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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诱  　作者：叶雪枫 

雨巷

　　
　　大明天启四年孟春，江南水乡。
　　
　　雨，淅淅，沥沥。叩在向晚的青石板路上，和着跫音，一声远，一声近。
　　紫色的油纸伞寂寞的盛开，收藏远处丁香花朦胧的叹息。
　　一如往昔，又是走在这无人的狭长古巷。夹道高耸着江南特有的白墙灰瓦，风从眼前轻轻飘过，不尽的惆怅，不尽的雨滴，不尽的感念，都在心里心外不同的世间纷飞。呢喃的轻语似乎还萦绕在耳畔，却是若即若离。仿佛那遥远的叹息，带走了曾经的缠绵。
　　
　　柳媚儿移开手中的油纸伞，展露头顶狭窄的天空，迷蒙的小雨，一点一滴润湿在罗衫上，愁绪便也随之滂沱的浸湿了整件衣裳。愁绪本该是极浓的，可寥落在这微朦朦的雨中，反倒如粉面上的胭脂，匀得极淡极淡了。惆怅与落寞只是泼墨写意般的寥寥一片，若一掠而过的云雾般看不真切。唯能捕捉到的，是空茫而淡漠的眼神。心中耕种的种种相思，若无东风来，怕真该要荒芜了。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汪潭水。流水沉淀的是往昔，浮现出的是点点滴滴的流年。流水，映射出低回的惆怅和寂寞的素颜。
　　那么多冷落的情怀，那么多萌动的无奈。情缘是一段寂寞的红线，若有若无地绕在无名指上，等着远远那端的人来牵。隔水凝望，雨丝坠落在水面上，将愁怀与思念，一点一点打碎，想拾却拾不起来。
　　情不自禁的一声轻噫，收拾凌乱的心情小心翼翼彳亍在雨巷。
　　自怨自艾又能如何，恰如这雨中丁香，花开元自要春风，雨送花落太匆匆。
　　这可不像她柳媚儿的秉性。心中告慰自己，强作欢颜掩去眉锁春山。
　　形孤影单只是因没了丈夫的陪伴，共沐江南烟雨时，丈夫怕还在家同小妾红杏缠绵新欢，只剩她独自回娘家归省。
　　“抓住他！抓住他！”叫嚣声由远及近。柳媚儿放缓脚步正欲转身，冷不防一道黑影从身边划过，肩头被狠狠撞击，足下无根般措不及防地扑倒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
　　红绫子绣花弓鞋滚出尺许外，素白罗裙沾满泥污，紫色的油纸伞如一朵空寂的花被风儿逗弄得翻滚在青石板地上。狼狈不堪的她尚不及去拾起那只掉落的绣鞋，身后一阵嘈杂的呐喊夹杂着靴踏水花的声音来在身后。
　　“别放跑他！”
　　一式玄色短衫，脚踏抓地虎皂靴的捕快手握明晃晃的钢刀，停在柳媚儿身后。
　　刀锋的寒气夺目逼人，柳媚儿打个寒战。
　　“小娘子，可曾见到一黑衣人跑过？”
　　柳媚儿倏然将失去弓鞋的菱脚收回宽大的裙中，揉着膝盖坐在水洼中，惊魂未定中摇摇头，指指深深的雨巷尽头，心在噗噗乱跳。
　　眼梢微挑的丹凤眼惊羞得凝眸流盼，自带几分出尘的灵秀；清润秀丽的脸颊桃花生粉颊泛出微红，雪映流霞般娇媚。
　　
　　“追！”捕快们手扶腰间钢刀，呼喝着追去，雨巷恢复寂静。
　　人若落难，天都作弄，一条新做的白罗裙已经满是泥污，上身蓝花布襦袄也沾了泥水。
　　起身还不及走，那队捕快去而复返，迎上柳媚儿追问：“小娘子，可曾看清那黑衣人是向巷口跑去？”
　　她都没能看清撞倒她的人高矮胖瘦，但定然是有人将她撞倒在地逃之夭夭，不然就是白日撞鬼。
　　
　　“快看！血迹！”一名捕快惊呼，众人的视线都注视那道点点滴滴被雨水稀释的殷红，那条血线没有前伸，停在脚下。
　　柳媚儿贴靠在湿漉漉的高墙边摇摇头，又抬头望望天。皂隶不等她开口就接道：“那家伙有些身手，怕是翻墙入院了。”
　　也不知道官差们在搜什么样的江洋大盗，手握钢刀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怕人。
　　不过近年来衙役们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得鸡犬不宁也不尽只是为了捉拿作奸犯科的人犯，反多是为朝中那大太监九公公魏忠贤擒拿些读书敢言事的秀才。
　　看着皂隶跑远，柳媚儿这才喘口气起身，蹒跚地扶着冰凉的高墙向巷口前行，泥水打湿的裙摆显得沉重，脚后如有异物牵拉，仿佛这雨巷的青石板有意留住她的脚步。
　　走出雨巷眼前豁然开阔，一望无际的运河就在眼前。
　　如烟丝雨笼罩着江南水镇，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几树桃红柳绿夹杂了可爱。来到河边，下到一个埠头，摘下背上的竹篓放在青石板上，挽了袖子提起裙幅欲蹲身去拧那污水，身后一个轻微的声音：“小娘子，救我一救。”
　　柳媚儿猛地回头，四周空无一人。 
　　河道白茫茫一片如蒙雨雾，夹了河道两旁枕河而建的屋舍尽闭了窗，就连河埠头横七竖八泊着几条古旧的乌篷船都不见了船老大的踪影。
　　手中浸湿的帕子擦着衣衫，胆战心惊四处张望，心想莫不是真的见鬼了？
　　平日在家中，丈夫赠她诨号“贼大胆”，如今她这个“贼大胆”反是被“贼”吓破胆。
　　自嘲地一笑，仿佛是自己幻听。
　　柳媚儿狐疑地继续蹲身，那声音又在耳边：“小娘子救我！”
　　柳媚儿再回头，仍是不见人影，心在速跳，仿佛这声音是真的。 
　　“我就在你裙下，我不会伤害你。”
　　柳媚儿惊得啊地叫了一声倒退两步，脚下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听吱的一声惨叫，宽大的幅裙下钻出一团火红色毛茸茸的“狗”，周身毛发湿湿的贴在身上，张口说道：“不要怕，我是狐仙，我不伤人！”
　　直吓得柳媚儿三魂出窍，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河中。
　　天！狐仙！竟然光天化日下遇到了狐仙不成？柳媚儿吓得牙关瑟瑟发抖。
　　“狐狸精！”柳媚儿立刻萌生这个念头，人若非倒霉背运到极点，如何遇到狐狸精？
　　
　　果然是狐狸，不是狗。她当然认得狐狸，早些年舅舅去山林狩猎，还曾送给爹爹一张完整的狐皮。
　　尖尖的嘴，长长的耳朵，毛色水洗后红得发亮耀眼，尤其是那条粗粗的大尾巴，尖儿带了着撮白色的毛。乌亮的眸子水一般澄净，乞怜地望着她，机灵得如会说话，令人无法拒绝。
　　柳媚儿见四周无人，对狐狸求饶道：“狐大仙你饶了小女子，小女子同大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们往那边搜！血线向河边去了！”捕快们的叫喊声再次传来，越来越近。
　　“去那边查！”
　　河岸上传来叫嚷声：“这边！血迹在这里！”
　　
　　




救狐

　　尚不等柳媚儿作答，小狐狸迅忽如闪电一般倏然钻进背篓，前爪挠，后爪踢蹬，不过几下蹬踹，竹篓里备来带给媚儿婆婆的几包特产尽数被踢入河里，随波逐流而去，小狐狸却已机警地藏在一件蓝花布衫子下。
　　“血迹在这里！”几声纳罕，一阵脚步，一排捕快已列在埠头上的岸边，惊讶地发现了柳媚儿。
　　眼眸忽转，鬼使神差般，柳媚儿故作吱唔道：“我……小女子的脚.…靠岸时滑了一跤，跌破……流血…...特来河边清洗。”
　　捕快们大失所望，哄散离去。
　　柳媚儿目送捕快们走远，摇摇竹篓，甜润的声音略显惶恐，轻语道：“狐大仙，快请出吧。捕快已走远。”
　　“小娘子救命，带我过河，受伤跑不动。”央告的声音反似撒娇一般，有意拖长尾音，它不过就是只会说话的小狐狸而已。
　　柳媚儿紧张恐惧的心渐渐平复，手捂胸膛长出口气，摇摇头暗叹，难道真是狐仙，不然如何料知我定要渡河？
　　桨声汩汩中，一条乌篷船穿过石拱桥，沿着贯穿东西狭长的河道缓缓向埠头驶来。
　　划船的艄公手中摇橹，青雨笠黄蓑衣，身后是烟雨仰头对天唱歌般吆喝几句，对了岸边嚷：“小娘子，可是要渡河？四枚铜子。”
　　柳媚儿心如撞兔般不能平静，仿佛自己就是那躲避搜捕的江洋大盗。
　　乌篷船靠岸时，老艄公跳上青石埠头，船身摇晃两下。埠头是河岸的缺口，砌成一面垂直，一面台阶层层延伸到水面一块儿丈许宽平滑的青石条。除去方便来往船只停靠，还是河两岸小媳妇们淘米洗衣的地方。
　　艄公道了声：“小娘子小心！”
　　递了湿滑的桨给柳媚儿扶了上船，托了把柳媚儿背后的背篓笑问道：“下雨天，小娘子还去置办了货物？”
　　柳媚儿心头一惊，羞怯地低头不语，那背篓中可是那只小狐狸。
　　娘从小就对她讲，黄鼠狼、狐狸、刺猬、蛇，这些都是地上的仙，不宜得罪，否则要招惹罪愆。
　　如今自己真是背运，如何遇到这难以置信的诡异事。掐掐虎口，确认不是在梦中，柳媚儿心头叫苦不迭。转念回味，难不成那些捕快抓的是这只狐仙？可为什么捕快在问她可曾见到一个黑衣人？明明在雨巷撞倒她的是道人影，难不成这狐狸和那黑衣人是同伙？
　　是了，定然是黑衣人撞倒她时，小狐狸借机藏入她宽大的裙内。
　　
　　船行驶在古运河，向乌镇方向徐徐划去。
　　蓝布帘遮挡的乌蓬内，柳媚儿擦拭着泥水弄脏的衣裙，静静的，忽想起小狐狸，上船这些时候它竟然毫无响动，好歹是只活物。
　　忙掀开竹篓观看，那狐狸雨湿的身子蜷缩在一团，头枕了毛茸茸厚厚的尾巴，乌亮的眸子感激地仰视着她，似乎在说：“大恩不言谢！”
　　柳媚儿被这哀婉得惹人怜惜的眼神彻底俘虏，情不自禁地提起小狐狸两只前爪将它从筐中取出左右看看，身子可是比她养的小狗阿黄还要沉重几分。左边大腿上一道明显的伤口，血肉模糊能看到翻出的红肉正在渗血。柳媚儿虽然自信胆大，可是最见不得的就是血，家中杀鸡都是丁嫂去做。咬咬牙，心存上天有好生之德的慈心，索性撕开背篓中那件已被狐狸污掉的半旧的襦裙，为狐狸捆扎好伤口止血。
　　那湿滑的毛触手的感觉真是舒适，狐狸乖巧时也和家中的大黄狗一样可爱。
　　
　　小狐狸安详地闭上眼，卧在自己的尾巴上。
　　柳媚儿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毕竟这也是只狐仙。所幸是被她撞见，若换上是文弱的丈夫元朗，怕早吓得昏倒在地。想到这里，柳媚儿安慰地笑了撑开紫色油纸伞出到舱外，手搭眉头向雨烟深锁的河道两旁望去，两岸几树紫丁香盛开，淡紫色一丛丛，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不多时就见到乌镇狭长河道两旁的白墙灰瓦枕河而建的排排齐整的房屋，因是下雨，茶馆商铺的排门门板都已下了，小镇寂静得只剩雨落河面和汩汩的桨声。
　　船靠到埠头，艄公几步跨了石阶上到岸上，将缆绳拴在一个牛鼻一样的石孔中系牢。
　　“下雨路滑，小娘子路上小心。哎！你男人如何不随你出来，几曾见一个小媳妇独自过河走这么远的路？” 
　　一句话牵出柳媚儿沉在心底的无限伤心，那抹伤心渐渐结在眉头，拧在了一处。脸上堆出嫣然的笑意报以艄公一笑，背起竹篓下船向镇子走去。
　　想到母亲让她捎给婆婆家的笋干和咸鱼尽被这小狐狸踢去河水中冲走，心里生气，故意促狭地颠了几下竹篓，小狐狸发出撒娇般“哼哼”的呻吟声，像自己娘家小弟耍赖的声音。
　　除去恐惧，柳媚儿心里并不十分厌恶这只小狐狸。
　　走离了河岸，走过骑马楼，街道两旁店堂的排门因下雨已经紧闭，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积水流入铜钱眼形状雕刻精致的地漏。
　　柳媚儿寻了一户人家的排门檐下，四顾无人，小心地放下背上的竹篓如释重负般长长松口气，轻声呼唤：“喂，狐大仙，请出吧。小女子已经帮你脱险。”
　　竹篓内没有动静，柳媚儿提高声摇摇竹篓又说：“狐大仙，天色已晚，小女子回家若是耽搁会被公婆责骂。”
　　还是没有声音，难道这狐狸赖上自己不成？
　　柳媚儿粉颊露出嗔意，凤眼含笑，抿了唇要去揭开被狐狸蒙在身上的那件衫子，盘算着就如对付家中那只只知吃肉不会看家的懒狗阿黄一样，将它扔到地上一走了事。
　　丈夫总嘲弄她说，她是太勤快了，勤快得连阿黄的活儿都抢着做完，才养得阿黄和丁嫂一样又馋又懒偷奸耍滑。
　　手提起那件覆着小狐仙的衫子想“惩治”这个“无赖”的小东西，柳媚儿于是轻轻地掀开衫子一角。
　　转念又记起母亲说过，狐仙不宜轻易得罪，伸向小狐狸的“魔爪”就停在了空中。
　　竹篓内小狐狸蜷缩成一团，尖尖的嘴闭合着眼，长长的耳朵不时微微抖动，枕着一条松软粗大的尾巴像是睡了。
　　柳媚儿用食指捅捅它，狐狸没有动静。
　　迟疑片刻，柳媚儿抓住狐狸的前爪将它拖出竹篓，那狐狸如死狗一般沉沉地耷拉脑袋。
　　不会是死了吧？柳媚儿想，紧张地探探狐狸的鼻息，温湿有气。
　　柳媚儿暗想：“狐仙大人，小女子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不能再怪我。”
　　于是将那件撕毁的裙子铺垫在一户有屋檐的人家排门外的石阶上，小心轻放的将昏睡的狐狸放在上面，又将自己那紫色的油纸伞支撑在地上为狐狸遮蔽风雨，转身快步回家。
　　拐过巷口，迎面走来一位头戴斗笠手推独轮车的汉子，车上油布下露出各色的皮毛，怕是皮草店的伙计运货。
　　柳媚儿靠贴在门板旁让路，心里顿时不安，若被人拾得受伤的狐狸，该不会把狐狸拿去剥皮？
　　心里顿时生出愧疚，毕竟那狐狸病伤得无力抗争，自己放了它在别人门户下，岂不是害了它？再者随意把狐仙引到旁人家，似乎也是害了人家。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想到这里，柳媚儿快步抢在那拐进巷子的独轮车前紧跑几步，将自己身后的空背篓取下直奔她遗弃小狐狸的门前。
　　就见放狐狸的那户人家的门已经开启，一位婆婆端了木盆出来倒污水。
　　柳媚儿眼疾手快将竹篓扣在了狐狸身上，立在那里喘息着自我解嘲般笑笑：“我的伞落在这里。”
　　婆婆看了她一眼，进了门，又走出来不抬眼皮地问柳媚儿：“饼要哇？”
　　柳媚儿笑着摇摇头，抬头看，这是一家卖姑嫂饼的店铺。
　　
　　独轮车在身边嘎吱吱地走过，压在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音。
　　柳媚儿无奈地掀开竹篓，望着那将死的小狐狸感伤，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的无奈。
　　
　　背了竹篓中的小狐狸一路走来，柳媚儿东张西望，极力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搁置小狐狸，那地方须是既隐蔽又安全，能让狐狸免于风吹雨打去养伤，还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伤害到它。
　　一路走来，走走停停，几次欲放下狐狸，却又觉得不妥当，不知不觉离家越来越近。
　　快到自己巷口，柳媚儿咬牙想：“狐大仙你休要怪我，小女子如何也不能捡条狐狸回婆家不是？若是被公公发现，正缺一床狐狸皮褥子呢；前些天丈夫元朗也一直要去湖笔店做什么‘七紫三羊’的提笔，可巧了你的尾巴正能当那几根笔锋上的‘紫’了。”
　　眼光扫到墙角一个废弃的狗窝，那还是巷口搬走的糟坊家大黑狗曾用过的窝。
　　柳媚儿正欲走去藏掉小狐狸，就听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娘子，如何这般晚才归来。”
　　柳媚儿周身一抖，做贼被擒获般一动不动，那是丈夫元朗的声音。
　　
　　徐徐回转身时，脸上堆出明媚的笑，那笑容里满写着做贼心虚。
　　元朗一身淡青色直裰手举着棕黄色油布伞立在雨巷里。
　　棱角分明的面颊轮廓，深凹的目神采奕奕，眉眼间自带几分书卷气，一脸温和谦恭的笑意。
　　柳媚儿一见自幼青梅竹马的丈夫元朗在雨天寒凉中等候她的归家，心头顿时温暖。
　　想来丈夫定然是担心她的安危，特来巷口立于雨中等她归来。满心对丈夫的抱怨也如朝阳驱散了冰雪般荡然无存，脸上浮出两汪浅浅笑靥，凤眼含羞眼梢微挑，带出几分天真的羞涩，紫色的油纸伞搭在肩头，提了襦裙快步向丈夫迎上。
　　“阿朗，你是来候我？”柳媚儿难以自信地问，心头满是感激之情。
　　“下雨，路滑…..爹娘见天色将晚，让我出来迎你一程。”
　　柳媚儿欣喜的笑意从嘴角渐渐消散，但转念一想，丈夫平日矜持含蓄，就是情动于中来接她，怕也是碍于颜面故不承认，反是推说是爹娘的意思。
　　元朗关切地伸手去接柳媚儿身后的背篓，柳媚儿这才慌得记起那只躲在背篓内的小狐狸，她竟然没来得及寻个地方“销赃”，慌得侧身说：“不必，我有的是气力的。”
　　心在噗通乱跳，丈夫浓眉微扬坚持说：“给我！家有男丁，哪有让女人背东西的道理。”
　　媚儿听得嘻嘻地笑着嘲弄：“免了吧，百无一用是书生。上次让你帮忙搭把手去抬装米的青花瓷缸，里外没有多重的东西，反是让你过门槛时手一松摔裂了。心疼得娘直在埋怨，前日提起那缸还痛心，说那缸虽老，好歹是她娘家的陪嫁。”
　　元朗鼓鼓嘴说：“嗯，若是埋在地上过个百年，或许能给我的重孙女当做陪嫁的古董。”
　　边在调笑，槐呓庸肆亩缤返谋陈ā?
　　
　　不知自何时开始，那个只会被同窗欺负得哭鼻子的小伢子竟然也变成眼前如此硬气说话的丈夫阿朗，这反是令柳媚儿多了几分对丈夫的眷恋。
　　沉甸甸的竹篓卸下，肩头立时轻松许多，柳媚儿心却忐忑，生怕一不留心，那竹篓中的秘密被丈夫觉察。
　　元朗望了鬓发微湿的妻子，裙袄上也满是水渍。素面朝天，头上系着包头的蓝花布巾，身上简单利落的蓝花布袄，白色罗裙，同乌镇人家的小媳妇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干练麻利。妻子媚儿从小就是个假小子般，不修边幅，也从未在脂粉上花过心思。
　　“这么沉？娘子定又是从岳父家背米过来？”元朗嗔怪道：“早对你说过，乌镇的米比桐镇贵不到几毫，何苦如此受累。”
　　柳媚儿将错就错吱唔道：“一分一毫也是钱，娘嘱咐要勤俭度日的。”
　　心却在噗噗乱跳，暗自乞求上苍，丈夫千万不要一时兴起查看那背篓中的“米”。否则见到那只会说话的狐仙定然要吓昏过去。元朗从小怕毛茸茸的动物，家中养的大黄狗他都要绕道避走。小时候在书馆，柳媚儿的父亲是元氏私塾的西席，柳媚儿经常弄来些毛茸茸的麻雀、凉滑可怕的菜青虫偷放在元朗哥的书袋褡裢里，听他吓得惊叫大哭的声音。
　　如今，柳媚儿只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随了丈夫回到家中，愁眉不展，暗自思忖如何能神鬼不知地请走这纠缠不清的狐大仙。 
　　
　　




斗智

　　
　　元家宅子高墙灰瓦，瓦上雕镂着精致的图案，屋窗上的木雕也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每根线条中都炫耀着主人的气派。
　　但比起娘家爹爹的那“青莲书屋”，柳媚儿反是更喜欢那几间清雅的东倒西歪屋。
　　元家在乌镇也算得大宗族，公爹元光祖这房也算是元姓中家境殷实的大户，虽比不上那些翰林宅第，却也在乌镇方圆百里小有些名气。
　　除去生意兴隆的元家染坊染出的布途经京杭运河销往京城，元家还有一间缫丝铺子，十几亩良田雇人耕种。
　　柳媚儿的丈夫元朗曾是媚儿父亲的得意弟子，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秀才才子。除去每日抽暇打理染坊生意，元朗近来一心在学馆潜心攻读，准备秋闱应考中个孝廉。这也是柳媚儿的心愿，当年嫁给元朗时，母亲就预言说，元朗将来一定能中个三甲，给媚儿争个诰命夫人当。
　　柳媚儿跨进院门，随了丈夫去拜见公婆，一路上似乎忘记背篓里的“异物”，开始喋喋不休地盘问元朗染坊这两天生意的情况。
　　来到“吉庆有余堂”外，厅堂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光祖呀，九千岁的生祠，族里是一定要建的！如今元氏宗族里闲置的宅地就只你大房在河弯的那片地，怕是闲置四五年片瓦未起了。”二叔公的声音。
　　柳媚儿侧头望了眼丈夫，堂上有客人。
　　元朗悄悄探头向堂内望望，低声对媚儿简述：“各地都在给京城里的九公公建生祠，元家族里也要建，二叔公来强征田地。”
　　柳媚儿柳眉一拧气上心头。
　　二叔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假善人！
　　早年间他曾做过官，告老还乡后还是那副媚上欺下的嘴脸。
　　京城里这位九千岁魏忠贤公公不过就是得势的大太监，可如今各省为了讨好他纷纷给他一个大活人建死人才用的祠堂，香火不断的日日供奉参拜。
　　这次回家去探望病中的爹爹，听了爹爹对此事感叹良多，不想才回到婆家，又是被此事纠缠。
　　
　　“二叔，那块儿地本是留给元朗分户独立盖宅子的。”元光祖犹豫的声音。
　　“族里的规矩，闲置的地三年寸草不生，寸瓦不起，即可由宗祠收回重新发配。”
　　柳媚儿探头偷眼看向堂内。
　　堂上一幅黑漆木雕屏风镌刻着绿色富贵牡丹栩栩如生。堂上悬着匾额上刻有“吉庆有余”四字。
　　匾额下一张八仙桌，两旁是两排齐整的梨木座椅。
　　二叔公在上座，左下手坐了公爹元光祖，旁边是婆婆翁氏和潘姨娘，身后还立着元朗的两个弟弟三省和三友，一家人神色肃穆。
　　族长二叔公面上泛着红光，手捋着几绺银白色山羊胡洋洋自得，艳红色的酒糟鼻令柳媚儿见了总是想笑。公爹元光祖已经愁容爬上眉梢脸颊。
　　柳媚儿寻思片刻，刁钻调皮的心思起来时，凤眼眼梢总会不由自主地微挑，嘴角一弯勾出慧黠的笑意，猛推了一把在厅堂户外探头探脑向内窥视的丈夫，元朗措手不及叫嚷一声，跌跌撞撞扑到堂前。
　　“毛手毛脚做什么！”元光祖的训斥声，满怀怒气撒在长子身上。
　　柳媚儿借机上前掺扶住丈夫，提了襦裙屈膝道个万福道：“二叔公，父亲母亲大人，媳妇回来了。路上在河湾种的那片草地耽搁了些时候，回来晚些爹娘恕罪。”
　　满堂人鸦雀无声。
　　二叔公眯着老眼，狡猾的目光望了柳媚儿笑。
　　柳媚儿笑盈盈道：“才来到堂外恰巧听二叔公提到河湾那片地。若说爹爹一时间手头不宽裕，未能周转出闲钱起那片宅子是真，可若说那片地寸草不生可是不实。这两年媚儿都在那块儿荒地上撒草籽养地，割了草去市集卖了换钱，收成虽不算多，好歹也是个细水长流的进项。就说那片地里养成的‘大青头’蟋蟀，宫里逼了县里进贡时，元家贡的蟋蟀十有八九是从媳妇地里养的。这里里外外放进去的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二叔公执意要征了这块儿地去建生祠，也不是不能使得。只是族里要按规矩凑银子补了这里里外外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年三千两银子总不为过。就是宫里仲夏征收的每户蟋蟀捐凑在一起就不止这点银子。”
　　元朗在一旁低了头忍俊不禁，媳妇柳媚儿总是能如此插科打诨出奇制胜，家中大小事少了她还真是塌掉半边天一般。
　　那片荒置四五年的宅子是因为元家的活钱都投去了染坊丝铺利滚利，没有闲钱去经营那片宅地。
　　依了柳媚儿的说辞，自然荒地里会生出野草蟋蟀油葫芦，搞不好还能藏些刺猬蛇仙呢。柳媚儿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二叔公一口茶没下喉咙，就被柳媚儿噎得猛地呛咳起来。
　　柳媚儿忙上前几步替二叔公捶背道：“叔公可想去地里验看一二？这些天孙媳妇还雇了个帮佣在割草看地呢。”
　　偷眼看堂上的公婆，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分明知道柳媚儿在虚虚实实地欺哄二叔公，但二叔公也是无可奈何。
　　“种草是为了养养地，种过草就种菜、种粮，再在地边盖上几间茅屋，这勤俭持家度日可是元家的祖训。”柳媚儿说的井井有条，若有其事。
　　元朗忍不住背转头装作咳嗽，实为掩袖发笑。
　　记得镇里总来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与衙门中的讼棍勾结在一起，专去招惹大户人家的狗，被狗咬后借故向主人家索要重金闹上公堂。一次无赖在元家染坊门口故技重施，扯了元朗就要去见官，媚儿忽然跪地大哭，守着无赖脚旁一只浑身油毛湿漉面目可憎的死老鼠，不依不饶地哭嚷着：“你陪我的阿灰，阿灰被你踩死了，这是我外公从暹罗国带回来的‘风水鼠’，价值千金！”
　　无赖见到无赖，吓得抱头鼠窜而去。
　　如今柳媚儿又用此招破解了二叔公的“进犯”，元朗看得又气又笑。
　　二叔公自讨个没趣，灰溜溜而去。
　　柳媚儿这才重新给公婆见礼。
　　公公忧心忡忡责备道：“媳妇，你虽一时取巧，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二叔早就和咱们这房有嫌隙，处处设了法子报复。媚儿也是，偏去逞这一时之强，不过几亩地，送二叔公做人情就是。毕竟是族长，管了元家大大小小的事。若不是上次老爷举告了二叔公的老儿子光邦嫖妓的事，害得光邦在宗祠里被打了一顿跪牌坊示众颜面扫地，如何二叔公就嫉恨上咱们这房？”潘姨娘酸酸地说。
　　柳媚儿也不示弱回敬道：“姨娘这话就欠了道理。若不是我们家的东西，一分一文也不能取；若是我们家的东西，就是一根草也不能让。凭他是谁，总是要占个‘理’字。”
　　一番话潘姨娘臊个红脸，低声叨念说：“你们大房的地，一根草也不许拿。少奶奶好是奇怪，对了自家人苛刻，反是平日大把的铜钱去送那些穷鬼下人。”
　　元光祖咳嗽一声制止住争吵，慢慢道：“那片宅地，原本是留给老二老三兄弟的。他们不比元朗，有了功名将来去走仕途领俸银。老二老三有个宅子，若是日后没个出息，好歹有片立身之所。”
　　潘姨娘原本还要争吵，听说那片空地是留给她的两个儿子的，笑逐颜开不再多话。
　　
　　柳媚儿请缨道：“眼前只能如此应急，总是比自己的宅地被人强占了去妥当。爹娘若是信得过，媳妇去打理这块儿地，管保让地上种满庄稼，一眼望去没人再敢打这块儿地的主张。”
　　元朗沉了脸拉拉媳妇的衣袖责怪道：“总显得你长嘴，若是出个闪失，看你如何收场？”
　　望着丈夫沉了面容忧虑的样子，柳媚儿急恼地甩开他的手反驳道：“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办不成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只须爹娘从帐上支出十五贯铜钱，办些菜种，再搭一间看地的窝棚即可。”
　　家人也别无良策，只得按了柳媚儿的话去办，自当是权宜之计。
　　柳媚儿退出厅堂赶去灶间做一家人的晚饭。
　　元光祖夫妇是远近驰名的“勤俭持家”之人，家中帮佣都尽量少请，凡事都是子女亲力亲为。除去染坊和家中那几亩薄田请了帮佣，照顾全家女眷做饭打扫的只有丁嫂和春妮两个下人。
　　
　　迎面一阵香风，杏红中腰鹅黄裙，花枝招展的小妾红杏扭着腰肢过来。
　　“姐姐这是回来啦？”酸酸的声音。
　　柳媚儿抬眼看她，浓妆艳抹的妖娆，脸上涂抹了厚厚的铅粉，两腮胭脂匀称，美中不足是那张大嘴，却巧妙地只点了唇中那一点点唇红，多了几分轻佻。红杏美得有限，多是靠铅华和靓丽的衣衫遮掩不足。
　　只是媚儿最不懂的就是丈夫元朗。纳妾也罢了，偏是纳个姿色寻常的，更令她不忿的是，丈夫竟将红杏宠若至宝，寸步不离。媚儿自信自己不是吃醋，只是生丈夫的闲气，如何拿她与红杏那种贱人同提并论，为了红杏而疏远冷落她这个原配。
　　柳媚儿笑笑，同红杏擦肩而过。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自贬身价同这小妾计较。
　　红杏嗲声嗲气地说：“姐姐，元郞为我打了对儿赤金的镯子，姐姐可想看看？”
　　心头如堵了异物，吐不出又吞不下，就沉在喉头恶心着。为了能节省些家用，她几次都不辞辛劳从娘家买米背回乌镇，为得是那几厘的差价。元朗可是出手阔绰，竟然又给红杏打了一副赤金的镯子，这要花费多少银两？
　　柳媚儿哪里有心思同红杏周旋，应付几句忙赶去灶间寻找小狐狸。
　　
　　炉灶的大锅里烧着黍米饭，灶膛炉火烧着湿柴哔哔啵啵作响。
　　目光四下一扫，本不宽敞的灶间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中静静停着那个背篓。柳媚儿心头打鼓，平日丁嫂最是好奇多事，她从外归来或买或带回的物件，丁嫂定然是逐一查看评点后规整地收去固定的地方。
　　柳媚儿轻轻揭开扣在竹篓上的一个木制锅盖，那件破旧的衣衫还盖在哪里，心中不免惊喜，仿佛自己一件心爱的物品幸免于难一般，柳媚儿揭开那衣衫。
　　竹篓里小狐狸蜷缩成一团仍在昏睡。
　　柳媚儿捅捅它，没有动静，身上带着暖意。尤其是那身红红的绒毛，油亮得不免令人抚弄两把。
　　舒心的笑容挂在脸颊，柳媚儿只想自己是亲手拯救了一条小生灵，忙用瓢从水缸中舀了些水，捏开小狐狸的嘴，小心翼翼地为它灌下。
　　只灌了两口，就觉得小狐狸朦胧中有意伸伸脖颈，迎了她的水瓢贪婪地喝咽，怕是渴坏了。
　　眼都没有睁开，只用尖尖的狐狸嘴搜索到瓢中水的位置，探出红红的小舌头，如小狗一般用舌尖卷送了水进嘴里，那节奏很快，红艳艳的小舌头肉肉地探出卷进，那样子还真讨喜。
　　柳媚儿记得她曾经救过一只灰色的小野猫，小家伙抢水喝时也是这般嘴急。
　　心里觉得好笑，手轻抚了小狐狸的头说：“慢些，别呛到。”
　　喝过水，小狐狸的头又卧在自己那条松柔的大尾巴上，一动不动。
　　柳媚儿记起了小狐狸的伤，忙回房取来白药给小狐狸倒在伤口上，重新去扎好了伤口。
　　心想总把狐狸藏在灶间也不是回事，人来人往，若被发现岂不节外生枝？
　　心里一横，偷偷将背篓藏在了柴草堆旁不易察觉的地方，只等伺候一家人吃过饭，寻个安全的地方放掉小狐狸。
　　
　　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柳媚儿用一方兰花布帕子包起发髻，一根绸带从脖颈后绕下，将宽宽的袖口系起避免做饭碍事。
　　手脚麻利地洗菜择菜，一番忙碌后油烟呛鼻熏眼中总是将菜下锅炒好，来回几趟将菜端去堂屋。
　　再返回厨房时，小叔子三省正在走向柴堆边的背篓。柳媚儿慌忙阻挡，但三省已经揭开了盖在背篓上的木锅盖。
　　柳媚儿惊得心提到喉咙，若是三省发现了小狐狸的秘密，怕是小狐狸难逃一劫！
　　但三省的手已经揭开了那盖子，柳媚儿双腿发酸，吓得不敢去看。
　　怔了怔，见三省若无其事将一件破蓝布裙从背篓内扔出，柳媚儿定睛去看，竹篓内空空荡荡，那只小狐狸早已不知去向。
　　心头长舒一口起，抢过那竹篓看，竹篓壁上只挂了一绺红色的狐狸毛。
　　柳媚儿小心翼翼地捏起放在手心，那红色的绒毛颜色耀眼的可爱，也不忍心扔掉，就掏出怀里的一方鹅黄色的帕子，将那绺红色的狐狸毛放在其中包裹好塞到了怀里，心想莫不是那小狐狸可以走动自己跑掉了？那样更好。
　　也来不及寻找小狐狸，只将竹篓递给了二弟。
　　待灶间无人时，柳媚儿低声喊了几声：“狐大仙，你可还在这里？”
　　没有回应。
　　柳媚儿反生了些落寞，明知小狐狸跑掉了，却心里如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难过。
　　
　　




狐仙

　　
　　伺候过一家人吃饭，柳媚儿回到厨房，锅底只剩一勺鸡汤，几片青菜叶。
　　柳媚儿没有胃口，将菜饭尽数倒给丁嫂，洗过碗用围裙擦擦手，疲惫地捶了腰向自己房间去。
　　周而复始的日子，媚儿习以为常，没有过多的埋怨。从小她就被爹娘当做儿子养大，家中的活儿多是她在张罗。 
　　看着一家人吃着自己亲手烹饪的菜肴开心，她也就满足。
　　
　　屋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柳媚儿欣喜地起身，果然是丈夫元朗进来。
　　英朗的面颊，深麦色皮肤，一双明眸炯炯有神，脸部线条明朗中透了儒雅之气。头戴网巾，一袭天青色直裰，带着几分文人名士的风雅落拓。 
　　柳媚儿虽与元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对丈夫元朗百看不厌，总是有着莫名的依恋。
　　“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是怎么了？”媚儿见元朗耷拉着眼一脸不快。
　　“还不是染坊的帐，不过多出了二百文铜钱，又不是少了钱，爹爹就不依不饶的骂我不用心。区区小利，真是有辱斯文，偏是爹爹逼我去染坊盘查。核了三遍也看不出错在哪里，总是对不上。”
　　元朗皱着眉头，将怀中几本账簿扔在桌案上，负气的样子反惹得媚儿窃笑。
　　元朗一心读书，无心生意。媚儿是知道他，无奈的摇头接过账目拿出算盘仔细核帐，元朗就凑到她身边。
　　
　　烛影摇曳着红晕在媚儿脸上，她垂头理账，嘴里叼咬着羊毫笔的牛角头，听着丈夫在身边一条条向她解释每笔账的来龙去脉。
　　手中算盘拨得哔哔啵啵飞跳，娴熟麻利地核对两遍说：“怕是出货时记错了，明日去验查单据就是。”
　　合上账簿，柳媚儿同丈夫商量，她想将那块闲置的宅地开出来种上畦油菜。
　　一来油菜生长得快熟得也快，成熟时去市集上卖些钱回来也是好的。
　　再不济就是拿菜去换菜或是换鱼也能是个进项，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机堵死二叔公和族人对这片土地的觊觎之心。
　　元朗听得漫不经心敷衍着喏喏称是，目光却落在歙砚旁的一块墨上，拾起来仔细辨认惊得大声责问：“谁让你动我的李墨？这时我珍藏的珍品！”
　　媚儿讪讪地答：“我哪里知道是你的宝贝，随手从书案中的墨里抽出一方就用的。”
　　“蠢材！蠢材！这是上好的李廷圭墨，墨中珍品！我替人写了十幅斗方才换来的润笔。”
　　“啐！一块墨就扒了你的心肺了？怎么给红杏出手就一对金镯子。”
　　“她开口讨要多次，能给她何苦让她没趣？”
　　“那我也要一副。”
　　“钱都是娘子打理，你自已支取了去打一副就是。”
　　窗外恰传来二弟三省的声音：“大哥，嫂嫂，我能进来吗？”
　　“是二弟吧？进来！”媚儿抚抚凌乱的鬓发忍了怒气大声应道。
　　三省来到屋里，手里握着一卷《中庸》，指了里面的一列字问柳媚儿：“嫂嫂，先生出了个题目，要考我们破题，嫂嫂帮我看看，如何才妥？”
　　柳媚儿的父亲是博学的儒生，远近闻名，曾在东林书院讲学。媚儿自幼饱读经书，出阁前也替父亲指点书馆的学童。嫁到元家，两位小叔子需要答疑解惑的地方就拿回来偷偷问她，以免挨先生的戒尺。
　　往事历历在目，可笑当年父亲还遗憾地说：“可惜媚儿是个女娃子，若是个儿子，定然能考取个功名，为柳家光耀门楣。”
　　柳媚儿翻看一眼书指点了三省几句，敲敲他的头说：“二弟就是贪玩，多用些心思去背书。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这些书是要烂熟于心的，昔日你大哥读书的时候，可是比你用功许多。大冬季，北风从窗缝里刮进来，他手指冻僵掉都不肯去睡，还守着油灯捧了书念。”
　　话到这里，勾起往事，不觉望了元朗一眼，元朗也是满脸愧疚的望着她，在眼神中此事就算和解。
　　二弟走后，元朗安抚一句：“娘子早些歇息。”
　　转身就要离去。
　　柳媚儿一把抓住了元朗的衣带埋怨：“就这么走了不成？这里也是你的房间。”
　　丈夫回头，剑眉更加浓密，深邃的眸光带了淡淡的迟疑，沉了脸犯难般吱唔道：“红杏……她不比你，她胆小，夜间独自入睡总是惊怕，怕见鬼，看到窗上的树影都疑神疑鬼。媚儿，你从来胆大，强过她。你早些熄灯歇息。”
　　“若是我也怕，我这房里闹狐仙呢？”柳媚儿脱口而出，没有松手，上唇微翘，露出不快责备：“你有多久不曾在我房里留夜？是……是婆婆催了要抱孙儿。”说到这里，柳媚儿才面带娇羞地低头，颧骨边生起一抹红晕。
　　可惜元朗并未看她，笑了笑糊弄说：“传宗接代的事我也急，不然如何纳了红杏？”
　　一句话利剑般刺痛柳媚儿的心头，鼻头一酸，眼泪欲落下，却又仰起头咽了泪埋怨：“不同房如何能有子嗣？”
　　“好没脸的话！”元朗嗔怒地甩开柳媚儿的手，停了片刻又缓和语气说：“又不怕娘和二娘听到了笑话于你？”
　　柳媚儿惊诧地松开手，终究没能留住丈夫的脚步。
　　闺房空寂，柳媚儿轻拭腮边泪痕，守了红烛发呆，珠泪倏然落下，满腹的心酸无处诉。
　　昔日青梅竹马的朗哥哥，两小无猜的玩伴，年少时在书馆“投桃报李”的心心相印，结发共枕新婚燕尔时也曾有过柔情蜜意。她为了帮衬丈夫已经竭尽所能，贤惠的名声远近闻名。
　　可如今丈夫功名微成，她却成了糟糠之妻黄脸婆。
　　
　　“纱窗日落渐黄昏，
　　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 
　　童稚般沙哑的声音余味悠长地萦绕在空寂的屋中，吟罢咯咯地笑声传来。
　　柳媚儿惊得四下望去，没能见人影，心惊胆寒地寻声抬头，忽见屋梁上倚柱坐着一红衣美少年。
　　“贼！”柳媚儿惊叫，那少年却又是一阵灿笑，摇身一变，化做了一只懒懒的火狐狸靠坐在房柱边的粱上。依然是摇头晃脑，一条毛茸茸粗粗的红色大尾巴带着白色的尖端随了那条垂下晃动的腿在扫动，蜷卧在梁上的另一条腿上系着蓝色的布条，那是柳媚儿撕扯来为小狐狸包裹伤口的裙子。
　　柳媚儿恍然大悟，也惊得目瞪口呆，狐仙！果然是狐仙！梁上君子竟然是那只躲入她背篓中的小狐狸。
　　“你.…..你是……你没走？”柳媚儿惊道，四下看看没人，有些慌神。
　　平日听说些狐仙鬼怪的故事，多是因为小时候调皮，娘讲来吓唬她们姐弟的话，不想自己今日真的遇到狐仙。起初只当这狐仙不过会说人话，如今看来还会变身，不定还有什么妖法。
　　小狐狸又摇身变做红衣美少年，坐在梁上背靠屋梁，一腿垂在粱下晃动露出猩红色衫子下一截白色杭绸滚花裤。
　　侧头时白净如玉的面庞，深泉般清澈澄净的大眼睛灵气活现，眉峰含秀，眉心有颗红色朱砂痣。尖尖的下巴两腮微收，薄唇微翘，生得一段妩媚风流。尤其是那双明亮如宝石的眼眸光一动，如那小狐狸的眼睛一样澄澈可爱。
　　柳媚儿轻叹一声，心中多了分无奈，哪里还有心思顾他，神色黯然道：“狐大仙，小女子已经竭尽所能帮大仙脱险，不求大仙图报，只求大仙不要再寻小女子的麻烦。人鬼殊途，切莫要再来，免得让家里大人看到另生出事端。”
　　柳媚儿娓娓道来，眉锁春山，自带几分忧愁。
　　房梁上的小狐狸化作的红衣少年不屑道：“不要‘狐大仙’‘狐大仙’的叫，多难听。人家有名有姓，本殿姓殷。”
　　柳媚儿被他认真的神态惹逗得连连摇头，心想你不过是个狐狸，还要有个人姓不成？
　　小狐狸见她不信，一边神色悠然地用手指剔牙，打个哈欠说：“论年龄，你要叫我‘殷曾祖’。”
　　张口说话间，口中飞落几片鸡毛，悠然地从房梁上飘然落下。
　　柳媚儿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丁嫂和婆婆嚷了家里在闹黄鼠狼，鸡少了一只，原来是被这小狐狸偷吃了。
　　心里气恼，厉声责怪道：“不管你姓胡还是姓殷，只是小女子好心救你，你如何反偷人家的鸡？”
　　小狐狸皱皱眉，声音沙哑中透着几分稚嫩，不服气道：“鸡养来就是吃的，你吃我吃不都一样吃。再说，我伤了饿了要吃食物，你家的鸡在向我叫个不停，我当然却之不恭了。” 话语间偷了吃的反而有理。
　　红衣少年邪恶地笑着从嘴中吐出一截骨头，砸向柳媚儿的额头。
　　
　　




报恩

　　
　　柳媚儿对小狐狸原本的几分好感顿时散去，怒道：“凭你是狐仙也罢，神灵也吧，不能祸害人家。还当是黄鼠狼子偷吃了我家圈里的鸡，却不想是你这狐狸精。”
　　“呀呀呸！”红衫儿恼怒地骂道，纵身从梁上跳下，衣袂飘举如半空绽开的一朵红云，端端地落在柳媚儿眼前，翘着小嘴，灵眸含怒，两鬓垂下两绺头发扎着辫结，怒容满面地争辩：“不许说我是黄鼠狼！拿黄鼠狼同我们狐狸比，真个是对狐狸世家的侮辱！”
　　红衫儿吮着手指头一脸的认真，似在品味指间那只鸡的余味。
　　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喂养大的芦花鸡就如此被小狐狸偷吃掉，柳媚儿说不尽的心疼。
　　“你的鸡不给我吃，也便宜了那个小妾红杏吃，左右还不是一样？”红衫儿振振有词。
　　这话倒是不假，那红杏一天一只下蛋的芦花鸡煲汤养身子，柳媚儿本也不情愿。可是婆婆说，只那会下蛋的鸡给女人吃了，才能早添贵子。
　　“那是女人吃了下蛋过的鸡宜怀上儿子。你又不生孩子，偷我的鸡吃作甚！”柳媚儿回敬道。
　　红衫儿似看透柳媚儿的心思，不请自坐跳坐在屋内那张藤圈椅上，将伤腿高高搭在藤椅扶手上，缩躺在藤椅中，顽皮的小模样如邻家小弟，只是那条长长的尾巴还没能变回人身在腚后摇摆着说：“会下蛋的鸡吃了能生宝宝，为何不用蟑螂老鼠煲汤给她吃？那些东西下仔儿还多，岂不是更吉利？”
　　柳媚儿反被他逗笑，寂寥中正没人说话，乐得气他说：“狐狸和黄鼠狼又有什么区分，不过都去偷鸡吃罢了。我自当黄鼠狼偷鸡被人用棍子揍胖了就是狐狸！”
　　红衫儿揉揉尖尖的鼻子跳下藤椅，郑重其事地警告嬉笑调侃的柳媚儿说：“拿我们狐狸比黄鼠狼是对狐狸家族的侮辱，若再说，我可真的恼了！”
　　红衫儿话音一落，嘴中吐出一颗火红透彻的珠子，那珠子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红光立刻溢满屋子。柳媚儿吓得倒退两步，红衫儿炫耀地说：“看到啦，这是大狐国的火龙珠。本尊祖，就是在下，是大狐国的太子，我阿爹是大狐国的国王，大狐国也是天界神灵的一支。本曾祖不是恶人，昨日去救一朋友，贪喝了狱吏桌上的两盅酒，被那些恶吏砍伤了腿。法力不能复原就跑不脱，只好在你家里先养伤借宿几夜，待伤好了自然就走，也好趁这些日报答你。本曾祖说话作数，你说说想要些什么，本殿下答应你一个愿望。”
　　柳媚儿咬牙骂道：“你若再是口舌轻薄讨人家的便宜，小女子就把你扔到街上去！凭你是曾孙儿还是狐孙！”
　　“哎，论辈分你是要叫我曾祖，不过，算本殿吃点亏，凭你怎么叫了。”红衫儿嘟着嘴郁闷的样子。
　　柳媚儿头摇得如乱花一般，连声说：“不可，不可，凭你叫我祖奶奶也不可留在我房里，男女授受不亲。”
　　“戚！你家阿黄还不是男狗狗？”红衫儿摇身一变，又变回那毛色鲜亮的狐狸卧在藤椅上，问了句：“这样总可以了？”
　　柳媚儿更是摇头，紧张地婉拒道：“家中人口多，进进出出定然被家夫发现，那可是了得？”
　　小狐狸咯咯一阵笑，笑得柳媚儿心头暗慌。
　　就见小狐狸笑得头尾乱颤，前爪捶了椅面笑得打迭，不时用小爪挠挠耳朵，转身又变成笑得仰躺在藤椅上捧腹乱踢着脚笑的红衣美少年。
　　柳媚儿被他笑得浑身发竦，问他说：“你笑得什么？”
　　“小娘子还怕丈夫发现，小娘子的男人有多少时日没曾来过这房里了？当然，刚才是为了对账。七天前他来过，是因为衣衫破了找人来缝补。元朗脱了衫子小娘子误以为丈夫是来行房，迫不及待地自解衣衫，多情却被无情恼。嘻哈哈……太有趣啦!”
　　小狐狸两爪对拍又似乎拍不到一处去，夸张地在眼前忽扇，一会儿是笑得捧腹的红衣少年，一会变回乱踢着双腿肆意狂笑的小狐狸。
　　柳媚儿含笑地凑到他跟前，四仰八叉的小狐狸双爪僵持在空中，原来柳媚儿已经坏笑着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握在手中，用力就要提起那尾巴开窗将它甩去窗外。
　　“嘟！住手！”小狐狸大喝一声。
　　“狐狸的尾巴不能拽，否则后果自负！”小狐狸惊呼。
　　柳媚儿惊吓之余松了手，小狐狸尾巴一下缩藏在了屁股下。
　　望着四仰八叉小狐狸，柳媚儿的目光落在那雪白的肚皮脖颈下如围脖一般的一圈白毛上，那白色白得泛着淡青色，如雪一般纯净。目光沿着肚皮向下看那一起一伏的肚子，两条结实肥硕的狐狸腿间，那一团深绛色的东西，果然是只男狐狸。
　　毛茸茸的红色大尾巴嗖地搭在两腿间遮住视线，小狐狸只睁了一只眼乜斜地望着她，嘀咕一句：“非礼勿视！”
　　柳媚儿羞恼得双颊飞红，真拿这小东西无可奈何，看来，这狐狸是赖上她了。
　　
　　柳媚儿如今并不觉得小狐狸有多么可怕，虽然不像传说中的狐狸精都是坏蛋，但若说丝毫没有惧意也是吹嘘。她心里暗自打鼓，毕竟屋里进来一个异类怎不令人心惊。
　　见柳媚儿犹豫不定的样子，小狐狸变身回人形，整整红色的衫子，嘴里叼玩着耳后垂过的那细细的小辫子诱惑她说：“小娘子可想要些宝物？金银财宝，或是绫罗绸缎，提个条件，我一定信守前诺。”
　　柳媚儿想想这些条件虽然极尽诱惑，它若真是狐仙或许真能变出金银酬谢她。可就是有了金银又有何用？如今她如弃妇一般独守空闺寂寞。苦笑了摇头道：“你只要说话作数，伤好就离开即可。”
　　“那是自然！小娘子但放宽心。小娘子真没有所需之物？”红衫儿不甘心地问，似也觉得柳媚儿与众不同，世人皆爱财，如何她如此清高脱俗？
　　试探了又问：“可是想求官，让你丈夫得中高官，你当状元娘子？”
　　柳媚儿寻思，虽然做状元娘子是她儿时的梦，元朗也曾信誓旦旦要让她凤冠霞帔当上诰命夫人。只是元朗的才华她最是赏识不过，何必用邪术夺取功名？得中又如何，待小妾有了儿子，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呢。
　　叹息一声摇头，凄怨的眼神一片茫然，摘了头上一支银钗垂头拨弄灯花，映得双颊雪里红霞一般秀色怡人。
　　春闺寂寞的模样，对影自怜。
　　迟疑道：“我想要个儿子，你可能帮到？”
　　红衫儿坐在桌旁绣墩上托腮支了臂在桌边痴痴望了柳媚儿坏笑道：“这个我可不敢帮小娘子，我殷蛟虽然孟浪，可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柳媚儿懊恼地用手中的银钗扎向拍着桌子踢腿笑着的红衫儿的手，慌得那少年转瞬变回狐狸溜回地上。
　　
　　




争宠

　　
　　柳媚儿在房内追打着四处乱蹿的小狐狸，小狐狸倏然地钻去床下不肯出来。
　　柳媚儿正欲拿根竹竿去打它，门忽然开了，红杏扭摆着水蛇腰进来，慌得柳媚儿手中的竹竿落在地上。
　　“妹妹进屋如何不敲门？”这是柳媚儿头一次气恼地责备红杏。
　　红杏不请自坐，端起小狐狸舔过的茶碗悠然地喝口水说：“姐姐，元郎说，姐姐这里有只婆婆昔日送给姐姐的白玉护身符，是从送子娘娘庙请来的。平日不曾见姐姐戴，不如暂借于妹妹用用，也好为郎君早生后人。”
　　柳媚儿眉头紧蹙，如今红杏更是得寸进尺。
　　可是投鼠忌器，毕竟红杏身后还有丈夫，心中无奈，却又不甘咽下这口恶气，想去取了那玉佩给红杏，心里又不甘心。那还是她嫁入元家时，新婚第二天一早给舅姑敬茶时，婆婆亲自为她佩戴的。
　　“姐姐舍不得？”红杏笑嘻嘻地问。
　　柳媚儿所答非所问地抢过红杏跟前的水杯说：“哎呀妹妹，什么水你就喝。这杯中适才落进一只苍蝇，我才夹了出去，没来得及倒掉，怎叫妹妹喝了去？”
　　红杏怔在那里，目露惊慌，慌得捂住嘴，一阵干呕冲出了门。
　　柳媚儿撞上门，偷偷缩脖一笑，从来不曾如此痛快淋漓。
　　小狐狸从床下溜出来，坐在床头摇身变做红衫少年捂嘴窃笑。
　　“坏东西，你可笑的什么？”柳媚儿同红衫儿逗笑一阵，低头发现桌上落了一方绣帕，是红杏仓皇逃走时落下的。摇摇头拾了帕子向红杏的房里走去，怕她再折返回来撞见小狐狸。
　　小院里寂静，天才擦黑，地上散着小草吐绿和新发嫩叶的清香。
　　白天的小雨润酥了土地，带着一层土腥的气息。
　　柳媚儿来到红杏的房外。
　　碧纱窗上灯影悄然，料想此时元朗还应是在书房攻读，不会在红杏房中。
　　想到红杏刚才肆意地闯入她房间的劣行，媚儿促狭地想戏弄一下红杏，以其人之道去推开房门吓一吓她。
　　门是虚掩，轻声推门而入，沙沙的脚步声迫近四角垂了香囊的斗帐边。
　　靠墙的床在微微地颤，床帘抖动，难道红杏的五脏庙呕吐一空后仍在翻江倒海？媚儿心里反生出些愧疚，到了床边撩开床帐说了句：“妹妹，姐姐给你送……”
　　一声尖叫从帐中惊起，一个枕头重重砸在媚儿头上，吓得媚儿手中的物件掉落。
　　元朗的头从帘子内探出，露出赤膊羞红了脸咆哮道：“进屋不用敲门吗？”
　　眼泪涌上媚儿的眼眶，元朗是文弱书生，平日温厚，从未如此发火。
　　帐内传出红杏嘤嘤的娇柔哭声，柳媚儿慌得转身就跑，疾步冲回自己屋中，后背撞紧了房门，惊魂未定，呜呜的哭了起来。丈夫不知道如何变成如此绝情？越想到刚才丈夫对她种种的冷落，媚儿哭得越是心伤。
　　
　　“这种见异思迁的男人不要也罢！”愤愤的声音，一只手悄悄搭在媚儿肩头，传来温声劝慰：“你哭又有谁见到？哭给我看不成？”
　　柳媚儿抽抽噎噎回头，身后立着红衫小狐狸，灵秀的眸子中不言自语，关切地望着她。
　　柳媚儿揉着眼忍住泪摇摇头，坐回到床边，泪眼望着红衫儿，委屈得又想哭，抽抽噎噎地对红衫儿说：“你变回小狐狸让我抱抱好吗？就算你报答过我了。”
　　她曾经养过只猫，毛茸茸的毛金黄色，油亮细滑，那感觉也如抱着这只小狐狸一般。
　　脸贴在小狐狸的身上蹭腻，直哭得头昏目眩，小狐狸才偷笑着问：“我可以变回去吗？”
　　柳媚儿笑了推开他。
　　
　　红衫儿张口吐出那蕴含奇光的红色宝珠，满屋泛了奇异的光彩，握了珠子对了天看了看笑得打迭，邪气的面颊带了嘲弄问：“你猜，红杏为什么讨你丈夫喜欢？” 
　　柳媚儿心里好奇，但她喜欢丈夫。也知道狐狸精定然在迷人的方面有奇招。
　　“红杏的前世是个猫，因为一天无意喝了我娘的狐狸尿，才变得如此风骚。”
　　“呀呀呸，没个正经！”柳媚儿堵住耳朵不听他闲扯。
　　红衫儿贴在柳媚儿身边，白净的面颊透得清晰，肩头碰碰并肩而坐面含娇嗔的媚儿逗她道：“谁个骗你，这火龙珠是天上王母所赐的宝物，能观得过往五千年，今世的各个角落。你若想斗得过那妖精，就也喝我的尿罢了。”
　　柳媚儿笑望着小狐狸，手伸去抓住他身后摇摆的粗粗的大尾巴。
　　“松手！”小狐狸惊的叫。
　　“叫我姐姐，就饶过你。”柳媚儿破涕为笑，已经不似先时的伤心。
　　“呀呀呸！本殿都有近三百岁，才修行成仙。该你叫本殿祖宗才是。”柳媚儿哪里肯，握了狐狸的尾巴说：“若不叫，就把你扔去打黄鼠狼的夹子上。”
　　小狐狸千般不愿意，也只得勉为其难叫了声姐姐。
　　“这种男人可有什么值得可惜，休了他罢了！”小狐狸忿忿道。
　　媚儿无奈地望着他那赌气的小模样摇头。狐仙哪里懂人间的规矩，从来只有男人休妻，哪里有女子休夫的道理？况且，放手谈何容易？她和元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想到这里心头怅憾。
　　
　　“我真没有哄你。我们大狐国的祖先是商朝纣王的王妃九尾狐仙妲己娘娘，所以我们这些后人就随了商纣王姓殷姓。我的名字叫殷蛟，有名有姓，不要称我‘狐大仙’，难听。”
　　小狐狸说：“阿爸阿妈喊我‘蛟儿’，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大狐山大狐谷，是一个狐狸王国。我阿爸阿妈是狐狸国的国王和王后。因为我们祖先妲己娘娘是被大周的周武王姬发所灭，我们大狐国痛恨周朝“姬”姓的人，所以就吃‘鸡’。”
　　听了小狐狸的解释，柳媚儿才明白小狐狸的来历，仍是半信半疑。
　　反是为自己的遭遇感叹。
　　“其实元朗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爹爹是他的师父，我们从小一起玩大。嫁到元家的头几年我们也很是好。只是……”柳媚儿垂头无语，咬了唇道：“都是红杏那喝了狐狸尿的贱人。”
　　揉揉眼睛咽了口泪笑笑起身，将一块儿织锦毯子铺在门边，对小狐狸说：“你睡在这里，不许靠近床。我们有言在先!否则凭你是谁个，揪了尾巴扔去河里！”
　　小狐狸缩卧在毯子上，枕了自己粗粗的尾巴卧在门边睡下。
　　
　　柳媚儿垂下帐子，辗转难以入睡，掀开帐子帘再看小狐狸，竟然盖着自己的厚厚的毛尾巴睡得正酣，尖尖的嘴叼着自己的白色的小爪，小模样真是乖巧。
　　柳媚儿记得表姐守寡在家，曾对她讲，自姐夫过世后，表姐就养了只狗，天天抱了小狗儿入睡，仿佛如自己的儿子一般。现在，她丈夫还在，她却是守了活寡一般。好端端书香人家的女儿，嫁入元家竟然成了村妇一般无二，真是可叹。难怪小时候母亲极力制止父亲教她读书习文，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字不识会些女红反是更好。
　　
　　第二日清晨，媚儿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却见元朗跪在庭院里。
　　院里一株玉梨树花开正盛，风送处瓣瓣香飘如雪。
　　落英满地的花瓣如一铺了一方雪白色的地毯，元朗就跪在树下的落英中，一袭白衫如雪，头上扎一方白色巾帕在风中微飘，清瘦的身姿飒飒在风中显得形孤影单。剑眉深锁，带了倔强和隐隐哀愁。
　　媚儿立住足，昨夜还被元朗奚落欺辱，今日他却跪在了这里。
　　心头犯了促狭的笑，莫不是元朗一早良心复发，跪在这里给她请罪？
　　缓步来到元朗身边，他竟浑然不觉。
　　媚儿心生狐疑，昨夜对元朗的怨愤，如今化作了怜惜。
　　婆婆过来，唉声叹气道：“朗儿，你如何如此的倔强。好歹就依了你爹爹，不过是一篇文章。你不写，你爹爹定不饶你。”
　　媚儿惊愕的目光望向婆婆，婆婆摇头道：“都这么大了，再当了你媳妇的面被你老子打一顿，面上可是好看？”
　　媚儿周身发冷，不知道元朗又如何忤逆了公公。
　　元朗自幼性情温和，不与人争斗红脸，侍奉双亲也是极其孝顺。只是他心中自有根准绳，若是触及到准绳，他定然会如平静的大海骤然杨波一般令人惊骇。
　　媚儿见过几次元朗的固执，怕是他认准的事，就是被公公家法打得鼻青脸肿也不会退步半分。
　　“娘，所为何事呀？”媚儿试探问。
　　“那个镇上的郑老爷，就是近来替镇上捐了一座生祠给九公公魏忠贤的那个郑老爷。他家的二公子看中了归隐回乡的谢老爷的千金芙秀。可是谢家听说那二公子不学无术，就要以文招婿，出了道题目，要求亲的后生们做一篇‘片溜儿’文。”
　　媚儿不解地望着元朗，元朗哭笑不得地更正道：“娘！那是‘四骈六俪’的‘骈文’。您不要总是一口一个‘片溜儿’文，都是媚儿平日做多了片溜儿汤！” 
　　媚儿恍然大悟，忍俊不禁。却原来是要写骈文。骈文也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全文都是双句为主，对仗考究工整和声律严格，更要是辞藻华丽。这种文体多是华而不实，所以后世不常用。但骈文极考文人的文章功底，不是常人所能做。元朗是远近闻名的才子，难怪郑家求到了元朗身上。
　　“管它‘片五’‘片六’的！那郑家是非谢小姐不娶，就拿一对儿白璧做谢礼，外加一百贯的大钱做谢礼，求元朗代为写这文章。你爹见不是什么难事，也被那郑家的管家恭维得昏了头，一高兴就应下了。”
　　听了婆婆说到这里，媚儿惊得“啊？”的一声叫，问道：“娘，这样岂不是作假，谢小姐就要糊里糊涂嫁那个郑公子了？”
　　见媚儿也是偏袒元朗，元夫人懊恼地嗔怪：“媳妇，你当是明大理的，家里就你孝顺懂事。”
　　话音未落，公公蹒跚了步子来到庭院，喝了声：“都闪开，我看他骨头有多硬！一篇文章都要忤逆，日后还能指望他为父分忧？”
　　不容分说抡了拐杖劈头就打，竹杖落在元朗身上，噗噗作响，元朗痛苦地扑倒在地，又执拗的忍痛跪直身子，又一棍打在腰上，元朗的眉头凝结，痛苦的豆汗落下。
　　此刻，媚儿才发现元朗书呆气呆得可爱，是是非非面前，看似淡泊一切的元朗却是极有分寸信守。
　　他不爱财，也不会趋炎附势，是个喜怒由心的人，有时候有着孩子的稚气，那天真的稚气却埋在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的面容中。
　　竹杖打在元朗身上，元朗痛楚委屈地抽搐薄唇。媚儿反是觉得腰腿疼痛，仿佛打在了她的身上。
　　如此僵持，元朗定然不会退步，公公也不会善罢甘休。
　　媚儿慌忙去拦住公公举起的棒子，央告道：“爹爹息怒，就是打死了相公，文章也做不出。不如媳妇好好劝他，定拿了文章给爹爹。”
　　元光祖这才叹气停手，转身回堂。
　　簌簌的梨花落下，如花雨笼罩小夫妻。
　　媚儿蹲在元朗的面前，元朗却鄙夷的扫她一眼侧过头。
　　“天下的才子不只你元朗一个，你不写，那郑老爷家自然区托别的才子写。天下的文人不是都如相公有钢骨，那时岂不害了谢家小姐？”媚儿循循善诱一般，元朗冷冷道：“娘子是劝我屈从于爹爹的棍棒，违心做那斯文败类？”
　　媚儿被元朗的呆气逗笑，温然笑了摇头道：“非也！文是要写，不过要暗中点拨谢家，此事于中有诈。”
　　元朗这才望着妻子，似乎媚儿总是有高招绕道而行。
　　十分简单的事，在元朗的眼中却只有直来直去的路，媚儿无奈摇头。
　　为他研磨铺纸，元朗在庭院中提毫临风，仰望天井中一抹蓝天。梨花撒下，沾在洒金的云宣上，元朗成竹在胸，落墨挥毫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媚儿轻声诵读，朗朗上口，词藻精致，不由叹服。心想，若是谢小姐读到此文，定然羡煞，一定想招行文这人为乘龙快婿。
　　风波平息，元光祖叱责了元朗几句，收走了文章。
　　媚儿回房央告小狐狸：“你且设法帮我去向谢家报信，让他们有所觉察，不要中了郑家的诡计。事成后，自当你报答了我。”
　　小狐狸架着伤腿在空中轻晃，仰躺在床上斜睨着媚儿酸溜溜道：“这个呆头鹅，竟是呆得有几分可爱。大节不辱，也难怪你对他牵肠挂肚。”
　　
　　小狐狸去送信，媚儿拿出跌打药酒去照看元朗，元朗却漠然道：“放下吧，我自己来。”
　　“你自己如何上药？”媚儿嗔怪。
　　元朗稍作迟疑，媚儿叹息：“我去喊红杏或娘来帮你。”
　　“媚儿！”元朗喊住她，眼神中带了羞怯，转身解开衣衫。
　　
　　忙碌一天，小狐狸成了事归来时，媚儿已经捶了腰回房准备歇息。
　　“姐姐可是想同丈夫重修旧好？”小狐狸睁开一只眼溜看着她，问得认真。
　　柳媚儿揉了泪眼无奈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痴情女子负心汉。”小狐狸抱怨道：“谁让本殿应了你一个愿望，也罢，本殿就帮小娘子收回元朗的心。”
　　柳媚儿哪里肯信他，啐了一声骂：“若是爱喝狐狸尿，你自己去喝罢了。”
　　“姐姐莫闹，姐姐须是依计行事，若有违逆，本殿再也不帮你。”小狐狸翘了嘴认真说，不似玩笑。
　　柳媚儿想，他不过是个小狐狸，哪里懂得人间男女之事，摇头还是不信。
　　“若说元朗亲近小妾，疏远姐姐，多是姐姐咎由自取！”小狐狸叹气连连。
　　柳媚儿心头不服，讥讽道：“是男人都喜新厌旧，男人宠爱的是‘小妾’，疏远的是‘发妻’，不如你将我和红杏易位，我也不要这个‘大房’的名声，索性做了‘妾’去！”
　　见柳媚儿赌气的样子反有了几分娇嗔的可爱，小狐狸化做红衫儿倚门而坐，点拨说：“此事都是姐姐自己疏远了元朗，怨不得她人。你自听我的话，元朗自然会去而复返。”
　　
　　




孤灯

　　
　　打更声将柳媚儿从梦中惊醒，静夜无声，忽听得门闩响动的声音。月华从门缝中洒入，地上一道银线逐渐变粗，又缓缓变细，门被合上。
　　柳媚儿慌忙坐起，心噗通乱跳，心想莫不是丈夫又回来寻她，心如撞兔般不敢动。
　　谁让她命中注定跟了这个男人，这世道只有男人休妻的份，哪曾有女人休夫的可能？若难以获得丈夫的心，她在元家就没有任何地位。
　　柳媚儿竖耳静听，没能听到脚步声，难道是她听错了？
　　再听时，地面又是一道银光划过，门被撞上的声响，柳媚儿这才肯定是有人从门内出去又回来。
　　不用问，定然是那小狐狸。
　　柳媚儿低声问：“狐大仙……不，蛟儿，是你吗？”
　　嘎吱吱的声响在黑暗里传来，嗑骨头的声音。
　　屋外窗边一阵火把的亮光，嘈杂的人声响起：“快去搜，别让那黄鼠狼子跑掉。”
　　柳媚儿惊得起床燃起油灯，光线洒满屋内每个角落。
　　小狐狸惊得叼着只血腥的鸡腿望着她，那眼神惊羞中含了愧意，嘴角依然是挂着一根长长的鸡毛，地上凌乱了一地鸡毛和血迹，狼藉一片。
　　叩门的声音，打更的二旺伯在问：“少东家奶奶，屋里可有事？外面在闹黄鼠狼子，圈里的鸡被叼走两只。”
　　柳媚儿惊得恨不得打开门将这无耻的小狐狸拎起来扔出去，偷鸡不算，还偷了两只。
　　小狐狸摇身一变，又是那红衫孩儿，大叉开两腿倚门席地坐在那堆鸡毛上，伸了脖颈咽进了鸡肉似是卡了一下，喉结蠕动总是没有噎到。
　　拍拍胸脯，红红的舌头探出在唇边扫了一圈将嘴上的血迹销赃灭迹。
　　更邪恶的是，小狐狸这举动令媚儿不敢开门。
　　若是被人撞见她房间里有个男人那简直是有口难辩！被逐出元家不算，那不守妇道被休的媳妇是要□了身子从狗洞里爬出婆家的，简直是比死还难堪。
　　小狐狸灵气的眸子望着她挑衅般眨眨眼，似乎在说：“得罪啦！人家忍不住。”
　　柳媚儿慌神地对了门外说：“没……没有事。不过……”
　　看了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小狐狸，柳媚儿接着说道：“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少奶奶关好门窗，我们在捉黄鼠狼子。”
　　柳媚儿应了句什么自己也记不清，小狐狸就凑到灯前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油灯灯芯灭掉的那股淡淡的糊味弥散在空气中，夜色依然如此静谧。
　　屋外追打黄鼠狼的伙计们叫嚷着敲着梆子和铜盆，试图惊出躲在角落中的黄鼠狼。
　　柳媚儿轻咬了下唇坐在床沿赌气问：“这回又是那圈里的芦花鸡叫你过去向你招手了？”
　　小狐狸自知理屈，凑坐在她脚下的地上，又变回了狐狸真身，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枕了尾巴睡下，嘀咕一句：“饿了。”
　　“你就不怕厨房里下的打黄鼠狼的夹子打断你的腿！”柳媚儿怒道，偷窃是什么行径？小弟小时候曾偷过邻家小伙伴的一个空竹，藏在家里的床下，被爹爹发现后打得屁股流血，那时小弟才五岁。
　　柳媚儿用脚尖踢踢卧在她脚下装睡的小狐狸，恼怒道：“你若再去偷鸡吃，我可打断你的腿。”
　　“那我吃什么？”小狐狸问得理直气壮。
　　这可是令柳媚儿作难，是呀，若不让小狐狸偷鸡吃，狐狸吃什么？
　　也难怪小狐狸要去偷嘴。
　　柳媚儿问它：“你一定要吃鸡吗？其它食物可有你喜欢的？”
　　小狐狸将脸藏在厚厚的尾巴下瓮声瓮气说：“我还吃鱼、蚯蚓、老鼠，不过，最爱吃的就是鸡！”
　　
　　第二日清晨，柳媚儿匆忙梳洗，准备趁了拂晓去灶间为一家人操持早饭。
　　小狐狸卧在地上望着柳媚儿对镜梳妆，用黄杨木梳拢着青丝，又用篦子抿了额前留海，忍不住对她说：“姐姐听蛟儿的话，从今往后开始自暴自弃，不必梳头洗脸，不必打扮，不修边幅，一保本色。反正姐姐这些年都以做‘假小子’为豪，怕元朗也拿你当了兄弟不是妻子。姐姐不必浪费时间，只管鸡鸣做饭，操持家务，少言多做，恪尽孝道。还要如往常一样去笑，姐姐笑得很媚人。”
　　柳媚儿听这话以为小狐狸在同她玩笑，讥讽道：“鸡鸣做饭？鸡圈里的鸡都被你偷吃光了，哪里还有鸡？
　　狐狸眼一翻，嘟着嘴赌气地说：“蛟儿吃的可都是母鸡，母鸡肉嫩。打鸣的是公鸡。”
　　柳媚儿又气又笑。
　　柳媚儿一早舒畅的心情被小狐狸几句奚落的话弄得扫兴之极，坐在梳妆台前揪着手中的帕子，潸潸地落下泪来，脸上淡淡的脂粉也污了。
　　小狐狸安慰她道：“姐姐莫急，急于求成，反而坏事。病去如抽丝，是需要些时日。姐姐，不要看谁笑得最美，要看谁笑得到最后。再有，姐姐待那个红杏，要亲如姐妹，同出同进，主动送丈夫给她，博个贤惠的名声。”
　　柳媚儿见他神色认真，看起来年纪小如个乖伢子，话说得却有三分道理，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依从了他。
　　
　　虽谈不上是蓬头垢面，但柳媚儿如今却是清水出芙蓉了，未施一毫脂粉素面朝天，云髻慵垂如刚睡醒的凌乱不整，身上是一件下人穿的蓝花布袄衫系了围裙在灶间忙碌，抢了同丁嫂添柴升火，忙得不亦乐乎。
　　任是劳碌，柳媚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带给她烦恼一般。
　　灶间炊烟袅袅，鸡鸣时听到各房和后院染布坊伙计起床洗漱的声音。
　　柳媚儿和丁嫂将饭菜摆好请了婆婆和一家老小入座用饭，又为家中染坊的伙计烧好饭菜端去，一切都是依旧，丈夫并没有在意柳媚儿的仪容慵懒，就如没在乎过柳媚儿何时鬓角插了朵花一般。
　　丁嫂上菜时忍不住多嘴地夸赞一句：“东家少奶奶可是个手脚勤快的人，鸡叫就来到灶间张罗，生灶煮饭井井有条的。”
　　柳媚儿温然一笑，婆婆赞了句：“是呀，媳妇是个孝顺的好媳妇，百里挑一的。”
　　一旁的红杏用筷子刨着饭，脸露几分不快，却不接话，只说了句：“有劳姐姐给相公添一碗饭。”
　　
　　柳媚儿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元朗却说：“我饱了。”
　　“相公潜心攻读，是要多吃些才有气力读书，就吃一点。”红杏娇声哄劝，元朗点点头。
　　柳媚儿去灶间盛了小半碗饭回来，红杏伸手欲接，却又停住手说：“呀，怎么这么多？是要撑死相公吗？”
　　“呸呸，一大早死呀活呀的，不吉利。”潘姨娘说。
　　红杏笑了说：“那就有劳姐姐重新去少盛些来。”
　　柳媚儿心里怒气上撞，但还是记得小狐狸的话，温然陪笑了去到灶间，将多余的饭拨出一块儿，再回来将碗递给红杏时，红杏摇头娇滴滴地说：“我说多了些，姐姐如何都盛了出去，剩下这口是打发猫还是打发狗呢？”
　　柳媚儿心中的怒火已经按捺不住，谁家的正房被小妾欺辱到这般模样？
　　再看丈夫，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说：“就这样罢了，好在我也吃饱了。”
　　柳媚儿这才在丈夫不肯多看她一眼扭开的目光中，将蓝花边饭碗递过给红杏。
　　红杏道了句：“有劳了！”
　　伸手接过饭碗的一刹那，手一松那碗掉落在桌上，砸在菜碗上碎掉，溅起的菜汤污了周围人的衣衫，众人异口同声惊叫了起身躲开。
　　柳媚儿惊愕得不等回过神，小妾红杏已经用袖子掩了口责怪道：“啧啧，姐姐如何如此毛手毛脚不小心。任是勤快，却是做得多错得多，太过粗枝大叶。”
　　元朗起身摇头叹气，吩咐红杏为他备下换洗的衣衫，回房而去，婆婆也怒气未消地走开，一顿早饭就被搅局。
　　红杏有意打翻了柳媚儿的碗，丁嫂是看在眼里，在灶间安慰柳媚儿说：“东家少奶奶，这做人善有善报。”
　　柳媚儿露出温然的笑意，摇摇头说无事。
　　
　　




种地

　　
　　清晨，河道上薄雾冥冥，夹岸烟笼花红柳绿，小桥流水，两岸白墙灰瓦的水边宅子窗子迤逦撑开，乌镇开始一天的忙碌。
　　独轮车压在晨雾打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柳媚儿将小狐狸背在背篓内，小心翼翼地带了他出门。
　　丁嫂会定时清扫她的房间，丁嫂还有个习惯爱翻弄东西。
　　元家的染坊就在宅子后门对着的街道上，一扇扇排门已经大开，露出满院高高架起的几丈高的竹杆晾布架子上一匹匹垂晒的布。
　　“阿二，小心，小心。”柳媚儿仰头望天提醒。
　　高高的梯子上的阿二喊了声：“少东家奶奶放心。”
　　只见他手中湿漉漉的蓝布一甩，一朵祥云从天而降一般，在天空中舒展了落下，垂挂在竹竿上。
　　院内无数条垂落在风中的蓝花布如美人轻甩着头发笑盈盈在晨风中，蔚为壮观。
　　帮佣们忙忙碌碌穿梭来回，见到柳媚儿都问候着：“少东家奶奶来了。”
　　柳媚儿含着愉悦的笑容，从染布池，到熬颜料的房子巡视一圈，这里她每日必来查看一次。
　　
　　“少奶奶，少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才出了染坊的门，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背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后跟了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跪在她面前磕头。
　　柳媚儿定睛一看，原来是染坊伙计老武家的媳妇。前些时，老武染布时不小心失足跌落到染池中烫伤了腿无法再劳作。武嫂子哭哭啼啼到元家找老爷讨要些药钱，被公公婆婆以老武自己粗心大意反毁了一池子染料为由轰赶出元家染坊。是媚儿央告了元朗贴补给了武嫂子五贯钱做安家费。
　　柳媚儿搀扶起武嫂子，问了问老武的伤势，知道她家已经没有了进项，老武现在还在养伤。
　　只得安慰了武嫂子，从荷包中又摸出几枚钱塞给她暂时做家用，看着武嫂子拉扯着三个未成年的小娃娃，柳媚儿心里暗自叫苦。帮得了一时，帮不到一世，老武伤得不轻，可该如何是好？
　　
　　二叔公觊觎的那块儿宅地就在河湾处，地势低洼，曾是片肥沃的田地。
　　到了公公元光祖这一代，多是去经商，本打算将这片地开做宅地，置办房产。无奈家中的钱都投做了本钱无法周转。
　　柳媚儿立在碧草吐绿的荒地上，放眼望去开阔的土地碧草萋萋，丛草杂生的地边有两棵乌桕树，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翠绿一片，乱点几树山桃花，河道水波荡漾，梭船往来。
　　沐浴在大好春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夹杂着小草的清气。
　　走近地边一个废弃的窝棚，只听“汪汪”几声狂吠，一只凶猛的野狗从棚中蹿出，恶狠狠地躬身呲牙，对了媚儿汪汪的挑战，似是责怪柳媚儿侵犯它的领地。柳媚儿惊吓得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里，就觉身后背篓忽然一轻，小狐狸从身后背篓中一跃而出，弓身竖起粗粗的尾巴，如大猫一般对了野狗呲牙咧嘴，吓得野狗落荒而逃。
　　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狐狸收了尾巴摇身变做红衫儿，拍了手踢飞一块儿石头骂：“再不走，拿你当本殿的早点。”
　　俯身伸过一只手给柳媚儿，光润的脸颊上那双明媚的吊眼透着温柔的笑，此刻没了调皮，反是个温润如玉的可人儿。
　　柳媚儿接住红衫儿的手借力起身，掸拍着身上的土对红衫儿吩咐：“快变回狐狸去，小后生被人撞见，反是比狐狸同我独处更可怕。”
　　红衫儿咬咬唇，不听话地蹲在地里，嘴里叼了根儿嫩草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这偌大的一片地，靠你一个女人，种满庄稼岂不是要累死？”
　　“种地自然是要吃苦受累，不劳而获的好事哪里会有？”柳媚儿手挡日光四下观望。
　　“况且不只是我一人耕作，还有你，狐大仙帮我。”柳媚儿满足的话音一落，红衫儿立刻变成火狐狸晕倒在地，四脚朝天装作死狗的模样闭眼说：“我死了，不必喊我。”
　　
　　柳媚儿笑笑地抱起小狐狸放在腿上，抚摸着他一身光泽的皮毛，放眼荒草杂生的土地，眼里泛着自信的神采，安然地介绍着她的计划：“事在人为。我们力量弱，但可以慢慢做来。我去市集，买些韭菜、油菜的种子，有个两、三个月就能开花。待种过一茬菜，我们再种萝卜，萝卜长得快，在市集也好卖。”
　　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规划，小狐狸卧在她腿上撒娇，瓮声瓮气地说：“狐狸不会种地，只会吃鸡。”
　　“那也好。待我回去算算还能不能挤出些钱，再搭个圈，养些鸡鸭，守着这水洼还能养些白鹅，既可以给你吃，又能下蛋卖钱，岂不更好？你藏在这里，安全，也没人能发觉。如此一来，我连狗也不用养了，有你就好了。”
　　小狐狸的尾巴倏然翘起，抗议道：“蛟儿不是狗！”
　　“你也不是人，如何变做人的模样？听话，变成狗狗，姐姐带你去集市买几只鸡填肚子。”
　　小狐狸变了几次，才不情愿地变成一只柴狗。不是嘴过于尖，就是眼睛过大，再不然就是尾巴太粗。
　　柳媚儿指指点点让它修改几次，才有了柴狗的模样。
　　“这世道，当只柴狗也不容易。”小狐狸抱怨道。
　　在市集采办青菜种子，又买了两只母鸡，回到田边让狐狸吃个大饱，才背了他回家。
　　走在路上，小狐狸在颠簸的背篓里发出惬意的呜呜声。
　　柳媚儿停住步，抿嘴坏笑着放下背篓，吩咐小狐狸说：“喂，你有腿，变成狗狗跟在姐姐身后跑回家就是。”
　　“人家是狐狸，不是狗。”小狐狸拖长懒洋洋的声音反驳，见柳媚儿揪住它的耳朵将他甩出背篓，只得无奈地变作那只柴狗，摇着短短丑陋的尾巴一路颠跑着随了柳媚儿回家。
　　回家向公婆禀告了田地的情况，公公摊手放任媚儿去做，婆婆补充一句：“家中没有闲丁帮你，你自己掂量着去办就是。”
　　柳媚儿回到房中掂量那还剩十吊多的铜板，记得这些同婆婆借来的本钱是答应过秋后加倍还上的。
　　地是元家的地，活儿是她去做，收成时就不知道要来多少人伸手。这是元家的惯例，柳媚儿笑了摇头，看到蹲坐在地上毛色火红的小狐狸，忍不住抱起在怀里，贴了小狐狸一身的绒毛在脸颊上轻蹭，小狐狸不时伸了舌头如小狗儿一般舔媚儿的脸，鼓励她要坚持。
　　为小狐狸换药时，媚儿发现小狐狸的伤好了许多，分开红红的毛露出白里透青的肌肤，还要那道显眼的伤疤已经落了痂。
　　夜里，对面红杏的房里传来厮闹的笑声，红杏的笑声放肆得毫不顾忌，柳媚儿听得心里打鼓，自己的退缩反而让丈夫更明目张胆和小妾红杏要好。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脚下的小狐狸让她堵住耳朵。
　　柳媚儿将小狐狸抱在了身边，摸着狐狸绒绒的毛贴在脸上诉说自己的委屈。
　　“元朗是爱我的，是不是？”柳媚儿不停地问，也觉得有些自欺欺人。
　　忽然间小狐狸变成了美少年殷蛟，柔滑白嫩的面颊贴在柳媚儿冰凉的面上，一双灵动的吊眼温柔地望着柳媚儿。
　　那温润的感觉虽好，令柳媚儿有种突如其来的负罪感，打了狐狸几下，羞红了脸颊将他推开。
　　
　　




以退为进

　　
　　小狐狸在媚儿的威逼利诱下，终于变成一条可爱的小狗狗，绒绒的长耳朵耷拉在脸旁，翘着一截细细短短的小尾巴。柳媚儿见到小狐狸这副模样，掩嘴嘻嘻地笑，给小狗取了个恶俗的名字叫“花花”。
　　柳媚儿走到哪里，花花就追去哪里，跟在媚儿身后不离左右。
　　一切规划妥当，柳媚儿一早赶去武嫂子家。
　　那是染坊后的夹道里一间破旧的毡棚，黑暗的毡棚内没有一丝光线，难以辨清屋内景物。
　　一股浓郁的臭气和药味夹着孩子的哭闹声，柳媚儿忍不住掩住鼻子皱皱眉头。
　　大妮子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立在门口牵住娘的衣摆晃着说：“娘，饿！弟弟也饿！”
　　捉襟见肘的狼狈，武嫂子抚抚一头凌乱的头发窘迫地笑笑。
　　当听柳媚儿说明来意，提议让武嫂子一家去一起种地，还可以搬去元家在河边一处破旧失修的宅子，武嫂子惊喜得涕泗横流，忙推搡着两个大些的孩子给柳媚儿磕头谢恩，嘴里不住感念着：“少奶奶真是活菩萨。”
　　武嫂子和老武都是农户出身，懂得种地。听到柳媚儿带来的喜讯，如绝望中抓住河面上一根稻草，虽然只是稻草，也带来一线生机。
　　武嫂子迫不及待地随了柳媚儿来到河道边那片荒地查看。
　　绿草如茵点缀荒地，野草的命就是如此贱又如此顽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有春风和泥土的地方，任何迎头的顽石和风刀霜剑都压不住它们迎着春的脚步出头。
　　柳媚儿摘下裹头的蓝花布巾，擦拭脸边的汗，笑容中带了春的憧憬。
　　花花在荒地乱草中撒欢地跑，不时打个滚，或是蹿身去叼咬垂绦般碧绿的柳条。
　　武嫂子脸上笑容却是渐渐消散，略显迟疑的望着柳媚儿。
　　犹豫半晌才吱唔道：“少奶奶，我若说句实话又怕扫了你的兴。可若是不说，这又……”
　　见武嫂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媚儿笑了鼓励她说：“我不大懂这种地的规矩，武嫂子有话就明讲，我不在乎。”
　　
　　“少奶奶，这片荒地许久没沃过肥，怕是一时半会难以长出庄稼。就算能长出点庄稼，这收成怕也不好。”
　　一番唉声叹气的言语多是气馁。
　　柳媚儿原本满心欢喜想借了这块儿地大干一番，如今听武嫂子说出实情心里未免失落，垂头丧气地蹲在地里玩弄着小草发呆。
　　小狐狸变做的狗儿花花用尾巴扫扫柳媚儿的脸，又伸了红红的舌头舔舔她的手，那双总是泪汪汪一般的大眼睛望着她，似乎在说：“不能种菜，我们再想旁的办法。”
　　柳媚儿倏然起身，将手中一把小草掷向天空，看着那捧绿草散花般飘落，弯弯着眼带出笑意坚持说：“武嫂子，我们尽人事，听天命，这片地能产多少就是多少。产出的庄稼三成归你，如何？种子和农具我去买。吃住都是我包管。”
　　武嫂子头次听说有这宽厚的条件给佃农，忙应承说：“这感情是好，少奶奶照顾，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清晨而作，日落而息，施肥沃地，淋水灌肥，烧草烤地，柳媚儿每日布巾包发，身上永是一件月白色蓝花小袄，同武嫂子穿梭在田间。
　　每日晚饭前，柳媚儿要赶回家去张罗一家人的晚饭，随时要帮丈夫打理染坊的账目，还要不时为两位年少的小叔子指点文章。天天忙得不亦乐乎。这也真是按了小狐狸的嘱咐蓬头垢面去干活，任劳任怨。忙碌之余，反是忘记了同元朗夫妻间的愁烦。
　　媚儿辛勤的劳作博得元家上下一致美评，都在感叹媚儿的执着和韧性。
　　打扫尽灶间，媚儿解下做饭的罩衫，正欲回房去盘点账目，元朗来到灶间。
　　皎洁的月光洒在媚儿和元朗的脸上，相视只是一笑。
　　媚儿依然是朴实得如墙根的野草，任是月华银白涂抹在面上，也未能遮过那风吹日晒挂上的一层淡淡的麦色。而元朗的面容更显几分清朗，关切又带了埋怨的口气劝说：“媚儿，从小你就争强好胜去逞能，就是你不去做什么，你一弱质女流也不会有人苛求你。若是田间太过辛苦，就不必再去操劳。”
　　停了话语拉出柳媚儿那开始打了茧的手看了摇头叹息道：“红杏她…….红杏她天天晚起早睡，梳妆打扮，不然，让她去地里帮帮你。”
　　媚儿抬眼望着元朗。依旧是俊朗的容颜，深幽的眸子，头上系的那方白色巾帕遮了后脑垂下，两条飘带长垂，那还是她特地选给元朗的。
　　她喜欢看元朗一袭白衫胜雪的装束，脱俗清雅，媚儿心里的文人才子就该这般模样。
　　柳媚儿笑了抽出手，那双柔荑从丈夫的手心缓缓抽出时，彼此的心也似乎随着分远。
　　“不必了，真的不必。鸡要打鸣，猫要捕鼠，各有各的活计。红杏她只要伺候好元郎你，就是在帮我。”柳媚儿说得坦然，谁曾知这是小狐狸指点她多日的话，终于寻到了戏台展现。
　　元朗望着媚儿的眼睛，失望中有些好奇，似乎在揣测妻子的心思。
　　柳媚儿回到房中，揉揉发酸的脖颈，环环僵硬的腰，正欲打水梳洗，红杏悄声来到房里。
　　脸上带着不快，冷言冷语道：“姐姐可有什么事吩咐红杏去做？元郎打发妹妹过来问问，怕姐姐过于操劳。”
　　柳媚儿堆出笑意，余光见到了房梁上那躲在暗处缩做一团的火狐狸，小东西不安的眼神凝视她，柳媚儿应道：“妹妹来得正巧，姐姐正欲去寻你。这倒泔水、浆洗衣衫….”
　　红杏的脸渐渐变成铁青色。
　　“都有丁嫂她们去做。妹妹只需要伺候好相公。”
　　大喘气的一句话，红杏如释重负，脸上颜色舒缓些推辞道：“姐姐太过辛苦，元郎他心疼，若是妹妹不帮衬，怕相公他不依…….”
　　柳媚儿打开斗柜，从里面取出几块儿鲜色的衣料递于红杏说：“这几块儿衣料姐姐也无暇做，放在这里也是辜负了好东西，妹妹拿去做了衫子穿给元郎看，他会喜欢。”
　　打发走红杏，小狐狸在房梁上翘腿摇头笑道：“孺子可教也！”
　　
　　鼻子忽然闻到一股隐隐的臭气，柳媚儿抬头瞪了眼房梁上的小狐狸问：“你放气了？”
　　人说狐狸尾根有洞，放出的气熏死人。
　　小狐狸受辱般委屈地摇摇头。
　　柳媚儿想，难道是七日前小狐狸叼了鸡来自己房里，那血滴在了地砖缝隙中腐臭？再或者是，再或者是……
　　柳媚儿用鼻子在房里嗅着气味四处寻找根源，终于闻出那臭味源自她的床下。
　　好奇地俯身，掌了油灯向床下照去，这不照还好，一照反是吓得她脸色纸白。
　　床下满地腐臭的鸡毛，怕都是小狐狸偷嘴吃剩的鸡毛藏在了床下，用棍子一扫，里面出来几根腐臭的鸡骨头。
　　柳媚儿险些没气昏过去，指了蹲坐在她身后楚楚动人地闪着乌亮吊眼的小狐狸没说出话，抡起手中的棍子就打，小狐狸吱吱的一声惨叫，嗖地蹿上了房梁。坐在房梁向下望，抱歉地说：“我……我没处放这些鸡毛骨头。”
　　
　　




八哥儿

　　
　　柳媚儿心里有气，想到自己几日来的委屈，坐在床边摸着泪，不久嘤嘤哭开了。
　　小狐狸安慰她说：“这就同练字一般，很乏味，但是是必须的临帖，若没这个根基，没有日后，所以姐姐要耐心地等待时机。此刻一定伺候好舅姑，照顾好家人，让谁人谈到元大娘子都有口皆碑。”
　　丈夫都没了，还在乎那些虚名作甚，柳媚儿无奈叹息，但若非如此，也别无良策。
　　柳媚儿养了一只八哥，那是公爹的宠儿，交给她代养。
　　八哥儿黑黑的羽毛，金黄色的喙，立在鸟笼跳棍儿上，蹦蹦跳跳总喜欢多嘴学人说话，可巧就记得了柳媚儿逗小狐狸总说的那句：“狐狸黄鼠狼是一家，黄鼠狼打胖了就是狐狸。”
　　每听到八哥叽叽喳喳这么说，小狐狸气得挥手要去掐死八哥儿，但在柳媚儿一瞪眼下也无可奈何。
　　这回柳媚儿收拾妥当要出屋，八哥儿在屋里尖声尖气说：“黄鼠狼打胖了是狐狸，黄鼠狼打胖了是狐狸！”
　　柳媚儿被逗得噗嗤一笑，不过一回头的功夫，就见小狐狸一伸脖颈，红红的舌头探出如蛇芯子一般迅猛，立在鸟栏上的八哥立时不见了踪影，只剩拴腿的那根黄铜脚链在鸟笼上晃荡。小狐狸揩着嘴，揉揉肚子，嘴角几根黑色羽绒，讪讪地望着柳媚儿。
　　柳媚儿又急又怒骂道：“你可知那八哥是我公爹的命根子，这可如何是好。若被他得知八哥不见了，少不得一顿埋怨。”
　　狐狸蹲坐在地上舔着嘴儿嘟囔道：“八哥儿肉一点也不好吃，酸的，没鸡肉好吃。”
　　柳媚儿柳眉倒竖，提起胆瓶里的鸡毛掸子追了小狐狸满屋打，小狐狸蹭蹭蹭上了屋梁，趴在屋梁上偷眼望着柳媚儿，胆怯般说：“早知道一点也不可口，就不吃它了。”
　　
　　雨洗后的晴空，山桃花开得绚烂。
　　菜地里的油菜亮绿一片，生机盎然。
　　媚儿立在田间起身擦汗捶腰，望着远处大妮背着小弟弟，一手拉着大弟弟在田埂上奔跑，天真灿漫的小脸带着笑容，憧憬着美好的时光。
　　武嫂子在田地间弯腰除草，对媚儿嚷道：“少奶奶，再有两场雨，这油菜就要开花了。到时候满地黄金一样，惹喜的呢。”
　　自从有了这片田地，武嫂子一家绝处逢生一样的开心。
　　地边的窝棚外搭起的临时土灶上架着一张旧铁锅，饭菜的喷香顺着白色炊烟袅袅而上。
　　老武一瘸一拐在鸡圈外徘徊，大声地问身后的“花花”说：“花花呀，少奶奶可对你是真好。你说你一条狗，又不是黄鼠狼子，你吃的什么鸡呀？还一天吃两只，比少奶奶的饭都精贵。”
　　柳媚儿听得暗笑，此刻小狐狸追在老武身后逡巡摆着弯弯的尾巴，哪里还有狐狸的威风？
　　
　　晚上回到家，柳媚儿向公婆一一讲述了田地里的近况，播种了多少田地，养了多少鸡鸭，还打算将运河河道的水引进凹地的池塘来。一来可以养些鱼虾，二来可以灌地。
　　望着勤快干练的儿媳妇，公公听得频频点头，婆婆笑嘻嘻地说：“当年娶媚儿过门时，还有人说，媚儿欠缺些女孩家的温柔，过于强干。如今看来，这媳妇还真是家中宝，干些什么都是风生水起的。才不过一片荒地，这就种上了菜，还养了活物。”
　　柳媚儿羞涩地垂下头，心里也为一地的生机勃勃而沾沾自喜，有了这片地，仿佛排解了自己心头所有的不快郁烦。
　　“媳妇，下去换洗一下，看你这一身沾得尽是泥土，地里的土都被你带回来二两了。看这脸上，都汗花掉了。”婆婆爱惜地叮嘱柳媚儿去梳洗，怜惜的低声嘱咐：“你也是该梳妆打扮一番，都成了黄脸婆了，好歹也照顾你男人的脸面。”
　　媚儿浅然一笑，余光看到一旁的元朗在望着她，疑虑的目光，似乎难以置信她的韧性和勇气开了那片宅地。
　　而一旁的红杏在悠然地玩弄自己的指甲，那指甲上涂抹着紫红色鲜艳的蔻丹，同樱唇上的唇红一个颜色。她偷眼在看媚儿，似乎又在憋什么坏心思。
　　这些日，柳媚儿多是按了小狐狸的叮嘱，主动地同红杏说笑。偶尔元朗来到房里同她对账，事情妥当后柳媚儿一早打发元朗去红杏的房里，家中来客人时，媚儿也多是拉了红杏一道应酬，同姐妹一般同进同退。
　　但媚儿心里犯疑小狐狸的“诡计”，能得到丈夫的眷顾尚且求之不得，如何还要将丈夫主动推给小妾红杏，不止如此，还如姐妹般抬举红杏，岂不是自甘让出自己在元家正室的位置？
　　小狐狸似勘出柳媚儿的疑窦，劝她说：“皆是姐姐对元朗余情未了，若姐姐果真能咬牙斩断三千烦恼丝，蛟儿也不必费这番周折。”
　　柳媚儿听小狐狸这番感叹，怅然若失，玉容寂寞，独守孤灯慨叹。她自问已是“温淑娴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极力在做一个元家贤惠的好媳妇，但丈夫如何如此冷落她？
　　白日内外忙碌时那副干练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满心都是茫然。
　　“姐姐，莫要心急。没有舍，哪有得？‘舍得’‘舍得’，就是如此！元朗疏远姐姐，皆因姐姐过于纵他。想来即来，想去即去，索要唇舌尽给了他，何时兴起也将就了他。就是天天珍馐海味也会吃厌倦，只是那得不到的东西才是好的。姐姐总在抱怨男人都喜欢小妾，其实也不尽然。我母后就曾经专宠，三千后妃都敌不过她。若论姿色，她不是最美，但能握住父王的心。”小狐狸蹲在柳媚儿的膝前循循善诱，灵眸忽闪，繁星摇落在静夜寒潭中一般清泠泠，柳媚儿抱起它将头深深埋入那绒绒的毛皮中。
　　
　　雨夜，春寒料峭，柳媚儿特许小狐狸可以睡到她的床边取暖。但只可以睡在她的床脚，不许越雷池半步。小狐狸也乖，如小猫小狗一般顺从地陪伴她。
　　
　　每晚，柳媚儿洗漱时都要将小狐狸轰去床下躲避，直到她换上一身洗得脱色的桃红绸衫子，散开一头青丝对了菱花镜用木梳整理头发时，才许小狐狸出来。
　　小狐狸就静静地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她，目不转睛。
　　有几次，柳媚儿在铜镜中看到小狐狸的表情，忍不住回头笑望他问：“看我做什么？”
　　只这猛然一扭头，甩散一头乌发，千丝万缕如黑色的绸绢般飘逸，侧眼看小狐狸时，甜美的笑容中带了聪慧，和一种小狐狸很少见到的特质，那是什么，小狐狸自己也说不清。恰如道边一株优雅的小花。开得寂静无声，虽不珍贵娇媚，却是野草难以隐藏的美丽，那么的夺目，胜过仙葩无数。
　　“姐姐你真美。”小狐狸情不自禁道。
　　柳媚儿微微怔怔神，啐了一声道：“油嘴滑舌，小心我提了尾巴扔你出去！”
　　
　　




溱与洧

　　
　　有是三月三将至，民间俗称的“女儿节”。依照旧例风俗，镇上应是“祓除畔浴”庆祝。
　　只是今年略有不同，京城里回乡探亲的卓不凡老大人要与乡民同乐，特邀了当地的士绅名流和书院中秀才举子们携了家眷一道游春助兴。
　　消息不胫而走，镇子里都因乡里出了卓不凡这位大人物而引以为豪。许多人也盼望着能攀附上卓不凡这位京城高官。
　　元朗同父亲元光祖分别收到卓不凡大人的邀请在三月三去游河饮宴，这令乡邻羡慕不已。
　　“哪位卓大人？可是京城里的大官？”红杏问。
　　媚儿温然一笑解释说：“这位卓不凡大人是当朝左佥都御杨涟大人身边当红之人，听说文采出众，落笔惊鬼神。”
　　“哎呀，那可是要好好巴结一下，说不定日后能提携相公步步高升呢！”红杏不假思索道，元朗的面色铅沉，读书人自命清高，最恨被人如此侮辱。媚儿太知道丈夫的心思，忙插话道：“妹妹，相公才高八斗，何须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升迁？你快去寻几件漂亮的衣衫准备明日随相公赴宴，莫太寒酸令相公失了脸面才好。”
　　听说又可以衣服光鲜随了丈夫外出踏青游玩，红杏笑逐颜开。
　　“朗儿，春寒地气重，你爹这腿脚不便，你带了你媳妇去吧。”公公说，似乎无意攀附权贵。
　　元朗的目光望向蓬头垢面刚从灶间吹火出来的媚儿，散乱的鬓发上还沾了絮状的炭灰，面颊上也有几抹擦汗时留下的污渍。
　　抿嘴一笑，媚儿轻拢一缕乌发掖去耳后婉拒道：“还是相公带红杏妹妹去才好。媚儿这副模样，在家准备一家人的晚饭罢了。”
　　“嗖”的一声，媚儿小腿上挨了一记重打，险些跌跪在地。
　　众人纳罕地望向媚儿时，媚儿也莫名其妙向四下看，不见什么异物，也不知事何人打她。
　　猛一抬头，看见房梁柱间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调皮的向她招手，立刻心领神会。莫不是小狐狸希望她明日去赴宴，故意来阻拦她？
　　不等媚儿开口，元光祖骂道：“几曾听说过不带正妻带小妾出入这种场合的？怠慢了卓大人，反不如不去！”
　　媚儿勉为其难地应承般笑笑应道：“爹爹教训的极是，媳妇明日就梳洗一下随了相公同去。”
　　婆婆点头许道：“媚儿自开春忙到现在，是该去玩耍一日。明日你们尽去上巳节赴宴踏青游玩，家中的饭菜不必挂念，交给丁嫂即可。”
　　“姐姐，可是要记得洗脸梳头，啧啧，看你这副脏兮兮的模样，若在相公身边，卓大人怕以为相公带了家中的厨娘去赴宴呢。”
　　说罢咯咯地笑起来，逗得潘姨娘也笑个不停。
　　
　　回到房中，媚儿轻轻带上门。抬头四下找寻，小狐狸却不知何时趴在房梁上闭目养神，只留了一只眼斜扫着柳媚儿进屋。
　　“去！自然要去的！等待这一天时可是有些时候了。天送东风助我们！”小狐狸说。
　　不等柳媚儿细说，小狐狸已逼迫她去准备第二日的衣衫首饰。
　　“衣衫是现成有的。不过寻几件干净的拾掇一下就是。”媚儿迷惑地打开才床头的柜橱，随意取出一件七成新的罗衫，已经是她平日见客的服装。
　　小狐狸一头扎进去，翻箱倒柜抖出所有的衣衫。红红绿绿堆满床榻。
　　头没入衣衫中，只剩下两条健硕的大腿在踢踹，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横扫被它踢飞出的衫子，抛扔在床榻上。
　　媚儿看得又气又笑，仿佛要去赴宴的不是她自己，反是小狐狸一般。
　　“这件，太艳！蓝花布，太土气！黄色的……油菜花还没开；绿色的？太青嫩。”小狐狸自言自语边说边刨，一床的裙衫被他几乎都扔去了地上，一片狼藉。
　　媚儿不解地问：只是，狐大仙你不是一直要小女子素面朝天，不修边幅，蓬头垢面，勤于家务，不要外出吗？如何今日改了章法？”
　　媚儿心想，莫不是小狐狸发现给她错支了招，忙于挽救残局？早就曾怀疑他一只狐狸，可否能懂人间儿女情事？
　　小狐狸嘴里骂着：“蠢材！蠢材！”蹲坐床头在所剩无几的衣衫中刨出一件光绢挑线的裙子和一件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子。这是压在箱底的衣衫。曾经她新嫁入元家时穿过一次，不过在婆婆冷冷的一句：“元家勤俭持家”的话语中束之高阁了。
　　“这套衣衫上好！”小狐狸赞道，逼了柳媚儿换上。
　　媚儿披上衣衫，只在那一刹那，忽然勾出心中那点对少女时光的憧憬回忆，顺手草草挽个香云髻，摇曳着柳腰走上几步，罗袜生风，飘然出尘。
　　“这套，可以吗？”柳媚儿乏了自信试探问。小狐狸已经蹲坐在绣墩上，吐着红滟滟的舌头，夸张的口水直流，呆愣愣地望着她。
　　媚儿抿咬了唇，坏笑着握起拳头去捶那调皮的家伙，小狐狸嗖的一声呵呵笑着变成红衫儿在床上踢了脚笑。
　　偷窥菱花镜中自己的模样，确实是人靠衣衫装饰。平日里，她总是一身乌镇土布的蓝花衫忙碌在灶台地里，自嫁入元家，很久未如此丽装示人。
　　“好，自然是好!不过么，袖子略宽了些，显得邋遢；腰身也宽大些，显不出身材。”红衫儿左右地打量柳媚儿，看着柳媚儿难得的娇羞，展开宽大的袍袖在地上转圈，白色的罗裙如梨花绽开在风里。
　　新衣衫勾起了媚儿女子好美之心，红晕也浮上双颊，显得娇美。
　　红衫儿满眼欣赏地望着媚儿，叹息道：“如此靓丽的娇妻，可惜那书呆子元朗不知怜惜。”
　　“脱下来，快动手改衣衫，袖子要窄些，中腰要束些。成败在此一举，明日定然让元朗见到‘分别许久’的妻子。”红衫儿指点着柳媚儿，挑灯夜战般动手拆线改衣衫，忙得不亦乐乎。
　　心里暗想，如此大场面，是该精心装扮一番，不要给丈夫丢了颜面。
　　小狐狸静坐在绣墩上，目不转睛看着柳媚儿做针线活时低垂的浓密的睫绒，秀美的凤目，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靥，双颧一抹潮红掩不住女儿的娇美。
　　柳媚儿倦怠得放下改好的衫子，长长打个哈欠堵了嘴道：“总是改妥了。”
　　看看疲惫得卧在桌案上的小狐狸问：“小女子还是不知，为何先时蓬头垢面，毫不修饰，突然间要精心打扮？”
　　“天机，不可邪路！”小狐狸诡笑。
　　
　　鸡鸣时，柳媚儿起身，推醒了卧在她脚下的小狐狸。
　　梳洗后，对了菱花镜扑上层淡淡的铅华，墨黛扫眉，胭脂涂脸，点了那唇红一点，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家常挽了一窝丝杭州攒，金厢镶玉蟾宫折桂分心翠梅钿儿，金累丝钗，上身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儿，下穿白捻光绢挑线裙子，粉红花罗高底鞋儿。只在屋内掩袖莞尔一笑，就令小狐狸痴迷迷昏头昏脑般赞叹道：“疑是九天仙女下尘埃。仙子姐姐……”
　　柳媚儿含了羞涩，但在小狐狸的鼓励下步出房门。婀娜娉婷款款小步出现在元朗面前，冉冉香风自生，环佩声叮当清脆，满堂春光华丽。
　　元朗惊愕得瞠目无语，一时间竟然没能认出是昨日那脸带菜地风霜，混迹于小镇妇人中难以觅出二样的妻子。
　　只见眼前的玉人儿，若论起风流，那是丰致盈盈云遮月；若论艳丽，桃腮含羞雪迎霞。
　　
　　元朗惊喜得伸手来拉妻子的手，媚儿却娇嗔地退了两步，叮嘱元朗动身。
　　心头暗跳，似曾回到小夫妻洞房花烛那夜，元朗拉住凤冠霞帔的她惊喜赞赏的眼眸。执手相望，她那时羞怯的低头。此后许久，尤其是在娶了红杏过门后，元朗似乎很久未留意过她。
　　心总惊喜，面容上却是从容，媚儿若无其事随了丈夫出门。
　　红杏提了杏红色的罗裙赶来时，迎面恰遇到媚儿，愕然的望了媚儿哆嗦嘴唇竟然没敢相认。
　　“妹妹，时候不早了，快快启程。”媚儿淡然的一句话，红杏惊愕之余如霜打茄子一般一脸失望。恹恹地随在元朗身边，却夺不回元朗凝视媚儿的目光。
　　一路上，元朗的目光都不曾离妻子左右，百看不厌一般。
　　而媚儿一改往日的豪放，矜持得如名门贵妇。
　　丈夫的目光始终笼罩着她，就如新婚燕尔小夫妻卿卿我我时那缠绵，但柳媚儿故作不知，端庄大方地应酬着一切。
　　元朗随了同窗们陪卓大人在临河的平台赏看绿翠红浓的烟树环绕的运河上赛龙舟的盛世。
　　柳媚儿则随了二叔奶等族中女眷在后堂同卓夫人闲谈。
　　一群夫人围了卓夫人叽叽喳喳地说笑，按了风俗遍插荠菜花在头上，传说是可以驱邪防头疼。随后又去赏花踏青，登上山坡远眺绿水绿树。
　　同卓大人等人聚到一处时，河道边搭起的高台上已经摆上酒席。台下是桃花正盛，青草繁茂，枝头鸟鸣啾啾，河道春水涣涣。金色阳光铺洒河面，摇得人春心荡漾。
　　“可有谁知道这上巳节的由来？”卓大人笑盈盈问。
　　“三月三是西王母生日，这天里，各路神仙都要到瑶池祝寿。”有人答。
　　“嗨，女娲娘娘七日内造出七种生灵，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羊、初四造猪、初五造牛、初六造马日、初七才造人，这造人日就是上巳节。这牲畜造得比人早。”说话的二叔奶开心地解释过自己先嘎嘎地笑起来，声音很大，带了粗俗，又见周围没人附和她笑，就收住了笑声。
　　村妇般肆无忌惮地说笑仿佛真是有失体统，况且她昔日还做过官奶奶。柳媚儿心中鄙薄无奈，但还是不让让旁姓人看了元家的热闹。于是款款起身上前一步徐徐答道：“《论语》有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七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写的就是孔圣人弟子们谈到上巳节踏青盛景。”柳媚儿在一旁答道，雍容的神态，端庄的举止，博得卓大人频频地点头。
　　二叔公因二叔奶说话轻佻粗俗，怕惹得卓大人不快，忙借机炫耀说：“我家这孙儿媳妇是秀外慧中。不仅是知书达理，出身书香门第，还弹得一手好琴，那《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她尽是能弹的。不如让媚儿弹来给卓大人助兴。”
　　“果真是名门才女，敢问元娘子可否赏脸，令我等有此耳福？”卓不凡似乎也为江南小镇的村妇中有此才女而吃惊。
　　柳媚儿暗恨自己多嘴。原本是要为元家解围，却引得二叔公将火直烧到她身边。惶然地望了眼丈夫元朗，元朗平日性情随和，笑容满面地对柳媚儿吩咐道：“就随意弹一曲，在卓大人面前献丑了。”
　　柳媚儿提了罗裙微服一礼，徐徐走向那搭放在水畔台案上的古琴。
　　净手焚香，席地而坐，正襟端坐，未弹已经透出高雅之态。在家做女儿时，父亲总喜欢在河边亭下对月抚琴，媚儿的琴技父亲一手调教出来。
　　“看元娘子这做派已然是个行家。”卓大人赞道。
　　“元少夫人的娘家父亲曾是周蓼洲大人的幕僚。”二叔公道。
　　就见柳媚儿轻薄的衫袖下半掩柔荑，纤纤十指如青葱般在宫商角徵羽间轻拢慢捻，弹唱了一曲古曲《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柳媚儿弹唱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豆蔻年华，同元朗携手踏青，欣喜地奔在河边撩水嬉闹，手持兰草和芍药徘徊在热闹的市集，良辰美景中，她低声劝元朗去到清静无人的花丛深处，傻傻的元朗就如这篇《诗经?郑风?溱洧》中的傻小子一样的憨态可掬，慌然地提醒“那片花丛已经去过了。”
　　一个打音收住弦，柳媚儿微整衣衫服礼连声告罪道：“班门弄斧，献丑了。”
　　而元朗那如醉如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反是身边那小妾红杏及满屋女眷都被柳媚儿的光彩遮盖得黯然无光。红杏赌气地不时用胳膊肘碰碰丈夫，示意他不可太“失态”。
　　卓夫人对柳媚儿更是喜欢得了得，拉过她的手上下端详，赞不绝口，当堂就提出收媚儿做义女螟蛉。
　　元朗夫妇认了干亲，卓大人同夫人也是欢喜异常，卓夫人送了媚儿两匹衣料做见面礼，卓大人也将新得的一方澄泥砚送给了干女婿元朗。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元朗在散席后带了妻妾回家。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片桃林，两旁是河边人家栽种的芍药。
　　风起处，四面芍药花瓣夹杂桃红飞了一身一头，柳媚儿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
　　元朗忙凑在身后叮咛一声：“娘子留步，缓走，低头！”
　　小心翼翼为她轻拈起光可鉴人的发鬓上的粉红心香瓣瓣，桂花油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元朗不禁深吸两口。
　　若非在外怕人笑话，元朗恨不得当时就搂住了妻子一番轻薄。
　　
　　




欲擒故纵

　　
　　归家快到门口时，柳媚儿忽地转身，对元朗凝眸莞尔一笑，那笑容若天边云霞一般，雅致的轻衫带了几分寒薄，人显得轻盈窈窕，眼前哪里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妇人，宛若天上仙人，纤尘不染如青莲出水。
　　元朗看的痴愣愣讷然无语，反是红杏看出些端倪，醋意上涌，酸溜溜说了几句。
　　媚儿心头生出促狭，只在离开元朗的瞬间，冰凉的衣袂轻轻在元朗手背拂过，她挺了步，又侧头一笑碎步离去。
　　直到媚儿走远，元朗才恍悟，遗憾自己没能喊住妻子多说上几句。
　　
　　柳媚儿疾步回到房中，满怀惊喜，心怦怦的跳得厉害。
　　躲在角落里的小狗花花摇身变做了红衫儿少年，上前询问“战况”如何？柳媚儿盈盈浅笑，面带潮红惊羞微微点点头，示意小狐狸大功告成！
　　“本殿妙计安天下！元朗上钩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
　　眉目间神采飞扬，小狐狸蹿去门板闩门叮嘱柳媚儿说：“快把门闩上，任他敲门，不要打开。”
　　柳媚儿见红衫儿闩上门化做狐狸堵了门而坐，似乎怕她按捺不住发了仁心会冲动地冲出去一般。心生疑窦问：“费了这些周折无非同他重归旧好，如何他如今回头，反要拒之门外？”
　　“此刻让他如意，姐姐成了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和青楼勾栏中卖笑的女子何异？”小狐狸言语恶毒，但一语中的。
　　媚儿应承道：“你但放心，姐姐今天不开这门就是。只是，你如何就料定郎君他一定同我重叙旧好？”
　　小狐狸叹息几声，又咯咯笑了几声说：“那是自然，只要姐姐你能矜持地放收得度。”
　　柳媚儿更是不解，不知道他是何意，小狐狸解释说：“男人多半是喜新厌旧，连皇帝都一样。不然天下女子为谁打扮？天下的男人还有个通病，那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这妻不如妾，就是说妻子多是娶回去如佛龛般供上的，多是古板无趣。像姐姐这样又要做人家的好儿媳博个贤名，又想得到丈夫的宠爱，太难。你天天和油烟灶台为伴，就仿佛是元朗身上一件吃饭时总穿的衣衫，旧得沾了油腥洗不尽痕迹，若要他穿去见客他自然是不肯，但若穿了吃饭都觉得碍眼，只不过舒适习惯，离不开罢了。而小妾呢，年轻貌美，如一件新衣裳穿来光鲜，也耀眼值得炫耀，谁不喜欢赏心悦目？但若说小妾也不是最勾魂的，最勾魂的莫过是那偷情来得心魂荡漾，就如那话本小说中写得一样。哪里那么多如《西厢》一样糟改人家大户人家小姐的，书生几个眼神，就以身相许，闹出些艳闻。无非是天下太多男人想能那样，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艳遇。但最让人抓心挠肺的，还莫不是那些偷不到。越是偷不到的东西就越不甘心，越不甘心的东西才值钱，送上门来的反让他不屑一顾。这才是那么多人家有娇妻在堂，却还到外面去偷香玉。”
　　小狐狸一番话，反令柳媚儿好奇，一边赶路一边回身问他：“你且说说，你们狐狸国也有这些男女之情吗？如何你知道这许多？”
　　小狐狸不屑地说：“岂止知道。我阿妈身为大狐国王后，可也是同我阿爸身边的那些狐女们周旋斗勇。狐狸媚人的本领你但凡学会一星半点，就也受用。”
　　柳媚儿不信，小狐狸说：“不如你同我来学。”
　　话音未落，红衫儿已经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眼神痴痴望着她，那目光中如含了火，带了利剑，令人一见心就猛跳，被那缱绻的目光勾住魂魄。
　　柳媚儿躲避过那灼然的目光，心头狂跳，红衫儿扯住她的手说：“好姐姐，你试试，如我这般。你多练几次，晚上就派上用场，包那元朗回心转意。”
　　柳媚儿羞红着脸，低垂了头，偷窥一眼小狐狸摇头。
　　“你害羞，那个红杏可是不害羞，难不成你就让她把男人独占？你可知道，天下的男子多是喜欢那些貌似名门闺秀，骨子里却如青楼妓女一般善解风情的女人。所以那青楼里的名妓多是看去像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上得床去又是风情万种。：”
　　柳媚儿听得面红耳赤，却也不甘心就此永失元朗的心，于是随了红衫儿那眼眸能流动一般学了几个神色，羞红了脸不敢开口。反是小狐狸笑了，嗤嗤地嘲弄她说：“到了晚间就知道如何派上用场了。”
　　
　　果然，过不多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曾经如此熟悉，那是云履踩在地上沙沙的响声。
　　推门的响动很轻，但能觉出隔扇门在轻动。小狐狸变做红衫儿，蹲坐在门后，食指竖竖地立在唇边，示意柳媚儿小心。
　　叩门的响声，丈夫嗽嗽嗓子温和的声音：“夫人，开门。”
　　柳媚儿心在噗噗乱动，许久没有如此的异动，几次听到丈夫的脚步声进门，带个他的都是失落。
　　丈夫见屋里没声，又叩了次门，蹲坐在门下的小狐狸那水汪汪的大眼望着柳媚儿，虽然无声无语，却似乎不停在叮嘱她：“姐姐，你要狠下心，不要开门，不要！”
　　柳媚儿捂嘴打个哈欠，用手轻扶云髻上的梅花头银钗，娇声道：“相公，奴家睡下了，若有浆洗缝补的衣衫，就放在门前的背篓里，奴家明日替相公洗。”
　　小狐狸乌黑水亮的眸子带笑，尖尖的嘴微咧，吐出红艳艳的小舌头，头靠在门上，小腿在地上蹬踹，似乎沉醉在自己编排后正在上演的一出大戏中。
　　门外的叩门声停住，柳媚儿心被提起，怕是丈夫懊恼地去了。
　　嘴里吐出一丝郁气，心里虽有些报复的快意，却还是不免怅惘，正欲起身去窗户缝向外窥，却听到丈夫再次的叩门声：“媚儿，放我进去，今夜我睡你这里。”
　　柳媚儿心头狂喜，果然此计奏效，丈夫的心总是收回了，不然如何主动归来，要同她圆房？
　　倏然起身，才迈出两步，门口的小狐狸翘了脚斜眼望着她，转瞬变成那红衫儿，那满脸调笑的模样似乎在质问她：“忘记我们的计策了？难不成你这么不值钱？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柳媚儿心头失落，但又痒痒地想去开门。
　　烛影摇曳下，柳媚儿那张细嫩的鸭蛋脸双颧又浮出属于少女的羞红，本就是素装淡抹，如今却别有一番娇艳的姿色。
　　柳媚儿立了片刻，在小狐狸逼视督促的目光中捏了娇柔的嗓音说：“相公，奴家倦了，改日吧。”
　　门外的元朗没了声息，过了片刻说：“那娘子好生歇息。”
　　脚步声远去。
　　柳媚儿起身，修长的秀颈探了去窗边想看看丈夫的背影，人影才到窗边，小狐狸慌忙给她丢个眼色示意她停步。只这时，窗边的声音吓得柳媚儿一惊。
　　“娘子，开门吧。知道你在赌气，就让我今晚给娘子赔罪不成？”
　　丈夫温柔的声音带了调侃，平日里丈夫在人前总是衣冠楚楚博文尔雅的样子，只在私房中才偶有小儿女般的嬉戏逗趣。
　　柳媚儿不想丈夫仍是锲而不舍，犹豫时乞求地望了眼小狐狸，红衫儿托了腮侧过头赌气的样子，似乎在说：“悉听尊便！”
　　
　　




叩门

　　柳媚儿犯了寻思，若是顾全丈夫的脸面就此开门同他重修旧好，怕小狐狸就要生恼弃她而去，如若丈夫只是一时贪欢，如小狐狸所说，云雨后继续一复常态，那她可是前功尽弃，白受了这些屈辱；若是狠心拒了丈夫让他悻悻而归，丈夫颜面扫地会不会再也不登门？心里犹豫不定，红衫儿看她的目光都带了气恼，于是柳媚儿壮了胆量说：“相公，奴家身子不舒服，怕是今日太累，相公请去红杏房里将歇吧。”
　　不等柳媚儿再多啰嗦，红衫儿转身成了小狐狸，奔到桌前跳上绣墩，前爪搭在桌沿，只对了那红烛一吹，屋里暗淡了许多，在去弄那油灯时，柳媚儿咬咬牙取下灯罩，小狐狸一吹，整个房间黑沉沉一片。
　　窗上留着元朗的身影，俯身贴耳在窗边呆立片刻，如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一般，过了片刻才说了句：“也罢。”转身而去。
　　柳媚儿怅惘地追到窗边，扶了窗缝向外看，夜色茫茫，只丈夫那件青布直裰襟摆在风里萧瑟。
　　第二日早起，柳媚儿洗漱后要冲去灶间，却被小狐狸拦阻，对她告诫说：“从今日起，姐姐必须要精心梳洗打扮，就是做厨娘也要是个标致的厨娘。”
　　柳媚儿描了淡妆，仍穿了一件自家产的蓝底白花褙子，下身白色的裙，只在耳边戴了对儿别致的玉兔儿耳坠儿，不时轻叩桃腮。墨黛扫了眉梢，显得眼角儿高挑，恰如丹凤一般。两腮不着胭脂，颧骨含羞时即泛出潮红。
　　小狐狸蹲坐在绣墩上说：“姐姐天生丽质，只是平日过于马虎疏于修理。那红杏也是常人，并不是美不胜收，若论姿色略逊姐姐几分。只是风骚二字上胜出姐姐百倍。小弟自知姐姐不屑于那小妾为伍，只是这‘勾引’‘色诱’二字不是姐姐想的那种投怀送抱，眉目传情，钓鱼放饵也是诱。姐姐莫因噎废食了。姐姐只须对镜看自己胜出常人之处即可。”
　　柳媚儿似听非听。
　　柳媚儿睡不着，轻声问卧在她脚下的小狐狸说：“蛟儿，你们狐狸国也是这些烦心事？”
　　小狐狸的头微微动，那头就低卧在那条粗粗松软的尾巴上。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人间这些争风吃醋的把戏，比起我们大狐国的狐狸争宠是逊色得天壤之别。我阿爸是国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差不多。此次就是我父王新纳的狐妃欺负我母后，我一怒就用爪子抓花了那骚狐狸的脸。”
　　小狐狸落寞地样子，头埋进尾巴里如躲入厚厚的被子间一般嘀咕道：“不过就是只骚狐狸，我父王气恼了竟然打我，我一怒就跑了出来。”
　　“离家出走？”柳媚儿惊得问。
　　小狐狸不作答就是默认，柳媚儿倒吸一口凉气，记得一次小弟被父亲冤枉，也是气恼得躲去了外面三日未回。家里急得人仰马翻四处去寻他，终于在一个田间的鸭圈里寻到一身脏臭沾了鸭毛的小弟。阿爹气恼得用扫院的扫帚打了小弟一顿，小弟哭得嗓子都哑掉，柳媚儿记忆犹新，就知道如此做不是孝子所为。
　　原来狐狸也有这些烦心事，柳媚儿情不自禁地抚弄小狐狸，他的毛油亮润滑，在手中的感觉如丝缎一般，又暖融融地舒适。那长长的耳朵软软的，揉起来的时候会一跳一跳，尤其是那条松柔的大尾巴，粗粗地可爱，握在手里就是那么舒适。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用狐狸毛皮做衣领褙子，想起来反觉得邪恶，小狐狸终于开口提醒：“尾巴不许扯，否则自食其果。”
　　柳媚儿松开手，那条粗粗的尾巴白色的尖端在她脸颊扫过，痒痒的。
　　躺回枕上，柳媚儿扯了条被子卧下。心中在寻思，也不知道元朗是否去了红杏的房里睡，是否就此就忘记了她，更不知道元朗是否还能回来。
　　睡在她脚下的小狐狸忽然抬起头说：“姐姐且在次稍候，待蛟儿去添把火，包管姐夫明天来姐姐这里投怀送抱。”
　　不容分说蹿下了床，打开门闩钻出了门外。
　　
　　柳媚儿都不及喊它问问是作何而去，小狐狸就不见了踪影。
　　媚儿裹了被子坐起，揉揉眼在黑夜中等，等了片刻的功夫，门环响动，门被反带上的声音，落闩的声音。
　　“你去了哪里？”柳媚儿担心地问：“我不是每日给你买了两只鸡供你在后面的油菜地里吃吗？”
　　小狐狸纵身蹿上床，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踢舞着四爪笑闹，也不知什么事令他如此开心。
　　柳媚儿推推他问：“你可是又去调皮生事？”
　　小狐狸这才枕了前爪搭翘了二郎腿悠然得意地炫耀：“不过是去红杏房里给她夫妻添些趣事。”
　　柳媚儿脸一热，气恼道：“平白的你去生什么事，怕还让他误会是我在有意作弄。”
　　小狐狸摇着粗粗的尾巴说：“非也，非也。我不过是弄开门闩，进到房里，见那帐帘低垂。”
　　柳媚儿侧身听着，心跳快了些。
　　“就听那红杏说‘元郎是舍不得那黄脸婆？’”
　　柳媚儿心里一怒，原来红杏和丈夫私下如此叫她。
　　“就听元郎君说，‘安歇吧，明日要早起去书馆。’，红杏就羞恼说‘就知你心里没了旁人，见她换了件新衣衫，有了些姿色就勾走你的魂儿。’。”
　　小狐狸说到这里嘿嘿地笑，然后说：“我就在此时，翘起尾巴，散了些气味送给他们做夜宵。”
　　柳媚儿早听人说，狐狸尾巴根儿有个孔，散出的臭气能熏死活人，狐臭狐臭就是那么来的。心里埋怨小狐狸的胡闹，恼得用食指戳了它高高的额头。
　　小狐狸也不躲避，得意地说：“就听元朗君惊叫一声问‘你放气？如何不去外面去放。’，红杏就恼怒地说‘明明是你自己放屁，臭气熏天，还诬赖旁人。’，二人就争得面红耳赤，我忙闪出房门，去弄那门闩，就从门缝里见到元朗君恼怒地下地，趿了云履向门边来。我只闪去暗处，就见元朗君抱了被子向书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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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尾巴揪不得

　　柳媚儿听得心头又气又笑。
　　好笑的是小狐狸调皮捉弄了红杏，生气的是小狐狸这法子有些太过不择手段。
　　抿咬了唇，脸上带出媚笑，鼓励般抚摸着狐狸的皮毛，如当年为小猫搔痒一样挠着小狐狸脖子下那片厚厚的白毛，小狐狸惬意地仰起头，尽情享受着柳媚儿的摆弄。
　　忽然柳媚儿的手探向那条粗粗的大尾巴，坏笑着用力一提，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小狐狸倒提起来扔去地上。
　　只在狐狸脱手的瞬间，小狐狸吱吱地惨叫几声，柳媚儿只觉得手上一股粘热的液体扑来，一股冲天的臭气险些没将她熏晕过去。
　　落在地上的小狐狸窘态毕露嘟囔道：“说过不许扯人家的尾巴。狐狸尾巴扯过是要喷稀粪的。”
　　害羞的垂了头悻悻道：“得罪啦。”
　　柳媚儿气恼地起身，只用了那只净手去打火镰点蜡烛，小狐狸慌忙阻止：“姐姐不可，若是亮了灯，定然令人生疑。” 
　　于是小狐狸翻做人形，吐出那火红的火龙珠，用手遮挡了光在地上照亮。
　　柳媚儿窘迫得手忙脚乱，忙用铜盆泼地清洗，又偷偷去灶间搓来煤灰吸去水渍臭气，门窗大开通了风，洒了些香露，这才算把小狐狸落下的狼藉清洗净。
　　红衫儿夹了狐狸尾巴坐在一边，红色的衫儿映着俊秀美丽的面庞，翘了嘴嘟囔道：“都是你不听话，偏去拉我的尾巴。”
　　柳媚儿也不同他计较，关了窗也觉得困倦，继续睡去，直到大天亮。
　　睁眼时听到枕边匀促的呼吸声，猛地侧头寻声望去，睡在床脚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变做了红衫儿睡在她身旁。侧身而卧，白净清秀的面庞，高高的鼻骨，小嘴儿红红上唇微翘，一排齐整的白牙间叼ё湃皇种浮Ｃ夹哪强藕祓敫裢庀恃蕖Ｉ砩厦桓桥晕铮荒翘鹾窈竦拇笪舶兔挥幸ィ窃谘股先奕薜娜侨讼舶?
　　柳媚儿惊得面红耳赤，捶打推搡着小狐狸喊他起来，嗔骂道：“该死了！如何睡在这里，醒来，速速醒来。”
　　红衫儿一惊，转瞬变成了狐狸身，仍侧头赖在原地不动，只开了一只乌亮明润的吊眼望了眼柳媚儿懒洋洋地吩咐说：“去做饭！”
　　“你只许睡床脚！”柳媚儿拍打狐狸，小狐狸侧侧身呢哝：“昨夜被你搞得泻掉了元气，糊涂得自己都不知道睡去了哪里。”
　　柳媚儿哭笑不得，只得去做饭，心里却总记起小狐狸那娇憨可爱调皮的小模样。
　　
　　每想到小狐狸睡在她身旁，红衫粉面俊秀的模样，柳媚儿就心生怜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双颊发热。
　　这红衫儿不似丈夫面容的棱角分明如北方的高山挺拔，却带了江南水乡的秀丽轻柔。那双狐狸特有的秀美的黑亮如宝石般的大眼，微翘的唇，就连调皮时那一动一动的大耳朵都透出可爱，周身魅力溢满在每根毛尖上。
　　
　　入夜时，一家人吃过饭，柳媚儿去灶间同丁嫂洗碗，头上有意垂下一绺发，在颊边轻晃，无意添出几分娇媚。
　　洗碗时用束带系起的袖子中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凝霜雪一般。
　　身后一双大手环腰探来，柳媚儿一惊，手中的碗险些打落，身子已经紧紧被那双有力的手搂贴在怀里，那体温余味曾令她如此意乱情迷。是丈夫，是他，元朗，他终于按捺不住来寻自己。柳媚儿的心在狂跳，如揣了三只小兔。又惊又羞还带着几分惶然。这里是灶间，人来人往。
　　柳媚儿羞得挣扎了嗔骂：“呀呸，如何在这里胡闹，小心被人撞见会被爹爹骂死。”
　　丈夫的头贴在她肩头轻声吹了她耳蜗，令柳媚儿周身一颤，平日里丈夫谨言慎行，不似那轻浮的登徒子，如何这些日子也如此孟浪？
　　“媚儿，稍候我去你房里。”元朗转身，同进屋来的丁嫂撞个满怀后“仓皇逃窜”。
　　
　　丁嫂回身目送了大少爷元朗离开，再看柳媚儿时，柳媚儿一脸羞红低头笑了说：“大少爷寻一件年前做的衫子。”
　　丁嫂也不戳破谎言，任了柳媚儿离去。
　　
　　回到房间，小狐狸早在等了她的消息，听了柳媚儿一一诉说经纬，小狐狸毫不犹豫地拖长懒洋洋的声音吩咐柳媚儿说：“继续关门！”
　　柳媚儿迟疑道：“蛟儿，这样岂不太不给郎君情面？他既已经被拒一日，怎好再拒绝他千里之外？好歹我们是希望他回心转意，如此不是甚好？”
　　小狐狸斜眼瞪了柳媚儿道：“他冷落你多时，你才晾晒他一日！若是如今轻易放他进来，岂不是自贬身价？得来容易者皆非好货，你可是要记得这点。从今而后，他来敲门，三次开一次；若是亲嘴儿，把玩小脚，不能轻易从了他的愿。”
　　柳媚儿想，这狐仙说的话自有道理，似乎他是看穿了男人的心一般，迟疑片刻只得依从道：“那就依你。”
　　红衫儿却是一脸阴阴地诡笑，策划一场即将开锣的大戏般，悠然翘腿等着。
　　不多时，门外响起咳嗽声，丈夫的脚步声来到窗外：“娘子，如何又关门？闭门羹总不能常吃。”
　　话音中颇多怨怪。
　　
　　柳媚儿心噗噗跳，看着小狐狸得意地翘了二郎腿躺在藤椅里望着她，羞恼得红了脸，对窗外抱歉道：“天色已晚，夫君还是去红杏处早些安歇。奴家洗漱完毕也要卧下了。”
　　“娘子，开门来，闹得什么？你我结发夫妻，难道进门都难了不成？”
　　柳媚儿心生犹豫，屋外是雨打房檐勾角处悬的铃铛的响声，哗愣愣地一片凄寒，雨似乎下得很大，孤馆寒窗风更雨平添寂寥愁怀。
　　柳媚儿戏谑般说：“天凉下雨，去陪陪红杏吧。奴家一人睡惯了。”
　　脚步声在雨中远去，红衫儿翘腿坐在椅子中吩咐：“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定会回转，你这回可以开门，动手动脚都可以，只是今晚不可同床，轰他回红杏那里。”
　　红衫儿话语决绝，仿佛久经沙场一般的果敢。
　　柳媚儿不解，心想这又何必？既然丈夫已经回心转意。
　　小狐狸气恼得跺脚埋怨：“姐姐操持家务打理生意看来精明能干，如何在这男女之事上如此懵懂！越是想得到的东西，越要显得满不在乎。欲迎还拒方显美人的矜持，价值连城。那杨玉环回眸一笑百媚生，定然也是不尝笑，否则早被玄宗厌烦。”
　　柳媚儿终于能按了小狐狸的想法去推断后面的事，点头道：“我似是明白几分，此次轰他走，他得不到定然还要来，再来时也是半推半就，不能任他所为。”
　　再看红衫儿，皎洁如月的面颊上那双吊眼黑黑的眸子溢彩流光一般，眉心那颗朱砂痣艳红得添了几分俏丽，摇头晃脑夸赞道：“孺子可教也！”
　　忽见柳媚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托着腮，痴痴的样子，红衫儿奇怪地摸了自己的脸问：“看我做什么？姐姐这个少女思春的姿势还用得上，可以寻个机会摆给元朗看，定能迷惑他几分。”
　　“你岂能在这屋里？”柳媚儿红透了脸颊提醒。
　　红衫儿摇身变做小狐狸问：“这样可是妥当？”
　　柳媚儿仍是摇头：“若让你听到看到真是……非礼勿视！”
　　这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句小狐狸调侃的话她又回敬回来。
　　小狐狸钻进了床下说：“这样总是可以？我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堵上耳朵也听不到。”
　　柳媚儿没等开口，门外传来叩门声，丈夫元朗的声音：“娘子，开门。”
　　
　　




矜持

　　
　　柳媚儿开了门，慵懒地样子似乎并未期待丈夫的到来。
　　元朗却用身子反顶上门，抱住了柳媚儿在怀里狂蜂浪蝶般在桃腮粉颈上吸吮亲昵。妻子身上一种淡淡甜甜的暗香扑鼻，闻起来怡人，令人骨酥肉麻。
　　元朗已经被媚儿俘获得神魂颠倒，仿佛胸中那熊熊的火被封了多日，如今终于能遇油一般烈焰腾腾地燃烧。
　　柳媚儿只觉得身子被抱得很紧，丈夫那久违的唇仍是厚实有力，牙如小刀般轻啃了她的唇，逗弄着她，弯身抱起她就要去床上亲热。
　　久违了的柔情缱绻，柳媚儿微闭了目，搂住丈夫的颈，任由他狂肆地将自己放在床上，火热的唇索向脖颈，破开罗衫，直奔酥胸。
　　久旱逢甘霖一般，柳媚儿的双臂环住丈夫的脖颈。
　　忽听床下窸窣的响动，定是小狐狸的抗议提醒。柳媚儿稍作迟疑，记起小狐狸的嘱咐，不能让元朗得来到手太过容易，环住丈夫脖颈的手也不由松弛下来。
　　“什么声音？”丈夫紧张地低头寻声看去。
　　柳媚儿慌忙解释：“是……床下有老鼠。”
　　柳媚儿猛的清醒，她记起小狐狸的话，笑吟吟地伸手挡住压在她身上的丈夫探过来的那湿滑的唇，谨慎地说：“元郎，且慢，奴家这些日身子不舒服，要等等。”
　　话音娇娇怯怯，垂了头红了脸双颧挂上红晕说：“且容几日。”
　　元朗哪里肯听，紧搂了媚儿抱坐在他身上，伸手摘下柳媚儿那双尖尖的绣花鞋，在鼻边嗅嗅，毫不理会柳媚儿的推诿，就去玩弄那菱脚。
　　“啪”的一声，手背上重重着了一记，媚儿惊得“啊”的一声叫，再看时，却是小狐狸那顶着一撮白毛的茸茸大尾巴在床边警示地轻晃，似乎在告诫她：“小心前功尽弃！”
　　“娘子，如何了？”元朗停住手吃惊地放下媚儿的脚。
　　媚儿慌得用衣袖打落小狐狸探到床边的大尾巴，用宽大的衣袖遮盖。
　　“元郎 ……”柳媚儿娇滴滴地嗔怪，元朗却一把压她在身下，尽情去索要。
　　翻滚中，媚儿只觉一记重击打在臀上，“哎呦”一声后不敢去看，只得压住了元朗心惊肉跳地掩住他的眼。侧头看时，小狐狸晃着高翘的脚靠了床栏而坐，悻悻地望着她。媚儿递个眼色示意它快躲避去床下，对元朗极力推诿，娇羞的话语劝道：“不可，奴家身子不便，改日。”
　　元朗这才扫兴地停在柳媚儿眼前，还是压撑在她上方温柔道：“今晚同床而眠，不碰你就是。”
　　柳媚儿哪里肯依，推来阻去，元朗只得离去。
　　元朗走后，柳媚儿一脸绯红对镜梳理，唇角齿边还留有丈夫的余味，轻轻用手背去擦拭，羞意满颊。想到丈夫果然去而复返，暗生欢喜告慰。
　　转脸看时，小狐狸却不见了踪影，于是掀起床帏对下面低声喊：“蛟儿，你出来吧。”
　　小狐狸没有响动。
　　柳媚儿心生疑窦，好端端的小狐狸又跑去了哪里？
　　蹲趴在床下向里面望去，黑暗中亮着一对儿夜明珠一般，那是双明亮的眸子，望着她沉默不语。
　　“蛟儿，你出来呀，人都走了，你还躲在床下做什么？”媚儿喊他。
　　见小狐狸仍没个动静，柳媚儿想，定然是自己为了见丈夫反轰了小狐狸去床下，让他恼了。
　　就索性坐在地上头弯贴在地面对他说：“都是姐姐的不是，不该藏你在床下委屈了你。可是也没有旁的地方可让你躲藏。若是嫌床下脏，下次让你藏去柜子里如何？”
　　小狐狸仍不理会，闹别扭般说：“横竖是姐姐的房间，能有地方躲避蛟儿已经是感激不尽，哪里会生气？”
　　“怎么，你气了？”柳媚儿如做错事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不知道这个小东西一时间犯得什么脾气。心里自信丈夫明日还会回来，如今也如打胜仗凯旋一般得意，于是逗了小狐狸说：“姐姐去圈里偷只鸡来给你吃可好？再不然去河里给你捞白鱼和小虾换个口味？”
　　小狐狸仍是哼哼地赌气不肯从床下出来。
　　“那你想要些什么？说来听听！”媚儿对了床下问。
　　床下哼哼唧唧的声音：“反正人家是多余啦！姐姐心里一刻也舍不得那个负心郎，偏是要自轻自贱。那个书呆子元朗可有什么好处？越看他越觉得惹人嫌！”
　　媚儿辩驳道：“姐姐不是听了你的安排，哄了他离去，你说这话好没来由！他毕竟是我男人。”
　　“是啦是啦，那姐姐就去寻了他回来就是，还管蛟儿在床下床上作甚？姐姐的床上还哪里有蛟儿的角落？”
　　横竖都不行，柳媚儿也没了主意，不知道如何惹了小狐狸，又想多亏了小狐狸帮忙才让她同丈夫破镜重圆重叙旧好，眼泪汪汪啜泣起来。
　　不多久，小狐狸从床下爬出，摇身变做红衫儿，坐在地上侧头嘟了小嘴，眼睛红红的。
　　柳媚儿扳过他的头逗弄他说：“怎的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真像黄鼠狼了。”
　　“你们家的黄鼠狼才是红眼睛。”小狐狸赌气说，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嘟囔说：“不必管我，反正我伤好了也要走。”
　　一句话反勾起柳媚儿的伤怀，眼泪掉下来。
　　二人坐在地上相视而泣，哭了一阵，又笑一阵，柳媚儿情不自禁捏捏红衫儿俊朗的面颊，对了他嫣然一笑，哄他说：“走，我们偷偷去河道里，我用小竹篓为你捞白鱼和小虾吃。”
　　小狐狸见媚儿伤心落泪，才勉强地叹息一口，破涕为笑。
　　柳媚儿蹑手蹑脚地背上竹篓里的小狐狸，从后门溜去对面的染坊后的宅子。
　　那是过去曾给家里雇工住的房子，那排房子也是修在水上，如今空置。
　　柳媚儿推开窗，望着一天如水的夜色，同小狐狸并肩托腮遥望小镇夜景。
　　古镇狭长的河道流水脉脉，淡淡月华下清韵流泻。夜影星星点点映射在水中，支离而空茫。夜风缱绻，漾起涟漪，曳碎了满湖的星光。流光回溯，滟滟沉跃，随澜漪歌空明。清风过处掩映着寂寂的恬淡幽然。
　　一对背影，跌入湖面，划破冷风。漾开淡淡的豰纹，滨水隅望的笑靥如拂皱的一层轻纱。女子微微低下头，红晕染上双颊。那清亮如水的眼眸中一半似是清水，另一半是淡淡的星光。小狐狸望着那澄澈的眸子，竟看得痴了。心事早已飘上月梢，清绝的月色诗化了期许。沐浴在天地乾坤间的诗情画意中，听清风倾诉千年未断的低语，游荡随风的飘然。早已云逝中隐匿着的旧梦尘影，欲语还休的遐想在心尖上沉浮。远方清浅浮动的疏影，摇曳着如水的旧梦，如梦的低语。情愫也漫漫溢散开来，溶于似水无痕的清冷光华。
　　
　　“媚儿，你很美，璞玉未经雕琢的美，不是凡夫俗子能赏识。”目光飘在湖面上，偶尔侧头凝眸淡笑，脸颊上的笑靥露出钦羡。
　　柳媚儿托腮观景的手挥向红衫儿额头敲了一下说：“你呀，还是乖乖地变回小狐狸。若被人撞见，真是有口难辩了。若是撞见一只狐狸，我还能骗人说是只狗狗，或许看走了眼。”
　　红衫儿气恼道：“才不是狗狗。哪有像我这么漂亮标致的狗狗？”
　　不曾收起的茸茸大尾巴在身后摇曳炫耀。
　　柳媚儿情不自禁一把揪住那摇晃着的粗粗尾巴恫吓：“还胡说不？”
　　小狐狸咬咬手指头稚气如孩子一般道：“其实，大狐国也很烦心。我兄弟姐妹也很多，每天要处理的事物也很多。别看大狐国独立，可毕竟是要受天庭的约束，要向天庭进贡。天庭屡屡加苛捐杂税，和大明国一样的麻烦。我每年要奉命去采集进贡的物品，冬季前带了狐狸国的臣民去收集采存过冬的食物。秋天忙到冬天，冬天要练功，训练部队，严防外敌入侵。”
　　柳媚儿如听天书一般听得入神，然后咯咯地笑。
　　
　　小狐狸见她不信，认真地说：“你怕是不信，我每年都要去天庭，拜谒天上的王母，同仙子姐姐们一同玩耍。只是天庭里分成两派，王母虽是对我宠爱，奈何玉帝却听信谗言对大狐国诸多不公。我说外族入侵，你怕不信，只是我们大狐国的对手很多，比如大狼国，他们时常来进犯，如若我们那些还未得道的凡尘狐狸跑不快，就会被叼去吃掉。几次去天庭告状，玉帝说这是凡界的生机，弱肉强食，不该去管束。我们只得训练自己的狐狸王国队伍，让所有的狐狸牙尖嘴利，健步如飞，不被欺凌。凡界有三千烦恼丝，仙界何尝不是如此？我阿爸身为国王，也免不了纠缠于这些凡间情感中。前年间，他新纳了一狐妃，极为标致温和的一个妃子，却在去年染了重疾，一命呜呼，离得道成仙只差一年的光景，可惜可惜。为此阿爸能忘记不快，我阿妈才为他娶了新妃，不想这个新妃用心歹毒，处处给我阿妈使绊，独占恩宠，气得我！”
　　“你就伤了你小妈？”柳媚儿猜想。
　　红衫儿摇身变回小狐狸，用尖尖的嘴在后腰的毛中舔舐，红亮的毛皮中湿了一块儿，分开的毛中露出一道明显的疤痕，月色下十分显眼。
　　“阿爸咬的。”小狐狸委屈道，对月吁怀用爪子揉了泪眼，伤心的样子嘟哝说：“为了只风骚的野狐狸，他伤我。”
　　柳媚儿对小狐狸生出怜意，伸手去抱起他贴在怀里，脸蛋在狐狸身上那光滑的绒毛上来回蹭着，表示着自己对它的无比疼爱怜惜。
　　珠泪潸然落下，滴落在小狐狸的毛上。
　　
　　




夜钓

　　
　　“看，流星！”
　　小狐狸惊叫一声，指了划过夜空绚然而逝的那道光痕惊呼。
　　柳媚儿拭泪探头向窗外望去，又是一道光亮划过暗夜。
　　“扫帚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柳媚儿有些失望。
　　“姐姐，你可曾听说，在流星划落的瞬间，向天空许个心愿默念祈祷，那心愿就会实现。”红衫儿认真地说。
　　“看！有一个！”红衫儿双手合十对了那天空闭上双眼默念。
　　柳媚儿也将信将疑地闭眼许愿。
　　二人睁开眼时，柳媚儿遗憾道：“可惜我的心愿只许了一个。”
　　“看，又来了！”
　　柳媚儿匆然的再次闭眼，虔诚认真的样子吸引小狐狸托腮细看，长长的睫绒低垂，菱唇在低声自语。
　　媚儿睁开眼，羞怯地扫了眼小狐狸说：“看我做什么？”
　　红衫儿小心地问：“姐姐，姐姐可许下什么心愿？”
　　柳媚儿合着双手竖在眼前，对了湛蓝的天宇说：“我今生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有个温暖的小家，有个疼爱我的丈夫，有个几个可爱的宝儿。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夫妻白首同心，儿女绕膝，全家和乐平安。”
　　小狐狸见媚儿说得情真意切，心想她奢求不高，但却也不似容易实现。
　　沉吟片刻问：“姐姐，若是元朗回心转意，同姐姐重修旧好。但是元朗与功名无缘，一世就是个白丁布衣，姐姐可还愿意同他白首同心到百年？”
　　柳媚儿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功名钱财都是身外物，我只恋元朗其人，又不贪图旁的。只是那个书呆子你是不知道他。我们青梅竹马长大，自幼他就许诺我定要给我个真的状元娘子做！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埋头苦读，就为了我幼时一句戏言说想做‘状元娘子’。”
　　媚儿的回忆充满甜蜜，红衫儿哑然不语。
　　“蛟儿，问过了姐姐的许愿，你可是许得什么心愿？”媚儿逼了他问。
　　红衫儿狡黠的一笑说：“蛟儿的愿望简单，再简单不过。每日能吃到一只鸡就是，若能住进鸡圈中不愁吃喝就再好不过！”
　　看了媚儿失望无奈的样子，红衫儿咯咯发笑。
　　
　　逗笑些时候，媚儿才笑了对小狐狸说：“走，我们去下面捉鱼虾吃。”
　　
　　木屋有几级青石台阶通下河面上一个三尺多长的埠头，临河的住户都在各自家中的埠头前浆洗衣衫，淘米洗菜。逢到雨天，青石板搭成的埠头湿滑，河水涨起偶尔会漫过石板。
　　柳媚儿同红衫儿携手坐在埠头上，将一个小竹篓内放下些腐烂的鸡肠子用根线拴紧，又坠上块儿石头沉入河中钓小虾。撒了把鱼饵，再用小渔网放下去抓小白鱼。
　　月色清凉，湖边上银色的粼光摇动，远处的房屋树木都笼在苍胧的夜色中，安谧静雅，令人忘却所有烦恼愁烦。
　　“上钩了！”柳媚儿惊呼一声，果然网内兜出几只小白鱼。
　　那小鱼在网内跳着，意图逃脱，小狐狸一伸脖，几只小鱼迅猛的速度一一进到嘴里。
　　仰了头享受的模样令柳媚儿心里美滋滋，仿佛自己精心做的一道菜，品尝的人吃个精光赞口不绝一般。
　　又过了一阵，提起的小竹篓里也有了些小河虾，平日里元朗最爱吃油炸河虾，或是醉河虾，但今天柳媚儿似乎都记不起元朗的爱好，只顾喂了小狐狸品尝这新鲜美味。
　　
　　临离开时，小狐狸提醒柳媚儿最好多捞上一篓子虾。
　　柳媚儿只作他还是贪嘴，就又多耽误了些时候，钓到一篓底的小虾才领了小狐狸回到家中。
　　来到灶间，柳媚儿将河虾放在坛子里。
　　
　　第二日清晨，柳媚儿做好全家的饭菜，二弟三省在饭桌上说起染坊最近生意的事，婆婆也叮嘱三省要小心做事。潘姨娘不停口夸三省愈发的能干，老爷都在夸奖。
　　这时，红杏拈着一块儿腌萝卜条儿拖长声音问：“听说，昨夜，姐姐独自出了后门，打更的老七看到个背影。”
　　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在了红杏的身上，又都望向柳媚儿。
　　柳媚儿心惊肉跳，不知道那些人可曾见到小狐狸，又忙定下神说：“我昨夜是出去了，那是因为天上下过雨，水里河虾多。我连夜去钓些小虾做油炸虾，给相公将补身子。”
　　话说得平淡，一边收着碗碟，一边对了红杏笑笑，然后说：“昨夜相公来我房里，我都没许他同房，平素婆婆总是教训做媳妇的要爱惜男人的身子，不是自己一时任性，就过于放纵。”
　　红杏被说得个红脸，没想到反是引火烧到自身。
　　这时潘姨娘忽然接了话说：“若说大相公可也是…..按说心思该在读书上。那日老爷让三省去大少爷书房取本《诗经》来考三省三友兄弟的功课，不想大少爷桌上那《诗经》圣贤书里，竟然夹带着一幅《春宫》。”
　　众人神色大变，元朗羞得无地自容，柳媚儿这才知道丈夫那日急于寻那本书是为何，却原来和红杏在看那些不能示人的东西。脸色立时通红。
　　潘姨娘不甘心地说：“多亏了我嘴巴活络，一见老爷动怒，就劝老爷说，这小夫妻玩笑的东西也是寻常。老爷这才没拿了大少爷去书房里动家法。”
　　“姨娘，这当了两位年幼不懂事的妹妹呢。”柳媚儿提醒。
　　大太太用筷子敲敲桌子示意潘姨娘收敛，潘姨娘反不甘心地说：“按理说，姐姐也该管一管了，这不过是在家里说笑也罢，若是在外面也不收敛，闹到族长二叔公那里，怕开了宗祠不定如何处置了。”
　　大太太一脸怒色地喊了元朗去里屋说话。
　　
　　油菜地里的菜花开了，金黄色一片平铺在田地里一眼望去如连绵起伏的金色海浪，炫目耀眼。
　　叶少枝繁，虬须互绕。纤巧的点点黄花点缀葱翠的枝叶上，次第开放，千枝万朵争奇斗艳。 
　　春日的江南，不是细雨缠绵，就是旭日温照，含着几分飘渺，令人缱绻。
　　惹来粉蝶蜂儿在田间飞舞流连，枕靠不远处运河的碧水，田边的翠绿的垂柳，淡粉色的桃花，远处依稀着灰瓦白墙的江南小镇，石拱桥下乌篷船来往穿梭，一派大好的田园风光。
　　大妮子背了弟弟挥舞着衣衫扑着粉蝶，小狐狸变成的小狗花花在水洼边的鸭舍追得鸭子满地乱跑。
　　这是柳媚儿成功收成的第一茬菜，武嫂子一家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柳媚儿随武嫂子和老武割了菜去市集上卖，留下“花花”看家。
　　赶集的人很多，新鲜油绿的油菜苔顶着金黄色的花很是喜人，不久就售罄，柳媚儿又在市集上换了些米面，这才打算回到菜地再去割些菜回家给家人分享尝鲜。
　　“闪开，闪开！”一阵呼喝喧嚣声，鞭子挥舞打在了老武的背上，独轮车险些倒下。
　　武嫂子忙把老武拉去一边，就见一队骑马的衙役飞快地打马而过，簇拥着两位身穿锦衣华服的太监。
　　旁边的老人低声道：“听说是皇上迷恋做木匠活儿，盖个房子，修个宫殿，整天不上朝了。听说乌镇有些古树质地好，硬是要顺了运河运去京城。前些天还抓了几名雕木头的手艺人进宫去。”
　　柳媚儿听得奇怪，皇上不用上朝，反喜欢贫民百姓的木匠活计，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同武嫂子一家离开集市回到田里，几名邻居正围在田地里指指点点。
　　“元大娘子，快来看看，你家地里闹狐狸，咬伤了人。”
　　柳媚儿血涌上头，头脑嗡地一响，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回过神才笑了问：“莫不是大哥看花了眼，这光天化日哪里来的狐狸？”
　　“不会错，就在你家的窝棚里，明明是狐狸，尖嘴，粗尾巴，不会错。”一身灰色短偈的人戴了毡帽，不依不饶的样子。
　　“该不是看走眼，是花花吧？那是看菜地的狗。”武嫂子提醒。
　　话音未落，柳媚儿一脸温然的笑解释说：“怎么会是花花，花花最听话，是驯养过的狗，只会咬到地里偷菜的人。莫不是你到地里帮我们除草，被花花误会了？”
　　柳媚儿一句话，那短衣汉子红着脸吱唔道：“我是，我是看到地里有些草，想帮忙。”
　　众人显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哄笑而去。
　　柳媚儿也不吝啬，招呼叔叔大娘从地里摘些油菜回家尝鲜，众人千恩万谢地却之不恭，摘了些菜走。
　　柳媚儿带了“花花”回家的路上埋怨他道：“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如何原形毕露了？”
　　小狐狸哼哼地说：“那个人是个贼，起先用衣服兜了些菜走，我没理他，卧在田边汪汪了几声；谁知他见我不过去，又推来一个独轮车，上面三个大竹筐，简直是贼胆包天！”
　　柳媚儿这才哧的笑出声。
　　“明明是装狗狗，如何反成了狐狸？”
　　“就想吓他夜里做噩梦！”小狐狸调皮道。
　　
　　




同房

　　
　　柳媚儿将新鲜的油菜拿给家人品尝，菜薹清嫩爽口，也不用多加作料，油里清炒点些盐，清香扑鼻。
　　谈起地里的收成，公公笑逐颜开，说起二叔公曾带了族里的人偷偷去查看过，也是碰了一鼻子灰难以置信地回来。婆婆连连夸赞媚儿能干，兰心慧质，柳媚儿只是一笑而过。
　　收拾碗筷时，婆婆开口对红杏说：“大奶奶做活儿，你日后也不要闲在家里嗑瓜子睡觉，多少去帮衬些。”
　　柳媚儿忙说：“婆婆不必了，妹妹伺候好元朗就是我的福分。这猫儿狗儿分工还有个不同，外面的事媳妇去打理，屋里的事就靠妹妹了。”
　　潘姨娘都被感动，叹息道：“大少奶奶真是贤惠呢。”
　　
　　柳媚儿回到房里，带上房门，身后一人从门后钻出，搂抱住她的腰。
　　不用猜，是元朗。
　　想不到丈夫因怕叩门她不开启，想出这等办法来“守株待兔”。
　　元朗抱起柳媚儿，亲了下她的芳唇，直抱到床上，暧昧的目光打量着她嗔怪道：“这里也是我的房，如何见你如此难，今日无论如何，即使雷打我也是不离开了。”
　　见丈夫耍起无赖，柳媚儿含笑的斜扫他一眼，垂下头，娇红横在双颧上，彩虹一般妩媚。
　　就是那一媚眼，还是效仿小狐狸的可爱。
　　元朗果然情不自禁，搂过她狂吻，舌头压了樱唇索要，手也开始上下探寻。
　　柳媚儿半推半就，娇嗔地要推他走，又似暴雨梨花弱不禁风的样子，任他轻薄。
　　香色的袄除去，内衬是一件桃红色熟罗薄衫，露出莹白的一截儿胸颈，鹅黄绉纱抹胸勒着两乳，浅紫色的纱裤散着裤脚。红烛灯影下温婉可人，面带娇红。反似当年洞房花烛一般缠绵悱恻。
　　元朗哪里还耐得住，竟没落下帐子，就共赴巫山云雨，极尽缠绵。春宵苦短，闹了半夜才睡下，不知不觉已到天明，却如重温洞房夜一般。
　　
　　第二日清晨，柳媚儿如新嫁娘般羞涩地起身去做饭，却忘记了小狐狸。
　　只吃饭时不见了红杏出来。
　　“媳妇去喊红杏出来吃饭。”柳媚儿禀明婆婆，来到红杏的房外，叩叩门尚不及说话，屋内红杏哭骂的声音：“没良心的，你自去那黄脸婆变的狐媚子房里，不必再回来了。”
　　柳媚儿举起的手无法落下，尴尬地停停，身后的元朗拉过她大声道：“若是饿了，她自然会出来吃！”
　　
　　待伺候一家人吃过饭，柳媚儿这才记起小狐狸不见了。
　　回到房中低声呼唤，也不见小狐狸的踪影。
　　柳媚儿落了慌，他去了哪里？明明昨天带了他回来，藏了他在房中，难道他躲避出去，但去了哪里？
　　心里奇怪，正欲出门，听到房梁上簌簌的响动声，抬头看是，红衫儿正环着臂，翘了腿仰头望了屋顶发呆。
　　柳媚儿长舒一口气，摇头叹道：“叫你也不应一声，无端的害人操心。”
　　小狐狸酸酸地说：“是在叫我？还自当你记不得我。”
　　“怎么会，还要谢谢你这个大媒，是我们夫妻的东风，若不是你，如何能让他回心转意。”
　　“青出于蓝胜于蓝，昨夜小娘子的功夫也是可圈可点。只羡鸳鸯不羡仙！”听了小狐狸话音刻薄，柳媚儿红了脸羞涩地嗔骂：“呀呀呸，如何偷窥人家，不是说让你躲在床下，堵住耳朵的？”
　　“你们夫妻在上面闹，这半年多的床板沉灰摇下来喂我吃，我可不干！”小狐狸酸酸道，嘴里口不择言地挖苦，学着柳媚儿和元朗在床上的浪语浪声，嗯嗯啊啊学得惟妙惟肖。
　　“相公……嗯……嗯……”
　　“娘子，娘子，来呀。”
　　一声高，一声低，时松时紧，小狐狸捏了嗓子奚落地学，柳媚儿羞得面红耳赤，骂着他不该偷听，羞恼地拿了鞋去扔打房梁上的小狐狸。
　　“过了河就要拆桥。狡兔死，灵狐烹。”小狐狸酸酸的话。
　　柳媚儿听他话音不对，羞涩地猜，怕是小狐狸不想让她如此快同丈夫同房，是她昨夜按捺不住，性子急了，或是她昨天过于估纵了元朗，让小狐狸生气她的不争气？心里疑惑，嘴里逗了小狐狸说：“总之你是为我好，我心领了。快去田地里收菜，待我去市集给你买些活鱼鲜虾，再弄些兔子的肠子肚子换个口味犒劳你。”
　　小狐狸别扭地不肯下来，柳媚儿也没了主张，委屈道：“今日定然拒绝了他就是，快去做正事，不要耽搁了田里的庄稼。”
　　连哄带劝，小狐狸总算变成红衫儿从房梁上跳下，脸上挂着泪痕。
　　到了集市买菜时，柳媚儿偷偷地问小狐狸想吃些什么，小狐狸没精打采的样子，一问三摇头，就是不给面子。
　　柳媚儿犯了难，平白的小狐狸发得什么脾气？
　　待回到菜地，武嫂子一家干得热火朝天，柳媚儿去水塘喂鹅，小狐狸托腮静看着她，目不转睛。
　　“蛟儿，你怎的了？”
　　小狐狸摇头，许久才说：“姐姐同夫君重归就好，蛟儿兑现了前诺，怕是要离开了。”
　　柳媚儿惊得“啊”了一声，追问道：“如何这么匆忙？”
　　心里怅然若失，昨夜的欢愉一扫而空。
　　




捉奸

　　
　　“我是狐狸，迟早是要回大狐国，凡间不是我久留之地。姐姐如今已同元朗破镜重圆，也就不需要蛟儿在一旁指点。蛟儿的伤已经愈合，还要谢过姐姐的照料。”
　　小狐狸垂着头懊恼的样子，尖尖的嘴，长长的耳朵一只在微跳，只那一双水汪汪的眼乌亮得如要流出一般，含了无限伤悲，令媚儿不忍心去看他。
　　“可是，元朗才回来，姐姐哪里知道是否能拴住他的心，你若是走了，姐姐如何办？可又成了弃妇了。”柳媚儿心里生出懊恼，抓住小狐狸的爪拖到自己怀里抱住，那皮毛柔滑，触感极佳，反令柳媚儿莫名地落下泪，那点滴的泪就落在小狐狸的毛上，一片片湿润。
　　小狐狸渐渐变成红衫儿，贴在柳媚儿的肩头无声落泪，媚儿抚弄他的发，觉得这个小狐仙变成的弟弟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依托。丢了丈夫元朗令她心痛中有着不甘，如果丢了小狐狸，她空寂的日子如何打发？心仿佛被掏空一般，反是比从前被元朗冷落更为难过。
　　“蛟儿，你若不是狐狸，若是人该是多好？”柳媚儿情不自禁地感慨。
　　红衫儿从柳媚儿肩头挣脱，变做了小狐狸，愕然望着柳媚儿问：“姐姐，若是蛟儿变成了人，不是狐狸，姐姐是喜欢元朗多些，还是更喜欢蛟儿？”
　　柳媚儿一愣，似乎小狐狸一句玩笑话点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小狐狸自她从元朗同房后如此莫名其妙的别扭，为什么自己听说小狐狸要离去心痛欲绝。难道是……
　　
　　叩门声响起，元朗的声音传来：“夫人，开门，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媚儿慌忙收拾衣衫，小狐狸的爪搭在她手上，一双灵眸看了柳媚儿摇摇头，倏地一下蹿上房梁。
　　“郎君，天色晚了，我身子有些乏，就不开门了。有话明日再说。”柳媚儿做出恹恹的神色，慵懒的声音道。
　　“媚儿，开门，我只进去坐坐。”元朗央告道。
　　柳媚儿仍是慵懒地应道：“不可，我真的今日倦乏了些，你去红杏房里吧。”
　　柳媚儿说罢，仰头看房梁上的狐狸，狐狸赞许地点点头。
　　如此几次三番，柳媚儿这夜不曾给元朗开门，除去说天黑夜冷，去陪陪胆小的红杏，就是借口她独自一人睡惯了。
　　小狐狸变做了红衫儿，来到柳媚儿身边对她说：“恭喜姐姐，贺喜姐姐，姐姐如今已是能举一反三，尽会了夫妻之道的奥妙。自此后，姐姐再多加操练，就可以‘专宠’。”
　　柳媚儿将信将疑。
　　“姐姐，姐姐貌美，却是美而不媚，空空辜负了‘媚儿’这个好名字。姐姐若是添些‘媚态’，以姐姐的姿色，一媚定能夺西施之宠，更何况他区区元朗一个秀才！”
　　扶了柳媚儿坐在梳妆台前，对了菱花镜，红衫儿让柳媚儿扮个笑脸来看。
　　媚儿窘迫地笑笑，又觉得有趣，噗嗤地笑出声，红衫儿摇头道：“姐姐笑的时候，这眼里少了些神采。姐姐是丹凤眼，女人丹凤眼，男人桃花眼，都是勾魂夺魄的目，只是姐姐一笑，眼角如何这般呆板，当是微扬，这个样子。”
　　红衫儿坐了半个绣墩，宛如淑女一般，袖子半掩了唇，嫣然一笑，眸光流星飞渡一般摄魂夺魄，令人心跳。
　　就连媚儿见了那眼神也是心跳不已，看得有些害羞，但媚儿还是依了红衫儿的要求试过几次，大体过得去。
　　红衫儿仔细端详柳媚儿的一颦一笑，恍然大悟般对她道：“姐姐的左脸，总是显得肉发僵。这女人一笑，当是笑得秋波送娇，这唇当是微启，不是打开，里面一口皓齿如那匏犀微露一般，只是若隐若现露出一点点皓齿。”
　　就连笑都有如此讲究，反是比种地还要辛苦几分，柳媚儿暗自发笑，但又被小狐狸警告要认真些。
　　柳媚儿按照红衫儿的指点，笑了一笑，侧目时递个秋波给红衫儿，红衫儿周身一抖跌坐在地上，急恼得捶地踢腿怪叫道：“姐姐，你这一笑不是媚死人，是要吓死人。蛟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是这般的笑，那‘秋波送娇’，当是如此，看我！”
　　“狐狸也有鸡皮疙瘩？哪里？让我看看！”柳媚儿不屑道，小狐狸夸大其词，哪里就笑得那么不堪入目了？
　　红衫儿立在原地，微立脚尖，微垂的长睫缓缓抬起，露出那黑金般乌亮的眸子，眼含几分娇柔倦意，目光深情的在柳媚儿面颊上停留片刻。只这片刻，柳媚儿春心荡漾。心想，果然是厉害，难怪狐狸精最能捕获男人的心。
　　随了红衫儿的指点，柳媚儿从头再试过，这样频繁的试过十余次，红衫儿才勉强点头叹道：“还是需要时日去练。姐姐若是修炼出此法，今生不必愁男人会跟了旁的女人跑。日后元朗来叩门，三日同房一次，平日推他去小妾红杏那里。”
　　
　　柳媚儿点点头，终于忍不住问：“蛟儿，你的话我照做，却也是颇为奏效。只是姐姐不大明白其中的缘故。起初你让我讨好红杏，以德报怨，这也罢了；又要将元朗主动推给红杏，还要姐姐蓬头垢面于灶间田野，这是为何？”
　　红衫儿呵呵笑了说：“这个姐姐就不明白了。人都是喜新厌旧，重难轻易，越是得来容易者，越不会珍惜。男人更是如此！姐姐总说天下男人喜欢小妾，是因为她们是小妾，但这不对。是姐姐平日同元朗夫妻时日长久，就如久吃一菜，日久生了腻。如今令姐姐蓬头垢面去忙于家务，男人见到也如没见一般，不会留意，就似夫妻小别一场。一旦艳妆面对，貌美的妻子忽然归来，这男人就像饿狗忽然见到了肉一般。你说，他能不来抢吗？能忍心离去吗？”
　　说罢仰头大笑。
　　
　　正在说笑，就听一阵砸门声，屋外大喊着：“开门！开门！贱人！”
　　元朗的声音，柳媚儿心想，丈夫定然被她所拒，恼羞成怒来发泄。
　　但又听到屋外红杏自鸣得意挑拨的声音，仿佛是智破一桩大案一般：“姐姐怕是慌手慌脚地藏野男人在床下柜子中呢！刚才奴家从姐姐房门过，亲眼窥得她在内同一红衣男子说笑。”
　　柳媚儿心慌得暗自叫苦，怕是红杏偷偷窥得了红衫儿，带了元朗来捉奸。
　　小狐狸低声道：“无妨！”
　　匆匆蹿越上房梁屋椽间的隐蔽处。
　　柳媚儿整了整妆，开了门，丈夫气势汹汹大步进来，一把将她推得向后趔趄几步。
　　红杏抢先冲进房四处地查看，掀开床帏，又打开斗柜，最后趴在了床下掀起床帷看可否是下面藏了人，一无所获后，还招呼带来捉奸的染坊伙计打开床边那两口檀梨木箱子搜看。
　　柳媚儿脸色惨白，问元朗到底是在查些什么？
　　箱子打开，红杏恨不得一头扎进箱子中，如小狐狸躲去背篓一般，两只爪子在箱子里拼命刨，将箱子中存放的柳媚儿家常用的肚兜、抹胸、金莲绣花睡鞋和一些女人私密的物件都扔出来飞满一地，屋内狼藉一片，如被抄家一般。
　　元朗沉默不言，渐渐也觉得有些汗颜，直到众人搜过两遍失落地空手复命，元朗缓缓抬起头，望着房梁屋椽。
　　柳媚儿心提到嗓子，生怕小狐狸被元朗发现，也不由抬头向房梁处看去。
　　江南的房屋都是高房叠瓦，冬暖夏凉，那房梁离地很高，若非武林高手怕是难以上去。
　　但只是停顿片刻，红杏才自言自语纳罕道：“明明是见到一个红衫男人。”
　　柳媚儿暗想，这些日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她对红杏也算不薄。平日里以礼相待，从未对她刻薄过，红杏却愈发得寸进尺，真是人心不足。
　　心中对小狐狸的担忧少了几分，庆幸小狐狸闪躲及时。若被红杏带人闯入见到小狐狸变身的红衫儿，怕真是有口难辩了。
　　伤心的是丈夫元朗竟然怀疑她的贞洁，她对丈夫多年痴情不改，自有了红杏屡遭冷落。
　　
　　




狐后

　　柳媚儿鼻头一酸，一副悲悲切切的样子，无语地蹲身去拾地上的肚兜抹胸，用衣袖拭擦腮边泪，边红了脸含了泪责备那些瞪着贼溜溜的眼惊愕地立在一旁的四名佣工：“都是女人家贴身的物件，你们背过脸去！”
　　又低声对红杏道：“妹妹可是闹够了？就是姐姐不要脸，好歹你男人也要些脸面不是？你何苦硬将乌龟帽给你男人戴上，还让他当众献丑？”
　　擦了把泪，慢吞吞地拾着地上散落的亵裤和私密物件。
　　元朗这才恍悟，后悔自己的鲁莽，回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迅猛地抽在红杏脸上，大骂道：“不要脸面的骚货！无事生非！”
　　
　　红杏委屈地哭喊：“我当真是看到一红衫男人在姐姐房中，姐姐还贴靠在他怀里哭。再仔细搜验，一定能寻出那个男人！
　　见红杏不死心，但又坚持，元朗灰着脸说：“你自己再去查，若是陷害大房，就将你赶出元家！”
　　吵闹声引来了元家的老爷太太，元老爷气得用拐杖顿地大骂：“家和万事兴，你们不嫌丢脸，我也嫌丢脸。”
　　婆婆安慰媚儿说：“媳妇，红杏一个小妾，以色事夫，她哪里有什么规矩。你就当是家里养的一只小猫儿呀，小狗儿呀，野性上来抓了你一爪。畜生嘛！”
　　嘴里骂红杏，眼睛去溜溜地回身瞪了眼幸灾乐祸虚张声势地嚷叫着的潘姨娘。
　　一场闹剧总是过去，柳媚儿收拾妥当被翻弄得一团凌乱的箱柜，元朗在房外开始叩门。
　　愧疚的声音传来：“娘子，开门来。”
　　柳媚儿知他是心中懊恼，也嗔怒般懒懒道：“该搜的也搜罢了，我倦了，相公请回吧。”
　　不久，院外传出红杏嘤嘤地哭声，嘟囔些什么柳媚儿听不清，凑到窗边看，见清冷的月色下，红杏跪在天井里。
　　想是元朗真的恼了这长舌妇，在罚她。
　　夜风寒凉入骨，柳媚儿心存不忍，想开门去为红杏求情，房梁上的小狐狸轻声提醒：“你的善心也太过廉价。”
　　
　　柳媚儿背了竹篓，徜徉在田埂上，风拂过鬓发，人比花娇，尽情陶醉在自己妙手编织的美丽画卷中。
　　
　　油菜花花开烂漫，金黄连缀到远远天的尽头。阳光下渲染一片迷醉的春光。微风过处，浮光跃金，划出一道道春的弧线，流连于华彩的春回大地。
　　湛蓝的天空下撒开金黄的华毯，一望无际。白云悠悠浮在上空，引起无限遐想。细碎的花簇一浪高过一浪，在阳光下跳跃，舞出斑斓的景致。阳光一泻千里，春光明媚中片片金黄舞动旋律，艳艳生姿。一簇簇随风轻扬，摇曳出春的舞摆。
　　花开无涯，绵延天际。微风轻拂，摇春风环佩，曳春光裙裾。醉心于弥漫的丝丝幽香，阳光仿佛也种到了心里，在心中开出绚烂的片片春花。
　　就在不远处油菜地间的田埂上，一片如碧绿的海波洒上一层灿黄色阳光的油菜地中，那一团火红色背衬着密密匝匝满地油绿肥厚的叶梗和新抽芽的淡绿青薹，颜色是那么耀眼。那是一大一小两只火狐狸。
　　大狐狸用爪子按了小狐狸在地上，尖尖的嘴叼咬着小狐狸的毛，红艳艳的舌头伸出在小狐狸肚皮那丛白色的毛上尽情亲昵地爱抚。小狐狸仰躺在田地上，四爪调皮地踢抓着同大狐狸逗闹，张着嘴伸出红红的舌头，吱吱乱叫着，似是开心的笑着，尽情地享受这份温情。
　　柳媚儿被这温馨的场景吸引，脚步踯躅不忍靠近。
　　金黄的浪一波波漾去，小鸟在田地上空盘旋，柳媚儿四下望望，好在此地偏僻，武嫂子夫妇带了孩子去市集，用领到的第一份月钱去置办衣物。
　　
　　不多时，那对儿火狐狸摇身一变，变做一位美艳的红衫妇人，怀里搂抱着那俊美少年红衫儿轻轻地抚弄他的乌发和明润的面颊，眼中满是依恋爱怜。
　　
　　那妇人貌美如花，一身红色纱衫仙袂飘飘，饰满金线，珠光宝气，露着一截凝脂般洁白的臂，上面束着金环镶满红蓝二色宝石，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却不觉俗气。飞眄流睛顾盼神飞，真是宛若天人，又如天竺国来的异国美人。
　　“阿妈，这就是孩儿对阿妈讲到过的，救了孩儿的媚儿姐姐。”红衫儿一跃从美妇怀里滚爬起身，跑来拉扯着媚儿的身子来到母亲身边。
　　柳媚儿惊诧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美妇人，若不是小狐狸叫阿妈，柳媚儿如何也不信如此年轻美貌的女子是小狐狸的母亲。看了小狐狸在母亲身边一会儿摇头摆尾撒娇邀宠的变回狐狸，一会是那一身红衫衣袂轻扬，容颜俊朗的美少年，柳媚儿生出羡慕。
　　不用问，这美妇人就是大狐国的王后。
　　狐后步生香风，款款走向媚儿，一脸温然的笑意如飞花一般轻柔优美。
　　徐徐张了唇，轻启皓齿，未言先笑，慈祥地拉住柳媚儿上下打量一番感激地说：“柳姑娘，大恩不言谢。蛟儿调皮，到府上叨扰了。多亏了柳姑娘救他一命，蛟儿都对我说了。”
　　柳媚儿的心在噗噗乱跳，惊惶中又带了些羞涩，眼神如受惊的小鹿一般惶然乱飞，终于垂下头谦逊道：“举手之劳。”
　　拉住媚儿的那双手上戴满了戒指珠翠，绞丝刻花的金银镯子，翡翠珊瑚的镯子臂满小臂，温声问柳媚儿：“我只蛟儿一个宝宝，要我如何报答你都可以。柳姑娘说说看，可有什么想要的，想穿的，想玩的？田地、珠宝我都会去满足你。”
　　柳媚儿摇摇头婉拒道：“夫人不必客套，媚儿真不图报。况且蛟儿也帮了媚儿实现了愿望。”
　　
　　见柳媚儿执意推辞，狐后也不强求，只放下话说：“若他日想到什么愿望，可以找我来说。”
　　说罢将中指上一枚看似寻常的石头戒指摘下，套在柳媚儿的中指上。
　　那小石头戒指看似寻常，在集市上一枚铜子可以买到四枚，不知因何狐后当做宝贝一般套在她手指上。
　　那枚石头戒指戴在狐后那一手的珠翠中本来就显得各色。
　　“柳姑娘，你日后只需将此戒指放入水中喊我，我就能听到。”
　　柳媚儿点点头，心里却想，小狐狸如今都是少年模样，他母亲如此青春永驻，是否有什么保颜绝招？想开口问，又是初识不便开口。
　　狐后拉住小狐狸的手腕沉下脸责备道：“蛟儿，快随阿妈回家去。”
　　红衫儿头摇得如货郎手中的小鼓，跳脚避开几步，任性地摇头反对：“蛟儿不要回去见他，蛟儿不回去。阿妈回家对阿爸说，蛟儿被官兵抓去剥皮抽筋做狐皮褥子了。”
　　“蛟儿！”狐后一脸的无奈，小狐狸变成红衫儿匆忙，竟然变成人形后，独是那双覆着细绒的长长狐狸耳朵没有收回，身后那条长长茸茸的尾巴也不知道从哪里破洞而出，左右甩动着。白嫩的小脸上红红的小嘴翘气，负气地背着手轻晃着身子。
　　“蛟儿乖，同阿妈回家。人间不是狐狸久留的地方，你在这里会有危险。”狐后极力劝说儿子。
　　小狐狸跳了两步搂住阿妈的脖子亲昵道：“哪里都有危险，阿爸还咬我呢。不废了那个骚狐狸王妃，蛟儿就不回去了！”
　　




搬弄是非

　　狐后说尽好话也是无奈，只得嘱咐柳媚儿替她照应儿子，趁了天黑前化做那只火狐狸在金色的油菜花中奔跑而去。
　　
　　柳媚儿觉得恍如一场春梦，那美艳高贵的狐后似是在梦中得见，又似是近在眼前。
　　回去的路上都是小狐狸耍赖地躺在她的背篓里轻声问她话，柳媚儿也只是嗯嗯啊啊的一番应付到了家。
　　“你娘生得真美，青春永驻，肌肤细嫩如婴儿一般。若不知道的，以为是你姐姐。”柳媚儿羡慕地说。
　　小狐狸在背篓中懒懒地说：“怪我！都怪我！忘掉让你保养肌肤。种地种田风吹日晒雨淋，女孩子的皮肤最是娇嫩不过，容易被大日头地里晒出个‘山里红’。”
　　柳媚儿不解地问：“什么是‘山里红’？”
　　小狐狸这才扫兴中带了无奈，从背篓的竹篾缝隙向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望去。
　　“姐姐，那个前面走来的，背了孩子提着锄头的大嫂，脸上就有‘山里红’。”
　　柳媚儿猛地停步，迎面果然一位大嫂头缠蓝布，背负一一岁大的宝宝，提着农具向柳媚儿这边匆匆走来。
　　脸上带着憨憨的笑，颧骨上两堆儿肉皱在一起如贴了两个红红的烂桃子，带着光亮。
　　柳媚儿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妇人上下打量，妇人也窘迫地周身不自在，尴尬地对柳媚儿点头示意陪笑。
　　柳媚儿这才慌得避开眼神。
　　“姐姐看懂了？那脸上被风膳了的红色就是‘山里红’！”
　　柳媚儿似懂非懂继续走路，看到道旁走过的一个酒糟鼻子推车的老汉，便回身问背篓中的小狐狸说：“蛟儿，那路边那个推独轮车的，鼻头上也是‘山里红’？”
　　小狐狸气得半晌没说话，就听到背篓里爪子挠筐底的沙沙声响，似是在抗议柳媚儿的蠢笨不开窍。
　　柳媚儿故意颠颠背篓贫簧岬刈肺剩骸笆遣皇茄剑俊?
　　背篓内爪子声停住。
　　“‘山里红’是指那些村妇耕地时，脸被风吹山，太阳晒落皮后挂的一层暗红色，有的地方还长了斑斑点点的雀子。”小狐狸又解释一遍。
　　“啊，这样~~”柳媚儿边走边看，见到像“山里红”的人就问小狐狸，小狐狸同她一路说笑，柳媚儿仿佛找到了乐趣，一路走一路听，偷偷让小狐狸为她确认，她寻出的‘山里红’是否正确。
　　“那个，河边过来的，是不是‘山里红’？”
　　“对了，总算对了！”
　　“那个呢…….就是那个，挑水浇地的那个大嫂。”柳媚儿跳跳脚颠颠背后的背篓。
　　小狐狸懒懒地哼哼几声，瓮声瓮气道：“姐姐，拜托拜托，你揉揉眼睛看看，人家那种地的大嫂抹了一脸的胭脂水粉，虽然一笑掉渣吧，好歹比你知道梳妆打扮呀。”
　　柳媚儿心里暗骂，种地抹胭脂，可不是疯了？太阳一晒一出汗，还不和泥？
　　正在思忖，就见地边的瓜棚里蹿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一把扑了那大嫂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半拖进瓜棚。
　　一阵嬉笑打闹，毫不避讳的声音嗲嗲道：“冤家！急什么？”
　　羞得柳媚儿撒腿就跑，小狐狸随着背篓的起伏哼哼着说：“非~礼~勿~视！”
　　
　　回到房间，柳媚儿换下风吹日晒沾满泥土的衫子和鞋，跑去灶间忙碌。
　　才来到灶间窗外，就听到里面嘀嘀咕咕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撞到个狐狸精，变得骚兮兮的……”
　　柳媚儿如被定在了地上，每听到‘狐狸精’这几个字，她就浑身紧张。
　　“勾得相公三魂没了六魄的，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说她们若是好，早就好了，还能纳了我进门？定然是有什么邪术。”是红杏的抱怨声，叮叮当当地碗盘磕碰的发泄声。
　　另一个声音柳媚儿听不清，只听那个声音附和说：“谁说不是呢？我早就让你去庙里请个符，去镇镇。”
　　柳媚儿从开的窗边向内望一眼，才认出是红杏的寄名干娘牛大娘，也是常来府里走动的。
　　看这情形，定然是元朗逼了十指不沾泥的红杏去灶间帮忙，红杏满心的埋怨。
　　如今进退不是，柳媚儿转去染坊想看看那边的生意如何，迎面看到丁嫂。
　　丁嫂拉她到一旁左右看看，小声对媚儿嘱咐说：“少奶奶小心了。小奶奶似乎怨气大，跟街坊四邻但凡能搭上话的，四处去坏大奶奶的名声呢。”
　　柳媚儿笑笑，只说了句：“多谢丁嫂的好意。这是这些闲话，丁嫂你不同我讲，我不知道也不心烦。对我讲了，我只从你嘴里听到，反是心烦了。若是如此，下次丁嫂就不必再传给我听。有劳了。”
　　笑盈盈地离去，真是头痛这些烦心事。
　　到了房间里，就见红衫儿坐在梳妆台前，一排摆开她各式的胭脂水粉盒子，许多都已经干涸得无法再用。
　　“蛟儿，你又调皮。我的脂粉盒子又招惹你了？”
　　小狐狸扬扬头，用指甲抠了一块儿胭脂放在舌尖上，品了品一口啐在地上。
　　“呸呸！这是什么胭脂？涩涩的味道，也不匀，颗粒大。”
　　柳媚儿凑过去看看，还是大年前卖胭脂的货郎极力在巷子里叫卖，大雪天柳媚儿心存不忍，照顾他生意，随便买了两盒。
　　“姐姐，这些东西统统要扔掉，蛟儿来教给姐姐如何挑胭脂。还有，西王母身边的仙女姐姐们都会调制一种涂抹在脸上的东西，也是防日头的照射，怕脸被晒黑。我教给姐姐如何调制，从明日起，下地前就涂上那‘面油’。”
　　柳媚儿见红衫儿说得认真，但她实在不喜欢这些香粉胭脂，满不在乎地由了小狐狸闹。
　　“姐姐，去寻些蜂蜜、珍珠粉、桂花油，还有，四只鸡蛋，两根黄瓜。”小狐狸开着“清单”。
　　“哪里还有鸡蛋？下蛋的鸡都被你吃尽了，哪里还有蛋？”柳媚儿挖苦道。
　　小狐狸一本正经地更正：“你们女人涂这些面油是要鸡蛋白来调制，你用的是鸡宝宝，我用的是鸡妈妈鸡爸爸，可有什么不同？下次我改吃公鸡，母鸡留给你下鸡蛋做‘面油’。”
　　听了小狐狸的胡搅蛮缠，柳媚儿也学了他：“呀呀呸！”
　　然后挑理道：“你改吃公鸡，那日后谁来打鸣？”
　　“贵府公鸡打鸣留一只还不够？还要一窝公鸡一起打鸣？”
　　
　　




自制面膜

　　依从了小狐狸的话，柳媚儿从灶间寻来半罐子蜂蜜，四只鸡蛋，因是不应季，还不曾有黄瓜。
　　只是珍珠粉一时间没有现成可用的，小狐狸灵机一动，打开柳媚儿的元色丝绒首饰盒，在里面翻出几支钗环，都是衔了珍珠的。虽是颗粒并不圆润光洁，略带一点点牙黄色，但也能将就用。
　　柳媚儿解释道：“这几枚钗还是元郎去苏州拜望周大人时，购得的太湖蚌珠。”
　　“还有吗？统统交来！”小狐狸一声吩咐，柳媚儿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寻出那包闲置许久的太湖珍珠。
　　红衫儿更是有趣，拿了柳媚儿的帕子包裹好这些珍珠，将一张洁净的元书纸铺在地上，置了那包珍珠于其上，立起身，如顽童一般在上面又蹦又跳，嘴里嘀嘀咕咕念些什么柳媚儿也听不大清，如念符咒一般。
　　柳媚儿见他那执着而顽皮的样子不由发笑，叮嘱他说：“那些珍珠虽不是上品，但毕竟也是珍珠，质地坚硬。你如此蹦跳，能踏成粉齏反倒是令人仰视了。”
　　一句玩笑话话音未落，红衫儿俯身拾起那包珍珠，放在桌案将帕子展开，已经是淡黄色透出荧光的珍珠粉。
　　看得柳媚儿顿时瞠目结舌。
　　红衫儿沾沾自喜地拍拍手扬扬头说：“趴下，本殿在此供你仰视。”
　　柳媚儿哪里有心思管他，只凑近桌前看着这包粉尘般细润的珍珠粉惊诧，轻拈一点在指尖揉擦，指肚上是一层光滑细润泛了珠光的颜色。
　　柳媚儿暗叹小狐狸不愧是狐仙，果然有几分法术。
　　“我这点功夫还未练到家，若是我阿爸在，用手轻轻一捻，这些珍珠就成了粉，哪里用费这些周章。”
　　凑近到珍珠粉边，柳媚儿呼出的气都能逼得珍珠粉飞散，小狐狸一把拉开她阻止道：“不要顽皮！吹飞掉就没了。”
　　媚儿又气又笑，是谁在顽皮？
　　桌上一只青花瓷笔洗被红衫儿征用来调制“面油”。
　　先是打破四只鸡蛋，只将蛋清挤出倒在笔洗中。
　　小狐狸一仰脖，壳中的蛋黄尽入了他嘴中，还咂咂嘴品品味道：“这蛋该是今早才下的新蛋。”
　　
　　柳媚儿听得好奇，问他：“这也能尝得出？很新鲜的味道？”
　　小狐狸现出原型扒在桌边站立，侧眼看了她说：“一股鸡屎味，等下贴到你脸上就知。”
　　柳媚儿知道他又在促狭，伸手要去拍打，小狐狸却嚷道：“不闹不闹！小心洒掉！”
　　逗笑着打匀蛋清，放入蜂蜜、鲜花瓣、珍珠粉等，捣成糊状，看来就如家中摊煎饼时调的面糊一般稠粘。
　　小狐狸吩咐柳媚儿去洗净脸，用一块儿布巾将她的留海和头发尽盘裹起来，让她仰躺在藤椅上，用手中的那笔洗中的“面油”一点点涂抹在媚儿的脸上各处皮肤上。那感觉冰凉，媚儿将信将疑地诈小狐狸说：“蛟儿，若让姐姐知道你在耍把戏捉弄姐姐，看不揪住你的狐狸尾巴倒提起来打屁股！”
　　“喂，好心当做驴肝，再恶意侮辱本殿的辛劳成果，本殿可是要发威了！”小狐狸瓮声瓮气道。
　　吩咐柳媚儿闭上眼嘴，不许睁开，免得面油流入，又用两团棉花堵住媚儿的耳孔，小心翼翼地为媚儿敷那除黑去晒痕的面油。
　　柳媚儿就觉得一个小银勺冰凉地在脸颊额头游动，播种般洒下的面油都是清润透了甜馥的香气，薰得人昏昏欲睡。
　　“姐姐可以闭目养神，小睡一觉。这面油贴上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润进肌肤内，明日才可抵御那风吹日晒不起‘山里红’。”
　　柳媚儿微点点头，示意她听到，也不敢睁眼张嘴。
　　就觉得一条温暖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难得有空暇享受休养，也不能开口同小狐狸说话聊天，只能独享这一份寂静，听了那银勺碰击罐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小狐狸化做的红衫儿沾沾自喜地为柳媚儿涂抹那自制面油，如细心去挥毫泼墨般一点点在那秀美的面颊上勾抹。紧闭的眼，弯弯的睫绒在脸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粉润的小脸儿也不曾见被日头晒黑。南方水乡的女子多是肌肤细嫩如雪，气候使然，小狐狸不得不慨叹造物的精美。那红红的菱唇未涂胭脂天然的色泽，弯弯地带了几分恬然的笑意。
　　眼前活生生的美人令小狐狸看得如醉如痴，不知道何时手中的银勺放缓，而柳媚儿已经昏昏欲睡。
　　渐渐地，他情不自禁地凑近那张皎洁可爱的面颊，那面颊带着几分淡笑，嫣然迷人，就这样静静地陈在他面前，供他观赏，当然，还有……
　　小狐狸微翘的唇轻轻地沾到那菱唇，只是那一下，又触电般收回，心惊肉跳四处看看无人，仿佛做坏事一般心跳得猛烈。但又禁不住眼前的诱惑，轻轻地，又探过去，本想含咬住那诱人的两瓣心香，却只剩在那湿润清凉的唇上蹭腻的胆量。轻轻的，徐徐的，在那唇上游走。阖上眼陶醉其中，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因何如此？
　　柳媚儿本是依稀入梦，梦里，她清晨翻身，却发现那只小狐狸又不听话地变成了红衫儿，只是那红衫儿搂住她，闭了眼，如丈夫元朗般吻着她的唇，她的面颊，湿湿的，带了丝温热，如指尖在面颊上游走。
　　周身紧张的一颤，睡意散去，竟然觉得那温润的感觉就在自己的唇上，缓缓地移动。
　　心惊肉跳，不敢睁眼，不似是银勺，那是什么？
　　脸颊顿时发热，敷在上面那层凉凉的面油也不能抵去的热度。
　　柳媚儿猜到一个可能时，心跳得更是快，自己不敢自信，却又不想阻挡，于是动了下身子装作苏醒的样子，那唇上的东西立刻消逝。
　　小银勺继续在脸上冰凉的游走，柳媚儿却是心慌神乱。
　　小狐狸，红衫儿，大狐国的王子，难道是他？不！不会！不该如此，凡间天界，人狐两世，再说，她是那么爱自己的丈夫元朗。
　　“娘子，开口！”又响起叩门声。
　　这次柳媚儿做贼心虚，倏然睁眼，见小狐狸嗖地飞蹿上房梁。
　　她毫不犹豫地冲去门边开门喊了句：“官人，奴家来了！”
　　欲盖弥彰一般，就听元朗“嗷！”地大叫一声，喊着：“鬼！鬼呀！”抱头就跑。
　　柳媚儿反被元朗一声惊呼吓得定在原地愕然不动，她不敢回头，脑海中第一个反映却是丈夫定然看到了小狐狸，或是小狐狸变成的那个带着狐狸耳朵拖着毛茸茸的尾巴的美少年红衫儿。天塌地陷一般，柳媚儿一脸土白色，紧张得如被钉在原地。
　　胆大的丁嫂闻讯跑来，远远地立在天井里哆嗦着向柳媚儿喊话：“少奶奶，是你吗？你的脸，你的脸……”
　　柳媚儿这才神色恍惚地摸摸脸，部分面油已经结成硬痂，摸上去如干涸的田地。
　　心头恍然大悟，才想起丈夫和丁嫂一定是被她一脸的蛋黄蜂蜜珍珠粉吓得魂飞魄散。于是笑得前仰后合对丁嫂说：“这是我调制的防日头暴晒的面油，就是面粉里加了些蜂蜜，鬼难道会是我这个样子吗？”
　　丁嫂才带了哭声嚷道：“少奶奶，可不许下次如此，人吓人，是要吓死人呢！”
　　




新妆

　　柳媚儿应了一声，冲回自己房中，反闩上房门。
　　坐在床脚搁板上的小狐狸已经笑得四脚朝天，手舞足蹈笑做一团。
　　“还笑！快起来替我把这些面油擦掉！”柳媚儿嗔怪道，想到丈夫吓得落荒而逃的样子确实可笑，自己也不禁掩口嘻嘻的笑出声来。
　　小狐狸翻身化做红衫儿，从地上一跃起身，推了柳媚儿按坐到梳妆台前，正对了那菱花镜。
　　“姐姐自己去看！”
　　柳媚儿向铜镜中望去。
　　眼前出现一张破裂墙皮般惊悚骇人的脸，黄色中透着灰白，还泛着荧光，虽然她知道那是珍珠粉的异泽，但若夜里凭谁见到这张只露出五个大小不一的窟窿的脸，怕都要吓得魂魄出窍，以为撞鬼。若不是她看到镜中鬼脸下自己的贴身衫儿还有立在身后的那温润如玉的红衣美少年，怕她也是失声大叫：“鬼呀！”
　　“娘子，开门。娘子，可曾清洗净面上铅华？”惊魂稍定的元朗在门口叩门。
　　“元郎，稍候片刻，奴家卸妆就是，免得吓到相公。”柳媚儿一边紧张应付，一边催促红衫儿。
　　红衫儿用温水浸湿的手巾精心地为柳媚儿清去脸上那层微干的膜。手巾擦到唇边时忽然停滞，柳媚儿看到一双深情的目光在痴痴凝视她，四目相接时，各自惊慌散去，空余眼中那汪清水被风吹起的涟漪荡漾开，柳媚儿也不由心惊。
　　二人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待净水洗尽柳媚儿脸上那层面油，梳妆台前对镜一照，柳媚儿只觉自己面颊肌肤果然润如蛋清，弹指欲破一般细腻。喜上眉梢，撒腿就要跑去开门，被红衫儿一把拉回。
　　摘去柳媚儿包头的帕子，轻轻撤出那半松的发髻中一支木簪，瀑布般的乌发顷刻泻下，垂垂的，更添几分柔媚。
　　身上是豆色轻罗小衫，下面一条白色绉纱罗裙，真是素面朝天，丽质天成。
　　柳媚儿含着笑打开门，元朗惊喜的发现妻子又是另一番美貌，另一种风情，回想刚才的惊吓却也是值得。
　　心情大好，进门反带上门，情不自禁俯身将妻子横身抱起，娇小的身躯就卧在他怀里，暖玉温香拥满怀，朱唇去挑逗索玩，共赴巫山云雨无比惬意。
　　
　　第二日天光大亮，柳媚儿从睡梦中惊醒，慌忙推了元朗喊他起身，暗自埋怨自己如何贪睡竟然忘记了去灶间做饭，匆忙地洗漱一番，随意缠个发髻奔去灶间。
　　一步已经迈进灶间门，竟然发现丁嫂和红杏在灶间忙碌。
　　丁嫂在灶间忙是份内的事，只是红杏来灶间真是奇事。
　　“哎哟！”红杏惊叫一声，“咣当”乱响，一锅汤扣在地上，水漫了一地，泛着腾腾热气，白雾般飘散。
　　丁嫂慌忙嚷着：“小奶奶留心些。”一边拿了拖布扫帚去清理一地狼藉，忙碌得手忙脚乱。
　　媚儿几步上前去帮忙，红杏已经闪在一旁揉了眼委屈地哭泣。
　　不用多问，媚儿也猜出几分，定然是婆婆习惯早起，不见她来请安，也知道元朗昨夜在她房中，心疼儿子便不忍唤醒她们小夫妻，反是让丁嫂轰了红杏来做饭。红杏平日十指不沾泥，嫁入元家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肯受这些苦。
　　“妹妹，可曾烫到哪里？”柳媚儿自信自己的关切之言是发自肺腑，就是路人受伤她也不会不闻不问。
　　但红杏却哭着跑开，似是受了很大委屈。
　　
　　早饭吃过，柳媚儿临去田地前特地嘱咐元朗去探望红杏是否受伤。
　　带了小狐狸变成的小狗花花出门，直奔了菜地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油菜花多已凋谢，一片碧绿中虽然还点缀着星星点点金黄，却已不似那一地金灿灿的海浪般景色壮观。
　　媚儿喜欢春天的绿色，让人看得心情清爽，让人看到蓬勃生机中的希望。
　　武嫂子张罗着将打下的油菜籽送去榨油，再将菜油拿去集市上卖，或是直接卖給店铺。
　　老武在窝棚边修理独轮车，两个孩子蹲在池塘边帮爹娘喂鱼喂鸭。
　　鸭棚是坐落在水塘边的一个低矮的茅草棚，一只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大模大样在鸭舍门口进进出出，还有几只花鸭子嘎嘎嘎嘎地扭摆着叫着扑进水塘里，扑起一阵水花溅了大妮子一脸。
　　大妮子用袖子擦把脸，同弟弟将小篓中捉来的菜地里的青虫倒给鸭子们吃，自得其乐。
　　“快来看花花！花花真是管了大事了！那些鸡真是没有白吃。”武嫂子惊喜的赞叹声，惹得菜地里除草捉虫的媚儿快跑过去，就见花花嘴里叼了只硕大肥胖的田鼠，炫耀般扔在地上，待田鼠跑几步它再冲去捕住田鼠的尾巴。那调皮活泼的样子反像是花猫。
　　花花一经夸奖，更是兴致高昂，反是能将捕捉来的田鼠尾巴系在一起打个死结，两只田鼠互相牵绊，难以跑远。这真成了奇事，惹的老武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观看。
　　“都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花花拿耗子还真是帮了大忙。”老武不住口地夸奖。
　　柳媚儿摸摸花花的头，她知道狐狸是吃田鼠的，不过狗吃老鼠却是奇闻。
　　眼见油菜就要收割完毕，柳媚儿筹划着要种些金瓜、茄子、豌豆等蔬菜，期待能有更好的收成。
　　“媚儿姑姑，娘说，大妮只要多捉些蚯蚓和虫子喂好这十只绿头鸭，三只白鹅，一圈的小鸡，等到养大了它们去市集换了钱，就给大妮买红花布衫子。”
　　小姑娘天真地说，对自己心中愿望满怀憧憬。
　　柳媚儿蹲身哄她说：“大妮乖，只要听娘的话，照顾小弟弟，将姑姑天天教你识的字记住，到了这一地油菜收成过，姑姑给你买红花布衫子。”
　　大妮眼中发出光亮，武嫂子在一旁打断说：“东家少奶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是怕少奶奶破费，我们夫妇是要让孩子们知道，自己亲手干活，才有得吃有得穿。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好东西让她们觉得来得过于容易，也就不是好东西了。”
　　柳媚儿没想到武嫂子管教孩子还是颇有些想法，鼓励说：“也好，我还在寻思，若是买过菜籽能剩下点钱，看能不能买回一只小羊羔养养。我们地里的草多，可以养它，待养大了卖去市集，就又是好价钱。待卖过这只羊，我们多买些小羊羔，等到大年节前卖了，手头富裕些好过年。”
　　听了柳媚儿的安排，武嫂子似乎看到了那一把把的铜钱，兴奋得流出眼泪说：“东家少奶奶可真是个麻利能干的，精明会打理田地，若真能如少奶奶算计的，我们夫妇真是有福了。”
　　准备离开地里时，柳媚儿依旧拉了大妮子姐弟在田埂头，用树枝在地上写了“羊”“羔”“牛”等五个字教给她们认。又考大妮子问：“前日姑姑教你的那首诗可曾背会？”
　　大妮子和弟弟都立在田埂，背起小手，摇头晃脑地背诵道：
　　
　　茅檐长扫净无苔， 
　　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 
　　两山排闼送青来。
　　
　　听得武嫂子频频点头说：“东家少奶奶是要把我的孩儿教成状元呢。”
　　“真若中了状元，就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老武搭腔道。
　　柳媚儿这才起身要回家去张罗元家一家的晚饭。
　　“少奶奶，看能不能把花花留在这里。近来夜里闹黄鼠狼子，前天险些夜里丢了鸭。”老武提议说。
　　柳媚儿犯了难，他们哪里会知道，花花不是狗，是只狐狸。
　　心里有些不忍，低头看“花花”，花花向她眨眨眼，似乎也极为不情愿。
　　柳媚儿暗想，这倒是麻烦了。若是再去买一条狗养来看菜地，能否有花花尽心且不论，怕是买羊羔的钱就要落空。满心的惆怅，也只得勉强说：“那就让花花在这里呆上一夜，只一夜吧。明日我再去想办法领一条狗来。”
　　武嫂子只当花花是元家的护院狗，不宜留在这地里，也就应了下来。
　　
　　




奸夫淫妇

　　
　　柳媚儿背着竹篓，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一路上没了背篓中小狐狸哼哼哈哈地啰嗦，反觉得少了些什么心中空荡荡，脸上也是恹恹的无精打采。
　　行至自家门口，远远地便见红杏立在门口迎候。
　　一身淡雅的花布襴衫，一该平日花枝招展的装束。
　　媚儿心想，莫不是她在这里等元朗归来？
　　见媚儿走来，红杏笑盈盈地提了裙摆踏着碎步迎上，伸手去抢媚儿背在身后的那只空背篓。
　　“姐姐真是辛苦了，风吹日晒早出晚归，女人家要留心身子不要累到。”
　　红杏突如其来的殷勤反令柳媚儿受宠若惊。
　　转念一想，红杏素来是个知趣的女人，在家中对婆婆亲热孝敬，对潘姨娘少不了的横眉冷对；对元朗温存周到，对潘姨娘生的女儿就横竖地挑剔，平日多是顺了婆婆的喜恶待人。如今她同丈夫重归旧好，元朗冷落了红杏，怕红杏也是见风使舵了。
　　虽是元朗的心只在她一人身上，平日里同她温存时如胶似漆的缠绵。但她从未想专房独霸丈夫的爱，反是主动限制元朗来她房里过夜的次数，推了元朗多去红杏的房里过夜。
　　她记得小狐狸讲的道理，好东西久吃便腻，不觉得新鲜。
　　只怕红杏尚未悟出其中的奥妙，一味地迎合元朗，却未能留住元朗的心。
　　面对红杏的示好，媚儿只是堆了一脸温然的笑同她并肩回家。
　　这是元府面对后街的旁门，平日媚儿都是从这个门回家，离得灶间近，也方便放带回家的物件。
　　“姐姐，妹妹年轻，不懂规矩，姐姐多多担待。今早的事，是妹妹手拙，无礼……”红杏一脸愧疚，羞红了脸低头。
　　柳媚儿嘴里安慰她几句，又猜想定然是丈夫元朗依了她的话去探望红杏的烫伤，顺便点拨了红杏几句。
　　心情舒畅，身子累，捶捶腰扭扭脖颈，红杏已经眼明手快地在身后替她捏脖子。
　　正要进门，街上穿来唱歌般的叫卖声：“胭脂水粉的卖，钗环首饰翻新。”
　　“姐姐，留步，姐姐。”红杏拉住媚儿，探头探脑顺了货郎叫卖的声音向巷子口张望。
　　那方向是媚儿回家的反方向，一名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摇着小鼓在沿街叫卖，担挑支放在地，摘下草圈帽扇着汗。
　　红杏红着脸央告道：“姐姐，昨夜姐姐定是买得什么上好的水粉敷脸，水灵得惹了相公丢魂一样。姐姐，妹子的胭脂没了，求姐姐替妹妹去货郎担上买些？”
　　说罢又一瘸一拐地缓缓移动两步说：“妹妹的脚，早上烫到，多走一步都疼得难受。”
　　见媚儿半信半疑地低头看她的脚，红杏将绣花鞋向裙内缩缩，自我解嘲般笑笑说：“姐姐，相公总是埋怨奴家在胭脂水粉上花费太大，若是红杏去买，定然被他骂。姐姐买了送给妹妹吧。”
　　红杏堆出一脸调皮的笑，笑得有些无赖。
　　清晨做饭的事，媚儿本是有些愧疚，若是早上她及时醒来去做饭，怕不会让红杏烫伤。
　　难怪红杏如此殷勤出门来迎她，怕是目的就是缠磨了她买胭脂水粉。
　　女人好美，无可厚非，红杏花在梳妆打扮上的开销似乎是大些，可既然她今天开了口，如何也不能薄她的面子。
　　媚儿摸摸腰间的钱囊，还有几枚小钱，就将装了一些青菜的背篓递给红杏，自己向巷口方向喊那货郎过来。
　　
　　货郎依旧摇着手中的小鼓布浪浪地作响，似乎没有听到媚儿的喊声，悠然地向巷子另一方向张望。
　　红杏一把抓住柳媚儿的手提醒说：“姐姐小声，若是被婆婆知道，一定责怪奴家多事。”
　　元家的媳妇，无论如何不能同那些村妇一般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吆喝那些耳背的货郎挑了担子过来。
　　安慰红杏待在门口等候，柳媚儿强打精神向货郎担子走去。不过是一盒水粉，定然是元朗夸赞了她的那面油令颜面焕然一新，才令红杏艳羡得要买胭脂水粉打扮。既然红杏主动来示好，她如何也要给红杏这点面子。
　　
　　一步步踏在深巷青石板地上，柳媚儿心头不知为何预感出一些不妥，平日红杏也曾让丁嫂喊了货郎去家中挑选胭脂首饰，或是托了下人赶集时帮她带胭脂香粉回来，这本是寻常，为什么心悸动得厉害？
　　靠近货郎的挑担时，小货郎坐在哪里用草圈帽子扇着汗，直到柳媚儿到了他眼前，他才恍然发现柳媚儿的到来，忙起身陪笑招呼：“小娘子，可是要买胭脂水粉？我这里的胭脂颜色上好的，京城里的娘娘们都用这种胭脂。”
　　媚儿点点头，吩咐货郎他将上好的胭脂香粉拿来看看。
　　见生意送上门，小货郎嘴里念唱词一般吹嘘着他的货品，顺手从担挑内拿出五六只颜色各异的圆纸盒。打开盒盖子香气扑鼻，淡粉色、玫瑰红、鹅黄色、深紫色……品种繁多。
　　柳媚儿用拇指食指轻轻捏起那玫瑰红色的胭脂盒子，凑在鼻前嗅嗅，果然是一种淡淡的暗香，香而不腻，余味沉远。
　　“小娘子可真是识货，这可是上好的茜香国胭脂，要五枚铜子。”
　　媚儿被这价格吓到，抬眼有意看了眼这小货郎，似乎不曾谋面，不过生得也算俊俏，黝黑的面庞，浓眉下一双桃花眼眸光飞转。
　　柳媚儿讪然一笑道：“你哄谁？任它是哪国的胭脂也不会是这个价钱，两枚铜子，若是成交我拿两盒。”
　　“小娘子可真是精明人。”小货郎夸赞着接过那盒胭脂指点说：“小娘子仔细看，这胭脂的成色，玫瑰红带了些暗紫，听说宫里的娘娘们如今都喜欢这个色。再看这里，这些星星点点的金星，这是碎金沫，涂在樱唇上夜里都会发亮，哪个男人见到不醉心？”
　　说话时，头凑在了柳媚儿面颊边，柳媚儿慌得闪了闪，心想这小货郎貌似老实，或许无心。
　　小货郎用手指挖出浅浅一层胭脂，在指尖揉开，不容分说就涂在柳媚儿那把玩胭脂盒的手背上说：“如此一看就能看出色泽不同。”
　　柳媚儿慌得撤回手，心想这贩夫走卒多是无礼没有教养，男女授受不亲，如何去碰人家女子的手？想到这里心生厌恶，若不是红杏巴望她买回胭脂水粉去，她都想转身离去。
　　“废话少讲，两枚铜子你可卖？”柳媚儿不耐烦道。
　　那小货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透着几分俊美，日晒成桐色的皮肤，一把扯过柳媚儿那十指纤纤的手指解释着：“小娘子，不试如何知道胭脂好坏？小娘子手上的肌肤如白玉一样，嫩得像鸡子儿，涂什么色的胭脂都是美艳。”
　　柳媚儿拼命地扯回手指，无奈那浪荡子握得甚紧，一脸的调笑就是抚弄着柳媚儿的手背不肯松手。
　　却原来这个小货郎是个市井无赖，放浪之徒，柳媚儿气得大声责骂道：“你若再不松手，小女子可喊人送你去官府！”
　　回身愠怒地要喊红杏去叫人，却见不远处一队提了棍棒扁担的人奔跑而来，家门口已经没了红杏的身影。
　　身后的小货郎非但没吓跑，反一把拦腰抱住媚儿就要亲嘴儿，柳媚儿急恼得又踢又打，情急之中抓伤了小货郎的脸，立时留下三条血印。
　　“捉住奸夫淫妇！捉奸呀！”那队人抡着棍棒跑近，柳媚儿才发现原来是元家族里的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救兵到了。
　　就听那小货郎大喊了声：“心肝儿快跑！”
　　一把推开柳媚儿，有备而来一般踩了货郎担子翻上旁边的墙头，腾身一跃就没了人影。
　　柳媚儿惊得措手不及，一队人已经将她团团围住，一些人踩肩搭腿要翻墙去追“奸夫”，人群中走出了二叔公，几绺银髯飘动，怒不可遏地骂：“不可翻墙，墙内是沈老爷家的后宅，私入人家宅院是犯王法的！”
　　“那，不如我们去叩门求沈老爷代查奸夫。”有人提议。
　　二叔公气得跺脚骂：“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还嫌丢脸没丢到家！元家数十年未出如此丑事！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大房元朗的媳妇是如此下贱的淫妇！”
　　
　　柳媚儿如坠云雾之中，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措手不及，二叔公骂她是淫妇，众人大喊捉奸而来。
　　恍悟过神忙喊了：“冤枉，二叔公，冤枉！”
　　二叔公摆摆手，吩咐说：“堵住这个淫妇的嘴，关去祠堂，喊她家里的人到祠堂问话，小心审问听候族里发落！”
　　面对一队家丁，柳媚儿才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薄弱，她根本无力抵抗，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被一块儿脏布堵嘴，五花大绑了押去元氏宗祠。
　　路过家门时，大门紧关，不见了支使她去买胭脂的红杏。
　　一场噩梦般，柳媚儿被押去了祠堂。
　　




欲加之罪

　　
　　那是一座庄严而冷冰冰的院落，平日里这里不许女人和孩子进。除非是逢了年节祭祀或是族里有了大事开祠堂，在得到族长的特许女人才可进入祠堂。
　　黑漆大门大开，迎面是一面影壁，上面赫然书写着元氏一位曾做过大官的祖先写下的家训。
　　多少代的雨打风吹，祠堂那坑凹不平的青石条地砖上都漫着暗色的青苔，点缀着砖缝中几株顽强出头的小草。
　　祠堂是间开敞式的堂屋，屋中悬挂两幅祖宗画像，垂着深深的眼袋，目光阴冷地俯视她。
　　一排排祖宗牌位列在案子上，两旁的墙壁上是石刻的元氏家训、家规，前面是十六张红木太师椅。
　　更为恐怖的是，太师椅后立了一个架子上面插满大小粗细各异的十余根家法棍子。
　　柳媚儿不由自主打个寒战，如进了丰都鬼城一样觉得后背冷飕飕。
　　膝窝被人猛踹了一脚，酸痛难忍，柳媚儿身子一歪跌跪在地，满怀的委屈，眼泪夺眶欲出。
　　
　　公公元光祖和丈夫元朗一头大汗的赶来祠堂，柳媚儿好像看到了救星，挣扎了跪起身呜呜地悲鸣示意元朗她在这里。
　　二叔公立在堂上背了手踱着步，趾高气扬一派族长的威严，不等元光祖开口，就指了他破口大骂：“大房的光祖，看看你门里的丑事！简直是有辱门风，令元家颜面扫地，祖宗蒙羞！你们是如何管媳妇的，让她浪荡在外同人勾搭成奸！”
　　柳媚儿心中无限屈辱，但嘴被堵住，只能呜呜地挣扎了抗议。
　　元光祖没有看媚儿，一头冷汗但话音还算镇定自若地问：“二叔公说我家媳妇媚儿丧了妇德，可有何凭证？”
　　“我还冤枉她不成？你问问，问问这些家丁，他们闻讯赶去时，看到些什么？”二叔公大声斥骂，那股虎啸般嚣张的气焰势必要压住元光祖的锐气。
　　一名家丁胆怯地说：“我们去到巷子，看到小货郎拉着元大娘子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二叔公批注道。
　　“她们还在说笑，那奸夫小货郎笑着揉玩大娘子的手。”胆大的人接道。
　　“还搂了大娘子，好像要亲嘴儿。”
　　“若是我们晚到些，怕就能看到宽衣解带了！”
　　有人调笑着，一阵落井下石的坏笑。
　　二叔公喝道：“听到了？都听到了？”
　　“捉奸拿双，捉贼拿赃，那奸夫身在何处？”元朗平静地质疑，几步上前就要为媚儿松绑，二叔公上前猛踹了他屁股一脚骂：“没血性的畜生，你老婆去偷汉子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护着她不成？”
　　顿声片刻，拍拍手，下人递上一个女人用的玫瑰红色绣花抹胸，一条白绸小亵裤。二叔公接在手里就掷在元朗脸上喝骂：“你看看！你看看！这可还用多问？这些腌臜物都是在那奸夫的货郎担子里搜出的，那奸夫见了元家族人提了木棒去捉奸，慌得扔下这小淫妇翻墙而逃。看是不是你女人的贴身物件？”
　　元朗拾起那抹胸亵裤一看，脸色大变，确实是媚儿的随身之物，曾见媚儿穿过。
　　又羞又怒，似乎所有人嘲笑地目光都注视他，头上无形中添了一方绿头巾，元朗一把扯落媚儿口中的破布低声质问：“可是你做的好事？”
　　柳媚儿心里一阵寒凉，强忍住羞愤的泪，仰头瞪了二叔公道：“可曾听说有过穿两道贴身小衣出门的道理？”
　　二叔公被噎堵得跳脚骂：“泼妇！真是泼妇！你自不必穿两件小衣，或是你特拿去送野男人定私情之物！”
　　“二叔公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旁的委屈媳妇受了就是，不想二叔公为老不尊，编排出这些腌臜事玷污媳妇的名节，是可忍孰不可忍！”柳媚儿气得柳眉倒竖，脸色惨白。
　　几句话气得二叔公指了柳媚儿一连几个：“你……你……你……”竟然没说出一句整话，一口气没倒出，反是当场昏厥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掐人中喷凉水，二叔公才缓过神，气喘吁吁地还不忘记大骂：“淫妇！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柳媚儿定定神据理力争地分辩：“二叔公若是不信媳妇只是去买胭脂水粉，可以喊来红杏一问便知，红杏亲眼目睹我何时回家，如何替她去买胭脂。不想那小货郎为人轻薄，媳妇怒斥了他转身欲走，恰遇到二叔公带人来。”
　　“可有这般巧的事？”二叔公难以置信地问。
　　“媳妇也觉得二叔公来得巧，莫非二叔公有备而来？”柳媚儿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来的勇气，寸土不让地捍卫自己的尊严。
　　“老朽活了一把年纪，阅人无数，也做了几十年的族长，从未见过如此目无尊长敢顶撞长辈的媳妇！”二叔公骂道：“掌嘴，来人掌嘴！”
　　“慢！二叔公没有问明真相，就给孙媳妇横加莫须有的罪名，莫非是要屈打成招？”元朗忙阻止道。
　　元光祖对大家说：“若果真是元朗媳妇败坏妇德，我定然会大义灭亲，将她休出元家，赶出狗洞；若是她冤枉，也就还她个清白。就依她，喊红杏来问话。
　　
　　红杏被人唤来到祠堂，战战兢兢的样子，垂了头低了眉，恭恭敬敬楚楚可怜。
　　“红杏，你家大奶奶说是受你指使去寻那货郎买胭脂水粉，此话属实？”二叔公盘问道。
　　红杏低了眉，揉着衣袖小心地作答：“奴家一天都独守空闺，从未外出，更没去买什么脂粉。姐姐是正房，哪有妾室使唤正房的道理？”
　　柳媚儿瞪大了眼，此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红杏在暗中算计她。
　　“媚儿，你怎么讲？”元光祖顿觉颜面尽失，赤红了脸喝问媚儿。
　　“红杏，你扯谎！你是何居心？”柳媚儿终于明白了，她落到了红杏设计的圈套中，没想到红杏如此蛇蝎心肠。
　　“姐姐恕罪，红杏据实以报，不敢有所欺瞒，上有祖宗神灵在天观望，下有族长和家中长辈。近来夫君许久不来奴家房里，奴家也懒得涂脂抹粉，更不会让姐姐抛头露面代买脂粉。若说是胭脂水粉，妹妹反是觉得姐姐近日行踪诡异，一个女人家早出晚归的，归来就疲惫不堪，双腿发软。夜夜郎君叩门都屡遭拒绝入，更不肯同床共寝，反是将元郎往奴家屋中推赶。红杏原本就有些生疑，怕是家中长辈和下人皆生疑窦，不敢明说。姐姐原本不爱梳妆，近来忽喜梳妆，艳妆照人。昨夜还将几盒子铅华涂抹在脸上，吓得家中以为闹鬼，这也是家里下人亲眼得见。”
　　
　　红杏的一番言语虽然是娓娓道来有条不紊，但细听就知道是有备而来。
　　“再者，姐姐若说那货郎是在后街上的巷子遇到，就更可疑。谁人不知那条巷子里两户人家都弃了旧宅搬走，那巷子是条无路的死巷子，货郎如何会去那里卖水粉？卖给何人？
　　媚儿一惊，难怪她走向货郎担子时隐约觉得有些不祥。
　　那条巷子的一头是因为乡绅扩宅地给挤成的死巷子，平日无人去，总有野猫光顾。早些年有过更夫暂住在那巷子，但是冬冷夏热，连更夫也搬了地方。
　　既然那巷子里已没有什么人家，只一两户的后门开在巷子里常年不开启，如何有货郎去叫卖胭脂水粉？
　　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红杏半倚门旁那娇滴滴追悔莫及的样子，恳求她去买胭脂水粉时说过的话语。
　　出事后，红杏消失得杳无踪迹。
　　柳媚儿寒心地望着红杏，厉声质问她：“红杏，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因何勾结外人来陷害我？”
　　红杏娇怯怯地躲在元朗身后低头小声轻语紧张地说：“元郎，奴家怕。”
　　“胆敢恫吓证人，看来不对这娼妇动刑她是不肯招认！来人，请家法先重责二十板子！”
　　“二叔公要将媳妇屈打成招吗？”柳媚儿见自己的公公和男人都讷然无语，只有自己奋力反抗。
　　“打！打！打！”二叔公气急败坏。
　　“且慢！”元朗终于站出来制止道：“二叔公，既然指证媚儿有奸情，不如捉到奸夫来对质后再行发落不迟。”
　　元光祖长叹口气说：“二叔，此事事关元家的家风名声，看来务必要抓到那个奸夫对质，才可定论。”
　　“你不必急，我已派人去隔壁沈家去寻找，不日定能捕获那奸夫！暂且将这淫妇关去柴房，听候发落！”
　　
　　媚儿被关押在柴房中，潮冷的地面，墙皮脱落的四壁角落结满蜘蛛网。
　　她坐在一丛潮湿的稻草上，被捆缚了手脚不得动弹。
　　墙角窸窸窣窣的响声，吓得她向一旁缩缩，就见几只老鼠在脚下跑，试探地来咬咬她的绣花鞋，吓得她惊叫起来。
　　小老鼠受惊般逃掉，柳媚儿的心跳都能听到。
　　“蛟儿，蛟儿你在哪里？”柳媚儿心里在呐喊，见到老鼠首先是想到了那无敌的小狐狸，若是小狐狸在身边，她便不用害怕这些面目可憎的老鼠。
　　都怪自己粗心大意，走向那小货郎时，明明预感有些不祥，却她还是鬼使神差般去了。
　　红杏那令人怜悯的目光，原来都是伪装来骗她的，那目光是软刀利刃，一刀刀在暗处刺向她的心脏。
　　
　　




从天而降

　　
　　惨白的月光穿过门板缝隙洒入柴房，一缕缕飘渺如纱，轻轻散落地面如凝霜满地。
　　泪水静静地从颊边划过，只有孤单时才倍感柔弱无依，惆怅满屋。
　　柳媚儿强打精神不敢阖眼，生怕一睡去，那些躲在角落里令人憎恶的鼠虫就会偷偷爬来噬咬她的脚趾。
　　口干舌燥，喉咙内如烈焰灼烧，四肢酸痛无力，已经不知被捆绑在此多久。
　　门缝中流淌而下的月光如水一般清凉，柳媚儿蠕动干裂的唇，挪挪身子凑近那“天水”，微启了唇迎上。
　　她多么渴望鲸吸龙饮一番暂缓“旱情”，但费力地张开嘴却发现那不过是触摸不到的虚幻光影，徒劳无益。哪怕只是一滴甘露，也能浇润她火焰吞噬般的喉咙。
　　四周万籁俱寂，祠堂平日落锁，夜间不留人守夜，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喝上一口水都已经成为奢求，但这奢求只能熬到明晨去满足。寂寥的夜如此难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听到那一声报晓的鸡鸣，看到一缕霞光。她最喜爱小镇河道上日出时的霞光，橙红色一片洒满河面，被水波掀起片片涟漪，远处的小桥，河埠头蹲坐在那里浣纱的大嫂，远处梭子船上摇橹的艄公脸上都沐浴着那层喜人的阳光。
　　“姐姐，姐姐，你在这里吗？”寂寥的夜里隐隐传来低声呼唤，柳媚惊得坐起身，竖起耳朵难以置信地静听。
　　“姐姐，蛟儿来了。”
　　喜极而泣，柳媚儿的声音发颤，惨噎地贴去门板旁极力放高了声音声嘶力竭地唤了声：“蛟儿，我在这里！”
　　一句话出口，压抑在心底所有的惊恐悲伤都如见到日出山谷，烟岚一般立时散尽，心情顿然明朗。
　　“蛟儿，在这里，这边，柴房。”
　　溺水江中幸得一只伸来救命的援手，柳媚儿不假思索地贴了门缝呼唤亲人。
　　门板缝隙中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那是小狐狸，蜷收了指甲的爪爪在柳媚儿的面颊上轻抚安慰，痒痒的，带了小狐狸的体温。
　　“姐姐，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蛟儿替你去报仇雪恨！”
　　话音咬牙切齿，反逗得柳媚儿笑了。
　　“蛟儿，姐姐渴，喉咙着火，能给姐姐弄点水喝吗？”柳媚儿无力地央告，但心情已经平静许多。
　　“好，姐姐在这里等蛟儿，蛟儿这就去。姐姐，四周哪里有水？”
　　小狐狸一句话，可是为难了柳媚儿。祠堂不过是个孤零零的院落，又不曾住人开火，显然没有水缸和碗杯。
　　见柳媚儿哑然不语，小狐狸机灵地说：“不劳姐姐了，蛟儿去寻，若是不宜穿堂入户打扰人家，蛟儿就去河边打些水来。”
　　听说小狐狸要跑去河边汲水，柳媚儿慌忙制止道：“不必，不必去！太远！要穿两道街。”
　　“狐狸腿细，比人跑得快，瞬间就回。”小狐狸安慰说，淳厚的声音在寒凉的夜中满是温馨。
　　“蛟儿，你小心，不要让打更的更夫撞见伤到你。”
　　小狐狸应声而去，祠堂又是寂静无声，只有墙角那些小老鼠不停地磨牙示威，恫吓着她。
　　不多时，外面一阵沙沙的响动，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看来小狐狸归来无缝可入。
　　“哗啦”一声水响，水泻在地砖上的声音，柳媚儿痛心地爬向那声响处，紧张地问：“蛟儿，你还好吗？出了什么事？”
　　透过门缝看到小狐狸在门外四处逡巡，不时在门板旁蹿跳跃起，寻找进门的通道。
　　“水……洒了？”媚儿艰难地问，那救命的水竟然失之咫尺之间。
　　“姐姐暂且忍耐片刻，这祠堂内无井无缸，蛟儿只得化做真身奔去河道用嘴衔来喂姐姐。只是这可恶的门板缝隙狭窄，蛟儿钻不进去，还刮住了我的胡须，害得一大口水都吐了。”
　　柳媚儿失望之余，不由笑了两声逗他：“偷鸡时如何能钻进鸡笼？”
　　“姐姐，那会缩骨钻鸡笼的是黄鼠狼，不是狐狸。”蛟儿又急又恼，变做红衫儿四处推敲门板，又变身成火狐狸上窜下跳，猛然哗啷啷一声响，铁链拴锁的两扇门板间开启了一条只能探进一个胳膊宽的窄缝，这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小狐狸迅然转身蹿出，消失在夜色中。不多时再回来，那尖尖的嘴从门板缝隙探入，发出呜呜地声音，示意媚儿张口过来。
　　媚儿有些畏惧，四周漆黑一片，门缝中探进一只毛茸茸尖尖的狐狸嘴，还带着几根硬硬的胡须。
　　透过缝隙她看到贴在门板外那双乌亮的眼睛，夜色中河面摇碎的星光璨亮。
　　柳媚儿正在迟疑，小狐狸转身变做人形，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水亮的眸子眨眨，呜呜地似对她说话。
　　努力从门缝中探进两腮微鼓中那微翘的薄唇。
　　柳媚儿一阵惊羞，但也别无良策。这祠堂里一时间难寻水壶茶碗，她只得就地取材凑向小狐狸那黑暗中的唇。只是轻轻一触，那冰凉柔软的两瓣真如亲吻花瓣一般的感觉，周身一阵热流涌动一般，不由瑟缩一下。
　　“他不是小男人，他是狐狸，不过是和花花一样的活物。”心惊肉跳中，柳媚儿千百遍安慰自己，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情不由衷地凑向那薄唇，冰凉的两瓣挤进她干涸的唇，匏犀微启，一股凉润的甘露直泻入柳媚儿的齿颊间，干涸的通途顷刻间被细流滋润，那一口水竟然如此甘醇。这才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小狐狸如是往返了几趟，总算为媚儿解渴，柳媚儿筋疲力尽地凑在门板边惨然道：“蛟儿，姐姐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火龙珠里看到姐姐被红杏勾结小货郎陷害，就赶了过来。祠堂墙高，蛟儿寻了狗洞钻进来的。”
　　果然是红杏，柳媚儿暗恨自己太过大意。
　　小狐狸在门口彷徨片刻，不久没了声响。
　　媚儿轻轻唤了两声“蛟儿”，没人作答。
　　
　　不多时，房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瓦片磕碰的声响，少顷，就见一束光柱从天而降，直插入地。
　　一声巨响，光柱中落下红衫飘飘的一个人，吓得柳媚儿向后缩爬两步。
　　眼前那束皎洁的银光中，小狐狸化作的红衫儿正得意地立在她面前一脸灿烂的笑容，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寒玉一般皎洁。“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柳媚儿立刻想到这句《诗经》里的名句。
　　“元氏宗祠的房顶也忒的不堪一击！”红衫儿得意道。
　　
　　




请君入瓮

　　
　　小狐狸忙上前为柳媚儿松绑，替她揉揉那勒得青紫的手腕脚腕，扶她起身缓缓地行了两步。
　　“蛟儿……”柳媚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当了二叔公据理力争时的勇气丝毫皆无，看到亲人一般满怀委屈破堤而泻。
　　红衫儿见媚儿张臂欲抱又迟疑的样子，面颊上挽起灿若春花的笑靥安慰说：“是要我再把尾巴借你抱抱？”
　　调皮地转身变做那火狐狸，跳进柳媚儿的怀里，两只小爪搭扣在柳媚儿的削肩上，探出湿滑的小舌头在媚儿的脸颊上舔舐那咸涩的泪水。
　　媚儿紧拥小狐狸在怀中，脸颊贴在他一身光滑的皮毛上轻蹭，无比的温暖。
　　黑暗中的安慰，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就足以告慰那颗孤独的心。媚儿多么希望此刻拥她在怀里的是丈夫元朗，她枕在元朗那宽宽的肩头，尽情感受那分安全。但是，元朗并没有出现，整整一夜，元朗在哪里？难道夫妻多年，他也相信二叔公的鬼话，相信她竟然同一个小货郎做出败德之事？或许，元朗此刻躺在红杏的床上，听着红杏伶牙俐齿尖酸刻薄地挖苦她如何在背了夫君偷野汉子。
　　“吱吱吱吱”，墙角的小老鼠们扰乱了媚儿的思绪，这些老鼠似被打搅到美梦，出来抗议。
　　柳媚儿吓得打个激灵，本能地向回缩蜷起双足，抱在怀里那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却已经从她怀里蹿出，对了墙角那些鼠虫呲牙咧嘴的“吱吱”回叫几声，一群欺软怕硬的小老鼠吓得嗖的一声溜回洞里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跳回柳媚儿的怀里，安抚她说：“姐姐抱住蛟儿睡一觉，这房里潮冷不如蛟儿身上暖和。”
　　
　　柳媚儿哭笑不得，拥着一张生活的狐狸皮入睡自然是暖和，可她哪里有心情去睡。
　　“蛟儿，若真如你所说，红杏是和那货郎合谋来害我，怕是姐姐要沉冤莫雪，被沉塘淹死，或被族人羞辱后打回娘家。”柳媚儿愁眉深锁，搂紧小狐狸，小狐狸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尖端的那撮白毛轻拂媚儿的脸颊，以示宽慰。他不知道人间竟然也如此人心险恶，如何那个红杏好吃懒做还要来害勤劳善良的媚儿姐姐。
　　“姐姐，如果明天真相大白，姐姐就可以洗脱罪名是吗？”小狐狸问。
　　柳媚儿叹息一声：“既然她们是蓄谋已久，哪里会轻易招认？若是红杏承认了是她在设局害我，同样要被叔公痛责羞辱一顿休出元家，她岂肯善罢甘休？”
　　看了柳媚儿惨然的目光溶入那柱苍白的月光中，清婉哀怨的样子没了白日在田间明媚开朗的笑容，小狐狸说：“姐姐在这里睡上一觉，蛟儿去寻那货郎和红杏来为姐姐澄清冤情。”
　　
　　媚儿彻夜未眠，她扒着那道门缝向暮色笼罩的祠堂庭院中翘首期盼，盼望小狐狸的归来。
　　她怕蛟儿再有闪失，该不会同初遇在雨巷时一般，身负重伤被人追杀。
　　焦虑的等待中，鸡叫了，那划破静夜的鸡鸣声连做一片响起后，天边出现鱼肚色，渐渐地，祠堂院落阳光满地。
　　媚儿坐起身，整理一下凌乱的鬓发，将那段小狐狸解开的绳子系在脚腕上，又绕上那捆缚住臂膀的麻绳，仍是忧心忡忡地期待小狐狸的消息。
　　柴房的门大开，刺眼的阳光灼得柳媚儿无法睁眼，定睛再看时，她已经被家丁推去了祠堂正堂上。
　　
　　“柳氏，你寡廉鲜耻，同人通奸，速速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二叔公申斥道。
　　媚儿缓缓抬起头，倔强的目光射向道貌岸然的二叔公，坚持道：“离地三尺有神灵，媚儿的清白苍天可鉴！”
　　二叔公嗤笑一声，指了柳媚儿对身后的诸位族中长辈道：“看看，看看，巧舌如簧的小娼妇，不给她些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大喝一声：“来人，请家法！”
　　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元光祖慌张地提醒：“二叔，媚儿一女流之辈，如何才问了几句就动大刑？”
　　二叔公义正词严道：“都是你治家不严，才令此等败德的女人乱了门风，有辱元氏祖宗声誉。”
　　旁边有可怜媚儿的长辈劝道：“大房元朗的媳妇平日也是个贤德的女人，不似做出此事的人，不如待等擒来那奸夫审问再定。”
　　柳媚儿已经被家丁拖住胳膊按倒，一个挽了袖子的家丁在风中舞舞荆条发出嗖嗖的骇然的响声。
　　“动手！审她，让她招供！”二叔公喝道。
　　堂上没人敢再做声，二叔公是族长，他的话在族里掷地有声。
　　“嗖”的一声，荆条抽动风声，打在媚儿的左肩，媚儿一声惨叫，就觉得肩头火辣辣皮肉绽开一般，眼泪在眶中打转。
　　如何众人不相信她的清白？二叔公如何就如此武断，只凭撞见那小货郎牵她的手轻薄就断定她同小货郎有奸情。红杏，歹毒的红杏如今不知道在什么角落窃笑。
　　“住手！”元朗大步上前夺过了家丁手中的荆条，这举动令媚儿和众人都是吃惊。
　　阳光浴在元朗的身上，如披一层淡金的光芒，此刻元朗的身影如此高大，令媚儿一改平日对他的印象。关键时刻，元朗果然没有负她，元朗是相信她的清白，元朗站出来维护她了。
　　媚儿感到一阵心悸，一阵由衷的感动，那感动中带着一丝蜜意，喉咙甜甜的，虽然干涸，但是余味甘醇。
　　依赖的目光仰视着元朗，带出温然的笑意。
　　却见元朗沉阴着面容，手中的荆条高高举起，说了声：“不劳旁人，元朗亲自动手！”
　　仿佛晴天中一声霹雳，顿时阴云滚过媚儿的面颊，惊愕中就觉一鞭抽在了后背上，疼得她周身发抖，惨叫一声，猛回头看元朗，元朗咬了唇面无表情。
　　此刻媚儿的心彻底凉透，元朗哪里是来救自己，怕是来向族长邀好，来同自己划清立场，来将她这“淫妇”正法。失望随着荆条抽在身上和那声声讯问声，逐渐化做愤怒跳跃在媚儿的眼中，当愤怒变成无奈时，媚儿忍住了呻吟，默默地承受。她暗恨自己瞎了眼，如何一心地爱上了元朗，原本以为天下任何人会怀疑她的清白，元朗不会。但是她如今知道错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红杏的诡计定是要有舞台才能演的，而元朗和二叔公等自以为是的元家男人就是观众。
　　日头升起来带着潮热，空气憋闷，媚儿一天未进食，体虚乏力昏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二叔公提议说：“若这贱人嘴硬，明日就送押她去官府。怕到了官府剥了裤子当堂打板子，她定然供认不讳！”
　　好歹毒的主意，媚儿听到公公元光祖的阻挠声，但也有赞成的附和声。
　　
　　神志清醒时，她又被关押回柴房。
　　潮湿的柴房门缝透出夕阳的余晖，洒在冰凉的地上没有一丝暖意。
　　媚儿想到二叔公那可怕的提议，想到押去官府大堂以秽乱之罪未审就要先被去衣受杖的侮辱，怕是生不如死。小狐狸，小狐狸去了哪里？
　　媚儿慌忙爬去门旁，顺了门缝向外望。
　　“媚儿，媚儿，听得到吗？”女人的声音。
　　柳媚儿惊愕了，祠堂重地不得有女人擅入，如何能进来女人？
　　再仔细听，竟然是婆婆的声音。
　　“娘，媚儿在这里。”柳媚儿泪如泉涌，看来还是婆婆疼惜她。
　　门缝边婆婆艰难地伸进三根手指，媚儿一把抓住，如溺水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惶然地问：“娘，你怎么来了这里，快回去吧，不要让人撞见生事，媳妇没事。”
　　“媚儿，不妨事，是你二奶奶好心，偷偷放我进来，带些吃的喝的给你。”
　　一个饼子从门缝塞入，媚儿一把接过来大口地啃。
　　“媚儿，水，这里有水。”婆婆伸进一根竹管，媚儿心领神会地凑了嘴过去，清冽的井水润入喉咙，那一定是家中那口老井里打上的水，带着那令人回味的甘醇。
　　“媚儿，娘的话，你可是要听？”婆婆犹豫地问，媚儿停下啃在嘴中的饼子，呜呜地应了声。
　　“媚儿，你可是不能去官府，元家丢不起那个脸，元朗也丢不起那个脸。你想想看，你男人入秋就要去考乡试，若是中了举，家里曾有个不守妇德被送去官府当了众人褪光衣服打板子的女人，他日后颜面何存？如何做官？”
　　婆婆翁氏一番语重心长哭诉的话语令媚儿心颤，这些话恰点到她的痛处，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若将此案移交官府，怕是难免一顿羞辱。
　　“此事或许你有些冤枉，或许是一时糊涂，婆婆都不想深究。只是如今那奸夫寻不到，证据确凿，送去官府你占不得丝毫便宜。怕到了那时候，就是元家不将你沉塘，你在堂上羞也羞死。不如你早早地招认，你二叔公那里，二奶奶给你求情，留你一命，休你回娘家，也不必挨板子钻狗洞，如何？”
　　柳媚儿听得心如死灰，原来婆婆和二叔奶此来是这个目的，是来当说客的。
　　二叔奶看似慈眉善目，但远远不像媚儿想的简单。初到元家时，媚儿糊里糊涂地称二叔公的妻子做二叔奶，逗得族里的长辈大笑，后来媚儿也没改口，就将错就错将“二奶奶”叫做“二叔奶”。不想今天二叔奶带了婆婆来劝她招认奸情，想将此事草草了结。
　　“媚儿，你是个聪明孩子，从二奶奶见你头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你可是想想，那官府哪次审理通奸败德的案子，那满城的浪荡子不去那里起哄看热闹，你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羞死呀？”
　　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也吃不下，小老鼠大胆地凑到她跟前，同她分享那饼子，媚儿任它们趁火打劫而去。
　　“媚儿，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你二叔公结案，你就按你婆婆所说招供就是。”
　　脚步声远去后，柴房内渐渐笼罩上黑暗，今夜没有月光，漆黑一片，也再不见小狐狸归来，柳媚儿心若止水。
　　
　　第二日清晨，又是个晴朗的天。
　　媚儿被拖出了柴房，来到祠堂大厅前的庭院里。
　　两排太师椅上满座了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地上跪绑着一位浑身打颤的灰色短衣的男人。
　　媚儿揉揉眼，跪在地上的竟然是那小货郎！
　　惊愕得张口无语时，二叔公冷笑道：“柳氏，奸夫已抓到，你可还有话说？”
　　“小货郎，把你适才招供之言辞再重复一遍，若有隐瞒，休怪老夫动大刑！扭你去官府打板子。”二叔公摆出那副凶狠的样子，显示元家族长的威风。
　　小货郎磕头求饶连连说：“我招，我都招，是元家的小媳妇勾引我的，她要和我好，她说我长得俊，人也比她男人温存体贴，床上的功夫也比她男人好强上百倍。”
　　柳媚儿羞得满脸通红，气恼得对这无赖无可奈何。
　　厉声质问道：“我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都不认识你，你如何诬陷于我，败坏我的名节？”
　　“住嘴！住嘴！”二叔公喝止着柳媚儿不许她多言。
　　周围的长辈摇头叹气，议论纷纷，有人在感慨世风日下，有人责怪元光祖治家乏术，一时乱做一团。
　　“你何时同这淫妇勾搭成奸？都私会媾和过多少次？”二叔公气得大骂，对了小货郎吼问，手指柳媚儿浑身发抖。
　　
　　柳媚儿也是气得浑身颤抖，二叔公这是栽赃！
　　正要斥责揭穿小货郎是和红杏串通来害她，可转念一想，口说无凭，她哪里有什么凭据？
　　小货郎侧眼扫了一眼柳媚儿，摇头道：“小人不认得这位娘子，这不是那日买脂粉的娘子吗？”
　　柳媚儿暗惊，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小货郎居然说不认识她？如何他肯吐露实言？
　　“大胆！大胆！你才供认了私情，如何翻供？”二叔公和诸位长辈都被小货郎搞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小货郎忙解释说：“和小人相好的那位元家少奶奶，她叫红杏，生得比这位夫人貌美，也妖娆些。”
　　一句话满堂震惊，整个通奸案奇峰忽转。
　　柳媚儿也被意外的变故骇住，小狐狸那夜曾点破玄机，说是红杏勾结买通了小货郎来陷害她。小货郎本和红杏是一伙，如何反来指证红杏？
　　在场众人如坠云雾山中，交头接耳私下议论，二叔公吩咐一声：“带红杏！”
　　过不多久，红杏被带到祠堂，云步轻移，提了淡粉色如桃花般轻薄飘动的裙摆，垂了头来到祠堂，一副温文尔雅娴静如花的举止。
　　“小货郎，你说的可是这个红杏？”二叔公问道。
　　小货郎偷偷瞟了红杏一眼，都不及细看就连连点头称是：“就是这位小娘子红杏，小人和她在那死巷子拐角的破更棚里私会相好过多次。”
　　红杏听罢脸色大变，惊骇的目光扫了一圈堂上的长辈，张口结舌地吱唔了片刻，泪如泉涌大骂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哪里认得你？”
　　“信口胡言，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你是不会招供了！”二叔公一挥手，两旁包了黑色头帕的家丁提了两根粗粗的棍子凶神恶煞般冲过来。
　　小货郎神色慌张地忙给二叔公磕了个头叫嚷着分辩道：“红杏的左乳外侧有颗黑痣。”
　　一句话又是满堂哗然。
　　柳媚儿在一旁跪坐在自己的脚腕上，忍着身上伤口的隐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情节跌宕起伏的捉奸大戏，如何一夜间演变到眼前的地步？
　　听了小货郎的指认，红杏又急又气，哭着矢口否认，一边乞求立在一旁臊得满面通红扭过脸的丈夫元朗说：“元郎，求你，元朗，奴家冤枉。”
　　媚儿见元朗面如土灰色，缄默不语，似乎此事与他无关。
　　“红杏，旁的不说，这小货郎你过去可曾认得？”二叔公逼问。
　　“认…… 认得，他是红杏的寄名干娘牛氏的儿子，红杏见过他一两面。”红杏结结巴巴解释。
　　如今是引火烧身，红杏气恼地瞪了小货郎丢了几个眼色，小货郎不敢抬头，叩头连连说：“老爷饶的小人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是红杏勾引小人的。小人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受了红杏的钱，也贪恋她的姿色。送进怀里的美人，还有钱拿，却之不恭呀。小的这才鬼迷心窍听了红杏的指使去栽赃这位少奶奶。红杏说，事成之后，就可以同我长相思守。红杏还骂他男人是个窝囊废，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都无能；还骂元家的老太太是老糊涂。”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红杏气得踢打了小货郎发疯地骂：“他血口喷人，我没有同他干那没脸的事！媳妇冤枉！”
　　红杏慌得解释，二叔公指了红杏骂：“荡妇，从你进元家门，就觉得你目光不正，是个狐媚子。你勾搭野男人，还诬陷主母，你……你寡廉鲜耻！”
　　红杏浑身是口也有口难辩，小货郎一口咬定是受了红杏的买通和逼迫威胁才不得不同她勾搭通奸。
　　二叔公干咳了两声，正襟而坐，大声宣布：“元氏四十九代孙元朗之小妾红杏，不守妇德，秽乱成性，与市井走卒勾搭成奸。如今人证赃证俱已查实，将红杏重责四十大板，装入猪笼准备沉塘。”
　　红杏一听颜色大变，气得歇斯底里地对小货郎哭嚷道：“我给你钱，无非是让你去轻薄柳媚儿做给捉奸的二叔公看，你如何反来诬陷我。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柳媚儿也给了你钱，买通你来诬陷我？”
　　堂上的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摇头无奈，红杏急得捶胸顿足，无法解释一切。
　　
　　小货郎这才磕头道：“大老爷们可是听清楚了，小奶奶自己如实招认了。小的是贫贱人家，见钱眼开。小奶奶买通了小的去帮她做戏陷害那位大奶奶，小人只有从命。”
　　
　　堂上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指责红杏用心歹毒。
　　柳媚儿也被这突来的变故惊住，小货郎吐露了实情为她洗去冤屈本是件好事，总算是没有让她冤沉海底。
　　但是转念一想，不由得好奇小货郎如何会出来指证红杏？小货郎如何会良心发现改了供词。
　　
　　




快意恩仇

　　
　　柳媚儿疑惑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小货郎，小货郎已经吓得体弱筛糠不敢抬头看人。
　　红杏一改迈进祠堂时那娟好稳重的举止，瘫坐在地上捶地哭骂小货郎言而无信。
　　二叔公显得一头雾水，同堂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商量片刻，仍是不敢轻信小货郎的供认，追问道：“既然你同红杏毫无奸情，那你又如何得知红杏□的黑痣？”
　　“小人的娘是红杏的寄名干娘，娘回家时提到过……”小货郎具实相告，不停地恳求二叔公千万不要将他送去官府打板子下大牢。
　　柳媚儿心中暗叹，看来是红杏作茧自缚，本想用此招数来害人，却不想反被小货郎算计害到她自己。
　　正在思忖此事的来龙去脉，余光无意落在祠堂爬满青苔的高墙下那只悠然晒太阳的小狗狗身上。
　　灰黄色的干毛，弯起摇动着的尾巴，尖尖的嘴在肚皮上叼舔着自己的毛，尽情享受着初升的旭日。不时翻滚个身子，仰躺在地上挥了爪子去扑打头顶上的蝴蝶，专心致志的样子丝毫没留意祠堂里上演的好戏。
　　是花花！小狐狸！
　　柳媚儿面露惊喜，原来小狐狸早就躲在一旁观看，只是她不曾觉察。
　　看着小狐狸洋洋自得自娱自乐玩耍的调皮样子，柳媚儿更是放心，看来是小狐狸救了她，只是不知道小狐狸如何说动小货郎良心发现来到祠堂“自首”。
　　
　　元光祖起身拱手对二叔公和堂上的长辈们说：“这真是家门不幸！小妾争风吃醋横生事端，添出这些事让二叔费心。此事可大可小就不劳二叔和族中长辈再费心神。光祖回家一定严加惩治红杏这小贱人！”
　　
　　堂上的长辈们商量片刻，二叔公又斥责几句，吩咐元光祖带红杏回家处置，一场闹剧匆匆收场。
　　
　　媚儿体虚无力，勉强支撑着起身，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伸在她眼前。
　　缓缓抬头，缘了那淡青色的围裳向上看，宝蓝色的丝绦，瓦蓝色的幅巾，奕奕有神的眼，英气逼人的面颊上现出一丝淡笑，微含了些愧疚之意轻声温存道：“来，回家去吧。”
　　柳媚儿怔怔地望着那双手，目光迟疑而彷徨，徐徐地将自己无力苍白的手抬起欲伸向丈夫那只大手时，却又放下。昨夜在她最需要那只手的时候，丈夫人在哪里？
　　不等柳媚儿说话，元朗不容分说地一把握住柳媚儿的臂将她搀起，贴靠在自己身边扶了她一步步走出祠堂。走到祠堂大门石阶上，柳媚儿停住步，元朗诧异地问：“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媚儿怅然转身回头，深深地望了眼那鬼门关一般的祠堂和堂上说话叹气的二叔公及诸位族中长辈。
　　一切都如一场噩梦，太阳升起时驱散了所有阴暗邪恶。
　　媚儿的目光迅然搜索在高墙下那片阳光草地上，花花已经不知去向。
　　
　　从祠堂到元家染坊道路并不长，要经过河边那条长长的风雨廊，走过风雨桥。
　　一路上柳媚儿缄口不言，只顾低头蹒跚着行进。
　　身边的丈夫元朗更是满怀愧意沉默不语。
　　风雨廊是水乡人家户户门口延伸出的廊棚连在了一处，直接水边。
　　哭哭啼啼的红杏被推搡着走在前面，引得长廊下各户门旁坐在小竹凳上择菜的阿嫂阿奶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对了红杏的背影指指点点，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气说：“怕是这乌镇河里又要多添个女鬼了。”
　　河面上撑来一叶梭子船，船上堆满绿油油的菜，在媚儿的身后扯着嗓子叫卖：“油绿的青菜要的哇？”
　　河水的腥气飘入鼻中，水面粼粼波光荡漾，曾记得昨夜她多么想喝上一口水，只那么一个小小的奢望都是难以实现。
　　花花，花花去了哪里？
　　柳媚儿情不自禁向来时的路望去，远远地，一只毛发枯黄的尖脸小柴狗甩着尾巴跟在不远处颠跑随行。
　　柳媚儿眉梢舒展，提了裙襟蹲下身，摊开手。
　　花花知趣地摇着毛发干枯如芦苇般的小尾巴向她跑来，蹿入她怀中。
　　柳媚儿用脸在花花的背上亲昵片刻，抱起花花转身。
　　丈夫扶住她的臂肘，嗔怪道：“自己尚且走不稳，还要抱上它？”
　　柳媚儿淡然一笑，所有的言语也只剩这淡然一笑。
　　原本以为元朗会如二叔公和公公一样在她面前痛骂红杏的卑鄙，再将所有对她的无端指责怀疑都归罪于红杏的无中生有。
　　但元朗没有如此做，是他还有一点廉耻心吧。
　　柳媚儿没有理会她，用脸逗弄着花花，花花也探出小舌头挑逗得舔她的脸，似乎在庆祝她们的大获全胜，也在向媚儿邀功一般的炫耀。
　　柳媚儿向小家伙瞪瞪眼，示意他当了元朗不可如此胡来，但小狐狸变做的花花促狭般的得寸进尺，吐着红艳艳的小舌头，不时去“调戏”她。
　　有了花花，路上就不觉得孤单，脚下雁字型铺码齐整的青砖地被潮意染上一层深墨色，或许是陈年的青苔，或许有多年的积泥，砖缝中仍会点缀几株见缝抬头的顽强小草。
　　走过风雨廊，上了白石小拱桥，过了河就是元家染坊和元家的宅邸。
　　
　　迈进元家大门，柳媚儿仿如久游归家的游子，贪婪地将这高墙灰瓦，层层院落重新扫视一番。
　　元朗温和的语气低声说：“媚儿，回房去梳洗歇息吧，让你受惊了。”
　　媚儿这才抱了花花低了头回到房中。
　　反扣上门的一刹那，眼泪倾盆而下，靠在门上抽噎地哭了出来，头贴在门上，那么的委屈，仿佛自己从铡刀下捡回一条命。
　　就这么静静地哭了不知多久，房梁上那个调皮的声音又响起：“哭够了吗？龙王爷都要被哭来了。”
　　媚儿这才啜泣着揉揉红肿的眼，打水准备梳洗。
　　侧头向上望了眼靠在房梁上的小狐狸红衫儿，问他：“昨夜你一去不归，可是吓到姐姐了。你如何说动小货郎来告发红杏的？”
　　“说动？这厮还用本殿多费唇舌？”红衫儿得意地斜眯了一只眼，枕靠了自己的臂晃了腿炫耀道：“我不过就变成了姐姐的半幅模样去见他，就吓得他如实招认！”
　　“变作我？鬼话，他面对我这真的柳媚儿都敢放肆，更何况你这假媚儿？”柳媚儿仍是不信。
　　小狐狸坐起身拍晃着手摇头大笑：“他先时只见到姐姐你的正脸，如今蛟儿可是用了姐姐披头散发的背脸去会他。”
　　柳媚儿仍是困惑，摇摇头问：“背脸？一头黑发，他怕头发？”
　　小狐狸诡笑了说：“蛟儿不过是出现在他床榻边，让他看到姐姐的背影和一头长长的乌发，对他说‘还我命来’。”
　　即便是在白日里，小狐狸学出的那一声阴冷的鬼语也令柳媚儿一个寒战。
　　“然后，小货郎吓得跪地磕头求饶，他问我是谁。我就反问他，‘你看看我是谁？’，然后转身，又是一头长发的头，前后一般模样，只是身子前后正反不同。”
　　小狐狸摇身变做媚儿的背影，一身白色绣襦，月白色长裙，垂着一头乌发。
　　一眨眼的功夫，那背影缓缓转身，慌得媚儿“啊！”的一声惊叫，那背影转过来，又是同样的一头乌发，只是胸腰的曲线挺收能辨出是前身。
　　媚儿瞪大了眼，白日不会撞鬼，但是小狐狸扮出的鬼吓得人魂飞魄散。
　　小狐狸得意地变回红衫儿大笑：“那厮吓得狂呼了钻到床下，蛟儿就变成了一个人头，滚到床下去对他说话。”
　　柳媚儿已经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似乎听到了天阴雨湿声啾啾的鬼叫，不禁向门旁缩靠。
　　“姐姐莫怕，此等恶人不吓他是不行。一吓他，他就按了本殿的话去招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红杏尝尝被人栽赃冤枉之苦。”
　　柳媚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小狐狸扮鬼恫吓了那卑鄙的小货郎，才令这场阴谋被揭穿，还了她清白。
　　感激的目光瞟了一眼面容俊雅小模样俏美的红衫儿，眉心那颗红痣宛如一枚红宝石般散出莹莹的红光。
　　柳媚儿好奇地盯住他眉心的那颗红痣看，似乎过去未曾发现红衫儿眉心红痣有此异光。
　　红衫儿被媚儿看得周身发毛，搔搔变长的耳朵，又摸摸自己润滑白净的面颊，微翘了小嘴难为情地拖上声音赖赖地问：“看人家做什么？”
　　“蛟儿，你眉心那颗红痣真美……姐姐才发现，如宝石一样泛了红光。”柳媚儿赞赏的话语刚出口，梁上的红衫儿如被雷击一般愣住，嗖地一声蹿下房梁，奔到媚儿的梳妆台前，对了菱花镜左右端详镜中自己的面容。
　　忽的一屁股坐在青藤墩上，变做火狐狸的模样，如被抽去筋骨一般浑身瘫软，头枕臂贴在梳妆台台面上晃了腿大声抱怨：“死了死了，蛟儿要死了。”
　　“蛟儿，你怎么了？不舒服？”柳媚儿见蛟儿面如纸色，痛苦的样子，还不时发出嗷唔的呜咽声。
　　蛟儿许久才嘟囔一句：“姐姐，怕是蛟儿要离开姐姐了。”
　　
　　




冤情大白

　　
　　“离开这里？你要去哪里？”柳媚儿失望地问。
　　不等小狐狸作答，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和仆人的话音：“大娘子，快出来，老爷吩咐大娘子去前厅议事。” 
　　柳媚儿匆匆应了声：“晓得了，就去！”
　　正欲再追问小狐狸，门外又传来焦躁的催促声：“大娘子，快出来，老爷在前面候着，就等大娘子了。”
　　媚儿又应了声，只得抚弄着红衫儿柔顺的头发，摸摸他的额头说：“你乖乖在这里，等姐姐去去就回。”
　　“姐姐！”红衫儿低呼一声，神情恍惚地说：“若是姐姐回来，不见了蛟儿，姐姐就不必再寻找蛟儿。蛟儿隐身民间这些时，平日并不敢动用法术，一旦动用仙法，大狐国的父王和母后就能有所觉察，必然知道蛟儿的行踪。蛟儿的预感，怕父王要寻蛟儿来了。趁了他还没寻到蛟儿，蛟儿一定要先告辞离去。”
　　红衫儿讪然地垂头，楚楚可怜的样子，柳媚儿想到他因为替母后出口恶气伤了父王的宠妃，大腿上被咬的那一口，不由心头一沉。若被他父王擒到他，怕又不免受苦。心里后悔皆是自己拖累了小狐狸，若不是为救她，小狐狸或许不会动用仙术寻找小货郎洗清她的冤情，也就不会露出行踪被父王发现。若真的没了小狐狸，她还真是如摘去了心肝一般难过。
　　“大娘子，快些了！去晚了老爷那边怕要怪罪。”门口响起不耐烦的叩门声。
　　柳媚儿慌忙嘱咐小狐狸说：“蛟儿，等姐姐回来拿主意，姐姐去去就回。”
　　
　　柳媚儿心怀忐忑地打开房门，疾步向前堂走去。
　　还未进到吉庆有余堂，就听到院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仔细听，那是红杏的声音。
　　夹杂着皮鞭裂风的呼啸声，柳媚儿惊得不敢挪步，在门口候着的丁嫂应过来一脸的慌张说：“少奶奶快去看看，小奶奶在挨鞭子呢。”
　　柳媚儿最见不得血淋淋的事，痴愣愣在原地摇头不肯挪步，但又担心红杏的安危。
　　进退两难时，丁嫂夹了柳媚儿的小臂在自己的腋下，拖了她就走，嘴里说：“大奶奶定是要看一眼，怕是老爷和大少爷吩咐抽小奶奶鞭子，也是打给少奶奶你看了出口心中的恶气。你露个面，或许小奶奶还少挨几下，终究是要被逐出家门的人了，何苦让她死在宅子里。”
　　柳媚儿听丁嫂如此一说，忙趔趄着步子随她入内。
　　厅堂上站着面色铁青的公公元光祖和婆婆翁氏，身边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潘姨娘和她的两个女儿。
　　媚儿看到了元朗，挥动着那根马鞭追着像狗一样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红杏抽打。
　　红杏一身轻薄的衫子浑身湿透，贴身的衫子勾勒出身躯窈窕的线条，嗷嗷乱叫着被打得东躲西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脸狼狈的样子让媚儿记起昨夜柴房角落中那些四处乱蹿周身灰黑的毛湿漉漉贴身的小老鼠。
　　“相公，求相公不要赶红杏出元家，不要让红杏去钻狗洞。红杏留在元家做牛做马都可以。红杏错了，饶了红杏吧。”
　　红杏哭得可怜，身上的衣衫被抽得褴褛，一条条撕裂的衫子里露出几道青紫的肉。
　　“都是红杏一时糊涂，见相公独宠了姐姐，对红杏不理不睬，一时糊涂，起了歹意。本想让相公误会姐姐不贞，不去宠幸姐姐，红杏不想伤及姐姐性命，也不想送姐姐去官府受辱。只是开了祠堂，红杏害怕，身不由己，不敢招认实情。红杏怕，相公，饶了红杏吧，一日夫妻百日恩。”
　　红杏声嘶力竭起哀求，媚儿看得恨不得怜不得，无奈摇头。
　　潘姨娘尖酸地说：“这种贱女人就不能留在家里，蛇就是蛇，不是人，是没良心的。媚儿对她那么好，她却蛇蝎心肠，不定日后还要害谁呢！依我说，就依了元家的规矩，休了她！剥去衣裳让她当了族人去钻狗洞，被乱棒打回她娘家。” 
　　“老爷太太，相公，求你们可怜可怜红杏，红杏，红杏可能身怀了相公的孩子了。”红杏哭求道，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
　　“红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红，近来一直恶心想吐。”红杏抽抽噎噎地哭着。
　　潘姨娘嗤之以鼻酸酸道：“就是怀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小货郎的种儿呢。”
　　“媳妇，你怎么说？”公公转头问媚儿。
　　柳媚儿定定神，心想我能如何说？一脸苦笑，应付一句：“全凭公公和相公做主。”
　　心想倒是看看你们如何处置？
　　元朗叹息一声，为难地看了媚儿说：“事情既已过去，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红杏怀了元家骨肉，还是姑且饶她一次。”
　　柳媚儿没有反对，不置一词，回转到房中，调整了心情反扣房门轻声地喊：“蛟儿，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没有声响。
　　心头一沉，记起临出门前小狐狸神色紧张的话语，莫不是小狐狸等不及她回来，已经离开了这里？
　　虽然相处时日不是很久，但日日陪伴她形影不离的小狐狸已经成了她的寄托。
　　忽然间没了小狐狸，心头怅然若失，空荡荡地房间显得身影如此孤独。
　　媚儿坐在床边，用手抚摸那块儿常铺在床边的垫子，那是为小狐狸备下的。每夜醒来，她都会不自禁地去摸摸身旁那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可还在身边，搂了小狐狸睡觉的感觉暖意融融，伤心时那舔弄她脸的小舌头，和那毛茸茸的尾巴稍。
　　媚儿的眼泪划落，只觉得脚边一阵痒痒的感觉，起初不在意，忽然间觉得脚面缓缓升高，柳媚儿一低头，惊喜地发现小狐狸正枕了臂仰躺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尾巴扫着她的脚面问：“姐姐快说，还有什么要对蛟儿讲的，蛟儿要速速离开了。”
　　柳媚儿喜极而泣，揉揉眼又哭又笑，从地上抱起他在怀里抚弄说：“你吓死姐姐了，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
　　“呀呀呸！扯谎！蛟儿刚才向姐姐辞过行。”小狐狸不服地说。
　　“那不算，那不算辞行。”柳媚儿抽噎地笑道，“辞行要喝酒！”
　　小狐狸变做红衫儿，凑坐在媚儿身边一脸笑盈盈的表情，哄了柳媚儿说：“姐姐，临行时，蛟儿还有一言劝告。”
　　不等说出口，就听到门外的叩门声又响起：“娘子，天色尚早，如何闩了门？”
　　是元朗的声音。
　　柳媚儿忙起身来到门后，哽咽地声音道：“柴房肮脏与鼠虫共宿，身上多是鞭伤污渍，定要更衣清洗一番才可见人。媚儿几夜未睡，也闹得乏了，相公请回，多有得罪。”
　　外面没有答话，也没有脚步声，停了片刻，元朗沉沉的声音说：“娘子若是换做是我，也会如此做。元家有元家的家法族规，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有人指证娘子，又有人眼见目睹，小生能做的，惟有去寻找蛛丝马迹去为娘子证明清白。让娘子受苦也非我所愿。媚儿……”
　　柳媚儿轻笑挂在脸上，但口中还是明大理般温婉道：“奴家晓得相公的难处，真是困乏了，今日就不陪夫君了。”
　　恹恹的几句言语，门外的元朗也知趣地应了声：“也好，也好。娘子早些歇息。”
　　脚步声走远。
　　
　　




狐狸吃面

　　
　　“姐姐，姐姐平日太过能干，虽然贤惠，但是男人未必敢亲近。元朗貌似大有作为之人，日后定是能给姐姐荣华富贵。只是姐姐同元朗结发夫妻，所见都是元朗自幼不如姐姐的地方。反是不如红杏，红杏处处不如元朗，处处要倚靠丈夫才能做活，她看元朗是仰视，是看山，看海。但姐姐是看幼时的玩伴。元朗面对红杏时，会自豪，会觉得自己是红杏的倚靠；但元朗面对姐姐时，怕也只会记起不如姐姐的那些难堪琐事。姐姐，先时蛟儿交给姐姐的御夫之术，姐姐是举一反三运用自如。若是姐姐再能悟出这点，学会做女人，装柔弱，怕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媚儿暗自苦笑。没见小狐狸前，她满心的愿望就是如何得回丈夫的青睐，留住丈夫的心。她平生最大的愿景就是有个疼爱她的丈夫，有个温暖的小家，有几个聪明调皮的宝宝，夫妻恩恩爱爱，男耕女织，举案齐眉。如戏文中演的一般，不求富贵荣华，但求白头偕老。如今费劲心机在小狐狸指点下夺回丈夫的心，但她忽然发现，元朗已经不再是她心中那个牵肠挂肚的元朗，似乎是一道美味的菜，回锅后就变了原本的味道。或许夫妻多年就是如此，柳媚儿只得笑笑。
　　丁嫂叩门，亲自送来鸡汤面和一碟开胃小菜，安慰柳媚儿几句出了房门。
　　柳媚儿饥饿难耐，回家只垫过两块点心。
　　端起碗闻闻喷香的鸡汤，看看地上的小狐狸说：“蛟儿，你吃过面条吗？鸡汤面，很香。”
　　小狐狸蹿上椅子，搭了爪扒住桌边，尖尖的嘴凑过去闻闻，被那腾腾的热气薰得挪开头，猛地甩甩嘴，似被热气薰到。
　　逗的媚儿笑了，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鼓了唇小心翼翼地吹凉，逗了蹲坐在椅子上的小狐狸说：“张嘴，姐姐喂你，尝尝。”
　　
　　小狐狸仰头张开尖尖的嘴，柳媚儿用竹箸挑起几根面条小心放入他嘴中。
　　小狐狸伸伸脖子追着那长长的面条探身去咬，吃进去后探探红红的舌头咂砸嘴道：“味道不错。”
　　柳媚儿见他吃面条蠢笨的样子发笑说：“面条是要如此吃，是要用唇吸进去，你看！”
　　说罢挑起几根面条给他示范，放入嘴中一嗦吸，那面条嗖地飞钻进柳媚儿的樱唇中，瞬间不见。
　　“有趣有趣！”小狐狸摇身变做红衫儿，凑到鸡丝面碗前，学了媚儿的样子横抓起那双竹箸，在碗里翻挑面条。因为不会用竹箸，显得动作笨拙。加之面条细滑，似是有意捉弄般故意调皮地总从红衫儿箸间溜跑，急得红衫儿抓耳挠腮。
　　“蛟儿，看姐姐教你。”柳媚儿接过那双竹箸，耐心地教着红衫儿如何拿竹箸。
　　红衫儿哪里等得及，嘟囔句：“吃点面条还要费这鸟事！”
　　端起面碗，脸都要埋进碗中，啃咬着不过瘾，索性变回小狐狸，尖尖的嘴伸进面碗里去咬，吐着红红的舌头，样子可爱。
　　“胡子上都是面条啦！”柳媚儿拍拍小狐狸，小狐狸嘴里咬着面条不肯松口，发出撒娇般呜呜的声音。
　　“蛟儿，给姐姐，姐姐喂你吃啦。”柳媚儿拦腰抱起他，蛟儿嘴里叼甩着面条不肯松口，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终于咬断面条吸进嘴中叫道：“嘟！不许按人家的肚子，要吐出来了。”
　　柳媚儿这才笑得放开他。
　　媚儿端起面碗挑了面条一撮一撮地喂小狐狸，小狐狸仰了头吃得很香。
　　乌黑的眸子宝石一样望着媚儿，红红的毛发茸茸的可爱，柳媚儿抚摸着小狐狸的额头说：“蛟儿乖，姐姐再去灶间给你下一碗来。”
　　小狐狸却扒住她的腕子，探了小舌头去舔那空碗，贪婪着这美味，丝毫残渣都不放过。
　　“好了，蛟儿，看你吃得脸都花了。”媚儿掏出帕子给小狐狸擦脸，哄了他起身。
　　就在媚儿起身的一瞬间，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刮得窗屉哗哗乱响。
　　如何夜晚起风了？
　　
　　“姐姐，快躲起来，不许出来！”蛟儿低声喝道，神色大变，转身变做红衫儿，一把将柳媚儿推进了床边垂着帐帏的角落。那角落隐蔽，是放马桶的所在，垂了道长长的蓝花布帘拦出的空间。
　　就在松手的刹那，红衫儿吐出嘴中的火龙珠塞进了柳媚儿的口中，低声嘱咐：“休要出声！”
　　不等柳媚儿惊慌中明白究竟，就见蛟儿已经飞速蹿上房梁。
　　一定是有大事，不然小狐狸如何如此惊慌？媚儿从帘内向外窥望，屋里空无一人，毫无动静，空余哗哗的窗棂响动。
　　抬头望那蹿上房梁的小狐狸，小家伙已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躲去何方。
　　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还是小狐狸看到鬼怪？
　　柳媚儿满腹狐疑，正欲张口询问，忽然觉出些异样，她的目光竟然能穿透这蓝花布帘看清外面的一切，仿佛那道帘子丝毫不能遮挡目光。她的四肢僵持，仿佛被钉住不动，头也不能晃动，只剩了一双眸子还能自如的在眼眶中游走。背上那一直在隐隐作痛的伤也不再疼了，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就在纳闷的时候，忽见屋中闪过一道金光，刺眼的光线灼逼得柳媚儿闭目，再睁眼看时，惊讶地发现屋内立着一人。
　　一袭玄色长衫，身材魁伟，相貌出众，乍看来似是年近不惑。剑眉入额，高鼻隆眉，目光如炬，一脸霸气威严逼人，不怒自威。但那一脸刚毅的轮廓却被下颌几绺小胡须掩映得自添几分潇洒飘逸，更奇特之处是此人鬓间杂着几绺赤金色的发，格外耀眼。他背手而立，目光在屋中四下逡巡，似乎不觉自己是外客，放如到了自己一般闲在。
　　
　　柳媚儿心惊，她的绣房如何有男人闯入，还有没有王法？若不赶他出去，被人撞见又要惹出是非，有口难辩。自己明明闩住了门，如何他能进来？
　　柳媚儿暗生疑窦，正思量如何赶他离去。
　　就见那汉子在屋里踱着步，仰头对了梁上喊：“出来吧，不必再藏，阿爸已经看到你的尾巴尖了。”
　　柳媚儿大吃一惊，不用再猜，来人是小狐狸的父王，大狐国的国君，果然器宇不凡，令人一见自生敬畏。
　　纵然是人到中年，骨子里那番英气夺人的魅力无可掩饰。毕竟他是那俏狐狸的爹爹呀。
　　
　　




金毛狐王

　　此时的小狐狸化做的红衫儿紧张地坐在房梁上，双手紧扣房梁，摇晃着双腿故作镇静，身后那条粗粗的大尾巴拍打着梁柱簌簌作响。
　　俊美的妙目中水汪汪的眸子滴溜儿乱转，面带胆怯的神色，丹唇却倔强地嘟起故作赌气的模样。
　　“父王如何寻到这里？”蛟儿问，骄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畏惧。
　　金毛狐王佯怒地沉了脸，仰视梁上的儿子，缓缓张开双臂吩咐：“下来！”
　　红衫儿小嘴一嘟倏然侧过头，嘟哝道：“蛟儿可以下来，阿爸不许打。”
　　“下来！”金毛狐王拍拍手，张开怀抱，如在等候一个即将扑到怀里的婴儿，音调温和，却透出几分严厉。
　　红衫儿迟疑地叼咬着指甲，摇晃着悬空的腿谨慎地讨价还价：“那，阿爸说话算数，不许反悔，蛟儿下来，阿爸不打。”
　　
　　金毛狐王仰望着梁上的儿子，慈爱的目光凝固在冰冷的脸色中。
　　躲在帘后的柳媚儿看得提心吊胆，她记得小狐狸提到过他的父王，也曾提及他出走的原因是因为维护被狐妃欺负的母后。但这毕竟是离家出走，就是在民间也是不肖之举，怕是狐王如今动怒了。
　　见父王张口双臂不再多言，红衫儿叼咬着手指自我安慰般娇声娇气提醒一句：“阿爸说话作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蛟儿下来了！”
　　红衫儿晃晃腿，嗖地一声腾空跃起蹿下房梁。
　　只在跃起的一瞬间，一片红云般的衫儿如一片彤云散开，迅忽间收敛化作一团毛茸茸的火狐狸，拖着长长的大尾巴一头扎进金毛狐王的怀抱。
　　两只小爪搭在父亲的肩头，被父王搂抱在怀里，小狐狸扬起头探出红红的舌头在父王的脸上亲昵示好，毛茸茸的头又钻去父王腋窝下蹭赖。
　　媚儿心想，小狐狸真是会讨巧，如此撒娇耍赖的样子，怕是谁也不忍责怪。
　　金毛狐王的大手在小狐狸背上抚弄，目光中透出爱怜和慈祥，但那和蔼的目光都不及被小狐狸窥到，就顿然而逝。
　　“哼！还想逃过父王的眼睛？”狐王质问的声音充斥着不满和责备，透出不怒自威的震慑。
　　小狐狸定在金毛狐王的怀里一动不动，慌张地带了呜咽声的央告道：“阿爸说话作数！”
　　话音未落，两条细长的小腿被狐王倒提起来，就听小狐狸惨呼一声：“父王不打蛟儿，阿爸！”
　　狐王将小狐狸的两只后爪提起，小狐狸头朝地倒挂在空中，两只前爪无助地空抓，大尾巴在空中乱摆。
　　嘴里却不停地讨饶喊：“阿爸不打，阿爸玩赖……”
　　声声哀求中，金毛狐王的那只大手高高扬起，对准小狐狸的大腿稳稳地打下。
　　“吱吱，吱吱……”小狐狸惨叫着，悬空的两只前爪在空中乱踢乱抓，身子不停地随了父王打在屁股上的巴掌阵阵乱扭着，发出求饶的惨叫。
　　“阿爸…….呜呜……阿爸骗人……吱吱，吱吱…… ”
　　媚儿看到小狐狸倒悬挣扎时那双泪汪汪的大眼，茫然无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极力讨饶想免于父亲的责罚。
　　狐王沉着铁青的脸，每一巴掌打下看似高举轻落，但小狐狸已经哭闹挣扎得不成样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可怜兮兮地夹收在两腿间，雪白的肚皮抽搐着一起一伏，挣扎时打挺的样子令媚儿记起父亲当年抓来的一只野兔。也是如此倒提了小灰兔的双脚，那小灰兔无助地在空中蹬踹挣扎。
　　狐王又打了两下，一松手，小狐狸落在地上，落地的片刻，小狐狸顿时化作面白如雪的红衫儿，满脸泪痕卧趴在地，抽噎着揉着屁股一副委屈的样子。
　　泣不成声地讨饶：“阿爸不打。”
　　“你可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来人间的重任？”金毛狐王终于痛心地开口质问。
　　红衫儿用手背揩了把腮边的泪哽咽着嘀咕几句，却是话不成声。
　　金毛狐王气恼地叹气摇头，一抖袍襟坐在了小狐狸最喜欢的那藤圈椅上，拖过小狐狸按在腿上。
　　“阿爸，阿爸！阿爸不打！呜呜……吱吱……吱吱……蛟儿是大狐国太子，蛟儿来民间是为了……”
　　抽抽噎噎的话忽然停止。
　　“为了什么？”金毛狐王厉声逼问。
　　媚儿心里奇怪，难道小狐狸来民间是带了任务而来？因为没能完成差使才被爹爹责打？
　　想到这里，不由再去看那被按趴在狐王腿上的小狐狸，那双张惶的俊眼正向她望来。
　　媚儿向后缩身，心想定然是小狐狸父子有什么秘密不想让她知晓，只是狐王不知道房里还藏着她这个凡人。
　　吓得屏息静气不敢作声，帘外却传来小狐狸一声惊叫和清脆的拍打声，小狐狸的求饶声声：“阿爸不打，阿爸，蛟儿知晓，蛟儿不曾忘记阿爸的重托。阿爸……”
　　“尾巴收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对你说过多少次？狐狸就要有狐狸模样，变人就要有人的模样。变成人还拖着尾巴像什么？”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柳媚儿身上的伤跟了隐隐作痛。她不敢看，也能猜出小狐狸狼狈的惨状。
　　“呜呜，阿爸，呜呜……”
　　“有没有骂过你，不许咬指甲！”
　　“呜呜，阿爸不打，呜呜……”
　　“你若再不拦阻那文曲星，让他金榜高中平步青云登上了大明的朝堂，我们大狐国就前功尽弃，对西王母娘娘如何交待？”
　　金毛狐王的训斥媚儿不大懂，什么“文曲星”？难道真有文曲星下凡？曾听人讲，金榜提名高中的状元多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狐狸挨打是因为没有拦住文曲星？为什么要拦文曲星？
　　
　　“呜呜，阿爸，蛟儿有内情容禀，阿爸，此地不是讲话之地。”蛟儿慌得解释，带着哭声。
　　媚儿偷眼向外看，狐王正在为蛟儿揉着身后的伤，如玉的肌肤上肿起青紫色的巴掌印，还真是有些手狠。
　　蛟儿虽然满脸泪水在抽噎，但目光一直望向帘后的她。
　　媚儿猜想，一定是小狐狸不想自己看到他的糗态，才如此提心吊胆。
　　狐王为儿子揉揉，拍拍他说：“起来，随父王回去说话。”
　　红衫儿这才缓缓变出屁股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自己青肿的肌肤上轻轻扫扫，再摇身一变，就又变成了泪眼汪汪的小狐狸。
　　金毛狐王抱起毛茸茸的小狐狸，横搭在脖颈上，如围了一条狐皮围领，大步出门。
　　门缝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媚儿一眨眼的功夫，再睁眼时，狐王和小狐狸已从眼前消失。
　　
　　




天命难违

　　一轮冷月淡笼山坳，星光寥寥，四野风吹荩草，捎来远处隐隐狼嚎声。
　　金毛狐王一袭玄色披风列风招展，瑟瑟作响，健步驾雾腾云一般走出山坳，停在一孤峰顶翘首四望。
　　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蜷缩在他怀里团成一球。
　　乌云闭月，荒野无声。
　　四只幽亮的眸子在暗夜中熠亮。
　　狐王仰头望天，又低头抚摸怀里的小狐狸，吩咐道：“蛟儿，自己下来跑跑。”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一团茸毛中传出，不辨头尾：“屁股疼，跑不动。”
　　狐王哭笑不得，拍拍他佯怒说：“下来，长大了，不该总让父王抱。”
　　正要揪起怀中的幼子，就觉一阵阴风大作，草木狂摇，鬓间垂下的几绺金发千丝横立。
　　狐王抱紧怀中幼子，闭眼逆风而立，怪风散后，眼前出现一片幽冥的绿光星星点点遍布山野，如乱坟冈的忽明忽烁的冥火幽冷吓人，那是一片片凶狠的眼睛，遍野狼群铺天盖地。
　　小狐狸扭动身体嗖地从父亲怀里挣脱蹿出，翻然变作那衣袂飘飘火红灼然的美少年红衫儿，横起双臂拦在父亲面前，直面狼群。
　　“蛟儿，退后！”狐王背了手，从容地吩咐。
　　红衫儿面无惧色的拉开架势护在父王身前。
　　一阵尖声狂笑从四野传来回音不绝：“哈哈哈哈……哈哈~~老滑头，你怎么来到我黑狼谷的地界？”
　　狐王朗声大笑迎合道：“哈哈哈哈……黑狼兄，小弟来人间寻这调皮的儿子，途经狼兄的地界，特来讨口食物喂你这侄儿。”
　　大风吹得人难以睁眼，一团黑色旋风直刮到狐王父子面前，风散去时，一名矮胖的黑衣小老儿笑嘻嘻立在狐王面前大笑，露出一口尖钉般的大暴牙，唇角两颗牙奇长如匕首般探出，委实可怕。
　　“这是蛟儿吧？自上次在天庭西王母寿宴见过后，就没再见过他，长大了。”
　　说话的正是黑狼国的狼王。
　　“老滑头，你大狐国新近得了西王母的赏赐，多吞了坏熊国的地界，封疆列土要比我这黑狼谷富裕，来哥哥我这里讨食，才是笑话。”狼王狡诈的目光扫视狐王父子，似在揣摩他们的来意。
　　狐王一抖袍襟，拉过儿子在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红衫儿的头顶，红衫儿立刻变做那只可爱的小狐狸跃入他的怀中，乖巧地团做一团。
　　“狼兄说笑了，坏熊国吞了我大狐国停云岭一带千顷地已经五百年，如今总算蒙西王母娘娘秉公而断，归还了大狐国，谈不上什么封疆列土。倒是日后狼兄若肯赏光来兄弟的地界，小弟一定尽地主之谊。今日纯属路过狼大哥的地盘，多有打扰。”
　　黑狼王听了金毛狐王的解释，仰天对了乌云初开露出的那轮苍白的月大笑，大笑声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听了声音后许久，山野里都在回荡着这骇然的狼嚎声。随后一脸堆笑地说了句：“老滑头既然来了我黑狼谷地盘，就请随大哥去谷里叙旧畅饮玉露琼浆，大口吃肉。”
　　金毛狐王婉拒道：“狼兄美意，小弟承情了。只是兄弟还要赶路，就不去叨扰。”
　　“也好！那大哥就不强留，兄弟好走。”一阵狂风又起，须臾间四野清静，没有一丝风，静谧的夜色笼着山野，眼前扑棱棱地挣扎着两只山鸡，一只小羊，是黑狼王留给狐王的过路礼。
　　小狐狸顽皮地扑蹿过去叼咬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山鸡，随在父王的脚步继续赶路。
　　一条水声潺潺的小溪，月光下银光流泻，夹岸烟树苍茫锁着烟岚。
　　狐王静静望着小狐狸在溪水边专注地啃着鸡腿，怜惜又痛心地责怪：“蛟儿，父王打你可是打得屈也不屈？”
　　本想让小狐狸认错，父子间彼此有个台阶下。不想小狐狸呜呜了几声，强咽下嘴中的食物，如溪水般澄澈的眸光一闪，一汪眼泪夺眶欲出，不假思索地答道：“父王当然是屈打了孩儿。”
　　狐王沉下脸，懊恼的一把夺过小狐狸咬在嘴中的鸡骂道：“还不肯认错？可是还想挨打？”
　　小狐狸这才摇身变作俊美的红衫儿，凑到溪水前掬水洗净唇边的血迹鸡毛，对了溪水中照照那清美的面容，回头堆出笑意说：“父王交代孩儿做的事，孩儿哪里敢忘。”
　　“不曾忘，如何迟迟不肯下手？你灵姨苦心物色了放到元家的那个小妾红杏，兴风作浪地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你给搅黄！莫不是昏了头反去帮那柳媚儿，该不是如你灵姨所猜，你对那柳媚儿动了凡心？”
　　提到正事，金毛狐王一脸恼怒，不等小狐狸辩解继续训斥：“蛟儿，不要忘记你是大狐国的太子，日后要继承大狐国的基业。你的一举一动，牵系着大狐国几十万狐民的安危，不得有妇人之仁，义气用事！”
　　“蛟儿明白，只是……”
　　“没有只是！你是大狐国的太子，对于天庭的命令，你只有遵命。父王知道你素来厌恶天庭各派明争暗斗的龌龊事，你更不想助西王母去亡掉大明。但那是天命，天命就是定数，大明气数已尽！大狐国不去助天庭亡掉大明，自有其它飞禽走兽仙帮会去做，结果是殊途同归！你且看看黑狼国替西王母暗中放到大明朝廷中的九千岁魏忠贤和那客氏，你就知道天庭不缺你殷蛟一个也能成事，也不缺一个大狐国！”
　　金毛狐王仰头望月，发出阴冷嘶号，阵阵寒风惊走，山野为之颤抖。
　　红衫儿惬意地笑了起来，呵呵的笑声带了嘲弄。
　　“父王就莫提您那宝贝儿爱妃灵妃，头发长见识短！女人傻不可怕，可怕的是傻得自作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觅来的那个红杏也是个十足的傻妇人，傻女人觅到个更傻的女人想去成事，父王岂可轻信？凭红杏那点伎俩，也就勉强斗得过个凡间妒妇，还须得是蠢笨的妒妇才可，她岂能动摇柳媚儿的根本？偷鸡不成蚀把米，险些弄巧成拙让柳媚儿经过此事同元朗情比金坚。”
　　见父王沉默不语，小狐狸抢过父王手中那只“残鸡”继续啃咬着说：“父王想想，元朗好歹是天上文曲星触犯天条被贬落凡尘，虽然他失去法术对前世之事浑然不觉，但竟是有着文曲星的才气难掩光泽。既然西王母勘破的天机中透露文曲星要成事须得靠柳媚儿这旺夫运，有了柳媚儿在文曲星身边，文曲星定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步入庙堂。即使如此，当务之急就是阻拦元朗去参加此次秋闱大考，不能让他得中，他若中不上孝廉，就要等三年再试，也不可能金榜题名登上朝堂辅佐大明。若要阻拦元朗，就必须让柳媚儿离开元朗身边。”
　　金毛狐王听了儿子分析得头头是道，哼哼了几声冷笑了骂：“算你明白！既然明白其中厉害，如何还去帮那柳媚儿？”
　　“父王也太小觑孩儿了。那柳媚儿和元朗自幼青梅竹马，旧情难断。若是强用红杏一个美妾来从中作梗，就是强分了二人，柳媚儿也不会对元朗死心。红杏的奸局设得并不高明，漏洞百出。元朗同柳媚儿夫妻多年，如何会轻信柳媚儿同人通奸？依了元朗的才智，有个三五日就能查出实情。到那时元朗救下柳媚儿，经过此劫后这对儿鸳鸯感情弥坚，恩深似海难舍难分。再者，那柳媚儿是个坚韧的女子，绝非凡品，凡她想做成的事，孤注一掷的去努力。灵妃故作聪明，险些酿成大祸令我们功败垂成。儿子的意思是，要想方设法让那柳媚儿对元朗寒心，心已死绝不回头，柳媚儿就彻彻底底离开文曲星，文曲星注定要处处碰壁，我们就有办法阻挠文曲星应考夺魁，步入大明朝堂。”
　　金毛狐王听得微微点头说：“父王也猜你或许是有些隐情，不像传言的那般迷恋上那凡间女子乐不思蜀。只是此事要快，西王母娘娘追问颇紧。”
　　“孩儿知晓其中厉害，但不宜操之过急。经过小货郎栽赃一事，怕此刻柳媚儿对元朗已经心生寒意，孩儿再去加几把火，怕那柳媚儿就会离开文曲星。”
　　
　　




纠葛

　　
　　柳媚儿口衔火龙珠躲在床脚布帘后不得动弹。她被小狐狸施了法术，除去了头勉强可以移动，四肢只是僵持如木头一般矗立在原地。
　　小狐狸去了哪里？金毛狐王还会再责打调皮的小狐狸吗？
　　“蛟儿，你在哪里？”柳媚儿心中焦虑，不停地向门口方向望去，只有风摇树影在窗边晃动。
　　她曾几次望向高高的房梁，期冀着那摇着腿叼着鸡懒懒的小狐狸出现在房梁上。
　　百无聊赖中，目光随着一只在眼前嗡嗡鸣叫的蝇虫乱转。
　　记忆随之回到潺潺的乌镇河边。年少的她蹲在青石板埠头在月光下捶洗衣衫，元朗哥在身边为她驱赶着萤虫，专心致志的样子反比她更是仔细。为了拍打一只嗡嗡乱飞的蚊子，元朗脚一滑，竟然将她一起扑进河里，二人爬上岸时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对视大笑。
　　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随风而逝，如今空余遗憾。
　　“想这些可有什么用？”媚儿暗自责怪自己，收回思绪，眼前却总浮现丈夫文采卓然彬彬有礼的样子。
　　原本美好恬然的一切，都在跳动的灯影中走远，取而代之的是大难来时，丈夫那冰冷怀疑的目光。她多么期望丈夫能挡在她面前为她辩白，哪怕只是一两句；多么期望在柴房外冒险送水给她的是丈夫元朗，而不是那活泼可爱的小狐狸弟弟。
　　油灯芯子忽然爆出几个灯花，摇曳片刻，光线暗淡下去。油枯灯尽，屋内一片漆黑。
　　心里反不觉得多么害怕，嘴里那颗难以吐出的火龙珠⒆诺斓碾畴担⒄趴冢矍熬投嘈┖焐囊旃狻?
　　小狐狸，仿佛小狐狸就在她身边，皮毛触手的感觉如锦缎般柔滑细腻，带着朦胧的温意。
　　“媚儿，这么早就睡下了？”屋外传来元朗叩门的声音。
　　柳媚儿心惊胆战。既兴奋元朗进来可以救她出困境，又害怕元朗发现她被施仙术无法动弹的样子吓得失魂落魄。
　　“媚儿，可还是在赌气？”元朗满含愧疚的声音：“娘子开门，听我给你解释。”
　　媚儿无法出声，心想自己总不能呆立在这里不出去，但又不想见元朗。
　　祠堂死里逃生之后，她觉得自己处心积虑夺回的丈夫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娘子，你被关进祠堂，我也心急如焚。夫妻一场，自幼相熟，元朗哪里肯信娘子是那种寡廉鲜耻之人。媚儿，开门。媚儿，你可是病倒了？”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透过依稀月光，媚儿清楚地看到丈夫一个趔趄跌进屋内，门并没有闩上。
　　“媚儿，媚儿你在哪里？”元朗没见媚儿，忙点上烛台，四下查看。
　　桃红色的绣鞋露在帘边，元朗小心谨慎地掀开蓝花布帘，媚儿低垂长睫不去看他。
　　元朗轻抬起她的头，温声哄劝：“还在生气？”
　　媚儿淡然浅笑，摇摇头，不作一声。
　　“那就是还在生气。我不想多做辩白，总之我也有诸多无奈，幸好老天开眼，那小货郎良心未泯，还你清白。”
　　声音低沉沙哑，眼中遍布血丝，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怅憾地说：“本想让你陪我去河边坐坐。”
　　手掌冰凉沿了媚儿的脸颊抚下时，吃惊地停在媚儿的腮边。
　　“嘴里含着什么？”元朗好奇地问。
　　媚儿惊恐地看他一眼，睫毛垂下，心里暗自打鼓，是该求元朗救她，还是让元朗无趣的离开？而这一切全凭她的眼神。
　　元朗霸道地捏开她的嘴，露出那泛着红光的火龙珠。媚儿惊得躲避，却发现火龙珠出口的瞬间，自己的手脚瞬间恢复知觉，活动如初。
　　“还我！”媚儿气恼地伸手去抢，元朗却高高举起，如少时一般调皮地捉弄媚儿说：“给我看看。”
　　媚儿心惊肉跳，再看那元朗捧在手心的火龙珠时，那珠子顿时失去了昔时的光彩，只泛了淡淡的光，那是珠子应有的光泽，如一颗饱满的大珍珠，只不过是粉红色。
　　“母亲从白马寺求来的珠子，含在口中可以调理妇人的气血瘀滞。”媚儿搪塞道，一把抢回火龙珠。
　　夫妻二人话不投机，敷衍几句后，元朗无趣的离去。
　　小狐狸一夜未归，媚儿坐在小狐狸常坐的那藤椅上守了一夜，伏案睡去。
　　鸡鸣起身，忍了身上的痛忙着赶去灶间，却见红杏已经知趣地在同丁嫂操持着早饭，蓬头垢面的样子，没了往昔的描画精致。
　　心里百感交集，后悔当初都是自己对红杏太过心慈手软，才使得红杏来害她。
　　如今丈夫反是怜悯红杏，留了这蛇蝎心肠的妇人在自己身边。
　　
　　早饭过后，媚儿背起那只竹篓去那三日未去的地里去查看。心想，或许小狐狸已经变作了花花跑回到田地里，或许在陪武嫂子一家看田地。
　　身上的伤痕还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走过露水打湿的青石板铺地的街巷，两旁店铺的排门都未打开，偶有推着独轮车赶集的小贩从身边擦过。
　　乌镇的清晨还是如此平静，平静得日复一日都是一般模样。小桥流水，乌篷船，夹岸的房屋，梨花的淡香。
　　一路走到田地时，晨岚尚未散尽。
　　柳媚儿尽情地深吸几口沾杂着泥土幽香的空气，放眼望望开阔的田地，地边池塘、鸭舍，一切还是那么静谧美好。
　　“东家少奶奶，你可是回来了！”武嫂子和一瘸一拐的老武向她大喊着奔来，身后还跟着大妮子和弟弟。
　　柳媚儿一脸欣慰的笑，还未开口讲话，武嫂子眼泪落了下来。
　　“少奶奶，你没事了吗？我就不信二奶奶说的那些鬼话会是真的。少奶奶这么贤德的一个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媚儿一惊，问她们：“怎么，你们都听说了？真相大白了，我已经没事，回来种地。”
　　搂过大妮子在怀里说：“姑姑想大妮了，大妮可用心读书背诗了？”
　　大妮子委屈的哭了说：“姑姑，我们的地被那老妖婆天天带人来抢菜，连抢带糟蹋。还偷走了我们十只鸭子，两筐鸡蛋。”
　　“大白鹅也被她们抢去了！”弟弟告状说。
　　武嫂子这才无奈地解释说，媚儿被抓进祠堂的第二天，二叔奶带来一群婆子到地里抢菜，说是媚儿已经要被沉塘溺死，这片地马上会被元家族里收回。武嫂子半信半疑，也无法阻拦，一群婆子连抢带糟蹋拿走了几筐菜。第二日，婆子们又来了，变本加厉，带了仆人推来车，还抢走了圈里养的鸡鸭鹅，捞了池塘里的鱼。
　　柳媚儿义愤之极，望着一片绿油油的菜田，想了想吩咐老武说：“老武，麻烦你去将丢了的菜、鸡鸭、蛋鱼的数量算一算，列个流水单给我。”
　　“哎，这就去。那些人怎么这么不开眼，没见她们冲到地里抢菜的样子，比蝗虫还可怕。”老武回棚子里去计算丢失的菜，媚儿记起她被关在祠堂的时候，二叔奶竟然软硬兼施逼了婆婆去骗她招认奸情，心里一阵冷笑，吩咐武嫂子说：“自当我没有来过，等下她们若再来地里抢东西，就让她们可意去抢。我自有主张。”
　　媚儿四下望望，又问大妮子：“可曾见到花花？”
　　“花花不见了。”大妮子说：“姑姑走的第二日，花花就跑掉了，娘说花花通人性，一定是去找姑姑了。”
　　媚儿点点头，满怀怅然，也不知道小狐狸身在何处。
　　
　　不多时，田地尽头依稀出现一些人影，渐渐向这边走来。
　　武嫂子跑进窝棚对媚儿说：“少奶奶，她们又来了。”
　　“让她们尽情去采摘，武嫂子莫去阻拦。”
　　媚儿吩咐一声，拉过大妮子考她识字，平静的样子令武嫂子大惑不解。
　　
　　




以眼还眼

　　不久，媚儿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在草棚外传来，鸡鸭的鸣叫声，扑腾声，仿佛衙门中的皂隶进村骚扰时那鸡飞狗跳的声音。
　　二叔奶大方的招呼声：“四婶子，老姐姐，你们多拿些，呀！这芦花鸡又下蛋了，还热乎乎的呢！”
　　武嫂子在外面焦急地叫嚷：“你们要拿就拿，不要糟蹋那地。哎！不能在地里乱踩呀，踩到菜了！走田埂过去，多不到几步的路。”
　　大妮子抬起头，向外望去，媚儿轻轻扳过她的头说：“练字！”
　　就这样又等了些时候，大妮子写几个字就要抬眼惊慌地望望柳媚儿，那双大眼满是不安。
　　外面似乎已经满载了胜利果实准备装车逃之夭夭，柳媚儿这才整理衣衫扶扶鬓发出到棚子外。
　　“呀，是二叔奶来了，看孙媳妇这耳朵，都没听到。”
　　见柳媚儿笑盈盈从棚子里走出，二叔奶脸色大变，一阵尴尬后吱唔道：“我……我不过来看看，摘些菜去尝鲜。”
　　“是，尝鲜，尝鲜。”旁边一位精瘦凸眼的妇人附和道：“二奶奶的孙儿媳妇真是能干呢，看这种菜养鸡养鱼，一片荒地收拾得有模有样。”
　　媚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摸摸一车车一筐筐的菜和那些伸着脖子挣扎鸣叫的鸡鸭感激地对二叔奶说：“二叔奶，有劳你照顾孙媳妇的买卖，带了这么多主顾光临。你看，这账目都笔笔记下了，武嫂子那里已经算清。这些菜钱是当面结清，还是先赊欠着改日孙媳妇让人挨家挨户去登门讨要？”
　　武嫂子心领神会，凑到前面手里抖着张记账的毛纸，也不看上面写的，指了那精瘦的叫四嫂子的女人说：“这位奶奶前天摘了两斤青菜，昨天摘了两筐青菜，踩坏了四两的菜，拿了八只鸡，一只鸭，五条白鱼，还有十只鸡蛋。共计五百六十二枚铜子。”
　　“武嫂子，看你精细的。这都是自己人，是二叔奶带来的主顾，不妨让出两分利，再咬牙把零头去掉，多些回头客，就收五百枚铜子吧。”媚儿故作责备地说。
　　精瘦的妇人脸色大变，二叔奶一脸的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柳媚儿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说：“哪位是……齐家婶子。”
　　众人的目光投向一个正用菜去遮掩鸡蛋的胖妇人。
　　“你这是拿了，一共是一筐菜，七条白鱼，一篓河虾，两只鹅，四只鸭，还有……一篓子大概四十多只各色的蛋，是你和二叔奶一道拿的。”齐家婶子红紫着脸，望着二叔奶求助般没有说话。
　　“都是二叔奶介绍来的主顾好说话。我也是元家掌房的丫头拿钥匙，买菜种田养鸭的钱是要如数交回给公公的，各位都是长辈，看这钱能否今天就结了？”
　　武嫂子在一旁看得大快人心，窃笑不已。
　　二叔奶慌忙拉了媚儿借一步说话，讪讪地央告她说：“媚儿，你看，都是二叔奶的亲戚朋友。邻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就通融这一回。再不，这回的菜我们不要了，就两清了。”
　　媚儿温然一笑道：“二叔奶的话，孙媳妇愚钝不甚明白。二叔奶的意思是说，今天的菜不要了，这些亲戚邻里前些日的菜钱都由二叔奶请了？那媳妇就去禀明公公，看可否下次族里每月按丁按户收香火份钱时给抵扣了，这些钱就算我们这房提前垫交给了族里，利息也不要了，就算是孝敬二叔公的茶钱如何？若是如此，还需二叔奶写个凭证。”
　　二叔奶一脸的窘迫，媚儿看了看单据说：“也不是很多，一共是合计起来是五两银子另四十二枚钱，这已经是让过两分利的价，孙媳妇分毫没赚，收个本钱。这样，就再让些，凑个整数，五两银子吧。”
　　二叔奶脸色惨白，又不忍在这些人面前丢了脸面，忙笑了说：“那你就先给垫上，我们回头再去清算。”
　　留下字据灰溜溜地卸车逃跑。扔下雇来拉车的人追在她们屁股后面喊：“哎，说好的两枚铜子的脚力钱，就是不回去，如何也要把一枚铜子给了！”
　　众人落荒而逃。
　　大妮子高兴得在田埂上跳脚拍手称快，柳媚儿将借据折叠好塞进袄绣中，对大妮子说：“大妮莫急，给你买红花布新衣服的钱是有了。”
　　
　　武嫂子将被二叔奶那些人擒去的鸡鸭放回圈中，叨念说：“没想到少奶奶平时文静的一个人，说话做事也如此爽利。真是出口恶气，别看这地里闹黄鼠狼子和老鼠，都没这些人糟蹋的东西多。”
　　采摘的菜和打捞上的鱼虾老武带上大妮赶早去集上卖了个好价钱，回来时剩下些小河虾和白鱼，武嫂子要媚儿带回元家去添两个菜。
　　媚儿回头时，却看到大妮子拉着弟弟的手眼巴巴望着河虾咽着口水，心里顿时不忍。
　　大妮子家境不好，怕平日难得吃到荤腥。想想连小狐狸都能保证一天两只鸡，大妮子的伙食反不如狐狸，心底叹气，就抖抖那竹篓看看鱼虾说：“武嫂子，今天中午我们就趁鲜把这些河虾和白鱼做来吃掉。”
　　大妮子的眼里冒出金光，媚儿摸摸她的头说：“大妮，去河里把鱼虾洗洗净，再去拿两个鸡蛋来，姑姑给你做河虾煎蛋。”
　　小姑娘清脆的应了声就向外跑，武嫂子忙阻止道：“少奶奶，别糟蹋了好东西，给她们吃可惜了，少奶奶还是拿回家去吧。”
　　媚儿只是笑了牵着大妮子的手去洗虾，开解武嫂子说：“给大妮子吃，也比给刚才来的那些母蝗虫吃要值得。既然是从蝗虫口中夺下的食，不如就我们自己消用掉。”
　　媚儿打了两只鸡蛋将小河虾搅合在一处，柴锅烧得火热，自家地里产的菜籽新榨出的油烧热飘着清香，黑色浓郁的油烟熏得大妮子直闭眼。鸡蛋河虾下了锅，“刺啦”一声响，噼噼啪啪的响声，鸡蛋裹着河虾膨松的变成金黄色，香气诱人。小姐弟手牵手欠着脚尖聚精会神的看着锅中美味，贪婪的眼神令媚儿看得心酸。
　　摸摸小弟的额头，媚儿嫩声嫩气地逗他说：“小弟仔细读书上进，长大考秀才中举人，就天天有河虾吃。”
　　“姑姑，中了举人能吃到鸡吗？”
　　弟弟刚开口，大妮子堵住他的嘴羞他说：“你就知道吃！”
　　武嫂子用围裙擦着手，问媚儿道：“听说东家大少爷立秋就要去赶考了？依了大少爷的人品学问，怎么也能中个头名解元公。”
　　媚儿绚然一笑，点头道：“元朗在用心攻读，我不担心他的学问，只是提防他那耿直的性子会得罪主考。”
　　武嫂子附和说：“是了是了，上次我曾听染坊里的伙计们议论，说是大少爷的学问顶呱呱。只是头回考秀才时，考官收考生的孝敬银子，大少爷不肯给，得罪了考官，被考官寻个借口说他夹带，给轰出了考场。”
　　媚儿记起此事无奈地笑笑说：“何止如此，还平白的挨了二十板子杀威棒，回家被老爷一顿狠打，罚他一个月不许出书房门。”
　　说到这里，脸上泛出嫣然笑意，那是欣慰的笑。当年她爱上元朗，决意要嫁给他，也是从此事坚定的决心。世人皆浊，元朗独清，而且是那么义无反顾的不后悔。当年若不是她央告爹爹赶去元家为元朗求情，怕元朗要被公爹的家法板子打得血肉横飞了。真是可惜，那时元朗十三岁，明明可以中秀才，却与功名失之交臂。人人都在责怪元朗的愚蠢，竟然以卵击石，只有媚儿和爹爹这元朗的业师能懂得元朗的愁烦。
　　三年后，元朗再次去应试时，经过上届的风波，考官已经不敢明目张胆索要贿赂。但是考官私下收受了一位士绅子弟的贿赂，偷偷将元朗的试卷同那胸无点墨的行贿之徒的试卷调换。此事被元朗察觉，毅然辩驳，单凭了笔迹为自己澄清冤枉，一举中了童子试头名。金秋桂花飘香时，该是元朗参加乡试的时节。
　　十年寒窗，只争一朝，但愿元朗能够秋闱夺魁。
　　
　　在田地里忙碌到日头偏西，柳媚儿早早地收工，装了些菜回转元家。
　　身上的鞭伤隐隐的痛，回到宅院四周鸦雀无声。
　　媚儿觉得奇怪，每天这个时候，潘姨娘总喜欢在庭院里晒太阳逗鸟，两位妹妹在院里踢毽子玩耍。
　　那种清静带了丝不祥的预感，媚儿的心有些暗跳，挪步进了公公婆婆的院子来请安，小叔子三省如一只疾奔的野猫倏地从身边跑过，吓得媚儿贴靠在门旁。
　　“嫂……嫂嫂。”三省立住脚，神色慌张对媚儿说：“嫂嫂不要去，爹爹发怒罚大哥呢。”
　　媚儿放下背篓好奇地问：“你大哥犯了什么错？”
　　三省跺脚道：“嫂嫂，大哥不知道如何脑子坏了，他不肯去乡试赴考，说是不要做官，要一辈子守着元家染坊，再不然去帮嫂嫂种地去！”
　　柳媚儿听得将信将疑，忽然噗嗤地笑出来，真不知道元朗是闹得哪出，如何异想天开不去赴考？整个乌镇就数元朗的才华出众，远近闻名的才子，他不去赴考岂不可惜？再者，公公还指望元朗这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呢。
　　




气节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竹影扶疏掩映的小径上，元朗就直挺了身子跪在那里。一身素白的长衫，头上束着一方白色绸巾，两条飘带垂在脑后一头服帖及肩的发上，风过处衣带飘举，反有些世外仙士的味道。
　　媚儿少时经常见元朗罚跪，不是因为功课不好，而是元朗固执的脾性。若是他要坚持的事，打断骨头也不会服软，别看平日里看上去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遇到事情时固执得让人爱恨不得。
　　媚儿从元朗身边过，轻声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元朗目视前方，平静地说：“回你房间去，与你不相干。”
　　一句话令媚儿生了气恼，反暗自埋怨自己自作多情，何苦去理他。
　　只是不明白丈夫寒窗苦读了三年去准备的乡试，如今就要如此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摇头叹气，嘴里奚落地吟诵着：“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来到堂下去向翁婆请安。
　　婆婆拉了她在一旁，探头探脑向院内长跪的元朗看看，低声嘱咐说：“媳妇，不必给你公公请安了，他在生气。你多去劝劝你男人，朗儿最听你的话。他的驴脾气犯起来，真是老爷的荆条也打不到他改嘴。平白的，忽然就不去应考了。”
　　媚儿也偷眼望望庭院中落寞长跪的丈夫，落霞的金光勾勒出那张坚毅英俊的脸，剑眉梢头微锁，直挺了身子似乎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事出必有因，娘可知道是为何事而起？”媚儿试探问。
　　“哎，还不是元朗那个恩师周大人和你新认的那个干爹卓不凡，前几天都被下了大牢了，听说是陷害忠臣，恶贯满盈。”媚儿满心正为元朗担忧，乍一听周顺昌和卓不凡被下了大牢，惊得难以置信。
　　“母亲说的可是实情？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媚儿确认道。
　　婆婆翁氏摇头叹气：“媚儿，若是今年家里如何就交了霉运，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你想想，你的事才消停，元朗就惹上这麻烦。”
　　媚儿心里暗想，这也不对，周大人入狱，元朗也是鞭长莫及无法搭救，因此就不去科举应试，也说不通。
　　“你二叔公来家里，就是要元朗去写一份举告的供状，举告那周蓼洲平素就狂悖乱议朝纲，有谋反之心，举报那卓不凡在乌镇霸占人家田产，欺占人家妻女，无恶不作。”
　　“这不是诬告吗？”媚儿沉下脸，不仅是诬告，而且是落井下石。
　　“媚儿，你如何也如此糊涂！”婆婆埋怨道：“你去想想，你二叔公若非受了上面的指使，能来咱们家要元朗出具这供词？若是得罪了乡里县里，得罪了九公公魏忠贤的人，元朗还想去科考？你二叔公也指望元朗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这次苦口婆心一再规劝。不想朗儿这倔驴子，冷言冷语，竟然一怒要罢考，说是朝廷上下如此颠倒黑白，做官何用？他不如去养蚕务农了此一生的干净！这个糊涂孩子，脑子怎么坏掉了。”
　　柳媚儿陷入沉思，这真是刀架在了脖子上。若是不应了上面去诬告周大人，就怕元朗的功名要丢；但若是去诬告，这不是丧尽天良吗？
　　媚儿不禁又望了眼庭院中跪着的元朗，坚毅的神色，痛楚的眼神，孤寂无人能懂他的心声。媚儿对元朗这些时日的怨恨忽然被风吹散许多，不由怜悯中生出些敬意。
　　“是媚儿回来了？”公公在屋里问。
　　柳媚儿忙应了声：“爹爹，是媚儿回来了。”
　　“媚儿，你二叔公今天来，送来了五两银子，说是买菜的什么钱。”元光祖问。
　　媚儿心里暗笑，敷衍几句取了银子去灶间。顺口问：“爹爹，天凉了，院子里冷，不然让相公到屋里跪着？”
　　元光祖这才哼了一声骂：“去让他起来，自己回房好好反省。读书人，就该是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若还是执迷不悔，明日大棒伺候！”
　　媚儿心想公公平时虽然严肃古板，看性情随和，不见他急恼动怒，看来元朗确实惹恼了公公。
　　婆婆翁氏摇头说：“媳妇，你也去劝劝你男人。读书上进才是正途，平白的又去得罪权贵做什么？上次童子试若不是他替人出头得罪考官，如何落榜白白耽误了三年才考中秀才？”
　　媚儿这才记起昨夜丈夫去寻她，定然是有心事，只是被她冷落未能开口。
　　媚儿到庭院里唤起元朗回房，元朗踉跄着扶了墙忍了伤痛向房里走去时，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安慰媚儿道：“你平日贼大胆，不是头一遭见我挨打受罚，不该吓得舌头都打卷了。”
　　媚儿这才开口犹豫地问：“疼吗？我去取药给你。”
　　“你不必理会闲言碎语。我一直瞒你没对你讲，周大人和卓大人获罪入了大牢，九千岁命州府搜集他的罪状。二叔公拿来乌镇当地百姓控诉二位大人罪行的状子要我署名。”
　　“你不肯？”媚儿问，心中满是欣慰，只有在这些风头浪尖时，才能真见元朗的风骨。
　　“你是碍了我是卓大人的干女儿？”媚儿迟疑地问，其实她知道元朗不是为此。
　　“就是非亲非故，周大人和卓大人也是清官，好官。是非曲直，青史有笔，岂能如此？”
　　“爹爹的意思是…… ”
　　元朗笑笑：“如此做官，不作也罢。如此是非不明的朝廷，做官科考何用？就是中了状元做了高官，也不过是昧良心鱼肉百姓的赃官！媚儿，去照看你的菜地吧，昨日二奶奶带人去过。”
　　推开小轩窗，外面是乌镇那条流淌着的小河，落日熔金洒满河面，摇碎满河金光，满河的憧憬就如此散破荡去。
　　媚儿宽慰元朗说：“相公可曾想过，若是相公如此耿直之人都不去做官，朝廷就更是少了些同周大人和卓大人那样刚正不阿的好官，又有谁去同权贵抗争？若是在民间养蚕务农独善其身，难道任由那些坏人为非作歹？”
　　一番话惹得元朗侧目相看，暗自佩服媚儿的见识。媚儿揉揉脸腼腆地笑了问：“我脸上可是有泥土？”
　　脸颊上泛起两朵可爱的红云。
　　元朗绽露出笑意，伸手去抚摸她的面颊，张口欲语，又咽下了话，只说了句：“替我取些药来。”
　　媚儿离去，出门的瞬间，心里生出彷徨。似乎又见到令她近来心寒的丈夫有了昔日那让她痴迷的风采，家中无人能懂元朗的心，只她能明白。但元朗可曾懂她的心？或者，可曾想过去读懂她的心？
　　默然地回房取了药转身去给元朗送去，心里还在寻思，她是该放下药就离去，也让元朗尝尝冷落无情之苦，还是索性替他敷药，安慰他今日的伤痕。
　　来到元朗房外，正要进屋，却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媚儿停住步子隔窗望去，不知道红杏何时里到了元朗的房中，正在为元朗擦药。
　　元朗半褪下上衣，露出背上几道纵横交错的伤，青紫肿起。红杏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为元朗涂药在伤口，眼泪涟涟，啜泣声声。
　　“痴儿，哭得什么？不痛。”元朗温声宽慰，话音里带了笑，却忽然“呀”的一声倒吸口冷气，疼痛得周身瑟缩发抖，又迅然镇静地笑了说：“再哭眼角就出皱纹了。”
　　红杏破涕为笑。
　　媚儿心里一阵无奈凄凉，转身回去自己房中，不知道这是孽缘还是宿命。
　　她不肯原谅红杏的狠毒害她，但元朗却能接受红杏的错误挽留红杏和她同处一屋檐下。元朗说爱她，她岂能相信？
　　推开房门，靠在门上镇定了心神，屋内传来一声哀怨娇气的呼声：“姐姐，救命！”
　　“蛟儿！”
　　媚儿喜出望外，目光寻声望去，一团毛色火红的小狐狸正卧在她的床上，那双乌亮的眸子如一汪纯水乞怜地望着她。
　　




小狐狸归来

　　
　　“蛟儿！”柳媚儿惊喜地叫了一声，凑到床边，就听小狐狸瓮声瓮气地大叫：“定！站住！不许过来！”
　　柳媚儿被唬了一跳，立在原地低声细语地问他：“蛟儿，你怎么了？”
　　“姐姐不要过来，蛟儿被阿爸打伤，法术丢了一半。”
　　说着用两只黑色的小爪搭挡住脸和眼睛，害羞的样子。
　　柳媚儿看他那样子乖巧可笑，趴在床上像条死狗，两条大腿分开，中间拖着那条粗厚的毛茸茸大尾巴。
　　“让姐姐看看你伤在哪里，给你抹些药。”柳媚儿摇晃手中的药，心里暗笑，没想到这药未能给元朗抹在身上，反是便宜了小狐狸。
　　那天她倒是亲眼见了金毛狐王生气责打小狐狸，也见到小狐狸耍赖挣扎的样子。
　　摇摇头笑了凑过去，伸手去拿开小狐狸挡住眼睛的小爪，小狐狸矫情地挣脱媚儿的手扭了下身子呜呜地说：“不要看啦！没脸啦！”
　　柳媚儿抚摸他那缎子一样柔软的毛，油亮光泽，拨开细毛，能看到嫩白发青的皮肤上有着红黑色的伤痕。
　　“呀，伤成这个样子。”媚儿心疼的叹了声，摸摸小狐狸的头说：“蛟儿，变成人形，姐姐给你上药。”
　　小狐狸懊恼地捂住脸含糊不清地呜呜着：“不可以，蛟儿受伤法力不能复原，勉强变成人形也变不出衣衫来，光秃秃的羞死人，姐姐不要看！”
　　媚儿被这可爱的小狐狸逗笑，摸摸他的头说：“你是小狐狸，变成人形也还是小狐狸，不过就是个狐狸弟弟，丑成什么样子还怕姐姐看到，姐姐不笑话你。”
　　小狐狸这才将小爪拿开，将信将疑地提醒：“姐姐不许笑话！”
　　媚儿肯定的点点头笑笑默许。
　　小狐狸还是犹豫，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转转，说了声：“姐姐先回过头，不许偷看。”
　　媚儿不知道这小东西搞什么鬼，夸张地点头应声转过身说：“姐姐不看，蛟儿可变好了？”
　　“等等，等等，蛟儿再试试。”小狐狸慌张地说。
　　媚儿就听到身后一阵乱抓乱挠的声音，蛟儿懊恼的自言自语：“进去！回去呀！怎么又出来了！退！退！收！”
　　媚儿听得好奇，心里暗笑，这小狐狸狼狈得不知道在做什么。
　　“蛟儿，可好了？”媚儿不等小狐狸回应，猛然回头。
　　眼前的情景惊得她瞠目结舌。
　　就见小狐狸变成的蛟儿周身□地趴在床上，一条红茸茸的大粗尾巴拖在两腿间，白色的尾尖还在探寻般摆动。双腿和双手在乱挠乱踢。一手揉着脑旁长长的狐狸耳朵着急地说：“退！退！进去！”，才按进去一只耳朵，另一只又冒出。应接不暇地去按回另一只长长的绒耳朵，尖尖的鼻子又冒了出来。
　　那一身洁白的肌肤如雪缎一般夺目还泛着淡淡的肉粉色，身躯线条起伏有秩，收拢的窄腰圆实的臀上交错着一些淤青发紫的巴掌印痕，那五指山的痕迹清晰可辨，看来还是那日被金毛狐王打的。
　　柳媚儿惊羞之余正要转身回避，小狐狸目光也发现了媚儿，惊叫着：“嘟！闭眼！非礼勿视！呜呜~~不许偷看人家。”
　　媚儿本来还在为见到小狐狸的人形窘羞，被小狐狸一句逗趣的话反打消了顾虑。坐在床边搬弄着小狐狸那用大尾巴挡住的伤痕，摸摸他光润清瘦的后脊说：“姐姐都看到了，不必躲了，莫要动，姐姐给你擦些药揉揉就好。”
　　挪开大尾巴看看，那些巴掌印已经乌紫，淤血不散，起身说：“你休要乱动，在此等着，我去灶间拿几个鸡蛋打出蛋清给你擦揉。”
　　就听小狐狸哼哼地嘟囔：“蛋清抹在蛟儿屁股上糟蹋了，不如留给姐姐抹脸。”
　　气得媚儿一把揍在他臀上骂：“这是怎么比拟呢？”
　　手触及小狐狸肌肤的一瞬间，媚儿只觉得心头一颤，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眼前这具美少年的身躯，虽然是狐仙，但毕竟是凡人的模样，那么身材俊美，肌肤相亲的感觉是那么惊奇的心动。
　　媚儿疾步带上房门去到灶间，见红杏也在灶间忙碌。
　　看到媚儿尴尬地一笑解释说：“相公饿了，我给他下碗麻油面。”
　　媚儿笑了点点头，反是有了负罪感。小妾在忙了伺候丈夫，她却在忙了伺候那只调皮的男狐狸。
　　“姐姐，凉……呜呜……轻些！轻些！姐姐……呜呜……”
　　小狐狸呜呜地呻吟声让媚儿几次停手，但那一片片乌紫的淤血定是要揉开才好，于是又按住小狐狸细心为他推柔。皮肤真嫩，如蛋卵一般细腻，触手的感觉凉润。想想金毛狐王也真狠心，怎么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打这小东西。媚儿轻轻挪开小狐狸腿间那大粗尾巴，那尾巴如一只小手般一直在给她捣乱，这回更是不听摆布地乱扫着在媚儿的臂间纠缠，害羞般不肯让媚儿看那藏在下面的春光。
　　“讨人厌，再闹打你！”媚儿威逼道，三指沾了些药凑到大尾巴下去涂抹，小狐狸惊得身子一阵抽搐，媚儿也顿然红了脸，自己的手不知道误闯误撞到什么。
　　
　　晚上入睡时更是麻烦。
　　若轰了小狐狸睡回地上，地气寒凉，小狐狸有伤；若留了他睡在床上，他又不能变回狐狸原型，身上抹了药。柳媚儿犯了难。想来想去，真不忍心将蛟儿轰赶下床，于是灵机一动，将帐幔垂下，拉到床中，隔了蛟儿在床外侧嘱咐说：“你老老实实地卧在那里睡，不许乱动乱看，否则就揪你的狐狸尾巴！”
　　小狐狸哼哼了几声似是说：“晓得了！”
　　媚儿抖开一床轻薄的锦被为小狐狸盖上，侧身躺回枕头上，忽然记起了那颗火龙珠。
　　将收藏起来的火龙珠擦擦干净，递给小狐狸说：“还你的珠子。”
　　小狐狸如获至宝一般欢喜地用嘴叼住吞下，卧床睡去。
　　媚儿见他无声，低声说：“你父王为什么打你？他生得真英俊魁梧。”
　　“那是！大狐国的金毛狐王，谁个能敌？”小狐狸得意地说，含糊地讲：“天界神仙大战，文曲星得罪了王母娘娘，要我们灵界去追讨。我在这里贪玩误事，父王就恼了。”
　　媚儿这才释怀地笑笑说：“只有状元才是文曲星。”
　　“谁说的？姐姐若是稀罕状元，蛟儿就去考个给姐姐看！”小狐狸自信地说。
　　听媚儿不屑地发出哂笑，小狐狸翻身托腮探个头进到媚儿的帐子中认真地问：“姐姐，姐姐可是想做状元夫人？若是蛟儿他日得中状元，姐姐可愿意嫁给蛟儿为妻？”
　　媚儿一脸明媚的笑，捏捏小狐狸俊雅的面颊，又捏捏他脸上嫩嫩的肉说：“你是小狐狸，虽然是狐狸弟弟，也是狐狸。下辈子投胎当个男娃娃，姐姐可以考虑。”
　　说罢咯咯地笑了。
　　小狐狸反不服气地缩头出了帐子，隔了帐幔懊恼地说：“姐姐是不信蛟儿的本领！气死偶也！”
　　听了媚儿隔帘咯咯地笑声，小狐狸嗖的一声又将头探入帘内调皮地问：“姐姐，若是蛟儿放弃仙阶化生成人，姐姐可愿做蛟儿的娘子？”
　　媚儿翻身起来，托起小狐狸那张俊美的脸，摸摸他眉心那颗红玉般的胭脂痣，眼光中满是缠绵。
　　小狐狸目不转睛地凝视媚儿，见媚儿桃腮微红，秀目含娇，黛眉间如春山淡然飘渺着一丝无奈。
　　那副优雅的容貌简直美过月宫的嫦娥姐姐和王母身边的几位仙子姐姐。
　　他期盼着媚儿会动容地说出一句动心的话，但媚儿就是抚弄着他的面颊左右审视，许久才问了一句：“蛟儿，用不用姐姐再去偷一只鸡来给你吃？”
　　小狐狸一声无奈的长叹缩回头去，就听帘外一阵踢踹的响动，和小狐狸捶床耍赖的声音，赖赖地抱怨：“姐姐欺负人，姐姐太小觑了蛟儿！蛟儿明日变成一个秀才模样，同元朗一起去参加科考，在考场上一决胜负。姐姐可是要说话算数，若是蛟儿夺了头名，姐姐就要嫁给蛟儿做娘子！”
　　媚儿哭笑不得，骂他说：“我可曾答应过你什么？还不是你自己自话自说！再者，姐姐何曾欺负人？欺负的是只坏狐狸！”
　　逗闹了一阵，柳媚儿不由想起了元朗，也不知晓元朗伤势如何，或许元朗此刻在和红杏鸳梦重温，可这又同她有何相关呢？近来屡屡发生事端，已经令她精疲力竭。
　　探身想去吹灯，在床上玩闹的小狐狸慌得嗖的一声横过大尾巴遮住羞处，瓮声瓮气说：“不许看！”
　　媚儿无奈摇头，哄他说：“蛟儿，睡吧。做梦时或许能梦到你投胎做人。”
　　帘幕在微风中清荡，小狐狸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狐仙可以成人，那是要剥去浑身的皮削除仙籍才可以。”
　　听得媚儿毛骨悚然。
　　
　　




意乱情迷

　　
　　“娘子开门！娘子，在同谁说话？”
　　门外传来元朗的叫门声，话音含糊不清，舌头打卷一般。
　　媚儿慌忙应了声：“相公稍候，我在涂药。”
　　紧张地看了小狐狸吩咐：“快变成狐狸钻到床下去！”
　　小狐狸哼哼地赖在床上不动，媚儿又急又恼，威胁他说：“你不听话，姐姐可扯了你的狐狸尾巴扔下床。”
　　声音很低，足以吓唬这小东西。
　　小狐狸不情愿地变成一个不人不狐的样子，逗得媚儿哑然失笑，长长的耳朵，一头狐狸的红毛，人的面颊五官漂亮，身上是狐狸的模样，拖着条长长的尾巴，只不过个头儿却如狐狸大小，愤愤地钻进床下。媚儿忙塞了条丝毯进床下给他，几步赶到门边开门。
　　元朗踉跄着进来，手中拎着一坛子酒，浑身酒气扑鼻，摇摇晃晃边喝边对媚儿说：“媚儿，陪我喝酒，你看，是杜康。那年我中秀才，你我在运河畔喝的那坛杜康。”
　　媚儿慌忙去抢他手中的酒坛，知道元朗已经醉了，同他多说无益，安抚一个孩子般哄他说：“你怎么把这坛子酒刨出来喝了？就差这几个月怎么等不及被酒虫馋成这样？不是说过，另外这一坛老酒，是要在你中了孝廉时再喝的。”
　　元朗仰天哈哈大笑，吟唱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相公，你喝醉了，酒醉伤身。”媚儿劝阻道，想夺下元朗手中的酒坛。
　　元朗却用力一把搂住媚儿，身体的重量几乎要压在媚儿的肩上，一手提了酒坛就要灌媚儿，不停地说：“媚儿，你喝，你喝一口，好酒，真是好酒！难怪曹公恋恋不舍。”
　　媚儿被他纠缠得无奈，勉强喝了几口，无奈地摇头，总算连哄带骗地抢过他手中的酒坛放在桌上，哄他说：“快回你房间去睡觉，睡一觉醒来就心里受用多了。你再唱也唱不来曹公，还是找周公说梦去吧。”
　　元朗歪歪斜斜，借了媚儿支撑他的气力，一把将媚儿压倒在床上。
　　满嘴酒气在媚儿的香腮上索要。
　　只撑了身子压在媚儿上方，半醉半醒地醉意朦胧的眼望着媚儿，深情地接着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媚儿心里暗动，怕是丈夫喝醉了来到她的小窝里寻求慰藉，她若推却了轰他走，似乎有些冷酷；若是半推半就由了他，也岂不太过轻贱了自己？真是让元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她同情元朗今日的遭遇，理解他的痛苦，也佩服他的大义。只是所有这些都同夫妻间的情感是两回事。
　　元朗扑压在媚儿身上，不容分说地宽衣解带，眼睛合着睁不开也不误手中的轻薄，酒气就弥漫在媚儿周围。
　　媚儿推推他，却推不开，想急恼，又不能同一个醉鬼讲道理。
　　也不能喊人，毕竟元朗是她丈夫。多么可笑的事。
　　就在衣衫尽去，元朗滚烫的身躯在她身上缠绵的时候，媚儿的目光惊愕的发现，小狐狸已经蹿到了那桌上的酒坛边，两只后腿踩着凳子，前爪搭在桌案上，头探进了酒坛子不肯出来。
　　媚儿简直是内外受敌，丈夫兴致正浓，让她无从招架，那边的小狐狸却头埋进酒坛再也没出来。
　　她不敢去喊小狐狸，也羞于让小狐狸看到她和元朗的云雨，但怕小狐狸酒醉横生枝节。
　　又惊又急，元朗如醉如痴的贴在她脸颊边蹭着她的面颊哭道：“媚儿，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为什么都要逼我？”
　　媚儿拍哄着他，任他沉重的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纵情温存，身下翻江倒海一般，波涛翻涌中她如一叶小舟，随了丈夫掀起的阵阵巨浪荡漾漂泊。渐渐的，那浪退去，风平浪静，元朗渐渐睡去，不久鼾声大作。
　　推开元朗收拾自己凌乱的衣衫下床，媚儿一脸的红晕，围上裙衫，就见小狐狸竟然卧在桌旁一动不动，头还埋在酒坛里，只是身子露在外面。
　　媚儿推推小狐狸，见他的身体有着呼吸的起伏，小心翼翼地从酒坛中抽出小狐狸的头，天呀！这个馋嘴的狐狸竟然喝醉了，赖赖地耷拉着脑袋酩酊不醒，碰一碰，嘴角还流出长长的涎液。
　　柳媚儿哭笑不得，只得将小狐狸藏回床下，还没放下窗幔，床上的元朗又忽然起身大吐。才为元朗拍背摩胸扶他躺下，小狐狸撒酒疯地从床上滚出来，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不停地抓挠脖子喊热。
　　慌得媚儿应接不暇地左右招架，又去灶间弄来炭灰打扫清洗，打开门窗散放酒臭气。
　　总算安抚住元朗入睡，自己也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心里后悔就如此糊里糊涂地将身子又给了丈夫，本想为了红杏之事赌气不再与这薄情寡义的东西同房，却不禁他这苦肉计，从了他。
　　想着想着，昏昏地入睡。
　　第二日清晨，媚儿昏头昏脑的醒来，伸手摸摸身边的丈夫，却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惊得她从床上跃起，竟然是赤身露体的小狐狸睡在她身边，摸到的毛茸茸一团原来是小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侧抱着她而睡，一只赤腿搭在她身上，没有盖被子，身上□。慌得媚儿向四周看，不见了丈夫元朗，元朗去了哪里？明明记得昨夜元朗霸道的和她共赴巫山。再看自己，也是衣不遮体，酥胸半袒，裙衫皆无。
　　慌得魂飞魄散。
　　莫不是她记错了？莫不是昨夜小狐狸和她？
　　怎么可能，这真是！
　　媚儿气得捶打着小狐狸，揪着他长长的耳朵喊：“起来！快起来！谁让你睡到床上来挺尸！”
　　小狐狸哼哼几声睁开惺忪睡眼，虚了眼望望媚儿，又闭上眼。忽然噌地坐起身，看看自己光着的身子，倏地一声用上尾巴遮了羞一个翻滚下了床，躲进了床下。
　　媚儿急恼得嘤嘤哭了问：“下流种子，你可做了些什么？”
　　忙用被子掩住自己的身子。
　　小狐狸哼哼唧唧的声音从床下传来，嘟哝的声音：“昨晚被那什么‘康毒’酒灌醉，记不得了！”
　　“你怎么到我床上来？元朗去了哪里？”媚儿慌神得忽然掀开床幔向下看，小狐狸在黑暗中一双宝石般的眸子忽闪着悻悻说：“元朗不在房里，我刚才看过，我哪里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醒来就在你床上了，还以为是你可怜我，怕地上冷，抱我上去睡的。呜呜……”
　　媚儿面颊上的表情如遭霜打一般，冰冷得可怕，看看自己的衣不遮体，回想昨夜同元朗的缠绵悱恻，怎么也想不起是否同小狐狸有什么不轨之举。若真是那样，简直天打雷劈了。
　　柳媚儿坐在床角发呆不语，小狐狸也躲在床下犯了大错般不敢探头。
　　媚儿想了很久，才对床下说：“蛟儿，你的伤已经无大碍，我已经救过你，你也救过我一命，我们互不相欠。你是该离开了。”
　　鸦雀无声，沉吟半晌，床下传来小狐狸的声音：“蛟儿不走，蛟儿闯了祸不能就如此走了。蛟儿是男子，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蛟儿会给姐姐名份，蛟儿留下来考状元。”
　　媚儿苦笑道：“蛟儿，你是大狐国的王子，你有你的天地，你的亲人，你何苦在人间徜徉？走吧，你走了，一切就是一场梦，随风而逝的梦。”
　　
　　




翩翩佳公子

　　小狐狸走了，消失了一个月多没有音讯。
　　媚儿开始后悔，是否自己那日的决定对小狐狸太过绝情。
　　她还记得小狐狸离开时在门口回眸看她时那凄然的目光，依依不舍又含了无限的委屈。
　　或许是否极泰来，媚儿这些时日喜事盈门。
　　首先是元朗科举赴考一事云开雾散。逼迫元朗写状子诬告周蓼洲大人的二叔公等人因为几份状子弄巧成拙，被九公公的干儿子痛骂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样元朗也免去了一场内心的煎熬。同时，元朗也在媚儿的几次劝说下振作起来，要一举夺魁，去朝廷“清君侧”。就连书房墙壁上悬的那对联也变成了范仲淹那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令媚儿无比的欣慰。
　　或是上天相助，媚儿的义父卓不凡无罪开释，而且任了此次乡试的主考。媚儿试探地问元朗：“干爹幸免于难，冤情大白，我们是否应该登门道贺？”
　　元朗却笑笑说：“乡试在即，避嫌的好些。相信义父会体谅。”
　　元朗的正气总是令媚儿感动，每当此时，媚儿就忘记了元朗的诸多不是之处，仿佛元朗就成了她心中的神一般笼在光芒中。
　　已过了立夏季节，媚儿在运河边的田地迎来了第二茬收成，地里种的金瓜萝卜等长势很旺，卖到市集后得来的银两比预期的要丰厚。媚儿提前给武嫂子一家结了一次工钱，得了钱的武嫂子也为三个孩子置办了些衣物。大妮子养了五屉春蚕，都已经吐丝结茧，媚儿开始和附近的农家妇女一样缫丝织布，一派农家繁荣的景象。
　　同元朗夫妻间风风雨雨磕磕碰碰这些年，自那次元朗醉酒在她房中发泄后，夫妻间仿佛更是如胶似漆了。
　　日日元朗来她的房中，不是谈论些书馆中的趣事，就是针砭时弊。
　　媚儿只是笑吟吟的聆听，偶尔插几句话竟然被丈夫兴奋地赞为“知音”。
　　更是令媚儿欣喜的是去苏州赴任的爹爹来了信，说是自幼过继给惠南姑母家的二弟弟已经成人，而且学业颇精，是个千里驹。小小年纪中了秀才，如今也要秋天回家乡赴考。因为乌镇桐乡家中没了族人，只能让二弟弟寄居在媚儿婆婆家一些日子，并且修书一封给了媚儿的公公恳请收留。
　　听说媚儿的亲弟弟是个小才子，并且也是书香门第长大，元光祖多了几分满意，对媚儿说：“你爹爹给的银子我不能收，无非多口饭添双筷子，给我钱反是给我难堪了。你娘家弟弟学识不错，也好给元朗兄弟做个伴儿，一道读书上进。”
　　潘姨娘听说媚儿的二弟弟过继到的胡姓人家的女儿嫁给了当今的五千岁信王爷朱由检当了王妃，更是喜上眉梢地说：“这门亲戚可是要常走动的好些。若是元朗早和皇亲国戚有往来，就不会被那些县学里的考官欺负，元家也跟着沾光。”
　　
　　这天一早，元家打扫庭除得干净，净水泼地，迎接媚儿的娘家弟弟胡宥（you四声）的到来。
　　媚儿迫不及待的立在门口驻足观望，眼前似乎还记得那孪生子的二弟弟被送走时抱住她的脖子哇哇大哭的情景，十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如今弟弟长得是胖是瘦是白是黑她都不得而知。
　　一阵小孩子的欢笑呼喊声由远到近传来，通常是镇子上谁家有了喜事热闹，孩子们才会如此欢悦。媚儿猜到是弟弟来了，果然就看见跑在前面的孩子们身后又来了一匹高头骏马，马旁跟了两个挑着担子的仆人。马行进得很慢，仆人们给孩子们撒散买路的铜子图个吉利。
　　媚儿迎出大门来到巷子里，当马上那一身红衫潇洒扬鞭的翩翩佳公子在夹道人群羡慕的目光中驶入媚儿视线时，媚儿惊呆了。脚如粘在原地，手脚冰凉。
　　马上的红衫美少年哪里是她的弟弟二郎，而是那消失了一个月的小狐狸。
　　“娘子，兄弟到了，你愣在这里做什么？”元朗来到媚儿的身边，拉住她的手就向那高头骏马迎去。
　　马上的美少年甩蹬飞身跃下马，几步向前撩衣跪下施礼道：“小弟胡宥见过姐夫姐姐。”
　　扬起头时一脸绚烂的笑容，明媚如阳光一般，透着的机灵。
　　被元朗搀扶起身后，“胡宥”活泼爽快地说：“看来小弟还有几分眼力，远远地望见就觉得像是姐姐。”
　　那含笑的眼神望向媚儿时，媚儿慌得手足无措，慌忙避开那目光。
　　“兄弟莫见笑，你姐姐这几日都在不停口的叨念你，乍一见到你，反是没了话。”元朗同胡宥迎让着进了家门，媚儿尾随其后，脚步变得异常沉重。
　　这是为何？仿佛一场大梦一般。
　　她是该惊喜还是恐惧？
　　消失的小狐狸弟弟去而复返，可是小狐狸为什么要冒充她的娘家弟弟来到元家？她自己的亲弟弟在何方？
　　再一想，该不是巧合，接错了人？
　　再寻思片刻，不对！小狐狸自报家门说是“小弟胡宥”。
　　脚步踟蹰地进了院子，丁嫂见了媚儿贺喜道：“恭喜东家少奶奶了，娘家兄弟风风光光的来看你了。”
　　媚儿笑不出来，随了弟弟和元朗进到了吉庆有余堂。
　　胡宥举止做派潇洒中带着贵公子的气派和礼貌，很有教养的样子给元光祖叩头见礼。
　　媚儿无心听他们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在打鼓，小狐狸来到元家到底是要作什么？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市来到元家就不会轻易离开。小狐狸过去是化做人身躲在她房里还能掩人耳目，如今可是活生生的一个后生要和她们夫妻生活在一起。
　　又听胡宥躬身拱手说：“世伯有所不知，家父家教颇严，本想让小侄随意寻个客栈住下，但忧及君子必慎其所处，才执意要小侄来投靠姐夫，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丹之所藏者赤，姐夫才高八斗，秉性忠厚远近闻名，家父最放心不过。”
　　听胡宥夸赞元朗，元光祖心头也十分得意，嘱咐媚儿安置娘家兄弟去客房，并让胡宥和元朗同去书馆攻读备考。
　　媚儿带着两个伺候弟弟的仆人去收拾房间，心潮难平。
　　倒是丁嫂见她脸色惨白，询问道：“少奶奶可是病了？脸色不好。”
　　又不停口的夸赞说：“少奶奶人生得标致，娘家弟弟也是个美少年，怕是潘安宋玉也就是这般容貌了。”
　　媚儿无奈地惨笑，心想一定寻个机会好好盘问教训蛟儿这个小东西。
　　但媚儿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同小狐狸单独说话，只是眼神交遇时，小狐狸那目光中充斥着顽皮的笑意。
　　日头西斜时，元朗才带了胡宥回家，兄弟二人用过饭后就在后园小酌，高谈阔论，形影不离。
　　乌镇贺氏糟坊新酿的三白酒，一碟盐水瓜干，坐在蔷薇架下把酒言欢，谈笑得十分投机。
　　元朗一身白衫素服，襟带飘然，很有清流名士不沾世俗之仙风，剑眉朗目，把酒和胡宥谈论他一路上所见魏忠贤奸党做怪的事。时而嬉笑怒骂，时而拍案而起，谈得投机时，二人举杯对酌仰头畅饮。
　　媚儿竟是被小狐狸搞得没了头绪，心想这小狐狸若是为她而来，如何要讨好元朗？但若不是为她而来元府，又能是为了什么？
　　胡宥谈吐陈词慷慨，一身红色的衫儿轻柔，广袖一拂含了几分凌云之气，面美如冠玉，容貌俊美又不失温文尔雅。
　　借了几分酒意，元朗竟然取来了洞箫，在花间悠然吹了一曲《广陵散》，抒发自己对朝廷局势的无奈和惆怅。
　　胡宥则回房取来一柄长剑，宝剑出鞘寒光逼人，唰唰唰唰娴熟地撩起几朵剑花，和着元朗洞箫的曲拍在花间舞起剑来。一身红衫衣带飘举，同长衫如雪皎然的元朗相映成辉，宛如雪中傲然红梅绽放。
　　若是元朗似天边一抹静云，小狐狸则似那一天漫醉的流霞。
　　看得媚儿砰然心动。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丈夫如此欢喜畅快，也许久不曾听元朗吹箫。更吃惊的是小狐狸从一出场见公爹元光祖就是谈吐文雅满腹经纶的样子，更是允文允武还会舞剑。
　　一个是自己托付终身的丈夫，一个是闯入自己生活中奇妙的男子，二人都曾经同自己同床共寝，媚儿想到这里脸上羞红。
　　小狐狸到底因何而来？
　　
　　




同榻而眠

　　
　　媚儿在花丛旁静静望着眼前两位令她情感中翻江倒海的男人，真是爱恨不得。
　　小狐狸剑花如万道银龙锁身，身姿矫健敏捷，在那深沉苍凉的萧曲中如一片红云飞卷舒展。
　　媚儿记得她曾经揪着小狐狸的衣袖问他：“蛟儿，你一个男娃娃为何总穿红色的衫子，多灼眼呀。”
　　小狐狸则坏坏地翘翘嘴瓮声瓮气地问：“姐姐可是属牛的？”
　　媚儿那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答道：“姐姐属马的，才不是属牛的。”
　　小狐狸一扭头瞟她一眼不屑道：“又不是牛，怕见红色衫儿。”
　　媚儿这才恍然大悟追打着小狐狸骂，记得田地里的黄牛见到红色的布在眼前招展就会发疯。
　　如今看到晚霞下这对儿俊男饱含山川秀色，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元朗喝得尽兴，同小狐狸谈兴正浓。
　　渐渐的到了掌灯时分，媚儿在小院中挂上了灯笼，兄弟二人还在争辩畅谈。
　　先是谈当今朝廷奸贼当道，皇上昏庸听信奸佞之言残害忠良，只会躲在宫殿里沉迷于做木工活。
　　随后又谈到当年商纣王昏庸亡国的故事。
　　元朗说：“可惜了商朝，纣王昏庸宠信妲己，但是太子殷蛟还是个睿智的储君，可惜生不逢时。”
　　媚儿这才恍悟，她是觉得小狐狸那名字十分耳熟，却原来是商纣王的太子的名字。小狐狸的名字可是怪了，如今起个名字叫胡宥，听来像狐鼬，让她想起黄鼠狼。
　　元朗侃侃而谈，慷慨激昂，历数了纣王如何残害劝谏他向善的大臣，用炮烙酷刑对待老臣。
　　小狐狸冷笑道：“大哥若说残害忠良，怕当今的皇帝比之有过之，无不及。难道大哥不闻左光斗被入狱也是炮烙之刑烫得膝盖皆无？周蓼洲入狱，苏州东林书院的读书人皆为之不平。天子无道，天必亡之！”
　　小狐狸举着酒杯，仗了几分酒意朦胧，醉眼望着元朗。
　　元朗也酒入愁肠，但还是坚持道：“大明朝廷，尽依仗我辈奋起，清君侧，振朝纲，进忠言。除去奸佞！”
　　小狐狸呵呵笑道：“大哥，此言差矣。商朝无道，大周取而代之；秦末无道，汉高祖兴兵。念天地之悠悠，古往今来，大浪淘沙，尽是如此。大哥如何这般迂腐苦了自己去辅佐昏君？”
　　媚儿听得更是不解，一旁抢过兄弟二人的酒碗，一边去夺元朗抱在怀里的酒坛，责怪说：“又要喝醉胡言！隔墙有耳，勿谈国事。”
　　媚儿隐隐觉得这兄弟二人的话题过于敏感，如今四处是魏忠贤的爪牙，元朗过于狂悖，竟然小狐狸也如此大胆。
　　元朗大胆是因为名士自诩，志在朝堂；小狐狸议论朝堂之事，却是为何？
　　偷眼看了那脸泛红云格外妩媚的小狐狸，心里更是一种莫名的担忧，小狐狸因何而来？
　　“贤弟，此言差矣，若是这明白大义，弟不如令姐，你我皆不如她，巾帼不让须眉！若你我皆颓废了独善其身，奈江山百姓何？”
　　“大哥此言有理！但若是出仕也该保的是百姓黎民的社稷，而不是某朝某代的社稷。君王无道，任何人能视之如寇仇！但为百姓，任何人可做君王！”
　　小狐狸一番借酒的醉话，惊得媚儿喝止道：“弟弟！胡言乱语，可是醉了？”
　　元朗却哈哈大笑了舌头纠缠着驳斥道：“错！此言……差矣！贤弟，不可！板荡识忠臣，不可有此心。君父君父，若是父无德，为人子者岂能背之？”
　　
　　媚儿总算劝开兄弟二人，不许他们再喝酒，元朗却一把搂住了胡宥的脖子，摇着他说：“贤弟，畅快！今夜，你我兄弟抵足而眠！我们继续去辩出个黑白！”
　　二人歪歪斜斜地相互搀扶着向房里去。
　　媚儿心里暗笑，两个男人挤去一处睡，真是可笑。但转念一想，小狐狸喝醉酒，该不会在元朗那边原形毕露？再者，她还想审问这小东西要搞什么鬼，这回也没个机会去问他。
　　媚儿去灶间收拾停当，却是神情恍惚，丁嫂不停问她娘家弟弟的事情，但媚儿勉强应付无心作答。
　　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带上门，和衣而卧，不知不觉就睡熟。
　　清晨，身边一个声音将媚儿从梦中唤醒，那声音酸腐绵长，有意拖了长音在唱念：“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
　　媚儿心头一惊，躺在床上极力集中心神分辨，这声音，不是元朗，竟然是……是那只赖狐狸！
　　媚儿翻身扯开床帘，恰逢小狐狸吟诵着最后那句：“窗外日迟迟”忽地蹿向帐子内，正与媚儿的额头磕碰到一处。
　　“哎呀！”媚儿喊了一声，小狐狸也吱吱的惊叫了变成狐狸，坐在床沿上侧头望着媚儿笑眯眯的。
　　媚儿一把揪住小狐狸的尾巴逼问：“蛟儿，你这个死狐狸！你到底要来做什么？”
　　小狐狸委屈的说：“人家想姐姐，不想离开姐姐。”
　　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媚儿，媚儿不忍心地问：“就是为了这个？可你是小狐狸，你有你的狐狸王国呀。”
　　“可蛟儿想和姐姐一起，蛟儿要补偿姐姐，蛟儿都和姐姐……”
　　“不许说！”媚儿瞪起眼，手中捏着的大粗尾巴用了力。
　　“不说不说！”小狐狸慌忙的摇身一变变成红衫儿坐在媚儿床边说：“姐姐，蛟儿要考状元给姐姐看，蛟儿让姐姐做状元夫人。”
　　“呀呀呸！”媚儿学着小狐狸那调侃的腔调骂：“你以为取个人的名字就可以考状元啦？什么胡宥，我一听就是‘狐鼬’，狐狸和黄鼬，取个名字也离不开你那亲戚黄鼠狼子，还冒充我娘家的弟弟，‘胡宥’‘忽悠’！”
　　“呀呀呸！”小狐狸一窜身蹲在床头，大尾巴扇摇着认真说：“不许再提黄鼠狼！我那个胡宥的‘宥’字可是大有学问，是‘原谅’的意思，苏轼的儿子叫‘苏过’，就这些一字的名字是最取得见大学问。”
　　小狐狸摇头晃脑说得沾沾自喜，媚儿一把揪住他的大粗尾巴威胁道：“你若再留在这里胡闹，姐姐可要翻脸了！”
　　红衫儿立刻变成小狐狸，高举着两只小爪认输的样子说：“不揪不揪，人家招啦！蛟儿真是来科考，是特还助姐夫秋闱夺魁的。姐姐不知道多少污秽鬼魅围在了姐夫身边，若不是有蛟儿在，姐夫早就被那些鬼魅魍魉捉弄到死了，谈何考金榜夺魁？”
　　
　　




毒蜂记

　　
　　离秋闱大比的时间越来越近，元朗和小狐狸日日挑灯夜战萤窗苦读。
　　媚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为丈夫欣慰，也暗觉丈夫离功成名就不远。
　　丁嫂在灶间见媚儿为元朗熬制祛暑的绿豆乌梅汤，上前笑盈盈地恭维道：“怕是桂花开的时候少奶奶就要做解元娘子了。待到明年开春，少东家再替少奶奶夺个状元夫人做做，啧啧！凤冠霞帔，那才是荣耀！”
　　媚儿浅浅一笑，她本想是相夫教子，男耕女织平淡一生，但男人的心总是要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她也奈何不得元朗。转念一想，做状元娘子还是同元朗当年青梅竹马时，元朗亲口许她的。虽说是童言无忌，只是元朗那份青云之志从未衰减。
　　让元朗一飞冲天去济世安民，总比让他颓废落魄乡野田间要好。
　　红杏慵懒的斜倚门框，冷笑了问：“姐姐可是得意了？不要高兴得太早，乐极生悲。”
　　蓬头垢面，衣衫上满是褶皱，如破落人家懒妇人一般不修边幅，让人看得替她难受。元朗这些时用心攻读，自然无暇去红杏的房间，加之红杏的劣迹昭著，元朗对她早已冷淡得视而不见。红杏心里凄凉，也没心思去梳妆打扮。俗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她梳妆又能给谁看？
　　红杏摇曳着身子闲散的走到水缸旁，用水瓢舀起一勺水，仰头咕咚咚的灌下，将水瓢赌气地掷向缸中，水花四溅，丁嫂躲闪不及，溅了一身的水。
　　红杏旁若无人一般扭着水蛇腰仰头远去。
　　“少奶奶，这个小奶奶真是要不得。看她那副狐媚子样，‘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再看她下颌奇尖而且短，不是善相！”丁嫂骂着又低声提醒说：“少奶奶，你怕是不知道，近来小奶奶闲来无事就去后门外的染坊走动，同那些光着脊梁干活的伙计打情骂俏，还编排少奶奶你的不是，说少奶奶如何用房中术勾引魅惑少东家的。听得人都脸红！少奶奶，这种不要脸的女人留在家里迟早是祸患。”
　　每看了红杏落魄可怜的样子，媚儿也心生同情；但一想到红杏可恨之处，也是恨得咬牙。只是元朗对女人优柔寡断，似乎不忍去轰红杏出元家。
　　“还骗人说，她怀上了少东家的骨肉，当初我就怀疑她在扯谎，果不其然！”丁嫂骂咧咧地去盛却暑汤，媚儿心想，对红杏迟早是要有个发落，只是如今元朗一心科考，不忍让他分心。
　　桂花含苞，荷花竞放。
　　媚儿种的菜地旁水塘里养的半池荷花亭亭玉立，莲叶如绿衣美人在风中舒展腰肢，衬托着花瓣莹透的朵朵莲花在日光下盛开，清香扑鼻。更有离奇的事情，荷塘边老武搭的一座小茅亭旁，一株桂花提早开放。那桂花还是老武春天时拾来的一株被人丢弃即将枯死的丹桂树，只是随意养在了池塘畔。如今这株桂花非但花季早，而且花朵异乎寻常的大。
　　寻常的桂花花瓣如米粒一般大小，星星点点金黄色簇成小小一团躲在油绿的叶下。这株丹桂花开如桃花瓣大小，金黄色朵朵成阵，团团成球压弯枝头，金黄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蕊，十里飘香，惹来无数人来驻足观望。许多人都在猜测，说着桂花象征“蟾宫折桂”，元家是要出状元了。
　　元朗同胡宥也结伴来观这株奇特的丹桂花。
　　媚儿让老武去集市上为元朗打来一壶三白酒，买了些小菜。武嫂子杀了一只鸡，炒了几只新鲜的鸡蛋，元朗就同胡宥在茅亭中把酒言欢，即席赋诗，饮得酣畅。
　　媚儿留了个小心，趁元朗去解手，偷偷在胡宥身边低声恫吓：“蛟儿，你若再喝酒误事露出狐狸尾巴，姐姐就把你的皮剥掉！”
　　胡宥手中把弄杯子，眉间那颗红痣艳红可爱，嘴角一扬挑出个弧度，一脸媚笑道：“姐姐放心，蛟儿心中有数啦。”
　　惹得媚儿真想去捏他那嫩如凝脂诱人的面颊，但只是一笑抱了酒壶去热酒。
　　“姐姐不要动！黄蜂！”胡宥慌得喊，媚儿驻足，就见几只大黄蜂围了她眼前转。
　　惊得媚儿手足无措。
　　她曾听人讲，这黄蜂得罪不得，最是厉害。若是被黄蜂蛰到，奇痛无比。
　　“媚儿！小心！”元朗大步跑来，就见媚儿无论如何躲闪，那黄蜂也围了媚儿的头顶乱转。
　　“快把头上的桂花扔掉！”小狐狸喊道。
　　几步上前要去帮媚儿，但元朗已经抢前一步揪下媚儿插在鬓角的那枝娇艳的黄金色桂花，正要扔在地上。
　　猛然间，那些围攻媚儿的黄蜂转冲向元朗。
　　只听元朗一声惨叫，捂住眼睛抱头翻滚在地上。
　　“姐夫！姐夫！”
　　“相公！”
　　惊叫声也招来了老武和武嫂子，扶起元朗时，只见元朗的左眼皮已经肿得如桃子，右眼也不能睁开，只是痛苦呻吟。
　　“不好了！这定然是乌镇的毒蜂王所蛰。快去请郎中，想办法把毒蜂针挑出来！大妮子，快去把灶上拾块儿烧红的碳来，娘要燎些酒给少东家挑毒刺。还有，快让你弟娃尿脬尿来，要童子尿解毒。”
　　武嫂子匆忙张罗着，点燃一碗三白酒，从头上取下缝衣针在酒火中消毒，捏了元朗眼皮上那蜂毒的孔去挑那毒针，只是肿胀得很高，费了大气力，毒针才被挑出。抹了些药酒和童子尿，也不见消肿。反是连带得右边的眼睛也莫名其妙肿了起来，前额隆起，青红肿亮半透明状，额头如寿星一样。
　　慌得媚儿手足无措，欲哭无泪，不知道这毒蜂竟然如此厉害。
　　“姐姐，快用汗巾蒙住姐夫的眼，怕他此刻不能见日光的。扶姐夫回府再做定夺！”小狐狸紧张道。
　　老武取来卖菜用的独轮车，扶了元朗坐上，一路一瘸一拐地同武嫂子和胡宥推了元朗回到元府。
　　元朗被毒蜂王所伤之事令元府上下震惊，郎中来过几个，都束手无策，摇头摊手叹气。
　　乌镇百岁的老寿星说，曾在他少年时见过镇上一位被毒蜂王蛰到的人，蜂毒消散用了一年时间。那是要到明年花开时，在同一株花下搭了蜂巢引了毒蜂王去筑巢酿蜜，用那蜂窝和蜂蜜熬成浆敷眼才能痊愈。寻常的花是难以招来毒蜂王，所以只能在蜂王光顾过的花下“守株待兔”。
　　如今蜂王已经飞去，黄金桂下再没一只蜜蜂去光顾，怕这株桂花开得就诡异，定是妖邪之木。
　　元光祖气恼得要派人去伐树，元夫人急得哭道：“若砍了那株妖树，儿子的病岂不永无痊愈之机？”
　　“可是，再过二十天，就是元朗去乡里赴考参加秋闱的日子，误了今年的秋闱，就要等上三年，三年后才能去考举人！”元光祖惋惜道。
　　元朗急恼得捶了身边的椅子抚手，他的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谈何科考？
　　“媳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平白的带你男人去乡野去看什么桂树，惹祸上身。这可如何是好？”婆婆哭了埋怨。
　　“娘，不关媚儿的事，是儿子执意去看那桂树，只当是个蟾宫折桂的吉兆，没想遇到毒蜂。”元朗极力为妻子开脱罪责。
　　“听说大悲峰落风岭的山谷里经常有毒蜂王出没。我小时候娘总吓唬我说，若是不听话，就扔去落风岭山谷里去喂毒蜂王，能把人蛰成猪八戒。看能不能去落风岭去寻那蜂巢来化了做药？”
　　红杏在一旁幸灾乐祸道。
　　“呸呸！那大悲峰落风岭是死人山，虎狼横行还闹鬼，商旅宁可绕道都不去走！你少在这里胡言，回灶间去烧水！”婆婆骂着。
　　红杏嘟囔着走开，媚儿急得哭告道：“娘，红杏说的也可以去一试，死马当做活马医治呢。总比坐以待毙要好！相公已等了三年，若再等个三年，辜负了青春，令人惋惜。”
　　众人面面相觑，元夫人无奈地叹道：“媳妇，这红杏的话你也信？大悲峰落风岭进去的人是九死一生不说，况且未必能寻到蜂巢。再者，就是重金悬赏，谁肯去白白送死？”
　　众人摇头叹气。
　　
　　




舍身

　　
　　几日来，元朗的眼被蜂毒封住，肿胀得没有了缝隙，那肿处青红透亮，一碰奇痛。
　　眼见赴考之日渐近，元朗急火攻心，尿赤口肿，天天如没头的苍蝇在屋里乱撞。
　　媚儿衣不解带的夜夜伺候，也安抚不下元朗一颗焦躁的心。
　　尤其是听说了朝中又几位大臣因为弹劾九千岁魏忠贤被捕锒铛入狱，元朗更是心急如焚。
　　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左右看看无人，再仰头看房梁上，没有了那跷了腿靠柱而卧的小狐狸。
　　转身低声喊：“蛟儿，你在房里吗？”
　　就听床上瓮声瓮气的一声回应：“不在房里，在睡觉。”
　　说罢吧唧着嘴假作酣睡的样子。
　　媚儿释怀一笑，凑到床边抚摸小狐狸那一身如缎子般柔顺光亮的毛，央求他道：“蛟儿，姐姐求你想个办法，你神通广大，总是比姐姐仙术高。能不能想办法解了你姐夫的蜂毒。”
　　小狐狸枕臂抱头翘着二郎腿仰卧在床上，只睁了一只眼斜扫了媚儿，闷声道：“不去！薄情寡义之人，姐姐还去救他？若是蛟儿，就趁了他现在是个瞎子，狠狠揍他捉弄他一顿出出气！有什么了不得的啦？不过就是个才子，三心二意，宠了小妾险些害了结发妻子。看他自己家事都处理得一团糟，赶去中个状元又有何用？”
　　见媚儿急恼得落下泪来，小狐狸才一个翻身坐起，变作红衫儿姣好的模样讪讪地哄道：“姐姐生气啦？不是有意气姐姐，蛟儿是狐狸，狐狸和蜂在天庭各属一灵帮，互不侵扰。若是蛟儿去寻那蜂王的不是，抢了人家的窝，他定然告去天庭。介时非但不能救元朗，怕是蛟儿也要被父王打个半死，不去啦！”
　　媚儿心里的一星希望之火就被浇灭，颓丧的揉了泪眼道：“姐姐明白你的苦处，可姐姐不能再等。元朗的眼睛如此肿下去，就怕来年寻到灵药也要双目失明。”
　　小狐狸一把握住媚儿的腕子，直视着媚儿澄净的双眸认真问：“姐姐实言告之蛟儿，若是元朗双目失明，姐姐可如何打算？可是要从长计议！”
　　媚儿捏捏蛟儿柔嫩白皙的面颊，如哄弄一个孩子一般苦笑道：“狐狸哪里会懂人间的感情？真若你姐夫一世失明，姐姐就伺候他一生。嫁鸡随鸡，就是这个道理！”
　　“呀呀呸！”小狐狸翻身下床，急恼间两只半长的绒耳朵和身后一条粗粗的尾巴又露出来，翘着嘴望着媚儿道：“姐姐糊涂！姐姐青春大好，就陪了元朗一个瞎子一生一世？蛟儿不是没有良心之人……之狐，只是元朗当初如何对待冷落姐姐的，姐姐难不成都忘记了？孔老夫子也没有提倡‘已德报怨’，只要‘以直报怨’就是了！”
　　媚儿被小狐狸那认真的神色逗得掩口而笑，那笑里含着泪水，摇头解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会懂得。嫁他那日起，我就是他的人。”
　　“呀呀呸！迂腐迂腐！”蛟儿急得在屋里徘徊，身后一条粗茸茸的大尾巴左右摇晃。
　　“大悲峰落风岭不是很远，姐姐自己去一趟。你在家里替姐姐照顾元朗。”媚儿嘱咐道。
　　小狐狸转转灵动的眸子，晃了身子讪讪道：“蛟儿也要跟姐姐去啦。路上没个人照顾姐姐怎么行？”
　　媚儿见小狐狸立在她眼前忧心忡忡的样子，叹息一声，堆起笑好言安慰道：“你又不怕被你爹爹知晓？万一让天庭得知，姐姐可不想蛟儿再受苦。那日看狐王责打蛟儿，姐姐心疼的心都碎了。”
　　小狐狸愣愣地望着收拾行囊准备上路媚儿，提醒道：“姐姐，那红杏的话可信吗？”
　　“只要有一线希望，姐姐也要去试试！”媚儿坚持道。
　　
　　不知道雇车后又走过多少山路，媚儿终于一路打探着来到了大悲峰落风岭。
　　越向山里走就越是人迹罕至，荆棘遍地没了山路，手中的竹棍打草赶蛇，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
　　只因为这里是绝境，所以媚儿也不忍带了老武夫妇来此冒险，就连家里她也是瞒了出来。
　　阳光明媚，山谷上山花烂漫，许多不知名的花色泽艳丽，争奇斗艳。媚儿想，怕因为越是无人问津的地方，就越是有美丽的风景。但此刻她无心流连山水，只是一心要去寻到那毒蜂巢，去救她的夫君。
　　昔日有孟姜女千里寻夫，她不过是替丈夫寻解药，这又有何难？
　　媚儿宽慰着自己，一路上唱起小曲，为自己枯燥的旅途解闷。
　　太阳快落山了，一路上她几次见到蜂群，兴冲冲迎过去看，却发现都是普通的蜜蜂，心里不由怅然。
　　眼前落日西陲，再不返程出了山谷，怕夜里虎豹狼群出没她就危险。
　　没能寻见毒蜂，媚儿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又被红杏戏弄？
　　
　　满怀落寞的向回走，媚儿甚至在想，是否这就是天意。
　　迎了夕阳向山谷外走去，媚儿加紧步伐。
　　忽然脚下一滑，跌入一个大坑中，惨叫一声，疼痛的再爬起来揉着磨破的肘臂，眼泪都要涌出。
　　她想，一定要快些出山谷，不然天黑了就危险。
　　正仰头看看坑上，欲向上爬去时，忽然发现一群硕大的蜂在坑口一株不知名的树上盘桓，那树上开满紫色黄蕊的花，花瓣莹透如美玉雕琢一般的精致。
　　媚儿瞪大眼，简直难以置信，毒蜂王！这就是那日在她头顶萦绕不去，蛰伤了元朗的毒蜂王！
　　媚儿正要爬上坑，又多了份小心，心惊喜得扑腾乱跳，手下却是有条不紊。
　　她将老武曾用的棉头套套在头上，捂得严实。有将手用棉套捂住。
　　掏出一个黑色的牛皮囊，那是老武装蜂巢用的。
　　一步一步，媚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株奇葩满枝的芳树，四下搜寻蜂巢。
　　终于她发现了，黑色的一团如干枯乱絮团在枝桠间的一团。
　　蜂在的时候，她不敢动手，直等到那蜂王归巢，才谨慎地凑近前，迅猛地用牛皮袋子一扣，一把收住口，将袋口收紧，心在狂跳，愣在原地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真的找寻到那救命的蜂巢。
　　虽然路途遥远，上山的一路脚打了水泡，身上被灌木的刺划伤，伤口隐隐作痛，但没有什么比此刻心里畅快。
　　媚儿想，元朗得救了，若真是蜂巢入药能解元朗的蜂毒，那迅速赶回，元朗还能赶上这回的乡试大考。
　　加快步子向山谷外走，天上忽然间风云变色，阴云密布，雷声滚滚，原本一天灿烂的云霞消失无迹，只剩黑沉沉的天空，山雨雨来风彻轻衫。
　　媚儿快步向山外走，豆大的雨点砸下，她用那破棉罩护了头，细碎的冰雹打在身上奇痛。
　　媚儿贴在山石下避雨，但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心里不觉得暗生恐惧，她必须冒雨前进，若是被困在山里，被狼吃了是小，可不是要误了元朗的病？
　　媚儿咬牙起身，快速行进，一不留神滑倒跌落在山崖边，直向壕沟下滚去。
　　慌得她下意识一把抓住一根老藤，身子在崖壁上挂晃，她不敢向下看，心想该如何爬上这山崖。
　　她周身的气力都坠在双臂上，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天色暗下来，渐渐漆黑，媚儿凄然的喊：“有人吗？来人！救命！”
　　虽然她知道是徒劳，却借此安慰自己。
　　雨停了，只是夜风寒冷，吹在她湿漉漉的衣衫上更是彻骨的凉。
　　媚儿欲哭无泪，费力去晃晃自己，发现腰间挂的皮囊还在，心里宽慰许多，盼着奇迹发生。
　　她忽然想到了小狐狸，冥冥中总觉得小狐狸会突然的出现。不知道为何，没到绝境时，她眼前出现的就是那火红毛色拖了粗粗长尾巴的小狐狸，和那蛟儿俊美的面颊，魅人的双眸。
　　
　　




山中一夜

　　
　　“姐姐，姐姐，是你吗？姐姐你在哪里？”熟悉的声音传来，媚儿绝望中有了希望，她仰头向上费力地看，如在茫茫暗夜中寻找天幕中一道骤然划过天际的刺眼星光。
　　她定定神，颤抖的声音嚷道：“蛟儿，你是吗？蛟儿！姐姐在这里！”
　　月色下，一张俊丽的面颊出现在山崖上，只看到明亮的眸子如寒星般在白净的面颊上闪熠，探身出山崖外向下激动而紧张地探寻，嘴里安慰道：“姐姐，你不要慌，姐姐，蛟儿来了！”
　　小狐狸一把握紧媚儿紧抓的救命老藤，如握住媚儿的性命。他四下看看，将藤绕在自己腰间，又绕了山崖旁一颗古松，将藤饶紧在树上，确认了藤的安全，才跑到崖边将媚儿往上拉。
　　他动作迅猛，但小心翼翼，嘴里不停地叮嘱媚儿说：“你抓紧，一定要抓紧，不要松手，就要上来了！”
　　媚儿的心揪紧，她此刻忽然觉得生命悬于一线时是多么揪心。
　　缓缓的，那藤一寸寸，一分分向上移动，眼见媚儿就看清了崖边那俊俏的面容，她喜极而泣喃喃地喊了声：“蛟儿！”
　　只一声才出口，手中忽然一滑，向下坠去。
　　“小心！”蛟儿惊叫，媚儿也本能地随手抓住眼前的藤子，她紧闭眼不敢抬头，心跳得加速，就听山上蛟儿的呼声：“姐姐，姐姐接住，伸手套进去！”
　　媚儿抬头，皎洁的月光下，一条红色的绫子腾空漫卷而下，轻盈飘柔，吴带当风，绫子尽头一个活套儿圈，就在她眼前。
　　“手伸进去！”小狐狸喊。
　　媚儿将手探入，心领神会地回手握紧了藤子。
　　系在手腕上的红绫越拉越紧，媚儿知道，小狐狸用此方法来系住她，那该是小狐狸的腰带。
　　终于，她被拖上了山崖，只上来的瞬间，她长出一口气叹道：“蛟儿，姐姐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你。”
　　扑过去抱住了眼前一身红衫的小狐狸又亲又抱，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不能将蜂巢给元朗送去了。”
　　“姐姐闭眼！不许看！”小狐狸羞怯的尖叫，仰头望天红赤了面颊不敢看媚儿。
　　媚儿惊得推开他，敛住笑上下打量眼前的小狐狸，小狐狸正害羞地费力向下按着被山风掀起的衣襟，看能看到他两条白净□的腿，在月色下份外夺目，肌肤有夜明珠一般淡淡的光泽。
　　“不要看，不要看啦！人家的裤腰带在姐姐腕子上。”小狐狸跺脚害羞地拧了身子，又露出孩子的顽皮。
　　媚儿笑得前仰后合，小家伙情急之中解下束腰束裤的带子打在一处扔下山崖套住她的腕子，难怪在山野中能寻到那凌空飘展的红绸，她当时就曾想过这定然是蛟儿的裤带。
　　笑了摇摇头，媚儿蹲身为蛟儿提起裤子，冰冷的手触及小狐狸细腻润泽的肌肤，那触感真是奇特舒服，媚儿情不自禁地伸手摸摸那肌肉劲健的腿，那如玉柱一般的漂亮的天工精巧雕琢之物。
　　忽然脸一红，自责地咳嗽一声，为小狐狸提上裤子，又将套在手腕上的绫子退下，为他缠绕系在腰间，打了个蝴蝶扣，为他整整衣襟，拍拍他的屁股如哄自己的小弟弟一般说：“乖，好了！”
　　再抬头看小狐狸，他背了手痴愣愣地望着她，微启了口，只露出一线若隐若现的碎米牙，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深情。
　　“姐姐，你的手……破了，你的腿！”小狐狸惊见媚儿的腿膝盖，肘臂等处都被划破口子，血迹斑斑。
　　而媚儿则毫不顾忌自己身上的伤，反是去摸腰间那牛皮囊，发现那蜂巢仍安好地在自己身上，惊喜地说：“蛟儿，快走！快走！我们给你姐夫送药去。”
　　不容分说，大步向前跑去，也不顾后面蛟儿，不时地跌倒又爬起，终于媚儿气喘吁吁。
　　小狐狸在她身后惊诧她的决心和毅力，但他被媚儿的执着震骇。
　　原本英雄救美人的完美画面被柳媚儿陡然间记起来山中的使命而破碎，如今媚儿不顾一切地向回赶，要连夜出山送药给元朗。
　　“姐姐，夜黑天高，姐姐跑出山谷也要明晨，你看不到路，不小心就要掉入山崖！”
　　“元朗明日就要去赴考，若是耽误就要再等三年，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媚儿加快步伐，脚下如飞，一不留心，又“哎呀”一声向前扑去，幸好被身后的小狐狸一把抓住。借了光亮细看，身边就是悬崖绝壁，不由后怕。
　　“姐姐把蜂巢给蛟儿，蛟儿变回狐狸飞奔回去送药，蛟儿跑得快，定然不辱使命！只是姐姐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动，天黑了，路不好走，万一跌入悬崖就是粉身碎骨！”
　　媚儿一想，小狐狸的话也是有理，于是小心翼翼解下装了蜂巢的皮囊，用一根带子系绑在小狐狸身上。
　　小狐狸四下望望，拉了媚儿推进一个山洞，那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小狐狸吐出了嘴中的火龙珠，那珠子的红光映得四周越来越亮，媚儿看到了山洞中的一汪泉水，石笋倒挂滴下水珠，在小潭中叮咚作响，奏出音乐美妙动听，但她毫无心境去听。
　　火龙珠塞在她手心，蛟儿说：“姐姐就在这里等，蛟儿送到了药就回来接姐姐下山。姐姐一定拿好火龙珠，才能保证姐姐不被虫蛇猛兽侵扰。”
　　媚儿点点头，小狐狸转身出洞，奔跑消失在夜色中。
　　媚儿在山洞里静等，起先她听着四周的狼嚎，猫头鹰的森森声，吓得魂飞魄散，好在蛟儿吐出了火龙珠放在她手里，让她防身。她坚信蛟儿的话，有了火龙珠就如蛟儿在她身边保护，没有狼虫虎豹可以近身。
　　等了一阵，媚儿有些担心，不知道元朗是否得到蜂巢，不知道那蜂巢入药后是否灵验？也不知元朗能否赶去赴考。
　　这时忽然发现洞口出现两点绿色的光，她吓得紧张地问：“蛟儿，是你回来了吗？蛟儿？”
　　没有声音，她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只黑色庞大身躯的大熊瞎子。
　　吓得魂飞魄散，媚儿定在原地不敢动身。
　　
　　大黑熊绕了洞口徘徊几步，转身又堵在洞口坐下，旋而起身向洞里看看，又坐在洞口守了一阵，不舍地摆着肥胖的身子离去。
　　媚儿吐了口气，有惊无险。
　　媚儿想睡，无奈夜风凄寒，坐在那里环臂哆嗦，就听到一声尖鸣，几只蝙蝠在头顶飞，吓得她惊叫一声抱头，蝙蝠盘旋片刻又飞出了洞中。媚儿把弄火龙珠，暗自揣测，难道这颗红色的珠子发出了威力，竟然如此厉害。
　　可又想，小狐狸留了火龙珠给她，那小狐狸自己遇到状况该如何办？
　　但转念又想到元朗，不知道元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得救，明天，如果还能赶得及，元朗该能赶去府试，争取夺魁。
　　等了许久，外面静悄悄一片，媚儿紧握火龙珠照路，小心翼翼地来到洞口向外窥视，她在等候小狐狸回来，小狐狸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该不会在下山的路上跌倒出了意外？
　　媚儿坐在山洞，远处一片莹绿点点的光在晃动，那绿光渐渐结成一片，绿莹莹的鬼火一片，闪耀着，难道是传说中的鬼火磷光？
　　那光越来越近，媚儿开始惊愕而担心，瞪着眼仔细看，到了那片绿光来到眼前，她才发现竟然是一群狼，媚儿的魂魄出窍，头脑没有思绪。
　　那为首的狼忽然开口说话了。
　　“不行，不能吃，她手里如何握着大狐国的火龙珠？“
　　“大哥，抢了过来！什么火龙珠，到了我们的地盘就是我们的！”
　　令媚儿害怕的不是遇到狼，而是遇到两只会说人话的狼，媚儿紧张的向后退，又记得蛟儿说过，不许她妄动，要她握紧火龙珠就能躲避狼虫虎豹的威胁。
　　“算了，给老狐狸一个人情，怕这女子是他儿子的女人。”
　　“玩笑，人狐不能通婚，怎么狐狸和一个凡间的女人还有私情？”
　　“大狐国生命之珠火龙珠能给到她手里，她身份一定特殊，不要惹麻烦，不见刚才熊国的老熊都把自己的窝让给了这女娃子，老熊自己被赶得去野草坑里凑合一夜。”
　　媚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占的山洞是人家老熊的窝，自己占了熊哥的窝，熊哥大人大量，跑去野地里凑合一夜。心里好笑，不知道小狐狸会怎么说。
　　群狼渐渐退去，媚儿欲纵声大哭，满腹的心酸委屈无处诉说，却又不敢哭出声。
　　眼前一片奇异的光彩，洞里飘起一阵黄绿色的光，和红色的火龙珠光亮交杂成瑰丽的霓彩色。
　　媚儿好奇地抬头，发现成群结阵的萤火虫在她头上盘旋，如一片黄绿色祥云，又散出各种奇特的队形，让媚儿惊喜不已。萤火虫忽然排成一个花型的灯悬在山洞半空中照亮，似在安慰着媚儿。时而是梅花形的灯，时而是六棱灯笼，美丽的萤火虫灯阵给人美好憧憬，媚儿忘却了伤心，忘却恐惧，只等小狐狸归来。
　　
　　“谢谢姐姐们了，谢谢！”小狐狸的声音出现在洞口，媚儿大喊一声：“蛟儿！”
　　扑了出去，果然洞口出现小狐狸一身红衫飘飘英挺的身影。
　　小狐狸抱紧媚儿在怀里，拍哄着媚儿仰头对空中的萤火虫说：“谢谢姐姐们了！蛟儿改日定当答谢！”
　　那一团萤火虫结成一张笑脸的模样，然后散成无数点点荧光散去。
　　小狐狸揉着腿缓缓行了几步，那腿一瘸一拐，他对媚儿说：“姐姐，药已经送到，元朗敷药后无恙了，他的毒明天一早大概就能消退，他会去赴考。”
　　“蛟儿，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蛟儿仰头望着姐姐，摇头说：“不妨事，去的时候有些着急，在山间跌伤破了一处。”
　　四周是黑魆魆的山谷，媚儿和小狐狸在山洞里烧起一堆篝火，坐在那里。
　　媚儿心疼地为小狐狸褪开一截红色的绸裤，露出那血肉微翻的伤口，媚儿鼻子一酸，才从山崖爬上来时还看到的那两根如玉柱般精美的腿，如今血迹斑驳破损，媚儿眼眶红肿，心疼问：“你疼坏了吧？”
　　小狐狸笑笑说：“蛟儿是男儿，不怕疼。”
　　“蛟儿，你变回小狐狸，让姐姐为你治疗伤口，也好抱抱蛟儿。你这样，姐姐不要为你处理伤口。”
　　小狐狸苍白着面色摇头说：“姐姐，从今往后，蛟儿绝对不以狐狸之身见姐姐。姐姐不会见到小狐狸，只会见到蛟儿，不是狐狸弟弟，是个真正的男儿，奇伟的男儿，也和元朗哥哥一样！不，蛟儿比他像男人，比他强百倍。元朗能做的事，蛟儿都能替姐姐做；元朗能给姐姐的东西，蛟儿也能给；元朗喜欢姐姐，蛟儿更喜欢姐姐！但是姐姐，蛟儿想不通，为什么元朗对姐姐那么绝情，宠幸红杏，冤枉姐姐，姐姐还要爱他，还对他情有独钟，还要为他冒了九死一生来山里采药。姐姐，蛟儿不好吗？姐姐对蛟儿讲，姐姐实话讲，姐姐可曾对蛟儿动心，可曾喜欢上蛟儿？”
　　媚儿不想小狐狸出乎意外说出这些话，心里震惊，面上却勉强堆笑摇头笑道：“蛟儿，又胡闹了，你是小狐狸。”
　　“蛟儿是狐狸不假，但蛟儿喜欢姐姐，愿意为姐姐去粉身碎骨，蛟儿什么都可以给姐姐，姐姐，若蛟儿就是蛟儿，不再是狐狸，姐姐是要蛟儿，还是要元朗？”
　　柳媚儿吃惊地望着蛟儿，她不知道小狐狸如何说了这些疯话。
　　二人守在火堆沉默不语，许久媚儿才说：“蛟儿，你在说疯话，你还是回去吧，回你的大狐国做王子。姐姐当然喜欢你，只是拿你当可爱的弟弟，姐姐心里只有元朗，真的，只元朗一个。”
　　小狐狸绝望地望着媚儿，试探问：“姐姐记得吗？那日在姐姐床上，姐姐和蛟儿睡在一处，姐姐身上有股淡淡的体香，蛟儿一闻就骨酥肉麻，不知道那夜和姐姐如何度过。蛟儿就想，如果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别无所求。”
　　“不要说了，蛟儿，我不听，你若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二人都平添了分尴尬，原本没有捅破的秘密，如今摊铺开来变得索然无味。
　　二人静坐到天明，小狐狸起身消失在烟岚中，他先走了，媚儿没有喊住他，但他走了。媚儿赶回家时，元朗已经康复去赴乡试科考，走的时候没能等到媚儿归来，媚儿反是怅憾不能同丈夫见上一面。
　　婆婆说，一日只一艘船赴乡里，所以就不等她了，让她等了元朗凯旋归来的佳音。
　　媚儿心里却在想小狐狸，觉得是自己的绝情气走了小狐狸，或许她能换个稳妥的言辞劝解小狐狸，解释一切，或许她该给小狐狸更多的理由。
　　媚儿开始寻味发生过的一切，那同她朝夕共处，在她危难时候在她身边的小狐狸，她真是离不开小狐狸，可他走了。
　　
　　媚儿一直等到元朗的会试回来，志得意满，媚儿也没见到小狐狸。
　　元朗对媚儿说：“这回你一定是解元娘子了，我应了你的，一定给你！”
　　媚儿一笑道：“谁稀罕？”
　　“不过你兄弟的文笔也果真厉害，我险些被他超过，若非他最后一场腿伤复发没能考，他前几篇文章委实的厉害。”媚儿一惊，难道小狐狸也去考会试了？
　　“你弟弟也是个顽皮的主儿，我喊他速速回来，他却要在外面玩。
　　媚儿忽然觉得一阵心慌恶心，腹中疼痛跑了出去。
　　
　　




怀只小狐狸

　　
　　媚儿冲到一个角落中干呕起来，却又吐不出，难过得眼泪溢出，稍作恢复时用帕子拭泪，抬头却见红杏立在屋檐下对她诡异的一笑，然后醋意十足的离去。
　　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吃坏了东西，平日节俭的她喜欢同婆婆一样去打扫家中的剩菜。
　　但红杏的目光让她预感到一阵不祥，细数自己月事的时间，已经有两个月不曾来。
　　紧张和惊喜令媚儿的心跳加速，摸摸脸颊微微发烫，难道是自己怀孕了？
　　媚儿疾步回到自己房间，反身带上房门，仔细掐算上次同元朗同房的时间，不由摸摸自己发烫的面颊，忍不住的欣喜。若是没有算错，果真是她怀孕了。
　　她和元朗盼望了多年，总算烧香念佛行善积德得来了自己的孩子。
　　她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元朗，他要做爹了，若果真如此，她们夫妻心愿了结，丈夫再若能桂榜得中，那才真是双喜临门。
　　媚儿喜不自胜，提了衫子去寻元朗，可走出几步忽然想，还是缓缓再说。
　　不如明天以呕吐胃口不适寻郎中来诊治，确诊确为喜脉再告诉元朗。
　　还记得两年前她也因操劳过度而断了月事，以为是自己怀孕，闹得全家空欢喜一场，元朗还沉了脸责怪她太过轻率，惹出一段笑话。
　　媚儿抿了嘴故作镇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虚掩上门，又想不妥，既然是身怀有孕，就该同丈夫分房。于是起身去关门。
　　忽然一道红光闪过眼前，都不等她恍悟，门被猛然撞上，小狐狸蛟儿一身红衫出现在她面前，靠在门上一脸得意，盈盈浅笑地望着她。
　　媚儿又是一阵惊喜，她以为小狐狸生气再也不回来，她曾无数次自责。
　　那夜在深山，小狐狸或许就是小男孩似懂非懂的胡言乱语，她却认真地骂走了他。听元朗说小狐狸在考场腿伤复发不能坚持下最后一场，又想想小狐狸是为了救她才来到深山野林冒险，媚儿就更是内疚。
　　“蛟儿，你去了哪里？害得姐姐为你担心。”媚儿惊喜道。
　　又拉过小狐狸的手上下看了他问：“你的腿伤如何了？元朗他说你的腿……”
　　小狐狸笑望着媚儿，安慰她说：“媚姐不必挂念，蛟儿的腿伤非是那夜跌倒所致，姐姐不必过问。只是考场上，是蛟儿有意输给元朗，好留给姐姐一个现成的解元娘子风光一场。”
　　看着小狐狸红衫衬托出一张俊俏的面容，眉眼清秀温柔，媚儿敲了他的额头奚落：“你呀，油嘴滑舌！”
　　嘴里如此骂，心里却恬然得意，小狐狸总是回来了，不知如何小狐狸仿佛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道影子，随行的影子不能离身。
　　但小狐狸改称她为“媚姐”，这称呼乍听来怪异。
　　“蛟儿，姐姐有个喜事要告诉你。姐姐现在特别想告诉人为我欣喜，其实最该告诉父母，无奈父母远在他乡。你可是姐姐的‘娘家兄弟’，自然要告诉你得知。”
　　小狐狸水汪汪的吊眼望着媚儿，期待她的下文。
　　“蛟儿，你要做舅舅了，你要有个小外甥或外甥女了。很快，如果没有错，他怕是已经有两个月，在姐姐肚子里。”媚儿断断续续说着，垂了眉眼羞怯的样子。
　　而小狐狸非但没有惊喜，反惊愕地望着她，顿一顿问：“姐姐，不是有时日不同元朗同房了？”
　　“可算了日子，应该是元朗醉酒那天来到我房里，那晚……”媚儿说到这里，发现小狐狸看她的目光充满惊喜和犹豫，而那迫切的寒芒如剑刺来。媚儿周身一个冷颤。
　　傍晚，就在那个元朗醉酒落魄失意在她床上发泄的夜晚，她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而最令她恐惧的是，那天凌晨，她不知道元朗何时换做了□身体的小狐狸蛟儿，而且她也确似行过房事。她当时曾惊慌地担忧，该不会和小狐狸酒醉后乱为？但很快又打消这个推测，因为小狐狸毕竟是个不懂人事的孩子，他如何会乘虚而入？
　　狐狸似乎勘破玄机，惊喜地握住媚儿的腕子急迫地追问：“媚姐，你告诉我，这孩子该不是，该不是我们的？”
　　小狐狸竟然恬不知耻地问出这等令人害羞的话，媚儿甩开他的手脸色大变。
　　如果她腹中的孩子是小狐狸的种，那孩子生出会不会是只人面狐狸身的怪物？虽然他可能有小狐狸魅人的秀色，定然生得不错。只不过，人是人，妖是妖，人和妖□而生的孽种，日后如何面对世俗言论。
　　媚儿如今欲哭无泪，仔细数着她同元朗同房的时间，她不怀疑极大的可能会生出元朗的孩子，但她真不知道自己如何衣不遮体躺在赤身露体的小狐狸身边。
　　“媚姐，这孩子是我的，你听我说，我的火龙珠能探出来，此刻怕是我父王和母妃都已得知你怀了我的儿子。媚姐，这没什么，你随我走吧，远离这里。殷蛟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抛下媚姐和孩儿不管。父王母妃那里有殷蛟去解释，只是殷蛟一定给姐姐和孩子一个名分，一份安宁的天空！”
　　媚儿没有感动，只有恐惧，她慌得不敢相信小狐狸的话，而小狐狸晃着手中的火龙珠对她说：“姐姐，你自己来看，你来看看就知道，孩子是殷蛟的骨肉。”
　　媚儿颤抖着手伸向那珠子，忽然抡掌抽了蛟儿一记耳光，她不知道因何打蛟儿，只觉得那冰凉有弹力的脸触感难忘。媚儿摇头指了门外说：“你出去！你出去！”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而且，孩子一出生，人狐不同，元朗会觉得你生了怪物。姐姐，孩子无辜，他是无辜的生命，你怎么忍心杀掉他？”
　　媚儿拉开屋门推了蛟儿出去，独自在屋内啼哭。
　　她想，这事纸里包不住火，她和小狐狸的奸情一定会被发现。
　　她后悔如何要同小狐狸发生那种事，但想起小狐狸那魅惑的面容，幽怨的大眼睛，媚儿又难割难舍。
　　
　　




中举

　　
　　媚儿一天神情恍惚，在灶间做菜，竟然一不留心切到了手指。
　　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望着那一滴滴的血珠如红玉般点点落在砧板上，媚儿竟然呆立不动，无言地望着了血珠，还是二弟三省进屋放柴草时见状惊得尖叫：“嫂嫂，你的手如何割破了？”
　　这才帮媚儿用手帕扎上伤口去上药。
　　还未走到房门，就见三弟三友撒欢般跑进来，大声嚷道：“中了！中了！大哥中了！”
　　“中了什么？”三省拉住弟弟三友，三友满眼兴奋，蹦蹦跳跳地嚷：“大哥高中头名解元，是解元公了！大哥中举了，大哥中举了！”
　　门外喜报锣声响起，鞭炮声随即震耳欲聋。
　　媚儿被三友推拉着冲到大门口，满地碎红，硫磺味道扑面，远近的鞭炮声又接连响起。门口围观的人将丈夫元朗围在当中，元朗连连向街坊四邻拱手致谢，贺喜声不断，婆婆正拿了钱去打发报喜的人，一时间元府门前众人仰视，称赞声交口不觉。
　　媚儿也顾不得上药，帮着婆婆招呼应酬贺喜的人。
　　一场忙碌，都忘记了手指的疼痛，待稍加歇息，忽然觉得腹中疼痛，在墙角捂住腹疼得大汗淋漓，脸色惨白。
　　陡然间，那隐藏在心底的担忧渐渐升起，只是那隐隐的痛，渐渐成了莫名的恐惧。
　　孩子，难道她真的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或许不是元朗？
　　看着院里进进出出笑容满面的人们，再听着众人交口羡慕地改称她做解元娘子，媚儿脸上陪着僵持的笑容，心里在告慰自己，不会的，怎么会那么巧？虽然算来那两个月同元朗因为红杏的插足而夫妻情感冷淡，在小狐狸帮助下也曾同元朗恢复过如胶似漆浓情蜜意，怎么见得不是元朗的骨肉？可转念一想，随后那一个月，因为红杏从中作梗，因为那场人为的冤狱，她气恼得同元朗分房许久。所以掐指算来，最有可能怀上身孕的日子就是元朗为了拒考受爹爹责罚郁郁不得志的那些时日。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十次行房，偏偏是那一次小狐狸同她借酒误赴巫山留下孽种，这孩子一出生可是天惊地裂的恐怖。那毕竟不是人，是狐狸，人狐间□能生出个什么怪胎？
　　媚儿的步伐迟缓，贴着墙根做贼般向自己房中去，强忍了一阵阵腹中抽痛，皱紧眉头欲哭无泪。老天爷如何这般作弄？先是丈夫偏宠小妾而冷落她这发妻，总算阴差阳错被小狐狸诡计支招赢得丈夫的心，正在享受专房之宠，放纵自如，又遇到家中诸事一波不平不波又起，生生将她夫妻刚刚燃起的情火扑灭。如今，总算如愿以偿看着丈夫得了功名，离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更近一步，只这欢喜之时，她怀孕了，本是双喜临门，却忽然插入小狐狸的阴影，妖孽，孽种，而那种就在她的腹中生根发芽。
　　媚儿低头疾走，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慌得惊叫抬头，竟然是丈夫元朗立在面前。
　　“元……元郎……相公，是你？”媚儿口吃道，神色惶然。
　　“娘子，这是怎么了？郁郁不乐，脸色也差。”元朗关切地抬起媚儿的秀颊，望着媚儿低垂的睫绒勾起弯弯的两道深痕，那睫绒微颤，不敢看他。
　　“不为我高兴？”元朗抑制不住的兴奋问。
　　眸光一闪，媚儿笑道：“有红杏为你高兴就够了。”
　　酸溜溜的话语自己都不知如何说出了口，只是元朗包容的哈哈大笑道：“我道是所为何事，原来是娘子犯酸吃醋，醋海扬波了。媚儿，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心里在乎我。”
　　元朗静静地为媚儿摘去鬓角的落叶，轻声道：“我的解元娘子！”
　　那得意的神色令媚儿欲哭无泪，心中酸涩，若没有腹中那冤孽，何来如此的进退两难，如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大少爷，大少爷，哎呀，在这里说什么私房话呢！前厅里叔公和宗族中的长辈都来了，嚷了要带大少爷去拜祭祖先。还有，太太吩咐，让大少奶奶去灶间准备酒席，去雇几个帮工的婆子来做菜，在家中门外摆流水席答谢乡邻！”老妈子来催促。
　　
　　“娘子，你的手是…..”元朗一把抓住媚儿的手，望着那缠紧手帕的手指问，神色紧张，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是切菜时不小心切到。”媚儿抽手，却被元朗握紧。他解开那帕子，小心翼翼地展露伤口，眉头紧拧，似乎亲自感受到伤口的痛楚，对媚儿吩咐：“你去上药，歇息，不要去灶间，那边我去对娘解释。”
　　媚儿不尽感激，心想有丈夫一句话她就知足，连连说不必，只说伤口不深，养养就好。
　　不管仆人的催促，元朗轻轻地吹吹媚儿那受伤的手指，如幼时哄劝哭泣的媚儿一样，吹着她的手指对她温声说：“吹一吹就不痛了。”
　　媚儿感激的泪水在眶中涌动，心想元朗若从始至终能对她恩情如初，也不会有红杏的介入，更不会有小狐狸的乘虚而入。
　　泪水划过面颊，匆促低头转身就走道：“我去吩咐人雇厨娘，你快去厅堂，免得爹爹责怪你才中了举就举止轻狂。”
　　落寞的回到自己的小院，媚儿长吐一口气，放缓步子，如梦一般，噩梦连连，如何要这般折磨作弄她？
　　媚儿回到房间，带上门，才想松口气歇息，就听一声娇娇的呼唤声：“姐姐，姐姐帮我。”
　　是小狐狸！
　　媚儿说不清的怨恨，就见小狐狸趴卧在她的床上，竟然毫无顾忌，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一般，趴在床上一贯的伎俩耍无赖装可怜。媚儿恨得牙根发痒，银牙咬碎，恨不得揪出他粗粗的狐狸尾巴顺了轩窗扔出去。
　　冲到床边看到蛟儿侧面那娇媚的面颊，媚儿要落下的手在空中稍滞，又咬牙拍下，就听小狐狸吱吱的一阵惨叫，那声音已不再是调侃撒娇时带了拐弯的嗷嗷声，是动物本能的叫声，凄凉，情不自禁。
　　小狐狸周身抽搐，绝望般乞怜地望着媚儿，那双乌亮漂亮的吊眼中眸光清泠泠如深夜澄净的一汪泉水，哽咽道：“姐姐，你再用力几下，就了断了蛟儿罢了。”
　　媚儿这才定神气恼地质问：“你又如何了？可是去偷鸡被黄鼠狼夹子打断了腿？”
　　
　　




上药

　　
　　小狐狸赌气地嘟哝：“姐姐说话好伤人家的心。若不是那夜冒险去帮姐姐救元朗，犯了大狐国的规矩，蛟儿就不会被父王教训。蛟儿若不是为了姐姐，才不会冒了触怒爹爹的危险去闯狼国的地界。姐姐还拿这些寒心的话来呕蛟儿，蛟儿是为了什么？”说罢呜咽着将头埋在枕头下不理媚儿。
　　媚儿将信将疑，忽的记起那夜小狐狸的举动似乎有些迟疑，尤其在她拼死也要连夜闯黑山赶回给元朗送药那份执着坚持下，小狐狸是被她搞得无奈叹息，终于勉为其难地替她变作狐狸身跑回元府送药。她当时觉出似乎太苛刻小狐狸，但为了元朗她别无选择。
　　如今小狐狸悲惨地趴在床上，自称受了牵连，挨了责罚，媚儿也不能不理。
　　贴坐在小狐狸身边，拍拍他的身子，小狐狸扭动一下，似乎在生气，但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似乎触及了伤口。
　　媚儿小心地掀开蛟儿的后襟，那火红的衫子确似有些污痕，但被那红色盖住。
　　手伸进腰际，解开那丝绦，轻轻地褪下蛟儿的裤子，那白皙的肌肤一寸寸展露。
　　媚儿不知道到了此时她如何还敢如此大胆，这个小妖精，介于人灵之间，竟然令她着魔般弃之不舍，留之担忧。
　　随着那绸裤节节褪下，那暗红的伤露出，条条虬结的蛇虫般盘附在臀肉上，红肿的隆起，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溃脓，有些地方青紫暗黑骇然，媚儿慌得手指哆嗦，呀了惊叫一声，暗怪这下手之人可是狠毒之极！这难道是狐狸爹爹对儿子的惩罚？这就是小狐狸为了替她给元朗送药而付出的血肉代价？媚儿心疼得鼻头一酸，无限的愧疚，手指在小狐狸臀上轻触，小狐狸一阵瑟缩，瓮声瓮气在枕头下嘟哝：“姐姐不要碰，给蛟儿上些药就是，若不是疼得难捱，蛟儿也不会让姐姐脱了蛟儿的底衣，看蛟儿的糗状！”
　　媚儿忍了悲恸，又将那红色的绸裤向下轻褪，小狐狸不时瑟缩，而乌青的两条大腿也显露，那原本洁白如玉的腿被糟蹋得溃烂无好处。
　　媚儿掩泪委屈道：“蛟儿，是姐姐连累了你，蛟儿。”
　　“好了好了，姐姐快拿药来。就是哭干泪也不能为蛟儿止痛。蛟儿看不到，身上烂掉了吧？”
　　柳媚儿点点头，去取来药对蛟儿说：“你且忍忍，就好就好！”
　　但情知那是无用的徒劳，空话谁都能说，痛苦的是小狐狸。
　　将白粉状的药粉倒在蛟儿的伤口上，小心地涂抹匀，蛟儿抽搐得露出头，紧紧咬住了枕头，他强忍了泪，但泪水仍然汹涌。
　　媚儿敲敲他的头含泪的奚落：“还是男娃娃呢，如何就哭了？你姐夫也曾挨打，就没有像你这样没出息的掉眼泪。他说，男儿的眼泪是最珍贵的，珍贵似黄金，有泪不得轻弹。”
　　“才不是，才不是，父王很少打蛟儿，就是打也不曾这么狠辣，爹爹这是气坏了，他狠命的打，娘劝不住，蛟儿就要被打死了。呜呜，姐姐还怪人家，从小到大没这么挨打的啦，呜呜……”
　　看来小狐狸着实可怜，那一身的伤触目惊心，若非是触怒了狐狸国王，犯了狐狸国的规矩，狐王如此珍视的爱子，如何肯如此重责？
　　“姐姐，上药啦！”小狐狸呜呜的哭。
　　“都抹上了呀。”媚儿道。
　　小狐狸微微分开腿，又极力地张开大腿，害羞的将头又藏进了枕头，羞愧得求告：“姐姐，下面还有，姐姐，疼！“
　　媚儿一惊，顿时脸红，那两条细长的腿中，她隐隐窥到了什么？脸色烧红，脖颈发热，但她立刻骂自己胡思乱想，两条大腿内侧，那白嫩的肌肤上伤痕累累，也不知道那变态的狐狸王如何责打的儿子，这是儿子，又不是锦衣卫审犯人。
　　媚儿轻轻为小狐狸上药，那腿内侧的肌肤最为柔弱，她想不到小狐狸如何去受着酷刑的。
　　心头更是愧意万千，就因为替她去救元朗，小狐狸遭受如此的牵累。
　　这不是肉体上的摧残，简直是心灵的侮辱。
　　手指沿着股沟一道深深的疤抹药，小狐狸周身一颤本能地加紧双腿，恰是将媚儿抹药的手紧紧夹在腿间。
　　媚儿慌得惊叫抽手，触痛了小狐狸隐处的伤痕，他惊叫起来，痛苦的呻吟分开伤腿。
　　
　　就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总算是将药上妥，媚儿长舒一口气，为小狐狸提上裤子，系了腰带，抱歉道：“蛟儿，是姐姐对不住你。”
　　“姐姐，蛟儿为你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蛟儿为了姐姐什么都愿意做，姐姐，你想好了吗？姐姐何去何从，姐姐随蛟儿走吧！若是姐姐不走，孩子如何办？姐姐若是不走，若生出个毛茸茸的宝贝，元家祠堂不会容忍姐姐的！姐姐，你想我们的孩子怎么办？被活活淹死吗？”
　　小狐狸动情道，眼眸中流露诚挚恳切的光芒。
　　
　　媚儿摇头道：“弟弟，你太天真了，你怎么见得是你的孩子？我那些时同元朗几次圆房，大有可能就是元家的骨血。蛟儿，你是小狐狸，你会有自己喜欢的狐女，你有自己的归宿。”
　　“媚儿姐姐，你心里很明白，那前前后后你同元朗可曾同房？火龙珠都显示了一切，虽然是蛟儿酒醉无德错欺负了姐姐，但是蛟儿会为此负责，蛟儿在所不惜。姐姐，走吧，离开元家，若等到瓜熟蒂落，那就后悔晚矣。姐姐，你总不想被剥光身子从狗洞爬出元家，也不想被装进猪笼沉塘不是？”
　　小狐狸焦虑地乞求，媚儿却执着地摇头说：“不！你走吧，不要再扰乱姐姐的心思，姐姐心意已决，姐姐定然不走，决计留下，这个孩子是元朗的，一定是元朗的，我等他出来，带他做元家的孙少爷，可以的，一定可以！”
　　媚儿目光执着，言语肯定，小狐狸急恼得束手无策。
　　
　　




噩梦

　　
　　夜里，媚儿做了一个怪梦，梦中，她在床头抱着一个白胖胖可爱的儿子，那孩子戴着金锁，肉嫩嫩的肌肤，对了她哑哑学语。她一脸温馨，沉浸在幸福中，亲吻孩儿，忽然那孩儿触脸的感觉毛茸茸的舒适，那感觉好是熟悉。
　　媚儿猛然抬头，却惊愕的发现，那婴儿的脸颊生出细细的红毛，金黄的红色，毛尖油亮。媚儿吓得去揉弄，但如何也擦不下那金毛。正在慌张，忽然间那婴儿的两只小耳朵慢慢伸长，那尖尖薄薄的耳朵，不就是小狐狸的耳朵吗？媚儿四下看看，无人，忙用虎头帽盖住孩子的耳朵，周身发凉，心惊肉跳，暗想该如何掩饰孩子这狐狸的容貌，但是，她束手无策，她该如何办？
　　吱吱的几声声响，那是婴孩儿发出，不是呱呱的哭声，是小狐狸的吱吱声音。
　　媚儿慌得心惊肉跳，忙去堵孩儿的嘴，紧张间，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身后探出，那小嘴忽然变长变尖，那是狐狸，是只小小狐狸，难道这个孩子果然是她和小狐狸一夜情所留下的孽种。
　　媚儿此刻欲哭无泪，忽听门外小姑子美惠的叩门声：“嫂嫂，开门，娘说今天给小侄儿过百日的亲朋都来了，要见见小宝儿呢，嫂嫂，速速开门。”
　　媚儿吓得惊恐地向床脚缩去，她不知所措，低声喊：“蛟儿，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姐姐！”媚儿惊得一头冷汗从床上坐起，蛟儿在一旁愕然的望着她问：“姐姐，做噩梦了？”
　　媚儿点头啜泣。
　　“姐姐只须将所梦之事讲出来，就不怕了。”小狐狸宽慰，媚儿摇摇头，她不能说，她如何对小狐狸说？
　　第二日，元府张灯结彩，贺喜的人流不断。
　　乡中的士绅前来道贺攀附，送来的银两贺礼不计其数。
　　不久，又有些官员来贺，都是料定这今科解元日后是可以登庙堂之高的潜在高官，无不来迎奉。而元家顿感受宠若惊，大张旗鼓周旋这些官员，不少乡邻也来观看，都对自己的孩子教训说：“好好看看，这中解元如何风光，如何光宗耀祖，你们若是争气，日后也要学元少爷高中头名。”
　　媚儿随在人中应酬，心不在焉，生怕她的秘密被揭穿。
　　而贺喜的女眷中总有不识相的胡说，迎奉道：“大少爷好福气，一飞冲天，如若再添个小少爷，那就是双喜临门。”
　　话题就转到媚儿身上，媚儿心头一惊，生出厌恶，借口避席。
　　夹道中遇到钱嫂，问她说：“少奶奶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就是，有些累，就快好了，歇息片刻就好。”媚儿摸摸自己的脸窘迫的笑道。
　　回到房中，小狐狸从床上翻下，手中拿了一个果子在啃，静静地问：“怎么样？当解元娘子可是风光？”
　　媚儿避开他的视线，心里暗跳，如阴影一般挥之不去，她该如何自处？
　　眼泪落下，媚儿无语。
　　“姐姐，不能再耽搁，过些时候姐姐总如此恹恹的神情，迟早要被元家察觉，察觉不打紧，就要为姐姐诊脉。到了那时候，姐姐身上有了元家的骨血，那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
　　
　　媚儿端出谦和的笑，她不信，她不肯就此离开元家。
　　
　　过了几日，元朗日日应酬赴宴，酒醉而归。
　　他住进了媚儿的房间，媚儿想，也只有如此才能驱逐小狐狸在她屋中的影子。
　　媚儿想，该如何告诉丈夫她怀孕之事？
　　第二日，媚儿忧心忡忡地来到堂上给婆婆请安，婆婆和公公的小妾潘氏议论纷纷，说是街头吴家的寡妇偷汉子，就要被沉塘处死，今天钻狗洞，沉塘淹死。
　　“可怜呢，听说那吴家的小寡妇才十八岁，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
　　“孽种，那是孽种，死得干净！”婆婆哼哼道。
　　“按了规矩，吴家处死不净的媳妇，镇上女眷都要去观看，那是为了那不祥之妇除孽，让她早早托生投胎。”
　　潘姨娘最喜凑热闹，婆婆却是骂道：“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夜里做噩梦。”
　　“镇里的规矩，女眷是要看的，好有个警示。”潘姨娘提示。
　　媚儿见婆婆眉心一拧，又笑笑奚落道：“是该去，尤其是你和红杏这些以色事夫的，还有你那女儿。都该看看，有个警示。”
　　潘姨娘沉了脸，又随即笑笑道：“姐姐说的是，也好，就让媚儿也随了去看看吧，年轻人，最不易把持。”
　　“啐！当都和你一样呢，妾就是妾，多半是狐狸精投胎的。”婆婆因儿子中了解元，身份又高贵一层，说话也愈发不客气。
　　媚儿随了众人来到吴家的狗洞前，已经密密麻麻立了许多人在矮坡上下。
　　那堵院墙如刻意砌出来演戏的道具一般，墙下开了一个只容一人的洞。
　　无数双眼睛投向这个狗洞，沿了山坡密密麻麻许多人在指指点点，媚儿才到山坡站住，潘姨娘已经拉了红杏挤去了前面。
　　媚儿听身边的二叔奶说：“丢人呀，丢脸呀。就是不沉塘，她也要被吐沫淹死。这等下子，是要剥光了从这狗洞里如狗一样爬出来，然后众人拿了柳条去抽，抽够了就塞进猪笼沉塘！”
　　媚儿一惊，人声嘈杂中听到墙内的哭声凄惨，连连喊：“公公，婆婆，求您们可怜可怜人儿十二岁就到了吴家，就留了媳妇一件遮羞的衣服吧。”
　　媚儿面红耳赤，在山坡能看到墙内的推搡哭喊，看到一个身穿蓝花布衣的女人被众人七手八脚撕扯衣衫，雪白的肉就暴露在晨曦中，那女人抱了胸蹲身哭嚎，无数人如赶牲畜一般挥舞着柳条抽打她的身子，赶她到狗洞前，喊着：“爬呀，爬呀！滚出去，快滚！”
　　那媳妇羞涩地爬向狗洞，而墙外好事的浪荡子们惊喜的喊：“出来呀，出来呀，让爷看看，偷人的贱人长什么样子？”
　　“一定是丰乳肥腚，不然如何就勾引了野汉子！”哈哈的调笑声，媚儿面红耳赤，这时那吴家的小寡妇已经被从墙内驱赶出来，才探头，一见眼前黑压压无数针刺般的目光，众人的点点戳戳，吓得就要向回缩，但后半截身子已经无法退回，生被里面的力量推出。
　　哭哭啼啼地缩成一团，围堵在外面的好事浪子哪里肯依，推翻在地用柳条抽打，那小寡妇满地乱滚哭喊哀求。
　　
　　




沉塘

　　
　　媚儿只见那小媳妇哭嚷着在地上翻滚，柳条抽在身上已经是一道道青紫斑驳。
　　披头散发，凌乱的乌发间露出一双绝望惊恐的眼睛。
　　她挣扎着，爬着，哭求着，如一只小兔被人围追戏弄。
　　令人不忍看的是她一身的白肉，那久不见阳光的肉白色透青，未破的地方肌肤白皙柔腻。
　　尤其是胸前饱满的双峰，身后被人掐拧的双拢，遁地无门的她哭喊哀求无人能理会。
　　几名无赖借机在她身上揉捏掐拧，还有人借口教训不守妇德的女人肆意侮辱有意玩弄，围观的人有人感慨，有人惊异，有人幸灾乐祸，更有浪荡子在一旁起哄出着各种折磨人的主张。仿佛这小贱人就不是人，是个牲畜。
　　媚儿见那小寡妇扭动着丰满微肥的身子，紧紧夹住双腿在地上挣扎哭求。
　　却不敌那一双双虎狼爪，生生被四肢大扯着拖去猪笼，边拖边抽打，媚儿脸红的侧过头，耳边还有人在起哄的喊着：“抽烂她，抽烂这个小贱人！让她偷汉子。”
　　猪笼是个大竹笼子，人被塞进去只能蜷缩，空间极小。小寡妇蜷缩在里面的姿势如狗一般四爪伏地撅翘起臀的姿势，颜面尊严毫无地被抬了游街示众，然后抬到了河边。
　　媚儿听到了清晰的歌声，那歌声起初微弱，后来唱得有了些声音，声音凄楚。
　　“孤窗寒呀，守孤窗，郎在何方，妾断肠，薄被冷呀，冷似冰，待君归来，暖寒床……”
　　媚儿心头紧揪，就见那个竹笼被高高放在木板的一端，里面放入一个大石块，一推，那猪笼载着女人向河里滚去，竹笼牵动的麻绳急收，那木板在猪笼脱飞的瞬间，石头也被从斜起的木板抛入河中，噗通一声巨响，就见那竹笼被石块坠得入水，翻出水浪，涟漪荡开，水泡微冒。
　　
　　触目惊心的瞬间，媚儿哑然无语，眼睁睁看了一个活人，一个年方二九的女子就淹没在河水里。欢呼声四起，仿佛为民除害般的快意。
　　岸边一个孩子的哭泣，“娘……娘……我要娘！”
　　最无辜的还是孩子，孩子在其中有何过错？
　　媚儿心生怜悯，脚步不由自主向孩子走去。
　　那是寡妇的儿子，抱在一个奶娘怀里，拼命哭喊挣扎。
　　奶娘揉眼含泪，嘟哝着：“这少奶奶真是不该，扔下无父无母的孤儿日后如何是好，孩子还这么小。这当娘的真狠心，只图自己风流快活，日后让孩子如何做人？”
　　媚儿眼眶一红，反为孩子落泪。
　　物伤同类，媚儿反是心怀忐忑，惴惴不安，也不等潘姨娘和红杏，自己一路晃荡着回府。
　　刚进府门，仆人围来说：“少夫人，老太太正在寻少夫人呢。”
　　“看沉塘去了。”媚儿吱唔。
　　“说是村头的房员外家办寿宴，要请大少爷解元公和解元娘子少夫人你去过府赏光。”仆人羡慕的话语，媚儿微微一笑。
　　见到婆婆，婆婆对她吩咐说：“媳妇，你如今是解元娘子，身份非比寻常，可是不能学那些乡村野妇的举止粗俗，处处要拿出解元夫人的举止做派来，也不给你丈夫丢人。再者，你在河边老宅那片菜地，依我说就不要去做了，哪里有个解元夫人往地里跑的？日后元朗带你出去应酬，看你手上满是老茧，晒得如黄脸婆，说话间都是菜地粪肥的，怕是你男人脸面无存了。”
　　媚儿低头听着婆婆教训，她本不觉得种地有什么丢脸面难为情，反是让她在家养尊处优，闲来去嚼老婆舌头才让她心烦。但是婆婆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毕竟元家的脸面丈夫的尊严官威比什么都重要。
　　媚儿应承说，所有地里的活计，她会交代给武嫂子，定期来给她报个账就是。
　　婆婆也没有阻拦，只是提议说：“你二叔公倒是提过，有人想买那片田地，说是风水好。”
　　媚儿心头一紧，自然舍不得那块地。昔日荒置时衰草遍地，无人问津，如今庄稼收成旺，入秋来摘了几茬的瓜菜，反是惹的人人来染指过问。心里不平，当了婆婆也不敢过多言语，只喏喏称是了下去，不置可否。婆婆似乎看出媚儿心头的不快，也不好强人所难，笑笑打发她离去。
　　一路回房，遇到红杏在院里兴奋地向潘姨娘炫耀得到了几匹贺礼金帛。这是当地的习俗，遇到有官员升迁，都要送半匹泥金金帛做贺礼。许多乡绅为了炫耀自己的阔绰才沿袭这个古礼，更有人争相多送。媚儿记得近来确是收过了十几匹金帛，本是想存好，过些时候可以拿去换些家用之物，金帛不宜久存。但不知红杏如何拿了半匹出来。
　　“元朗就是疼人，看看，这么名贵的金帛，还是苏州的产地，就舍得给你拿去作衣裳。”潘姨娘酸涩道，“可惜我追随老爷一辈子，生男育女，也没混到一件金帛的衣衫。”
　　媚儿无奈苦笑，心想，这又是同菜地一样。当年元朗寒窗苦读时，暑九寒冬都是她在一旁伺候研磨，为他暖手，元朗要放弃时是她在鼓励开导不要他行百里者半九十，元朗被毒蜂咬伤，又是她不辞路途荆棘遍道去为元朗寻解药，九死一生。那时无人帮衬，只是元朗一朝成名，惹来多少人趋之若鹜的攀附坐享其成，心里想来就不舒服。
　　“姐姐可是去看那小寡妇沉塘了？”小狐狸一见媚儿就低声问。
　　葡萄架下，青涩的葡萄堆积压沉青色的藤摇摇欲坠一般就在媚儿的头顶，媚儿点点头，心情沉重。
　　“姐姐，不该去看。凡人都是如此的无理。姐姐想想，那小寡妇嫁去那家十五岁生子，丈夫就死了，留下她独守空房三年。听说她那个情哥哥还是当初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家里嫌贫爱富逼她嫁了这个短命的痨病鬼。她如今怀了身孕被那些浪荡子摧残，那些人有什么资格去教训侮辱吴家的小寡妇，真真一伙地痞无赖！这哪里是什么宗族家法，就是无赖！”
　　小狐狸骂着，又低声道：“上次姐姐被红杏那贱人诬陷同小货郎有染，若非小货郎被惊吓了翻供，怕是姐姐也难逃那一劫，被那些……”
　　“不要说了！”媚儿嘶喊着，歇斯底里脸上惨白，她惊恐的想，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真如梦里一样一身绒毛拖着长长的金灿灿的尾巴背了手乖乖地立在她面前喊娘，而她却如那吴家小寡妇一般被剥得□爬狗洞被众人侮辱，那她不如早死。
　　眼泪悄然落下，心神不宁地揉揉肚子，这是什么冤孽！
　　“少奶奶在吗？”院门外传来潘姨娘的声音，媚儿同弟弟“胡宥”同时回头，潘姨娘笑盈盈的过来，手里托着一托盘的新衣衫说：“这是大奶奶吩咐给你做的解元娘子的衣衫，里外全新的。你试试看，去看戏时要穿换上。”目光里满是羡慕。
　　
　　房员外家大摆寿宴，请来了著名的桐乡花鼓戏班唱一出大戏《狸猫换太子》。
　　这出戏喜气热闹，结局皆大欢喜，是远近人家办喜事时都喜欢点的戏。
　　
　　




逃离

　　
　　媚儿坐在台下，不时有女眷过来陪笑恭维，元朗只是中了解元还未中状元，乡里一些人就已经断言下一科的新科状元非元朗莫属。媚儿看出元朗面带凌云之气，话音里并不是十分谦恭，只是平心而论，说自己无意仕途，只是想一朝涉足庙堂，为国为民做些实事。
　　鼓乐声响起，众人开始看戏，戏中演的是北宋包公的故事。皇上宋真宗皇后过世，宋真宗还没有子嗣。正巧皇妃刘妃和李妃都怀了身孕。于是皇上说，谁生了儿子，谁就是正宫皇后。刘妃十分害怕得宠的李氏先生了皇子被立为皇后，她就永无翻身之日，于是她和宫中总管郭槐设计，寻了个接生婆子，乘李妃分娩疼得不省人事时，拿一只剥皮去毛血肉模糊的狸猫偷偷换走了刚出世的太子。刘妃将真正的太子交给宫女寇珠去淹死扔掉，寇珠心善，不忍将小生命荼毒。正在手足无措时，刚巧碰见宫里的太监陈琳公公。陈琳怜惜小生命，就将太子装在食盒中偷偷送去给南清宫的八贤王赵德芳抚养。皇上见到皇子是只剥了皮的狸猫，断定李妃生了一个妖怪，立刻将她打入冷宫。刘妃随后生了个小皇子被立为太子，母凭子贵，刘妃如愿以偿成为新任的皇后。可是天有报应，六年后，刘妃生的皇子夭折，而她惊闻李妃生的儿子未死，就将他抱来抚养，当上了太子。但是偶然的一次，小太子在冷宫偶遇李妃，不知为何两人都泪流满面。刘妃得知大怒，在皇帝面前进谗言，鼓动皇上下旨赐死李妃。李妃被太监所救，送去陈州，流落街头，住在寒窑乞食为生。赶上包公去陈州放粮，得知此事，同李妃假意认作母子，将李妃带回开封府。老皇帝早已过世，新皇帝宋仁宗即位。包公设计让陈琳供出真相，太后刘氏见阴谋败露惊吓身亡。
　　整部戏演得声情并茂，台下人看得感慨万千。
　　一旁的二叔奶尖刻的说：“也不怪皇上绝情，凭了是谁，见到自己的女人生下一个妖怪，也要吓得半死。这是不祥之兆，皇上能让她在冷宫活命就是万幸仁慈。若换做是我，早就当时将这妖孽母子砍死，还能让那生了妖孽的女人活到那么多年？”
　　“话不能这么说，那刘妃不是被冤枉的吗？她是被害的。”有人辩驳说。
　　“皇上那边，不知者不怪罪。”反驳的声音道。
　　随意说笑的言语令媚儿心颤，若是她生下妖孽，会不会遇到和吴家小寡妇一样的可怕下场，心头颤抖，胸口恶心，不觉又避席去呕吐。
　　这回没逃过眼尖的二叔奶的眼，大声问：“媚儿，你不是怀了孩子了？若是怀了孩子，可是双喜临门。”
　　媚儿慌得摇头否认，结结巴巴解释说：“是吃坏了肚子。天热，剩菜多，不忍倒掉。”
　　“哎呀，就是节俭也不能太过，回头去对你婆婆说，解元娘子如何能吃剩饭呢？”二叔奶道。
　　媚儿笑应了几句，心里紧张万分，腹中珠胎暗结，原本是好事，如今令她如惊弓之鸟，杯弓蛇影的担心。
　　提早告辞回家，丈夫元朗都觉得奇怪，不停地问：“媚儿，你这是怎么了？这些天都没精打采，也不见你高兴。你看，你如今是解元娘子了，你不开心吗？”
　　媚儿轻拢发髻，揉揉腰，笑笑借口说这些天操劳过度，要多歇息。
　　“你要注意身子，从我赶考回来，你脸色就不对。该不是是去山里寻药冻到伤了元气？”元朗关切的问。
　　媚儿很知足，有元朗这几句话她就心满意足，丈夫心存感恩，知道自己对他的一片心就好。
　　
　　守着孤灯，媚儿心烦意乱，小狐狸出现在灯影里。
　　“姐姐，就怕姐姐的坚持毁掉元朗的前程。明年开春元朗去赴考，姐姐生育之时正是金殿传鲈之时。且不说元朗闻听姐姐生个怪胎是否吓死，就是朝廷中得知此事的人，怕也会以此不祥之兆，废掉元朗的前程，永不录用。”
　　小狐狸一番话点明了媚儿，媚儿惊恼之余气得抄起枕头砸向小狐狸，小狐狸也不躲避，任她哭泣捶打责骂。
　　“我该何去何从，你是害死我了，你这个没脸的！”媚儿抽抽噎噎，被小狐狸抱在怀里。
　　媚儿哭得头昏脑胀，定定神后，她坚强的揩把泪，哽咽道：“你走吧！不必再回来。我自己做的孽自己去了断。我与元朗青梅竹马，结发夫妻，我不该瞒他。”媚儿起身，小狐狸却斜坐桌案旁托腮嘲弄的笑望她：“姐姐这话未免自欺欺人吧？你男人可以娶妾，你就可以同旁的男人上床？似乎你们大明国的伦理不是这个样子。”
　　媚儿迟疑的脚步来到元朗的房外，却听到屋里的嬉笑声。
　　“相公，人家要你说嘛！到底是爱红杏多一些，还是喜欢柳媚儿多一些！”红杏嗲嗲的声音，烛影微摇。
　　含糊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小妖精，丢魂都是为你，只割舍不得你！”
　　书案后，红杏骑坐在元朗腿上，元朗紧搂她压在桌案上亲吻。
　　“求相公今夜不要走，人家日日熬干了眼都等相公来。不比媚儿，日日推了相公出门，相公还往她的房里跑。”红杏嗲嗲的声音娇媚的笑。
　　“即是我好，日后我为元家生个儿子，相公一定休了柳媚儿扶我做解元夫人，不！状元夫人！”红杏得意道。
　　“嗯~~~~嗯~~~”含糊的声音，柳媚儿肝肠寸断。
　　许多年，她对丈夫的期盼，男人寒窗苦读，她红袖添香一旁服侍。为了丈夫的功名她付出许多，竟然丈夫还在宠幸那几次三番害她的妖精红杏！
　　柳媚儿气涌心头，也不顾了平日的端庄文静，顺手抄起墙根处一把竹扫帚，挥舞着哭喊着冲进来。
　　“奸夫淫妇！无耻之尤！”柳媚儿哭喊着挥舞扫帚劈头盖脸向红杏打去。
　　元朗一把推开红杏避闪，柳媚儿扫帚却追赶着尖叫失声，衣不遮体的红杏狠打几棍，就连想来庇护的元朗腿上也着了几下，疼得抱腿乱跳。
　　元朗狼狈的隔了桌子边整理衣衫边躲避，红杏却被媚儿揪住头发批颊几巴掌打得嗷唔乱嚎。
　　“媚儿！你身子不适，我才同小妾……玩闹一阵，你如何像妒妇一般凶恶！哪里还顾解元娘子的身份？”
　　“你放屁！”媚儿叉腰哭骂：“若不是我冒死去给你寻药，你哪里就得了解元？你却恩将仇报，伙同了红杏来害我，要休了我扶正她！”
　　哭闹声引来元家老爷夫人，潘姨娘尖声尖气指责媚儿道：“呦，大少奶奶这是醋海扬波，同小妾争宠，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可就是大错了！”
　　“你闭嘴！”媚儿凶悍地指了潘姨娘骂道：“你干的那些混账事自己明白。是谁请巫婆做法埋巫蛊要害死婆婆？那巫蛊被我偷偷刨出放在公公婆婆窗台上，你就栽赃是新来的周嫂报复婆婆所为，赶走了她。”
　　“好呀，你这个天煞的没良心的蛇蝎妇人！”大太太恍然大悟同潘姨娘厮打到一处。
　　衣不遮体的红杏趁乱哭着躲进了桌案下。
　　元兴祖气得斥骂儿子寡廉鲜耻。
　　“姐姐，姐姐息怒，姐姐！”胡宥进来，安抚着姐姐，小狐狸如何也没想到柔弱的柳媚儿竟然有如此彪悍之举，劝着媚儿回到房中。
　　
　　望着一脸纳罕的小狐狸，媚儿破涕为笑：“蛟儿，我们走吧。离开这里，不再回来了。”
　　“姐姐可是想好了？”小狐狸认真地问。
　　媚儿坚定的点点头，哽咽着堆出笑道：“送我回娘家。”
　　媚儿关上门，回头望了眼夜色苍茫中的宅院，就要走了，夜色满庭，她却挽了包裹匆匆出了后门。
　　她给丈夫元朗留了一封信，信中说，她得了绝症，怕没几日可活。其实她早知道，但是不忍告诉元朗。
　　人世间的聚散离合也是平常，盛宴还有散的时候。她会记住元朗，来世再做夫妻。若是元朗心里还有她这个妻子，就一定要拿个状元回来，将凤冠霞帔放在乌镇河边烧些纸钱。
　　一叶扁舟，媚儿静坐船头，小狐狸亲自撑船离开两旁夹岸的木屋而去，水声潺潺，枯燥无味，媚儿心烦意乱一路无语。
　　拂晓时分，天降细雨，转瞬又化作大雨倾盆。
　　媚儿同小狐狸拉手跑到一处破庙避雨，听着外面雨声阑珊，媚儿满怀惆怅。
　　“姐姐，既是离开了元家，就不要回桐乡娘家去。若是日后生出个狐狸宝宝，岂不是吓坏了爹娘？”
　　媚儿一怔，小狐狸的话不无道理。爹爹是个迂腐的老儒生，从小就教她三从四德的道理，因她少时调皮不安分，也曾被爹爹责罚。
　　“姐姐，蛟儿能让姐姐怀上宝宝，蛟儿就是姐姐的男人。从此后，蛟儿一定给姐姐好日子过，让姐姐和孩子过欢娱的日子。蛟儿带姐姐隐居桃花源，与世隔绝，男耕女织可好？”
　　“蛟儿，你说到过，狐狸可以变人，如何变？”媚儿冷冷地问。
　　“那必须是修行得道的狐仙才可以，是要生剥掉皮毛，才可以成人。”小狐狸解释说：“姐姐休要提剥皮，蛟儿亲眼见过，可是比那吴家小寡妇沉塘凄惨百倍，那是一寸寸活剥下皮肉，疼也疼死了。姐姐总不想我们的孩儿去受这份苦，再者，即便等到我们的孩儿修炼成仙，姐姐早已入了土。”说到这里，小狐狸神色黯然，似乎觉出来，人神间的殊途。他是仙，可以长生，媚儿是人，日后是鬼，只能转世投胎。
　　
　　不知道船在运河里行了多久，夕阳西下时二人来到一处荒原。
　　“姐姐，就快到了！”蛟儿上岸后手指前面的山边说：“那处宅子，就是我们的新家。”
　　夕阳罩大地，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宿鸟归巢，一副夕阳晚景，处处是橙红色的暖意。
　　来到新宅子，里面有一老仆和一丫鬟。
　　老仆叫寅生，耳聋眼花；丫鬟叫小翠，聪明伶俐。
　　媚儿进到院里，宅院同乌镇人家的院落相仿，就连半骑在河边的房子也是仿了乌镇的建筑，让媚儿勾起乡情。
　　
　　“这里可还好？”小狐狸问道，带了媚儿去看她的房间。
　　一切都是清新优雅，仿如转世投胎一般。
　　“姐姐就在这世外桃源养胎，无人能寻到姐姐，等姐姐生出小宝宝再做定夺。
　　媚儿只有点头，她别无选择。
　　为了怕媚儿闲来无聊，小狐狸为媚儿在院外开了半亩田地，也如乌镇一样引水挖了处小池塘，养了小鸭和白鹅。水里有鱼，岸上小鸡在悠然徘徊，一副农家生气勃勃的景象喜人。
　　家中的仆人称媚儿为员外夫人，称小狐狸为殷员外，这令媚儿听得刺耳难过。
　　
　　




山居

　　
　　隐居的日子过了十余天，媚儿心里总是牵挂着元朗。
　　虽然仆人们总夸赞她好福气，能嫁给员外这样年轻英俊的少年为妻，有钱有势，但是媚儿心里的凄苦无人知晓。
　　小狐狸很是体谅她，对她温存有余，关心备至。平日里嘘寒问暖，陪她去种地， 一道去养鸡鸭养鱼，媚儿纺线织布，小狐狸就在一旁看书，逗媚儿说，明年定然去和元朗抢状元娘子的凤冠霞帔给她戴。
　　这天天降暴雨，媚儿急得在河边将她养的鸡鸭轰回圈中，但如何寻也少了一只小鸡。
　　豆大的雨点砸下，媚儿顶着雨四处搜寻，不管仆人劝就是不肯回家。
　　小狐狸却跑来拉住她的手，看了她鬼鬼的一笑道：“姐姐莫去寻了，已经在蛟儿的肚子里。”
　　媚儿又惊又气，恼得捶打他。
　　就在此时，仆人赶来拎了只小鸡说：“夫人，找到了，在夹道里躲了呢。”
　　媚儿和蛟儿在雨中对视，二人的目光中都怀了无限隐意，小狐狸伸手抱了媚儿在怀中，在她颊上缓缓的蹭着，低声说：“我怕你被雨淋到。”
　　
　　几日来，山居的日子虽然清静，远离尘嚣纷扰，只是媚儿时时忆起丈夫元朗，未免对花长叹，望月发怔，忧郁之情溢于言表。
　　小狐狸不时弄些新鲜有趣的东西来哄逗她开心，有时抱回洁白可爱的小羊羔，有时领回一条同昔日小狐狸变作的花花一样的大黄狗逗得媚儿发笑。如此二十余日，枯燥的岁月也平添了乐趣，媚儿对小狐狸心存感激。
　　这日小狐狸外出归来，独坐在小河边托腮发呆，媚儿端着一碗在井底冰凉过的梅子绿豆汤递去给他喝，他却勉强堆出笑容，安慰媚儿吱唔道：“我还好，怕跑得急些，有点中暑。”
　　媚儿忍俊不禁噗嗤作笑，揭穿他道：“你哄谁？都已是仲秋，哪里去中暑？莫不是有心思？”
　　小狐狸这才抿咬了唇，思忖片刻道：“我说与你听，可不许忧虑伤神！”
　　媚儿点点头，心里有些不祥预感，莫不是元朗病了？亦或是家中有灾？
　　风掠过水面，袭面的寒凉，媚儿沉下脸，笑容尽失。
　　小狐狸拉住她的手说：“还记得村头吴家那个沉塘的寡妇吗？”
　　噩梦般的回忆，媚儿点头，试探问：“难不成她没死？”
　　小狐狸摇摇头道：“她死了，但是她的儿子也快死了。”
　　“那个宝宝吗？”媚儿惊愕地问，想想那天哭得满脸如小花猫一般的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样子，三年前死去爹，娘过世不到一个月，如何这孩子也要西去？
　　“我去镇上寻些居家的物品，恰路过吴家。自那日吴寡妇沉塘，她的儿子就被过继给了吴家二少爷。按说同宗的亲侄儿该是多加体恤，只是这宝儿是吴家长房长孙，二少爷是庶出之子，照理该是宝儿成人后继承吴家家产。”
　　不必多说，媚儿也猜出八九分孩子的尴尬境遇。
　　小狐狸摸出火龙珠对天看看，递给媚儿。
　　火龙珠里，一个瘦小精悍鼓着金鱼眼的妇人正在掐拧一个孩子，正是宝儿，孩子哭着，面容扭曲。那妇人竟然恶毒的拿着纳鞋底的锥子扎孩子腿侧的嫩肉，孩子哭得凄惨，而一旁围观的人无人干涉。
　　“孩子有祖父祖母的，她们……”媚儿惊怒地问，小狐狸插话：“听说孩子的二婶母怀疑他根本不是吴家骨肉，或许是那小寡妇早年同人私通的野种。如今吴家大少爷已死，无法滴血认亲，孩子的娘又有这笔不光彩的劣迹。”
　　媚儿恼怒，紧张时揉着衣袖思前想后地彷徨，又看看那火龙珠中被虐得生死不得的孩子，眼里倏然落下。
　　“难不成就眼看她们虐死这可怜的孤儿？不管他是谁的骨血，孩子是无辜的，为何要把前辈子人的罪过强压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这么小！”媚儿跺脚。
　　小狐狸面容沉肃，摇头道：“那又如何？怕这孩子过不多时就要去地下寻父母了。东西厂锦衣卫都没这虐人的手笔。我买马粪纸时，听人议论，说是吴家这位二少奶奶还想把这个宝儿净身弄成太监，日后送去宫里。”
　　媚儿惊得瞠目结舌，不想还有如此冷酷的人，左思右想问小狐狸：“蛟儿，你可有办法救小宝儿出火坑？”
　　小狐狸一脸为难，苦笑了反问：“姐姐这话差矣，吴家的孩子，如何肯轻易给我？”
　　“难不成眼看了孩子被虐死？他已经够可怜了。”媚儿眼里直涌。
　　“姐姐是要殷蛟去偷孩子？这可使不得，有辱斯文之事殷蛟如何去做？”话音中带了调侃，仰头枕臂睡在河滩草地上，嘴里叼根狗尾草。
　　媚儿见小狐狸的神色，怕是同自己不谋而合，慧黠地一笑凑过去捏住他的鼻子诡笑地问：“呀呀呸！偷了这么多鸡，还谈什么有辱斯文？不在乎再做一回‘贼’，去把宝儿领来吧。”
　　小狐狸翻身托腮望了媚儿问：“我们的孩子如何办？”
　　媚儿一脸母性的慈笑：“宝儿是长子，我们的小狐是弟弟。”
　　“就是说，我们提前做爹娘？”小狐狸目光中露出狡黠。
　　媚儿微笑点头。
　　“那好！宝儿叫你娘亲，唤我爹爹，我要做爹爹了！”小狐狸兴奋地跃起，红衫飘飘迤逦而去。
　　宝儿领回家时，媚儿才愕然发现，不过二十余日不曾见这孩子，宝儿瘦骨嶙峋，面颊上都有青紫瘀伤。
　　孩子怯怯地向后退，贴在墙根哀求：“婶婶，不打宝儿，婶婶，疼！”
　　媚儿鼻头一酸，蹲身在宝儿面前拉过他，对他说：“宝儿，从今往后，再没人会欺负你，更没人会打你。我是你的娘，从今天起。”
　　又回身看了笑望她的殷蛟对小狐狸说：“他是你的小爹爹。”
　　“爹爹就爹爹，还加个小字！”蛟儿不服气道。
　　媚儿破涕为笑，牵着孩子的小手去换洗，孩子忽然惨叫一声，媚儿低头，才发现那只小手乌青黑紫，不知是什么所伤。孩子一身骇然的伤，媚儿气愤地骂：“吴家的女人简直是禽兽！禽兽不如！”
　　小狐狸帮媚儿一道给孩子洗浴敷药，换上新衣。
　　媚儿将新下的青豆做了一道鸡肉菜泥给宝儿清口，宝儿吃得狼吞虎咽。
　　小狐狸叹气道：“如何像逃荒的灾民？”
　　媚儿正瞪眼，宝儿已经惊恐地立起身背了手频繁摇头哭求道：“娘，宝儿错了，宝儿不吃了，宝儿不该贪吃，求小爹爹和娘亲千万不要送宝儿回去。”
　　天真的孩子如惊弓之鸟，媚儿含泪摇头道：“宝儿，菜做了，就是给你吃的，你吃得多吃得开心，娘看了才心里高兴。你小爹爹的话，是可怜你这些时候受苦了，看你饿到这般田地，他心疼。”
　　晚上，媚儿就守了宝儿睡，孩子半夜时常噩梦哭醒，惊慌失措的样子令媚儿心疼，搂住他在怀里抚慰。
　　家里添了孩子就添了生气，小孩子多不记仇，才过了十余日，宝儿已经无忧无虑在田地间玩耍，帮助媚儿喂鸡养鱼除草，恢复了孩童的顽皮，爬上钻下的活泼样子令媚儿欢喜。
　　媚儿闲暇时也会教孩子识字，在河边的滩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宝儿认。宝儿十分聪颖，除去识字，也随了媚儿背诵唐诗，乖巧可爱。
　　夕阳西下时的河滩边多了一道风景，小宝儿骑在大山羊的背上朗声诵读唐诗，远处是绿油油的田地草原，风过时千丝飘展，随着淙淙的河水响出天际的梵音，飘渺绵长。媚儿渐渐忘却愁烦，忘却了乌镇元家的岁月，安心期待腹中宝宝的降临。
　　
　　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天，媚儿也渐渐说服自己，怕这一切就是命，是上天注定。不是你的东西，终归不是你的，尽管细心去呵护他，但是终归不是自己所有。
　　元朗，她们间分分合合经历许多，少年夫妻却不能老来相伴。
　　眼前的小狐狸，除去了他是狐仙，其实媚儿也难挑出丝毫小狐狸不如元朗的地方。
　　论容貌，元朗五官英朗，小狐狸却是异乎寻常的俊美，自然胜过元朗一筹；若论才学，元朗才高八斗，小狐狸也是学富五车，毫不逊色；若论人品，元朗生性耿直，小狐狸虽是调皮诙谐，却也大节不伤。若说相处起来，元朗有些木讷不解风情，小狐狸却是活泼可爱，如个顽童。
　　想到这些，自己不由无奈的苦笑。
　　桂花快要凋落时，家中来了客人。
　　
　　




骗局

　　
　　远山红树掩映，黄叶飘零，晚桂余香萦绕白墙灰瓦的宅院。
　　宝儿乖巧地坐在娘的身边诵读诗文，明亮的眸子望向媚儿身后猛然立起，兴奋地指着远处飞奔而来的三匹马嚷道：“娘，爹爹回来啦！”
　　骏马飞驰来来，为首红衫飘飘的是小狐狸殷蛟，并排齐驱略逊半个马头的青年汉子是位异族人，斜披皮裘，腰束扎带，身后一匹白色的小马驹上坐了一白袍少年，一头细辫垂在脑后。更为神奇的是，白袍少年头顶始终盘旋着一只大白鹰，时而俯冲直下，时而扶摇而上在天空发出长鸣，媚儿很少见过如此身姿矫然的雄鹰，而且是只白鹰。
　　自从隐居在山野，家中从未来过客人，媚儿好奇地起身迎上，猜测定然是小狐狸的客人。
　　“娘子快来，有贵客！”小狐狸喊道，声音清亮，反是唬了媚儿一惊。
　　虽然她和小狐狸在下人面前扮作夫妻，下人称她为“员外夫人”，但小狐狸仍是习惯的喊她作“姐姐”，曾经试图喊过几次“媚儿”，但彼此都觉得别扭，也就作罢。这是头一遭听小狐狸称她为“娘子”，并且出口如此自然。
　　三匹马停在眼前，媚儿牵着小宝儿的手迎过去。
　　那大白鹰忽然冲下，下得小宝儿惊叫躲去媚儿身后。
　　那鹰却立在了那十岁上下的白袍少年肩头，悠然四顾。
　　翻身下马的蓝袍汉子，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方脸微须，浓眉大眼，目光有神。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举止豪爽，见到媚儿就问小狐狸：“殷蛟兄弟，这位可就是弟妹？”
　　媚儿略含责怪地扫了眼小狐狸，小狐狸有意贴紧她，对媚儿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塞北结拜的义兄黄台吉大哥，生死兄弟！”
　　又从黄台吉身后推出那肩头立鹰，眉目清秀一头发辫的少年说：“这是十四弟多尔衮，黄台吉大哥的弟弟，也是我的小弟。”
　　少年眉头一扬，露出皓齿，生得模样可人。
　　背着双手，星辰般的眸子漾着清澈的光，笑吟吟地说：“嫂子真美，果然汉人江南多美人。”
　　家中来了客人，媚儿这女主就应去尽地主之谊，带了宝儿去灶间忙碌。
　　小狐狸取出地窖中沉藏的老酒，又来到灶间嘱咐媚儿小心身体不宜过于劳累。
　　媚儿这才知道那兄弟二人都是从塞北入关贩卖皮货的女真人，多不习惯吃猪肉鸡肉，羊肉最为合适。
　　媚儿吩咐仆人屠了只羊羔烤给那兄弟吃，美酒菜肴摆了一桌，黄台吉对媚儿的厨艺赞口不绝。
　　宝儿由多尔衮带着骑马驹在草地奔跑，兴奋得宝儿大声笑叫，天真爽朗的话音传来，早没了初到时的惊恐。媚儿从小狐狸与黄台吉的对话中得知，小狐狸在塞北时曾在女真族帮派内讧时救过黄台吉性命，因此黄台吉感念他的大恩，二人结拜为兄弟，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面。这回赶巧黄台吉下江南贩货，顺道来看小狐狸。
　　兄弟二人在桂花树下把酒畅饮，媚儿在一旁照顾。
　　听他们的议论，都是在谈如今大明的朝廷如何昏庸腐败，太监当朝陷害忠良，民不聊生。而且对女真族横征暴敛收索大东珠、乌拉草、人参等珍贵物，逼得女真族日子也是如履薄冰。
　　小狐狸把盏沉吟叹息道：“自周蓼洲大人被下狱屈杀，读书人闹事，阉党毫不收敛，近日又对一些朝中大臣下手。忠义之士死于牢狱，可悲可叹！这就是大明气数已尽！”
　　媚儿听小狐狸骤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惊慌，又一想毕竟是荒郊野地，无人听到。
　　黄台吉兄弟来去匆匆，离去时，宝儿反是搂抱住多尔衮的脖颈哭着不要他走。多尔衮一笑，带着塞北男儿精悍粗犷的美，看了眼媚儿，又对宝儿说：“小叔叔还会来看望宝儿。”
　　小狐狸送黄台吉兄弟出山谷，回来时媚儿不解地问：“江南冬季潮寒，却也不需要皮货过冬，如何这对兄弟不在北方卖货，单单要来南方？”
　　小狐狸茫然地应道：“我哪里懂？一看皮货我就周身发紧，仿佛自己的皮也被剥去晾干去卖，还能想这许多？”
　　
　　媚儿吩咐仆人收拾停当，捶捶背已觉得有些筋疲力尽，要去休息可不见了小狐狸的踪影。
　　宝儿已被丫鬟带去睡，她来到地里寻小狐狸。
　　一株红树下，石墩上背了她坐了一青袍汉子，媚儿吃惊地想，不是黄台吉已经被送走，如何回来了？
　　再定睛看，又不似是黄台吉，而且那身影比较熟悉。
　　是金毛狐王！媚儿看到了他鬓角那绺金发。
　　狐狸爸爸端坐在大青石上，而小狐狸变回狐狸原型，静静地坐在金毛狐王的腿上。仰着头乖乖地听阿爸聚精会神地“吱吱”叫着说些什么，小狐狸一双乌亮如一掬清水般的眼眸忽闪着望着阿爸。周身火红的毛如锦缎一般在落日余晖中流泻着金红色的光彩。蹲坐在金毛狐王身上那样子乖巧，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扫着金毛狐王的腿，讨巧的样子。
　　媚儿听不懂他们动物的语言，只是金毛狐王一脸严肃，小狐狸默不作声的静听，恭敬的样子。
　　狐王叫过几声，看似在教训小狐狸什么，一巴掌打在小狐狸大腿上，小狐狸吱吱惨叫两声，翘起的尖尖的嘴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父王，毛茸茸的头轻轻扎去父王怀里，似在讨饶。
　　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猜想是同小狐狸带她藏来山谷隐居之事有关。
　　金毛狐王疼惜地抚摸儿子的头和一身松软的皮毛，目光中充满无奈和爱怜。
　　媚儿悄悄退回房中，暗生忧虑。
　　一盏茶的功夫，小狐狸归来，走到她身边，折来一枝桂花在她眼前轻晃。
　　“姐姐，这枝桂花可好？这桂花是晚桂，香气扑鼻，月宫中嫦娥姐姐的桂树也不过如此，不过她独守清寒很是乏味。”
　　媚儿看他笑逐颜开不似有事，也不便问他，正闲得无聊，抬头看了蛟儿娇美的面颊问：“一见过嫦娥？”
　　“那是自然，在天庭中，这些仙子我都见过的。若论起嫦娥，蛟儿更是熟识。每年桂花开时，我去广寒宫，她都请我品花喝桂花酒。有一次酒醉……”
　　媚儿含笑的目光无语地望着殷蛟，殷蛟俊颊飘红，含了几分羞涩道：“然后，嫦娥姐姐就对我哭诉寂寥，趁了几分酒力，就想和蛟儿……”
　　殷蛟调皮地望了媚儿一笑，呵呵地笑出声道：“蛟儿自然拒绝了。否则这就是犯了天条，这且不说，就是让父王知道，蛟儿的屁股怕要被打烂，哪里敢胡来？”
　　说笑片刻，媚儿去做了几个可口的菜，两人来到庭院内桂花树下品酒聊天。
　　
　　一切都顺乎常理，眼前是小狐狸殷蛟，媚儿也多是去记挂起小狐狸的好处。
　　当初这受伤的小狐狸误闯入她的背篓，二人意外的邂逅铸就了这段孽缘。
　　元朗的心本已不在她身上，是她锲而不舍想夺回负心郎的心。于是小狐狸帮了她，巧计去赢回丈夫的心。
　　曾经几日，媚儿觉得自己的手段过于龌龊，如果夫妻间都要如此处心积虑的设局去经营，那真情何在？
　　可转念一想，哪里还有什么真情，元朗的真情似乎都被小妾红杏独占。曾有一度，媚儿对小狐狸充满感激，但那是一种姐弟的情谊，她是如此认为。但仔细想想，或许也是自欺欺人，在小狐狸睡到她身边的时候，在她为小狐狸牵肠挂肚的时候，在小狐狸夜里独闯祠堂去为她喂水陪伴她的时候，还有在深山幽谷的夜里，小狐狸明知帮她送药闯入狼山会被父亲责怪，还是毅然去帮她，害得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可怜。
　　若说这一切都是单纯的姐弟情，怕这是自欺欺人的话。
　　睡觉时，二人都带了几分酒意。
　　小狐狸霸道地睡上了媚儿的床。
　　如今同小狐狸相依为命的媚儿没有拒绝，她不知道自己因何不去拒绝，任由小狐狸解开她的衣衫，露出胸前可爱的红豆，细嫩的脸就在她胸上蹭腻。
　　“蛟儿，不可以，有孩子！”媚儿惊羞提醒，趴在她胸口的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她无理由去拒绝这个曾闯入她身体的男人。
　　温柔的面颊在眼前，那双绝美的妙目勾魂般脉脉含情地望着她，低沉的声音柔和地在她耳边轻吹：“不妨事，我晓得分寸。”
　　底衣被褪下，露出媚儿纤柔的身躯，玲珑精巧。
　　小狐狸的脸渐渐向下吻去，媚儿面红耳赤，只觉得一阵阵痒意撩动，直到那脸停在腹上，一切静止。
　　媚儿屏住呼吸，就觉得那冰冷的手指深入，一点点搅动她的蜜意，身体一颤一颤，那一浪浪的感觉令她骨酥肉麻。嘴里拒绝着说“蛟儿，不可以！”，但身子却同蛟儿紧紧拥在一处。
　　“姐姐莫担心，蛟儿这里抹了天上的乌油膏，不会伤到宝宝，还能让姐姐享受甘霖雨露。”
　　媚儿睁着眼，看着眼前为他痴迷的小男人，肌肤接触之时，蛟儿呢喃地说：“姐姐，那夜同床，实在是蛟儿酒意难忍，姐姐那时真是太美了，玉玲珑一般的美丽，蛟儿实在不忍，就和姐姐……”
　　呢喃地耳语，媚儿心里暗惊，难道这小东西那天是清醒而为，欲火焚身才趁机占了她的身子。
　　于是问他：“那元朗如何出了房间？”
　　“嗯？”蛟儿律动着身子不再言语，用热唇锁住媚儿的唇，温柔的同她亲热，将口中的火龙珠吐入媚儿的嘴中，压住她的舌。
　　直到大汗淋漓后，蛟儿才嘟哝说：“姐姐但放宽心，不会伤到孩儿。”
　　仰躺了歇息才说：“那日，元朗大醉，他赤了身子就要出门，嚷了说他热。我就扶了他出门，送他到了红杏的房门口，为他叩开门，躲在一旁见到红杏扶他入了房中。我将元朗的衣物扔在了红杏的门口，想她会为元朗收拾吧。”
　　“若是蛟儿得罪姐姐，也是因为蛟儿太爱姐姐了。”小狐狸坚持道，似乎是生米已成了熟饭，不再有回头后悔的余地。
　　一夜云雨后，媚儿醒来，发现蛟儿赤着身子拥她而睡，那曲线朦胧优雅的身躯，这情景令她有些面赤。
　　日光洒在蛟儿白嫩的躯体上，透出红润的光泽，媚儿忍不住用手抚摸蛟儿那肌肉细腻的肌肤，一寸一寸。
　　目光游过腹部时，媚儿一阵面色羞红。
　　情不自禁地贴近蛟儿，只在那红滟滟的薄唇上轻轻亲吻，起初只是害羞的点碰，随即又大胆的滞留。她的唇湿滑的在小狐狸面颊上游走，眼前的小男人有着迷人的魅力，散着淡然的气息。
　　媚儿忙低头，觉得口中有异物，记起是那火龙珠。
　　吐出珠子在手中把玩，又调皮地用珠子在蛟儿身躯上蹭磨，蛟儿只哼哼着耍赖般侧过身去，露出臀上未退的鞭痕。
　　媚儿将火龙珠对了日光看，晶莹剔透如在演戏一般。
　　她心惊肉跳，默默地念告：“不知元朗如何了？”
　　火龙珠光芒一闪，元朗正在院里仰头看天，呆呆的样子卷书的手背后，怅然若失的样子。
　　媚儿满心愧疚，心想是她负了元朗。无论如何，是她身怀小狐狸的孩子，无脸去见元朗。
　　但不久，就看到小妾红杏抱了一件披风给元朗披上，从后面抱住了元朗的腰，温情地贴紧元朗的后背。
　　媚儿想，这怕是她和元朗的无奈，无奈得如花落花开一样无力去干扰。她走了，红杏趁虚而入，若非元朗心里还有红杏，如何能对红杏如此包容？那她又算什么？
　　即使心有不甘，但元朗却是令她有些伤心。就像潘姨娘的笑谈，元朗太过招惹女人，怕眼前就是驱逐了红杏出元家，也会有红芍、红桃、红莲、红菊等被他收房，然后战事不止。
　　媚儿狠狠心，就将身子和孩子托付给眼前的小男人吧。
　　想起小狐狸，无意间又记起昔日雨巷初遇，心里叨念，仰头对日看火龙珠。
　　红色的光影光怪陆离，里面出现了乌镇的小桥、流水、雨巷、丁香花、油纸伞、一身素衫的她，那在裙摆中若隐若现的绣鞋。忽然，一个令她惊心的图画，惊得她目瞪口呆，浑身寒凉，心沉入腹底，难道，竟然是这样…….
　　
　　




情为何物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一更，RP发作偶尔会2更~~欢迎捧场，记得留言打分。
留言超过25字可先来先得赠分。
　　
　　火龙珠红光流溢，晶莹中透着神秘。
　　里面呈现出一位丁香花般清雅美丽的女子，一身水乡蓝花布裙衫，走过小桥绿波，举着紫色的油纸伞，行进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那是她自己。
　　身后远远地随着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那狐狸毛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她停步，狐狸闪去一旁，她回首，狐狸一闪消失遁迹。
　　媚儿的目光紧盯那狐狸，随了那只可爱的小狐狸拐过几道巷子，遇到一队鸣锣开道护送县太爷的官轿行来的衙役。
　　红毛狐狸摇身变成一黑衣蒙面客，迅猛地冲向官轿，惊得护送县太爷的衙役抽出钢刀抵抗。
　　黑衣客飞脚踢飞两名衙役，一把夺来钢刀一把，跃上轿顶钢刀向下扎下。动作迅捷，无懈可击，受伤的县太爷连滚带爬从轿中滚出，大喊大叫。黑衣客掉头就跑，边跑边回头等候，直引了那队黑衣客向雨巷中孤身行进的媚儿而来。只见黑衣客在巷口呆立，静静望着举伞望天的柳媚儿，手中的钢刀扎向自己的大腿，又将钢刀扔过高墙，挤着那条扎伤的腿，等那血滴一滴一滴渗出，落在雨中青石板上。
　　他看好悠然前行的女子，猛地飞奔过去，肩头狠狠撞翻媚儿，那瘫倒在地如花瓣般卧在雨中的媚儿，滚落去一旁的紫色油纸伞，黑影侧身而过忽然化作一片红云闪入媚儿的裙下。而媚儿却狼狈尴尬的起身。
　　柳媚儿周身的血液如遭霜冻，手捧火龙珠骇然的周身发抖。
　　她看到装作无辜赖在她怀里的小狐狸，看到独自在屋中翘腿得意洋洋的坏狐狸，骗局，一个大骗局，哪里是受伤的狐狸误打误撞到她的裙衫下寻求庇护，只为逃命，分明是蓄谋中的接近，设个诡计闯入她平淡的生计中。
　　再向下看，就是那棵田地池塘边奇异的桂花树。
　　元朗扶醉笑谈，小狐狸趁人不备红衫广袖一扬，几只奇蜂盘桓脑顶，飞向元朗。
　　山谷里，媚儿跋涉辛苦，而荒草中山石后一直暗自跟随着那只火红的狐狸，直到媚儿掉进坑中，直到小狐狸吐了一口气，枝头变出一个蜂巢，飞舞着一队奇蜂。
　　没有比此时更令她惊愕，躺在身边的人竟然对她撒下弥天大谎。
　　本以为命运中的邂逅，让他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他，让自己怀了他的骨肉，一梦醒来，却原来都是梦，还是一场被人编排好的梦。
　　翻身时床边吱呀的响动，小狐狸吧唧几下嘴，伸个长长的懒腰，继续在瓮声瓮气地吟诵：“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一个翻身忽然扑去搂坐在身旁发愣的媚儿，迎面却是一把冰冷寒利的剪刀。
　　“媚儿，你这是？媚儿，刀剑无眼，莫要玩笑！”小狐狸竭力陪笑，但目光扫到媚儿一手轻晃的火龙珠时，笑容顿散神色愕然。他张张嘴，无语。
　　柳媚儿珠泪盈睫，哽咽难语，呆滞的目光失魂落魄般喃喃问：“你为何骗我？为何！”
　　举起剪刀扎下，小狐狸迅捷的一变，那俊俏的红杉少年化作火红的小狐狸，嗖的一声蹿跳去旁边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惊恐，反是死仰八叉地坐靠到椅上瓮声瓮气的喊：“来人呀！快来人呀！谋杀亲夫啦！”
　　那副无赖的样子令柳媚儿又气又恨，举起锋利的剪刀再次冲向那靠椅上笑望她的赖皮狐狸。
　　“哎呀！谋杀亲夫啦！救命呀，某手亲夫啦！”小狐狸边跑边跳，不时停了步有意招惹她，从床上蹿去床下，再上桌椅，吊床栏。
　　柳媚儿停止了追逐，她兀立在原地，手中火龙珠递出冷冷道：“还你！”
　　小狐狸如懒猫一般气喘吁吁仰躺在床上闭目思忖片刻，再抬眼触到媚儿痛心气愤的泪水：“姐姐真的舍得杀蛟儿？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不止一夜情深，如何也是有恩的。来呀，杀蛟儿吧。若是能给姐姐出气！”
　　小狐狸仰躺在床上，媚儿咬了唇，举起手中的剪刀咬牙戳去，却被小狐狸一把抓住了腕子，借机搂她入怀，深深吻下。
　　媚儿挣扎哭泣，小狐狸握住她腕子认真地问：“你敢说毫不对我动心？你骗得了自己的口，却骗不过自己的心。你的凡心已经动了，从我躺在你床上的那日起，你看我的眼神，你偷偷抚摸我肌肤时那手，你为我上药时的心动，都逃不过我的眼。在深山寻药时，你为我真情所动，你答应过要嫁我为妻。你我有过雨水之欢，你一直骗自己说元朗是你的丈夫，你心里早就有我。尽管你自欺欺人说这是姐弟情，可只有你我自己明了。你若真狠心斩断情丝，就来吧！”
　　小狐狸松开媚儿的手腕，他闭眼躺在床上，朝阳透过疏窗，在他面颊上抹上淡金的迷人色彩，衬得五官格外俊美。
　　握紧剪刀的双手在颤抖，那尖利的凶器已经触及到小狐狸的脖颈，却如阻隔千山万水般沉滞不前。
　　泪水倏然落下，滴滴落在小狐狸清俊的面颊上，顺了腮边滚下。
　　小狐狸并未睁眼，呢喃叹息：“姐姐，这泪，是苦涩的。”
　　媚儿终于难忍情感汹涌心头，手一抖，剪刀收回，扔落在床榻上，呜呜哭咽。
　　爱恨交加时，她彷徨不前。如小狐狸所说，她不忍伤他，可明明小狐狸欺骗得她好惨，骗得她有家难还，奈何自己却下不了狠手？
　　“媚儿，这一切，都是无心之过，因为，我太喜欢你，从第一面见你，就不想离开你。”
　　“所以你故意去袭击县太爷，故意砍伤自己躲在我裙下。”
　　小狐狸点点头。
　　“只是因为喜欢我？”媚儿冷若冰霜。
　　“你还不肯实言，你以为我是红杏那个蠢妇吗？必有不可告人之事，你不会是为了我，不会。”
　　媚儿的目光自信而倔强，她起身趿上绣鞋，推门迎了阳光出门。
　　丫鬟正哄了早醒的宝儿在院外洒水扫地，见到媚儿，张开手甜甜地喊着：“娘亲”跑来，抱住了媚儿的双腿。
　　媚儿忍泪含笑，蹲身对宝儿说：“娘亲要出门，你在家乖乖和爹……”
　　迟疑片刻改做：“宝儿在家听话。”
　　宝儿也不纠缠，只是天真地问：“娘亲出门，可是要骑白羊当脚力？”
　　媚儿笑了摇头，扭头跑远。
　　小狐狸并未去追她，她独坐在湖塘僻静的角落，守着将将泛红的秋荻，望着野鸭戏水。
　　头痛欲裂，那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竟然被她当做一只天真的宠物收养。真正蠢笨的是自己，哪里会是他？
　　元朗，莫非元朗和她都被小狐狸玩弄于鼓掌之间？
　　媚儿揉揉腹部，虽然不见隆起，但毕竟那腹中是个活物，是条生命。
　　孽种，难道真是孽种？
　　她孤寂地守了芦苇塘呆呆望天，从朝阳温煦到骄阳当空，直到落日时彩霞漫天。
　　她咬咬唇，揉揉腹，横下心，静静地走向那芦苇塘。
　　如果真要离去，她不能再带走一丝牵挂，不能带走小狐狸任何的影子。骗局、谎言、欺诈，竟然都是在戏弄人家那最宝贵最单纯，最不堪一击的真情。问世间情为何物？
　　媚儿忍泪，头上雁阵惊寒，她摇头苦笑。不属于她的东西，终究不是她的。
　　尽管她一心盼望有个孩子，尽管她那么爱丈夫元朗，上天注定她永远无缘。
　　“姐姐不必再向前，你腹中不曾有什么胎儿，你也没能怀上身孕！”
　　身后一个清润的声音，是小狐狸。
　　媚儿没有回头，她相信小狐狸神出鬼没的功夫一流，或许他早在自己的身边，或许他也是默默守候自己一天，只不过不想扰她。
　　“是蛟儿给姐姐吃了‘封宫散’，姐姐才停了月事，恶心作呕，类似害喜。”
　　媚儿愤怒，回头望去，衰草漫天，小狐狸一身红衫独坐绿草丛中，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草。
　　“姐姐天生体质极寒，不易怀胎，需要细心调养才可。”小狐狸解释道。
　　媚儿转身就走，羞愤气恼却无处遁逃。
　　“姐姐！”小狐狸喊她，媚儿却不肯听，拔脚欲走，却忽然觉得身如冰冻一般，手脚僵如顽石，定在原地不动，同那日金毛狐王初来她房子寻小狐狸时那般，她被施了法术僵如石雕。
　　“事已如此，蛟儿也不必再瞒姐姐，话是要说明，说明就没了芥蒂。”
　　小狐狸娓娓道来：“姐姐知书达理，定然听说过一个故事。昔日商纣王无道，在女娲娘娘庙对女娲娘娘的金身污言秽语，题淫诗于墙壁。女娲娘娘羞恼，痛恨昏君无德，就派了九尾狐狸精俯身在美人苏妲己的身上，去祸乱昏君纣王，令商朝灭亡。这才有周武王成就一代帝业。”
　　媚儿身子僵硬，思绪却还活络。
　　“如今大明江山，昏君无道，残害忠良，阉竖当权。昏君对天界西王母不敬，所以西王母吩咐大狐国在凡间下手，断送大明江山，还百姓个太平乾坤。我父王就是受命于西王母。只是天界的太白金星吃了大明的供奉香火，硬是利用被贬入凡尘的文曲星帮着昏朽的大明朝廷苟延残喘。姐姐一定奇怪，蛟儿说得这些事同姐姐无关，同蛟儿欺骗姐姐之事也无关。若是蛟儿告诉姐姐，那文曲星下凡投胎到了元家，就是你丈夫元朗，姐姐怕就明白了于中的原委故事！”
　　柳媚儿周身一震，将信将疑，就如当初不信那红毛小狐狸是只传说中的狐仙一般惊愕。
　　“姐姐，这事本与姐姐一女流无关。错就错在，姐姐是那文曲星在凡尘命中的福星，有了姐姐在侧，元朗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无了姐姐在旁，文曲星举步维艰。所以，要实现西王母的旨意，就必须要先除去元朗身边的福星！殷蛟受父命潜入凡间，伺机靠近姐姐，就是要寻机让姐姐翻船溺死，或是意外亡故。若是让人间或太白金星抓到把柄，西王母定然怪罪，事情要做的不露痕迹。可是自蛟儿见到姐姐，看姐姐心善收留蛟儿，就觉得不忍下手。可叹蛟儿还自欺欺人，借口要寻个妥善的法子除掉姐姐。但同姐姐共处一室多日，才发现姐姐宅心仁厚，善良难得，蛟儿不忍伤害姐姐，这才用些法子让姐姐自己远离文曲星，阻止文曲星考中状元，等上朝堂，辅佐大明。只可惜……父王打殷蛟打得不冤，殷蛟因情废事，动了妇人之仁，不忍对姐姐下手，竟然还爱上了姐姐。这是犯了大狐国的禁律！殷蛟屡次求父王放姐姐一条生路，从奸夫案到毒蜂计，直到如今，若不是蛟儿动了凡心，坏了父王和那狐妃的布局，怕姐姐早早就送了命！”
　　
　　




父子交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肯定会更，不过要晚些，大概要12点前了。
　　
　　媚儿决定离开小狐狸，她难以忍受欺诈，她要远离谎言。
　　简单收拾妥当几件贴身衣衫，她大步出了宅院，树荫婆娑下，小狐狸立在门口盈盈浅笑深情地望着她。
　　“小爹爹，娘要到哪里去？”宝儿抓着小狐狸腰间丝绦下垂下的玉珏轻晃，仰头疑惑地望着小爹爹。
　　一阵心酸，媚儿才觉得真正命运多舛的是四岁的宝儿，没了爹死去娘，受尽族人欺凌，才有片瓦栖身之所，有个属于他的家，转瞬间一切都成泡影。
　　小狐狸指着媚儿暗示宝儿，宝儿张开小手冲向媚儿，紧紧抱住媚儿的腿，下颌紧紧贴在媚儿腿上仰头惶然不安地问：“娘亲去哪里？可是宝儿不乖惹娘气了？”
　　媚儿咬唇，但仍是横下此心。她已不再相信小狐狸，不相信任何小狐狸粉饰的“真情”。她该如何再去相信这同自己朝夕共处，同甘共苦半年多从患难中走过的小男人？
　　可能宝儿也不过是小狐狸棋局中一枚精心设计的棋子，一枚利用她的慈悲心怀缠住她的腿羁留在山庄的一枚棋子。
　　苦笑后，媚儿牵着宝儿的手道：“宝儿，娘带你走，我们去外婆家。”
　　小宝儿摇摇头困惑地问：“可是，娘亲，宝儿喜欢这个家，爹爹同我们去外婆家吗？”
　　媚儿俯身抱起宝儿，无声的离去。
　　她从红衫飘飘的小狐狸身边擦肩而过，小狐狸惋惜地问：“媚姐姐，你可是想好了？”
　　淡然惨笑，媚儿抱着宝儿远去。
　　
　　衰草连天，灌木丛生，跋山涉水，媚儿背着宝儿衣衫汗透在路上咬牙跋涉。
　　“娘亲，你怎么哭了？是宝儿不乖吗？宝儿自己下来走，娘亲放下宝儿，宝儿自己可以走。”
　　宝儿乖巧懂事，媚儿恰也觉得筋疲力尽，放了宝儿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在没膝的荒草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日头升空又西下，二人的影子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
　　口渴了，媚儿就寻山间的小溪掬一捧清水让宝儿喝，肚子饿了，媚儿就尝试寻些山间野果给宝儿吃，饥肠辘辘地前行，媚儿也添了丝后悔。
　　毅然的离去是必然，只是此地人迹罕至，荒山野地，不知道走去哪里是个尽头。只是她只身一人却不要紧，如今还带了四岁的娃娃。若是山间豺狼横行，遭遇不测，岂不是太对不住宝儿？可转念一想，若宝儿不过是小狐狸决胜此局设的一枚棋子，她离去后，小狐狸可还会如昔日一样善待宝儿？接宝儿从乌镇来抚养是她的主张，她无论如何要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负责。
　　“娘，外婆家还有多远？宝儿的腿要累断了。”宝儿嫩嫩的声音仰头可怜兮兮地问。
　　媚儿坐在路旁一只大青石上，抱了宝儿坐在自己腿上为他捏揉着腿，安慰宝儿说：“宝儿莫急，待娘歇口气，背着宝儿走。”
　　“娘亲，宝儿不累了，宝儿一点也不累。”宝儿懂事地搂着媚儿的脖颈轻晃，心疼得媚儿心都在刺痛。江南一带的山多是孤山，翻过两道山也该能走出山区，尤其是这大风岭，本是她来过的地方，但如何走了这许久也不见水乡村镇的影子。
　　
　　跋涉了一天，筋疲力尽，脚变得异常沉重，每迈一步都觉得艰难。
　　夜色降临时，宝儿指了前面灯火阑珊的宅院兴奋地喊：“娘亲，我们到家了！”
　　媚儿定睛观望，大吃一惊，眼前的宅院竟然是她和小狐狸在乡间山居的宅院，那座她早晨头也不回离开的宅子。
　　慌忙掏出司南盘子仔细辨看，不曾有错。她一直向东走，方向不差分毫，可如何奔波一天竟然徒劳地回到原处？
　　“小爹爹！”宝儿惊喜地呼叫着张开手臂奔向前方。
　　月光如霰，流霜暗飞，夜幕中点点萤火虫的光亮闪熠，令幽静的夜空奇幻诡秘。
　　红衫儿背手立在一片飒飒作响的红枫林下，眼眸如晨星般璨亮，温然地望着媚儿，没有一丝责怪，仿佛一切都未发生，静候远行的妻子归来。
　　媚儿心头如打翻五味瓶，百感交集，但强忍了泪吩咐宝儿：“宝儿，过来！娘背你走！我们去外婆家。”媚儿紧紧束头的蓝花布包巾，目光中满是不屈和坚持。
　　“姐姐，走了一天，你不累，宝儿也累了。歇歇脚，明日再走。”
　　月光下姣好的面容掠过惨然的笑，媚儿柳眉一扬，秋波微横：“宝儿，到娘亲身边来。”
　　宝儿牵着红衫儿的衣襟轻晃，又讪讪地望望媚儿，缓缓松开拉紧爹爹衣襟的手，向媚儿走去。
　　“你不必徒劳，这片山谷，你永远不可能走出去！明天、后天、三月、半年，走来走去，也是从哪里出发，又回到哪里去。”小狐狸道破天机，媚儿眉梢含怒，气恼地质问：“你们狐狸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口口声声讨伐无道昏君，还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可你们拆散人家恩爱夫妻，毁坏人家大好姻缘，才真是横行霸道无礼！还道貌岸然的打了幌子文过饰非！”
　　小狐狸摇头叹气：“姐姐，这是蛟儿能帮姐姐最好的出路，姐姐莫要再闹。”
　　“宝儿，过来！”媚儿牵过宝儿的手，固执地刚要前行，忽然四周阴风飒飒骤起，落叶飘散，脚底生出一阵凉气。
　　空寂的山野中穿来空洞绵长的声音：“蛟儿！少再废话，结果了这女人！”
　　阴沉的声音穿透夜风在林间回荡，空幽的四野，听来心寒。
　　媚儿猛然转身，只见月色下开阔的平地立了一人，高大挺直的身材如青松立在原野，背着手，玄色衣衫逆风飘扬，月华洒满身如沐银辉。
　　“蛟儿！”声音在空旷的野地回荡，透着几分威严。
　　小狐狸向前几步，同媚儿并肩而立，朗声道：“阿爸，媚儿她只是同孩儿斗小气，她走不出这大狐山的。”
　　“杀了他！”金毛狐王喝道。
　　月色下，金毛狐王淡金色的面颊透出冷峻，浓眉眉头虬结到一处，深邃的眸子目光薄寒。
　　“父王玩笑了！难道父王也要言而无信？父王答应过蛟儿，柳媚儿不回到元朗身边，就不会伤害媚儿。”小狐狸的手搂紧媚儿的腰，寒冷中给了媚儿一丝暖意。
　　宝儿抱着媚儿的腿惊恐地哭问：“娘，他是谁？”
　　“宝儿，叫爷爷，这是你爷爷，爷爷是逗宝儿玩的！”小狐狸嬉笑道，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反是一出戏。
　　“小翠，寅生，快把小少爷领走！”小狐狸对了宅院内一声招唤，嗖嗖奔来一大一小一灰一白两只狐狸，来到媚儿面前摇身一变，就成了老仆人寅生和丫鬟小翠。惊得媚儿汗毛倒立，周身到手脚皆是冰凉。原来这宅院里伺候她多日的仆人竟然也是狐仙！ 
　　“娘！”宝儿被两只狐狸突然间变成寅生和小翠吓得惊叫，小狐狸却笑了宽慰他说：“宝儿，是寅生爷和小翠姑姑变戏法哄你玩耍，和爷爷一起在演戏哄宝儿开心，明日小爹爹也变给宝儿看。宝儿快去睡觉！”
　　宝儿这才破涕为笑，牵着小翠的衣襟依依不舍的离去，不时回头眼神中带了不安。
　　阴风四起，冷寒扑面，金毛狐王步步逼近，凌厉如箭的目光鄙视小狐狸。
　　小狐狸将媚儿挡在身后，央告道：“父王，父王息怒，待孩儿劝劝媚儿，不许她随便走动。”
　　金毛狐王呵呵一笑，那笑声中满是不屑，天上落叶飞旋，扑簌簌如雨飘落。
　　媚儿只觉寒意满心，狐王冷冷咬牙道：“你不下手，父王替你结果了她！”说罢袍襟一抖，一只瘦骨嶙峋如骷髅一般指尖爪利的手向媚儿抓去。
　　“父王！”小狐狸大叫一声挥手相迎，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金毛狐王的腕子。
　　“孽障！你胆敢同父王动手！你为了这女人可是疯了！”狐王惊愕地收手，猛然挥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小狐狸俊朗的面颊上。
　　呆愣在原地片刻，狐王咬牙道：“蛟儿，你闪开！父王稍后再同你计较！这女人令你丧事心智，神魂颠倒，我们大狐国以媚人之术为豪，谁想我大狐国的太子竟然被一人间凡尘女子迷惑得忘乎所以！闪开！”
　　狐王飞脚踢开小狐狸，袍袖一卷柳媚儿只觉劲风袭面，无形的力量将她带倒，一只白骨爪伸向她的天灵盖，冷汗满身，心想可不是要命丧于此？
　　“父王不可！”小狐狸一声断喝，媚儿就见小狐狸倏然钻进她和金毛狐王的缝隙间，那只白骨爪忽然收起。
　　“滚开！”
　　小狐狸应声飞起，那是被金毛狐王揪起扔飞，如一朵红艳的梅花展开在夜空中落下。
　　“媚儿，快跑，快躲！”小狐狸慌道，腾身飞起，又冲了过来。
　　那只白骨爪忽然出现在媚儿眼前，直向媚儿双眸抠来。
　　媚儿本能的闭眼，心想今日难逃此劫。
　　“啊！”的一声惊叫伴随一声惨叫，媚儿猛睁开眼，就见金毛狐王在地翻滚几下一跃起身，惊愕愤慨的目光瞪着儿子，颤抖的手指着惊愕地立在原地如一段木头一般兀然不动的小狐狸，怒意难遏地抖声质问：“孽子！孽子！你为了个凡尘女人，竟然大逆不道动手打伤你父王！”
　　狐王咬牙，淡金色的面颊渐渐泛出莹绿的光亮，身上玄色袍子一抖，夜空渐渐黑云闭月，暗无星光，黑魆魆的四周阴风骤起，鬼声啾啾，树叶哗啦啦摇动，如要拔根掀起一般。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小狐狸搂了满眼惊悚的媚儿在怀里低声宽慰：“不要怕，我在这里！”
　　媚儿就觉薄唇上一阵凉润的感觉，唇被破开，那是小狐狸的唇，凉凉的竟然是火龙珠。
　　四周异光乍起，红光映亮黑夜，驱散了黑夜的恐怖，那弧形的玫瑰色红光笼罩了小狐狸和媚儿在一球状的光弧中，如仙光罩体。
　　金毛狐王恼羞成怒，那狰狞的怒容飞舞而来的利爪收在半空中，气恼得哆嗦唇同小狐狸无声冷对。
　　“蛟儿！”惨厉的呼叫传来，媚儿寻声望去，远处，一只狐狸踏了夜色奔来，直停在眼前，金光一闪，变成了美丽的狐后。
　　“蛟儿，你莫不是疯了，你怎么能……”狐后痛不欲生的哭泣。
　　媚儿心头一寒，父子间为了她针锋相对，反是令做母亲和妻子的狐后为难。
　　她痛恨的小狐狸，这利用自己的真情去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的灵怪，竟然在此时如此袒护她，令她难以相信。
　　“哇”的一声大哭，那哭声竟然是身边的小狐狸，他背着手忽然哭得像一个被吓到的孩子，哭得如孩子般委屈，不时用手背揩着泪，仰天无助地骄纵大哭，一副受尽委屈惊惶失措的样子。他似毫不顾父亲的怒视，也不理会母亲担忧的询问。
　　狐后和金毛狐王面面相觑，原本目光中满是责怪的狐后缓和下面容，抚弄着小狐狸的头拍哄他无奈摇头，转去埋怨怒容满面的狐王道：“看你把儿子吓的。他是无心之过，是被你吓坏了才胡来，怕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惊愕之余，媚儿反是哭笑不得，这个小狐狸，耍赖的功夫一流。他情急中伤了狐王，自知为子伤父，大逆不道，罪责难逃，竟然恶人先告状般自己反委屈的先哭起来。
　　见小狐狸哭得伤心，原本气恼的狐王忍了怒缓步走来。
　　见父王来到近前，小狐狸吓得哭声放大，摇身变作红毛小狐狸缩在狐王脚下，两只黑色的小爪扒着父王的腿，双腿直立，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父王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适才同狐王交手时那动作敏捷，出手凌厉的红衫儿殷蛟不复存在，反变成赖皮小狐狸纵身跃跃欲试地向父王身上蹿跳。
　　狐王背了手，没去抱他，小狐狸跃了几次才扒住父亲的肩头，悬吊在父亲的胸前，张着尖翘的小嘴，吐着红红的小舌头，清凉如夜光下深泉的眸子漾着泪珠，人见人怜，一条粗粗的大尾巴左右摇摆。
　　狐王面色稍霁，鼻中呼出无奈的长叹，嘴唇蠕动，似在心头争斗，还是伸出一手搂住缠在他胸前的小狐狸腰，另一手挥起，狠狠照了小狐狸的大腿打下。
　　“吱吱……吱吱……”小狐狸惨叫几声。
　　“发哥！”狐后心疼得眼泪直流。
　　金毛狐王将小狐狸向上抱抱，搂住小狐狸腰的手将那条大粗尾巴按去一侧，露出健壮的大腿，狠狠又拍了几巴掌。
　　吱吱的声音凄惨如婴儿哭泣，心疼得狐后抹泪求饶：“蛟儿也是无心之过。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又不是不知他的秉性？他就是个实心的孩子。他小时候拾得一只小白兔，爱得如宝贝，偏是你看不过眼，从他手里夺去给吃了。他急得咬掉你臂上一块儿皮毛，至今疤痕还在。发哥，你自当这个姑娘就是当年那只白兔，不过是蛟儿的一个宠物，她不出这大狐山，永远就是蛟儿的一个宠物，发哥何苦和儿子认真？”
　　
　　




狐妃夭夭

　　
　　天光大亮时，媚儿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晨曦透过红枫层层缝隙投下斑驳的影在她脸上，媚儿凝神细想，依稀记得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头昏沉沉似未睡醒，撑身坐起，见小宝儿枕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媚儿揉揉眼四下望去，惊讶的发现她和小狐狸那片曾经的“家”连同宅院、田地、养的黄狗和鸡鸭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这宅前的枫林花木依旧。
　　昨夜在小狐狸胡搅蛮缠一番做戏后，分明是金毛狐王和狐后领了小狐狸远去。媚儿记得她回到房中时，宝儿在床上睡得正香，筋疲力尽的她无心洗漱就贴了宝儿倦怠地睡下，如何一梦醒来，竟然躺在草地上？真是草为席，天为盖了。
　　再仔细回想，记起昨天家中的老仆和丫鬟都是狐仙所变，眼前的宅院、田地或许也是小狐狸凭空变来，当是海市蜃楼吧。
　　媚儿弄醒宝儿，为他掸掸身上的土，也抖抖自己裙衫，束束头。记得昨夜小狐狸央告金毛狐王不要伤她，许诺说不会让她离开大狐山，如今也没个人看管她，难道狐王同意她离去吗？媚儿犯了寻思，四面都是荒原山谷，如何才能走回乌镇？原本她以为这是她熟悉的山峦，如今才明白，小狐狸骗她来到狐狸王国的领土，大狐国的大狐山后山软禁。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唰唰作响，娇柔甜润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你就是那个小王子从凡间带来的元家小媳妇？”
　　媚儿寻声侧头，不知何时身边立着一位美艳的女子。
　　五官精巧玲珑，那是一种精致的美艳。瓜子脸，细长的蛾眉，额头散着稀疏的几根留海，双颧微隆，樱唇一点，纤柔文弱的模样，长睫弯弯一动，柳腰一摆自带几分楚楚动人。
　　“国君遣我来照顾你。”莺喉婉转。
　　媚儿心里暗笑，这女子说得客气，什么“照顾”？“看管”二字反是更妥帖些。
　　娇小玲珑的美女莞尔一笑，一挥手，仿佛迷雾骤然散尽，露出一排民居，再一挥手，民居成阵，市集繁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们脸带恬然的笑意。
　　小镇来往行人的装束奇特，人人身上斜披兽皮，脚踏皮靴。
　　没有江南水乡的秀丽，反有北方城镇的粗犷。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媚儿细看时，发现来往行人都是尖颌吊眼，腰身匀称。
　　“这是我们大狐国的地界。”娇媚的女子嫣然道：“我是狐王的妃子，狐王唤我夭夭，你叫我夭夭姐姐罢了。”
　　媚儿愕然地上下打量眼前娇小玲珑的狐妃夭夭，如何也不曾想到这看似豆蔻梢头年纪，比她年幼的小美女竟然是金毛狐王的妃子。
　　痴愣愣地打量眼前的狐妃，那媚态百生的容貌越品越是别有余韵，仿佛眉间脸颊每一条轻微的线条都经精致雕琢，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咯咯的笑声清爽，夭夭解释道：“无妨的，小太子也如此称呼我。”
　　媚儿恍悟过来，狐妃嘴里的小太子就是小狐狸殷蛟。
　　“大王颇为看中你，特派我来照应。日后你就住在这绣楼，我就住你隔壁，若有事情尽管开口。”
　　狐妃夭夭伸手一指，眼前突然矗立两座绣楼，三层高，淡紫色的帷幔在风中轻飘，蓝色的天幕万里无尘，只衬着条条淡紫色的纱幔吴带当风般在风中招展。
　　“去看看，你定然会喜欢？”狐妃夭夭一笑，上唇微翘，带了几分稚美之气，提了白色的裙衫引了媚儿和宝儿登上绣楼观望。
　　“你看那边，小镇里都是大狐国的子民，你可以去玩，但不能住进去，大狐国的规矩谨严不次于大明。”又转身指了远处一片青烟缭绕金碧辉煌的宫苑说：“那里是大王的皇宫，你远远能见，但你永远走不到，因为你不是大狐国的仙。”
　　侧身指着空阔的原野衰草连天，一群士兵在操练，两头望不到首尾的队伍摩肩接踵向远处荒草地狂奔。
　　“你看，那里，太子殷蛟在操练大狐国的军队，督促大狐国子民晨练。”
　　媚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原野上奔跑的狐狸快如闪电，只见一道道光影掠过绿草小溪，河面一片朦胧的水花翻成水雾，时而越过山丘，时而钻过灌木丛，整齐有序，奔如雷电。
　　“大狐国，也要打仗吗？”媚儿疑惑地问。
　　狐妃夭夭解释说：“非也！在我们大狐国，奔跑是求生的必备之技。在山野间遭遇狼虫虎豹也罢，在深山遇到猎人的弓箭也好，谁若跑得慢，就会被捕获杀戮，抽筋剥皮，成为刀下鬼。所以大狐国的子孙生下来自断奶开始就要练习奔跑，日日飞奔，时时不忘记自己的腿要快，动作要灵活，遇到猛兽攻击一定要拼命快跑，跑得比对手快才可以逃生！”
　　媚儿吃惊地暗想，连狐狸都知道优胜劣汰的道理，也真是难得。
　　“不仅是普通的子民，皇宫里更是严酷。我们大王的侧妃都不许给大王生育子女，有权力为大王生子女的只有狐后。王后所生的王子们，长大也要练习奔跑，练习各种本领。天界的文字和人间的书籍，各种王国的语言风俗都是要精通的。资质好的王子，就被留下，资质不好的，就要被狐王处死！”
　　“啊？”媚儿惊得失声愕然。
　　狐妃夭夭却掩口嗤嗤地笑：“这算什么？就算留下的四肢健全身体无恙的王子们，养成后也会再经筛选考核验看挑出最有资质的王子当太子，其余的王子送去大狐山飘渺峰上绝尘洞里圈养，读书练武，年年轮选淘汰，最终能获胜幸存在缥缈峰的王子也不超过五个。”
　　媚儿转念一想，狐王好歹也算个国王，怕也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吧？如此一来小王子一定不少，只剩下五个备选的王子，那剩余的王子可是去了哪里？
　　狐妃夭夭似看穿了媚儿的心，掩口轻笑道：“其余碌碌无为的王子，就被大王依旧例处死。就是那五个幸存的王子，如若太子能顺利登基，他们就永无出来之时！这样可以免去夺嫡之争，免去兄弟相残！”
　　“可这样狠残忍！这样太没有人性！毕竟是自己亲生的骨肉！”媚儿听得心惊胆寒，想不出大狐国的国王如此很多，虎毒尚不食崽。
　　咯咯的笑声，狐妃夭夭摇头道：“因为我们是狐狸，当然没有‘人心’！我们很实际，若是在森林总遇到野兽，技不如人的狐狸也会因跑得慢，不灵活，而被其它强大的野兽残忍吃掉，被条条撕扯开，白骨弃于荒野被乌鸦野鼠侮辱叼啄。或是被猎人猎去，剥皮抽筋卖去做皮货，或是被送去遭受皮鞭，表演杂耍供人取笑。与其那么悲惨的死在敌人手里，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
　　夭夭说得坦然，媚儿听得心惊。总是明白为什么有“禽兽”二字来骂人，原来禽兽果然是没有人心。
　　再一想，如此艰难环境中脱颖而出的小狐狸，他只说自己是狐王的独子，原来是如此的“独子”，难怪狐王狐后倍加宠爱他。想必小狐狸日后也要做国王，那他也会残忍的对待他的兄弟孩子，媚儿想得心头发堵，异常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未完成的一段贴上来了，今天的章节晚上更新。




物竞天择

　　
　　见媚儿神情恍惚，似乎被大狐国残酷的规矩吓得瞠目结舌，狐妃夭夭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劝道：“日久天长，习惯了就是自然。灵妖界本就不同于人间，人间的皇帝受命于天，是天子，天庭或多或少都要庇佑。灵妖界就不同，在天庭众多灵妖种族中要立足，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的事情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天庭无非装聋作哑一笑置之。真若想不受外辱，免受欺凌，我们大王说得好，那就是要自己争气，才能扬眉吐气！”
　　这本是斩钉截铁的话，换做从柔弱如水的狐妃夭夭嘴中说出，显得有些突兀。
　　就如她初读宋词时熟悉苏东波尽是“大江东去浪淘尽……樯橹灰飞烟灭”，“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忽然一日读到“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多情却被无情恼”时，那种惊叹，如何豪放派词人婉约之时更是缠绵悱恻，而眼前柔弱胜水的狐妃竟然也说出如此大气的话，令她钦佩。
　　夭夭给人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同她在一处，仿佛就是自己的一个小妹妹在身边调皮伶俐。
　　媚儿随在她身后去看大狐国的子民操演，气喘吁吁的狐狸们如一阵风一般从眼前闪过，偶有累得精疲力竭的狐狸翻滚出队，趴在草地上闭眼倒气。
　　媚儿跑过去，只见那也是一只同殷蛟一样的赤毛玄爪的小狐狸，死狗一般趴在草地上喘着粗气。斜睨一只眼偷看了媚儿和夭夭，忽地又闭眼哼哼呻吟。
　　“二蛋，起来！快起来！”喝着奔过来的小头领来到近前，手中缠绕一根两指粗的荨麻鞭。
　　趴卧在地上的叫二蛋的赤狐吱吱地喊着什么，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夭夭对媚儿低声解释道：“他在说，‘实在跑不动了！求你，饶了我再歇歇，我实在跑不动了！’。”
　　媚儿抬头时，小头领给狐妃夭夭抱抱拳，目光中似责怪她多事。
　　“他累成这个样子，总是要停下歇歇。”媚儿抱怨道。
　　小头领瞟了一眼狐妃夭夭，夭夭陪了笑脸说：“她是新来的，不懂大狐国的规矩，太子殿下如何吩咐，你自管去做。”
　　夭夭扯扯媚儿的衣袖，凑在她耳边轻语：“大狐国的妃嫔不得干预政务，否则乱棍打死，莫要生事。”
　　媚儿却丝毫不理会地将腰间的水葫芦摘下给赤狐喂水，看着赤狐仰颈不顾呛噎的大口喝着，媚儿心碎地责备小头领道：“他真是跑不动了，就该歇息片刻。”
　　“耽搁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媚儿仰头，晨曦穿树洒在小王子殷蛟俊俏的面颊上，明媚中添了几分英武。紧身白绸暗花箭衣，腰束软玉带，身披猩红色披风，头上紫金束发冠，插着一支祥云牙簪，金黄色流苏同两绺散发垂在肩头，迎风飘散。此刻他面色阴沉，寒玉一般透着凉意。
　　“第几次了？”
　　“这一旬以来，他是第三次了！”小头领答道，踢了二蛋大腿一脚。
　　赤狐脸上惨白，吓得周身瑟瑟发抖，抱了头踢踹着腿央告道：“殿下，饶了我吧，殿下！”
　　这回是用人语，媚儿听懂，那声音凄恻，令媚儿都不由同情。如果生命中天天都要如驴拉磨一样拼命奔跑不得停息，那生而何乐？
　　
　　“来人！”小狐狸丝毫不理会媚儿，背手而立，白色箭衣外一件大红袍兜风飞舞，猎猎作响，透出威严，反令媚儿看出几分金毛狐王的风范。
　　几名披甲的大狐国护卫正步走来，手执长戈，甲光映日。
　　“殿下，不要呀！殿下！”赤狐忽然从地上跃起，飞快地向奔跑的狐群冲去，却被两名执戈的武士擒住，拖拉着呼号着离去。
　　殷蛟一抖披风转身离去，媚儿拾起掉在地上的空水葫芦，不安地问夭夭：“他们要带抓二蛋去哪里？”
　　夭夭扶扶头上的牙梳，目送了太子殷蛟走远才叹口气正理鬓发说：“媚儿，你就不要生事，莫去害我。大狐国的女人不得干预政事的。这个二蛋是自己寻死，后天是西王母身边的六仙女生日，依了往日的规矩，是要十二张上好的狐皮做件狐皮裘当贺礼。”
　　说罢斜睨了媚儿透出嫣然笑意，只是媚儿望着小狐狸远去的身影心寒。那个缩在她怀里毛茸茸一团的小东西，那个坐在她房梁上甩着腿耍赖的小弟弟，那个同她有过一段孽缘的小男人，竟然是如此冷血。 
　　媚儿向那暂时栖身的绣楼走去，楼上小宝儿挥舞着手臂向下喊着：“娘亲，快来，这里看得很远。”
　　提着绣襦裙上楼时，她暗自下定决心，即使再艰难，她也要寻个机会逃出大狐山。
　　是她对不住元朗，她不该远离元朗。若真如小狐狸所说，她是元朗这颗天上贬下凡尘的文曲星命中注定的守护神，她的离开岂不带给元朗危险？虽然同元朗分分合合多次，但心中还扯不断青梅竹马的那段情愫。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没有什么孩子，一场噩梦惊醒，她还是她，只是迷途在荒野。
　　“娘亲，快看，小爹爹好威风！”
　　媚儿沿了宝儿手指方向望去，骄阳下一座高台，小狐狸殷蛟一身白衫红袍，手中分舞红白两色彩旗，旗举，枪戈举，寒光刺眼；旗落，枪戈落，喊声震天，气势夺人。旗帜一分，红白两色兵阵分列两旁，旗帜一和，又融为一个齐整的方阵。
　　夭夭轻声慢语巧笑盈盈：“媚儿，你可知道，大王的掌上明珠就是这小太子蛟儿，而蛟儿的掌上明珠，据说是媚儿你。如此推算，媚儿你可是大狐国的掌上明珠呢。”
　　望着旷野中甲光向日金鳞开一般的大狐国军队，媚儿疑惑地问：“大狐国也要上阵打仗？”
　　“你来得凑巧，若是早一年，可就遇到大狐国大战坏熊国了。天庭，你是不懂他们，神仙们为了天庭地位稳固，会挑动妖界灵界人界大战，时时的战乱不停，各界就必有求于天庭做主。你一个凡间女子，说多了你也不懂！我也是伺候大王入寝时，偶听大王提到几句。”
　　倚栏临风，秋风瑟瑟，寒意逼人，媚儿的心忽又想到元朗。
　　“灵妃娘娘，大王有请！请娘娘移驾富春宫。”头带灵狐冠，手摇麈尾的灰衣小太监尖声尖气地通禀，媚儿侧头打量，心中奇怪，大狐国王宫竟然也有狐狸太监。
　　但那“灵妃”二字显得刺耳，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只是头脑近日愈发的懵懂，记不起事，反应也迟钝许多。
　　轻扶斜插玉钗的偏云髻上一朵盛开的魏紫，整理束身的五幅罗裙，肩头轻纱披帛淡紫色在风中飘展一如薄雾，狐妃夭夭这才对了媚儿巧笑盼盼地说：“你四处转转，我去去就回。”
　　下楼时那轻盈娇柔的身姿令媚儿想起壁画上的飞天，腾在风中的彩色帛带更给夭夭添出几分仙姿。
　　“灵妃”，媚儿忽然记起，小狐狸曾经说过，他父王新近纳了一枚手段厉害的狐女封为灵妃，也是因为这灵妃专宠觊觎王后宝位，小狐狸蛟儿还同她动手，因而被金毛狐王震怒下咬伤了腿上一片皮肉。难道小狐狸说的那妖媚的灵妃就是眼前的狐妃夭夭？难道她就是安插红杏到元朗身边同她争宠的那个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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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宠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了,今天写的少了些，明天一定更多些！看看小狐狸如何捉弄狐妃，狐妃又要使什么诡计去害媚儿。
　　狐妃才走，狐后款款而至，周身金翠环绕，一袭赤金色凤羽披风在日色下灿黄耀眼，透出的雍容华贵。
　　来到媚儿的身边，她盈盈浅笑，温和得如亲人一般搀扶起道万福的媚儿说：“自己人，不必在乎那些虚礼，免了吧。蛟儿在我身边时也是无拘无束的时日多，只当了外人才是正经的模样。”
　　旁边一位窄脸的婆子随声附和道：“我们娘娘是最随和不过。娘娘说了，孩子们舒心自在，她才能自在。”
　　几句话，媚儿紧张芥蒂的心略放平缓。心想如今也是羊入虎穴，由不得自己，且看她们如何安排。放宽心再想，就算是命丧于此，也是命中注定，谁让小狐狸曾在祠堂救过她一遭。
　　“这里可还住得习惯？”狐后轻移莲步，周身散着一抹淡香，扑鼻醉人。
　　媚儿甚至在疑惑，好生奇怪，都说狐狸身上有狐臭，如何这狐后身上透着淡雅的香气。
　　几次见面，狐后给媚儿的感觉都是一种雍容娴雅，谈吐从容。
　　“这淡紫色的纱幔有些旧，吩咐人换上新的。但凡这淡色的纱，风吹日晒退了色就没了原本的韵味。”狐后吩咐。回头看媚儿时眼帘微垂，目光安详魅人。
　　忽然楼梯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身红色披风的小狐狸大步奔来，神色紧张。
　　狐后嗔怪地望了他一眼，埋怨道：“我还吃了你心上的她不成，不过来看看她住得可是习惯，或缺些什么物件，也是待客之道。”
　　小狐狸扫了一眼媚儿，见媚儿安然无恙，面色中略现羞红，这才堆出孩子般稚气调皮的笑，凑到娘的身边摇着娘的手嘟哝：“蛟儿在下面远远的看到娘上了媚儿的绣楼，一时兴奋，特赶来看望娘亲的，哪里是来看媚儿？”
　　狐后同左右的婆子对视而笑，为小狐狸整理衣衫抚摸他光润的颊说：“只剩了这张嘴，扯谎都不会。”
　　“哪里敢扯谎了，不过是昨夜想去见母后，又怕惊了母后和父王的香梦。”小狐狸诡秘的一笑，狐后抿咬了唇举手做个要打他的动作骂：“当了外人，没个嘴里的分寸，若被你父王听到，可是讨打？”
　　媚儿看这对母子倒也慈爱，想到自己嫁到元家就远离父母，眼前的情景反令她既心伤又有些妒忌了。
　　“娘，你看！蛟儿练的‘八卦阵’‘迷狐阵’都要练成，若是坏熊国再敢来进犯，让它们有去无回！”殷蛟眉头一挑，秀目间满含钟灵毓秀，媚儿扶栏眺望，远处杀声震天，那飞奔的狐狸绕出太极八卦的阴阳图，时而如漩涡般游动卷绕，只是粗粗看几眼，就觉得头昏目眩，仿佛要坠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以寡胜多，最快捷的就是布阵！古代凡间的为将帅者，都是用阵如神的。”小狐狸沾沾自喜，媚儿不由侧目。心里却又记起元朗。元朗一介书生，可也是极为喜欢兵书战策。少时因为偷偷翻阅这些“闲书”，没有少挨书馆先生，就是媚儿父亲的责打。媚儿也曾讥讽元朗，就是熟读经书，怕也不过和春秋时赵括一样，是个纸上谈兵的歪才。那是元朗年少，还颇有不服。
　　如今看小狐狸摆的阵，真是气势恢宏，遮天蔽日一般的气势，不知何时起，远处漫山遍野都是狐狸兵。
　　“蛟儿，你也不必太累到自己，你父王也不想你过于操劳。”狐后心疼地为儿子擦汗，一阵环佩声叮咚作响，狐妃夭夭提着一条杏红色的裙子归来。
　　见过了狐后，夭夭娇羞地笑了说：“我只当大王传我去有何事，不过是赏我这条从江宁新办置来的百褶裙。”
　　轻轻一转身，杏色的裙子如一朵娇花绽放，狐妃恬静的一笑说：“我推辞再三，让大王送于姐姐，可是大王却说，这裙子穿在姐姐身上未必好看。”
　　明明就是炫耀，媚儿对夭夭的好感淡了几分，因她想起了红杏，果然同狐妃夭夭如初一辙。
　　狐后夸赞几句，一脸温和的笑意，嘱咐了夭夭和媚儿几句话就带了仆人们离去。
　　媚儿只注意小狐狸回头扫了一眼夭夭，并未看她，而那目光中含了坏坏的笑意。
　　
　　




红粉骷髅

　　
　　静夜，媚儿独倚栏杆犯着愁思。
　　眼前亭台楼阁如宫廷一般奢华，但这毕竟不是她的家，这不过是狐仙的洞穴。
　　每想到“狐仙”二字，心头仍不免震撼，若不是“邂逅”那只古怪精灵的小狐狸蛟儿，怕她永远不能来到这奇异的国度。
　　“想家了？”狐妃夭夭柔媚的声音，媚儿敛神回头，却见夭夭已换上一袭湖色轻纱，若隐若现线条玲珑的胴体。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披散及地，精致的小脸上，弯弯的长睫微颤，细长的眼睛灵光浮动。
　　纱幔轻舞，异香缥缈，楼阁中只剩狐妃夭夭和媚儿二人时，夭夭低声关切地问：“媚儿，你想家吗？你的夫家。”
　　媚儿点点头，若说不想家那是假话。
　　夭夭捏起小藤碟中的一枚青绿色果子递给媚儿安慰她说：“女人，就要学会认命。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去想那些无用的过去。你看我，嫁给大王时我也是有中意的情郎，大王本也知晓。但狐后娘娘选中我给大王为妃子，我也只得认命。是你的终究还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的。”
　　一席话媚儿心里不屑的暗笑，想这狐妃一定是金毛狐王派来的说客。
　　“苍蝇不抱没缝的蛋，元朗他命犯桃花，也是个轻薄的东西，亏你还对他恋恋不舍。就算没有红杏，也会有青杏、黄杏去勾他的魂。女人呀，天生都是贱骨头。越是追着送到眼前的好东西，她反不觉得稀罕；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趋之若鹜。直到争到手上仔细一看，看似黄金团，原来是臭狗粪！”
　　说到这里掩袖轻笑，样子里透出几分轻佻，同端庄文静的狐后真是天上地下。
　　媚儿想，这就是大家千金和小家碧玉之分吧，难怪夭夭只能做妾做妃，不由暗笑，却也记起了同她争宠的红杏。
　　“总有一天，失去的时候，你才发现那曾在眼前的东西是最好的。”夭夭叹气：“虽然人狐有别，他不能给你什么名份，可只要他心里装着你，只有你，还在乎什么呢？比如我，不管旁人怎么看，只要大王的心在我身上，我就心满意足。”
　　一阵夜风拂面，夹带了露水的清润气息，两只萤火虫在眼前蹁跹飞转。
　　楼阁内光线昏暗，反显得莹亮的两点飞火格外魅人。
　　夭夭指着楼下一带萤光点点的山丘说：“走！我们去捉萤火虫做长明灯！”
　　不容分说拉扯了媚儿向楼下跑去。
　　夜风吹来，夭夭身上的轻纱鼓起，她就如静夜中一朵清幽的百合花。
　　漫天的星光璀璨，及膝盖的蔓草在夜风中舒展，夜空中无数萤火虫在悠然飞舞，如挂在夜空中点点的神火。
　　夭夭递给媚儿一只小纱囊，自己也追逐着流萤，聚精会神地捕捉装入纱袋。
　　“等回到楼阁，将这些小东西装入沙袋悬在帐角照亮，可比灯笼别致。
　　媚儿问：“我同小狐……王子曾在山洞里遇到萤火虫，不过那些萤火虫听得懂殷蛟讲话。”
　　“你们见的是得道成仙的流萤，如今的是肉骨凡胎供人玩的。”夭夭边说变嘱咐媚儿轻声，指了山下两峡谷间隐蔽的一条黑魆魆的路说：“你不可乱跑，这条出山的路上有虫蛇。”
　　一边专注地捉流萤，一边嘱咐媚儿原地不要乱跑。
　　媚儿起初不曾多想，百无聊赖中也加入夭夭一道捉流萤，寂静的夜中有夜莺的清唱，伴随草木清香，而有及声鸟鸣惊醒山谷。
　　媚儿小心翼翼追着萤火虫左扑右抓，提了罗裙在草地奔跑忘记了烦恼，心里正在感触狐狸精都能自得其乐时，就见山坡凹地有一片绿莹莹闪熠的光亮，像是成群的萤火虫。
　　媚儿记得夭夭说捉流萤不许出声，就向不远处的夭夭跳脚招招手，指指山坡下的凹地，夭夭提着那萤光点点的纱袋向她炫耀般晃晃。
　　媚儿追逐着光亮跑去山下，心想若是夜里纱帐内星星点点的流萤将帐顶映得如星空璀璨，定然有趣。
　　脚下踩到一个光滑的东西，就在媚儿感觉到踩到异物的瞬间，整个人也猛然间飞跌出去。
　　好在是荒野有野草为垫，摔得不疼，只是胳膊硌在一块“圆石头”上，媚儿撑了那圆石头起身，手指却陷入光滑的“石头”缝隙里。惊讶的起身，从石头中抽手，但那石头异乎寻常的轻。拾起来在月色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将那“石头”扔飞出去，那哪里是石头，是骷髅，兽骨骷髅！
　　媚儿惊魂未定地起身，脚下却屡屡踢到异物，发出碰撞声响。
　　她小心翼翼分开及膝的荒草，愕然惊叫。
　　白骨！遍地的白骨，再放眼四周，风掀开荒草若隐若现一地的白骨，有的地方白骨堆积成小山，有的骷髅面目狰狞的零散在地咧嘴望着她。
　　四周的风声都带了鬼哭啾啾，点点绿莹莹的火如一双双阴冷的眼睛在望着他幽幽的冷笑。
　　媚儿惊得惨叫失声向山丘上跑，夭夭也飞奔过来喊：“快上来！谁个让你乱跑？”
　　媚儿惊魂未定立在山丘上望着白骨成堆的山洼发呆，夭夭不敢碰她，忙喊她去小河边洗手，呲牙咧嘴道：“好端端的你去白骨坑做什么？那是死去的大狐国子民的白骨。”
　　媚儿胆战心惊，颤声问：“它们也是被淘汰下来当做上供的狐皮褥子的？”
　　夭夭不置可否的笑笑，面色惨白，似也被吓到。
　　“还有犯了错被处置的，所以，你好好听话。”夭夭甩下话疾步在前面走，媚儿双腿如踩棉花一般在后面跟。
　　
　　媚儿受了惊吓，回到楼上周身虚汗不止。
　　狐妃夭夭也慌了神，亲手去熬安神汤喂她喝。
　　樱红的小嘴微微吹着汤匙里的琥珀色热气腾腾的汤，送到媚儿的唇边，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去捉什么流萤，吓到你。下次不可乱跑了，若是大王知道，一定申斥我。”
　　“是我不好。”媚儿内疚道，二人相视嫣然一笑。
　　夭夭楚楚可怜的目光中总带了一丝惹人怜惜的哀怨，精致小巧的五官总令人不免多看她两眼。
　　可一想到小狐狸提到灵妃忿忿的样子，心里又狐疑，难道这貌美如春花的狐狸精果真是个坏狐妖？那可空辜负这造物的钟灵毓秀。
　　夭夭精心地照顾媚儿，叹息道：“大王也难呀，偌大一个国家都要他打理，难免有不近人情的地方。一将功成万骨枯，更莫说是一代帝王。”
　　媚儿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却看夭夭如个谜团一般，试探问她：“你刚才说，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可大王对狐后就很恩爱。”
　　夭夭抿嘴笑笑说：“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我并不是说狐王用情专一，我是劝你，要学会把握男子的心。譬如狐后，她就很聪明。她从不在狐王面前说我半个不字，难道她的丈夫被人分享就不醋意翻涌？”
　　夭夭笑笑摇头道：“妒忌，只能让男人觉得你不够自信，觉得你自己心虚。所以，我也明白这点，只从自己身上想办法，如何得到大王的恩宠。比如，我不如狐后知书达理，出身名门，气质高贵。可我活泼天真好动，我年少，都是我的优势。大王疲乏的时候，我可以给他唱歌跳舞解乏，可以牵他的手遍野去追流萤。这些，皇后都做不到，也做不得，若是做了，就不符合她的尊贵身份。”
　　媚儿听得连连说：“受教！受教！”
　　心想这真是大狐国，处处狐狸精，媚人勾心术层出不穷，令她佩服。再回想元朗和她的当初，也暗笑自己的幼稚。
　　夭夭嘱咐媚儿早些睡，临走时将一袋萤火虫挂在媚儿的帐内。
　　叹息一声道：“都是为了活命，也不容易。伺候大王的女人，多少都变成了白骨。”
　　话音的尾音哽咽，媚儿后背根根汗毛竖起，正在回味夭夭的话，夭夭已走远。
　　媚儿浑浑噩噩地闭眼，不知不觉睡熟。
　　她又来到那骷髅岭，猛然间所有的骷髅都立起，一只骷髅头披着红色的袍子在追赶她，不停喊：“姐姐，姐姐，等等蛟儿！”
　　媚儿“啊！”的一声惊醒，虚汗淋淋。
　　
　　媚儿病了，高热不退，口里不停说着胡话。
　　她醒来时，眼前是小狐狸殷蛟那张俊美的面颊，笑望着她问：“我又没偷你家的鸡吃，如何还这般凶巴巴看着我？”
　　媚儿这才勾出一抹无奈的笑，但很快又被心中那阴冷侵蚀。
　　“都是我不好，昨夜带她去捉流萤，害她着凉。”夭夭满怀歉疚，只不提媚儿误入白骨坑之事。
　　媚儿看着小狐狸，想到那天因跑不动而被剥皮的二蛋，想到那一山白骨，心里的恐惧渐渐腾升。
　　小狐狸扶住她的肩头，额头贴紧她的肩头，一脸明媚的笑逗她说：“莫不是夜里撞到另一只狐狸精，把魂魄摄去？”
　　媚儿懒得和他纠缠，只勉强摇摇头说：“我倦了。”
　　小狐狸猛转身去看夭夭时，夭夭慌然转过头。
　　小狐狸只是冷笑，见夭夭缓缓退下，才抚弄着媚儿的手贴了她的颊轻声哄慰：“你不肯说，我不逼你。你只记得，在这大狐国，有我殷蛟在一日，就没人敢欺负你。狐界比人间更残酷，越是生存条件恶劣的国度，就越是残忍，你不懂，我不怪你。”
　　
　　




误入粪坑

　　
　　狐王和狐后携手回到寝宫，就见粉红色的纱幔低垂，帘幕半拢，床上似有人在。
　　相互纳罕地对视，随即堆出会意的一笑。
　　“王后，这殿里好像闹了贼，莫不是黄鼠狼的密探潜入孤王寝宫？”金毛狐王认真地问。
　　狐后轻盈盈走到帘幕边，拿腔作调地惊倒：“哎呀！发哥，可是不好！我们速速离去，喊侍卫擒贼吧。”
　　“王后，不必！你我速速离去，吩咐侍卫们紧闭门窗，放臭烟熏晕这‘小贼’！”金毛狐王朗声道，对身旁的狐后挤眼，狐后惊慌地应答：“甚好，甚好！”
　　边说，边掩袖忍笑。
　　“不要！不要！呜呜~~~~呜呜呜~~~”纱幔内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那是从鼻子里哼哼唧唧出的声音。
　　狐后笑着撩起纱幔挂在银钩上。
　　寒玉床上铺着如积雪一般松松绒绒的鹅绒毯，正中端端的趴卧着毛色火红的小狐狸，伸着两只小腿，枕着小爪，在床上如死狗一样不动。
　　“蛟儿！浑闹了！怎么卧到阿爸和阿娘的床上来了？”狐后坐到床边，轻轻推推儿子。
　　小狐狸背上红亮的皮毛柔软，触手时如锦缎一般，卧在床上懒懒的挺挺两条腿，黑黑的小爪捂着耳朵装听不到。
　　狐后无奈摇头，望了眼丈夫。
　　金毛狐王向狐后递个眼色，随即拖长声调道：“王后，蛟儿定然又是贪杯喝醉了酒，忘记回宫的路，误闯到你我床上。王后可曾听说过小孩子醒酒最妙的良方？”
　　诡异地向狐后挤挤眼，就见小狐狸一只耳朵倏然立起，抖颤几下，似在聆听。
　　“夫人按住蛟儿，孤王去寻根麻绳来，狠狠打得它皮毛出血，酒气上蒸，醉意立时可散！”
　　一句话果然奏效，小狐狸瓮声瓮气地慌张叫道：“不要醒酒！不要！不要！不要父王！呜呜~~父王欺负蛟儿，不要蛟儿了！”
　　小狐狸赖在床上不肯挪动，狐王狐后望床兴叹。
　　狐后轻声试探：“发哥，不然留蛟儿在这里睡，我们挪去偏殿？”
　　“不要！”小狐狸赖声道，“阿爸阿娘陪蛟儿睡！”
　　狐后哭笑不得，摸摸小狐狸的头，小狐狸踢腿捶床闹道：“不许走！不许走！”
　　“蛟儿，你是大宝宝了，不能再和父母睡。”狐后揉着他的头好言安慰。
　　“阿爸抱了蛟儿睡！”小狐狸呜呜地抽噎。
　　头探进狐后的怀里亲昵，故意抬抬腿，让狐后看他大腿上一块肿痕，红绒绒的毛下果然一片乌青。
　　狐后立刻明白几分，责怪的眼光望向金毛狐王，探寻般默问，“这是为何？”
　　狐王沉了脸，伸手揪起小狐狸脖颈后一块皮，要提他起来，嘴里气恼着想狐后解释：“他把夭夭推进了粪坑。”
　　“呜呜呜~~~~父王冤枉蛟儿！是那个蠢妖精自己往粪坑里跳，呜呜，父王不讲理，父王偏心！为了给夭夭出气，偏要打蛟儿！呜呜~~~父王被夭夭勾了魂。”小狐狸踢脚哭闹耍无赖，狐后拍哄着儿子嗔怪地望了眼狐王，抚慰般伸手去抱小狐狸到怀里。
　　“不要娘抱，要阿爸抱！”
　　“你不怕他再打你？”狐后拍拍儿子的毛茸茸的头，金毛狐王无奈地抱过小狐狸。小狐狸的头扎进他的臂弯里，呜呜咽咽。
　　狐后狐疑地目光望着丈夫，似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天下的女子，有的争宠，有的争利，蛟儿才头一次见到有狐狸精蠢得争了去‘吃粪’！”小狐狸在狐王怀里呜呜地嘟哝，屁股上又着了一掌。
　　“嗷唔~~~”小狐狸惨叫一声，狐后还是不明究竟，迷茫的目光望着这对冤家父子。
　　狐王又笑又气，才告诉狐后今天发生的匪夷所思的“奇事”
　　狐妃夭夭在绣楼上扶了帘幔向下眺望，身上穿着狐王新赠的那条杏色的绣裙，姿态婀娜，亭亭玉立。
　　倚栏下望，楼下不远处密匝匝一群狐狸围在一处，争先恐后在低头望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前面的一排争先恐后，后面的一排几乎压在了前面一排的肩上，也不知道看些什么，各个面容惊异，不停地在窃窃私语。
　　这群狐狸身后立在小狐狸殷蛟，不时对跑来报信的人耳语，面容诡异，似有什么大事。
　　夭夭忍不住好奇，向楼下喊了几声，也没个理会她的，心里忍不住好奇，就提了杏裙款款下楼，向那围观的狐狸群走去。
　　起先有狐狸拦阻她不许上前，狐妃夭夭气恼得喝退他们，小狐狸太子殷蛟蹿上来伸开臂拦道：“前面挖路，不许向前，后果自负！”
　　看着小狐狸惊慌的样子，分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她知道，夭夭更是好奇要向前。
　　推开小狐狸提着裙衫小跑向前，就在她要分开层层紧匝匝围做一团的狐群时，那些俯身背对她观看“奇景”的狐狸陡然间闪开，夭夭就觉收不住步，眼前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大深坑，她毫不犹豫的跌了进去。
　　臭味薰鼻，恶心得她几乎吐翻肠子，她如跌入了地狱。那是个大粪坑，不是很深，只没了她的胸。夭夭兀自立在那里欲哭无泪，狼狈不堪，坑上无数狐狸的脸指指点点没人敢去拉她，一任她如一段木头般呆立在粪坑里。这时，他听到小狐狸王子殷蛟嗤嗤的嘲笑声。
　　坑上的狐狸们争先奔跑呼叫：“灵妃娘娘掉进粪坑了！快救灵妃娘娘呀！”
　　灵妃夭夭被打捞出来，吐得七荤八素，多少盆净水都泼不净身上的腌臜物。
　　最令狐王气恼的是，当他闻讯赶到，就闻到恶臭扑鼻，只见夭夭趴在草地上哭泣，他不敢接近一身恶臭的夭夭。
　　夭夭捂着脸，水淋淋落汤鸡一般，哭诉道：“大王做主，大王~~~大王，大王送妾身的新裙子~~~~~~”
　　那条杏色的裙子已看不出底色。
　　小狐狸背着手翘了嘴，振振有词的问左右：“谁请灵妃娘娘来看粪坑的？”
　　众狐狸摇头，都不承认曾看到。
　　“灵妃娘娘，有谁推你进粪坑不成？”有狐狸问。
　　灵妃吃个哑巴亏，只能愤然望了小狐狸王子殷蛟，怨愤的哭泣。
　　“蛟儿！”狐王沉了脸，召唤蛟儿到眼前。
　　殷蛟背着手，两只耳朵耷拉贴在头上，长长的尾巴轻晃，扭着身子不肯过去，嘴里嘟哝：“父王，蛟儿不曾碰她。”
　　“过来！”狐王怒道。
　　夹了小狐狸在腋窝下，狠狠打了一巴掌。
　　小狐狸嗷唔一声哭嚎，揉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了父王嚎啕大哭，耍赖道：“父王冤枉蛟儿，灵妃自己误入粪坑，父王偏要打蛟儿给她出气。蛟儿何曾碰她一下，她自己喜欢那粪坑，偏要跳进去的。”
　　金毛狐王郁闷地吩咐人送狐妃去鲜花湖洗浴，一旁的小狐狸王子殷蛟还幸灾乐祸地补道：“灵妃娘娘出浴时，可在湖边立个牌子，‘洗粪池，湖水已污，慎入！’”
　　听了狐王叙述事情的原委，狐后哭笑不得，戳了小狐狸藏躲进父王怀里的头嗔怪：“平白的，你去招惹夭夭做什么？”
　　“谁去招惹她了？”小狐狸不服气道。
　　“王后不知，那夜夭夭捉弄柳媚儿，带她去了骷髅坑，令媚儿受了惊吓，孤王已经申斥了她的胡为。”狐王鼻中粗粗地出了口气。
　　听到骷髅坑，狐后脸色大变。
　　“父王明明有令，大狐国子弟不许靠近骷髅坑，违王命者斩！父王徇私枉法，没有惩处夭夭！”小狐狸不依不饶。
　　狐王不屑地一笑，拿捏地提了儿子的两条细细的前腿，面对面地对视儿子的目光。
　　小狐狸吐着红滟滟的舌头，水润的眸子满是委屈。
　　“柳媚儿无视禁令，独自下骷髅坑，若是斩首也该斩她！虽然灵妃带她去的骷髅坑上，可灵妃并未唆使她下坑，灵妃也未曾下坑有所逾越，更未触犯大狐国法令！”
　　狐后从狐王怀里接过蛟儿，抱在怀里，知道儿子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狐妃夭夭吃个哑巴亏罢了。
　　“冤家宜解不易结。蛟儿，你是男娃娃，何来如此小器？你若不喜欢夭夭陪媚儿玩，就换个旁的去陪她。只是，你不许和她同居！”狐后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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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媚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狐妃失魂落魄被扶回绣楼，只听人说，狐妃误落入粪坑，神情恍惚。
　　傍晚，狐狸太监送来一个食盒，狐后赏赐的开胃小菜，狐王赏赐的冰糖银耳羹。
　　媚儿一一摆上，劝夭夭吃上一口。
　　“这是什么？”媚儿打开一个精致的小银盅，掀开盖子时，夭夭也探头来看。只见一团金黄色的糊状的粥，夭夭恶心得喷吐。
　　“灵妃娘娘，这盅是小殿下送的南瓜粥。”
　　
　　

作者有话要说：小狐狸大战狐妃夭夭~~请关注后续章节！明日再更新！




计中计

　　媚儿照顾呕吐不止的灵妃夭夭，夭夭斜倚香妃榻，病怏怏面容如月光苍白，不施脂粉也带了七分天然秀色。
　　“媚儿，这房里可是有腐臭的死鼠，快吩咐人去查看。”夭夭不时疑神疑鬼地抱怨房中有臭气，因此茶饭不思，滴水不进。
　　次日清晨，金毛狐王闻听夭夭病重卧床不起，停了早朝特来看望她。
　　夭夭吩咐媚儿放下淡紫色的帘幔，不许狐王靠近，只娇滴滴地说：“非是夭夭无礼，实在是污秽腌臜之身自己都闻不过，不能污秽了大王；再者，夭夭如今面容憔悴丑陋，若是大王垂怜，千万不要看夭夭此刻的容颜，还是等了夭夭病愈再伺候大王。”
　　说罢娇声啜泣。
　　狐王只坐在纱幔外的花梨木绣墩上，依稀能看到纱幕内青丝如雪一袭白纱衫低声啜泣的爱妃夭夭。长呼一口气，叹道：“你好好调养，不必多想。日后走路多加小心就是。不要好奇心过重，凡事都要凑前去打探。”
　　帐幔内灵妃夭夭哭着称是，望着狐王即将远离的身影凄厉的喊了声：“大王！”
　　狐王停住步。
　　“大王，保重！都是夭夭蠢笨，给大王添烦扰。夭夭原本是想带媚儿去看骷髅坑，吓住她，令她知难而退，再不敢动那偷偷逃回凡间的心思，谁想弄巧成拙反吓坏了她。夭夭太蠢笨，越笨还不自知，反是去生事。越是想帮大王排忧解难，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王，夭夭丢了大王的颜面，大王……”
　　夭夭哭得涕不成声。
　　金毛狐王缓缓挪步踱回纱帐前，迟疑片刻，轻轻掀开那纱帘，夭夭慌得用手遮面。
　　狐王怜惜地做她身边，搂她在怀里，她嘤嘤的哭，尖尖的下颌枕在狐王臂上，娇小可怜。
　　“夭夭真是很笨，是个蠢笨傻傻的狐一，都愧对‘狐族’的称号。为什么姐妹们都聪明，王后姐姐聪颖异常，只是夭夭笨得要死！大王，呜呜呜呜~~~~”
　　狐王无语，只是默默地抚摸夭夭一头沉垂的秀发，那黑亮的瀑布在指尖萦绕，纠缠不清。
　　直到此刻，媚儿才真正的感触，这狐妃才是真正的聪明。
　　她此刻没有闹着要狐王为她出气，也不再去纠缠谁是谁非。反是以退为进，装出一副柔弱来自责，来博取狐王的同情。
　　记得在帮她赢回元朗的心时，小狐狸殷蛟也曾如此告诫她，说她过于强势，反是未交手就在元朗心里输给了红杏一招。
　　想想此刻的狐王一定觉得夭夭十分柔弱可怜，傻一子却傻得可爱，而英雄护美的情结一定在心头暗暗滋生。
　　心里虽然最不齿这种有心计的一子，但也不得不佩服夭夭。
　　她终于相信自己的疑虑是正确的，夭夭接近她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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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狐狸来寻媚儿，二人坐在山丘草地上望着天穹上星斗漫天，皓月当空。
　　“若是日后在房里呆得闷，就等我来带你出去游玩。大狐国不比你们凡间，狐狸以狡猾著称，你是知道。这是大狐国谋生的本领，上天赋予的异能。所以，你处处提防，留个小心。”小狐狸告诫媚儿，言语中肯。
　　媚儿托腮望着星空，她明白小狐狸在指夭夭，却对他始终心中耿耿，于是静静道：“我不过是一凡间一子，你们非说我是什么文曲星命中福星，困我在大狐国。我一个囚犯，谁会来算计我？只有时常用心计算计他人者，才会总担心被他人算计。”媚儿的话语满是奚落。
　　小狐狸扫她一眼，想她不信，面色沉寂地反问：“还在为我混入元家骗你之事怀恨？”
　　媚儿轻声喟叹，笑意淡然：“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事已至此，恨你又何用？”
　　“可是，媚儿，殷蛟真个弄不懂你，貌似聪颖机智，如何只在元朗一事上，从殷蛟头遭见你，你就在红杏和元朗间纠葛不清。直到后来诸多事端，虽然有我们大狐国从中做鬼，可元朗的心何曾定？若他心中不乱是个人中君子柳下惠，如何也不会令红杏在他心头生根发芽。媚儿你为何死守他不放？明明是短朽木，你却抱定他。”
　　“大狐国狐王，你的父王，不也是宠幸个灵妃，让你恨得咬牙切齿扔她进粪坑，可你母后也深爱你父王生死不渝不是？”媚儿反唇相讥，但却被殷蛟改了平时那“姐姐”“姐姐”亲昵称呼，直呼她“媚儿”而心头微震。
　　“其实你怀了目的接近我和元朗也没错，各为其主。若我心志如你所说坚定，也不会容你闯入。只是，不是元朗多好，也非你不好。我自幼时性情就有些与众不同的怪癖，邻家小姐妹玩过家家，戴了麦秸秆编的翚冠扮公主招驸马嬉戏乐此不疲，而我从不去玩。总觉得无聊，日后无个结果的事情就不会去涉足，空劳伤情。”
　　二人仰头望天，默默无语，看着流星划过天际拖出明亮的光尾。
　　“我记得你在乌镇河边对了流星许的心愿，经过这些波折，难道还不曾变？”小狐狸问。
　　媚儿打量小狐狸殷蛟，此刻的殷蛟话音清晰，言语果然，丝毫没了当初那个小狐狸弟弟稚嫩的嗲声嗲气。
　　“变了，自然是变了。我虽然不得不放弃那条曾属于我的船，不管因为何故，下了船，误了渡，怕重返渡船很难。但是，我还不会天真到梦想腾云驾雾去渡河。”
　　小狐狸点点头，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也不再多问，起身送媚儿回绣楼。
　　媚儿回到绣楼，并未回房安歇，反是斜倚阑干，望着银河夜星独坐沉思。
　　来到大狐国恍惚如梦，隔断红尘三万里，虽然同元朗的情缘自此切断，走出元家定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但心里却还免不了的挂牵，更是想念许久未曾见面的父母亲人。
　　
　　“媚儿，去歇息吧，听天由命，不必再去愁烦。”夭夭披着一头乌发，一袭白纱衫裙，幽灵般飘飘而至。
　　媚儿起身，自我解嘲道：“自然是要听天由命，我人在大狐国，衣食无忧何乐不为？”
　　话说出口，已经暗含几分对夭夭的芥蒂。
　　“大明阉党横行，受荼毒的何止令尊一人？相信天理公道自在人心，能还令尊一个公道，早出牢狱之灾。”夭夭长吁短叹，见媚儿愕然地望着她，抿抿唇苦笑道：“当年，家父也是得罪一哨长，锒铛入狱，险作了大王刀下的冤鬼。夭夭当年也是心碎一般，拼死去拦了大王的銮驾喊冤，这才被大王另眼相待。”
　　一番话，媚儿如坠云雾，但很快醒悟到，爹爹在桐乡一定有难。
　　“灵妃娘娘可是道听途说来什么消息？恕媚儿孤陋寡闻。”媚儿极力装着平静，但心急如焚。该不是西王母和金毛狐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羁绊元朗步入朝堂，连她的爹爹都要算计？
　　夭夭一脸纳罕问：“太子殿下请你出去，不是告之令尊入大狱之事吗？”
　　媚儿心想，夭夭此话像是明知故问，那她点明此事告知她定然是有她的目的所在。
　　“都是我多嘴，自当我没讲过。”夭夭神色慌张道，“若是大王知道，定然又要怪罪。”
　　媚儿反是宽慰夭夭说：“灵妃娘娘多虑了。世间同名同姓者甚多，可能是错了。”
　　随即做出困倦的样子，怏怏欲睡。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呀！今天状态不好，有些头昏脑胀，停更一天，明天补上~~~ 雪枫 5月30日晚




有惊无险

　　
　　媚儿彻夜未眠，总是梦到父亲锒铛入狱，浑身是血。
　　第二日清晨，殷蛟抽空来探望她，仿佛一切都未发生，一脸明媚的笑容拉了媚儿跑去山巅看朝霞满天。
　　“夭夭那长舌妇一定都告诉了你。”小狐狸说。
　　媚儿问：“我爹爹如何了？可又是你们的杰作？”
　　望着媚儿含着敌意的眼神，小狐狸耍赖般一笑道：“我只会算计那个傻书生元朗，对老头子没兴趣。”
　　说罢从怀中掏出火龙珠向天上一掷接在手中在媚儿眼前晃动，红光万丈，同朝霞交映成辉。
　　一脸调皮的笑，闭了一眼，一眼向火龙珠中洞察秘密。
　　媚儿迫不及待地抢来火龙珠观看。
　　幽暗的牢房，干草堆的角落里靠了墙坐着戴着重枷的父亲。
　　媚儿眼眶发红，心想如今没了元朗，怕是父母是她唯一的亲人。
　　“没有大罪过，是令尊替周顺昌大人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人告发。此事可大可小，我会去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小狐狸温声嘱咐说：“我要去天庭一趟，离开四五天，你在这里候着我，等蛟儿归来。”
　　媚儿侧头笑望他，小狐狸的容颜依旧那么俊俏，眉心那颗红痣泛着莹光，衬在洁白的肌肤上着实可爱。
　　“姐姐可是要听话，待蛟儿回来，带一枝天庭蟠桃园的桃花给姐姐，再向仙女姐姐们讨一匹霓纱来。”
　　媚儿心头如释重负，她对所有人心存芥蒂，但这种时候对小狐狸却无比依赖。
　　小狐狸走了，夭夭陪媚儿四处游玩，为媚儿排解愁绪，说了笑话逗媚儿道：“我们太子可是迷倒天庭，天庭上哪位仙子不喜欢他？生来一副魅人的样子。难怪那次，王母娘娘身边的五仙女私自下凡来大狐山追我们小太子要以身相许。还是大王好言劝走了五仙女，恼怒下把小太子狠狠打了一顿，骂他招惹了五仙女下凡。”
　　夭夭说罢掩口咯咯的笑。
　　媚儿心里暗笑，面上却平静地说：“看来那五仙女比她七妹妹要有些眼光，没去追一个放牛郎，还知道寻个灵界的王子。”
　　媚儿不动声色的话更是逗笑了夭夭，夭夭拉了媚儿的手说：“莫说是小太子，就是我都喜欢上你。可惜你不是狐狸，人狐终不会有结果。”
　　说罢叹息连连。
　　
　　过了五日，小狐狸仍未归来。
　　十五月圆之夜，大狐国金毛狐王殷发就会带领大狐国子民对月祈祷悼念为保卫大狐国而牺牲的士兵和死难的同胞。
　　漫山遍野的狐狸对月长嚎，那声音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夭夭本是带了媚儿随在队尾，隔了山丘望着对面仰天长啸的狐王，山坡到山谷密匝匝的大狐国子民都在对月膜拜祈祷。
　　媚儿从未见识过如此阵势，被眼前的情景震撼。
　　风摇草木，如涛声滚过，夹杂着凄厉的嚎叫，媚儿只觉身上阵阵发麻，侧身寻夭夭，却不知去了哪里？
　　正在四下寻找，身边一黑衣人过来低声道：“柳姑娘，太子殿下让小的给柳姑娘捎信，借一步讲话。”
　　媚儿浑浑噩噩地就被那黑衣人拉到一旁。
　　“太子殿下被天庭扣为狐质，托人捎信回来，要柳姑娘速速离去，灵妃夭夭要加害柳姑娘。殿下的意思，请柳姑娘直接回乌镇元家，同丈夫再续旧好。千万不要再去桐乡娘家。”
　　媚儿边听来人的话，心里一边寻思。若是小狐狸派来的人，那小狐狸此刻是否有危险？若非是小狐狸派来的人，如何对她的事知道如此相近，语气都像小狐狸。并且，灵妃夭夭要害她？这不该是灵妃和狐王派来试探她的手下。
　　将信将疑，再次打量送信的黑衣人。
　　“柳姑娘，趁了这时候卫兵都在祈祷，速速随我走。若是姑娘有难，我就难以向太子复命。”黑衣人背起媚儿健步如飞的跑去山谷的黑暗中。
　　媚儿心跳猛烈，她若留下，不知何年何月能逃离。小狐狸不知要在天界拘禁多久，她岂可在大狐国久留？但这突然闯入的人打了小狐狸的旗号背了她逃走，这条路就是夭夭曾指点给她的走出大狐山的必经之路。
　　媚儿咬咬牙，心想留下来或许也是难逃一死，同小狐狸没个结果。若是听信此人的话，怕还有一线生机。
　　“柳姑娘，小的只能送柳姑娘到这里，姑娘沿着这条山路向前走，走不多远就出了山到运河边。姑娘只要雇条船就可回乌镇。小的手里有包财物，几件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一些果子，姑娘路上将就用。”
　　话音未落，那黑衣人摇身一变化作一条三尾狐狸嗖的一声飞蹿而逝，媚儿兀立风中愕然。
　　黑魆魆的山谷，树影摇风，呼呼作响。林间传来阵阵瘆人的鸣叫，媚儿周身汗毛孔竖立。
　　她望望前面的路，黑蒙蒙一片，再回头看走过的路，夜色苍茫。
　　她灵机一转，打开那包裹。
　　里面掉出三锭马蹄银，两块玉米饼，包裹里还有两件衣衫，都是她的衣衫，其中一件是小狐狸为她添置的。媚儿一惊，如何这黑衣狐狸能带来她随身的衣衫？
　　心里一个不祥的念头掠过，不好！怕是中计！
　　小狐狸曾经和狐王有约在先，若是她不离开大狐国一步，狐王就不会杀她。若是她敢离开大狐国，狐王那里便是杀无赦！
　　须臾间的惊醒，媚儿极力镇静。
　　她将三枚银锭摆作星形，又将衣衫打开，寻了石头压稳，分别在上面放上玉米饼。
　　她坐在不远处闭目不语，心里在寻思该何去何从。
　　但她知道如今不能再前进一步，不知道前行一步的会有如何的火海刀山等待她；她也不能后退，不知后退可有退路。
　　不多时，呐喊声传来，火把映红天空，将她团团包围。
　　媚儿双手合十打坐在地闭目诵经，似乎根本没在乎周围发生了什么。
　　“大王，她果然逃出了大狐山！”嚷叫声随着一阵阵呼喝。
　　媚儿睁眼，恼怒地扫视四周，她的目光接触到狐王。
　　金毛狐王目光凌厉直射向她。
　　“你可知道，逃出大狐山者，斩！”
　　“民女何曾要逃出大狐山？不过在此为锒铛入狱的家父和被扣留在天庭的殷蛟殿下祈福。”柳媚儿坦然答道。
　　“狡辩！”狐妃夭夭在一旁插话道，媚儿终于相信，那接近她的灵妃夭夭果然是个狠毒的狐女。只是，夭夭为何要伤她？她同夭夭无冤无仇。再转念一想，她立时明白。是殷蛟，若是殷蛟归来，知道她被金毛狐王杀死，定然是父子反目。
　　此刻，媚儿忽然觉得小狐狸那双灵透的眸子始终不离左右在伴随她，那张迷倒众生的笑靥，就在身边呵护她。
　　“大王带兵闯入，扰了民女祈福的三星阵，大王可是要害了小殿下。若是大王不信，可来观望。这是乌镇民间对月祈福用的三星阵，若是个清静无人的所在，吸收日月精华两个时辰，所求之事定会灵验。”
　　“谁告诉你太子被天庭所扣押？”狐王问。
　　媚儿看了眼狐妃夭夭，坦然答道：“适才在山上参加大王对月祈福的仪式，忽来一黑衣人告知民女此事。至于家父遭了官非，是灵妃娘娘告诉民女的。是媚儿求那黑衣人带媚儿寻个安静之处祈福，那黑衣人就带民女来到此地，却不见了踪影。”
　　媚儿左右望望似在寻找，还自言自语道：“我一弱女子，就是健步如飞也不会这些许时间跑出多远的路。”
　　狐王吩咐将媚儿送回绣楼，一场风波总是有惊无险的平息。
　　
　　




峰回路转

　　
　　远远的，媚儿从山峰望下，看到自己居住的小镇。她的绣楼，如夜空中明璨的星星一般镶嵌在暮色笼罩的灯火阑珊的小镇上。绣楼如纱笼一般，光亮飘忽不定，但那是一笼霓彩的光，绚烂如一朵天边灿烂的云霞。
　　媚儿揉揉眼，确信自己不是被今夜的惊变骇得心神紊乱。
　　由两名狐兵押送，媚儿在黑暗中跋涉回到绣楼。
　　走近绣楼时，她的心都要惊得跳出喉咙。
　　一片霓彩色的透明纱幔笼罩了绣楼，替换了那淡紫色的纱幔，似纱非纱，轻薄无痕，一片玄幻的霓彩在闪动，时而如天瀑流泻层层叠叠，淡蓝色的异彩；时而如天幕落下，湛蓝色点缀点点银星；时而如春光旖旎，浅粉色落英缤纷。媚儿惊喜得泪光盈眶，这奇异的美景竟然不是在梦中。
　　“姐姐，上楼来！”小狐狸殷蛟披了一袭鹤氅立在楼栏向她招手。
　　“蛟儿，你回来啦？”媚儿朗声应道，都不曾想自己会毫不迟疑地奔向那缥缈的楼阁。
　　小狐狸没有被扣做天庭人质，她终于又见到蛟儿，没有生离死别，蛟儿就活生生在她眼前。
　　提了裙衫大步上楼，殷蛟已敞开胸怀，笑吟吟望着她。
　　恐惧、惊吓、焦急、忧虑，顿时消失无影无踪，所剩都是对殷蛟太子无比的思念。
　　二人紧紧相拥，搂在一起。
　　殷蛟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他搂紧周身冰寒的媚儿，贴紧她的脸身子轻晃，缠绵般贴在她耳根低声问：“想我啦？就知道姐姐不会再恨殷蛟。蛟儿给姐姐带来一个好消息啦！”
　　娇嗔的声音，久违的小狐狸，媚儿兴奋的点头，泪光晶莹。劫后余生大难不死，总算历尽艰辛，守到了眼前唯一的亲人归来。
　　“姐姐，先看！”殷蛟手指四周夜幕下飘飞的仙幔说：“这是七仙女姐姐织的霓虹天幔，送给姐姐可好？有了仙幔，姐姐就看不到黑夜，时时可以是春光灿烂的春日。”
　　媚儿点点头，惊异地伸手去触摸，那霓彩就在指间流泻，毫无触感。
　　“姐姐，看胆瓶里！”
　　媚儿随了小狐狸手指方向望去，胆瓶中斜插一枝桃花。那桃花异于凡尘的桃花，花瓣如玉雕琢，莹薄剔透，泛着点点星光奇幻。媚儿拿在手中，仔细把玩，那银光亮寒，忽明忽灭。
　　小狐狸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披在媚儿的肩上，拉着她的手观看精心布置的绣楼，墙壁上有飘烟的云朵，地上有绒绒的云絮般的毯子。
　　“姐姐，这些都是天庭上仙女姐姐们送殷蛟的。先时上天庭，仙子姐姐们赠送时，殷蛟从来婉拒不要，虽然知道稀罕的妙物，只是不知带回大狐国可有何用？如今，蛟儿真恨不得多生几只手，能多带些稀罕物给姐姐点缀绣楼，博姐姐欢心一笑。东西带得太多，离开天界时，还是二郎神叔父派哮天犬送殷蛟归来。”
　　媚儿听得掩口笑，反问他：“因何不遣天蓬元帅送你下凡？”
　　“天蓬元帅随唐三藏去西天取经去了，倒是有盘丝洞的蜘蛛精肯送殷蛟下凡，只是怕姐姐心生醋意，拿了扫帚追了蛟儿打。”小狐狸得意的回眸一笑，眉心红痣掠过异彩。
　　“呀呀呸！”媚儿学了他的话板起脸骂。
　　殷蛟搂过媚儿，额头顶着媚儿的前额，温声道：“此次上天，不虚此行。太白金星那老糊涂，终于承认，姐姐并非是保佑那文曲星金榜夺魁的福星。”
　　媚儿沉下脸，心惊不已。
　　“殷蛟当初就质疑，如何文曲星的安危，要维系在一凡间女子身上？可恶的是太白金星倚老卖老，一口断定。如今姐姐离去，元朗锐气不减，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太白金星这才肯重新推算，发现错怪了姐姐，是他那日醉酒推算有误。姐姐虽是福星，也不过是能保佑文曲星元朗的凡身肉体免去些小灾小难，不会有那么大本领。姐姐如今可是平安了，蛟儿就向父王如实禀明。”
　　媚儿喜极而泣，而生出暗暗的忧伤。只为太白金星一句戏言，害得她夫妻分离。
　　“姐姐，可是又在想那元朗？”殷蛟低声问：“即便姐姐不曾遇到殷蛟，姐姐就能同元朗恩爱到头吗？”
　　媚儿苦笑，小狐狸的出现，曾挽回过她和元朗的婚姻。
　　“姐姐，哪里也不要去，就安心留在这里好吗？蛟儿去求父王，留姐姐在大狐山与蛟儿作伴，我们共同养大宝儿，我们可以有几个自己的孩子。”
　　轻轻的吻媚儿的额头，小狐狸翦水般的眸子灵光闪熠。
　　
　　小狐狸带了两匹天庭的云锦送给母后做礼物。
　　狐后听说殷蛟不辱使命，在天庭舌战群仙，为大狐国维护了利益，取得西王母的信任和支持，欣慰不已。
　　抱了蜷成一团卧在她腿上的小狐狸，抚摸他光亮的毛，为它摘着杂毛，一边爱抚地嘱咐他：“你阿爸心情不好，今天更祭奠过死难的子民，见到你阿爸嘴巴乖巧些。”
　　“娘，娘要答应蛟儿一件事，娘要为蛟儿做主！”小狐狸耍赖道，伸出红滟滟的小舌头舔舔娘的皓腕。
　　乌亮的吊眼探寻地望着娘的表情。
　　狐后指甲轻戳小狐狸的额头，嗔怪道：“你要，就会欺负娘。”
　　“蛟儿哪里敢？天下就娘最疼爱蛟儿啦。”小狐狸瓮声瓮气撒娇道，忽然“哎呀”惨叫，扭动身子时一根毛被娘揪掉。
　　“呜呜，疼~~~”
　　“是根杂毛，黑色的毛，娘为你拔下。”狐后爱抚道。
　　“娘，蛟儿要娶媚儿为妻！”小狐狸开口道，不等母后发言，迫不及待讲了太白金星的错断和众人的以讹传讹冤枉了柳媚儿。
　　狐后停住手，将小狐狸提了前爪抱起，让他规矩的坐在自己腿上对他认真说：“蛟儿，莫要胡闹。娘也郑重的告诫你。你是大狐国的王子，是日后的储君，要为大狐亡国传宗接代。日后母仪天下的太子妃都要精心选拔，如何能让你娶一凡人为妻？柳媚儿是个可爱的女子，但她不能做大狐国的太子妃，日后的狐后，不可！”
　　“不敢啦！蛟儿要娶媳妇，不要娶什么太子妃！蛟儿就要媚儿为妻，就要和媚儿生宝宝！”小狐狸在娘的腿上拧扭着耍赖，头在狐后的怀里蹭腻，央告着：“娘最疼爱蛟儿，父王最听娘的话，只要父王同意蛟儿娶柳媚儿，日后蛟儿一定听父王母后的话，再也不顽皮捣蛋，再也不去捉弄人，娘，答应蛟儿，蛟儿只要媚儿嘛！”
　　小狐狸肆意的撒娇，狐后无奈叹息，板起脸没了慈祥的面容，呵斥蛟儿道：“蛟儿，莫不是皮子痒痒想挨打了？”
　　“呜呜~~~~娘呀~~~呜呜~~~”小狐狸挪挪身子趴在娘腿上，撅起屁股立起尾巴抽噎道：“娘打吧，打过了蛟儿可是要答应蛟儿娶媚儿为妻！”
　　狐后被纠缠的无可奈何，举起的手又无法落下，焦虑的沉思片刻，对小狐狸说：“蛟儿，娘只能说服你父王留柳媚儿在大狐国给你做女人，但不是太子妃。她没有名分，日后的太子妃必须由你父王安排。另外，她不得为你生养王子，娘和你父王见不得人狐杂种！”
　　“娘！”小狐狸拖长声音，但转念一想，留下媚儿就是不易，日后再去软磨硬泡定然有办法，眼前，母亲已经接纳了柳媚儿。
　　于是欢欢喜喜摇头摆尾同母亲亲昵一阵，跑去见父王。
　　金毛狐王立在窗边，屋里黯淡无光，小狐狸走近前愕然问：“父王，如何不点灯？”
　　“回来啦？”
　　“是，儿子回来给阿爸请安，也代西王母娘娘问父王好，代太白金星及……”
　　狐王摆摆手打住他的话。
　　“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
　　“是，蛟儿一一照办，西王母那里……”
　　“不必多言，你办妥了，父王就放心了。还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让父王知道吗？若没旁的事，你下去歇息吧。”金毛狐王始终未回身，小狐狸知道父王一惯的秉性，交代给他的事就不会再多过问。
　　于是道了句：“父王安歇，蛟儿告退。”
　　退出宫殿转身离去。
　　
　　殷蛟片刻不停地奔向媚儿的绣楼，迫不及待地扑向媚儿，搂她在怀里。
　　他来了，灵妃夭夭知趣的走了，绣楼中只剩下二人相对。
　　绣楼就如殷蛟为媚儿精心设计的宫殿，飘渺的仙幔，清幽的异香。
　　“媚儿，相信我。我父王最听我娘的话，并不是我娘有多厉害，而是我娘颇会劝解父王。遇到无法同父王讲通的道理，蛟儿就去找娘帮忙。”
　　媚儿浅笑，只有离别时才知道失去的他有多么珍贵。
　　这些日不见小狐狸，也离开元朗。她闭目时，想的竟然是小狐狸，已经不再有元朗的踪迹。
　　起初她怪自己的薄情，如何就能忘记结发百年的丈夫元朗？但事实上，她不得不承认，元朗在她心中渐渐淡去。虽然她还隐隐的爱他，可是谁知道元朗心里在爱谁？
　　一对萤火虫拖着“小灯笼”在仙幕上飞舞，小狐狸搂紧媚儿的纤腰，并肩观看仙幕瑰丽的奇景。
　　
　　




化皮

　　
　　一夜缠绵，媚儿依稀中看到那俊美的面颊在眼前模糊又清晰，随即又如隔云雾。
　　湿滑的唇细细的亲吻，媚儿情不自禁地抚摸压在身上的“小男人”。
　　他是百年的狐仙，却生得一副少年的面颊，他喊自己“姐姐”，却令媚儿毫无理由的为他神魂颠倒。
　　水乳交融般，媚儿只觉得飘飘欲仙，小狐狸在她耳边发出低低的喘息伴随她娇声呻吟。
　　周身汗湿，小狐狸没了生息静静趴在她身上似睡非睡，闭眼迷朦，温存细腻。
　　媚儿微微睁眼，纤纤玉手轻抚小狐狸的后背，那温润如玉的肌肤，玲珑精致的身躯，令媚儿痴迷。
　　手划过双丘时，意外的触弄到一条毛茸茸的东西，那是小狐狸的尾巴，得意的左右摇摆驱逐蚊子一般。
　　本是在浪峰中颠簸飘荡的媚儿迅忽间如坠河底，毛茸茸的尾巴提醒她，眼前同她融为一体的“小男人”毕竟不是人，他是狐仙，她们属于两个不同的国度。心中一团火焰如遭冷雨，媚儿反生出些怅然。
　　小狐狸似乎察觉，忙收回了尾巴，只剩光洁玉润的身子，翻身仰躺在床上枕臂对媚儿说：“莫慌，殷蛟今日就去求父王允诺。父王没个道理不答应的。至少，你不是什么文曲星的福星，父王就没有道理再安插夭夭来监视你。”
　　小狐狸的目光充满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侧眼望着媚儿的目光缱绻柔情万种，令媚儿多少有些宽心。
　　元家已经成为过往，好马不吃回头草。娘家也难回，远嫁的姑娘泼出的水。天地间只有小狐狸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的依托，怕也是天意如此。
　　香梦沉酣，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小狐狸慌得从床上跃起，惊惶四顾，陡然间变作那只毛色赤红的小狐狸，在床上窜来跳去一迭声的叫苦：“惨啦！惨啦！要死啦，要死啦！”
　　仰躺在床上踢着两只小腿，双爪捂脸呜呜地喊：“姐姐给蛟儿揉揉屁股，贪睡晚起误了升殿，阿爸一定要打啦！”
　　媚儿先惊后笑，忍不住笑出声嗔怪道：“这不是还没打到身上，揉得什么？”
　　“若是蛟儿被阿爸打了，姐姐可是要抱着蛟儿睡，呜呜……”
　　小狐狸赖在床上滚了一阵，被媚儿催了起床梳洗赶去王宫。
　　进到宫门，殷蛟放缓脚步，仰头望天，太阳正午，早该散朝。
　　宫墙上几株衰草在日头下蔫蔫打盹，劲风狂卷落叶飞舞。
　　“殿下，来朝堂可有事？”守宫门的护卫问。
　　殷蛟讷然，不知如何作答。是他一晌贪欢误了正事。
　　“我…….父王他回后宫了？”殷蛟试探问。
　　护卫愕然反问：“殿下，大王今天未早朝。”
　　殷蛟这次如释重负，心里暗笑，莫不是父王也是和那灵妃夭夭一晌贪欢，误了早朝？
　　心里促狭的一笑，松快了步伐，蹦跳地向寝宫而去。
　　四下安静，只见小狐女托着果盘在殿外伺候。
　　殷蛟毫不客气地从盘中捻起个果子扔进嘴里，边嚼边摇摇尾巴讨好的问：“姐姐，我父王还未起身吗？”
　　两位青色衣衫的小狐女对视巧笑。
　　“谁在寝殿陪父王？”
　　“灵妃娘娘昨夜侍寝，尚未出来。”小狐女异口同声。
　　殷蛟生出恼意，薄唇微翘，果核吐出飞脚一踢，端端的打在寝宫窗棂上，里面传来沉声的问询：“是蛟儿在外面？”
　　殷蛟吐吐舌，求救的望了小狐女们拱拱手。
　　一位小狐女会心的一笑，清晰的声音应道：“回大王话，太子殿下在殿外恭候多时给大王请安，未敢打扰大王。”
　　“让他进来！”沉寒的声音。
　　小狐狸心中暗想，阿爸若敢打他，他就问问阿爸和夭夭贪欢误过早朝该当何罪！
　　心里坏笑，如逃过一劫般惬意。这才是吉人自有天相，本以为误了早朝这顿板子在劫难逃，来王宫的路上屁股都隐隐作痛。到了这里才发现，竟然平日勤政的父王也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一天。
　　在殿外正正紫金束发冠，沿着鬓角捋直垂下的散发和流苏，整理衣衫，这才大步进到寝殿。
　　窗户紧闭，光线幽暗，只几缕日光破开纱窗罅隙洒在父王的玉床上。
　　父王独坐在床边，怅然若失般手中抚弄耷拉在他腿上的白狐头，那白狐闭着眼安祥的睡着，是灵妃夭夭！
　　蛟儿一看父王抱着夭夭爱抚就心生怒意，孩子般的骄纵气上来，抿咬了唇忿忿的干咳几声，缓步贴凑到父王床边，猛的一屁股坐下，坐在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上。
　　以往，父王同夭夭亲热都会有意回避他。一次他到父王寝宫，夭夭正贴在父王的肩头缠绵暧昧，轻哼着郎情妾意的小曲儿。见蛟儿进来，金毛狐王立时推开夭夭在一边，板起肃穆的容颜。但也没能消去小狐狸的妒意，他若无其事的扑向父王怀里，却是故意屁股一扭，挤坐在父王和灵妃夭夭中间，狠狠的坐向夭夭那条漂亮的粗尾巴，就听夭夭一声惨叫，变回狐形，疼得挠床。
　　而此刻，蛟儿窃笑着如法炮制地贴近那床边，狠狠坐下在搭在床边的狐狸尾巴上，期待着那声令他快意的惨呼。
　　沉寂。
　　鸦雀无声的寂静。
　　没有夭夭的惨呼，也没有父王厉声的阻止。
　　殷蛟纳罕的低头细看，却吓得如火燎屁股一般纵跳起身，一头冷汗，魂飞天外般战栗着腿立在一旁。
　　
　　狐皮。
　　一张毛色雪白，毛质细润如丝缎的白狐皮。
　　静静的趴卧在曾经属于她的玉床上，似乎在寻味曾经有过的巫山云雨，宫闱缠绵。
　　她的男人守在她身边，静静的抚摸着她的头，抚摸着仅存的一具空皮囊。
　　寝殿内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殷蛟愕然无语，定定神才发现父王双眼红肿，神情凄然。
　　“父王，夭夭……灵妃娘娘这是……是谁害死了她？”
　　平日争来斗去，战端不止，真到了生离死别，反觉得少了什么。
　　蛟儿乖乖的立在一旁，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如雨后蘑菇一般悄悄冒出，不停抖动。腰后大尾巴探出，惊慌时摆个不停。
　　金毛狐王空咽一口唾液，沉声道：“灵妃她，她自己杀了自己！”
　　“灵妃娘娘自杀？”蛟儿难以置信地脱口问。
　　“她自取灭亡，她不该触到孤王的底线，她不该不顾告诫有了非分之想。心动，播种，滋生，就如野草斩不断灭不尽。只有一了百了的干净。短痛，毕竟胜过长痛。”沉吟片刻，顿声道：“毕竟还是很痛！”
　　颤抖的手摩挲着那张平滑的狐皮，殷蛟愕然望着父王，他如何也不曾想父王亲手杀掉他心爱的爱妃夭夭，把她剥皮抽筋。
　　殷蛟只觉得脚下如踩棉花一般松软，双腿无力的发颤。他曾经历过无数战争，目睹血流成河。也曾在坏熊国钢刀压颈的刀阵下孤身从容赴险都不曾皱眉。但此刻，眼前这张皮是他朝夕共处过的“亲人”“仇人”，他曾熟悉她的气息，熟悉她每个讨厌勾魂的眼神，也曾无数次捉弄过她。但他从未想过这个狐女该死，而且是被残忍的剥皮。
　　愕然的望着父王，金毛狐王仰头忍泪，不曾侧眼地对殷蛟说：“蛟儿，你是大狐国的王子。凌绝顶时，就要忍受孤寒，摒弃私情杂念。你非肉骨凡胎，你是狐仙，更是大狐国的太子。父王为你做个表率，挑拨孤王父子恩情，带来大狐国恐乱者，杀无赦！”
　　“可夭夭只是个狐女。”小狐狸怏怏道，不知为何反为夭夭之死难过。
　　“你痛心，父王更是心如刀割，父王喜欢她。可有时候为了大局，就是要横刀斩爱！蛟儿，你是大狐国的王子，你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父王杀了夭夭，只留下她的皮毛当个念想；你现在就去杀了柳媚儿，父王不想你一错再错！”
　　惊骇之余，殷蛟兀立在原地如尊石像般不动，喃喃的动动嘴，从一个震撼冲击到另一波动荡，身子如历惊涛骇浪，被大浪抛起在高空，倏然落下，不及回味，就又被抛飞到半空。
　　“阿爸，媚儿她……媚儿她和夭夭不同，媚儿她从未有非分之想。蛟儿只要媚儿，父王答应了蛟儿娶媚儿为妻，蛟儿什么都听父王的。”殷蛟觉得自己的话语急促，似乎有些口不择言的恐慌。父王明明是在处置夭夭，那是因为夭夭用心恶毒，设计诬陷媚儿逃跑，要借父王的手杀掉媚儿，好让他这个任性的太子同父王翻脸反目。夭夭是个蠢狐狸，物极必反，“聪明”过头，以为自己能爬上狐后的宝座，独占大王的爱。
　　但媚儿不同，媚儿淡泊无求，是个再普通淡雅不过的女子，那么自然的可爱，那么天然的不加修饰。
　　“阿爸，阿爸心里不痛快，我们改日再谈媚儿，阿爸节哀。”小狐狸极不情愿，但还是尽力安慰父王。本来兴高采烈想将媚儿的事有个了断，给媚儿个名分。却不想夭夭的事节外生枝。
　　“不必！父王的话落子无悔！父王办到了，你自然也能办到！因为你是狐王的儿子，是大狐国的太子！去！杀掉柳媚儿，否则，不必再来见父王！”
　　“父王~~~~”小狐狸气恼惊忿。
　　“去！”狐王厉声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更不了了，写了1千多字感觉不满意，明天补上！ 6月3日晚




针锋相对

　　
　　殷蛟蠕动唇，话到嘴边却未能发言，见父王一脸郁怒的样子，忍了气恭敬的退出。
　　出了殿，满怀的委屈，直奔去母后的寝殿，扎进母后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踢脚挠爪的在床上翻滚耍赖，急得狐后也为难的落下泪来。
　　连连道：“冤孽，真是冤孽。蛟儿，那个柳媚儿如何就令你丢了魂，为了她，父王和母后都不要啦？”
　　“蛟儿要父王母后，也要媚儿！呜呜~~~”
　　“蛟儿，这本是鱼和熊掌不能得兼的事，若只能二者择其一，蛟儿你选哪边？”狐后也严厉了口气。
　　“呜呜~~~娘也玩赖。娘和阿爸合伙欺负蛟儿，蛟儿都要要，再逼蛟儿，娘就让父王把蛟儿也剥成狐狸皮吧。呜呜~~~记得把皮送给媚儿，把骨肉埋在大狐山还给爹娘罢了，呜呜~~~”小狐狸撒娇的在床上翻滚，急得狐后落下泪来。
　　“不管啦，娘去求阿爸开恩啦，阿爸最听娘的话，娘要帮蛟儿啦！”小狐狸仰躺在床上枕着狐后的腿撒娇耍无赖，起先还听到母后的啜泣声，渐渐的啜泣声停，殿内寂静得空余他的叫嚷哭闹声。
　　猛睁开眼，却见父王一袭元色长袍背了手怒视他，舌头被风闪了一般，小狐狸讷然无语，头刚扎进娘的怀里寻个庇护，已经被父王揪起双腿悬在空中。
　　“发哥！”狐后惊叫声中，小狐狸屁股上重重挨了两记，吱吱的乱叫乱踢。
　　“呜呜~~~阿爸~~呜呜~”
　　“闹不闹？要挨打还是要听话？”狐王逼问。
　　“呜呜，要听话，听阿爸的话，除了媚儿的事，蛟儿什么事都依父王！”小狐狸瓮声瓮气地求告，话音未落却腾身凌空，直扑跌去床上，随着狐后惊叫失声，金毛狐王几步来到床边。
　　“发哥！”狐后一把抱住金毛狐王的腰，哽咽地求道：“发哥，容我好好劝劝蛟儿，莫打了，如今蛟儿大了。”
　　小狐狸抱了头缩趴在床上，偷眼看看震怒的父王，呜呜地嘟哝：“父王没了夭夭，拿蛟儿出气。”
　　“说什么呢？大声说！”狐王喝道。
　　狐后偷偷拧了小狐狸的大腿一下，小狐狸嗷唔的一声惨叫。
　　金毛狐王长叹一声，骂了句：“这副出息，还想娶媳妇？”
　　沉默片刻，金毛狐王缓和语气劝道：“蛟儿，大道理父王不想再说，你是大狐国的太子，你不同于凡夫俗子，你的命是为大狐国而生，为大狐国而亡，你身负着大狐国日后的兴衰命数！”
　　金毛狐王言辞激烈，小狐狸却贴在狐后的身边坐着揉弄自己白如一撮雪的尾巴尖，低头嘟哝着：“蛟儿不要做什么太子，蛟儿只要柳媚儿！”
　　“蛟儿！”狐后嗔怒的声音略带惊慌，戳了儿子的额头责备：“如何这般不懂事理？”
　　“是父王母后不讲事理，凭什么要杀媚儿？媚儿和夭夭本就不可同提并论！夫唱妇随，父王和母后恩爱夫妻，平白的夭夭插进来本就是多余，死有余辜！媚儿不一样，蛟儿和媚儿心心相印，蛟儿心里只有媚儿，媚儿如何也只蛟儿一个亲人！”
　　一巴掌打下，小狐狸嗖的一声蹿去床脚，黑亮如宝石的眸子左右忽闪。
　　狐王恼羞成怒，大步上前，小狐狸眼疾腿快，嗖的一声如猿猴一般跃出，就见一道红光一闪，小狐狸吊搂着狐后的脖子踢腿瓮声瓮气的喊：“娘，娘要救蛟儿，阿爸和蛟儿间，娘定要帮蛟儿。蛟儿是宝宝，打不过父王的！”（呵呵~~“弱势群体”）
　　两只腿被倒提，金毛狐王顺势一甩将儿子扔在肩头，挎了他大步出了寝宫。
　　“阿爸，阿爸放蛟儿下来，蛟儿自己跑，不累阿爸啦！阿爸~~”
　　衰草连天，山峰肃立，满地白骨。荒草中一双双空洞的大“眼”望着他们，山风卷来，若隐若现，山风呼号声如鬼声啾啾。
　　小狐狸紧缩在金毛狐王怀里，双爪捂脸向四周偷看，怯怯道：“阿爸，蛟儿怕，阿爸，不要扔蛟儿在这里吧？”
　　风掀起金毛狐王垂在肩头一绺金色散发千丝飘展，一袭玄色羽袍在风中招展。
　　他仰头望天惨叫声声，山谷为之震颤，回音连绵。
　　一松手，小狐狸重重掉在草丛中，踩到白骨骷髅，慌得吱吱惨叫一声嗖的跃起，如骑抱树干一般紧紧抱在阿爸大腿上，仰头乞怜的望着阿爸。
　　“蛟儿，知道这些白骨是何年代？如何来的？”狐王沉声问。
　　小狐狸眼珠一转，娇声道：“是为了保护大狐国的安危而以身殉国的前辈的尸骨。”
　　小狐狸答道，心里却是狐疑，大狐国缥缈峰后有处“英雄冢”，所有为国捐躯的英烈忠骨都埋在那里，每逢人间清明节，阿爸带领大狐国子孙去祭祀。
　　“这些尸骨，不是什么英烈，他们是死于一场内乱。他们中有些人是你叔父，有些人是你的爷公，他们中许多人是曾囚禁在大狐国缥缈峰的王子，是只差一步登上大狐国太子和王位的王子！”
　　小狐狸抱紧父王的腿，好奇地仰视父王，但他不敢回首去看那风吹草低现出的遍地白骨。
　　“当年，父王也曾被拘禁缥缈峰，受训，等死！天天在恐怖中度过，每有一个新的兄弟降生，五位备任的王子就人人自危，不知道小兄弟长到十岁后，我们其中的谁会被淘汰杀掉做狐皮。那时，你的伯父是大狐国太子储君，但他贪恋民间女色误国，被你祖父废黜关押到缥缈峰。五位被拘禁在缥缈峰的王子经过五天五夜的比试后，最终你祖父选了父王当大狐国太子。父王深恶缥缈峰那生不如死的日子，于是，即位后，不顾先王的遗命，动了恻隐之心，大释了关押在缥缈峰中的兄弟。父王的资质，不如你伯父先太子，所以就任命你伯父为监国。但谁想，不过才八年，你伯父觊觎皇位，暗中分裂大狐国，调动军队勾结了坏熊国和恶狼国来夺位。那场恶战，天昏地暗，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凡不肯投降叛军者，都被他们屠戮，大狐国几近亡国，鹰族等异邦借机入侵，内忧外患不堪回首！父王借助了天庭的力量才压住你伯父的叛军，也令大狐国付出惨重代价，年年要多纳岁贡献给天庭，这些，都要出自大狐国子民身上！十五年励精图治，才令大狐国国泰民安，十五年，多少大狐国子孙身受荼毒！”
　　殷蛟变作人形落在地上，回头皱眉望那漫地白骨，再望父王，狐王痛心的闭眼道：“父王杀了他，亲手杀了他和参与兵变的两位兄弟。你的另外一位小叔，他一直忠心耿耿的辅助父王，为了不让父王为难，他也自戕了。”
　　狐王从袍子内扯出自己的尾巴，那是一根断了一截的尾巴，没有尾巴尖，秃得奇怪。
　　“父王自断狐尾自惩，发誓再不可妇人之仁误国！” 
　　小狐狸周身发寒，惨呼一声：“父王！”
　　泪如泉涌，父王极少露出尾巴，总是将尾巴深深藏在袍襟中。幼时，殷蛟调皮舔弄父王的断尾时，曾问父王因何尾巴断掉一截，父王却含笑逗他说：“父王幼时调皮，学艺不精就去偷鸡，被人间打黄鼠狼的夹子打断尾巴。”
　　可笑的是他一直信以为真！
　　“蛟儿，父王毋庸多言，你自知道如何自处！去吧！”金毛狐王仰天长叹：“大狐国的子民，同一凡间女子，孰轻孰重？”
　　风寒彻骨，小狐狸摇身变作红衫飘展的红衫儿殷蛟，头束紫金冠，剑眉英朗，神情凝肃的答道：“父王这番道理，殷蛟受教。只是，柳媚儿为殷蛟心中最爱，若是挚爱之人殷蛟都无力保护，殷蛟何以轻谈保国卫民？”
　　金毛狐王眉头紧蹙，寒芒般的目光射向太子殷蛟，殷蛟直面父王毫不避退。父子二人就在寒风中对视。
　　久久的，金毛狐王厉声道：“你不动手，父王自会帮你动手！”
　　“有蛟儿在，定不会让媚儿受伤害！父王若是杀媚儿，就先杀了蛟儿！”
　　
　　




重返人间

　　
　　媚儿正在绣楼上把弄采来的野花，流光溢彩的宝瓶配上粉红的荻花又是一番异样的情调。
　　殷蛟缓缓进来，背了手，一身小王袍，精致的容貌衣着修饰得一丝不苟。
　　长长的睫绒低垂，目光都不敢接触媚儿。
　　“这么快就散朝啦？”媚儿学着他嗲嗲的声调戏弄的问。
　　殷蛟勉强的笑。
　　“挨板子了？”媚儿试探问。
　　小狐狸摇摇头，一脸默然。
　　媚儿笑逐颜开：“药都为你备下啦。乖！趴到床上去，姐姐给你抹药。”
　　小狐狸苦笑摇头。
　　“哦？逃过一劫？果然是嘴巴乖吃得开。没挨板子如何还闷闷不乐？”
　　“宁愿挨那顿板子。”小狐狸惨然道，凝视着媚儿，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媚儿纳罕问：“可还是为夭夭同大王争执？”
　　“夭夭不会再来了。”殷蛟侧面，又堆了笑回头道：“媚儿，若我不再是大狐国王子，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你还会爱我吗？”
　　柳媚儿的面色渐渐阴沉，殷蛟随之心冷，诧异而漠然的望着他。
　　“我何时会喜欢一只坏狐狸？不过命里注定被一个叫蛟儿的赖皮弟弟缠惹上了。”说罢嗤嗤的笑，小狐狸抱了她在怀中， 媚儿头次觉得他的胸怀是如此宽阔，殷蛟坚定地说：“媚儿，我们离开这里。现在！”
　　绣楼顷刻间被狐兵狐将围得水泄不通，楼下大声的叫嚷：“太子殿下，大王在此，请速来迎驾。”
　　小狐狸同媚儿互望一眼，彼此坚定的目光毫无畏惧。
　　媚儿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淡然笑问：“为了我，值得吗？”
　　“只有你，胜过一切！”小狐狸拉住媚儿跑下楼，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忙而不乱的声响。
　　金毛狐王坐在肩舆上，头上金黄色伞盖幡带飘扬，王者之威令人生敬。
　　“蛟儿，到父王身边来，父王不计前嫌！”狐王端坐肩舆，柳媚儿这才发现狐王的膝上搭着一块遮风的白狐皮，那方狐皮异样的完美，那垂着的狐头似曾相识。
　　“夭夭！”
　　柳媚儿吓得周身战栗，脱口叫道。
　　小狐狸殷蛟握紧媚儿的手，坦然对父王说：“阿爸，蛟儿心意已决，要带媚儿离开大狐国。”
　　“孽子！孤王教养你这许多年，耗尽心血培养的大狐国储君，竟然被一个人间女子勾得神魂颠倒，真是大狐国耻辱！”金毛狐王恼羞成怒，一头的毛发根根竖立，尤其那一绺金毛绽开，更是刺眼。霎那间四周狂风大作，媚儿脚下如踩祥云一般飘飘欲飞，荡悠悠被小狐狸一把揽在怀里，二人面对面紧贴在一处。
　　小狐狸眉心那枚红痣忽放异彩，灿美如珊瑚宝石，他抱紧了媚儿，额头顶着媚儿的前额低声安慰：“不怕，不怕！阿爸就是这样，火气发过了就好了。”
　　见儿子死到临头还同柳媚儿卿卿我我，金毛狐王怒上心头，挥手喝道：“拿下！若是拒捕，乱箭射死！”
　　士兵后退，弓箭手刷的一声换在前排半跪在地，拉弓如满月。
　　媚儿只觉根根头发倒竖，后背每根汗毛都立起一般，寒意透过毛孔渗入。金毛狐王为何莫名其妙要射死她和蛟儿？此事定然同蛟儿要带她离开大狐国有关，蛟儿的神色失常，狐王的暴怒如雷，这对父子难道是因她而反目成仇？
　　“父王！”小狐狸惊叫道，愕然的目光痛心的望着父王，不想阿爸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父王，若杀就杀了蛟儿，放过柳媚儿！整件事媚儿就是无辜受累，都是太白金星酒后戏言一句，西王母和父王信以为真，迁怒了柳媚儿这假‘福星’，害得她有家难归！”
　　“住口！若不是你不能自持动了凡心，这女人早就命丧尘埃，她怪就怪她当初所嫁非人！今日又错爱上不该高攀之仙灵！速速过来，否则一道受死！”金毛狐王手中卷起一条长长的蛇皮鞭，圈圈盘绕在手，胸中的郁怒积蓄在寒冷的目光中。
　　狐王身前一排半跪在地弯弓搭箭严阵以待的狐兵，犀利的目光瞄准箭镝指向的殷蛟和媚儿，如临大敌。
　　
　　小狐狸嘴角掠过冷笑，搂紧媚儿，润湿的唇迅然吻上媚儿，湿红的小舌头迫开媚儿的贝齿，媚儿就觉那舌头送进口中一异物，紧紧压住她的舌。火龙珠！是蛟儿随身的火龙珠。
　　金毛狐王手中蛇鞭腾起，小狐狸大喊一声：“不要松口！”
　　一道寒光扑面而来，那是金毛狐王手中的藤鞭飞舞，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头顶上如爆竹炸开一般，只见一道红色的弧光阻隔那蛇鞭在头顶断裂，就见一阵红光罩体，媚儿和殷蛟被罩在红弧中安然无恙。
　　柳媚儿惊魂未定，就听蛟儿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莫怕，火龙珠是西王母赐予蛟儿的天庭宝物，异法无边！”
　　“孽障，孽障！放箭！”狐王一声令下，就听一声凄厉的嘶叫：“住手！”
　　狐后风风火火的飞到阵前，拦阻在狐王和小狐狸之间。
　　“蛟儿，过来，到母后身边来。”狐后立在阵前，向小狐狸张开手臂。
　　殷蛟低声叮嘱媚儿：“莫动，不会有事。”
　　跃出火龙珠红色弧光时，变作一只赤色小狐狸蹿进狐后的怀里。
　　“蛟儿，爹娘都是为了你好。柳媚儿是个娴静淡雅的女孩子，她美在她的平凡简单，干干净净的美自天然才是最美。可是傻孩子，她是个凡人呀，她没有仙根，若是日后她去了，你该如何伤心？你无法留住她百年，父王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哪里有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幸福？”
　　抚摸着小狐狸的头，抱着他一步步走向金毛狐王的肩舆。
　　小狐狸紧张的贴紧娘的胸怀，媚儿看得鼻头一酸，眼泪反落了下来。狐后是疼爱儿子的，易地而处，若是她面临丈夫和儿子反目，这该是多么艰难的抉择？
　　“发哥，蛟儿不懂事，可他毕竟是孩子，发哥不可操之过急，循循善诱才是。柳媚儿不过是蛟儿看中的一凡间女子，自当是他手中一玩物，不可认真生气。发哥，西王母今早还催促文曲星之事，有柳媚儿在更易成事，不如就遣她随了蛟儿去民间戴罪立功吧？媚儿这姑娘也可怜，生生的跟了个薄情郎元朗，纵有诗书满腹济世之才，无奈命犯桃花也是无奈。她喜欢蛟儿的真纯，也是情理之中。”
　　金毛狐王的手不停摩挲膝上的白狐皮，沉吟半晌，才喟叹道：“王后，把儿子给我。”
　　“娘~~~呜呜~~~娘~~~”小狐狸慌得求告，声音高低婉转带了娇声。
　　狐王接过小狐狸放在那条雪白的狐皮上，小狐狸蜷缩成一团不敢动作，狐王扫视了四周的箭在弦上的狐兵，一抬手，弓箭手齐刷刷收箭退下。
　　狐王目视前方，漫无目的，抬在空中的手迅然拍下，随着小狐狸一声声惊呼哭嚎，沉重的巴掌打在小狐狸腿上，疼得小狐狸踢脚哭喊着：“娘~~娘~~”
　　柳媚儿惊愕之余，眼泪倏然落下，她不顾一切拔腿向被金毛狐王按在膝上的小狐狸冲跑而来，情不自禁地高声喊着：“蛟儿！蛟儿！”
　　狐后一支手臂拦住了媚儿，温声问：“哪里去？”
　　“蛟儿，不要再打蛟儿！”媚儿心疼的眼泪直流，狐后咽了泪问：“聪明些你就不要管，局面至此，定然要有个收场。”
　　“今天暂且饶了你，若敢再犯，定将你关去缥缈峰！速速带了柳媚儿去人间完成西王母的旨意，那文曲星夺魁已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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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媚儿和殷蛟走在回桐乡娘家的路上，一路上媚儿心情既激动又忐忑不安。
　　离开大狐山时，她曾有意带了宝儿回江南，但被狐后制止。生怕宝儿年幼口无遮拦透露出大狐国的秘密，而宝儿也不便再回那个虐待他的家庭，就留在狐后身边照顾。
　　越接近桐乡，媚儿反是心如沉铅，终于她踟蹰不前，忧郁的望着小狐狸。
　　人间的礼法，只有女子被男人休书一封休回娘家的道理，再没女子弃夫回娘家的先例。
　　她当初故意同红杏打架，借机哭着称病离开元家，若是被迂腐守旧的爹爹知道，定然不容，怕是娘也要叨唠个不停。
　　满怀愁绪望向小狐狸时，小狐狸坐在河边一块大青石上四脚朝天懒洋洋的晒太阳，嘴里衔着一根枯黄的狗尾草，轻晃着一只狐狸腿，悠然地眯眼看着她。
　　“姐姐，你又不像蛟儿被父王打肿了屁股，愁烦的什么？”
　　嬉皮笑脸的小狐狸相又冒了出来，媚儿如今爱恨不得。若比起初见时那个无赖刁钻的俏狐狸，媚儿毋宁殷蛟还是那个潇洒睿智的大狐国太子。
　　嘴中的狗尾草吐出，小狐狸干啐了两下嘟哝道：“可惜不是鸡骨头！”
　　又宽慰媚儿说：“姐姐莫急，山人自有妙计！管保我那未来的老岳丈不会责备，还要柳家敲锣打鼓的迎了姐姐进门，让姐姐风风光光住回娘家！”
　　媚儿纳罕的望着小狐狸，这个坏狐狸，坏水荡漾时，可就没了在大狐国那份襟怀坦荡的君子模样，俨然一个小顽童。
　　
　　




带只狐狸回娘家

　　
　　乌蓬船行在古运河河道中，已经是入冬天气，天地潮寒，水面都填了青暗的颜色，少些绿意，多些浑浊。
　　桨声汩汩，河面掠过阵阵涟漪散去。
　　媚儿坐在船头托腮愁烦，望着清晨送货的梭子船在河道中往来忙碌。
　　离桐乡越来越近，媚儿的愁眉越拧越紧。
　　“姐姐莫烦心，蛟儿定不让姐姐受苦。”小狐狸殷蛟如看穿了媚儿的心思，一边在船头摇橹，一边宽慰道。
　　媚儿侧头看他，不由掩口暗笑。
　　不知何时，小狐狸扣上一顶旧毡帽，青灰色的短褐腰扎麻绳，一副渔夫的模样。只眉心那颗红痣迎了阳光明灿耀眼，朝霞在俊美的颊上抹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媚儿捶着腿，望着潺潺的河水叹息：“你是小狐狸，自然不知道人间的律法。家法胜似国法，女子‘三从四德’是立身之本。出了嫁的女儿不得擅自回娘家。”
　　“呀呀呸！你们人间哪里来的这些混账规矩。凭什么男人可以四处留情三妻四妾，女子就要甘认晦气忍气吞声？姐姐和元朗夫妻一场，何尝愧对过元朗。朝起而作，日落而息，对元家尽心尽职。元朗因何如此没有心肝去宠红杏，姐姐还对他旧情不了！”
　　柳媚儿抬眼望着一脸认真的小狐狸，自嘲般一笑：“婆婆说，那是因为我嫁入元家未能添一儿半女。”
　　“呀呀呸！”小狐狸桨一停，跳到媚儿身边坐下怜惜地托起她秀美的面颊说：“媚儿，姐姐，不是的。生不出宝宝不都是姐姐一人之过，这也是要阴阳和谐的，姐姐和元朗命中就不该是夫妻。”
　　“浑说！”媚儿打掉小狐狸的手，面沉如水，自从对小狐狸以身相许，再提到元朗她都觉得那二字刺耳般疼痛，而小狐狸却丝毫不去介意。
　　“姐姐，姐姐要暂时委屈一时，蛟儿给姐姐化个妆，姐姐莫怪，只是权宜之计。”小狐狸双手在河道掬了一捧水，让媚儿凑来看。
　　媚儿好奇的凑近，那只是一汪清水，能清楚的照出她的容颜秀丽，并无异样。
　　猛然间，小狐狸手中的水一扬，泼在她脸上。
　　呛得媚儿喷嚏几声，不停地抱怨小狐狸调皮。
　　“蛟儿，又胡闹了！如此没有稳重的样子，如何是大狐国的太子？”
　　“戚！蛟儿本来就是狐狸，何来的稳重？姐姐再吹毛求疵，可就同娘一样聒噪烦人了！”小狐狸嘟着嘴抱怨，用衣袖为媚儿轻拭面颊上的水，小心翼翼，轻声对她道：“姐姐，莫要吃惊，等过了岳父岳母大人那一关，蛟儿就为姐姐恢复容貌。”
　　媚儿停住手望向小狐狸，他那双狡黠的眼闪着幽亮的光，不知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小狐狸指着平静如镜面的河水对媚儿说：“姐姐，你看看水里。”
　　媚儿低头，蓝天，朵朵白云，掠过的飞鸟，岸边的冬树都投影水中，自然，还有那破毡帽下也遮不去俊俏模样的小狐狸，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奇怪，这女人如何生得如此之丑？双颊微鼓，面上大大小小的脓包，虽是倒影看不细致，但那面容清晰可见，怕是东施无盐都不会如此丑怪，这是谁？这是……
　　媚儿看清楚那身蓝花布袄，那头上的小狐狸为她插的荆钗，那竟然是自己。
　　“啊！！！”媚儿惊叫起来，摸着自己的坑坑洼洼的脸大叫道：“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是怎么啦？蛟儿，我的脸，你做了什么？”
　　“姐姐休要惊慌，毒蜂蛰肿的面颊消肿后溃烂就是如此，姐姐暂且忍耐，蛟儿自有妙计。”殷蛟揽了媚儿在怀里安慰，但媚儿却是心惊肉跳。容貌胜过女人的生命，更何况她的容貌本是秀美，如今却忽然如从天上直坠深渊，如何奇丑如此？都难以自视。
　　“姐姐，不妨事，你但听蛟儿的主张，可保姐姐平安回到娘家。”
　　媚儿的父亲本是在县衙得了份差事做师爷，但不想同流合污，阿谀奉承魏忠贤那帮太监阉党，因此惹上了官司，险些丢了性命。小狐狸从中周旋总算救了他出来，柳夫子就归隐回家，颐养天年，督促儿子读书，闲来也教几个徒弟。
　　这日柳夫子一早在庭院中打太极拳，柳夫人端了笸箩洒着黍米喂家中养的几只母鸡，清幽的小院已经传来了儿子忠儿的朗朗背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蠢材，蠢材！忠儿这资质，是欠缺的远了。媚儿十岁就能将《大学》《中庸》倒背如流，忠儿都十一岁，嗨！悔不该把大儿过继给了胡家。”
　　柳夫子话音刚落，门外隔壁的三嫂子大声喊着：“柳婶子，你家的大姑娘回来了！媚儿回来了！”
　　柳夫人手一抖，笸箩掉地砸飞一群小鸡，刚要拔腿跑出门相迎，柳夫子大喝一声：“哪里去？不许这败坏门风的畜生进门！都被元家休回了门，还有脸回来！”
　　
　　门口围观的人群一脸的诧异，媚儿听到身后几位头裹蓝花布身穿大襟褂的小媳妇指指戳戳的说：“这是柳家的大姑娘吗？怎么脸上烂了包，这么难看？”
　　“是她，是她，巴不是跟了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带了野男人回家。”
　　“真是丢死人了！不要脸的贱货！”
　　“呦，这不是柳家的大姑娘吗？听说跟了野男人私奔被婆家一纸休书给休回娘家了。”
　　“哎，听说还扒光了裤子钻狗洞了。”
　　“为什么不沉塘把她淹死？”媚儿的余光望到了那几个信口开河恶语相向的人，有男有女，竟然有一个是她和元朗从小的玩伴，放牛郎二喜。还有个腰系瓦蓝色粗布围裙尖酸刻薄大声起哄的，是她幼时的闺中好友兰妞，她嫁到元家那年，兰妞嫁给了二喜家。兰妞家贫寒，就连出嫁的嫁妆首饰还是媚儿拿了自己的妆奁私自送给了兰妞，怕她被婆家笑话。平日她回娘家，兰妞总是要到她家来陪她说话，讲些村里的家长里短，流言笑话。不想如今她一落难，竟然墙倒众人推。
　　柳媚儿惶然的停住步，愕然望着小狐狸殷蛟。
　　此刻的小狐狸已经换上一袭红衫，俊俏文静的一个后生模样。
　　他向媚儿挤挤眼，示意她莫要惊慌，自己大步向前在门口报门：“爹爹，是孩儿胡宥寻了姐姐送回家来。”
　　一句话院里没了生息，小狐狸又补道：“爹爹，孩儿的养父姓胡讳养浩，孩儿母亲姓柳，闺名讳一个敏字，是爹爹的幼妹。孩儿是四岁那年被过继给了姑爹延续香火。”
　　不等柳老夫子应话，柳夫人就惊叫着迎出来。
　　红衫儿一抖前襟，凛然跪下，恭敬的喊了声：“母亲大人！娘！”叩了三个头。
　　“儿呀，宝宝，可是你呀？”柳夫人泪眼蒙蒙，颤抖着手都不敢去扶地上分离十余年的儿子。
　　周围围观的乡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奸夫”忽然变成娘家弟弟，众人也没了多大兴趣。
　　媚儿怯生生的过来喊了声娘，跪在“弟弟”身边，泪光涟涟。
　　“媚儿，你这丫头，怎么和小妾争宠赌气出走呢？你婆家可是等了你三个月不见人影，这才下了休书，休书前日送到柳家，你爹气得背过气去。”
　　媚儿就见左右围观的邻里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娘，您冤枉姐姐了，姐姐离家出走全是为了救姐夫一命，是情有可原。此地不宜讲话，请娘进屋去容孩儿慢慢禀明。”
　　柳夫人颤巍巍的手托起儿子胡宥的面颊仔细端详，不停的点头揉眼哭道：“像！太像了，是宝宝，是娘的大郎呀！”
　　说罢呜呜的痛哭，引得柳夫子不得已移步出门。
　　进到院子里，柳夫子指了媚儿破口大骂，教训了些礼义廉耻之类的道理，又逼了女儿背《女训》。气急败坏的样子，媚儿也不同他顶撞。只从进门的那一刻看到周围无数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毒的目光中，她就能体察到这些时日自从她离家出走，父母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承受了多少压力。
　　小狐狸装成的胡宥同“父亲”见礼后，恭敬的磕了三个头，义正词严的解释道：“回禀爹爹。孩儿因为参加此番乡试，寄宿在姐夫家中，亲眼得见此事的原委。此事不似外人所传，姐姐此举真是恩义感天，胡宥钦佩不及。若不是孩儿赶去的及时，怕姐姐早已命丧深山了。只是孩儿觉得姐姐这一死，死得不明不白，义举无人知晓，还空负个骂名，对柳家和元家都是不公，所以拼死拉了姐姐回家，请爹娘代为做主。”
　　一番话柳夫子皱了眉头，柳夫人急得问：“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说话如何同你爹一样咬文嚼字，真是要急煞人也！快快说来听听。”
　　.
　　
　　




节烈贞女

　　
　　“爹娘容禀，姐姐受了惊吓，话不成句，还是孩儿代为通禀。此事皆因仲秋时姐夫元朗贪杯赏桂花，惹了毒蜂蛰肿了眼失明，不能参加乡试。”
　　不等小狐狸的话说完，柳夫人打断道：“此事早已过去，元家也曾修书来夸赞，但你姐姐也不能居功自傲，和小妾争宠离家出走！”
　　小狐狸拱拱手恭敬地说：“娘有所不知。因为为姐夫寻药，姐姐只身一人深入大山，历尽艰险，可也寻不到毒蜂巢的踪影。姐姐一急之下，就向山神庙里的山神磕头发了毒誓，若是能赏给她蜂巢治愈姐夫元朗的双眼，姐姐她情愿折寿二十年抵姐夫的命，另外再烧香供奉伺候山神爷一生一世。姐姐发过誓，当夜天降大雨，毒蜂巢出现。姐姐舍身救了元朗，回家时元朗哥已经去赶考，也无法说明此事。可元朗哥一回家，就逢了放榜，元朗高中了解元，家中喜庆，也顾不得姐姐。但对山神庙发下的毒誓需要还愿，姐姐那夜本想寻个机会对姐夫表明心迹，让姐夫再娶续弦，忘记她这个发妻，抱了一死的决心去山神庙。可姐姐万万不成想，到了姐夫的书房，恰听到的是红杏那贱人在向姐夫撒娇邀宠，设计算计姐姐扶她为正房，姐姐伤心欲碎，不想拼出性命救姐夫，竟然是为人做嫁衣裳，悲恸之余才和红杏打闹，万念俱灰，独自去山神庙还愿去了。”
　　“媚儿，你弟弟说的可都是真事？”柳夫人问。
　　媚儿低头啜泣，哭得伤心。想到的是自己自嫁去元家恪守本份，孝敬公婆，讨好小姑，竟然元朗对她薄情至此。
　　小狐狸说的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父母亲大人请三思，古有缇索救父，木兰替父从军，孟姜女寻夫哭倒长城。可谁曾听说有如姐姐这般痴心的女子，为救丈夫舍弃性命，只身去深山赴险送死？”
　　媚儿都不由止住哭声诧异的望向小狐狸，小狐狸这谎话编的令她汗颜，这简直又成为一段千古佳话。
　　小狐狸一脸认真的说：“孩儿是带了姐姐的小狗花花闻了味道追到了深山中的破山神庙，幸亏孩儿去的及时，山里有野狼黑熊出没，蛇虫遍地，孩儿苦苦求姐姐离去，姐姐就是不肯，说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既然在山神爷像前发誓，定然是要做到。”
　　柳夫子这才面色稍霁，微微颌首，鼻中发出叹息。
　　“爹爹，孩儿是心疼姐姐。若是姐姐这一死并不要紧，姐夫家不知原委，反是冤屈姐姐。日后元朗再娶上一房媳妇，姐姐这是为谁辛苦为谁甜？”小狐狸边说边仔细观察柳夫子和柳夫人的面色，但趴在围墙和挤在门口围观的乡邻已经连口叹息称赞感叹。
　　“儿呀，你如何这般的迂腐？怎么同你爹一样食古不化？你若是死了，元朗可能心疼你这份心，这份情谊？你才不见了三个月，他的一纸休书就到了柳家了！”
　　说罢蹲在地上捶腿嚎啕大哭。
　　媚儿啜泣着偷眼看小狐狸，暗怪小狐狸如何编排不好，偏是编排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
　　小狐狸见众人或哭或叹，都已入了戏，忙借机一脸悲恸的说：“娘，姐姐起先死也不肯出山，还威胁孩儿说，若再逼她，就一头撞死在山神像前，算是还了愿。是孩儿提到了父母二老双亲，质问姐姐，身体发肤受于父母，若是姐姐一死，爹娘定然痛心。这才拉了姐姐回娘家来看看。姐姐的面颊，就是采蜂巢时中的蜂毒，毒蜂巢只有一个，只能救一人，姐姐尽数给了元朗做药。而姐姐采蜂巢所中之毒，淤积体内是要七七四十九日发作，若是除根怕是不易。”
　　小狐狸拉开媚儿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丑脸。但五官容貌未变。
　　“我苦命的儿呀！”柳夫人抱住媚儿哭做一团，柳夫子在庭院背手踱着步，时而望天，时而望那对痛不欲生的母女。
　　“胡宥，你此言句句属实？”柳夫子问。
　　“爹爹何出此言，爹爹若不肯信，可去山神庙查看，那里还有姐姐扔下的衣物，取暖时烧过的灰烬。
　　“老爷，你定要给女儿做主。女儿都是为了元家，还苦命的被元家所休！”
　　围观的邻里原本对媚儿戳戳点点，如今立刻换了话锋，纷纷指责元家太为过分。
　　
　　隔壁的三婆过来说：“柳家婶子，若真是媚儿受了冤枉，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就不依。听说元家正在张罗为大少爷解元公元朗新娶解元娘子，这些日媒婆都跑断了腿。”
　　媚儿心里感叹，其实她心里早已不想再回元家，只是天下之大哪里是她和小狐狸的安身之所？
　　大狐国容不下她们这对苦命鸳鸯，娘家肯定也不能接受这个小狐狸女婿。
　　“元家过于世故，薄情寡义，该去官府告他们！媚儿的义举该是立牌坊旌表节烈！”有书生提议道。
　　媚儿心里暗笑，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令她看遍人间冷暖，不过须臾间，她从千夫所指的贱货变成了贞节烈女。
　　柳夫子安顿了媚儿和胡宥，特地寻来胡宥盘问他养父母的情况。
　　“听说你养父母从惠州去了安海，又飘洋过海做生意，如何就单单遣送你归来？”柳夫子问。
　　胡宥一脸的怅然道：“爹爹不知，养父娶了三房小妾，生了三个弟弟，所以……”
　　柳夫子上下打量胡宥，一脸愕然，随即侧头叹息：“当年都是为父一时心善，喝多两杯酒，被你小姑母哭哭啼啼的哭乱了心智，应了她将你过继去胡家。哪里有长子过继的道理？只是为父爱妹心切，加之你也有兄弟，柳家不缺血脉。”
　　说话间看到胡宥困惑的目光，也自嘲的笑笑摇头道：“你若是在胡家受气，为父日后就同你小姑母商榷个方法，看可否让你回家。”
　　满意的目光打量了胡宥片刻道：“听说你也进学了？转眼开春就要去会试？”
　　胡宥答了声：“是！”
　　.
　　
　　




偷鸡高手

　　
　　柳夫子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频频点头，脸上得意的神色稍纵即逝，换上一贯古板的面孔教训道：“听说前番乡试，最后一场时你身体抱恙，未能挥洒自如，略逊了你姐丈元朗一筹。此番赴京城会试，要戒骄戒躁，一举立身扬名。记得，少年人血气未定，最忌一个‘骄’字，‘满招损，谦受益’。”
　　小狐狸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低眉顺眼，频频称是，却掩饰不住心里的窃笑。
　　媚儿的目光无意同小狐狸低垂的目光接触，他竟然侧了脸向媚儿挤挤眼，调皮的样子。
　　柳夫人不以为然，抢话道：“好孩子，去夺个状元，杀杀那元朗的锐气，为娘和你姐姐争这口气！元家欺人太甚！”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柳夫子敲着桌子摇头骂道。
　　柳夫人眉梢一挑叉腰争辩：“女儿都被人家休回娘家，你还指望媚儿当状元夫人吗？覆水难收！”
　　说罢鼻头一酸，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媚儿牵牵娘的衣袖，胡宥也乖巧的哄劝着娘。
　　
　　娘家接纳了她。
　　媚儿一颗漂泊的心总算寻到归宿。
　　爹爹自知道她一片“忠义之心”遭了冤枉，也就不再追究她被婆家休回的罪过；母亲得知元朗负心于她，反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白天，父亲依旧去书馆课徒授业，带了“胡宥”和小弟弟忠儿一道去书馆攻读准备科考，媚儿就在家里陪母亲洗衣做饭操持家务。
　　母亲在院后养了二十几只鸡，在池塘边养了一群鸭鹅，是要待到过大年拿去镇上换些年货。
　　清晨，媚儿满心欢喜地端着笸箩在后院喂鸡，目送小狐狸和弟弟夹着包着书本的蓝花布包远去，心里添了分恬静。
　　日子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仿佛又回到从前待字闺中的时光，那时她也是在院里给小鸡喂食，去山上为小羊割草，听着隔壁书馆元朗的朗朗读书声纺线织布。如今，一切依旧，只是诵书的声音却是另外一个男人，不！是男狐狸，是小狐狸殷蛟。
　　
　　已是入冬时节，江南地气潮寒，不几日，天上竟然飘落雪花。
　　晌午时分只是天色阴翳，落絮点点。傍晚时，漫天飞雪为大地披上银妆，江南民居特有的灰瓦白墙被雪花装扮得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天地。
　　媚儿同母亲将鸡轰赶回鸡圈，撒过食就去灶间笼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媚儿蹲在红红的灶火旁，娴熟的添柴烧水。母亲坐在条凳上呆望她半晌，直到媚儿纳罕的眼神投来，母亲才低声神秘地问：“女儿，你日后可是有何打算？”
　　媚儿心头一惊，立刻猜测出母亲的用意。家中的女儿迟早是旁姓人，不能在娘家久留。可平心而论，她看到元朗拿纸休书时即气愤伤感，又觉出从所未有的轻松。
　　嫁人？小狐狸？大狐国？
　　难题重新摆在眼前，她眉头微蹙，心想此事一定要同小狐狸好好盘算，以免弄巧成拙，横生事端。
　　见媚儿伤感，母亲慈爱地拉过她的手叹息：“本寻思着元家是个殷实人家，元朗也是个厚道上进的后生，四邻八方都猜你日后能做状元夫人风光一世。哎，是娘看走了眼。”
　　柳夫人用围裳揉眼，媚儿耐心宽慰。父母已是风烛残年，如何还忍心二老为她愁烦？
　　
　　雪停时，月亮挂在树梢，疏枝摇月影，清泠泠的寒光洒满宅院。
　　静夜中只听到几声鸡叫，媚儿翻身起床，推开窗向院内看时，父母房间的灯光已亮起。
　　媚儿伸手抹向身边，却没有了那肌肤柔滑的小东西。
　　小狐狸自陪她回娘家以来，夜夜溜来她的房间同她共枕。媚儿曾警告过小狐狸几次，切不可造次，一时贪欢露了马脚。但小狐狸哪里肯听，自恃有几分妖力，夜夜搂她入睡，鸡鸣才肯离去。
　　伸手一摸，小狐狸已不在身边，气恼得心里暗骂，难怪家里的鸡叫！
　　媚儿披衣趿鞋来到院里，爹娘和弟弟忠儿提着木棒铁锹，举着灯笼奔去了后院。
　　鸡圈的篱笆破了，娘探了灯笼仔细查看，惊道：“少了两只鸡！”
　　媚儿心里一凉，气得压根痒痒，不用问，她自然晓得那丢失的鸡去了哪里。
　　“奇怪，可是黄鼠狼子来偷鸡啦？”柳夫子诧异地蹲身看着鸡圈，摇头自言自语：“不该呀！乡里许久都未曾闹黄鼠狼子了！”
　　柳夫子左右查看，小心翼翼地从篱笆上捏起两根带血的鸡毛，惋惜地对媚儿娘吩咐：“明日去市集上买个打黄鼬的夹子放上，早让你买个打狼夹子，你却舍不得那点小钱。”
　　胡宥从房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爹、娘，何事惊慌？”
　　“家中的鸡被黄鼠狼子叼去两只。”
　　“哦？还有与我‘同好’的？”胡宥调笑道，诙谐的语调，眸光顽皮地扫向媚儿，继续对母亲说：“娘，八成是那黄鼠狼也要过小年，出来办年货了，娘就自当施舍出去了，这年景人和畜生都不容易。”
　　一句戏谑的话话音未落，柳夫子干咳一声似是叱责胡宥的言语轻佻。
　　柳夫人推了胡宥回房，嘱咐说：“儿呀，你是读书郎，养鸡鸭的活就不用你分心。”
　　众人散去，媚儿气恼地回房，才熄灯，一翻身就觉得身边毛茸茸的一团暖意。
　　“还是夫君在侧暖和是吧？好歹是条狐皮褥子，抱抱！”
　　媚儿正为偷鸡之事气恼，回手一掌拍下，小狐狸吱吱乱叫蹿上窗台，低声怪叫着喊：“杀亲夫啦！杀亲夫啦！”
　　媚儿哭笑不得：“你个没出息的！如何到了这里还狗改不掉吃屎？”
　　“狗狗吃屎同本殿何关？”小狐狸变作红衫儿翘脚坐在床边，月光隔床洒在他俊美的面颊上，他翘了嘴负气道：“岳母大人家丢了两只鸡，难不成怀疑是殷蛟所为？”
　　“除去是你，谁还做这没脸的事？”媚儿懊恼道。
　　小狐狸转身欲走，媚儿见他真的恼了，一把抓住他缓声问：“果真不是你偷的？”
　　“虽说‘狐狸改不掉偷鸡’，记住，不是‘狗改不了吃屎’，本殿还不会去偷丈母娘家的鸡。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媚儿掩口暗笑，内疚道：“也怪我，回家这些天只顾了胆战心惊怕爹娘看出破绽，竟然疏忽了你的食物。可惜我们才回家，去市集买鸡不如在元家外出便利。”
　　
　　=============
　　
　　媚儿家的鸭棚坐落在小河池塘边，河水冰凉，鸭子已不能戏水，只在岸上追逐嬉戏。
　　小狐狸从书馆归来，媚儿早已远远的迎上他，悄悄拉他去了河边的鸭棚。
　　“嘎嘎嘎嘎”一阵骚动，低头挤进鸭棚，鸭子们扑棱翅膀四下奔跑。
　　媚儿从鸭棚里面拎出两只麻绳缚住的童子鸡在小狐狸面前晃动，目光中带着得意。
　　“给你的！”媚儿得意道：“市集上买来的。”
　　小狐狸感激的一笑，顷刻间剩下一地鸡血鸡毛。
　　摇身变回红衫儿，搂过缩挤在鸭棚中的媚儿在怀里就要亲吻，慌得媚儿推开他拍打着骂：“满嘴鸡血！”
　　小狐狸揩揩嘴看看手嘟哝道：“哪里有鸡血？就几根鸡毛罢了！”
　　只在此时，细微的动作都令媚儿觉得甜蜜。
　　比起前夫元朗，小狐狸多了几分活泼调皮，反添了几分生趣。
　　此后几日，日日有缚好的活鸡藏在鸭棚供小狐狸食用，倒也太平。
　　
　　瞬间的欢娱，愁上眉头，媚儿担忧的问：“长此以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我总不能扮做姐弟如此厮守，如何能是个尽头？”
　　小狐狸用一根鸡毛梗剔着牙，胸有成竹道：“姐姐莫慌，此事殷蛟早有盘算。姐姐被休回娘家，虽然沉冤得雪，但总是要重新配个人家的。先下手为强，殷蛟这就找人来提亲，名正言顺的娶了姐姐过门就是。”
　　媚儿反是犯了难，愁眉紧蹙地问：“可你已冒充了我弟弟胡宥，如何能再娶我？”
　　小狐狸得意地一笑，卖弄般看了媚儿一眼，慧黠的眸光一转，望了天道：“天机，不可泄露！”
　　
　　果不出媚儿所料，不等母亲张罗她的婚事，四邻八舍来为胡宥提亲者络绎不绝。
　　柳夫子看着庚帖捋着胡须眯眼自矜的笑，柳夫人试探问：“好端端个儿子被你送了人，如今他的婚事你我可还能做主？”
　　“随不能做主，看妹子妹丈定然要听从老夫的安排。”柳夫子自信的言语，媚儿反是心慌，如此下去，可是腹背受敌。
　　愁容不展去灶间做饭，柴禾堆里嗖的蹿出一只红毛狐狸。
　　“蛟儿，作死啦！”媚儿恼得挥着烧火棍要打他。
　　小狐狸摇身一变成了文静端庄的胡宥，笑道：“鸭棚过冷，四面透风，本殿就带了夫人备下的那只芦花鸡躲来灶间吃。”
　　指指柴禾堆道：“这里最是暖和，还有，鸡毛我已扔进灶台里销赃灭迹。”
　　话音刚落，就听院外一阵嘈杂声。
　　二人忙寻声出去，媚儿就见娘正挥舞着扫帚追打家中那只肥硕的花狸猫，花猫疼得喵呜的乱叫满地蹿跑。柳夫人边追边打边骂，花狸猫一个纵身凄惨的叫着飞跃上房顶逃跑。
　　胡宥望着那远逃的猫问柳夫人：“娘，为何追打这只猫？”
　　“这馋嘴的畜生，叼了小鸡偷吃了去。起先还以为是黄鼠狼子偷鸡，寻到后来，在猫窝里发现一地鸡毛，才知道是这畜生。养不熟的馋嘴畜生！”
　　柳夫人骂骂咧咧将扫帚扔去一边，一面心疼的拉过胡宥道：“儿呀，你姐姐为你们兄弟炖了鸡汤，快去灶间喝。”
　　胡宥应声正欲离去，柳夫人抓住他的腕子拉他到一边问：“儿呀，天大的喜事，县令派人来提亲，要把他家的三小姐许配给你。”
　　胡宥的余光看到媚儿一脸惨笑进了灶间，做出失落后悔的样子揉拳跺脚道：“不好不好！娘呀，你说儿子如何这般命薄？在惠州老家，养父母早已为胡宥定下婚事，可惜那女子眼歪嘴斜，容貌丑陋，如何就误了县老爷家的大好姻缘？”
　　一句话柳夫人不无失落，连连叹气。
　　柳夫子走来，听了柳夫人的抱怨驳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要美女为妻未必是福！”
　　小狐狸喏喏称是，跑去灶间寻媚儿，见四下无人。
　　媚儿抱着干柴进来，看到他诡异地笑问：“饱暖思淫逸，县太爷的千金可是中意？”
　　小狐狸神色慌张抓了媚儿的腕子低声问：“姐姐，那鸡难不成是你偷的？”
　　媚儿敛住笑甩了小狐狸的手认真道：“窃鸡，不是偷鸡！偷鸡？自家人的鸡，能言‘偷’字吗？”
　　小狐狸指了媚儿笑得前仰后合，索性做在地上踢腿捶胸笑道：“姐姐，媚儿，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贫嘴的功夫胜过殷蛟，如今偷鸡的功夫也是一流。蛟儿偷鸡一狐做事一狐当，姐姐偷鸡还要嫁祸给小猫受苦。”
　　沉默片刻，二人对视。
　　“呀呀呸！”异口同声道，随即暴出笑声。
　　小狐狸轻轻地为媚儿挽起鬓边的散发，细细地打量媚儿娇美的容颜，那跳动的睫绒，灵秀的眸子，樱唇一抿透出的几分俏皮，小狐狸揽她在怀中，不知所云。
　　果然情爱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初见他时，媚儿是如何对“偷鸡”深恶痛绝。如今，抓“偷鸡”的人反是心甘情愿地成了“偷鸡贼”。
　　
　　三日后，大雪新停，媚儿和小狐狸回到家中时，门口锣鼓声震天，篱笆墙外涌满围观的人群。
　　几名衙役轿马停在路旁，一堆总角的孩子围了观看嬉闹。
　　媚儿牵牵小狐狸的袖子问：“蛟儿，可不是那县太爷亲自带人来逼婚吧？”
　　见了媚儿姐弟归来，在门外翘足迎候的母亲小跑了赶来，一把抓住媚儿的腕子道：“媚儿，你们姐弟可是去了哪里？好事，天大的喜事！快去，看看是谁来了？”
　　媚儿茫然的望着母亲，随着母亲身后进了院子。
　　院中的桌案上赫然立着一面金子匾额“忠义节烈”
　　媚儿睁大眼仔细看，母亲兴奋得泪花翻涌道：“媚儿，这是官府听说了你义勇救夫的事，特赐匾赏你的。”
　　“我？”媚儿惊愕了。她知道村口有许多牌坊，都是那些守寡数十年的婆婆拼了一辈子挣来的荣耀，这些牌坊匾额都是来之不易，爹爹常说，贤者爱惜名声，就该如爱惜双眼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只写出一章，明天继续




露出狐狸尾巴

　　
　　庭院里人群熙熙攘攘，众人簇拥媚儿进门，就听屋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亲切地唤道：“媚儿，可是你回来了？”
　　“义父大人？”媚儿只见太师椅上端坐一位长者，身着官服，和蔼地望着她一脸笑意，竟然是今年上巳节赏花时拜的干爹卓不凡大人。媚儿忙迎上去见礼。
　　数月未能谋面，卓大人比起先时更显憔悴苍老，只那双矍铄的目光依旧不变。
　　“媚儿，你只身救夫之事，已传为佳话，官府就是要彰表你这般良善忠诚的女子。你受的委屈，义父义母皆已得知，定然为你做主。临行前，你干娘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好好宽慰你这干女儿，怕你受了委屈解不开心结。”
　　媚儿露出娇美的笑容，对卓大人有着对父亲一样的敬重。
　　她曾听元朗说起，卓大人凭借一身傲骨在朝廷同奸党魏忠贤周旋争斗，千方百计维护那些铮铮铁骨的忠臣义士，几次牢狱之灾，波浪中颠簸后又被启用，一身正气令魏忠贤奸党望而生畏。
　　媚儿如侍奉父亲一般的亲自下厨为卓大人烧下酒菜，同母亲在灶间忙碌。
　　尽管义父卓不凡是来看望她，但依了家规，家中有客，女人是不得上席的。
　　柳夫子、胡宥陪了卓不凡吃酒畅谈，媚儿里外忙碌着端菜递酒。
　　男人凑在一处，几句话就议论到国事。
　　胡宥同卓不凡议论着阉党当权，周蓼洲大人冤死之事，媚儿不由立起耳朵细听。
　　“媚儿，这壶雄黄酒热好了，上好的，还是端午节留下的陈酒，快送过去！”母亲在一旁说。
　　媚儿结果酒正欲出灶间，恍然回身问：“娘，你刚才说什么？此酒为何酒？”
　　“雄黄酒呀，可有何不妥？”柳夫人纳罕地问。
　　媚儿周身热血上头，定在原地没了主张。
　　雄黄酒，当年白娘子和许仙就是痛饮雄黄酒后，蛇仙白娘娘现出真身，露出蛇的本样。如今小狐狸殷蛟在席上同卓大人高谈阔论，把盏畅饮，竟然饮的是雄黄酒！
　　若是小狐狸偶尔露峥嵘，可是要吓倒爹娘。
　　媚儿心乱如麻，不知如何能将小狐狸救出，以免小狐狸那毛茸茸的长尾巴在身后乱晃，两只耳朵竖立，又出现那半狐半仙的模样。
　　“媚儿，站住！哪里去？”母亲喝道。
　　“端……端菜送酒。”媚儿知觉双脚发软，手在微颤。
　　“酒在哪里？”母亲沉下脸嗔怪地问。
　　媚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举着空空的托盘，不由自嘲地一笑。
　　转身来到正堂，媚儿见小狐狸面不改色地从容为卓大人和父亲斟酒，反是父亲年迈不胜酒力，双颧微红。卓大人舌头发僵，看来定然没有少饮。
　　媚儿在桌旁上菜时低声问小狐狸：“你可还妥当？”
　　小狐狸得意道：“姐姐放心，弟弟千杯不醉！”
　　媚儿心里寻思，莫非雄黄酒并不如传说中的可怕？也或许许仙给白娘娘喝的雄黄酒是法海和尚施过法术的酒，心里放宽些心，只嘱咐小狐狸不得贪杯。
　　“媚儿，坐吧，忙了许久，也同义父喝上一杯。”卓不凡道。
　　柳夫子也破例特许媚儿落座。
　　媚儿心想也好，借机将一壶酒单单放在了小狐狸面前，低声对他道：“你只许喝这壶，这是三年陈的老酒，那五年陈的雄黄酒要留给干爹喝。”
　　胡宥不假思索地自斟自饮，一杯下肚，慌得没有喷出来，媚儿一瞪眼，他才勉强捂嘴没有失态。
　　眉头拧皱在一处，有口难言。
　　“姐姐，这是……”
　　媚儿暗笑，那壶里是勾兑的醒酒醋，小狐狸有苦难言。
　　“媚儿，你不要太过责怪元朗。元朗家事上或许欠了些兼听之明，不过元朗在大节上还是无损。”
　　卓不凡的劝说，媚儿淡然一笑，怕是干爹还指望她和元朗破镜重圆，只是应知这覆水难收的道理。
　　“媚儿，干爹此行回乡省亲后，就要奉旨去北方重镇泰源城做巡抚之职，如今边关战事频频，女真人许多部落都有异动，皇上下旨要严防匪患。”
　　媚儿寻思片刻问：“干爹北上去泰源城，泰源经略使应是熊廷弼大人，听说是位能征惯战的大将。”
　　卓不凡颌首笑道：“义父此次临危受命也是朝廷和皇上的器重。以文华殿从四品翰林擢升泰源巡抚之职，定不辱使命。”
　　谈笑间，柳夫人端了一碟银鱼摊鸡蛋进来，众人起身挪动碗碟添放新菜，媚儿却觉得臀上被拍了一掌，羞得脸颊绯红低头瞪向小狐狸，心里暗骂这小东西不知死活。
　　才落座，那只手臂又打了她臀上一下，媚儿恼了，低声喝道：“手脚规矩些！”
　　再看小狐狸，双手捧着酒壶，一双无辜的眸子明澈地望着她。
　　媚儿暗自奇怪，心里一慌，猛的回头，并无他人，心里略微放松，却生出不详的预感。
　　“媚儿，在寻什么？”卓不凡问。
　　“没，没什么！”媚儿缓缓转身坐好，“啪”的一记，臀上又挨了一下。
　　媚儿倏然起身，向后望去。
　　惊得她目瞪口呆，只见小狐狸悠然喝酒，坐着的梨木墩旁后襟垂地。只是那后襟翘起，一条不安分的粗粗的大尾巴如耍弄旗幡一般抖着那直裰的后襟，得意时，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向她横扫而来。
　　父亲觉出异样，刚要起身，媚儿慌忙坐下，结结巴巴道：“有个，有个毒蚊子咬媚儿。”
　　“毒蚊子？冬季也有蚊虫？”卓不凡困惑地问，媚儿陪笑道：“打走了。”
　　媚儿此时如坐针毡，再也不得安宁，那碗中的雄黄酒，也不知道蛟儿喝去多少，自己不觉已醉，竟然如此放肆的胡来。
　　众人恢复了闲聊，媚儿沉下脸问小狐狸：“弟弟，你的文章可是做好了？不要借了义父来就贪杯饮酒，快快去温习窗课才是正理。”
　　胡宥诧异地望着媚儿，微翘了小嘴道：“姐姐好没道理，不怕怠慢了卓大人。卓大人此行为朝廷效力保境安民，胡宥自该多敬大人几杯。”
　　见小狐狸毫不觉察，媚儿急得低声道：“你醉了，原形毕露了。”
　　小狐狸把弄酒杯，凑到唇边，低眉轻啜，嘟哝声：“呀呀呸！”
　　媚儿悄悄地将筷子拿到桌案下，面容上和颜悦色同卓不凡应对自如，听他们谈论边关战事，朝廷同女真族的争端。
　　小狐狸侃侃而谈，说着他自惠州老家来乌镇一路上的“见闻”，什么朝廷横征暴敛，强卖强买女真人的马匹，什么朝廷扣了买人参的欠款不还给女真部落。
　　媚儿看准机会，在小狐狸微探了身夹菜的机会，手中的筷子狠狠朝那条伸向她的粗粗的狐狸尾巴打下。
　　“嗷”的一声惊叫，小狐狸惊跳起来，被媚儿一把拉坐下来，不等他说话，就责怪道：“说你喝醉了还不承认，年轻人莫要贪杯，看你神态时常，快去吧！”
　　胡宥翘了嘴，悻悻地起身，尾巴上种种挨了一记，也收敛起来，蹒跚着装作醉态告辞离去。
　　媚儿扶他回到房中，拍打他的额头骂：“看看你，这酒是雄黄酒，喊你还不肯走！”
　　小狐狸一听雄黄酒面色发白，嘴唇微紫。
　　“桐乡的雄黄酒最是好，卓干爹最喜欢不过，爹爹他珍藏的雄黄酒都拿了出来，哪里知道你是个假儿子？”
　　媚儿责怪地望着小狐狸，小狐狸叫苦不迭，两只绒绒的耳朵立起，尖尖的狐狸嘴也探出，那双乌亮的吊眼楚楚可怜的望着她。
　　“乖，先去睡，拴上门不可外出。姐姐要去照顾卓大人和爹爹。”
　　媚儿安置罢小狐狸，心里不安，特去推推房门，门已关上，心里安心。
　　天色已晚，卓不凡起身告辞，媚儿随爹爹送出门外，目送衙役们护送卓大人消失在夜色中。
　　媚儿回到灶间洗碗收拾剩菜，猛然间院里传来母亲的惊叫声：“狐狸！狐狸呀！快来人！”
　　手中一抖，一叠碗盘碎在地上，媚儿拔腿向外跑去。
　　
　　




金毛狐王提亲

　　
　　“狐狸在何处？”媚儿张皇地问，周身汗毛惊立，冷汗微蒸。心中暗叫不好，心惊胆战怕雄黄酒惹祸，果然雄黄酒逼小狐仙现了原形。
　　母亲立在庭院，颤抖着手指了媚儿那间房语无伦次道：“你的床上，狐狸，红色的狐狸。”
　　媚儿暗叫不好，记得前些年村里曾经闹过一次野猪，惊得全村人敲盆舞着铁铲同仇敌忾般擒获了那只“偷袭”者，烧成了肉在晒麦场烹煮分享。
　　小弟忠儿警觉的从屋里跃出，大叫着：“娘，莫要惊慌，忠儿这就去村里敲锣，喊了叔叔伯伯们来打狐狸。”
　　“且慢！”媚儿高声制止，惊骇之余忙极力镇定心神笑道：“娘，你确定不是看花了眼？若是将家中的狗儿看做了狐狸，惊动了全村可是成了笑柄，爹爹酒醒后定然怪罪。”
　　柳夫人这才含糊，自言自语道：“我岂会看花眼，毛茸茸的，红红的狐狸，大粗尾巴，尖儿还是一撮白色。”媚儿心中暗叹，果然是殷蛟酒后现了原形，眸光一转，笑了宽慰母亲不要动，自己提了裙衫急趋进屋看个究竟。
　　乡间的床榻极其质朴，雕花镂空的原色木床罗幕半垂，一只红毛狐狸卧在床中睡得正酣。
　　“蛟儿！”媚儿低声嗔骂，照着小狐狸的大腿狠狠拍打几下，小狐狸的皮肉轻颤，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知觉。
　　媚儿心急如焚，她曾听人说，传说中的蛇仙白娘子就是误喝了法海和尚交给许仙的雄黄酒，之后法力尽失现出蛇身。如今蛟儿喝下雄黄酒，怕也难再变作人样。
　　情急之下，媚儿无暇多想，奋力抱起床上的小狐狸塞进床头盛放衣物的柳条箱中，肘腕麻利地撞开旁边的窗子，顺手抽出箱子上覆着的一方艳红色绸巾。
　　弟弟忠儿和母亲跟进房中时，媚儿手中抖落着红绸帕，指着大敞的后窗对母亲说：“娘，果然是您看花了眼，亏得媚儿拦住了小弟没去惊动相邻。是家中的大黄狗又贪懒睡到媚儿床上，顶了媚儿盖床铺的红绸帕。”
　　柳夫人兀自摇头，思忖了片刻半信半疑道：“不该，我明明见到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还有粗粗的尾巴。”
　　“娘，怕您是近日过于操劳，又为姐姐被错遣回娘家之事恼怒伤肝迷目，看错了吧？”
　　忠儿也如此断言，柳夫人才作罢。
　　梳洗停当，媚儿见夜静人稀，才将小狐狸殷蛟从柳条箱内抱出。
　　小狐狸睡得如条死狗一般，平日跃动时轻巧的身材如今显得沉重，鼻息匀促，睡得香甜。
　　媚儿抱他在怀里，一如当初小狐狸抱拥她时一样的小心。她轻轻抚摸小狐狸的皮毛，回忆着同小狐狸共处的时光。记得她为元朗伤情时就曾逼了殷蛟变回小狐狸模样，抱着那只毛色火红暖融融的狐狸在怀里哭泣，一任小狐狸吐着红红的舌头为她舔舐颊边清泪。如今，她又抱了小狐狸在怀里，而此刻的小狐狸已经不止是那个可爱的小弟弟，而是她的小男人，一个外表活泼轻俏，却是心思细腻情比金坚的男人。
　　媚儿抚弄着小狐狸的毛，它却烂醉如泥浑然不知。
　　长夜漫漫，媚儿不敢点灯惊动父母，也不敢入睡，她静静地坐倚床头怀抱暖融融的小狐狸渡过一夜。
　　几次，她试图唤醒小狐狸，但小狐狸睡得一无所知。媚儿开始心惊肉跳，她甚至怕这要命的雄黄酒会令怀里这小狐仙自此再也不能醒来。又有谁知道白娘子喝过几碗雄黄酒失去的酒力？又是何时苏醒恢复法力？昨夜蛟儿兴致勃勃鲸吸虹饮，可是会醒来也无法恢复法力？这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她该如何藏匿，若是一不留神被人捉去，蛟儿可是会被人剥皮抽筋？
　　想到这些媚儿周身一个寒战，后背的汗毛立起，寒风透过汗毛孔侵袭而入，令她阵阵寒凉。
　　“殷蛟，蛟儿，你醒醒！”媚儿推弄拍打小狐狸，仍是不为所动。
　　恐惧一如春寒料峭时一夜间霜打娇葩，那种隐隐在心头徜徉的凉意令她不敢再去想后果。甚至心头满是自责，如何昨夜未能发现坛子里是雄黄酒，如何未能及时制止小狐狸，她不想殷蛟在失去法力毫无抵抗能力时遭受任何的伤害。
　　鸡鸣破晓，媚儿长长打个哈欠。欣慰地看着她呵护一晚的小狐狸，毕竟这一晚小狐狸平安无事。
　　金色的阳光透过疏窗洒在小狐狸的身上，淡金色渲染毛尖，松茸茸的可爱，媚儿情不自禁去低头吻他的额头。
　　只在她吻了心爱的狐狸的瞬间，怀里这只狐狸猛然睁开一只黑亮的眸子直视媚儿，只在瞬间又嗖的闭上眼睛。
　　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柳眉儿的眼，她惊羞得抬头，咬了薄唇用手指戳着小狐狸的额头低声斥道：“还装死！吓死人了！起来！天光大亮了！”
　　小狐狸闭了眼哼哼地说：“雄黄酒太凶，蛟儿浑身松软无力，娘子定要救救亲夫呀。”
　　“怎么酒力过去也不见好？”媚儿慌了神，担心的事总是发生了。她只当做酒力散去，小狐狸的法力就自然恢复。如今小狐狸失去法力，无法再回人形，留在人间可是危险万分。媚儿急火攻心，却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一急，眼泪却不知不觉中落下，滴在小狐狸红亮的毛上。
　　“娘子，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恢复你家郎君我的法力。”小狐狸气息奄奄道。
　　“你说，快说来听，我一定救你。”媚儿哽咽道。
　　“娘子，罢了，扔了殷蛟去野外，凭殷蛟自生自灭吧。”小狐狸气喘吁吁，疲惫无力的样子。
　　“不可！殷蛟你不能有事，你一定逢凶化吉的！你告诉媚儿，如何能救你，是送你回大狐山找金毛狐王吗？”
　　媚儿抽泣着，话音却也是坚定。
　　“附耳~~过来！”小狐狸喃喃道，垂死无力的样子。
　　媚儿急忙凑近他的嘴，想用心去记住拯救小狐狸的方法。横下一条心想，既然当初拼出性命只身去山谷寻蜂巢救元朗，如今也一定能救出殷蛟。
　　脸贴近小狐狸那尖尖的嘴时，她感觉到小狐狸那温热的气息。
　　陡然间，小狐狸措不及防地变成红衫儿，搂过媚儿的秀颈霸道地将她翻压在身下猛亲了一口，随即咯咯的坏笑不止。
　　“你使诈！”媚儿羞恼得拍打着眼前的小狐狸殷蛟，悲喜交加，反是委屈的哭了起来。
　　小狐狸讪讪道：“早知道就多装些时候，还能在温柔乡里做个好梦。”
　　媚儿气得瘪瘪嘴，面容却是含笑望了小狐狸不语。
　　“玩笑啦，娘子抱着睡觉好生的舒服啦！”小狐狸舔舔嘴唇，贴坐在媚儿身边用肘腕调皮地碰碰媚儿。
　　媚儿毫不客气地伸手揪住殷蛟那大耳朵，气恼地骂道：“叫你再诳我，害得我丢了多少眼泪，急了一个晚上，心都要碎了！”
　　“哎呦，哎呦，娘子饶命，姐姐，姐姐~~”小狐狸叫闹着，窗外传来母亲的呼声：“媚儿，如何日头已高还不起床？谁在你屋里？”
　　一阵肃静，媚儿应道：“娘，是弟弟在媚儿房里，弟弟的手指扎了刺，媚儿在为他挑出来，他不肯听话总是乱动。”
　　
　　一场“大难”总是过去，媚儿长舒一口气。
　　为胡宥收拾好干粮，包上书本打发他离去，媚儿望着他的背影却是心中感慨万千。
　　媚儿在院里喂鸡，母亲在一旁问：“女儿，可有什么打算？你总不能在家里一辈子。这些时候村口的二娘给你提亲，说是有家大户人家要娶个续弦，看中了你。”
　　媚儿沉吟不语，本是昨夜惊吓后才恢复平静的心情猛如退潮后风平浪静的大海又扬起洪波，澎湃不停。
　　“娘，元朗那边的事，还没弄个清楚。再者，谁人愿意娶我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媚儿支吾地找寻借口。
　　“元家休书在手，一个唾沫一颗钉，落地有声的。”母亲对元朗也多是不满。
　　媚儿心里焦虑，盼望小狐狸回来商量个结果。
　　中午时分，媚儿在灶间做饭，忽听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由远而近。起先还在猜想是邻里谁家迎嫁闺女，听那声音却是停在了自家门口。
　　“姐姐，姐姐，快去看，有个京城里的大商户来提亲要娶姐姐。”忠儿冲进灶间，媚儿在围裙上擦着满是面粉的手，愕然之后问：“忠儿，你不用去学堂吗？”
　　“姐姐，先生今日抱恙，遣了我们回家温习窗课的。姐姐快去看，那个员外是个气派奇伟的汉子，出手好生的阔绰！”
　　媚儿心头一震，猜测或许是今日母亲提到的那个村口二婆做媒的那个要续弦的鳏夫，心里生出些嫌恶。
　　出了屋却被院内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院外围观的乡邻已是络绎如浮云。
　　不远处的河道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两艘气派的青雀画舫四角旗幡飘扬，随风婀娜飘转。鎏金顶的马车墨玉的车轮，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踟蹰在庭院外。青丝穿成的几百贯足金喜钱平铺在红绒铺底的清漆托盘上，各色绸缎绫罗足有几百匹，山珍海味无数。随从几百人拥塞了柳家门口。
　　
　　不多时，邻居家的嫂子也凑来贺喜，笑得花开一般的笑靥对媚儿夸赞她的好命，竟然因祸得福钓到了一个大富大贵的金龟婿。
　　“听说那员外在京城做皮货生意，家财万贯，庄园无数。这见面礼就是百金和十张名贵的白狐皮，提亲的队伍只吹鼓手就从你家门口开始队尾甩到了村尾。”
　　媚儿听得心中奇怪，还在盘算其中的变故，忠儿已经拉了她说：“姐姐，何不去家中的‘孔雀屏’后去看个究竟？”
　　“孔雀屏”是家家户户正堂屋中的竹编草缠的土屏风。当地相亲的习俗，丈母娘和女子不能出面见女婿，女婿初次登门，女眷只能躲在屏风后从孔逢向外偷窥女婿的容颜。若是大户人家有亭台楼阁，小姐则从二楼绣房外夹道上的小窗居高临下观望楼下的小女婿。
　　媚儿奈何不得众人的推搡，悄声被众人带到“孔雀屏”后。
　　她被众人哄着随意向孔缝外望去，堂上两旁各是四张红梨木椅，上首一张椅子上端坐一位长须飘然的中年人。容颜清俊，星目寒芒逼人，剑眉入额，面如浅金。一头乌发只在左边鬓角有一绺抢眼的金色头发。一身玄色广袖大袍，斯文有礼，眉宇间潜寒锐气。恰正是大狐国的金毛狐王殷发！ 
　　
　　




原来是你！

　　
　　媚儿惊喜交加，惊得是狐王竟然亲自来登门为儿子殷蛟提亲，还冒充做大明京城的富贾；喜的是蛟儿果然心细体贴，不曾对她许诺应允或是说过什么，却是默默为她安排下一切，说服父王来提亲。毕竟女人被休回娘家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也不想生活在乡邻的指指点点中，更重要的是，经过几遭磨砺，她一心想同殷蛟有个安稳的归宿。
　　脸上漾着一抹羞涩的潮红，仿如待字闺中初嫁的处子一般娇怯。只是一脸的红包遮去了她应有的妩媚，显得面容怪异。
　　邻家的嫂子刮了面颊哄笑媚儿，又指指被她独占的雀屏孔羞臊般取笑，似在奚落：“才喊你来看女婿时还推三阻四一脸的不情愿。如今见到女婿生得人物标致风流，竟然独占了雀屏不肯与旁人看。”
　　媚儿忙闪开，屏风后传出嬉笑声。
　　桐乡一带的婚俗，这种丈母娘和小媳妇偷窥女婿也是司空见惯，反是越热闹越助兴。
　　屏风外在堂上端坐的金毛狐王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却还是恭敬守礼的同未来的丈人柳夫子应对。
　　“贤契，有一事必须先对贤契明言。小女为了救她前夫，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只身去深山野谷采药。被蜂毒伤了面颊，满脸脓包不知何时能痊愈。”柳夫子说的迟缓，虽是言语间为女儿的义举自豪，却掩饰不住那点自卑。
　　“娶妻娶德，娶妾娶色。殷蛟岂是贪图女色之流？”金毛狐王义正词严，媚儿心里感激。
　　“敢问小女嫁到殷府，可是要随贤契定居京城？”柳夫子问。
　　金毛狐王拱拱手应道：“这是自然。贱内三年前过世，只留下一独子年方三岁，名唤宝儿，家中再无旁人。令媛的贤名远近闻名，也是老先生教导有方。殷某一直在求一品貌端庄女子做小儿的继母，替在下打理偌大的家业。古人云：‘妻贤夫祸少’，贤妻难求。”
　　媚儿听得暗惊，如何听这对话的口吻，反似是金毛狐王为他自己来求亲，并非为儿子登门。好奇之余令她凑向雀屏孔想继续观看，却被邻家嫂嫂逗闹的拉去一边。媚儿急得不顾了许多，分开众人凑回到雀屏眼向外看去。
　　“小女的才品德操，贤契定可放心。只是京城遥远，就难得回家一聚。”
　　“泰山大人但放宽心，若是日后令媛过门，殷家的钥匙和家中大小事务一应由令媛做主。”金毛狐王拱手道。
　　媚儿心头如坠铅块般沉重。难怪狐王如此轻易的登门提亲，原来是有意在搅乱。他到底要做什么？冒名‘迎娶’她“过府”，再将她藏匿到远方让她永远回不到娘家，永远从殷蛟的目光中消失？
　　笑容从脸上消失，满脸的阴翳令媚儿手足冰凉。
　　父亲柳夫子满意地起身去后堂取庚帖，只剩下金毛狐王扮作的富商静坐在椅子悠然品茶。
　　目光失望惨然的从金毛狐王身上移走时，媚儿的余光无意间留意到那侧对了她而坐的狐王微侧了头向屏风看来，只在目光移来时，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带了三分得意，五分调皮，还带了两分妩媚。那是特属于某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身上的笑，笑得邪佞，笑得顽劣，却在瞬间稍纵即逝。那笑容消逝的瞬间，眉心中忽然多出一颗亮灿如红宝石一般的朱砂痣，眉心间奇光闪烁片刻，金毛狐王对了屏风挤挤眼坏笑，随即又随着一声声沉稳悠缓的步履声恢复谨肃的神情。
　　媚儿这才恍然大悟，掩口忍俊不禁，转身离去，原来是他！
　　哪里是什么金毛狐王，分明是小狐狸殷蛟扮做了狐王的模样前来提亲。仔细一想，殷蛟果然聪明，他扮成年长气度非凡的鳏夫，年长给人稳重可靠的感觉，父亲定然生出几分好感。家道殷实又人口简单，母亲也会欢喜不过。加之远嫁北方，去家千里，父母日后也无力去涉足过问她的生活，她正可以同小狐狸双宿双飞。想到此喜不自禁，暗赞殷蛟果然是聪明。
　　
　　金毛狐王“殷员外”走后，左邻右舍纷纷涌到柳家观望满院堆积得琳琅满目的彩礼。且不说名贵的白狐皮和金光灼目的赤金锭，青丝缠绕的赤金彩钱，就是院里陈置的一匹匹蜀锦、宁绸、湘罗质地精良，耀眼夺目。各式北方的山珍奇货屯满箱子。邻里啧啧称赞中露出钦羡的目光。
　　幼时的玩伴二喜和兰妞边看边惊得长大嘴巴。兰妞酸酸地讥诮：“都是二道货色，竟然还能值这许多嫁妆！”爱不释手地抚弄着几匹衣料绸帛，满心的不服嘟哝着：“这殷员外可是想女人想疯了？柳媚儿昔日倒是个美人，可如今一脸脓包丑得怕也能‘沉鱼’‘落雁’了。水面上的鱼见到她满脸是包的丑模样一定吓得逃窜沉入水底。天边的大雁看到她那张脸也要吓得惊叫了从天上跌摔下来吓昏过去。”
　　恶毒的讽刺一般后，咯咯地笑，露出一副“气人有，笑人无”的败德嘴脸。
　　但无论如何，尘埃落定，柳夫人对这看似富足知书达理的女婿十分满意，同柳夫子合计些时候，就一口允下这门亲。又知足地安慰媚儿道：“女儿，你这是善有善报。你是再嫁不是新婚，女婿非但不挑剔你，还不在乎你的容貌丑怪，真是福分。”
　　母亲的话虽然是情发于衷的快意，媚儿却听得心头难过。转念一想，她还能在乎什么？小狐狸名正言顺将她“娶”走，父母也免去了被流言蜚语缠绕，也洗去了家门的耻辱。只是不知道日后如何能同一只小狐仙共筑小巢。
　　黄昏时分，胡宥才摇头晃脑吟诵诗文归来，见了满院子的彩礼和围观不散的乡邻装出好奇的神色问：“哪里来的这许多财物？黄金？可真是黄金锭？”
　　媚儿掩口忍了笑，母亲上前一边拉了胡宥去洗手更衣，一边喜得泪光盈眶地絮叨：“你姐姐可是时来运转，菩萨保佑！殷家员外相中了你姐姐，要娶去做员外夫人了。”
　　胡宥故作气恼的撇撇嘴道：“员外可有什么了不起，该给姐姐寻个文静的书生，或许日后能中状元。”
　　话音未落，头上挨了娘的一掌，嗔怒道：“且莫去提什么状元夫人，焉知你姐姐就是被这‘状元夫人’的浮名所累，跟了元朗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爹爹教他读书多么尽心费力。哎！”
　　媚儿的目光笼在胡宥身上，小狐狸扮作的胡宥不时回头对她挤眉弄眼的窃笑。
　　婚期就定在七日后的一个良辰吉日。“殷员外”托辞说，算命先生让他一定在大年节前将夫人迎娶进门，拜过祖宗，才能镇压住京城宅院里的阴气。柳家也乐得速速解决女儿的婚事，一拍即合。
　　
　　一家人聚在一处，柳夫子破例让女儿和夫人入席共饮，宽慰着媚儿忘却过去的不快，重新同殷员外好生过活。
　　“柳婶婶，柳婶婶，媚儿姐姐的小女婿来了！”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媚儿放下手中的竹著，望了眼小狐狸，不知他又在捣什么鬼？
　　今日来相亲的殷员外是小狐狸殷蛟装作了金毛狐王的模样，如若此刻再来一金毛狐王模样的“殷员外”……
　　媚儿见小狐狸也是一脸的困惑，询问的目光望着媚儿，似乎对此事浑然不知。
　　紧张的心又提起，门口的孩子们闪开，一匹马停在柳家小院的篱笆门前。
　　马上翻身而下的白衫胜雪衣带飘飘的男人竟然是那冤家元朗！
　　元朗不慌不乱地将马鞭挂好，又将马缰拴系在篱笆桩上，丝毫不理会周围相邻闲言碎语的指指点点，大步进到院子里。
　　迎了柳夫子上前，撩衣跪倒恭敬地磕头道：“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元朗这厢大礼参拜！”
　　柳夫人倏然起身，脸色惨白，冷言冷语质问：“你还来作何？还想羞辱柳家吗？”
　　反是柳夫子端了酒盅沉吟道：“一纸休书，覆水难收。日后不要再叫‘岳父’二字，你我再无翁婿的缘分。”
　　元朗抬起头，愧疚的目光中含了坚持。
　　“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使没有翁婿之谊，元朗始终敬恩师师母为亲生父母一般。是元朗一时糊涂，误信谗言，辜负了媚儿一片真情。今日小婿就是来登门负荆请罪，求爹娘见谅，元朗要迎媚儿回家。”
　　媚儿怔怔的望着元朗，多时未见，元朗比昔日更是面容清癯，五官棱角分明中，那双幽深的眸子仍是寒气逼人。目光只同媚儿交接的刹那，媚儿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凄苦，却告慰自己，自离开元家那一刻起，她已不再姓元，眼前跪着的男人也再同她没有瓜葛。情缘挥去，如风刮芳尘，再无可追。
　　而元朗却舌尖僵住一般吃惊地问：“娘子，是你吗？你的脸，你的脸如何这般模样？可是蜂毒发作所伤？”
　　柳夫人苦笑道：“朗儿，亏得你叫我一声师母，师母就对你明言。媚儿险些因你而死，还背负骂名，被你毁了贞节。好在上苍有眼，还她个清白。你不必可怜你师妹这张丑脸，并非个个男人见色起性。亏得元家的休书送来的及时，媚儿已经另许了人家。七日后就要远嫁京城，她夫家是个殷实的大户人家。”
　　“娘！少去理这负心郎，一桌好酒好菜生生被败兴了！”胡宥忿然道，媚儿侧目瞪他，不想小狐狸竟然丝毫不掩饰对元朗的排斥。
　　“师母，娘！求您让朗儿同娘子单独说几句话。”元朗的眼睛微红，动情道。
　　“家姐待嫁闺中，柳家是有教养的人家，男女授受不亲。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为好。”胡宥脱口而出，媚儿几乎被小狐狸的醋意十足逗笑。
　　
　　




一纸休书

　　
　　元朗并不理会内弟“胡宥”的恶语相向，径直跪行几步来到岳父柳夫子的身边，极力压住哽咽的声音求告：“爹，求你让朗儿带娘子回家吧！朗儿错怪了娘子，辜负了师妹一份真情，爹爹为师亦父，但凭爹责罚。只是媚儿妹妹同元朗结发夫妻，断不能将她改嫁他人！”
　　元朗的话音忱挚，虽然低声下气，却也还不卑不亢。
　　柳媚儿却是心头如打翻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元朗同她青梅竹马，自幼就是极好强顾脸面的人。因为怕在学堂里挨师父的戒尺，所以萤窗映雪的苦读处处令人无可挑剔。如今跪在众人面前请罪，不知放下的多少脸面，媚儿心头不忍，但一想到元朗的绝情，又不禁咬牙克制住自己的慈悲。
　　柳夫子痛心地望了眼爱徒，错开目光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又回眸望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儿媚儿，再回眼扫视白衫飘飘跪在寒风中的元朗，骂了声：“冤孽！”拂袖而去。
　　一桌家宴不欢而散，篱笆墙外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骂道：“忘恩负义见色变心的薄情郎，大棒子打了他出村子！”
　　“媚儿不能和他走，媚儿真是太冤了！”有乡邻在周围感慨。
　　“这是什么话，小夫妻打架，该是劝合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才是！”
　　媚儿如坐针毡，她不忍去看跪地请罪的丈夫元朗，也不敢去看小狐狸忿然的目光。
　　柳夫人起身，摇头叹气道：“朗儿，师母好歹看你从小长大。你还不曾有八仙桌高，就随在你师父身边寒窗苦读。那时候你师妹小你半头，师娘就看了你们几个孩子在桌子下钻来钻去，玩什么当状元娶娘子的嬉戏。师母当时就对你师父说，这人是‘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朗儿这孩子性情文静温厚，同媚儿又投缘，日后留了做女婿也是好的。说是指望媚儿当什么状元娘子是无稽之谈，不过当娘的都巴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不用吃苦挨饿也是人之常情。实指望你们小夫妻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谁想到你不惜福，竟然宠妾休妻，逼得媚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朗儿，你和你师妹是前世的冤孽，你回去吧，不必再来。柳家和你师父还都要脸，你师妹过几日嫁去了京城，此事就此风平浪静了。媚儿是再嫁，能挑到殷员外那么体面的人家已是不易，难不成你还要拆了这桩婚事，逼得媚儿没个退路吗？听说令尊令堂也在为你物色续弦，速速归去吧！”
　　元朗跪地不起，却转身向了媚儿，凄然地喊了声：“娘子！元朗要听你亲口讲！”
　　“元朗！”柳夫人怒道，指了院中停放的琳琅满目的彩礼环视一圈道：“你可看到了殷员外家的彩礼？师父师娘非是诳你儿戏。”
　　“可是媚儿是元朗的发妻！”元朗嘶声喝道，又忙缓和了语气：“娘，千错万错都是元朗的错。是元朗只顾读书，冷落了娘子。那日她同小妾红杏斗气，忿然留书出走，朗儿是追出了镇子很远，全家都派人去寻也寻不到。媚儿生死未卜，族中的二叔公是曾托人为元朗极早物色续弦，可是朗儿禀明了高堂，一口拒绝的！朗儿不明白师父师娘一口一句休书是何意？朗儿不曾写下什么休书！”
　　一句话四邻皆惊，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郁怒的媚儿惊得正过头直视着一脸无辜的元朗。元朗不比小狐狸的狡黠调皮，平日厚直不打诳语，是那种板子到了头上也不会扯谎避责的人。这点从小就如是，他不该会扯谎，如何他能说出此话？
　　媚儿心生疑窦，尚不及开口盘问，胡宥已经拍案而起：“好没意思的话！是男人就敢作敢当，休书都在母亲怀里，成了柳家的‘耻辱牌’，母亲对了它日日落泪，你却信口雌黄！”
　　媚儿扯扯胡宥一身红衫示意让他坐下，责怪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小狐狸俊美的面颊微腾出红晕，如美玉上淡淡的一抹光痕，即使在动怒时也投得明媚可爱。但此事上，小狐狸却丝毫沉不住气，那种同对手敌对的目光不加掩饰，眉宇间反是带了几分兽类的野气。
　　无数疑惑好奇的目光投向元朗，他沉着冷静的长跪不起，剑眉深眸透着倔强的坚持。
　　柳夫人揉揉眼怒意难消地转身进屋，取来一纸在元朗面前抖动道：“你看，你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元府遣人大张旗鼓地送来柳家的，这就如一口吐沫啐在你师父和师娘脸上！你还来狡辩什么？”
　　元朗眉头紧蹙，眉心间那道发愁时的深纹呈现，如二郎神的天眼一般。他接过师娘手中的一纸休书仔细观看，摇头道：“这休书不是元朗所写！”
　　话音一落，胡宥鼻子中发出冷笑，那轻屑顽皮的眼神扫了媚儿一眼，似乎在说：“我殷蛟无赖，看来还有更胜者！”
　　
　　“师娘，你和师父明察，这字迹并非是元朗笔迹！”元朗惊道：“媚儿师妹对元朗有救命之恩，我们夫妻结发多年，虽是红过脸，却不曾有过如此绝情！媚儿妹妹是师娘师父的孩子，朗儿何尝不是，自开蒙起就长在师父师母膝下不曾远离。师娘明鉴！”
　　媚儿一把抢过那纸休书细看，果真不是元朗的字迹。元朗的字迹年少时效法苏体，多有些雄奇峭拔的笔法。而眼前的字体却是中规中矩秀逸圆熟的笔法，只元朗最不齿的科考盛行的流俗字体。媚儿如被雷劈一般立在原地不动，目光呆滞。
　　元朗话音哽咽，薄唇颤抖，却极力仰头忍了眼中泪，强咽进喉头，喉结微动时，那份委屈反勾得媚儿泪光闪闪，不争气的泪珠倏然落下，竟然掩面抽噎起来。
　　如何造化如此弄人。她真期盼这无情的休书是出自元朗之手，那她可以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去。
　　柳夫人犯了难，愣在庭院里，喃喃道：“字或不是你所写，但署名是你的，休书是令尊亲自登门送到柳家，还有假不成？”
　　媚儿心中立时明白其中的奥秘，怕这字不是元朗所写，但休书却是出自元氏宗族之手。
　　元朗是元家长子，是元府各房都眼巴巴指望他金榜折桂，能借他鸡犬升天的潜龙。公公是在极力维护儿子的声望，尤其是在元朗高中解元后。看来这休书是出自公公的手，之所以公公不肯让元朗知晓，怕是已经料到倔强的元朗不会答应。元朗负气固执时有股宁死不屈的呆气。年少时曾因他的倔强不屈，险些被气急败坏的公公元光祖打断腿。媚儿是亲眼见识过元朗的“傲骨”。
　　但不论如何，这一切怕都是宿命。既然她和元朗已经分开，同殷蛟同床共枕，她就不能再辜负殷蛟。
　　目光望向殷蛟时，殷蛟装扮的胡宥悠然起身拱手道：“元兄，恕胡宥无礼，不能再尊你一声姐丈。元府休妻也是大事，媒婆进进出出踏破门槛竟然元兄不闻不问？说是不知情怕也过于牵强。如今你长跪在家父家母面前装可怜，反不如回府去跪令尊令堂讨个说法！俗话说‘子不言父过，臣不议君非’，休书为令尊所写，元兄就更该谨遵父命才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我们做人子弟的私下授受？家父不语回房，怕也是思量到此一层。若是姐姐就如此不明不白随了元兄回元家，若再被令尊逐出岂不是自取其辱？”
　　“不可能！”元朗急恼的辩解，小狐狸却微哂道：“若是真被逐出，姐姐同殷员外的婚事怕也告吹，成为四邻八方的笑柄。元家不在乎，柳家可也是书香世家，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任人欺凌！就是寒门小户，怕也要顾及个颜面！”
　　
　　媚儿被小狐狸推入房中，柳夫人也叹气离去。
　　小弟弟忠儿在庭院内呆立片刻，见家人进屋，只剩篱笆墙外探头观望的邻居，也知趣地回房读书。
　　院内一片空寂，家中的大黄狗在跪立在庭院中的元朗身边绕了两圈，朝他汪汪地狂吠几声，摇尾跑开。
　　风渐凉，暮色笼罩大地，夜晚降临时，天上几颗微星，地上依约的犬吠声零星。
　　元朗跪在庭院里，纹丝不动，不揉手摸耳，丝毫不顾潮寒。
　　媚儿在自己房中啜泣，小狐狸蹲坐在条凳上沉了脸望着她。
　　“动心啦？姐姐的眼泪太不值银子了！昔日是谁同红杏交欢冷落姐姐？若是你们夫妻情比金坚，他元朗一片忠心固若磐石，就是殷蛟从中捣乱，怕也不能动摇丝毫。姐姐同元朗破镜重圆，还是殷蛟看不过略施小计指点所至，若非如此，不定姐姐境遇如何凄凉。姐姐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和元朗究竟是谁负了谁？”
　　见媚儿沉吟垂泪不语，小狐狸跳下长凳在屋内背手徘徊道：“也罢，此刻落井下石，反令姐姐鄙视殷蛟不是君子。殷蛟不加评议，姐姐自己做主就是。姐姐若是决定和元朗破镜重圆，殷蛟转身就走，从此消失，定不再来纠缠姐姐！若是姐姐已经尽忘了前尘，就不要再理会元朗！”
　　媚儿觉得小狐狸的话也是以退为进的步步紧逼。她心中纠葛，凄然望向窗外。
　　半掩的窗，正能看到月色下跪在庭院的元朗，隐隐传出几声轻咳，又极力忍住。疏风清冷，已是冬季，可不要将元朗冻出个病来。
　　媚儿哽咽道：“蛟儿，你去对母亲说，让她劝元朗离去，或是打扫客房让他住一夜，会冻坏他的。”
　　望着媚儿惨噎的样子，杏眼微红，黛眉深颦，脸上那些红色的脓包却也透出俏皮可爱。
　　殷蛟不由扑哧笑出声，咬了薄唇奚落道：“这个书呆子还是心不诚！若是真为了要接回姐姐不顾一切，还纠缠什么休书是谁写的？团做一团一口吞下，哪里还有有得什么休书？拉住姐姐的手大步离去就是了！还假惺惺地长跪请罪讨可怜！”
　　
　　




孔雀东南飞

　　
　　小狐狸一句话逗得媚儿啼笑皆非，不想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玩笑。
　　眼前能想到小狐狸可能的调皮无赖的样子。
　　他定然是接过休书上下看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休书团做一团吞入口中，又摊摊手无辜地望着众人问：“休书在哪里？不曾有过什么休书呀！谁见到了休书？”
　　那副无赖又惹人怜爱的坏模样，活生生的样子似乎深深印在媚儿脑海中。
　　望着小狐狸远去的身影，媚儿心头微痛，只在他身后安慰一句：“姐姐自有分寸，你去吧！”
　　小狐狸所说不无道理，若是她和元朗情如磐石坚固，就不会怕风吹雨打。如今尴尬事层出不穷，虽是有大狐国有意为难文曲星投胎的元朗在其中作梗，却毕竟也是她和元朗有缘无份。
　　念及此处，媚儿徐徐提了裙走出房屋来到庭院。
　　单薄的影子覆住元朗时，他徐徐抬首，目露惊喜又带了愧疚：“媚儿，你可是肯出来见我了？”
　　媚儿微微含笑，低声道：“元郎，你还是回家去吧。天冷，不要冻出病来。”
　　“媚儿，你还是在意我是吗？媚儿，我就知你一定会回心转意！你不应了同我回家，我就跪在这里等你！”元朗激动道。
　　“自当从未见过我，只作是媚儿跌入山崖不能复生。亦或是……或是就当媚儿同人私奔而去，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孽缘终须了断。”
　　“媚儿！”元朗一把抱住媚儿的腿，襦裙单薄，却带了几分家织棉布的暖意，那细腻柔和的感觉似曾熟悉。
　　媚儿抬手想去搀扶元朗，手却迟疑在空中，寒泪欲滴，却强忍了道：“媚儿不怨怪你，做不成夫妻，好歹还是师兄妹一场。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却无缘修成共枕眠，就是造化弄人。”
　　“媚儿！”元朗凄然制止：“往事休去再提，你随我回家重续旧好！千百个条件我都应允你！”元朗不肯起身。
　　“我在乌镇房间的床头有两口楠木箱，还是当年我的嫁妆。里面有几件七成新的衫子，虽不是崭新，也可以留给新人用，或打赏下人罢了。箱子浮头有一个蓝花布包裹，内中包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元口鞋，边尚未锁好，是留给你进京赶考穿的。红杏手拙不会针线，你但求潘姨娘代为完工就是。包里还有一对孔雀蓝色的绸缎做的抹额，花尚未绣好，是我为婆婆做的。她天凉时总是头痛，怕着风寒，也一并拿与潘姨娘代劳。箱子里有半匹松花色的绫子，就送给潘姨娘罢了。”
　　媚儿缓缓道来，细心叮嘱，元朗已是泪光闪烁。
　　“媚儿！”元朗哽咽地打断媚儿的话，怅然地问：“你真不打算同我回家了吗？”
　　媚儿苦笑摇头。
　　“娘子，你可还记得乌镇的同心桥？那夜月色皎洁，你我夫妻趁夜静人稀泛舟石桥下赏月。你曾亲口允诺，对元朗不离不弃，即使寒窑苦贫都要厮守一生！”
　　媚儿记得那夜，她们听戏归来，泊舟石桥下赏月。那一夜，听了元朗书生气十足的问话，她感慨地一字一顿答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那是乐府诗里脍炙人口的一句，她极为喜欢。泠泠的河水，皎洁的月华，一天的繁星，那誓言曾令二人紧紧依靠。如今，一切都随风而去。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元朗哽咽着声音重新吟诵昔日的誓言，唤起媚儿的记忆。
　　媚儿静静地望着元朗，努力追寻那昔日的回忆。仿佛回到初嫁那年，小夫妻温柔缱绻浓情蜜意的时光又在眼前。
　　媚儿面带清淡的笑意：“还曾记得那夜我们先去镇里的戏台看新戏《朱买臣休妻》。覆水难收，我就是看那出戏才听你细细讲给我听的故事。说是东汉末年的朱买臣怀才不遇，贫寒时贫贱夫妻百事哀，食不果腹。妻子不堪饥苦，羞辱朱买臣后逼朱买臣写下休书弃夫而去，自寻温饱。多年后，朱买臣当了高官，妻子拦住马头，乞求破镜重圆。那朱买臣就取来一盆水，泼在当街，说是除非将这泼出的水收回，再无团圆的道理。当日你讲时，我还曾感叹，这都是夫妻守不得贫穷，也是这妻子太不知自己男人的斤两。你当日还曾煞有介事的问我，若是一日落魄寒窑，中不上功名，穷苦一生，可愿意同你白首偕老？”
　　元朗动情地接话道：“娘子毫不迟疑地答了说，就是穿麻衣，戴荆钗，相濡以沫也不会离开元朗。还说幼时说想做状元娘子的话纯是嬉戏之语，最盼就是一枕明月，两袖清风的隐士生活。元朗还为此激动不已，元朗虽是争强好胜，却视功名如浮云。只为娘子一句话，这些年元朗不敢稍有松弛，只为给娘子一个诰命的名份。”
　　“你知道‘状元娘子’不过是我逗你玩笑的话。天下举子何其之多，三年只出一个状元。天下女子若都想当状元娘子，岂不可笑？‘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才是媚儿所求的日子。”
　　“可是，娘子越是如此宽慰元朗，元朗就觉得更不能愧对娘子。媚儿你知道元朗的性子争强好胜，是怕元朗落榜颜面无存才不再提‘状元娘子’的期盼。这些年，元朗皆是为娘子而活，只为践行这一承诺。”
　　媚儿笑了，寒风似在捉弄她，轻轻抽打她的面颊，潮寒中隐痛。
　　她记得当年元家来提亲之前，元朗曾在书馆拉她去僻静的角落偷偷问媚儿的心意。见元朗书生气十足呆气的样子，媚儿沉下脸唬他说：“爹爹说过，媚儿非状元不嫁，戴凤冠披霞帔，风风光光做一回诰命夫人才可。可不是幼时嬉戏时戴个麦秸杆野花扎起的假凤冠就随了你去做‘状元娘子’”
　　“若是没了媚儿你在身边，我考状元也是索然无味！我为谁而考？为何而考？前番我顶撞魏忠贤的爪牙，毅然罢考。当时毫无留恋，你是知道的，我唯一觉得歉疚的，就是媚儿你。不能圆媚儿儿时的状元娘子梦。”
　　见元朗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媚儿却徐徐摇头，心中凄苦嘲弄道：“直到今日，才知道《马前泼水》的故事也可以反着演。如今是朱买臣糟糠之妻下堂，小妾入室，朱买臣日日升贵，娘子冷落一旁。多年来寒窗陪读，剪烛添灯，盼来功成名就的丈夫，却不知到头来时为谁辛苦为谁忙？”
　　听媚儿提起了小妾红杏，元朗更是委屈，辩解道：“媚儿，你离家时留的书信元朗日日细看，也在思忖其中的缘故，如何我们夫妻走到此步？元朗心中只有娘子，娘子心中也只有元朗。红杏不过是高堂二老为了给元家传宗接代的小妾，就如一件衣裳。小妾多是以色事夫，她们自然喜爱打扮得妖娆。自红杏入了元家，你我夫妻就屡屡口舌不快，想来都是元朗过于疏忽了此事。”
　　媚儿本是对元朗寒夜长跪请罪感动愧疚，听了元朗重提红杏之事还不知所措，心头鬼火顿起，冷冷道：“错不在红杏，她本是以色事夫。只是不知道满腹经纶的解元公如何能宠妾废妻？”
　　话到这里，媚儿淤积在胸的愤懑尽数发泄道：“我自当你醒悟了什么？只不过是你弃置一旁的旧衣衫要被人拿去时生出些留恋。放在那里，你或许一年未能去穿一次，就如这两年我望穿秋水也盼不得你来房里一夜一般。”
　　“娘子，此话怕是有失公允。是元朗此次扣门低声下气地恳求，娘子十次才开一两次门同房。”
　　听元朗辩驳，媚儿更是痛心，心想若不是小狐狸指点迷津，小施了手段欲擒故纵地设计元朗中套，怕他还不会正眼看她这个黄脸婆。
　　媚儿惨然道：“这些皆是今年上巳节之后之事，也是媚儿‘以色事夫’才引得郎君回头。但绝非媚儿所愿！请教元郎，你心中是喜爱媚儿的人，还是媚儿的色？”
　　寒潮暗涌，薄雾满院只在元朗腰际飘动，如烟般迷蒙。
　　“师妹，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元朗心里，你是元朗的眼睛，是手臂，是身体中的一部分，哪里还分这些你我？哪里还需去苦花心思的经营？当年是你再三推脱，不许元朗进你的房，说是怕婆婆和家人笑话，元朗这才不与娘子为难。”
　　媚儿失望地望着元朗，哭笑不得道：“是婆婆责怪媚儿，总勾了你的魂在我房中。说是有教养人家的女儿不该如此做，为人耻笑，你却来怪我？日后就不再登门，可见你心中无我。”
　　元朗悔得摩拳擦掌指天道：“天可怜见，那些时元朗夜夜在书房偷窥了娘子房中的灯烛熄灭，落寞之情难以诉说，几番辗转难眠，心里苦闷时媚儿心里再没了我。”
　　“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是婆婆逼迫于我，你既是如此深明大义，因何夜夜去红杏的房里偷欢？”
　　“这话便更没个来由了！家慈若是责备于你，定然也同样的话责备过红杏，只是红杏不为所动，谁也奈何她不得。就如元朗也曾吩咐红杏去灶间田里帮衬娘子，只是红杏总是娇嗔地埋怨会磨坏她新染的长甲，弄污漂亮的裙衫，几次支使不动，也就懒得去逼她；再者，家中二位高堂不喜奢华，厌恶子女衣着华丽过于粉饰，就连两个妹妹豆蔻年华都不得不素面朝天穿自己染坊的蓝布衫。几次暗示点拨，红杏从不曾在意，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依旧精心装扮悦人耳目，日日向我讨要新衣首饰。她既开口，我也不忍去薄她的颜面，女子爱美人皆有之。娘子不喜装扮，自幼如此，那日金帛赠了红杏惹得娘子暴怒而去，也是因红杏开口纠缠讨要。物尽其用， 与其闲置于堂被母亲拿去送人，不如让红杏欢喜一场，真不知娘子会动怒。”
　　媚儿听得无语。早年间曾听母亲讲，夫妻白头时，才知道二人就如两团泥，捏在一处，再分开时却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再难割舍。就如左手握右手，再无旁的感觉。元朗却也将所有对她的冷淡归咎于这夫妻一场的“左右握右手”。
　　
　　媚儿怔立原地，正欲启口，却听到屋内传来小弟忠儿的击节弹唱声。
　　竹板的节拍清脆，忠儿唱着歌：“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
　　媚儿心头一惊，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乐府诗，古老的民间诗歌，唱出一曲哀婉动人的爱情传说。刘兰芝和焦仲卿这对薄命鸳鸯，因为勤劳的刘兰芝不为婆婆所容，被休回娘家。夫妻二人发誓不会相负，不会分开。但刘兰芝娘家的母亲和哥哥逼她嫁人，就在新婚夜刘兰芝投池自尽，焦仲卿也殉情上吊。死后二人才能合葬一处，墓旁梧桐树上双宿双栖一对儿鸳鸯鸟。
　　只可惜元朗并非焦仲卿，也没有焦仲卿的用情之专，为爱的执着。刘兰芝被婆婆休回娘家，焦仲卿一片情是‘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而元朗，或许休妻之后却忙于再娶是父母欺瞒他所致，但昔日红杏之事，她终究耿耿于怀。难道元朗的“钟情”却是如此？
　　屋内忠儿的歌声音调平缓，略显生涩，只是口齿吐字清晰，勾起媚儿无限的怅憾。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听到此，媚儿心头不觉随之吟诵：“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多么凄美的民歌，给过年少时的她对婚嫁多少美丽的向往，如今却发现传说毕竟是场虚幻。
　　仔细再听，媚儿不由暗笑，心知定然是小狐狸在一旁唆使忠儿所为。忠儿为人厚道，哪里会想到此时此刻应景的唱出此曲去点拨她这颗为情所动的“慈悲心”。
　　“覆水难收，怕你我缘分已尽。”媚儿咬牙道，“我心已死，你徒留无益。殷家七日后就来迎娶，柳家收下了聘礼。收到元府的休书时，媚儿就已不是元家媳妇。”
　　媚儿碎步跑回房中，不忍回头。身子掩门，眼泪长流，却被小狐狸一把迎来揽入怀中。
　　惊愕之余，媚儿都不知小狐狸何时回到她的房间，慌得推开，却被那有力的臂抱在怀里，沉默不语。
　　羞恼地捶打小狐狸低声道：“他还在外面跪着！”示意小狐狸不可造次。
　　殷蛟却附耳低声坏笑道：“当初你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可是在你们床下听了一夜，你如何不介意？”
　　媚儿恼得挣扎，小狐狸却低声道：“姐姐且稍候片刻，我一语能退敌兵！”
　　一转身将媚儿换到一旁，自己扮作弟弟胡宥跑去元朗的身边说了几句，不多时，元朗果然起身拱手道谢打马而去。
　　
　　




釜底抽薪

　　
　　元朗打马远去，媚儿却不解地拉住小狐狸问：“你可是对元朗说了什么？寒风刺骨的，他如何匆匆离去。”
　　小狐狸乜斜着眼望了媚儿，瓮声瓮气道：“殷蛟无非点拨他不要枉费功夫在丈母娘面前乞怜啦。解铃还须系铃人！休书是元老爷亲送的，与其在这里乞求岳父岳母垂怜，还不如回家去求他父亲来登门赔礼道歉，到时候柳家见到了元家的诚意，挽回脸面，或有通融的余地。那个书呆子一听倒也不拖泥带水，拔腿就跑了。”
　　听了小狐狸挤眉弄眼的一番炫耀，媚儿气得擂着小狐狸的肩头埋怨：“数你鬼心思多。我公公固执无比，元朗去求他来柳家赔罪比登天还难。结果只会是父子争执一场，元朗挨顿板子告终。”
　　小狐狸自鸣得意地仰坐在竹圈椅上悠然道：“这是上上策。元家不会来赔罪，姐姐名正言顺随了本员外远走他乡，元朗罪有应得也该挨些教训，让他屁股开花！岂不是三全齐美？”
　　见媚儿沉默不语，小狐狸酸溜溜的眼神扫了她问：“怎么，余情难了？”
　　媚儿满怀无奈，摇头道：“毕竟同元朗夫妻一场，若说一点留恋都没有是自欺欺人。我们垂髫时就一处玩耍，一道长大。无缘夫妻，也还是兄妹。只是你逼元朗回去求公公来赔罪，元朗怕也是铤而走险。公公是个固执己见之人，听不进儿女的劝告，到头来元朗平白的吃苦怕也未必能撼动公公半分。”
　　小狐狸翘了嘴赌气不语，渐渐的仰视房顶的目光渐渐眯缝到一处，猛然睁开一只眼幽亮的眸子带了狡黠斜睨媚儿，纵身跃下椅子，猛扑向媚儿。
　　“哎呀！”媚儿慌得惊叫，已被小狐狸那湿润的舌堵住口，人也被他扑压在床上。
　　小狐狸同元朗，一个是炽热如火，一个清冷如冰，媚儿纠缠在这二人间，心头忽冷忽热备受煎熬。
　　门外传来母亲的叩门声：“媚儿，你同谁在里面讲话？”
　　惊骇之余，二人愣住不动，小狐狸寻机在媚儿颊上猛亲一口，挤挤眼坏笑，化作赤狐一道红光跃上房梁隐去。
　　媚儿应了声翻身起床，整理零乱的鬓发开门，含糊道：“并无旁人，只是媚儿自言自语。”
　　母亲进门四下望望，困惑地问：“元朗因何走了？”
　　媚儿见母亲的神色中满是惋惜，吱唔道：“怕是他见爹爹定了主意不会更改，就知难而退了。”
　　柳夫人坐在床边，捶着腿叹息一声，寻思片刻，又打量了媚儿轻声问：“女儿，你自己心里要有个主张。且不必在乎爹娘的意思，你可还是想同元朗破镜重圆？”
　　母亲问得小心翼翼，嗟叹道：“娘和你爹都不曾睡下，只是黑了灯，不时从窗缝向外看院里的朗儿。看你去和朗儿说话，好好的，还以为你们小夫妻又和好。你爹还犯愁如何对殷员外讲明退婚呢。”
　　媚儿一直以为母亲对元朗的薄情寡义失望伤心。母亲很是实际，应该想她嫁给殷员外，只是父亲或许对元朗这爱徒有所不舍。谁想母亲竟然还指望她和元朗破镜重圆，这和母亲日间的话大相径庭。
　　“媚儿，有时候嫁个有钱人家，反不如平常人家安稳。娘是怕那殷员外也是个风流种子，日后女儿你受了委屈，京城桐乡千里之遥，你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元朗千万个不好，也是同你多年的夫妻，是个男人。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媚儿点点头，不由抬头向房梁上望，她看到梁柱间若隐若现的一截红红的毛尾巴，心里一横，对娘说：“夫妻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鞋在女儿脚上，合适与否心里有数。娘，莫再去想元朗了，或许他日后能中状元，或许女儿在他身上铺了许多心血，但一切都烟消云散去，就自当是大梦一场了。”
　　柳夫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揩把泪道：“媚儿，你自幼好强，娘怕你有苦不说，闷在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只管对娘讲。”
　　媚儿贴在娘的怀里，唏嘘不已。
　　柳夫人离去，小狐狸跳下房梁，他一袭红衫翘脚靠坐在床上，得意地笑望媚儿，似乎得意媚儿的去意坚决。
　　“上天有眼，姐姐总是开窍。想我殷蛟是纵横天上地下，俊美无敌，聪颖无双的奇男……狐仙……”
　　“呀呀呸！”媚儿学了小狐狸羞他道，殷蛟却得意地背手凑近媚儿。
　　红烛熄灭，一任窗外寒风呼啸，二人挤去了床上相拥取暖。
　　媚儿如释重负一般，她终于发现，其实她为之纠葛了许久的元朗，如今将话摊开谈透，反而觉得心头压的铅块都放下。
　　苍然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小狐狸搂着媚儿的脖颈，同她顶着额头，如两个孩子般天真的对笑。
　　手指不禁勾起去轻揉媚儿脸颊上呕吐不平的疙瘩，媚儿眼中流露出责怪，小狐狸安慰道：“再忍几日，离开这里，就还姐姐秀美的原貌。”
　　媚儿低声道：“就是如此才好，如果只这般丑陋的样子，你可还中意我？”
　　小狐狸挑眼望天，故做沉思状，边思边想道：“世上的美人很多，不过，在殷蛟眼里吗，比凤凰都差了一截。顶多就是山鸡，想想就总想剔牙。”
　　媚儿哭笑不得，不想正经地问话，小狐狸总是调皮作答。
　　“哎呦！”小狐狸叫了一声，涎着脸道：“殷蛟的眼里，真正的凤凰只有媚儿一个，尊贵的，无可取代的……”
　　小狐狸一把捂住媚儿要啐她的樱唇，凑近媚儿的颊边深吻。
　　陡然间，一阵阴风大作，窗户被吹得颤动着哗哗乱响。
　　一扇窗猛然被吹开，忽开忽合，响声不断。
　　媚儿正欲去关窗，小狐狸一把拉紧她。
　　“窗开了！”媚儿提醒，冬季夜风潮寒，起风本是常事。而小狐狸伸手缓缓将她护在身后，徐徐撩起衣襟，一腿弯曲跪在地上，对了那扇阴风怒号的窗低声道：“蛟儿给父王请安，父王但可进来，只媚儿在儿子身边。”
　　一道金光耀亮窗间，媚儿只觉得那金光灼目，用衣袖遮了眼片刻。就听哗啦啦一阵窗子关上的声音，再放下衣袖看时，金毛狐王已经沉了淡金色的脸，一身玄色裘袍立在眼前。
　　空气仿若凝结一般，潮寒中令人无法呼吸。
　　金毛狐王尚未开口，小狐狸须臾间扮作顽童的模样，头上两只茸茸的耳朵伸出在微抖，长长的茸尾巴在身后摇摆。一脸顽皮的笑变作毛色火红的小狐狸蹿扑到狐王的身上，搂住狐王的脖颈亲昵得又亲又舔，不停声的吱吱说着什么，最后换做人声满是娇纵的说：“阿爸，可是想死蛟儿了。一天不见阿爸就想！”
　　媚儿险些没被这些不害羞的话臊得躲起来，也只是小狐狸能说出如此无赖的话。若是元朗，打死怕也难说出半句。
　　果然，狐王阴沉的面颊微霁，哼了一声骂：“不长本领只长了嘴了！”
　　话音未落，小狐狸尖尖的嘴中吐出红红的舌头舔了狐王的鼻尖哼哼道：“阿爸，阿爸可是想蛟儿了？”
　　媚儿见狐王的怒气被小狐狸的胡搅蛮缠已经消磨殆尽，安心之余，反担心狐王的到来被人窥见。
　　“你倒是躲在这里享清闲，父王交代的事都忘去了脑后吧？”狐王责怪道。
　　小狐狸忙分辩道：“父王息怒，蛟儿如今是以退为进，阻拦文曲星去京城应试的计划已在步步紧逼。暂且躲在柳家，是权宜之计。”
　　“冒充父王到柳家提亲也是权宜之计？”狐王郁怒道，面容阴冷，却是那金光如波光荡漾般在脸上一层层漾开。
　　小狐狸低头吐吐舌头，所有的事情竟然未逃过父王的眼睛。
　　“西王母已经动怒，听说那文曲星不日就动身去京城准备赴考，连大年都不在家中过了！若是文曲星此番金榜提名，定然能巩固大明基业，辅佐新君登基，届时大明的气数还能持续三百年！西王母定然不许此事发生，若是大狐国没有作为，此事被坏熊邦、野狼邦或其他灵异国抢了先手。西王母就要逼迫大狐国多缴岁贡，割疆裂土给那些禽兽。祖宗历代夺得的基业疆土，牺牲了多少大狐国的勇士保全的国土，就要葬送在我们父子手中。蛟儿，你已不是孩子，你如何就不明白父王一片苦心？你心里只有这个凡间女子，为了这个女人，你能抛弃大狐国芸芸众生和大好疆土吗？父王疼惜你，可作为大狐国的国王，绝不能容许你胡作非为！”
　　“父王！父王！父王！”小狐狸慌得抱住了父王的腿央告：“父王不问青红皂白就一顿骂，且听蛟儿说一句话呀！蛟儿心中有数，此事早有安排。文曲星定然不会金榜高中，而且怕是今生今世也同功名无缘。父王只多等一两个月就能初见端倪。杏榜一下，自然见分晓。”
　　“父王如何信你的鬼话？为了让你专心致志完成西王母的使命，柳媚儿必须软禁在大狐山缥缈峰。何日你完成使命，何日再来接她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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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伤

　　
　　媚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站在殷蛟的身边，甚至更前进了半步，毫无惧色地望着金毛狐王道：“就算是强行带了媚儿回大狐国，怕殷蛟不会去阻挠元朗，反会追随媚儿回大狐山。到头来于事无补，反伤了狐王父子的和气。狐王如今该盼的，反应是媚儿不要回到元朗身边。狐王不过是要阻挠元朗高中状元，没了媚儿在身旁，怕元朗心灰意冷不会再有意功名。”
　　金毛狐王皱紧眉头，背了手望着媚儿，那目光含了惊异，似要将媚儿看穿。
　　话一出口，媚儿反是心内纠结。
　　元朗，这些年挂在嘴边的总是要换她一个状元娘子当。只是这两年娶了小妾红杏冷落她后，夫妻间的玩笑之词才少了许多。夫妻间这份情，怕是不能旁分给第三人的，不然她和元朗还是和美的小夫妻。她为什么出逃？那夜同红杏翻脸用剪刀去同红杏拼命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元朗怕永远不会知道，那是她“怀孕”，怀了一只“小小狐狸”，结果是中了小狐狸王子的诡计。
　　可如今，覆水难收，她已经同殷蛟同床共枕，自然不能再回元朗的身边。
　　不知何时，殷蛟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媚儿却是心头一暖，更加坚定。
　　金毛狐王似乎没有料到柳媚儿一个小女子竟然胆大包天敢来顶撞他。
　　面上金光层层漾开，狐王眉头紧皱成结，剑眉倒立，头发在一股阴风中根根飘起。
　　小狐狸惊得大喊一声：“阿爸！”
　　似是觉出父王要发怒。
　　只在这瞬间，窗外一阵人声嘈杂，有人高喊着：“柳家夫子，柳婶子，快来呀！你们家的女婿在山里被野兽咬伤了！”
　　一时间灯光亮起，院里开门声脚步声，窗纱上院外灯火闪耀。
　　媚儿毫不思索地快步推门而出，冲到院里，见到两名猎户抬着一块竹门，上面躺着正欲起身的元朗。身后一些乡邻啧啧地叹息在劝说：“快别动啦，你的腿都被野狼撕扯烂了。”
　　“阿朗，你怎么了？”媚儿慌的推开众人近前，只见火把辉映下，元朗一脸的痛苦，冷汗满面，愧疚地望着她徐徐道：“媚儿，抱歉，我是想连夜……赶回家……求……爹爹来……登门赔罪！”
　　媚儿鼻头一酸，忙忍了泪，元朗的大腿上一片殷红的血将白色的袷裤染红，尽管已经用布条包扎，却还是满身的血迹。
　　“郎中！快请郎中！”媚儿张罗着，立刻有人应声跑远。
　　“水，小弟去取水来！”媚儿一声吩咐，忠儿应声进屋去取水。
　　小狐狸落寞地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媚儿慌而不乱的指挥，低头为元朗验看伤口。
　　元朗忍不住抬起手想去抚摸媚儿的头，抬手却见自己满手的污血，手滞在空中。
　　“我房里有金疮药！”媚儿撒腿向房里跑去，却不提防一进门就同小狐狸撞个满怀。
　　毫无愧意地径直爬上床翻箱倒柜拿出几卷纹理粗易透风的豆纱布，取了药粉就要出门。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步，回身望去，已不见了金毛狐王的踪影。想是人多眼杂，躲了起来。
　　“阿爸走了！”小狐狸殷蛟解惑道，失望地立在一旁。
　　“你终是舍不下他。”殷蛟毫不隐晦道。
　　“就是个路人被野兽咬伤，我也要帮他。”媚儿果敢道，一把抓住了殷蛟的腕子，望着小狐狸那俊美的吊眼笑道：“一起来！”
　　不容分说拉了小狐狸就向外跑去。
　　“哎，宥儿如何在你房里？”母亲狐疑地问，媚儿这才想起三更半夜，大弟弟胡宥如何在她房里？
　　灵机一动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我房里，翻箱倒柜在给他元朗找药。”
　　母亲这才释怀的勉强笑笑，吩咐人将元朗扶进胡宥的房间。
　　元朗死死抓住了竹担架大声制止：“上些药就好，我不进去！我要赶路，七天，只七天的功夫，我要求爹爹来登门赔罪，我要留住媚儿，媚儿不能嫁人！媚儿是元朗的发妻！”
　　“傻孩子，你的腿伤不治就要烂掉断腿！”柳夫人忍不住眼泪直流，责怪地望了眼女儿。
　　“娘，您可是原谅朗儿了？您和师父不再生气？”元朗如黑暗中寻到希望。
　　
　　




北上

　　
　　元朗被抬到胡宥的房中，一家人慌得进进出出为元朗请郎中治伤，热心的村邻还争先恐后送来补养的草药。
　　柳夫子背了手在一旁捋了胡须叹气，看着忙碌得一头热汗满眼含泪的媚儿，不发一言。
　　胡宥在一旁将姐姐从窗前的人群中揪出大声责备：“姐姐是待字闺中之女，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胡宥来照顾师兄。”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在元朗哀戚的目光中，媚儿一步一回头的离去。
　　元家的人闻讯赶到，但来人是元朗的母亲和小妾红杏。
　　红杏梳着风情万种的堕马髻，修长的脖颈纤细的眼眯做一条缝，摇着水蛇腰扶了门进来。
　　一眼看到媚儿满脸的脓包丑陋的样子，忍不住掩口扑哧地笑出声来。
　　“姐姐，是你吗？你的脸怎么啦？”红杏忍不住好奇地问。
　　脚上被狠狠地踩了一脚，红杏尖叫起来，抬眼看婆婆一脸的怒气。
　　进到卧房，见到趟在床上脸色惨白的元朗，红杏的笑容如春云被狂风吹散，嘴角一撇，大哭大嚎，仿佛夫君病入膏肓一般，丝毫帮补上忙。
　　“元郎！相公呀，你这是怎的了？你不要抛下红杏。妾身活在世上，唯一依靠的就是郎君。若是郎君你去了，妾身也不要活了！”
　　哭得娇喘连连，梨花带雨一般的惹人怜惜。
　　
　　元朗不想红杏跟来，眼前的局面显得尴尬。红杏凑到床边轻轻掀开元朗的被子，就要解他的衣裤查看伤口。
　　媚儿见婆婆一脸的尴尬，低声斥骂红杏：“这点功夫你都等不急啦？看你这骚狐狸相！”
　　红杏委屈得掩面嘤嘤哭起，元朗却一把抓了母亲的臂不顾了伤痛央告：“娘，快求爹来给师傅赔罪，媚儿要嫁人了！您看看满院的彩礼，媚儿要嫁人了！”
　　只在这一瞬间，小狐狸一把拉了媚儿去外间嘱咐她离开。
　　不多时，红杏偷偷摸进媚儿的房中。
　　“姐姐，求你随了相公回家转吧。”红杏恳求，看上去不似在敷衍。
　　媚儿心想，这红杏本该高兴才是，昔日在家中，红杏屡屡刁难她，只是她不屑得去同小人计较罢了。
　　毕竟红杏是个胸无城府的，点破了玄机。
　　“姐姐快事回来吧。二叔公为相公说了一门续弦，是他姻亲家的孙女儿。听说是个母夜叉，厉害之极。那个女人的娘就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家中几名丫鬟都因多看了男人一眼，被她活活打死打残呢。”
　　媚儿听了红杏不加遮掩的话，又笑又怜。怕这恶人还须恶人磨！
　　元朗被元家的骡车拉走，媚儿知道时，只远远看到那骡车远去的尘烟。
　　柳夫人告知媚儿，是元朗执意不顾腿伤，要回家求父亲来柳家赔罪。
　　唉声叹气道：“冤孽，真是冤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在第二日，殷员外的管家突然来到，声称殷员外生意上的事要改变行期，第二日殷家的花船就要迎娶媚儿离开桐乡北上京城。
　　媚儿笑看着小狐狸，小狐狸轻轻抚着媚儿鬓间的碎发，只问她一句：“后悔吗？”
　　媚儿笑着摇摇头，纵然是满脸丑陋的包，却掩饰不住她美丽的笑靥。
　　反是柳夫子和夫人商谈许久，郑重其事地单唤了媚儿去一旁问：“你可是想好了。你和元朗自幼青梅竹马。当年嫁你去元家时，就是一波三折，元家就脚踩两只船犹豫不定，想借了娶亲攀高枝。若非是元朗这孩子本分实在，一意坚持要娶你，怕是元家的少奶奶是那宋县令家的千金。”
　　想到这段往事，媚儿眼前又出现元朗那冷峻的面颊，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眉宇。因为是爹爹的爱徒，又曾是邻里。媚儿是亲见了那日元朗为了抗婚被公公抡了荆条责罚。那身雪白的衫子被血污打红，如飞落在雪地里的点点丛丛的红梅。
　　但元朗的固执和坚持终于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公公不得已屈从了，回绝了二叔公的提的那门宋县令家的高枝。小夫妻结发共枕后，她在婆家勤劳节俭，也颇是被公婆喜爱。
　　但眼前的一切元朗并未珍惜，曾经的山盟海誓都化为云烟。
　　“哼！那宋县令后来倒是高升了，巴结九千岁当上了个什么四品官。不过呀，他好梦不长，到了京城做官，一句话得罪了皇上，被罢了官不说，还被拖到了午门外打廷杖，屁股上的肉都被打掉二两，丢人现眼气死了。”柳夫人自说自话不屑道。
　　“官场险恶，媚儿还是跟个商贾的安稳。衣食无忧，爹娘勿再牵挂。”媚儿决绝的了去了这个话题。
　　迎亲的船扬帆时，河道旁围满了送行的乡邻。
　　大红的帐幔装饰的彩船，鼓乐声爆竹声夹杂在一处，震天动地。
　　媚儿从舱窗想外看，爹娘立在岸边向她挥手，乡邻们都在喊着送她，一路祝福的话语。
　　胡宥低头进了舱，按了当地风俗，娘家的兄弟是要亲自送亲的。因是忠儿年少，胡宥主动请缨，顺便到京城“姐夫”家温习诗书准备春天赴考，柳夫人也只得同意。
　　船行出一段，回头看岸边挥手的人渐渐变小。
　　陡然间，一团白色的身影闯入媚儿的视线。
　　就在横跨河道的石拱桥上，一袭白衫飘飘的他如只小鸟，又如一瓣梨花，轻飘的立在桥上。风吹巾袂舞动，身形那么生动。虽是看不清他的面颊，媚儿能想到元朗那凄然的目光，失落的神情。
　　元朗回来了，若不是搬回了公公来元家赔礼道歉，他定然不会孤身再回到柳家。可是，元朗腿上的伤，他竟然一日两夜间往返，可见他用情之深。
　　媚儿放下帘幕，那帘幕也遮住了心扉，漠然垂眸。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昔日油灯前共读《洛神赋》时，媚儿一直感慨曹子建的多情，如今溯流而上追寻的却是元朗。
　　很快，她从这纠葛中挣扎抬头。
　　她意识到殷蛟坐在黑暗的船舱中默默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媚儿笑问：“日后如何？”
　　小狐狸一惊，所答非所问道：“情本来就如大雨中的一个避风躲雷的巢穴，他进来，你就要出去。殷蛟不是圣人，狐界的信念同人族不同。我们认定的东西就要去争夺，或许对手强大，但是不屈不挠者才能夺回自己所爱，才能是勇者。”
　　
　　船一路北上，到了秀洲境内，那豪华气派的迎亲画舫渐渐在黑夜逆流中隐去。只剩一叶乌篷船静静泊在渡口，载了小狐狸殷蛟和媚儿并肩坐在船头。
　　夜风吹来，夹了冬日潮凉，殷蛟不知何时变出调皮的狐狸尾巴，毛茸茸地扫着媚儿的面颊，抱了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那根茸茸的尾巴盖在媚儿的腰上。
　　媚儿恢复了美丽的容貌，月色洒在清润的面颊上，如夜明珠般流溢着幽然的光彩。
　　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总是寻回一片安谧的天地。此刻，她的心中只有小狐仙殷蛟，这个她即将托付一生的小男人。
　　
　　岸上一阵马蹄銮铃声传来，由远而近，向河道驶来。
　　媚儿从小狐狸的身上翻身坐起，二人并肩向那马蹄声方向看去。
　　媚儿紧张地抓了小狐狸的手问：“该不是遇到响马？”
　　荒滩野渡，却是危险。
　　小狐狸却拍拍她的手安慰：“不慌不慌啦，是迎我们进京的人马来了！”
　　
　　




误入山寨

　　
　　“来人可是黄台吉大哥？”小狐狸对了黑暗中停在百米外的马队喊。
　　一个声音立时应道：“正是！快快下船！”
　　小狐狸拉紧媚儿的手安慰道：“你是见过的，我们隐居深谷时，来家里做客的塞北女真部落的黄台吉大哥和多尔衮兄弟，约定好在这里来接应我们先去塞北落脚。”
　　媚儿紧张的心情放松，拉着小狐狸的手，被他扶着上岸。
　　这是个芦苇在寒风中摇动的无人野渡，小狐狸泊船在此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媚儿立在湿冻的岸边，看着小狐狸在系了缆绳在一棵枯树干上。
　　“脚下滑，小心！”媚儿提醒着。
　　只在一瞬间，一匹马突然冲到眼前，一道寒光闪动，媚儿就觉一片乌云遮顶，天昏地暗，两眼茫茫。惊急之下大喊一声：“蛟儿！”
　　就觉耳边的声音都入坠入深渊时那嗡嗡的声响，依稀能辨出殷蛟的几声大喝：“媚儿，不怕！来者何人？”
　　媚儿心知出了变故，只觉得身子被重重扔在一个硬物上，在一片杂乱的马蹄声中颠簸，有人大喊着：“抓住他！快！”
　　不知为何，媚儿反没有畏惧，似乎是因为知道殷蛟是狐仙，没有那么容易中套被打败。在殷蛟身边，她觉得无形的安全感。
　　但眼前的局面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只觉得自己耳边生风，身子在马背上剧烈颠簸，还有人喊着：“大哥，我戴的白齑粉可是派上用场，这小子又几下功夫，好在迷瞎了他的眼睛。”
　　媚儿惊得魂魄出窍一般，愕然之后放声大喊：“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屁股上被狠狠打了两巴掌，一个粗重的声音喝道：“闭嘴！闭嘴！嚎得什么？留了这点力气入了洞房去叫！”
　　没有殷蛟的声息，媚儿不顾一切的继续喊：“蛟儿，你在哪里？蛟儿！”
　　“你那小男人死了！”粗重的声音伴随着巴掌，媚儿拼命挣扎，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口袋里无法出头。
　　一路颠簸中，媚儿的心几乎被摇碎。她不知道殷蛟可是遇险，但他是仙术高明的狐仙，
　　再见到灯光时，她身处一座房子中。
　　满眼的红色。红色的鸳鸯喜帐，红色的床被。紫檀木桌案上红色龙凤烛高燃，上面还摆满各色镶嵌玳瑁的首饰盒，里面珠光宝气的耀眼。桌案上有两株三尺多高的南海珊瑚树，夺目耀眼。媚儿见这洞房布置得甚是奢华，却不知自己因何在这里。
　　这是谁的新婚洞房？
　　两名小丫鬟过来倒个万福道：“新奶奶，请您更衣，准备圆房。”
　　媚儿心中奇怪，不由问：“这是哪里？”
　　心里却寻思，该不是调皮的蛟儿在捉弄她，带她来这里拜堂。一切如梦一般，更重要的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横行天庭的小狐狸王子殷蛟怎么可能被草寇擒获？
　　小丫鬟答道：“这里是黑风山黑风寨，我们大王是大名鼎鼎的周献忠大寨主。新奶奶您是我们寨主娶来的第十八位压寨夫人。”
　　媚儿惊愕得目瞪口呆，心凉如入深谷，果然她被抓到了山贼的寨子。
　　周献忠这个名字好生的熟悉，她似曾听谁提起。
　　猛然间，媚儿记起。
　　周献忠，那个官逼民反的义军统领，举事之初曾得到民间一致好评。听说周献忠的义军喊着“均贫富，等富贵”的口号，带了一些被官府的苛捐杂税逼迫得无法谋生的农民揭竿而起，杀富豪，分财产，被朝廷四处张榜诛剿，却越剿越多。但是，后来传出的消息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这些义军抢来的财物都是占山为王贪图享乐。说这周献忠不止杀富豪，就连过往商户也打劫，霸人妻女，无恶不作，烧杀掳掠。
　　如今，她竟然被传说中的周献忠抢上山当小妾，这简直是太过荒唐。
　　媚儿很快的冷静，人地生疏，势单力薄，小狐狸还不知生死。想到小狐狸，她回味着被擒获时听到的小狐狸最后的声响和山贼们的话语，小狐狸莫不是出事了？眼泪滚滚而下，殷蛟，你在哪里？
　　心急如焚，她却极力平静心态，问小丫鬟：“可见到我娘家送亲的兄弟，穿了一身红衫，大眼睛白面颊的那个。”
　　小丫鬟面面相觑摇头答道：“不曾听说什么娘家的舅爷，倒是抓到一个人，大王说是十八太太的相好，要剁了他呢。”
　　“不是，那是我娘家的兄弟，不能杀他！”媚儿惊叫道，暗恨自己命运多舛，历经磨难才同小狐狸北上，却在渡口遇险。眼下，最重要的莫如去救殷蛟。只有分开时，才知道自己对他如此的牵挂。
　　媚儿来到门口，喽啰兵拦住了媚儿的去路。
　　守在门口，媚儿能听到远处高墙外飞来的歌舞声和欢声笑语，似是山寨大排酒宴。
　　媚儿自知硬拼无效，如今只她能设法去救殷蛟。小狐仙都被山大王抓住，她不知道殷蛟遇到什么麻烦？定定神柔声求道：“烦劳二位代为请大王前来，小女子有事求见。”
　　喽啰兵嘿嘿地笑笑道：“小奶奶莫要急，稍时大王定然来洞房圆房，小奶奶就能见到。”
　　媚儿担心小狐狸的安危，心急如焚，又借机道：“我要去茅厕。”
　　“小奶奶，屋里有方便的地方。”丫鬟在身后接话道，阻挡了媚儿一切能出门的借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媚儿抬眼望去，一位身材魁伟一身红袍的汉子步履踉跄带了几分酒意向这边走来。身边的喽啰伸手去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守门的喽啰已经叉手施礼喊着：“恭喜大寨主！贺喜大寨主！”
　　媚儿心惊肉跳，知道是那个强盗头子周献忠来了。
　　只在门口，二人对视。
　　他扶着门框，强抬醉意阑珊的头，一张紫膛脸身材魁梧。豹眼微凸，目光炯炯。
　　媚儿本是心里恐惧，揣测周献忠是个如何的青面獠牙的怪物。但眼前的人高大的身材如山，醉意的目光中却不似传说中的淫邪。
　　“小娘子，今天是你我夫妻的好日子，因何……因何不换上喜服？”周献忠舌头僵硬，才说了几句话，就在门边哇的一口吐出，恶臭难闻。
　　媚儿也不嫌弃她，拿过桌案上一方红色的喜帕为他擦拭，又端过一盏茶扶了他让他清口。
　　周献忠吐过后醉意微醒，愕然的目光望着媚儿问：“小娘子，你不怕本帅？”
　　媚儿的心中打鼓，但面上故作镇定，堆出笑道：“因何要怕寨主？寨主要纳小女子为妾，也是贪恋小女子的美貌。既是钟情于我，因何要怕？”
　　话音刚落，就听当啷啷一声，明晃晃的钢刀从周献忠腰间抽出架在媚儿脖颈上：“你是青楼女子？”
　　媚儿心知他误会了，人尽可夫的定然是风尘女子，既然她来者不拒，定被周献忠猜疑。
　　“小女子不是风尘女子，只是问心无愧，因何要惧怕大王？只是，小女子的娘家兄弟被大王所擒，生死未卜。大王既然要和小女子修好百年，怎么可伤了大舅爷？还是请了我娘家兄弟来做个鉴证也好回京禀明父母才是。”媚儿说到这里，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样子。
　　见媚儿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却是谈吐不慌不乱，周献忠手中的钢刀缓缓放下，哈哈地笑了：“本帅见过女子无数，如小娘子这般有胆色的还真是少见。不！是从未见到！”
　　说罢抓了媚儿凑近她低声问：“果真是你娘家兄弟，不是你的小男人？”
　　“呀呀呸！”媚儿轻巧地一笑：“不见我娘家兄弟同我长得像嘛？他年幼我三岁，是父母命他送我去江南乌镇完婚。船行途中遇到河匪打劫，财物一空，正在犯愁。没了嫁妆，怕是要被婆家耻笑。我和兄弟正在犯愁，听说爹娘为了自幼定的娃娃亲的男人是个痨病鬼，这回娶我过门就是要冲喜的。”
　　周献忠见媚儿谈到此事眉锁愁烟，反填了几分令人怜惜的妩媚，不由宠怜地问：“你爹娘好没个心肝，如何把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美貌的女儿送给个痨病鬼？这不是要让你做望门寡吗？”
　　媚儿娇娇滴滴地抽噎起来，低声求道：“大王，求大王先放了我兄弟，他如何了？一路上都是他不辞辛劳的保护我。舍弟还是个孩子。”
　　周献忠对了身后大嚷：“快去把那个小白脸放了，让郎中洗干净他的眼睛，再换件喜庆的衣裳，带来这里喝喜酒！”
　　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笑，自嘲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可是误伤了大舅爷。”
　　
　　




洞房狐影

　　
　　媚儿心在狂跳，她终于哄过了周献忠放出殷蛟，看着殷蛟被喽啰押解走来时，媚儿悲喜交加地冲过去，抱了蛟儿大哭起来。
　　先时的勇气皆无，媚儿才觉得殷蛟在她生命中的重要，她是那么的牵挂，情不自禁。
　　“姐姐！姐姐！那些坏人用石灰蒙了蛟儿的眼睛，还用桃木棍子打蛟儿的头。姐姐，这些强人没有欺负姐姐吧。爹娘知道一定会骂蛟儿没有照顾好姐姐的！”小狐狸大声嚷着，紧紧搂住媚儿的脖颈，声音嗲嗲的耍赖一般。媚儿忽然醒悟，她的身后还有周献忠那双阴险的眼睛，一定在关注她和小狐狸的姐弟关系是真是伪。
　　“蛟儿，蛟儿你可是吓死姐姐了，姐姐只你一个亲弟弟在身边，蛟儿！”媚儿哭得眼泪涟涟，终于动情的断断续续抽噎道：“你可知道，姐姐~~姐姐有多~担心你。”
　　捧着小狐狸那种俊俏的脸，媚儿破涕为笑，小狐狸调皮地望了她一眼，暗示这出戏要继续唱下去。
　　“弟弟呀，快来见过你的新姐夫。这里的山寨大得如皇宫一般，真是气派，不愁温饱，大王又心仪姐姐，姐姐就嫁了他吧。”
　　“姐姐不可，姐姐是有婆家的。”小狐狸故意阻拦。
　　媚儿央告道：“弟弟，你莫要犯糊涂，你新姐夫如此威武，绝非凡人，这是你我姐弟的福分。”
　　周献忠这才释怀地哈哈大笑，过来对媚儿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同他着急，好生劝他就是。”
　　殷蛟望着周献忠，显得局促不安，垂首低头如寻常人家规矩的子弟。
　　“臭小子！刚才在河岸见你打斗得那么凶，还以为你是什么武林高手。如何这般的熊了？”周献忠骂道，上下打量着殷蛟，仿佛难以同河滩上那个骁勇的少年联想到一处。
　　殷蛟丝毫不理会山大王周献忠，却拉住媚儿问：“姐姐，你可是受了伤？蛟儿拼命也要保护姐姐的。只是这伙强人手段下作，扬了石齑粉迷了蛟儿的眼睛，蛟儿还未复仇呢！姐姐嫁这些人，蛟儿不放心。”
　　殷蛟翘了嘴，如孩子般赌气的样子带了几分乖觉，果然像是媚儿的小弟。
　　媚儿摸摸他的头发哄劝道：“怕是误会了，我看大王人很好，也是相貌魁伟的奇男子，不如我们姐弟就在此落脚吧。也比去江南嫁给那个痨病鬼要好些。”
　　殷蛟略显犹豫，故意排揎道：“姐姐，有道是，好女不事二夫。姐姐留在这里，蛟儿回京如何向爹爹交差？”
　　周献忠借了几分醉意，扶了桌案来到殷蛟身旁，捏着他细嫩的面颊啧啧称赞道：“你们姐弟可生得都是皮肤细得像缎子，怎么这般的白净？”嬉笑后一拍桌案，震得茶壶乱跳，媚儿一惊，周身一颤。
　　周献忠哈哈大笑大声许诺：“兄弟你不要走了！看你文文静静也像个读书人，就留下来当个军师。日后本帅长驱直入打到京城，把那小木匠皇帝从金銮宝座上拖下来做了皇帝。朕就封你……封你你个文部尚书当当！”
　　媚儿被周献忠大逆不道的满嘴醉话骇得心惊，果然人称周献忠的义军造反要推翻朝廷的谣言属实。
　　嗤嗤地笑了，媚儿纠正：“哪曾听说过有什么‘文部尚书’。兵、吏、户、刑、工、礼，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文部’。”
　　殷蛟也娇嗔般跳脚闹道：“姐夫哄骗人家，要封蛟儿个‘吏部’尚书玩玩！”
　　那神情中，仿佛听到了日后能够加官进爵立刻归降了一般，变得对他这个新姐夫开始巴结的样子。
　　周献忠看了殷蛟认真的样子，被逗得开怀大笑，一一允诺。
　　
　　摆酒开席，周献忠和媚儿姐弟在洞房畅饮，一双醉眼直瞄了媚儿看，抓抓脖领，忽然又见殷蛟斜眼望着他，终于按耐不住吩咐：“大舅爷，本帅要和你姐姐圆房，你去客房安歇吧。”
　　小狐狸知趣的起身，只在到屏风忽然回转，对媚儿招手挤眼道：“姐姐来，弟弟有话嘱咐。”
　　媚儿笑了挣脱周献忠的手，来到屏风处，却被殷蛟一把抓了拖到屏风后。还未等媚儿醒悟，眼前金光一闪，竟然出现一个于她容貌一般模样的柳媚儿，分毫不差，如照菱花镜出现的身影一般。
　　只是那个媚儿向她调皮挤眼时，才露出小狐狸那顽皮的笑容，低声指指旁边深垂的帘幕重重，示意她躲避。
　　媚儿被屏风遮掩躲入帘后，不知道小狐狸如何又恢复了法术，想要做些什么。
　　隔了纱帘，只见殷蛟款款生风轻移莲步来到周献忠身边，嗲声嗲气道：“大王，待妾身伺候大王宽衣解带入寝。”
　　媚儿听的双颊绯红，而小狐狸那目光中狐媚的眼神确实是勾魂夺魄，缓缓地脱了件衫子，只穿了肚兜露出雪白肌肤。周献忠痴迷地望着她，没了进屋时那举止的豪气，反是色迷迷地踉跄前行。
　　殷蛟仰躺在床上，侧头笑了向周献忠招手挤眼。
　　周献忠大叫一声：“小娘子！朕来了！”
　　一个饿虎扑食抱住床上的“柳媚儿”猛亲，却忽然惊愕地定在那里。他双手抓住的是两只细细的狐狸腿，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嘴中红滟滟的舌头在嘴边上下舔了一圈。
　　惊得周献忠魂飞魄散“娘呀！”一声大叫甩开小狐狸跳到床边。
　　揉揉眼睛定睛看时，床上妩媚的柳眉儿酥胸半露侧卧，媚笑着向他招手。
　　定定神，确认自己是酒醉眼花，周献忠继续堆笑着扑向床上肌肤如雪的媚儿，但扑到半空就要落在媚儿身上是，那美人陡然间又变成毛茸茸的狐狸，笑眯眯地望着他，血红的舌头吐着迎接他的到来。
　　周献忠啊呀惨叫一个侧翻想避开，卧在床上侧身望，那狐狸已经变成一具恐怖的骷髅。
　　“鬼呀！鬼呀！”周献忠慌得落荒而逃，大叫着闯出门，裈裤都不及穿，狼狈落魄地抱头鼠窜。
　　“柳媚儿”衣衫规整的追了他来到庭院，对喽啰们解释：“大王醉酒在说胡话，还要杀人呢。你们最好避得远些！”
　　“哎呦，大王，大王，让奴才伺候大王安歇吧。”“柳媚儿”纤柔的手扶了周献忠回房，周献忠大声嚷着：“有鬼！不要回房！我要杀鬼！杀！”
　　但“柳媚儿”那双手如有千钧之力，他不容抗拒地被擒回。
　　“狐狸精呀！鬼呀！我不要！不要进洞房！狐大仙，狐大仙小人知错了，狐大仙饶了小的吧！”周献忠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竟然吓得嗷嗷大哭起来。
　　“柳媚儿”一脸灿笑劝道：“大王，您喝多了酒，酒醒醒酒好了！”
　　喽啰们手足无措，也不敢去劝阻，生怕被周献忠醉酒后一刀砍死。
　　“大王，大王呀~~~”小狐狸嗲声嗲气地戏弄得周献忠嚎啕大哭头扎进床下，只露了下身在床外颤抖：“奶奶呀，祖宗呀，狐大仙，饶了小的吧！”周献忠哭嚷着。
　　小狐狸只吐出火龙珠，对了周献忠吹了口气，周献忠如中迷香般倒卧床下没了知觉。
　　媚儿慌得过来问：“你可是拿这山大王怎样了？”
　　小狐狸踢了踢那撅在床外肥厚的臀骂：“大屎包，还拿了桃木棍来打我，还用石灰粉来迷瞎我的眼，我叫你下作！本殿也是你这下作东西碰的！”
　　媚儿被逗笑，小狐狸是狐仙，竟然怕“桃木”，果然人说妖邪怕桃木剑是有道理。
　　“就是如此货色，还是大狼国荐给西王母的颠覆大明江山建立大周朝一统大汉江山的国君，你看他哪里有帝王之姿？”
　　小狐狸又狠狠踢了两脚道：“这种货色，还想当帝王！”
　　媚儿记起这周献忠是自称过“朕”，还要封殷蛟当什么“尚书”，原来是西王母选中之人。
　　思忖片刻不解问：“凡间是凡间，天界是天界，灵怪又各自有邦。因何西王母要强加个帝王给大明？大明的国君昏庸，可也比这个山大王好。再者，大明的皇帝昏庸，关那西王母何事？”
　　小狐狸不假思索一句：“呀呀呸！”
　　一个豹尾飞脚踢了周献忠几下骂：“天界为尊，西王母看了那大明的小木匠皇帝不顺眼，就可以灭他！”
　　媚儿挑挑眉头驳斥：“天界虽大，地上人界是小。但是总是各自治理各自的疆土。大明皇帝昏庸，自然有新君即位，怕就能转好。何必西王母在天庭高高在上，不明凡间疾苦世情，弄来这么个山大王当皇帝何其荒谬？”
　　小狐狸看了媚儿认真的样子，哈哈地笑了摇头道：“山大王就不能当皇上？谁的道理？大明的开国太祖朱元璋也是个草寇，一个和尚，也是当年西王母物色到了帝王。”
　　“但那时事蒙古鞑子入侵，占了汉人的疆土几百年，理应归还给汉人。保家卫国，驱除胡人，是汉人的心愿！不然岳武穆何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豪叹？”
　　小狐狸听了拼命摇头，在屋里踱步蹿跳抱怨：“媚儿媚儿，你这脑子生生的被那书呆子元朗给荼毒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何异族就不能当汉人的皇帝？”
　　“呀呀呸！”媚儿毫不犹豫的骂，似乎要争出个水落石出，但人狐间的信条如何如此不同？
　　“若是西王母日后一时兴起，让一个野狼去做大狐国的国君，你也能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谈笑自若吗？”
　　二人争执时，小狐狸恼得又狠踢床下的周献忠几脚，咬咬牙道：“人不知，鬼不觉，不如结果了这个色棍！”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一阵阴风呼啸，门窗哗啦啦作响，门咣当的开了，一阵阴风送进一道黑影。
　　
　　




柳如是

　　
　　“侄儿，可是要手下留情！”话音一路，一阵龙卷风般黑色的风柱盘旋而至，立稳时，便是那一袭皂色葛麻衣斜挎褡裢，身材矮胖面色土灰的老狼精，黑狼国的国君。立在那里跺跺脚，身上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干草树叶尘土抖了一地。
　　媚儿心里暗惊，这不是那次采药去大风山谷曾撞见的黑狼王吗？它莫不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了一身的脏土。
　　黑狼精露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暴牙，一脸堆笑，发黄的小眼睛透出阴狠的光，却是笑容可掬地哄着小狐狸说：“宝儿侄儿，手下留情，你是知道这周献忠是西王母的人。”
　　小狐狸摇晃着身子面含得意的微笑自我解嘲道：“侄儿自然知道，只是这厮着实可恶。欺辱您的侄媳妇不说，还用下三滥的招数打伤侄儿，险些要了侄儿的命！”
　　说罢纵身腾起一个连环腿两脚在那钻在床下的周献忠屁股上猛踢几脚，如蹴鞠一般的花脚功夫，生是将周献忠又向床底踢进去几分。
　　黑狼王目光中露出气恼不快，但面上依旧堆笑，似乎对这顽皮的孩子无可奈何。转念一想，目露狡诈的神色沉了脸训斥：“天机不可泄露，侄儿如何能将西王母的秘密说给这凡尘女子得知？”
　　“这是伯伯日后的侄媳妇，我家父王都应允了，她虽无仙根，但可以辅助我们灭大明，日后归隐在大狐山。”蛟儿拍拍手孩子般天真道：“狼伯伯什么样子的人寻不到，怕是如周献忠这种货色的土豹子千八百个都不在话下。侄儿看这周献忠也是个酒囊饭袋，烂泥扶不上墙，不然狼伯伯再物色一个人选去接替他？”
　　老狼精哈哈地笑，边拉过殷蛟的手在眼前抚摸他俊美的面颊边羡煞的欣赏道：“你这个孩子，就是调皮。老滑头如何这么好命，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真是令老夫羡慕。”
　　笑过一阵狡黠地应道：“你狼伯伯道行浅，不如侄儿你慧眼识人，找个像多尔衮那样吃兽肉的野鞑子去一统中原。狼伯伯才不管谁当汉人的皇帝，只看管好自己的黑狼国就是了。只选了周献忠这一个混账，留了给西王母交差就是了。”
　　话说得轻巧，却看了柳媚儿若有深意。
　　媚儿心头暗惊，大狐国也好，黑狼国也罢，不过都是受了西王母的命令去颠覆大明。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大眼睛漂亮的娃娃虎头虎脑的样子，多尔衮，一笑时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他竟然是小狐狸为汉人物色的国君？
　　“狼伯伯，这个黑铁塔就留给伯伯了，侄儿不同他计较。只是侄儿饿了，要吃两只活鸡当点心，伯伯……”
　　小狐狸耍赖般央求，似乎根本不觉得黑狼王的可怕，连媚儿在一旁都觉得在黑狼王眼中冷森森的寒意。
　　黑狼王做出一副不同晚辈计较的大度，嘿嘿笑了几声，转身出门，不多时抓来几只活蹦乱跳的童子鸡扔在小狐狸面前。小狐狸白净的面颊如绽红云一般，拱手道谢，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就要往嘴里送，又看了一眼媚儿，羞怯地低声说：“你转过头，不要看哈！”
　　调皮的样子惹人喜爱。
　　小狐狸又变回毛色如火毛茸茸的一团坐在桌案上，边吃鸡边喝案上的喜酒，知足地说：“还是狼伯伯好，侄儿无以为报，不过有桩巧事可以告诉狼伯伯。”
　　黑狼王还是嘿嘿的笑，似乎在揣测小狐狸的用意。
　　“侄儿北上的一路，都听人传言说，周献忠一路杀官灭府，抢劫了金银和奇珍异宝无数，新近在打听一处蒙古鞑子逃走前没能带走的宝藏，说是藏在福山一带，还是个地宫。若是能得来宝藏，就可以招兵买马杀去京城。可依了侄儿看，这个周献忠货色一般，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果真是奇珍异宝，狼伯伯不如逼他说出来，献给西王母讨个欢喜呢。”
　　黑狼王半信半疑，摇头道：“侄儿说笑了，小孩子不可信口雌黄。哪里有的什么前朝地宫宝藏，都是以讹传讹。若真是有，这周献忠定然不敢隐瞒于孤王。”
　　小狐狸被一顿奚落，有些垂头丧气，嘟了嘴悻悻道：“侄儿就是听来了觉得好奇，怕狼伯伯被这黑胖子骗到！既是没有，就是最好不过！”
　　“什么人！”黑狼王一声大喝，伸出尖尖的爪子如顶了五根铁钉一般探向了帷幕后。
　　“啊！”的一声惊叫传出，应声被黑狼王抓出一个瘦小的小丫鬟，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生得绝美。
　　“别伤她！”媚儿慌得制止，她记得这是今天捧了衣裳一直伺候在她左右劝她更换嫁衣的小丫鬟，似乎叫“如儿”。
　　“新奶奶救如儿，如儿是没来得及闪出去，就躲在了这里！”小姑娘吓得哭起来，机敏地解释：“如儿什么都未看到，不会乱讲！”
　　媚儿忍俊不禁，这丫头倒是伶俐，只是她一定听到看到了一切。
　　小狐狸皱眉道：“她知道得太多了！”
　　似乎也顾虑这小姑娘看到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蛟儿，不如带了她在我身边伺候，我们一路路途遥远，身边没个丫鬟也不方便。”媚儿提议，听来牵强。
　　小狐狸知道媚儿发了恻隐之心，只是媚儿平日手脚麻利，从不用下人伺候。
　　见那小姑娘娟秀的模样，一双水灵的丹凤眼，朱唇玉鼻，玲珑可爱，真是个美人胚子，伤了她却也是可惜。小狐狸就开口求道：“狼伯伯，既然这丫头知道的太多，就赏了她给你侄媳妇当个丫鬟带走吧。不知狼伯伯可舍得？”
　　黑狼王也没个理由拒绝，想了想点头应允，还取笑道：“你这小滑头，该不是看了这妮子貌美，养大了做房小妾？”
　　“狼伯伯饶了侄儿吧？这话若是传去阿爸的耳朵里，怕又要打了。”小狐狸央告道，立刻搬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拜别了黑狼王，媚儿和小狐狸离开山寨赶去渡口。
　　小丫鬟如儿千恩万谢地给媚儿和小狐狸磕头，媚儿拉住她的手问：“你可是有家？姓甚名何？”
　　如儿落寞地摇摇头，泪光盈盈道：“如儿自幼被牙花子卖去了青楼，也不知道本家姓什么。青楼的妈妈姓徐，我们就随了姓徐。谁想三个月前被周大王虏获上山当丫鬟。”
　　“媚儿，她误打误撞听去了太多，不能放她离去！”
　　“奶奶，收留如儿吧，如儿看得出奶奶是个善人，奶奶给如儿一口饭吃，如儿做牛当马都愿意！如儿什么都会的，做饭洗衣，还会琴棋书画，都是昔日在青楼妈妈们教的。”
　　媚儿十分喜欢如儿，央求地望了小狐狸问：“不如就收了做我的妹子吧，我喜欢她。”
　　小狐狸侧目望着媚儿，她眉目间流溢着对如儿身世的怜惜，秀美的面颊也笼了几分淡淡的愁伤，那份善良令小狐狸不得不点点头。
　　“媚儿，你要叮嘱她不得胡言乱语。凡人若是窥得天庭的秘密，定然会被诛杀！”小狐狸提醒。
　　“如儿不曾听到什么，也不曾看到什么，如儿年幼无知，什么都不知晓！”如儿慌忙解释。
　　媚儿反是被她逗笑，想想对她说：“你随了我姓柳吧，你叫如儿，柳如~~~柳如~~不如就叫‘柳如是’。辛稼轩词中有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如是’这名字颇妙！”媚儿眉梢一挑如春花静开的妩媚，得意于自己取的名字。
　　如儿拍手称好，跪下给媚儿叩头见过姐姐，又叫了小狐狸殷蛟做“姐夫”。
　　赶到渡口时，黄台吉的马队已经在那里搜寻多时。
　　见到小狐狸，黄台吉大步向前一把搂抱了小狐狸在怀里转着圈高兴地大声道：“兄弟你跑去了哪里？可是急死哥哥了！听周围的百姓讲，这一带有山匪出没。”
　　“小弟就是去山匪的寨子去喝喜酒回来！”殷蛟顽皮地接话道。
　　媚儿见黄台吉脑后两条松松的辫子如干草一般，斜扣毡帽，英气勃勃的面颊目光迥然，谈笑落拓豁达。自从醒悟到大狐国和黑狼国做西王母的爪牙去灭明改立新朝，媚儿就对此举十分厌恶。因为明朝的皇帝得罪了西王母，不听调遣，所以西王母寻了借口去灭掉大明。不惜寻了周献忠这样不上门面的流寇和黄台吉这种异族人来颠覆大明，心里由衷的抵触。也没了先时对黄台吉的热情。
　　“媚儿姐姐，是你吗？”清脆的声音伴了银铃金器的响声悦耳，大步走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浓眉大眼，眉梢挑着几分神气，小老虎般精悍的北方“小汉子”却是数月未见的黄台吉的十四弟多尔衮。
　　“媚儿姐姐，若是寻不到你，多尔衮就要直捣那土匪的老巢去救姐姐了！”多尔衮立马扬鞭，威风的样子不亚于黄台吉的英武剽悍，虽然年少，却有了北方男儿的体魄，虎背熊腰初见身型。加之浓眉深目五官漂亮，令人见之生怜。
　　媚儿走近前拉住多尔衮的马缰笑盈盈地看着他，见到这个孩子，瞬时就令她减却几分对西王母策划的异族颠覆大明之事的反感。眼前活生生的就是个聪颖睿智的少年，美不胜收如北派画法中那峻峭的群山挺拔。“媚儿姐姐，宝儿如何没有跟来？”多尔衮细心地问，目光却是痴愣愣地落在了躲在媚儿身后，探出头来张望的如儿身上。
　　“姐姐，他是谁？”如儿仰头问。
　　“宝儿留在家里读书识字不能出来。这是如儿，我的妹妹。”媚儿将如儿推到眼前，两个孩子对视片刻，多尔衮学了汉人的礼仪拱拱手马上躬身道：“在下多尔衮。”
　　如儿屈膝道个万福，羞涩的面带红云。
　　黄台吉吩咐人拉来车马，扶了媚儿和如儿上车，车马一路颠簸前行，待日出时分，天色破晓，鱼肚般一抹在冬日苍天上。
　　池沼边芦苇在风中拂动，媚儿随了众人下了马车歇息，就见多尔衮跑来。
　　他停在如儿的身边，露出笑容时嘴了裂，两排齐整的牙：“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如儿望望媚儿，在媚儿的默许下点点头应允。
　　炊烟袅袅，马队里的仆人们拾起柴禾拢火，烤着带在车里的全羊，香气扑鼻。
　　“阳历年快要到了！”黄台吉边在翻烤羊只边说：“今年的皮货价钱格外好，只可惜我们爱新觉罗部落卖给官府的皮货至今没拿到钱款。阿玛命我到京城去活动打点一番，好歹收些钱回来。”
　　“是朝廷亏欠你们的银两？”小狐狸问。
　　“怕有当地官府的盘剥。不过，我们随身还带了些皮货到京城贩卖，趁了年前卖个好价钱。”
　　“黄大哥，不如就转卖给兄弟我吧。小弟正有意在京城开一家皮草店，一面学了做生意，一面准备开春的会试。”殷蛟接话道。
　　媚儿觉得小狐狸此举奇怪。他前些日还说要去草原躲避，如今又要去京城卖皮货。但转念一想，殷蛟怕自有他的道理，如今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正在寻思，就听远处传来如儿的哭声。
　　媚儿惊得起身看，就见多尔衮在池沼边抱起浑身是泥湿透的如儿。
　　众人忙跑去看，媚儿接过啼哭的如儿，吩咐人扶她去车里更衣。
　　多尔衮怯怯地望了哥哥黄台吉说：“她总是害怕乱动，掉去了塘里。”
　　黄台吉立时怒容满面，夺过鞭子就要兜头抽下，被小狐狸一把拦住：“小孩子顽皮，不必作真。”
　　“多尔衮，八哥如何告诫你的？男儿汉，做错了事就能担事，如何去寻了借口为自己开脱？”
　　见黄台吉动怒的样子，媚儿忙拉走了多尔衮。
　　多尔衮吓得手脚冰凉，再不是那个毫无畏惧的少年。
　　黄台吉呵斥道：“再若胡闹，就送你回阿玛身边，休要再跟八哥出来玩耍。”
　　
　　




皮草店

　　
　　媚儿拦挡了多尔衮在身后，正欲帮他开脱，小多尔衮却毅然地站前一步，昂然地直面了兄长对身边的媚儿说：“媚姐姐，阿玛说，是塞北女真部落的汉子就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绝不该被女人保护的！”
　　一句话反令媚儿一惊。
　　这话却实说得有钢骨，想来多尔衮的父亲也该是塞北苍鹰般的铁血汉子，能说出这种的话的男人多少令人对他有种朦胧的憧憬。只可笑的是，这成人的话从多尔衮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显得稚气中带了些凄凉。
　　记得她幼时总如假小子一般保护被同桌欺负的元朗哥，那时元朗总是哭哭啼啼，婆婆就揪了他的耳朵斥责：“娃呀，你怎么能让师妹去为你打抱不平呢？”
　　元朗长大后，自然不用她这个野丫头去替他打抱不平，只是元朗多了几分沉闷、倔强和清冷。
　　或许南方的男子多是细腻，北方的汉子多了了些许粗邝。就连这塞北的娃娃都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女人。
　　多尔衮是个漂亮的孩子，浓眉大眼长睫低垂时，深深的眼睑带了几分优雅的神情。似乎准备承受兄长的惩罚。
　　“住手！住手！”小如儿更换过衣衫跑出来，一边跑一边不时地打着喷嚏，直拦在黄台吉的马头。秀丽的小脸一扬，翘着薄嫩的红唇据理力争：“不要怪多尔衮！是如儿自己笨拙不会骑马掉进了池沼，不关多尔衮的事。”
　　小狐狸扑哧一笑，手中的烤羊腿一挥笑道：“这可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了！”
　　众人轰然大笑收场。
　　白皑皑的雪覆盖了天地，四合院的屋顶都披上银装，老槐树干枯的枝桠点缀了琼枝玉柱般的晶莹。大雪新停，到京城恰是腊月二十。农历大年将近，街面上的商铺已经有着过节的气氛。
　　京城里大户人家达官显贵的宅邸都早早挂上红纱灯，街上忙碌着人们置办年货。
　　一到京城，小狐狸就盘下一家皮草店，媚儿为店铺起名叫“知暖轩”。
　　前店后院，后院是标准的京城四合院住房。
　　媚儿同小狐狸带了如儿住在后院，客房内住了多尔衮黄台吉兄弟二人。
　　塞北的汉子多是打猎为生，对皮货十分精通。
　　但媚儿从小狐狸那里已经得知，黄台吉和多尔衮并不是普通的塞北猎户，他们是大名鼎鼎的塞北女真叶赫那拉部落的首领努尔哈赤的儿子。媚儿对塞北知之甚少，甚至努尔哈赤的名字都是头一次听到，但浅浅的忧愁却总袭上心头。西王母有意用这些女真鞑子颠覆大明，成为统治汉人的皇帝，何其荒谬。
　　但每次见到黄台吉爽朗憨厚的笑容，小多尔衮天真率性的钻来跑去无忧无虑的样子，就又觉得不该怪罪他们兄弟。仿佛自己和元朗是棋子，黄台吉兄弟二人也是棋子，博弈执子之人是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她们这些小棋子无力去主宰自己的命运。
　　自入住以来，媚儿的生活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鸡鸣时她就起床梳洗，去灶间和雇来的婆子一道准备一家人的早点。
　　小狐狸一日吃两只活鸡，偶尔要吃些鲜活的小鱼小虾或动物的内脏调剂胃口，这些媚儿只得偷偷背人去准备。如儿和她都吃得清淡，只是黄台吉兄弟二人一日三餐离不得羊奶羊肉。别看多尔衮年纪小，饭量大得惊人，如儿总是羞臊他取笑他。
　　一家人吃过饭，媚儿就去店里向伙计们学习皮货的行情和验货的方法窍门。她用心又聪明，几次下来就学个七八成的功夫。知暖轩的皮货都是黄台吉从塞北贩来的上等皮毛，柔软润泽。开业以来门庭若市。
　　媚儿忙里忙外地随了伙计们进货打理，仿佛小狐狸深知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意给她盘下这间店铺解闷一般。昔日在乌镇，她就经常打理元家的缫丝铺和染坊，她不怕累，反是闲下来令她难过。
　　白日，小狐狸就去附近的会馆和一些江南来赴考的举子共同探讨文章，声称要给媚儿夺个“状元夫人”送她，圆她幼时的“状元娘子”梦。
　　而媚儿深知此事的深意。元朗将来京城赴考，一心夺魁；小狐狸受命于西王母娘娘，定然要阻挠元朗高中步入朝堂。
　　每想到此事，媚儿心中都不免生疑，果然元朗是那个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因何西王母如此固执要干涉凡间的国事？
　　
　　大雪纷飞，媚儿在南方未曾见过如此大的鹅毛大雪，下得铺天盖地，暗锁天地。
　　她撮了手在柜台后整理着张张皮毛，不时揉着冻得冰凉的手，蹦蹦跳跳活动僵硬的脚。
　　多尔衮跪坐在店堂内的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如儿并肩跪坐在一旁，听多尔衮炫耀地向她评论这些狐狸皮。
　　多尔衮拾起桌案上一张火狐狸皮一一讲解说：“你看这个，这个就是火狐狸的皮，这张皮是上好的，丝毫无损，剥皮也剥得手艺漂亮。”多尔衮在桌案上铺了两张狐皮，对如儿耐心讲解。那张火狐皮提起时，柔顺的毛如波浪浮动一般。
　　“这张白色的是雪狐皮，也是难得的上品。这雪狐是要在大雪封山时，挺进到长白山深山里去猎。一趟下来要半个多月，未必能猎到几只雪狐，所以十分珍贵，你摸！摸起来如丝绸一样细。”
　　如儿频频点头，望向多尔衮的目光都满是佩服。
　　多尔衮更是得意，眨眨眼问：“你可见过如何剥狐狸皮？”
　　媚儿不寒而栗，目光搜寻四周，只见小狐狸殷蛟缩坐在柜台的角落里手里捧一本账簿，余光斜睨着桌案上的狐皮，似在听两个孩子的谈话。
　　小狐狸的神情逗得媚儿暗笑，却又不好打断两个孩子残忍的话题。
　　“大雪封山时，阿玛常带我们兄弟去打山货。獾子、水貂、狐狸都是有的。猎回去的狐狸，就剥皮卖给吐蕃汉子，年年会有人来收购皮毛。吐蕃人喜欢狐皮，他们的帽子多是狐皮筒子帽。就是用整块的狐皮束在头上，交接在脑后拖坠一条长长的狐尾，两只狐爪护住耳朵。过冬时御寒是最好不过，还能遮挡雪地耀眼的光。”
　　媚儿的目光望着如儿，如儿也似乎恍悟什么，惶然的目光索向媚儿，迟疑片刻忽然堵住耳朵跳下凳子嚷着：“不要听，不要听，太可怕了！”
　　小狐狸笑笑离开，两个孩子依旧在柳条案子前讲着如何辨认皮货的优劣。
　　多尔衮侧头愣愣地望着如儿鹅蛋般细润的面颊，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如儿，日后多尔衮要是做了大汗，就一定封你做汗后！”
　　“大汗是什么？”如儿天真地抬眼望着多尔衮大惑不解的问，稚嫩的声音听来甜美细润。
　　多尔衮眨眨眼，左思右想后调皮地一笑解释说：“大汗，就是大王，是统领女真部落的大王。”
　　如儿疑惑地摇摇头。
　　媚儿平静生活的美梦总被这些意外打得粉碎，似乎近来时时有人在耳边提醒她，她是人，殷蛟是狐，她们周围有着各种命运的无奈，造化的安排。想如凡人一样过平淡时光，却是不得其终。
　　“你怎么这么笨！大汗就是大王，大王就是皇帝！”多尔衮有些急躁。
　　“大王吗？山大王就是强盗！那个朝廷抓的山贼周献忠就自称是‘大王’！‘大王’是坏人！不是皇帝！”小如儿下颌一扬，翘了菱唇，据理力争。
　　“你才胡说！楚霸王就是霸王，就差点当了皇帝！”
　　“可现在的皇帝坐在皇城里，是我们汉人，不是你的爹爹呀！天下的大王只有一个！”如儿眨眨眼机敏地盘问。
　　多尔衮一撑身子坐在桌案上，狐皮往头上一系，咬牙道：“你们那个白痴小木匠皇帝，就会做木工活，他也配做什么皇帝！我父汗说，天下之大，有本领者得之！若是小木匠再处处刁难女真部落，宠信那只阉驴九公公倒行逆施，那样就是女真部落不起兵，也会有天下群雄四起灭掉大明！”
　　“多尔衮！”黄台吉一声大喝从内间走出，对了多尔衮怒目而视。
　　小如儿委屈地跑过去牵了黄台吉的袖子告状：“黄大哥，多尔衮他大逆不道，他胡言乱语！”
　　“如儿，忘记所有的话，多尔衮是痰迷心窍，胡言乱语！”黄台吉几步向前挥手一掌拍下，多尔衮机灵的一闪身，那掌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响，柳木条桌案散裂，众人惊得瞠目结舌。
　　媚儿忙从柜台绕出来劝解：“黄大哥，童言无忌，不要责怪多尔衮了。”
　　多尔衮探探舌头，蹦蹦跳跳逃去后院，如儿显然有些吃惊的样子。汉人的规矩多，子弟不能如此放肆的，只是多尔衮却有恃无恐的胡闹。
　　黄台吉无奈的摇头跺脚追了多尔衮去后院。
　　媚儿再看小狐狸时，小狐狸低声道：“如儿一定不能留在此地，她知道的太多。”
　　“可如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会乱讲！”媚儿制止道，生怕小狐狸对如儿不利。“如儿不仅伶俐，而且勇敢。你看，她那日知道你是狐仙，却并未怕你。拿你当哥哥一般。”媚儿极力为如儿辩解。
　　
　　这几日店里的生意极其的好，总有富家太太置办皮毛斗篷。知暖轩的价格公道，货又是上乘的，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渐渐兴隆起来。
　　除去卖皮货，知暖轩还收购一些皮货，媚儿应接不暇，光是各种皮子就让她认得头疼。
　　平日店里来了客人，她和如儿客气地迎上去，到了验货时，小狐狸只远远地在柜台眺望一眼，就耍出个价钱，能说出是何时何地的兽皮，甚至连这兽的岁数都能准确说出。
　　知暖轩的生意红火招致同行的嫉妒，这是媚儿意料之内。开始有人造谣说她们皮货点的皮子有假，以次充好。谣言一经传开，纷纷有人来退货。
　　本是卖出去的百十张皮子和二十余件裘袍被退回，买主涌在店铺门口大吵大闹要退货。
　　小狐狸去了会馆没有在店里，黄台吉急得摩拳擦掌，无论如何解释，买主不信反是动手打人，骂他是鞑子狗。
　　多尔衮一怒之下就要挥拳而上，媚儿急中生智一把拦住他，笑盈盈地立在人前。
　　“各位乡邻，各位客官，本店卖出的皮货，如果完好无损退货，原款退还，不问理由。若是所买的皮货如传说中有假，十倍的价钱补偿。”
　　媚儿的话才落，却被身边的掌柜拉住跺脚说：“奶奶，你莫太过天真了！这些人哪里是真正的买家，分明是别的皮草行雇来生事捣乱的。你应了他们，怕是我们店要血本无归的！”
　　
　　




生意兴隆

　　
　　媚儿安慰段掌柜说：“我们做生意就该童叟无欺，才能有信用招揽来客人。”
　　段掌柜跺脚叹气：“奶奶这是书生操算盘，迟早要吃亏！”
　　媚儿对店里的老人平日十分尊重，心想段掌柜虽然老谋深算的事故，但是也还是个良善之辈，急得如此也该是有个缘故。每到心里飘忽没底时，媚儿就忍不住四下搜寻小狐狸的身影，总是在某个角落里，小狐狸一定是在静静望着她，那双能言善语的乌亮眼眸给她暗示，或是悄然地向她挤眼坏笑。
　　果然，小狐狸在不为人察觉的角落笑望她，鼓励地点点头，似乎在鼓励她坚持。
　　媚儿终于敢专断地说：“就这样办，段掌柜这回就听媚儿一次！”
　　不明真相哄闹着来退货的人见知暖轩的告示一副坦荡荡问心无愧地样子，有人低声议论：“怕是京城那些大的皮草行都不敢有如此大的手笔，说出这些问心无愧的话。”
　　人群渐渐冷静下来，一些真正来卖货的主顾纷纷退去，在门口闹事叫嚣的人所剩无几，闹了一阵见无人搭理，偶尔有些看热闹的人路过投来看戏一般不屑的目光，闹事的人自觉无趣，也就散去，知暖轩反变得门庭若市。
　　忙碌过一天，媚儿守着油灯，同段掌柜细细盘算账目，喜不自胜。才不过几天的功夫，一百张皮货全部售罄，就连黄大哥新调来的一百张皮也被预定出一大半。黄台吉急于回塞北去运货，留下多尔衮随在殷蛟身边。
　　小狐狸见媚儿为了皮货的来源着急，劝她说：“你且在京郊收购一些皮货，我是识得货的。许多皮货是因为兽皮处理的不好，才卖不上好价钱，我们可以寻人去拾掇这些收购来的皮货，还有多尔衮他可以帮忙。”
　　媚儿愁眉舒展，愈发觉得这皮货店不过是小狐狸有意为她打理在京城的无聊时光而盘来。尽管如此，媚儿也干得满心欢喜。
　　“奶奶真是个生意上的行家里手，老夫做了这些年的皮草买卖，都不如奶奶这般胆大细心。”段掌柜夸赞媚儿道，见到生意兴隆，人人高兴。
　　如儿提议道：“姐姐，如儿看到很多客官买了皮货都是为了过大年送礼。我们的皮子都是上好的，可是都是用牛皮纸包裹，显得很粗糙。如儿小时候见过园子里的姐姐们过节得的新衣裳，都是用五颜六色的彩纸包裹，上面系着绸带，很漂亮。”
　　媚儿眼光一亮，兴奋地赞扬道：“如儿说得对！我们可以去置办一些精致的纸和布帛来包我们的皮货，更显得精致。”
　　有了如儿的抛砖引玉，店里的伙计们纷纷出谋划策，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媚儿许诺大家，若是这批皮货卖得价格好，节前定然给大家多发一封赏钱，众人眉开眼笑。
　　夜晚，媚儿累得腰酸背痛，揉着脖颈缓步回房，梳洗过后披了乌黑的长发对了菱花镜梳妆，小狐狸的身影却步步走向镜中。
　　手搭在媚儿的肩头，下颌就在媚儿的头顶，小狐狸的手指穿过媚儿的乌发，俯身去吻媚儿的额头。
　　媚儿一笑，推开他说：“倦了。”
　　小狐狸却逗趣地说：“可是，本殿没有倦意。见到娘子，就更是精神百倍。”
　　殷蛟总是如此的滑舌，媚儿羞恼得要推他，却又推不动，被小狐狸拦腰抱起，抱去绣榻上。
　　红烛跳动，或许是小狐狸舞动衣袖时的风拂过，烛光跳耀几下熄灭，只有淡淡的蜡气在空气中弥漫，带了些甜香。
　　小狐狸靠近媚儿，二人滚闹去一处。
　　再多的艰辛，媚儿也觉得心情舒畅。仿佛离开江南的日子变得天地开阔，无拘无束。
　　“媚儿，我们生对儿宝宝吧？男孩子要像多尔衮一样虎头虎脑的可爱，女孩儿要像如儿一般聪颖美丽。不！要像媚儿一般妩媚，像本殿一般英俊潇洒！”
　　又是一阵笑闹，媚儿啐他说：“梦得美？若生出来的宝宝似人或似狐都尚可，我总是担心，若是我们的孩子日后似是而非。”
　　媚儿的话音透出愁烦。
　　“那又如何？只要是我们的孩子，都是各个聪明漂亮！”殷蛟傲然道，媚儿也一展愁容笑了起来。
　　清晨时，店里来了一个皮货商，说是有五十件皮货要转手，都是上好的皮子。
　　一张张铺出来，水獭皮、银狐皮，毛色光亮柔润。
　　来人自称姓金，因为手头周转不开，决定将这批皮货转手，因为急于用钱，也就压低了价钱。
　　媚儿仔细验看，果然是上等好货，看得她爱不释手。
　　喊来多尔衮验看，多尔衮将皮子翻来覆去地看，随即揪了几根毛在蜡烛上烧着捏灭，闻闻灰烬。将皮子翻过去又验看厚度，随即拉了媚儿就去后堂。
　　“怎么，那皮货有假？”媚儿见多尔衮神色神秘，年纪虽小，却是成竹在胸一般地说：“姐姐，这些货果然是上等的好货！”
　　媚儿紧张的面容舒缓过来，长出一口气笑道：“看你这样子，还吓到我，以为是遇到假货。”
　　多尔衮摇头说：“非但不是假货，而且是上上乘的皮货。这些货，女真部落都不敢独专，只能用于进贡大明朝廷。不知道这些人哪里搞来的好货？”
　　“人都有急事，怕是这些人也是急于用钱。”媚儿解释说。
　　掌柜跑进来催促媚儿：“奶奶，快去前面拿个主意。那些皮货商说是急着用钱，若是奶奶不买，他们立刻要去别的皮草行去卖。今天已经是大年二十五，年关难过。”
　　媚儿一心舍不得，迟疑一阵说：“不如，我们只收三十张，还要留下那些卖货人的住址。若是日后有什么事，也好去寻找。”
　　成交时，价格果然低廉。媚儿于心不忍，还多给了五十两银子给卖家做辛苦费。
　　多尔衮从中拿起一张雪豹皮，斜裹在身上爱不释手道：“这种雪豹皮，我盼了很多年了。年年入山狩猎我都随了去，只是年年都落空 。最近一次都发现了雪豹的爪印和掉的一撮毛，追出了三十里也没抓到雪豹。”
　　如儿小心翼翼地摸着雪豹皮赞叹：“真舒服，如儿还以为是白狗皮呢。”
　　逗得段掌柜和媚儿笑了起来。
　　正在说笑，小狐狸大步进了店堂，见到柜台面上的皮货，眼前一亮，惊了句：“好货！”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叫嚷喧哗声一片，一群人涌进店堂，要将门板挤破一般，大喊着：“退货！退货！你们知暖轩说什么童叟无欺，都是自欺欺人的话！这卖的皮子都是假货，以次充好，拿狗皮冒充狐皮！退货退货！”
　　黑压压一群人拥挤在店堂内，媚儿忙护了柜台喊多尔衮和如儿快将新购置的珍贵皮货收起来。。
　　
　　




识破奸计

　　
　　“媚姐姐，这皮子不是我们店里的货！我们没有收过这种劣质的皮货。”多尔衮一语道破天机。
　　话音才落，在柜台外叫嚣着头戴毡帽的汉子一把抢过皮子，对周围的人大喊：“乡邻们，大家来评评理。这些北方来的鞑子竟然敢骑到汉人头上拉屎！”
　　一时间人声鼎沸，众人围拥了柜台吵闹，挥舞着臂膀撕扯着“假皮货”叫骂。
　　有人涌去要搭梯子去摘下“知暖轩”的匾额砸掉，有人竟然挥舞着棒子进来乱打。更有甚者，有人竟然点火在店铺里要当场烧掉皮货。
　　媚儿此刻才发现自己力量的微弱，她护着如儿让如儿躲去柜台下，自己却被人推搡着立不住足，虽然声嘶力竭地喊：“大家停停，听我说！”
　　但是声音研磨在海啸一般的叫嚣声中。
　　只有多尔衮，虽然年少，却是奋力地同那些故意捣乱的人去打斗。虽然身材还小，却是纵跳灵活，转闪腾挪，也不见得吃亏。那些抡着门闩闹事来的人一心要捣毁店面，又被多尔衮奋力阻挠，有些无赖索性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大喊着：“知暖轩打人！知暖轩的伙计打人！”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纷纷指责谩骂知暖轩的不义，还咬定她们是北方的鞑子有意来昧心赚汉人的钱。
　　媚儿心急如焚。
　　只在这时，震天动地几声铜锣响，有人大叫：“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人群立时恢复平静，众人惊诧的目光看去时，只见一眼歪嘴邪，身材矮小如三寸丁武大郎一般头裹网巾，身穿灰色短揭的小伙计手中提着铜锣一屁股坐到柜台上。阴阳怪气地声音说：“嘚！何方无赖敢来撒野。你们且翻翻你们的皮货，如果上面盖了知暖轩的火戳，就让这店里十倍赔付。若是没有火戳，就是来敲诈的贼人，或许还是土匪，去知府说话！”
　　“你是哪里来的杂种，要你管闲事？”为首的人揉揉鼻子骂道。
　　锣声又“当当当的”猛敲响几下，震得众人不约而同去捂住耳朵。
　　面目丑陋的“武大郎”却对店外围观的众人喊：“快去验看，这皮货上可是有知暖轩的火印？帮了砸匾砸店的就是帮凶，官府一并会追究打板子罚银子，若是被贼人蒙骗，就另当别论。”
　　众人围去抢了皮货翻看，那些闹事的人面面相觑。
　　“快抓住这些贼人，送去官府有赏！”铜锣敲响，吓得那些先时还在耀武扬威的贼人抱头鼠窜。
　　媚儿定定神，心里犯了寻思。她自开店以来虚心向店里的伙计和掌柜请教过皮货行的规矩流程，不曾听说过什么“火戳”。心里狐疑，只是下意识地从柜台下翻出自己店里的陈货仔细查看皮子的后面，哪里有的什么“火戳”？
　　只在迟疑的瞬间，柜台上探进一只手，一把抢走她握在手中正在犹豫的皮货。媚儿惊得“啊！”的一声惊呼，却见那灰黄色短揭面貌丑陋的“武大郎”正握着那抢去的皮子对众人炫耀说：“你们睁开狗眼看看，看看知暖轩皮货上的火戳！”
　　媚儿的心都要提起，不知这半路闯出的怪人要做什么诡异的事，是敌是友？
　　这明明没有什么“火戳”，如此一闹岂不又生出事端来？
　　媚儿面无血色，直视那“武大郎”。
　　“武大郎”却回头望向她，只对她一个调皮的挤眼，媚儿腿一酥，立刻半瘫坐在凳子上，那“武大郎”竟然是小狐狸殷蛟！
　　心虽然从喉头退回脖颈半悬，但仍是不安。
　　只是小狐狸扮的“武大郎”手掌在皮子后轻轻一抹，松手时，一个火红去印记如猪肉上打的蓝印一般眨眼，“知暖轩”三个古香古色的篆字赫然眼前。
　　领头闹事的人见事不妙，撒腿就跑，一堆人蜂拥了随他逃窜。却只在迈出知暖轩门槛时，一个个如被扔抛出去一般，腾空飞起，狠狠地拍在大街上的石板路上，鬼哭狼嚎的一片惊叫，你拥我踩滚做一团，狼狈不堪。
　　“武大郎”吆喝着：“速速抓了这些无赖，送去官府有打赏！九公公近来为宫里招募扛木料的太监，牢狱里作奸犯科的恶人许多被净身送进黄门。”
　　闹事的无赖们掉头就跑，手中的棒子铁锹扔了一地，你推我搡地上留下无数只残存的鞋。
　　只那带头闹事的人爬起来又跌倒，跌倒又往起爬，似乎脚踩了棉花无力，急得哭号起来。
　　“武大郎”走到他面前踢了几脚笑骂：“细皮嫩肉的，阉去做太监也不错！”
　　“大爷，大爷，饶了小人吧。这是城东许记皮货的许三老爷花钱雇我来设局砸店的。小的不要坐牢进宫，小人冤枉呀！”
　　众人纷纷改去指责许家的恶毒，也有好事之人起哄要将闹事的无赖们绑去衙门。
　　事件平息，媚儿这才稍平了噗通乱跳的心，低声问小狐狸：“可是，店里的其他货并没火戳。”
　　小狐狸扮的武大郎笑得恐怖，向吊着的皮子吹口气，指指未说话，媚儿惊喜的发现，所有的皮货里层都多了“火戳”。心里顿时明白，是小狐狸施了法术，变出了火戳在皮货上，吓到了前来闹事的人。
　　“快变回去吧，这副模样看得吓人呢。”媚儿又气又笑。
　　一抹脸，小狐狸变回红衫儿殷蛟那俊俏的模样，逗弄媚儿说：“若我生得如三寸丁那么难看，你可愿意和我白首同心？”
　　凑到媚儿的面前捧了她俊美的面颊，媚儿侧头啐了一声。
　　小狐狸失望的样子，脸上笑容顿消。
　　媚儿扑哧地笑出声道：“我先时一脸的丑包，你还来招惹我，何曾嫌弃过我？若你果然要扮作一世的丑模样，索性将我再变作那个满脸脓包的柳媚儿，你我正巧天作地合的一对儿‘玉人’。”
　　“错！”小狐狸打断道，摇头晃脑地纠正：“非也，非也，非是‘玉人’，实是‘丑人’一双。”
　　“如何是‘丑人’，最多是‘丑狐狸’。”媚儿打趣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误，自己哪里是什么‘狐狸’？
　　小狐狸丝毫不介意，笑了说：“你可是见过丑狐狸什么样子？你们凡人看狐狸都是一般模样，只我们自己看狐狸才分得出美丑。毛色呀，眼睛的乌亮有神啦，嘴是否尖翘得曲线优雅……”
　　二人贴在屋里温情蜜意，适才的狂风大浪过后，剩下的都是阳光洒满江面一般的静谧。媚儿忽然觉得如此的日子真是有趣，生命中有起伏，有平静，日日都有不同的感受。
　　“奶奶可是在房里？门口来了位大主顾，偏是看上了奶奶那件雪貂皮的披风，花了大价钱也要买。”段掌柜在窗外说话。
　　媚儿忙推开小狐狸，问了声：“那件是相公亲手涉猎得来的，皮子珍贵，不卖的，再者是七成新的旧货。”
　　“奶奶，这位主顾有些特别，他一心要买，说是要求见奶奶一面。”
　　媚儿听得奇怪，望了一眼小狐狸满眼的诧异，心想竟然还有此等怪人，生是要扒了人身上穿的衣裳去买？“我去去就回。”媚儿整顿衣衫要出门，小狐狸拉住她的衣袖翘了嘴有些不满，似在怨怪这不长眼的主顾。
　　“那方雪貂裘，我不会卖。”媚儿宽慰道，小狐狸咬了唇思忖道：“皮货卖了再去做新的，只是这个人好没趣。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客官好没道理！”
　　“世上有小人，但非各个都是小人。或许人家有难言之隐？我去看看。”
　　媚儿的指尖从小狐狸紧握的手中渐渐抽出，转身却是回头的依依不舍离去。。。。。
　　
　　




青楼女子

　　
　　媚儿来到柜台时，店堂内的八仙桌旁的楠木椅上一位客官正低头抿茶。
　　雪狐毛茸茸的立领斗篷裹在身上，媚儿只觉眼前一阵白茫茫的目眩。衬了那人如雪般细腻的肌肤，眼前的少年冰雕玉琢一般的玲珑。
　　头上白绒绒的堆球镶绒抹额挡了眉峰，只露一双寒潭幽水般明澈的眸子。高鼻薄唇，唇精致得有些小巧，反欠了些阳刚之气。他只清吹着飘在盖碗上的茶叶，气定神闲丝毫没留意媚儿的到来。身边立着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厮，竟然也是标致的美少年。
　　若非在店里相遇，媚儿定然会觉得自己一睹仙人。
　　眼前的少年竟然容貌精美得同小狐狸殷蛟不分伯仲，那么令人一见倾心般的难忘。那不是男女之情的相悦，而是人人对美好的事物从心里都有一丝暗潮萌动。
　　“就是这位客官？”媚儿低声问身边的段掌柜，生怕声音略大惊扰到安然品茶的少年客官。
　　段掌柜左右望望，一把拉了媚儿退回后堂，低声嘱咐：“奶奶，适才仓促忘记提示奶奶。这位小官人身穿名贵的裘服，内穿锦绣，腰束白玉带，足踏珍宝履。那举止做派必然出自名门。”
　　媚儿笑了宽慰道：“来到店里都是客，无论贵贱都一视同仁。就是王孙公子，又能如何。他还能强买强卖不成？我看他面似文静，定然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
　　段掌柜摇头说：“若是王孙贵胄倒也罢了，就怕是这个……”
　　段掌柜勾了食指做出一个“九”字，低声道：“阴气过重，莫不是宫里的公公？这趾高气扬的样子，该不是九千岁魏公公身边的干儿义子？若是我们不卖，可就是大祸临头。”
　　媚儿听得一惊，心里反生出些遗憾。如此钟灵毓秀的少年，竟然是个小太监？这可真是可惜得很。
　　心里慨叹，嘴里敷衍段掌柜几句再次来到前堂，绕过柜台直走向白衣少年。
　　素雅的衣着，单调的颜色，却令人目眩。媚儿对白色素有好感偏爱，而这偏爱似源自幼时。
　　邻家的姑娘喜爱红妆，单是她与众不同喜欢洁白如雪的罗裙，素雅的茉莉花，一切清淡的颜色都令她心仪。这个偏好也不知不觉中影响了青梅竹马的师兄元朗，元朗的衫子也多是白色。每见元朗白衣胜雪立在自己面前，媚儿的目光就充满欣赏的笑。直到嫁入元家，婆婆却厌恶白色，责备媚儿的素衣晦气，似为她戴孝一般。媚儿不得不勤俭持家，穿了自家单调的土布衣衫。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元朗一年四季都是白衫飘飘，清俊潇洒的样子。
　　如今，那如雪白冰洁的丈夫已经不在，再看人如元朗一般白衣飘飘的装束，反令她心中勾出一丝好感。
　　“敢问客官，是为那袭雪貂袍而来？”媚儿上前施礼。
　　屋外冰天雪地，少年手中却一把泥金折扇一抖，上书四字“宁静致远”。
　　媚儿又是一惊，难道如此天缘巧合？元朗也曾有把王星记的扇面，上书这四字。
　　白衫少年拱拱手道：“敢问，这位是……”
　　“我们老板娘，那袍子就是老板娘之物。”段掌柜解释。
　　媚儿的目光直视那少年，少年幽然的目光淡淡的带了丝腼腆。
　　“那是我娘家陪嫁之物。”媚儿并不想将袍子卖给他，毕竟是她身上的衣物，哪里有女人的物件转赠其他男人的道理？所以一句谎言想封住他的口。
　　白衫少年折扇一合，敲打虎口侧头感叹：“啊？这倒是奇了！如何夫人的袍子却是男儿之物？”
　　媚儿一惊，心想这少年好是心思细腻，那斗篷的样式却是她女半男妆掩人耳目外出行走方便所用。
　　白衣少年起身，显得犹豫又不甘心，拱拱手彬彬有礼地解释：“是在下的一位恩人兼知音好友，他有恩于在下，却不肯收受钱财回报。在下实在无以相报。他初从江南来北方应考，竟然未备冬衣。北地严寒，他只喜欢白色的衫子，偏是我也极为喜爱白色。白狐皮、白貂皮都是上品。为了给这位恩人觅一件冬衣过年，在下已经遍寻京城的皮货店。非是上等的皮货，毛色纯白似雪不配我这恩人。”
　　一番话媚儿犯了寻思，心想也是个怪人。不过文人多有偏执的怪癖，元朗也曾有。心里虽然接受白衫少年的解释，可却不认同他夺人所好。
　　“在下惭愧！夺人所好非君子所为，只是在想报恩心切，望夫人体谅。”躬身赔礼时，媚儿不经意间发现眼前的白衫少年护颈的白色裘毛飞动，露出耳廓，那耳垂上竟然有几个明显的耳洞。媚儿一惊，再仔细打量眼前少年的眉眼，果然有女子的妩媚。围了颀长脖颈的裘毛领正是为了遮挡没有喉结的私密。原来眼前是位女子！
　　媚儿仔细打量她的面容眉眼，心想这若扮回女装，再略施脂粉，定然是美若天外仙子。
　　可叹她一个女子，遍寻京城皮货店，只为给一“知己”买纯白无杂毛的裘皮披风。竟然也是个痴情的女子。
　　只为了感动她这一份痴情，媚儿的心顿时软化。点头应允说：“只是我那披风七成新，你可是看到？”
　　
　　“那披风崭新如初，真是上乘之品。在下愿意一掷千金来购买。”少年拱手出手阔绰。
　　段掌柜看得奇怪，想阻拦却无奈媚儿应诺。
　　只收了市面的价格，媚儿吩咐小如儿用漂亮的彩纸包裹了那件白貂皮披风，就见那跟班的小厮打开一个绸帕，里面包了几张银票。那紫罗兰色的绸帕绣了几枝丁香花，绣工极好。媚儿再去看那少年时，少年似乎察觉媚儿眼光的一样，面颊微红，付钱离去。
　　媚儿送到门口，见那车马都是与众不同。油壁车，青骢马，车棚四角缀着香囊丝络。
　　店门外讨饭的乞丐本是晒太阳抠脚丫，忽然停住目送了油壁车惊叹道：“快看，那不是影梅阁的秦小小姑娘吗？就是正阳门外胡同里那个影梅阁，仲夏时我在那边乞讨，客官多，多少人为了秦小小姑娘一掷千金就只能见上一面。”
　　“啐！你一个叫花子，还见过京城花魁秦小小，梦里见的吧？”周围乞丐嘲弄的笑声暴起。
　　“谁个骗你们？真是不开眼。那晚影梅阁二十两银子见秦姑娘一面，还要抓阄。一个人一个阄。一位胖公子的下人就给了我们这些花子一人三枚大子的好处去拿二十两银子去抓阄。果然我手气好，抓到了一个，还另得了一枚大子，买了一屉包子请大家吃得口水流油。”
　　乞丐们打趣着，都衬托出这花魁秦小小身份的尊贵。
　　影梅阁，难道这女扮男装的俏丽女子是个青楼女子？媚儿的心里又多了些遗憾。
　　
　　。。




银缸照

　　
　　再遇秦小小是在正月十五元宵灯会上。
　　媚儿隐隐觉得自己同这清雅绝美的女子秦小小或许真是有某种缘分，在京城邂逅，又再次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京城的灯会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万点焰火如繁星摇落。
　　媚儿一身男妆同小狐狸殷蛟携手在人群灯影间遨游，身后跟了同样携手烟花中的如儿和多尔衮。
　　她们一路欣赏着各式各色巧夺天工的花灯，恰巧就遇到秦小小。
　　骤然间，一声长鸣划破天宇，漫天都是耀眼的红色，红色的烟花笼罩一座精致的绣楼，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那正是影梅阁。
　　夜忽然沉寂下来，人群也屏住呼吸，古琴声响起。人头攒动中竟然人人屏息静听那飘扬的琴曲，实属难得。
　　媚儿开口对小狐狸叹息：“是谁在楼上弹琴，还真是悦耳动听。”
　　
　　灯光掩映着如碧玉雕琢的影梅阁，丝幔漫卷若隐若现气定神闲抚琴的世外仙姝。无数王孙公子齐聚楼下仰头观望垂涎三尺，只是无人能靠近那仙子一般一身白纱衫的秦小小身边。
　　媚儿头次见秦小小的庐山真面目，见到她红妆娇美的样子。
　　身边的如儿惊愕得瞠目结舌，许久才扯扯媚儿的衣袖赞叹：“姐姐，日后如儿一定要当花魁，被这么多人羡慕的目光仰头望着，就如天上的轮皎洁的皓月，升在夜空时，那么多人举头赞赏。”
　　多尔衮毫不避讳地说：“看你，羡慕什么不好？偏要去当花魁，花魁也是妓女，是烟花女子，是坏女人。”
　　“你胡说！秦姐姐多漂亮呀，你看多少人为她着迷，她的衣衫真漂亮，披的长长的披风好像是仙鹤羽毛做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风范。”如儿赞口不绝，沉醉在自己的梦里。
　　媚儿的目光不知不觉中被传说中的京城花魁秦小小吸引。如若一个女子能被另一名才貌相当的女子赞赏，那她当之无愧的是一朵奇葩。望着悠然抚琴的秦小小，鸭蛋脸，柳叶眉，脂粉均匀额上点了鹅黄，真是脱俗的秀美。
　　小狐狸狠狠咳嗽几声，低声在媚儿耳边戏弄：“娘子不要忘记自己是雌是雄了！”
　　媚儿笑啐他一口，心里却奇怪如此清丽脱俗的美人，连她都不免多望几眼，如何殷蛟不为所动？
　　“各花入各眼，见山见水。殷蛟心里唯一的美人就是娘子。其他红粉皆为粪土一般。”小狐狸摇头晃脑地邀功，媚儿正欲啐他，却被绣楼上出现的一个身影惊得目瞪口呆。
　　那白衫飘飘如玉树临风一般的年少是谁？他缓步走向秦小小身边，台下无数举头观望的王孙公子哗然，咒骂声顿起，如海水涌潮般声音越聚越高，如怒潮呼啸一般。
　　“滚下去！他凭什么能上楼？”
　　“滚！让他滚下去！”
　　“穷酸！他也配在秦姑娘身边！”
　　元朗如何上到影梅阁？他如何出现在京城第一奇葩秦小小身边？
　　龟公扯了嗓子拱手大叫，护院们敲响静音锣，人声稍息后，龟公打躬作揖陪了笑脸道：“诸位爷，大家是看好规矩来这里给小小姑娘捧场的。我们家小小姑娘今天是以文会友，有意者递上命题的诗文，如若文采赛过潘安子建，就是穷小子我们姑娘今天也当做贵客招待；若是诗文不过关，我们姑娘是千金也不许上楼。”
　　楼下立刻有人低声在骂：“又不是金殿大试考科举，还考什么文章？”
　　“就是，一个窑姐儿，还装得什么名门闺秀舞文弄墨了。到头来还不是个粉头娼妇！”
　　尖刻的话语此起彼伏，而楼上的秦小小似根本不曾听见。
　　只停了琴，侧头紧紧发髻上的碧玉簪，起身轻服一礼，款款走近元朗，拖着长长的冰绡一般的罗裙，一脸淡笑但那笑意娇艳令百花失色。
　　媚儿的目光起先只是为秦小小惊艳，见到元朗的第一眼都不曾有什么感觉。
　　随着元朗坐定在古琴案旁的绣墩上，持了一根碧竹箫轻按琴孔找了几个音对秦小小点头示意时，秦小小轻提纱裙坐回琴旁，似一朵花瓣晶莹的娇花飘落，一举一动都美不胜收。
　　随着音律响起，悠扬的曲调环绕绣楼，楼下嘈杂声渐歇，媚儿这才心头泛起隐隐的不快。也不知道是因何，只是觉得胸中堵噎。她望着元朗，那曾同她同床共寝之人，虽然心里没有缱绻缠绵，却还是隐隐的痛。
　　元朗比起分手时愈发的清癯，冰凉的如一瓣雪花，落在掌中凉润的缓缓才化为一滴水，如泪一般。
　　见了媚儿凄然的样子，小狐狸殷蛟握紧她的手，逗她问：“殷蛟眼里的美人只娘子一人，娘子眼中的才子可只是殷蛟一个？”
　　媚儿这才笑了捶他。
　　“小番奴！你不长眼睛啦！”一声大骂。
　　随即媚儿就见多尔衮飞起一脚，一个高大肥胖的汉子惨叫飞倒，如方砖倒去，一块压一块，一时倒地许多人，眼见就要人踩人踏闹出人命。
　　“不要慌张！”小狐狸大声喝到，但人群中有人喊道：“死人啦！踩死人啦！”
　　骤然间人声喧哗乱作一团。
　　殷蛟见状不妙，紧紧搂了媚儿在身边，一把抓过如儿同时厉声呵斥多尔衮：“多尔衮，过来！护住如儿！”只见他手指在媚儿腋下轻弹，一阵阴风吹过，涌过来的人群被一阵阴风吹得七歪八倒，不能靠近。地上的人才得以慢慢爬起来。
　　“抓这个胡人小子去见官下大狱打板子！敢在京城撒野，不知道爷爷是谁？爷爷是九千岁魏公公的干孙子，让你今天死你就活不过明天！”爬起来的黑胖子揉着鼻子满脸是血指了多尔衮骂。
　　“误会，误会，小孩子不懂事。”殷蛟忙去解围，塞给那汉子一锭银子，想息事宁人。
　　“殷蛟哥哥，是他无赖，偷偷对如儿动手动脚调戏！”多尔衮毫不示弱。
　　那黑大汉飞起一脚踢向多尔衮，殷蛟眼明手快就势一个拌让多尔衮摔倒在地，忙去扶多尔衮拦阻那黑大汉说：“这位爷，你们扯平了，小孩子不懂事。”
　　“我看到胡奴就气不打一处来！猪尾巴也配和爷站在一处抢女人！你这种货色，我能卖十个八个当马骑！猪尾巴！”黑大汉骂骂咧咧，楼上的帘幕垂下，一场打闹惊扰了秦小小的兴致，拂袖而去。
　　媚儿随在殷蛟身后离开这繁华地，频频几步一回头去看影梅阁那元朗曾吹箫的地方。
　　元朗平素洁身自好，秦楼楚馆烟花柳巷之地从来不涉足。元家的家规严谨，族中子弟都不许沾染“女色”，如何元朗来到京城如此恣意妄为？
　　直到那灯火辉煌仙乐飘飘的影梅阁消失在眼中，媚儿才怅然无语紧随了殷蛟的脚步向知暖轩家中走去。
　　殷蛟似明白她的心境，并不多问。她一路无言，千头万绪都是元朗。
　　不看到元朗，她还能痛下决心忘掉往日的孽缘，如今见到元朗，又是在如此尴尬的境地，她的心潮难平。
　　回到店里时，院内灯火通亮，却是黄台吉大哥从塞外返还，带了许多上好的皮货，摆满桌上床上，兴高采烈地一一品评。
　　殷蛟忙让媚儿去备酒菜为黄台吉大哥接风洗尘。
　　媚儿心中有心事，但很快告诫自己，过去的事就如一场春梦，去了，就再难找回，不必多想。否则，她要辜负两个男人。
　　她在灶间热酒，从门外的大海缸里掏出冻在外面的馒头上了蒸屉，又将几颗冬季的青口菜摘洗了做下酒菜。
　　小多尔衮和如儿在一旁帮了张罗，说笑正欢。
　　她搬了一碟麻油菜心，炸了些油酥花生，亲自端了菜去给殷蛟和黄台吉。
　　只在门口，就听黄台吉爽朗的声音大笑道：“殷蛟兄弟，我父汗知道京城的几家皮货点生意兴隆很是高兴，还特地将部落里所有的存货都倾囊而出。开春再卖些山珍，还有些上好成色的东北海贝产的大东珠，但愿能卖出个好价钱。这些筹集军粮兵器战马的钱就不在话下。”
　　媚儿一惊，黄台吉的话似乎是这皮货点筹来的钱是为了打仗用的。
　　“这大明的小木匠皇帝我早就看不过眼，殷蛟兄弟你真是汉人中的朋友。日后我爱新觉罗部落若是得了天下，一定封贤弟做护国军师！”黄台吉豪言壮语，媚儿却犯了寻思。
　　黄台吉是女真部落的王子，他在将塞北的货物分批大量贩到中原，意图在筹集军饷颠覆大明。如今，她却待他如兄弟一般共处一个屋檐下，把酒言欢，岂不是道义上说不通？
　　心里犹豫，不知不觉地向厨房走，才进了院，就听厨房内小如儿同多尔衮在大声争吵，稚嫩的声音一个高似一个。
　　“谁稀罕当王妃！若是你们女真人真若敢打进京城，就是和金兀术一样的大坏蛋！如儿就要学花木兰从军，和岳飞元帅一样踏破贺兰山缺，把鞑子赶出中原！”如儿很少如此声嘶力竭的同人叫嚷，更何况谈到媚儿正在犯愁的话题。
　　媚儿停住步子，多尔衮气势汹汹的声音如小老虎一般：“不稀罕就不稀罕，天下是大家的天下，为什么一定要姓朱？你们那个昏庸的小木匠皇帝身边被一群半男不女的太监包围，残害百姓。你看看一路上多少百姓无家可归卖儿卖女？我们异族人做了皇帝又怎么样？唐太宗李世民姓李，可他也是有突厥血统，不是纯种的汉人！为什么大唐能统治那么多年？”
　　“我不要听，不要听！多尔衮哥哥要是带兵打到京城，如儿就再也不理你了，不再是你的好朋友！”
　　“如儿，不管你是满人汉人，你都是多尔衮的朋友。为什么汉人看不起我们，你也看不起我们吗？有朝一日我一定带千军万马杀到京城，让所有的汉人穿满人的衣服，留满人的辫子，给满人磕头，若是不从，就杀头！”
　　多尔衮愤愤道，小小年纪话音如此的仇恨寒冷。
　　媚儿呆立寒风中，心中如大海浪潮翻涌，难以平静。
　　她随在小狐狸身边，以为找到了寄托和依靠。幸福的岁月才开始，转瞬却发现彼此间隔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
　　“夫人，外面有位客官找。他说是……他说是夫人的原配夫君。我说他怕认错了人，他却硬说不会认错。夫人……哎！你怎么自己进来了？你怎么……”护院的老更夫不等说完，媚儿却愕然地见到月色下立着的元朗。
　　一身白色裘衣，俊朗清癯的面颊，同刚才在影梅阁上果然一般模样。
　　“媚儿，我在楼上一眼就辨出是你。我想我不会认错，我可是找到你了！你如何在这里？”元朗欣喜地上前拉住媚儿的手，如捧回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惊喜过望。
　　
　　。。




情敌之争

　　
　　媚儿纤纤玉指从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掌中缓缓抽出，她茫然的目光痛楚地望着元朗，带了陌生。
　　“别来无恙？”许久，媚儿才挤出四个字打破沉寂。
　　元朗面容抽搐，现出几分笑意，单刀直入地点破：“媚儿，你没有嫁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京城的殷员外，我从师娘那里求得了你在京城的地址，日夜兼程追来寻你。那个庄子是有，庄主姓朱，是皇亲国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老得能做你的太祖爷。”
　　元朗的目光中满是期冀，如幼时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终于擒住了混在“小鸡”群中的媚儿一般：“娘子，不必再赌气。你只身来京城，师父师娘心里多么担心？如若只为同元朗赌气，你大可不必。元朗此次一定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给娘子一个名份。若是元朗有功名在身，爹娘一定不会再为娘子之事追究。爹爹为人固执，可他已经知道错怪了娘子。难道还要老人家亲自给娘子赔罪不成？”
　　元朗竭力辩解，媚儿却只剩惨笑。望着影梅阁楼上的元朗她曾心动得牵肠挂肚，人在眼前如此之近，却反没了温意。
　　风卷残雪，簌簌洒在媚儿鬓发面颊上，月色下清冷惨然。
　　“你进京来寻我，如何寻到了影梅阁上？”媚儿奚落道。
　　元朗寒星般的眸光微漾，沉吟片刻说：“你可是看到了？秦姑娘同我萍水相逢，元朗不过仰慕她的才华，出淤泥不染，不蔓不枝。君子之交，并无旁的。”
　　一番书呆子的话，媚儿侧头，嘴角噙了惨然的笑，勾了食指轻轻地从元朗身上披着的那雪貂裘袍上划过，叹息道：“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为了一袭白裘袍遍访京城各家皮草店，用情之深，令媚儿感动。”
　　元朗见媚儿误会，焦急地指天解释道：“媚儿，你又无端端生了醋意。秦姑娘去庙里进香被恶少骚扰，我为她解围脏了棉服。她回赠一件裘衣，还是半旧之物，我是盛情难却，你莫要冤枉我。”
　　眸光中含了委屈，嘴角一抽，眼眶中竟然充泪，又强咽下去。
　　媚儿更是惨然无奈，默然片刻，自嘲的一笑：“我是有些醋意。竟然有痴情女子为了一件雪貂裘，遍寻京城皮草店，终于在我店面中看到我这女主人身上的裘服，不惜千金购置，只是因为有人酷爱雪白色衣衫。”
　　元朗愕然，寻思片刻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该，不该如此。小小她说……”
　　媚儿笑了，叹息道：“前番有红杏，此番有秦小小。都是相公流水无意，痴情女子落花有情。真是羡煞人也！也是你我前世无缘，怕你这一生不知还有多少狂蜂浪蝶来恋花？”
　　“他是谁？”小多尔衮从屋里跑出来，陌生的目光望着元朗问媚儿。
　　“咦，这不是影梅阁楼上吹箫的白衫哥哥吗？你的箫吹得真好。”紧跟其后的小如儿认出了元朗。
　　殷蛟一身火红的玄狐皮裘，大步走来。
　　三人对立，元朗诧异的目光望着殷蛟，沉声质问：“你到底是何人？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怪异。多年来都不曾有过走动，如何忽然出现在我家？”
　　媚儿惊愕无语，不想元朗目光敏锐，情之所动格外敏感，他似乎看出了殷蛟身份的特殊。
　　“我是何人不重要！这里是我的家，你同这里，同媚儿姐姐毫无关系！”殷蛟挡了媚儿在身后，风卷残雪的小院格外清凉。
　　
　　沉重的黑漆大门撞上，咣当一声响，元朗被关到门外。
　　瑞雪兆丰年，过了大年转瞬就是正月十五元宵灯节。
　　大雪纷纷打在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的灯笼上发出沙沙的细响，街巷里不时蹿跑出穿着臃肿的新衣笑逐颜开的小孩子，或是挑着烛光跳跃的灯笼，或是手里拉着栩栩如生的纸糊白兔车灯。
　　爆竹声不绝于耳，过了今天年节结束，转眼就是开春，又是一年了。
　　媚儿深吸着弥漫着硫磺气息干冷的空气，从门缝中看到元朗渐渐离去。
　　风雪中迎来丰年，伙计们尽数被媚儿打发去回家过团圆年，要明天才返回店里开工，今天本是媚儿和殷蛟享受独处的日子的最后一天。
　　“你终是舍不下他！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为你做再多，只要他一出来，你的心就随了去！”殷蛟终于暴怒，擒了媚儿的肩头一把将她扭转面对怒吼道。那犀利的目光透出了小兽的狂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炬，充满愤怒。
　　媚儿同样甩开他手，胸中抑郁的潮水终于破堤而出地狂涌。
　　“他不是我的丈夫，起码也还是我的师兄！我不能视他如路人！我是凡人，不是神。元朗同我夫妻多年，青梅竹马。如今分手，我的心是肉，纵然是恨他怪他，也不会行同路人！我能一生一世躲他吗？”
　　媚儿的泪水涌出，奔回房门，反挂了门闩，嘤嘤哭了起来。
　　如儿和多尔衮纷纷来叩门，媚儿打发他们离去。
　　而小狐狸一夜未来敲门，似乎毫无退步的歉意。
　　媚儿一夜未眠，反锁了门在房里发呆，心酸小狐狸误会她的忠贞，她心里哪里还有同元朗破镜重圆的想法？
　　清晨，媚儿登上屋后白雪覆盖的小山丘，反是愈发思念起远在江南的父母。
　　一袭白锦斗篷披在媚儿肩头，她回头，见是殷蛟无声地立在她身后。
　　她笑笑，殷蛟还以一笑，搓搓她冰凉的十指关切地问：“可是想家了？”
　　他总是如此善解人意，细心得令人无以为报的感动。
　　媚儿垂眸微微颔首，怅然道：“爹娘也一定记挂我在京城的生活。如今知道没什么殷员外在京城，怕是……”
　　“黄台吉大哥的手下去秀洲办货，我托他捎了些东北的山参何首乌给岳父岳母大人滋补身子。”殷蛟宽慰道：“媚儿，待事情有个眉目，我定然给你个交待。到时候我们堂堂正正地携手回江南。请娘给我烧白鱼吃，还有你喜欢的冬笋汤。”
　　媚儿欣慰地点头，心中的愁思舒缓许多，却看到茫茫的雪地上两串脚印离得如此之近，杂在一处分不出彼此。虽然昨夜争吵，如今相对一笑，也淡忘了仇怨。
　　殷蛟指着雪地说：“上山的一路，我也想到了阿爸阿妈。小时候我最调皮任性，一次也是大雪封山，我却闹了要吃河里的鲤鱼。冰封了河道，哪里还有鱼？阿爸阿妈如何哄劝我都不肯听，我就又哭有闹，就地打滚！”
　　媚儿听到这里扑哧笑出声，难以置信地问：“如何也想不到你滚地撒泼是什么样子。”
　　“嗯~~很凶，不达目的绝不示弱！后来阿爸恼了，揪起我就打了两巴掌。”
　　“不敢再讨鱼吃了？”媚儿笑问，忘却了阴云和不快。
　　殷蛟背了手，又是那副调皮的神情，眉心的红痣都泛了光彩。
　　“本殿一怒之下就离窝出走，躲去了树洞里。雪初停，厚厚的陷脚，我摸索到一个树洞盖了些树枝躲进去，可还是被阿爸寻到了。后来才发现自己很傻，雪地里留下我的那串脚印，阿爸就是寻了脚印找到我。”
　　“嗯，定是被阿爸责罚一顿关进柴蓬。”媚儿逗趣道。
　　殷蛟怅然地摇头回味：“他抱我回家，皮靴踩得雪地嘎吱作响。房里暖融融的，他端给我一盘鲤鱼，我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加上饥寒交迫半天，就狼吞虎咽吃了那条鱼。真鲜美的味道呀！我吃过的味道最香美的鱼！”
　　媚儿心想，小狐狸定然也是想念父母了。为了能同她厮守，狐王定然心里怨恨她这个夺了他爱子的凡间女子。
　　“可当我吃得那条鱼只剩一根完整干净的鱼刺，阿妈在一旁抹了泪对我说‘蛟儿呀，你可知道这鱼是如何得来的？那可是你父王只身去大黑河卧冰两个时辰，才捕来的一条活鱼。”
　　殷蛟哽咽不语，媚儿惊异地见到这平日嬉笑怒骂总是一脸灿烂笑容的少年侧头拭泪。
　　心头震动，原来狐界也如人一般有情有意，父母怜子之情同样感人至深。
　　“若是……若是同……我在一处……你……你……”媚儿想问：“若是同我一处，是否你就必须要离开狐界？因为我不能变成狐仙。”但她终于难以继续这残忍的话题，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彼此都付出了太多。
　　如今，她已经难以离开小狐狸殷蛟，他是自己唯一的男人，生命中的全部。但如果小狐狸离开狐界，那卧冰为他取鱼的金毛狐王该是多么伤心欲碎？
　　“我们离开京城吧。”媚儿提议，乞求的目光望着殷蛟，似乎希望离开眼前的尴尬境遇。
　　“要再等等。”小狐狸安抚着她。
　　“什么时候？”媚儿焦虑问。
　　“仲春，杏榜下来，要等……”小狐狸殷蛟迟疑。
　　“你一定要把元朗拖下榜才可以吗？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状元娘子，但你看得出元朗他志在必得。我不想你们争斗中任何人受伤，阻拦一个元朗，就能颠覆大明吗？更何况，我是大明的人，你引了外族来灭汉人的江山，可曾考虑我的想法？”
　　小狐狸被媚儿突如其来的话惊住，媚儿一语道破：“为什么开皮货店？那日你同黄大哥的谈话，我听到了。如今觉得自己仿佛一夜间成了秦桧、张邦昌般的人物，引了外族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可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是狐仙！”殷蛟毅然驳斥。
　　“可我身上是汉人的血肉！”媚儿哽咽：“殷蛟，我们停手了，离开京城，远离是非。大明无道，继任的君主为什么不能是朱家的子孙，一定要颠覆大明呢？小木匠皇帝他是一个人，是大明皇室中的一个继承人。可以有新君即位，都不该是异族入侵。你听到多尔衮的话了吗？他的话里满是仇恨。颠覆一个民族谈何容易，战争一起毕竟是兵祸过处血流漂杵。我爹爹教我和元朗等师兄弟自幼背文丞相的《正气歌》，他就第一个不会低头！”
　　
　　。。。




牢狱之灾

　　
　　元朗离去后，连续数日来知暖轩找媚儿，时而情真意切的温言打动，时而竟然悲咽难语。
　　小狐狸殷蛟每见到元朗的到来，都会毫不客气地逐他离去，为此，媚儿夹在其中痛苦无奈。
　　她甚至想到过搬家，或是去知暖轩在西城的分号，但她相信逃避并不是办法，迟早元朗这个书呆子还会执着地追来。
　　元宵节一过，冬日的雪渐渐融化，冰河解冻。春草才从复苏的大地中探出嫩绿的头时，迎春花已经漫山遍野。
　　春季一到，皮货行的生意清淡许多，但春季科考的日子临近。
　　这日媚儿依旧早起带了如儿去后门外的小山坡的鸡圈喂鸡，休整篱笆墙，远远地看到山巅红衣飘飘的小狐狸背对她迎风而立。她本想喊他，又忽然想去吓吓他，笑了追上山坡时，再抬头小狐狸 不见了踪影。
　　提了衫子爬到山巅，四下去望，才发现丛丛桃木林里殷蛟和一玄衣人说话。一绺金黄色的发被风掀得飘飞，是金毛狐王！
　　媚儿每见到狐王就说不出的紧张，而小狐狸回头望了她一眼，迅忽间同金毛狐王一道消失在媚儿视线里。
　　夕阳西下时，小狐狸回到店里，拉了媚儿到后院提议说：“新近黄大哥在西郊开了家分号，我们搬去那里避开元朗。”
　　媚儿却是犯尽寻思地抬眼望他，冷冷地问：“春闱大考在际。秦小小难道也是你们父子要撼动文曲星元朗的一步棋？”
　　小狐狸愕然地望着媚儿，一字一顿地骂：“女人如何都如此多疑？”
　　转身拂袖离去。
　　灭明扶金一事，也成为小狐狸和媚儿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这些时日她们每谈到此话题，就会引发争吵。
　　媚儿头一遭觉出那份无奈的沟壑渐渐出现在她和小狐狸王子殷蛟之间。
　　每每争执不下，小狐狸会用手捂住媚儿的口，温意的目光乞求地望着她说：“家事国事本就不同，我们不再谈。”
　　小狐狸独自在庭院忿然而立，媚儿随了其后而至，彼此无语沉默片刻，殷蛟漠然道：“阿爸前来，是为了宝藏之事。周献忠的一批巧取豪夺来的宝藏被黑狼国控制，父王要我带人去设法寻到。至于元朗，你也太高估他了。我只需同他同科而考，定然挤他为榜眼。不过，怕是不等他科考，就要作茧自缚。秦小小不是我们大狐国寻来，是你那多情种子的元朗师兄自己寻到。听说，为了这个秦小小，元朗已经把红杏驱逐出元家。”
　　媚儿难以置信，追问道：“红杏被休了？”
　　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昔日为了红杏横在她和元朗夫妻间，生出过多少事端，她被红杏陷害，元朗竟然都不曾驱逐红杏。如今为了秦小小赶走红杏，这才是笑话。
　　见媚儿不信，殷蛟嘲讽地笑道：“是元朗这多情种子，在你随我离开元家后，邂逅了去江南省亲的名妓秦小小。一来二去，抚琴赋诗下棋，过从甚密，被红杏察觉。红杏不是个省事的女人，本来是见你回到桐乡娘家，盼了你回府借你之力阻拦秦小小被元朗收房纳妾。谁想你同我走了，这个傻女人就告状到族里，说元朗身负功名，还不知自重，败坏家风。族里几位长辈平日妒忌元朗的张狂，寻个机会以元朗败坏门风为名在祠堂责罚，令元朗颜面无存。”
　　小狐狸从怀里掏出火龙珠，媚儿惊诧的见到那令她曾魂飞胆颤的祠堂，见到那衰草夹了青石砖缝的天井。无数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环绕着元朗，而元朗被羞辱折磨得痛不欲生。媚儿羞得面红耳赤，不忍再看下去。
　　小狐狸奚落道：“都是自作孽，不可活。红杏本以为如此一闹，能把个秦小小挤出元朗的心，却不想元朗回家后恼羞成怒，一怒休了红杏。不等到过年节，就以进京准备科举为名上路兼程，同秦小小的车队结伴一路进京。”
　　
　　此后几天，再不见元朗来叩门求媚儿回家，媚儿猜是元朗已经死心。
　　而这日晌午，媚儿正在院里晒晾皮货，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秦小小。
　　秦小小依旧是一身男装，东坡巾，青色直裰系了宝蓝色的丝绦，一副儒雅风流的美少年模样，却是神色紧张神秘。
　　媚儿不想她会来到这里，但远来是客，也只得去用心招呼。
　　“姐姐，小小可能尊你一声姐姐？”秦小小含笑的妙目能言一般，水亮含情。
　　媚儿大度地还礼道：“妹妹请便。”
　　落座后，秦小小直说来意：“姐姐，姐姐请速速离开京城，元朗让妹妹捎话给姐姐，姐姐一定要快些逃离！”
　　媚儿不知秦小小来玩的什么把戏，似是秦小小如今已知她和元朗的关系。
　　“妹妹此言差矣，元朗同我毫无相干，我因何要听他吩咐？再者，我并未作奸犯科，行得正，不怕鬼！”
　　“姐姐，元朗已经身陷囹圄。小小无能，已不知如何去救元朗相公。”秦小小焦急道，眉头拧在一处，言语急促，媚儿更是不解。
　　见媚儿一脸懵懂，秦小小拉住她的腕子问：“姐姐果真未曾听说？镇守边关的卓不凡大人以通敌罪被下了大狱，牵连了许多他的弟子门人纷纷下了大牢。五日前，锦衣卫来拿人，抓了元朗下到大牢，我四处托人周旋，也不得机会救他。听说姐姐同卓不凡大人是义父女，元朗嘱咐我务必让姐姐躲避，让家乡的父母也出去避祸！”
　　干爹卓不凡被下了大狱？媚儿大惊失色，如何也不敢相信卓不凡大人会通敌。卓不凡临行去边关前曾去桐乡见过她，慷慨激扬，要为国家镇守边疆，如何成了通敌的罪犯？
　　反是她，她的家里藏了后金大汗的王子黄台吉和多尔衮，并无人知他们的身份。
　　“元朗现在如何？”媚儿惊问。
　　秦小小焦虑地劝：“姐姐，元朗身受酷刑，什么都顾不得，只是嘱咐我务必要通知你逃离，要告知江南的家中，早作打算！”
　　媚儿愕然立在原地，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难怪几日不见了元朗，却是他被卓不凡大人连累入狱。
　　“姐姐但放宽心，妹妹也求了一些恩客去打听，魏公公拿人不过是为了钱，只要元朗未参予谋反通敌，花些银子就能打点官府放了他。只是这些时日在牢狱里怕是要受苦了！”秦小小话音哽咽，泪珠滑落。
　　
　　。。。




逃出牢笼

　　
　　媚儿见秦小小哭得雨后梨花一般清丽可人，心想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如何秦小小同元朗就如此情深意重？
　　转念一想，自己同元朗已经是劳燕分飞，如今她有了殷蛟，元朗能有个红颜知己也是个好的结局。
　　她堆出笑，宽慰秦小小说：“秦姑娘不必多虑，既然是花些银子打点或可能帮上元朗，我们就凑钱去救他罢了。钱财是身外之物，救人最要紧。秦姑娘请先回去等我消息，动用家中的钱财，我还需同家夫商议一二。”
　　秦小小点点头，三步一回头，似乎对媚儿并不尽相信。
　　媚儿心急如焚，但是面容还是极力镇定，稳步送了小小出门，看她等上油壁车远去。
　　再转身时，殷蛟正在她的面前。
　　“你都听到了？”媚儿问，也不想对小狐狸隐瞒什么。
　　殷蛟摇头叹息：“又是个痴情的女子，随了元朗从南到北，反成了苦命鸳鸯。”
　　“此事可又是西王母命大狐国所为？”媚儿巧笑盈盈，话音里多少鄙夷不屑。
　　“你如何认定是大狐国所为？那卓不凡性子刚直不阿，得罪了魏公公，自讨苦吃，何来怨天尤人？你可知道，卓不凡帮杨涟大人搜集大太监头领魏忠贤数百条大罪，罄竹难书，还列举了四十八条大罪供杨涟大人上书扳倒魏忠贤。所谓打虎不成，反被虎咬，魏忠贤的爪牙众多，早就得知此事，折子递是递到了皇帝手里，只是可惜你们那个小木匠皇帝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睁眼瞎，以往奏折都是魏忠贤代为在圣上面前诵读。卓不凡和杨涟搜罗来的魏忠贤的滔天大罪会被魏忠贤读成什么样就无人得知了。你总是明白了？”
　　媚儿听得愕然，她记得在家中曾听过爹爹一直长吁短叹说起魏忠贤的种种恶行，如今听来真是无奈。
　　“是大明自己在亡自己！即便没有西王母作梗，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四方也会是刀兵四起。”
　　
　　媚儿没心思同殷蛟斗嘴，切入正题提到如何去营救元朗和卓干爹。
　　殷蛟倒也痛快，只对媚儿说，钱财但用无妨，只是卓不凡和魏忠贤结成死仇，怕是很难救出他。现在各地都是魏忠贤的走狗，哪里有这么容易搭救卓不凡？
　　
　　媚儿寻思片刻问：“不如我先设法去探望义父大人，听听此残局可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殷蛟手里把弄残枝，思忖了片刻说：“娘子，还是殷蛟去打探方便，你一介女流，出入多不方便。”
　　“可我能够女扮男装！”媚儿提议，本是露出得意的笑，又怕小狐狸误会，解释道：“我是……我是觉得，即便是萍水相逢之人，逢他落难，总是要搭救。”
　　但小狐狸出乎他意外的豁达，应了他说：“也好，我们一同去！”
　　
　　跑了三天，媚儿彻底失望了，衙门深似海，有理无钱莫进来。
　　尽管打点了许多金银，但银子总似扔进了无底洞一般，没有消息。
　　秦小小哭得泪雨阑珊，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要去营救元朗，令媚儿为之感动。
　　小狐狸左思右想，忽然计上心来。
　　几日后，宫里传出九千岁魏忠贤中了一种邪病，周身起了脓包，泛出一股狐臭，无法遮掩。
　　做太监的人伴随在皇上身边，最忌讳身上有异味，这回九公公魏忠贤可是着了慌，派人四处去张榜求医，自己抱病在外宅静养。
　　不几日，一位小道士揭了榜，魏忠贤手下的人如获至宝般迎了小道士就要去见魏公公，小道士却指点迷津说：“我只是知道有个人会医治此证，不过此人现在大牢。”
　　元朗获救了，出狱的时候，一包药被小道士交给了魏忠贤的干儿子，只是说这种病叫“天谴症”，是九公公得罪的冤魂太多，阴气淤积不散，有鬼怪作祟。如果要根除此证，需要在请九百九十九个道士做法驱邪，高燃九百九十九柱高香，并且要用魏公公向太上老君像磕九十九个响头，并用高香的香灰和了这包药粉分九次服用。服用过后会有几日大便不畅，待那些冤魂散去，再来取另一剂药散表通里，即可治愈。但是，此后不能再损德多生冤魂，否则病症还会复发。
　　魏公公的干儿子们取了药而去，十日后魏公公果然病愈，身上再无了异臭，还派了干儿子们来给元朗磕头谢恩。
　　元朗经过一场牢狱之灾，更是对魏忠贤奸党义愤填膺，拼命要去救卓不凡老大人。
　　他来见媚儿，但媚儿不肯见他。
　　二人之隔了黑漆大门说话。
　　“媚儿，多谢你救我，秦姑娘对我如实讲了。”元朗的话媚儿久久未答，只听到风声清寒叩门。
　　媚儿靠了门仰视庭院中那棵枝叶凋零的树说：“春天降至，师兄还是好生准备科考吧。入了朝堂，才能重振朝纲。”
　　只在说出此话的时候，媚儿心中一颤，元朗、文曲星、殷蛟、西王母、大狐国，似乎她不知不觉中卷入了这场纷争。
　　殷蛟极力在阻止元朗高中状元，但如果朝廷里再没几个清廉之人去把持政局，百姓何以为生？
　　元朗走了，媚儿回屋时，小狐狸静静坐在床边等她。
　　“你还是想他能高中状元？你要知道，他是文曲星，他不能中状元。”殷蛟说。
　　“可是，若不是元朗中状元，新科状元又是魏忠贤的爪牙，这日后的朝廷该如何？百姓又如何？”媚儿急迫地追问。
　　殷蛟伸伸手，身后的狐狸尾巴又调皮地探出来摇摇，笑了对她说：“媚儿，你都能择木而栖，改嫁随我。如何大明就不能易主？”
　　媚儿一听忿然作色，猛的起身却被殷蛟按住。
　　“我帮了你，你还没谢我。我帮了文曲星，这是犯了大狐国的规矩，违逆了西王母，你要知道的，我都是为了你！”殷蛟扶着媚儿的肩头对她深情说。
　　正在说话，门外丫鬟送来一封信，是羊皮封的，一看就是漠北来的书函。
　　原来是黄台吉带了多尔衮离去办货后，打算不再回来，说是父汗在辽远染了重疾。
　　媚儿觉得可惜，忽又问道：“可是如儿怎么办？如儿要看塞外边关风光，随了多尔衮去了塞北，如今如儿在哪里？”
　　“信里未提及，可是我想黄台吉大哥不是那言而无信的人，过些时候，该派人送如儿回来。再者，还有多尔衮在身旁，不会有闪失的。”殷蛟安慰着媚儿。
　　元朗一去就毫无音讯，媚儿却担心起狱中的义父卓不凡。
　　这天她正在后门山丘上趁了日头晒皮货，元朗却不知从哪里出现。
　　元朗一脸愁容，迎了媚儿而来，见面也不多寒暄，一把拉住要逃跑的媚儿对她说：“媚儿，帮我！你是如何打点狱卒和魏公公那些人的？你能救我，就一定有办法能救卓大人，卓大人不能有事。你知道吗？在辽远，战局已开，辽远城失守，就是因为少了卓不凡大人的镇守。我们不能让女真鞑子打进关，如今局势岌岌可危，要设法救卓大人出牢狱！”
　　
　　




探监

　　
　　这次媚儿没没有再将搭救义父卓不凡的事对小狐狸透露，她知道小狐狸知道后也会是左右为难。
　　一边是他的大狐国和疼爱他的父王，天庭中宠爱他的西王母娘娘；一边是自己的女人，他不得去不援手。媚儿扮装成一名书童，随在元朗身后冒充是卓不凡的下人，去到大牢给老爷送些御寒的衣服和一壶酒几样家里的小菜。
　　狱卒见到媚儿弱弱小小，再看元朗也是文质彬彬，手捏了银子虽然犹豫，但是一番思量还是放了殷蛟和媚儿进去，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呢！
　　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媚儿跟在元朗身后下了地牢，四壁潮气湿重，能看到一些蠕动的虫子，吓得媚儿不敢旁视。呛人的恶臭气味扑鼻而来，不时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说！不说就给你好看！说！你说不说？”拷打的声音，媚儿寻声望去，胳膊一间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高高吊着一具黑红色血淋淋的“腐肉”，说他是“腐肉”，因为媚儿打量几次都没辨出头脚，吓得周身战栗，元朗却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给她勇气。
　　她们继续随了狱卒向里走，狱卒说：“你们好歹去劝劝你们老爷，这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不要太不识时务了。九千岁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九千岁说他通敌，他就是通敌，他还指望能咸鱼翻身？认命吧！不然活得个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有脸面些。”
　　媚儿见到义父卓不凡时，总是明白了狱卒的话意。
　　空荡荡的牢房里铺满茅草，没有一人，媚儿记得狱卒明明伸手给自己指的是这间牢房，如何没有人？
　　她望向元朗，元朗也是一脸的纳闷，忽然，元朗对了牢狱的一个角落大喊：“恩师！恩师！义父！”
　　媚儿惊见到，那角落里一团污浊的东西，本是静静不动，她一直以为是堆陈的废置的脏物，不想竟然是义父卓不凡。
　　“义父！”媚儿手扶那冰冷潮湿的栅栏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卓不凡缓慢地爬过来，痛苦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媚儿，又看到了跪在牢门外的元朗。
　　“恩师！”元朗痛心地喊，热泪盈眶。媚儿知道近一年自从卓不凡收她为义女，也认了元朗这个徒弟，平日也指点过元朗读书。就是元朗进京，卓不凡也书信往来提点他要准备科考，以备日后为国效力。
　　“孽障，你如何来了这里！”卓不凡满口是血啐了口吐沫，对了元朗厉声喝道。
　　这一句骂，媚儿和元朗都惊愕了，望着卓不凡不解地问：“义父蒙冤，我们心里不忍，在设法搭救，只求义父安心养伤，定有沉冤昭雪的日子！”
　　卓不凡摇头道：“冤孽，蠢材！”
　　他的目光只对了元朗骂：“你这哪里是来救为师，分明是来自投罗网寻死！你是来陪为师的坐牢吗？那国家怎么办？边关怎么办？朝廷又该谁来支撑！你速速回去准备科考，不得让奸党得知你是我卓不凡的徒弟，日后，若能金榜题名，清君侧，就是我的福分。我这把老骨头，不算得什么！”
　　卓不凡咳嗽着，元朗却将提篮里带来的药品和衣服递进去说：“恩师，元朗这就离去，只是恩师务必保重。元朗此来，恩师可有什么书信要捎去外面，徒儿效命！”
　　卓不凡瞪起眼睛大骂：“孽障，你若再不走，为师就用这木枷打死你，免得你死在奸贼之手，不知好歹的畜生！”
　　见卓不凡双膝都被烙得血肉模糊，露着森森白骨，泛着臭味，媚儿泪水滑落。她被义父的肝胆折服，为了和奸臣斗法，义父是这么的从容。
　　媚儿知道元朗也是个倔强的性子，见他依依不舍的样子，媚儿安慰他说：“师哥你走吧，快快离去，义父这里有我。我一介女流，就是被捉住就说是卓夫人的丫鬟也能推过过去。”
　　卓不凡从贴身的衣领中扯出一纸血书递给元朗，吩咐他说：“你看过就撕掉，去把这东西寻出，务必设法见到信王殿下，求他出来做主！皇上被阉党蒙蔽，如今只有信王殿下能把持朝局。”
　　信王朱由检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兄弟，十六岁已经是文采风流，无人能及。只可惜老皇帝去世时，错将皇位传给了长子，就是当今的小木匠皇帝，这才闹出奸党误国。这段故事，媚儿听殷蛟几次讲过。
　　
　　元朗转身离去。
　　媚儿跪在栏杆旁，心疼地问卓不凡：“义父，媚儿伺候您上些药吧。”
　　卓不凡却指了指对面的牢笼对媚儿说：“去，去给杨大人送去。”
　　就在媚儿转身时，卓不凡忽然喊住她：“媚儿，你脚上着靴子……你靠近些，让爹爹看看。”
　　媚儿走近，心里暗自寻思，这双靴子是黄台吉大哥选了塞北上好的皮子送给了小狐狸，小狐狸不舍得用，就请人为她缝制了这双靴子，这靴子是大栅栏一带著名的鞋庄瑞福行的手艺，好皮子加上做工精巧，无人不赞叹。只是如今卓干爹身受酷刑，竟然还有心思欣赏她的靴子？
　　“媚儿，你这双靴子，哪里来的？”卓不凡一脸的惊愕，声音在颤抖。
　　媚儿诧异地答：“这是……”
　　心里一想，如果说出殷蛟，怕又扯出黄台吉等人生事，不如敷衍一下。
　　就随口说：“是媚儿上京的途中，被山贼周献忠的一伙人抓去了山寨，被一有良知的喽啰相救逃离时得了这双靴子。”
　　就见卓不凡愕然的目光直视这双靴子，喃喃自语道：“不会，不应该。”随即逼问，“媚儿，你肯定是在周献忠的山寨得到这双靴子的？”
　　媚儿胡乱地点点头，也很奇怪义父为何如此关注一双靴子。
　　“难道努尔哈赤同周献忠有勾结？”卓不凡自言自语，媚儿更是疑惑。
　　她在江南，对边关的战事听到的不多，来到京城虽然帮了店里打理生意，也很少同人搭讪，平日也不随意出门。毕竟女人家不好太过抛头露面的。
　　卓不凡说：“媚儿，你可知道你脚踏的皮靴是海貂皮做成，这种海貂是塞北女真部落的山林中一种珍禽，繁殖得很慢，海貂成年要三年时间，好的皮子要五年时间，这种纯白色无杂毛的海貂更是上品。除去年年同大东珠一样朝廷强令女真部落纳贡，救是这珍贵的海貂也是贡品，因为数量少，即便是朝中大臣都不会有此赏赐，能有次海貂皮靴的，多应是女真大汗或者贝勒，身份显贵者才得此物。”
　　媚儿的心一动，她猛然记起了黄台吉和多尔衮兄弟，他记得多尔衮也曾提到他的父汗，也记得多尔衮该是某个部落的王子，似乎大明也在逼迫他们年年纳贡，他们颇有怨言。
　　想到了卓不凡带兵镇守边关，难道交兵防范的鞑子就是多尔衮的父汗？想到这里，她看着自己的靴子一头冷汗淋漓。她想，怎么会这么巧？如果她的国家遭到外族进攻，像卓大人这些热血之士都在奋起反抗保家卫国，那她糊里糊涂地混在敌人的一边，可是成了什么？
　　卓不凡忧心忡忡地说：“若是周献忠和塞北的鞑子勾结了里应外合，我大明危矣！”
　　媚儿什么也不敢说，她本想劝义父不要多虑，但又不能吞回自己的谎言，满心的煎熬中，她离开了牢狱。
　　望到一缕阳光从牢门投入阴森森的牢狱，媚儿心碎地回首，却看不清那黑洞洞的牢笼中的景物。敌兵兵临城下，一国的主帅和朝中重臣却被关在这囚牢中，这该是如何的悲哀。
　　媚儿回到家郁郁不快，她想她虽然无力去保家卫国，但起码应尽一个国民应有的责任。她想对小狐狸明言，她不能帮助小狐狸去阻止元朗跳龙门，也不能眼见到小狐狸灭大明去助纣为虐。
　　满心的煎熬直等到天黑也不见小狐狸归来，心里反是忐忑不安，忙店里寻了伙计们打听，听说是下午时来了一位黑衣长者，把主人喊走了。
　　媚儿心头一动，忙问：“什么样的长者？可是鬓角有一绺金色头发的？”
　　“是的是的！”店小二点头称是：“那位老先生一看就是位尊贵的人，举止做派都带着贵气。”
　　媚儿猜出，一定是金毛狐王到来了，可是这个时候，狐王来是不是逼迫小狐狸去加速陷害元朗，帮了女真人攻打大明呢？
　　
　　




变节

　　
　　媚儿一直等到夜晚，才偶然听到小狐狸的书房里有响动。
　　没有开灯，风吹窗纸哗啦作响。
　　“蛟儿，是你吗？”媚儿亲昵地称呼着，心里记挂着那个让她怜惜的赖皮狐狸。
　　呜呜的几声哼唧唧的声音，小狐狸又换做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你去睡觉好啦，我想自己睡，倦了！”
　　媚儿心想不妙，平白的小狐狸如何自己留在书房，想他刚从金毛狐王那里回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或许……
　　媚儿在门外千方百计地劝解，总算说服小狐狸开了房门。
　　此刻的殷蛟已经又变成了那只小狐狸，屋里光线黑，借了月光媚儿见到一只狐狸嗖地蹿到了榻上，躲去了一角。
　　“蛟儿，你父王他，他又打你了？”媚儿猜出几分，殷蛟的爪子在榻上乱挠，愤愤地说：“谁让他是父王，不讲道理的！”
　　媚儿警觉地问：“可是因为你帮我搭救元朗的事？”
　　话音一出口，小狐狸蹿起来一把捂住了媚儿的口，那双狐狸特有的乌亮的吊眼水盈盈如天上的星星在银河摇荡一般，他微微摇摇头。
　　媚儿这才注意到小狐狸的爪儿在发颤，在仔细看他身上，大腿上和背上有的地方肿胖，有的地方毛粘去了一团。
　　“你受伤了？”媚儿关切地问，小狐狸卧在她怀里静静地说：“不要声张，我歇息片刻就好。”
　　缓了些时候，小狐狸同媚儿商量：“媚儿，我送你去江南小住一些时候可好？健康城，如儿就要回来，你们同去。秦淮河，梅花山，很美的风景。你只等我到春残花尽，我就去寻你们。”
　　媚儿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小狐狸忽然要离开京城，不解地问：“是你父王逼我们离开京城吗？”
　　“不是我们，是你！”小狐狸更正道。
　　春尽，那该是科考殿试杏榜下来的时候了，到那时大局已定，元朗是否能中状元就知道了。
　　“你们还是要阻止元朗金榜题名？”媚儿问。
　　小狐狸只说了句：“天意不可违！”
　　诚挚的目光望着媚儿，似乎在对她说：“你总是要体谅我的难处。”
　　在监牢中的满腹义愤，打算搭救义父卓不凡的想法，如今都要迫不得已被搁置，媚儿心内惨然。
　　她想想说：“可我不能眼睁睁看到大明的疆土被外族入侵，无论如何要救义父出牢笼重回边关。你若是应了我，我就去健康。”
　　四目相对，小狐狸用茸茸的大尾巴盖了面颊卧在榻上说：“晚了，你们去了天牢的事，西王母已经知道，黑狼王去告了状，说是我在暗中帮你坏了西王母的大计。今日父王大怒是要捉你给西王母个了断，你知道结果的。”
　　黑暗中一片沉寂，静静的，媚儿心里满是回天无力的无奈。
　　“卓不凡，你救不下他了，我去阎罗殿查过，他的阳寿只有五十六岁，他命已至此。至于元朗，我向黄台吉大哥说了好话，他同意只要元朗不同女真后金国作对，他们是可以重用元朗。后金一旦得了大明的江山，会改国号为大清，元朗在大明做状元和在大清做状元又有什么差别？”
　　听了小狐狸的安排，媚儿本来对他的怜悯忽然被愤慨取代，大声质问：“这是什么混账话？如若大狐国被黑狼国兼并，你可愿意给黑狼国称臣？”
　　话不投机，小狐狸翻身无语，忽然嗖的一声跃上房梁隐去。
　　媚儿在榻边愕然守了寂寂长夜，似乎一涉及到大明江山的话题，二人只剩争吵。
　　
　　媚儿拿了些补药去看望从大牢中出来的元朗。
　　元朗来到京城本来是住在会馆，因为迷恋影梅阁的名妓秦小小，才移居到了影梅阁旁的一座幽雅的庭院。
　　媚儿男装出入，来到了元朗的住所，远远看到门口停了许多车马，豪华气派。
　　走近前，媚儿一打听，周围围观的街坊说：“这宅子里住的书生好学问，被当朝的九千岁魏公公看中，要收做螟蛉义子了。”
　　有人咒骂，有人羡慕，七嘴八舌议论不断。
　　还有人起哄说：“这宅子里住的书生可是走了红运，听说前些时候被京城花魁名妓秦小小看中，秦小小为了他闭门谢客呢，两个人日日饮酒弹唱贪欢，羡煞多少男人？如今又被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看中收做义子，祖坟冒青烟呀！”
　　媚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怎么也不信元朗是趋炎附势之辈，会攀附在魏忠贤名下。但眼前的场面又不容她不信，步履踟蹰，盘桓一阵漠然离去，快到家门，才想的将手中的药扔去了废物堆里。
　　
　　“姐姐！如儿回来啦！”
　　媚儿一抬头，如儿伸开手兴奋地跑过来。
　　“如儿，你回来啦？”媚儿迎上小如儿，看着她清秀娟丽的笑脸，关切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抬眼就看到多尔衮英气勃勃的身影就在眼前，虽然是十几岁的孩子，多尔衮却生得腰身体魄矫健如小豹子一般。
　　“媚姐姐，多尔衮送如儿回来了。我们就在承德外办了货就回来，并未走远。如今边境不太平，哥哥不让带了如儿远走。”多尔说话举止都如成人，都说塞北的孩子成年得早，如今看还真是如此。
　　但自从知道了边关战事，听说女真人入侵，媚儿就总觉得是遇到了宋朝金兵胡马窥江的那段历史，总是难以接受这些异族的朋友。
　　“边关起了战事？”媚儿故作糊涂地问。
　　多尔衮一怔，不知如何解释，敷衍道：“我们也是到了张北被当地的居民劝回的。”
　　见到如儿平安回来，媚儿也放了心，准备饭菜给两个孩子洗尘，心里却总是记起元朗给九千岁做义子的事，心里想来就觉得恶心。想想牢中的义父卓不凡，怕还不知道此事。忽然又记起义父亲手交给元朗一个信札，让他转交给什么人，心里更是担忧。这才是内忧外患了。
　　
　　元朗又来寻媚儿，但媚儿避而不见，她心里有苦，却又无法对小狐狸说明。
　　这天媚儿在后院晾皮货，多尔衮也欲要告辞离去回塞北。大地回春，皮货也不会再有销路。
　　媚儿帮了将店里的皮货晾晒封存，将自己那双名贵的靴子晒好后问多尔衮：“多尔衮，我的一位好友也想要这么一副上好的海貂皮靴子，你可能帮姐姐找块儿皮子？雪白的。”
　　多尔衮一怔，随即回应：“媚姐姐，这个海貂皮是我们部落的宝物，多年难得一块的。”
　　媚儿寻思着卓干爹的话，又看看多尔衮友好的眼神，丝毫没有戒备的样子，起码对她是一片坦诚。
　　可是为何这个孩子要是敌人之子？要是侵犯大明疆土的人？
　　傍晚时分，元朗来了，广袖锦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来见殷蛟。
　　媚儿很是惊讶如何殷蛟和元朗又重续旧好，在花厅把酒言欢。
　　多尔衮也在座，几人谈笑风生，媚儿送菜时只听到几句：“卓不凡该死，他一死就万事大吉！”
　　元朗应了说：“那封给信王殿下的信函，千万不要说是元某透露给你们的。”
　　下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小，媚儿再听不清。
　　在窗外，媚儿心扑扑乱跳，元朗叛国，同小狐狸狼狈为奸要帮后金灭大明不成？
　　思前想去忧思满腹，如儿看出些端倪，喊了媚儿到了一旁，嗫嚅道：“姐姐，有个事，如儿想对姐姐说。”
　　媚儿拉了如儿去灶间，如儿低声说：“姐姐，我本来要随黄大哥去塞北，可是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大队的鞑子兵，他们都是黄大哥的手下，喊多尔衮做‘贝勒’爷。多尔衮也是带兵打仗的，我听那些人说，他们要攻打京城，现在大兵压在辽远城外。姐姐，他们是坏人吗？我听百姓们说，如今的卓大人就是宋朝的岳父，遭了魏忠贤这个秦桧陷害入了大狱，黄台吉大哥怕就是金兀术了吧？我们总不能和金兵为伍，可是多尔衮是如儿的好朋友，这可怎么办呢？”
　　媚儿坐在干稻草上沉默不语，她也难以有个良方处理如今的局面。她同元朗青梅竹马，元朗的性格她最知道不过，如何元朗会投靠魏忠贤？元朗也变成了软骨头？
　　“媚儿，你怎么在这里？快去热酒！”小狐狸进来，看看揉泪眼的如儿，又看看一脸愕然的媚儿。
　　“怎么，不舒服了？”小狐狸关切地问，媚儿赔了笑脸摇头。
　　如儿乖巧地端了锅里热出的酒向外去，小狐狸安抚媚儿说：“良禽择木而栖，你也莫怪元朗，毕竟他辛苦了一场为功名，得罪了九千岁也不值得。”
　　事情远非媚儿相像的那么容易，第二日，官府来人抓多尔衮。
　　多尔衮正在梦里，见到提了钢刀来的官兵，奋力抵抗。
　　混战在一团时，媚儿被小狐狸拉住，直到多尔衮寡不敌众被绑出了皮货店，如儿哭着追了出去。
　　小狐狸问媚儿：“是你向官府告密？如何官府知道多尔衮是后金大汗努尔哈赤的儿子？”
　　媚儿摇头，她曾想过抓下多尔衮，但是她毕竟不忍。
　　“姐夫，救救多尔衮，救救他！”如儿哭得眼泪涟涟。
　　殷蛟鼻子里发出哼声，摇头道：“如若不是你们，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对质公堂

　　
　　元朗再次入狱。媚儿闻听噩耗时十分惊愕。
　　与此同时，京城第一名妓秦小小也锒铛入狱，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媚儿听说，元朗和秦小小的入狱的罪名是元朗为了科举夺魁竟然在朝中买通官员、打点关系，其中就包括他的恩师卓不凡。
　　元朗为了贿赂卓不凡，知道卓不凡只喜欢女色，不喜欢钱财，就勾结了秦小小色贿卓不凡，同卓不凡在运河画舫泛舟时寻欢作乐，不顾礼义廉耻地有失官员的声威体统。
　　同时，九公公魏忠贤大义灭亲的义举也在街头巷尾传颂，尽管是九千岁的义子，犯了此等为人不齿的大罪，也与庶民同罪。
　　媚儿闻听此讯，她不顾小狐狸的劝阻只身去大牢探监，一身青衣小帽，扮作影梅楼的小厮去送菜和药，正赶上大堂在审讯秦小小。
　　媚儿打算贿赂狱卒进到衙门大牢去探望元朗和秦小小，却在衙门口大堂赶上秦小小过堂，目光只和从身边擦肩而过秦小小对视，就被狱卒推到一旁垂头肃立。
　　堂下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许多地痞浪子更是起哄地跳着嚷着：“打她！去了裤子打她！这个娼妇，还敢勾引卓大人！”
　　“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革去功名发配充军吧！”
　　“游街示众！站木笼！”
　　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不断。
　　媚儿央告狱卒说，她只在角落里等候，绝对不给狱卒大哥生事，狱卒就应了她暂且在堂下观看。
　　就见秦小小一身素衫，未施脂粉，梨花般清秀的面颊，引来无数围观者的唏嘘不已。
　　大理寺少卿朱大常负责主审此案，他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犯妇，你可治罪？”
　　主审的官员是魏忠贤的干儿子名叫朱大常，一身官服光鲜，坐在堂上衣冠楚楚。
　　媚儿听百姓们议论说，这朱大人也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干儿子，似乎朝中得势的官员都同魏忠贤有些关系。
　　朱大常一拍惊堂木喝道：“嘟！下站何人？见了本官竟然敢不下跪？”
　　秦小小一身轻薄的绸衫，不屑的目光瞟了一眼朱大常奚落道：“大人不知道民女是何人，如何抓了民女来到大理寺大堂？”
　　一阵嬉笑喧哗声四起，有人嘀咕着：“这就是秦小小呀？听说在妓院是要千两白银才能见一面的，连手都不能拉的。”
　　两旁的衙役手中水火棍在地上戳着嘴里齐声喊了“威武------”
　　喧哗声停止，朱大常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犯妇秦氏，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勾结元朗，替他色贿朱大常？把你们那些苟且之事一一供来，免得皮肉受苦！”
　　一旁的妓院的老鸨忙上前磕头求道：“哎呀，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冤枉啦冤枉！我们家姑娘那是冰清玉洁，哪里肯干那种事，一定是有人中伤造谣，大老爷明察呀。”
　　朱大常哼了一声，抖了手中一张状纸扔下说：“你看看，自己睁开狗眼看看，你们这些勾栏卖笑的娼妇还有礼义廉耻？简直是有伤风化，有人证物证，还敢狡赖！”
　　媚儿心想，这明明是陷阱，只是是谁存心去陷害元朗？元朗也奇怪，他为了自保投靠了魏忠贤当他的孝子贤孙，怎么又惹上这官司？
　　正在好奇，就见朱大常一拍案子，喊了声：“传证人！”
　　一个灰黑色短衣的小个子黄脸男人被带上大堂，磕头说：“回大老爷的话，小人是运河通州上的船夫，小的姓何行三儿，人称何三儿。小的在运河上划画舫为生，那日就是元相公租了我的画舫带了这位秦姑娘和昨日让小人指认的那位老大人上的船。”
　　“何三儿，你可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谎言，小心！”
　　朱大常话音刚落，两旁的衙役又喊起了“威武”
　　何三儿磕头说：“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元相公先是和卓大人喝酒说笑，就是秦姑娘在旁边伺候，然后元相公给了小人钱，让小人把船划到江心伺候，小人就从命了。船到江心，秦姑娘她就宽衣解带，和那卓老大人嬉闹快活，就……”
　　“就怎么样？”朱大常接着问，周围嘘声四起，也有好事的地痞起哄说：“说呀，说呀！”
　　何三儿说过他在画舫的“见闻”，媚儿都听得面红耳赤，何三儿故作糊涂地详细诉说，周围还有孟浪的子弟在一旁起哄。秦小小气得周身颤抖，大骂道：“你，你不知羞耻，血口喷人！”
　　“传证人！”朱大常敲着惊堂木，第二名犯人被带上来，是几位渔夫模样的人。
　　“大人，小的们都是运河一带的渔民，那日在河边垂钓，是见到一艘漂亮的画舫在河中漂，是妓女接客。”
　　“你可看清那妓女的模样？”朱大常问，众人齐齐地指了秦小小说：“大人，就是她！”
　　秦小小气得周身颤抖，朱大常冷笑地望着她问：“刁妇，你可还有话说？”
　　秦小小依旧直了身子说：“大人，小女子请问，严冬时节，大河结冰，今年冬季异常的冷，这几日才冰河开冻。元朗入京已是冬季，卓大人就在边关，只中途回来过几日，那运河可能泛舟垂钓？”
　　周围的人更是议论纷纷，朱大常被反问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只频繁拍了惊堂木，瞪了那何三儿说：“大胆刁民，竟敢做假证，来人！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何三儿一听火烧到自己头上，忙磕头解释：“大人，大人容禀。运河本是结冰，只是桃花坞一段的运河是拐角，没有结冰，水边有人垂钓。”
　　朱大常眉开眼笑，对了秦小小骂：“大胆刁妇，看你就是个刁民，不给你吃点苦头不知道本官的厉害！来人，先拖下去打上二十大板！”
　　“不能呀，不能呀！”老鸨子先尖叫起来，频频磕头：“老爷，我们姑娘还要接客的，不能在这里打。”
　　“打她！打这个没脸的！“下面有好事起哄的。
　　秦小小咬碎粉牙，瞪着朱大常，缓缓拉开左袖，露出藕节一般洁白的玉臂。
　　无数目光贪婪地望着那美人的胳膊，不知道秦小小要做什么。
　　“大人，你看好了，民女臂上的守宫砂，证明民女的清白。”秦小小的臂上有一颗颜色鲜红的“朱砂痣”，那就是民间证明女子贞洁的守宫砂。民间的女子在幼时，家中大人会用吃了朱砂的壁虎血涂抹一滴在女子的手臂上，知道成亲行房后就会自行消失。用此来辨别女子的贞操。如今秦小小守宫砂尚在，根本就不可能和卓不凡有苟且之事，那些谎言诬告不攻自破。
　　老鸨子得了理般地说：“我们姑娘那是卖艺不卖身，哪个瞎了眼的诬告？这不是存心砸老娘的生意？”
　　
　　




贞洁女子

　　
　　冰清玉洁的女子，这个证据令在场之人唏嘘不已。那些起哄要看秦小小笑话的地痞无赖们也不敢再多语，无数的目光都盯在堂上坐立不安的朱大常大人的脸上。
　　朱大常的面色一阵青白，张张嘴讷然无言以对。
　　媚儿在一旁低着头，生怕有人认出她是女扮男装，但是目光中却流露出对秦小小临危不惧的佩服。想来元朗喜欢秦小小也是有他的道理，秦小小这么一位兰心慧质的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堂下的几位大嫂大娘在议论，一个说：“这大老爷可是作了鳖，不定他收了多少好处来污蔑秦姑娘。”
　　一位说：“衙门口，朝外开，有理无钱你莫来！”
　　一阵奚落声后，朱大常身边的师爷贴在一脸尴尬的朱大常耳边私语几句，朱大常立刻板起脸，一拍惊堂木喝道：“嘚！本官阅人无数，也曾遇到过冒充守宫砂来欺瞒本官的犯妇，待本官传来稳婆一验看便知真假。”
　　堂下一阵喧哗，老鸨子摇着绣帕哭天喊地的抱怨说：“乡亲们评个理，哪里曾听说过守宫砂是作假的？也不想想我们影梅阁在京城是什么所在？头牌的姑娘那未开苞是身价百倍的。秦姑娘是清官人，就是不是清官人，开个苞也定然会满城震惊，哪里会随意让男人近身？就说去年信王殿下求我们小小姑娘在扇面上题诗一首，就足足花了千两银子的润笔费，还送了一尾上好的古琴，我们姑娘才勉为其难的应了。那个元朗不过就是名解元，就想同我们小小姑娘相好，还用她去贿赂卓大人吗？”
　　老鸨子得理一般的不屑，一位矮胖的稳婆一脸横肉走上公堂，上下打量秦小小冷冰冰地说：“就是她吗？随我来。”
　　不顾众人的喧哗议论，也不顾老鸨的叫嚷指责，稳婆推了秦小小向后堂去。
　　秦小小不屈地对老鸨子说：“妈妈，小小做得端，就不怕什么暗鬼！”
　　媚儿眼见那袭素衫飘飘去了后堂，消失在围屏后。
　　朱大常一拍惊堂木道：“退堂！明日再审！”
　　老鸨不依不饶的追了问：“大人，验个守宫砂可需那么多时候？顷刻就知结果！”
　　朱大常忿然骂道：“你本官说了算还是你个贼婆说了算？”
　　尽管堂上议论纷纷，媚儿也十分无奈，还是寻到她买通的那个狱卒带她去探望元朗。
　　一路上小心谨慎去牢房的路上，媚儿试探问：“适才在大堂上，大人说要验看秦姑娘的守宫砂，如何要半天一夜的时间？”
　　那个狱卒手里掂着媚儿递给他的钱袋，边走边得意道：“那守宫砂褪色好歹也要些时候吧，这个你都不懂？”
　　媚儿纳罕地问：“褪色？若是真的，岂会褪色，立刻就能变出真伪。”
　　狱卒停住步，回头望着她呵呵地笑，然后摇头挖苦道：“小兄弟也是打算入宫追随九公公的吧？听你这声音像，问的话也像，难怪你要入宫去当太监。我们朱大人说她的守宫砂是假的，她就是假的！”
　　媚儿愕然，一种不祥之感泛上心头。
　　这时两名狱卒跑来兴奋地嚷：“二秃子，你张罗什么呢？还不到后面去？今天来的这个可是国色天香，大人吃过第一口鲜就赏给兄弟们了。去晚了可就没份了。”
　　二秃子应了一声，忙推搡秦小小说：“快走快走，我带你见那书呆子一眼，你也好歹劝他别和自己过不去。你看刚才那个大美人，这不也是成了盘中餐？”
　　媚儿大惊失色，她顿然恍悟朱大常的用意，这也太过歹毒了，哪里还有什么天理？
　　二秃子带了媚儿来到地牢门口，正巧一位小狱卒出来。
　　“哎，小耗子，你带他去看看那个元朗，他是来劝那个书呆子回心转意的，让他说几句话就快些走，不要被九千岁的人撞到。”
　　二秃子说罢大步向后院跑去。
　　
　　媚儿见到血肉模糊的元朗，元朗靠在栏杆上，咳嗽不止。
　　“媚儿，你终于肯来看我？”元朗艰难道，凑向牢门，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看到元朗凄惨的样子，媚儿眼泪倏然滑落。
　　“媚儿，你误会我了。是卓干爹让我假意依附魏忠贤，借机拿到状元，立足朝堂以图将来。只是我求成心切，举报了多尔衮匿身与皮草行，却被魏忠贤一伙加害。他们怀疑了我的诈降，逼我承认色贿卓大人，说是只要我肯承认是卓大人敲诈我索要秦小小，就可以放过我，让我继续去金榜夺魁。可是，我不能，小小也不能！”
　　媚儿看着元朗那痛苦的表情，周身的伤口惨不忍睹，心里一酸，问元朗：“你可有何打算？”
　　但心里却惦记那被朱大常绑去后堂验身的秦小小，想她该不会是凶多吉少？
　　元朗仰起头，坦然道：“媚儿，记得小时候师父教我们‘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元朗一死虽不能重于泰山，但也不能做那些不仁不义之事！只可惜大敌当前，奸党当道！”
　　这时忽听一阵铁链声，开门声，那个叫“小耗子”的狱卒一把抓了媚儿就塞到一张角落里的旧桌案下，媚儿还不等喊出声，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喊：“干爹，您这边走，小心路滑！”
　　媚儿躲在桌案下，觉得地气潮凉，又不敢动弹。
　　只看到几双靴子在锦缎飘飘的衣襟掩映下越走越近。身边一把椅子被放到桌子前挡住了桌案下的媚儿，“小耗子”用袖子擦了两把哈着脸巴结道：“九千岁，您请坐！”
　　媚儿猜出此人定然是魏忠贤，心里不由惊异，如何魏忠贤亲自来到大牢？看来对元朗一案十分看重。
　　立在一旁伺候九公公的那位穿朝服的官员竟然是朱大常，看来这些人都是串通在一伙的。
　　“好儿子，见到干爹都不知道叩见？”魏忠贤笑了问。
　　元朗摇头大笑，仰头望天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报应就到！”
　　“干爹，您看看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老鼠！别跟他客气，上大刑，不怕他不招！”
　　听了朱大常的话，旁边的另一位太监也接话说：“干爷爷，当年咱们东西厂锦衣卫的花活儿多呢，一件件的让他尝尝？不信他铁嘴钢牙撬不开！”
　　媚儿躲在桌下，心想这帮人好生的歹毒。
　　朱大常一声令下，左右架来一个烈火熊熊的铜火盆，几名凶悍的狱卒绑了元朗过来。虽然离得还有些距离，媚儿都能感觉到那火苗的灼热。
　　元朗却是大义凛然，也不挣扎，也不求饶，立在火盆前，红色的火焰映出他俊朗的面颊。
　　囚服被扒掉，媚儿只看到两条汗毛浓密的大腿，心里噗噗乱颤，在想这些人会如何对付元朗？
　　既然这些人能心黑手狠的对付秦小小，也能对元朗不择手段。
　　“把她带进来！”一声招呼，不多时牢门响动声，当一名女子被推扑到媚儿面前时，四目相对，媚儿和秦小小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讶的神色。媚儿躲在桌子下，秦小小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牙关颤抖，如被暴雨摧花一般楚楚可怜。
　　秦小小被狱卒提了起来，吆喝道：“看清楚了，就是他！”
　　“混账，混账！”元朗羞愤的叫嚷，秦小小的下颌被掐着强扮了她的头去看受刑的元朗。
　　“秦姑娘，你怎么了？你闭眼，不要看！”元朗喊着。
　　朱大常笑道：“怎么了？让她好好对你讲呀，违逆了九千岁是什么下场！明天一过堂，这假冒贞洁女子扰乱公堂，就能令她褫衣受杖，领上二十板子，让众人大饱眼福。”
　　“嗷嗷”的几声惨叫，兽鸣一般的声音划破牢房，一股焦糊味传来，媚儿咬着自己的手腕，她的眼泪直流。
　　但她很快镇静下来，坐在她眼前得意洋洋欣赏这出惨剧的人正是大太监魏忠贤，她憎恨的奸贼。
　　“哎呦，洒家成年净身入宫，在民间最喜欢听杀猪的嚎叫声，在朝廷呀，就喜欢听午门外廷杖打大臣屁股时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每次我的儿孙们往午门一站，脚尖轻轻的一开一合，那就是主宰了这些身份尊贵的大臣的性命。你说说，今天洒家的靴子尖，是该合还是开呢？”
　　“还不快快招供？等死呢！”爪牙们喝问。
　　媚儿摸索出头上束发的铜簪，那簪子头锋利，是她平日最喜欢的。她握紧那簪子，看着坐在眼前太师椅上魏公公的腰眼，拼命扎去。
　　




前缘旧梦

　　“哎呀！”一声惨叫，魏公公跳了起来，大腿上冒着青烟，焦糊的味道传来。
　　媚儿慌得不知所措，她手中的簪子还没扎出，不曾想魏公公自己跳了起来。
　　“哎呦，哎呦！不长眼的奴才，看好了，烙在哪里了？”魏公公疼得眼泪流出痛骂，媚儿才发现那烙向元朗的烙铁竟然拐弯烙在魏忠贤的腿上。
　　竟然如此的诡异，媚儿咬了衣袖让自己不要出声。
　　小太监们吓得磕头谢罪，有人不甘心地起来继续讲火红的烙铁探向元朗，魏公公杀猪般的嚎叫，那烙铁又转了方向烙在魏忠贤的腰上。
　　“打！打！一定是触犯了火神爷，不要用火，夹棍，板子，皮鞭，给我撬开元朗的口！”魏忠贤不甘心地嚷。
　　皮鞭抽风啪啪作响，挥舞着打向元朗，就在要接触到元朗后背时，魏忠贤忽然疼得就地打滚，连连喊：“不要打，疼死了，不要打了！”
　　仿佛鞭子打在了他身上，众人惊了，有人喊：“这个元朗一定有妖术！”
　　媚儿恍然大悟，她四下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角落了，周围，当她偷偷隔了凳子向上看去，房梁上垂了一条红色茸茸的狐狸尾巴。媚儿心里暗笑，知道是小狐狸出马了。
　　牢狱里刮起一阵阴风，天昏地暗，火烛都灭了，就连炭火盆中的碳也没了光亮，一星火星都不再有。
　　一个诡异的声音在牢房飘荡：“触犯神灵者，死！”
　　“救命呀，救命呀！别打我，饶了我吧！”一片混乱，众人你推我搡乱成了一团。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媚儿的手腕，媚儿一侧头，看到那张俊俏的脸，黑夜中还是那么清晰。
　　
　　再睁眼时，媚儿看到一片刺眼的光明。
　　青山碧水，流水潺潺，春花满地，碧草如茵。
　　元朗和秦小小躺在地上，媚儿揉揉眼，看到小狐狸在一旁笑望她。
　　“你救了他们？”媚儿问。
　　“是，我救了他们，但我救不了你的大明，媚儿，我们走吧，你看到了，大明的天下谁人在做主？可还有黑白？那片牢狱里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是大明的今天。你总是挡不住要天明，挡不住要来的日光。”
　　媚儿怅憾地四下望望，阳光正洒在元朗和秦小小苍白的面颊上，仿佛他们是一对患难夫妻，历尽艰辛得到了重生，而她只是路人。
　　她笑笑，望望小狐狸，小狐狸欣慰地拉住她的说说：“我们不要再争吵了好吗？况且是为了一个没有答案的话题。跟我走吧，我们去隐居乡野，不要管尘世的烦嚣。”
　　媚儿看着小狐狸，虽然监狱中的惊心动魄心有余悸，但是还为小狐狸的仗义相救而感动。
　　“可是，你是大狐国的太子，你有你的江山，你的使命，你的家族，我怎么能够？”媚儿说出心中的忧虑。
　　“如果说，是为了你，你信吗？父王那边，他会放过我们的。”小狐狸安抚她说。
　　一叶扁舟出现在眼前，是媚儿喜欢的梭子船，没有篷，蚱蜢舟一般疾驰在河道里。
　　小狐狸带了斗笠，如当年渡偷藏小狐狸在背篓里过河时的她一样的情景。
　　她笑盈盈地坐在船尾，看着夕阳，听着天籁，船渐渐远去。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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