但绝对不好吃。
　　清明来时，祖母会找出一点陈年的红纸白纸或者其他颜色的纸，自己动手做招魂的幡嶓，或者是其他的学名，我也不太懂，俗称清明吊吊。
　　那些纸，陈旧，褪色的纸，经过祖母的加工后，就变得灵动。这种东西用竹竿挑起，挂在坟头，随风飘扬。我们的祖先大多数埋葬在山里，清明时分桃红柳绿，那纸做的招魂幡，像花儿开在山间，那很美，如果你不走到跟前去。
　　有一年，清明到了，父亲不在家，有人问母亲：“朝霞，你为什么不去挂清明？你们家老太太不是很——”
　　母亲打断那人的话：“挂在坟上有什么用，死人又看不见。要是活着的谁想要，我给他挂一个在头顶。”
　　为这事，祖母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没人能劝得开，把在外做生意的父亲都惊动了。那时候扬龙还没有出世，祖母逼着父母离婚，说我母亲不孝。母亲回娘家住了很久，父亲也没去接她回家。我寄居在祖母家里，十分难过。母亲对祖母那样，祖母能对我好到哪里去？
　　所以，老太太去世后，我没有很难过。我只是觉得累，觉得麻木，想要逃走。
　　如果当时不是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父母也许那时候就离婚了。他们是自由恋爱，唱样板戏认识的。祖母本来就看不惯我母亲当时的年少张狂。而男人，对婆媳之间的矛盾，完全束手无策------
　　今年的清明到了，父亲没有了。
　　我来到山野，扬龙还是没有意识，母亲每天还是在做鞋。
　　我不在乎那些仪式，我是女人，女人不必懂那些仪式。
　　可是，我真的很想父亲，没有他，世界转得很疯狂，完全脱离了常轨。没了他的约束，无论是公司还是家族，都变成一盘散沙，自做自事，谁也不理谁。当年学过那些仪式的扬龙倒下了，扬雄出国了，更小的都不懂。就连美姝，也觉得很费劲。她不仅要照顾达达，培训扬清，还要过问公司的事。
　　美姝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人，可现在她承认，她不如父亲。她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抱怨，想回美国去。是啊，那边有儿子，有孙子，有情人，她可以享受完全的人生。在这边，她只是一个带孙子的苦老太婆，这孙子还是人家的。
　　我打电话，把所有的人叫到山野来。
　　他们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明天要去看看父亲。
　　东西都是买来的。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去神堂湾。
　　留下四个人在山脚看车，剩下的人往上爬，除了达达，其他都是大人了。扬东和丢丢已经上初中，长成大小伙了。
　　美姝坚持要拉达达来，她认为，这个孩子在小美的教养下，和我们的家族很疏离，如果再不让他融入进来，就糟糕了。还好，有好几个保镖轮流背他，他才不至于哭闹。
　　路上的荆棘划破了我们的手、我们的华服丽裳，个个汗流浃背。叫苦的都是大人们，年轻人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很少有这种机会享受这种刺激。
　　我让扬清主持祭祀，并命令大家不准笑。
　　中午时分，大雾还没散去，太阳已在头顶。在这虚无缥缈里，我们祭祀父亲和祖先。
　　缺一个人，扬明。我们已经分居了。
　　达达俨然有了自己的生活，对我们的事倒是宽容得很。扬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如就随他去好了。
　　美姝对我们的状况很担忧。她认为，女人离开，多半自己会回来，男人离开，那就是真的离开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该走的，迟早要走。
　　我们没有办离婚，觉得没必要。分居和恋爱一样，是当事人自己的事，谁也管不着。可是离婚，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涉及很多法律的程序，太麻烦了。虽然我们可以简化程序，家族那道关却足以让我们发疯。每个人都跑来打探，谁受得了？
　　父亲就是在这里跳下去的。我坐在地上，看眼前云舒云卷。
　　有个人在哭，是当时的保镖之一。
　　我居然也哭了，应该是迎风流泪。我承诺给他一个盛大的葬礼，他却走得不知去向。他给我设计了全部，还是无法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
　　没人知道我究竟多有钱，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我多么不幸福。
　　我已经衰老，丈夫出走，儿子未成年，最爱我的父亲，远在天涯海角，或者，近在云端。
　　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祭祀过后，他们野餐，唱歌跳舞。
　　父亲一定很高兴，他喜欢热闹，就像他喜欢玩阴谋诡计一样。他可能是世界上最精力充沛的男人之一。所以我有那么多姨娘，那么多兄弟姐妹。
　　上山容易下山难。回到山野，天已经黑了，母亲站在篱笆边等我们。
　　夜色里，细雨无声。
　　第二天，我们回到长沙，发现扬明在五一路的家里抽烟。丢丢好高兴，猛扑上去，边哭边和他爹打架。
　　扬明为别人回到自己的家。他说：“打电话，所有人都不通，我有点担心。”
　　我随意笑笑，对他说：“我们去拜祭父亲了，那地方没信号。”
　　他的心情复杂而又矛盾，很久不说话。
　　我对他说：“你可以留下来陪陪丢丢，客房一直空着。”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能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张蓉要见小美。她就一个女儿。”
　　“她怎能找到你？”
　　“她去了公司，扬清打发她来找我。”
　　我决然说：“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真想一耳光扇过去。
　　扬明说：“我必须得给她一个答复。”
　　“因为分居，你就这么没有担当？好吧，明天让她在公司见我。”
　　张蓉不再是那个气焰嚣张的贵太太了。她憔悴无助的样子，连我都觉得于心不忍。可是，就这么算了吗？
　　她哭，边哭边说：“阿紫，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死是活，给我个准信。我受不了，她爹也受不了了。”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情绪，淡淡对她说：“你女儿活着，有很多人伺候她。”
　　“你让她干什么？你把她关在哪里？”
　　“我对她很好，没有虐待她。她不少吃不少穿，给她送每一季的购物目录。”
　　“我能见她吗？”张蓉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
　　我忽略她是一个母亲的事实，强迫自己记住，她是害我弟弟的刽子手。我残酷地对她说：“你不能见她，因为我要她闭门思过，不能见任何外人。她锦衣玉食，你不用担心。不管怎样，她是向家的人。我爹说了，不能让向家的人挨饿，那样他很没面子。”
　　张蓉在我跟前跪下，苦苦哀求：“你让我见她一面，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讨厌给我下跪的人，我又没死，没到受跪的时候。
　　我按了一下铃，秘书进来，我示意他带张蓉走。
　　张蓉抱住我的腿：“阿紫，求你了。她是我女儿。你也是女儿，你想想，如果——”
　　我愤怒至极：“你们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扬龙也是我爹妈的儿子！他是我妈唯一的希望！你想见小美？好，可以！哪一天扬龙认得我了，你就可以见小美！”
　　张蓉瘫在地上，我让保镖把她丢出大门去。
　　过了不大一会儿，扬明踱进我的办公室。他说：“阿紫，你变了！”
　　我于是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他的身上，他是故意这时来的吗？
　　“向扬明，如果你爹自杀了，弟弟是个活死人，妈妈变成一个只会做寿鞋的机器，你不变吗？”
　　他顿时矮半截：“阿紫，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觉得我还没有受够？你究竟想要什么？要钱，可以，要权势地位，也可以，要儿子，也可以，随便你，想要什么给你什么，你能放过我了吗？”我再次让秘书进来，要他赶扬明出去。
　　扬明眼一瞪，秘书就退了三步。我真是气得要吐血。
　　“怎么？不敢动你的大哥？这么说，我比较好欺负，对我的命令可以阳奉阴违？”
　　秘书吓得要死：“不是啊，大姐，不是——”
　　“好了，你出去吧。”我不想迁怒他人。
　　扬明好言相劝：“阿紫，不要草木皆兵，你要稳住，不然，下面的人就要散了——”
　　“你给我滚出去，滚远点，不要让我看见你。这里有你的弟兄，行，你都可以带走。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都没关系，就是不要让我看见你。丢丢出国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愿意跟去你就跟去，你愿意送到机场就送到机场，随便你。你想离婚，离就是了。你要什么给你什么，就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被自己的话吓懵了，他也懵了。我们第一次在公司翻脸。
　　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掉头而去。他没有。
　　他走到我的身边，搂住我的双肩，说：“阿紫，你憋太久了，现在好些了吗？”
　　我推开他，窝回办公椅里。
　　“我说了，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回办公室，可以回家，可以回你任何想去的地方，就这样。”
　　“阿紫，我带张蓉来见你，并不是因为我和小美有交易，而是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阿紫，你想想，如果丢丢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样呢？”他觉得自己很高尚？所以他这样苦口婆心地劝慰我，让我放下心中的仇恨？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他说：“我说了，如果她能想办法让扬龙认得我，她就可以见小美。至于母亲这个话题，你应该去看看我的母亲。她不是你的亲妈，至少也是你的岳母，你去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看看她现在能做什么。你去看看扬龙，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是你的亲弟弟，却也是你的小舅子，也是把你养大的那个人的儿子。或者，你乐意看到他这样？这样，你在向氏就是真正的老大了，不是吗？”
　　“阿紫，你疯了，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再一次按铃，让秘书把扬春扬夏小虎小蓝小红以及我的保镖们都叫来。
　　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就耐心地等待。他一直很有耐心。
　　他们都来了。
　　我微笑着对他们说：“本来，有件事情，我想让它就那么过去，毕竟已经是这样了。可是你们的大哥死死地逼我，我也没办法。这么大的家族，爹交给了我们。扬明，我虽然什么都不大管，可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扬龙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你打的，我早就知道。但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一直不想挑明。但你显然是已经给我找好地方了，临走前，我得交待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
　　扬明很轻松的样子，他说：“阿紫，你别多心了，你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我们大家也必须恢复常轨，否则，大家都不好过。”
　　我没有理他，对小虎说：“把车祸前的监控录像拿出来。”
　　就是一个嘴形而已，扬龙失去意识之前的一个嘴形。
　　小红和小蓝分列在我的背后，惊恐地看着扬明。
　　我对他说：“这也许不是法庭上可以采纳的证据，但对我来说，这足够了。我很早以前就对爹说过，安全公司的全部基础就是你向扬明对向氏的忠诚，否则，这个安全公司就是一个笑话。爹让我绝对相信你，我就绝对相信，就算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我还是找理由让自己相信你。”
　　扬春和扬夏的表情十分复杂，而小虎是一脸的愧疚。
　　“向扬明，你要什么，当着这些人说清楚，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管我给不给得起，我都会想办法给你。”
　　他笑了：“阿紫，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唯一的失误就是从来没想到你其实聪明到这个地步。我要的很简单，我厌倦了这种偷偷摸摸的地下工作，要正大光明地领导向氏集团。丢丢你送走了，也行。你和他一起出国去，过你的神仙日子。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没有必要隐瞒了。美姝和达达也是，你们都出去吧，钱会一分不少地分给你们。我跟着你爹长大，从小就想要做像他那样的男人。本来，我以为你会爱上我，这样，就什么都有了。可是，你没有，如果你有别的男人，那也好说。可是你根本就不是个女人，你不懂得什么是男欢女爱。你跟你爹一样，就是个机器，为这个帝国而存在的机器。
　　算了，我也不多说，小红和小蓝，你们跟着你姐姐出去，人也可以全部带走，我不会为难你们。但是，别耍花招，否则我不客气。”
　　他等这一天很多年了。
　　我们互相要对方走人，到底谁是走的那个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谁是魂断的那个人？

　　30 墓地

　　我把他们埋葬在这里，我父亲买的墓地。
　　祖母的坟墓草青青，三相挂二墓碑前的柏树像遥远地方的圣诞树，只是没有棉花做的云朵，没有五彩斑斓的彩灯。
　　墓地里安静得有些异常，包括孩子们。
　　父母的棺木是父亲亲自置下的，放在山野的地下室很多年了。
　　父亲的棺木里装着母亲做的三百六十六双寿鞋。
　　四叔和五叔不想让小美进入墓地，我说服了他们。
　　她其实很可怜，一念之差。
　　护士把那盘带子放了五年零四个月，她就自杀了。美姝说，小美的神经蛮坚强，坚持这么久，没有疯。
　　达达见他母亲最后一面时，十岁。他看着铁栅栏里的那个衣着光艳，打扮得体的女人，冷静得像是一块沙滩里的顽石。
　　小美看见自己的儿子，她一点都不激动，他们母子就这样远远地张望着，很久，很久。
　　第二天，护士发现美姝死去了。医生验尸后，说是心脏病。
　　美姝再次带着达达去看小美。
　　达达只问一个问题：“奶奶，是不是遇到这种女人，就要远远地躲开？”
　　美姝笑笑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你母亲。”
　　达达点头不语。
　　扬雄第一次带着妻子儿女回国。他结婚三次，有六个孩子，四个女儿，两个儿子。他的最后一个妻子Suzan很对美姝的脾气，两人经常合着伙欺负扬雄。
　　我知道安乐死不合法，但我真的不想扬龙再这样下去了。我告诉达达，我想让他的父亲去天堂，他答应了。对于他来说，那个躺在病床上多年的植物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对他的生活没有多大影响的符号。
　　我不知道十岁的孩子有多少理解力，反正我就那么做了。
　　丢丢和扬雄一起回国，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他不和我说话，他住在美姝家里，赶也赶不走。是的，他无法原谅我。一对夫妻，无论如何，都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是，扬明死了，死于心脏病。
　　我不知道丢丢是怎么看穿的，他让人在扬明的墓碑前栽下一大把夹竹桃，即将枯萎的粉红花朵像一个憔悴的媚眼，藏在深绿的蜡质长叶间。
　　美姝把我拉过一边，说：“阿紫，你给丢丢解释一下，他会懂的。”
　　我除了摇头，还是摇头。他不会懂的，或者说，他不会愿意去理解这些。对于他来说，向扬明只是他的爹。
　　朱莲走到我的身边，低声说：“阿紫，你打算怎么安排丢丢？”
　　她和美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很担心地看着我。
　　我淡淡一笑：“我把一些股份给他了，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小红和小蓝英气逼人地走来，我拉过二人，对她们说：“去给爹磕头，我要交待一些事情。”
　　她们俩就去了。我和美姝朱莲钱玲玲站在她们身后，我们身后站着整个家族的老老少少大大小小。
　　她们对着墓碑三跪九磕。然后，我们转身，面对大家。
　　“走出墓地，我就退休了，小蓝接任总裁，小红为副总裁，小绿为女生部长，小青为紫衣服饰的总经理。向家女儿的这一代就这样交割了。我的私人财产向贤王继承百分之五十，安全公司接管百分之五十。”
　　我说完，转身回去，给父亲磕头交差。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的，让年轻人去做吧。我爹最不缺的是儿女。
　　小蓝和小红双双将我扶起。
　　故事从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也算完满了。
　　向家的当家男人是扬清，他踌躇满志地走向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低声在我耳边说：“大姐，什么时候轮到我？”
　　我推开他，狠狠地瞪他一眼：“等你一百岁之后再说吧。”
　　达达要随美姝去美国，扬清只好死心塌地地卖命。
　　我没有让父亲和母亲合葬，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和事。扬龙不在了，别人更不会有异议。
　　不知不觉地，我已经老了。美姝我要我去国外养老，我拒绝了。
　　我生于斯长于斯，一生无所归属，唯有脚下这片土地，离开了它，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完成对父亲的承诺，给他一个盛大的葬礼，但是家族里的人一个不少的来了，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也许，就是父亲早就算计好的守墓人吧。
　　洞房还是当年的布置，二十几年过去，没有改变分毫。除了阳台下的澧水，因为上游的电站而水位下降，除了再无渔火在夜色里闪烁。
　　晚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想起爱人的吻，温暖而湿润------
　　丢丢穿过房间，走上阳台，他的手里，拿着一大枝夹竹桃。
　　我坐在秋千上，看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到正值盛年的扬明，一步步走来。
　　丢丢把花枝放在小桌上，在我对面坐下，黑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笑了，转头看对岸的万家灯火。
　　他说：“妈，你可以解释的。”
　　我摇头，摇头，摇头。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像煞那时的扬明。
　　“我不相信眼泪，”我说，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夜晚，也是这么一个场景，你爹说，有一个我不懂的世界，我不必懂。我做到了，他没做到。你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所以，不想解释。如果你想要更多，自己去争去抢。如果不想，你手中的钱，够你奢华三辈子。
　　你出去也好，留下也好，都没关系。我老了，你自己飞吧。我掐断那条线，就是想让你自己把握。生活是你的生活，世界是你的世界，你是你自己。姓氏名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你自己，不后悔。如果你将来为什么事后悔，我一定会看不起你。”
　　他定定地听我说完，轻轻拿起那诡异的花枝，丢下阳台去。
　　我看着花枝掉进黑暗里，想象花枝直直地掉进河水里，打个转，流失在黑夜的澧水------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