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青春年少在土家
　　作者：胡腾

　　第1章 途中

　　（出舱站船舷边，夜风夹着船头扬起的水星扑面。深深呼吸着，本已在记忆里渐渐远去的气息，我没法入睡，兴奋得像个孩子。船首探照灯，黑暗中在两岸无声地搜索。搜索它熟悉的山崖，江边的航标。还是这乌江啊，还是这小客轮……）
　　1、途中
　　小客轮逆乌江而上已走两天了，终于精力耗尽。暮色里，把我们一行二三十个军大衣的青年男女，连同行李都一股脑儿丢上岸。
　　这儿叫龚滩，乌江客运通航的尽头，相信也就是天边。想想啊，由重庆下长江，溯乌江，在途整三天了。山越走越大，天越走越小，江越走越窄，还能去哪呀？两岸绝壁齐天。江边露出片似以全石为底的河床。设谜般留下些深水凼。其中卵石，不论大小都浑圆。枯水天也江声震耳，让我们身处异域的兴奋对话，完全成了聋子间的对喊。青春与欢乐牵手，但绝非仅有欢乐。
　　前天。
　　离开重庆顺长江下行。虽说是条由小机轮拱推的巨型货驳，载货或装运牲畜的，还羞搭搭斜扯着三块大阳篷，却丝毫不影响甲板上几百个特殊旅客的情绪。显然，还没人能真正懂得此行的含义。江边一只寻常苍鹭，会引起一片惊喜。岸礁上一个普通航标，能牵出一串怪异猜测。就船头激起的浪花，也博得阵阵欢呼。随水漂流的一只木筏，小窝棚里即刻钻出个人来。他被这莫名热情给弄昏了，在筏上慌张寻看。
　　大货驳分隔为三间底舱。舱底除了到处的被包行李，尽是紧挨铺着的张张草席，和几个坐着躺着的人。我头枕被包躺草席上，听着金属船底嘶嘶水响，已睡醒一觉，开始探究四处的舱壁：呃，块块铁皮，就能拼连成大轮船。但那船底，却为啥焊着个大阀门？
　　和我一同下放的我哥，好热闹，自起航就留在甲板上，与些新识聊个没完。其中还有个漂亮矜持的姑娘，嘴角总挂着笑意。此刻船甲上传来阵热烈鼓掌，该不是邀她来段歌舞吧？却静下了。扬起一曲手风琴奏鸣，随江飘洒。
　　我也来甲板上了。弄不清谁一声尖叫，刹那就毁了一切，都去围着看：中间舱底进水了。齐膝的水面，飘着几个被包和些草席。大概漏洞不小，还看见一团水涌。都惊叫起来：进水了！船要沉了！
　　一个罩救生衣的水手，急吹着哨子沿船舷跑过去。我哥俩慌忙赶着往我们后舱去看，竟没事。而恐怖和慌乱就此弥散开去，整条船上霎时开了锅。有的下舱去抢来行李，站甲板上却无处可逃，有的试着要跳船求生，有的末日来临般放声大哭……从小嘉陵江边长大的我哥俩，也已作了船沉准备：距岸不过30米，游过去不费力，但行李完了。
　　船紧急靠岸，人都下船，抢修。事故很快查明：原来对舱底大阀门好奇的，远不止我。而满足好奇后，惊慌间却没关上。虚惊一场。抽排水后，于是上船。继续航行，继续……不，在捞起的堆破烂前，惊疑的几问几嚷和一阵沉默后，全船骤然烈焰滚滚：赔行李，赔。少一样休想叫老子下船！
　　船甲，立刻成了起义场。没个软角儿。一个戴绿军帽的，恶毒地咒骂着，竭力要提起那大铁锚，最终却将两个拖把和只木箱扔下河去。另两个就把箱里倒出的钳子、锤子，往甲板哐哐哐狠砸。整个甲板都在颤抖，仿佛在动手拆船。都不活了。成群的亡命徒蠢蠢欲动，更不乏献计献策的些高参们。都是几年“文革”打滚过来的好手，都是轻车熟路的把式，嗓发破响，反复嘶吼着语录歌《造反有理》。那架手风琴，也声嘶力竭：“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看，那戴绿军帽的，攀着晃荡的绳索，疾风中爬到了高高的阳篷角上。是想扯下这块大遮羞布，还是给这歇斯底里的船驳领航？先前总不见影的两个领队，冒出来了。分别告饶似地在人群前不住点头，又在各集群间奔跑。碰头后，慌张往船尾去，边揩汗，边对后面的小机轮喊叫。我回到自己草席上，继续先前的品赏：噢，原本遇水则沉的块块破铁啊，抱团成了艘船，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对峙中，船继续前行。
　　下午，船靠涪陵。当我们二十来人的分队，坚决拒绝上岸进乌江的继续旅程时，满船沸腾了，人们往下涌——岸边卵石滩，已摆出个露天百货场。广播高喊，受损衣物行李，悉数凭湿换新！自我挟持的几百不法之徒，终获完胜。
　　当得知天价赎金全额兑现，所有人都蒙了，随即才反应过来。可刚往下涌的人重又回船上，已顾不得男女避讳了，三间底舱里，净都在面对面急忙尽其所能地脱衣脱裤，慌慌神清理家当，打主意。没一个不精。
　　捡个空香烟盒浸湿，换回盒烟。提只破鞋蘸蘸水，拎来双新的。捏个笔套去，到手支新钢笔。有人把只搪瓷盆三摔两磕，居然到手个带大“喜”字的新面盆。几个深谙绑票之道者，还玩起了“空手道”，揽上三两“证人”，前去赌咒发誓……最终全都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半小时不到，我们这支上岸分队，已装备成了一色双排扣毛领军大衣队伍。
　　……
　　昨天。
　　进乌江，我们改乘小客轮继续进发。傍晚时分，船泊江边彭水县城。形似坐佛的巍巍大山，令人望而敬畏。一条长阶，从河岸伸去，跪拜在它脚下。顺势拉出一条窄长的佛案——县城横街。
　　已进七十年代了，这儿似乎仍停留蛮荒：鸡，不兴称，掂只卖。蛋，讲条，编串卖。树叶包着些马屎样东西，冒热气。满街青衣黑裤的赶集人，个个大包头。上年纪的，打起高高的白绑腿，像山鬼成了精。连些十八岁姑娘哟，都头裹毛巾，看去歪目斜眼。
　　我们似当年哥伦布一行踏上美洲，仰头游走着。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觉着人都陡长三尺。
　　总算找到家饭店，还有卤菜，一大筛摆当门桌上。哥拈上只猪耳朵嗅了又嗅，付钱。立刻，围满我们同伍。奇怪，霎时都成了从未见过的凶煞：男的亮筋直喉地吼，女的像给踩住尾巴地尖叫。围筛人都大手捧，小手抓。看不清的猪舌、猪耳、鸭脖、鸡爪，从前往后地飞快传递。仅几分钟，就见人散尽，筛空空。
　　筛边，被轰晕了的营业员满头大汗，还立在那。手攥那块把零钱，她没动，没喊，也没叫。她始终没弄明白，佛佑千年的宁静集街，光天化日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哥俩，都不禁疑望着这些变得几乎不认识了的同行人。
　　上街了。不明来头，满街人惊惶避让。鸭骨鸡骨遍地，残脖剩爪乱扔。抢匪不像抢匪，流囚不像流囚的一群啊，即便天王老子也不放眼里，撒着开心浪笑，顺街而行……
　　……
　　暮色里，我们站在涛声震耳的龚滩码头。
　　我发现对岸绝壁下，蠕动着几点白色生灵，大声吼喊：“哥，你看，羊！”那有条河滩，石多泥少，靠壁下泛着可怜的一点绿色。都看见了，“一、二……五只呀。”惊讶它们非凡的生命力，喜得直嚷嚷：“嗬，还兴这样放羊呀？”
　　前江后壁，羊们无路逃。瞧上这块好地，或许主人的破羊圈，再也无力容纳这些已明显具有危险倾向的生灵。这下，聪明的主人尽可放心了。但想想，家养一夜成野生，该是怎样的命运在等待它们？
　　几天同行那漂亮姑娘，为我的发现特回头一笑。我……罩着网兜的搪瓷盆，此刻偏偏滑了地上。

　　第2章 见识三怪

　　这啥地方啊？
　　一条无名小河，由十几里外的公社小镇边流来。可刚到远处的山沟头就拐了个弯，在一壁陡直的巨崖下没影了。有人说，小河其实就在我们脚底层层石岩下。几十里外它重又现身，汇入那条向西倒流三千八百里，最终东去的唐岩河。
　　村前一棵千年大枫树，三人拉手才能围拢。树下山沟里，一溜的望天水稻田。两边十几里座座高山相连，全大队因此就叫个注定了穷命的名字，“干沟”。这是地处中心的第三生产队。这里人们，世代都白白听着远处那河水诱人的流淌。
　　树后挤着个村寨。二十多户都紧挤一块，屋连屋，瓦挨瓦。村里一色“冉”姓人家，往东几里即湖北地界。所以这里口音，都川腔融鄂调，非驴非马。树边小路旁，两间知青房与三间集体房连成一长排。村外西头，大晒谷坝边的破瓦房，传出阵阵似诵经又似哭声的，即村小学。
　　对面的上山小路边，有块倒三角形苞谷地，被赶牛伢们，长年糟蹋得有种无收。队长就划给我俩做菜园。我俩砍几棵杉树剖开，打桩加栏，栽上了东家菜秧西家苗。再顺沟去镇上公社粮站，背回当月供应粮。这供应到来年队里分粮即断。
　　似扯着幅神幡在享受人间香火，吃菜，由全村户户轮着送。老小们口口声声，我们是“毛主席的客人”，都只有愧疚而无怨言。门外还总站些伢们，默默望着你。我蹲着刷牙，他们干脆也蹲成一圈，偏着头盯着看。见我漱出满嘴白沫，他们都刀抹脖子样皱紧眉头，痛苦的嘴咧得老宽。
　　……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从此与我俩豁然相拥。
　　每天上坡做活，青衣黑裤三十来号裹头老少，地里一字拉开。领头人特干瘦的高个，叫“冉茂齐”。“茂”是字辈，名“齐”。挨边四十了，人们呼他“齐巴子”。怪不，这绰号，人们亲时呼来蜜样甜得腻人，仇时叫起，竟透出狗嚼骨头的凶狠。表情达意竟是万能的。
　　我先想，这不雅的称呼，肯定和骂人话“妈那巴子”有关吧？其实不然。“巴子”与女性最公开或最隐秘部位，完全无关。土家语里，竟然是“老虎”。看看这瘦长子就想笑，就他，还老虎？谁见过一头瘦得皮包骨的长颈鹿，也占山为王？太离谱。不过，我俩还是按城里人重品牌的习惯，人前人后的喊他“齐队长”。
　　他比例失调的长颈长腿，却娘娘腔满嘴脏话。凑上“荤”的了，他两眼一条缝，最投入。他总讲，当年志愿军要回国，金日成央求毛主席，给留两个师在那“做种”（仗打完，朝鲜男人也没剩几个了），可惜毛主席不肯。他总讲，朝鲜小妹长裙雪白，个个温顺又漂亮，不吃饭也能看整天。“呐——”，他挺胸仰头，两手胸前张开，像拍着只长鼓，“嘣嘣，嘣嘣”，上身随鼓点左晃右晃。洋溢着青春再现的陶醉。“娘х也是啊，人嘛，裤裆里概不就那两家伙？男的？——男的。女的？——女的。你说中国、朝鲜，哪就硬要分那清楚噻？”他一脸无辜。不知是有过百宝山空手而归之痛，还是昔日的高个兵，有过一段青涩的异国情缘。
　　可你切莫撞他刀口上。小伙逗笑疯打不依不饶，一触他威严的目光，能立马改邪归正。媳妇小姑敲头拧腰，笑得要断气，见他，顿时全都规规矩矩。为集体利益他能六亲不认，极具杀伤力，骂死人无厌。就连我哥俩，也早被好心嫂子预警到位：知青哪，干活站得离他越远越好，千万千万！
　　而入朝参战吃罐头的经历，他也永生难忘。“这大个的，锃亮。一搞开，хх，那油哇……”说得涎水都滴出来。还是个党员，哪有半点政治觉悟，舍生忘死的岁月，他怎就只记着这。
　　他家三兄弟都是有故事的人，算得三怪：
　　兄长“懒搞得”窝家里从不出工，还总恨恨有声：“懒搞得，我才不给哪个养伢耶，懒搞得。”比家看户，他像与人结下深仇：年终分粮，多口人家倾巢出动，打劫般又担又抬地往家搬。他？摘下草帽就够装了。做活当头牯牛使，分粮当只虫子喂。真理从来都不深奥。他看得太清楚，受刺激也就太深。的确，政策指道，土改不足五十人的村子，而今已整一百三。“老子过去帮人（当长工）都比这强。地主老财要你做活，他还把你吃饱嚓。”心理变态的单身汉，乌青着张宽脸，他反动得叫你听着要躲。一个大男人，单靠着够喂只鸡的点口粮（粮食分配，由按人头的“基本口粮”和“工分粮”、“肥料粮”三部分组成），竟能长久活着，天下罕见。奇迹的诞生，基于他与常人迥异的生存策略——“休眠”节食法：每天正午了才慢吞吞起身弄火，一天一餐。睡得灰头土脸，瞅人都瞳孔放大。非常态生活，使他从来都没分清过是上午下午。
　　小弟“春儿”，也是个怪。腰别蚌壳篓，能爬树割漆；抿片树叶，能飘出各色鸟鸣，甚至老母猪发情闷叫，还唱得一口俏山歌，吹得一手好唢呐。别看才十六七，人都还没长定型，可几十里村寨红白喜事，总有人来接请。太有才。
　　他家的景气值特高，也许还缘自几辈人都光生儿子、历世不衰的一支奇脉。由此三兄弟都极有成就感，气壮得很：抹把汗摔地上，数数看，都净带把儿的！尤其是齐巴子，那臭脾气上来了，开口闭口“死卵”(废物)不离，尖声尖气的，雷人！
　　﹡﹡
　　﹡﹡﹡﹡
　　精彩又岂止这三兄弟。
　　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出工，晒死淋活，气温变化如经历四季。但如佛经偈语所说，“下下人有上上智”，经长年的集体化历练，社员们却都已是如鱼得水：
　　出工前捧个大碗，红苕南瓜往肚里呼啦啦填，“猪胀开，狗胀歪，人胀哼哼起不来”（吃胀的猪肚子往两旁凸起，狗却歪着，而人则几乎站不起来）即是生动写照，这叫做“吃得”；别瞧他们老站着，干活死蔫蔫半天一锄，像掉了阳气，可全攒得满肚子典故，会侃。有谱没谱的，惊险家常的，任点。八卦起来呀通天彻地，就树上雀子都再不见往别处飞，这叫做“站得”；从早到晚，耗得前胸贴后背了，还能硬生生撑着而面不改色，这叫做“饿得”。对此浓缩的历练精要，人们也慷慨示人而不避讳，简称为“三得”。你可别小看了，深得“三得”功夫真传的老少们，都不简单，个个精得像兔子：不论做好做坏，做多做少，是天下统一标准，男的出工一天记10分，女的8分。到手算数，别的鬼才管！
　　有时我也很犯迷惑：阶级斗争，深入每个村夫野老骨髓里“斗私批修”的死抠，感觉多少还在理，可你说，为准备啥样的殊死决斗啊，他老人家怎就操心着，把全国6500万青年都放农村来，补上“人之初”的专业课？——
　　“半山凹里一块田，不薅不种吃半年”的下流谜语。憨郎愣新娘，洞房夜如取性命的离奇举动。懵懂媳妇半夜解手回来上错床，公媳对话的绝妙情节。更有公公扒灰（公媳成奸），清早祖孙间灶前问答的绝妙喻释；长工、地主小姐偷情多年后反目，各自拿隐秘的生理变化，讨价还价的精到歌诀。只要不在同姓禁忌内，每天当作头等大事，蝶舞蜂飞，任凭侃者尽性发挥，甚至来起章回体。摸笔记下，保准是本中国版《十日谈》。男人、半大男人都撑锄听着，心醉神迷地细细体会，个个风流。妇女大姑娘，失聪般面无表情地静静做活。其实都听得一字不漏，在假装正经。
　　听，忽的全笑起来。犹如开启一坛百年陈酿啊，尽人同醉。
　　我们这代青年，高大、无私、无性的工农兵英雄形象，早在头脑里定格。此时却遭彻底颠覆，都无不大张着嘴——这些每日混工分的风流八卦者，就是让我们背井离乡，几千里来“接受再教育”的真经菩萨？咋瞧也不像啊！
　　有时就毫无征兆，也风云陡起：坡脚下横拉开的长队，本都挖得好好的，蓦的就全都拄锄不动了。张张脸兴奋的注视中，春儿拖着短锄，已在山坡蹿上蹿下。
　　山顶，几经秋风冷雨的灌木林，色彩斑斓。
　　已等不及的哪家媳妇，早去坎边回来，掐把巴茅梗端握在手了。成为众目聚焦中心，她神情明显很不自然。人们逐一来抽。男人抽签，大多欲抽欲送，不露声色的紧呀、松呀喃喃一番；拿到手，又诧异的喜欢粗呀、高兴长呀感叹一阵。还放鼻头闻，而后表情严肃的惊叫：“我的个娘咯，什么味呀？你闻闻。”连连摇头。有时甚至动起手来。女的也全都六精八怪没一个正形。只是片语坏笑中，另添着几分含蓄和歹毒。签，在一番露骨的性骚扰与精确回击中，陆续人手一根。三十几人的大部队，凭棍长棍短，就立时化作几股游寇。游窜到位，又是一阵几锄几点。或抽签，或抓阄，就都散为个人。一人一块，干完走人。
　　嘿，瞧吧，任务到人，站的侃的全没了。山上山下锄动土响一片，势如排山倒海。这就叫“弹仗”。活儿实在拖不走，农时逼人了，搞一回。一“仗”下来，效率相当平日五天有余。
　　玩真的先得轻装减负。衣系腰上，避个岩坷后，我一泡尿没屙完——咦哟，不远有人已在扛锄回家了。
　　第一时间赶来的齐巴子，瞧着地上，差点没炸了：分的可是一天的活啊……这……这……这也叫挖土？公狗母狗地头调情刨骚的两下，都比这强——看，看，草都还好生生立着！被抓者叫“幺妹”，村里唯一的大姑娘。丰满的姑娘撅嘴站着，无惧无羞似一惯犯。
　　可按下葫芦又起瓢。放眼看去，山腰沟底，何止一处在扛锄还家？随即，就见齐巴子冲坡顶上现身了。抄着娘娘腔虎啸。专断而自我。目之所及，那叫逮谁谁死，遇谁谁伤，大规模捕杀。狂骂中，偷逃者狼奔豕突。
　　难怪都叫他“齐巴子”！

　　第3章 一头驴

　　头一回，顺沟跋涉15里去赶集。在土家，即使不买东西，逢五逢十的赶集，都带着走亲戚的喜气。
　　远来的公路，在小镇中央，被供销社船头般的一排两层楼房，迎头顶成“人”字叉开，成为集市。小河对面，一群似庙似衙的冷清木屋，即公社机关。沿街站满农民。不外乎一担柴，两棵白菜，几串鸡蛋。公路去年才通。每天县城来的一辆客车，正要回返。街上人挤人拥。
　　同道下放，又都落户干沟的我们五个知青（三男两女），欣喜重逢了。龚滩码头冲我一笑的漂亮姑娘，在一队，她邀我哥俩有空去玩玩，好热情。她同队的鼓鼓脸女知青姓赵，老实得似乎不知要与人打招呼。
　　两女的离开，三男的仍凑一起：漂亮姑娘叫谢丽云，出自多子女困难家庭。男友是红卫兵时战友，微瘸的孤儿。他因此躲过下放，留重庆干裁缝谋生。她和男友其实早“那个了”。她有集必赶，去取汇款、包裹。二队知青小张，短短时间，即汇集这多机密情报，生就块干特工的料。
　　热闹的赶集场面，很快把我们拆散。街边，一瘪脸凸眼的男子踩高凳上四喊。他操一口我们倍感亲切的乡音，拿个大瓶激情比划。人们的眼神，却分明是瞧走江湖的卖狗皮膏药。只怕连街边那几只捆着待卖的鸡，都弄明白了，我们这位同乡，在狂热推广“九二零”。
　　“只打（喷）三遍，海椒（辣椒）吊这长。”
　　“牛хх那长。”
　　几声倒彩亮如发丧摔碗。作孽鬼，还一本正经继续作孽：“老哥们不信唼？买瓶去，包你添个幺（伢）！”
　　哄笑一片。遭遇恶搞，他不仅不发火，还孙子般谦恭的陪笑。停停，他又扬声吆喝了。据传他是重庆分配来，全区唯一的正牌大学生，学农的。可谁都在拿他当个活把戏。由于他手里那大瓶的缘故，最近都干脆喊他“九二零”。知名度极高。就我都看得不免心生恻隐了：成天跟这些不知轻重的老粗们打交道，就像只羽翼艳丽的小鹦鹉，落伢们手里，不玩死才怪。
　　不大的集市，即便加上居左居右的铁匠铺、粮站，转一圈也就不大会儿。我却似心上压了块石头，快活不起来。哥还净问：“怎么了？”我没作答：到处转悠半天，怎就再没碰上谢丽云？
　　回家路上，脚后跟上只毛绒绒的小白狗。
　　﹡﹡
　　﹡﹡﹡﹡
　　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
　　方圆几千里，都是川、黔、湘、鄂间的深山峻岭。这儿不光老少缠头，还往往只闻山歌不见人。这个没有文字，丢失了语言，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的民族（1983年，专家们才确认了此地土家族的存在，设民族自治县），却也留着些祖传。
　　崇拜虎。他们都自称白虎的子孙，自豪且虔诚：牛要见了虎哇，跑得撞倒墙；狗要嗅到点虎臊，疯逃几道梁。说得活灵活现。凑巧，我俩就带着拇指大截家传的虎骨，准备泡酒疗伤的。虽没敢告诉这些狂热信徒，却想偷偷印证惊奇。先唤出新添的小狗，它疑虑重重的闻了闻，竟摇着小尾巴。也许它少不更事吧。又赶紧再试村里两条大狗，竟然同样！我俩担心再试下去，油渍渍的虎骨落狗嘴里，再拿不回。哈哈，传说——纯粹瞎话嘛。
　　尊重狗。他们深信“前世卖狗，后世讨口”的诅咒。若进土家串门，听见屋里有人娓娓叙谈，你可别误会。人狗攀谈，再普通不过。难怪这儿狗都少见狂吠乱咬的，相当稳重。在此，即便惯于真情裸露的知青，也不敢提打狗吃肉。在土家人听来，肯定就跟吃人样可怕。
　　敬畏蛇。老鼠向往着苕窖。下窖却再难脱逃，于是打洞藏身，也就招来了奋不顾身的蛇。发现老鼠，土家人下窖，把些刺板栗壳拿棍塞进洞，直听到吱吱惨叫也不手软，把它关里头活活饿死。发现蛇了，不管乌梢蛇、菜花蛇，还是索命岩蛟（五步蛇），他们竟小心地放下木梯，让这无脚惯犯大模大样上来，再目送它慢腾腾远去，绝不打。全忘了割草被它咬过脚，鸡窝丢失的蛋，忘了它曾致人死命，而全把这些当做因果报应。对蛇的友善，为全国56个民族中仅见。
　　还有不可思议的哭嫁。猛听见哀哭声动地而来，你可要坐稳了。没有哪死人塌房，这是哭嫁。女子咿咿呀呀边哭边唱，却如吟诵史诗般从容：哭祖宗、哭爹娘、哭姐妹、哭哥嫂、哭百客、哭梳头、咒媒人，还逢谁哭谁。哭诉聪慧而动人。房族姐妹都来陪哭，似共悲，似切磋，似多声部合唱。世间情愫，都化作了抑扬歌哭。少则为时三天，多达一月。邻寨老小都来听，屋前坎上、猪圈边站着。都默默的慢品细嚼，最后点头摇头。众人的共识，将在山乡跟随她一生。其效力，远超过红本本国家文凭。
　　据史家考证，土家人，就是两千多年前神秘消失的巴人后裔，是个曾与匈奴齐名，尚武的民族。至今，男人们还露着宽宽的白布裤腰，扛石墩，较手劲。还疯牛打架般一对一摔交、抵扁担。即使乌脸血眼也不下场。也多是说一不二，打老婆的好手。千里土家，就找不到个肯背背篓打猪草的男人。男子汉气概，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连光屁股伢们，都一个德性。
　　土家女子，除跟男人同样出工外，喂猪、洗衣、做针线、服侍家人。连坡上做活男人烧烟歇气的一会儿，都赶着就近打猪草，拣柴。聪慧勤劳，一生不见歇闲。女人命贱。土家女出嫁不兴坐轿，打把红伞去夫家。全如伏法赎罪的终身苦役。
　　就身边也不乏神奇——
　　我哥俩站屋侧大枫树下。手拍古木，我俩惊叹，好大棵树！却有人摇头：嘻嘻，这算得么嚓？他嘴里露着颗惹眼的银牙，还挂着只满身磕伤的军用水壶。跟去他家，见了土改他家分得的张雕花大方桌。敲掂敲掂，又沉又硬。手抚桌面，滑润有如玉石。竟是块无缝的整木。是啊，这曾是棵怎样的参天巨树。这精瘦汉子也曾入朝参战，他比齐巴子辉煌，是曾立下赫赫二等功的战斗英雄。
　　亦或土家人尚武习俗的熏陶，亦或丢石子赶牛，摘油茶果吊树，对眼力臂力的特殊锻炼，他的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前沿阵地上，当得门威力强大的迫击炮，杀敌无数。那水壶，还是庆功会上，师长亲手赠与的私人物品。
　　回国转业，本来也特别给安排在区邮电局，只可惜——那多红花嫩柳任海选啊，他怎就偏偏看中个划了地主成分的姑娘“荞花”。这成咋事，红、黑敌对阵营的竟睡了一起，还怎么划清阶级路线？他挑战时代的举动，成了奇观。
　　莫不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连区里个什么不相干的主任，都风风火火几十里赶来，奋力挽救。小屋窗下，手拉手给他讲阶级斗争，讲立场，讲一个革命功臣，永远是握枪的战士，睡觉都该睁着只眼睛。是啊，谁还没个发昏时候？好比自由自在长大的犊子，头回套枷学耕地，胁迫下，大多抹几把鼻涕泪的就顺了。可说一千道一万，全顶不住他一句“大不了再回来当农民”……还是不开窍。
　　他倔。安上根尾巴就是头驴。
　　实在说，且不论英雄不英雄，谁都看不惯他嘴里那颗银牙，看不惯他两年回来，就把天天下肚的土豆叫“马铃薯”，二气（轻浮）。更看不惯他娶的那勾魂荞花。细眉眼说话嗲声嗲气，人贱命贵的还患什么寒腿病。他却当谋得块宝。蜜滋滋跟人讲，他老婆赶集，一双绣鞋，总没鼻子没眼（踩脚是土家男女的示爱方式）。几十里山乡，没谁赶上她漂亮。奇特的时代规则藐视者，倒像位成功人士，还私下给人传经：人啊，穿得几多吃得几多噻？找个真心相好的一辈子，喝口凉水都甜！他满足。总拿同去而没回的战友作比，非常知足。
　　有这红黑各属的绝配，大家就把齐巴子挂嘴边，朝鲜半岛南北各属的格局，送他作了大名，“半边红”。
　　每到冬来，即他家的祸临日。这时，全公社各生产队长、队副，以及会计、保管、记工员……连虾子、虫子级干部，都照例给一网捞去公社，听“社教”报告：苦干，实干，拼命干；大集体，大农业，大寨式；人变，地变，天地变。台上，书记举着食指红着张脸，坐桌前激情燃烧，滔滔不绝。就像如今搞“传销”的套路，几周、整月的全封闭式洗脑。他脸红，却纯属生理原因——太强壮，内火旺；因生着些芝麻粒大的血红点，泛滥成片所致。
　　燃烧自己，害苦他人。台下冷地上，横着些剥皮杉树当坐的。两百来人，就围着些散乱火堆蜷蹲着。烘暖胸口烘冷胯，烘完前面烘后背。听得死去活来。
　　就务虚的精神建设，也全凭物质支撑。于是派下地富人家承担供暖保障，送炭。于是就见着半边红家三口，去十几里外成天钻山林，烧地炭（灌木烧成的一种末状炭）。
　　后山顶上，一次春儿打柴，撞见烧炭归家的这三口了。都一脸黢黑，只见眼珠子转。半边红挂着水壶，背着老婆下山。爷俩一前一后，长声短声地唤“仙女”！有回，春儿还当众给学出来。那缥缈的颤音哟，听着肉麻。妇女们听得满脸通红，都不作声，死都不信。虽都说半边红没个男人样，可暗地都眼红那细眉眼婆娘命好。
　　建房，历来是各农耕民族的终极追求。近年砍树被盯紧了，一般人家早也大捞一把后收手。而半边红的特殊身份，让他一家三口，如今还蜷在他土改分的间破侧房里。“红黄牯黑卵包——另外是门经”。不准砍树？满山石头，半边红每天下工“呼哧呼哧”捎一担，压得呲牙咧嘴的。长年如此。
　　他要“挑”幢房子出来。

　　第4章 苍天有眼

　　对周遭的新奇感，已随着时日的增长而逐渐淡去。可接连不断落在头上的机缘，却让我俩都再不认得自己了。
　　先说说捡来的，同样不凡的小狗“团团”。它圆滚滚的，特逗。上工收工，它总一路娇吠，四脚腾空地欢蹦打转。摔了，打个滚，仍那么欢蹦着，把你送接老远。你进茅坑叫上它，它都忠实的蹲门边等着。对面菜园钻进哪家来偷嘴的猪了，你指着一吆喝，它就飞快地去撵。它有小男孩的野性，满脑子幻想：常常迎敌似地警伏着，又猛跃起，把别家母鸡，追到水田里扑腾才罢休。它还会吵架——它跟赶牛伢们跑，唤不回。弄回来你吼它，它竟一改平时的温顺可爱，像全认不得人了，龇着牙，朝你凶相毕露地狺狺半天。让你又气又好笑。伢们已不敢打我俩屋前走，就大人谁过路往门里多瞧两眼，它都不依不饶，追咬半天。最叫人惊奇的是，下工回来，它会殷勤地给你衔来鞋换，稍加指点，就能准确地衔来另一只！吃两勺包谷饭，它就成天把个笨拙的尾巴棍，满足的摇着，屋前屋后的辛勤尽责。有了它，我俩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听说屋旁大枫树，能在“大炼钢铁”死里逃生，只因它紧挨村子，砍树怕砸着房。村东水井边，看见妇女们捣洗衣裤，赤脚蹲着那黑不溜秋一大块？那就是烧尽前山后山古木，熔尽各家铁锅顶罐，换来的不朽物。为烧柴，如今沟两边山能砍的全光了，不怕断子绝孙的，还盯上了日见稀少的油茶树。家有小伙壮汉，屋前才竖起直刷刷的长柴，那全是打十几里外弄来的。哪舍得烧，其功能，多在显示才干。
　　哥面前，我从来都算是小弟。昔日趁“大串连”，他就遍游神洲，还曾两次见过毛主席。他说，毛主席接见百万红卫兵后，工人清扫天安门广场。光激动得跳掉、跑掉的鞋，就装了一辆解放牌汽车。见识广，让他成了八月的石榴，满脑点子，样样行。他主理，我打下手，搬石踩泥，在外间砌出个三眼灶。锅罐间火道相通，一孔烧火，锅锅俱热。从来火塘边长大的一村老少，都来又看又摸。他还跟人去湖北赶集，背回只猪崽来。
　　环村沟岔，尽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野灌、乱刺、醋梨和巴茅草，比人高。摆开架势，我俩沿沟砍去，一根不留。大捆大捆烧灶柴，堆满房前屋后。我俩才不管别人笑话，两个大男人，看上残疾婆娘都不瞧的些玩意。
　　可从此就村寨不宁了。出鬼吧，对面山路上好好下山的牛，一到沟边，就愣着再不走。要么往沟里钻，要么又调头往山上爬。有的，显然拿着苞谷地当“T”台了，模特般高视阔步的走场，就不下沟回村来。伢们举着棍子冲上去，满坡狂赶狂咒。牛铃乱响，每头牛见伢就像见阎王，不要命的逃，满背棍痕。伢们天天都累断脊梁跑断腿。
　　有天齐嫂（齐巴子妻）来求援，巴掌大的尖脸，都急变了色。
　　她看去，与齐巴子极不般配。总带愁容的脸上，顺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并不丑，像只小母羊。而丈夫却颈长腿长，奇高。小小羊儿跟头伟岸的长颈鹿亲密纠缠，尤其联想得到的，那各自差异太大的配制，能合套？……操心者，屡屡探究。凡公众人物，最大损失莫过于个人隐私。来兴了，齐巴子竟毫无保留——头脚不齐中间齐噻，合套。全然没点维权意识。惨剧的发生，却是丈夫常用拳头跟妻子讲话。特别在春荒，她总做酸红籽粑（火棘果）当饭时。
　　我俩赶去。却是春儿出事了。床上靠壁坐着，他额脸胀红。揭开腰布，那命根子，已搓成根胡萝卜吊着。齐巴子着魔似的埋头打转。他停了，阴着脸问，能不能含了吸。大概当年他见过些抢救招式。兄弟却死活不肯，稍一碰那失灵的玩意即叫。都一天了，春儿屙不出尿。
　　哥说，赶紧送公社卫生所吧，装尿那玩意儿气球样，就层皮呀，破了不可收拾。那么跳蹦的小伙，怎就“那”坏了。心里笑得要死，我却紧闭着嘴，绷着脸。努力把神色调整得与他们一样沉重。脑里一闪，我想起了《常见病验方》。
　　赶回屋找到，回来即照方子烧盆热水，扶春儿往里坐。四人一圈，满怀希望的候着。
　　门口进来只添乱的大公鸡，齐嫂忙过去。土家很少见着大公鸡。每家限养三两只，都指靠它卖几个蛋换油盐。所以，凡空占份额没效益的，只只短命。但这红冠无尾（伢们干的好事）的尤物，却在性歧视最残酷的领域，颐享天年。而哪怕谁家捉只鸡来摸摸有蛋没，也即刻会招致这老情哥奋不顾身奔来，飞起啄人。而你看，它在屋角边啄出条虫子了，就咯咯咯唤那些鸡婆。喂几颗谷吧，它吃到嘴里也舍不得下肚，再吐出来。那种殷勤，那种温情呵护……“还只是只鸡哟，唉，唉……”齐嫂总痴痴地默看，嘘叹，格外怜爱。
　　直候到鸡走了，盆里水变凉，也没动静。齐巴子又开始打转。连我都失望地开始走神，注意起少年才俊板壁上挂着的小锣鼓，和一把擦得锃亮的唢呐。本来也早该想想了，什么“验方”神水，一没下药二不打针，单把白屁股连同前面吊着那多功能的玩艺，往热水里泡泡，即刻故障全除，不也太能忽悠了？……
　　随着一丝细微响动，春儿轻哼了声，几双眼睛同时聚焦了：
　　看，看，水下那郁郁葱葱处，“胡萝卜”正慢慢竖起，慢慢竖起，“扑——”一线喷泉涌射出来了！
　　﹡﹡
　　﹡﹡﹡﹡
　　人若该成名哟，机缘的追光灯就紧追不舍。
　　老天待这方水土并不薄，坡上到处冒出盗砍不绝的油茶树，家家每年多能分几斤茶油。有年我队工分值（男劳力一天的价值），竟因此高达两角一，让一村老少，至今跟人讲话还嗓门高。
　　集体采摘已三天。人都吊得笆篓扔一边，垂手坐着。摘来的茶果，都锁我们隔壁大房里。晚饭后，齐巴子扯起那怪怪腔：树梢地上的残茶果，明天可以自摘自捡了。
　　瘪蚂蝗还听得水响？哥决定连夜上山。白天就累得一身零件都快散了架，我哪还想动。但拗不过他，也只好磨蹭着别杉刀，背背篼，提着朦朦小马灯，一路咕哝的跟着。
　　往水井方向，穿过村子，拐上后山。没有月亮，星光模糊。这高处，幽暗夜色，把远近群山的面廓，都呈现在眼前。山下寨子，想必连鸡狗都已入梦。远方时不时传来阵阵河水声，如潮如浪，从未听过的声势。
　　脸上凉嗖嗖的。我抄紧衣角掖腰里，夜半凉风特钻衣。嘿，到底哥有心计。收过包谷的坡地，茶树下，早熟茶果炸落的茶籽一片，你恨不能生出八只手来抓。马灯放地上，我俩捡得风快。我蓦然住手了。感觉刚才背后有啥掠过，掀起阵风。小马灯火苗也一阵颤抖。就四下虫鸣，都陡然寂静。接着，身旁萤火虫忽明忽灭的刺巴笼，传出踩翻石块的两声扑响！
　　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管它的。”哥说。星光太暗，四下看不分明。我俩又埋头捡。天还没亮，后山地里的茶籽，已被捡了个干净。整两背篼、一笆篓。娘耶，城里月月二两油抹嘴的人，能到手三十斤油，三十斤！发了横财。
　　……
　　并非工匠，砌出三眼灶像模像样。不是农家出身，养的猪儿茁壮成长。砍尽周边野灌，以致村寨变相哟，连牛们都不识回家。更有打盆水救条性命，夜半上山豺豹不敢近身……我俩的故事，经人们接力加工，几近传奇。
　　于是怪事也纷至沓来：
　　谁买来只花头猪崽，却交托性命似的，把绳塞哥手里，央求给牵进圈。哪家把我哥俩接去火塘边款待一回，村里进出，从此就有人冲我俩叫“嗲——”（认干爹）。说啥也白搭，齐巴子揽我俩村里村外打转，抱着天大的希望：看看，都过细看看，哪能整出水来？
　　大清早就有人咚咚敲门。哪来的黑汗水流的汉子，他手指对面山路恳恳相邀。噢，对面山后二队的，请我俩去作客？土家人竟热情到……支支吾吾，原来他笃信我俩会看风水！
　　﹡﹡
　　﹡﹡﹡﹡
　　一天半夜，全村都被狗咬惊醒。
　　和往天不同，再恶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屋里狂咬。就我们小狗团团，也钻床下再唤不出来。从被里伸出头。我听出，外屋门檐下一串隐约的脚步响过。要不是睡下，真要开门瞧瞧，半夜了都干啥去，赶哪队看放电影？
　　往木格窗外望望，月明星稀。
　　“豹老二，豹老二（豹子）”稍会，传来齐嫂惊喊，“豹老二拖牛耶——”
　　从门缝，她看见三匹豹子进栏拖牛。牛号，狗咬。没人敢出。任你跺脚捶壁的吼。折腾半夜，齐巴子家四百多斤的黄牛犊，还是给拖走了。第二天消息汇总才晓得，就平时撵野猪、安铁夹样样精通的老会计，也没敢开门。也终算走运，同栏内村里唯一那头水牛犊，不对这伙抢匪的胃口。那可是国家无偿贷款，花大价钱买来的。
　　床上，我哥俩紧捏被头，一动不动。
　　想起前几天风传，五队一个伢，大白天被豹子叼走；想起我俩半夜上山，刺巴笼的扑响；想起土家男女大白天出门，总别把锋利的杉刀；想起二十几户人家，为何世代合挤在大枫树下。
　　一背冷汗。我俩的神奇，竟这么造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俩异乡愣小子，这才读懂父老们的惊讶和钦佩，读懂土家人对共难朋友狗的尊重。
　　苍天有眼啊。

　　第5章 丢狗

　　几天来，我俩察觉到犯下个大错。
　　我俩四处出寻，让一村老小，望着村边乱坟里大堆螺蛳壳、蛤蟆肠，无不倒抽凉气。我俩更把目标转向树上的喜鹊、乌鸦。可心思费尽，我俩不过在无谓验证“神鸦鹊，鬼老鸹”说法不虚。还是锁定那些低智商的吧。我俩在村边晒坝，支起簸箕罩麻雀……虽说团团吃不了一点，但我俩连吃苕都来不及剥皮，哪还肯省一口喂它？
　　开源不如截流。在个赶集天，我去公社拿信，绕道把小狗团团带去，丢了。那儿叫观音凹，楼房大的尊巨石下，时常挂几条红布，摆几双指头长的绣花鞋，聚集着人们的祁愿。周围荒无人家，却是沟外几个大队，去公社赶集的路口。我们来此需七弯八拐十几里，还得趟条小河。想必那小狗即便带有指南针，也再难回来。
　　丢了狗去公社拿信，回来路过一队知青屋。这屋的柱子、板壁都给火烧过似的焦黑，不像人宅。听说“三年灾害”，这是庙。庙里的死尸老鼠啃，獾子拖。但现在谁都保密，怕吓坏了俩城市姑娘。
　　人啊是个谜。有的，即使你长年盯守，到头却秋叶随风；有人仅偶然一面，虽无指望却一世难忘。她即谢丽云。我哥俩曾答应，冬闲给她也砌个灶。从那时起，我就私下盘天天，数日日。为能看她一眼，我时常不辞辛劳“去公社拿信”。还一路采些野花，精心地扎成一束，插她木窗方格里。不知她会心与否，窗格这些斑斓的情意，直至枯黄也似乎没被动过。
　　往窗口探头，我一阵惊喜：她在！
　　谢丽云满面是汗，凑火塘边弄饭。碎玉般的细牙，咬住樱桃般艳红艳红的下唇，她泛起可爱的笑，亲切招呼我进屋。没见着同住的鼓鼓脸小赵。真不可貌相，说她满村认干亲，这家一顿那户一餐的蹭饭。进门，我就把手里一束暗香悠悠的紫云英，悄悄放门边。
　　“贵贵阳——，贵贵阳——”不远处，阳雀声声鸣唱。都说这难睹芳容的神奇鸟儿，每年此时骑着“阳雀马”来的。头上，有顶高高的华冠。
　　她递来盅水，沁凉沁凉好解渴。我捧杯坐着。静寂里呆坐着，我陡然觉着手脚无措：机会难得，本有那多话啊，此刻……哦，得救了。我险些忘了刚才书记给捎的话，她有信，快去公社拿。
　　“放书记那？你怎不带来啊？”
　　一片阴云，遮住她长睫毛下黑沉沉一双大眼。啥事这严重？我想告诉她，本要带来，可书记不让，说还有事找她，要她自己去拿。
　　“你……你陪我去拿？”试探地，她似乎请求。
　　我对红脸膛的书记素有好感。他一米六左右的结实墩，五十好几已秃顶。时常高挽着袖腿，随时要下田似的，看就个质朴的实干家。他能断定全公社二三十知青里，哪个“表现好”，给先填招工“推荐表”，瞬间改变命运。却总笑眯眯的，全无“上帝”的威严。这么和善的长辈，大白天能把你生吃了？女性的莫名胆小和娇羞，在她身上也那么迷人。
　　陪去？我的心幸福地欢跳着，使劲点头。一路去啊，不准采摘多少柔情浪漫，纵是海角天涯……
　　她锅里翻动的铲子，停了。过好一会她说：“不，这就去。”但似乎才猛意识到我的存在，又窘然地补充：“……我想拿那信。”声音冰冷。她变了主意。
　　可不本就是拿信吗，却不用我陪了？在希望与失望间坐了一回过山车。盅里剩的水，我却再喝不下。她已忙着在端锅捂火，准备动身。我也无奈的站起，准备告辞。火塘里大概本就烧的些桐子马桑类劣柴，冒出股股浓烟。
　　“贵贵阳——，贵贵阳——”那神奇鸟儿仍在鸣唱。
　　一时怕去，一时又饭都顾不得弄了赶去。她到底怎么啦？
　　﹡﹡
　　﹡﹡﹡﹡
　　一天下午，我因挑粪闪了腰，搽过虎骨酒，在家歇息。倚门望着对面山发呆。
　　去湖北买来只猪崽的哥，对我队景况竟平添了几分满足。一路上，他见过风吹石头滚上坡的“一线天”，落脚过来客了仅一人出来，其余都蹲苞谷壳堆，衣不遮体的一家人……我已经习惯了在整日的重体力活后，这样发呆。一如乡镇街边，那些站着一动不动、浑身是汗的骡马。
　　下面大田里，谁在吆牛打耙。村小学，传来如往的阵阵诵读声。这还不算啥。听说老先生连音乐、体育、美术课都全褂子独当。要仰头示唱起一曲来哟，让你比听着头没断气的牲口的惨号还难受。
　　对面顺沟小路上，怎会有点白东西动？我醒了。像预感到什么，跌跌撞撞朝那奔去。
　　团团？不会吧，歪歪倒倒，脏兮兮的这丁点了？肯定不是，我的团团有它两个大。再说，十几里山路，还隔条河，十多天了，无论怎也不可能。“团团——”我还是试唤一声。
　　它认出我了。温暖湿润的小舌头，不停地乱舔着我的手掌手背，它呜呜咽咽。天哪，是它！
　　捧着这几两瘦骨，我良心不安。我们不曾给它一顿饱餐，它却永远不忘这个家。这丁点生命，挣扎多少个饥寒恐怖的日夜，它千辛万苦的找回来了！想起身，可腰疼得直不起，我就势蜷在田坎边。大田里，打耙人悠长的山歌时断时续。团团匍匐在我腿边呜咽，我也止不住泪水滚滚。
　　晚上，想到隔壁满屋茶果，再经不住诱惑。黑灯瞎火，我哥俩抽掉板壁下横木，偷回满满一背篓。这榨油的茶果，集上可换八斤包谷。
　　……
　　“贵贵阳——，贵贵阳——”
　　我俩不会过日子，整月口粮才对付21天，断顿了，长躺床上。阳雀声相伴辘辘饥肠，给人留下相伴终身的噩梦。团团蹲守床前，它已一天无食，却仍在忠诚期待。观音凹路上几多赶集人，你怎不跟了去，要找回来哟。当生活现实到让一个饥饿人，每餐碗里必须再减食物时，事情即变得简单而冷酷。拎起它，我哥给丢在门前不远的废苕窖里。
　　夜，好长好长的夜。黑窖底，它几天几夜哀号不绝。像哭又像诉。过往社员都骂我俩伤天理，要遭报应。

　　第6章 谜样丽人

　　由村后上山，路过山顶四队，我俩站在了野花遍地的崖沿上。队里分的土豆刚接上顿，人，就有了超越生理需求的欲望。
　　“小咸井”，多么形象的冠名！俯瞰眼前这片深陷的地貌，云雾飘掩。近乎垂直的“井壁”，焦土一片。山羊也难立足的峭壁，全已种上苞谷。惊得我俩直摆头。也为老会计家小媳妇，平时攀岩上树的非凡身手，找到依据。这是她娘家。总听她说这儿木料贱，还有金丝楠，做的衣箱，纹理如晚霞般灿烂。
　　胆悬悬由“井”壁小路“蹭”下去，约半个钟头，手脚是泥的滑到“井”底。仰望四面峭壁，人都像在旋转。明显感觉温润潮湿，似进入亚热带。
　　这是绿涛翻涌的世界。漫山遍野起伏的绿色里，浪花般点缀着簇簇映山红。这是鸟儿的乐园，近处远处歌喉各异，百啭千声，却难发现它们身影。伴着阵阵花香，美得使人顾盼又恍惚。连块块梯田也工艺品般小巧精致，剔透衍翠。
　　路一转，迎来片青翠的宅竹。“小咸盖！”从竹梢遥指远方“井沿”云端，一座突兀的山峰，哥喊道。有趣，起名都配套的，有“井”还有“盖”。听说那高高井沿边，兀然耸突入云的井“盖”上，是杳无人迹的原始森林。风大，松树都蜷在灌丛间。月明夜悠然应和着狼嚎，是寻常景观。
　　看，那百丈壁崖下“井底”，有座木楼，是小咸大队队部。听说去年某天，麻麻黑，对屋后悉悉索索的棕粑林，民兵连长放了一枪。天亮去竟扛回头老虎！卖供销社，到手200多块（白虎的子孙啊，原来也仅信仰归信仰）。听说溪边有滂滂（一种暗色巨蛙），鸣如鼓响；扁头阔嘴黑娃娃鱼，伸爪缓缓地爬；崖洞野蜂蠕动的蛹虫，可做出绝世佳肴。
　　山上木叶落成堆，
　　可惜阿妹不会吹──
　　有朝一日郎学会，
　　只用木叶不用媒──
　　伴着泉淌鸟啼，天籁般歌声袅袅，宅竹间，走出个身着耀眼的绣着花边衣裤的年轻女子。是日趋严峻的生存压力，使人已无暇顾及其它，还是文革“破四旧”移风易俗的伟大成就，目前已很难看见这种襟口、裤腿都镶着精美花边的土家服饰了。她身姿窈窕，背个背篓打猪草。让路间，我眼前一亮：水灵灵柔媚羞怯的双眼，秀丽动人的瓜子脸，有如朵娇艳的映山红！
　　世代山歌相伴的土家人，碰面以歌问候是常情。不经意的邂逅对答，或许也牵出一段罗曼蒂克。呐，那“郎”的昵称，那“阿妹”盼“媒”，难免给人太多遐想。不哑不聋，就该一放歌喉呀。我哥俩，却只能尴尬互望。
　　路边，小溪载着些粉红花瓣，汩汩欢流。稻田里，不知从哪，无声腾起只纯白的大鸟。谁处，不知名的鸟儿在睡意朦胧的问候：“咕咕——咕——”轻轻的，她那天籁般的歌声又起，在这世外桃源般的薄雾、花香里，渐去渐远。我俩不由回头再回头。她在唱给谁听？
　　宅竹半掩着座木楼，土家标准气派的“五柱四”高阁房。楼侧圈栏里猪欢羊咩。哥去问路。
　　我眼尖，紧张地一把拉住哥：那房门正爬出个人。他艰难的在门边木缸舀水喝。这也算人啊？不着一毛的团腥红腐肉，鼻处只剩个黑坑。秃秃的眉弓下，两颗灰暗的东西在动。看，他颤颤着举瓢的手，少了两个指头（晚期麻风病人关节、神经溃烂，指节脱落，不能行走）！
　　我俩汗毛都竖起了，赶紧开逃。听小媳妇说过，这里山洞都不能进。麻风病人死了，就装棺抬进洞，拿凳搁起，不埋。就活人，谁有麻风病也难分。为此，平时集上，我们遇人都格外当心：该不是小咸井来的吧？——面色桃红的离远点，无眉无须的就确定无疑，烂鼻缺指的已离死不远。今天遭遇顶级的！
　　顺溪跑了不知多远，来到户人家。再问路。
　　远远站门外，我俩先把热心的农妇，疑虑重重地审视了好几番。特别把两道浓眉鉴别几回，才进屋。落座，又伸长脖子满处寻看。显然，刚才的惊吓，我俩已落下后遗症。
　　火塘边，农妇介绍：门外流水叫“烂骨溪”，解放前这是麻风村。前几年哪天，来好些大口罩的白大褂，几户麻风病，就全送哪隔离区了。可好景不长。有天她发现，上游那家门又开了——天晓得那家伙怎就回来了！就再没人管。任他种着屋前屋后田土，粮食怎就多得喂猪都喂不完。你俩没见过他那漂亮媳妇，细皮嫩肉掐得出水。天天的豆腐养白的。谢天谢地哟，还没养出个小麻风。
　　慢，且慢。人见人怕的麻风病人，那坨腐肉，能娶上媳妇，那花一般女子？我听得心直打颤。这么恐怖的婚姻，是谁丧尽天良作的媒啊？
　　“自己来的？”我更不懂了：可怜女子哟，偌大的天下，凭你的模样啥样的小伙找不上啊，你怎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被同类当瘟疫样抛弃却歌声不绝？没有一丝痛苦，看不出半点悲伤——哦，饱食无忧的孤零零惬意女子，她在唱给大山、绿林听；唱给小鸟、虫儿听……
　　门外，绝壁逼面不见天。农妇两次出门，都没借回蛋和面，盛情的女主人抱愧再三。赶着焖土豆、做油茶。火塘里三角架起的铁锅下，火焰腾腾。烧的都些漂亮的大块劈柴，好羡慕。头回见着，绿绿的青茶，酥成香脆的卷花掺汤喝。头回见着，鲜鲜的辣椒丢火塘边烧，再放石臼里跟鲜姜蒜合捣。头回见着，抱个老南瓜，噗噗噗在皮上刨出堆绒子来炒。揭开鼎罐，卤香满屋。拿起盖土豆上蒸煮的连刺的枝叶闻闻，我发现了秘密所在。我俩咬一口黄晌晌的卤香味土豆，就一筷这两碗奇味珍馐，再喝一口奇异的油茶汤，美得无法形容。
　　她一直静静微笑着看我们吃，亲人般亲切的微笑。忙着添汤添食，还铲响叮叮地在鼎罐下翻找，带锅巴的更香。问明来意，她领我俩上楼。丈余长的宽木板多的是。金丝楠，这不就是？她说，讲哪家话了兴要钱？看上就扛。要不等我男人回了，给送一程？
　　（素不相识就白吃白送，待如亲人。在现代都市冰凉的钢筋水泥间，在市场经济凡事讲求回报的今天，还有人信吗？我却一辈子忘不了）
　　把这些纹理美丽的珍奇，摸了又摸。可想想曾手脚是泥滑下来的归路，我俩只得作罢。
　　唉，不如顺道前去公社领供应粮吧。大嫂把我俩送到门前坝坎边，送过坝前田埂，又送了好一段路直到小桥前……我俩顺溪往前。
　　前行不远，小溪汇进一泓清流。就是她所说的细沙河吧。水面倒映着岸边峭壁、灌木，纵身就能跃过。算得世上最冒牌的“河”了。岸上刺梨，满开着一簇簇粉红的花。灌丛、河畔，活蹦着些没见过的拇指头大的小鸟。胸脯嫩黄，红喙红脚。一群几百上千，时而飞起又落下。
　　不远沉默着个村庄。摘片桐树叶叠成只小杯，我俩轮换饮着。我的目光，被岸崖凿出的一块所吸引，文字清晰可辨：“冉昌禄三十两银买细沙河。但凡渔樵……”竟是清朝同治年间告示。春光融融，河水却冰得骨疼。遥望对面峭壁，我俩果然寻见条天梯般的小路。
　　长年刀耕火种，20年后，这里付出了惨重代价：看到中央电视台报道，一场暴雨，突发罕见的大规模泥石流，吞没了村寨，冲入已成滔滔大江咆哮的细沙河。
　　那大嫂可是好人啊……
　　……
　　人还在山上，就望见山下那熟悉的小镇，那条光亮的小河。下山，已约莫下午四点。往粮站领了供应，哥扛着先走，家有饿了一天的猪崽。留我去公社拿信。
　　过小桥，来到这似庙似衙的青瓦木屋院落。这儿透着莫名的威严，平时难见着人。没见着管信的李干事。去热心的书记那儿看看吧，说不定跟上次样，他帮忙捎着信。可老远，就见檐旁大柏树边，书记住房格窗已放下窗板。干部下村催耕催种是常事。跨进堂屋，果然左右侧房都上锁。唉，既然来了，不妨等等吧。跋涉一天，门槛上歇坐着当享福。
　　旧堂屋顶上可见屋瓦。两块亮瓦阴冷的白光里，斜扯着只大蛛网。静得让人害怕。合眼朦胧间，听见隔壁房悉悉嗦嗦。任怎下功夫，自有人类来就拿老鼠没治。听，动静不小。
　　柔韧物触离似的粘响，悠悠然不紧不慢。听，又是绵绵涎涎一记，似羊羔恋乳——我怀疑，这还是老鼠？又猛听得轰然一响，像搬袋面粉丢木车上。了得哟，小小老鼠吃奶了，陡然变身人猿泰山？我倦意全无了。而响动，也就此变小。懵懵懂懂，我起身去寻究。
　　屋外大柏树枝叶未动，屋子后门外菜地，都认真转看一圈，连根羊毛也不见。重又回来，但哪还闭得上眼。屏息坐着，有些害怕。不，我嚯地站起——咦！听那声声沉重的粗喘鼻息，房里绝对关的是头牛。正在埋头拉车的牛。
　　快散架的木车的“吱咯吱咯”声，伴着拍掌般快节奏的啪啪响，随即“啊……啊……啊——”像是夺命的惨叫。是人！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出人命了啊？
　　突然，一切都戛然而止。听，真真是人。男音沉沉而带猥笑，女声清晰而耳熟。交语，就在我耳边！鼠？羊？牛？……我脑子不够用了。
　　魂飞天外，我拔腿逃离这鬼魅之地。喘嘘嘘站在小桥边，我头发直竖，惊恐回望那排木屋。硬是玄乎哇，大白天闹鬼。好久，我才渐渐恢复过来，却再没深究。二十出头的愣小伙，有时智商就等同个孩子。但再不敢靠近那院落。
　　“贵贵阳——，贵贵阳——”阳雀声声远去。
　　打算爬上桥边小山堡，瞧那一天全不干事的“李干事”的行踪。上回拿信，他看看信下地址：“电机厂？那……有不少铜吧？电机里不尽铜线？……хх的父亲也厂里的，上回给我弄这大坨铜，一斤半！我就信那做烟锅头，再配它根四尺长的烟杆，气派！可给我老丈人拿走了。”看我一眼，他把个指头大烟锅，在桌腿下敲了又敲。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就上批招工走的，才走的……”一个小小“干事”无需理会吧？但……若得罪了，关键时刻他烧把阴火也不是不可能的。可该咋办呐……今天没碰见也好！太阳已偏西，往回还有十几里，赶紧回吧。而此刻我眼直了——
　　谢丽云？
　　打天上掉下来的？我眨眨眼，是她。正由那院落匆匆走来。她边走边自顾低头扯衣，掠那蓬乱的秀发，没看见我。“丽云！”我惊喜的迎去。
　　见我，她一愣站住了。满面惊慌，她竟赶忙绕过我，路人般埋头匆匆逃走，留下一缕优雅悦人的馨香(香水味)。明明是她，而她不认得我……生根似的，我立着——世上不真有什么易容术吧？
　　她经过面前我发现：她神情疲惫。平时多么整洁的人，衣领竟在颈后胡乱翘着，漂亮的蓝色碎花衬衣，都一长一短扣错位。后背满是揉褶，皱成了块抹布。

　　第7章 拭泪眼

　　别处寻常事，此地成奇迹。
　　林木乾坤的土家，遍山杉树长绿。木楼、木壁、木桶盆……偶而也能见着石砌的一角猪栏羊圈，可谁见过高高耸起，四面开窗的三层住家石楼？半边红从哪找来几个讲话叽哩嘎啦的泥水匠，几天工夫，这巍峨的另类人居，即在村边耸起。窗，却还是土家木格窗。顶，也与任何一家相同的黑瓦顶。看去，极像个西装革履的高鼻子洋人，戴个破斗笠，不伦不类。
　　村里凡是两条腿的，都来了。摇头的摇头，苦笑的苦笑。只齐巴子独个叫好：结实，气派，枪炮都不怕！
　　在土家，一幢房落成即全村的节日。两篙鞭炮从石楼窗口支出，炮屑溅出几丈远。直炸得雀儿飞绝，一寨笑脸，伢们满处跑。春儿的喜庆唢呐，吹得忘了形。半边红忙出忙进，给人摆凳子倒茶，双手上烟，还恭恭敬敬点上。无论对谁，他都感激的“啊啊”点头。我没听他管土豆叫过“马铃薯”，也从没听他提过朝鲜战场，讲过下流笑话。最多，就露着那颗银牙，笑笑。我认定他唤仙女的传闻，纯粹是春儿胡编，因为他一向稳重少话。就叫老婆“荞花——”，也从来都轻轻的。
　　鸡，全站在屋顶。狗，全逃往前面沟里悲号。伢们捏着捡的哑炮，点燃了追鸡撵狗炸猪，满村发狂的害人。
　　放下刨洗的一盆土豆，又三两下把猪潲舀去圈里，我哥俩也去道喜。经人群，脚踩满地红屑，由石楼堆满干柴的底层（干柴吸潮），爬上三楼。手抚白墙，连哥都惊羡，一头倔驴，能把石头变高楼。
　　村寨还有奇观，就是他老宅后竹林的八哥们。每到天黑前，不大的竹林，不知哪来那多鸟啊，黑压压一大片一大片飞来。那多长竹梢，压下去又还原。兴奋的吵闹，淹没了村里狗咬、人喊、牛鸣，伴着缕缕炊烟上升。我曾蹲那看，看得心潮起伏。三两只就有一碗吧？我揣估着。清炖，味道肯定比鸡差不哪；剁细烩杂酱，每餐油滋滋几勺……听说雀鸟都夜盲，那么半夜提个口袋摸去，啊，啊，这成千上万的美味，我该如何享用？但没敢动手，犯忌。奇观维持至今，也许是人们把它看成村寨的旺相而加保护；也许是大雪覆地时，半边红总给撒点糠谷。
　　挑水过路，我还见到他一家子，给只八哥洗澡。朝屋后吵翻天的竹林，半边红只“丫头，黑丫——”长唤，不出第三声，鸟儿即到。很有灵性。水盆里，鸟儿睁眼躺他手中不动，任其洗翼拉爪子。洗完，他还把它捧捂着。耐心等候它身上那些针尖大的鸟虱，都密麻麻慢慢爬上他热手背，再把这千百个上当的吸血鬼，一齐淹死水里。洗澡、护理做完，小东西站地上，落汤鸡似的好丑。它埋头专心梳毛，还似个给宠坏的孩子，埋怨地边梳边叽咕。重心不稳，它跌倒又站起，还梳。一家三口哈哈笑。
　　我觉得，半边红对我俩分外亲热，是有人肯跟他这样说话。跟所有社会动物群体中垫底的不幸者同样，他虽对谁都目光殷勤，而大家，却与他保持距离。有时，我俩也不得不对他冷淡些。他似乎也觉出我们的微妙，但不介意。背后，总听见他轻叹：养大了儿子不容易哟，就块石头也摸圆了。当父母的，怎舍得儿子一去几千里啊？
　　我们猪圈边，是他家菜园。别家的菠菜，长成就拔，收一茬。而他，却拿小刀从鲜红的粗根部带叶的换着巧切，肥嫩的菠菜，常吃常有。那方韭菜，不知浇啥了，叶儿都指头宽，绿得冒油，割过三两天又长齐，简直是只享用无尽的聚宝盆。他择艳阳薅草，逢天阴上肥，令人钦佩地精耕细作。我们栽的辣椒开花了，星星点点的落了一地，却不见结辣椒。经他指点弄些鸡粪撒上，如今也辣椒累累压满枝头，太神了！
　　昨天，趁着暮色，他叫伢端来招待砌楼匠人的“合渣”，堆尖一钵。还细心周到的舀勺红油辣酱，撒上葱花。再等不及弄晚饭，我哥俩就你一勺，我一勺，灶边吃开了。吃得满颈热汗，辣得撅着嘴吸气，好舒服。哥神往地说，等共产主义了，怕是天天有合渣，不，跟那麻风女样，天天有豆腐？我笑他也格调太低了——有肉，“批修”学习材料里不有“土豆﹢牛肉﹦共产主义”？
　　……楼下唢呐欢奏，贺喜声伴着欢笑四溢。楼梯嘎嘎响，好些人也爬上楼来。窗前我一展视野，把枫树下大片屋顶尽收眼底。多是杉皮屋顶，因年久，有的已绿藓茵茵。一丛丛凤尾草，风姿绰约。
　　生命是美丽的。才承接了丁点雨露，就多么绚烂。
　　﹡﹡
　　﹡﹡﹡﹡
　　近几天，懒搞得连个影儿都不见。他被二队同姓二嫂，叫去帮忙了。曾见回来一趟，喜得屁颠屁颠的，全变了个人。
　　在他二嫂连生女伢的十余年间，二嫂丈夫却从未懈怠：先是换上最讲究的酸枣子（找子）床，子没找上。最不缺男子气概的人，也见佛就上香，见神即磕头。再多年专心地做善事，还是不见神佛心软。他又专程上哪一趟，请来个“蛊婆”。这如今，可在土家也不多见。她先捧个罐，放出条花花蜈蚣，趴地窥测它的爬向。这还只算得是热身。而后手提砧板、菜刀，边念边剁边走，“铛铛铛……”围着屋转了一圈又一圈。再烧纸，看风向，朝房子四角撒米。最后老蛊婆骑上了屋脊，才算得高潮：她用瓦堆出个多孔的玩意。此刻，村里十几条汉子，也在各柱根应声发力，声势不小地给房子矫向。而这套复杂的定位系统，最终也没能锁定目标——老五落地，仍是个丫头。
　　——记起了，记起了，我也这才对上了号：不就两月前，一大早敲门，拉我哥俩去看风水的？曾多次听过他队落户知青小张钦叹，见他冒雨在黄桷树崖口垫石阶，扛棕树搭渠桥，赶集路上补土填坑。满世界的做好事啊，那百分之百的活雷锋！
　　老五落地，他才认了命。却无缘无故就脸铁青地砸碗，抹泪。后来就成天躺着叹气，再不睁眼。“活来没意思哟，白辛苦一场。老了，天黑回屋连个开门的都没有，没意思哟。”折腾得家徒四壁，人也垮了。怕他寻死，老婆孩子白日黑夜床前守着，大气不敢出。他一病半年不起，连菜园也荒了。
　　可就屁股大点菜园，犯得上懒搞得总往那跑？八辈子不沾亲，又怎会被那男人当救星似的邀去，就像久经失散的骨肉，一住几天？
　　懒搞得在那，也全没拿自己当外人。忙完园子清苕窖，清完苕窖理檐沟。还天天风雨无阻，顶那男人出工，挣工分。也许是多年半死不活的“长眠”，也并不好过，也许是岁岁孤灯的编外和尚滋味，也倍受煎熬，他有使不完的劲，不知停歇。瞧他扛回的大捆柴禾，腰间特大号的杉刀。多少人赞叹：啧啧，这才叫汉子！
　　有人帮衬，病人大有起色，很快能下床了。于是坡上有人挣工分，园子有人浇菜，屋里有人看伢弄饭，热腾腾一大家子。
　　可外面也少不了些叽咕：说，有人上他家借筛，堂屋里，撞见懒搞得拉着草绳编晒烟叶，一边跟二嫂谈天。坐矮凳上择豆的二嫂满面妩媚，似乎全没发觉，站着的拉绳人，正对她微敞的衣襟下一览无余的风光，瞪大着眼。而借筛人的出现，好像让她立时感官恢复，绯红着脸，赶紧起身扣襟。
　　——撞见？那准，随便放一枪就命中10环？说，那汉子，怎总把自己老婆和懒搞得留屋里，带闺女们往邻里去，栀子花、茉莉花一扯半宿。多少人在着急：老实巴交的人哟，就嫡亲兄弟，也不能放心到这一步呀！
　　但往二队多渠道打探过的回头都讲，同檐下俩男人，饭桌上端茶递筷都站起身，举双手，相当尊重。而且我们看出，历来翻眉绿眼的懒搞得，也分明懂礼数了。
　　事实更让人信服。说他跟那二嫂，一笔难写两个“冉”字，他不就二嫂男人亲亲的舅佬？看见懒搞得一身新衣了，怎样？二嫂亲手做的。一家人嘛，互相帮衬。人呐，也莫把头都勾到裤裆里，光拿人往坏处想。真心换真心。就像牛市来了随买什么股都涨，都说，帮忙肯出死力，村里就数懒搞得。上回老会计家起猪圈，一块大石板，四个汉子左捆右捆半天没法抬，他蹲下来背起就走。耿直！
　　都看见，不时回来一趟的懒搞得，再不睡了，总在自己屋后那点菜地里忙着。就屋边那角快塌的猪舍，也被他噼噼砰砰整好，要派用场。屋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他还上房拾瓦，扫下百年枯叶残藓。可怜，连门口屋基缝里惊奇探头的几根小草，都全部罹难。
　　传言他外援的“非常家庭”，即将定型。他顶二嫂男人上坡干活，在前头架起拔山步，一锄下去拉出八尺长，那威风……有他带动，外加他“死卵”不离的家族性口头禅，石头样频频砸人，哪还见有偷懒的。尤其那队长，可是个识货人。他往大队、公社已跑几回，急着给他办转队，自己准备让贤。二队里也破例一致欢迎。就等我队肯放人才外流了。
　　眼下谁还认得，他就是那睡得瞳孔放大的王老五？
　　……
　　一早起来，秋来屋后牛踏人踩的遍地枫叶、枫果，已被扫成人高两大堆，青烟袅袅。拿把大帚，半边红穿件单衣还热气蒸蒸。他说，你看，落下堆好肥。他从来都是起得最早的人。提个拾粪箕，一大早村里村边地转，生就的精力过盛。
　　我却心情霉透了。避开他的攀谈，勉强笑笑，我回屋。已几个星期，我默舔着自己心上的伤口，再不提去公社拿信。那么如花似玉的人，却干着那么肮脏的勾当。我把那红脸“上帝”，也恨得牙痒。小伙的智商，毕竟不是孩子，对某些事有天生的悟性。
　　但昨天有消息，谢丽云调回城了。她父亲“病退”，子女顶替进厂。情已逝，心已远。但与曾经的心仪人就此分手，连个告别都没有，酸酸的。
　　屋后两堆枯叶还没燃尽，栖鸟喧吵里，一个风尘仆仆的面孔，出现门前——母亲因从事有毒工种，可提前退休。厂里来人了，招我俩回城一个。
　　仰看巍巍枫树，只剩下光光枝丫和几个难看的大鸟巢。第三天，小镇上，那人和我哥搭上班车，摆摆手，消失在我模糊的泪眼里。

　　第8章 天 坑

　　全大队社员在我队开大会。会场设在石楼边。半边红家那滑润的雕花桌上，摆着会唱歌的匣子、喇叭。好怪呀，现代文明的神奇，竟没引起一丝轰动。
　　一条长沟里千百年相邻，几时能凑上这好的走亲访友机会，有如干沟世邻交际场？到底都享受到了不干活也白计工分的干部待遇，寒风中，近二百男女，地坝、过道、屋檐下蹲着坐着，却人人快活。而些跟着主人来串门的狗，也都神情腼腆而胆怯，怪怪的。
　　寒风里，我和二队知青小张紧裹着军大衣，就檐下一面旧磨，挤坐一起。着条单裤，他脚上袜都没有。“吃了吗？”刚才一句时代标志式问候，让我损失惨重——半鼎罐冷苕，一个吃过早饭的人，也能一扫光！那本是我的晚餐。他长我一岁，属虎，可对我却总带几分尊重。
　　看过我园里绿菜，屋后干柴和圈里猪崽。得知我跟社员样的天天出工，他已如在看个自虐患者，实难理解。是的，我老见他赶集。街边，跟那“九二零”一聊半天。可我这非工农子女，不拼着命地冒尖作秀，还能有指望？
　　他也打起了那竹林八哥们的主意，不住的问这问那，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我拿这时鸟都没回，不是时候，拿有半边红的守护来都挡不住。当说起同住竹林边的老会计撵野猪、夜里安铁夹、更是好使枪，他终才静下来。但他的注意力，仍还没转移：“搞它几个来不洗不剖，弄田里泥巴一裹，放火边烤。烤得泥巴开裂，剥开。那毛呀皮的，全粘泥上。那香啊，啧啧……”这是近来知青们偷鸡后，流行的一种人神不觉的半僧半丐式烹法。
　　那边，一队的女知青小赵，窝社员堆里竟没过来搭句话。想上次集上还五知青碰头，眼下就剩了仨。只要父母能退休，子女就能回城顶职。而“接受再教育”的崇高宗旨，又该作何解释，一场6500万无业危险青年大移民的堂皇借口？我陡然有了狐狸掉陷阱里的感受。我和小张，除还剩得点类似孤儿相聚的喜悦外，再无话，就四下张望。
　　我看见老会计儿媳妇，就坐旁边人堆里。她前面，哪队一个汉子站起又蹲下，再左伸右探朝前打量，最终他磕碰着往前挪。小媳妇也绝非什么善茬。手停针线，她似笑非笑：“喂，晃啥子晃，像个屁形，三条腿还撑不稳呐？”
　　“妹儿……遇到你……我啷个还敢开腔噻？”汉子苦着脸，恭顺的凑拢去，“我啷个敢噻，妹儿？像你上下是嘴……”
　　“——你那嘴巴。连巴胡！嘻嘻……”
　　恭顺汉子，以一个快得让人无法看清的伸手动作后，逃开。而同时，他头上，却没逃过小媳妇那“啪”的一记。一切，都了结在一秒钟内！“嘻嘻嘻……”男女聚，有闲就有戏。但都多属狗咬狗一嘴毛的档次，了无新意。而这回，看过见招拆招，快如条件反射般的高手对决，我也有些迷糊了：三条腿、两张嘴、连巴胡（都是喻指男女生殖器的骂人话）？
　　壮实泼辣的“妹儿”，嫁来几年了不生伢。可能是男方有问题，在村里已不是什么秘密——老会计的独种儿子绰号“花生米”，人高高的，可由伢变成个男人，雀巢里那紧要东西，却依然就颗花生米样。难怪他从来都似只病鸡。曾听人说，找媳妇舍近求远去小咸井，全属老会计老谋深算。小媳妇刚来那年，就没少过半夜莫名哭闹，也曾搬娘家人来问罪。可非但没见争吵乃至动武，走时，俩亲家竟已热乎得不行，啥事没有。她还上过吊，停放门板上给弄活过来。
　　人群里，中年汉多在埋头烧烟。做针线婶子嫂子们，今天全逢上了知音哟，在挖心掏肺。刚才跟小媳妇过招后，前挪到位那个“三条腿”，实属个麻烦制造者。他四处寻衅，引起周边一片骚乱。躁动年华，平时活鱼跳虾的小伙们，沿檐下挤坐着，今天倒傻乎乎全不动了：对面檐角处，邻队妹子都扎了堆，成了今天的最大看点。
　　村西那间破屋，今天也有幸得安宁。村小学也停课来开会，此时正进场。寒风里，十几个系着红领巾的革命接班人，都乞乞缩缩的。有的夹个破烘笼，瞅着死吹。有的腰上系根绳，寒涕长流。队末憨憨的长颈伢一脸庄重——齐巴子缩水版的小巴子，头发怪伸着。腿长裤短的裸着半截脚杆，裤裆大补巴也破了。一如丐帮出游。
　　久闻其声的老先生，有别于当地人裹头扣个塌檐的旧帽，竟一副街头挑担补盆师傅模样。他停步转身，一口令人着迷的怪怪腔普通话：“同学们，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不是莫（没）见过旧社会地主吗？今天好生看下，么嚓（什么）叫地主！”
　　我说村里伢好好的，怎都像吃错药了，高一声低一声的怪叫。可“老师傅”的怪味京腔，难敌大喇叭：
　　千朵花哟万朵花，
　　比不上公社幸福花。
　　千年哟万代开不败，
　　岁岁开来月月发，月月发。
　　花香藏在心里头，
　　花朵开在社员家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多优美，多动情，这才叫歌啊。我跟所有知青一样，没瞧上咿咿呀呀的土家山歌。
　　几时歌曲已停放，开会了。雕花桌后，端坐着个人。突然石楼门大开，半边红老婆荞花，挂块大牌，被两个民兵左右架着，飞快地拖出来，竖了楼前。旁边，还垂头立着战战兢兢，哪队弄来陪斗的两个“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分子）。
　　她缩着头，脸煞白全身打抖。不知缘由一声断喝，被照头两拳，她重重摔在地。再推搡着重给挂上牌，瘫跪在那。看不出，桌后那人——上次去大队部，我见到的短手短脚的矮子，居然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他从雕花桌边站起，拿着话筒手指石楼：“都看看，都看看！不是个地主庄园是么嚓，刘文彩（解放前四川著名大地主）的功夫都搬来了，跟哪个示威啊？要不再砌个水牢哇？狗胆包天了！睁开你狗眼看这个。”
　　跪地者细长的“狗眼”没睁开，几百双人眼倒圆了——主任威严地举起只瓦罐，声响震天地倒桌上：几块银元和对小银碗。
　　我不由心里一紧：这不是那天挖出，我慌忙火急送他手上的？在猪圈边挖坑种南瓜，我刨开些乱石……可怎断定，就一定是她的？因为搭界她家菜园？现在我想起，当时半边红的神情了。他几次来找我，站门边却终没开口；想起当时齐巴子，委婉的阻挠我送大队去的用心。可阶级斗争的弦从来紧绷的我，当时怎就那亢奋哪。地主本就没有活的理由，上台跪斗，交柴交炭，连垒个石房都成罪，就更莫说还被抓住藏啥东西。
　　“留着银元银碗等么嚓？狗日的，说，变天账都埋了哪？说！不说找个磨盘来挂了斗！找个来，磨盘呢？狗日的。”
　　惊惶地我赶紧把膝头低放下来，让军大衣下摆，尽可能遮住屁股下的大石磨。我心情复杂。想起因有历史问题，也曾挂牌挨斗、挨打的父亲。想到半边红那破房，挖地三尺会垮。更担心我那猪圈也因此遭殃，要漏。唉唉……
　　阶级斗争着实深奥。就说这主任吧，原本土生土长一农民，因老子旧社会要过饭，人称“矮叫化”，论成分，绝没人能与他比，那是比99.99％的黄金还纯的纯无产者。可他给人的感觉，就跟常人大不一样。有事无事，那眼睛能把人往骨子里瞅，把人问得一愣一愣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绝非鹦鹉学舌，他就像……像只时时凶恶地高举着锐器，横向发展的河蟹。每逢对手，必是你死我活。才几年，恶斗爱好者，就成了按月拿津贴的大队革委会主任。而且人们一致看好，他当公社书记，也就迟早的事。在他面前，已无人敢笑。会前，石楼边，为啥事他张脚舞手，把高出他半截的齐巴子，就修剪成了个乖乖儿。
　　代表本队，齐巴子上台发言。刚经修剪，这从不懂按规矩出牌的家伙，今天不致又续打臭张吧？我替他担心。听说前年欢庆“九大”（“文革”中狂热煽动个人崇拜的中共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他的发言就语出惊人：“今年的‘九大’，比哪年都大。”我的个娘耶，“比哪年都大？”——该不是说他家母鸡下蛋吧？令赤贫而赤诚的十亿国人，中了巫术般昼夜载歌载舞的天大喜事，他竟这样不着边！当时，除了大会主持者矮叫化手捂腮巴，一副被人误拔了牙齿样难看的面相外，广大听众则一通擂鼓，一阵唢呐。似走火入魔，庆祝大会照样热烈进行。
　　他虽老打臭张，可多年历经洗牌、发牌，却从不用担心淘汰出局。他坐庄如磐的注释，仍在他那响亮的绰号上——指挥干活从来遇神灭神、见鬼捉鬼的职业杀手“齐巴子”！很难想象，一个平日满口脏话的人，在今天这种场合发言，不再惹祸上身。
　　听，他尖声摆出“地主婆”三大罪证：大石楼白墙黑瓦，像日本人碉堡。改造交炭拉男人儿子入伙。上山挖蕨根（蕨类植物根，可食用），给社会主义抹黑。他神情肃穆。虽女嗓如故，却无丁点脏字。
　　如突遭冷水劈头，有人尖厉呼口号。几百人振臂作应，如冬天响雷山谷回响。天寒坐冷磨，尽管隔层绵，屁股还是凉成了块石板。浑身发紧，我的心在隐隐作痛：平时那么关照自己的人，那往大队送瓦罐的事，往后见了我该怎么解释？
　　……
　　第二天上午，星星点点地飘起了入冬的初雪。望去，对面山顶，棵棵杉树下也逐渐白了。
　　懒搞得二嫂家俩口，带礼携伢来走亲戚了。人还在沟里田边，娃崽大人就“舅”、“兄弟”的喊。那亲热劲，羡煞四邻。齐巴子俩口、春儿，也帮着张罗待客。懒搞得的僻屋，头一回如此热闹。他抱手里刚会说话的孩子，是二嫂四闺女，已过继给他。瞧那小腿小臂，瞧那可爱的小脸，瞧他父女的逗乐学话，多投缘！虽说去组成“非常家庭”、当队长的传闻没见兑现，可老光棍攀上这门亲，却活得是有滋有味。
　　山区，下雪就停活放长假。他整出的大动静，更给长假的村寨更添喜庆。都来凑乐，挤满一屋。议论昨天批斗会石楼易姓，半边红当年为这老婆发昏不值。议论这雪要下大才好，夜里再下点凌（打霜），好撵麂子。攀着十年前同食堂“饭友”情缘，齐巴子展开火塘外交。跟这非官方使者，盖天掰地，说文论武，大到来年下湖北挑苕秧安排，小至开春农户间扯辣椒苗、茄子秧，都预约停当。
　　我来烤火凑热闹，也被当作本村特产样，拿来向客人展示一番；而小张，则被他钦佩的“活雷锋”糟践得一文不值：不出工，跟些出双入对的男女知青遍访天下“难友”，数月不归。我更有新发现——老会计手捏着指头大点黑石子，放上点似巴茅花绒子的东西，再把寸长截铁皮一敲，那点绒子就冒烟，再吹吹就起火了。这即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取火装置，火镰。
　　同作共息的几个月过去，可对我来说，这片土地依然迷雾笼罩：
　　坡上做活，见到小伙们把个小嫂衣服脱了，丢树梢上。欢声里，小嫂当众奶子甩甩地爬树。她老公，眼见着绝对的个人资产尽人共享，堂堂法人代表竟也满面荣光。就这看似温厚的小嫂吧，上回大田里拉排薅秧，听她脆生生叫声“知青”，我调头去应，即落下一脸的水。抹脸迷惑间，我见她，正得意的把当作消防水龙使的大奶子，塞回衣襟。旁边两嫂子，还探头来脆生生问我：“吃到没？再喂一口嘛，啊？嘻嘻嘻……”土家没有入浴的概念，哪怕浴盆也不可接受。净身，都习惯在个碗大的木盆里，拧毛巾擦拭。他们把我坐盆里热水洗澡，等同于杀年猪烫水除毛来调笑。担心我天天的洗，洗坏了。但大热天，村里也偶尔呼声动宇的邀伙，倾村出动，去一队那河湾洗澡。青山绿水间，相距不远，男女脱光的各自一处洗嬉，全都自然而然。间或水花乱溅，喧声沸扬，一个偷觑者，被嫂子们掳去“开荤”……
　　我注意到，那二嫂一直在“兄弟”卧房忙碌，往板床上铺换暖和的新稻草。
　　几巡叶子烟、烤红苕后，主客研究起肥田倒秧种糯谷的利弊。有人邀春儿来段百听不厌的唢呐“张家二姑娘”。可唢呐手，此刻正执着于老会计的达谷套路探究。结实、缓慢的“马过桥”，懒散、怪异的“牛擦痒”，热烈、疯狂的“蛤蟆塘”……生活因快乐而精彩。春儿的陶醉，感染了众人参与合奏：“嘣嚓嚓嚓——，嘣嚓嘣嚓——，嘣嚓嚓嚓……”谷穗击斗声，翻把擦围席响，都活灵活现。那种热情、专注、快乐……我这才瞅出，一群乌合之众，原来也都如此迷恋着本行！
　　下午，懒搞得送客直送到对面山口后。往回，他小调悠悠刚上山凹。抬头猛见面前立着个人，朝山下村子久望。是半边红老婆。见了懒搞得，从不多言的人语不成声：“……我走了，他爷儿俩就好了。往后有个灾病的……”着件洗得背上都已发白的单衣，她趴下给他一记记磕头。
　　“哪、哪……爷儿俩？”懒搞得站着，他被如此大礼给弄蒙了。等他有几分清醒，撵去，只见着天坑（石灰岩地区，地下水溶蚀形成的深陷的独特地貌）边一双黑布鞋。
　　……
　　天坑边人多声静。
　　那黑古隆咚处，长宽不过几丈，冬来还时有阵阵雾气飘出。坑沿草和几棵矮灌，湿漉漉的。在土家，天坑并不少见。而几乎每一个天坑，都装着不寻常的故事。传说不知何时也不知干沟里哪个村寨，一个50岁寡妇跟个30岁侄子通奸，被人发现。奇闻疯传，养眼者络驿不绝。最终寡妇来此了结了人生，所以这也叫“寡妇坑”。而人们，至今仍把它当作人世间的大羞耻和肮脏，避讳深深。
　　四面高处，全是成片的杉树林。
　　天坑故事的续编，却跟懒搞得有关。“大跃进”找水，人们总认为，天坑跟沟头消失的小河有关。公社驻队干部，把懒搞得吊下去。由于种种原因，这王老五的精干大胆，和他的牢骚怪话同样有名。十来丈粗绳放完也不着底。拉上来，他晃晃悠悠退几步，人，就跟那绳样瘫地上，连说话都磕巴了：他听见了鬼笑，呵呵呵的笑，抓他。怕是那老寡妇风骚不改，哪还见得童子身的光棍。他宽背上，真还道道血痕。没人说得清，往日抡起大油锤，锤得地动屋摇的彪汉，披红戴花的“模范互助组”组长，三两年，怎就堕落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这回他哭了，哀告干部放过他。他保证，往后做活，再不邀人躲岩坷里打扑克；在食堂，再不锅面“飘”油水、锅下舀干的；再不发牢骚。他改，都改。
　　也就再没人下天坑。“大跃进”没找到水，干沟也依然是干沟。
　　时代，把我们这辈人都打造成了纯粹的唯物者。想情看，点燃几根裹上染色锯末的竹签，就是对神灵的犒劳？揩屁股的草纸打几个孔，就成了另一世界的流通大钞？朝着个泥塑石凿的疙瘩磕头，就能让个大活人从此想啥来啥？打死我也不信呀。还有什么正月初一至初三不准扫地，还有小孩不能吃鸡爪，不然写字手会发抖，还有未婚男女不能吃猪蹄，不然找不到对象，即便有了也会分手……说者谔谔，听者浑浑。为些荒诞说法，跟人辩得犯了急，我甚至红着脸打赌：无论是人人敬畏的崖口黄桷树，还是百求百应的巨石观音，我敢当众冲任何一座显灵菩萨撒尿。生怕我遭雷劈，会伤及无辜似的，从此，竟再没人敢跟我“pk”。
　　而寡妇羞跳天坑的故事，又是真是假？有回天坑边地里扯豆，风吹苞谷叶咝溜溜响。看看左右无人，我趴下了，伸头往黑洞洞的天坑里瞅来瞅去。此时，我像个趴在飞行的“波音737”引擎上的玩命者，耳边，只剩下奇妙的似风又似回声的庞然轰响。好一阵也没听出个名堂。再起身去，我搬来块头大的石块，偷着丢下去。听了半天，竟没听到落底。
　　但从今我离那天坑远远的：一个在人前几乎从不言语、战战兢兢的小老鼠般活着的女人，活生生就此跳了下去！站在人群后，总认为自己有帮凶之嫌。我是哪根神经短路哟，冬里就急着挖什么南瓜坑。
　　坐湿地上，半边红面前摆着那双鞋。大姑娘幺妹，和齐嫂立守在他两旁，搀他劝他，怕再有不测。半边红全然不顾自己革命退伍军人形象，大把地抹泪，绝望地连连摇头，罪人样跪着不起：“你说的去洗菜呀，荞花……你腿有病啊，鞋都不穿……”
　　荞花！——看，几面坡秋荞，花开花落太短暂，都谢了。却茎叶殷红的一大片，一大片。美得那么尊严。
　　那边，几个妇女围着懒搞得。为自己那一刻反应迟钝，他肠子都悔青了。实则已不在乎他悔些什么。他高境界的援外故事，身上巨大的人格变异，使他迅速走红而令人着迷：“准”队长举止“有派”，新郎般一身新。还性感地敞着衣衫上面的两颗扣，露出宽阔厚实的胸膛。
　　尤其是脚上的新鞋，天呐，二嫂做的？（在土家，做鞋含义重大：妻子给丈夫，阿妹给情郎）

　　第9章 发誓言

　　到底盼来送公粮。
　　鼓劲挑一回，抵得平时挣两天，还能捎带着赶集。咬咬牙，一把瘦骨，硬撑起一百二，我踉跄上路。
　　受土家审美取向影响吧，顺沟而去的路两旁，望去几乎每一座山头，都给拾掇得跟土家男子除下裹头的发式，头顶植被覆盖，下面精光。土家人从不缺笑声，再苦再累都能找乐。挑的、背的、扛的、驮的，调笑疯逗，人呼鬼叫一片。脚下石板“叽呱，叽呱”，淙淙小河也淌欢；肩上扁担“咯吱，咯吱”，十几里山路尽滚笑。这里那里，换肩扬起的一声声“嗨——哎！”，在山谷传响。
　　先，我还跟得上。盘算着，到前头凉桥路才一半。人是贱骨头，越歇越想。我挺着，决心一肩撑到那再歇。一路奋拼，衣服早被汗水贴背上。腰伤似乎也犯了，不能弯。渐渐肩像肿了，换得更勤。每一回换肩，那火辣加酸疼，由僵硬的颈筋直往头顶涌，眼珠都快胀出来。
　　“来嘛，歇歇脚。我跟你换。”
　　我好是感激。是幺妹，几时也落下了，她靠岩放下背篓。山区日照短，云遮雾掩，女性都白白净净。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稍圆的脸蛋，像个熟透的番茄。虽不精致，却也不失几分漂亮。背篓系勒出她隆耸显眼的胸脯。站起身，她拉整一下紧绷绷的上衣。土家手制的素色服装，都紧衣肥裤，洒脱而性感。但让个大姑娘挑担，一大男人在后面甩手跟着，明天坡上岂不就热闹了？我笑着直摇头。
　　“怕么嚓？”她上来接担。
　　我还是摇头，犟着换了肩又挑着走。她站下了。既而气鼓鼓扔下句话，去背起自己那背篓就跑。当我再抬头，她已没影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从来待人实在。她家兄妹，跟一队姐弟俩开“扁担亲”（换亲）。对象才个皱巴巴十三四岁孩子，就她肩高。在土家，八十岁婆婆能爬树，二十岁媳妇却不栽秧（不吉利）。好些规矩，叫人永远不懂。可逢端午初一，我见过这“准女婿”来走亲。火塘边，这孩子端坐半天，再回去。幺妹却早躲得不见人。
　　超水平发挥后果严重。明显觉着担子无端沉了很多。欢声渐渐听不见了，我远远落在后面。好容易捱到凉桥。
　　土家凉桥，都可谓极尽奢华的建筑。巨大的石桥墩上，几棵千年古木为梁。其上，建起气派的长廊式双重长顶的青瓦木楼。高檐阔廊避风雨，八抬大轿都能过。桥正中仰头，能看清长梁上的题记。历史都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据说，旧时凉桥绝不单是桥，而是土家人聚集议事处，更是大舞台。“女儿节”青年男女在此对歌，两旁长岸则观众万千。未婚青年女子，都手捏红蛋。对歌会毕，欢声雷动。有情男子纷纷涌向“女儿”群，去意中人手里抢蛋。女子若有意，羞怯推拒间就任其抢去。反之则捏碎。蛋有“鸡生蛋，蛋生鸡，延续不断”的寓意。这场面，我却从来都没见过。想必至少都全是“文革”前的事了。
　　不敢久久打量，刚歇歇就又起身。我开始恨起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性。脚，比先前撵得更紧，颈伸得老长——说不定能撵上幺妹，假如她再……本来又有啥呢，反正在最后，再没人看见。
　　急着赶上个小坡，我喘着粗气张望：眼前一顺的冬水田。不会吧，怎就没人了？偏还越急越出鬼，换肩一甩，箩筐撞了路边岩头。一趔趄，我跌坐地上。好在粮装袋了放进筐，没撒，人却半天才爬起。
　　去坡下小河边洗洗。试着慢慢弯下疼得要断的腰。前几天做扯黄豆活，手心打几个泡破了，沾水生疼。呃，怎会洗下满手红？鼻子流血了。一股热流又淌出来。我揽把草揉烂，好歹塞紧。此时，无端一阵喉头发哽。我提醒自己，男子汉莫乱想，洗了脸好赶路。望着河水，我不动了——鼻孔塞草人啊，满脸血污，我落魄到如此地步。手上，血水滴落，慢慢随水漂去。过去那多憧憬和美好……随水漂去的，又岂止这鲜红的点点滴滴。捧水脸上，手再放不下来。泪水从指间渗涌，我终于哭出声。
　　河水静静的。
　　知道再没指望，擦干泪，我咬牙起身。腰一下下痛至骨缝，强杵着。双腿沉沉发软拖不动，硬拖。肩膀似揭了皮，每次换肩，都烙刑般疼痛钻心，还换。这是人生的涅槃。挑着刻骨铭心的利痛，挑着不见尽头的苦难。我咬紧牙关，挺住灵与肉的炼狱。我在心底呼喊：我要出去，死也要出去！
　　这是人生一笔无尽的资产。触及苦难底线，就再无恐惧，灵魂也得以净化和升华。此后，任凭命运坎坷，际遇不公，每和此时作比，我就心存感恩，知足而觉着幸福。面对挑战，更敢放手一博，去挥洒人生的精彩。

　　第10章 错过好戏

　　成群的八哥欢噪着，朝霞中，飞过对面山头的杉林去。我的心情也跟它们一样快乐飞翔，笑得像朵花。
　　齐巴子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他已把我推作“先进知青代表”上报大队了，出席全专区“先代会”，还将作大会发言。“那还没讲的？知青……几个在天天出工，何况还自己养猪？就讲这，不是吹的，全专区哪个比得上，那还没讲的？”谁见我都道喜。招财猫似的，我见谁都挥手打招呼。人轻飘飘的，仿佛置身童话一般。
　　可这才发现，眼下灯油、盐都没了。家里寄的几块钱，也早就一籽不剩。慌了手脚，我爬阁楼灶顶的烘篱上。没舍得吃的三个南瓜，看去好好的，可一碰一个洞——可恶的老鼠几时偷吃了瓜籽，瓜腐了。没瓜可卖，进菜园，狠心砍下留来过冬的几棵大白菜。
　　……
　　人流喧嚷的街口，却不见“九二零”打围的旧日景观。菜背去饭馆，卖了五毛钱，捏着去买点盐、煤油应急。牙膏已没钱买。
　　进供销社里我看见，原来“九二零”在那麻脸大婶柜台，帮着卖毛巾肥皂。人明显蔫了。这大婶总瞪着眼，内分泌失调似的整天咋呼呼打雷，顾客都无不要逃。
　　有戏！我好奇的大张着耳朵。柜里俩营业员特快活，正在搞“九二零”新闻交流：
　　沼气科普宣传，明明就几张画图，抹点糨糊墙上一贴的活，他还就真当小鬼要上香火牌了，忙天火地要拉横幅、敲洋鼓。没人理睬，他就死乞百赖，在文具柜同事那强借。这不，风光一回，鼓破了。同事就连带他厕所边挖坑的可怕举动，都一并告了上司。
　　农忙时下乡支农，见着都拿粪水掺草木灰拌种，他记下了。今年春播将始，他找到公社书记，要求废止。不知怎就谈崩。他冲书记拳捏得紧紧的：什么“氨气”，什么“挥发”，痛心而声高。多年的风浪里闯过来的书记，什么阵势没见过？可这号的却……板着红脸，他耐着性子静听。当对方怎就把施肥，跟医生诊病扯了一块……终于，他亮出了他那招牌动作——竖起食指，但还是别想插上嘴。只得把犀利的目光，足盯他有三分钟：农民祖祖辈辈种地，还不懂得下种上肥？你忙活个啥？一颗豆芽长齐天，也还是颗豆芽。知识分子的点花花肠子……“好，好，好了。拜托你，就少动些心思了啊？我没工夫听你把脉，我耗不起。没事你就对着屋角打呵欠，趴桌上冲瞌睡，啊？就算你为“农业学大寨”出力……在积德，大恩大德！”书记血红着脸。
　　其实“九二零”也并非是读书读到神经短路了，他算得同类中的幸运者。据说，他们同来的一批大学毕业生，除两个学“火箭专业”的，分配去县鞭炮厂，跟些婆婆们坐着搓纸筒，其余都在个农场里抡锄头。由此，分内分外的，他也就格外的好事和热情。就像郁金香，也有特别的黑色品种一样，还见他赶集天弄张条桌坐那，搞什么“施肥咨询”。特别。
　　闻讯赶来的“九二零”上司，见他就来气。歪着嘴，要吃人的相。他刚接到投诉，也不知得了谁的授权，星期天，“九二零”在镇边家家菜园的转，一朵朵掐人家地里的土豆花（当地人不理解，去除花朵了增产）。紫的、白的捏了一大把。别人若不是当他神经有问题，要揍人。当着书记面，这苦不堪言的供销社主任，向“九二零”宣布：记好！（嗓音都变了）从今收起你花里胡哨那一套，上柜台，上柜台。没事闲的。往后就死人翻船，你也就只管卖毛巾肥皂。卖错扣工资！你记好。还有厕所边那坑——嘴巴闭了！马上原原本本填平。再死人翻船……
　　“割卵敬菩萨——人割死了，菩萨也得罪了。你说这都是为个啥？书读多了害人哟，咯咯咯……”俩交流者，比瞧着马戏小丑还开心。
　　的确，革命史上，不当叛徒即动摇的知识分子，现今，也不外些“研究马尾巴功能”的小丑，归类资产阶级。这年代，只当表明立场，谁没事给捣鼓两拳都无碍，还能放过这号有噱头的？那边，那大婶又在打雷。将“九二零”归其麾下，让他终日生存在极端气候下，自顾不暇而再不惹事，或许才是上司们联手下的一剂猛药？
　　可我担心，他俩那样快活地笑啊颠的，给我打那点煤油，还是足量？
　　出店来，去邮局，准备给家里发封经济告急信。咦！街上人，怎都对我闪着警惕目光？怎觉得，我怎陡变得这么惹眼？人们，都争相往公社那边赶。跟去小桥前，我却止步了。一个特大新闻在轰动——小张集上扒窃，被扭送公社里。
　　大开眼界者，人山人海。
　　……
　　赶集回来才晓得，今天我顶不划算。
　　冬来活闲，不赶集的，都安排坐隔壁大屋抹包谷籽。屋前坝子，暖阳里，都几人围着个筐，名正言顺的侃笑。包谷一颗颗掰，笑话逸闻、色情段子一大挑。泡杯茶，当得坐茶馆休闲。楼上包谷棒子堆里，小伙小嫂疯死，就摔成骨折都没人管。可还跟平日样工分照拿。最是一年舒服时。
　　更可惜，还错过出好戏。
　　懒搞得二嫂，居然抱伢找上门了。大白天众目睽睽下，俩男女紧关大门。先前普遍看好的三人戏，似乎已远离戏路。奇迹般，没见吃药，二嫂男人已能下床，气色明显好多了，但脾性全变。像被人捏住短处，变得从未有的阴柔和气短。屋里屋外，连给丫头梳头擦鼻涕，都自觉揽下，还总给那婆娘献殷勤、扮笑脸。不知属于易燃物无心摩擦，引发惊天大火，还是十几年残酷的精神折磨，二嫂丈夫对天地神灵，对自己都信心丧尽后的精心安排。总之，这剧情叫人越看越疑：共檐下俩同性，非但没生死不容，反而愈像俩铁哥们。唯一让人看清的，是二嫂那丈夫：他虽然装佯，低调，目光躲闪，却满脸喜气，肯定是个大赢家。
　　最神奇莫过二嫂——五个伢的娘了，怎和懒搞得，就热乎出生生死死的味道。是意外到手青春重回的仙方？是无意服下枯木逢春的神药？她，人都变得红润光泽，跟菜园里经霜的辣椒似的，红艳艳的。
　　虽说这地方几乎无话不“荤”，但对女性禁忌特别多。正月初一、十五，姑娘媳妇不进堂屋。女性长幼，万不能从谁扁担上跨过。大姑娘，忌讳与本姓人说笑，或同坐一条凳。轻则被看做没教养，重则斥为不齿骚货。几十里山乡，别说离婚，连寡妇，都没听说过再嫁。三天两头，只要懒搞得去了，邻里都无不是怪兮兮的。天下能有永远看不懂的戏？夜半听门的，没事找事进屋的。盆响影动，都被无限放大。她家不远，总站着人指指点点。第二天，她家几丫头，都成妇女们的围猎目标。问啊，套啊，抽丝剥茧。绕来绕去，不外“奶娘（娘）昨晚跟哪个睡？”
　　屋脊那多孔玩意上，昔日婀娜多姿的瓜蔓和朵朵黄花，都不见了。剩条露瓤的老丝瓜，悬着。哲人说，别人是地狱。她村里，她已完全不敢露面。
　　——看看，大白天公然追上门来，一把年纪还这馋。细腰大屁股，这号婆娘最骚！
　　抹包谷的，都再坐不住了。幺妹娘领头回家探看。回门分把钟即出来，像闻到阵扑面恶臭，“呸，呸——”啐两声，再地动山摇地猛摔上门。但除了自家的蠢狗几声破胆尖叫，没人助威。大伙可全都心里有数：那单身汉一辈子闭关自守，结实得像一袋子苕，跟齐巴子同样的臭脾气，还有暴力倾向。就隔壁幺妹家黑狗，见他都夹紧尾巴。
　　而平时本本分分的花生米，竟蚊子般划着长手长脚摸上去，贴门上。喔，有情况了。他伸着只张开的手，就像电影《鸡毛信》里，当年山垭口那棵预警鬼子进村的“消息树”。坎下、屋脚、拐角后，藏头露脑的各色裹头将士，翘首一片。
　　哭？都不懂了。紧关了大门，干柴烈火的。谁哭，懒搞得？那你就外行了不是，眼下……女的？没搞错吧……花生米哟，先天就决定了这方面特没感觉。哭？这当口那婆娘只怕一身骨头都酥了，一碰就响，是叫床吧？
　　尖嘴猴腮人，着急的狠狠的晃“树”，比划——二嫂在哭！？
　　……赶集回来，没顾得开门进屋。大枫树下，我提着那点油盐，听戏迷们描述。他们都亢奋而紧张。有男人吼骂了。好几家忘了烧火做饭。
　　……
　　猪喂了，人吃了。赶集也累得够呛。忙完，我坐油灯前发愣。
　　磨包谷剩的点糠，拌猪草最多还能对付两天。红苕已所剩无多，春荒时候哪舍得多掺。刚才喂食，猪就在槽里左拱右拱，不满地憋叫，不吃。虽日复一日，奋力涂抹着生活苦楚的底色，但我仍凑油灯下坚持写日记。今天竟难有一字。吃苕没菜的代价高昂。阵阵热辣辣的灼热，从心口直涌喉头，却也没法让头脑停下：风雨里一年苦挣下3500工分，望眼欲穿的年终决算出来了，扣除分粮，居然只收入八元六角，还没一分能兑现。我体会到懒搞得的愤怒了，也能理解小张偷窃。
　　谁都有过浪漫的季节。往日我读些名著读得激情飞扬，憧憬哪一天也成作家。仰慕那些百代相传的诗歌，我也曾写些句行。今天翻翻，全是小儿呓语。原来《猎人笔记》的山村人情，不外绝望者的自我放逐。“羊牛下来”的诗意，也纯粹吃饱没事的人犯痴。看吧，城市公园里搔首弄姿的鸢尾兰，在这儿，垃圾般撇那田角。它的唯一用途，是妇女做豆豉垫筛底，叫“豆豉叶”。本就个凡体肉身啊，我竟长年云间漫步，今天才掉下地——真实生活，哪件能写纸上。
　　脚下是坚实无情的现实。我已学会过日子。学着社员们，平日拿红苕土豆当主粮，分得的两箩包谷，拌上“六六六粉”防虫，备荒。“大麻风不怕吃母猪肉”，我也早就尽失斯文。花四毛钱，芭蕉叶裹块红兮兮的瘟猪肉回来。煮熟，连肉带汤，我呼啦啦风卷残云。我看人和神的最大区别，即在知不知饿。
　　喝冷水也不管用，心口烧得难受。要是那几棵白菜不卖……躺下吧，或许会好些。熬，熬吧，熬到开春了，岩坷的野葱可以扯来打汤。
　　冬夜，随风送来哗哗河水声，听得好真切。
　　那水声起处的沟头一队，小河拐弯处凉桥边，有角破屋。附近，总有个人影晃来晃去。他是个倒霉的孤老汉，幺妹那“准丈夫”队里的远房小叔。解放那年，他被过路的国民党兵掳走，两年没音讯。某天，他终又游魂样出现在凉桥边。老母成了房前一堆土，叫他无法接受。他不住的叨念：“晓得烂没烂，晓得烂没烂？”清醒还是糊涂，莫非他要臭气熏天的扒出来？这个嗜酒石匠的遗腹子，八岁才断奶，平时就有些犯浑。他差点没把亲亲的父老们吓死。结果，他也仅围着坟打转，跟坟里人频频沟通。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似再听不懂话了。
　　往后什么互助组，人民公社化，都没能“组化”他。管你是提着他耳朵喊，还是厉鬼样比划，他就楞着。都笃信火候到了猪头烂，可猛火文火的轮番烧啊，到头也无不是柴尽锅干。不，直到工作队撤村，也没死心，干脆弄他每日到公社报到……一月下来，仍别无进展，只是公社食堂多了名编外饕餮食客。面对全公社唯一的单干户，社教工作组也终失耐心，下结论：傻子，脑子坏了。随他去吧。至今公社户籍册上，都没他名，任其自生自灭。好在庄稼人出身，任怎智障智残，他都没忘了本分。在老母坟边薄地，种几颗苞谷，撒两把豆，继续跟坟里人沟通。
　　这些，干活时幺妹讲得绘声绘色。
　　今天赶集路上，我有幸一觑这久经铺垫的角色了。朗朗冬阳之下，神神叨叨的大傻，腰上吊只瓶，一步一颠地拄棍回来。他额脸红如烤鸭，酒气冲天。在这尽人挨饿的时代，他却在拿着余粮换酒喝，真金白银地高消费。
　　一个被轰轰烈烈的世界抛弃的傻子，没有过翻身作主人的自豪，也不大跃进，就荒里种，草里收；可谁能弄明白啊，怎就过上了尽人眼羡的日子。他也不再孑然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孤凄。总见着些沾亲不沾亲者，上门蹭饭，还不乏谁也不识的些拖儿带女的远亲，尤其在过“赶年”前后，川流不息。
　　（土家过“赶年”的由来，与其祖先的战事有关。明嘉靖年间，皇上令土家兵与侵犯我国东南沿海的倭寇对阵，限期于腊月三十启程。故提前一天过年，赶赴前线。土家将士屡战屡胜，建立光辉业绩。于是这腊月二十九过年的习俗，流传至今）
　　“喵呜——，喵呜——”悠悠的猫儿叫春，一声声由远而近。
　　我陡来精神。今天之前，准确讲，自煮瘟猪肉的当夜起，怎就有了这九命家族成员的来访。届时，只需你温柔的喵喵唤着，靠上去，把备好一头系住房柱的绳套，套它颈上，再赶紧死命拽住绳头。此刻，任拉得房子嗝嗝作响，任悬空的访客肢爪乱舞——沉住气，莫手软，直至气绝，也不会泄露一丝哀鸣。这一手，是知青都会，而且还更有高招：深夜在锅口上“咣——咣——”地一阵荡刀，就该动手烧水，等着美味上门了。听见这有似将要砧板上切肉的致命诱惑，山村的猫们没有能抗拒的。现今凡有知青落户处（不论男女），猫就绝迹，已成不争的事实。我也如此两次得手。
　　赶紧荡刀吧！可好失望啊，叫声已越去越远。直至远处河水声阵阵传来。
　　吹灯躺下。不放心，我又尖起耳朵听一阵：圈里小发瘟的还真有个性，空着肚子也再不哼了。我盘算着：唉，明天还是剁些苕掺着喂吧，别舍不得，猪挨饿不长。
　　“老弟呀，你忘本啦！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罗嗦……”——哪家伢发高烧说胡话，连亲老子都不认得了？我屏息细听。半夜了，队长家小巴子，还在高声诵课：“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互助组好比石板桥，风吹雨打不坚牢。人民公社是金桥，通向天堂路一条。”
　　听那百代不息的小河流淌，阵阵如潮如浪，诱人而又悲壮。一路去山高谷深啊，它奔向何方？

　　第11章 赶丧夜

　　啥，世上竟有这等好事？闻讯我二话不说，支起葵花梗火把，跟过路人一道，往山顶四队赶去。
　　在这高处远望，满目黝黝的山岭树荫间，火把牵线似的往这来。既没听到报丧吹号，又没见着点烽火，山远路遥，天晓得土家人黑夜都怎得讯的。上山顶又顺岭走一阵，再往下。高一脚低一步，来到个陌生热闹的寨子。寨口路边，黑幽幽的岩旁，总冷不丁探出个头来望着你，时不时总把人吓一跳。循着一通震颤人心的“打家伙”（土家打击乐演奏），我终于见到了春儿的演唱。
　　他边唱边敲，边唱边打，端坐在唱桌首席。演唱不用本嗓，而是土家山歌共有的韵调，由鼻后扬起的一种悠扬婉转的高腔。——啊哈！这小子那玩艺突然失灵的毛病，莫不就这么整夜运足气的憋，给憋出来的啊，莫不也属职业病的范畴？众目睽睽下他分毫不乱：悲天悯人的“叹世歌”，豁达花心的“寻花调”，大胆下流的隐秘探问，狡黠好笑的“小妹思春”。还有文绉绉的——
　　山重山喽～～水重水，
　　我送阿姐回故里。
　　故里有座桥，
　　风吹鬼就摇～～
　　（土家称呼人以长示敬，所以情妹也以“姐”相称）还有俗透顶的——
　　十八媳妇十八郎，
　　三年滚垮五架床～～
　　请个铁匠打铁床，
　　可怜小郎命不长～～
　　你小子也有种啊，大哀大痛，居然如醉如痴的高唱小俩口的你欢我爱。要换在任何地方，这不在找死吗？我却也不得不感叹土家山歌的多彩多姿。他身份不同了，对我这凑桌前的热心观众，曾经的救命恩人，也似乎不认得了。如此的不地道，我感觉很受伤。可你看，才个毛小伙，别人就一口一个“师傅”的喊，当活先人样的拿米酒、鸡蛋、叶子烟的侍侯着，他也不怕折寿！那摆谱相，叫人看得心头疙里疙瘩。
　　桌旁，和他一起敲打，时和时离的歌师们，都唱得有滋有味。他们是夜会的灵魂，天地阴阳的巡幸穿梭，情调变换，都随兴于转手之间。据说这还仅算得寻常。歌师间若互不买帐，对歌发难对掐起来，唱得面冒油汗，声发破响，打围者嘘嚣叫好声能把房子抬走，那才精彩。也会得到主人家特别厚谢。差的，是听众中的挑唆好手，最金贵。又一通狂热敲打。听得人心子把都在发颤。大大小小的鼓，薄薄的铜锣，怎都那么耐捶啊，歌手们也全然不计成本了。
　　来给歌师们逐一添茶的，就是丧夫的老婆婆。她穿着讲究，精精神神。难以想象，都儿女成群了，同一屋檐下同甘共苦几十年后天人永隔……可看去，却分明新生般一身喜气，像是终得了解脱。真难以置信。
　　挤出人群，我往别处看看。这么热闹，也不见幺妹来瞧瞧！
　　大晒坝篝火熊熊。人群黑压压的，映出人人满面红光。篝火旁一群汉子赤裸上身。要么俩俩成对，要么四人环围。或旋或蹲，如嬉如搏地边唱边跳，彪悍地高扬着双臂，“嗬——咦，嗬——咦！”笑容，綻放在每个人脸上。这通宵达旦的狂欢仪式叫“跳丧”。高歌火映中，围观的青年男女，都花花绿绿的节日打扮。原本相识不相识，都自由的大胆搭腔、相邀，簇堆围团地搭讪谈笑。虽扭扭捏捏，却尽都容光焕发。
　　恍惚间，似乎穿越时空隧道，回到原始部落时期。
　　火苗飞舞，给狂欢夜的天空，撒下颗颗彩星。人群涌动，即使撞胸碰背也成乐事。浅浅一个媚笑，撩得人心痒痒。无处不碰笑脸，无处不扬笑声。不需理由，哪怕已届中年，都带着蜜罐边偷嘴伢的欣喜，打情骂俏捡便宜。还有那些结伙来碰碰运气遇上结伙的，那些旧情未了又觅新欢的，那些其貌不扬也趁机浑水摸鱼的……全都爱意泛滥，大胆偷腥。从未见过如此生动的张张面孔，像尽都吃了还魂草。
　　各檐下屋后、猪圈牛栏旁，全是公开幽会点。好多青年男女，已双双对对，没入不远那些黑暗岩坷里、庄稼地去。隐约传来苞谷压倒的声响。自文革“破四旧”，废除了传统的定期群体“摆手舞”、“女儿会”，这丧俗，似乎就增添了新的功能。篝火熊熊，歌袅袅。我刚抱怨完别人不长眼踩脚，抬头，又被人软撞了一下。几个土家姑娘挤来身旁。她们小声议论着什么“卡基布”、“东洋头”，还把个羞答答的姑娘往我身上推，吃吃笑。于是面对面，歌声飘起：
　　你是远乡一只鹅啊～～
　　飞到这里尽管落。
　　尽管落啊～～
　　田边土角好做窝。
　　歌调似丝缕一般柔长。面对面啥不能讲，偏要唱。要在别处，也肯定会被人怀疑是疯了。但在这，以歌代言却极其正常。我算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憨笑着。
　　她们炽热、惊疑的目光，把我从头看至脚，像瞧只呆鹅。我原本就不呆啊，真的。比如与个陌生女子相遇，我远远扫一眉眼，其五官、皮肤、身材、胖瘦，便尽在心底。即使读小说，我总能飞快地拣出那些描写爱情的段节，反复品味，遐想。其实我只是个暖水瓶，内心滚沸，外表却异常平静。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她们间骤然响起。嬉笑着，她们亲热地围拢来，邀我“拉拉话”，说，那边还有更多青年男女相会，跟她们一起去玩玩。黑暗里，我的手不由一缩，骤然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似乎正与一只异性寻觅的暖手相触！背臂间，感觉两团软肉，正轻轻地贴靠上来。我浑身血液凝固了：那手，继续在我腿侧小心摸索相约……
　　这夜，凡是个活物都已神智恍惚，再难把持自己。这夜，每个旮旯，每块石头，哪怕就挂草尖的一滴露珠，保准都有一段难忘的风流。篝火外那梦幻般的黑暗里，风月无边。人们啊，一夜间怎都成了这样？
　　……
　　清晨，唢呐高奏，百众同行。几十个抬丧人都肩挨肩、腿檫腿的挤着，如蚂蚁搬骨头。发丧的场面，盛大、喜庆而紧张。
　　我也挤进去抬。土家发丧，大有傲世之风。从始至终不避险阻，走直线。欢悦的唢呐声里，抬丧者跑前跑后，挤进挤出。他们夸张地忽而两脚离地，人吊杠上，忽而疾走如风。爬坎过溪，英勇地人叠人垫，吼喊震天。全是壮士兼疯子。可真扛上一肩了，那力量惊人的骤然重压，腰都像要裂开。肩压大杠，我却一直偏头瞅着——站黑棺上那只没捆没系的大鸡公，该是事先被人下过药了？任抬丧人怎的嚣喊颠晃，却神奇的始终不动（这是当地费解的发丧奇观，定鸡）。
　　我也悟出土家丧事喜办的理由了——原来人死了，就只当从此远离苦难，去享福了。视死如“生”的信仰，让死成了生的轮回。要不，葬前怎在棺头下铺垫着长长白布，俩人高高牵向天空，凝望着？要不，怎都邀友来喜洋洋彻夜唱歌、跳舞，而且棺材也不深埋，只平地就土石薄薄垒起？想想都吓人，原来座座坟里，逝者都闭目长躺着，万世待醒。
　　还有什么恐惧悲伤，难怪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顶疾风，这逝者长寝的荒堡上，我英勇地挤在最前面。没忘记小媳妇的重托，趁落棺，我奋力抢来捆棺木的一圈青竹篾，绾臂上。是专为她丈夫花生米弄的，说此物治腰痛灵验。
　　抬丧者回寨坐席，也大有讲究。桌的摆法朝向都有规矩，就座还自然而然的分论长幼尊卑。谁要坐错位了，遭众人哄笑。看热闹的就仅是看热闹，绝没一人趁机混吃喝。都把自己的人格价值看得非常高。入席男人全不说笑，人模狗样的端坐着，极受敬重。我被桌友们挚意让上首席。先受茶，接过热毛巾擦额脸。再一盘盘一碗碗，隆重地上菜。菜样或七或九或十一，绝无双数。桌边有专人侍侯着，添饭。每桌正中，还有激动人心的一碗扣肉！
　　众人围观下，壮士们庄严地吃着。这种待遇，这种奢侈，打娘胎出来，我可是头回享受。臂绾圈竹篾，我仍保持平静，从容地吃着，很注意自身形象。因为我知道，在公众面前，自己代表着个群体。可一个熟悉的面孔，蹿进眼窝——我的妈耶，小张在隔桌大快朵颐！他站起身，嘴已塞满，还迫不及待往里塞。可抬丧没见着他呀。
　　母猪不敬神，女人不是人。凡来出力忙丧的女性，概不上桌。汤汤水水的舀一木盆，放院角背人处地上，无论老幼的围了蹲着吃。像喂牲口。
　　尝到甜头，此后哪怕赶集路上，凡见着上年纪的，我都下意识的观气色，看走路，一问再问的打探。那才叫热心。

　　第12章 哪个是东西

　　（在县城转车。华夏大地从哪涌出的滚滚财富啊：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城市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城乡不少人家已拥有小轿车……本打算一家人自驾车来，可我仍钟情昔日原汁原味的驿程，只身走走停停。看，就连过去青石板街面，破败小镇般的县城，也成了陌生的现代城市！只是我怎也不相信，高楼阔街间，我还仅认得桥头那尊主席挥手的塑像，能变得这小了？）
　　12、哪个是东西
　　春天来了。雨雾遮住了坡对面的山，地边不远的杉树梢。连那些声声鸟鸣，都裹在无边的雾幕里，不知远近。挖荒，一天天已挖到后山上，野猪出没的与四队交界处。
　　两年多来，对我队辽阔的疆域，我已心中有数：前沟后坡的台土熟田，加上时种时撂荒的几沟几岭，还有隔山隔水，来去一回得一天的几块历史遗留“飞地”，看一遍够跑两天。做庄稼全凭的广种薄收。也许是个无解的谜吧。说搞集体前，到处黑森林，庄稼就仅种村前村后点田土，不及如今十分之一；干活都避日雨，赶早趁晚弄弄而生活富足，哪像现在大规模“开疆拓土”，整年累死累活，还糊不上口。
　　挖荒是农家最苦活计之一。烧荒则通常在前几天进行。这活却不是谁都能干的。不仅要熟悉山岭走势，连同森林植被，还要通晓山火的因风乘势。事先一切都要有全盘企划。否则将引发山林大火，后果不堪设想。对这高技术活，我深深向往：烧荒者手持个杉树皮火把，漫不经心的不时这点一丛，那燃一团，情同大师布棋。随着悠闲的山歌声，各燃点渐渐连成线，瞬间汇成漫山遍野的大火。即刻风呼火啸，烈焰冲天，烟火遮天蔽日……
　　几天前烧过的原始荒土，一片灰烬中残枝根根。先得把它们砍掉，再扬锄，把土都盆大一块块的斩断其互络的根须，翻过来，而后奋力将这上万年的热拥拍散。“世上三般苦，хх（性交）、打铁、挖生土（挖荒）”。哪山歌，就咏叹过这拼命的活。
　　附近几块熟土，本也年年白给野猪们种的。如今竟还挖荒，给这些突嘴类广增奉飨——原来就如公狗走道，高提着腿到处洒尿，也仅仅为向邻队宣布主权。
　　像喝惯浓茶，却说不出是苦是甜，我已习惯了天天上工。披蓑戴笠的人们，像中世纪武士长阵般威武，而草灰和雨湿，让他们张张花脸不无滑稽。雨雾中，撑着湿锄把，我竭力向东南遥望。若晴天，远远望去，能见着一片无尽峦海之上，横空出世的八面山。它九十里一体的巍巍身躯，四下绝壁灿灿。顶上，竟一如桌面般平展。据说，还流淌着条河。
　　令人肃然起敬的奇观。
　　解放前，方圆千里无宁日，那是罂粟、绑票的世界，湘西土匪的老巢。乡亲们说，解放时工作队进村，斗地主，分田地，打土匪。几千年来，亿万农民头一回实现了自己拥有土地的梦想！敲锣打鼓，一村老小赤身披稻草，跳起传统的“茅谷斯”迎救星，跳得不辨日夜。那是发自肺腑的拥护和感激。而解放大军也不易啊，几天几夜，只见八面山朵朵烟云升腾，战斗打得异常残烈。懒搞得提着那把全村头号大杉刀，跟着担架队，要求赴前线：“做死它狗日的，留了害人！”而如今，眼前的雨雾里，往日的什么都不见了。
　　挖荒至此，也意味着春种未始，土已备齐。万里长征到陕北的感觉，写在每个人脸上。
　　下边熟土里，享受节日、喝过开耕酒的大黄牯，耕地毫不费力。春儿不无夸张地吆牛摆犁，翻起土坯压得草星儿不露。近来，他行踪诡异。只要我跟幺妹一起，他就贼样的探头探脑。昨早，他挑担牛草，就对面撞过都不理睬。早知今天，当初他就给尿憋成个十月怀胎，我也只当没瞧见。看，他下颌微仰，还把条白毛巾，当作注册歌师执照系颈上显摆（东家的酬谢物）。而此时，他仿佛用犁在缓缓展开幅深棕色巨毯。一群聪明的八哥，在新翻开的土陇间忙碌着。朦朦雨雾里，花翅闪闪时落时起，给这幅画毯更添上鲜活一笔。听，他压低嗓子，往这边悄悄送歌了：
　　大田栽秧行对行，
　　一行绿来一行黄──
　　秧苗发黄是欠肥草，
　　小妹脸黄是欠情郎──
　　他有个小本本，记着“女儿十八春”、“考哥”、“张家二姑娘”、“太阳出来照白岩”等，全当宝贝。谁都看出，他对幺妹心数不正。虽说是同年，一起丢石头长大，可论辈分，幺妹是他姑。他却一天幺妹幺妹的喊，扮酷作秀地围着转。前不久，还买个牛铃给幺妹那老牛挂上，死活不收钱。
　　不知怎的，我真巴不得他倒霉。而幺妹呢，心气高，还是庙里泥塑似的，面对痴迷者全没知觉。本来嘛，她早就定亲有主的人，再说，本家姑侄间真有这事，几十里山乡还不笑得满地找牙？幺妹也是的，干脆离这家伙远些呀，怎还跟他有那多话讲，关系暧昧？
　　跟通常一样，幺妹挖荒站我左边。她警惕地与齐巴子遥遥保持着距离，是个做活耍滑的行家。锄头轻巧得似卖糖郎的小敲锤，拉起家常不紧不慢，还算个十足的“冷血杀手”。图省事，间苗，她壮弱不论地瞎扯，留下的绝对都纯属命大；薅草，她干脆把套种苞谷下的豆苗，跟野草都呼啦啦铲光，眼都不眨。可她采来的苞谷杆呀，甜像甘蔗；转眼从哪弄来捧“奶子王”，比葡萄还甜。
　　前时经她指点，我才发觉，种土豆自己整天挑的粪桶，比谁都大。于是当夜支灯，拿出哥留下的锯子刨子，我在桶上狠下一通功夫。果然，此后每天挑粪下来，我就再不搽那虎骨酒。想必就挑着登昆仑，也无大碍。
　　她将来出嫁，肯定轰动八乡——
　　她家养了十二年的断角牛，终成废物。队里也再不愿给计养牛工分。前不久，这天终于来了。牛，早牵出栏，鼻绳系在屋前大核桃树上。脖颈，还加了根拇指粗棕绳。当年沟岔口，它曾独战三匹恶豹。牛栏边大锅下，烧着旺火。牛头、牛蹄得煮一昼夜。牛头啊，能抠出一盆肉。熬那汤哟，又白又稠。大补，伢喝了不尿床。牛胯下那只嫩红柔韧的大卵包，早被老会计看上。他烟杆差个荷包。还有个不认得的汉子，也等着。说是在山顶四队做活的木匠，要几片牛肋做尺。
　　齐巴子操刀。铺席的铺席，端盆的端盆。几个汉子共牵条长绳，围着牛打转，最终将牛轰然放倒。人们紧张的捆着，喊着。四蹄朝天了，老牛还在挣扎悲号：“哞，哞——”
　　土家人敬牛。春耕开始时，有给耕牛喝烈性白酒的习俗。此外还有农历四月十八的“牛王节”。据说，土家王当年兵败，只身逃到条大河边身陷绝境时，游来条牛，他拉着牛尾得以过河求生。于是土家人代代铭记这一天。感恩，让牛休息，给牛过节，名为“牛王节”。既定节犒酒，代代铭恩祭拜，又下此毒手。这也许就是土家习俗里，最令人困惑的章节。
　　牛的大眼睛里涌出滚滚泪水。不是亲眼见了哪信，原来牛也会哭。哭湿了脸颊，脸上绒毛，全湿得一缕缕的。难怪杀牛人都作贼样心虚，备条破褂，就为遮住这直视天良的眼睛。
　　大人小伢都静了。春儿拿半瓶剩酒递去，齐巴子苦药样咽两口。有愧于这勾当的罪孽，还是应急行规，齐巴子媳妇哭婆婆般念念有词：“牛哟牛，你的苦命今天熬到了头。阴曹地府送你走哟，来世投胎，变虫，变鸡，变猪狗，再莫变作人和牛。”我听得眉头拧起。狗肉上不了正席，又来了。访访看，哪头牛灌酒了有事，你两口下肚就撒疯——人能和牛并论，来世莫变“人”和牛！？
　　该出手了。他左手拿起那破褂，右手执把两尺长刀，脸色白中泛青。地上，还放把雪亮的利斧。
　　“莫杀，莫杀！”发疯般，幺妹上去抱住牛颈不松手。
　　齐巴子前去，唬着脸巨人般立着：“冉幺妹，我扎实告诉你，这是集体财产啊！”见仍不奏效，他动粗了，伸手强拉。也就即见他跳了起来。蹦跳着，嗥叫着。被幺妹狠咬了一口。“黑了良心啊，都不得好死的呀！”她边哭边骂。一个大姑娘家放泼，谁上前劝骂谁，人人一鼻子灰。
　　世上最好的是你哩，最苦的是你哩，
　　拖了一年的犁耙，嘴里吃的是青草。
　　二月、三月夜里哩，落大雨像瓢倒，
　　主人要摸黑整田哩，火把绑你角上。
　　雷公也助威哩，吼得地皮也震动了。
　　主人拼命打你哩，就搓的缆索都扯断。
　　看看你架档的地方，看看你拖缆索的地方，
　　活肉变成了死坨坨，你哩没有半句牢骚。
　　她哭唱着《祝牛王词》，牛号人哭。爹娘出来都劝不住。僵持到下半天，她认承下等老牛死后，牛肉仍归队里。认承下已纳入队里年终分配预算的24块钱牛皮钱。这笔巨款，就不吃不喝，她最少也得五年还。认承下从此养它，再不要报酬，就出嫁都牵上。
　　……
　　锄把撑腰，她斜着身，怯怯地望着我出神。我自从抬丧绾着竹篾归来，从她和乡亲们眼里，我就读出了莫大的敬重。要知道，就土家男子，敢于抬丧的都不多。而我却再不敢领教，那腰将裂开的可怕感觉了。
　　最近，她举止很有些异常。洗衣，再不用茶枯（茶籽榨油后的粕，去污）、锤棒，改用肥皂了，泡沫大团的细细搓。晒衣，也再不往篱笆上摊开——学我们牵起长绳，一件件像挂万国旗。还学着女知青模样，不裹头了，吊着两辫，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挖着，翻着，拍着。我也说不清，她身上是些啥吸引着我。却装着没事样。而上工出门，我会站窗边小镜前，蘸点水，投入地把头发抹了又抹，还为鼻梁边冒出颗痘没少着急；夜里听到点响动，我会莫名其妙的期待好久。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云山雾罩，小弟唱罢兄登场。那边的齐巴子，今天也不知为啥精神失常，花着张脸扯起发颤的破嗓，半男不女：
　　隔河望见姐洗衣，
　　我想过河怕水深──
　　丢颗石头试深浅，
　　唱支歌来试姐心──
　　活脱脱灶孔里爬出的情场老手，闪亮登场！连齐嫂也笑了。害病的人还听得鬼叫？婆娘们兴奋地满处张罗人应战，一如怂恿俩狗熊打架。不知遵从哪项规则，温顺贤淑的土家女性，却都有一个极端例外期：经洞房夜开眼的小媳妇，就陡如囚虎出笼，胆大包天。果然，儿媳辈老会计家小媳妇，叉腰向公公辈齐巴子接歌迎战了。史无前例的公媳情歌对决，拉开了架势。那叫盼几绝就有几绝：
　　哥想过河就过河，
　　莫怕河水湿了脚──
　　有心哪怕河深浅，
　　有情哪怕受搓磨──
　　公媳间公然哥妹相称，柔情似水！惊羡的、兴奋得失态的……哪才春儿、小媳妇能出阵。锄头丢了一地，纷纷前去面对面亮枪——
　　甜甜而棉里藏针的，绵绵却泼辣无敌的；讥诮的，借题发挥的……多声齐起似春江风拂，满河烁金波逐波；高腔独扬一鹞冲霄，就此翩翩九天无去向。更有众多单挑者猝然放歌，如汶川地震，满山烟尘滚飞石。一时间鸳鸯随配，没老没少，乱如群鸡厮斗，再难分彼此阵营。欢声调笑，遍地开花。
　　无人不是歌手，喜笑怒骂皆是歌。我看得应接不暇。
　　哪才是“有个打盹的时候”，此刻，齐巴子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角色要求。在婆娘们群魔乱舞的合围中，他那带着发颤尾子的长笑，时时辐射性扬起。一场难得的雨雾歌战，半天才逐渐平息。
　　一锄锄挖着。对土家山歌，我算找到感觉了：歌唱原本并非怪癖，它古朴而纯净，敢言心声。土家人全不像我们，从来把万千悲喜压心里，想说不说。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人们，血管里流动着声韵的元素，都是天生的歌者。音乐是人类灵魂的火花。看着这些淳朴而闪亮的生命啊，谁不羡慕。
　　听，那边又泛起一片莫名哄笑。哦喔，齐巴子又弹起了那烽火岁月的老调，不，他邪乎地大揭行伍秘笈：“盼着女卫生员噻。来了谁不两眼发绿的死看，不吃饭都行？尽都些公的扎堆，长年累月的受得了哇……跟你说噻，实在话。凡退伍就娶媳妇的，那媳妇有几个是人模样？这叫饥不择食。当兵三年，老母猪赛貂禅！”
　　“噢，几时找你借个家伙？”
　　我们这边也不清静。挖土站我右旁的幺妹哥，对我说，要借借我那牙刷。我哭笑不得，正犯难，怎么跟这从没正形，又奇思不绝的家伙解释、推委。他已调头，面向着老会计家小媳妇了，温情脉脉：“借来你也洗一下？”
　　阴招，损招，温柔刀？对神色诡异的小伙，刚才领军陷阵的骁将含嗔带怒，却又疑惑。
　　“将就那点小刷，蘸上那白膏子，呼哧呼哧刷，把下面那张嘴也洗洗？不害你，真的。”幺妹哥对她满脸诚恳，“你看知青，满口牙白汪了不是？”
　　“牛卵日的……把你老娘洗！把你亲妹子洗！”发觉上当的小媳妇，刹那间露出尖牙利齿。
　　神奇吧，一把小小牙刷，能被他拿来引发国际纠纷。我还警觉地咂摸出点味来，这小子在使捞草捎带打鸡的手法。让你无端挨骂，却火不便发。死幺妹，怎也笑得那开心。
　　大规模的集约化劳作啊，犹如当年踌躇满志的堂﹒吉诃德出行，注定就风云不息——那边，谁的段子已至精华：呃，听茅坑那才大学问呀，比得老中医把脉。先把气调顺了，呃，心无杂念，你再着细了听：进茅坑就母牛样哗啦啦的放，大嫂子；摸索一阵，才竹筒子水枪样疾射，保准大姑娘；断断续续如“知呀（蝉）”哼哼，肯定老婆娘。不消看人，那叫百发百中，呃！
　　“试你背时脑壳！”小媳妇一声断喝，镇住了趁势涎皮赖脸，要揽她去茅丛验声的幺妹哥。邪门玩得太过张狂，触发异性同怒，于是情势突变。
　　幺妹哥见势开逃。几个女人丢了锄死追。前头土坎前，逃窜犯倒地了，小嫂们扑上去。于是，无论这漂亮罪犯怎么求情、挣扎，她们按手的按手，拽脚的拽脚，绝无赦。于是，小伙双手死拽着裤腰，苦苦讨饶。她们身手了得，三两下就突破防线。不慌不忙，往他裤裆里大把大把的塞蒿梗、湿漉漉的狗屎瓜藤。谁又赶去折来几大丫红籽刺（火棘），连刺带果，不顾惨叫地硬塞进去。那恐怖的长嚎，让人确信是屠夫在活取器官。于是……我已熟悉她们的套路——下面将是簇拥着位表情痛苦的超级“孕妇”亮相。
　　岂肯错失良机，先前“秀”过才艺的春儿，也立时插犁停牛，挥着毛巾飞跑地赶去。连我们这边的，都加入了这场欢乐盛宴，兴奋地急喊着在遥控操作：“骟（阉）了它，骟了它，打碗水来。”“搞藿麻，喂，藿麻草（一种有玻璃尖般利刺的有毒植物）！”
　　今天我却吃惊非小：
　　婆娘们，合力扯提着死狗样四仰八叉的光屁股。他哀嚎着，朝沟坎边刺巴笼去。瞧那挥舞的破裤，似面胜利的旗帜。人们都忙着去分一杯羹。拄锄呼喊的，跌足的，擦泪的，笑得喘气大咳的……一个素以吃苦耐劳闻名于世的民族啊，手持原始劳动工具、衣衫褴褛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全都疯疯癫癫。
　　哪个是东西！
　　……“‘人民公社是金桥’哇？”幺妹问我，皱着眉。对其哥的下场并不在意，倒对小巴子的深宵夜诵，印象深刻：“‘金桥’？我硬不懂，要是拿这好的东西做桥，谁还不掰它一块？”
　　……
　　雨雾更浓了。
　　这儿，离日后被誉为人间仙境的“张家界”，直线距离不足二百里。随处地边、山上，经大自然亿万年的精心雕琢，或成片或单独的石灰岩造型，都巧夺天工。有如走进条无尽的艺术长廊。这些不出庄稼的旮旯，却被鄙称为“岩坷”。雨雾里，其间鸟儿啼鸣不绝。春天是恋爱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雾掩雾开间，它们都成天唱着。很快，你将看见它们忙进忙出，幸福地共筑爱巢。
　　挖断，翻过来，拍散，幺妹默默挖着。抹一把脸上雾水，我也默默地挖。思绪，却仿佛踩着片云在飘。我注意到，开会回来的齐巴子，全没了以往潇洒一回后特旺的精气神。
　　别听他总说烦开会，开会烦，胯起泡，卵烤干。实则只消有点风儿，他比谁都跑得快——论起在公社吃开会伙食，那才是他的最爱：饭甑（木蒸桶）一抬出，他即打冲锋样挤上前。充分发挥出身高臂长的制空优势，抢先舀上大半碗。不需菜的就近饕餮，饭往嘴里扒得轰轰响。扒完即盛。而大碗沿上的双眼睛，一直在机警的观察全局。最后，抢在饭甑见底前，再赶紧盛上堆尖尖一大碗。这才走开，在随哪个盆里捞点菜，寻个角落靠着，神经松弛地慢慢享用。多少人见他就咬牙切齿哟，哪是来开会……吃起来一个顶仨！而看他，那满足的微笑哟，都漾到心里去了。吃开会饭是他的最爱。他身上的确有种天赋，叫人总吃不透：就说煮瘟猪肉，那有猫来访的当夜吧，他怎就能精准无误地赶来分享？……
　　“邪不邪，那哪大队的知青姑娘，一年做上几天？光在荡嘛，就下涪陵开会？么嚓都假的哟，先进，狗卵先进！”
　　为我，他一肚子气。当“知青代表”泡了汤，我反倒没那么气愤。小张告诉我，这事原本在大队就没获通过。矮叫化说，虽说我揭发地主分子有功，但我勤扒苦做，尤其养猪，属发家致富，有路线问题。真还是肚脐眼出气，他与父老们的赞不绝口竟截然相反，还颇有点杀人不见血的味道。恨虽恨，但我服气。谁都从骨子里仇视万恶的私有制，憧憬共产主义明天。可这一年干到头，一分钱都拿不到手，起码的吃盐、点灯钱都没有，咋活呢？
　　我对公社书记的旧怨，也已被时间抹淡。我甚至怀疑，当初是否自己把事情弄混了。真的，万事皆有因，小谢回城不跟我哥同样，凭着父母退休吗？再说，这大的事，过这久了竟毫无响动？这怀疑，几乎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但我明白了，想靠玩命的作秀调出去，怕是在拿着卵石孵小鸡。个人档案上，祖宗三代几条板凳几个柜，都一清二楚。别的公社凡留下的知青，哪个不是因祖宗作孽，被政审刷下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名，听就是在说“废品回收”。我也不自己掂掂啊，居然还想着当“先进”！
　　我不像幺妹，总小心翼翼与齐巴子保持远距离，似乎危险无处不在。至于吗，干活在哪不是干？疏于防范，前不久就挨过他一记：
　　“老胡，硬是佩服你啊。真的。”（如前所述，土家称呼人以“老”、长示敬，不论年纪。“情妹”以“姐”称，也同此理）
　　“佩服”？被如此抬爱……脚踩冰冷的田水里，我仰视着这意外现身的“粉丝”，且喜且惊：没见过能跟我昨晚读报那么顺溜的，像背书？夸我做人厚道，干活不耍猾？或许啥事，还真被我给言中了？一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的偶像，我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大冬天过来，就没见头上包块布，也不头痛啊？”
　　偌大个“佩服”后面竟然……他笑了，瘦脸上褶皱全扯向一边。既似孩子的羞涩又像哭，更像面瘫患者古怪的面部痉挛。他俯身挥锄，噗噗噗猛铲田坎间这些农忙时不可能顾及的茂密的野草。锄却一下停了，似乎又无意间绊响了他心底哪根秘弦。调头来，他冷不丁问我，欠（期盼）过“那事”没有，夜里就睡得着？一脸认真。
　　措手不及，瞬间我一阵慌乱：天啊，谁还能只猪崽样浑身上下就没点隐私？看似大大咧咧，莫非还就心细如尘？！难道我上工出门抹头发，在幺妹面前装出毫无感觉，却又总和她一块的居心，都早让他监控录像般尽收眼底？
　　哦——
　　昨天挖土遇急雨。属兔的，论腿脚功夫当属强项。几蹦几蹿，我就拖锄奔到不远处的一高崖下。不一会，小媳妇也赶来了。她边謔笑该死的天，赶得人像燕子飞，边拧湿衣。我看见，她浅色的湿衫，透出全身的曲线。一双眩目的丰乳，高顶着透明的湿衣。连粉的红**、乳晕都清晰可见。贴身的湿裤，更勾勒出动人的腰腹和腴腿肥臀……我赶紧埋下头，却怎也控制不住心的怦怦狂跳。强压着一种羞于出口的冲动，我浑身哆嗦，心慌得不行。一边不齿自己的猥劣下作，却忍不住偷窥一眼。
　　熬过长冬的初春，天气无常，午时竟艳阳当顶。趁歇闲的自由时光，小媳妇去转悠打猪草。不知为啥，我也跟了去。割着，采着，跟她一直转到远离人们的荒野刺丛边。她不时回头的目光，闪烁着惊讶和喜悦。她被人看不起。猪圈边公猪爬母猪，她都看得不转眼，不知羞。嫁来几年了不生伢，是她的致命伤。暗下，被人点击率颇高。但她手脚麻利话也多，特活泼。其实比我还小一岁。
　　“喂！——”自己都不知道，一时从哪漾起的浪漫情调。掐一朵雨润尚存赶春的小红花，我笑着举起向她示意。我反常的举动……她停步了。并不秀气的脸庞，溢起片红晕。我觉出，比平时她沉默了许多。我递给她。她没接。好似要滴出水来的媚眼，溜溜花，又溜溜我。而后娇羞地偏着头：“给插上。”犹豫间，我拿花的手，却惊讶地被她捧着了。继而大胆地抚摸，抚摸……半晌，我才猛醒般抽出手来，慌慌张张往她头上一插。
　　在块大石边放了背篓，她坐下。继而张臂仰躺着。拍拍身边，她示意我也歇歇。我也坐下，却不安的四处看。春阳暖暖，风轻轻。不远处的杉树林里，鸟鸣啁啾。
　　她嘴衔着片青蒿叶，迷醉的眼眸一直默默地打量着我。乳峰高顶的胸襟下方，露着截腰肚。
　　我疑心，自己本也绝不是什么好家伙。理智告诉我，得马上离开这危险境地了，但心底，却实在一百个不愿。“都说你有书，能诊病。我这痛，你摸摸，这……”她柔声细语，把我的手往她裤里塞。浪漫一下惹出天祸？“死机”般，我一动不动……
　　——全叫人看见，全反映到他这了？完了，我算彻底完了！我好慌。但凭着“不见鬼子不挂弦”的点经验，我极力保持镇静。临危不乱地撑锄默望着他，装傻。
　　他急了。“看你一天又不说笑又不唱，这大小伙，我就不信”他终于猜出：“你说，你说看上哪个，我给你做媒。呃，乡里不定就比城里差呀。病歪歪那号干壳壳莫要，那还不当抱捆柴睡？挑肥的。屁股要圆，奶子要大，还净生儿子！幺妹么样嘛，啊？看你们一天那热乎。再说，你房子不都现成的？”
　　陈年花心萝卜，醉态地两眼眯成条缝。他哪还管它什么同姓忌讳，为牵姻缘，本家小姑都出卖。
　　我终于回过神来。
　　自己何尝没看上幺妹？丰满、聪明而快活……但她是农村人呀。“万不能在农村谈朋友结婚呀，不然一辈子都完了！”这几乎是所有知青家长们对子女最大的担心。我也明白，当今铁打的城乡二元世界，将来幺妹就随我进城也没户口，生孩子也属黑人口。组成这种家庭，将掉入万劫不复的人生黑洞。一番称量，让谁都鱼儿求食又怕咬钩似的哆嗦。
　　“死卵，个大男人，就莫像个婆娘喽，看上就动手，没得做不成的。莫看她们都规规矩矩，背下哪个不盼那事？那幺妹，呃，你约她去弄柴，去打猪草呀。呐，野坡的刺巴笼少卵多（多得很），抱了滚一起，那还不就任你……要不，随在哪，瞅没人先摸她的手。莫怕，摸。她唬脸呢，就对了，接着摸。要扭扭捏捏呢，就是叫你立马来现的，那才是……啧啧。个死卵。呐，尽管大起胆子，伸手往她裤裆薅一把，看她要做声？没事——骚得很。就幺妹，我从不走眼的！瘦子хх胖子х，干巴精的小伙，‘那’还不好家伙噻！”（当地一说，意为瘦男胖女的生殖器均属一流）
　　看他恨铁不成钢的着急相，他很容易被人认作个惯于恃权恣肆的色魔。但事实上，他绝对是个例外。既无二奶又无小秘，我甚至从未听到过他的哪怕一丁绯闻。就如无敌天下的美国游泳队金牌教练，自己却是只旱鸭子。确属在从事纯理论研究。
　　他意犹未尽：“不欠？”高杵着黑包布的头，他侧着脸，几乎只用一只眼睛瞧着我，“二十一、二，在我们这呀，怕大伢都看牛了。作孽哟作孽，还没开荤！‘那家伙’，一夜还不硬得像根锄把？”
　　“哪噻，我……哪噻……”似猛地被剥光了全裸示众，我一身的血都涌到脸上。差点没晕死过去。
　　缺德鬼露着满口板牙，开怀大笑了。那由低而高的咯咯声，迅疾变得像只吹不响，又在死命地吹的破哨。我忧虑地四看：还好，块块水田里人们亦聊亦铲，突发的哑哨声，没人在意。不过，他虽粗野得叫人难堪，却叫你感觉始终被人悉心关怀着的温暖。
　　他突然止笑了，长伸着脖子斜着脸，痛苦地双手往裤裆处用力地把捏。我斜瞅着他。还说我的出色，瞧他那鼓起的玩意不当得只鼎罐（疝气）？奇怪，还听见竹筒倒板栗子般，一溜子叽噜噜串响。乐极生悲。
　　他家三兄弟“死卵”不离口，细想也属自我炒作。作为实力考量的那“玩意”，却要么异型（鼎罐大），要么失灵（屙不出尿），要么干脆去功能化（打光棍）……哈哈，全都些残次品哟，你还整日震天的牛！
　　可他给我提姻也不无道理。想想看，已两年多过去了。尤其对我这样，即使被招工也难过“政审”关的人来说，一切是否还仅才是个开头？最近，我痛楚的重新开始自我定位，作最坏打算：若一辈子当农民，该咋谋生？老会计那儿，我抹涎搓草绳，学打草鞋。谁家“起猪圈”，我去抢着抬岩板，为的混餐饱饭。我还试着拉大锯。这可是“摇肝、摆肺、卵打秋”，世间铁人的活计。太过剧烈的活，能把好好的人，变成头火气十足的公牛。俩拉锯人相互动拳是常事。可才拉三两手，我就一头栽倒锯下。拼命发掘自身潜能，全面开花。我还逐渐“成熟”起来，诡计多端的悄悄把檐沟与猪圈间，掏条指头细不易觉察的小沟。这样，下雨也能帮我增点肥料工分——嘿嘿，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生存才是硬道理，顾不得“路线”了。两年养猪，我已成内行。不光谙熟了上市前，拿把灶灰给猪换肤美容的伎俩，还独创了猪耳滴蜡，根治“打圈”的秘法。连不相识的过路赶集人，都信赖的跟我切磋他牵的猪崽：嘴尖了点嗒，颈子太肉实，怕有点挑食，赶年边怕也长个百把二三？
　　我已摸清要点，人都吃不饱，老法养猪太耗粮，没出路。我试着操练起发酵养猪。这前卫的另类秘法，还是托小张从“九二零”那弄的。此法打猪草见绿就割，饲料广，特省粮。但我费尽心机捣鼓出的玩意，却总臭烘烘的。拿去喂食，我那小冤家你就食桶凑嘴边，也闻都不闻。一副受苦受难神情。
　　多门本事多条路。劳累一天了我还熬夜，跟个老学究样，一行行研究起十几万字的《养蜂学》巨著。又照猫画虎钉了两只木箱，箱底留着条窄缝，挂在门边。盯了十天半月都不见动静，再采几枝乌泡叶来，专心的擦，擦。直擦到箱子通体发绿发黑，苍蝇转悠，却从不见诱来只蜂影。
　　我停锄了。思绪的飘云，被身旁幺妹吹散。
　　呼出的热气，经冷风一吹，让她俏脸上的眉梢、发梢都结满了晶亮的小水珠。她乌黑的大眼睛疑望着我。她不懂，知青怎都死活要回去。城里人多？那有么好，赶集人就多吧，看着眼都发花。一家三代那点房，跟窝猪崽样摞着睡？吃水都拿钱买呀！她反复作比，问我，像在给个弱智上课。
　　我也不懂，且不谈每日的辛苦劳作，单是筋疲力尽后回屋，孤零零没挑水即挨渴，不种菜就餐餐光饭，没砍柴就得吃生的；过惯城市生活的人，突变成天天为生存没尽头的挣扎，你能不觉着水深火热？面临同样的事实，人与人感觉怎就天上地下？
　　我更不明白，精明的幺妹她娘，怎会许下这门亏本亲事：长得有鼻有眼的一双儿女，肯许配了母子样苦命相的姐弟俩，跟人谈起，还笑得合不拢嘴。说那亲家殷实，年年不论大小总杀头猪，留半边（交半留半是政策），都切成核桃大坨的，下点盐，放大锅煎个半生不熟拿坛子装起，整年不坏。每炒菜弄出一坨，餐餐菜里有油荤，青菜萝卜都润甜。再说，女换媳扁担亲，还不一家子转，省下幺妹哥娶亲的天大花销？也许幺妹娘，从前头俩儿女娶嫁中，悟出了真谛。谁都叹绝。
　　“嫁人嘛要实在。图啥子噻？——锅里有煮的，裆里有杵的。”
　　大嫂小婶，平日尽都些有头有脸的，就这么低俗！？
　　……
　　别以为远离齐巴子就好。幺妹有时也不让人消停。她朝那头的齐巴子望望，又讲开了：落户一队的知青谢丽云走后，小赵出了丑事——全没见点风吹草动，就和个獐头鼠目的光棍睡了一起，生伢了。一纸结婚证都不消拿。小赵模样虽丑点，可好歹是大城市的千金哟，掉价到这分上，连我都听着没颜面。她净讲。
　　“当舅舅了，吃红蛋兴打发钱哩。还有百把姑子姑爷上门认亲，吃满月酒你坐首席。嫡亲的舅子！”幺妹闪着慧黠的大眼睛，藏拾不住的快活，“呃，当真话，那几个八儿（八哥）酸的不是？要把‘黑丫’煮了，半边红不找你拼命？”
　　大概只有我在心疼，竹林的八哥，明显越来越少了。雪天，在半边红屋后竹林，我捡得几只死八哥，都净骨头，怎就恰被她瞧见。可话锋一转，她已开始特认真地夸我：犁田打耙的都说，有我，再不见蛤蟆乱蹦，田埂好走了；下田，也再不担心螺蛳扎脚，哪天要能拿蚂蝗当面条煮……她笑得再“夸”不下去。这即齐巴子赞不绝口的美眉！我狠狠狠白她一眼。兄妹俩都忽冷忽热的净来事，真有点怕她了。
　　除蓑衣盖住的后背外，我前胸、腰裤、鞋里都湿的，好冷。都挖十几个钟头了，人早饿过了气，已再无感觉。却一个接一个地打嗝。体能严重透支，全身微微的发抖。头昏，再不想说话。而旁人则神情如常。看来老少深谙的“三得”功夫的“饿得”，我这才真正领教。我半路出家，两年多充其量也就学得点皮毛，还远远不到火候。
　　挖上一天，垦荒长队已横上山顶。风大，冷。似登临云雾缭绕的广寒宫。调头望，深润色新垦的坡地，无边地伸向山下的雨雾里去。
　　挖，拍。锄响成片。人们再不见上午的欢悦，甚至再听不见人说话。“瞎子打婆娘，抓住就不放”，是齐巴子不变的带队风格。狗日的又不死！无人不恨。
　　高树低丛里，鸟儿纵情歌唱。天已暗下来。是雨雾更浓，还是天已快黑？

　　第13章 算命

　　偷葱摸蒜拧嫩瓜，在知青里虽早不算事了，而小张集上行窃，真够丢尽了我们的脸。可我不明白，他那么壮实，可怎还老见着往卫生所跑。
　　最近他再出奇闻：一个圆圆脸女知青，千里找来，说是他亲妹。我都被彻底的弄糊涂了：他没娘，残疾父亲靠卖点冰棍吊命，哪就突然冒出这大个亲妹？但他队里人都说，兄妹俩眉额、说话相像，绝像。兄妹相见泪直流，旁人都动泪。而共同的认知，却让清晨爬阁楼上晾菜的东家婆婆，差点掉下来——夜里竟“兄妹”同床！
　　不知怎了，这时代的人们，都把这些本该念高中、进大学，却扛锄头修地球的知青，与国家前途紧绑一块。何等壮丽的事业啊，哪容得这种流氓。
　　这可跟懒搞得、二嫂玩的冒牌货，不在同一个档次吧？连我村父老都像原子弹爆炸似的，冲我直晃脑：大城市里时兴这样？说说看，亲妹子也……也……下手哇？我百口莫辩。看就尽都一脸的黄鼠狼相！
　　知青都信算命。一代唯物论者，三两年全部改姓。前程尽毁的人却还心存侥幸？——被接二连三的厄运击倒，小张约我去算命。
　　人靠希望支撑。不见西方执行死刑前，也来个牧师半天絮叨？不见现今的彩票点都生意火红，谁都愿花两块钱而揣着份梦想？何况沦落天涯的一帮青春年少……我去作陪。
　　他面色愁苦地一路哀叹，全公社乃至全区，除个神经了回城的，整年再没见过招工走人，形势严峻。哀叹自己命轻命贱，称过，就一两二钱。但他的张苦脸，很快就舒展开来：问我有过女朋友？曾动过女人没？我红着脸摇摇头。问……从来女人的嘴都没亲，手都没摸过？——哪有这么规矩的！他惊嚷着：这简直……简直是“哈”（傻），哪找得到这样的哈巴！他开始谈女人，谈处女“开苞”，谈他“亲妹”碗大的奶子。对异性近乎下流的饶有兴趣和不敬。还试探性抛来些我怎就听不懂的话，过来人似的神秘而深沉的目光。一改往日对我的敬重，像在渡化一个蒙昧而愚钝的可怜生灵。我默默听着，听得是心跳又惊讶——过去他不是这样的啊？几时不见，他怎就纯粹成了个流氓？
　　……
　　火塘前矮凳，坐个七十开外的算命先生。胡须、眉毛都半白了，一身长衫，似不食人间烟火。他受人尊敬，算得个名人。干沟大队五大名人，算得本地重要的非物质文化资产，即我村三怪，此地两奇（高消费的大傻和这瞎子），同属灵异扎堆处。大到婚娶、立屋、生伢，小至跑羊、丢猪、头疼，都能算。信他，人们像板上钉钉。有实力就有自信。前一阵，他曾对小镇格局发论：“人”字街，添上居左居右的铁匠铺、粮站，不就成“火”了？镇上当然就火灾不断。这两天，还就真见那铁匠铺已在下瓦，改在粮站高墙边搭棚了。
　　这儿历来不是等闲之地，《中国近代史》上，就有过震惊中外的，酉阳民众打洋教的悲壮记载。它，曾经代表过一个东方民族的愤怒和尊严。直到解放前几年，方圆几千里，还属土司统治。受历朝皇帝册封的土司姓“冉”，府邸，就是如今古香古色的县中学。土司那牌坊式大石门上，长年张灯结彩，天天花轿抬进——凡非冉姓姑娘出嫁，新婚夜，花轿先进土司府，土司享有初夜权。土家喜事丧办的千年习俗“哭嫁”，就源于对这与禽兽无二的血腥制度的反抗。
　　屋外河水哗哗。大热天，曾和村里老小来此洗澡。可惜没能到小河消失的那一壁陡直的巨崖下亲眼看看，长年不见天日的奇特环境，塑造的那些偶尔游出的诡异生物：通体透明的鱼，无目却能照样觅食的虾蟹……
　　“问前程的吧？”没待小张求问，瞎子开口了。清醒得让我俩都一惊。
　　抢报上生庚八字，小张恭立在旁。
　　对活神仙，我却难有恭敬。他的点破事，前几天坡上挖荒，众人就曾共“挖”过一天：瞎子本是集上要饭的孤儿，大雪天，被沟头善良的夫妻收养。二十年后义子成了女婿。虽说妻子是哑巴不能交流，但生的双儿女聪明伶俐。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几时起，给人挑山货送县城，准时每集一去回的壮汉，回家的时日失准了，有时竟几月不归。偶尔回来，也仅仅为看看儿女，拿点养家钱。他外面有人了，说是哪驿站煮饭的姑娘。接受不了现实，哑巴跳河了。痛失爱女，老俩口也先后……在他又一次回家时，这忘恩负义欠下三条人命的孽种，终被村人合伙按住，给罩在过年杀猪用的大盆下，压上四盘大磨。几天后才揭开，捆了。据说，膀大腰圆的他其实并没挣扎，跪在三位恩人的坟前，痛哭失声。他顺从地领了刑：请来的高人，拿竹筒放他太阳穴上一拍，摘了眼……疯疯癫癫几月后，人们发现，他竟逐渐成了半人半神的大仙。只是夜深人静他拉二胡，拉得人听来像在哭。
　　壁橱里，瞎子摸出个陈旧的红布包，打开。是只齐整锯开，一分为二的半透明羊角。
　　手放膝上，他面色凝重地沉吟片刻。合拢拿胸前举一举，即抛出。羊角落地，一半趴着，一半剖面朝天。我也被如此走程序，而两半羊角，都泄气的趴着。不知哪年惨死的羊儿，却能为万物之灵的命运，搞宏观调控。瞎子眼窝空空，但眨巴不停。宝贝被慢慢包好。又掐指半天，他不说话。再拉我的手去一阵细捏。
　　结论到底出来了，好笑：我，吉星高照喜连连，得加彩。小张呢，霜打三九头，苦寒还在后，免费了。似塌了天，小张怔怔微翕着嘴。失目仙人，连下巴上稀疏的白须都纹丝未动，再无二话。
　　我站着，并无欣喜。昔日的负心汉修成了长衫大仙……我知道，就八重莲花座里圣洁的观世音娘娘，都小胡子男人扮的，还信得哪座菩萨（据考证，唐代以前观音造像全为小胡子男人模样）。
　　一句“喜连连”值一块？我差点惊叫出声。
　　屋外河水哗哗。我心里窝火：黑心烂肝的瞎鬼，自己做好人，我埋单！
　　……
　　算命回来，刚进村就觉出异样。一路垂头丧气的小张，对眼前景象也好吃惊，试图撩起神秘面纱的一角：
　　“……像……像是……？”
　　对面通往二队的下山小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其中还有些抱伢的）撵着个人，大呼小叫。是嫁女送亲，又没见抬红柜子嫁妆，吹唢呐？是送客，可从没见过这等隆重啊？似追凶、抓贼。前头被撵的黑衫人，已到沟里田坎上。我看见——歹徒拖着杆土铳！活腻了吧，老会计竟迎了上去。还不见纠缠上，就被一掌掀田里。
　　“……像……像是……？”
　　与其说小张没认出此人，不如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来一切都已太晚。始终没听清，那群尾追者的喧喊，却听到随之村里倒墙似的一声巨响，“轰——”。竟是“活雷锋”！他提着杆冒烟的土铳，满天嚷嚷，寻人，像来诛人九族的杀人狂。懒搞得门上，黑乎乎碗大个洞。
　　“人，人呢？……出来！看老子不把你打成筛子！”他仍在屋前屋后寻转。尾追的人们赶来了，有男有女，全是小张队里乡亲。背着牵着的，是他四个闺女。小张这才拢去。也没看清这些人使的什么招，很快就把个无人敢近的歹徒，变了个倔强的讨债人。坐齐巴子屋里要人，不走了。
　　原想坐收渔利的甩手掌柜，反遭彻底洗白。他情绪激动，绝望地哭述着。四只小喇叭，也同放悲声。——高境界“非常家庭”的三人戏，到底演砸；懒搞得和二嫂一齐消失。
　　齐巴子门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全像被人点了穴般一动不动。跟来的外村人，连小张都挤屋里贴身忙活。拖伢带崽的大男人呼天，营造出怎样的氛围？先前还笑脸观景的老小，都闭嘴了。头挤不进门去的，都纹丝不动的围着，肃穆地默默感受。对面的牛栏也爬上人，凭高张望。屋后檐沟都快踩平。
　　我挤门边，往里伸头抢“鲜”。屋内一阵骚动。见他起身往外闯，像重又寻枪。都忙作一团——他扔下这一摊子丫头，不管了。好歹按住。乱成一锅粥。长期全方位痴心投入，换来鸡飞蛋打。他头撞板壁，放声大哭：放我老小一条活路……这还叫新社会呀？毛主席耶，活抢人呐，活……抢……人……呐……又一阵纷乱忙碌，门口人进人出，他哭晕过去。
　　还就拿他懒搞得没整了？不论本家外姓，愤怒把人们已结成统一战线：这……这也是阶级斗争呀，现现成成的阶级斗争！几代贫农又么样？用八辈人的粪坑也有漏的！龟儿子一天挺尸，还总说旧社会好，过去帮人吃得饱，烤糯米粑粑！说以前人哪吃土豆、红苕噻，喂猪的！都听到的嘛。呃，他屋里连毛主席像都没一张，不信现看！报告矮叫化，开会，把他妈的捉来跪，无法无天了！
　　都是同宗的世亲啊，今天却合力把他往“阶级斗争”上挂靠，下毒手。“把他狗日хх割了！”有人火山般喷吼。
　　看来这才是唯一办法。
　　……很快，就变为全村行动了。
　　人们连每家猪圈上，屋后柴堆，都逐一细看。有人还拿着长粪舀，在粪坑里仔细地捞，捞。几个人围住大枫树，不声响，神神鬼鬼的往新叶渐密的丫枝间尽瞄。没见。小学旁破瓦窑，是外围第一目标。其次是沟对面已被当做大草树（干草垛），头顶仍艰难撑着枝叶的几棵苦楝树脚下。环村沟汊，也被仔细寻了一回。曾被我哥俩砍尽的野灌、乱刺、醋梨子丛，竟一派生机。没见。
　　最后，寻到村前“凉风洞”沟岔。这却绝非一般地儿。
　　土家世界，有太多的禁忌和神奇。前山“煤炭湾”泥石都漆黑的，拣块来却怎也烧不着。枯树桩上劈来一背篓柴块倒楼上，夜里竟夜明珠般放光，拿块在手都荧荧映脸。就这“凉风洞”沟岔吧，六月吹寒风，据说就因为有暗洞与后山小咸井相连。原本就村边的普通沟岔，哪年却发现“岩蛟”。听说被这枯叶纹蛇咬上一口，全身马上泛起大片的紫斑，彻底玩完。这懒惰的翘鼻子短尾蛇，大白天横沟底，牛来都高傲地不理睬。再没人敢进。相传几年前，也见个采药人破例。进沟前，他捋着沟边长条的草叶，边念咒边打结地“锁蛇”。事毕出沟，再倒程序的逐一还原“放蛇”。虽没见挖出什么仙药，从禁区出来，那人却毫发未损。作用于几片草叶曲伸，就如此神妙。
　　我却总觉着传说后面藏掩着什么，怎听都像儿时大人嘴里，那说谎要喂狼的警诫。结果，也仅几个胆大者，在沟岔口毛骨悚然地寻看一遍，打道回。还是没见。
　　连夜，老会计领着队里十几个男劳力，都手持扁担，支着长长的火把，一条火龙前山后坡的游，还召魂样拖着声喊。大狗小狗，也队前队尾地窜，激动得叫不停声。
　　﹡﹡
　　﹡﹡﹡﹡
　　齐巴子也已两天不见人。
　　他心里清楚，懒搞得屋里，破被、破席不见了，木缸里口粮、火塘的铁三脚、鼎罐，连壁上杉刀、火镰（原始取火工具）都不见了，绝对是出逃！往东几里就湖北地界，解放前抢匪杀了人，不也往那边跑？没声张，他往这道寻去。齐嫂揣几个鸡蛋，悄悄去了瞎子那。回来，眼泡肿肿的。瞎子掐过时辰，说主凶，怕是有去无回了。她哭懒搞得没吃、没穿、没人疼，也算做了一辈子人哪，可怜。
　　这片山林，一旦失去王者的威慑，即刻就显现出生态异常：
　　散在地边铲坎的，公干私活：弄柴刨树根能挖半人深，打猪草的全都满背篓，寻采美味茶树菇、金银花的，已游荡到坡顶。尽都身怀绝技哟，用足了边缘化的优越。
　　种苞谷的大部队没油水捞，但闲扯，也再无往日诸如哪哪的个壮汉，头晚“那个了”，一早“打了露水”，挑担牛草回就伸了腿；某某捉住只耗子，往屁眼里塞黄豆缝起，放了，竟导致满村鼠类离奇大逃亡；谁谁坐过枫木门坎，一夜间目歪口斜……等逸闻野史，目标全都异常集中。半天不见前行一步。就前头两个打窝丢种的，都干脆歇脚了蹲着，专心地听。个个脚下都站出坑。
　　谁断言有内奸。莫做样了，忽悠谁呢，压根就没走。没留神吧，村里狗为么嚓总有声无声地叫？有动静。他俩有吃有喝，眼下就在哪楼上搂了睡，简单得很！快五十才候来的口子，不抱儿子想见他出来？也是哟，三亲四邻就见不得穷人吃口饱饭的？何况那叫一辈子没见着颗米哪。要说亲弟兄的，帮着打点圆场，使点障眼法，也在情理。可怎就没听到那伢哭一声？但要较真儿，就硬说人就不见了？搜，把所有阁楼上扎实的搜。笑话，两个大活人上天入地？诓人的技术含量也太低了吧。搜不出我当即把脑壳砍了！
　　有人主张，每夜搞人埋伏，他总要回来取吃的；也有人怀疑后山“杀牛洞”，是个好藏处，内外勾结将如何？……真都没少下功夫，却都觉着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成人们沉溺于大戏的扑朔迷离，村里几个婆婆哪还再唬得住，伢们都陡成气候。小巴子比他老子还具号召力，纠集一帮伢们（我认那干儿也成喽罗）胡作非为：
　　他们在田埂上掏灶，烟子滚滚的烤苕。不知哪家菜园遭洗劫，他们人手一盘葵花，不论有籽没籽，吃得遍地黄花瓣，个个双唇发乌，像喝过毒药。他们捉了谁家只鸡来杀。七手八脚鸡没杀死，把个腿就活活剁下了。烧得半生不熟一人一口。从此，幺妹家门前大核桃树上，夜夜就添了只谁也别想抓住的独腿蹦鸟。他们开栏，拖出那曾是死里逃生的水牛犊，搞创意。给它两角各吊着只破草鞋晃荡，又找几片树叶卷支“雪茄”点上，插它嘴里。被这口挂长涎的烟民给吐出来，再赶紧又插鼻孔。小巴子手持竹篙，威风地骑它背上。此时，喽罗们却又把只粪桶扣牛头上。可怜的牛犊顿时又蹦又跳，拼命打转。在婆婆们的惊叫中，系牛尾系的把棕已点燃……
　　哪才仅是伢们难忘的日子。日上三竿，还磨磨蹭蹭不见出工。太阳老高，就欢天喜地回家。啥都没人管，彻底放松……幸福，阳光般洒满村寨。人们个个喜死，看去无不年轻十岁。
　　眼下没个红印“证明”、“介绍信”，就当运动中负罪在逃的阶级敌人，哪见着哪抓，满世界无处可逃。但无论你信不信奇迹，也不得不承认事实——懒搞得和二嫂，竟然跟轻风一般，消失得踪迹全无。

　　第14章 伴我一生的月夜

　　栖鸟喧嚣刚过的村子，格外安寂。哪怕波澜滔天后也能重归平静，日子照常过。
　　得益于日日“人之初”绵绵春雨浸润，还是顺应了小鸡长大会打鸣的自然法则，几时起我已热衷挑水，不管家里有没水，总去挑；热衷洗涤，一条裤叉，水井边可以搓半个钟头，因为多会遇上她。我会经常偷偷注视她，她稍稍翘起的肥圆的臀，她随着挥锄涌动的胸脯。我还细细咀嚼：她每去菜园回，怎都绕到我门前，留些青菜萝卜……一冬来多亏了她。而且今天，在她挥锄间，我发现她大腿处有指头大块白点，若隐若现。被我异样的目光唤起警觉，她问：“看啥？”我不得不指给她。发觉了春光偷觑者，大姑娘带着几分吃惊、几分羞地娇嗔：“好哇，你看别个……”虽红着脸，竟全然不恼。
　　就在家歇下，我也常睁着眼睛发呆：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听，有人敲门。
　　幺妹！我喜出望外。她拿本小学《语文》，摸黑来问字。她上过三年学，怎没看出，她竟兴趣至今。指着书上字，我告诉她：“‘俩’读‘lia’，不读‘两’，就是两个人亲密的在一块，比如现在我和你。”发觉自己失言了，我一阵脸热。还好，她并没抬头。一笔一划，在书空白处写出个“俩”，我满腔热情地讲着。
　　板壁上地图，桌上油灯，手边厚厚的《养蜂学》，幺妹对什么都兴味盎然。还咯咯笑，笑我个男人家，背着背篓满处跑也不怕丑。我却不知有啥好笑，要不猪吃啥？
　　并坐床沿，她羞涩地垂着眼睑说，喜欢看我写字，她写不好。——啊？好啊，再写啥，写个“幺妹”？油灯前，她俯脸我手边，看着。靠得这么近，我能感觉她轻轻的鼻息，青春的烘热。写下“幺妹是个好姑娘”，我笑着望着她。娇羞地，她头埋得更低了。
　　从没跟异性这样亲近。她圆润的脸蛋，透出淡淡的红晕，鼻翼白皙而俊秀。脖子大理石般雪白。总嫌太小的袄子下，该是怎样雪白丰臃的乳胸，摄人心魄的胴体。我的心不停地猛跳着。我想摸她的手……可我手抖得厉害。我嘴在哆嗦。我想告诉她，原本从心底，我是多么喜欢她，多么多么想……一种莫名的冲动在海潮般澎湃。望着她，望着她，也听不见她埋头轻轻说啥。
　　“幺妹——，幺妹啊——”
　　她娘在喊了。天呐，不早不晚，偏赶在节骨眼上！
　　送走她，沮丧把我重重地张手仰摔在床上。灯影跃动的楼顶板上，还晃着她可爱的纯天然的笑，晃着她有三个小酒窝的手背，晃着她干活弯腰显露的滚圆的腰臀。我浑身燥热，久久难以平静。不敢承认刚才一刹涌起的疯狂欲望。我差点不认得自己——像阿拉伯故事里，从所罗门锡封囚瓶里溜出的魔鬼，着实狰狞。
　　……
　　听，喊开会。
　　平时讨厌队里开会，今天则满怀热望，巴不得有了机会往幺妹家跑。
　　望望后山，月亮已经升起。山顶那片杉树林，月色笼罩，如仙境一般。我边走边想：莫不懒搞得有音讯啦？
　　陆续到来的人们，围挤在幺妹家火塘边。今天有点异样：人静声轻，狗都不咬。
　　这是典型的土家火塘屋。除靠门壁橱一面，其它围着火塘三面，都装着地板高出地面。板壁上，年画般一大张由魔芋糊贴上去的棕皮、破布片，做鞋的。靠壁三条矮凳，凳前暖暖的塘火，火旁冒气的煮茶罐，罐边火灰里几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烤红苕。都无不在诠释一个自给自足的安窝乐。
　　我挤坐在火塘角。刚才的近乎疯狂……我不自觉地又一回寻觅幺妹的身影。才还见着，怎就眨眼不见了。是在里屋继续专心地看那课本，还是早早睡了？明天跟她拉话，我得往书本上引，进而寻机再续“教书认字”……
　　我最怕开会，没事扯整夜。有时，齐巴子连“做集体活要像做自家园子，锅里有了碗里才有”的“锅碗经”，都沉痛的第一千遍念完，以及所有鸡毛蒜皮都一一拣尽，该没事了吧？像突发羊癫疯，他竟从哪摸出，还可疑的热烘烘的半张报纸，叫你读篇《人民日报》“社论”！
　　这本是老会计的专利。人分三六九等，齐巴子若算得这半死不活的国有公司总经理，老会计至少算得个高级白领。一年的农事节令，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很受敬重。他也像个文化人样，跟人说话总是谦和温婉而多礼。刚来时，我见过这宣旨般的读报仪式：慎重地，他先收起发黄的鱼脊烟杆，再儒雅地慢慢戴上绳腿的老花镜。火塘边，专人给端着的油灯下，他庄重的前趋着，事关重大的高挑着眉梢：“东风……吹，战鼓……擂……擂。现在……现在世界上究……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得道多……多……助，失……失道……”——字字的猜，颗颗的瞄。哪叫读报呀，绝似喉痒引发的持续性阵咳。妙在无休无止的长“咳”，居然从不受打扰，人们尽都静静地悬在半天云间。
　　和全国任何地方一样，这是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一大事，“政治学习”。读吧，学吧。有时我倒想，人活世上，即使归类在没心没肺的一类，也未尝不好。就说老会计吧，他的精明，就差点招致大祸。
　　他曾相中，园里都种上不起眼的小葱，逢赶集开会卖饭店里，一准好价钱。曾规划把猪都不吃的青菜，全收来做腌菜，开春赶集两毛钱一碗的卖……都无不是点石成金。惬意时，置身世外般，他边做活边哼唱“直嘎多，里嘎多……”（土家语，“要吃饭就要种地，要穿衣就要织布”），连春儿都听得发愣。见诸行动，是他花七块钱，从集上牵回一头羊。杀了，仅皮就卖了十四块，几十斤羊肉白吃不说，还到手5斤饲料奖售粮，钱赚了个对本。当得个全劳力挥汗干一年。要知道，羊买卖的关键在那皮上。次皮、上等皮，价差高达30倍（5毛——15元）。连供销社专业收皮毛的，都只在杀羊剥皮后才能照出的瑕疵，估出的皮价，羊还活的，他往羊背上一拧，一清二楚。有诀窍。可上次批斗会末，矮叫化的游动鼠标，才把“投机倒把”这关键词三点两点，就见他不分昼夜的这跑那跑了。也再顾不上讲话的套头，捏着那几块钱要上交。鬼魂附身似的，他逢人就说，见人就辩，跺脚捶胸啊，要疯了。
　　又开会，坡上整天还没侃尽兴？幺妹也没见着，家里还有堆猪草要剁，我满肚怨气。不就懒搞得出逃么？谁能还老惦着你家那点事？
　　听听，怪了。齐巴子说，懒搞得抓屎糊脸（自己搞臭），也由他去了。该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再不提这事。风声，源自后山顶境况极其反常的四队。
　　眼下春荒，国家下拨返销粮（救济粮）。闻风，干沟各队里有的牵伢带崽，赖队长家不走。有的不闹，但大白天也老小一顺睡，看去灭门绝户即在眼前。家家都花样翻新的上演“断炊记”。更有至亲火拼的。可他队，地处高寒，解放前就民匪难分，如今连接受落户知青都不够格的队——
　　（齐巴子以开会见闻举证）
　　公社里书记亲自召开各队长会，分指标。会场气氛肃穆，有如大决战前的沉寂。后山顶四队队长，打响第一枪：“我们干沟哇，也硬是条‘干’沟哟，春来哪队都没了隔夜粮。我们队呢，啊……在山堡堡上，野菜多，啊，野菜多。那呢，我们发扬……共产主义……风格，野菜多嘛，啊，不要返销粮了，啊。让给沟脚困难的兄弟队……都是阶级弟兄嘛！”
　　冲身边傻眼的齐巴子，他大气魄挥挥手，人五人六的张腿坐下。齐巴子仍望着他。——这可是春荒里救命的大几千斤粮呀，龟儿子一时脑瓜发热，回去一村老小还不把你皮剥了？
　　书记也愣了。往年此刻，哪队不是喊穷叫苦，死缠烂打……高悬的汽灯，比战场前沿阵地探照灯还惨亮。与会者惊起嗡嗡声一片。听到这意义非凡的第一枪，书记很是激动。拿起那张比作战图寒酸许多的纸，又放桌上。头更显秃，脸却并不显红。敲着桌，他把这队长，以及曾有土匪嫌疑的百把老少，比照革命战争时期的英雄，扎实赞颂。或许跟红脸关公一样，他也研读《兵法》，做事讲究谋略。可惜任其伤感声噎，任其将那自杀式的头枪，如何定性或慷慨加封，却没出现他所期待的纷纷跟风，不战而屈人之兵。
　　自毙者已成关注焦点。连挨着坐的齐巴子，都被众人投来的目光，晃得很不自在，卑微地斜缩着身。对身边英雄，他终悟出点名堂了：土匪一伙也“发扬风格”？狗日搞单干何止三五天，捞饱了！那两个木匠，打装粮柜子的，在那一做就是半年，一家接一家，哪来那多要装？就连那癞子——养猪奸猪，放羊奸羊，猪狗不如的东西，也在张罗娶媳妇……本是家家点松明，光棍成排的窝子，转眼间户户杀年猪，像合伙抢下粮仓！“家有三间茅（屋），子孙累成痨（病）”。看看，那多茅草屋，两年全换了一色爱死人的青瓦，福荫世代的家业都挣上了！……可一村老小都守口如瓶，就是嫡亲的舅佬来，也休想嗅出点真迹。狗日的！
　　本为讨饭阶层的世邻，三天没站街边，就见盖起了别墅开起大奔，叫谁还能平静！齐巴子的举证，上次大摆丧宴的阔绰底气，红眼大众对暴发邻队的补充、确认。会在继续。暗角里，谁把火塘将熄的树桩一阵“嘣嘣”拨敲，掏掏下面，火又熊熊燃起。围火塘边的，纷纷后靠。
　　“到底搞不搞，都表个态。要不хх（女性生殖器）上一摊屎，都搞不成！”
　　我明白今晚干啥了。小小生产队长，就有胆领头搞单干，放牛娃敢把牛卖了！这不反党反社会主义？试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这远比日后载入史册，全国“大包干”第一村的安徽小岗村，还早5年，可是等同杀人、放火、抢银行，要掉脑袋的呀！
　　我说嘛，最近干活，怎都似修成正果，话题也都再无荤腥：哪面山当阳土好，哪块田水冷不收谷，哪坡上茶树密。原来早就在盘点家底了。火光里，一帮裹头汉老狼般沉默。齐巴子头上黑包布，扯下又缠，缠上又扯。他眼窝发暗。虽被兄长出逃搞得焦头烂额，但他仍头脑清醒：事关重大，都表态。
　　远处，那河水的流淌声又阵阵袭来，如潮如浪。
　　有人提议找那瞎子算算，被齐巴子一口否决。并强调保密，特别防范各自三亲六戚。防范半径，除了不时巡悠的“矮叫化”，还包括村小学那“弯管子”老头儿，鼻子比狗都灵。规定每天到出工时辰，齐巴子呼喊如常，结队照旧。上坡后各家刨各家的。
　　各家刨各家的？一个素来为集体六亲不认的人，怎……分分钟变脸，颠覆世界，就像给自己的鞋子，剪个鞋垫那么简单！
　　“分！阴着搞。抓不着把柄，看哪个还敢把老子卵咬了？”他第一个表态。映着闪闪跳动的火光，溢着蛮横劲，看就个首犯。火光映衬下，他挺鼻高颧骨的脸，版画般阴影对比鲜明。才剃过头，顶上针发密实，四周头皮放亮，透着一股子匪气。消失两千多年的巴国英雄们，绝对就这个样。
　　河水喧嚣。
　　又一回寻看，我失望的确定了幺妹的缺席。
　　此时，哪角里在咕噜：放心，鼎罐大坨（疝气），又臊，狗都不吃，尽管放心啊。笑声很快平息，火塘边开始逐一表态：有的像醉汉舞枪，搞得人人自危却全不着边。有的如老蛇出洞，吐字慎之又慎但实在不知所云。有的仿佛猛虎扑羊，开口即直奔主题。轮上老会计了。雅致的一番套头后，他说起有人干活偷懒的些缺德招式，赢得笑声四起。可在表态的关键点上，却似小偷退赃，“这个呐，这个呐，反正……”绕半天，就此没了下文。能把人给急出心血管异位。
　　到哪也没把我撇下。齐巴子宣布，到时我按一正劳力分田土。像是他们的至亲。
　　（风水轮流转。几十年后，上苍让乡里人也都进城，接受“再教育”了：他们会跟当年的我们样备受呵护，比靠最高工酬？……他们建高楼，拖垃圾，包揽下城里所有最累、最苦、最危险活，却住窝棚，喝生水，处处是歧视和冷漠。为讨要血汗钱，即使爬塔吊、跳楼也万难到手。他们叫“农民工”）
　　人们揣着从此暴发吃饱饭的向往，全都振奋而紧张。表态、筹划。看来到天亮也没完。可知来日我是生根开花，还是插翅远飞？由命吧。渐渐没了兴致，我出去透透气。
　　……
　　月色如雪。蛐蛐的小夜曲，伴着牛铃悠悠。屋侧牛栏里，就是那头差点熬汤的独角老牛。转身回屋的刹那，屋角有人轻轻唤。是幺妹，她招手我过去。难怪刚才屋里露脸就不见了。原来在这！
　　“……”她嗫嚅着，“刚才……像……有个虫子。”
　　“飞蛾？”好奇怪，傻浊浊我问。
　　她手牵衣襟，仰着脸双目微合。月色，衬染着她圣洁的天使般的面庞。稀里糊涂，我从她衣襟伸手进去。赤裸裸硕大的乳房！触电般一缩手，就被她紧紧捂住，捂在她滚烫醉人的胸脯上。
　　长久深埋的莫名物，在我内心瞬间苏醒，既而赤热岩浆似地喷涌，陡然膨胀得胸膛开裂。忘乎一切，我俩猛地紧抱一起，疯狂对吻，喘不过气。沸血，在全身每一根血管里奔涌。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放声欢唱。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俩急促的呼吸，伴着耳边无与伦比的天堂之歌。热血滚滚，我俩浑身颤栗。她润湿的声音，梦呓般轻轻呼唤。
　　不知怎的，我突然醒了，眼前明如白昼——月光，牛栏，屋檐前的核桃树。挑粮路上灵与肉的炼狱与誓言，日日干咽冷苕胃里热辣辣的翻涌，每天重复的晒死淋活，铁打的城乡二元世界里，暗无天日的人生黑洞……
　　我异常清醒了。
　　我知道，漫漫人生，决定命运其实就只那一两步，容不得儿女情长。我明白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看清了将产生的严重后果。深吸口气，像失足落水又挣扎上岸：真险啊，脚边即是万丈深渊。
　　站定了。我轻轻推开她，“幺妹，我……”舌头在口里艰难搅动，自己也不晓得在说什么。黑暗里，避开她一双惊讶、生疏的大眼睛，冷血般我慢慢走开。我听见背后的啜泣：
　　“晓得……我们乡里人哪配得上你，我瞎了眼哪！”
　　我的心在流血，有把刀在心上慢慢划过，开剖般的痛；脊柱，却似根钢柱般坚挺。拖着腿，两拳攥得生疼。垂头我一步步顺檐走去。我警告自己必须冷酷。情感会降低智商，断送一生。
　　蛐蛐吟唱着似雪月色。日后，伴我一生也长明不灭的月夜啊。
　　屋内会在继续。进门，怕人察觉，我侧对火塘，垂头哽咽着。
　　……
　　才睡下，就听见轻轻的敲门。
　　约一疑惑，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幺妹！……刚才来问字，就这敲门声！我一蹦下床，光脚去开门。黑暗里，进门人捂住我的嘴，急急掩上门。却是小媳妇。
　　“躲一下……莫出声！”
　　是的，我已听出村里有了动静。似是花生米惊慌的嚷嚷。想是他家的半夜哭闹，又开场。终于，我这全村唯一的单家独户前，也响起了喊问声。我算是沉得住气的，满面惊讶之余，马上扣上门，也热心地加入了寻找队伍……
　　确属个不凡夜啊。
　　寻找回来，刚开门进屋，一双手臂即从后面抱紧了我，她光条条……真羞于讲述啊：只约一犹豫……不用任何话语，也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似乎都差点等不及，就双双倒了床上。
　　似两条赤裸裸的肉虫，互相交缠着。狼咬，兽喘，翻滚，堵也堵不住的呻吟……幸亏是离群独户啊，不然准惊动全村。我俩翻上翻下……她头发散乱，汗水淋漓。她喊痛，已是结婚几年的人，竟还有血？摸指上粘粘的。算命路上，从小张那长的点见识竟全不靠谱！
　　我俩搂着，搂得紧得不能再紧。她幸福得哭了。
　　村里鸡叫时，破床单上，都成了两滩泥。

　　第15章 血 案

　　老婆跳了天坑的半边红，短短一年多，变化大。
　　他脸色乌青，一身脏兮兮的，再不见挂那水壶。我猪圈边他家的菜园，也早成了村里鸡狗猪们的游乐场，仅剩了一片狗尾草在摇曳。两月前挖土，他竟伤了腿。面孔扭成怪相，紧攥住腿哆嗦，露着那颗银牙嘶嘶吸气。都露骨头了，却不喊不叫？那么可怕的口子也没见啥血。都奇怪，到底是朝鲜战场出来的啊。他残了。昔日为共和国舍生忘死的功勋投掷手，呆滞的目光，让我想起百慕大海面漂泊的空船上，那只浩劫仅存的狗。
　　前不久，一股刺鼻焦臭，弥漫村子。邻居花生米两口子，推门进去：半边红蹲地上，一双布鞋已半焦，浓烟呛人。火边，摆碗包谷饭插筷子放着。看不出他脸上是悲是喜。就伢的死活都不管了的人，这事倒上心啊。
　　祭完，他小心翼翼伸手摸那碗口。手直抖——真的，他感觉那饭半边冷半边热。他顿时两眼放光！她回来了，是她，她回来了！
　　“你莫走啊荞花，你莫走……”疯了样，他扑去关门。直到天黑，村里都听见他的哭骂：“狗日矮叫化，老子革命退伍军人哪，狗卵日的……老子操你八代祖宗！”他点着名骂那矮叫化。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谁，他都目光阴冷，全像借他谷子还的糠。偏执得无法沟通。从此，白天夜里他再不关门，等着他的荞花再回来。这不明拿着自己给豹老二当点心？
　　倔呀。
　　被解释成“最长为时18个月的男女间荷尔蒙分泌发生变化”（西方科学对“爱情”的定义）的现象，在他身上，竟永不消退。
　　近来，我睡不安神，吃不香。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不免一阵心上心下：小媳妇一宿在外，任怎的也寻不着，归家“就蹲沟对面苞谷地里”的话，老会计父子就轻易信了？
　　﹡﹡
　　﹡﹡﹡﹡
　　最早清醒的伢们，诈尸般满处呼喊：“活了！……活了！”
　　我顾不得满手猪食，从灶前匆匆来到屋后。赶来的乡亲们毫无心理准备，也都似目睹仙人下凡。懒搞得衣裤稀烂，满脸皱。哪还见着一丝往日风采。二嫂始终狼狈地垂着头，不敢看人。他俩被捆着，由四个民兵，从后山路押解下来，已到我屋后，往村里去。想必那瞎子也绝对掐错了时辰。消失月余的人啊，竟又鲜活重现！
　　齐巴子两口，匆匆从对面菜园赶回。齐嫂还捏着几根菜秧。她忙不迭上去，接下破被、鼎罐，还没解绳就要往屋里揽。明显喜得已不知该说啥。而齐巴子，面对押回的亲兄、“野嫂”，仅距一步，拱身蹲那了：“你狗日么不去死，去死呀！”竟要哭出来。
　　围观的越聚越多。向个年纪稍长的押解人频频询问。在一月前曾产生轰动效应的地点，指着旁边门上碗大的黑洞，有人提起二嫂正版丈夫那杆威力巨大的火铳，担心出人命。
　　这回总算赶上曾经错过的好戏续场。人群里，我静静地充当最佳观众。幺妹正往这边来，见我，像带伤的鹿般躲远。
　　身边人声嚷嚷。也不顾忌当事人在场，舆论已一边倒：怎不先丢牢里关着，这押回来就结了？两队才隔几远点，打断骨头连着筋呐，往后是择日再逃，还是奸夫淫妇合力谋杀？看噻，肯定有更大阴谋！都替二队那大难临头的活王八，捏着把汗。
　　——他俩哪是轻风一般消失？
　　十几年的原配，亲亲的骨肉全挡不住。老胳膊老腿了，还跟小情人样玩私奔。谁敢想，摸夜几十里上小咸盖，往豺狼嘴里送。他俩小咸盖上搭草棚，刨竹笋，掏蕨根，云雾里野人般生活。伢也夭折了。莫不是去自寻了断吧？幼稚得疯狂。可长年的阶级斗争，即便在这，也与共和国所有部位同样神经绷紧。“盖”上一道指天长烟，让小咸井几百男女老少，打响了围歼美蒋空投特务的人民战争。一场百年难遇的“非常家庭”三人戏，就此在川鄂相交处高高的舞台——小咸盖上轰轰烈烈落幕。
　　不长时日，我却落下太多的疑问，犯起嘀咕：
　　天坑的羞鬼，哑女孤魂，丧夜精精神神的老妇，服了还魂草似的赶丧夜的男女，生死不弃的半边红夫妇，眼前愿与豺狼为邻的野鸳鸯，集上打着大红勾布告，多年不变的夫妇间下毒手的乏味故事……
　　“爱”到底是什么啊？为它，廉耻的禁忌藩篱锁不住，岁月的丰厚积淀替不了；为它啊，名分可以不惜，死也不惧。而没有它，即使婚姻也无异个大铁笼：不论猫子狗子，从此拧来关了一起，谁都别想好过。要么终身各自蹲角冷战，要么双方血淋淋撕咬，直到一方断气。可浑浑噩噩的众生中，有几人敢于大胆地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人们啊……
　　身边人一齐惊呼。刚解绳的二嫂，就一头撞在门边石阶下，倒地上血流不止。
　　﹡﹡
　　﹡﹡﹡﹡
　　在对面坡薅草，大白天，就眼睁睁见七头豹子，从村前的“凉风洞”沟岔出来。我们跌脚喊打，吼得山响，这伙强盗却脚步从容，顺沟而去。也许几百人围剿小咸盖的结果，绝非简单的了结一桩风流案。豹子白日出行，都说要出事。
　　还真就出事了。于是每天来自八方的信息，都在坡上汇总，又一“连续剧”，开始盛大连播：
　　刚参观大寨回来的公社书记，开会架势就不同以往：先开党员吹风会，后开干部骨干会，再开全公社3000人动员大会。再不是小打小闹。各队抽调精干，从此组建一支常年专业队伍，集中力量干大事。全镇彩旗飘飘。书记神采飞扬。供销社门口，遇上来“吹风会”报到的，他就舒展双臂，不禁激情喷涌——哪哪要劈山，哪哪要垒坝，哪哪要垒出人造平原。沿公路建十里茶乡，百亩果园。清亮的小河水，两年内引进我们干沟，千年旱坡变水乡！刚朝觐时代图腾的归来者，一腔“喝令三山五岳开道”的热血，全是大手笔。
　　不想当天，“党员吹风会”召开前夜，改天换地的领头人，就倒在了桥边小山堡。阶级敌人心狠手辣啊，一记记全砍在脑门上。他满身血人事不省，在卫生所抢救。紧急时刻阶级敌人跳出来，破坏“学大寨”的突发案情，小镇震动了！
　　临时领导班子，很快成立。卫生所，昏迷的书记床前设下带枪双岗，严防凶手回头再来杀人灭口。还发通知，公社各村，所有水井一律下几尾小鱼，派专人24小时监测。公社所有党团员、基干民兵，都带锄把，随时作好集结准备。来开会的矮叫化，危机中表现尤为出众。他一夜未眠。领着镇上基干民兵和开会的百十号人，星夜各路设卡盘查。以备阶级敌人围攻公社机关。小山上，对着石桥，已垒起石垛架了枪。宣布，夜里喊话，三声不答即开枪，打死白死！
　　能把壮实的书记挟持上山，凶手绝非一人。以作案时间为突破口，逐一排查。镇上几户地富家，被查得人仰马翻。形迹可疑者，公社关满一屋。紧锣密鼓地逐一过堂，不分昼夜。这晚，供销社大婶也被传去了解情况。前不久遭处理归她麾下的“九二零”，也有嫌疑。谁建议，把干沟算命瞎子也弄来审审。昨天，有人见到书记曾专程上门。一走，瞎子就愣那不动了，再谁问啥都不答。
　　此时，有人上气不接下气来报，“九二零”拿个黑匣子爬屋顶，拉出根闪亮长竿，跟国外联络，净些外国话！
　　突审叫停。矮叫化一队人带着棍棒、粗绳赶去。大概有所觉察，诡诈的家伙慌忙下房来，佯装上厕所。玩邪的，还真脱了裤子，翘着尖屁股稳稳地蹲着。
　　几个民兵再按捺不住，挤了进去。好狡猾的东西，竟连呼救命，有强盗，混淆视听想抽身。但无一上当。死狗样拖出来了。长年“阶级斗争”教育，让梦想混合着神话烈火熊熊。人们虽肚里空空，可都脑里满满。魔幻般无尽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故事，把人的想象力都发挥到极致——他上来凑角儿！捏遍腰脚，连鞋都脱了，没有枪。本领非凡的“九二零”张着两手，鼓眼乱转。他身后，个黑脸二汉，捏住“嫌疑人”那刺耳啸叫的黑匣，惊咋咋喊：狗日好毒哇！我们书记就毁他手上。那还不铁定的！
　　昔日的热心观众，今天全如愤怒的假药受骗人，扭着他送公社。刚到小石桥前，就再耐不住，摁地上一顿好揍。咚咚响，有似已多年不见的腊月捣糍粑的架势。
　　“站起来！”已捣柔贴的糍粑哪还立得住。几经努力，他才膝盖头打颤的，捂胸提裤勉强撑起。一脸土，口鼻有血，已不成粮食。最原始的办法，往往也最有效。他老实了。先前死鱼样张着的嘴，现已合上，再不喊。
　　拿他死捆的几人，此时都往脚下寻看，往自己手心手臂上闻。哪里好臭。确认出“九二零”为臭源，他身边就仅剩了俩汉子。虽还继续捆，也痛苦地偏着头。“说！是不是特务，台湾派来的？”矮叫化在一旁喊问。臭不可闻的家伙话不成句，点头，招认他是特务，书记是他砍的。
　　“哪个是同伙！？”
　　麻脸大婶？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他都招了。
　　人们将信将疑。但一致认为，平日就无风打雷，那大婶确实当得一男人。就像公安干警千里打拐追踪，终挖出一家族型拐卖妇婴集团来。矮叫化派人飞跑的去审案组报喜，又立马弄“九二零”指认现场，固定罪证。
　　可矮叫化的忙活，似乎……
　　后经查实，“九二零”那收音机，也的确只是收音机。他爬房，只因镇附近山太高，收音信号太弱。他啥都认承下，不过想在骨断肉绽之前求生。可怜那被冤作“同伙”的男人婆，让供销社整整雷鸣三日不见天。
　　经输血抢救，公社书记终于醒过来。他直拗地拒绝继续接受护理，回到公社的住屋。始终保持的朴素实干家的本色，点点滴滴都令人感动。头裹绷带坐床上，他像浴血火线抬下的重伤号。有时悲壮的场面却反而有些搞笑：他满脸红潮已褪至腮边和脖颈，成了一圈酱色。这张面孔，有生以来头回那么白，白得像刨皮的土豆。只一桌一床陈设简陋的屋子，也显得太过狭窄。矮叫化想支起窗板开窗，却被伤号那竖起食指的招牌动作制止。于是他打开后门，怒冲冲往外赶人。把依依不舍的一群，都赶屋外菜地边站着。
　　触目惊心的血衣已换下。凭着特殊的敏感吧，矮叫化赶紧接来，懂行地拿个大档案袋装好。阶级斗争天天讲，都以为画的猫儿不咬人吧？——这可是能进“教育展览馆”陈列的血淋淋的物证，他深知其珍贵价值！装好后又犹豫再三，他递给干事。干事没敢把它放桌上。他慎重的抱在胸前，说，得带走，这屋里老鼠厉害。
　　关了后门，伤号又示意关前门，却一阵喧扰。有人还是把“九二零”揽了进来。他跟这时代所有的知识分子同样，随叫随到，而且耐捶。
　　特型伤号头搭胸前，看都不看。摇头。
　　昨夜审出的两个有重大嫌疑的地富分子揪来了，伤号还是不看。摇头。伤号默坐着。过去那么威严的人，如今泪囊肿胀，也明显随和了许多。他不说话，光流泪。
　　矮叫化不无紧张地瞅着，得设法抢送县医院？书记该不会头伤过重，神经错乱？

　　第16章 都是角儿

　　公社里大会不开啦？矮叫化竟到我村来了。
　　上午，我们三个知青应召在石楼边集中。他打开石楼门锁。皱着眉，叫我和小张，从满满实实的柴禾间，抬出那玉石般的大方桌。
　　大队又开大会？批斗懒搞得一对野鸳鸯，还是半边红的哭骂惹祸了？或是配合公社，大队开“学大寨”动员会？可怎没见摆着那会唱歌的匣子跟大喇叭？
　　石楼门边挂上块牌，“毛泽东思想宣传站”。他却把一并带来的小鼓和面锣也放桌上。这是旧社会讨饭走四方的“三棒鼓”行头。该不会把昔日他老子的荣耀，在大会上与人分享？
　　他退后两步。那双开肉剖骨的眼睛，估测着石楼边的土坝。仅以“路线问题”，就取消了我“先代会代表”资格，对他我是又恨又怕。
　　纷传，书记被害的事，县里来人了，他属自杀未遂。开“先代会”那女知青，肚子大了。家长已告到县里。东窗事发，当晚他摸那山上，握块石头，情绪失控地往秃顶上死劈。太不可想象——书记，书记出大事了！都热切地想向矮叫化打探精彩，但都不敢。
　　他过来了。但他仍凝视着那，入神地，手在眼前缓缓划过：扎几排巴茅草，连根带花还不就个芦花荡？行，演。还上公社演！面对我们的咕噜，他说，大城市来的，哪不会唱样板戏？没乐队，先清唱也行。政治任务，要端正态度。每天排练，队里记工分。一定赶在公社“农业学大寨会”结束前……
　　——召我们排演《沙家浜》！
　　倒没看出，时不时就高举锐器，横向发展的河蟹，竟与舞台艺术有缘。他马上给我们分角色：小张，到时往裤里塞个枕头。发音呢，闷到肚里再出来，胡传魁。我，到时抹两撇胡子，刁德一。小赵——阿庆嫂。方桌这都现成的，就只差把壶了。要能再物色个小姑娘、小流氓的（都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智斗》中角色）……
　　天晓得，这不好比逼着羊儿耕地狗爬树？看看我们三个，偷盗的偷盗，犯呆的犯呆，当娘的当娘，哪个正经拿得出手？矮叫化哟矮叫化，一天就挖空心思的琢磨着折腾啊，只怕别人都不得命断！
　　当谋上份好差，小张已喜盈盈跟我张罗即来同吃住。我虽笑脸应允着，却暗暗叫苦，似乌龟遭牛踩一脚——疼在心头：小赵又咋办，还有个吃奶伢呀，哪睡？共计仨大人加个崽的大家口，每日三餐，那是三瓜两枣打发得了的？戏没排下来，我全年口粮就没了。
　　矮叫化已开始导戏。我哪听得进。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却能让八亿人就几个“样板戏”，长年看，反复看。看得无人不是晃晃哼哼，就脑子进水的都能甩几句。等着吧，排出戏来给这些非正常群体挑拈，还不干脆就把人放火上烤？拳抱胸前，我似捧着个烫山芋，苦苦央告。还痛苦地吞咽着涎，说自己咽喉肿痛，咽炎。可矮叫化根本不听。缺心眼哟，此时小赵，居然还说她队那算命瞎子，会拉二胡伴奏！
　　一如师从“斯坦尼”的资深导演，导戏他强调阶级感情。远未讲完，他即陶醉般斜脸微闭着眼，要主角小赵先唱一句试试，就一句。十足的色盲哟，小赵厚唇鼓脸的俗样，与风韵犹存的阿庆嫂相去万里都辨不出，还试？我有怨不敢言。小张却在使劲给她打气。憋上好一阵，小赵憋得脸红筋突，终于起嗓：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老天哟，不光不着调，还带着奇特的“嘎嘎”腔儿带转弯，跟田角落单的母鸭叫，绝无二样！
　　中弹般，我全身僵直……竟没人哪怕只做个手势，叫她打住，赶紧打住。就地上觅食的几只花脖斑鸠，都扑扑飞上屋脊，惊惶打转。都惊呆了。矮叫化似被一记重拳意外击中，肋部重伤。欲语又止。好久，才把口痰吐地上，皱着眉一甩手，没好脸宣布，散伙。
　　我长舒口气。小张看看我，又看矮叫化：“她感冒，平日……要不……都来段试试？”
　　“宣传站”办不成了，石楼准备改作大队图书室。矮叫化通知队里，先搬出底楼的柴禾。拿上鼓锣，走了。
　　……
　　领命的齐巴子，揽我同去完差。
　　刚进半边红的屋，他就嘿嘿干笑。小心避开地上鸡屎，又差点踩了那只军用水壶。刚就只矮凳落座，却坐了地上——三条腿。他继续陪笑。煞有介事，他由冷冷的火塘四块长石板好，再难找夸赞起，再夸赞窄窄的火铺冬来暖和；又感叹这摇摇欲坠的破房紧凑、暖和、好收拾，实属宝宅。净些不着四六的废话，让我的耐心已达极限。而缩在屋角那坨却无动静。
　　但，很快就听他扯到了那石楼。说它空着也白空，他爷儿俩反正也用不着那大的房。说石楼有潮气，不好，又那高，如今他腿脚也不便，还有点脱离群众。说他老哥什么都好，是个好人，就是倔，驴脾气。一辈子吃亏在不讲阶级斗争。
　　我站门外。那往矮叫化手里送瓦罐的事，一年多来我一直也没来给他作解释。因为他确实变了，变得谁都没法接近，就更莫说听你解释什么。也许真也不用了。借着窗子光线，见屋角那坨仍无动静。感觉屋里阴气逼人，还有股霉湿味。
　　我着急地向饶舌人示意，单刀直入。
　　于是，齐巴子凑拢去了。对黑裹头下青灰色的脸，他无声的看了好久。连那颗银牙都没见。再小心地碰了碰他袖肘。他有些发怵。于是起身来，他自打圆场，不住地兀自点头。我俩赶忙走了。

　　第17章 遭报应

　　“欧呜——，呜——”
　　幺妹家黑狗，躲火塘地板下不出来，拖声长嚎。头一回听见，这异乎寻常的悲号。土家最忌讳的大凶之兆“狗哭”。
　　或许春儿犯事，那黑狗受了委屈？他已不再满足于唱唱情歌。夜里，他从幺妹家屋后一角魔芋地钻出。窗没破，门没撬，就坐到熟睡的幺妹床边。虽说平日小恩小惠买通她家黑狗，夜里见着跟兄弟伙似的不吱声，却换来大姑娘划破夜空的尖叫。叫出个不夜村。
　　平时随意采花成习惯的幺妹哥，一旦私家花圃遭窃，也愤怒得可怕：他面色发紫，紧紧攥住与自己等高的贼人胸襟，一语不发，几乎致其窒息。好歹拉开。赶来的汉子们，问被救者为啥，怎会在这，他环顾左右，像失忆的。也让人这才留意，素来疯疯唱唱的小子，几时已长成大男人了。妇女、小嫂们，多还在云里雾里。爬壁上檐，由天花板进屋。疑有留痕的壁板边，已凑上好多踏勘者、叹息人。豹老二都难有这身手啊。
　　侄子嗅上了亲姑，畜生！
　　默看现场，我心情复杂，恨不得对他拳脚相向。想进屋看看幺妹，犹犹豫豫，却终没进去。大嫂正纠正情节：幺妹自己醒了？她听见耳边嗑嗑嗑牙响。你说，又没筛糠打摆子，春儿去，就单为坐着上牙磕下牙？真的，几乎所有人，都怀疑隐瞒下惊天内幕。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鸡吞蚂蚱卡喉了似地，大嫂笑得意味深长——当得娶个媳妇，狗东西，这回捞饱了。
　　有人想起来了：前不久夜晚，就发现他趴幺妹家大核桃树丫上。说是天才歌手诗兴大发，对那圆月有意吧，也大可不必上树呀？说是打起了那只苦命的独脚蹦鸟的主意吧，也不像，就趴那一动不动。下来了，别人问，他也这么如云如雾的。到底老会计见识广：菜花黄，人发狂的季节，是中邪了。严重了就成“花癫”。有的还脱光了边笑边跑哇，满处追姑娘、追媳妇。老辈人都见过，打副铁镣拴着。
　　那边，春儿确似神情异常地自顾絮叨着，泪直流。门前他拽住幺妹妈，跪下把同姓姑婆喊做娘了。说的些话哟，羞死先人！
　　可幺妹娘哪理睬，摔手进屋。她一把揪住了黑狗内奸。挥一帚就扬起声狗号，指桑骂槐咒一句。狗号凄厉，直至打断扫帚。
　　……
　　昨夜春儿出了意外，于是今天薅草，唱角儿就两缺一。
　　土家薅草，前头由两人专事敲锣打鼓即兴对唱、领唱，一领众和以提神长劲。相传是“三国”时蜀军屯戍伐魏的遗俗。谁出的馊主意，由花生米顶上，父子对唱。本就没点看相的人虾着腰。当他敲锣一唱，怎就响起串类似只狗崽，落在大狗熊手里的惨叫，有了奇特的喜剧效果。都笑得歪苞谷苗里了，哪还谈做活。
　　破天荒免去了惯常的薅草锣鼓，本就怪怪的，竟还意外择定了主角——任由幺妹娘发挥昨日余兴，死呀烂呀的喊骂。像被人给揭了屋瓦。
　　“天杀的呀……”
　　为避免形势进一步恶化，向来一统江山，最有话语权的齐巴子，今天一声不吭。看他哪是薅草，一锄锄比挖土还深。戏剧性的情势大逆转，让欣喜和散漫迅速弥漫开来。就连平日，早给齐巴子收拾得跟闷葫芦似的几个“死卵”，如今也不再把他放眼里。进而强势出击，远没到歇气时候，他们公然烟锅敲得薅锄铛铛响，哥们样相互点烟了，翘着。还毫无顾忌地嚷嚷。看似在宣告，某个家族牛哄哄时代的结束。叫骂时续时歇，全无顾忌。大家虽不作声，眼里，却也尽在交换着落井下石的愉悦。胜似栽秧的雨水，三伏的凉风。
　　薅两锄，我就心虚地往那花生米父子那望望，跟贼似的。那夜……对我来说，毫无快乐和幸福可言，反而是怎也洗刷不掉的罪恶感。连自己都再看不起自己——我才是头畜生，杂碎！就想找个没人处，把自己痛打一顿。人，也变得心事重重而分外警觉。
　　……
　　狗哭啥呢，莫不是搞单干要走悖的预兆？
　　虽比不上山顶四队里扎伙得紧，但按照“公社化”前的土地归属，就一切搞妥。“人过河卵子过河”，连二手方案，那晚也一并敲定：分成四组，每组三五家，人少了心齐。而老会计，仍每年造一份集体分配假帐。田、地、牛、犁，学校边晒坝，晒坝边檐下两台木风车，风车后废瓦窖，就我隔壁房角几床晒席，两个达谷斗，几把藤编的打豆连盖，都新旧搭配分妥当，年底即各奔前程。一切都悄悄变了。似都市里高素质的白领夫妻间分手，人们碰面都变得分外客气。天天都近午才出工。就有案在身的懒搞得，都不见闭门着急。打盆水，当道上嚯嚯地整锄磨铲呢。齐巴子，也破天荒嘴上留德了。
　　得讯公社书记东窗事发，村里那夜议定的大事，也提前启动。齐巴子弄只破犁头来，吊我屋檐下。因我屋子，地处外村人氏过往的路边，要我晨钟暮鼓样定时敲打，尤其每早我喂猪那会儿，就死人的敲。稍后，他还向那怪怪腔老先生，借块小黑板，从此就长期挂这。有事无事，我都拿个粉笔头，前山种苞谷后岭薅草，大田里栽秧小湾里挖荒……子乌虚有的写些集体派活讯息。
　　他又提着个猪食桶来，搞得些哪家补粪坑剩的石灰，拿着截破扫帚直搅。在大枫树下架了梯，他要我顺树刷幅大标语。等会还去村小学，四块板壁也刷，一壁一字。
　　梯上，我重拾起“文革”上街的把式，挥舞扫帚。下面，是一片钦佩得哑然无息的全村老小。齐巴子高声指挥：“大，着实照大写。妈那巴子，八面山上都看得见！”——
　　“农业学大寨！”
　　﹡﹡
　　﹡﹡﹡﹡
　　“欧呜——，呜——”
　　幺妹家黑狗，吃里扒外挨几帚子本也不亏。又没伤筋骨，还净嚎个啥？嚎得遍村鬼气森森。虽不相信狗哭兆凶说法，但昨夕今晨，着实够我作惊：平日知根知底的乡亲，怎都来门口指指点点，犹如窥视案发现场？莫不和小媳妇的事露馅了？临走，终有人神秘秘地问我，床，你么就逆梁放（土家停丧才逆梁放）？
　　我悬着的心，这才重新放回肚里。命犯桃花，我却再读不懂了小媳妇。我俩间不仅没有过第二次，坡上做活，都再不站在一起；她怎也染上了老会计的毛病，甚至碰面都变得多礼而客气了。真的，就我都一再怀疑，那……该不是场梦？而我臂上的瘀青和肩脖的伤痕……但却像犯下重罪，觉得很对不起幺妹。
　　而我的自我定位和长期坚持，到底得到回报。昨天起，摸索半年的发酵养猪，正式派上用场。一背篓青草拌点麯药，两天工夫，成了酒香浓浓的饲料。和上点煮的苕脚谷糠，我那小冤家，从此再不装怪了。它头埋潲盆里，穷牢饿相吃得啪啪响。吃胀了就醉汉样倒头即睡，还呼呼打鼾。只是历来饱受虐待，瘦骨毛长的丑样，看来短时难有改观。
　　出工前，我得赶紧打点猪草。我却一路满处张望——哪能见着幺妹？生命中交织着太多的脆弱和彷徨。其实我远没她眼里那么坚强，事后悔过一百回。我还无数次设想，那月夜若不顾那多，会怎的？想得心跳又甜蜜。最近喂猪，我常忘了提潲桶。往往人到菜园，才想起没带锄。像掉了魂儿。耳边，还不时萦绕着齐巴子那话，“约她去弄柴打猪草呀，野坡刺巴笼……”却不敢信他。幺妹绝不是那档次。我从来没胆约她，更不用说事已至此的现今了。
　　爱，历来被人庄严而愚昧地复杂化了。它本来最简单。昨夜我辗转半宵。约她晚上到屋来，当面道歉——不，不，我嘴笨，又需要太大勇气。只怕眼下，别人已没那意思。写个字条吧。
　　两年多苦苦坚守，一夜间全部沦陷。我打算赎罪了。于是今早打猪草，揣着“后山路口边等你”，像被鬼牵着似的，村边游了半天。寻着，一阵阵的心跳，既盼又怕，心急火燎。怪啊，以往挑水、洗衣，哪不碰上。呃，早上也该见她田埂上溜牛的呀。
　　大枫树后的山脊上，太阳还没起来。天穹蓝蓝清明如洗，朵朵云雪白雪白。
　　赶紧打猪草吧，不然要出工了。我努力管束住自己。出了村，略一犹豫，终于第一次，拐进了村前觊觎已久的“凉风洞”沟岔。想起先前来此寻懒搞得，人们都仅在沟口看看即调头。可我看着三年了，啥事没有呀？人啊，多半都给自己吓死的。老实说，就懒搞得跟二嫂消失于无形，我就怀疑由此路径。但真有个能通小咸井的山洞，而且六月出寒风？
　　神秘的沟谷，谷底大小乱石秃秃一片，在野茅灌荫中蜿曲前伸。两旁陡峭的崖脚下，泥土酥润润，绿草上水珠晶莹。果然冷风频吹。看啊，嫩蒿成片，猕猴桃结篷。簇簇的水麻竟没人动。我忘情地割了一把又一把。很快，背篓满了。裤脚湿透，鞋底粘着大团泥，又笨又沉。在石棱上一阵蹭刮。再回沟底，踩着石块前行，脚下轻省多了。哪有什么暗洞……去崖边，伸手往岩隙试试，原来冷风，就从整壁峭崖的这些孔缝呼呼而出，似台自然能超级空调。
　　莫说岩蛟，哪见着只蛇影。终日惶惶的乡亲们哟，继续你们世代相传的警诫，醉心你们“锁蛇”“放蛇”的激赏吧，——往后何愁打猪草！寻宝得手般的欣喜，让我不无得意。
　　嗬，那啥呀？干得发白的几个大树桩，不可思议地仰卧在那！即刻背猪草回去，赶紧来扛。可不，先捎着个回吧，那小的放猪草背篓上正合适。
　　太阳出来照白岩哟，
　　白岩上头桂花栽。
　　风不吹来枝不摆哟，
　　雨不淋哟花不开，
　　郎不招手姐不来。
　　太阳出来照白岩哟，
　　白岩上桂花逗人爱。
　　风不吹来枝也摆哟，
　　雨不淋哟花也开，
　　郎不招手姐你也来。
　　曲儿竟自我口里溜出！长久体验，我对土家山歌有了全新的认识：它从远古走来，传承着厚重的土家文化，古朴而纯净，有着诗一般的美感。听，山中时常那歌声悠悠，有似小路弯弯，在云雾间忽隐忽现，却不见人。幽怨婉曲中不乏大胆直白——痛苦唱，有乐唱；落魄唱，得意唱。就无缘无故，悬泉伏溪边，那透明、辽阔的高音，也冲天敞放。有笑的惬意，哭的动魄……更给人一个旷达、淳朴而宁静的心灵境界。
　　无怪日后几十年天涯飘泊，我却总梦着想着它；无怪青丝华发，这里却一直是我人生倦鸟思归的精神家园。终盼着有一天，自己远离城市喧嚣永远回到这里，轻风里，衔片木叶，在山谷间悠然吹响。
　　……但我立即闭嘴了——沟谷应和起一片宏大的嗡嗡声！近在咫尺，山洪掏空的沟坎凹陷处，一片嘤嘤嗡嗡。好大团蜜蜂！浑身黄绒的带翼精灵哟，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宝贝？
　　《养蜂学》终没白琢磨呀。什么“蜂脾”、“蜂螨”，什么“老蜂王”、“新蜂王”、“急造王台”，虽说《封神榜》似些东西下肚，恐怕毕生也难完全消化，但挂门边的蜂箱，从此就该蜂拥蜂出了。对，先养出点门道，再逐渐扩大规模。说不准将来还丢下锄把搞起专业……对，和幺妹一起，蜂阵浩大的终年追花逐蜜，满世界壮游呢。
　　大喜过望。老天爷的频频眷顾，令个铁杆唯物者，都不由心里一咯噔：这不就是“喜连连”？真的，发酵养猪刚弄成，眼下即有了专用猪草场，又是不可思议的几个干树桩，又是日思夜盼的蜜蜂，好事怎就成串的来了？咦，莫非那瞎子还真有点本事啊？
　　我定定神。莫慌，凡成大事，先要沉得住气。我把书上野外收蜂的操作过程，在脑里慢放一遍。分巢蜂没蜜要护，温驯，不蜇人。只是觉得，分巢通常在正午前后，大清早的，怎赶着把巢也筑上了？不由有点犹豫。——哎，呆子哟呆子，实实在在明摆着现拿现得的事，还犯什么傻！
　　倒空背篓。对，再脱下衣服，等会装了得盖上我的宝贝。光着上身，衣搭肘上，我壮着胆子，双手端着空背篓，一步步上去。可心里还是直打鼓。天啊，管用吗，平时活蜂没见过一只，天下纸上谈兵的悲剧还少吗？
　　手直抖。向前，我挪着打颤的两根细腿，像被人推上刑场。好些蜂满怀敌意地鼓翅，警告地围着我响飞，满含杀气。但鼓足勇气，我仍一步步前挪。最终，背篼口稳稳正正一下罩住了蜂团！
　　“嗡——”，背篓里顿时炸了窝。不对，完全不对啊！一记，一记，又一记的蛰，在脸上背上。我强挺着。只要拿膝头顶住背篼底，再抽出手去摘下蜂巢即大功告成。别动，蜜蜂只对移动物发起攻击。别动。我强挺着！
　　是犯下天条，在一刀刀凌迟？一记，又一记，狠似匕首！每一秒啊，都比一天还长，纵是钢筋水泥也该千疮百孔……
　　终于支撑不住了。扔下背篓，我大叫着，没命奔逃！紧追不放的狂蜂，恐怖的嗡嗡声，叫人往后见只苍蝇也会发抖。
　　赤膊光脚逃出沟岔，踉踉跄跄刚到小学边，就一头扎在田坎上。爬起，门牙也缺了半颗。
　　鼻青脸肿，像个鬼王。
　　……
　　屋内外屋一地血，成了地地道道的血案现场。丢屋角的公鸡和躺床上的我一样，再不动弹。
　　齐嫂的寿星公鸡，终被派上用场——鸡血落地，大吉大利。逆梁摆放三年的床，早被人们强行顺在窗下。屋内老幼，统统都被齐巴子骂走。蜂口余生，已顾不得体面了，我剩条短裤，闭目仰躺床上。全身火辣，喉头有股东西不时上涌。说不出的难受。感觉冷，齐嫂却说我身上滚烫。她在我臂上细心寻除蜂刺，再涂那特制药糊。凉嗖嗖的。
　　一本《常见病验方》，平日翻翻，千奇百怪的啥玩艺没有？临用了，死人都找不到治蜂蜇的——什么破书！
　　屋外却仍是人声嘈杂。就屋后堆放的柴捆，都踩得啪啪断响。窗格上尽是好奇的眼睛。
　　“死了哇，啷个刚还见站着呢？”
　　真是劫数哟，哪家的伢在奶声奶气探问。不知在说屋角再不动弹的公鸡，还是说我。天呐，他那烂舌的家长，还不失时机地拿我当活教材，小声教伢：观音凹扔鞋，往天坑丢石头，夜半以命换茶籽，打上神鸦鬼鸹的主意，夜深人静闭门吃猫……无一不收录在册。凭天地良心，有些已纯粹是胡诌啊——有人亲眼见了，谁家的狗，在我菜刀下逃生。
　　天下知青，无一不偷鸡摸狗。我虽副老实相，看来也未瞒过冥冥天眼。父老们却从不声张，都特能宽容和善待。已经连续两个“赶年”夜，我都被他们接去家过年。他们担心，一个异乡青年此刻想家。
　　先前几个汉子冒死进沟，蒙头烧了那窝蜂，连窝带蛹取回，捣成药糊。还找回我那上衣（庆幸纸条还在兜里）、打补丁的解放鞋。刚才七手八脚扎起的抬椅，已放门外候用。到时轮换着抬我去公社卫生所的人，也选定。命运让我结识的人们啊，直忙到正午都还全没见出工。
　　齐巴子再次进来，窗后立时又一阵啪啪断响。格窗上所有眼睛都消失了。在一边小声地给老婆交待什么。他到我跟前无言地站了一晌，又慌忙离去。齐嫂替我屋里屋外的忙着。无论她说得如何灵验，我也喝不下小媳妇从哪弄来的盅人奶，腥。近来都在说，老会计家积德，她终于“有了”。她还夸张地腆着并不很见出怀的肚子，进进出出，朗声说话。喜晕了一家子。
　　齐嫂拆房子般动静的折柴烧火，埋怨烧灶不好，火扑脸。锅盆乱响地热潲水喂猪，夸我猪乖，槽口好。夸我命硬，挺得住邪。咒幺妹家长哭的黑狗，巧吧，它早不停，晚不停，哭出大事就停——背时死狗哟，要害烂肠瘟！她憔悴的雀斑脸右眼发青，拉下黑裹头一角遮着，尽力掩饰丈夫的恶习。挨了打，哪怕几天下不来床，她也嘴闭紧紧的，怕丑。
　　我猛地趴床边开始呕吐。不停地吐。绿胆汁都吐出来了。
　　“没踩到岩蛟算走运了。你么一早就往那钻呐？”气才稍稍喘匀，齐嫂即小声翻起老帐，“还记得那年把狗丢苕窖里？不由你不信喽，兄弟，做不得的。”真哪疼捏哪！
　　呕吐耗尽气力，我软绵绵地出气。身子瘫软，心慌，头晕，一额冷汗。感觉瘦骨嶙峋的胸腔里，心在艰难搏动，快撑不住了。觉着从未有过的孤凄。阳光从格窗投进来。我知道，此时满世界阳光灿烂。而我心里，却一片漆黑：孤身一人，我勤奋，我努力，我拼命，饱尝艰辛而不见任何希望。爱，却不敢爱，精神倍受煎熬。人说，世间最痛苦，莫过于得不到和失去了。我看我是二者照单全收。此刻，我特盼着看见幺妹。只要她在，哪怕只是一声问候……我好悔。
　　我绝望了，彻底绝望。真的，就让我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也不再存一丝留恋。
　　我知道，今天坡上，今夜各户火塘边，都是同一话题。想必这方圆百里的清风里，关于我的传奇，至少四代不绝。我一直在聆听屋外嘈杂的人声，寻找那期盼的声音。
　　……
　　不知几时，我醒了。
　　天已黑。村头栖鸟反常的惊喧里，村里人跑、人喊、狗狂咬。还有人拖着东西咣铛铛响，乱糟糟一片。迷迷糊糊，我摇摇昏沉沉的头。小媳妇事情败露上吊了？豹老二给堵牛栏里？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眼肿得难睁开。强撑出条眼缝，我斜仰着头（这样睁眼省力），本能地提起床边斧头，摸出门。
　　石楼底层门窗紧闭。浓烟，从二三楼窗口滚滚冒出。人们团团转。有的抬着根木柱，要爬上二楼窗口，有的用脚死踹那门。确如电影里攻碉堡。就真被齐巴子说准了：结实，枪炮都不怕。还没搞清该做什么，我手里斧头就被人夺走。
　　齐巴子提着它，劈开了窗户。人们往里泼水。再跳进人去弄开了门。涌进去的人，都一身水湿。不断往外扔出些燃烧的柴棍，搬柴，搬出冒烟的八仙桌。“上！楼上……死卵些，楼上！”齐巴子手持斧头，莫名指挥着几个汉子再往楼上。
　　满地水，到处火烟。半边红！他被人从楼上弄下来了。像制伏疯子，又像实施绑架。幺妹哥、大嫂丈夫、花生米三人扭着扯着，弄出楼，往他老房掳去。瘸子歪来扭去地挣扎，狂叫。后面跟着齐巴子和老会计。老会计疯狂地讲着，手不停地比划。跟个没事人似的，齐巴子回头招呼我们：“帮着搬，着火了……没事，没事啊！”像个惯于瞒天过海的黑道老大。
　　着火？大队锁了近两年的房子，怎会自己着火？半边红怎会在楼上？瞧他怎那副相，按着不准他喊不准他叫，还没事？
　　梦魇般，八哥满天乱叫乱飞，让人有些恐慌。我嗅到股浓重的煤油味。那边传来半边红痛心的哭嚎：“鬼迷心窍哟我，呜呜……那破房不值呀……”
　　﹡﹡
　　﹡﹡﹡﹡
　　此后，大枫树下又恢复了平静。
　　抬回去的二嫂，终活过来。后来，人们对懒搞得也永远放了心：有天，又发现懒搞得不见了，却再不去找。因为春儿赶去邻队看，那已是神志不清的二嫂，呆坐在门前。还在。半月后，有人在后山悬崖下，捡到截破裤和那把特大号杉刀。想必重归非常态“休眠”生活的懒搞得，老病又犯，误把下午当早上，去野岭上砍柴没能及时回返而遭凶。
　　村前沟岔真有条通往小咸盖的秘道？与狼为邻的生活，曾有过些怎样的精彩？看来，我的疑问将存永远。

　　第18章 大江东去

　　（县城商场，我兴冲冲买些糖果和肉类罐头。饰品柜前犹豫好久，我鼓起勇气，选下副精美的银手镯。哦，我急急来寻的，原来……多年来，我头一次感觉有些内疚）
　　18、大江东去
　　三年不回，家里父母一连几封电报急催。实则是担心我成了土家女婿，永不能归。见到背个背篓的乡巴佬儿子，母亲不住地擦泪。我却愈加沉默。
　　两天后，进医院补牙。病历首页姓名性别下，赫然“成分”二字入目。平日我就最怕填什么表，挖你八代祖坟，可——连看病都查成分了！我被瞬间引燃。长久的绝望打转似钻木取火，使截木棍也成了危险物——就黑五类子女，怎啦，看你还敢发包老鼠药了？在“成分”栏，我填上“现行反革命”，双手敬呈医生。坐上手术椅靠着。
　　看过病历的白衣人转身来。摘下口罩一摆手，说话如丢砖头：“滚出去。”
　　竟如此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我噌的坐起。他哗哗摇那病历，跟台蒸汽机车样，冲我脸上呼呼喷着热气。说我压根就不属于“人民”。够大胆的了，下三烂些也敢充法官！据我所知，目前还没任何明文规定，非工农兵子女就是敌人。我气得两眼发黑，非维权不可。一场舌战就此爆发，围观者堵满走廊。
　　“文革”背得烂熟的《毛主席语录》，是我得心应手的重型装备。操惯钳子、镊子、钻子的人，虽信仰坚定，操嘴皮却不那么在行。闻声赶来增援的俩恶汉，肢体语言丰富，在一旁不在点的干嚎。三比一不对称的较量，也没能让他们占取优势。都不挡我重武器精确点射。但他们最终把握了自己的强项——仨暴徒一拥而上，再不言语，扭手揪头发把我从椅上硬拽下来。一路推搡，送搂顶的“革委会”。
　　直至头被摁在铁硬的桌角上，向毛主席像请罪，我的维权之战才以惨败告终。
　　……
　　二队知青小张先我回渝，和那曾千里来寻的“亲妹”来我家。圆圆脸“亲妹”，有些羞怯。顾脸面，补牙挨揍的事，人前我只字未提，却记住了母亲的教训：“好斗的狗，落不下张好皮。”
　　小张，却给我带来了他进白衣园的传奇。
　　“是呀啥病，总见你往公社卫生所跑？”我捎带出往日疑问。他笑了。他是去捡“乙肝”病人打针的止血棉球，来含嘴里。虽说染上这病几乎终身无治，但能凭这办“病残”回城。
　　这次他从哪探得新办法，于是进医院。眼鼻嘴都皱在一堆，他述说腰疼。医生给他一阵又按又敲后，再翻眼张嘴的瞧。实在看不出名堂，就开单验小便。
　　他躲厕所刺破指头，往自己热气腾腾的送检尿瓶里滴血。又摸出个鸡蛋，磕破，滴蛋清。然后拧上瓶盖，调酒师般一阵乱摇。肾病证明，就这三两下搞定。秘传这办法出奇的稳当。一切顺风顺水。捏着啤酒般泡沫丰富的尿瓶，他在厕所哼唱着，蹦来蹦去。
　　两天后他去收获。隔块玻璃，手持化验报告的老化验师，惊悸地眼睁得好大。他怀疑是否拿的份配料菜单——简直份血旺鸡蛋汤，即这位的小便！他骇然将这眼前的魔术大师，横去竖来地看。又赶过去揽一同行来观瞻。那同行，怕也没见过世面。没敢过来，就不住的往这边瞅。凭直觉，小张感知运作环节是哪出了故障，收敛起笑容，却没打算开溜。狗屁！他笃信自己的秘方，终将摆平老头儿的那堆破瓶破镜。
　　都是别人百试百灵的了，他虚啥？
　　半晌，老化验师过来了。一副遍识世间骗子的老江湖相。再不看小张一眼，再无惊慌。他死蔫蔫抬手，盖章，丢出单子。
　　“正常”？下那多血，那多鸡蛋清还“正常”？跟老子玩迷糊，是想躺棺材板了！？他拳捏得嘎嘎响。若不隔块玻璃，不定会将这把老骨头拖出来，扭成麻花。
　　万无一失的事哟，轮上自己偏就走悖，空手回。他又提起那算命瞎子的定论。不过他毕竟……再去弄些正宗的肾坏死病人尿来，灌长胶囊里缠腰上。到时躲厕所里放出来，热乎乎的，还不真得不能再真？
　　他啊，简直就一鬼才！但接着干只怕也来不及了。他来约我回去，文革十年来的首次全国招生考试，就要开始。“你说天下啥学校最冷门？挖煤……没这学校。扫街？环卫嘛，属‘城管’部门，对了！”“亲妹”也点头，好高兴。
　　我母亲即凑上来，劝我也赶紧回去。可我心冷似铁：去看看，如今既无缘顶职回城，又招工“政审”不上，留农村的，都尽剩些啥人。笑话，当今办学校，还专为清理这帮社会垃圾？我又何必去凑热闹！但耐不过父亲加盟的通夜唠叨。我头疼。他由办公楼大会计，沦为挂牌扫街的“牛鬼蛇神”，我却从没让他省心。
　　回吧，我知道我已不属于城市。一星期后，揣着邻居家借的二十块钱，我踏上回程。
　　﹡﹡
　　﹡﹡﹡﹡
　　在涪陵码头下船。脚踩河滩，夜色已罩下来。明早我要在这换船，孤零零溯乌江。
　　身边，日夜不息的滚滚长江，阴沟水样黑黢黢的，就此离我东去。江边泊船灯光，映在它近旁黯黑的江面上。借助光亮，能清楚看见浩大激流有限的一块，它觉悟般兴奋地晃动着，狂热地闪烁，深情地歌唱。愚蠢而可怜，却汇成了势不可挡的汹涌大潮。
　　灯光外莫测高深的夜空，则显现出一片自信的肃穆。满世界陡然寂静。猝不及防的几声汽笛，骤然响彻寰宇，差点要把人吓落魂。几条亮得怕人的光柱，在广阔黑暗的江面，斩天劈地的无声挥舞，如巨巫作法事。
　　此时，我找到了自己。原来自己就如脚下任何一块卵石，被往日洪流遗弃在此，卑微无语。但，它能为曾经的滔天洪流作证：
　　“破四旧”，即是叫著名的罗汉寺500菩萨身首异地，僧人逃尽；凡和历史有关联，能喘气的，斗，批；不喘气的，烧，砸。老实说，经历文革的人，哪还相信今天能有啥文物。多少人就连亲人、连自己名字都没放过啊。
　　“阶级斗争”，即是肚子空空地没日没夜开会，除祖宗三代都常是屁股凉快的，谁都自身难保。这“开会、学习、交代”的年代，自杀成了一种普遍现象：熬盐的跃身滚沸的卤锅，只捞起几根白骨；外科大夫坐被里自切开腿沟动脉，死而不倒；一个看门鳏夫饿不过，偷喝了一大钵贴大字报的糨糊，腿肿得桶粗（加过防腐剂），还因此牵出往日“作风”问题，吊着批斗得当场断气。凡属能寻出点瓜葛的挨整对象，若还活下来，都必定具有胜过猪狗的生命耐受力。
　　“文攻武卫”，即是一朝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满世界军装、军帽，红宝书、红袖章。同龄人抓住负伤昏迷的对立派者，如逢杀父仇人。两人挽臂架着，拖根钢钎咚咚狠捅解恨。市区电车的架天铜缆，全横地上。坦克高傲地旋转炮塔，隆隆行驶在车辆绝迹的大街。嘉陵江漂着手脚捆铁丝的尸首，已无人惊奇。沙坪公园湖后山脚下，红卫兵“烈士纪念碑”高耸，座座坟茔相连，望不见头。奇怪的是，我这文革过来的人，却怎也读不懂这些共同的碑铭：“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保卫”?满世界，压根就没见着半个反对者呀。想必后人读来更糊涂。
　　这次回渝，我还从来家的小张那儿，打听到谢丽云下落，了却下一份长久的牵挂：
　　她刚进家国营大型企业，就进了宣传队。瘸子准丈夫，在家小服装厂上班。大热天，冰棒都舍不得吃的人，竟奇迹般置下全套时兴家具，和高规格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苦尽甜来，他喜滋滋布置新房，却无意间发现，她近来神魂颠倒的原因——她跟那家境优裕的“李玉和”，哪才是舞台上的父女（《红灯记》中主角）？
　　瘸子跟她谈呀，讲呀，忆呀，拿出保存的封封情书、张张包裹底单和两次卖血收据，说得揩泪。
　　“好俗呀……我未必就卖给你了？！”窈窕的身姿，着件半透的带绉边的花绸连衣裙，她似只翩翩然花间逐蜜的彩蝶。她对瘸子好凶，更提出就此了断。
　　他独自默坐新房，整夜整夜。
　　一个普通的有雾的早晨，大街边一幢楼下，人们围着具脑浆迸流的尸体。这就那瘸青年。手里，还紧攥着只摔得搪瓷不剩的空杯。五楼新房床上，平躺着这依然漂亮的女子，嘴角似还挂着笑意。不知掐死的还是下毒。
　　……
　　江声浩荡。卵石滩，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这卵石滩，不就三年前任凭悉数换新的露天百货场？风华正茂的同行们而今……我情绪低落。往前又看不到尽头，看不到任何希望。觉着无边的黑夜，就沉沉地压在自己头上。
　　我站了好久好久，凝望着江岸千百扇暖窗。一个黑影贴上来，在我耳边说什么。一惊，我下意识怵然站开。月黑风凉的河滩上，想干什么？
　　抱孩子妇女，警惕四看后又贴拢来。指指她背上背篓，把个冰冷东西塞我手里，情同毒贩：“甜橘子要不，两毛钱斤？”她抱着的孩子哭了。我才注意到，河滩上，下船人都已走完。
　　爬上长长的石阶，找到家饭馆。
　　我没去买饭，消沉地默坐在张桌前。人渣样的“牛鬼蛇神”余孽，却赶着回去，与工农后代竞争入学权——我不识时务的父母啊，迂腐得可爱。回程中，我始终感觉自己，一直在无边的绝望里慢慢下沉，无底地下沉。
　　一个蓬头垢面小要饭进入视线。他最多十岁，悠闲地顺着桌子，帮着饭馆收拾碗盘。他的手脸虽脏得怕人，可入口的，都是白生生的米饭。碗里捞起片菜叶放嘴里，他一脸笑容。虽没名分，但实际上也算得一城里人。
　　人原来可以这样活。我敏感的神经被猛地触动了——想自己，这无望的行程究竟又为啥？三年来远离故乡，在穷山沟里为碗包谷、红苕打拼，活得好难，好累，伤痕累累。最终，比那小要饭就多一点所谓“尊严”，一张脸皮。
　　瞬间，23年人生构筑的整个精神世界，那些崇高、至尊的真理大厦，在我眼前已荡然无存。
　　提瓶酒出饭馆，我仰头灌下。行人稀少，细雨潇潇。几时已把街面抹成了一张泪脸。我敞怀瘫软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手往挎包掏着。看都不看，新钢笔、几本课本、稿纸，被我一股脑扔街上。像茫茫苦海寻到一叶扁舟，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似笑似哭，任由雨泪满面，我也懒得去擦：我不要脸了！
　　世间的一切劳什子，统统去它妈的吧。哪里黄土不埋人？从今后任就沟死沟埋，路死插牌。面孔抹把灰，异乡街头谁认得？
　　﹡﹡
　　﹡﹡﹡﹡
　　小张比我提前一周返乡，就住镇上“九二零”那儿。自己屁股在流血，却忙着帮别人医痔疮——走着背时运的“九二零”，让小张吃住在他那，好一门心思的“解方程”、背作文。
　　但世间祸福，谁又能真正辨清。意外发生了。因小张火气太大，还是人们对他行窃示众印象太深，他集上买蛋与人发生冲突，竟致人重伤。“九二零”似也难脱干系。面对因“毛主席的客人”的到来，变得永无宁日的现状，今天在镇上召开公捕大会。
　　会后，又押上县城，恰好与我赴考同车。车下人头攒动。“知青！”“军大衣！”人们都咬字特准地诠释，竟都盯住我。
　　“斯斯文文的……”
　　“那瘦样儿还敢杀人？”
　　其实小张给带上车，就被一屁股按在我座旁过道上。他穿着肮脏的军大衣，神情恍惚地垂着头，车外人看不见。见鬼，来日集上，我百分之百被人当作小偷兼杀人犯。阶级社会，冷酷是生存的根本。眼下截然不同的身份，竟让我俩“军大衣”形同陌路。我窘促地一直脸朝窗外。
　　不觉间，车已盘山上顶，行驶在人烟稀少的荒原上。一天也难见着辆车的公路中央，野草跟稻谷般茂密。公路旁远近的山坡，全都等距离的植着棵棵小杉。敢信吗，山坡这些膝高的小树，全是与我年仿的弟兄。在此，时间仿佛是静止的。高寒而贫瘠，它们几十年非绿非黄，不死又不长，更谈何成才。放眼望去，整山整岭。这苍凉沉寂的世界啊，连只麻雀都不见。
　　此时车内，小张不顾颜面，“叔叔，叔叔”的哀告给松松铐。遭身边两个公安几声厉喝压回去。渐渐，哀号又起。两公安不胜烦，去给松铐（带齿弹簧铐）：“动嘞！越动越紧！”眼虽朝窗外，但我眼角余光，发现小张贪婪地盯着我的水壶，却不敢开口。
　　百感聚胸，我再顾不了那多。起身去，在满车警惕的目光中，我给这坐地上的“杀人犯”送上水壶。他咕咚、咕咚狂饮。额脸都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
　　……
　　绝迹多年的全国统一招生考试，在门外蹲着对大石狮的县中学举行。武装押卷，气氛森严。
　　久违的数学，我似懂非懂做完。语文，是篇两选一的作文，我选了《成长》。明知无望，我索性放开手脚，拿死马当活马医。乡亲们挨户送菜的问候，脸朝黄土背朝天共悲喜的热汗，“赶年”夜火塘边的杯碗，因我殒命的大公鸡。我以一个纤弱“女”知青的身份（无法与声名狼藉的群体切割，即“变性”为弱者，以换取阅卷人同情），记下父老们的恩德，记下我逐渐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的次次感动，记下“直嘎多，里嘎多”(土家语：要吃饭就要种地，要穿衣就要织布)……几次我都不得不停笔，擦拭润湿的双眼。真的，它使我今生今世永远感觉他们是亲人，总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感激至深。
　　赶考回来，却似乎又忘个干净。只当是街边耍猴人手下，那听见敲锣就翻筋斗、拿大顶的红屁股小猴，在应付。也得意自己真会来事儿，竟能即兴扮个姑娘家装疯。
　　……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
　　录取考生的些日子，千里外父母在紧张奔走。平日对我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亲戚里，关键时刻小姨出援手。她是市机电局物资调配科长。
　　计划经济年代，物质供应保持在维持生命的最低标准，除了趴河边喝水和生孩子，能保你绝对尽兴外(据统计，“文革”期间，全国人口非正常增长多达三亿)，百欲全禁。
　　穿，凭布票限买，每年每人一尺，还不够买条短内裤，保你压根不可能“变修”。吃，凭粮票限供，让你每天专心地吃了上顿盼下顿，神思高度集中。就白糖，都成了处方药，肝炎病人，凭医院证明才能买几两。卖菜、卖米……尤其卖肉的，路上即使碰到当地党政一把手主动给他打招呼，他也就鼻子里哼哼而已。其执业者的尊严，那是5000千年文明史来，首次登临万众仰视的巅峰！
　　买来副轴承，县农机厂能救活一台车床。买来卷电线，能照亮一个村寨。要能买辆汽车，你的名字肯定比县委书记还响——大权在握的市物资调配科长，还不活脱脱一个“芝麻开门”的阿里巴巴？
　　小姨打电话给下属专区业务主管。主管受宠若惊，马上找他下级，我县副县长。副县长的至友，正是新到任的公社书记。公社推荐的第一关，电话里，新书记当即拍胸。而县“招生办”政审关，那位副县长正在积极活动。还把我接去他家盛情款待。为联络感情，陪宴者还包括他80岁的东北腔老娘。副县长为我来县城方便，还特地在县招待所，给我订下免费长期包间。俨然市井现身的皇子皇孙。
　　大规模思想教育啊，恰似要把满笼子鸡，一朝全变成翱翔云端的雄鹰，岂不徒劳？要不，年年月月反复讲的阶级斗争，“千百万人头就要落地”的警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忆苦思甜，持续整整一代人高于一切的政治学习，这时，竟不敌物资部门一个电话？
　　往后几天，受小姨之托的下属的探讯电话，因出了张铁生（考试交白卷，“四人帮”借以全盘否定此次招生考试的人物）慌得一日数打，直打得这位副县长一再求饶，莫打了，影响不好。是的，是的。不看文化成绩了，重视阶级路线，面向工农兵。可招生名额里，仍有百分之五“可教子女”（非工农兵子女）名额。是的，努力，正在努力。
　　仅过半小时，他竟喜洋洋主动解禁，转告来自县“招生办”最新消息，似天方夜谭：和全国一样，这次考试宣布无效，而“招生办”却还在热炒新闻，查找我——全县的新科状元。
　　人抬人高无价宝。县领导还传话，问我，愿不愿屈就县文化馆。全国都拿这破卷卖废纸了，他们竟还在较真。还要我去，阅卷的都想看看，这梨花带雨的城里妹子，长啥俊模样？
　　……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三年八月五日，早上。身着军大衣，我站在冷清的龚滩码头。
　　脚边行李，比三年前多了张入学通知书，和幺妹做的双鞋。昨天，一村老小直送我到村头小学边。幺妹忽然跑上来，当众塞我手里！(在土家，做鞋含义重大：妻子给丈夫，阿妹给情郎)我好惊讶，好尴尬。因为自那夜后，我竟再没寻上与她搭话的机会。而此时她虽笑着，可饱满的嘴唇在颤动，眼里净是泪水。我也不禁眼湿。“我会来看你的……”我安慰她。
　　想起曾经同行的伙伴们，我往对岸绝壁下搜索，竟一只羊也不见。齐天绝壁下，大江怒涛依旧。三年恍若一梦。几天来，我默默收拾行李，办手续。命运陡转而不激动，更没想入非非。我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哪个环节出错，暂时通知有误？可能吗，乌鸦落在梧桐树上，也认作只凤凰？我一直迷迷糊糊。
　　船笛拉响，在峡谷回荡。满江白浪。望着远方灰沉沉云底，已露出些透亮的曙红，我知道那是朝霞。我似乎清醒了：“走了？——我真要走了！”
　　我宽宏仁慈的老天啊。
　　别了，我又怕又恋的土地，身带着一生抹不去的烙印。而大枫树下恩养我的父老们，这块僻壤的所有苍生，以及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啊，却注定……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干沟消失那条无名小河，百代不息的流向何方。
　　滔滔大江哟，带着几多辛酸、几多愤怒和苦难，带着亘古不灭的向往——
　　世间任何高山，也休想挡住大江东去，滚滚东去。

　　后 记

　　终于到镇上。已有通村公路，我匆忙雇辆农用车。一条能把人颠得腰椎致残的村间公路，送我到村边。身披新绿的大枫树下，竟空荡荡的。相连三间集体房及我的曾住屋、树上大标语，都不见了。昔日的一切，似乎都随30多年的雨打风吹而去。
　　一个拄棍老汉，正颤巍巍支筛晒辣椒——天哪，齐巴子！
　　天翻地覆的几十年过去了，村子竟还是那些老屋。青壮年都远出打工了，留守的是几个老人和伢。有的全家外出，已几年不回。
　　温饱现今已不成问题。说也怪啊：原来的劳动工具，原来全村人整年苦拼难圆的梦，现在几个年迈老头、老婆婆就轻松松搞定。既像神奇的魔术，又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都争着接请我吃饭，最后妥协成摆小媳妇家，一大桌实在太过丰盛的合宴。老会计父子都不在人世了。而已有白发的小媳妇，活得满足而幸福。席间他们都埋怨我该多要一个孩子，因是女孩嘛。没见着她在外打工的儿子、媳妇。但见了她八岁的孙子，我大吃一惊——怎跟我儿时系上红领巾的留照，绝像！再细看，似乎又……让我一夜不眠。
　　当年幺妹如约嫁去一队。昨天我即托人带信去，可直等到今天启程，也没等到她回娘家一趟。一对银手镯，我仍揣在怀里。揣着份似乎刚开始，就结束的恋情，揣着份沉沉的失落。我知道，世间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不可能再找回。可我仍想见见她，当年那纯真难忘的姑娘，还好吗？
　　我这才忆起，30年前分手时的那份承诺。我知道她不来见我的原因了。人生如戏，而我却扮演的啥角色？多年来，与命运较劲的那点自豪感，瞬时全变了味。也再没了见她的勇气。
　　到今天，这里及邻近几个土家族、苗族自治县，都才仅仅实现温饱，属国家级贫困县。
　　二OO九年八月改毕。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