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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缘》作者：南山菊
　　

　　第一章

　　契子
　　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随风飘散，纷纷扬扬地如雪飞降，且夹杂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水乡润泽，少女如珠玉，唯一方水土雕琢伊人。
　　都说桃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
　　可落英不相信，因为她认定了他，而他也认定了自己，青山碧水为盟，桃花为证，就在家乡的桃花林里，落英缤纷，水乳交融。那年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催走了他，也催散了这段姻缘。
　　“你要等我。”这是他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频频回顾，依依不舍。
　　从此，一去了无音信。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心心相印，不过短短一月，却这样刻骨铭心！
　　次年，天宦二十年。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有人捎来一盒喜饼，还有千两黄金，亲自交给了她，并告诉落英，他已经在京城成亲，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户小姐……
　　落英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只是默默收下了黄金，微微一笑，淡然地说了些祝福的话让那人转达给他。
　　那夜，她将黄金一枚一枚沉入湖中，苦涩地笑着，泪水不知怎地往下淌。那年她十六岁。也是那夜，她在桃花林独自为自己遮上了一块红巾，嫁给了那个承诺——生死相随。她只知道他叫玉之恒，京城人士。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天宦二十一年，江南百年水灾，桃花林化为一片汪洋。
　　第一部分(东宫记事)
　　第一章
　　天宦二十五年，二月春。
　　这一天，阴霾笼罩皇城，御书房里，天宦帝把奏章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被他撕成了碎片，怒火中烧。
　　此时，不知情的一名小太监又从外面捧出一大叠奏章正要往往御案上送，岂料皇帝一脚踹上他的肩头，奏章散落一地，他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以后谁还赶上这种奏章，朕就杀谁！”他怒吼着。
　　_“滚！都给我滚！！！”天宦帝将所有的人都赶出了御书房，然后颓然地缓缓坐在了地上，心力憔悴，他将撕成碎片的奏章一一拾起，搂在怀中，躺在地上黯然地说道：“恒儿，爹爹要怎样才能保护你。洵妃，你一定要保佑你的儿子，他太苦了。”
　　长叹一声，潸然泪下。一向精神矍铄，体魄强健的皇帝终于在这一年生了人生的第一场病。
　　一个月后，东宫。
　　清晨，太子妃伊闵起了一个大早，说是母亲病了要去看望便匆忙出了府。可谁都知道，她和文益侯的次子冯飞暗中来往。今日怕又是要去会情郎了罢。
　　奴婢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说，这太子妃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男人去了？”一个宦官向两名侍女打听着，言谈中带着好奇。-
　　年轻的侍女说道：“嗨！这又不是稀罕事，我听说太子五年前与她大婚之后，太子妃哪一天不是往外跑啊，太子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说不了什么，至少夜里还是睡一张床不是。”
　　年老的侍女插嘴：“哪有，早就分开睡了，你刚来知道什么。再说，就算睡在一块，太子也不能……”
　　“咳……！”一声咳嗽，把他们三个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程总管！奴才们……”
　　“找死啊，在这里胡说八道，滚！再让我听到你们的嚼舌头，我就割了它们！”
　　“奴才们不敢了！不敢了！”说着，惊慌地各自散了。
　　程隐叹了叹气，调整好情绪，朝太子寝宫走去。
　　程昊年纪并不大，刚刚二十一岁，身材却很高大，体魄强健。棱角分明的面容，略黑的肌肤，鲜红光泽的双唇，也是个迷死万千少女的坯子。他是太子的专属御医程隐的儿子，行事干练，自小与太子长大，太子非常信任他，为了方便太子，皇帝亲自任命他总管东宫的一切事务，包括照顾太子的起居。
　　“早啊！恒！”每天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与躺在床上的玉之恒很阳光灿烂地问一声早安。他不想自己的好友每天都对着一样拘谨没有表情的奴才脸，他知道他不喜欢那样，一直都是。
　　“早，虎子。”玉之恒躺在床上，苍白虚弱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常常叫他的乳名，比较亲切。玉之恒一脸病容，却藏不住他俊美儒雅的外表，肌肤苍白消瘦，眼神中透出的是对病体的不懈抗争的坚强，不像健康人一样有神，却也深澈宁静，薄薄的两片嘴唇微微颤抖着，没有血色和健康的光泽。
　　有人说他像一块无可挑剔的美玉，温润雅致，而程昊却坚信他是一块顽石，不屈服于命运对他的不公。
　　六年前的那次出巡江南，令他获得了一生最美好的短暂爱情，却也令他无法信守约定重返她的身边。唯一可以体谅他的人只有他们爱情的见证者——程昊。
　　程昊每天看到他只能萎缩在病榻上的样子都会心疼不已，不过他必须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这样他才更快乐。
　　程昊开始为玉之恒按摩每一寸肌肉，骨瘦嶙峋的他四肢已经微微变形，萎缩的肌肉贴在骨头上没有弹性，细细的双腿静静躺在那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
　　左手虚软得厉害，指头蜷缩着。整条左臂摆放在身体的一侧，如同虚设；右手的手指微弱抖动着，手臂似乎想移动一下，好象没有成功，它们还没有完全丧失活动能力，但活动范围还是非常有限。
　　无疑，他完全不能自理，连大小便都必须有程昊为他清理、擦洗。像婴儿一样被人照顾，更不用说其他。程昊就是他的四肢，他的另外一个健康的躯壳，帮助他完成他不可能完成的任何事。玉之恒最初也想过死，但看到父皇和母后伤心的模样，从来不流泪的程昊泪流满面地跪在他面前不停磕头请求他活下来，血从额头不断流出来，浸透了地板，他心都碎了。这些都是他最爱、最亲的人，事实已经造成，如果继续让他们伤心，于心何忍呢。还有，他仍抱着能再见她一面的希望啊，看着她真的过得很好才能安心。
　　按摩完之后，程昊开始帮助玉之恒起床。
　　“那我们起床了，你准备好了没有？”程昊笑着问道，他每天必须等待玉之恒完全做好起床准备，生怕他会感到不适。
　　“恩。”玉之恒微微点点头。
　　程昊小心翼翼地缓慢扶起他，只要一个动作的速度太快或者不到位都会令玉之恒感到痛苦和眩晕。其实，起床的含义不过是让他可以倚靠在只有高四十度左右的软枕上，稍做休息，方便进食。在这种潮湿的季节让他直立坐起来完全不可能，就算他的状态非常好的时候也只能坐上一小会儿，长时间的坐立可以让他痛苦到极至。
　　太子妃刚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曾经献过一次殷勤，大冬天，将他直直地靠立在床边为他更衣！那一次几乎要了他的命，也从那次起，伊闵开始厌恶玉之恒，更厌恶他破败的身体，如果不是皇命难违，她早就改嫁了。
　　程昊喂他吃了些小米粥。玉之恒的食量很小，仅有健康时的三分之一。饭后，程昊将他小心地抱到屋外的躺椅上见见阳光，透透气。给他裹上了厚厚的被子，把四肢都藏在被子下面，仅露出一个头来。尽管今天天气很好，但春天是玉之恒最难熬的季节，不适的酸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脆弱的身体。
　　程昊每每遇到他身体不适的时候，都会陪他聊上好一会儿，直到他疲惫睡着，送入卧室才会离开。
　　今天，玉之恒没有询问国事，也没有打算了解民情，而是直截了当地问程昊：“伊闵出去了吗？”
　　程昊沉寂了一下，支吾着说：“她……回娘家了，听说她母亲身体不适，回去看看。”
　　玉之恒苦涩一笑：“不要骗我了，我只是动不了，脑子还是够用的。我的身体我知道，她嫁给我的确很委屈。名门闺秀，皇朝重臣之女，自是不愁嫁的。她又容貌出众，有多少人想娶她为妻，她偏偏不幸被父皇指给了我。呵呵，一个瘫子能给她什么，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就好，改日我向父皇说说，让她另嫁喜欢的人就是了。我不过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我也希望她好。”
　　“恒……”程昊还能说什么，她在他身边会令他更痛苦。

　　第二章

　　伊闵此时正在京城一间比较隐蔽的别苑与情郎缠绵。
　　他搂着伊闵正坐在睡榻上，伊闵将头靠在他宽阔裸露的胸前享受着甜蜜。那人却不是传说中的冯飞，而是皇二子永王玉之桓！拥有一张绝对不逊色于玉之恒的面容，只是那俊美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邪气。
　　冯飞只是他的亲信，时常由他出面带伊闵来这里而已。
　　玉之桓抚摩着伊闵细嫩的肩头，邪邪地带过一丝微笑：“我那瘫子哥哥最近在干什么？”伊人一听到他提起玉之恒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还能干什么！吃了睡，睡了吃，就像一块死肉躺在床上，见了我就郁闷。”
　　“都有哪些大臣去看望过他？”
　　“哎呀！你干嘛老问这些，我都快要烦死了。没有！没有！最近的天气很差，东宫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人。他每天不是在屋子里睡觉，就是在屋外透透气，程昊整天伺候着，就像他的手脚一样听话。”伊闵很不耐烦地说着。
　　“手脚？哼，也对，他现在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什么也干不了。老天爷对我还算公道！论才智，论骑射，论治国，我哪点输给他！我输的不过是年龄和运气！”
　　玉之桓比玉之恒小三岁，却是皇贵妃的儿子，理应比一般妃子诞的儿子来的尊贵，可以立为太子。然而，玉之恒却比他走运，母亲洵妃在他出生一年之后就去世了，没有生育能力的皇后将他过继给自己做了儿子，载入玉碟，身份立刻改变，加之年龄最长，在他三岁那年，顺理成章地立为了太子。
　　“好拉！少抱怨了，现在你的运气不是回来了吗。他被废掉是迟早的事情，谁也不希望国家由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瘫子来继承吧。放心拉，你就等着做皇帝吧！我可认定你了。”伊闵在此时已经憧憬成为他的皇后，站在大殿之上的无限风光了。
　　玉之桓撩起伊闵的下巴，用诱惑的眼睛望着她：“你真是让我着迷。我想我哥哥如果知道她的女人被我睡过，会不会吐血。”
　　伊闵恨恨地抱怨：“他更本就不是男人！连最基本的性爱都不能给我，我死也不要跟着一个残废！”
　　“当初你不是很喜欢他么？就像一只苍蝇一样叮着他不放，连父皇和你的爷爷都这样认定这段姻缘，现在成全你了，却说这样难听的话，是不是太绝情了？小美人。”
　　伊闵尴尬地辩解道：“哎呀，人家当初不过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嘛，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啦，现在才知道你是最棒的！”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还能更棒！”
　　他很快搂住她压在身下，狂野地亲吻着……
　　下午，皇后驾临东宫。
　　她非常疼爱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却是自己一手抚养长大。自从玉之恒受伤之后，这位温良贤淑，足不出户的母后每隔几日就会到东宫来探望自己的儿子。每日都会派人送些宫里的时鲜水果和点心。
　　“皇后万福！”程昊跪在地上向她请安。
　　“免了，太子呢，几天没见他，身子如何？”一边与程昊说着话一边朝太子寝宫走去。
　　一路上，皇后听了程昊的禀奏，心如刀缴，步伐越发快了。
　　“太子妃呢？她在不在太子身边照料着，本宫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最好不是真的！”皇后脸色有些难看。
　　程昊紧贴着身旁回话：“太子妃今儿回娘家了，好象是她母亲不妥当。”
　　
　　“胡说！今天一大早她还上我那去请了安，就一会子时间就病了，她又不是泥做的！去！把她找回来，身为皇家的女人就应该安守本分，若是让皇帝知道了，她一家子也就消停了！”皇后陈氏脾气很好，也在此刻发起了脾气，可见太子妃的事情就快捅到皇帝那里了。程昊一边吩咐着下面的人出去找，一边安抚着皇后。
　　当皇后进入寝宫之后，立刻平和下来，屏退侍从，只与程昊来到卧榻边。刚刚坐下，见到熟睡的儿子，紧皱着眉头，抵抗着身体的不适，消瘦苍白的脸越发憔悴，鼻子不禁一酸，立刻跑到窗边轻轻抽泣起来，程昊上前安慰着。
　　“我一见这孩子心里就疼，像刀扎一样。原来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儿，这几年下来都没了人样了。偏就又是个孝顺的孩子，苦着伤着自己藏在心里，总给你一副笑脸，我的心……唉，如果老天有眼，就把罪降给我，也别再折磨这孩子了。”
　　“皇后，小臣能理解您的痛楚，但也请您保重，万一您也伤了心，病倒了，太子他又少了一个疼他的人了，太子也会更加寝食不安的。”
　　皇后点点头：“你说的是，我若是倒了，谁能护着他……”
　　“是母后来了吗？”卧榻上传出虚弱的声音。
　　“是，是！娘娘来看你了。”程昊立刻来到床榻边：“你醒了，要起来吗？”他见到被子的右侧微微起伏了几下，应该是被下无力的右手在用劲。
　　“恒儿，不要起来，好好躺着，母亲看着你就好。”皇后坐回他的身边心疼地说着。
　　“不碍的，我已经躺了大半天了，想起来和您说说话。虎子，扶我起来。”程昊点点头，缓缓地抱起他靠在了软枕上。随后退了出去安排晚膳，给他们母子独处的空间。
　　玉之恒微笑着对皇后说：“母亲，刚刚是初春，寒湿得很，要多注意身子，儿子不能在身旁尽孝还让母亲担心，真是罪过。”他显然已经察觉母亲哭过，心里格外酸楚。更加怨恨自己破败的身躯。
　　皇后贴近他，握住那只唯一有一点点知觉的右手，轻轻拍拍手背：“你总是担心我，你更要保重才是。昨儿个我叫了程太医去我那，知道你最近因为气候的关系身子很不妥，没有食欲，对吧。”玉之恒微笑依旧，点点头。他知道已经瞒不住了，也只能承认。
　　
　　皇后忍着酸楚，带着慈爱的微笑继续说道：“自从你受伤之后，吃得本就很少，如今就更少了，身子怎能扛得住。我想好了，给你换两个江南的厨师，他们虽是一对年轻夫妇，但是膳食烹调却是一绝，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你不是最爱吃江南的美食么。原本是李尚书请来的，年初，我生病的那段时间没有食欲，他夫人便带了些点心和药膳给我尝尝，说一吃就会喜欢上。我原也是不信的，谁知道吃了才知道真的不错。李尚书瞧我喜欢，就打算把他们送进宫里来。我对饮食不苛求什么，便嘱咐李尚书把皇家的礼数给他们调教好了再带到你宫里来的，看来我今天提前带他们过来是没错了。”
　　“母亲，我这里有两位江南的大厨，我看……”
　　“你说老姜和老许吧，他们年纪大了，孙子都到了要娶媳妇儿的岁数，是该让他们回去颐养天年了，你总不能累人家一辈子吧。”
　　玉之恒拗不过母亲，只能妥协。的确，他们真的很老了。自己呢？是不是也越发憔悴病弱了？该换的总是要换了，皇家的未来也是一样……
　　两天以后，两位老人开心地各自拿着一百两黄金离开的东宫，与家人团聚了。
　　这天晚上，玉之恒尝到了新厨师的手艺，的确比两位老厨师的手艺要精湛得多，味道不亚于当今任何一位名厨。而且他们很擅长做药膳，对于玉之恒的身体可以更好地给以调理。

　　第三章

　　皇后决定留下来住一夜，皇帝恩准了。原因只有一个，伊闵在晚膳过后才回来，她并不知道皇后今天会来，走进大厅就见到皇后冷冰冰的坐在主位上等着她。皇后非常生气，对她训斥了一番。
　　这夜，皇后在，伊闵不得不和玉之恒睡在一起。
　　沐浴之后，厌烦地走进玉之恒的寝宫，见到程昊正在为玉之恒擦身，换尿布，那枯瘦如柴的肢体任由程昊摆弄着，没有自我可言。他就是一具会说话的人偶。
　　玉之恒听到沉沉的脚步声，知道是伊闵来了，说道：“闵闵，你来了，我马上就好，不会耽误你休息的。很抱歉，今天母后要留宿一晚，只能让你委屈一下。”
　　“恩。”
　　程昊听到这里他真想吼她，正常的夫妻起居竟成为了委屈她的无奈之举，她居然还理所当然的应了下来。如果不是顾及玉之恒的身体，他早就发火了。
　　很快，程昊为玉之恒料理完一切，为他摆好体位，让他可以舒适安睡，盖上厚厚的棉被，裹好每一个缝隙，才放下心。随后，他还要憋着一肚子火恭敬地对伊闵说：“太子妃，太子四肢不便，夜里不能自己翻身，请您帮他翻翻身，扣扣背，这样血脉才能顺畅，太子也不至于会很辛苦。”他已经说得非常轻松了。这并不是辛苦的问题，而是一个姿势躺一夜对玉之恒而言简直是在炼地里煎熬。
　　“怎么这么麻烦。”她冷冷地说。
　　“那我叫两个宫女夜里过来帮忙。”他的火快憋不住了。
　　“千万不要！我最讨厌晚上有人闯入我的房间打搅我休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太子妃，不要太过分……”程昊已经没有了耐性，如果她不是太子妃，他早就动手揍她了！虽然他不打女人，但她令当别论。
　　“虎子，闵闵会帮我的，你回去休息吧，这是命令。”他知道程昊再呆下去一定会发飚。
　　“那就请太子妃多多迁就一下太子，小人夜里会来提醒您的！”
　　程昊铁青着脸冲了出去，不忘带上门。
　　伊闵并没有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吹灭蜡烛躺上了卧榻。盖上被子侧身背对着玉之恒。他已经不是她心中那个完美几尽神话的太子哥哥了，他现在不过是个废物，他永远做不了皇帝，无法完成她成为皇后的心愿。
　　春天的夜晚很难熬，浑身都在隐隐作痛，旧伤更是疼痛得厉害，折磨着他无法安睡。转头看着躺在身边的伊闵，她睡得很沉很香甜。玉之恒在此时真的很希望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让他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
　　深夜，程昊就开始扣门：“太子妃！您醒醒，太子需要翻身。”扣门声反复敲着直到伊闵苏醒。
　　被吵醒的伊闵十分不快：“吵死了！三更半夜的烦不烦啊！知道啦！”
　　“都是你害的！”伊闵冲着玉之恒发火：“你难道自己就不能动一动，你真是个废物！”伊闵非常粗鲁的用力将他的身体快速向卧榻边侧躺下来，右手压在身下也没有理会，胡乱地盖上被子后又躺下睡去。
　　玉之恒对她的漫骂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猛力翻转疼得透不过气来，一阵阵的眩晕无法抵御。他脑海中那个天真烂漫，每天围在他身边微笑的小女孩不见了，现在她变得让他认不出了，自私，冷漠。也许是因为自己变了吧，让他看清了世上的人真正的心。那她呢？落英，会不会也嫌弃无用的自己？不，她嫁人了，永远都见不到她了。他开始回忆起五年前发生意外时那痛苦的一幕，心开始快速跳动，血液不断急流着。抽搐！他全身都开始在抽搐了！他想求救，可已经叫不出声音，全身都被痉挛折磨着，痛不欲生，他好想死，马上死去！
　　剧烈的反应惊醒了伊闵：“你老是抖什么！害我都睡不好！”她下床点上蜡烛，明亮的灯光下，她看到卧榻上的玉之恒的表情和身躯已经扭曲到极点，蜷缩得象一只垂死的虾！不断抽搐的身体早已经把被子都抖在了地上，浑身冰冷得像一具死尸。
　　“啊——！”她惊叫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玉之恒出现痉挛，而且是这样可怕。
　　她的惊叫让守侯在门外的程昊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与此同时，东宫能够惊动的人都被惊动了。
　　那一夜真的好漫长……
　　之后的几日，伊闵真的回了娘家，她吓到了，皇后恩准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其实，皇后根本不希望她再回来。

　　第四章

　　那次的病发让玉之恒在寝宫整整呆了七天，程昊什么也不让他做，只是躺着休息，他憋坏了。玉之恒伤前很活跃，喜欢读书和骑射，喜欢外出巡游。他很会打马球，是这个圈子里的个中高手，曾经与诸国的王子们比赛，总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从来就没有输过，皇帝也因为这个儿子引以为傲。自打受伤之后，他被剥夺了一切活动的能力，但玉之恒还是很喜欢外出，尽管那种所谓的外出只是将他从寝宫的卧榻抱到寝宫外的院子里，他也非常高兴，至少他不必憋在见不到蓝天的屋子里，呼吸不到新鲜自由的空气。
　　第八天，玉之恒耐不住了，用过早膳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对程昊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虎子，我今天要去‘桃源’”。
　　“桃源”是东宫内很大的花园，因为被种上了各色品种的桃树而命名为了“桃源”。玉之恒喜欢桃花，自小就在东宫栽种了许多桃树，后来在桃花林遇到了落英，他就更加迷恋桃花了。
　　程昊听到他想去“桃源”，立刻回绝了他：“不行！我爹说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那天痉挛累你整个身子都虚脱了，还染上了风寒，幸亏没有很严重，要不然你现在还指不定病成什么样了呢！我可不能大意，万一又出点什么纰漏，我还不得心疼死啊。”
　　玉之恒坚持着：“程太医来号脉的时候我听着呢，他说我的身体没有大碍了，只是不要再受凉就好了，有你在，我想着凉也不可能吧。你就让我去吧，这个时候园子里的桃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今天天气也不错，我没问题的，如果误了花期，我可是会失落好长一段时间呢！不思茶饭你也不想吧。”
　　“你威胁我。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那你同意咯。”
　　“先说好，只一小会儿，时间到了马上就要回来休息。”
　　“好。你说怎样就怎样。”玉之恒笑得很开心。
　　程昊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那样笑了，应该说他每年只有桃花盛开的时候才会开心地笑。
　　许久，程昊才让奴婢们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玉之恒连人带躺椅一块抬到了“桃源”。待安顿好之后，程昊又在他的锦被上加上了一条厚实的白狐披风。那是他往年冬天外出跑马踏雪时披的，非常保暖。春天的气候对于健康人而言还是有些冷的，而玉之恒因为身体血液循环不好，越发怕冷，直到初夏才能脱掉冬衣。
　　玉之恒看着满园绽放的桃花，又好象回到了当年的桃花林，那时侯他很开心，从来就没有如此幸福过。他此时很想伸出手去摘下几枚花瓣浸在茶盏中，四溢的淡香萦绕在心肺间，就如同当年落英为他泡上的茶一样。
　　于是，玉之恒非常卖力地想挪动那只笨拙的右臂，但是仅仅触动了一下被角，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应了。他失落地望着满园的挑花，轻轻叹着气。程昊看在眼里，心比谁都疼。他走到树下，摘下几枚桃花花瓣，放进玉之恒的茶里，送到他的嘴边：“诺，喝点茶，今年进贡的茶叶很不错，我可把你的茶叶剥了不少带回家。嘿嘿”
　　玉之恒冲他笑着摇摇头，喝了一口茶说道：“你拿回家的茶叶，哪一回又是当年的呢，总是等第二年的新茶到了，才把我吃剩下的茶叶带回去。如果我不吩咐人给你父亲带些新茶，恐怕你父亲这辈子都只能喝太子府的陈茶了吧。”
　　程昊挠挠头：“咱们家都是粗人，吃喝不讲究，我爹他爱喝就喝，不喝拉倒，反正我娘也不会亏待了他，一个堂堂御医首席，连你的身体都医不好，对他这么好干嘛。”
　　“你呀，唉——！”
　　“行啦，少唉声叹气的，我们家的事情你少管。吃点心吧，是那新厨子的妻子做的，挺不错，前段时间你病着，没让人给你做点心，来，尝尝。”说着，程昊拿一小块点心塞进了玉之恒的嘴里。
　　那点心入口即化，齿颊留香，甜而不腻，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沁入心脾。好熟悉的味道！好象曾经在哪里尝到过。管他呢，玉之恒又吃了两块，沉醉在这芳香里。
　　说话间，一只小手从他们身后伸了过来，拿起躺椅旁茶几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程昊警觉地转过身去，抓住那只手。玉之恒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事情，忙问：“怎么了？”
　　“是个坏小子！偷点心呢。”程昊见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方才舒了一口气。他把孩子拉到玉之恒面前，孩子不断在挣扎，想逃脱这双铁钳一样的大手，并毫不慌张地对着他们说道：“我不是坏小子，我妈妈说我是这世上最乖的小孩，而且我有名字，我叫苏子诺。这点心是我妈妈做的，妈妈说她做的点心我随时都能吃。是你们偷了我家的东西。”
　　“嘿！小子，你胆子不小，拿了人家的东西你比我还有理来着！看我不收拾你。你爹爹是不是苏云，在这里当厨子？”
　　“你认识他？恩，他在这里给一个金贵的老爷做菜。我爹老说他嘴刁，吃什么菜都有剩，还有身边那个凶巴巴的管家，看谁都不顺眼……”
　　“你——！”程昊差点没被气死。苏云他见过几次，个头中等，肌肤又白又嫩，眼睛大大的，样子也蛮不错的，如果不是他已经结婚生子，他一准认定他是个女的。苏云脾气有点倔，没想到嘴巴更大！他还什么都敢说。
　　“看吧，东宫上下可是对咱们义愤填膺哪。”玉之恒调侃道。
　　“早晚玩死你，你个娘娘腔！”程昊暗暗赌咒。
　　他在背后一直都是这样称呼苏云。他的妻子因为要照顾儿子，很少露面，一般都会在下人的房间料理家务。
　　“诺儿！……”远处桃林中传出女人的呼唤声，声音越来越近！
　　玉之恒原本轻松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心绷得紧紧的，这声音太熟悉了，他一生都不能忘记！
　　很快，那女人走出了桃林，站在了不远处。她停住了脚步，手中一篮桃花花瓣从手中滑下，散落了一地。程昊缓缓站了起来，孩子看到他松了手，飞快跑到了母亲身边，拽住母亲的手。
　　母亲没有理会他，他看到母亲正痴痴地望着躺椅上的那个叔叔，眼睛红红的。苏子诺没有吵母亲，懂事地蹲在地上拾着散落的花瓣。
　　玉之恒奋力想撑起身子看得更清楚些，但终究是徒然。手臂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已尽全力。深邃的双眼看着她，不愿放过每一个细节，颤抖的双唇显得更加苍白，六年了，真的是她吗？
　　落英！魂牵梦绕的她如今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而对于他，那段短短的距离却感觉远在天涯。
　　她还是那样美丽娴静，就像当年她从江南桃花林里走出时的第一次相遇一样，不同的是她已经蜕掉了少女的稚气，挽起了少女的长发，出脱得落落大方，一副清丽可人的少妇模样。
　　玉之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垂下头看看自己无法动弹的身躯，他怎能给她幸福！何况，她已经是幸福的他人之妻。
　　他抬起头，干涩地笑着：“呃……”当玉之恒还没有想到说什么的时候，落英上前了几步，强忍泪水对他说道：“恒，你瘦了好多，是病了吗？”她还想再靠近些，程昊挡住了她。程昊知道，玉之恒不会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而且，因为那件事情他一直都对落英耿耿于怀。
　　落英看到程昊曾经热情的眼神变得好冷漠，好象根本不愿意看到她一样，她止住了脚步，就站在距离玉之恒两米远的地方看着他。
　　她好心痛，恒已经瘦得没了样子，英俊的面容依旧却失去的夕日的神采飞扬，有的只是病容憔悴。身体被裹得紧密，只有头露在外面，一定病得很厉害。
　　“你真的病了是不是！什么病，严重吗？”落英紧张地询问着。
　　玉之恒真的好想哭，她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尴尬，而是紧张着他无用的身体，他还能说什么，告诉落英他瘫痪了，那只会让落英更伤心。
　　玉之恒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依旧是微笑：“没事的，我只是偶感风寒，有点发烧。我是太子嘛，所以他们都比较紧张，把我当成孩子一样宝贝，过些日子就会好了，因为生病，没什么力气，我就靠着和你说话吧，抱歉。”
　　“太子……”她今天才知道，自己爱的人居然是太子！
　　“你不是知道他是太子么！还装什么无知！”程昊冷冷地说了一句。
　　“虎子！”玉之恒制止了他再说下去。
　　“你真是太子？”落英用猜疑的口吻问道。
　　玉之恒温柔地点点：“如假包换。”
　　落英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恩，这就好，你的身份这么尊贵，太医们一定会用最好的药让你早日恢复健康。你的身体一向很好，小小的风寒会很快过去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成亲了，我很高兴，太子妃很美丽贤淑吧。你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我虽然不知道太子需要干点什么，但这个身份就是未来的皇帝，一定很忙，可你也要节制一下，不要累垮了身体。”落英说话很轻松，但心却在颤抖。
　　玉之恒点点头：“我知道，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好吗？你儿子很可爱，也很懂事，三口之家很融洽吧。”玉之恒都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干什么，或许他真的乱了。
　　落英浅浅一笑，拉过儿子，摸着他的头对玉之恒说：“他很听话，也很聪明，像父亲。我很骄傲。看到你身体无碍我很放心，现在我和苏云在你府上当厨子，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和苏云，他……他的手艺很好。”
　　“好，我会的。如果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
　　“恩，我也该帮他去准备午膳了，你好好休息。”
　　“好。”
　　“诺儿，给太子殿下磕头告退。”落英让儿子给玉之恒磕了头，才带他离开。
　　看着远去的身影消失，玉之恒才吐出了一口气，轻松下来。他开始低头不语，程昊静静地守着，不再出声。
　　“我累了，回寝宫！”当他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着，泪痕从两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玉之恒自回寝宫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躺在卧榻上，直勾勾地望着早已看腻了的床梁发呆，直至深夜体力不支方才睡下。

　　第五章

　　程昊安置好玉之恒之后才轻轻离开，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有点乱。落英好象真的不知道他是太子，那中眼神非常真诚。很乱，朝屋子走去，他想休息了，整理一下思绪。
　　“程昊……”一个声音在门口叫住了他。
　　“落英！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程昊的口气还是一样冰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我需要答案！恒一定不是单单感染风寒这么简单，以他的身体，风寒不会让他如此虚弱！”没有玉之恒在，她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他。她看得出玉之恒在尽力隐瞒什么。
　　“我没有必要告诉一个与恒不相干的女人他的生活状况！马上离开，你今天弄得他很不开心，你会害死他的！一个伊闵已经让他够受的了，现在加上你，他就要崩溃了！”程昊死死拽着落英的一只手腕将她拉向她住所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啊！”因为惯性太大，落英险些摔到了地上，此时她被苏云接在了怀中：“你没事吧。我都说了这家伙没人性的！我来收拾他！”苏云撸起袖子，露出洁白的胳膊朝程昊的肚子踢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臭男人！欺负我娘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云太高估自己的三脚猫工夫了，当他踢过去的瞬间，程昊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带，踢倒他另一条腿将他摁在了地上，拽住他胸口的衣襟吼道：“你个娘娘腔，老子早就想揍你了！马上和你的女人快滚……”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到了程昊的脸上。“下流！”
　　程昊此时才发现拽他的时候感觉到胸前软趴趴的，是个女人！程昊吓得立刻跳了起来，站在一边。
　　苏云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骂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东西，我姐姐为了你的主子，把身子都给了他，他怎么能这样待她，一去不回就算了，成亲还拿喜饼来气她，你们也太毒了吧，亏这个傻女人还对他牵肠挂肚，你就这样待见她的！”
　　“是落英先伤了恒，恒才会让我拿金子给她，祝福她婚姻幸福的。喜饼是我给的，话也是我让带的，凭什么你们可以欺负恒，我就不能替恒报复她！在他最想见到你的时候，你居然拿了喜饼来气他，告诉他你已经成亲了，要他不要再来烦你。他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你！”程昊愤愤不平地指责着站在一旁的落英。
　　“死……他怎么会差点死了？！”落英惊慌失措地拉着程昊询问着关于他的一切。
　　“落英根本不知道恒的身份！何况，就算她知道了，一个平民的喜饼怎么可能递得进东宫！你是白痴啊你！这根本是要太子死的人干的，猪！”苏云在程昊的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
　　看着哭泣的落英，男人装扮的苏云，还有那盒诡异的喜饼，他如梦初醒！
　　“我真是一个白痴！”他一拳击到墙壁上，悔恨不已。
　　他突然跪在落英的面前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对不起！落英！我害死你和恒了！对不起！……”
　　一盒喜饼让两个相爱的人误会了整整六年，这不得不令程昊愧疚万分。落英并没有怪他，他现在关心的只是恒的情况，分开的六年一定发生了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她要知道他的一切。
　　程昊把她们请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为她们倒好茶。落英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恒的事情：“恒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他一定不好！”
　　程昊苦笑着：“他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他……他现在全身瘫痪，身体非常差，这些年里都没有离开过东宫……”
　　落英听着，眼泪刷止不住向外淌：“怎么会这样，你怎么没有保护好他！怎么会！”
　　程昊无奈地摇摇头：“恒和你突然的分手是因为北国的国王和王子准备来京城，皇帝要太子接待，他不得不返回京城。就在他返回京城的第三天，皇上提出要陪老朋友狩猎，于是太子便亲自陪同他们狩猎。谁知道……谁知道！东川王谋反，派了刺客进入围场，他们放冷箭，死了很多人，大家骑着马四处躲藏。太子为了保护皇上，替皇上挡住了冷箭，在慌乱的马队中我被挤得很远，当我来到太子身边的时候，太子已经落马倒在血泊里。”程昊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令他心痛不已：“御医说太子背上虽然中了三箭，但都不足以致命，修养一段时间会好起来。不过，恒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周围的惊马踏过了他的身体，踩断了他的颈骨，背脊和腰椎也受到不同程度的重创，颈部以下都失去了知觉，内脏大出血，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个奇迹了。太医的最终诊断就是恒这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度过！混蛋，那些大夫都是废物！”
　　苏云安抚着几乎要崩溃的落英，她的心才是最痛的。
　　“恒很坚强，他熬过了危险期，他苏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见你，哪怕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好。没几天，一个江南人拿着喜饼求见，说是你要他来的，他告诉恒，你成亲了，嫁得很好，不会再等他回来。恒当夜就吐了血，几乎死掉。他在卧榻上躺了一年养伤，痊愈之后，好容易要接受康复治疗，三皇子却在这个时候对他进行了无情的羞辱。之后，他拒绝所有的康复性治疗，因为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期，他的脊背不能更好的支撑身体，右手有知觉但丧失了手的基本功能。就算在未来的日子我们帮他做康复运动，也没有太好的成效。如果当初三皇子不羞辱他，也许他现在还能每日坐着身子用右手批奏章。”说着，程昊鼻子一阵酸楚。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做的缺德事，真无耻！”苏云骂到。
　　“我想我知道是谁了。”程昊恨恨地望向天际。
　　落英擦干眼泪，拉着程昊的衣襟：“带我去他的寝宫，他身边不能没有人啊。”程昊迟疑了一下，支吾着问道：“那个……孩子是……是谁的？”
　　“蠢货！”苏云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不是太子的难道你是的不成！落英姐除了和你们家太子交往过，难道还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真的！真的是恒的儿子！”程昊开心得快要疯了，落英羞涩地低下了头。
　　“程总管！太子不……不好了！”一名小太监猛的推开门闯了进来。
　　“奴才刚刚去给太子翻身，就看到太子不停地在抽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快走，恒的身体正处于痉挛状态，很痛苦。”
　　当落英第一次来到恒的寝宫的时候，恒正紧闭双眼痛苦得任由身体不断抽搐着，汗水不停地向外淌，他已经筋疲力尽，可病痛还依旧在折磨着他，落英吞下眼泪在程昊的指导下不停为玉之恒按摩着身体。她无法相信，原本强健的身躯已经萎缩到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变形的四肢没有活力，惨白的脸色让人看了都心碎，昏迷中的他还在不断叫着落英的名字。落英贴在玉之恒的耳边不断说着：“我在，我不离开了，一辈子，一辈子守着你……这是我们的承诺。”

　　第六章

　　次日午后，玉之恒苏醒过来，一双温柔的眼睛正盯着他看，柔声说道：“你醒了，还好，烧已经退了。”她摸摸玉之恒的额头，微笑着：“你昨夜发高烧，不停的抽搐，我好害怕你离开，还好程太医给你扎了针，服了些退烧的汤药你就好多了，程太医说你是急症，退烧就没事了。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吓死我了。”
　　“落英……”他的声音非常微弱，却很开心。
　　“是，我在。”落英拿起被子下那只微微活动着的右手，紧紧握着，程昊告诉她，玉之恒的右手还有知觉。
　　玉之恒满足地看着她：“很温暖……我好想你……我……”他欲言又止，眼神中透着哀伤。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你说过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不离不弃。我没有嫁人，我一直在桃花林等你。后来，发生了水灾，我才离开了那里，在京城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很难生活下来，是苏云接济了我和孩子。她是女孩子，为了可以做厨师，她只能女扮男装，又有我和儿子的配合，他就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落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那孩子……”玉之恒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好兴奋，有好害怕，生怕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是我们的孩子。他生在天宦二十年元月，我在桃花林搭的小木屋里生下的，很胖，很健康，有八斤多。父亲知道我有了孩子，把我赶了出来，我没有地方可以住，只能住在那里，我只想等你。盼啊，盼啊，现在，我总算能和你在一起了，不要再丢下我了，我真的会无家可归。”落英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对不起……”玉之恒伤心地落下泪来。
　　落英拭掉他眼角的泪水，亲亲他的额头：“我不要你伤心，我要你笑，我要你好好养着，你有太多地方对不起我，所以你要拿一生来补偿我，你愿意吗？”
　　“我……怕，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是废……”
　　落英吻住了他的唇，不再让他在自惭形秽下去。
　　门外探出两个头，偷笑着。
　　“阿爹！你在干什么？”
　　被太监带过来的子诺看到苏云正和昨天那个大个子鬼祟地朝屋子里看，他拍拍苏云的身体，大声说着。
　　声音显然让里面的人听到了，落英走了出来，笑着责备道：“你们两个家伙真是的，这可是小人行经哦。”她拉过子诺，将他抱到玉之恒的床边坐下。扶起玉之恒的右手，让他能笨拙地抚摸到儿子的脸。他努力动动手指，微微划过儿子的脸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子诺……儿子……”
　　子诺当初在“桃源”第一眼见到玉之恒就很喜欢他。看着他手指迟缓地在自己脸上移动，他立刻用两只小手握住这只有些变形的大手贴在自己的左脸上：“这样摸起来比较舒服。妈妈说叔叔生病了，没有力气，我可以帮叔叔的。”有如此懂事的儿子玉之恒感到心满意足。他很感谢落英给他的一切，就在昨天，他还不敢想整日躺在病榻上的自己还能拥有一个贤惠体贴的妻子，一个懂事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个幸福的家。一切就像梦一样，如果是，那就不要醒来。
　　“子诺，从今天起，你叫玉子诺，你要叫生病的叔叔爹爹。爹爹身体不好，你要听爹爹的话，照顾爹爹，好吗？”
　　子诺望了望身后的苏云：“那阿爹呢？他不是我的爹爹吗？”
　　“叫姨娘。”落英告诉儿子。
　　苏云立刻叫了起来：“不要拉，这样显得我好老哦，叫姐姐，人家才十八岁啦。”
　　“十八都还没嫁，你还要意思说。”程昊插嘴道。
　　“关你屁事！臭男人！”
　　“你！”
　　“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再吵，恒要好好休息。”落英将他们赶了出去，插上门，只留下他们三人的幸福时刻。
　　数日后，皇后听说儿子想见她，匆匆赶到了东宫。玉之恒把落英叫到了母亲面前。陈皇后知道一点玉之恒在江南的事情，没想到事过尽千居然又峰回路转。皇后虽然对落英的出身有些不如意，但儿子难得能找到自己中意的人，做母亲的又能说什么呢。她知道，儿子想让母亲承认这个儿媳。
　　皇后此次专程向皇帝告假，要在东宫住上三日。一是想和儿子多相处几日；二是想看看她是怎样照顾恒的，她害怕落英又是第二个伊闵，或者是图太子的地位而来的。宫中过于复杂，她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就像曾经玉之恒处处保护自己一样。

　　第七章

　　清晨，程昊带着奴婢站在门外，他已经不能随便进入太子的寝宫，以免另外一个人会感到尴尬。太子寝宫的门被准时打开，落英整理好衣装迎了出来：“程昊，让他们把热水和衣服放在这里，你去安排早膳吧，我来帮太子梳洗。你教我的照顾恒的方法我都没有问题了。恒想和皇后一块在大厅用膳，他的精神不错。”
　　“是。那我去准备了。”程昊命人放下热水、衣物和太子的梳洗用具便摒退了奴婢，把门掩上。落英此时虽然还没有名分，但程昊已经当她是太子妃了。他对落英很放心，这几日来，她照顾恒的起居饮食，既细心又周到，比他更懂得如何更好的给予恒舒适的生活，恒的精神也越来越好了。
　　“恒，你该起床了。”落英亲了亲他的额头。
　　玉之恒微笑着，自从落英来到他身边他的微笑从来就没有收起过。
　　“落英，待会儿你帮我把躺椅调高一点吧，我想我能行。母后来了，我希望去吃饭的时候可以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一点，你在她心的占的位置会更多。”
　　落英坚决不同意：“那可不行，你的脊梁会受不了的。程昊说了，这种天气你最好是平躺着。我可不希望我的丈夫为我的事去承受痛苦。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只要能在你身边，做奴婢我也愿意。”
　　“落英……这对你对孩子都不公平。我一定要为你争取到名分，就算我死了，你和孩子也可以一生无忧。”
　　“什么死不死的，你少来，又病糊涂了吧。起来。”落英将做完按摩的玉之恒缓缓地托起，将他的身体，靠在软枕上，开始为他更衣梳洗。
　　玉之恒畏寒，落英在居室内放着两盆炭火，怕他的气管受不了那种燃烧时的气味，炭都是完全烧透的。这样，玉之恒就算撩开被子为他更衣也不会担心他会着凉。落英退下他的长裤，一双萎缩干枯的腿显露出来。被子挡住了玉之恒的视线，看到自己弄脏的尿布和裤子扔在了地上他才知道自己的下身已经一览无余。
　　“我的腿是不是又细了些？很难看吧。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娶了你，或许还能带你去打马球，一起去玉楼峰看雪，到京城有名的酒楼吃风味小吃，春天桃花开放的时候一起赏着桃花吃着你做的点心……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也许你还能做皇后……”玉之恒觉得自己亏欠落英太多太多，如果她能再爱上一个身体健全的男子，他会不顾一切撮合他们在一起。但是，落英一定不会，因为她就是她，一个倔强的女人。
　　落英一边忙着拧了一把热毛巾为他清洁下身，一边对他说：“我爱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血统和身份。皇后是像你母亲那样才德兼备的杰出女子才能做的，我不过是一个希望有家有丈夫有孩子的小女人，做不来的。至于马球嘛，你可以教我打啊。程昊说你的马球打得很好，有这么优秀的师傅，我可一定要学的。等你身体好点，我会要你带我出去看看京城的，我刚来洛京时饥寒交迫，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很不错了，哪里有机会领略京城的繁华……现在有个有钱有势的丈夫，还不得让你带我和儿子好好在京城享受一下啊。”
　　“这些年真让你受了不少苦，我……”
　　“所以呢，你好好的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当是对我这些年的补偿吧。”
　　“恩，我会的。”
　　玉之恒看着妻子，却觉得很满足，不再有曾经那种无助的失落感了。
　　落英将玉之恒的下体擦拭干净之后，为他换上干净的尿布垫在股下，再为他穿上干净的裤子。并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瓷壶放在火上烤了一下，让它均匀受热，感觉比较温暖时才将它安放在玉之恒的两腿之间，将裤缝中的阳具插进匹配的壶口。
　　“那是什么？”玉之恒问道。
　　“是尿壶，方便你排尿，也能保持你的下体干燥。你控制不了小便，用尿布容易潮湿，对身体和皮肤都不太好，虽然程昊和奴婢们给你换得勤，我还是心疼。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总让奴婢们翻弄你表面没什么，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我是个小气的女人，自己的丈夫怎么可以假手他人。”
　　玉之恒听到这里，心情无以言表，她的体贴和细心，无微不至，也只有她能看穿自己的心。玉之恒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忍住泪水，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你就不觉得我很麻烦？你就不觉得脏？别说大小便控制不了，连简单的翻身都不到，只要我睁开眼睛，就必须要有人在我身边，否则我什么都干不了，包括照顾自己，我的身躯根本就是一个摆设。闵闵说我是个废物，她背着我在外面和别的人在一起，我都知道，可是我能做的就是忍，我也是人，有些事情是忍不了的。连我的兄弟们也嫌弃我，三弟骂我是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废人，一身污秽，还要拖累其他人，让皇室蒙羞，不如死了好。自打我瘫在床上以后，他们只有在父皇来看望我的时候会陆续表演一下，平常根本就不会来。母后常常会来看我，但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更不孝，她身体不好，总装着精神很好的样子宫里宫外来回跑，我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我好孤独好寂寞！我想去打马球，想出去旅行，想和你一起登山看日出……我躺在床上五年，整整五年，最远只能在东宫内的“桃源”散散心，还必须让人抬着，让人守着，就像犯人一样！父皇自我受伤以后，怕我体力不支，根本就没有再让我处理过政务，我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太子。弟弟们觊觎我的太子位已经很久了，我担心他们为了这个位置伤害你，伤害我的家人，我不但保护不了你们，还需要你们来保护，因为我根本就是一个只懂得吃喝拉撒睡的瘫子！”玉之恒尽情在最爱的人面前宣泄着，他快要疯了，这些年来积累的怨气足可以让他死上十次，他不敢也不想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因为他是太子，国之表率，弟弟们的榜样，正因为这个，他不知咽下了多少苦水，直到落英的出现，他才能尽情哭泣，尽情怒吼。
　　落英一面帮他换衣服，一面听着他内心的怨愤，她知道玉之恒有多苦。一个才智品德兼备，英俊开朗的国之储君，一夜之间只能萎缩在病榻上度过余生，谁都无法想象那种恐惧。上天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却偏偏让他的灵魂捆锁在无法动弹的身躯中，彻底耍弄了一回。
　　落英坐到他身旁，握住他的右手，让他尽情哭泣，把心里的苦闷、委屈、恐惧、孤寂……统统哭出来，哭出来了，他就能好起来，落英坚信着。
　　窗外，程昊一直陪着皇后，从他关门的那一刻皇后已经站在窗外看着落英是如何照顾儿子的，此时竟他们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玉之恒，会哭，会生气，会怨恨……过去，他们从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他总是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从不发脾气。
　　皇后逐渐开始在心中留出了这个江南女子的位置。
　　早膳，因为太子身体不适取消了。
　　玉之恒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哭过，而且是嚎啕大哭，眼睛还出现了浮肿。
　　正午，苏云弄了几道皇后和太子最喜欢的菜色，还不忘给她曾经的“老婆”大人做了一笼蒸饺。
　　很快，皇后和程昊先到了，皇后让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大厅，仅仅留下了程昊和苏云。皇后在程昊那里得知了她和落英的故事，更加喜欢这个女伴男装的丫头，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皇后，太子到了。”一名宦官来传报。
　　“快些进来啊。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就是了。”
　　“遵懿旨。”
　　“母后。”玉之恒被包裹得严实，靠在躺椅上由四名宦官抬入了大厅，安置在圆桌前，精神矍铄。皇后立刻来到他身旁握住他的右手：“今天你的精神比以往好多了，母亲真高兴。”
　　“母后，儿子上午不适，没能陪您用膳，请母后见谅。”
　　“你真是个傻孩子。”皇后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上午发生了什么，她比谁都明白。
　　“落英呢？本宫怎么没见她？”此时，她发现少了一个人。
　　玉之恒解释道：“她去给您泡茶了。当年儿子也是喝了她的茶才让她给迷住的，呵呵。所以我特地让她去给您也泡上一杯。”
　　正说着话，落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杯茶。她腼腆地微笑着跪在地上，将托盘端过头顶：“皇后，请您喝茶。”
　　皇后坐回原位，淡淡地笑了笑，接过茶，刚一撩来盖子，那沁人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尝了一口，的确是好茶！皇后不动声色，简短地说了一句：“味道还好。”
　　“这是我家密制的“三月桃花”，配上民女的自制的茶点更好，皇后如若不嫌弃，下午民女就为您做些品尝品尝。
　　“恩，本宫就尝尝好了。”
　　“多谢母后！”玉之恒比落英更加高兴。因为他知道母亲从来不吃民间的糕点茶水，他设此一计，就是要试探母亲是不是真能容下这个平民女子。
　　“好了，菜都要谅了，大家就当是普通的饭局，我只是恒儿的母亲，不要拘束就是。”
　　“是。”
　　程昊和苏云好象最近杠上了，不管程昊吃什么，苏云都会往自己碗里夹，两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掐来掐去个没完。
　　皇后可没闲工夫管这两个活宝，一直在留心落英是如何伺候儿子用餐的。
　　玉之恒的躺椅是特制的，可以调节高度，这两天潮湿多雨，玉之恒无法靠得很高，仅仅比躺在卧榻上要高出两个方枕的尺寸，吃饭的时候会比较麻烦。
　　落英将准备好的方巾围在玉之恒的颈上，遮住前胸的部分，以免掉落的溅出的汤汁弄脏了锦被。接着，落英问玉之恒：“恒，你想吃点什么？”玉之恒看着一桌菜，还没有想好，对坐的皇后便为他定下了：“落英，今天的鸡汤不错，你让恒儿尝尝。清蒸鳜鱼还嫩滑，他最爱吃鳜鱼了，记得过去他每次来我宫里都要御厨给他弄鳜鱼……”
　　“皇后，太子他……哎哟！你踩我干嘛！”程昊正准备对皇后说恒吃鱼可能会被刺卡到，毕竟他现在不能自己进食。谁知苏云狠狠踩了他一脚，懒得理会他。
　　“母后，我不想吃鱼，吃点蔬菜就好了，今天的芙蓉豆腐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落英，帮我夹一块。”玉之恒尽量选择容易入口的菜色，以免为难落英。
　　落英帮助他吃饭不过才这一两天，她一直在跟程昊用心学着怎样照顾他的每一个细节。玉之恒怕狼狈的吃相会让落英在她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是皇族，平民想进入的确又几分困难。如果他是健康的，完全可以亲自去户部更改名册抬高她的出身，然后迎娶她。但是现在的他卧病在床，又多年不能理政，官员大都生疏了，他必须依靠母亲，当朝皇后来为他解决这个问题，父亲和皇家宗室一向很尊敬她。
　　玉之恒用央求的目光看着皇后，他知道母亲在刻意为难落英，皇后无动于衷。
　　落英微笑着对皇后说：“恒在江南的时候也很喜欢吃鳜鱼，不过这鱼刺多，我怕卡到他，所以我让苏云单独给他做了一份去了骨刺的药膳鳜鱼，他可也被这鱼给谗坏了，民女冒昧也给您准备了一份。”说话间，她起身在厅旁的炭炉上取下一个瓦锅，从里头端出两只清花瓷盅，分别送到了皇后和玉之恒面前，揭开盖子，清香无比。
　　皇后见那盅里的鱼似一整条，用筷子在鱼刺最多的背部夹出一块品尝，居然没有一根刺！肉质鲜嫩，回味无穷！看着大家都望着自己表态，皇后欣然而笑：“味道真好，我第一次吃到这么鲜美的鱼。”
　　玉之恒看着母亲的笑，他确认，皇后真的很高兴！
　　“落英，快给我尝尝，这么多年都没吃到它，真的很谗人呢！”玉之恒抬抬脖子，迫不及待了.
　　午膳玉之恒吃了整一小碗饭，连程昊都没有预料到他今天的食欲这么好，以往，一小碗饭他能吃下一半已经谢天谢地了，看来他真的好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在快速愈合着！
　　午休过后，皇后慢慢在东宫四处散步，不觉来到了玉之恒的书房外。回想曾经的太子在这里孜孜不倦地阅读着浩瀚如海的书籍，才思敏捷得写出洋洋洒洒地锦绣文章，一手漂亮的行书，丹青出神入化，博得了皇帝和朝野的大相赞赏！如今，这里已经五年没有人进入了，虽然有人整理清扫，她却再也看不见那个高大健康的身影在屋子里出现了。
　　突然，她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皇后支开两名宦官，独自好奇地走近了窗边。
　　“爹爹，我能不能不读《三字经》了，好无聊，妈妈都教过我了。让先生教我《论语》、《大学》或者是其他的，反正我不要读这么浅的文章，那个先生教书好慢，让他快一点吧。好不好嘛。”玉子诺跑到躺椅上的父亲身边，小手举起玉之恒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开始抱怨学习的速度。他知道父亲很喜欢这样抚摸自己的脸。
　　玉之恒温和地笑着：“好！你喜欢读书爹爹很高兴，明天我来教你好不好？”
　　“真的！恩，诺儿好高兴，诺儿好喜欢爹爹！”他小心地把父亲的手藏入被下，搂着父亲的脸亲了下去。
　　落英从书房的内室抱着一堆书走出来，放在书案上，清清灰尘，对儿子说：“诺儿，爹爹累了，你出去玩吧，不要到处乱跑，记住，不管谁问你，都要说你是苏云姐姐的弟弟，知道吗。还有，叫程哥哥过来，爹爹要回寝宫。”
　　“哦，我知道了。”玉子诺飞快地跑了出去。他并没有注意角落边的皇后，径自出了大门。看着那活泼的小身影，像极了恒小的时候！
　　“书都给你找全了，你一空闲下来我就读给你听。看你疲惫的样子，再不休息一下，晚上哪里有精神陪你母后吃饭。”落英抱住玉之恒帮他调整一下姿势，让他更舒服。
　　“好久没有来这里了，很想念呢。过去还觉得空出这个地方很遗憾，现在诺儿在这里读书，我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一样，真好！谢谢你，落英。”
　　“谢我作什么，儿子你也有份的，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我可把他交给你了。我父亲教了一辈子私熟，也不过教出了一个不肖的女儿，一场大水，什么都没留下……”不禁神伤。
　　“落英……”
　　“好啦！没事。”她换上了笑脸：“看你紧张的样子，事过境迁，都淡忘了。对了，恒，为什么你不让诺儿在外人面前说你是他的父亲？连皇后娘娘都不用告诉吗？”
　　玉之恒长长叹了一口气：“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但不是现在。她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你，更不用说我们的孩子了。我的太子身份你是知道的，身体情况你更清楚。弟弟们也都知道我现在瘫痪在床，不能参政，又不可能再生育，没有后嗣，罢免我这个太子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没有对他们造成威胁。如果他们知道我有了儿子，按照落英王朝皇室的规定，如果朝廷找不出废黜太子的理由，我又不能理政，我的儿子就可以直接立为皇太孙，参与朝政。再由我继承皇位后，传位给他。这样，他会成为皇权争夺的大目标，众矢之的必遭不测。他太小了，我不能让我唯一的儿子去冒险，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把我们重逢之后的东宫奴婢都换掉的原因。现在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儿子知道实情，所有的人都只知道你是我的未入册的侧妃，而诺儿是苏姑娘的弟弟。等到了夏季，我的身体再健康些，可以坐立了，我会向母后说明一切，我要争取参政的机会，让我用最大的能力保护你和孩子。五年了，我快要憋疯了，我是太子，就应该去干太子该干的事情。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我要把王朝推向盛世顶峰，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玉之恒坚定地说。
　　落英蹲在他身旁，抚摸着他的脸：“我知道这五年你的压力有多大，我不会阻止你去夺回你应得的地位和荣耀。我会看好儿子和这个家，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也必须做到，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一定要看好自己的身体，只要有一丝不适，一定要马上休息，按时服药。我这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这是我第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你是太子，不会食言吧。”
　　玉之恒点点头：“我不食言。我知道我的身体不比健全人，我会好好保养它，让它舒舒服服地享受皇家的待遇，然后支持我这个头颅活得更长久一些。我平时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可是它们在不高兴的时候马上会向我提出抗议，所以我会乖乖接受它们抗议再安抚好它们的，放心，我的娘子！来，让为夫亲一下！”
　　“好讨厌！不要！”
　　“不行，我可是太子！”
　　屋子里传出阵阵笑声……

　　第八章

　　夜晚，太子寝宫。
　　玉之恒清爽地让宦官抬回来，落英今晚在温泉帮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躺在床上看着落英怀里刚刚睡着的子诺，颇感温欣。玉子诺也在温泉玩疯了，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大的池子里洗澡，而且水是暖的，永远都不会冷，比溪流和井水好多了。他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兴奋得不得了。
　　程昊从落英手中接过孩子：“我带他去苏云那睡觉，你帮恒多按摩一下，入睡后多翻几次身。我走了，你们聊，皇后说等会儿要过来和恒说说话，也让你别走。”
　　“恩，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落英将程昊送了出去。
　　“落英，你来，坐到我身边。”玉之恒把落英叫到了自己的身边。
　　“怎么了？”
　　“我想我母亲要回宫了。”
　　“不会吧，她说她会住上三天，难道她对我不满意？”落英有点慌了。
　　玉之恒笑着摇摇头：“不是，她应该接受你了。晚膳的时候他都没有怎么理会我吃饭，只是自己吃了就先回去休息了。我很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很溺爱孩子的母亲，只要她觉得自己的孩子过得很好很舒服就不会再多事给予更多的优越。她认为过度的优越和纵容会毁了孩子，所以我想她一定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达到她的要求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吧。”
　　“不会，永远不会！”
　　落英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只知道她可以和恒永远在一起了，却不知道皇室的争斗有多么可怕！
　　“我帮你先翻一下身，你休息一会儿，等皇后娘娘来了我叫你。”
　　“不用，我现在还不累。你帮我捏一下右手吧，酸酸麻麻的很不舒服。有感觉就是没有力气。”
　　“好，顺便给你做全身按摩好了。反正你也睡不着。我一边捏，你一边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和你过去的生活好不好。”
　　“好。”
　　落英开始为他按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玉之恒看她拿捏的力度就知道她很卖力。
　　玉之恒打开了他封存已久的话匣子，他从来没有对程昊以外的人说过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以及他的隐私。落英不一样，她有权知道自己的一切，因为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生于天章三十一年，父亲还是太子，当时父亲的地位正受到祖父宠爱的东川王的威胁。我的出生让祖父打消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所以父亲很感激我的母亲和我。我的母亲是母后的陪嫁宫女，母后嫁过去成为太子妃没有多久就因为生病失去了生育能力，母亲洵为了巩固她家小姐的地位，把自己献给了父亲。母亲生下我后就染了病，也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毒，反正他在我满了周岁那年她就知足地去了。之后我成为了母后的继子，天章三十三年，祖父驾崩。天宦二年，我刚满三岁就被立为太子。父皇和母后都很疼我，对我的教育也非常严格，应该说我在非常优越环境下快乐的成长。我很喜欢读书，什么书都读。喜欢丹青，喜欢骑射，最喜欢打马球，我的队伍从来没有输给任何人，包括我的父皇。我的老师说天下只有我敢胜过皇帝，胆子不小。我的兄弟很多，有十二个。七个公主，她们都出嫁了。大家虽然是手足，却并不像你们平民那样亲近，甚至会互相防备和打击，更严重的就像我的叔叔东川王那样去刺杀自己的哥哥，而我成为他们兄弟之间争斗的牺牲品。东窗事发，父皇憎恨他东川王弄瘫了他最优秀的儿子，所以没有再容忍他，将他和他的所有家人都全部处死了，我也是伤好之后才知道的。很残忍，他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我受伤的消息被父皇封锁起来，只有在京的弟弟们和少部分官员知道。但这个消息对我的弟弟们来说太诱人了，他们纷纷打好了自己的算盘，在这些年里时不时会唆使自己的大臣向皇帝上表废太子的奏章，并打压其他兄弟的势力，以便成为最强的继承者后选人。京中兄弟们里现在势力最强的是我的二弟玉之桓，他很有才华，也很要强，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输给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他去了邪心，是个辅国的良相。在各地为藩王的都是妃子们的孩子，因为母亲没有晋升到贵妃，他们只能在十四岁后离开京城在封地建立自己的王国。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们是不可以回来的。我听说我的七弟玉之祁在所有藩王中势力最大，王国最富有，军备充盈，京里的弟弟们都想拉拢他。他离宫很早，十二岁他母亲去世那年就要求去封地。算起来，那个拽拽的小家伙已经十八岁了。还有老五，定阳王，和我很要好。我想你很快能看到他们，因为过些时候是太后的七十寿辰，亲贵都会来，藩王们也会进京，很热闹……”
　　正说着，宦官在门外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正往这过来了。”
　　“知道了。落英，扶我起来。”
　　“恩。把衣服穿上。”
　　“你就让他躺着吧，夜里谅，别又病了，我说两句就走了。”皇后已经走了进来。
　　落英把玉之恒的身体挪回原位，盖好被子，塞紧每一个缝隙，让出了玉之恒身边的位置，搀扶皇后过去坐下。正要站在一边，皇后拉住了她的手，示意落英坐在玉之恒的床沿边，让他能同时看到她们两个人。皇后从被子里拉出玉之恒的右手，帮他握住落英的手，说：“我想三天太长了，老在这里耽搁你们两的甜蜜生活，我得识相些才是。落英我认定了，她的出身我会让我弟弟把她列为自家的继女，再和皇帝说合这件事情。你不要怪母亲对她苛刻，我要选的是太子妃，不是什么普通的侧室。你呀，身子不好，身边没这么个可心体贴的人怎么好过下去，伊家也有退婚的心思，只是不敢提，就让我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们。英儿，你是个好媳妇儿，我儿子有福气，挑了你。过去他受了不少委屈，你得好好疼他。恒儿行动不便，想出去走走看看你也就迁就一下他，他打小就喜欢到处乱跑，关不住。今夜我就走了，老祖宗的大寿要到了，她总让我陪她说说话，还问起了她的大孙子，等你身子调理好些，记得去给太后请安。”
　　“我知道了，母亲。儿子不知道要如何感激母亲大人！”玉之恒热泪盈眶。
　　落英缓缓跪地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皇后扶起她：“起来，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儿媳，你和恒儿一样，叫我母亲也好，母后也罢，我都爱听。老祖宗大寿你们可要到哦。”
　　“遵命，母后。”二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第九章

　　皇后当夜赶回了皇宫，称病把皇帝骗到了自己的宫里。
　　这两天皇帝大病初愈，被唆使的大臣又来提废太子的事情，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一进皇后的寝宫就大吼起来：“这么晚了你回来干什么！又有什么事，还嫌我不够烦吗！”
　　皇后笑着让奴婢们都退出寝宫，插上门，把天宦帝拉到僻静的卧榻坐下。
　　“我睡不着！今天没兴趣。”
　　“嗨！谁稀罕哪。我是有事情对你说。”说着附耳对天宦帝一一道出了东宫的所见所闻，并提到了那孩子。
　　天宦帝听到最后，黑沉的脸立刻露出了幸喜的笑容，高兴地跳了起来：“真的！你没看错吧！多大了？”
　　“嘘——！”
　　“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哈哈哈哈……”
　　皇后伸出五个指头，告诉他子诺的年龄。
　　皇帝算了算，高兴极了：“天宦二十年的！恒儿是天宦十九年初去的江南，他回来还告诉朕江南的桃花好漂亮。这个傻孩子，怎么也不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你把他匆匆召了回来，忙着招待你的好兄弟，没几天人就出了事，江南那边又发了大水，两人也就分开了。这都怪你！说起来我就伤心，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糟蹋了。恒儿很好强，身体就这么坏了，心爱的人也没了下落，下半辈子还得人伺候才能活，他心里怎么能不难过。要不是老天爷可怜他们，能破镜重圆，否则我真会恨你一辈子！”说着皇后又抽泣起来。
　　天宦皇帝也颇感内疚：“是我对不起恒儿，我要好好补偿他！有了这个理由，就能保住太子！你放心，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那也是天下的！”天宦帝言辞肯定，困绕他数年的难题被一个孩子给揭开了。
　　落英王朝在这个桃花盛开的春天迎来了新的希望！
　　（第一部分完结）

　　第一章

　　半个月后，皇帝恩准伊闵与玉之恒解除了长达五年尴尬婚姻，伊闵自然是求之不得，玉之恒也真正从噩梦中摆脱出来。十数天过后，陈皇后的侄女，国舅陈泰之继女陈落英正式立为太子妃，在皇家隆重的庆典过后，落英终于能与玉之恒携手到老了。
　　天宦二十五年，四月春，风和日丽，气候宜人，整个京城家家张灯节彩，皇室更热闹非凡，七日后就是落英王朝的太皇太后林氏的七十诞辰，整个皇宫大内都忙得热火朝天。
　　藩王们陆续抵京，外国的使团也相继赶来祝寿，地方五品以上官员也纷纷奉命前来朝贺，在京的皇子们更不能闲着，作为太子，玉之恒也需要在寿诞当日接待使臣，因为诸皇子中只有玉之恒通晓七种外族语言，十三国的文字，许多贺表必须由他才能翻译。
　　寿诞前五日，卯时中，东宫。
　　“我说，落英姐，你给太子换好衣服了没有，宫里来的人来催了。”苏云换上了御厨的宫服站在寝宫外催促着里面的人。她被皇帝请去御膳房帮厨三天，今天是特地来接太子进宫的。
　　“就好了，你去把昊找来，恒的个子太大，很重，我抱不动他。”
　　“这个死小子还没有过来啊。”苏云抱怨着。
　　“男人婆，瞎嚷什么呀，我不是来了吗。站一边去，别挡道。”程昊把她拉到一边，得意地走进了寝宫。苏云也很不服气地跟了进来。
　　落英换上了一套天青色礼服，简单素雅，衬托出她端庄温贤的气质，分外清澈。玉之恒五年后第一次重新穿上了太子的朝服，唯一不同的是，他是躺在床上让妻子帮他穿上的。一个多月的悉心照料，加上苏云的膳食搭配，玉之恒的身体丰满了些，不再骨瘦嶙峋了，消瘦的脸颊饱满起来，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唇也有了血色，不再干裂。英俊如往昔。
　　“早啊，恒！早啊，落英姐。”
　　“早，虎子。苏云，真是麻烦你亲自过来接我们。”
　　“她呀，才不是来接我们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落英笑着看看程昊，又看看苏云。
　　“落英姐，你在胡说什么啊，讨厌。我去宫外等你们。”苏云害羞地冲了出去。程昊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挠挠头，好不尴尬，。
　　“虎子，你在干什么，快抱我下床啊。有了媳妇就忘了朋友啦。”玉之恒调侃道。
　　“哦！对不起，我马上抱你下来。”
　　程昊立刻将玉之恒抱下卧榻，轻轻地放在一旁的躺椅上。可能是今天程昊慌张，速度快了一点，让玉之恒感到有些眩晕。
　　“恒，没事吧？”落英立刻上前给他揉着太阳穴，让他可以尽快从眩晕中解脱出来。
　　“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程昊立刻道歉。
　　“我没事，你先去换衣服，落英帮我戴上冠就走。”
　　“对了，落英，诺儿你安顿好了没有？”
　　程昊立刻道：“恒，你就放心好了，诺儿这几天会在我家。清晨我就送他过去了，他很乖，没有闹。我母亲会照料好他的。”
　　“谢谢，虎子。”
　　“嗨，跟我还客气啊。”
　　“你叫他们把仪容镜抬过来，出门总得让我自己先看看吧。五年都没照镜子了，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吓死。”玉之恒受伤之后凡事情都是别人帮自己完成，又不出门，根本就没必要照镜子，日子长了，他也害怕看到镜子里那个已经不是健全人的自己。
　　程昊望了望落英，得到她的默许才命人把镜子抬了过来。镜子很大是依照玉之恒的身高定制的。玉之恒很注重仪表，但凡出门都必须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当镜子缓缓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显得十分紧张和胆怯，头偏在一边，迟迟不愿意转过来。落英为他戴上太子冠，鼓励着他：“恒，你穿朝服的样子好帅！如果过子诺看到了，一定又要说‘爹爹好神气，好英俊’呢”
　　“真的？”玉之恒慢慢扭过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比过去消瘦了，但还算精神，曾经再合身不过的朝服显得大了一点，应该是萎缩的身体撑不开朝服。两条腿放在特制的蹋板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靠在高度偏低的躺椅上，看上去没有活力。看看镜子的高度，昔日恰倒好处，今日却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落英，把椅子调高一点，至少不要让我看上去是躺着被人抬进宫的。”他的自尊开始强迫自己。
　　落英可以体谅，毕竟曾经他是那样自信要强的男人：“好，我调高一点，受不了你可要说，否则我下次再也不理你了。”
　　玉之恒点点头：“恩。”
　　“那我调了。”落英缓缓转动手轴，躺椅的靠背慢慢上升，玉之恒的眉头开始皱起，转了几圈，玉之恒挺不住了。
　　“落英，停。放低一点，我好痛！”
　　“好，好，我放低一点。”
　　靠背缓缓下降，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玉之恒方才感觉舒服一点。他叹了一口气，露出无奈的微笑：“看来日后你还要让我加强练习，总有一天我能一年四季都坐得直直地跟你说话。”
　　“会的，一定会！因为你是最棒的，相公。”
　　“恩，我一直都这么认为。那好，我们出发，把被子给我盖上，我可不想着凉，免得你日夜都不能休息，我会心疼的。”
　　“知道啦。”
　　落英再次调整了一下玉之恒的体位，让他能更舒服，用锦被将他裹好，方才命四名宦官抬他出去。
　　当东宫的大门打开，玉之恒受伤后第一次“走”出东宫的大门，阳光很刺眼，道路上很热闹，形形色色的人穿梭着，既熟悉有陌生的街道车马穿行。宫里的马车正在等着他。他很久都没有听到这种熟悉的喧嚣声，他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整整五年，已经有点不习惯这种环境了。当他环顾四周的新鲜事物时，宫人们和行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从头到脚扫视着。此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奇异的珍兽被人拿出来展览！他闭上眼睛大声对四个抬躺椅的宦官吼道：“快点！磨蹭什么！废物！”
　　“等等，把太子放下，你们先回避一下。”落英命他们把躺椅停放在了东宫门前，独自蹲在玉之恒身边，抚摸他的脸：“恒，睁开眼睛，看着我。”
　　玉之恒茫然地睁开双眼：“我……”
　　落英认真地对他说：“恒，你不能生气。我只能告诉你，你必须适应外界的环境，包括异样的眼光，恶毒的讥讽，还有更多你所没有遇到的突发事件。你全身瘫痪了，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否则你永远都逃不出自卑的心理。你的确需要依靠他人的辅助才能生活下去，现实是残酷的，已经不能改变。你不能像从前一样想干什么就能立刻去干，你也不能自由地四处奔跑，旅行……但是，你还有聪慧的大脑、锐利的眼睛、敏捷的听力和一张表露才华的嘴。你失去的不过是外在的肢体能力，你的思想还在，你想做什么还是可以做到的，甚至比任何人做得更好。因为所有的人都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你呢？你有我、昊、苏云、子诺还有皇上、皇后和所有爱你的人，我们都可以把我们的手脚给你任你使唤。你将来还能指挥千军万马，召唤文武百官，普泽天下百姓。最重要的是，你要保护我和诺儿。我和诺儿都是柔弱的，需要丈夫、父亲的保护，如果你连自己都不能振作，我们有渴望谁的庇护呢？你不是说过你要做好太子，将来要继承皇位，然后传位给儿子吗？在此之前，你就必须面对在朝野、在民间因你行动不便而传来的流言蜚语，恶毒中伤。我们能帮你挡住一切外来的伤害，但是我们不能保护你的心，你的心需要自己来保护。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有朝一日你以太子的身份坐在朝堂上又会怎样呢？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一、我们一起去面对现实，勇往直前；二、我们回到东宫，过一辈子隐居的生活。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永远支持你，和你在一起。马车就在前方，东宫在……”
　　“来人！”玉之恒没听落英说完便将四名宦官唤了过来，然后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到：“抱歉，刚才我脾气大了一点，现在请你们将我抬到马车上去。”
　　宦官们跪在地上，把肚子里的话都掏了出来：“奴婢们知道太子爷的委屈，您再骂大声些奴婢们也乐意，只要您不气坏了身子，让奴婢们去死我们都认了。太子爷待咱们好，咱们也不能委屈了爷。弟兄们，咱们把爷抬上车！”马车旁的宦官听到召唤也纷纷跑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很快将躺椅稳稳地送上了马车。落英逼回激动的泪水，匆忙跳上了马车，随着一声长嘶，马车直向内宫驶去。
　　辰时末，安和宫。
　　太后早早梳洗打扮好，就等着见见自己的孙子。她已经有四年没有见到他了。身体好好病病，年纪又大，皇帝根本不同意她经常外出颠簸，没有办法，只能盼着玉之恒能进宫看看自己。一直以来，玉之恒是孙子们中最孝顺的。过去他身体健康的时候不管去了哪里，回宫总是第一个来给祖母请安，并会给她带上很多各地的点心和礼品。就算后来发生了意外，凡是生辰、年节都会派程昊来磕头问安。
　　太后也因为那次以外，有好几年都没有怎么搭理皇帝。玉之恒恢复后的第一年，她亲自去探病时，看到孙子病容憔悴的模样，回宫就大病了一场，一想到玉之恒就伤心落泪。
　　她站在门口朝外看，忙拉着皇后问：“你给我瞧瞧远处，到了没有啊，是不是又不好了？”
　　皇后安慰道：“母后，媳妇已经派人去催了，东宫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恒儿的身子经不起颠簸，马车赶得慢。您就先回去坐一坐，喝口的工夫茶，保准就到了。事先我们可说好了，不许哭，你一哭恒儿就担心你的身体，一来二回你们俩都病了皇帝还不得冲我大发雷霆啊。”
　　“他敢！这个不肖的儿子，尽办些混事。我听说他要废了恒儿的太子之位？他要是敢，我就撞死在他的金銮殿上！这些年也不知道多去东宫看看，他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s
　　“好啦，好啦，您消消气，他不敢。皇帝也很疼恒儿的，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去瞧他。他的心可是真真的。”
　　“你就知道帮着他。”
　　“太后，皇后娘娘，太子已经到了外殿。”宦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禀报。
　　“来了！快，快，快。皇后，你看看我的样子还精神把，头发，头发乱了没有？”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
　　“没有，您精神着呢，头发很好，衣裳也漂亮，您先上坐，免得坏了宫里的礼数。”皇后搀扶着太皇太后坐上了主位，等待着玉之恒夫妇的到来。皇后自上次离开就再没有去过东宫，她知道落英会很好的照顾儿子，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了。她也盼着看看儿子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是一脸枯败的样子吧。
　　“太子、太子妃来给太后、皇后请安。”门外的执事太监唱报道。
　　“叫。”太后按耐着礼数的烦琐。
　　“太后有旨，太子，太子妃入殿请安。”
　　“遵旨。”
　　很快，玉之恒被宦官们抬了进来，落英在一旁照应着，程昊紧跟其后，三人来到殿前，侍女拿了垫子放在落英和程昊的面前，二人跪了下去。
　　“皇祖母，孙儿行动不便，所以让程昊替我给您请安了。”躺在落英身旁的玉之恒说道。
　　程昊：“孙儿之恒。”
　　落英：“孙媳落英。”
　　程昊（落英）：“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寿无疆。皇后万福。”
　　“乖！都起来，快起来。”太后忙喊着。
　　“谢太后、皇后娘娘。”
　　“你们都下去吧，皇帝下朝之后请他到太后这里来。”皇后立刻吩咐下去。她知道太后已经急不可耐了。
　　“是，奴婢们告退。”
　　当他们掩上宫门之后，太后立刻快步来到太子身边。
　　看着他无力地躺在椅子上，面容比她第一次探病时显得要消瘦，但挺精神。身体禁锢在锦被内，一动不动，一阵酸楚涌了上来，她强忍着，露出慈祥的微笑：“恒儿，我的乖孙子，怎么瘦成也样了，他们是怎么照顾你的，让奶奶好好看看。”她抚摸着孙子的脸，心如刀缴。
　　“皇祖母，我没瘦，还胖了一点，精神也好了很多，能吃能睡的。这都是太子妃的功劳。”玉之恒立刻解释道。
　　“是啊，母后，恒儿比一个月前精神多了，是长了点肉，不过还是瘦了点。以往我去看他，没敢和您说实话，他那个时候的身体真是……”皇后也帮着儿子说话。
　　“好了，好了，你说的话我还能不信。你这个侄女的确比伊家的那个丫头好得多，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害得你的儿子整整被折腾了五年，如果你早说，我怎么会同意伊家婚事！”太后开始埋怨起来。
　　“皇祖母，母后可是疼我的，那时舅舅不是还没有这个继女么，都过去了，我现在可幸福着呢。”
　　“好，好，你高兴就好！程昊，你把太子抱到哀家的卧榻上去，那里暖和，程太医说恒儿畏寒，不能凉了身子，我在里头让人放了暖炉，都进去吧。”太后吩咐道。
　　“是，太后。”
　　太后的起居室很简单大方，没有太多的奢华摆设，到是摆放了几盆极品的兰花来点缀居室，幽香四溢。屋子里有两个很大的暖炉，因为玉之恒要过来，太后特地命人多准备一个，让屋子更温暖些。
　　当程昊刚刚把玉之恒放在太后的卧榻上，太后便吩咐落英：“英儿，恒儿颠簸了这些时候，一定累了，朝服左系右绑的很不舒服，你替他宽衣，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是，太后。”
　　“祖母，不用，我很精神，真的不用休息。落英，不要换，我会生气的！”玉之恒的确有点累了，但是他一旦脱下宽大的朝服，就会原形毕露，为了不让老人家伤心，他阻止了落英。
　　太后让落英退开，不由分说，亲自为他宽衣解带：“我就不信你敢和奶奶生气！你这个倔小子！”
　　太后一层层脱下演示真实身躯的外套，白色的棉质内衫渐渐显露出来。玉之恒无可奈何，右手缓缓动了动，想阻止这一切，只不过永远都不可能完成。他只能默默看着祖母发现他萎缩的身躯。
　　当穿着白色并有些透明内衫的孙子躺在眼前时，老人是眼睛立刻被泪水糊住了。这是怎样一具身体啊！原来丰满的肌肉统统消失了，四肢枯萎得可怕，纤细的身子支不起内衫，四处空荡荡的。老人苍老并有些颤抖的双手握住那只没有感觉并枯萎丑陋的左手，试图将已经卷屈变形的手掌撑开，毕竟五年前它是那样鲜活那样有力！她至今还记得孙子当年百步穿杨的英姿飒爽。热泪滴在上面他感觉不到，只能用眼睛去辨别垂头抽泣的祖母身体在颤抖。太后把变形的左手揣进自己的怀里，又握住无力却有感觉的右手，虽然没有左手变形得厉害，也丧失了手的功能。太后擦拭掉眼泪，强颜欢笑地将右手握在手中，坐在玉之恒的身旁：“我听你母后说，你的右手能感觉得到，真好，至少你还可以用手感觉到奶奶在握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
　　落英趁着太后说话间，将玉之恒的双脚用被子盖了起来。
　　“英儿，你不必掩饰，他是我的孙子，我有权利知道他的一切身体状况，看来他的脚也好不到哪去了。”
　　太后放下他的双手，小心地摆在身体两侧，生怕碰伤了他。然后拿着被子给他慢慢地裹上：“程昊，你父亲只是说恒儿的身体动不了，这么会是这个样子！”
　　程昊跪在地上回禀：“回太后，家父说过，一般瘫痪的人肢体失去了知觉，经脉运转就会缓慢及不畅，肌肉失去了运动的能力就会萎缩，肢体也会出现抽搐等诸多不适，日久也会不同程度出现变形……”
　　“好了，虎子。别说了，又不是让你来授课的。”玉之恒一脸轻松的样子。“皇祖母，反正孙子这个身体呢就这样了，很容易生病的，又畏寒，动不动就会高热不下。所以您还是高兴一点好，我才不必因为担心您天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着，又生病了。”
　　“你这傻孩子。”
　　“您终于笑了！那您和母后聊聊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落英陪我就好。虎子，你去御膳房让苏云给我炖一钟鳜鱼，中午我要吃的。”
　　“我知道了，马上去。”程昊立刻退了出去。
　　“太医不是不让你吃多刺的东西吗？小心卡到。”太后很紧张。
　　皇后解释道：“母后，苏云做的是无骨的药膳鳜鱼，一丁点刺都没有，我尝过，还真不错，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做的。恒儿很喜欢吃鳜鱼您是知道的，受伤后一直都不敢给他做，就怕他卡到。现在既能给他解谗，又可以给他补补身体，两全其美岂不很好。”
　　“恩，不错，那我也得尝尝。”
　　“是，是。我让苏云给您再加一份。现在恒儿要休息了，咱们去御花园走走，您觉得呢？”
　　“好。恒儿，你好生休息，午膳时间我们来叫你。”太后摸了摸他有知觉的额头，又对落英说：“英儿，你先陪着恒儿，等他睡下了，你就到御花园来，我们祖孙三人好好说说话。”
　　“是。太后。”
　　送走了太后和皇后，落英坐在他身边开始为他的右手按摩，她很希望这只有知觉的手可以灵活地动起来。
　　“落英。”
　　“什么？”
　　“我想好了，你说的对，我的身体已经瘫痪，是事实，无法改变了。需要改变的是我的对外界的看法。我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强迫自己瘫痪的身体完成健全人所能完成的一切，就像今天上午，我强行要坐起来，不仅伤了自己，也伤了你。以后我不会了。自己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我要做到最好，自己不能独立做到的事情不要勉强，我会驱使我的‘手脚’去做，一双不够就两双，两双不够就更多些，我有健全身体的时候我从不认输，我没有健全身体了就更不能认输！我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不让爱我的人失望和悲伤，我要让你和孩子为我感到骄傲。我要活得更好，让我的弟弟们和所有歧视我的人都刮目相看。我要好好爱你和孩子，更好好好保护你们，我们携手幸福到白头。我很感谢你，没有你我永远都只能隐居在那所屋子里，我自卑，我害怕，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有了你和孩子的鼓励，我会勇往直前。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当初因为三弟的话拒绝了康复治疗，否则我现在一定可以天天坐在椅子上用我的右手搂你进我的怀中。看来，以后要多努力运动才行，就算恢复不到最好至少也能有希望，不是吗？呵呵……”
　　“恒——！”落英听到这里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她趴在玉之恒的胸前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她要把这些年的心痛、委屈和苦难统统宣泄出来，她想有恒可以依靠、可以宣泄、何以诉说很久很久了。她只是一个女人，她只希望有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肩膀和温暖的家。
　　午膳时间，皇帝亲自过来了，太后又因为玉之恒的事情对他发了一阵脾气，玉之恒忙在一旁劝解，见没有效果，干脆装病。祖母担心孙子的身体，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饭后，太后与孙子、孙媳聊了很长时间，直到午休时间才催他们去休息。太后将他们俩安排暂住到离太后宫不远的静元宫，那里是皇帝在太后生病期间暂住的地方，夜里方便照料太后。平时没有人居住。
　　玉之恒每天的休息时间被落英管得死死的，不让他有任何借口推脱不休息。今天他很高兴，和太后聊了很多，一直靠在躺椅上不觉困乏了，来到静元宫没多久就乖乖睡着了。平时他非要和落英聊上一段时间才肯休息。
　　落英每天都会这样守在他身边，隔上一段时间为他轻轻翻身扣背一次，顺便检查尿壶是不是满了，如果遇到他腹泻，还要时常为他换上干净的尿布，清洁下身。
　　她看着熟睡得像个孩子的恒，鼻息间发出微微的喘息声，没有皱眉，身体的状态也很好。玉之恒很难得可以非常舒服地睡上一个好觉。落英既高兴，但也有些心酸。当年，他们在桃花林快乐度过每一天的时候，玉之恒好象有用不完的精力，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跑啊，跳啊，玩一整天下来，他还能看书到深夜都没有瞌睡。如今，他能靠在躺椅上滔滔不绝和别人聊上一个时辰不用回卧榻休息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她有点担心将来皇帝真的给他派差事，或者他真的做了天子，身体又会如何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她的身后她却浑然不觉。他拍怕落英的肩膀，落英吓得转身站了起来。
　　“皇上！”
　　“嘘——！叫父皇，没外人的时候我更喜欢你们叫我父亲。”他慈祥地笑着。
　　天宦帝蹑手蹑脚地坐到玉之恒身边，给他塞了塞被子，轻声问落英：“ 英儿，最近我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去看他，恒儿的身体好吗？”
　　“恒最近一个月身体还好，精神比过去好多了，人也开朗了些。食欲很好，每顿都能进一小碗米饭，点心、水果也比过去吃得多一点，每日大解都很准时，没有发生便秘，可以不必垫尿布了。程太医隔些时候来帮他针灸一次，疏通经络，并要我们给恒活动筋骨，可以让他的身体恢复更好一点。恒也很配合，身体有任何不适都会及时告诉我们。”
　　“真好！他比过去好了很多，胖了，精神了！过去你不在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对太医说，总说没事，没关系，结果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好强，不想麻烦别人，朕知道。换了是朕，一样会这么做。其实躺在卧榻上的应该是朕。他不该的，真不该的。否则，现在他已经是皇帝了，朕老了，就算躺在卧榻上一辈子也愿意啊。五年前，他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正值青春，风华正茂，应该是立家创业的大好年纪，却……却只能被困在一把椅子上，他能不委屈吗。他受了多大的委屈朕都知道，谁欺负了他朕也知道，但朕却帮不了他，眼睁睁地瞧着他被人家欺负，我心里也痛！针扎一样。我有时真怕看到恒，一瞧见他我就想到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真傻，他干嘛不跑啊，保住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要来救我，不值得。都是朕的错，去打猎干什么，不去什么事情都没了……”
　　落英可能是第一个见到皇帝落泪的人。天宦帝虽然快五十了，却英气勃发，如同中年人的年纪，只是鬓角如霜，唇上的一字胡须也有零星的须白。一只大手撑在额上，挡住面容，垂头沙哑地轻轻抽噎，他压制自己尽量不要哭出声来。看得出他很懊悔也很愧疚，他实在很疼爱这个过于优秀且孝顺听话的儿子，否则，男人非到伤心处是不会哭的，尤其是天子。
　　他怕吵醒玉之恒，擦拭掉眼泪坐到了窗边。
　　“恒如果醒了，你就叫朕，朕有些不适，想休息一会儿。”他带着抽噎后的鼻音说着。
　　“是，父亲。”
　　落英回到玉之恒的身边，看到恒的眼角不断滑落泪珠，嘴角却带着幸福的笑。他听到了，他很高兴父亲仍旧在乎他，非常在乎，这一直是他心中的困惑。他可以失去所有兄弟的爱，但他不能失去父亲，毕竟，父亲是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最亲的人。没有了生母，他不想因为自己残缺的身体连父亲的爱都失去，所以他害怕自己任何一个过激的举动导致父亲对他的厌恶，他听话地呆在东宫，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让父亲不用操心。现在他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他可以从容应对任何事情，因为父亲一直深爱着他，没有放弃他。
　　落英轻轻擦拭着丈夫眼角的泪水，她可以读懂父子之间的心声，他们都珍惜着对方，直到永远。
　　玉之恒睡了很长时间，约莫黄昏时分才苏醒过来，可能是太累了吧。皇帝一直坐在窗边等待，没有离开。
　　“唔……”玉之恒昏沉地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落英朝他淡淡地微笑：“睡饱啦。你今天好厉害，倒头就睡，比平常多睡了一个时辰。有点晕吧。”
　　“恩，睡过头了，头好重，晕晕的。你怎么没叫我起来？”
　　“看你难得睡得这么香，我舍不得打搅你，就让你睡个够好了。来，我给你揉揉。”落英有节律地为他揉着太阳穴。
　　正在打瞌睡的天宦帝一听到说话的声音，知道他醒了，立刻跑了过来：“恒儿，你醒了。”他高兴极了。
　　“父亲。”
　　玉之恒看到父亲，立刻对落英说：“我好多了，帮我起床吧。”
　　“躺着，躺着，起来干什么。你身子虚弱，要多休息。”天宦帝急了，生怕宝贝儿子累到。
　　“父亲，恒都躺了一下午了，不让他出去透透气，他可会生气。而且老躺在卧榻上会憋出病的。您儿子可会耍脾气了，天气不好的时候不让他出去，他就不吃饭。怎么喂都不肯张嘴。”落英开始在公公面前告起状来。
　　玉之恒也不依不饶：“那也是你们先欺负我的。看我不能动，就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如果我真的很不舒服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嘛，总是这么紧张，害我和儿……”他差点说漏了嘴，立刻转了话题：“不说了，反正我这辈子是死在你手上咯。落英，让奴婢们打点水来，我要起床。”
　　“是，太子殿下！”
　　“嗬——！会和老婆耍贫嘴了。好！是我儿子。你这样多好，老憋着我担心哪。”天宦帝很欣慰。
　　玉之恒看了看父亲鬓角如霜，心疼不已：“父亲，半年未见您苍老了好多，鬓角都白了。”
　　天宦帝拿出玉之恒被子下的右手，握紧：“父亲真的觉得有些累了，你帮帮父亲吧。这些年我不让你理政，一是我怕你身体不好，又不愿意麻烦别人，万一积劳成疾，你让我如何是好；二来，我知道你的个性，要强，和你那二弟一样，从不愿落于人后，你现在落下残疾，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舆，我担心你身心刚刚恢复，接受不料政敌的嘲笑和打击，我不愿意让你去受那种羞辱！老三当初这么羞辱你，让你深受打击，连身子都不顾了，你说我还敢吗？我怕啊，我怕失去你，儿子。”
　　“都过去了，父亲。”玉之恒坦然一笑：“您说人能不能脱胎换骨呢？我说能。就像我，过去那个能跑能跳的玉之恒随风而去。当初这个又残又弱又有点自卑的玉之恒却破茧化蝶，脱胎换骨了。我除了不能动，其他的器官都是好的，我能说、能看、能听、能思考，一样不缺乏统御群臣的才智和能力，缺少的东西我的妻子和我的朋友都帮我补上了不是吗。如果您真的可以信任我，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我是落英王朝天宦皇帝的太子，没有人可以比我更适合。”
　　“我的好儿子！你永远是父亲的骄傲。”天宦帝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亲吻着，激动的泪花不禁淌了出来。他今天来所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儿子给了他一份既满意有精彩的答卷，他怎能不激动！
　　“父亲，您再这么捏下去，恒的手就麻了。”落英瞧他们说的差不多了，便端过一盆温水帮玉之恒梳洗。
　　“我来。”天宦帝立刻取出盆中的绢帕拧干为儿子擦脸。
　　他很用心地做好每一个细节，虽然有些笨拙，但看得出他之前练习过。脸、脖子、双手，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玉之恒也幸福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擦拭。紧接着，他为儿子穿好一层又一层的冬衣，可能是因为天宦帝毕竟没有干过如此仔细的伺候人的工作，落英看到玉之恒紧紧抿着嘴抵抗外力对脊梁造成的压迫刺痛。落英心疼恒，正要抢过皇帝手上的工作，玉之恒摇头阻止了她。接着，他开始为玉之恒穿裤子。一撩开被子，看到儿子双腿之间夹住的尿壶心里就开始酸楚起来。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做。
　　“我来吧，父亲，您累了。”落英立刻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工作。落英利索地为玉之恒穿上了裤子，把鞋袜套好，一切就绪正准备命人叫程昊，天宦帝立刻抢了上来：“他个子大，你抱不动的，我来。”不由分说地俯下身子抱玉之恒。
　　落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很怕玉之恒会痛苦地叫出声来。
　　“恒儿，父亲现在要抱你起来，如果痛你就叫出声。”
　　“恩。”
　　天宦帝将玉之恒的右臂慢慢弯过自己脖子，然后把双手的一点一点小心地从身体下插过，托着背和臀部，落英端起玉之恒的双腿，尽量减少他背部的承重，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入了躺椅中。天宦帝不忘拿起锦被盖在儿子的身上。落英摆好他的双腿，用被子遮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很难受？”天宦帝关切地问。
　　玉之恒笑着摇摇头：“没有，很舒服，比虎子还要有技巧性。”
　　“真的！那以后父亲一有时间就帮你起床好不好。”
　　“好，多谢父亲。”
　　“哈哈哈哈……”
　　.`
　　天宦帝笑得和孩子一样。
　　其实，落英知道玉之恒是想让父亲开心。
　　“皇上——！”一名老宦官他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参见太子，太子妃。”
　　玉之恒：“平身。”
　　“干什么！丢魂了你！”天宦帝很生气。
　　老宦官立刻回禀：“老奴满世界找您呢！孜阳国的使者到了，急着求见呢。”
　　“好，朕马上过去。恒儿，朕走了。”
　　“是。儿子恭送。”
　　他正准备出门，又折了回来：“对了，我朕点忘了，明天上午辰时你到景祥宫来，穿便装就行，你的弟弟们都从各自的藩地回来了，朕请了清一色的男子汉，不带妻、子，就咱们父子聚聚，都互相看看大家。你行动不便，就让落英一块去，让她换身宦官的衣服就是了。虎子那混小子火气可大着呢，你那些弟弟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弄伤了你可不得了。”
　　“多谢父亲。”
　　“那我走了，落英好生照顾我的儿子。”
　　送走了皇帝，落英噗嗤一笑，靠近玉之恒的身边问道：“哎，你那些弟弟都叫什么？多大了？我也好认识认识啊。”
　　玉之恒点点头：“恩。是要认识一下。你可是大嫂哟。老大你就没必要介绍了吧，那小子就睡在你身边。”
　　“行了，还没正经哪。睡饱有精神了是不是，又拿我开心。呆会儿啊，我专挑你不爱吃的菜喂你吃，好好整整你。”
　　“不要！我不敢了，呵呵……说正经的，二弟我和你说过，永王叫之桓，留京，二十四岁；老三宁王之如，留京，二十三岁；老四之同，封地育远，二十二岁；老五之悦，封地定阳，二十二岁，他们差两个月；老六安王之永，留京，二十岁；老七之祁，封地东灵，十八岁；老八之和，封地西川，十七岁；老九老十是双生子，之铭之庭，十六岁，封地靠在一起，洛州和冰州。他们两个非常像，连父亲都分不出他们谁是谁。除了我和桓，没有人可以分辨他们；老十一之熙和老十二之容都还小，一个七岁，一个才五岁，我出事前一天生的。”
　　“你好象很了解你这些弟弟嘛。”
　　“是啊，他们都是我的亲弟弟。虽然，他们有些对我不好，有些对我很冷淡，但是我毕竟是大哥，应该要包容一点……”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肥胖的身影闯了进来。
　　“哟！快来看看，二哥。咱们的瘫子大哥都伤成这样子了，还娶了这么漂亮的女人放在家里，怕也是要出去勾引男人的。”这个人看上去憨厚笨拙，出口却很恶毒。
　　“老三，不用这么恶毒。嘴巴太坏可是会被阎王爷勾掉舌头的。”玉之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镇定自若。落英终于知道这个肥胖的男人就是铭王玉之如，曾经伤恒最深的弟弟。
　　“你！”玉之如见他并没有生气感到非常意外。当初他可是把这位大哥气得当场吐血，为此还被皇帝关了三个月。
　　“大哥，好久不见了。应该有半年了吧。”玉之桓得意地踏入寝宫，高傲地站在玉之恒的面前，摇摇头万分怜惜地说道：“啧……啧……看看我这英俊儒雅的大哥，当年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文韬武略，琴棋书画，骑射论政……无所不通，一手马球更是名震天下，连异国的马球手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父皇和大臣更是交口称赞。可惜啊，这么完美的男人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靠别人的帮助活下去，他们还得喂你吃饭，替你洗澡，把屎把尿，连男人的那一份工作都替你做了，真是可悲。哦，对了，你的前太子妃伊闵自嫁给你之后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我让她很快乐，因为你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能给她，你根本就是个不能人道的瘫子！”
　　“说够了没有，马上给我滚出去！”落英上前推开玉之桓：“来人！来人啊！”落英开始呼唤侍从。
　　玉之桓弹了弹衣襟：“不必叫了，整个静元宫都是我的人。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在一年前已经接管的皇城的禁军，洛京的防卫也由我和老三共管了。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京城都是我的天下！你能带兵我一样可以，你会治国我也不差，你能做太子，我就能做太子。我从来就没有落在过你的后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躺在椅子上就像一条死狗，还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你。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忘记你全身瘫痪，根本动不了，怎么保护自己啊。哈哈哈哈……”
　　“早就让你去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看看你那德性，简直让我朝丢尽了脸，还想做皇帝，你配吗！”玉之如恶毒地攻击着玉之恒。
　　“啪！”落英狠狠打了玉之如一记耳光：“这是替你母亲打你的，没教养的家伙！你才让整个皇室蒙羞！”
　　“你敢打我，你这个贱女人！”玉之如挥手正要打过来，玉之桓抓住了他的手：“蠢货！站到一边，我从不打女人，也不允许有人在我的面前打女人！”
　　“落英，你也站到一边，我好和我这个好弟弟好好聊聊。”玉之恒此时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上扬，表情中流露出不再是失落，而是自信，那中眼神令一旁的玉之如都感到害怕！从前，他就是用那种极具慑服力的眼神在朝野树立了威信。
　　落英安心地退到了一边，她完全相信现在的玉之恒比过去的他更加值得依靠。
　　“你害怕了，对吗？”玉之恒平静地对玉之桓说道。
　　玉之桓的那张俊邪的面孔立刻暗沉下来。
　　玉之恒继续说道：“你一定害怕了。你害怕我从东宫走出来的时候就是你失去一切荣耀的时刻。我承认你很有才华，有能力有自信，与我不相上下。但是你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所有人都觉得我比你优秀吗？很简单，因为你永远都无法接受一个事实，同样优秀的兄弟，哥哥必然会比弟弟更优秀，只因为他是哥哥。这是你认为的。可我要告诉你，这只是你妒忌的心在作怪，你妒忌我生母出身低贱，儿子却可以当太子，你的生母出身高贵，儿子却低人一等，一辈子受人驱使……”
　　“闭嘴！你这个残废！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论我！”玉之桓蹲下一把拽住哥哥胸前的衣襟将他拉了起来，使他直挺挺地坐立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冲击着他脆弱的心脏，他只觉得到喘不过气，眩晕也侵袭着他。
　　_
　　“恒——！”落英吓坏了。
　　“我很好，退回去！”玉之恒大声制止迎上来的落英，现在玉之桓已经被他刺激到有点恼怒了，落英如果上前阻止玉之桓，他无法预知弟弟会对她怎么样。“落英，如果你爱我，就让我自己来解决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他不会杀死我的，这里还是皇宫！在他们离开之前，你都不要动，否则我会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好，我不动，你小心啊。”落英心都在滴血。
　　“你生气了？很好，就这样。”玉之恒的嘴唇开始发白，冷汗凝结在额头上，身体开始颤抖，他强忍巨痛仍旧微笑着继续说道：“你不是说我是一个不能人道的瘫子吗，你连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都不放过，可见你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我残废之后都一样比你优秀。你的心已经狭窄到看不到缝隙了。不要咄咄逼人，这样会让你显得更渺小。哥哥现在告诉你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多了一分宽容，你少了一点贤德，就这样。这也是为什么我永远都配做你哥哥的原因！放开你的胸怀，你就能和哥哥一样优秀，那时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你是栋梁之才，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不要走到绝路才翻然悔悟，那会让你后悔一辈子！永王，永王，父皇给你的这个封号就是永远做王的意思！”
　　“你胡说！不可能！我一定可以超过你，我才是太子，你不是！我什么都没有缺少。要悬崖勒马的是你不是我！到那时候我就可以统领群臣，万人景仰！我劝你还是早日退位让贤，免得后悔莫及！你这个让人憎恨的残废！”玉之桓气急败坏，不停摇晃着玉之恒残弱的身躯，最后一把将哥哥甩出了躺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恒——！”落英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恳求着玉之桓：“不要再伤害他了，你这个疯子！他经不起你这样折磨他，经不起！”落英不顾一切地冲到玉之恒身边，远远推开玉之桓，护住玉之恒不让他再受伤害。
　　玉之恒感觉自己都快要支离破碎了，除了痛再没有别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玉之恒强忍着不让自己晕厥，他使出最大的力气对着准备离开的玉之桓喊道：“桓，我的弟弟，如果有一天，当你像我一样从磨难中走过来，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浩瀚无边，需要去做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时间耗费在这无聊又可笑的兄弟间的争斗上。你记住，当你的胸怀打开了，哥哥和弟弟之间就没有距离了，也没有了高低之分，我们是一样杰出的，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玉之桓没有理睬，径直走了出去。玉之如也尾随其后离开。
　　“落英，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求你……”
　　“恒——！”落英呼唤的声音他已经听不到了，他彻底陷入昏迷。

　　第二章

　　次日，玉之恒没有来参加兄弟间的聚会，也没有说为什么没来，因为他的缺席，致使一些藩王在玉之如的挑拨下对这个哥哥意见很大。天宦帝知道儿子的身体不好，也就没有说什么了。东灵王玉之祁在获悉太子缺席之后，没有顾及皇帝的颜面，打翻太子桌上的酒，不屑一顾地离开了。
　　深夜，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玉之恒从痛楚中苏醒过来，他的面前围满了人。
　　“哥，认得出我吗？之悦啊。”一见玉之恒苏醒，玉之悦立刻握住那只冰冷的右手，关切地问到。
　　玉之恒吃力地点点头，浅浅一笑。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谁还在此刻再去触碰他脆弱身体的话，他一定会死掉。
　　“哥认识我，他清醒了！”玉之悦的话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哥，你醒了就好。”玉之悦眼睛红肿，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六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他说不下去了，躲到了一边抹泪。
　　皇后擦干眼角的泪，抚摸着他的额头：“恒儿，你好些了吗？英儿说你昨天黄昏身体痉挛，程昊被叫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一次发病怎么这么厉害。程太医昨日来瞧过，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身体过度虚脱。”_
　　“恒，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皇上刚刚才离开，他明天要上朝，皇后皇上先回去休息了。”程昊的黑眼圈格外醒目。
　　“我做了点粥，我去热一下。”苏云抹抹泪笑了笑走开了。
　　玉之恒把此时把每个人都看清了，有皇后、五弟、程昊、苏云，父亲刚刚离开了。却单单不见落英！他有些慌了，呼吸开始急促，努力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皇后立刻抚摸他的胸口，给他顺顺气，俯身下去贴在玉之恒的唇边听他说什么。
　　“落英啊，她累了，在休息。从昨日黄昏你昏迷之后她就一直在衣不解带的照料你。她因为体力透支，晚间的时候累晕了过去，现在还在睡。程昊也守了你一天一夜。这样也好，让她多睡一下，你安心休息，明天就能见到她了。还有，我没有告诉老祖宗，你放心。”
　　玉之恒放心地再次睡着了，他很感激落英为他做的一切，她真的没有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大家，包括程昊。在这之后，落英一直无法忘却玉之桓被弟弟折磨时的坚韧，也看到了皇室的丑恶。
　　时间过得很快，太后的七十寿诞终于到了。
　　玉之恒必须在今日接待诸国的使者。皇家的礼节和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比一次寿诞更加重要。
　　静元宫。
　　经过几日的调理，玉之恒也恢复了体力，虽然背部还是有些隐隐作痛，他还是闷声挺了下来。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气色颇佳。
　　落英看到丈夫的身体恢复了过来，心情也大好，正笑微微地帮玉之恒穿衣服。
　　“落英，你帮我多穿几件厚实的衣裳在里面，我今天要会见诸国的使臣，不能盖被子，以免礼节有失。”玉之恒说道。
　　“好，好。谁让你是太子呢。反正你的太子朝服也够大，多穿两件衣裳正好把朝服撑起来，你呀，就更帅了！”
　　“哎呀，糟糕！看来我娘子对我萎缩的身体瞧不上眼了。恩，多穿几件，恢复我当年健硕的外表，免得被人嫌弃。呵呵……”
　　“又贫嘴！就是你瘦得只剩下了骨头我都爱，谁让你是我的那个心尖尖。”
　　“对了，你得把我的一双‘鸡爪’藏到袖子里，免得被别人看到了。这可是我夫人整天亲亲过的一双小手，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呢。哈哈哈哈……”
　　“你呀，坏死了！”
　　就算玉之恒不提，落英还是会将他萎缩变形的双手盖进袖管里，以免受凉。她知道玉之恒的意思，丈夫必须要将一国太子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外臣。
　　“今天是祖母诞辰，不是严肃的国家祭祀、朝会之类的，所以王侯公卿可以与妻、子一同参加。我是太子，当然要无时无刻有太子妃的陪同才气派嘛。再说，我身边没个人我可是无依无靠哟。程昊最近比我还要忙，一个苏云把他弄得找不着北，要是连你也不陪我，我的手脚都跑光了，那我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喝玩乐了，呵……”
　　“唉，也不知道怎么了，自打你出宫之后，你就特别的吵，就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就是个孩子啊，每天都要你帮我穿衣喂饭，洗脸梳头，穿鞋穿袜……现在我还要亲亲。”
　　“真是的！”
　　寝宫内又是一阵欢笑。
　　落英王朝皇宫内最大的宫殿，同德殿。它常常用于接待外国来使和藩王以及地方封疆大吏、劳苦功臣。许多大型的宴会也会在这里举行。它的结构明亮宽敞，可以同时容纳三千人。大理石地砖铺满整个大殿，二十跟金丝楠木的大红柱子支撑着高高的屋脊。红木巧雕的低矮酒案都一一排列好，放置着瓜果点心和茶水，以便宾客在没有开席之前可以自行品尝闲聊。皇帝的主位高出一个台阶，桌案也是低矮的，既方便饮食，也可以防止皇帝或宾客酒醉后跌倒摔伤，精致的无腿靠椅舒适方便。皇帝席位的左右两侧分别设立了太子和皇后的席位。太后因为绝少来这里，没有设立特定的位置。应她个人的要求，非得和太子挨着，又顾及老人的年纪，不适合坐在低矮的椅子上，特地命人设出一个高席来，又正好迎合今日寿辰。
　　玉之恒在金銮殿接受完所有使节递交的祝寿贺表和礼品之后，也与在金銮殿外等候他的落英前往了同德殿。按例，所有的皇子和大臣都必须比皇帝早到，以便恭迎。
　　今日，玉之恒的很多外族好友也借太后的诞辰来与他聚首，他显得格外兴奋，去的就更早了。玉之恒少年时期曾经代表王朝出使过许多国家，也结识了诸国不少的同龄王子和公卿，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些王子已经成为了新任的国王。玉之恒凭借他杰出的外交才能，让许多国家与落英王朝建立了极其亲密的友邦关系。这也是皇帝看中玉之恒的其中一个原因。
　　虽然玉之恒受伤之后并没有离开过东宫，出现在公开场合，但是一直与他们保持了书信联系。与他最要好的北国王子哥勒还在他养病期间看望过他两次。山遥路远，往返一次需要整整两个月。
　　“太子、太子妃殿下驾到——！”宦官在殿外唱报着。
　　殿内熙熙攘攘的嘈杂声立刻在瞬间凝固，已经落座的宾客大臣纷纷站起来，所有的眼睛都望向殿门。很多人只知道太子落马受伤，但并不知道他到底伤到了哪里，有多严重。其中也包括一些藩王。皇帝把消息封得死死的，一直以太子养病作为搪塞，保护着当初即将崩溃的心，也想控制住朝局，毕竟他的儿子们都大了，太子谁不想做啊。外界传说最多的是玉之恒摔断了一条腿，变成了跛子，受不了打击，自暴自弃。而后众说纷纭，废长立幼的传言此起彼伏。
　　一声唱报，让说有人的猜测凝成了一个焦点。他，玉之恒在“消失”了五年的时间又走进了他们的视野。
　　当四名宦官将玉之恒连同躺椅抬进大殿的那一刻，殿内一片哗然！交头接耳比比皆是。随着他的进入，所有人都让出了一条路，让玉之恒可以顺利落座到大殿上太子的席位。
　　所有人将他看了个透彻。容光焕发的太子带着具有亲和力的微笑，和周围的人打招呼，身边跟着雍容大方的太子妃。太子比五年前要消瘦些，但气质依然。他的身体倚靠在靠背角度偏低的躺椅上，居然穿着冬季的太子朝服，里面还有好几层寒衣。双手放在腹部，没有看到手指，真个人除了头，都被遮挡得严实极了。
　　当宦官顺利将玉之恒抬到太子席位旁后，宦官将玉之恒抱上席位间特地为他打造的特制躺椅，方便他能和其他人一样在低矮的酒桌上享用美食。安顿好太子，满殿的大臣和宾客立刻向太子行礼：“参见太子，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坐在玉之恒右侧的落英显然有些紧张，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也有好几百人吧，而且全都是这个天下最具权势和身份的人，竟然向她这样的草根百姓磕头。玉之恒看到她面色很平静，但是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玉之恒小声安慰道：“别害怕，我在你身边，这只是小场面，自然些，你会习惯的。”
　　落英点点头，将左手放在玉之恒的右手腕上搭着。
　　“平身，大家都坐吧。”玉之恒让所有人都落座好，一派轻松自然的继续说道：“我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诸位大人了，你们还好吧。我可是很好呢，吃得好睡得香，放了好长的一个大假，让我的骨头都懒了，今天不是，站都不想站起来，干脆让人抬进来，抱上椅子。呵呵……”
　　“呵呵呵呵……”殿上一片笑声。
　　欢笑片刻，玉之恒认真起来：“躺着的确很舒服，人累了就得休息。我休息了五年，太久了，想站起来走走，到朝野上来看看大家，像往昔一样在御政阁给诸位批折子……但是！不行！为什么？我受伤了，大家都知道，到底伤到哪里了？不确定。最主流的意见是我跛了一条腿，我真希望那是真的！至少我还可以走路，可以坐着理政。可这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因为，我瘫痪了！”
　　殿内一片鼎沸！落英诧异地看着玉之恒，玉之恒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告诉她，自己能行。
　　“我还没有说完，请大家安静。”玉之恒见殿内肃静之后继续说到：“我狩猎期间技术不佳，从马上摔了下来，脖子断了，所以能整个身体都动不了了，这种天气还无法坐得很直。不过庆幸的是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父皇不让朝野知道这件事情也是怕朝野动荡，民心不稳。今天告诉大家实情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的身体的确残废了，但是我的脑子还是一样清醒，我还是当年的我，一样可以处理朝政，一样可以运筹帷幄，一样可以造福百姓。我得告诉整个天下，太子，又回来了！如果列位公卿臣工看着我这个残废太子还能为朝廷出点力，为父皇分担一些繁重的国事，就请帮玉之恒一把，协助我处理朝政。”
　　“那是自然！老臣第一个就要支持太子殿下！”老迈的伊图老太师从席位上站起来。矮小精干的他是皇帝的老师，伊闵的祖父，三朝元老，在朝野具有相当大的势力和威望。
　　“我们是藩王，只会效忠皇上和太子，其他的人我们不管！”定阳王玉之悦勒着老八西川王玉之和的脖子站起来，鼎力支持。并狠狠盯了一眼前座的玉之桓很玉之如。西川王很胖，比玉之如还要肥硕，但憨厚吝啬的他却只听玉之悦的话，藩国又接壤，关系就更好了。
　　一些外国使者在自己主子的示意下站起来相继回复，月泉国使者更是毫不遮掩：“我们从来就是通过贵国的太子与贵国开始的友好往来，他的外交才能和人格魅力是我国愿意与贵国友好往来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五年来，贵国笨拙的外交官令我们的国王陛下相当不满意，此次来也正好要向贵国提出抗议，如果再派遣如此不堪的人到我们国家，我国会认定这是对我国的羞辱，不排除发动战争。”使者轻蔑地看了一眼玉之桓。
　　玉之桓气急败坏地喝了一口闷酒。玉之桓在户部财政的处理和工部的工程管理上是一把好手，御臣之术也是有两把刷子，但外交他却非常生疏，不仅语言不通，饮食生活也有差距。去年皇帝派遣他去月泉过出使，让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回国还被皇帝大加训斥，又拿大哥和他比，令他格外憎恶。
　　还在摇摆不定的大臣交头接耳，等待机会。
　　“他娘的！太子重返朝廷是高兴的事情，兄弟们，咱们敬太子爷一杯！我们是粗人，不懂斯文人的调调，我们只知道太子带着咱们打过仗流过血，睡过一个帐篷，这样体恤将士的太子我们不敬他谁敬他！臣就先喝了！”一脸大胡子的何第一个喝干了杯里的酒。
　　“敬太子！干！”十几名将士一齐站了起来喝掉了杯中的酒，众志成城的模样颇具威慑性。
　　“多谢各位将军抬爱，恒敬大家，也敬在坐诸位！今逢太后圣寿，呆会儿开席，大家一定要开怀畅饮才是！落英，斟酒。”
　　落英在酒杯里斟上满满一杯酒，没有送到玉之恒嘴边，而是端过酒站起来：“太子行动不便，身体病弱，不适宜饮酒，如果各位将军不嫌弃小女子冒昧，替太子饮下这杯酒，小女子万分感激！”说完，一饮而尽。
　　玉之恒顿时傻了眼，她从来就不会喝酒，也没有喝过酒，一杯下去真够她受的！“落英……”
　　“弟兄们，太子妃这是看得起咱们，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太子，您有如此贤妻，真是羡煞旁人哪！哈哈哈哈……”
　　玉之恒望望双腮有些绯红的妻子倍感骄傲。
　　殿内一阵阵欢笑此起彼伏。
　　偷偷躲在偏殿一角的皇帝和皇后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了个真切。
　　天宦帝最害怕的就是儿子一旦被人抬进大殿，心里无法接受群臣的对他身体的私下议论，而发生突发事件，早早的就和紧张儿子的皇后躲藏在了这里。看到儿子能够自信面对自己伤残的身躯和未来，他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儿子自暴病情，让他们很意外，更加激动，他不仅仅克服了自我，也赢得了群臣的拥戴，外国使节也代表他们的国家以予接受。这样一来，天宦帝准备的绝妙好棋就更好走了。
　　时辰还没有到，大伙又开始三两成群的说着话了。太子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也就没有人刻意去关注他了，各自忙活自己的交际圈子。
　　一名头上裹着白色头巾，穿着异国服装的二十五岁上下的男子朝玉之恒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来就狠狠拍向玉之恒的大腿：“你这个家伙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是那么自信，害我都为你白担心了好一阵呢！”
　　“痛啊，大哥！”玉之恒装作很痛苦的样子。
　　“少来，你的身体又没有感觉，哪里会痛嘛！”那男子笑着说道。
　　“她会痛啊。”玉之恒驽驽嘴，看着右侧不知所措的落英。
　　“对不起，我忘了你现在有了一个心疼你的人了。哈哈哈……嫂子好漂亮，有机会你们一块到北国来吧。我会非常欢迎！”
　　“落英，来认识一下。他是我十二岁随父亲去北国结识的北国王子哥勒，三年前已经继承了王位。比我小两岁，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还教他打马球，很可惜啊，我现在不能和你打马球了。”
　　“你好，陛下。”落英微笑示意友好。
　　“喂，你比前几年精神多了。你终于甩掉那个可恶的伊闵我真替你高兴，还找到你的心上人，好令人羡慕哦。你老弟我现在还是在花海里游啊游啊，王后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当心累死你！呵呵……”
　　“切～！我可是猛男！”
　　落英只能看着，可没插嘴的份，看玉之恒这么开心她自然也是心满意足了。
　　“你们先聊着，我去给恒拿被子过来，一个上午都敞着风，我怕他着凉。”
　　“叫当值的宫人陪你去，早些回来。”玉之恒知道妻子初次见他的外族朋友有些陌生，也就随了她的意思。
　　“恩。”落英站起来有礼地欠欠身子：“陛下，失陪了。”
　　“没关系，麻烦你了，大嫂。”
　　落英微笑着转身离开。
　　哥勒立刻坐到玉之恒的右侧，拿出他的双手看着：“好象比三年前更难看了，右手活动力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这个季节很难受吧。”
　　玉之恒点点头：“这个季节的确够我受的。唉，没办法，挺过去就好了。这十几天还好，阳光灿烂，气候宜人，我的身体舒服好多。如果是前段时间，我还病歪歪地躺在家里让我妻子按摩呢。右手能微微抬起来一点，不过手指还是不能控制。我让落英把笔绑在手腕上学写字，可以划两笔啦，但是力气很快就会用光，能完整写上一个字已经万幸了，而且字写得好丑。”
　　“哈哈哈哈……你能写字啦，那得恭喜一下。我给你带来一个惊喜，猜猜是什么？”哥勒故弄玄虚。
　　“你该不会把他请来了吧……”玉之恒又惊又喜。
　　“哇！果然是落英王朝的太子，智力过人！”哥勒啪啪手称赞道。接着他幸喜地告诉玉之恒：“铭风哥本来在边关打仗，没有机会过来，是我告诉了他你的事情，他居然提前一个月解决了战斗。还统一了两个叛乱的小国。你真是的，那次意外你可以不告诉任何人，怎么可以不告诉铭风，当我路过月泉国，告诉他这件事，他差点没调兵攻打我们北国。”
　　玉之恒无奈笑道：“铭风哥的心脏不好，我怕他担心我。我想日子久些再一点点透露给他，至少也不能让他看到我最虚弱的样子吧。我想他会生气吧……”
　　“会，我当然生气！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和那个混小子瞒得死死的，你太让我伤心了！”一名风度翩翩的优雅儒士，身着一袭白色长衫，挽着高高的发髻，眉头紧皱地站到了玉之恒面前连声轻责。
　　“铭风哥……”玉之恒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他了，忍不住满心的欢喜，右手不觉抬了起来，又垂落下去。铭风知道他想使力想更贴近他。哥勒识趣地绕到了玉之恒的左侧，把右边的有利位置让给了铭风。铭风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玉之恒的头，露出和蔼的笑容。
　　“你这个傻瓜，只顾虑我，也不想想我要不要知道！如果勒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信里总说你很好很好，我看你不好，都萎缩得没个人形了，我心里好痛！勒刚刚告诉我你情况的时候，我的确差点犯病，还不是被你急的。这五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很难，我知道。他把五年前的事情突然告诉我，我的心脏就更难接受刺激了。所以，你以后要如实汇报你的情况，万一哪天我死了，也是被你急死的。”
　　“我好想抱抱你，铭风哥。”玉之恒激动地有点想哭，以往他们见面总会互相紧紧拥抱。
　　“那就抱抱。”铭风正要扶起躺椅上的玉之恒，两个声音同时阻止道：“不要！”
　　一个是哥勒，另一个是终于从兄弟的三八圈子里脱身的玉之悦。
　　玉之悦站在席案前面扒开铭风的手：“我不管你是谁，不要碰我大哥。他的脊梁受过伤，不能坐直，你想痛死他啊。”
　　“五弟，没关系，我身体没有感觉，哪里会痛。”
　　“少骗我，我问过太医了，你的身体的确没有知觉，但是受伤的脊梁还是很脆弱，偏偏脊梁周围一小部分感触疼痛的经脉又没有完全坏死，只要位置一点点不对，压迫你的脊梁你都会痛苦不堪，大嫂说你有时候疼得还会哇哇大叫！”玉之悦怒冲冲地教训着这个不爱惜身体的哥哥。
　　铭风立刻收回手臂，也责备道：“你怎么不早说！”
　　玉之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五弟，定阳王，他就是喜欢大惊小怪，小事化大。老五，这位就是你一直景仰的月泉国国王铭风。他可是我的大哥哦。”
　　“铭风！不，陛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不必客气。”
　　“哥，不介意我也来凑热闹吧。”玉之悦撮撮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玉之恒笑道：“你是我的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我们也不客气拉！哥哥，你受伤了也不告诉我们，害我们在兄弟聚会上还埋怨你呢，所以过来道歉！”孪生兄弟玉之铭和玉之庭拉着腼腆的玉之和也凑了过来，玉之恒被大家围在了中间，开心地不得了。
　　落英早已从宫中过来，手上搭着锦被站在一旁看着玉之恒由心而发的笑着。回忆起当初他躺在卧榻上因为孤独无助，在她面前倾诉痛苦而痛哭流涕的那段辛酸，现在的玉之恒被关怀和爱包裹得紧紧的。并不是所有的皇子都一样恶毒，落英那样想着。
　　陆续地，落英在玉之恒的介绍下结识了不少国家的国王、王子和使节，他们好象都和玉之恒非常熟悉，亲密无间的畅聊着天南地北的事情。落英此时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他每天不管多辛苦都想到户外躺着看无边无际的天空。心可以飞翔。
　　御膳房外。
　　苏云借口出恭，从繁忙的厨房溜了出来透透气，她以为做皇帝的厨师很轻松，谁知道累到死！她下定决心，还是给太子做菜比较好，至少他吃的很简单，很清淡，又不挑食。
　　她正在冥想的时候，一只手拍住她的肩膀：“嘿！想什么呢！”
　　回头一看，就知道是他。“原来是你啊，程昊。找我？”苏云坐在石阶上看看蓝蓝的天空，一阵凉风吹过。
　　程昊黏过去坐在她身边：“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切，我不想见到你，可以吧。”
　　“我想见你总行吧。”程昊扭扭捏捏地说道。
　　“恩……随便。”苏云心里却笑地合不拢嘴。
　　苏云看看他：“你不用呆在恒哥的身边吗？万一他要回去休息怎么办，落英姐可抱不动他。”
　　程昊笑笑：“今天没关系，太后的寿诞，大家都要在同德殿享用筵席，下午还要去辉音阁听戏，夜晚还有歌舞酒宴。太后今天最大，自然不会放过孙子咯，他们要深夜才会回宫。”
　　“那恒哥还不得累死啊。”
　　“那也没办法，恒的很多外族朋友都过来了，几个和他关系很好的藩王也入了京，他自然会要忙着招待啊。”程昊躺下身子望向天空：“恒从小就很活跃，喜欢到处乱跑，交际广阔，待人谦厚，所以朋友遍及四海五湖，上到王公贵族，下到三教九流，只要是他觉得可以交的朋友他都会敞开胸怀接纳他。受伤之后，他就被困在卧榻上，三天两头生病，哪里也去不了。他是鸟，可是被折断了翅膀，你让他怎么会不难过。今天这么难得的机会，以恒的个性，他就是累死也会坚持到最后的。”
　　苏云点点头：“也是，如果把我绑在椅子上，哪也不能去，别说五年，就是一个月我也会疯的，更何况是一辈子……”
　　“唉，造化弄人啊。”程昊正叹气，转头便看到一个肥胖的身体在远处晃悠。是玉之如，看样子应该是去出恭小解。程昊的鬼点子立刻涌上心头。一想到玉之如气得恒吐血，他的气就不顺。
　　他一把拉住苏云的手：“跟我来！”
　　“去干什么？”
　　“打架，干不干。两个打一个，包你不吃亏。”
　　玉之如从茅房出来，一身轻松，得意洋洋地正往同德殿走，闻到一阵浓烈的香气，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你的迷香好厉害！”程昊只夸苏云。
　　苏云得意地说道：“那当然，这可是我独门密制的，本来是专门配制给恒用的。他潮湿多雨的天气浑身疼痛，根本无法入睡嘛，这个用一丁点不但可以为他宁神催眠，还能畅顺经脉呢。加大药量就是绝对极品迷魂香！比你敲晕他高明得多。”
　　“你最棒了，快点走，等会他的奴才会来找他，前面是宫女洗澡的浴池，这个时候没有人，半个时辰后换班的宫女就会过去沐浴，这回够他喝一壶了。等会你问他几个问题，我不能出声，他听得出来，路上我告诉你。”说完，他轻轻一拎，玉之如就被扛上了肩头。
　　“你好大的力气啊！”苏云第一次见一个两百来斤的胖子就这么轻松地扛着。
　　程昊摆摆手：“这还算轻的，我帮家里扛猪去集市，一次可以扛两头，估计四百多斤吧。这头‘猪’根本不算什么。”
　　“难怪我打不过你！”
　　“少罗嗦，快点！”
　　“是！”
　　“啊嚏！”玉之如被一阵凉风吹醒，周围漆黑片，他感觉自己的头被人包着，嘴里塞了异物，喊不出声。
　　玉之如被他们俩脱光了衣服，仅仅穿了一条内裤，用袜子塞住他的嘴，把裤子套在了他的头上，反绑在浴池边。
　　“肥猪！你终于醒了！”苏云踢踢他，他立刻发出一阵哼哼声。
　　“不要叫，要不让老子宰了你！告诉你，我是玉之恒的异国朋友，专门来帮他报仇的！我问你话你要老实说，听到了没有。”
　　玉之如点点头。
　　“那好，我问你，你在玉之恒养伤期间气他吐血是你干的吗？”
　　玉之如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他点点头。
　　“是不是玉之桓！他要气死他大哥让后自己当太子对不对！”苏云按照程昊的吩咐问着。
　　玉之如快速点着头。程昊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苏云继续问道：“当年有个江南人给玉之恒送了一盒喜饼，一定又是玉之桓咯！”
　　_胖子的头点得更快了！
　　“你是不是对你哥哥很坏！”
　　玉之如猛地摇头。
　　“那你可以去死了！”苏云一棍子把他敲晕，还骂骂咧咧地：“混蛋，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程昊很生气，脸沉了下来，一拳打断了浴池内的一根柱子。
　　半个时辰后，玉之如被宫女们用棍子痛打了一顿。她们也不知道浴池怎么会有七、八跟木棍，反正她们往死里打了这个变态狂。
　　据说，宁王是被王府里的奴才抬回去的，太医说幸亏他肉多，没有伤到筋骨，但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一个月。皇帝不但没有责罚工女，还命人修缮了浴池，玉之如则被罚俸半年。
　　午时差一刻，宦官和宫女把瓜果点心纷纷撤掉，开始上菜。山珍海味、珍馐特产，集天下之美味尽置案头，应有尽有。惟有玉之恒的席案上多加了几道清淡爽口的菜色，特地针对他的体质准备的。
　　午时正，宦官唱报：“太后、皇上、皇后驾到！”
　　所有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当玉之恒身边的朋友一一离开，落英方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帮他将盖在腿上的锦被向上拉了拉，尽量盖过他的腹部。玉之恒冲着她会心一笑。
　　皇帝搀扶着太后慢步走进了同德殿，身后紧紧跟随着皇后。太后手中牵着的身着皇服的孩子让玉之恒夫妇不禁吸了一口冷气！是玉子诺！
　　太后笑盈盈地拉着孩子坐到了玉之恒身边，把玉子诺交给皇帝，对玉之恒夫妻抱怨：“你们哪！太不像话了，把我的乖曾孙子藏起来不让我知道，我可不答应！”
　　“皇祖母，我……”玉之恒却有难言之隐，太后却阻止了他解释。做出让他安静的手势：“嘘——！你父皇有话要说。皇后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你父皇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决定宣布的。孩子一定会很安全的。不要怪你母后，她也是为你们着想。”
　　“对不起，儿子。当时你们在书房的谈话我听到了，我想我应该为你们和我的孙子做点事。”皇后向他们说出了真相。
　　皇帝抱起玉子诺，面对文武百官、诸国使者已经在场宾客说道：“今日时逢太后七十寿诞，朕和太子要送太后一份大礼，请在坐的臣工、友邦、宾客作个见证！”说完，天宦帝笑咪咪地问玉子诺：“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
　　玉子诺像极了父亲，毫不胆怯，用脆生生的童声回答：“玉子诺，今年五岁！”
　　“那谁是你的妈妈呢？”
　　玉子诺指向落英：“在那里！我的妈妈叫落英，他们都叫她太子妃，好奇怪哦。”
　　整个大殿立刻鸦雀无声！
　　天宦帝接着问道：“那你的爹爹是谁呢？”
　　“我的爹爹是……”玉子诺犹豫了一下，牢记父母的嘱咐，望了望靠在躺椅上的父亲。玉之恒点点头示意他照实说。玉子诺立刻开心地回答：“我的爹爹是玉之恒，他们都叫他太子。我的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玉之恒为有这个儿子而感到骄傲。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殿都沸腾起来的，有欢呼的，有吃惊的，有猜疑的，有讥讽的，也有郁闷的……
　　天宦帝龙心大悦，当即召告天下：“按我朝律例，凡储君身体孱弱而或意外伤病，才德兼备，却不能全心全力理政者，有后嗣血脉，可立为太孙，辅助太子，共同理政。皇帝百年之后，可传于位太子。若太子先皇帝而离世，直接由太孙继位！朕之长子，君臣共知，才德兼备，仁孝有加，体恤百姓，爱护兄弟，尊师重道，选贤任能！……天宦二十年，东川王谋反，在朕狩猎期间派人行刺，幸有太子以命相护，朕才能站在这里和诸位说话！而朕的儿子呢，不幸落马，被受惊的马群踏伤，终身瘫痪。朕以前不想说，也不敢说，怕的就是有人图谋不轨，意图推翻太子！到现在，还有人在向朕上承废太子的奏章，今天我就要他们死心！召命：立太子玉之恒之子，朕之嫡孙，玉子诺为皇太孙！钦此！”
　　皇帝让自己的孙子继承皇位顺理成章。但皇子们大感意外的是，明明瘫痪了五年的哥哥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了一个儿子？大臣们也开始私下议论起来，立刻有人站了出来。
　　“臣有一事不明，请陛下指点。”一名中年大臣站了出来。“臣想知道，太子和新的太子妃大婚不过一个来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儿子呢？皇上说太子瘫痪了，太子也承认自己全身瘫痪，那我请问诸位，五年前太子就不能人道了，这孩子会不会是太子妃在外面……”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刮在了那中年大臣的脸上。
　　“伊容！你这个混帐东西，自己的女儿不管，反而在这里说三道四，有闲工夫就去管管你那没教养的女儿伊闵！”怒火中烧的伊图狠狠训斥自己的儿子，使得伊容颜面丧尽，退出了大殿。
　　伊图吸了两口气，平静下来对玉之恒道：“还是请太子殿下把您和太子妃的结合如实说出来吧。以免多事之人惹出些流言蜚语。”
　　玉之恒点点头，他的确需要说出这段故事。因为他和健全人不一样，别人突然有一个儿子并不希奇，但自己是一个已经瘫痪五年而且不能人道的伤残者，突然冒出一个儿子，的确让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太子的身份呢。
　　于是，玉之恒把他和妻子长达五年的聚散离合，辛酸历程一一说了出来，许多人感动得潸然泪下，更对落英肃然起敬。
　　“如果没有人有异议，立刻载入玉碟！宗人府……”
　　“敢问父皇，大哥，你们怎么知道那孩子就一定是皇家血统呢？哼，一个月就有感情，还巧到立刻有了孩子，我不相信，除非让我看到证据。”东灵王玉之祁站出来，冷冷地质问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东灵王！别太过分，今天的皇祖母的生辰，你闹够了没有。”玉之悦带着胖弟弟和孪生兄弟想用气势把他大压下去。
　　玉之祁对他们不屑一顾：“切，就凭你们几个三脚猫王爷也想威胁我！你们打得过我吗！”
　　玉之桓也伺机站了出来煽风点火：“大哥，你也太逊了吧，笼络这些不懂事的弟弟们帮你撑腰，有本事你自己站出来啊。”
　　“就是，我们老七也不是让人欺负的孬种！”老四育远王玉之同站到了老七这一边：“打架我喜欢，有种试试。”
　　“吵够了没有！”太后大发脾气：“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还有没有这个天下！当着各国使节和宾客的面在这里窝里斗，你们不嫌丢人我还要这张老脸呢！桓！你是做哥哥的，不帮着弟弟们劝解还在这里堵你哥哥，他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啊！统统给我坐回去，否则就给我滚！”
　　老太太发火了谁还敢闹，立刻都退了回去，只有玉之祁还站在那里：“就算奶奶要赶我这不肖的孙子，我还是要知道结果，否则将来那孩子用不明不白的身份做了皇帝，我东灵国第一个反他！”
　　“你——！”太后差点背过气去。
　　“皇祖母，您还好吧。”玉之恒此时真想过去扶奶奶一把，却无能为力，好在落英已经在帮她顺气了。落英好象根本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她只在焦急地关切着自己的儿子，她害怕这么闹下去孩子会害怕。
　　“如果我能站起来，我早就去揍他了，怎么可以侮辱我的儿子！”玉之恒的右手不停在袖管的颤动着。
　　“太医院、宗人府、大理寺、刑部你们都站出来吧。”皇帝把玉子诺放下，牵着。对玉之祁说：“朕今天就让你信服，让天下百姓信服！”
　　十几名官员站在了皇帝跟前，向皇帝行完礼，由一个年迈颤抖的老头晃悠着站在皇帝的前面说道：“诸位，老王我就是玉家的族长，很多年没有来这种热闹场合了。今日是皇帝侄孙请我来吃吃喝喝，顺便呢能给我族这个小家伙证明一下身份。他的确是我的侄曾孙玉之恒的亲骨肉。大家应该知道落英王朝的血亲鉴定准确度是天下共知的，太医院昨天把皇帝、太子和皇太孙的血都取了，当着宗人府、刑部、大理寺的官员核准的，如果我老糊涂了，这十几位中年官员应该不会糊涂吧，他们一个人会撒谎，总不能全都在撒谎吧。你们再要闹下去，我都要发火了！你们这些孩子这样做根本就是在侮辱你们的哥哥和嫂子，这种不仁义的事都好意思做，你们对不对得起你们的身份和血统！”
　　玉之恒此时才知道昨日太医为什么会来为自己诊脉，原来是偷偷在他没有知觉的左手指上取走了血样。
　　“臣等确认，皇太孙系天皇贵胄。”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东灵王整整衣冠，拂袖而去。
　　玉之桓在这一刻彻底地跌到了谷地，他不再有成为太子的机会，他永远都只能屈居人下，他不甘心，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阵风波之后，筵席恢复了平静，大家互相庆贺着开怀畅饮，只有玉之桓不顾他人的劝阻独自狂饮。他妒忌的双眼时不时盯向玉之桓，他的儿子正在给自己的父亲笨拙地喂饭，周围融洽的欢乐氛围令玉之桓恼怒不已，他要报复，一定要报复！

　　第三章

　　当日深夜，玉之恒才一身疲惫地被抬回了静元宫，他实在是太累了。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的儿子成为了皇太孙，了却了他的心愿，他终于可以和儿子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他最思念的朋友和兄弟统统来到了他的身边，和他欢聚了整整一天。而他也在躺椅上靠了整整一天，尽管落英和兄弟、朋友们时不时会帮他挪一挪有些麻木的身体，但是浑身的肌肉还是变得非常僵硬，脊梁的刺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玉之恒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垂，他迷迷糊糊看到有人在自己的身边来回转，应该是落英和程昊在为自己擦身按摩。他撑不住了，很快合上了眼睛，他知道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落英也有些累了，上午的那一杯酒扰得她头痛了一天，程昊走后，她把奴婢们都支回去休息，洗了个澡准备换衣服休息。玉子诺被太后留在她的宫里，应该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就能养足精神明日与玉之恒回家过几天二人生活，不必担心偶尔会有小家伙三更半夜窜上他们的卧榻。
　　想着儿子顽皮的样子，落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突然，一只一双大手搂住了她！
　　“谁！”她惊慌地挣脱开，转身一看，是玉之桓！
　　“你来干什么！滚开，我要叫人了！”
　　酒意正浓的玉之桓无所顾及的说道：“你叫吧，尽量叫。今天大家都累了，奴婢的休息室离这里很远，根本没有人能听见，至于恒的那条狗，我已经派人去招呼他了，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落英不断用身边可以抛出的物品攻击他，物品破碎的声音搅扰了玉之恒的好梦。他努力张开眼睛，克制他的疲惫，看到落英正在躲闪向他逼近的玉之桓。
　　“玉之桓！你在干什么！”玉之恒怒吼道。
　　“你没看见吗！我在玩你的女人！”他一把抱住了落英，落英根本无法挣脱这双强有力的臂膀。
　　“你这个畜生！放开她，你马上放开她！落英，不要怕，我来救你！”玉之恒拼命挣扎着要支起自己的身体，头奋力抬起，右手不停上下摆动着，他已经倾尽全力，身体根本没有挪动分毫。
　　玉之恒将落英重重甩在地上，狂笑道：“哈哈哈哈……你这个废物也想救你的女人，你这辈子都别想，我就是要在你的面前玩你的女人，让你一辈子都愧疚！你连你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了，凭什么去保护你的女人？难怪伊闵要我都不要你。你这个没有用的瘫子，凭什么你就能拥有父皇的爱，他爱你爱的那么深，就算你残废了他还是一样疼爱你，不！是更加疼爱你！他居然为你梳洗，抱你上躺椅，他一辈子都没有对我母亲这么好过，对我他更加冷淡！他的心里只有你，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我恨你，是你夺走了这一切。我努力要证明给他看，结果呢，他总是把你放在最完美的位置，我不过是个替代品！你虽然瘫痪了，但你拥有幸福的家庭，我呢？我最爱的王妃和唯一的女儿淹死了，我的母亲离我而去，除了空落落的王宫，我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孤独是不是寂寞，父皇只关心你！我只不过要证明我比你强，我要让他注意我的存在，我能够做一个好太子，好皇帝！但是连这个机会都被你的儿子剥夺了！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定会当皇帝的！我一定会！既然上天不给我机会，我就创造机会！我要让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比你强！今天我就告诉你怎么做一个男人！”情绪已经陷入癫狂的玉之桓冲向刚刚爬起来正准备逃脱的落英，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摔在了地上。落英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反抗，流着泪水对玉之恒说道：“恒，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可救我的，对不对，我相信你，我爱你，恒。”玉之桓正在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衣服……
　　“落英——！桓，不要！”玉之恒在不停甩头的时候发现了脖子上的一只骨哨，是铭风给他的，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吹响它。玉之恒努力用下巴将骨哨挪正，忍住巨痛猛地弯下脖子准确叼住了哨子，全力吹响了它。尖锐响亮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生疼，玉之桓愤怒地走过来扯掉了他脖子上的骨哨，用脚踩得粉碎。一把拽起玉之恒将他摔在了地上：“我让你叫人，让你叫人！你这个残废！”他疯狂得踢踩着玉之恒的旧患，玉之恒始终忍耐下来，他知道弟弟只要没有听到他屈服的叫声，就会继续下去，这样就不会再伤害落英。
　　“恒——！”落英艰难地爬了过来一把抱住玉之恒，任由玉之桓疯狂的踩踏自己的身躯。
　　“恒！”铭风听到骨哨的声音立刻赶了过来，一掌将玉之桓推倒在地，抱起痛苦不堪的玉之恒放上卧榻。
　　玉之桓爬起来，本想在铭风身后给予重重一击，却被铭风反手一拳打出了窗外。程昊一身是血地拿着刀从自己的屋子蹒跚着走了出来，看到倒在窗外的玉之桓，举起刀冲了上去。玉之桓挣扎着爬起来，捂住胸口的巨痛，躲闪开程昊已经相当迟缓的刀法，逃出了寝宫。
　　此时，静元宫远处休息的奴婢们都被哨声吵醒，御林军也赶了过来，酒劲消散的玉之桓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仓皇地逃离了皇宫……
　　静元宫。
　　“落……英……”被抱上卧榻的玉之恒用最后的意志力强撑住不让自己晕厥过去，他要看看落英是不是还好。
　　落英立刻忍住疼痛握住他的右手微笑：“我很好，我没有受伤，你真的好棒，你救了我，谢谢你，恒！”落英满脸泪水地亲吻着玉之恒。他确定落英没有事之后，满足地微笑着晕厥过去。
　　当晚，经过太医的检查，程昊只是皮外伤，身上的血全部来源于他卧室十名大内侍卫的，让在场人惊叹的是，他只学过一些皮毛的刀法，却将十名顶尖的武林高手给摆平了，自己只受轻伤，体力透支而已。验尸官的报告更可怕，十名大内侍卫都死于头骨或胸骨骨碎。一击致命！
　　落英背上有些淤伤，太医给她开了些去淤伤的外用药，休息几日就没有大碍了。
　　太医们还在会诊玉之恒，落英焦急地在寝宫外殿等待着。程昊将从玉之如口中得到的玉之桓逼害亲哥的种种恶行禀告给了皇帝，本来已经十分恼火的皇帝更是龙颜大怒，当即废除了永王封号，废为庶民，并在全国通缉玉之桓。皇后悲痛欲绝，哥勒急得走来走去，铭风安静地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叶。定阳王一行耷拉着脑袋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慢……
　　清晨，一名单瘦俊逸的中年太医一跛一跛地走出寝宫，出现在外殿，所有人吵吵嚷嚷地围了上去。
　　“安静！吵死了！”太医大叫一声，所有人都住了嘴。
　　“程太医，太子怎么样？”落英焦急地问道。
　　程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安慰道：“太子没有性命之忧了，他又挺过了一关，您放心。不过他的几处旧伤都有重度的损伤，在半年内都不要下床活动，还有前三个月必须有人不间断地守护在身边，有任何异状都要马上进行治疗，否则我等就是有神通也无力回天，我会安排太医去东宫协助您的，当然我也会去。”
　　“多谢程太医！”落英感激涕凌。
　　落英的心终于放了下了，他活了，又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了，落英此刻祈求上天能让这个多灾多难的男人彻底摆脱所有的苦难，平平安安地和自己还有孩子度过下半生。所有的人欢呼雀跃，连铭风都露出了浅笑，他只对恒笑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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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清晨。
　　宁王还在梦乡中酣睡，突然有前来宦官禀报：
　　“王爷，冯飞冯大人求见！”
　　“他来干什么？难道是……！”宁王玉之如立刻跳下床，对宦官说道：“立刻请冯大人到后花园。”
　　“是！”
　　宁王府后花园。
　　冯飞焦急地在花园张望宁王的身影，很快，宁王匆匆赶了过来。
　　“参见王爷！”
　　“少废话！我二哥在哪里？现在到处都在通缉他，皇上出千两黄金悬赏他的人头。万一他被人发现可不得了！他怎么捅这么大篓子！”
　　“所以请王爷救命！”冯飞恳求道。
　　宁王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和二哥自小一起长大，和亲兄弟差不多，要不是那个瘫子，我二哥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要我怎么做？杀人还是放火！”
　　冯飞四处环顾了一下，确定没有外人，方才说道：“现在王爷被我藏在北城一间隐蔽的宅子里，皇上出事当晚就封了城，王爷逃不出去。我家现在又被人监视，无法带王爷出城，有劳王爷帮助我家王爷出城去江南，我家仆人有个居所十分安全，这是地址。您若能救了我家王爷，小人必当感激！等皇上消气了，自然会让王爷回去。我也会在中间周旋。”
　　“好，我马上安排！你把地址给我！”
　　“是！”
　　冯飞从怀中取出地址交给了玉之如后，匆忙从后院离开。还没有走出百步，就被两名大汉拦截一刀结果了性命。
　　宁王按照地址顺利找到了二哥玉之桓，一个月的躲藏生活让他有些憔悴，见到宁王的到来，如同拽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欣喜若狂。
　　“三弟！”
　　“二哥！你瘦了，这里的日子一定很苦吧，走，我带你离开京城。冯飞把这个地址给了我，让你去江南躲避一阵子，拿好。等父皇消了气，自然会让你回来。我和冯飞也会帮你说情的。”他立刻拉着哥哥准备逃离危险的京城。
　　“三弟！二哥如果可以东山再起，一定不会忘记你的。”玉之桓至今仍不忘记报复和名誉。
　　“好了，就算你不东山再起也是我哥哥啊。”玉之如冲着他憨厚一笑。
　　“谢谢，好兄弟！”玉之桓眼中那个蠢笨的弟弟如今却是对他最好的，他感激地拥抱了一下他。
　　宁王把玉之桓藏在自己的马车下面，顺利通过了关口，他并没有命人朝渡头去，而是把马车赶上了北山的悬崖。
　　“哥，我们到了。”玉之如的声音突然变得冷漠而生硬。
　　玉之桓从马车下爬出来，看到眼前的悬崖立刻明白了一切！
　　“你要杀我！”玉之桓肯定地质问他。
　　玉之如肥胖的脸颊上露出几分得意：“哥，你很聪明，正因为如此，所以你必须要死！冯飞那个白痴谁都不找，居然找到了我。哼，活该他倒霉！现在他正在阎王殿等你呢，我的好哥哥！”
　　玉之桓握紧了拳头：“你杀得了他未必杀得了我！不要忘记除了恒，好象在弟弟中我还没有对手！”
　　“哦，那自然。不过我也不笨啊。我把给你的地址上抹了软骨散，在一天之内你都不可能有力量反抗。药性快要发作了。”玉之如得意地笑着。
　　玉之桓果然感到四肢开始乏力，瘫软到了地上。
　　玉之如用脚揣了揣他的身体，确认他没有力量了，大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东宫那个废物有什么不同！你这个自负狂傲的家伙，把所有的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我之所以像狗一样跟着你，就是要把你打倒！你以为只有你想做太子？！只有你有资格！我呸！不怕告诉你，朝廷有一位大人物一直在背后支持我，只要我能顺利除掉你和太子，我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太子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那个小鬼恐怕也没有好命能够活到成年咯。所以，只要你一死，我就是皇子里最年长的王！又有他的支持，哈哈哈哈……”
　　“我一直以为你是棵墙头草，原来你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你好卑鄙！”玉之桓今日才看清了自己的弟弟。
　　玉之如笑得更大声：“你现在是过街老鼠，没有人会同情你！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妨告诉你父皇为什么会气得要杀了你，让你去了黄泉也做个明白鬼！”
　　“一定又是你！”
　　“没错！是我，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教我的。你知道太子养伤期间为什么会两次病危吗？因为那盒喜饼是我派人送过去的，这么打击他可是他居然没有死！之后我又去羞辱他，他的命还真硬，还是让他挺了过去。不过那一次他也畏缩在东宫不愿见人了，连也让父皇怕伤到他，不让他处理政务，权力自然顺利落到了我们手里。我是个胆小的人，所以我把这个功劳让给了你，我把事情告诉了程昊！哈哈哈哈……对了，听说皇帝知道以后暴怒，还抄了你的王府，哎呀！我忘记把黄袍和玉玺给你藏起来了，我的好哥哥！哈哈哈哈……”
　　“你栽赃我，为什么！”玉之桓从未如此失落过！
　　“很简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和那个瘫子斗了二十多年，一个死了，一个也只剩半条命，我朝杰出的两位皇子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惜哟。我现在亲自送你一程，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翻身的，我会告诉父皇你引咎跳崖了，或许还能有黄土埋葬你，哈哈哈哈……”说着，他拽着玉之桓的衣襟向悬崖走去。
　　“要死一起死！弟弟，我不会丢下你的！”玉之桓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挣扎着扑到玉之如的身体上，借助冲力一起坠入了悬崖！
　　“啊——！”玉之如恐惧的惊叫回荡山谷！
　　玉之桓没有害怕，他在坠落的空隙仰望着云淡风清的天空，天好蓝，阳光好温和，温和得像哥哥的微笑。他开始明白，放开怀抱是如此轻松，一生都在为达到目的而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到头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人的感悟真的只在拈花一笑间……
　　定阳王等因为是藩王，寿诞后第三天就相继返回的藩地，不过皇帝恩准他们可以每隔一定的日子可以来看看玉之恒。铭风和哥勒在京城陪伴了玉之恒一个月，就被玉之恒催促返回自己的国家了，毕竟都是国王，国家的政务要紧。
　　落英一直守护在玉之恒身边，她不想恒睁开眼睛看不到她时的紧张和失落，因为他们许诺永远在一起

　　第五章

　　三年后。
　　永王死了，他被废除了封号，定罪为意图谋反，残害兄长弑杀亲弟的千古罪人，永世不得列入皇家名册，他的名字玉之桓彻底从皇室和整个朝野消失了。
　　数天后，有人在悬崖下的溪流边找到了宁王的尸体，尸身已经泡得发涨，就像淹死的猪一样庞大，依稀可以辨认出容貌。宁王被厚葬了，葬在皇帝赐予的陵墓中。然而，他的墓穴第二年就被人给盗了，最终没有查到盗窃者。尸体被野狗拉到了远处的树林子里被野狗啃食，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三年内，东灵王玉之祁不断扩张军备，中央朝野已经无法牵制于他，东灵国开始吞并周围非直系血统王侯建立的国家和封地。
　　西边的罗夜国不断袭扰落英王朝边境，皇帝不得不放下头痛的儿子东灵王去解决这个更大的问题，经过一年多休养的玉之恒重新回到了朝野，开始帮助父亲处理朝政。在夜罗国没有退兵之前，他必须顶替父亲的位置在京城监国。
　　天宦二十八年，盛夏，东宫。
　　玉之恒今天是坐在轮椅上呆“桃源”的，夏季的气候让他的腰背每天可以直立一段时间，他一年上很少能用上这种高级品。胸口和腰上都束着宽宽的丝带，免得他没有知觉的身体不能自己靠立而东倒西歪。双手放在怀里，被锦被盖在下面，身后垫上了几块垫子，让玉之恒可以更加舒服。他正看着儿子在桃树上攀爬，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诺儿，马上给我下来！谁让你爬树的！”落英呵斥着儿子，玉子诺乖乖从桃树上爬下来。八岁的玉子诺正值好动的年纪，对什么事情都好奇，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瞧瞧。
　　玉子诺耷拉着小脑袋走到玉之恒身边：“父王，母妃不让我玩了。”接受过皇家教育的玉之恒不论是称谓还是举止都开始皇家化，玉之恒微微笑道：“以后在自己家里叫爹爹好吗。妈妈不让你爬树你就去骑马吧，让程哥哥带你出去玩。爹爹准备了一匹好健壮的马哟。”
　　“真的！太好了！爹爹，我现在就能去看看它吗？”玉子诺兴奋地欢呼起来。
　　玉之恒点点头：“去吧，程哥哥现在应该在亲自监督马夫给你的宝贝洗澡，去骑上一会儿，以后爹爹教你打马球。”
　　“好啊！那我去了！”玉子诺撒腿就朝马厩奔去。
　　落英无奈摇摇头，走过来抱住玉之恒的身体帮他换换姿势，一边责备道：“你呀，就会宠他。好不容易有几天清闲的时间在家里休息，也不在寝宫里躺着，陪着诺儿在这里疯，他才多大啊，你就让他骑马，你的那匹宝贝汗血宝马可是铭风哥差人送给你的。”
　　玉之恒笑道：“我现在的身体能不让你操心就已经很不错了，铭风哥不过是怕你不高兴儿子骑马，才说送给我的。我在诺儿这么大的时候可是骑着马满大街的跑了，男孩子嘛，就是要让他摔打才能成为钢铁，你总让他这也危险，那也不能做，那他还不如和我一样，躺着让你伺候好了。”
　　“尽瞎说！我不是不让他玩，但是他的学业也要跟得上啊，我的丈夫这么了不起，我可不希望有个窝囊儿子。”
　　“这你放心，诺儿差不多已经快把我书房的书看掉一半了，我也时常考他，他都能应对自如，有的时候做的对子和律诗都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好，好。我可是把儿子交给你了，我不管成不成。”落英靠到他的怀里，拨弄他脖子上的骨哨：“有的时候我总觉得到底是我在照顾你，还是你在照顾我，看着你每天朝里朝外忙，回家还要教儿子，又要担心我今天一个人在家会不会闷，有没有出去散心，把整个朝廷和家都扛在肩上，我真的很心疼……”
　　玉之恒安慰着妻子：“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来着，还不是和往年一样，让人抱进抱出，让你帮我穿衣喂饭，当然是你在照顾我咯。离开了你们，我想我恐怕什么都干不了吧，呵呵……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我每天都会让太医给我诊脉，一有些不适不就乖乖回来了么。又到黄泉边上走了一遭难道还不害怕啊，对吧。现在我的腰背有点痛了，让我回去躺躺，免得你又罗嗦。”琉璃月舍
　　“好，我马上推你回去。”落英正想做这件事，他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很长时间，腰背肯定非常难受了。
　　程昊带玉子诺外出骑马了，是一名宦官把玉之恒抱上卧榻的，可能是不熟悉他的身体，另玉之恒有点难受。落英不停为他按摩，放松着他僵硬的肌肉。突然，玉之恒叹气：“唉！落英，我是真的好累。父亲在宫里的时候我还好一点，现在他去了边关，我一人监国就有点力不从心，我身边能干的大臣都被我派到各地去办差，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身边也没了得力的助手。我的身子总是和我作对，有时候都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今年，西边用兵要银子；江北前几年冲毁的大堤需要修复；中州的运河还在修筑……到处都要银子，可国库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年年预计上缴的银子总是收不到七成，各项工程各个都是狮子大开口！我一向喜欢在外面跑，持家这方面桓一直都是把好手，有他在，都料理得井井有条，我很少过问户部和工部的事情，现在他人不在了，整个户部和工部都找不出个合适的人来主事！其实桓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
　　“恒！不要说他了，只要一提这个名字我的头皮就发麻，他三番四次想害死你，因为他，你受的罪还少吗！要我说，这些罪过都应该让他来承受！”落英很少会生气，这次她忍不住抱怨起来。
　　玉之恒停顿了一下，说：“我想桓不至于……真这么坏，他挺可怜的。没有父母的关爱，妻子和女儿又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落英为他盖上被子：“就你好心，你也不想想，那天在静元宫他是怎么对你的，回想起来我都害怕！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更可怜。好了好了，你该休息了，乖！”落英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他当时只是喝醉了……落英，你恨他吗？他那么对你……”玉之恒本来永远都不想提起这件事情，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在这里胡说八道。
　　落英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然一笑：“都过去了，他毕竟是你的弟弟，我想你比我更难受。”
　　“落英……”
　　落英坐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青丝：“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觉得有些吃不消了，你行动不方便，许多事情不能亲理亲为，奏章上的事情大多掺了水分，他们知道你不能像往常那样自由来去各个州县微服私访，胆子就更大了。我知道你难，可儿子还不能帮你打理朝政，朝廷里的官员老的老钝的钝，你需要帮助，对不对？”
　　玉之恒坦诚地点点头：“我现在的身体，能够去去京郊就已经很不错了。前些时候，我想去北城视察城防，一路的颠簸让我吃不消，到了北城还没有半个时辰，我就开始抽筋，痛得我不得不提前回宫。唉，有时候真的挺怨恨这个不争气的身体呢。”
　　“如果我劝你退出，你一定不会同意，对吧。那你就让你悦回来帮你，还有双胞胎。”
　　“傻瓜，他们是藩王，不可以长住京城的，否则他们就会被定为谋反。”
　　“京里不是还有一个王吗，他们和你政见不和还是别的？”
　　提起这个弟弟，玉之恒无奈一笑：“之永是早产儿，从小就体弱多病，又不爱说话，每天就呆在王府里画画，也是动不动就生病，我以前还能经常去看他，现在上去一次不容易，我这个样子只会让他伤心，引发心疾就麻烦了。一向都是程昊代我去，身体的情况一直瞒着。”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落英三年来只知道有这个安王爷，却没见过，太后七十寿诞都没见过他。
　　玉之恒解释道：“安王府不在京城内，在京郊的玉楼峰上，他不喜欢皇城，又好清净，于是就定居在山上，自从十年前上山就再也没有下来过，程太医会定时去给他诊脉。四年前我忍不住了，去过一次，山路陡滑，我差点从躺椅上颠出来，山上的气候风大又凉，我的气管受不了，第二天就下山了，那几日他下人说他出痘，太医我见他的面。那是我发生意外之后的第一次上山，也是最后一次。身体好的时候在山上觉得空气新鲜，景色宜人，充满活力，总奇怪弟弟为什么不愿意出来。现在我能体谅他了，呵呵……”
　　“你这个傻瓜。睡啦！”
　　玉之恒乖乖睡下了，中午他刚刚用过膳就被大臣围在了书房，看来又够他忙活了。落英还能有什么法子，这个倔丈夫认定的事情死活都要撑到底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有空的时候给他做点喜欢吃的点心，按摩一下那没有知觉的身躯，和他说说话，听他诉诉苦。

　　第六章

　　炎热的夏季，炙烤着大地，连风里都带着热浪的气息。一阵雷雨过后，大地变得更加湿热，人们的心情也格外烦躁。
　　“苏云，你有没有搞错啊，大热的天跑出来买什么胭脂嘛！”程昊抱怨道。
　　苏云根本不卖帐：“本姑娘乐意，你不愿意就回家好了。”
　　程昊自然是不会的。自从三年前受伤那次，苏云紧张得要命，每天给他炖补品，让他一个月内胖了一圈，从那以后，程昊再也离不开苏云了，最让他头大的是，这个死丫头死活不肯嫁，于是他只能每天一有空就跟着这个老姑娘到处跑。
　　“滚！马上滚，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个贱丫头！……”
　　一阵嘈杂声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传出来，向来好管闲事的苏云二话没说“蹭”地就冲了进去，程昊还能怎么样，跟着贝！
　　三个壮年乞丐正在对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乞丐一阵踢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不停给三个壮年磕头，泪流满面：“大叔，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打我爹爹了，我们马上就走，我给你们磕头！求求你们了！”
　　“你们在干什么！”苏云一声大吼，三名乞丐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高大汉子正在摩拳擦掌，立刻停了下来，闷不做声地窜出了巷子。
　　“爹爹，你还好吗，不痛不痛哦，桃子给您吹吹！”小女孩轻轻抚摸着倒在地上的父亲，他的父亲似乎没有反应。那乞丐也是一身褴褛，躺在一块木板上，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头发散乱和已经很久没有刮脸的他胡须很长，一脸污渍，脖子上有伤口溃烂流脓，异样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小女孩没有理会这两个陌生人，从父亲身下的木板上扯出一根粗壮的绳子拽在手上，对父亲说：“爹爹，人家不让我们睡在这里，桃子带您换个地方吧。”那乞丐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声，想必是代表同意了。
　　小女孩得到父亲的同意，把粗壮的绳子捆在腰间奋力拖动着躺着父亲的木板向前艰难的挪步。这让苏云想到当年落难的落英母子，在风雨飘摇的街头蜷缩，怀里的婴孩因为饥饿凄厉的哭喊，路人冷漠地行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苏云立刻冲过去解开小女孩身上的绳子，对程昊说道：“看什么看！快帮忙啊！”
　　“帮忙？！”
　　“把他们带回去，有点人性好不好！”苏云说道。
　　程昊挠挠头：“不好吧……”
　　“有事我担着！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人家多可怜啊！换作你无依无靠带着个生病的父亲满大街乞讨，你就不想有人拉你一把！”苏云责备道。
　　程昊无奈：“好，好，好。大小姐！帮，我帮就是了。不过能不能雇个人抱他回去啊，他好臭……”
　　“闭嘴！你不来我来！”苏云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程昊立刻蹲到了那男子的身边：“还是我来吧，看他的样子应该和我差不多高，就你那豆芽菜似的还不给压死啊。”
　　“你！”苏云虽然个子很高，毕竟是女子，想背动一个与程昊个头相当的男子的确很难。
　　“好了，下次不敢了，呵呵……”程昊认输。
　　“看看你，头发都把脸遮起来了，我帮你拨开，会比较舒服的。”程昊伺候玉之恒久了，时常有习惯性动作出现。
　　当他把男子的头发拨开，脸色立刻变的阴沉起来，甩下他立刻站起来拉着苏云的手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啊！放开！”苏云挣脱他的手，生气地质问他：“你怎么了，又哪跟筋不对啦！”
　　“那混蛋是永王！是永王！化成灰我都认识。那个畜生救来干什么！”程昊怒吼着。
　　“玉之桓！他不是死了吗？”
　　“不许你骂我爹爹！你这个坏蛋！”小女孩哭喊着。“你们不是好人，欺负我爹爹，我不要你们帮忙！”
　　小女孩重新拾起地上的绳子拉着父亲向前拖着。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们现在需要帮助，你不帮忙是你的事，我苏云帮人就要帮到底！”苏云坚定地说道。
　　“苏云！你难道忘了恒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他被这个混蛋折磨得还不够痛苦？还有落英，差点就被他给……”程昊说不下去了。
　　苏云望着小女孩无助的眼神，抱住她：“恒是个好人，他不会让自己的弟弟被人欺负，袖手旁观的。如果他真是桓，而我们没有救他，恒一定会责备我们，你想让他生气吗？”
　　程昊当然知道恒的个性，他很重视亲情，尤其是兄弟之情，哪怕自己的弟弟们再怎么伤他厌恶他，有困难的时候他还是要挺身而出保护他们，因为他是哥哥。
　　“好啦！随便你！”他转身抱起桓，快速离开了巷子。
　　“快点，磨蹭什么！
　　“是！马上来！“苏云拉着小女孩高兴地跟了出去。
　　东宫。下午。
　　“哟！程总管，您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臭。”一名门房当值宦官捂着鼻子问道。
　　“瞎了你的眼，没看到老子我拣一个垃圾回来，还不让开！”程昊正好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宦官为难了：“我的总管大人，这里可是太子的东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奴婢怕太子妃知道了会怪罪下来。”
　　“天塌了还有你云姐姐我！马上去烧两盆热水，我的亲戚要洗澡！”苏云立刻上前堵住他的嘴。
　　宦官立刻放松了：“原来是云姐姐的亲戚啊！是！奴婢立刻去安排，有您顶着，奴婢就安心了！”宦官立马吩咐去了。
　　程昊一脚踹开一间空置的屋子，把玉之桓往卧榻上一摔，玉之桓鼻腔里立刻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哼哼”声，连眉宇也开始皱紧，好象非常痛苦。
　　“爹爹，您还好吧。是不是又疼了，我给您吹吹。”小女孩立刻跑到了父亲的身边安抚父亲。
　　“你就不能轻一点啊。”苏云责备道。
　　程昊一边脱掉自己的外衣一边吐苦水：“你不知道他好臭！脏死了，就像从茅坑里刨出来一样！“
　　“大哥哥，求你不要怪我爹爹！他生病了，不能自己大小便，我抱不动爹爹，是我不好，你怪我吧。”小女孩辩解道。
　　“你们在吵什么呢？”落英推着玉之恒来到了屋外，因为有门槛，玉之恒也就只能在门口问问他们。“我老远就听到了，刚才小东子说苏云的亲戚来了，所以我特地过来迎接啊，你怎么可以让他们在这里呆着。”
　　“恒！你今天没有在宫里办差吗？”程昊大为意外。
　　“最近午后总有阵雨，今日上午我在宫里犯病，他们把我送回来了，落英这几日死活不让我去办差。我最近的确全身都不太舒服，夜里也睡不好，所以在家休养几日。”玉之恒说道。
　　“你这屋子怎么有点味道？”落英轻声问了一句。“这两位就是你的亲戚吗？”
　　程昊还未等苏云说话，立刻抢着说：“那味道是床上那个混蛋的，屎尿拉了一身，臭死了！苏云哪有那种亲戚，那位大爷不就是您太子爷的禽兽弟弟永王玉之桓那个乱臣嘛！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把那家伙扔出去！”
　　“什么！桓！真的是桓？！”玉之恒激动极了，右手不断晃动：“快，快！把轮椅抬进去，快啊！”
　　“是——！”程昊知道完了，看样子有人要在这里长住。
　　轮椅推到卧榻边，玉之恒与他还是有点距离，立刻吩咐程昊：“抱我坐到床边，落英你过来扶住我，我要看看他。”
　　“恒，他好臭，身体又脏，等我叫人给他洗完澡你在来看也不迟啊。”程昊生怕弄脏了恒洁净的衣裳。
　　“他是我弟弟！什么臭啊脏的，你不愿意抱我上去就算了！咳咳咳……”玉之恒第一次发火，而且是冲着如亲弟弟一样的程昊。程昊也吓傻了，呆木在了一边。
　　落英立刻帮忙替他来回抚摸胸口顺气：“你的气管不好，不要生气，好好说话就是。你一上一下的确挺麻烦的，弄伤了脊梁我更心疼，我把桓扶起来，让你看个清楚好不好。”说完，落英毫不介意得将浑身污垢的玉之桓扶了起来，用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玉之恒仔细当量着自己的弟弟，还是那张俊脸，却憔悴枯败，消瘦的模样让人看了都心疼。胡须长长地挂满下巴，唇干裂没有血色，整个脖子溃烂淌着脓液，鼻腔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桓，是哥哥，我是哥哥，你认识我吗？”玉之恒的声音在颤抖着，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帅气弟弟不见了，一个浑身污秽，衣衫褴褛的男子坐在他面前呻吟着。
　　玉之桓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焦距的眼睛努力找着目标。
　　“你的眼睛怎么了？你看不见我吗？”玉之恒的心都碎了。
　　小女孩立刻走过来解释道：“我爹爹眼睛看不见，也不会说话，全身都不能动，三年前我在溪边的桃树下拣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脖子被水里的竹子割破了，虽然我帮爹爹把竹子拔了出来，还是一直都没有好，我们没有钱看大夫……桃子没有爹爹和妈妈，桃树是我的朋友，是桃树送我的爹爹。爹爹很疼我，虽然他不能动也不会说话，但是他会对我笑呢，每次弄到吃的如果他没有听到我吃了，他是不会吃的……”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找太医！”玉之恒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他大声吼叫着。
　　程昊正准备出去，被落英叫住了。
　　“先别急。恒，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伤心难过，但是我们不能乱了。三年前所有的人都认为永王死了，而且父皇亲自定了他的罪，不管他是冤枉的也好，确有其事也罢，都已经尘埃落定，只要他被人发现，他就会立刻被处死，你也不想害死你弟弟吧。”
　　“对！我一时急糊涂了，程昊，把你父亲请来，就说太子妃身体不适，偶感风寒，让他一个人来，你到路上把情况告诉他，你父亲我信得过。还有不要再有外人知道这件事情，就说是苏云逃难来的亲戚。我宫里的人是最近新召的，他们没见过桓，以后你们也千万记得不要说漏了嘴。”玉之恒冷静下来，一一吩咐开来。
　　“我现在就去找我父亲过来。”程昊立刻去了太医院。
　　“苏云，带桃子去洗个澡，让奴婢把热水端过来，我给桓擦一下身子，我不知道他伤到哪里，还是不要乱动他好一点。做点吃的给孩子，端一碗粥过来，他们一定饿坏了。”落英轻轻将玉之桓放在枕头上，对玉之恒说：“我送你回去，老坐在轮椅上你的脊梁可受不了。”
　　“我能行！我不放心桓。”玉之恒坚持着。
　　卧榻上的玉之桓鼻腔里立刻发出声音，落英过来垫高他的枕头温柔地问道：“桓的意思是不是让哥哥去休息啊？”
　　玉之桓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急得落下泪来。
　　玉之恒连忙安慰：“桓，你的意思哥懂，我就走，我去休息，马上去，你不要激动，太医就要到了，不要怕。”
　　“我去叫奴婢过来抬你回寝宫。”落英说道。
　　玉之恒点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弟弟，说道：“落英，桓过去对你无礼，你不要记恨他，他当时喝醉了，平时他不会这样的。现在他受伤病了，很需要亲人的关心，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他了，我要他！我是他哥哥，你就看在我是他哥哥的面上……”
　　落英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你就这么看你的妻子吗？你就只知道是你的弟弟，我可是他的大嫂，谁家的孩子不犯错，改了就好。乖啦，去休息。”
　　“谢谢你，落英。”玉之恒钦佩自己妻子的气量，也觉得自己小人多心了。
　　落英看着玉之恒让奴婢们抬走才安下心来准备给玉之桓清洗擦身。她曾经恨过玉之桓，当她看到玉之恒被他蹂躏的时候真想杀死他。可她发现恒似乎并没有憎恨这个弟弟，反而对他的“死”耿耿于怀。现在看到玉之桓的样子，善良的落英对他完全没有了恨意，更多的是对他的怜悯。他应该在外面吃尽了苦头。
　　“桓，现在我给你擦身，如果哪里痛记得哼一声。”对失明的玉之桓而言，告诉他眼皮子底下正发生什么非常重要，至少他不会害怕。
　　挽起袖子给他脱衣服，玉之桓没有焦距的双眼紧张地晃动着。落英笑了笑：“你也会害羞啊。没关系的，你大哥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你们兄弟是身材相当，应该没有什么不一样吧，呵呵。”
　　当落英将玉之桓褴褛污秽的衣裤脱掉之后，一具遍体鳞伤，形同枯木的干涸身体暴露无疑。如果说老天真的有眼，会把被伤害人的痛苦加倍降罪到伤害他的那个人身上，那玉之桓无疑就是那个人。玉之桓的身体，浑身的肌肉畏缩得很厉害，四肢变形扭曲得比玉之恒的还要严重，曾经那双捏得她生疼强有力的手臂纤细得几乎一不小心就能折断，手指卷屈着，显然已经废掉很久了，双腿更不用说，让人不禁心酸。身体萎缩的也非常严重，几乎只剩下了骨头，饥饿和营养不良使他修长的身躯变得如同一具饿殍，长期的日晒雨淋让他白皙的皮肤变得暗黑粗糙失去弹性，翻过他的身体，背上两个大大的褥疮溃烂得相当严重，长期被尿液浸泡的下体和臀部皮肤糜烂发出恶臭。他的身体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细小的伤痕遍布全身，一些淤伤还是刚刚增添上去的。
　　落英小心擦拭着他的身体，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忙道歉：“对不起！碰到你的伤口了，疼吗？”
　　玉之桓摇摇头，鼻腔里又发出了声响。
　　很明显，他的身体没有知觉，落英又尝试捏一捏其他部位，同样没有发现玉之桓有异样反应。落英真的很害怕当玉之恒知道弟弟瘫痪的真相时，他会痛心疾首到什么地步！
　　为他擦干净身体，落英又让人换来一盆清水在他的脖子上擦拭。此时，她感觉到玉之桓伤口周围的皮肤在抽搐，这证明他这里是有知觉的，而且非常痛！
　　落英最后帮他把胡须通通刮掉，再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一张和哥哥一样迷人的俊脸又重见天日。玉之桓被整理得清爽整洁之后，脸上也泛出了笑容。
　　“好了，就快要好了，换上干净的衣服我们就吃饭。”落英把玉之恒的衣服给他换上，三年前比玉之恒高大强健的身体如今穿上哥哥的衣服居然还显得过于宽大。看着他的身躯，落英觉得玉之恒的身体保养得还算不错。
　　“落英姐，我送粥来了。”苏云已经准备好的食物。
　　落英把玉之桓的身体抱起来，将枕头垫高，让他可以坐起来，一阵眩晕侵袭而来。“槽糕，我忘记你……”落英不敢往下说，他并很清楚自己这种情况就是和他哥哥一样的全身瘫痪！她立刻帮他揉揉太阳穴，减轻他的痛苦。
　　“苏云，你把粥端过来，桓的体质太虚弱坐不稳。”落英尽量把原因说得婉转一点。
　　“好。”苏云端过碗，看到他变形的双手和双脚，立刻失声说道：“他的手……”苏云还没有说完，落英忙打岔：“他的手指很修长吧，谁说不是呢！你恒哥没受伤之前手指也一样修长呢。现在就只剩下鸡爪了。呵呵……”
　　落英摇头不要让她再说下去。玉之桓是一个比他哥哥还要好强的自负小子，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桓，我们来喝粥。红豆粥呢，很香。喝的时候慢一点，小心烫。”落英用汤匙把粥舀出来，轻轻吹凉，送到他的嘴边，玉之桓却摇摇头，鼻腔里发出声音，眉头皱了皱，没有焦距的眼睛四处张望。
　　“你是在担心桃子吧。”落英说道。
　　“哦，桃子啊。刚刚洗了澡，吃过东西已经睡了，看样子她很疲倦。”
　　落英看出玉之桓眼中透出了苦楚和无奈。
　　“好了，苏月，你去休息一下，晚上程太医会过来，又多了两口人，少不了麻烦你多做几道菜。”
　　“好，我去睡一下。”
　　苏月离开时不忘把门给轻轻掩好。
　　落英再次把汤匙送过来：“现在你放心了吧，张嘴。”
　　玉之桓听话地张开嘴，一点一点把粥喝下去。由于咽喉部位的大面积溃烂，让他吞咽食物非常困难。落英无从得知这三年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但他却学会了一件事情，关心他人。
　　一个时辰后，落英回到寝宫。躺在卧榻上焦急万分的玉之恒一听到落英的脚步声，迫不及待地喊道：“落英！快点，快点过来我这里。”
　　落英笑微微地走过来，扶起他的身体，慢慢帮他靠在软枕上：“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睡觉，不过躺一阵子也是好的，免得我刚操心完你弟弟，又轮到你不舒服了。”
　　玉之恒歉意地说道：“对不起落英，总让你为我操劳，今生我是没有办法补偿你了，来世我一定加倍还给你。”
　　落英摇摇头：“我很贪心，今生你要陪我白头到老，尽你所能补偿我，来世我还嫁你，到时候我要你健健康康地拉着我的手走遍天下。”
　　“好，我答应你！”玉之恒何尝不希望和她生生世世在一起。
　　落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告诉他玉之桓的情况，至少比从程太医那里知道来得婉转。
　　“恒，那个……”
　　“什么？对了，我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吃过粥睡了。”
　　玉之恒放下心：“好，让他好好休息，他一定受了不少罪。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落英支吾了一下，说道：“恒，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不可以激动，也不要伤心。”
　　玉之恒微笑的面孔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怎么？你不舒服？还是诺儿出事了！不会，诺刚才还在我房里和我说话。桓！是不是桓病情恶化了！”
　　“不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说了不要你激动。”落英抚摸着玉之恒的胸口，缓缓地说：“我今天给桓擦身，脱掉他裤子的时候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小便，弄得裤子上到处都是。身体瘦得很厉害，手……手有些不自然……背上长了疮，都烂掉了，但是他不知道痛。”
　　t玉之恒心中一紧，开始明白妻子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桓和我一样？！”
　　落英不得不点头。
　　玉之恒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不会的！你告诉我，这不可能！咳……他是那么高傲自信的人，好强，不服输，发誓要超越我。你现在告诉我他……我怎么可能相信！不行，我要去看看他，我得陪着他，他看不见，周围又没有人，他会害怕的！去！把程昊找来，抱我下床，我要去我弟弟那里，快，快点！”
　　“恒！你冷静一点！”落英大声说道。
　　玉之恒看着妻子的眼睛，立刻冷静下来。他在在乎这个弟弟了，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如同当初不能接受自己瘫痪一样。
　　落英缓和了一下情绪，温柔地安抚他：“恒，我知道你伤心，你痛！你不是说你弟弟现在非常需要你吗，那你就更应该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去照顾桓。连你都失去了阵脚，桓去依靠谁？也许他的身体并不是伤的那样严重，这只是我的猜想。如若是真的，你也必须挺住，没有你这根脊梁，桓恐怕真的会垮。哥哥要保护弟弟，疼爱弟弟，这是你说的，你一定要做到。你要鼓励桓笑看人生，也要激励他勇往直前。你当初做到了，而且做得这么好，他是你弟弟，一定不会输给你的！”落英擦掉他眼角的泪，平复着他激动的心情。
　　“对，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想撞也撞不着。也许这次磨难能让他成长起来，我看到他懂得关心我了，我很开心。”玉之恒最终选择和弟弟一起面对。
　　黄昏后，程太医从玉之桓的屋子里走出来，擦干手上的血渍，让等在门口的玉之恒夫妇去大厅说话。
　　“程太医，我弟弟怎么样？”玉之恒紧张地等待结果。
　　程逸坐在椅子上揉揉自己的残病的左腿，喝了一口茶：“永王的脖子断了，可能是在跌入悬崖时颈部撞击到了裸露的岩舌，无庸质疑，这导致他全身瘫痪。掉下水之后被急流冲走的过程中让朽断的竹子插入他的咽喉部位，因为没有很好得到处理，残留的竹屑使他的咽喉溃烂无法愈合，感染了他的声带部位，所以无法说话。我已经帮他处理了伤口，剜掉了烂肉缝合了，咽喉部分愈合之后他的吞咽会有影响，声带已经基本丧失了功能，他以后可能无法再说话，绝对不可以大声怒吼，那对他没什么好处，如果将来有那种东西的话，我想可以恢复他声带的部分功能，但不要抱希望，这个我会解决。眼睛失明是因为头颅里有淤血，我已经把血给放出来了，十日之后就能复原。至于他的身体，褥疮溃烂得很厉害，还好及时救治，要不可有性命之忧，以后要经常为他换药，勤翻身，帮助他血脉通顺。下体糜烂是因为清洁的原因，我开了药，按时敷上很快就能好，以后保持他身体洁净就没有问题了。他比你幸运，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没有内伤，也没有其他地方骨折，除了颈部一处。因为三年的时间没有得到康复治疗，他的四肢萎缩的相当严重，本来有机会可以让他的双手恢复部分活动，但是时间太长了，已经没有机会了。有很多新旧不一的淤伤，应该是这些年被人打的，皮外伤，抹点药就会消退。或许真的是老天要惩罚他对你犯下的罪过吧。让他好好养着，没有什么大问题。”
　　程逸的话不得不让玉之恒接受这个事实，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能活下来的确是老天赐予的最大恩惠了，也许上苍让他活下来是要给他一个新的开始。

　　第七章

　　玉之桓和拣到他的女儿桃子住进来之后，王府就更热闹了。玉之恒把弟弟的房间安排在离自己寝宫最近的厢房，方便照顾和看望，并借身体不适为由把公务搬回了家，每天一边批奏章一边在守着弟弟。他的右手局部因为长期的练习和针灸，已经可以将笔绑在手腕上流畅地写批文，自然，还是需要有人在一旁协助换奏章、蘸墨、刮毛笔等等，这也自然成了落英的事。
　　玉子诺只要从宫里上课回来就会和桃子呆在一起，教她识字读书，骑马爬树……桃子比玉子诺大两岁，自小被父母遗弃，被卖桃的老婆婆收养，在她五岁那年，老婆婆去世了，于是开始在街边乞讨，一有时间都会回到老婆婆种的桃树下和桃树说话，希望有个父亲，碰巧拣到了这个爹爹。
　　程昊虽然很恨玉之桓，但是看到恒为弟弟伤心的那个样子，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当好他的本职，尽量不欺负他。现在他不仅要帮玉之恒起床，恒还要他帮讨厌的玉之桓。不过他比恒好伺候多了，除了痉挛的时候会麻烦一点，平常帮他起床不用担心他的脊梁会受压迫，或者位置不对会疼痛。因为他除了脖子，身上没有骨折的地方。只是起床时要缓慢一点，不然玉之桓和他的哥哥一样，会眩晕。
　　十天之后，玉之桓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他也接受了自己瘫痪的事实，已经三年多都动不了了，一无所有，在外乞讨度日，受尽欺凌，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他很感激哥哥能够收留他。玉之桓被信任的人出卖，而被他伤害最深的人却不记前嫌，义无返顾地珍爱他，保护他，照顾他。只因为他是哥哥。他很想对哥哥说一声对不起，但他已经无法说话。此时他才身有体会，哥哥的生活真的很艰难，什么都需要别人的帮忙，自己只能看着。痉挛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而哥哥不仅要抵御痉挛带来的痛苦，裂断多处的脊梁让他在无法坐立，即使干燥适宜的季节也不能坐太长时间。管不住的大小便只能靠尿壶和嫂子按时帮助排便，不能自己洗澡、不能自己梳洗、不能自己吃饭、摔倒了更无法自己爬起来……只要是健全人能干的他都需要别人帮助。玉之桓很憎恨原来健全的自己，就像恶魔一样蹂躏打击对自己最好的哥哥，他那时身心都一定很痛。听不进哥哥的劝，落得众叛亲离。他宁可像现在这样，与世无争地和拣自己回来的女儿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和哥哥天天在一起吃饭，聊天。他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谅解，学会了与人相处，他要坚强的活下去，就算不为了哥哥，至少桃子需要他。
　　“讨厌鬼，起床了。今天你恢复视力，恒要庆祝一下，让我们到饭厅吃饭。”只要玉之恒不在身边，他都会这么叫玉之桓，反正他也不会说话，更不可能告诉恒。
　　程昊每天把玉之恒抱上躺椅就会过来帮他起床，梳洗，穿衣服，然后抱他靠在软枕上休息，哥哥会到他的房间陪他吃饭，怕他看不见会孤单。
　　今天，玉之桓自来到东宫后第一次下床，程昊把他抱上自信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会坐上去的轮椅。因为身体没有知觉，无法控制平衡，必须用丝带上上下下把他束缚在轮椅上，他才不至于歪倒。程昊讨厌他，玉之桓可以理解，曾经的痛苦不可能说忘就忘，不过程昊还是很尽心地为他做好每一件事。
　　“桓，你来了。恭喜哟，你又可以看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了，身体也好多了呢。哥好高兴，你也是，对吧。”玉之恒是第一个在饭厅等待弟弟的。他靠在躺椅上，虽然夏季他可以坐一小会儿，但他希望把这个时间留下来和弟弟吃饭，聊天的时候用。玉之恒把很少用的木轮椅送给了弟弟，他可以天天用上，还能让女儿推出去走走看看。自己可不行，坐不了很长时间不说，轮椅的颠簸也让他的脊梁够受。他宁可让人抬着比较舒服。
　　程昊把玉之桓推到哥哥身边，他冲着哥哥微笑，表示他今天很好。他能看到哥哥了，他还是那么和蔼，精神抖擞，气色尚佳。
　　“虎子，今天早上你给桓换了药没有？汤药呢？也喂了吗？”玉之恒这十天来每天都要询问。
　　“换了，你就放心好了，我哪有这么恶毒。”程昊回答道。
　　玉之恒看看弟弟被绷带围绕的脖子问道：“桓，伤口还痛不痛？晚上睡的好吗？晚上虎子给你翻身的时候有没有吵到你？你可是病人，要好好调养。”
　　玉之桓一直微笑着摇头，看来他很好。
　　“又在紧张你的宝贝弟弟啦。”苏云端上一锅香喷喷红烧野兔肉放在桌子中央：“你儿子的战利品。昨天打的，他还没敢告诉落英姐。”
　　“是嘛！他会骑马打猎了！”玉之恒乐坏了：“恩，是我的儿子，像我！今天我一定要尝尝。”
　　“不行！这个太刺激，你只能吃清淡一点的。至于桓，落英嘱咐我要给他准备流食，他的喉咙只能吃那样的食物才能咽下去，辛辣更不可以沾。我给你清炖了一点，桓的混在流食里咯。”苏月严格管制他们的饮食。
　　“大伯，爹爹！”桃子兴高烈的跑到玉之恒和玉之桓身边展示她的新衣服：“好看吗？是伯母给我做的，我好喜欢哟！这已经是第十件了哟！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衣服，而且很漂亮。爹爹能看得见了，我更高兴！”
　　“只要你喜欢，大伯和你爹爹还会给你买。鞋子、袜子、头花……只要是别的女儿家有的我们都要给桃子。谁让桃子是我们家最漂亮最懂事的孩子呢。哈哈哈哈……”玉之恒开心地笑着。
　　桃子搂住玉之桓的脖子满足地说道：“只要能和爹爹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我要好好照顾爹爹，和程哥哥学功夫。子诺说程哥哥很会打架，我学会了就没有敢人欺负爹爹，把爹爹打到吐血了……”桃子的神情又回到了那些困苦的日子。
　　“啊……”玉之桓喉咙里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他想努力说话，安慰女儿。
　　“桓，不要说话！太医说你不可以再震裂伤口了，很难愈合的。”玉之恒阻止道。接着，玉之恒和蔼地望着桃子：“好孩子，大伯再也不会让你和爹爹被人欺负了，大伯向天起誓！你和爹爹在外面委屈了，是大伯没有照顾好爹爹，大伯会好好补偿你和你爹爹的！”玉之恒的确不会再让自己的弟弟去受那种羞辱和磨难。当刚刚来到东宫的桃子把这些年的坎坷生活和悲惨经历一一道来的时候，玉之恒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有什么语言可以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悲痛，他只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这个弟弟，除了一具残破的身躯，弟弟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名誉、地位、亲人、朋友还有权力……离开了别人的照顾他真的会死。
　　桃子走过去亲了一下玉之恒的脸颊：“大伯是好人，爹爹从来不对我以外的人笑。他笑，表示你对他好。爹爹心里明白，只是不能说而已，我能读懂他的意思。大伯给我们住大房子，穿干净的衣服，吃好吃的米饭，给爹爹请大夫，雇人照顾他，桃子好感激，桃子要在你这个干活报答大伯。”
　　“你呀，要报答你大伯就是认真听先生讲课，和子诺一块去玩。”落英手里抱着一条薄毯从门外走进来说道。“我给桃子请了先生，明天过来，她不能去宫里，也不能耽误学业啊。子诺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以教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玉之桓身边把盖在他身上的锦被拿掉，换上薄毯：“昊，你也真是的，这么热的天你还给他盖这个，。
　　“可以吃饭了吗？爹爹，二叔。”玉子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饭桌上，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和自己打的战利品，时不时吞吞口水。
　　“吃！今天高兴，大家尽量吃，庆祝桓可以重见光明，还有我宝贝儿子的第一次的战利品，爹爹一定要细细品尝！落英，帮我把椅背摇起来，我要和弟弟一起吃饭。”玉之恒幸喜万分地招呼大家吃饭。
　　“我要和桃子姐姐坐在一起！”小家伙立刻跑到了桃子的身边，忙往桃子的碗里夹菜。
　　“子诺，我先给爹爹喂饭，你自己吃吧。”桃子很懂事。
　　“唉，算了，还是我来好了。桃子自己吃吧，看你的碗都要满了。谁让你爹是我家太子爷的宝贝疙瘩呢，不伺候好，我可没好日子过！”程昊让桃子先开动，自己坐到了玉之桓身边，端起碗慢慢喂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照顾还是比较细心的。
　　“哎，我给你留着菜呢！”苏云指了指程昊的碗，露出甜蜜的微笑。
　　“哇，未来老婆，你真的很疼我呢！”
　　“讨厌！小心我拿碗砸你！”
　　“你怎么舍得呢？嘿嘿嘿嘿……”
　　整个饭厅被幸福包裹着。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玉之恒第一次守着妻子为弟弟擦身换药。落英怕他的身体不好，一直都不让他看到弟弟身体和伤口，伤心难受。总以种种理由拒绝他。今天玉之桓恢复了视力，也能坐上轮椅出来吃饭，下午还让桃子推出去转了转，这代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落英再也没有理由支开玉之恒了，他的弟弟他有权知道他的一切。
　　当落英脱下可玉之桓的上衣，瘦得只剩下如枯骨的手臂和身体深深刺痛着玉之恒的心。他当年最消瘦的时候也没有像弟弟那样惨不忍睹，身体上还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淤块。因为身体瘫痪，淤伤复原速度很慢，一具遍体鳞伤的细瘦身躯就这样展现在玉之恒眼前。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淤伤也没有消退什么！你们怎么照顾他的啊！”玉之恒心如刀缴，把埋怨都撒到了妻子身上。落英并没有争辩什么，明白玉之恒此时只能对自己最亲的人发泄一下，除了看着，什么都帮不上。
　　玉之桓努力向哥哥摇头，告诉他不是其他人的错。
　　玉之恒看着妻子擦拭完弟弟的前胸，翻过他的身体，让他侧躺在卧榻上，背朝床外。落英解开腰上的绷带，裸露的两个创面很大的褥疮再次蹂躏着玉之恒的心。
　　“桓，嫂子正在帮你换药，如果难受记得告诉哥哥……”玉之恒鼻头一阵酸楚，他明知道弟弟的身体和他一样无法感觉疼痛，但他自己的心却是会疼痛的。不管弟弟过去怎么对待自己，他坚信自己可以拉回这个迷途孤独的灵魂。
　　“啊——”玉之桓听到哥哥哽咽的声音，努力发出一声嘶哑的安慰。、
　　“桓，你又不听话了，小心你的伤口。”落英抚摸住他的额头，让他感觉到：“你就随你哥哥去，他就是爱瞎紧张，没事也会被他搅出点事情来。”
　　“恒，你也真是的，让你来看看就好了，又把你弟弟弄得紧张兮兮的，他咽喉的伤口如果又裂开溃烂了，那我可要程太医拿你是问。”落英真拿这对兄弟没有办法。过去玉之桓把哥哥当仇人似的，现在只要哥哥有一点不对都会很紧张。
　　落英利索地帮玉之桓换好药，把他的身体清洁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按摩完后盖好被子，把驱除蚊虫的香囊挂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在夏季不会被蚊虫欺负。
　　“落英，帮桓摆好姿势，免得他晚上睡得不舒服。”玉之恒嘱咐着妻子。舒适的睡卧姿势对于他们这样瘫痪的身体是非常重要的。
　　“摆好了，晚上程昊也会过来帮他翻身，你那个虎子是个口硬心软的人，照顾人他可是一流！”落英一边帮玉之桓盖好被子一边不忘记夸奖一下程昊，好让玉之恒放心。
　　此时玉之桓开始焦急地望着哥哥，他已经看到哥哥微微凑紧的眉头。累了一天，他的脊梁和腰背想必非常难受了。他现在真的很想抱着哥哥回寝宫，帮他按摩，伺候他的起居，帮他打理朝政……但是等他懂得珍惜这一切的时候，老天已经不再给他赎罪的机会。他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能做，还需要别人照顾的哑巴和废人。
　　“恒，我想你该回去休息了。你看看你弟弟的样子，就快急出火了。等会桃子会来陪陪他的，让他们父女单独呆会儿。”落英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她已经放下过去对玉之桓的恨，她只希望恒能开心，也希望桓生活得快乐。三年的街头行乞，饱受欺凌已经足够他偿还对恒所犯下的一切罪孽，更何况他现在的处境比将他判处终身监禁来得更加残酷。
　　玉之恒回到寝宫一直无法入睡，尽管身体已经提出了抗议，但他还是强忍着，他有太多的话想吐露给落英。
　　落英从他身边爬起来，把他侧卧的身体放平，趴在他的怀里，轻轻说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几天把你憋坏了。”
　　“落英，我……”玉之恒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出了口：“落英，桓现在的身体和处境你是知道的，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张嘴吃饭，他什么都做不了。父亲不要他了，整个王朝也抛弃了他，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没有健康的身体……他现在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我……我的身体不好，行动也不方便，不能全力照顾他……万一哪一天，我说的是万一，我死了……你能不能照顾他，或者让诺儿照顾他？桃子迟早要嫁人的，我总不能让他跟着桃子嫁过去吧。他是我弟弟，虽然他以前对我不好，可是他毕竟和我是亲兄弟，一个父亲的血亲。我保证他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只要你把他喂饱，穿暖，他能自己照顾自己……”
　　“他怎么自己照顾自己呀？”落英微笑着用手指摸摸玉之恒的唇：“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我对会好好照顾他的，当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照顾。 等我们老了，就要儿子、孙子一起来照顾他，让桓能颐养天年，快乐一辈子。只当过去那个永王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和你最亲最好的弟弟桓，每天对着你傻笑的桓，好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呵……”玉之恒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今天，我想让你亲我……”落英羞涩地要求。
　　玉之恒笑了：“好吧，那你得帮我拿出右手，我好搂着你啊。”
　　“恩。”
　　那一夜，玉之恒亲吻着落英的唇，亲吻着她的脖子……右手尽量在落英的身体上摆动，做出他能完成的最大限度的爱抚……

　　第八章

　　次日，玉之恒和落英来到厢房准备和弟弟一起用早膳。程昊已经把玉之桓抱到了轮椅上，固定好他的位置后先行准备早膳去了。
　　“大伯，伯母，给。”玉之恒刚刚被抬进屋子，玉之桓身边的桃子就把手中一卷写着歪歪斜斜字迹的纸递交给落英。
　　“是什么？是桃子你写的字吗？”玉之恒笑咪咪地问到。
　　桃子摇摇头：“是爹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用嘴含着笔写的，他让我今天交给你们。爹爹好辛苦呢，写了好长时间，脖子都酸了，伤口也有点疼呢……”
　　“桓，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可以等你伤好了再慢慢说嘛，存心让我担心吗！”玉之恒责备道。
　　玉之桓摇摇头表示：不是的。他看了看桃子，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桃子立刻会意地离开了。
　　落英在他们兄弟说话的空隙展开那张纸，阅读着写得既凌乱又难看的字，然后感慨万千地拿给玉之恒：“恒，这是你弟弟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看吧。”落英把纸端放在玉之恒眼前，慢慢移动纸张让他阅读。信上的内容是：
　　“哥哥，对不起！三年前我从山崖上坠落的半空我才明白，你说的话是对的，人生有太多比兄弟争斗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去做，只要放开怀抱，天空可以任你翱翔！那天，我漂浮的半空，看到天好蓝，好漂亮，其实当所有欲望都在顷刻消散的时候，人真的好轻松，就像天上的鸟一样自由。一直以来我并不是真的想什么都超越你，我只希望父亲可以更关心我一点，我能被更多的人注意到。我好想有人爱我，若音走了，带着只有三岁的月儿一起走的，她们的死是意外，但是却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每天都在忙着如何超越你，如何对付你，冷落了她们，若音很不开心，她和孩子去游船散心，独自在湖心伤心，湖里起了大风，掀翻了小舟，她们都死了。当我抱着女儿和妻子冰冷的尸体痛哭的时候，我不敢面对我自己，我宁可相信是你间接害死了她们！所以我要报复你，当你受伤之后，我夺走了你的王妃伊闵，我并不爱她，我只不过想借她来伤害你，平复我内心的伤痛。我在你养病的五年中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就是希望让父亲觉得我一样能干，一样有资格获得他的爱。但是，父亲总是不顾一切地保护着你，我让人不断弹劾你，希望废除你的太子之位，我就可以真正得到父亲的爱。然而，就当父亲即将退缩的时候，你走出了东宫，父亲几乎为此兴奋到彻夜无法入眠。我好嫉妒你，你有这么多朋友疼你，这么多亲人爱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分哪怕一小点也好啊。我无法忍受那种压迫，所以我要找你宣泄。那天，在静元宫居然让我看到父亲亲自为你梳洗，抱你上躺椅，就像照顾自己一样细心。他一生戎马，从来就不会也不愿意去照顾别人，他为了你居然可以放下身份和程太医学习如何照顾瘫痪的你。他真的很用心，无微不至，一向拿惯了刀剑的手居然可以如此细致的照顾病人。对，当时我很生气，我更害怕，即将获得的爱很快就要消散。因此，那天我想打击你，我希望你会畏惧而退回东宫不再出来。谁知道你看穿了我的心，我必须掩饰那种慌张，我把你摔在了地上。我很后悔那样做，当时我并不了解你瘫痪的身体如此如此脆弱，也不知道你的脊梁会无法承受那种压迫，直到落英阻止我。更打击我的是，你居然有个儿子，父亲宁可把继承权让给你的孩子都不愿意给我。我失去了我最爱的女儿，你却意外找到了自己的儿子，我嫉妒，惶恐，无助，更加失去理智，那天我伤害了你，更伤害了落英。当时我醉了，无法控制住自己疯狂的心，我认为你有幸福的家庭，所有人爱你，虽然你失去了健全的身体，你却更加快乐。而我，除了名誉、地位、权力和孤单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我曾经在想，如果我们换一个角色该多好。我把一切愤怒都发泄在你的身上，对你的伤害让我扭曲的心灵可以得到一丝安慰，我在最后准备逃离京城的时候还在恨你，决心回来报仇。直到我被宁王玉之如出卖。他杀了冯飞，把我骗到北山上的悬崖边，给我用了软骨散，准备杀我灭口。在杀我之前，他把自己的龌龊勾当一一在我面前吐露，炫耀他暗里藏刀的才智。他想当皇帝，和朝野一名很有势力的官员沆瀣一气，迫害有实力成为储君的皇子。在你病重期间，是玉之如派人送来的喜饼，也是他缴尽脑汁气你，羞辱你，目的就是让你从东宫永远消失。他把这一切统统嫁祸给我，并由那位大臣怂恿父亲抄我的王府，玉之如把黄袍和伪造的玉玺放在我那。我是冤枉的，如果是我干的我都会承认，我不是玉之如！我很生气，反正也是死，于是我冲破了自己的穴道，把自己的力量都逼了出来，抱着玉之如跳下了悬崖。我的头好象在坠落的时候撞击到了岩石，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却能听到雀鸟的叫声，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瞎了，还在发烧，桃子出现在我面前。她叫我爹爹，我很意外，我想说话，但是咽喉像被火烧一样，我想坐起来，却觉得四肢都没有了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我强行冲破穴道引起的麻痹，我以为将来会好。就这样，桃子用木板拖着我在京城里乞讨，过着受尽欺凌的日子。桃子常常被人欺负，我帮不了她，她对我很好，是我活下去的支柱。她每次乞讨到食物会先给我吃，有时候她为了让我能多吃一点有限的食物，总会告诉我她讨到了很多，因为我看不见，以为是真的，直到有一天她饿晕在我身边，一位老乞丐才告诉她三天都没有吃一点东西！从此，我一定要听到她咀嚼食物的声音才会吃东西。春天和冬天还有雨季我的身体都很差，浑身疼痛，还经常被人打到吐血，桃子都会伤心地流泪，她太小了，保护不了我，只能在我被人打完之后给我吹吹伤口。反正我被乞丐和流氓打身体不会痛，我也就随他们去了，只要他们不伤害挑子。我慢慢在她那里学会了关心和理解，还有以往我缺失的东西。直到被程昊抱回来，我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就叫瘫痪，永远都不能再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谴，不是吗，哥。现在我可以理解哥哥当初看到我伤害落英时的无助和愤怒。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不求你们可以原谅我，但是我必须要告诉哥哥朝野里真的有一股隐藏得非常好的势力在慢慢吞噬整个王朝，你一定要小心。现在我很满足自己的生活，有大哥大嫂的关爱，有我的女儿陪伴在我身边，虽然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做，至少我可以尽量让自己少生病，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你们，少让你们操心，空闲的时候让桃子推我去院子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到东宫参观一下，我的确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你的家，对吧。”
　　玉之恒看完这封长信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打在纸张上，化开了墨迹。落英忍住泪水，拿掉玉之恒面前的信折叠起来揣进怀里，用锦帕为玉之恒擦拭掉眼泪，亲吻他的额头安慰他。玉之桓紧张地望着伤心哭泣的哥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不敢再发出声音，害怕哥哥又担心他。
　　玉之恒止住抽泣，红着眼睛斥责玉之桓：“你混蛋！”玉之恒第一次学着用程昊的脏话骂人：“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事情你可以对我说啊，为什么不说？你要面子，要面子就可以这么逼自己！一直以来你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虽然你不喜欢我，恨我，但是我一样爱你，想关心你！你的妻、子走了，我多想去安慰你。可你呢！像发了火的刺猬，见谁扎谁！你的个性我比谁都清楚，虽然有些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那些龌龊的事情你铁定不可能干出来！我让冯飞跟着你，就是怕你被人利用，可你到好，不听他的话，总和玉之如混在一起，玉之如从小就城府很深，连我都要防着他！你呢，心里只有恨，任人家的唆摆，不仅害了你自己，也差点害死冯飞！”
　　两双疑惑而吃惊的眼睛齐齐望向了玉之恒，玉之恒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你这傻弟弟，别以为我瘫了就什么都不管，也不知道，我心里都明白，只是身体不好，也懒得去管了。就说闵闵的事情，我的确不能给她幸福，而且我把她当妹妹看待，既然你喜欢，王妃也不在了，有人陪陪你也是好的。
　　冯飞是我派到你身边的，他和我玩泥巴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你五岁就没了母亲，偏偏你又很孤傲，自以为是，所以我故意让和你同龄的冯飞接近你，之后你也的确把他留在了身边。他是个很正直又不多话的人，处理公务很有一手，可以帮得上你。当冯飞告诉我你在勾引闵闵，我真的很生气，但是冷静下来也就过去了。我最伤心的是我受伤的之后你都没有主动过来看过我一次。我想，就算你来嘲笑我，羞辱我也好啊，至少我能看看你。你出事的时候，我的确被你弄得够呛，原来愈合的脊骨又裂了，身体好虚弱。好在冯飞把你藏在你和闵闵偷情的屋子里，没有人找得到。我昏迷了一个多月，高烧不退，哪里有可能联系冯飞。这个家伙就自作主张，想借玉之如来教训一下你这个糊涂弟弟。他一是气你这么伤我，二是想让你看清楚玉之如的丑恶嘴脸，没有恶意的。本来他以为玉之如只会把你捅到皇帝那里，至少不会伤你性命，谁知道玉之如居然一点都不顾及手足情分，一定要置你于死地，冯飞还几乎害死自己。如果不是有巡城将军发现他，及时送到了太医院，他早就死了。我清醒之后，已经是你坠崖的第十天，冯飞也是重伤在家，父亲来看我，他抄了你的家，说你谋反，他很生气，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玉之如死了，被厚葬，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到是你，让我提心吊胆！朝廷没有找到你的尸体，我觉得你还活着，我派人秘密找你，可怎么也找不到，谁知道你居然在皇城里当起了逍遥乞丐！呵呵呵呵……”玉之恒含泪消遣着。
　　玉之桓已经哭得没了人形，他顾不得咽喉的疼痛，无声地嚎啕大哭，可能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伤心过。
　　落英打心眼里佩服自己的丈夫高瞻远瞩，处事周详，更有一颗让所有人都折服的宽容到极至的心。

　　第九章

　　日子过地很快，夏季一眨眼就过了，边关吃紧的战事也缓和了一点。玉之桓咽喉部位的伤势基本康复，在弟弟的帮助下，玉之恒顺利解决了他最生疏的工部和户部一些事务。江北几年前冲毁的大堤顺利修复；中州的运河修筑加快了进度；税收款项一一陈列清楚，国库的银子足见充盈，保障了边关大军的供给。不少有经验的官吏被提拔到户部和工部，许多大臣有些奇怪，户部和工部又开始聚满逆臣永王玉之桓的党徒。作为太子的玉之恒心里明白装糊涂，但他弟弟的确非常有眼光，这些大臣都非常干练，当差办事一丝不苟。
　　户部和工部的事情有玉之桓暗中帮自己处理了，自己肩头的担子也轻了一大半，每天都是春光满面，精神焕发。
　　现在他空下的心思开始考虑玉之如身后那只黑手了……
　　玉之恒暗中召见了自己安插在朝野的一些心腹大臣，让他们秘密探察朝野平静下的暗流，而自己则不动声色地仍做着病怏怏的太子。
　　初秋，东宫。
　　天气非常凉爽干燥，落英同意玉子诺带着桃子去京城逛逛，苏月和一大帮便衣侍卫紧紧跟着。
　　落英和程昊要留在东宫分别照顾两个大忙人。东宫的书房成为了国家的中枢地带。玉之恒除了必要的会见外国使节、处理紧急批文或者是例会等一些必须在宫里完成的工作之外，他一般都会呆在东宫处理政务。一方面可以随时休息，再来可以守着这个暂时不能暴光的弟弟，最重要的是，弟弟可以帮自己处理他的政务强项，互补不足。
　　宽敞的书房，多添了一张书案，一左一右，恰到好处的搁置着，中间留出两个人的空间，便于辅助办公的穿梭。每张书案上都堆放着一大叠奏章，因为兄弟二人都身有残疾，批阅起来非常费神费时，所以奏章积压的比较多，但三天之内大臣都可以准时收到批复好的奏章。
　　落英如往常一样，将笔绑在玉之恒的右手腕上，让他自己批阅奏章，落英只需要不断配合丈夫移动奏本就可以了。超过她限定的时间落英就会拔掉丈夫手腕上的笔，并将躺椅放低，让他靠在躺椅上休息，由玉之恒念，自己亲自书写。群臣都知道太子行动不便，由太子妃代笔已经习以为常，落英也每次都会在字尾盖上“太子妃代”的印章，让大臣知道。
　　玉之桓比较辛苦，唯一能动的只有头，因为无法说话，他不得不含着笔把需要批复的内容写在白纸上，再由哥哥藤抄一遍写上奏章。
　　自从程昊知道玉之桓并不是他以前认为的那样恶毒，只不过是渴求关爱而做出了许多出格的坏事，他开始谅解他，并看到玉之桓这么卖力地帮恒，他逐渐开始接受这个讨厌鬼了。
　　“已经一个时辰了，你们两个该休息一下。苏月走的时候炖了银耳莲子羹，我已经叫人端过来了，吃一点，放松一下。”程昊把两碗羹分别放在了书案上。
　　“恒，你累了，脸色好难看，喝完羹我让人抬你回寝宫休息一下。桓这里要藤抄的奏章还多的是，有我们三个就够了。”落英发现玉之恒的嘴唇有些发白，应该是旧伤又发作了。
　　“啊……啊……”玉之桓用沙哑且纤细的声音关切地望着玉之恒，劝哥哥赶快休息。他咽喉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留下一大片丑陋的伤疤。如果换作以前，一丝几乎看不出的伤痕都会让他郁闷很长时间，那时候的他是一个绝美又无暇的高傲男子，受到多少佳丽的追捧，游戏在花丛中寻找宣泄性爱的猎物。而现在，他是个不能人道的瘫子，整个萎缩的身体更丑陋，再俊美的脸对于玉之桓而言只是摆设，脖子上的伤疤也就更无所谓了。他现在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光公务都让他忙不过来，根本没有工夫去管别的。
　　玉之恒的确累了，自被弟弟弄伤了他的旧创，好几年都没有完全恢复，自然也没有敢告诉玉之桓，怕他会更内疚。
　　落英帮玉之恒在脖子上围好绢帕，一点一点小心地用汤匙将羹送入玉之恒的嘴里，玉之恒也熟练地配合着落英，很少会有洒落的情况出现。而玉之桓会困难一点，因为咽喉受过伤，尽管他能掌握好被人喂食所需要的技巧，但是食物滑入咽喉时还是很容易被呛到，脖子上的绢帕常常落满饭粒和溅上汤汁。
　　窘态百出的弟弟总会让玉之恒笑着叮嘱弟弟：“桓，你慢点吃，不着急，你想吃多少哥哥就让人给你做多少，当心又呛到了。看你的狼狈样，就和小时侯一模一样！呵呵……”
　　玉之桓扭头朝旁边的哥哥不好意思地笑着，程昊立刻把他的头扭了过来：“帅哥！不要乱动，看你那脏样，我给你擦干净。”程昊拿着玉之桓吃饭时必备的湿巾带着温和的微笑帮他仔细擦拭着嘴角和下巴上的汁液。
　　玉之桓听话地摆好姿势一动不动，任程昊清理。他知道程昊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也不再叫自己“讨厌鬼”了。玉之桓至今才彻底领悟什么叫真正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喝过羹，玉之恒等便对弟弟说道：“桓，你先忙着，我让程昊和落英先送我回去，她们马上就过来了，有什么事情就吹哥哥给你骨哨。”铭风临走前又制作了两枚骨哨给玉之恒备用，他给了玉之桓一个，这样，不能说话的弟弟会更方便。
　　“啊……”玉之桓笑着点点头，目送走哥哥后，又埋进了工作里。他几乎要把以前的工作补回来似的，非常卖力。不过，他不批奏章，又能干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玉之恒看着自己的傻弟弟笑了笑，便让奴婢们抬了出去。
　　太子寝宫。
　　“昊，你先去，我给恒倒一下尿就来，桓身边没有人不行。”落英等玉之恒躺好之后，先让程昊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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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英撩开玉之恒下身的被子，拿出尿壶出门，很快就回来了。
　　“落英，尿多不多啊？我可是每天很听话地喝了足量的水呢。”玉之恒打趣地说道。
　　落英笑了笑，把尿壶放进原来的位置：“恩，最近比较听话，达到程太医排尿的要求了，不过你有点上火，我得让苏云给你做点降火的膳食。到是桓，两天都没有大解了，今天我得帮他抠一抠。”
　　“真不好意思，我们兄弟俩总麻烦你帮我们干那种事……”玉之恒有些歉意。
　　“没办法啊，程昊肯定打死也不会帮他干这个的，平常他能好好伺候你弟弟，不欺负他已经很不错了。何况这种事情还是家里人帮他比较好，桓很害羞呢。前几天，几个个宦官帮他洗澡，他脸就一直红着。”
　　“呵呵呵呵……原来我弟弟还害羞啊，我还是今天才知道。他健全的时候，可风流着呢，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和不同的女人上床，身体强健到连我都嫉妒，个个都抢着做他的小妾，当时我还担心他的王府不够大……唉，现在到好，全省了。”玉之恒惋惜道。
　　“省就省了吧，至少还有他的宝贝女儿桃子在他身边，他很知足呢。不说了，我先过去，要不明天一早大臣该拿不到批复的奏章了。一个时辰后我来叫醒你。”
　　“恩”玉之恒勉强抗击得了身体的不适，强迫让自己睡上一觉，否则他真的会没有精神继续工作了。
　　书房。
　　正当玉之桓在努力工作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朝书房走了过来。
　　远在门外就能听到他的声音：“恒儿！恒儿！父亲来看你了。听说你身体不适，把奏章都带回了家……”当这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玉之桓惊慌中吓掉了含在口中的毛笔，他想躲藏起来，无奈，他根本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
　　天宦帝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中那个不肖子惊慌失措地坐在书案后看着自己，他连上堆起的微笑立刻阴沉下来，快步走上去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玉之桓的嘴角立刻淌出了血水，如果没有牢固宽厚的丝带束缚着他无法掌握平衡的身体，他已经重重倒在了地上！那一记耳光实在太重了，几乎让失去健康身体的自己晕了过去，他强撑着准备接受父亲下一轮的猛烈攻击。
　　“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没有死？！还有脸藏在你太子哥的家里！朕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报复我，反我的吗！你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把你大哥打成那个样子，还杀了你三弟，就连我你也想杀是不是！好啊，皇袍和玉玺你都准备好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坐我的位置了！说！”天宦帝恼羞成怒，声音震天响，谁都能看到那张变形的怒脸上两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啊……啊……”玉之桓极力摇头辩解，但是他沙哑到几乎称不上是声音的张合口型根本不能答复自己的父亲。
　　“啊什么啊！你哑巴啦！平时你那股顶撞朕的威风劲呢？！当初你毒打你哥哥的那股子张狂呢！给我跪下！我站着你居然还敢坐着，谁给你的胆子！想做皇帝是不是？好，朕成全你，就当我少生了一个儿子！”天宦帝气急败坏地拔出自己腰间的宝剑，挥舞着朝儿子砍去！
　　玉之桓合上眼睛，从容地面对死亡，他有哥哥的爱已经足够了，可以安心去死了。
　　“皇上！您冷静点！”及时赶到的程昊从身后抱住了皇帝。
　　“你给我滚开！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哎呀！”程昊因为不敢用力抱紧天宦帝，怕他的力量勒伤皇帝，反而被挣扎中挥舞长剑的皇帝划伤了手臂。
　　“啊……啊……啊……！”听到程昊受伤的声音，玉之桓猛地睁开眼睛，程昊的左臂已经血流如柱，他心急如焚，吹响了脖子上的骨哨。
　　程昊立刻冲上去拔下玉之桓口中的骨哨，用右手捂住左臂的伤口，忍痛笑道：“我没事，骨哨发出的声音穿透力太强，会把恒吵醒的。你嘴角流血了！还伤到哪里了吗？等落英来了帮你处理一下！你还好吧？”
　　玉之桓点点头。
　　“他……”天宦帝冷静下来后，开始觉得自己的儿子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瘦了很多，这不稀奇。奇怪的是他从进门到现在玉之桓一直都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只是张嘴沙哑地发出了一些纤细的声音。按照以前他的个性，一定会和自己顶嘴，而且他会站起来和自己理论。
　　落英此时从天宦帝身边擦身而过，径直冲到玉之桓和程昊身边：“桓！出什么事情了，我听到你吹哨子！你的嘴角怎么流血了！昊，你怎么也弄伤了！”
　　“先别问我，我还好，破了点皮。你最好赶快替桓止血，等会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看他还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他身体这么单薄，万一又生病了可就麻烦了！”程昊让落英先照顾玉之桓
　　“单薄？”天宦帝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形容他这个身体健康结实二儿子用单薄这个词汇。
　　“小臣参见陛下！”程昊必须完成应有的君臣之礼。
　　“是父皇啊！”落英此时才发现身后这个男人是皇帝。
　　天宦帝拨开程昊，向前走，看看他的儿子到底是怎么了！没等天宦帝走近，落英已经把玉之桓推到了他面前：“父亲，儿臣等有失远迎，还望父亲宽恕。这里挺乱的，请您移驾内殿说话吧。”
　　此时，天宦帝心里好象被什么东西杵了一下，一阵闷痛！他那桀骜不逊，高傲自负的次子居然坐在轮椅上！胸口、腰身都被宽厚的丝带束缚得紧紧的，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平放在腿上。下半身被薄薄的毯子盖着，脖子上大片的伤疤好刺眼。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不觉有点承受不住打击，虚脱地向后退了几步。
　　落英立刻搀扶住皇帝，微笑道：“父亲，您鞍马劳顿，还是去内殿休息一下吧。恒刚睡下，就让您的这个儿子陪您如何。不过您可不能发火，恒可是很宝贝桓呢，您要是像刚才那样发脾气，恒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天宦帝木纳的点点头，一直望着低头不语的儿子。
　　落英立刻摸住玉之桓的额头，让他感觉到自己：“桓三年前坠崖时受了伤，颈骨伤到了，所以身体不能动。声带也受了影响，无法说话。不过他可以发出‘啊’的纤细声音，我和恒还有程昊这几个和他亲近的人可以根据他声音节律的不同听懂他说的，对吧，桓。”
　　此时玉之桓才抬起头来，发出：“啊……”的一声。
　　“父亲，他在说是呢。”
　　“啊……啊……”玉之桓在落英的鼓励下胆怯地向父亲问候。
　　落英笑着解释：“桓在问您好不好，身体是不是硬朗。”
　　玉之桓开心地点点头。
　　“好……好，我很好。”天宦帝迟钝地回答着。
　　玉之桓显得非常兴奋，父亲居然回答他了！
　　“父皇，您先去看看恒，我带他们去处理一下伤口。桓的身体没有知觉，弄伤了自己也会不知道，我得帮他检查检查。”落英为更好的照顾玉之恒，一直用心地和程逸在学医。因为儿子不愿意继承他的衣钵，从来不收徒的程逸见落英倒也聪慧剔透，且为人善良豁达，便将自己的医术倾囊相授。
　　“我只打了他一耳光，没有伤到别处！我要去陪恒儿，他现在不过是庶民，还是通缉犯，有什么资格和朕说话！我不杀他已经仁至义尽，哼！”天宦帝突然间好象变了一个人一样，没有好声气地说话，便拂袖而去，走向了太子寝宫。
　　天宦帝突然转变的恶劣态度让玉之桓失落地垂下了头。
　　一路上，天宦帝的心情非常复杂。玉之桓是谋反忤逆的乱臣，却也是自己的儿子，他宁可相信当初自己的儿子畏罪自杀，落下千古骂名，也不要看到他现在的这个样子。玉之恒的瘫痪已经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不想再在心里扎进一根更深的刺，这一次他选择了逃避。
　　太子寝宫。
　　玉之恒迷迷糊糊地睁看眼睛，他看到眼前晃动的人影是落英，于是如往常一样对他说道：“落英，我渴了，我要喝水。”
　　天宦帝立刻从卧榻旁边的特制茶几上取来一把洁白如雪的小瓷壶，将壶嘴送入了玉之恒的嘴边，玉之恒用力吸了几口，把头偏到一边，告诉对方已经可以拿走了。
　　开始清新的玉之恒见到眼前的人是父亲，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笑了笑，对皇帝说：“父亲，您比我预料凯旋还朝的日子提前了半个月。”
　　“呵呵呵呵……是啊，朕想你了，夜罗国一退兵，朕就带着亲兵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伊图老太师在前方压阵，我很放心，朕帮你起床好不好？”天宦帝正准备移动儿子的身体，玉之恒拒绝了。
　　“不好，父亲回来了，儿子想在睡一会儿，有点累。您去书房吧，那里有一些奏章已经批复好了，您看看如果合适就让奴婢递交进宫，户部的很多批文让我头痛极了，还好有人帮我……”
　　天宦帝立刻明白儿子的意思，打断他的话：“有人帮你就好，朕就怕你累着了，我对落英可是一百个放心。朕鞍马劳顿，想在你躺椅上休息一下，中午让人把饭送到你寝宫来吧，我想单独和儿子相处一下，这么样？”
　　“这……好，好的。父亲。”玉之恒多想让父亲看到弟弟，他就可以有机会为弟弟说话。但机会稍纵即逝，是否能够把握好这次没有大臣干预的家庭会面，是成功的关键。于是玉之恒对天宦帝说：“父亲，儿子枕头下面有一封信，是准备等您回来就上承给您的，现在请您把它取出来吧。”
　　“好。”天宦帝慢慢抬起儿子的身体，从枕头下取出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件。折叠得很整齐，四方小块，上面有渗透纸背的墨迹，字体大而凌乱，没有章法，和书房无意间看到的字迹十分相似。天宦帝没有直接打开，而是放进了怀里：“朕累了，等会再……再看。你休息吧，我守着你。”
　　“父亲……”玉之恒看着父亲无力地躺在自己的躺椅上，似乎身心疲惫！
　　中午的饭厅异常的安静，玉之恒在父亲的强行要求下，留在了寝宫用膳。程昊手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落英让他回房休息，让奴婢把饭菜送到了他的屋子里。若大的饭厅独留下玉之桓和落英进餐。
　　食欲一向很好的玉之桓今天吃得很少，虽然一直都保持着很好的状态和微笑，但是落英知道他很伤心，只是不想说罢了。
　　“桓，等你吃完了饭，我们去看恒好不好？”落英说着。
　　玉之桓高兴了一阵，又马上摇头，看着寝宫的方向：“啊，啊……”
　　“你怕父亲会不高兴？”
　　他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落英手中的筷子。落英立刻会意地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让他含住。失去声音和手脚，玉之桓只能用口含上筷子或笔来与外界沟通。
　　他含住筷子在落英已经摊开的手掌上书写着：我是很想去看哥哥，但是皇帝会生气。我已经是庶民，不是他的儿子了，虽然我很想再成为他的儿子，但那是不可能的。皇帝不杀我，我已经很幸运了。我不想让哥哥难做，更怕被皇帝赶出东宫。如果皇帝不喜欢我住在厢房，我可以去柴房睡，一定不会打搅到你们的生活。我没有手脚，在外面很难混下去的，做乞丐真的好可怜呢……
　　玉之桓苦涩一笑，吐掉筷子，又张开嘴想再多吃一口饭。
　　落英一边给他喂饭，一边告诉他：“胡说！这里就是你的家。等你吃完饭我送你去午睡。皇帝回来了，奏章可以交还给他，那是他的工作。你呢，现在还是个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工作了一个上午，肌肉一定很僵硬了，我帮你按摩一下，然后好好休息，今天下午你不用批奏章，让你睡个饱，顺便帮你通一下大便，你已经两天都没有大解了，这可不好。”
　　玉之桓尴尬地点点头，这也没有办法，谁让自己不能自理呢。上午落英为他处理完伤口后，他又执意要回书房批奏章，这样可以逼自己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工作到中午用膳。
　　整整一个下午，天宦帝都呆在太子的寝宫，哪也没去。和躺在卧榻上的儿子东聊西扯的，根本就没有看信的意思，每当玉之恒要说到弟弟的时候总会岔开话题。直到落英为玉之桓清理完大便，安抚他睡下，返回太子寝宫后才用眼神告诉丈夫，皇帝已经看到玉之桓了……
　　玉之恒不再顾虑什么，对落英说道：“落英，扶我起来，然后把我吩咐你准备的奏章交给父亲。”
　　落英把玉之恒扶起来靠立在软枕头上，然后从卧榻旁边的茶几下端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奏章和一叠写满文字的纸张交到天宦帝手上。
　　天宦帝打开奏章，内容很多，字迹不太规整，但还流畅，应该是儿子亲自书写的。
　　玉之恒说道：“儿臣启奏，永王谋反案今已查实，纯系冤案，均为宁王玉之如设计构陷，迫害皇二子玉之桓。其之所为天人共愤！儿臣在奏章已经详细写明调查的经过，并附有被秘密审问的前宁王府近臣的供词。宁王之死，也是他咎由自取，他坠崖时，在事发现场的仆役已经供认不讳，因为害怕朝廷追究失职之罪，于是欺瞒朝廷，诬陷永王，为自己脱罪。现在人犯已经被儿臣秘密关押，随时可供父皇提审。至于桓弄伤儿子之事情，他已经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儿子给您的信也是弟弟写给我的，其中包括了宁王承认自己做出的一些龌龊行径。请您看在儿子和落英的面上宽恕他吧。”
　　天宦帝冷冷地说道：“罪臣的一面之词怎可尽信！什么叫死无对证你难道不知道？朕不想再听你说这些尘埃落定的事情，朕的话就是圣旨，圣旨既出，覆水难收！朕受够了！受够了！”天宦帝盛怒之极，扬长而去。
　　“父亲——！”玉之恒大声呼唤，他真想立刻跳下床去追回父亲。他挣扎着晃动右手腕，怎么也动不了。
　　落英按住他的右手，劝慰他：“不要逼他，父亲现在真的很矛盾，桓和你一样是他的儿子不是吗？”玉之恒点点头，不再执意得到答复。
　　天宦帝恍惚地走在东宫的长廊上，长叹一声，望着太子寝宫心中自语道：恒，请你原谅我的自私。父亲年纪大了，有很多事情做过错过都不想再改变了。唉——！你和桓都是朕最骄傲的儿子，都那样杰出。你的受伤是朕心中的一根刺，扎得爹爹的心好痛，痛不可当！好不容易把你这根刺拔出来，我已经无力再承受另一根刺再扎进我愧疚的心上！桓啊，朕的儿子，你最像朕，像极了，朕真的很爱你，可你为什么总要伤我，把这根又长又利的刺狠狠扎进我的心窝里！洵妃，永贵妃，朕真对不起你们，你们的儿子让整个皇朝引以为傲，朕却无法维系这一份骄傲，没有照顾好他们，让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痛苦中！唉——！朕累了，真的。永贵妃，原谅我吧，桓伤我太深，刺我真的不想拔出来了……
　　晚膳时，皇帝和玉之桓都独自呆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出来，玉之恒知道这一切需要时间去抚平伤口，至于多久，他并不知道……
　　月朗星稀，东宫宁静如常，太子寝宫的灯已经早早熄灭了，玉之恒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过晚休息。
　　天宦帝站在太子寝宫外看着灯火熄灭才安心离开，他来到荷花池边，划亮火石，点燃手中的蜡烛，将怀中已经读过数遍的信缓缓送入了烛光中。那信让他痛入心扉，让他无力承受，让他悲痛欲绝……只有让它永远消失，才能获得稍许平静。看着火光中的纸张化为烟尘，天宦帝的心也随之麻木，呆呆地坐在荷花池边的青石上黯然不语。
　　许久，一盏灯照亮了他的脸。
　　“请问您是大伯的爹爹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着天宦帝。
　　天宦帝此时才猛然回过伸来，站起身来看着那小女孩拿着一张图像仔细打量着自己。
　　天宦帝蹲下来，拿过她手中的纸，借着灯的光亮看了看那人像。像是小孩子的手笔，简单的线条勾勒的是个男人，留着胡须。天宦帝微笑着问小女孩：“这是你画的？你叫什么？”
　　“我叫桃子，这画是我爹爹画的，他让我来找大伯的爹爹……”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你要找的人呢？说对了我就跟你走。”天宦帝知道了她就是信里提到的救桓的女孩。
　　桃子笑了笑：“很简单啊，因为整个大宅子里的男人都没有胡子，爹爹画里的人有胡子啊。我识字还不多，爹爹只能画画告诉我他要干什么。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所以只有我来帮他找你咯。很辛苦呢，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爹爹又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只能一个一个人去找，看他们是不是有胡须。”
　　天宦帝哈哈大笑：“幸亏你是在皇家找人，他们都是太监，不长胡子，如果你在大户人家找，恐怕找到明年也不一定找得到。哈哈哈哈……”
　　“那您是大伯的爹爹咯！”桃子肯定的说。
　　天宦帝点点头：“对，我是你所说的大伯，也就是太子的父亲，但是朕不会去见一个庶民！”天宦帝拒绝了桃子。
　　桃子央求着：“求您了，我爹爹晚膳之后犯了病，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动，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很难受，但是还是坚持含着笔画画，让我来找您。他一定是有事情想单独见您，而且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告诉第四个人，求求您了。我出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爹爹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坚持不睡着，他的身体很弱，瘦得都剩下了骨头，没有多少体力可以消耗……”
　　听到这里，天宦帝不禁长叹：“是啊，该解决的总该是要应对的。好，朕跟你去。”
　　“谢谢您！谢谢您！”桃子不住地给他鞠躬道谢。
　　天宦帝跟随桃子绕过打更巡夜的宦官，偷偷走近了厢房。
　　厢房里灯很明亮，陈设比较简单，入口没有门槛。屋子中间放置着一张圆桌，靠窗户的位置悬挂着一只燕子模样的风筝。房间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永贵妃生前最喜欢的花香味。屋子深处放置着卧榻，卧榻旁有太子寝宫一样的茶几和茶壶，是桓最喜欢的青花瓷。轮椅停在卧榻的边角位置，天宦帝远远看见桓平躺在卧榻上，被子包裹着他，只把头留在外面。
　　桃子匆忙脱鞋，爬上玉之桓的卧榻，看看他精疲力竭的眼睛，高兴地对他说：“爹爹，我帮你把大伯的爹爹找来了哦。”
　　玉之桓淡然一笑，看到天宦帝冷漠地坐在他身旁。“啊……”他口眼并用，示意女儿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侧卧，他能够看到自己的父亲，也方便书写。他知道，此时的天宦帝一定不会主动撑过身子像和哥哥说话一样对待自己。天宦帝现在能够坐在他身旁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的确，正如玉之桓所料，天宦帝没有正眼瞧他，侧着身子，低头冥想。
　　桃子撩开被子的刹那，天宦帝的眼睛开始注视儿子的身体。内衣很宽大，应该是说身体过于细瘦，双腿之间夹着尿壶，脚掌耷拉着一动不动。桃子慢慢搬动玉之桓的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的前方，将卷屈成拳的左臂尽量伸向左臂的一侧，努力推动玉之桓的背向右侧立。天宦帝的余光能够看到儿子也在想用力的表情，好不容易，一个简单的侧身动作总算完成了。桃子为爹爹调好尿壶的位置，帮他盖上被子，跳下床在茶几的笔筒里取出一根筷子放在爹爹的口中，然后微笑着拿起天宦帝的一只宽厚的手掌摊开在爹爹可以书写的位置上。
　　玉之桓朝桃子点点头，桃子便立刻离开了。
　　“你找朕做什么！朕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言辞仍旧冷淡。
　　玉之桓含着筷子依旧淡然一笑，开始在父亲的手掌上书写起来：尊敬的皇帝陛下，草民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难逃一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通了，不想再隐瞒什么，我自首。我不想一辈子做玉之恒的奴才，所以我要当皇帝，我蓄谋了很久，三番四次要杀死太子，可惜没有成功，最后，当他有了继承者，我只能孤注一掷，在皇宫把他杀死。也许真的是老天在帮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过了大难，我也因为行事败露，不得不逃跑。是我杀了三弟，因为他知道我谋反的秘密，看到我在王府试穿皇袍，所以我把他推下了山崖，很可惜，他临死时拉住了我的衣角，让我也掉了下去。我受伤被太子解救之后，为了博得太子的同情，我写了一份假的忏悔书给他，希望能够骗到他，结果他真的很蠢，居然相信了我，而且还让我参与大臣奏章的批阅，让我有机会提拔我的心腹重新回到朝廷，意图东山再起。但是，当我今天又出现一次痛苦抽搐之后，我才真正发现，即使我当上了皇帝，也不可能有能力去治理了。我不能说话，连像玉之恒那样用手腕写字都不可能做到，又没有子嗣，就算当了皇帝也会很快被人推翻，与其死在别人的手里，不如死在皇上您的手上。但是，草民临死前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陛下能让草民留下全尸，尸体上不要有外力致死的伤痕，最好是服毒。草民很爱漂亮，不想尸体有异样的伤痕，草民知道宫里有一种叫做“黄泉不归”的慢性毒药，人服了不会立刻死，慢慢被剧烈的疼痛折磨一段时间再逐步死去，我身体瘫痪，不会感觉到痛，就让我临死前再享受几日太子宫的皇家待遇，至少要让太子相信我不是被皇帝处死的，是病死的。刚才那个女孩子不是我的女儿，我已经把她卖给太子了做宫女了，草民能够将她卖身的钱作为收尸之用，请不要为难她，草民叩谢皇帝陛下圣恩。
　　书写完毕，玉之桓吐掉嘴里的筷子，如释重负地笑着。
　　天宦帝用猩红的眼睛愤怒地盯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红瓶，拔掉塞子，送到他嘴边说道：“既然你都认了，朕也就成全你！这样也好，太子不会因此而恨我。这是夜罗国的巨毒，可以引发心疾猝死，尸体没有任何的伤痕。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你这种草民想再享受几天太子宫的皇家待遇，朕不会让你得逞的，好好去死吧，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朕也会宽恕你。”
　　玉之桓豪不犹豫地含住那只瓶，尽量仰头把毒药都喝了下去，最后他用嘴型表达了他最后的意愿，渐渐进入了深眠，一滴眼泪从玉之桓的眼角滑落……
　　天宦帝最后艰难地分析出儿子的嘴型：我爱您，父亲！
　　天宦帝拿起那只空瓶子，瘫软在凳子上。此时特地带伤来为玉之桓翻身的程昊看到了眼前的那一幕，他疯了一样跑到玉之桓的身边，不断摇动着他的身体。
　　“桓！桓！你醒醒！你怎么了，桓——！”程昊大叫着，看着掉落在玉之桓身边的药瓶，他伤心地搂住玉之桓的身体声嘶气竭地对皇帝说：“他是冤枉的，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他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为什么……桓！”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宁可让他坦荡面对死亡，也不要让他窝囊地活在世上！他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天宦帝颤抖地嘶吼着。
　　下辈子，爹爹再带你去放风筝，桓。
　　脑海里闪过这个意念的天宦帝突然猛的摇头：“不！不要下辈子！不——！来人！快来人！救我的儿子，救我的儿子！快来人啊——！”天宦帝几近崩溃，疯狂的叫着，推开程昊，紧紧抱着玉之桓的身体哭泣：“他是冤枉的，他真的是冤枉的，他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儿子，不要，不要离开爹爹！”
　　最后一下虚弱的心跳终止了……

　　第十章

　　有风，脸上好凉爽，有孩子的吵闹声，有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雀鸟在唧唧喳喳，好吵……
　　玉之桓努力睁开眼睛，又立刻合了上去。好刺眼！强烈的光线让他有点不适应，他扭过头，歪在一边，避免强烈的光线刺激。
　　“儿子！你醒了！”一个熟悉亲切的声音传来，他努力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父亲和蔼的面容出现在他的上方！
　　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不对，我已经死了，应该不会见到父亲，一定是幻觉！那就是说我可以动了，可以说话，可以站起来吧。
　　玉之桓努力抬起脖子，想站起来，但是累赘的身体还是没有一丝移动的迹象，咽喉处仍旧发出沙哑纤细的声音，还是不能说话！
　　我还活着！玉之桓吃惊的发现自己睡在躺椅上，身体被很厚的被子裹着。有人在放风筝，天空飞动着四、五只漂亮的风筝，有一只非常像自己厢房内的那只燕子风筝，真的好像。
　　“儿子，你真的醒了！”天宦帝激动得眼泪直淌，他是第一次看到父亲为他流泪。
　　“啊……”玉之桓想说话。
　　“不着急，我们不着急说话。让太医先看看，乖。”天宦帝一脸慈祥，被召唤来的程逸立刻伸手到被下拉住玉之桓的脉搏，翻翻眼皮……不久微笑着点点头：“皇上，永王殿下的确苏醒了，身体没有大碍，请皇上放心。”
　　“好！好！程爱卿，立刻通知太子和太子妃！让他们马上到青月湖来，还有，永王一定饿了，让人准备粥食！快！”
　　一切变得让玉之桓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在皇宫的青月湖边，皇帝竟然如此紧张自己，一定是梦，那就不要让它醒了……
　　“喂，桓，醒醒……我是落英，还有你大哥也来了，不要再睡了，你睡了好长时间，醒醒。”落英习惯地摸着玉之桓的额头，看着他缓缓睁开眼睛。
　　还是在湖边，天上还是有那只燕子风筝在飞动，眼前的人却是落英，很真实，他的额头能感觉到，头颈部分是他唯一有知觉的地方，不会错。
　　“啊……啊……”玉之桓是在叫落英，他笑得很开心。
　　“看看，你的宝贝弟弟没有事了，他会笑，会叫我的名字了，对吧。”落英笑着对玉之恒说道。
　　玉之桓猛点着头，朝落英说话的方向扭头望了过来，哥哥正靠在自己的着手边的躺椅里，两兄弟紧紧贴着。
　　玉之恒抽吸一下酸溜溜的鼻子，生气地训斥弟弟：“你这个笨蛋！居然没有让我同意就想自杀，还把我害得差点跟你去了，你真是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有多值钱，程昊为了你哭得死去活来，连苏月都劝不住！落英和程太医为了抢救你，三天三夜都没有合过眼！桃子天天吵着要爹爹，子诺不肯吃饭，还有我，被你吓得又在卧榻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不能下床！你这个臭小子，臭小子！父皇也为了你瘦了一圈……”说着话，眼睛有开始红起来。
　　玉之桓看着哥哥的确比往日消瘦憔悴了，原本可以坐立的身体又只能靠在躺椅里。
　　落英为他们两兄弟塞了塞被子的缝隙，告诉玉之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一个多月！你真的很厉害，怎么叫都叫不醒，明明有的时候你是睁着眼睛的，却对事物没有反应，我们都担心死了。”
　　“啊……”玉之桓摇摇头：不太明白。
　　玉之恒着急了，解释道：“你这个臭小子不记得了？在父亲来东宫的第一天晚上，你就教唆桃子去帮你找杀手杀你自己。偏偏父亲就这么倒霉，成了那个刽子手。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还黑白颠倒逼迫父亲杀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他，也伤害到我，让他不高兴，才想用死来赎罪。还好，你还能在‘死’前考虑到要不要掩饰一下自己的‘死因’，让父亲赐毒药给你，让我觉得你是病死的，我不会太难过。的确，像我们这样的身体，随时都可能得急症死掉。可是你太大意了，你别忘了现在我们身边又有一位女神医天天看护着我们，你想病死看来比较困难。好在你刚刚喝下毒药时正好是程昊来按时给你翻身的时间，那天程昊手臂受伤，我让落英去帮一下程昊，结果她刚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程昊哭得跟狼嚎一样。”玉之恒顿了顿，叹气道：“父亲几乎崩溃，他抱着你不让任何人碰你，一直说着要带你去放风筝，落英和程昊费了好大的劲才分开你们。落英吩咐奴婢去找程太医，自己立刻调制了药汁给你灌下去，让你能把还没有被身体吸收的毒药呕吐出来，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毒，父亲又神情恍惚，不敢对你用药。一个晚上都没有什么进展。我更惨！半夜桃子跑到我的房间告诉我你被父亲毒死了，我又气又急，气急攻心，当场就吐了血，时好时坏地在寝宫躺了一个月，前两天才能下床……咳咳咳……”
　　“好了好了，说着又这么激动，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凉风一吹，又得回去躺上十天半个月的。”落英抚摸着玉之恒的背部为他顺气，轻责道。
　　“啊……啊……啊！”玉之桓焦急地看着久咳不止是哥哥，真想过去帮他一把，很无奈，他们两谁也帮不上谁。
　　“恒，看你，师傅都不让你着急上火，你又忘了啊。桓很担心你。”落英心疼了。
　　玉之恒摆摆手：“我没有关系，桓。不用回去休息的。”
　　“啊……啊，啊……啊……”玉之桓一脸歉疚。
　　“傻弟弟，我怎么会怪你，如果是我，也许比你更极端。我们现在没事了，应该感谢皇祖母。”
　　“桓，你当时昏迷，不知道的。你服毒的第二天清晨，心跳才在银针的刺激下逐渐恢复了一点，不过残余的毒还无法排出你的体外。东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惊动了太后和皇后。恒当时偶尔清醒偶尔昏迷，间接着时间吐血，眼看就不行了，嘴你还在念着你。父亲那时也清醒了，两个儿子身边来回跑，直到你们的病情都稳定下来。我们从父亲那里得知了毒药的药性和产地，师傅很快配制出了解药，毒是解了，但是你的心脏受到毒素的侵害一直处于衰竭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用银针帮助你的心脏保持跳动，不要停，一连三天三夜，都没有什么改善。太后是为心胸开阔的老人家，一听到孙子病危，二话没说就把白岭国多年前进贡的千年紫须藤分给了你们俩，自己都没舍得留下一点。这种藤不仅可以续命，而且能够帮助受创的内脏自行恢复部分功能。很及时，它把你从阎王殿又拉回来了。不过你身体不好，受创又严重，昏迷了好久。父亲每天在你身边守着，除了上朝，他把政务都搬到了你的屋子里处理，你身体恢复好一些以后，他把你接到了皇宫调养，经常带你出来放风筝，虽然你不知道，父亲还是非常努力的和你说话，把你最喜欢的燕子风筝放得高高的，让小太监和小宫女也来放，想把你吵醒，结果你真的醒了。”
　　“啊……啊……”
　　“父亲去给你端粥，每天都是这样伺候你，现在你该满足了吧。哥哥都嫉妒死你了，呵呵呵呵……”
　　“啊……”玉之桓满足地笑了。
　　不久，天宦帝亲自端着一盅清粥过来，看到玉之恒还在陪着弟弟，焦急地说道：“恒，你怎么还在这里，快去朕的寝宫休息，程太医说你现在还不能总在户外呆着，落英，带太子回去。我和桓等会就过去，你们在寝宫你说话我比较放心。”
　　“是，父亲。现在您有了弟弟，害我都失宠了。”
　　“去！去！去！身体还没好就油腔滑调！我的儿子我都爱！”天宦帝哈哈大笑，他今天特别高兴。
　　“父亲，那我和恒先走了。”
　　“啊……”
　　“哥哥知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记得喝药！”天宦帝叮嘱着儿子。
　　“是，父亲。”
　　四名宦官小心翼翼地抬着太子离开了玉之桓和天宦帝的视线。天宦帝将粥放在躺椅边的茶几上，走近玉之桓又帮他裹了裹被子：“儿子，冷不冷？快中秋了，天气会有些凉，程太医说你的身体血脉不太顺畅，和你哥一样怕冷，你的心脏又受了重创，我真担心你又睡过去，再也不会醒了……”天宦帝眼睛开始湿润起来。
　　玉之桓摇摇头：“啊，啊……”
　　天宦帝苦笑道：“父亲没有你哥哥的本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让我不要哭啊。我没哭，大男人哭什么！下次父亲带根筷子过来，我比较笨，一定要用写的。只能辛苦你了。”
　　玉之桓点点头，他此时很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后又想，还是不要太贪心了，有父亲和哥哥爱自己已经满足了。什么名利功勋，皇权富贵都没有亲情来得值钱！
　　“你等等！父亲给你看一样东西！”天宦帝故作神秘地朝湖边走了过去，在老宦官的手里拿过一根绳子，兴奋地跑了过来，时不时拉扯一下绳子，然后将玉之桓没有知觉的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将绳子缠在他的手腕上。疼惜地小心搬开已经蜷缩在一团的手指，将绳子放进去一截，让儿子可以“扯住”它，指了指天空上的燕子风筝：“儿子，看，你的风筝飞得很高呢！”
　　玉之桓仰望天空，燕子形状的风筝正在自己的手中自由飞翔！又好象回到了小时候，父亲会在湖边陪自己放风筝，母亲坐在椅子上看书，好幸福哟。自从五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再也没有放过风筝。
　　天宦帝坐在儿子身边，用一只大手摸摸儿子的额头。玉之桓感觉到那是一只粗糙有力，驰骋疆场的手。
　　天宦帝凝重地说道：“对不起，儿子，父亲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对你的态度，你哥一直在埋怨我对你不好，还险些害死你。我当时真的气糊涂了，可你也你真的伤我太深了。唉！自从你母亲去世，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急功尽利，心胸狭隘，不择手段地在朝廷里建立自己在朝中的势力，排除异己。你对付你的弟弟们，我也就随你去了，可你哥哥瘫痪在床对你并没有威胁，你还一次次的断打击他，伤害他。你像极了我，独立好强，什么都要争个高下。可能是我爱你的方式过于含蓄，总容忍你的过错，让你一步步陷入四面楚歌的深渊。三年前你对你哥哥所做作为让我痛心疾首，我只想把你抓回来教训教训你，可是那一封秘折和宁王的弹劾让我对你彻底失望！我一直认为你再过分也不会颠覆朝纲，也不会有杀父夺位的想法，你只是好强，想证明自己而已。可是当从永王府抄出的黄袍和玉玺放在我的御案上的时候，我气疯了，也伤透了心！我这么爱你，你却要杀父亲，我好痛！你把一根又尖有利的刺猛然插入了我的心，血流如柱！三年后，你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却是被人束缚在轮椅上，不能说话，比你哥哥更痛苦，你又一次把那根刺往我心窝你推，太深了，不想再拔不出来了。唉——！那天你哥哥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还为你上了洗冤的折子，我看了你给他的信，知道你没有撒谎，你是我的儿子，我难道不了解吗。可是，你却刺激我，想让我杀你，我明明知道你在撒谎，居然还是决定赐死你。我当时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你还把我往前推，我认为你这样活着还不如让你去死，可以真正解脱，不会让人再羞辱你嫌弃你欺负你……可当你合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没了。我急疯了，也才真正意识到我不能失去你。也许这个世上任何事物真的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不管你健全也好不健全也罢，你永远都是我最宝贝的儿子啊。人熟无过，知错就改，连你哥哥都可以放下一切去保护你爱你，我这个做父亲却差点害死自己的儿子，你原来一直深爱着我。原谅我把孩子，父亲现在才明白要怎样爱你，应该不太迟吧，呵呵……”
　　玉之桓不断点头，悲喜交集！父子俩相视而笑。
　　人生的大起大落，爱恨情愁足够玉之桓回味一辈子。他望着天空中的那只被绳索束缚的风筝，虽然不能随自己的意愿自由飞翔，但是，它还是在快乐的起舞！
　　“儿子，别看了，粥都要凉了！来，父亲喂你，张嘴。”
　　“啊。”
　　玉之桓美美地享受着清粥和父亲的细心照料，不过咽喉还是不争气，总让自己呛到，把粥弄了一身，他很尴尬，因为玉之桓知道父亲不是程昊，会不会嫌自己太脏，不再给自己喂粥。
　　“又呛到了？那我们再吃慢点，父亲给你擦擦脸，别动。”天宦帝想也不想，立刻拿事先准备好的湿巾给他擦拭，和程昊做的一样好。“太医说你的咽喉受过伤，吞咽食物困难，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半个时辰不行，就一个时辰，再不就两个时辰，直到咱们一起努力，把这盅粥喝光！”
　　“啊……！”玉之桓充满信心地点着头。
　　那天，玉之桓像小时侯一样是被天宦帝抱着回皇帝寝宫的，他心满意足地靠在父亲的怀里悄然入睡，在梦中，他梦到了母亲站在漫山遍野的茉莉花丛中对自己微笑……

　　第一章

　　天宦二十八年秋，玉之桓谋逆、弑弟之案平反，复位为永王，赐还府邸……
　　宁王撤消封号，平陵，迁出皇家封地另葬。
　　中秋将近，皇帝借此有目的地让所有在外立国的儿子回朝共度中秋佳节，藩王们开始各自谋划……
　　育远王府。
　　“王爷！宫里来消息了！”一名年轻将官匆忙赶至后花园，玉之同正在钓鱼。
　　“嘘——！你吓到我的鱼了！靠过来说。”玉之同轻声呵斥。
　　将官靠近坐在玉之同身边轻声说道：“王爷，永王回来了。太子为他平了反。”
　　玉之同幸灾乐祸一笑：“看着吧，王辉，太子总有一天会成为东郭先生！”
　　王辉解释道：“王爷，据卑职打探的消息，自从永王回来之后，和太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太子也不呆在东宫了，永王也没有住回王府，他们两个都住在皇帝新赐给太子的北城别苑里。永王回来的好几个月都没有人见过他，听说一个月前他住在皇宫，刚刚和太子搬到了北城别苑。而且，永王虽然被恢复封号，赐还王府，皇帝却解除了他的一切职务，免他上朝……”
　　“不必猜了，一定是皇帝老头子把这个他给软禁了。宁王那个白痴杀人的时候就应该再狠一点嘛！现在皇帝不仅借宁王之手解除了永王的所有职务，也名正言顺地把他软禁了起来。哼！永王，从来就自以为是，飞扬跋扈，这下好了，清闲了。我说太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瘫在床上让人伺候就得了，出来干什么！又是监理朝政，又是给永王平反，他累不累啊！真是的！”
　　“王爷，卑职听说京畿防卫军仍然由永王直接统御，那可是十万大军！其中还有三万王府以前的嫡系骑兵，皇帝可都没收回去！”
　　“不用说，他现在被人软禁，外头又传他们哥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十万大军不等于是给了太子！太子是个瘫子，皇帝不好名正言顺把兵力交给他，不就暗渡陈沧嘛！借永王之名，行太子之命。笨蛋！不过我们能够想办法弄到永王的三万骑兵就好了，他带出来的亲兵不仅个个英勇善战，而且忠心不二，只会听命与他，太子带不动。我听说他有一枚自制的兵符从不离身，所有将官都认识，拿着它就是永王！”
　　王辉会意：“卑职一定想办法弄到它！那永王要不要……”
　　“杀了他！让太子去扛！我为永王报仇，三万骑兵就会誓死效忠我！哈哈哈哈……看看，人走运起来连鱼都自己送上门来！”他挥动钓竿，一条金色的鲤鱼立刻弹出了水面。
　　王辉又问：“那……中秋王爷是否去京城？”
　　玉之同诡异一笑：“我称病。现在老七四处扩张势力，哪里有空去京城。朝廷也已经对他忍耐到了极限，此次他不应皇命回京城，肯定会出兵征讨。朝廷现在兵不少，可是缺银子，老八肥得流油，太子自然会找弟弟借。老八一辈子没干别的就学会了攒钱，又是个一毛不拔的主，这种情况打死他也不会进京。听说他得了痢疾的请辞折子已经快到京城了，你也快着点，就说我染了寒热重症，卧病在床。”
　　“是，王爷。”
　　“还有，你立刻吩咐下去加紧训练兵马，然后秘密上京办理永王的事情。朝廷和东灵王要唱好戏，总得有人帮他们最后打扫戏台吧。两败俱伤，我这个渔翁可得好好当啊。太子瘫痪，永王又死了，太孙年纪太小，我们自然可以长驱直入京城，让老头子退位让贤。”
　　“王爷英明！”
　　“哈哈哈哈……”
　　“最近东灵王要攻打定阳王，看来他真的要反了！”
　　“好啊，真合我意！让他们打吧，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初二，北城别苑。
　　北城别苑的建筑面积并是太大，坐北朝南，常年干燥。由前庭、花厅、书房、饭厅、东西居室和别苑后的花园几个大部分组成。全部仿照江南建筑，精巧雅致，所有房间由回廊连接，雨季不必撑伞，别苑内的房屋没有门槛，有阶梯的地方必定在一旁砌有平缓的斜坡，整个别苑成为一个无碍空间，且宁静舒适，四处可见桃树和茉莉。
　　这天，玉之恒被程昊抱到了居室外的院子里，靠在躺椅里，身上已经开始盖上比较厚的冬被。落英正在为他刮脸。这个院子不太大，四合结构，南北各有一条回廊通向花园和前庭。东头住着玉之恒和落英，西边则是玉之桓和程昊，屋子是相对的，只要出门就能碰上对方。
　　自从玉之桓来到了东宫，程昊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比恒还要多，因为落英比他更懂得照顾自己的丈夫。玉之桓中毒之后，程昊对他更加细心，连苏月都有点嫉妒。
　　“桓，起来了没有？哥哥在院子里等你用早膳。”玉之恒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弟弟。
　　落英扶正他的脸：“你能不能不动不说话呀，我可是在给你刮脸，划破了你的脸怎么办！”
　　玉之恒打趣地说：“划破就划破了，你相公我都瘫痪了还有人要，破相你还不是一样爱。”
　　落英笑着摇摇头，继续给他刮脸：“你啊，在孩子们面前一本正经的像个长辈的样子，办理公务更认真，对我就嬉皮笑脸地像个无赖。”
　　“我家太子还不是被你惯的。”程昊此时推着梳洗好的玉之桓从西边的卧室出来，凑上去顶一下嘴。
　　坐在轮椅上的玉之桓神采奕奕，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消瘦还是没有减退几分。腿上盖上厚实的锦被，完全是摆设的双手放在被子里，穿上了冬衣，脖子上的伤痕还是依稀可见。
　　“啊……”他望了望程昊，示意让他能更贴近哥哥。程昊立刻把他推到了玉之恒的躺椅边，他安静地看着落英为哥哥刮脸。随后又左右张望了半天，好象在找什么。
　　程昊帮他整理一下领口，告诉他：“不要找了，今天皇上带着两位小皇子、孙子和他的孙女桃子去狩猎了。桃子还真行，没几个月骑马射箭不逊色给同龄的任何皇家亲贵。”
　　玉之桓自豪地笑着。
　　落英一边给玉之恒刮着脸，一边对玉之桓说道：“桓，父亲早上差人给你带了新药，对你的心脏很好，注意按时服用。子诺和桃子可能要在宫里住上一个月的样子。太后和皇后很喜欢桃子，父亲也想亲自教授子诺和桃子骑射，所以恒同意了。你身体原本就没恢复，现在心脏也不太好了，父亲特地交代你不要太操劳政务，过两天他会过来看你。”
　　玉之桓点点头，接着他又望向程昊，用下巴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另一样物件——一根和筷子差不多的象牙棒。那是天宦帝特地给他制作的，方便他与人交谈。现在玉之桓脖子上挂着两件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求救时用的骨哨和可以让自己和他人顺利交谈的象牙棒。骨哨小巧可以贴近他的脖子悬挂，能让玉之桓很顺利地叼起来。但是象牙棒太长，怕贴得他咽喉太近容易发生意外，必须留出一段距离，这样玉之桓也不可能自己取到。
　　程昊帮他拿起棒子，放在他的嘴里，把手掌伸过来展开，玉之桓立刻书写起来：昊，告诉我哥，昨天晚上我收到了西川王之和的告病奏章，应该是假的。还有把我昨天晚上对你说的话告诉他。
　　程昊迟疑了半天，挠挠头：“不好吧，这……”
　　“啊……啊……！！”玉之桓着急起来，吐掉棒子直在催促他，眼睛死死盯着他。好象在表示：如果自己能说话还用你去传达他的声音？
　　“虎子，你在干什么！气得我弟弟吹胡子瞪眼的。”刚好刮完脸的玉之恒看到弟弟焦急的样子，急忙问程昊。
　　“我……他……那什么我不想说。”程昊支吾了半天，最后拒绝了。
　　“说！你是不是要我跳起来揍你才满意！”玉之恒着急上火了。“桓现在心脏不好，你想急死他啊！”
　　“那也比去西川国强！”程昊反驳道，觉得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捂了起来。
　　“去西川！”玉之恒和落英异口同声地吃惊一问。
　　玉之桓却乐了，确认地点点头。
　　“程昊，你就说吧，都露馅了！”落英叹气道。
　　程昊无奈，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昨晚，我帮桓洗完澡，正要抱他上床睡觉，没多久西川王派人带了一份告病的奏章来要你递交给皇上，你们屋子已经黑了灯，桓说先让他看看。看完之后就告诉我奏章的内容是假的，西川王没有生病，而且他准备亲自去一趟西川国。他说皇上早两天对你们提过要彻底解决夜罗国的事，需要筹集一笔可观的军饷，一举荡平夜罗国。但是现在国库空虚，没有太多的钱支持军备，而西川王非常富有。桓前天不是让你要户部调了关于西川国的详细资料和费用调度吗，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从蛛丝马迹里查出了西川国现在真实的金钱储备，保守估计至少有八千万两黄金！是国库一年收入的九倍！”
　　“我的天哪！八千万两黄金储备！”落英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黄金！清廉老公更是没有多少外水。
　　玉之恒恨恨一笑：“我一直知道老八虚报少报，前年还说自己国家大旱三月，滴雨未下，饿殍遍地！他不就是知道我行动不便不能去他的藩地眼见为实，把上上下下的官员打通关节瞒天过海，坑了朝廷二百万两！不过他机灵我也不傻，我派人去过，他那里是天府之国，四季繁盛，通货贸易更是如火如荼！他还自己大开地下贸易渠道，许多我朝禁止买卖的货品和非法手段获得的奇珍异宝在西川都能买到！这孩子从小就喜欢钱，十足的商人习气，不要名不要权，就爱攒钱，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多钱！他行事非常谨慎，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唉！如果我现在能动，早就查出他的违法行径，趁机敲他一笔，国家现在的窘境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啊……啊……啊！啊！”玉之桓提醒他还有更大的麻烦。
　　玉之恒无奈摇摇头：“那个头大的老七你我是没有办法咯。我们除了干看着，还能干什么，难道我们能去打仗吗？他迟早要挥师进京，父亲年纪大了，夜罗国一战加上你的事情，让他身体差了好多，虽然没有说，但是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没有当年那样炯炯有神了。可以信任的老五、小九小十从小疏虞练武，打弹子捕鸟他们最行，打仗连行军布阵都不会，三国加起来的兵力不到二十万，还都是软趴趴的熊兵。老四一直在隔岸观火，墙头草，两边倒，他不会帮朝廷的，除非我们必胜。但现在朝廷武官大部分善战却无谋，争功好斗，没有一个好的将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我曾想，有你我帮父亲撑起江山，平定四海，父亲自然可以全心治国，安想晚年。谁知道我们俩现在不但不能帮他带兵打仗，还要他来伺候我们两个废人，几十岁了强撑着领兵南征北战，何时可以颐养天年啊。”
　　玉之恒道出了自己的无奈。的确，他们现在能做的非常有限，面对危机，束手无策。
　　“啊……”玉之桓要程昊把象牙棒放进他的嘴里，指了指哥哥变形的右手，程昊立刻帮玉之恒抬起右手，翻过手背放近玉之桓可以书写的位置。玉之恒的右掌已经完全失去功能，无法自如撑开，五个手指勾曲着，堆在一起，看不到手掌，即使掰开也会马上蜷缩回去。
　　玉之桓在哥哥的手背上开始和哥哥沟通：我现在不能打仗了，但是我可以帮朝廷弄到银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西川的原因。我有办法说服之和。夜罗国之战是隔靴搔痒，老七是家族之争，只有朝廷里的那股势力才是心腹大患！没有钱，什么都不用谈。
　　玉之恒不同意：“西川可以让别人去，你吩咐就好了。虽然西川距离京城只有三天的路程，但是你的身体根本吃不消！现在心脏还不好，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以为你是当年那个可以策马狂奔的永王啊，我不同意！”
　　玉之桓耐心解释：的确，我现在是只有头颅可以动的瘫子，心脏还坏了，但是如果你就让我真的像一废人一样被你养着，那我还不如生气，气死自己算了。如果你们有能力去说服西川王给银子，早就办到了，何必等到现在。西川王今年不来，认定了是为了钱，连不问朝政的老八都知道国家准备打仗了，那东灵王和朝廷的势力就更是跃跃欲试了。难道我们哥俩就瘫在床上等着敌人打上门，一人一瓶毒药结果性命？我不要，我还要看到桃子和子诺结婚生子，继承皇位，然后让我的外孙给我喂饭，颐养天年。
　　玉之恒笑道：“亏你还想到当外公了，呵呵……”
　　玉之桓笑了笑，又继续写道：我只在西川呆一天，走水路，不会辛苦的。而且现在所有的人都以为我被你软禁了，根本不会想到我会帮你，何况，一个全身瘫痪的残废，又是哑巴，外出谁会当一回事。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不爱听！在哥心里，你是最完美的！”
　　玉之桓点点头：是！是！是！既然我是完美的，那就证明我在你心中是健全的，那我出去帮身体不好的哥哥办差事理所当然咯。而且自从我坠崖之后到现在，还没有出去看过王朝的大好河山。如果不是你的脊梁不好，我一定会拉你去的。让我去吧，做三年乞丐我都熬过来了，我的命真的很硬！
　　玉之恒叹气妥协了：“唉！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得等两天后父亲看过你之后在走。我派大内侍卫和我的仪仗陪你出行。”
　　玉之桓：不要！我只不过想当太子都弄得全身瘫痪了，如果真让我去享用太子的仪仗出行，我怕我无福消受！难道你要让天下人知都我完美无暇的永王现在居然又哑又残？让父亲知道我不顾体弱，心疾复发的危险明目张胆地去西川吧。铁定我会被关在屋子里，你也死定了，父亲一定会骂你个狗血喷头！
　　玉之恒知道弟弟的打算了，苦笑道：“你该不会打算轻装减行，微服私访吧。”
　　玉之桓得意一笑：自然！我还要打探一下西川的真实情况，人太多反而会顾及不过来，而且很惹眼。我只让昊陪我去就好。听昊说，自从你被我打伤之后，他拼命练习武功，现在也是宫里无敌的护卫了，力气又大，背着我这个累赘的身体不会觉得很重。而且我被他惯坏了，离开他，换个人伺候我，我吞咽食物都很吃力。
　　玉之恒自玉之桓来到东宫，当然知道弟弟受伤的咽喉吞咽食物很困难，稍微大块的食物就会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他的食物总到炖得烂烂的。每次吃饭回吐食物那是很正常的事情，食物残渣和汁液会弄得到下巴、胸口处都是，除了自己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会很好照顾他，奴婢们一般情况下都尽量避免给他喂饭。不是卡到永王就是把自己的身上也弄得是秽物，有冷眼那是自然的。玉之恒心急如焚，自己又不能帮弟弟，落英每天忙着照顾他，忙这忙那的，哪里可以再有空多照顾一个人。本想把程昊调拨给到永王那里办事，但怕他不同意，也就一直搁置着。谁知道玉之桓中毒康复后，程昊主动要求过去专职伺候永王，让玉之恒大喜过望。程昊对弟弟照顾得很好，就像照顾自己一样细心，再也不需要妻子去为二叔抠粪排便了。玉之桓也习惯了程昊的悉心照料，只要他不在身边一天半天的总不能适应。
　　玉之恒深思了一阵，总算松口了：“我同意让程昊陪你去，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落英教了他一些应急的救护方法，他虽然不是大夫，在他爹那里总学了一点皮毛。带上苏月，你的咽喉不好，饮食很特殊，我去过西川，那里的的饮食辛辣油腻，你根本不能吃。要不让落英也去，她懂医术。”
　　玉之桓斜了哥哥一眼：拜托！我又不是去旅行，带上苏月就好了，嫂子跟我去干什么！他可是你的夫人，你的手脚，像我们这样的人离开他人的帮助就只能吃饭，睡觉，然后养着。你可是太子，哪里有空养着，你以为你是刚受伤那会儿，好吃好喝供着你。
　　“呵呵……也对。好吧，哥哥就再让你放任一次，万一穿梆了，哥哥给你顶着。父亲总不能废了我的太子位吧，真是那样，我就去你的永王府住，让你好好偿还我。”
　　玉之桓点头写道：好，到时候让你剥削个够！你还能用右手肘欺负我，我可只有挨揍的份了，谁让我没有手。
　　“哈哈哈哈……臭小子！”
　　两天之后，北城别苑。
　　每天窗外桃树上的麻雀开始唧唧喳喳的时候，玉之桓就会准时醒来，躺在卧榻上看着窗外麻雀嬉戏，等待帮助哥哥玉之恒起床的程昊过来。
　　程昊每天会先去对面玉之恒的屋子，抱他上躺椅，其他的事情有落英他没有必要插手，然后再过来另外一边慢慢料理玉之桓一天的生活。玉之桓比哥哥要活跃，有时候还会任性，没有奏章批阅的时候很喜欢到处跑，程昊也不得不迁就他。没有办法，他自己不能动，如果这点自由都剥夺他的，的确不尽人意。玉之桓不像哥哥那样含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非得立刻去做，这让程昊比较头痛。他不是觉得麻烦，而是他担心玉之桓的身体受不了，毒素损害了他的心脏，本来就是瘫痪病人的他体质不如常人一样强壮，现在就更差了，骨瘦嶙峋，吃什么都不太长肉，抱起来都没什么体重，个头比哥哥玉之恒还要高两寸，体重却比哥哥轻了二十来斤。程昊一直认为瘫痪多年的恒已经非常瘦了，现在看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玉之恒有落英的照顾，身体和心情一年好过一年，枯瘦的身体勉强可以支撑以前的袍子，玉之桓就差远了，衣服一改再改，还是显得太大。因为咽喉受创严重，不仅影响他的声带还令他吞咽食物有障碍，吃的东西不是汤就是粥，连蔬菜都必须剁得碎碎的拌在粥里，吃水果必须要让他多咀嚼一段时间，免得卡在咽喉出不来，让他呼吸困难，呛到气管里更麻烦。现在他的心脏更不能允许这种意外的发生。
　　今天程昊来得比日常要早，玉之桓先是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开心地笑着，他可以起来活动了。
　　“恒和落英进宫了，来了外族的国王，他们很早就走了，中午要陪同皇上和国王吃饭，然后要去处理两国之间的一些事务，下午会早点回来。”程昊坐在卧榻旁边告诉他。
　　玉之桓点点头，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听到哥哥在外面叫自己的声音，今天没有，有点怪怪的。
　　“桓，起来！”程昊轻松地就把玉之桓扶了起来，然后搂在自己怀里，坐一会儿，同时抚摩他的背部，让血脉畅通。换好衣服，挂上象牙棒，把他抱上了一旁的轮椅，在胸口和腰部束上宽厚的丝带，束缚住没有知觉的身体。每次看到程昊把自己的身体左捆右绑的，他非常反感，今天哥哥不在家，心情更烦。
　　“啊……！”玉之桓有些生气了。
　　程昊摆正他的腿，然后笑笑道：“你又有什么花样啊，帅哥。”他把象牙棒放进玉之桓的口中，他迅速在程昊的手掌上写到：不要把我绑起来，我很讨厌这样，自己就像犯人一样没有自由！哥哥的腰背不好，夏季坐轮椅需要绑起来，我的腰背很好，没有问题，我可以支撑的！
　　程昊调侃道：“唉！真是的，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一天一个想法。好吧，看在你今天生辰的份上，我让你自由一天。”
　　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他居然忘了，是啊，三年都没有过生辰了，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什么时候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了。
　　玉之桓立刻得意起来，今天他可以干任何事，因为他在过生辰。
　　“啊……啊……”玉之桓在催促程昊，让他快点松绑。
　　“这可是你说的哟，你的身体没有知觉，会立不稳，解开不许生气。”程昊先解开了他腰上的带子，他觉得自己还不错，立得很好，开始扬扬得意起来。
　　当程昊把自己胸口的带子一松开，他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歪倒在一边，如果没有轮椅扶手挡住，他已经摔在了地上。玉之桓很想利用脖子的力量牵动身体坐直，那根本是徒劳无功的，身体依然歪倒，比刚才更严重！
　　“啊……”玉之桓不得不求助程昊。
　　程昊立刻扶正他，打趣地说：“我都说了不行，看你这个样子像只软脚虾一样。呵呵……”
　　看着玉之桓失落的眼神，他立刻止住了笑。他不是恒，很多时候更像孩子。
　　程昊立刻把他背在背上：“今天你生辰，让你享受一下人肉轮椅的舒适。现在我们去饭厅吃饭，然后你想去哪里我就背你去哪里。”
　　“啊……”玉之桓立刻高兴起来。他没有知觉的修长双臂在程昊的胸前荡漾，一双蜷缩变形的手越发枯瘦。
　　来到饭厅的时候，苏云已经在厨房吃过了，她得换下程昊让他吃点东西。
　　“程昊，你先吃饭，我来帮桓……你怎么背着桓过来，他的轮椅坏了？”苏云觉得很奇怪。
　　程昊笑了笑：“你忘了，永王殿下今日生辰，他最大，我们可要好好拍一下马屁，说不定有赏赐呢！哈哈哈”
　　玉之桓也被他逗乐了，张嘴哈哈大笑，却无法发出爽朗的笑声。
　　“苏月，你把花厅的太师椅拿过来，这里都是没有靠背的凳子，桓没法坐。”
　　“好，我马上叫他们拿过来。”
　　玉之桓坐在没有束缚的太师椅上，苏月扶稳玉之桓的身体，程昊放弃吃饭的时间，先给玉之桓喂粥。
　　玉之桓的胃口非常好，但是他知道自己吃饭比哥哥玉之恒要麻烦，脖子上围好锦帕不算，还需要准备随时擦嘴的湿巾，汤匙不能太大，每次只能喂一点点，还时不时会因为无法咽下太多粥而条件性地吐出来，如果不时不时擦拭，汁液和食物残渣会滑落到颈部，潮湿且很不舒服。过大的食物更需要自己咀嚼到完全变成糊状才能下咽，否则一旦呛到又会吐得满身都是，对方的身上也是经常会被弄脏。以前程昊还排斥他的那段时间，落英没有空的时候都是奴婢在喂他，每次弄脏了自己和奴婢的衣服都会得到一张厌恶的冷脸，他们很少帮玉之桓擦拭脖子和下巴的汁液和食物残渣，除非是哥哥或者落英等人在，才会及时清理。他不能说话，虽然很不舒服也没有办法，直到完全吃完饭，奴婢才会草草帮他清理一下。玉之桓只能把苦水吞下去，当时能够有一碗饱饭吃已经很不错了。
　　现在，玉之桓有了程昊照顾自己，生活轻松多了，吃饭不必担心有汁液流到脖子上，刚到唇边的时候已经被擦掉。不小心呛到弄脏程昊的衣服他也不会生气，还会和他开玩笑，逗他开心。玉之桓开始和哥哥一样依赖上了程昊，和他开玩笑，生气，任性或者聊天吐苦水等等，只要哪一天不是程昊照顾自己的生活，他就非常不适应。
　　“现在什么时辰？”程昊好不容易喂完玉之桓，问问苏月时间。
　　苏月看看天空，回答：“应该快过辰时了。”
　　“哦。你今天吃饭有点慢哟，桓。等我吃饱了就陪你出去，你想去哪里？”
　　“对了，今天晚上你想吃什么？皇上也会来给你庆祝呢。”苏月也忙问道。
　　程昊帮他玉之桓含上象牙棒，让他在自己的手掌上书写。
　　程昊很快告诉扶住玉之桓的苏月说：“桓说他晚上想吃水晶肘子、野骆驼肉和白鲟鱼粥，最好有桂花糕和桃花蜜蘸脆酥，要落英亲自做的。”
　　苏云刮一下他的鼻梁：“你可真会吃，居然还要落英亲自下厨，她现在可是太子妃哟，呵呵。”
　　玉之桓笑着继续写到：我今天想去南城的雅仙楼听戏，那里的点心和果品很好吃，角也唱得好，茶也沏得很棒，我以前常便服去。意外之后，我就再没有机会去。好不容易回来了，哥哥担心我行动不方便不让我出门，现在又因为心脏的问题看得就更紧。今天我生辰，说什么都要去！你会带我去对吗，我没有手脚，全靠你了，你该不会欺负我这个残废吧。
　　写完，他冲着程昊恳求地笑着。
　　程昊没有犹豫，立刻点头答应：“唉！我迟早要死在你的手上。去吧，咱们也当一回爷！”程昊不想拒绝他。
　　玉之桓和玉之恒一样，都是全身瘫痪，虽然每天都有人细心照顾他们，但是想出个门，或者去干点什么都必须求人。他们是高傲的皇子，如今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先得到他人的同意才可以如愿，只要有一个不字，他们都会被打击到。脸上虽然在笑，其实心里很失落。这是落英告诉程昊的，并让他可以尽量在不影响他们身体的情况下满足他们的要求，对于他们是莫大的安慰和支持。
　　“苏月，桓想去雅仙楼听戏，家里你照顾一下。我去拿轮椅，你们在这等我。”程昊转身正朝前走，被苏月叫住了。
　　“昊，你腰上的衣服怎么湿了一块，去换一下。”
　　程昊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马上知道是什么原因了。立刻抱起十分尴尬的玉之桓，对苏月说道：“我带桓一起过去，反正我住他隔壁。”
　　“你们可要早去早回。记得吃早饭啦！”
　　“知道了！”
　　程昊抱着玉之桓飞快地跑回他的居室，把他轻轻放在卧榻上，顾不得自己潮湿的衣服，立刻帮他换下了长袍和裤子，并非常抱歉地对玉之桓说：“对不起，我今天是背着你过去的，才忘了你这样不能用上尿壶，害你弄湿了。还好你这件冬衣的颜色深，苏月没有看出来。我帮你把下身擦拭干净，再换一套干衣服，然后我抱着你去听戏，这样你就能套上尿壶了。”
　　“啊……”玉之桓想要书写。
　　程昊立刻帮他把被子盖在身上，让他含住棒子，然后伸出了手掌。
　　玉之桓写到：不好意思的是我，居然这么任性，下次不会了。我忘记自己没有知觉，小解了都不知道，把你弄了一身。你还是把我固定在轮椅上比较好，我怕你抱我到戏楼的时候中途把尿壶弄掉了，那我可就太没面子了。我也比较喜欢坐在轮椅上，你推起来我很舒服。你先去换衣服吃饭吧，你着凉了谁带我去听戏。我想在被窝里等你，这样比较暖和。
　　“好，我马上去换衣服吃饭，然后我们去听戏。”程昊知道这件事情对他的触动很大，所以什么都依他。一个男人连自己的那里都管不住，的确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
　　程昊离开后，玉之桓哀怨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不能自己自由活动，更不能行房事，可能这一生只能孤独地活下去。他很羡慕哥哥，虽然身体比自己还要差，处境还要尴尬，但是他的妻子始终如一地爱他，照顾他。而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爱自己的女人和自己携手下半生，就算有，他也绝对不会接受，因为给不了她幸福……
　　南城。
　　南城大都是平民百姓居住，生活简朴却富有趣味，街市非常热闹，小吃遍地都是，形形色色的百姓带着不一样的面容在街道上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遇到熟人寒暄一下，熙熙攘攘，吆喝买卖的人比比皆是。
　　雅仙楼，京城顶有名的戏楼，名角汇集，生意兴隆。
　　程昊把马车停靠在雅仙楼外，将马车里的玉之桓连人带轮椅端了出来，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目光。刚刚把玉之桓推进雅仙楼的门口，小二立刻笑脸迎了上来，瞧他们衣着光鲜，又驾着马车来的，必定是有钱的人家。
　　“二位爷，楼上请，楼上宽敞！”小二朝楼上吆喝道：“天字号雅间，有贵客到咯！”
　　“小二，给爷准备一把躺椅，铺上软垫，两个软枕，马上送上来。要上好材质的布料做垫子，委屈了爷，砸了你的铺子！把爷的这把椅子抬上楼。”程昊说话间给了小二一锭金瓜子，解开玉之桓身体上的丝带小心抱了上去。
　　“谢谢爷打赏！”小二第一次见到这么阔绰的客人，麻利地抱起沉沉的轮椅紧跟在身后。他并不知道这奇怪椅子上的男人为什么让人抱着，中秋未到就穿上了冬衣。他只知道他非常有钱，招待周到一定有好处。
　　到了雅间，虽然不大，却很干净雅致，一张桌子上摆放了准备好的茶点，这间房子正对着戏台，角度非常好。戏还没有开场，楼下的散客一边喝茶一边聊着。
　　小二把轮椅放在一角，擦擦汗，堆笑着说：“爷，小的给您去拿躺椅，待会戏就开锣，是新来的名角……”
　　“行了，你马上去办吧。壶往好了沏，我家公子是个嘴叼的人，点心果子也不能差！少不了你的打赏。”
　　“是！是！小的马上就去。”小二点头哈腰立刻窜下了楼。
　　“啊……”玉之桓想让程昊先把自己放在轮椅上。
　　程昊站到栏杆边上，笑着道：“我抱着你，先感受一下气氛。等他们把躺椅拿上来，你再躺着。刚才是你坐在轮椅里用马车载过来，一定很辛苦了，呆会子还要看戏，还坐轮椅更辛苦。我陪恒在东宫听过戏，好长时间，恒一般撑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回寝宫躺着，我想你身体也不好，还是躺着比较好。”
　　玉之桓点点头，他很感谢程昊的细心，他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任何人，也不知道怎样去关心。
　　玉之桓躺在程昊怀里朝楼下看去，这里很热闹，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和往日一样到处都是听戏的人。说戏的，聊天的，吹牛的……真是百态人生。
　　玉之桓回忆起曾经自己到这里听戏，哪一次不是挥金如土，票戏，捧角，人人都敬他一声：永爷！兴致来了必定在戏台上唱上一段。当年的潇洒身影依稀仍见。如今，他不是让人抱着就是躺着，要不就只能呆在一辈子都要依靠的轮椅里，声带也坏了，连说话的权力都被剥夺。不能上台，不能唱戏，连叫一声“好！”都是渴望不可及的事情。如果他不是生在皇家，必定是一名声名远播的名角。
　　“爷，您要的躺椅给您备好了。”小二让人抬上一张躺椅，的确精致，不亚于东宫的物品，将它放置在了看戏的最佳位置上。桌上纷纷撤换上极品的招牌点心，小二也把沏好的茶放在了桌上。
　　程昊将玉之桓慢慢放在躺椅上，拿过轮椅上的被子为他盖上。小二在程昊拿过被子的一瞬间，看到了玉之桓从袖子里露出的双手，不觉吸了一口冷气。他的微小举动被玉之恒看在了眼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程昊立刻发觉了，抛给小二一小锭金元宝，吩咐道：“我家公子身体不好，不愿让人打搅，没我叫你，不要让人进来。”
　　“是！是！小的马上就走，二位爷请慢慢享受。”说罢，笑咪咪地退下了。
　　程昊坐到玉之桓身边，摸住他的额头，玉之桓方才睁开了眼睛。程昊把被子里的象牙棒拿出来含在玉之桓的口里，关切地道：“你一定想说点什么吧，别憋着。落英交代我，让你有委屈也要说，恒最低落的时候总对落英发牢骚，说完就没事了，后来他就一直很开心。我想让你开心，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说完，把大手掌立刻伸了过去。
　　玉之桓写到：我是有点不开心。我喜欢听戏，唱戏，喜欢吆喝叫好，现在什么都不行。以前我瞎了的时候不觉得别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在宫里、别苑没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像怪物一样被人盯着看。我也觉得自己的手好难看。以前又长又有力，现在蜷在一起，像个肉球！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废物？连吞咽都有困难。
　　“胡说！”程昊抗议了：“我觉得以前健全的永王才是个废物！只会欺负自己有病的哥哥，欺负所有的弟弟，拿权力和地位去伤害所有的人。冷漠、自负、残忍、暴戾，简直是个怪物！现在的桓很可爱，会笑，会哭，会开玩笑，偶尔会任性，懂得关心他人，懂得如何与人相处，还非常厉害呢，可以用嘴叼着笔写字！很勤奋，帮助哥哥和朝廷分忧，为百姓着想，有勇有谋。最让我佩服的是桓很坚强自信，行动不便就想办法让自己动起来，比如用眼神指使我；不能说话就用筷子和笔代替声音；不能亲自呵护兄弟和子女就用微笑来代替……很了不起，我可是非常支持你的！过去的残缺的永王死了，现在你才是最完美的！恒每次提到你都很激动，把你夸到了天上，弄得宫里的女子都想嫁给你呢，呵呵呵呵……”
　　玉之桓释怀，写到：算了。我不计较了。只要我哥哥和大家都说我好，足够了。那我也不谦虚了，我真的很完美呢！看我帅不帅？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照镜子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我以前可是和我大哥齐名的皇家英俊小生呢。
　　“帅！来世如果我是女人就嫁你。这一世我得把我交给苏月了，哈哈哈……”
　　玉之桓亦无声地笑起来。
　　戏很快开场了，程昊用软枕将玉之桓的身体垫高，让他可以舒适地看戏，每次戏到高潮的时候，程昊都会站起来大叫几声“好！”然后向戏台上抛洒铜板和碎银子。
　　那天，玉之桓很高兴，他发现程昊好象也很懂戏，不断叫好，拍手。他们在雅仙居整整呆到了下午才回去。直到玉之桓去世前，程昊的儿子才告诉他程昊根本不懂戏，也不喜欢听戏。
　　北城别苑。
　　疲惫不堪的玉之桓被抱上了卧榻，带着满足的微笑睡着了，直到晚间才被人叫醒。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父亲慈祥的脸，又撒娇地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桓儿，起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天宦帝缓缓抱起儿子的身体，看到他迷迷糊糊扫兴的模样笑了。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调侃道：“过去，你一不如意就和朕铆上了，不是顶嘴就是发脾气，回了王府还摔东西！现在好了，朕想跟你吵都没了机会，想让你站在我面前用那种不服气的眼神俯视我都不可能了。不过你也乖了很多，喜欢笑了，至少不会发脾气摔东西，我又能省一笔！呵呵。”
　　玉之桓清醒过来，听到父亲的调侃很不服气：“啊……啊……”
　　“是要用这个吧，我听懂了。”天宦帝立刻拿着象牙棒给儿子含在嘴里，伸出手给儿子。
　　玉之桓靠在父亲的怀里书写：我现在一样可以和你吵架，而且不会被人听到。我被哥哥管得很死，他说我心脏不好，让所有的人都很顺从我的意思，根本没有机会让我发脾气，哪里还有气去摔东西，就算要摔也要有手啊。我现在过得很充实，父亲不要担心我啦。今天去听戏，好高兴，所以多呆了一下，结果就非常疲惫了。父亲帮我梳洗好吗，我想和哥哥一样享受到这种高贵的待遇。
　　“你这个傻孩子，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让我担心。你昏迷的那一个来月，哪天不是我给你洗脸、擦身、换尿壶、清洁下身……你喜欢，父亲天天过来。”天宦帝把儿子搂得更紧了。
　　玉之桓继续写到：我没看见，不算。就今天吧，我生辰。我的身体就交给父亲打理啦。呆会到饭厅见到大家我要风风光光的。还要你给我喂饭，让哥哥嫉妒一下。
　　“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来，躺下，父亲给你穿裤子。呆会父亲亲自抱你出去，你满意了吧。”
　　“啊……”玉之桓像孩子一样非常知足地笑着。
　　天宦帝为儿子换好裤子之后，拿热水给儿子洗脸。玉之桓随时可以坐里起来，比玉之恒容易照顾。他把儿子的身体扶起来，靠在软枕上，非常细致地为他擦脸，比过去为玉之恒擦脸时利索多了。玉之桓的双手比玉之恒的蜷缩得更厉害，又干枯细瘦，为他擦洗每一根手指的时候生怕一不小心就折断了。
　　一边擦拭着一边心疼地说道：“你还是没长什么肉，胃口好不好？还是喉咙卡着吃不下吗？我不是交代苏月把你的膳食都尽量改为流食，她没有听？”
　　“啊……”玉之桓点点头又摇头。
　　天宦帝看了半天，懂了：“哦，你是说她的确按照我的意思做的。你的胃口很好，对吗？”
　　玉之桓满意地点点头。
　　梳洗完之后，天宦帝为儿子变形无力的脚上套上很厚的袜子，不仅可以保暖，还可以固定脚上的鞋不至于过度空旷。
　　接着，天宦帝从桌上的锦盒里拿出一粒红色的小药丸，端过儿子喝水的青花瓷壶，蹲在玉之桓面前：“来，儿子，吃药。这是朕让人给你配的新药，可以滋补你的身体，保护心脏。太医说每天傍晚都要吃一粒，他们没有疏忽吧？”
　　玉之桓摇摇头，表示没有疏忽。
　　“嗨！如果不是我老糊涂了，你也不必受这个罪！我真该死……”天宦帝非常内疚。
　　“啊……啊！”玉之桓焦急地摇头，不断发出嘶哑纤细的劝慰声。
　　“瞧我，又让你着急了。好了，好了，我不埋怨自己了行不。来，吃药。慢点吞，多喝点水……吃完药父亲就抱你出去吃饭，羡慕死他们，哈哈哈哈……”天宦帝从来没有发觉自己也可以很好地照顾生病的儿子们。
　　最让他欣慰的是一直让他伤心又伤神的玉之桓完全改变了，虽然残缺依旧存在，而且是永远。但他的心彻底从污浊中被人拔了出来，清洗得很透彻。这必须要感谢玉之恒，用一颗宽容温暖的心融化了这块冰冷的顽石。现在的玉之桓开朗、温和、喜欢笑……
　　饭厅。
　　玉之恒仍旧只能靠在躺椅里，朝门外看了看，人还没有到，他娇气的脊梁又开始发脾气了，隐隐作痛。
　　“落英，帮我换一下姿势，有点不舒服。父亲和弟弟快来了吧，都快半个时辰了，弟弟是不是病了？”玉之恒对右侧的妻子说道。
　　落英一边帮丈夫换姿势，一边安抚道：“如果桓真的病了，这别苑早就被父亲搅得炸了窝，你还能这么清闲地在这里等他们吃饭哪。”
　　“也对。自从桓中毒后，父亲对他宝贝得不得了，比我还要紧张他。现在真好，桓终于如愿以偿得到父亲全部的爱，他很满足。我就觉得一点让我很遗憾，如果他没有瘫痪就好了，说不定父亲会改变主意立弟弟为太子，多好啊……”
　　落英抚摸着玉之恒的青丝，温柔地笑着：“如果桓没有经历这一切，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让他珍惜的另一面。这就是天意。”
　　“来了，来了！”在门外张望地程昊立刻抱起轮椅跑了进来告诉玉之恒夫妇。
　　苏月马上跑出饭厅：“我去吩咐他们上菜。”
　　很快，天宦帝将玉之桓抱了进来。他幸福地躺在父亲的怀中，左臂无力地挽在父亲的脖子上，右手放在怀中，目光搜寻到哥哥的位置立刻得意起来。
　　玉之恒开始调侃弟弟：“好啊！桓，这么长时间没有过来，原来是在和父亲撒娇啊。你现在把父亲抢走了，我就可怜咯，又病又瘫又没人疼没人爱的。恩，我也要发发脾气！”
　　“谁说没人爱你，你想抛弃我啊，那可不行！”落英立刻反驳着。
　　玉之恒摇摇头：“看看，我家的管家婆不乐意了，她对我可厉害着呢，常常欺负我。”
　　“你啊！只要孩子们不在家就不正经！”落英无奈。
　　“行了，就看你们两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桓儿也着急要说话呢。你没听到他咿咿呀呀地跃跃欲试啊。哈哈哈哈……恒儿，你可把你弟弟教坏了，他非要我把他抱进来。”说话间，天宦帝把玉之桓轻轻放在了已经安置在玉之恒左侧的轮椅上。天宦帝不用担心会伤到这个儿子的脊梁，然后很不情愿地为儿子束上宽厚的丝带，把他的身体固定在轮椅上。
　　“啊……”玉之桓仍旧得意地朝哥哥笑。
　　玉之恒笑着点点头：“看到了，知道你厉害啦，让父亲抱你过来，我都羡慕死了。哎呀，我也要讨好一下现在皇帝的新宠臣，未来也好有个美好的前景可以展望啊，永王殿下。哈哈哈哈……”
　　“啊……”玉之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哈哈哈哈！瞧我这俩活宝儿子，哪里有太子、王爷的样子，都三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天宦帝很少有像今天这样开怀大笑但时候，他真希望一辈子都能像今天这样快乐。
　　“菜来咯！”苏月让奴婢把菜一一上齐，落英一看到水晶肘子就开始皱眉，问苏月：“这肘子是程昊点的吗？”
　　“是桓啦。他今天生辰，我让他自己点菜啊。你不是也按他的意思做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桃花蜜蘸脆酥吗，他还点了野骆驼肉和白鲟鱼粥，咱们家王爷可会吃了。呵呵……”苏月解释道。
　　“苏月，把肘子和野骆驼肉撤了，换点清淡的药膳上来。肘子太油腻，野骆驼肉质太粗糙，很难咀嚼碎，我们吃都要咀嚼好久，何况是桓。他现在心脏也不好，太油腻的东西最好不要给他吃。”落英言辞决绝，不容反驳。
　　“啊……啊……”玉之桓焦急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非常激动。
　　玉之恒叫住正要撤菜的奴婢：“菜不要撤了，做都做了总不能浪费吧。落英，今天是桓的生辰，你就让他吃点喜欢的菜色。每天都是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让我天天吃我也烦啊！油腻的东西偶尔吃一点点不会有事的，桓的心脏不好，身体可不错，胃口也很好。这端上来的菜给我们看一眼又撤了，不是扫我们的兴嘛！我也很久都没有吃骆驼肉了，肘子不错啊，很香，苏月的手艺就是好，落英，给我夹一块。”
　　“恒……”落英无奈，看着玉之桓可怜巴巴的模样，的确淤心不忍。“算了，迁就你们一次。苏月，你把给桓的那份骆驼肉切成末，拌在鲟鱼粥里给他吃。肘子吃一点点尝个味道就好了。”
　　苏月笑说：“野骆驼肉是一大块一大块撕扯下来吃的，剁碎就没有味道了。你放心，我把桓吃的那一份处理过了，保证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落英，父亲知道你是为桓好，这次就迁就一下他，下不为例。”连天宦帝都为儿子说情，她这个做媳妇的只能听从了。
　　“是，父亲。”落英朝玉之桓笑着摇摇头，真是被他打败了。
　　“啊……啊……”玉之桓冲着落英发出沙哑纤细的声音。
　　玉之恒立刻帮着弟弟解释：“看看，桓都说下不为例了，你就放宽心。我饿了，喂我吃饭吧。”
　　“大家都吃着，动筷子啊。你们就把我当成来这里噌饭的老头。今天这里桓最大。”天宦帝操起筷子就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小块水晶肘子，自己也开始品尝面前那份骆驼肉了。
　　“啊……”玉之桓忙着招呼大家吃饭。
　　落英吃着饭，面色平静，心里却越想越心酸。王朝的两个最完美杰出的皇子连吃自己最喜欢的食物都必须得到太医的批准，每天吃得最多的可能就是五花八门的汤药。桓更可怜，可以享用的食物也必须花掉很长的时间才能把它们完全吃掉，平时食用最多的也不过是些粘稠如水的流食，即使这样，咽喉的不适也会让他回吐食物，十分难堪。
　　晚膳过后，天宦帝替玉之桓洗完澡，抱上床就开始为他从上到下每一寸肌肉进行按摩，把他浑身撮得十分温暖才盖上被子离开。玉之桓在天宦帝给他按摩的时候已经安稳地睡着了。他也不想这么早就睡，但是今天外出耗尽了他的精力。
　　落英有点烦闷，独自坐在后花园的草地上看月亮。就快中秋了，月亮也逐渐开始圆滑起来。
　　“想什么呢？”
　　落英回头一看，程昊正抱着玉之恒过来，身后的几名宦官立刻在地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又加盖了一大块软垫。
　　“恒，你怎么可以坐在地上！会着凉的，我们回去。”落英立刻站起来，拉过程昊的胳膊转身。
　　“落英，我想在户外透透气。不碍的，我这几天身体很好，而且我的腰最近能坐一小会儿。虎子，把我放下来。”玉之恒坚持留下来。
　　程昊按玉之恒的吩咐轻轻把他放在软垫上，落英迅速从宦官的手里拿过两只大靠枕顶在玉之恒的身后，支撑起他的身体。坐下去的一瞬间玉之恒紧皱着眉，憋住气，直到完全靠稳妥才吐了一口气。
　　“虎子，你和他们都下去吧，让我和落英单独聊聊。”
　　“是。”
　　程昊立刻带着宦官们退了下去。
　　落英帮玉之恒调整好尿壶，把被子盖过了他的腰身。
　　“你就折腾你的身子好了，哪天又不舒服了我可不搭理你！”落英坐在他身边抱怨起来。
　　玉之恒抬起手腕吃力地缓缓靠在落英的腿上蹭了蹭：“我有分寸的，相信我一次。呵呵……你今天不高兴吧？一定是为桓的事情。”
　　落英点点头：“唉，这件事情你和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对他说？难道要南疆国的花轿抬到永王府里你们才告诉他？他的心脏远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好，万一……”落英说不下去了。
　　玉之恒叹气：“我无能为力。父亲已经走了，临走他说桓太累睡了，也就没有告诉他。我知道父亲很为难，他也不敢说。”
　　“不敢告诉他，那干嘛应承下来。桓的身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个样子能成亲吗！难道像你一样，让伊闵厌恶欺负啊！”落英说着鼻子一阵发酸。
　　玉之恒真想抱住妻子安慰一下，无奈道：“桓和南疆国的亲事是十年前定下的。因为前国王和我朝发生了矛盾，一直僵持着，和亲就取消了，然后桓才娶了若音。后来，老国王死了，新王即位之后就在也没有和我国从新建立邦交，谁知道今天天音国王竟然特地来为南疆国说合，他们愿意和我朝建立邦交，条件就是和亲……”
　　“为什么一定是永王？！”
　　“天知道！”
　　“恒，你去告诉父亲，我们家桓不要和亲……”落英恳求道。
　　玉之恒闭上眼睛摇头：“不可能。对不起，落英。在国家角度上而言，王朝的利益高于一切。南疆国也想利用这次的婚姻达到两国通商贸易的目的。他们需要我们的大米、丝绸、盐巴、黄金……我们也需要他们的武器和装备，还有威力惊人的火炮。现在父亲正在为彻底踏平夜罗国做准备，他不会放弃这一次机会，桓必须答应！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
　　“那南疆国知道桓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这不是问题。南疆国的婚姻习俗是走婚，女人可以选择男人，男人同样可以选择女人。他们没有婚姻概念，如果不喜欢对方即使成亲同样可以离开。南疆国要的只是一个复合两国关系的桥梁。”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桓的感受！不能人道，王妃不要他，甚至可能羞辱他！你也深有体会，你怎么不为他想想！”落英急得掉下了眼泪。
　　“落英，不要哭嘛。我没办法帮你擦眼泪。”玉之横努力想再抬高右手臂，他没有成功。他干脆放下撑起的前臂，劝慰道：“我知道这很难为弟弟，我也是从那一步走过来的，很委屈，真的。闵闵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很多时候程昊不在身边，我也被她整得很惨。桓更好强，现在他身体这个样子，连女人都不带看的。和亲，等于是把他的伤口又拔开往里头撒盐！我说不好，怕啊。他的心脏不好，告诉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不要和亲，去求父亲，让父亲换一位皇子。”
　　“所有弟弟中，除了未成年的，都有王妃，只有桓的妻子死后是没有再娶的，年龄也合适，何况十年前又有过婚约。对方指定要桓，想必也是知己知彼了。”
　　“真的没有办法？”
　　“抱歉，落英。如果我们不答应，单方面拒绝，南疆国会立刻和夜罗国联姻，前后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南疆人作战勇敢，个性梗直，最忌讳对方回绝自己的善意要求，一旦因此发生冲突，我朝危殆！”
　　落英抹抹眼泪，抱起玉之恒为他调整一下坐姿：“反正明天桓要去西川国，等他回来再说。婚期不是定在八月二十日么，还早，说不定能想更好的办法。”
　　“唉，也只能如此了。”玉之恒叹着气，抬头看看明澈的月光，为弟弟的未来暗暗祈祷着……

　　第二章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初四，京郊。
　　船已经停泊在京郊的舜江支流码头，玉之桓躺在特制的马车里被载上了甲板。程昊从马车里抱出玉之桓固定在甲板上的轮椅里，落英为他整理着衣襟，关切地道：“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记得要告诉昊，你每天吃的药我已经交给苏月了，她会准时喂你吃。恒身体不好，原是非要来不可，我没理他，把他扔在床上了。你也要好好保重，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家人，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出事。船要开了，我和你哥会等你们平安回来的。”落英拥抱了一下玉之桓，很快离开的甲板，头也不回地乘着马车离开了。
　　
　　程昊摸摸玉之桓的额头：“落英怕自己在你面前掉泪。她是个顶善良的女人，对我们比亲人还要好，你得保重自己，别让他们担心。”
　　玉之桓何尝不知道哥嫂的情义，把自己当宝贝一样爱着护着，生怕有一点点怠慢。他也暗自下了决心，此次拿不下西川王，自己也没脸再回来了。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初八，育远王府。
　　“报——！”一名探子飞奔入王府。
　　育远王玉之同正在偏厅揣摩地图上当前诸王的活动范围。
　　“出什么事了？”玉之同漫不经心地问道。
　　“王……王爷！东……东灵王……他……他……”探子已经体力耗尽，断断续续地禀告着。
　　“出什么事情了！”有着虎背熊腰且魁梧高大的玉之同一拍桌案，吓得探子立刻把接下来的话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
　　“东灵王打过来了！现在距离我们的王都康城不到七日的路程！”
　　“什么！他不是在打老五玉之悦吗！”玉之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探子哆嗦着回报：“开始我们也认为他准备打定阳王，已经朝北边去了，谁知道他半途折返，借道渠州，从洛州王的境内抄近道直逼我王国疆土。因为事先没有征兆，将士们抵御不及，接连败退……”
　　“玉之铭在干什么！他是瞎子吗！这么多军队通过他的领域，居然没有作任何抵抗！”玉之同暴怒，把桌案上的奏章和书籍狠命摔在了地上！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备战啊！你马上八百里加急告知朝廷，东灵王造反了……”玉之同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力，他几乎虚脱在了椅子上。
　　育远国开始集中兵力全力抵抗东灵国的来袭……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十一日。西川国王都容城。
　　玉之桓一行已经来到容城多日，这里的一些秘密也摸得七七八八。经过玉之桓的精密谋划，程昊和苏月顺利取到了西川王玉之和开放地下贸易的足够证据，并获得了他王国财产储备的详细数额和珍宝的多少……
　　这天，一直居住在容城最大的保庆客栈的玉之桓终于被程昊抱了出来，重见天日。容城的气候压根就不是他们这种瘫痪病人可以想象的糟糕！当玉之桓的船一进入西川国土的时候，河流深谷，山川沟壑，丛林密布，环境潮湿，季节变化一天一个脸。自到达容城，雨水就没有断过，比京城的春天还要难过！远道而来的玉之桓的身体本就是硬撑着，再受到气候的影响，根本下不了床。浑身酸痛一直日夜折磨着他，没有很好的睡眠，饮食量也骤减，还要谋划如何逼玉之和放血，折腾几日下来，人比原来更消瘦了。
　　好不容易有个艳阳高照的天气，玉之桓也估摸着可以去找玉之和谈判了。以他现在手上掌握的证据，足够扳倒一个王！
　　玉之桓被束缚在轮椅上，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被程昊推到了西川王府的门口。
　　“干什么的！”门前的侍卫立刻拦住了他们。
　　程昊从肩上取下一只装刀剑的木匣子，扔给侍卫：“交给你们王爷，就说我家主人要把匣子里的剑当了给他好凑齐回家的盘缠。”
　　侍卫瞧瞧奇怪椅上紧皱眉头，闭目养神的玉之桓，衣着青灰，十分普通，还是冬衣，脖子用围巾捂得死死的，只看到一个头露在外面。胸口以下让被子裹着，双手也藏了进去，样子十分古怪。再看这拿剑匣的青年，高大魁梧，两眼炯炯有神，似有一股杀气逼来。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为他们通报，因为这匣子太诱人了！紫昙木包金，还镶嵌着一颗红宝石，通体绘制着镏金的图案！
　　侍卫招呼道：“在这等着，我去通报王爷！”
　　玉之和此时正在书房欣赏客商行贿的珍宝，憨厚的模样怎么也觉得不会和奸商扯上任何关系，但是，他的确是落英王朝最大的奸商！
　　“王爷，外边有个病怏怏的男人有宝物敬献，说是想凑齐盘缠回老家去。小的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病得不轻，所以才变卖家财想回老家入土了，嘿嘿……”
　　“拿过来，我看看。”玉之和吩咐道。
　　侍卫立刻把剑匣轻放在书案上，玉之和第一眼看到它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斐！嘴里却说：“什么破玩意儿！给他们十两银子做做好事，让他们滚！”
　　“王爷，这钱……谁给啊？”
　　“废话，当然是你，本王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给我赔银子的啊！出去！”玉之和挥挥袖子，把侍卫轰了出去。
　　那侍卫原本以为能得到打赏，结果陪了夫人又折兵！气就不打一处来，出了书房的门就怒气冲冲地朝大门走去。
　　玉之和大喜过望地撮撮手，心里一个劲的乐，当他一打开剑匣子，整个人都傻了！
　　“二……哥哥！”玉之和好不容易哆嗦出一句话来。
　　他太认识这把剑了，是皇帝在永王成年之日赐予他的“七宝冷风”！剑鞘上镶嵌着七颗不同产地不同颜色的宝石，都是稀世珍宝！剑锋用北国皇石铸造，坚不可摧，吹毛断发！玉之桓曾经持着它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不输太子分毫。
　　“来……来人啊！开……开大门！”他已经紧张到有些结巴了。随后立刻奔向了王府外。玉之和一向不干预政事，胆子也很小，尤其怕二哥。他非常冷傲，对兄弟不讲情义，有一点点闪失都会遭来劈头盖脸的训斥，搞不好还会动武。
　　“妈的！你个病祸！居然用这种下等货来骗老子！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那侍卫冲上前去就要踹玉之桓的轮椅，那料他的腿早已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捏得嗷嗷直叫。
　　“狗奴才，我家主人也是你能得罪得起的！”程昊一把将他甩出了老远！
　　其他侍卫见壮，立刻围了上来，准备开打。
　　“慢着——！”一声嘶吼，肥硕的玉之和喘着粗气跑了出来，制止了打斗。玉之和一眼瞧见门外坐在奇怪椅子上，仪容怪异的哥哥，胸口还束着一条丝带。他立刻跑了上去赔笑道：“弟弟不知道二哥远道而来，失迎失迎！哥哥里边请，弟弟让人准备酒菜。
　　玉之桓听到弟弟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望向一旁的程昊，开始了他们的双簧配合。
　　程昊单膝跪地：“给王爷请安！”
　　“免，免了！”玉之和咋见他有些脸熟悉，却想不起他在哪里见过。
　　“哥，你怎么还坐着啊，咱们进去说话嘛。”玉之和催促着准备身手去揭玉之桓身上的被子。
　　程昊立刻挡住了他：“王爷，我主子最近不慎跌伤了腿，还染了些风寒，行动不便，您见谅。还有劳诸位侍卫大哥给抬进去。”
　　“来不过来参见永王殿下！瞎了你们的狗眼！回头我再收拾你们！哼！”玉之和立刻训斥属下的无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王爷恕罪，恕罪……”刚才那个侍卫已经吓破了胆，跪在永王面前头如捣蒜。
　　玉之桓望望程昊，程昊心领神会：“王爷不追究，还不起来！马上抬王爷进去啊。”
　　“是，是，小的马上抬王爷进去！”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玉之桓抬入了大厅。
　　一路上，玉之和觉得自己的哥哥今天特别奇怪，和往常那个盛气凌人的哥哥有天壤之别！
　　刚刚进入大厅，侍卫们谨慎小心地将玉之桓连同轮椅放下来，安置在上坐的位置。玉之和知道这个厉害的哥哥不喜欢下人在的时候说话，立刻说道：“都滚出去！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
　　“是！王爷。”侍卫们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关上门再不敢打搅。
　　“二哥，你来也不招呼一声，我好去接你啊。你身子一向很好，怎么就染了风寒了，看样子也病的不轻，我给你请大夫来看看吧。腿摔到哪里了？让我看看……”玉之和除了吝啬之外，对兄弟之间的感情却不淡薄，只要不伤了他的心，兄弟对他再凶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他看到惜日龙精虎猛的健壮二哥瘦了好几圈，脸色也有些难看，听说跌断了腿，非要看看伤势。他正准备撩开哥哥腿上的被子，立刻被程昊阻止了。
　　程昊陪笑道：“王爷，您见量，大夫说主子的腿刚伤过，不能随便动，又有风寒在身，更是见不得风了。您看看，大夫让咱们把我家主子裹严实就是怕再加重病情。”
　　“原来如此！那就算了。”玉之和立刻坐到玉之桓身边，将二人中间茶几上的茶杯朝玉之桓身边推了推，笑道：“二哥，今年的极品大红袍，好茶哟。我特地嘱咐他们给你沏的。”
　　玉之桓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如果他还能说话，一定要讽刺这个吝啬弟弟。玉之和招待兄弟绝对不会沏这么好的茶，对下臣就更亏待了。
　　玉之桓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他不能言，不能动，只得靠程昊为他接下已经预演好的台词了。
　　程昊一见玉之桓闭上眼睛的暗示，立刻把话接了过来：“王爷，我家主人着在用药，不能喝茶，如果我家王爷有什么闪失，驻扎边境的三万亲兵也不会饶了小人啊。”
　　“三……三万亲兵！”玉之和最怕打仗，一听到驻军立刻吓出了冷汗！更何况是骁勇善战的二哥那支无敌铁骑。
　　玉之和抹抹额头上的毛毛汗，谨慎而言：“我最近因为吃坏了东西，得了痢疾，前两天才转好，中秋京城之行……我，我怕是去不得……”
　　“小的看王爷神清气爽，气宇宣昂，不像是有病在身……”程昊尚未说完，玉之和立刻勃然大怒，一拍几案，呵斥道：“你这奴才，我们王爷说话，哪里由得你放肆！马上给我滚出去！”
　　程昊不得不闭嘴暂退一旁，玉之和站起来，对玉之桓发牢骚：“哥哥，我也不瞒你了，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不就是要钱么！你是知道弟弟的，有银子什么时候没缴过朝廷，现在我自家都保不了了，父皇难，太子哥也难，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这个做弟弟的更难呢！老七找我要银子，老四也找我要银子，前几年老五国里发大水，借了我五百万两到现在还没有还，我把老底都借了，哪里有钱应付这里，那里！我只是个藩王，不是神仙，能变出银子来！我听说你最和太子哥的关系化干戈为玉帛，我这个做弟弟自然是高兴的，但你也不能为了太子哥来逼我不是？我知道朝廷打算对付老七了，他的确这几年很不象话！要银子打仗，可以啊，这么多王爷总不能在我一个人身上摊吧，你文武双全，带兵有方，老七哪里是你的对手！太子哥上不了战场了，可朝廷还有你啊，大不了我把我国的兵力都借给你，老五、老九、老十也是乐意的，你过去带兵那从来都是自己弄银子……”
　　“如果我家王爷能打仗，能自己弄银子，还需要拉下脸找你要银子扩充军备干什么！”程昊见玉之和不断逼玉之桓气极了，不想再好言好语说下去。他很知道玉之桓，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求人的！
　　玉之桓睁开眼睛，长叹一声。本来是想，能拉下面子求弟弟拿点银子出来就好了，也不想用手上的证据逼他。大哥曾经对他说过，都是骨肉相连的兄弟，能不失和最好退让一步，自己不也是因为有个好哥哥才得再世为人的。弟弟并不坏，只是太吝啬了，事到如今不得不逼他了。
　　“啊……”玉之桓终于开口了！
　　这让玉之和大为震惊！哥哥居然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沙哑纤细得轻微声音，太让人感到意外了。
　　“我哥他……”
　　“王爷，能否去您的寝宫说话。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到时候一切皆有分晓。”程昊谨慎地瞧瞧门外，请求玉之和前往寝宫说话。
　　“好！马上过去！来人啊！”玉之和太想知道一切了。
　　“小的们在！”
　　“永王腿伤复发，立刻抬我哥哥去本王的寝宫！撤掉寝宫周围的人手，让永王好生休息，没有我的命令，擅自闯入寝宫者死！”
　　“遵王命！”
　　西川王寝宫。
　　程昊确认侍卫们都离开之后，在玉之和的引领下，来到了他寝宫深处的卧室。
　　“王爷，请稍待，我家王爷亲自与你说话。”
　　“好，你忙。”玉之和站到了一旁。"
　　接下来的一幕让玉之和简直不敢相信！他看到程昊熟练得解下玉之桓的围巾，一块比拳头还大些的丑陋伤疤贴在哥哥的咽喉处。拿开盖在腰腿上的锦被，迅速解开他身体上的丝带，玉之桓如同失去了骨头一样让程昊抱上了他的卧榻！垂落的双腿来回晃动，挽住程昊脖子的胳膊完全没有力量，修长的手指蜷缩在一起，好象不能打开。很快，程昊将躺上卧榻的玉之桓的身体完全朝卧床侧卧摆放好，调整完他必须依靠的尿壶，将被子裹紧，只露出头来。然后，把他脖子上的象牙棒含在他的嘴里，拉过玉之和坐在哥哥的身旁，把他那肥厚的胖手放在玉之桓可以书写的地方。
　　此时玉之和吃惊之余更多的是伤心，过去那个神气活现的哥哥居然和太子一般模样！鼻子发酸，眼睛开始红了起来。
　　玉之桓朝他摇头笑了笑，写到：都过去了，哭什么！如你所见，我和太子的身体差不了多少，而且我已永远无法说话。我如果能打仗，自然不需要让你出银子，但是现在你看看我，连翻身都要有人帮助，我如何去驰骋沙场呢？我不敢暴露现在的自己，因为国家太需要将领震慑了，太子受伤之后，我朝已经折损一员大将，父皇已经了年纪，连我也倒下了，皇室再无可战之将！皇室没有了底气，中央朝廷的将军们会乱起来，大臣们也会乱，夜罗国虎视眈眈，东灵王野心勃勃，育远王更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落英王朝就是一锅乱粥！这是你我都不想的。朝廷需要钱，我也知道你是个财主，我保证将来还你，现在一定要解除国家当前的危难，你我才有好日子过，否则天下大乱，你西川也没有好日子过。现在父皇要彻底打倒夜罗国，平息西边的连年战乱，然后再回头收拾国中残局，这都需要钱，我和太子哥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就算哥哥求你，帮帮我们，帮帮落英王朝……
　　玉之和迟疑了，他抽开手掌，侧过脸去，老大不愿意地道：“虽说你现在身子坏了，但也不能用这个理由来找我要钱啊。国库不是还有吗，顶多我拿一百万两白银给朝廷就是了。那些大臣们一个个的比我有钱，花钱跟流水一样，太子哥可以找他们借嘛。再说，打仗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钱啊。我真的没钱，真的没有……”
　　玉之桓朝一边站着的程昊使了个颜色，程昊立刻把玉之和的手掌按在了床头，并将怀里一叠书写有文字的纸放在了玉之桓的枕边。
　　玉之桓继续在玉之和的手掌上写到：我原来不想要挟你，但是你怎么就如此吝啬到这个地步！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懂的，怎么就是不去做呢！我也不想和你再废话，我枕边的东西都是你一直以来大开地下贸易市场，非法获利的证据抄件，还有我查到你的金库现在的库存至少有八千六百三十二万余两黄金的储备，加上私开了十三处金矿、古玩、字画、玉器、珍宝等等，至少超过一亿两黄金以上！这个数据差点吓死我！我不过让你借我们一千万两黄金而已，对你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不费吹灰之力，你怎么就死活不肯呢？我们最多五年就还你……
　　“什么！一千万！我看你是病糊涂了。我哪里有这么多钱！你现在行动不便，不要道听途说嘛。”玉之和听到一千万这个词汇，几乎跳了起来。
　　“桓就是怕自己行动不便被人欺骗，才特地到你封地来转了转，看了看，住了有些时候了，顺便让我想法子混进了地下贸易市场，的确生意兴隆啊，王爷！”程昊推波助澜，帮玉之桓一把。
　　“你们……”玉之和的小辫子被人抓住，一时没了说辞。
　　“王爷，您就借了吧，再骗下去就没有意思了。”程昊劝道。
　　谁知玉之和思虑之后大笑起来：“你们到父皇那里告我去吧，我可不怕！这里的事情朝廷里不少官员也都有份参与，他们的把柄都攥在我的手里，我倒了怕什么，父皇总不会为这个杀我的，大不了不做这个王爷了！我喜欢经商，就做个真真正正的商人，我藏的银子只有我知道，谁也抄不到！我照样过我的富贵日子就是了！那些大臣就惨了，不知道要死多少呢！”
　　玉之桓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应该是心疾发作了。有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弟弟是谁都会吐血！如果自己还能动，早就一耳光抽过去了。玉之桓强压着怒火，示意程昊死死压住那只总是乱动的手掌。
　　玉之桓平息一下心情，继续在弟弟的手掌上写到：我不会把这些交给朝廷，我知道东灵王一定很有兴趣！他也是我弟弟，哥哥疼弟弟很正常嘛。他现在扩军，正需要粮饷，把这么个金袋子给他，你说他会不会要呢？他现在已经开始有意思准备对抗朝廷，你么，王爷而已，吞并一个封地又如何？
　　“你！”玉之和摇摇头，笑道：“不，你不敢，你这样做只会加速中央王朝的倾覆！这对你，对朝廷都是灾难！”
　　玉之桓坦然一笑：我孑然一身，现在又全身瘫痪，无法说话，生不如死。死亡也许是更好的解脱方式！朝廷，就算我做了皇帝，再奢华的待遇也不过是一个废人，兄弟们都不要自己的国家了，我还死撑干什么！既然你不愿意借，咱们早晚都是黄泉路上人，哥就成全你，让你先走一步。东灵王玉之祁的个性你是知道的，他没有我现在这么有耐性，得不到他想要的，你就得死！
　　玉之桓终于耗尽体力把想说的话统统说了，他疲惫地吐掉棒子，抵抗身体极度的不适应，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你——！”玉之和还能怎么样，他这个哥哥说到做到！他开始来回在卧室里度来度去，气愤、郁闷、无奈和心疼都堵到了嗓子眼，一次这么多钱，他不心疼死才见了鬼！
　　最终，他妥协了，钱借给朝廷，哥哥答应还一定会还的，如果真的把老七引来了，他可是人死财散均安乐咯！
　　“好！我借！”他一咬牙一跺脚，硬是逼着自己放了血。
　　玉之桓一听，立刻睁开了眼睛，朝程昊微微一笑，晕厥过去。
　　“桓——！”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十四，清晨。
　　玉之桓平静地坐在轮椅上，由程昊推上了甲板，他们即将抵达京郊的码头，码头依稀能见到一群人影。玉之桓不仅带回了一支秘密装载着黄金的船队，也带回了装病的八弟玉之和，虽然他不想来，但是朝廷突然获得如此巨大的财富，东灵王势必也会去“探望”他的“病情”，不到京城避风头，他还能跑哪里去？至少这里还是父皇的地盘啊。
　　“来了！太子妃，来了！”一名张望船只的宦官高兴地朝落英喊着。
　　落英翘首眺望，期盼已久的船只总算安全返回了码头……
　　与此同时，北城别苑。
　　一日前，在地方任职知府三年的冯飞回京述职之后，调任吏部。一切安排妥当，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城别苑，告之玉之恒藩王的近况。他一直是玉之恒最得力的眼线和心腹。
　　玉之恒这两天操劳过度，又担心玉之桓在外的安危，身体有些虚弱，无法下床办理公务。他只能呆在家里等待京郊码头的好消息。
　　冯飞坐在玉之恒床边，为他调整姿势，然后把三年的情况一一禀告给玉之恒。
　　“恒，你让我去地方任职真是打开眼界！”冯飞是个老实耿直的人，有话必说。
　　玉之恒丝毫没有意外：“我这些宝贝弟弟和王叔们够你喝一壶了吧，呵呵……我没有受伤之前常在地方上出游，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安插在他们很边的人也经常写秘信过来。你只要告诉我现在老七的情况怎么样了？”
　　冯飞点点头：“我来的时候得到的最新消息是东灵王开始打育远王了，他现在虽然只有十万兵力，但那可是东灵王从三十万大军精简出来的！如果再让他吞并了育远王的二十万兵力，那他就完全有实力和朝廷抗衡了。自从你受伤，东灵王便开始网罗人才，扩充军备，最近三年把各地弱小的王侯封地一一兼并，朝廷不闻不问。他的兵几乎天天都在打仗，战斗力已不可小觑！我们是不是出兵帮帮育远王？万一育远王倒了……”
　　玉之恒摇头：“我们帮不了他，以他的实力还能坚持三个月的样子，我们必须在三个月里装备一支精良的军队来做最后一搏！夜罗国之战不可避免，先后的次序绝对不可以乱！我让父皇把弟弟们的事情交给我全权处理了。你去了三年，现在中央王朝的情况你不太了解。桓的情况我已经写信告诉你了，你知道的。朝廷的两大皇家势力纷纷削弱，大臣们开始令谋新主子了，是谁呢？谁现在最强大，就是谁！”
　　“东灵王！”
　　“对，不少大臣和将军已经站过去了，朝廷也提出过削减东灵王的势力，许多大臣借地方混乱，需要强大王侯镇守为名多次反驳。不仅大臣们开始乱了，朝廷里面的黑暗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我现在只能和老天爷博一次大小，赢了天下太平，输了东灵王一统江山！现在朝廷可以担当统帅的人才很少，骁勇善战的将军们跟着皇帝打了一辈子仗，死的死，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不少年长的已经不问朝政多年，现在整个皇朝中央军队实力大不如从前，别看他们风光无限，不过是虚垒的空壳。对夜罗国之战比过去多持续了几个月，才能勉强平息，在十年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唯一有很强战斗力的军队只有永王的那支三万人的骑兵。月泉国王铭风和北国国王哥勒到了危机时刻也会帮我们。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好的统帅啊！我和桓现在的样子怎么可能去打仗！桓现在心脏也坏了，很多事情我都不敢对他说，怕他着急上火又突发心疾就麻烦了。”
　　冯飞无奈点点头：“也就是说当前最需要的是帅才！”
　　“没错！”
　　冯飞心头一喜：“我来的时候听说南疆国要与我朝和亲？他们有一位年轻的月将军能征善战，排兵布阵无所不通，训练兵勇手段非常，听说他曾经在一个月内将一群百姓训练成了一支强悍的防御步兵！他打仗从来就没有输过。既然成了亲戚，让他们把月将军暂借给我们如何？”
　　玉之恒望望床梁：“月将军？是不是桓一直对你提到的那个和他交兵多次，都败给他的南疆月将军啊？”
　　“没错！当年你受伤之后，南疆和我朝边境多次发生冲突，皇帝派桓去作战，最初把南疆军打得一败涂地，帅旗换了个姓月的就形势立刻逆转，节节败退。桓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你和桓见过那将军？”
　　“不曾。因为双方交战主帅非万不得已不会亲自冲锋的，何况不过是小小的边境冲突。”
　　玉之恒点点头：“也罢，至少还有机会。你知道南疆和亲的我朝对象是谁？”
　　冯飞憨厚一笑：“因为刚回来述职，迫不及待就过来看你了，不太清楚。”
　　“唉！是我那宝贝弟弟玉之桓。”玉之恒叹气道。
　　“什么！”正准在喝茶的冯飞差点没有被茶水呛死！“他的身体怎么可以成亲！这不是明摆着想气死他嘛！”冯飞心有不平。
　　玉之恒苦笑着摇头：“唉，这就是做皇子的命。”
　　“对了，我三年多没有见过桓了，他的身体……”冯飞一直为当年的事情感到愧疚。
　　玉之恒明白他的心思，欺骗他是不可能的，只能委婉地说道：“桓身体不错，能吃能睡，心情也是好的。虎子在照顾他的生活，挺周到的。桓含着筷子和我们说话，还常常帮我批阅奏章。父皇表面上免了他的一切职务，还是让他管着京畿防卫，户部和工部的事情明里给了我，还是桓在主持。你不必介怀，桓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可是我……”
　　“好啦，过去的事情你还提它干什么！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耿耿于怀，那我早就自杀了！行了，我渴了，你把床头茶几上的茶壶拿来给我喂点水。”
　　“哦！”
　　冯飞立刻转身拿起身后茶几上的茶壶，缓缓把壶嘴放入玉之恒的嘴里，让他自己慢慢吸，直到他点头，才小心地抽出壶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东宫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京城内，玉之和随着玉之恒事前安排好的户部官员去清点存放黄金。之后，玉之和也没有再去北城别苑，直接在藩王的行馆下榻，刚刚被放了血，对两个哥哥当然有些意见。
　　马车摇晃着，距离北城别苑越来越近，在特制的马车里，车厢没有凳子，直接铺平做成床铺，垫子加得厚厚的，减少了颠簸的力度，玉之桓躺在柔软暖和的床铺上，锦被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坐落英在一旁照料着他。玉之桓身体装出一切很好的假象，还是被落英的把脉看出了端倪，不断为他做着全身按摩，翻身，活血。
　　“啊……”玉之桓望着落英十分恳切。
　　落英根本不与理睬，生气地拿过玉之桓的右臂来回揉搓，严厉地训斥他：“你别求我帮你隐瞒什么，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哥。看看你，把自己给糟践得！你走的时候我和你哥是怎么嘱咐你的，要你好好护着身子，你看你，又瘦了，还憔悴地紧！昊说你一到康城就开始生病，高烧不说，吃什么吐什么，你哥早就劝过你，不要这么拼命。你的身体你自己就不知道？苏月说那里的气候潮湿多雨，还阴冷非常。你受不了就提前回来嘛，有你哥和我在，我看谁敢笑话你！你总折磨自己，我们……”落英从来没有如此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直到下车前才停止了埋怨。生气归生气，一路上把玉之桓的全身按摩地暖暖的，让他感到非常舒适。
　　玉之桓一路上就望着落英笑，随她牢骚满肚，他明白家人都在担心自己。自己身体不争气，害得他们担心。玉之桓交往过不计其数的女人，像落英这样温柔体贴又不记前嫌的善良女人她是第一个。她抛掉了玉之桓对她和她所爱的人做出的种种卑劣的行径，毅然在他无依无靠的时候把他当成最亲的人伺候着，爱护着，一生无悔。其实，埋怨也是一种幸福！
　　北城别苑。
　　落英首先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瞧见冯飞正在有模有样地为玉之恒按摩右手，她笑着告对正在闭目养神的玉之恒说道：“恒，你的宝贝弟弟我接回来了，听说你下不了床，死活不肯去休息，非要来看看你。”
　　“回来了！”玉之恒兴奋地睁开眼睛，朝门外张望着。
　　“啊……”程昊刚刚把玉之桓推进屋子，他便迫不及待地和哥哥打起了招呼。
　　玉之恒瞧着消瘦憔悴的弟弟，一定受了不少苦，忙应声回答：“我好，很好呢！舟车劳顿，一定很累了，快！快去休息，哥稍后去你屋子看你。”
　　玉之桓摇头：“啊……啊……！”
　　玉之恒无奈：“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还是老样子，休息几日就没事了。到是你，又瘦了些，精神好差，你是不是要让我担心死才满意！”
　　_“卑职参见永王！”一直在一旁望着玉之桓愣住的冯飞终于回过神来。玉之桓的身体不是他可以想象的残败，简直是触目惊心！泪水不住往外淌，冯飞跪在玉之桓面前，深深向他磕了三个脆生生的响头：“王爷，卑职害得你好苦！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卑职心里才能安。卑职有罪，罪不可恕！！我是傻瓜，我是白痴！干什么要拿宁王来教训你呢！我……我该死……我该死……！”他不断用双手抽打着自己的脸，很快血迹从嘴角淌落下来。
　　此时谁也拦不住冯飞，泪水混着血水溅到了地毯上，玉之桓想要让他住手，被哥哥用眼神阻止了。心中的郁结必须要宣泄才可以真正获得解脱，冯飞把三年积累的愧疚一次统统发了出来，对自己对玉之桓都是一种解脱。玉之桓并不恨他，如果不是冯飞想让他看请宁王玉之如的嘴脸，他也不会坠崖，不会遇到女儿桃子，不会知道哥哥对自己竟然如此疼爱，更不会得到父亲的原谅和重新拾起的那份丢失久远的爱和亲情！玉之桓其实很感谢冯飞，一直以来都是他鞍前马后地跟随在他身边，放弃高官厚禄，甘心做他的幕僚为他奔忙着，无微不至地信守对哥哥的承诺照顾着不懂事的自己。
　　这天，爱面子的冯飞在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如果他一辈子就伤心过一次，那只可能是此次。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冯飞哭，数十年后，玉之桓病逝他也没有再哭过，笑着跟随他去了。
　　午膳过后，休息充足的玉之桓被哥哥叫到了自己的床边，冯飞也来了，坐在距离玉之恒稍远的地方，落英守在玉之桓身边，悄悄把他没有知觉的左手腕握住，找到他的脉搏紧紧压住，程昊站在玉之桓身后，拿好救心丸随时准备给他服下。
　　玉之恒见一切妥当，慎重地开起了话头：“桓，哥哥真的好感谢你，你帮父亲和朝廷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父亲刚刚派人过来，明日中秋他要亲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谢谢你！”
　　“啊……！”玉之桓摇头谦虚一笑，并不当成一回事情。
　　玉之恒皱皱眉，顿了顿，缓和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情父亲需要做儿子的帮忙，没有这个儿子，国家会失去一个王朝的支持！”
　　“啊……！”玉之桓望望身边的落英，他想含住象牙棒和哥哥“说话”。国家的兴亡和父亲的忧虑他一直都非常关切。
　　玉之恒阻止道：“现在你什么都不要问哥。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样想，但是你一定要答应哥绝对不要激动，你的心脏太弱，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
　　玉之桓在此时才发觉大家都如临大敌一般紧绷着脸。玉之桓点点头，答应哥哥不生气，不激动。
　　玉之横长叹一声：“唉——！南疆国来人了，要重修两国关系，为了表示诚意，他们决定和我们和亲，他们选择了……选择了……永王。”
　　听到最后两个字，玉之桓双瞳骤然放大，一时间呆住了！
　　玉之恒知道弟弟无法接受，但是为了国家利益，他必须接受。玉之恒强迫弟弟听完南疆和亲的始末，分析其中的利益关系，将一切一切涉及到与他成亲有关的利害均告知了他。
　　玉之桓低头不语，哥哥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但是他无法立刻接受着一切。他开始无声的嘶喊，发怒，不断挣扎着想逃离这个房间，落英握住的脉搏越跳越快，程昊根本无法将药丸塞进他不停晃动的嘴里。婚姻对于常人而言，不愿意也不过是一时之间，但对于玉之桓这样不能人道且全身瘫痪的病人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赤裸裸地践踏。可能对方有机会爱上他，但是他永远不能给对方爱！
　　“桓——！不要……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哥求你了，是哥不对，不该告诉你，我马上进宫，我要告诉父亲，你不要，你不要成亲。我们还有很多堂兄弟，让他们去和亲。你让哥心好痛！不要再叫了，太医说你的声带和心脏不能受到强烈的刺激！哥现在就去……落英，我要进宫！快，我要……”玉之恒伤心过度，一时激动晕厥过去。
　　“恒——！冯飞，快帮忙！”落英吓坏了，立刻上前检查玉之恒的身体。
　　玉之桓见到哥哥晕厥，立刻停止了愤怒地挣扎，头瘫软地斜靠在一边，紧张地望着落英救护着哥哥。他的咽喉如同火灼一般痛苦，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呼吸极度急促，憋着快要死一样，无法呼吸，好难受……
　　程昊立刻把药丸塞进了玉之桓的嘴里，喂了点水帮助他服药，他艰难吞咽下去。程昊立刻为他按摩胸口，好不容易终于缓过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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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后，落英用力掐住人中，玉之恒缓缓苏醒过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已然虚弱无比。他看看疲惫不堪的弟弟，努力发出声：“哥……现在……进宫……不要担……心。”
　　“去什么去！你现在还有力气说话吗？都怪你自己，为什么要强加这一切给桓，不但伤害了他，你害了你！我不管了，什么国家、利益、权力！你喜欢就去争吧，我再也不管了！”落英伤心极了，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她从来就没有对丈夫发过脾气，惟独这一次她真的要崩溃了！
　　“落……英……”玉之恒再也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昏睡过去。
　　也许是药力的作用，玉之桓也渐渐合上了眼睛。

　　第三章

　　当大家都冷静下来之后，已经是日落黄昏了。
　　玉之桓静静躺在卧榻上，经过内心的挣扎，看到为自己伤心晕厥的哥哥，想到年迈的父亲，他必须为大局着想，娶就娶吧，不过是走婚新娘而已，又不是一辈子。哥哥和父亲为自己牺牲太多太多，也该让自己牺牲一下，为国家做点事情了。
　　玉之桓最终妥协了，当晚让程昊推他去了哥哥玉之恒的卧房。说是再不理睬哥哥的落英正在给哥哥喂药，神情宁静，带着浅淡无奈。此时，玉之恒已经比午后好了很多，见到弟弟来了，立刻示意落英拿开汤药，笑着对弟弟说道：“我没事，你身子很虚弱，多休息一会儿，等我明天有了精神就上宫里去求父亲，大不了我们不与南疆和亲，用丝绸和大米同他们交换就是了。你听话，回去休息……”
　　玉之恒还没有说完，程昊立刻按照玉之桓事先的吩咐，将玉之恒的右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落英知趣地退到了一边，她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玉之桓含着象牙棒在哥哥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哥，不要去了，我答应。
　　“什么！”玉之恒简直不敢相信！
　　玉之桓继续写到：南疆国皇室如果能够和我们成为亲家，我们胜出的几率又多了几分。下午冯飞来找过我，他说他和你提过月将军的事情，也把你瞒着我的一些事情告诉我了。你真傻，我是你弟弟，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心脏是不好，也不可能马上就死啊。国家都要大祸临头了，你还想独自撑下去吗！你回父亲，我答应了，只要他们不嫌弃和一个废人成亲，我无所谓了。我们的条件就是，把月将军借我们三个月，替我们训练军队！国家兴亡在此一举，你我兄弟死也要坚持到最后才是！
　　“桓！这太委屈你了！”玉之恒于心不忍。
　　玉之桓摇头：比起你受的委屈，我那叫委屈吗？是我太倔了，一时无法接受，让你又受到了伤害。我曾经告戒过自己，不要让你再为我受伤，可是还是……
　　“不！你是哥的好弟弟，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决定了，哥支持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有哥帮你扛着。”
　　玉之桓会心一笑，再难的关口，兄弟同心，亦可其力断金！
　　天宦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日上午，北城别苑。
　　落英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一切。她找从柜子里找出几套冬日的太子朝服举起来询问躺在卧榻上的玉之恒：“恒，你自己挑一件。”
　　玉之恒左看又看，道：“还是那件今年做的吧，袖子比较长，可以遮挡我的鸡爪。呵呵……”
　　“你说好就好。现在我们不穿，下午进宫的时候再换。皇祖母自从被你的坏小子和桃子给缠住之后，再没多少工夫顾及你这个宝贝孙子咯！呵呵……今年我们正好晚些进宫，免得和那些官员寒暄。”
　　“落英，你笑了。我以为你真的一辈子都不理我了。”玉之恒总算松了一口气。从昨天发脾气离开，就没见她爽朗地笑过。
　　落英一边折叠朝服，一边摇头：“我很生气，气你不珍惜身体。我是想一辈子不理你了，不过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样我于心何忍！算了，嫁都嫁了，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计较的呢？不过不可以有下次！”
　　玉之恒保证：“再有下次，让我一辈子见不到你！”
　　“呸！我可不想一辈子见不到你！想甩了我，没门！”落英走上前去，亲吻着玉之恒的唇，玉之恒趁势紧吻着妻子不放，变形的右手肘不断抬起，放下，落英干脆拿着这无力的手在自己的脸颊、脖子上抚摸。
　　西屋里，程昊正忙着给玉之桓洗脸擦手，今天玉之恒不能起床，所以他不需要去东屋。玉之桓的气色比昨天好很多，脸上有扬起了微笑。他现在很容易看开，几乎什么事情就当时一会子脾气，过了又风平浪静。
　　梳洗完毕之后，程昊拿出他已经三年没有穿过的永王朝服，为他换装。程昊将他抱起来，靠立在软枕上，抖开长袍，刚刚换上一个袖子，玉之桓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哪里！袖口好大，大到几乎可以放进自己的身体！程昊立刻意识到自己拿错了袍子，抱歉道：“对不起！我拿错了王袍！”
　　程昊立刻在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王袍赶紧为他换上。这件王袍比刚才那件袖口要窄很多，款式上一样的。玉之桓立刻明白了，新做的袍子是为了迎合自己变形枯萎的身体特制的。三年前，觉得哥哥枯萎的身体撑起太子朝服好难看，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干瘪，现在，他的身体还不如哥哥，形容为枯树枝还差不多。为了让玉之桓的身体可以尽量撑开永王朝服并且合身舒适，落英特地吩咐裁缝量身定制这件朝服。穿好朝服之后，玉之桓像程昊示意要书写。.^
　　程昊立刻把棒子给他含住，玉之桓在程昊手掌上写到：我有一个心愿，能帮我吗？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程昊爽快地答应下来。
　　玉之桓继续书写：能帮我站起来走两步吗？穿着朝服，然后把“七宝冷风”佩在我的腰间。我想以永王的身份再站起来一次。就一次，一小会儿。
　　“好！我答应你！”程昊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举起玉之桓对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程昊拿出放在房间角落的剑匣，取出宝剑系在玉之桓的腰间，然后整理好他衣襟上的褶皱，将他抱在怀里，反转方向，背朝自己，双手撑住他的腋下，将他举在双臂之间，渐渐朝地板放落，直到无力变形的双足基本落地，方才停止。玉之桓看着自己的双足在程昊脚尖的慢慢推行下，逐步朝前迈开，自己无法感觉到，却很兴奋。无力的双手藏在长袖管里，宝剑肆意前后乱摆。当双足都迈开一步之后，玉之桓用嘶哑的声音示意他停止，然后坐在了轮椅上。
　　玉之桓告诉程昊：谢谢你，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刻，也是我最后一次接触大地行走的时刻。此后，我一生都将被束缚在轮椅而或卧榻上，但是我很满足了。真的很谢谢你！
　　“傻瓜！你想什么时候站起来我就帮你站起来！除非我老了，抱不动你的时候再说谢谢！”程昊敲敲他的额头，反驳道。
　　玉之桓淡然一笑：不行！就一次了。我控制不了小解，我怕会站着嘘嘘！
　　“哈哈哈哈！你又能开玩笑了！放心，我会提前为你做好准备的！”程昊爽朗一笑。
　　玉之桓微微笑了起来。
　　“还在聊着开心事哪！南疆国公主的使者来了！”冯飞冲进来喊道。
　　玉之桓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现在在哪里？”程昊问道。
　　冯飞吸了一口气：“正往你哥哥的东屋去了，听太监们说是去看你哥哥。但是在打听你的住处，应该是提前来看人的。”
　　“多少人？”
　　“一个女的，四个壮汉子，便装，应该是当兵的。”
　　“桓，见不见？”
　　程昊仍旧摊开手掌，玉之桓写到：该来的总该是要来的，见。你让冯飞也来，顺便打听一下月将军的事情，你推我过去。
　　“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我知道了。”冯飞点点头。
　　西屋。
　　使者是个玲珑娇俏的丫头，约莫十七、八岁，身边跟着的四名护卫虎背熊腰，肌肤黝黑，孔武有力。女孩正坐在玉之恒身旁嘘寒问暖，四名护卫则站在了远处面朝窗外。当玉之桓被程昊推进卧室时，并没有引起少女的注意，她瞟了一眼那身有残疾的男子，淡笑了一下，将目光转向了玉之桓身后紧随而至的冯飞。
　　少女立刻跳到冯飞面前，打量了一番，说道：“永王殿下！不错哦，还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身形挺拔，气宇非凡！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山！哈哈哈”
　　“不是！他不是我的……”玉之恒正要解释，却被人先抢了话。
　　小山道：“他不是你的弟弟吗？我认识他！当年在边疆和我们作战的将军就是你永王殿下啊！你还记得不记得，五年前我作为探子深入你们军营被逮到了，是你放了我哟！好好想想！”
　　小丫头一直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有些懵懂的冯飞，冯飞挠挠头，思绪了半天，猛地一敲脑壳：“哦！你是那个被锁在辕门外的丫头！我记得你当时才十二岁，你说你叫小山，大山的山！”
　　“耶——！你还没忘记我哦！”小山高兴地手舞足蹈，根本没有把周围的人放在心上，她拥抱一下冯飞，高兴地说道：“谢谢你当初能够释放我，所以我把我们国家最美丽的公主送来报答你。子惜公主可是我好不容易说动她选择你的哟，要不然她已经嫁给夜罗国王子了。你可要好好对待她，你当初看我可怜放了我，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把公主嫁给你一定会幸福！”小山郑重地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尊敬的永王殿下，我以我最真诚的心祝福你，并一生忠诚，希望你给予公主一个幸福安定的家。”
　　“我……我！我不是永王！我是冯……”冯飞立刻辩解道。
　　小山立刻站起来，笑说道：“好啦，殿下，我知道你比较紧张啦。不要不承认哦，你当初为我断开寒铁锁链的就是‘七宝冷风’！那是我爷爷铸造的，我认识呢。听说你的剑从不离身，除了进宫或者必要场合，没有人可以从你身上取到它。少装蒜了，我知道你怕我家公主不漂亮，放心哟，我是不会坑你的！她啊，简直迷死人了！恩，我已经验明正身，我要回去准备咯，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贵太子了，大婚时你可要打扮地更加英俊才是哦！……”
　　风风火火的小山完全没有给他们解释的余地，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冯飞着急了，立刻打断小山的话：“小山，我真的不是你所说的永……”
　　一阵刺耳的哨声冲断了冯飞的辩解！玉之桓昨日的声带受到严重损伤，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情急之下，只能用骨哨代替自己的声音。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玉之桓身上，他示意程昊帮他拿起象牙棒，准备书写。
　　“王爷万福！未请教？”小山从未见过他，看他虽然束缚在轮椅上，但是穿着王服，必然也是皇亲贵胄，立刻朝他打招呼。
　　玉之桓朝她着点头，在程昊的手掌上开始书写，并告诉程昊转达他的声音。玉之恒显然已经知道弟弟的用意，他不再阻拦，毕竟这是他的婚姻。
　　程昊开始用自己的声音转达玉之桓的意思：“你好，小山。很抱歉，打断你们的说话。因为我的咽喉受过伤，失去了声音，不能和你直接对话，且我全身瘫痪，只能含棒子书写，借用别人的声音转达我要说的话，你可介意我插嘴说两句？”
　　小山笑着摆摆手，她没有注意到这位美貌男子居然伤得如此严重！谦和地说道：“不介意，不介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玉之桓温柔地笑着，继续书写。
　　程昊说道：“没有关系。我是太子哥的堂弟，也是咏王，不过是歌咏的咏，我叫玉之涣，和桓同年同月，他大我三日。他是好男人，你的公主一定会幸福的！恭喜哟。哥，你不要再推搪了，你的妻子也过世了，又没有子女，和公主一定会幸福的。我会告诉皇帝陛下一切，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玉之桓用真诚祝福的目光朝冯飞望去。冯飞三年前妻子也因病去世了，一直都没有生育过，冯飞依然固守着对妻子的爱，三年中都没有再续弦。冯飞看着玉之桓的眼睛，他知道桓想借机成全自己，他无法给予公主爱，希望把幸福让给自己。
　　“桓……”冯飞想拒绝，玉之恒最了解弟弟，立刻帮弟弟说话：“桓，你堂弟都支持你了，还有什么担心的，难道人家姑娘就这么不招你喜欢啊？小山都说她漂亮呢，你还摆什么谱！”接着玉之恒又对小山说道：“小山姑娘，我家桓的事情让你费心了，你放心，就按你们公主的意思，不做成婚仪式，直接通告天下，今日中秋夜就洞房成亲，你看如何呢？”
　　小山恭敬地朝玉之恒行礼：“太子殿下英明！难怪皇帝说他儿子的事情都让您来处理，果然明智！今日晚间，我们就在行馆恭候永王殿下大驾迎娶我家公主过门！那我告辞了。”
　　玉之恒点头允诺：“一言为定！我行动不便，就不送使者大人了。”
　　“客气，告辞！”
　　“请！”
　　小山带着四名护卫离开玉之恒的卧房之后不久，落英慌忙跑了进来，走到玉之恒身边焦急询问：“恒，是不是你刚才吹了骨哨？我担心死了，你哪里不舒服？”
　　玉之恒摇头：“我很好，是桓吹的，他也没事，永王的婚事解决了，南疆国的使者把冯飞当成了桓，认定他就是永王，桓不用去娶子惜公主了。”
　　“真的？！”落英非常高兴，立刻走到玉之桓身边。
　　玉之桓开心地点头，让程昊传达：“是的，那丫头就是冯飞当初把我灌醉，偷了我的宝剑放走的南疆国探子。他是好人，现在就有好报了，让他去代替我成婚两全其美。冯飞的妻子也去世多年了，如果他们两情相悦，公主愿意留在京城，我们再解释原因就是了，何况，一个健全的丈夫总比我强吧。”
　　“也好，这样桓就不用委屈自己去和亲了。冯飞，请一定要帮帮桓，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不妥当，但是就请看在桓和你多年情谊的份上，拜托了。”落英朝冯飞欠身行礼，真诚感激。
　　冯飞立刻拂袖鞠躬：“太子妃，严重了，为了永王殿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本宫代我家二叔谢谢你了，冯大人。”
　　“好了，落英，我们不进宫了，过来帮我换一下姿势吧。”玉之恒将落英唤到身边。
　　落英帮玉之恒的身体调整成右侧卧，盖好被子忙问：“怎么不进宫了？”
　　玉之恒告诉她：“南疆国使者已经在昨日下午进宫告知父亲他们公主要求提前举行婚礼，并且按照南疆国风俗，不拜堂，不宴请，只通告天下就可。她要在今夜完婚，使者也答应我们明日就可以见到月将军，她担保月将军绝对乐意帮我们训练兵士。”
　　“那太好了！”冯飞非常高兴。
　　玉之桓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玉之恒继续交代：“落英，你今天可能要忙一点，去布置一下永王的寝宫，我身子不便，就在屋子里等你们的消息好了，父亲会向来京的弟弟们解释我们不进宫的原因，太后和皇后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你全心去办永王的事就行。冯飞和桓的身高体型差不多，以前的王服可以给他用，你去给他准备一套。虎子，你马上进宫，告诉皇上这里的一切，让他安心。冯飞，就拜托你顶替我弟弟成亲了，如果真喜欢那公主，我请皇上成全你。”
　　冯飞没有多想：“一切由太子吩咐，待天下安定儿女之事再说不迟。”
　　“好吧，就听你的。”
　　“恒，我先进宫了。”程昊弯下腰对玉之桓道：“桓，我现在要去宫里，落英也会比较忙，我先送你回房休息，回来再到恒这里来好不好？”
　　玉之桓点点头，看看哥哥，在玉之恒的默许下先行离开了。
　　所有人开始忙得昏天黑地，皇帝也派遣了内宫的奴婢过来帮忙，一直忙到月上柳梢头，冯飞才在众人的目送下骑着马带着喜队去了南疆国行馆，将子惜公主迎入了永王府。
　　皓月当空，清风徐徐，皇宫烟火频频在空中绽放出美丽的烟花。玉之恒等人在后花圆享受着难得的情境，品尝着月饼，遥望明月，感慨万千。
　　苏云在这天终于答应下月十五嫁给程昊了，程昊兴奋之余当着众人的面亲下了苏云的面颊。
　　月圆，人圆，情圆。

　　第四章

　　第二天，北城别苑。程昊和落英还在饭厅帮玉之桓和玉之恒用早膳。已经恢复好一点的玉之恒坚持要在饭厅和大家一起用早点，没有人可以拒绝他。苏云脸从昨夜就一直红红的，低着头独自喝着粥。
　　此时，冯飞穿着王服灰溜溜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饭厅叹气。
　　苏云立刻来了精神：“哟！新郎倌，怎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都蔫了啊？”
　　“苏云。”落英做出手势不要让她再那冯飞开涮。
　　“冯飞，出什么事了？”玉之恒问道。玉之桓也关切起来，不再用餐。
　　冯飞吐了吐气，把昨夜的迎亲如事说。
　　原来，昨夜……
　　冯飞按照南疆国的礼节将子惜公主迎入永王府。在寝宫明亮的灯光下，坐在卧榻上的子惜公主自己掀开了盖头。冯飞呆住了！她真的很美，不是落英那中贤淑温柔，而是那种风姿绰约，艳惊四坐，妖娆绝色，风情万种！腮红淡抹，睫毛长翘，妖邪半合的双眼夹杂着忧郁，精致的鼻梁，朱红如红的双唇时而抽动。她抬头看了看冯飞，站起身来，径自站到窗口，抬头望月，用婉尔动人的嗓音说道：“殿下，能搂住我的腰亲吻我的脖子么？”
　　冯飞从未见过如此主动的女子，冯飞犹豫了一下，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还是坚持扮演下去。冯飞从子惜公主的背后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很不自然地亲吻了一下她的脖子。很香！一种诱惑的香气由她体内散发出来。
　　瞬间，子惜将他推开，黯然地趴在窗棱上朝黑暗的王府院落看着，思绪着，很快，她喃喃地说道：“我怀了孩子，两个月，是爱我的那个人的血脉。他死了，我希望留下孩子，他希望我有一个家。我知道你很风流，夜夜都有女人陪你，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别人的孩子，请让我和你做一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不会打搅你的生活，孩子我可以自己抚养，我不过要承诺他，让他安息。从今天开始，你还是风流的永王，我还是我。我们是政治婚姻，不需要感情，十年了，我累了，不想走婚，就做一世宁静的他人妇吧。”
　　冯飞听到这里，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那夜，冯飞睡在地上，子惜公主睡在卧榻上……
　　“什么！怀了孩子！”苏云比任何人都要叫得大声。
　　冯飞叹气：“唉——！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今天清晨我还没醒她就不见了！”
　　“这下你可惨了，便宜媳妇没有捞到，便宜老爹你当定了。这么美丽的女子当然有人喜欢咯。”苏云还在挖苦他。
　　“苏云！你就少说两句，姐姐求你了。”冯飞已经非常难堪，落英立刻呵斥住苏云。
　　苏云妥协：“好啦！我不说了，厨房还有一个汤，我盛来给冯飞消消火。”说罢，捂着嘴笑着逃了出去。
　　“怎么会是这样！岂有此理！我要去问问那个公主！虎子，马上叫人抬我去永王府！”玉之恒有些恼怒了，这公然是在羞辱他的弟弟！
　　“太子殿下，不必去，我来了！”子惜公主一身戎装走进了饭厅，所有人为之一震！好美，飒爽英姿，没有戴头盔，束着男人的发髻，一身铁甲遮不住她的婀娜身段，盖不住她的美艳动人，巾帼不让须眉真就一点都不差。她站在玉之恒面前，继续说道：“我想你弟弟已经把我昨夜所说的话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们不愿意，三个月之后我就离开。但现在不行，我要信守承诺，替你们训练兵马！我就是月将军——孟月儿！”
　　“月将军！”众口一词，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南疆名动天下的常胜将军居然是个女人，还是公主！玉之桓最是吃惊，他一直以为和自己作战的是个男人，想不到居然是个年轻的女子，现在还是自己的王妃！
　　孟月儿轻蔑一笑：“很遗憾，让你们失望了。我是女人，南疆国的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不像你们落英王朝的女人，只能永远躲在男人的身后，就算自己的男人再无用，再无能，也要守他一辈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昊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孟月儿跟前，他知道孟月儿在讽刺玉之恒，他非常恼火。
　　孟月儿看看程昊高大魁梧的身材，健硕的肌肉，毫不在意：“你很能打？可惜你赢不了我，如果我输了，我认错，一辈子为你家太子带兵！”
　　“这可是你说的！”程昊立刻一拳击向她的脸，所有人都为孟月儿捏了一把汗。
　　谁知道，程昊快如闪电的拳头一把被她勒住了手腕，反身一背，将他摔倒在了地上，程昊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几乎没有触碰到敌人的身体已经被人打倒了。
　　“虎子！”叫他的人是苏月！她放下手中的汤碗，立刻上去搀扶程昊，抬头就要开骂，一见到孟月儿的脸，立刻转身要逃。
　　“孟云儿！你给我站好！”孟月儿大喝一声，吓的苏云一激灵，呆呆站住了。转过身嬉皮笑脸地和孟月儿打招呼：“嘿嘿，大姐，好……好久不见。”
　　“大姐！”这更令人一头雾水！
　　苏云笑嘻嘻地告诉所有的人：“呵呵……她……是我大姐，摄政王子惜公主，我是她二妹子如公主孟云儿，苏姓是我母亲的。”
　　天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弄的瞠目结舌！
　　“玉之桓，马上把你的三万骑兵集结起来，下午我要阅兵！现在我没工夫和你们闲扯，我马上要去把我的一万精锐调往京畿防卫军的校场，午时你要准时带你的兵士来校场见我！你们的皇帝已经在今日清晨授权我统领你挥下所有兵马！我为主帅，你为副。立刻执行军命！看什么看！说你呢！”
　　冯飞差点忘了自己在扮演永王的角色，还一个劲地朝玉之桓望去。孟月儿用手中的鞭子顶了顶他的肩头，放才明白过来。
　　“领命！”冯飞立刻听从吩咐。
　　孟月儿拉着孟云儿的手：“走！随我去校场，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孟云儿无奈乖乖跟着姐姐而去。
　　“这下麻烦了，我是文官，怎么会带兵啊！”冯飞一个脑袋两个大，低着头也随后跟着出去了。
　　“苏云！”程昊眼见未婚妻被未来的大姐拉了去，也只得无奈！
　　“落英，我饱了，今日我要去宫里办点事，桓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你就留下来照顾他好了，让虎子随我去宫里。”玉之恒也没有心思再吃下去，看看时辰，准备进宫了。落英知道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只要有一点精神头，必定会忙着操持公务。有落英在家，他更可以全身心投入政务。
　　落英帮玉之恒拿掉胸前的帕子，整理好他的衣裳，帮他小心换好姿势，温言道：“你身子也还虚，若是撑不得了，就早些回来，免得让我担心。你看到诺儿和桃子，帮我问问他们好不好，老祖宗年岁大了，不要诺儿总在她身边淘气。”
　　“我知道了。桓，哥哥进宫了，你好听落英的话，知不知道。桓？”玉之恒发现身边的弟弟根本没有在听，而是远远望着门外发呆。
　　玉之恒无奈摇头：“桓又想出去，落英，千万不要由着他。”
　　“我有分寸，时辰不早了，你去吧。昊，让马车慢点走，恒的脊梁最近很不好。”落英嘱咐着程昊。
　　“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了。”程昊唤来宦官，慢慢抬着玉之恒离开了。
　　落英是个有心的人，她不可能看不出玉之桓的心思，毕竟她是女人。
　　落英蹲下望着两眼失神的玉之桓：“累了？”
　　玉之桓点点头。
　　落英吩咐奴婢推玉之桓回卧房，自己看着玉之桓的背影渐渐远去，刚才那似当年在“桃源”玉之恒见自己时的眼神是那样的神似！幽深的眼眸中暗藏着一份亏欠。她抬头仰望，一声叹息。
　　玉之桓回房并没有入睡，双眼呆滞地望着床棱。他在奴婢的手掌中留下了谁也不想见，不允许任何人打搅的字样。奴婢们当然不敢违背，将他的身体摆好，盖上被子后纷纷退出了他的卧房。两名宦官在门外守侯。
　　很快，落英没有在意他的命令，径自闯了进来，她是太子妃，谁敢拦她呢？落英遣走两名宦官，不让任何人靠近玉之桓的屋子，走到玉之桓的床边，不管他乐不乐意，伸出双手，端住他的上身，用力一搂，让他直直地坐了起来，拿过床内的两个大大的软枕，垫在玉之桓的身后，支撑起他那没有知觉的身躯，调整好尿壶，将被子拉上他的胸口盖好。再将脖子上悬挂的象牙棒送到他的嘴边，说道：“写写吧，我喜欢和你聊天，今天所说的一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玉之桓看看微笑着的落英，冥想了一会儿，终于含起了落英手中的棒子，奋力疾书：落英，告诉我，我还能好起来对不对？我可以自己穿衣服、吃饭、自己走路和往常一样是吗？
　　落英摇头：“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最好的。过去已经成为了历史。”
　　玉之桓不愿意接受：你们至少可以让我自己吃饭吧！让我的咽喉更加顺畅，不至于如此狼狈！
　　落英认真地看着他：“你认识孟月儿对不对？你很在乎他如何看你！你们的关系超乎寻常，甚至你想逃避她，我知道，我能感觉地到。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玉之桓瞪大了双眼，愣住了，他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他妥协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说真的会疯掉。
　　他开始直言不讳：对，我认识她，但孟月儿并不认识我。十年前，刚刚十七岁的我奉命镇守边关要塞，当地的清风镇在我朝和南疆国之间，我在镇里一个名叫“千里醉”的酒肆与孟月儿相识，她那时侯不叫孟月儿，而是叫小小。我是边关将军，不可以随便出入边境，我喜欢喝酒，但我又怕被人认出来，于是我瞒过所有的人，私制了一张银面具遮住面容，散开发髻，换上便服，以狂莽文士的身份在经常在酒肆饮酒。那天，下着春雨，午后客人很少，我进入酒肆的第一眼就看见她坐在不显眼的角落喝酒。她很漂亮，让人消魂，我受伤前一直都很放荡，不羁世俗，看上的女人一定要得到。于是我上前和她搭讪，她没有拒绝，还请我喝酒，喝的是酒肆最出名的“桃花醉”。她的酒量很差，三两杯就开始晕了，她告诉我她叫小小，和父亲吵架跑出来的，她父亲让她嫁人，她不要，与家人发生了矛盾，很无助，很彷徨。她很单纯，也很直白，很快就被我三言两语骗上了床，之后的三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直到三个月后，父亲召我回京，说是南疆国要与我朝和亲，他们选择了年龄和条件都合适的我。我必须走，小小死活都要跟着我，还告诉我怀了我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我当时不过是和她玩玩，并没有意思和小小在一起，没有感情自然甩掉很容易，我怕那孩子生下来会让父亲知道，于是我骗小小喝下了被我放了堕胎散的茶水，当天晚上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客栈返回京城。她除了知道我叫永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她。至今我才知道，小小就是我当年要迎娶的妻子啊！我真是个混蛋！或许真的是老天爷要惩罚我，让我下半辈子在病榻上度过，来忏悔我一生的罪孽！我好后悔伤害小小，她真的很好，我对不起她！
　　写完，玉之桓已经泪流满面。
　　落英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玉之桓的左脸上，忍住泪水，愤怒地责备：“你这个畜生！你怎么可以伤害她！她还是一个小女孩，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糟蹋她！小小怀的孩子是你的，你的！你居然要杀了那孩子，他是无辜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恶毒……”落英已然无法控制情绪，放声痛哭起来。
　　玉之桓无声哭泣着不断猛力点头，他怨恨自己，恳求着落英再多抽他几记耳光，他已经无法弥补对孟月儿犯下的错误，更没有资格去补偿她，他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自己，自己是如此的丑恶，丧尽天良！
　　听闻孟月儿的遭遇，落英觉得自己很幸运，玉之恒真的很爱她，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会是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所有的人只有失去了一切，才懂得珍惜！玉之桓原本可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权势、名誉、地位以及健康活力的身体，而他并不满足，到头来失去了所有才真正感悟到人生的真谛。落英不知道这一切的忏悔是否还来得及，她只能祷告上苍，保佑孟月儿不再受到伤害。
　　晚膳过后，程昊焦急地在花厅里走来走去，等待苏云的回来。玉之恒兄弟和落英也非常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纷纷守在花厅等候消息。
　　很快，苏云架着筋疲力尽，灰头土脸的冯飞走进了花厅，冯飞一见到茶水，也不管是谁的，端起来就喝，然后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上，大口舒缓气息。见到桌子上的点心，一向斯文有礼的他狼吞虎咽起来。
　　“孟……还是叫苏云好！我说苏云，冯飞这么搞成这个样子？”玉之恒关切地问道。
　　苏云喝了两口茶，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拿起一块点心啃了两口说道：“他没事啦，不过是今天下午校场练兵给累的。”
　　“那哪里是在练兵！简直就是在打仗！孟月儿让我们真刀真枪和他们的南疆兵对战，虽然是点到为止，但是那也得玩命！我是不行了，我差点被三个南疆兵给打死！那根本就不是女人！”冯飞抱怨道，撸起袖子给大家验伤。
　　大家看看他，果然遍体鳞伤！
　　苏云嗤笑道：“那还不是你自己无能。难怪我姐姐说你不是男人，连刀都拿不稳！”
　　苏云的话当即梗住了冯飞，他一边埋怨，一边吞咽点心道：“我是文官，不是职业军人！她怎么想是她的事情，总之，不要再提她！我回我自己家睡！哼！”冯飞气乎乎地抱起一盘点心匆忙离去。
　　“冯飞……”玉之恒还没有来得及叫住他，他已经不见了人影。
　　玉之恒叹气道：“唉！这个糊涂的冯飞，他回家睡，谁来顶替永王的位置？！”
　　程昊乘机黏上去，嘘寒问暖：“苏云，你和你姐姐出哪里了，害我好担心。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累不累……”
　　苏云撇了程昊一眼，推开他：“站一边去，我还有话告诉太子呢！”
　　玉之恒忙问：“什么事？”
　　苏云喝口茶，把点心吞了下去，说道：“我姐姐今天晚上要过来找你，为了永王的事情。她认定冯飞不是永王，她说：当年那个与她交战的永王败而不屡，反而越战越勇，而这个永王不是她认识和佩服的那个永王，和废物差不多。姐姐已经和冯飞说明她要搬出来住，因为我和程昊的事情她很关心，所以要暂时住在别苑这里考核程昊的人品，如果她满意，就让我们俩成亲。”
　　“不会吧！”程昊和玉之恒大吃一惊！异口同声。这更令玉之桓和落英诧异！落英看着玉之桓不安的眼神，默默朝他摇头，表示暂时不能作出任何回应。
　　苏云无奈道：“你们以为我想啊！当初我也是为了实现当厨师的梦想才更名换姓偷溜来落英王朝的，我好不容易脱离宗族熬过了五个年头，可以自行作主婚配和未来的前程，现在到好，又遇到了我姐姐。她是族长，又是我家的大家长，我的婚姻自然她要干涉，算你倒霉，虎子！你最好小心一点，她对男人很有敌意，不会轻易允许你娶我的。这都要怪十年前那个坏男人！如果不是他伤害了我姐姐，她现在依旧是一个开朗、独立、喜欢笑的姐姐，更不可能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去干涉我的婚姻。”
　　程昊差点被苏云的话打击到冰点！苏云都让他整整泡磨了三年多才拨开云雾见青天，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又杀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姐姐孟月儿，让他顿觉堕入万丈深渊！他撸起袖子，操起身边的椅子大吼道：“说！十年前欺负你姐姐那个混蛋是谁！老子要干掉他！”
　　十年前！玉之桓听到这里，心中一颤，黯然低下头去。落英摸摸他的额头，让他不用过度担心什么。
　　玉之恒询问道：“到底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姐姐的性格会如此恶劣？”
　　苏云叹气道：“唉，说来话长！十年前，姐姐为了和落英王朝和亲的事情与父王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失踪了三个月。当她回来的时候，似乎有些精神失常，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小锦盒不放，衣裳褴褛，步履蹒跚。父王没有为姐姐的失踪而生气，反而非常担心，知道姐姐回来了，父王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拥抱她，姐姐反而害怕父亲，疯了一样挣扎着，她不让人靠近，蜷缩在宫殿的一角瑟瑟发抖。父亲伤心极了，让女官去搀扶她，姐姐才没有挣脱，很快因为体制虚弱而晕厥。父王好奇地打开姐姐手中的锦盒，是个流掉的三月胎儿，父王失声痛哭，几乎要崩溃了。他没有询问姐姐的经过，只悄悄把锦盒又放会了姐姐的身边。第二天，姐姐离开了王宫，去了京城郊外的千刃崖，把孩子葬在了崖边的一棵桃树下，从此，她在崖上独自呆了三年，有人说她疯了，疯得很厉害，每晚都会哭着找孩子……我不相信，偷偷上了崖，见到了姐姐。她没有疯，但是和疯了差不多，她不让父王派遣的侍卫保护她，除了女官，她不让任何男人碰她，甚至是接近她。她白天不停地练武读兵书，晚上就会坐在桃树下给孩子讲故事，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守护着泥土下逝去的生命。”
　　落英听着，不禁潸然泪下。玉之桓低着头，锦被上被润湿了一大片。玉之恒沉默着，程昊的指骨已经捏得声声作响。
　　苏云抹掉眼泪，继续道：“我和姐姐沟通了很久，将近两年，她才把一切告诉了我。十年前姐姐和父王吵架之后，去了清风镇，那里距离王城比较远，而且是我国和落英国的边境。姐姐说，她在镇子里的‘千里醉’酒肆遇到了那个男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男人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袍，身材健硕修长，青丝散落，飘逸飞扬。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了诱惑的薄唇，嘴角微翘，自信而桀骜。他向姐姐搭讪，嗓音极具磁性很动听，姐姐很喜欢他，便请他喝酒、聊天，姐姐醉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知道什么，便与那男人去了客栈，有了肌肤之亲。之后的三个月，姐姐几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姐姐说当时她真的很快乐。三个月后，那男人说要离开这里，姐姐想跟他一起走，并告诉了那男人有了他的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姐姐说那男人只是淡淡一笑，答应带她走，当天晚上，他亲自为姐姐沏了一杯茶让她喝下，半夜姐姐腹痛如缴，嘶声呼救，没有人搭理，她晕厥过去，当她苏醒时，那男人早已离去，留下了一张‘后会无期’的字条，从此再没有他的消息。姐姐流产了，是个男孩，我问姐姐那人是谁，她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她不再相信男人。三年之后，叔父死了，国家军队没有了统帅，姐姐主动请缨，成为了大将军。她想忘记过去，因为名字里有月，所以她让士兵都叫她月将军，她不再让任何人叫她的乳名：小小，包括父亲。一段感情让她变得严肃而冷酷，不断用政务来麻痹自己，她从此换下女儿装，总是盔甲在身，宝剑伴身旁，寄情工作。”
　　“太过分了！那是个畜生，我要宰了他！我要宰了他！”程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发过飙，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残忍的事情，亲手杀死自己儿子，抛弃无辜的女人，没有比他更卑鄙的人。
　　玉之恒不自觉地用右手腕在锦被上击打：“岂有此理！天良何在！我要是他，早就一头碰死了，抛妻杀子，灭绝人性，那是畜生！……咳咳咳咳……！”玉之恒猛地吸进一口冷气，令他的气管立刻提出了抗议。
　　落英立刻帮玉之恒抚摸顺气：“你不要太激动，又伤了气管可怎么得了！”
　　程昊搂住很少流泪的苏云，尽量安慰她。
　　“落英，你看看桓，他怎么总低着头，身体不舒服吗？”玉之恒紧张地看着身旁的弟弟，生怕他又病了。
　　落英拿出锦帕擦掉玉之桓一脸的眼泪鼻涕，对玉之恒说道：“你弟弟没事，听到这些事情有些伤感，待会就好。”
　　“哦，没事就好。桓你也别太激动，身子重要。”
　　玉之桓默默点头，仍然垂着。
　　“苏云，你姐姐怎么又怀上孩子了，不是……”落英想彻底让玉之桓知道这些年她的经历。琉璃月舍
　　苏云解释道：“那孩子是姐姐一个幕僚叫乐齐的。姐姐今日才告诉我。乐齐是三年前进入姐姐军中的，才华卓越，谦谦君子。姐姐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那可能是又是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吧。姐姐和乐齐先生在一起没有多久，两个月前边疆发生叛乱，姐姐在攻打敌军的时候中了对方的埋伏，流矢令士兵死伤很多，乐齐为了保护姐姐，也被流矢击中，去世前对姐姐说，他很高兴能成为她的丈夫，更高兴做了父亲，他能拥有这段短暂而精彩的爱情已经非常满足。他要姐姐答应他找一个爱她的好男人出嫁，给自己和孩子找到一个温暖的家，让她可以有人疼，有人爱，像幸福的小女人，而不是冷酷的沙场将军。姐姐说，乐齐有严重的心脏病，每天都离不开一大堆汤药，他自己是大夫，知道命不久矣，能熬过二十五岁已经是个奇迹，还多赚了两年，他很知足。他不要姐姐为他的死难过，而是要为他高兴，他可以获得解脱在天上化为星辰保佑姐姐。姐姐也承诺他会再嫁，给宝宝一个温暖的家。姐姐之所以要在八月十五这天成婚，因为那天是乐齐的生辰。她让冯飞抱她，吻她，完全是想让天上的乐齐看到她真的有人爱，有人疼，让他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
　　花厅寂静极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的星空，璀璨的星辰显得格外明亮！
　　苏云吸吸气，仰头将眼泪逼了回去，抓住程昊的手，对大家笑道：“这是姐姐的秘密，你们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我会死得很难看。冯飞是没戏了，希望老天爷可怜姐姐，让她可以遇到一个和乐先生一样爱她的男人给她幸福，姐姐很容易知足的。”
　　程昊突然拉起苏云的手：“走！北边还有一间厢房很宽敞，我们去收拾一下，你姐姐要住过来考验我也得有个好地方不是。”
　　玉之恒非常赞成：“对，你们多带几个人去收拾一下，我这别院她这位公主殿下要是不嫌弃，我们欢迎啊。”
　　苏云朝玉之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苏云又对程昊说道：“我姐姐去逛大街了，还没有吃饭，她现在快要到了，我去给她弄点吃的。”
　　“苏云，你们去吧，程昊笨手笨脚的哪里会收拾出女儿家的屋子，你也去吧，我去吩咐厨房做面条。她身怀六甲还到处乱跑，当心动了胎气！”落英说道。
　　苏云瘪瘪嘴：“姐姐想去酒肆找那个男人啦！她想有个精神寄托……”
　　程昊不乐意了：“这种男人还找来干什么！呸！”
　　“昊，你不懂！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落英马上把两个家伙给撵了出去。
　　爱情的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味，不是吗？
　　“恒，看好自己还有你弟弟，我去厨房安排一下，我把奴婢叫到门外伺候着，有什么事情叫她们就好。”落英嘱咐道。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落英刚刚走掉，玉之恒原本平和的面容突然阴沉得可以看到杀气：“桓！抬头看着我！”
　　玉之桓被哥哥的吼声吓了一跳，立刻把满是泪痕的脸朝左边转过去，胆怯地看着哥哥。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见到哥哥发那么大的火！
　　玉之恒一见到弟弟的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不要告诉我刚才那个故事里的混蛋不是你！如果我现在能动，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你了我！你这个兔崽子，把一个好端端的丫头弄成那样，你于心何忍？！小时侯师傅们教你的道德文章都喂了狗啦！混帐东西！你当初在边关为将，就有人秘报你私自出入两过边境小镇，还在酒肆乐不思蜀，带面具就没有人认识你了吗？你太天真了！如果不是我帮你瞒着父亲，你早就被召回京城革职查办了！都怪我，我当初如果不袒护你，那丫头也不会被你害了，那孩子也不可能……那是我的侄儿啊！你说，你该不该死！……咳……咳咳……”
　　玉之桓拼命想发出声音，却无济于事。不断点头，尽力将脖子弯到极限，如果他是健全的，早就跪在哥哥面前自杀了。
　　“咳……咳……咳，我们对不起人家，这笔孽债你怎么还得清啊！唉——！”玉之恒眼角滑落下无奈的泪来。
　　没过多久，孟月儿果然来了。
　　“太子殿下！”人未到，声先至。
　　玉之恒立刻甩甩头，将泪水弄走。一身戎装的孟月儿刚走进花厅，玉之桓立刻低下了满脸眼泪鼻涕的头，玉之恒则洋溢笑容对她说：“月将军，欢迎啊，请恕我行动不便，不能起身迎接。”
　　孟月儿点头坐下：“小山说过你和令堂弟的情况，天灾人祸，非尔所愿，不必客气。”
　　“承蒙谅解！听说将军与我家二弟弟相处不太融洽？”
　　孟月儿直言：“太子心里明白，何必明知故问？！我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偷龙转凤，我只知道他肯定不是当年的永王。我和他交战过，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他的个性很坚韧，越挫越强，败而不屡！骑射的功夫更是了得，曾经射杀我一员猛将，箭穿胸而过没入石棱，拔而不出，腕力惊人！现在这位王爷，跟软脚虾一样，独立作战的能力有没有，绝对不是军人。也罢，反正我要承诺的事情已经做了，为了两国邦交正常，我不会提出异议，但是我决定和永王私下退婚。三月练兵的期限我不会食言，在此期间我想在贵别苑暂住一段时间，如果程昊合适，我会让我妹妹早日成婚，我不想丫头被男人骗！”
　　最后一句话将两兄弟的心刺得生疼！玉之恒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尴尬一笑。
　　落英笑走进来，见孟月儿已经到了，笑着招呼道：“月将军！正好，我让人做了点吃的，你妹妹说你晚上还没吃什么东西，若合胃口，就用一点吧。”落英领着奴婢进来，托盘上端着热腾腾的汤面和四碟点心走过来。
　　“我没什么胃口，谢谢。”孟月儿言辞冷淡。
　　落英婉而一笑，命人将面条和点心放在孟月儿身旁的茶几上，拿起筷子递给孟月儿：“女人有了身孕很需要营养，就算你不饿，孩子可是经不起的。我也是母亲，自然知道。好好保护孩子，我可替你心疼呢。”
　　落英善意的关怀让孟月儿心中一阵暖流涌过，除了乐齐，没有人能够如此对她说过话。可能真的是在军营呆太久了，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母亲！
　　孟月儿接过筷子，低头默默挑起面条，往嘴里送。
　　一名婢女送上一杯茶：“请用茶。”
　　孟月儿抬头见到托盘上的茶杯失声惊叫：“啊——！”她立刻打翻茶杯，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蜷缩着蹲在地上，不断叫喊：“走开！走开！不要打掉宝宝！不要！走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也吓了一跳，那婢女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玉之恒不断摆动右手，试图想帮上点忙，无能为力的他只能紧张地询问：“怎么了？落英，快给她把把脉！”
　　玉之桓听到尖叫，立刻抬起了头，在轮椅上挣扎着恨不能立刻搂住她颤抖的身体，安慰她。但随后孟月儿所说的话立刻让他瘫软下来，骗她喝下茶水，打掉孩子的不正是他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再去保护她！
　　落英轻轻搂住孟月儿的身体，朝婢女说道：“没事，不是你的错，你下去吧。让人准备热水，将军要沐浴。”
　　“是……是！”婢女吓坏了，慌张地跑了出去。
　　落英温柔地将一只手滑向孟月儿的腹部，温言道：“宝宝还在，很乖，你摸摸。没有人可以夺走他，没有。”孟月儿用手抚摸着肚子，神情恍惚得念道：“对，宝宝还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妈妈不喝茶，妈妈要宝宝活下来，不喝茶……”
　　落英扶起早已判若两人的孟月儿，说道：“宝宝好乖呢，没有离开妈妈。我们去洗澡，宝宝很喜欢和妈妈洗澡呢。”
　　“洗澡……好……宝宝喜欢……”孟月儿眼神呆滞，自言自语着。
　　落英朝玉之恒点点头，带着孟月儿走出了花厅。
　　刚出门碰上的苏云和程昊，落英只是摆手让他们靠边站，不要跟过来。一位声名远播，威震四海的将军当然不希望有人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苏云冲入花厅，看到洒落一地的茶背碎片，立刻明白了一切。她一边蹲在地上收拾，一边喃喃自语：“姐姐自从喝了茶把孩子给流掉了，她就再没有喝过，只用自己准备的竹筒喝白开水。平时见到茶杯没什么，但是只要有人端茶请她喝，她就会精神失常，不过睡一觉就没事了。”
　　“有大夫看过吗？”玉之恒问道。
　　苏云摇头：“姐姐不让看，说自己没病，还打伤了不少给她看病的大夫，之后就没人敢给她看病了。”
　　“唉——！作孽啊！”玉之恒长长叹了一口气。
　　明月依旧，物是人非！
　　所有人静静在花厅等待消息，玉之恒的脊梁不断发出刺痛，他不停用右腕摩挲着锦被，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减少痛苦。玉之桓被束缚在靠背上笔直的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坐立腰背肌肉僵硬，酸痛难当，他咬着牙，坚持下来，他要等落英回来，确定孟月儿没有事情他才可以安心。不管是赎罪也好，忏悔也罢，又或许他已经不知不觉开始真正想爱她……
　　许久，落英方才回来，她擦拭掉额头的微汗，轻松一笑：“孟月儿睡了。我替她把过脉，体质还好，不过营养不良，需要滋补和休息。精神受挫，可能要长时间的持续治疗，如果要彻底康复，最好是能有人可以想乐齐一样爱她，陪伴她一生，让她永远走出那个恐怖的阴影。”
　　“上哪里去找啊？”程昊一脸茫然。
　　落英自信一笑：“缘分天注定，争不来，也跑不掉。”
　　一切尽在不言中……
　　深夜，玉之恒卧房。
　　落英正在为玉之恒擦身，他的身体又结实了一点，虽然不能与健全人相比，但也已经很不错了。双手、身躯、双腿……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落英都要将它们擦拭得干干净净，她惯用的轻柔手法不会让玉之恒的旧创感到一丝痛楚。
　　玉之恒眼见妻子劳累的模样，特别心疼：“落英，好了，今天就到这，你每天不是帮我洗澡就是擦身，我可干净了，少擦一天也没有问题啊。今日孟月儿的事把你折腾得够累，按摩就不要啦，我今天身体特别舒坦，快睡觉吧，我搂着你。”
　　落英捶捶腰，拒绝道：“我就擦好了，你和你弟弟一样特别爱干净，我难道不知。按摩就更不能省了，你身体血脉本来就不太顺畅，不按摩夜里你能睡得着？我可不想晚上被你搂着睡还要听你直哼哼！你在外头是太子，你大，在家我是你夫人，我最大！你就得让我摆布！”说话间，落英将玉之恒平躺的身体朝床内侧小心翻转侧卧着，开始为他擦背。
　　玉之恒还没来得及反嘴，只见自己的身体翻转了方向，知道劝说失败，也只好乖乖听话。不听话也不成啊，难道他可以自己洗澡擦身？真若如此，他早就抱着妻子尽情热吻了，哪里有空在这里磨嘴皮子！他知道，这辈子身体都只能任人摆布，这个曾经高大健康的身躯已经终生成为了摆设。
　　“落英，今天我狠狠训斥了桓……”玉之恒踌躇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妻子这一切。
　　落英一边为他擦身一边道：“我知道桓和孟月儿的事情。”
　　“你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玉之恒非常意外！
　　“比你早几个时辰。是亲自桓告诉我的，我给了桓一记耳光，为孟月儿还有那无辜的孩子。”
　　“打得好！”
　　“我答应桓不告诉任何人，你也憋着吧。他现在肯告诉我，就是想赎罪，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知道孟月儿还放不下桓，或许那段爱太刻骨铭心了吧，正如我当年忘不了你一样。爱情这东西，谁也插不上手的。”
　　玉之恒叹道：“唉——！你和孟月儿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你已经是最幸福的新娘！当初允诺娶你，不但给不了你幸福，还让你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过上富贵些的日子，还要日夜照顾我们两个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废人！可桓倒好，这么好的女孩不珍惜，不但糟蹋了人家，还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儿子，我生气，我太生气了！这小子怎么这么……咳……可怕……咳咳！”
　　“看看！让你不要着急上火，就是不听！”落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劝道：“桓经过了这么多事，受了多少罪，还能不懂得珍惜么？他如今瘫痪在床，又哑又病，生不如死，什么罪都该可以宽恕了。孟月儿如果不是太挚着那份爱，也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他们能不能化解这段孽缘，都要看他们自己了。爱得太深，才会伤得越重！”
　　“你说的对，看他们自己吧。解开心结，大家都解脱了。”

　　第五章

　　次日，孟月儿迷糊着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军营，方才想起这里是太子的别苑。奴婢伺候着她梳洗过后，换上戎装，便引她去了饭厅。
　　进入饭厅，只见到落英正在给玉之桓喂饭，桌子上还留着一份没有用过的丰富早膳，有粥、包子、馒头和几碟小菜，几盘点心，手艺精道，应该是苏云的手笔。
　　落英见孟月儿到了，忙说道：“月将军，你来了，昨天你累了，我叫人不要吵你，让你睡个够。程昊和苏云让程太医叫去太医院了，太子用过早膳在书房批奏章。他吩咐我一定要盯着你吃些早点，我让苏云给你熬了鸡汤。”
　　玉之桓见孟月儿来了，微笑着和她点点头打招呼。
　　孟月儿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吃过一顿饭了。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淡淡对落英说道：“你叫我月儿好了，听苏云说你比我大两个月。”
　　落英微笑着：“好啊，月儿。”
　　“咏王怎么吃这么粘稠模糊的东西？干嘛总像照顾小孩子一样不停给他擦嘴？”孟月儿观察了一会儿非常好奇地问了一句。
　　玉之桓非常尴尬，沉默了下来。落英解释道：“我家这位叔叔咽喉不好，稍微大块或者坚硬一点的食物就很难吞咽下去，常常被呛到，残渣和汁液总会回吐，如果不及时清理，弄到他的脖子里很不舒服，自己又擦不到。”
　　“哦，是这样。不好意思，咏王，我……”孟月儿看到玉之桓失落的眼神，有些歉意。
　　玉之桓听到孟月儿居然向自己道歉！不该啊，道歉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孟月儿，他猛地摇头，焦急地望着她，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落英立刻告诉孟月儿：“我家叔叔说他不介意，他让你快点喝汤，要不就凉了，宝宝会不高兴的。”
　　玉之桓笑着满意地点点头。孟月儿摸摸肚子，埋下头开始喝汤。
　　玉之桓默默注视着孟月儿，视线一刻都不曾离开，直到她吃喝掉鸡汤，吃掉两个馒头彻底饱了，他才把视线收回来，嘴角露出一丝安心的微笑。
　　孟月儿吃好准备离开时，发现那咏王还在艰难地吞咽特制的粥饭，进度非常缓慢，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吃过了，他仍然还在饭厅呆着。不是赖床起晚了，而是那该死的咽喉根本不让他好好吃东西。孟月儿冷酷的心居然被触动了一下，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已经非常可怜，连吞咽食物的能力险些都要被全部剥夺，老天居然让如此俊美不凡的男子生不如死地活着！孟月儿也暗自佩服他的坚强。如果换作是她，早就咬舌自尽了。
　　“那个……落英，我去军营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留着就好。”孟月儿朝玉之桓点点头，匆忙离去。她十年来从来不会对任何男人有一丝情感，更不会让男人碰她，今天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活死人般的男子表示友好。
　　“别看啦！饭都凉了。”落英转过玉之桓深情远望的头，笑道：“难怪你今天吃饭特别慢，原来是要等她。你比你大哥要滑头！”
　　玉之桓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更多的是刻意的补偿。
　　“大哥！大哥！……大哥！”
　　落英正和玉之桓说着话，门外慢慢晃进来一个身影，眼神四处张望，一身青色便装，见到落英幸喜地跑了过来。
　　“大嫂！漂不漂亮？我在御花园偷的，特地拿来送你！嘿嘿！”玉之悦趴在桌子上，从身后拿出一束海棠送给落英，露出洁白的牙齿，得意地朝她微笑！
　　“好漂亮！五弟，你怎么过来了？你先去书房吧，你大哥在那里，等我帮你二哥喂完饭就推他过去找你们。”落英并没有放下碗去接海棠花，只是扭头朝身旁玉之悦招呼了两句，立刻注意力又回到了玉之桓身上。
　　玉之桓朝弟弟善意地微笑，却得到了玉之悦一张冷脸。玉之悦将海棠扔在桌上，冷冷地说道：“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在永王府吗！怎么，太子哥家里余粮很多？连狼也养着，当心又被咬断脖子！大嫂你也是，他有手有脚还要你伺候干嘛，自己不会吃啊！朝中大臣都说你生了大病，这就了不起了你，居然让太子妃给你喂饭，当心无福消受，混蛋！”
　　玉之桓听到这里，把头扭到了一边，委屈得嘴唇直颤。如果他真有手有脚，鬼才愿意让人喂。
　　“五弟！闭嘴！”落英非常生气，放下碗让奴婢把早点都撤了。自己把玉之悦撂在一边，为玉之桓擦拭干净嘴唇，拿掉胸前的锦帕，温言抚慰：“桓，别动气，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去床上躺一躺好不好？呆会儿程昊回来，让他带你去听戏。”
　　玉之桓微微点点头，闭上眼睛不再看玉之悦。
　　玉之悦见玉之桓既不反驳也不动手打他，对他爱理不理，必定是理亏。一向对自己像亲兄弟一样的落英居然帮玉之桓说话，他更来劲，大骂起来：“永王！你装什么孙子啊你，当初你欺负我们这些弟弟的劲头哪里去了，玩完一个又一个女人居然骗到大嫂头上来了！朋友妻都不可欺，何况他是你大嫂！你个王八蛋，你欺负我们老子也就算了，你居然往死里打大哥，欺负嫂子，你还有没有人性！我今天不揍你我就不是玉之悦！”玉之悦气势汹汹地冲上前要打玉之桓，落英死活拉着不放，玉之悦毕竟是男子，力气大，倔劲一上来，猛地挣开落英，上去就给了玉之桓胸口一脚，轮椅跟着惯性飞速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力量太大，反作用力将玉之桓连人带轮椅撞翻，因为身体被丝带束缚在轮椅上，被沉重的木轮椅压在了下面，当场晕厥过去。
　　“桓——！”落英不顾一切扑上去，摸着玉之桓的脉搏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定阳王玉之悦傻傻地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看着那特殊椅子下昏迷不醒的二哥，他好生奇怪，按常理，玉之桓就算是生病也绝对有能力躲闪这一脚。他只是气不过玉之桓虐待大哥，才想趁他生病的时候教训一下他，因为以他的能力想触碰到身体健康时期的玉之桓简直不可能！
　　两个时辰后，肥胖的玉之和终于赶到了别苑。一向谗嘴的他今日一直在集市上逛，直到定阳王的随从找到他求救才知道出了事。他一直因为那笔钱的事情和大哥和二哥赌气，即不拜访也不问候，不是窝在行馆，就是呆在集市，八月十五在宫里聚会也是寡言少语，压根没和要好的五哥提起二哥瘫痪的事情。一听到五哥打了二哥，立刻知道情况不妙，马不停蹄地奔至别苑。
　　一进后院，就见到玉之悦跪在院子中间的青石砖上，老九玉之铭、老十玉之庭也跪在五哥哥的身后，天宦帝黑着脸坐在前面，手里拿着藤条，玉之和知趣地跪在了老九旁边。
　　见到进京的几个儿子都到了，把所有人都撤到外院，开始训斥起儿子来：“很好！总算你们都来了，父皇很高兴！我有十二个儿子，除了两个没有成年的，另外十个都不错，都混得很有名堂嘛！可是现在呢？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这还不够，外边的老七还忙着打这个打那个，到现在掐上老四了！你们呢，从小不学无术，打弹子玩鸟你们最在行，政务一个都不肯靠谱！还有人趁着哥哥生病了，虐待哥哥。永王过去是不好，他欺负你们，欺负生病的大哥，但人谁无错？你们就敢拍着胸脯说：你们没有错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朕都有错，何况你们！可他知道改啊，自打他三年后回京，拖着不便的身体替朕、替太子、替朝廷分担了多少事情，为了给朝廷筹粮饷，差点病死在容城！再看看你们在做什么？有钱的不肯出钱，有力的不愿出力，就在自己的国里混吃混喝等死！你们二哥瘫了，原想告诉你们，可永王考虑到当前的局势，不让公布天下，他说一只纸老虎也能摆设几个月。国家现在缺乏统帅，人心涣散，军队无战斗力。偏偏你们又不争气，没一个能拉上台面的，还要请他国的将军帮我们练兵，丢人啊！丢人！”
　　“儿子们知道错了！”众人纷纷俯下身子告罪。
　　“错？朕敢说你们错吗！玉之悦一脚把自己的哥哥踹在地上，到现在还没有醒，多本事啊，朕怎么敢说你们错！都是朕的错，养儿不教父之过也！我向你们赔罪，我向你们认错！”天宦帝抱拳朝儿子们行礼。
　　“父皇扎煞死儿子们了！”众皇子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天宦帝叹气：“人家都说父亲死了，儿子会为了王位‘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我看我的儿子们不太可能，能打仗的不是瘫了就是忙着自相残杀；不能干的呢，不是守着银子过就是想玩一辈子！真让我伤心！我宁可让你们在我死后拼个皇帝出来，也不要看到你们现在这个窝囊样！……”
　　天宦帝在院子里忙着教训儿子，另一头也是忙慌了神。
　　玉之恒靠在躺椅里，死死地守在弟弟卧房里，看着程逸和落英在卧室为玉之桓诊断病情。不久，见苏云用小浅碗端进来一块约莫两枚鸡蛋大小的透明物体，像水晶冰糕一样，柔软富有弹性。
　　“这是什么？”玉之恒问道。
　　程逸告诉他：“那是我特地拜托药材商千辛万苦从冷域弄来的冰芝雪肌，也就是可以治疗玉之桓声带的那个东西咯，因为非常稀有珍贵，怕你们抱希望，索性不告诉你们。算玉之桓走运，让我弄到了。”
　　玉之恒大喜过望：“是不是吃了它就能让桓说话了？”
　　程逸说道：“药物毕竟不能代替自己身体原始的构造。我只能说可以恢复玉之桓一小部分声带功能。以发音，但声音依然会非常沙哑，很小声。吐字比一般人辛苦缓慢，而且不能长时间持续说话，勉强恢复的脆弱声带因为疲劳之后就只能发出‘啊’的声音了。休息一段时间又可以说一点。”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药了？”
　　_“太子，这已经是个奇迹，没有人可以在声带完全摧毁的情况下能再次说话。”
　　“师傅！桓醒了！”落英欣喜地叫着。
　　玉之桓睁着眼睛，眼珠四处转，看看身边的人，有落英，有程太医，有苏云还有远处靠在躺椅里的哥哥，他安心下来。程逸凑上去，一脸和蔼地看看玉之桓，说道：“殿下，还好吗？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玉之桓微笑摇头。
　　程逸继续说：“你被定阳王踢到了胸口，还好，只是心脏暂时停止跳动了几下，落英给你用了针，心跳恢复了，而且没有损伤。胸骨没有断，不过轮椅翻倒的时候你的腿没有太多的肌肉防御，两条小腿骨断了，已经接好夹了板，最近都不要下床，知道吗。右手肘淤青了好大一片，落英会帮你治疗的。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
　　玉之桓欣喜若狂地猛点头。
　　程逸笑咪咪地说：“你听到了，对不对。不过这冰芝雪肌非常苦，还没有人能够把它一次性全部吃掉，但不这样就不会有功效，你可以做到吗？”
　　落英立刻帮助玉之桓将象牙棒含入嘴里，在程逸的大掌上书写到：我能做到！只要让我可以说话，哪怕一两个字也好，我现在太需要说话，一辈子当哑巴真的好痛苦！让我吃吧。我很感激程太医为我做的一切，谢谢！
　　程逸点点头，拿过苏云手中的盘子，用小勺子亲自喂玉之桓服下。程逸一辈子都没有喂过任何人汤药，包括自己的儿子。
　　“桓，你可要坚持住，哥就在这里给你打气。”玉之恒的视线让程逸和落英挡住了，只能在一边婆妈地鼓励弟弟。
　　当玉之桓吃下第一口冰芝雪肌时，他的大脑立刻做出反应就是让他吐出来！这东西无色无气味，却奇苦难当，加上咽喉作祟，玉之桓的眉毛和眼睛几乎挤在了一起。好恶心，好难吞！玉之桓恨不能舌头立刻失去味觉！当他吃下第三口的时候，他快要崩溃了，他宁可当一辈子哑巴也不要吃这种东西！玉之桓开始不自觉的抗拒，头扭到了一边，落英看到师傅不悦的脸色，立刻对玉之桓说道：“清风有幸遇冷月，桃花为媒醉红尘！”
　　玉之桓一听，他知道这诗句的含义！是啊，就算了她也要能说话，一定要亲自对她说声对不起！玉之桓闭上眼睛，一口一口硬是把所有的冰芝雪肌全部吃掉，一头冷汗下，他自豪地朝落英和程逸微笑着。
　　“哇！桓好厉害！我要去告诉程昊！”苏云开心地跑出了屋子，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的人。
　　“哈哈哈哈！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哈哈哈哈！殿下，您现在已经是苦尽甘来了！哈哈哈！”程逸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坚韧的病人，连他都不敢尝试一舔的冰芝雪肌居然真有人可以把它吃光，他太佩服玉之桓了。
　　“太子殿下，永王没事了，明日声带如果开始发痒，您就可以听到你弟弟说话了！小臣告辞！哈哈哈哈……”程逸辞别玉之恒，大笑而去。数百年后，在他所注医书中唯关于冰芝雪肌记载里提到过一个病人——永王玉之桓。
　　“落英，快让人抬我过去啊，我今天就在这里陪桓，哪也不去。”玉之恒在一旁干着急，被子下的右手腕不住顶着被面上下起伏，落英直摇头，没辙，只好命人把哥俩贴在一块。摆好躺椅，落英拿出丈夫的右手臂，放上床沿，把玉之桓蜷缩成团的纤细左手放在了玉之恒的手腕上搭着，可以让哥哥“握”住弟弟的手。玉之桓虽然感觉不到，但他仍然看到哥哥“握”着的那只不知道还算不算是自己手的肉球欣慰的样子，他记得小时候哥哥也曾经这样牵着他在御花园奔跑……可能是因为今天摔得比较严重，虽然没有感觉，但是还是觉得很疲倦，意识又开始模糊了，不行，坚持不住了。玉之桓看着哥哥的脸越来越模糊，很快陷入深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玉之桓听到哥哥的声音在唤他……
　　“桓，桓？起来了，看看谁来了，快点，不然你会后悔哟！”玉之恒用手腕摇动弟弟没有知觉的手，不断唤他清醒过来。
　　还会有谁来看他这个人人厌恶的永王，不就是父亲么。玉之桓很不情愿地睁开疲惫的眼睛，模糊中他闻到一股淡香，不是父亲的，他从来不佩带香囊！是谁？是谁！
　　他不能自己揉眼睛，只得不断眨眼，让眼前的视线更清晰些，慢慢地，眼前的人清楚得令他不可思议！
　　“啊……”冰芝雪肌开始有疗效了，他还不能发声的嗓子又能发出纤细的“啊”声了！玉之桓瞪大了眼睛，坐在他身边的居然是一向厌恶他的祖母！
　　“啊……”玉之桓想向祖母行礼问候，但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一脸凝重的太后见到玉之桓苏醒，正努力想说些什么，咽喉可怕的伤疤上，咽喉部位正在震动，却说不出话来。太后强装的严肃立刻败下阵来，那出袖子里的绣帕，捂住鼻子哭起来。
　　“我都说让您别来，您非要来。还说不哭，还不是忍不了。”陈皇后也来了，将太后搀扶到一边坐下，让皇帝亲自伺候着。自己坐过来，拿起玉之桓蜷缩的手，小心展开，慢慢按摩着，亲切地说：“你母后我没有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没有什么亲这个不亲那个的道理，只有听话和不听话的孩子。你父亲和你哥哥把事情瞒得紧，我们后来才知道，我和你祖母最近身体都不太好，所以现在才过来看你，不要怪母后。母子哪有隔夜仇，你说对吧。”
　　玉之桓激动得拼命点头。
　　皇后看看被子下若有若无的双腿，心疼地问道：“腿还疼吗？”
　　玉之桓幸福地摇摇头。
　　“我爹爹没感觉，不会疼的！”桃子立刻跳了出来，穿进皇后的手臂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玉之桓：“爹爹，我好想你哦，听说你受伤了，我都要担心死了！”
　　“啊……”玉之桓微笑着摇头，让她不用担心。
　　听到桃子的话，皇后何尝不心有酸楚，太后哭得就更凶了。
　　皇后笑道：“桃子很可爱，我和你皇祖母都很喜欢她，她讲了和你在一起的好多故事……”
　　“奶奶！你也要喜欢子诺哟！”玉子诺也黏了上来，抱住卧榻边玉之恒的脖子，他用清脆的嗓音对皇后撒娇。
　　“奶奶都喜欢！”皇后亲昵地说道。
　　“二皇叔，你要快点好起来，带我们去放风筝！皇爷爷说你可会放风筝了！”玉子诺从父亲躺椅的缝隙穿过去，趴在床沿上对玉之桓说道。
　　“啊……啊……”玉之桓抬头看着玉子诺纯真的笑脸，他怎么会拒绝！
　　“桃子，你带弟弟出去玩一会儿，让叔叔们和你父亲说说话。”玉之恒支走孩子们，他们兄弟之间有太多前嫌需要冰释！
　　“弟弟们给太子、二哥请安。”六个弟弟站在卧榻前方，合袖作揖。玉之桓看了看，连最小的两个弟弟也来了。
　　“免了这些俗套吧，又不是在宫里。”皇后淡淡一笑，继续低头为玉之桓按摩手指。
　　“扑通！”定阳王跪倒在地，低头忏悔，声泪俱下：“弟弟不知道二哥哥伤得这么厉害，一时糊涂，干了蠢事，险些害了二哥的性命，之悦知道错了，请二哥宽恕。呜……”
　　“啊……”玉之桓连忙看看哥哥，要弟弟起来。
　　落英立刻插过躺椅，将象牙棒放入玉之桓的嘴里，抬起玉之恒的手背，让他书写。玉之恒则乐意传达。
　　玉之恒替弟弟发声：“桓让你起来，之悦。他在说：我很好，真的。我的身体没有感觉，踢到不会痛，而且太医也检查了，我只是擦伤了点皮，休息两天就好了。只要弟弟们不再恨我，二哥就好高兴！快起来啊，地上多凉啊，我现在身子不好才后悔以前没有保养身体，你们可要多注意。八弟，我行动不便，你去扶扶你五哥，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玉之和拉起刚刚泣不成声的五哥，太后立刻走了过来，责备玉之桓：“硬生生折断了两条腿还算是擦破皮吗！你想气死奶奶啊！”
　　太后严厉的责备却让玉之桓倍感亲切，他继续让玉之恒传达道：“皇祖母，您不用担心，我的腿很快就能好啦。又不会痛，连睡觉都不怕会被痛醒。您安心就是了。”
　　太后想着想着又哭上了：“你这个倒霉孩子，就是不听话，把自己弄得没了人样，你就存心折腾我吧。前几年还好好的，转眼这好身膀子就没了！呜……”
　　“行了！母后，您就让儿子和您孙子们清净一下成吗！”天宦帝急了，半天插不上话不说，到现在还没能碰一碰宝贝儿子的指头！
　　皇后放下玉之桓的手，温言道：“母后和皇祖母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你父皇急了，我们得识趣。”说罢，搀扶住太后：“母后，我们先回宫去，今日皇帝怕是有什么事，咱们可别耽误了国事。”
　　太后点点头，止住泪水，蹒跚着走到床边说道：“桓，好好养病，奶奶有空就过来看你。恒，你可也好多注意保暖，你看起来比你二弟强健些，身子可不如桓硬朗。你们都是奶奶的宝贝，谁病了我都伤心！”
　　“您就放心吧，有落英看着我们俩，我们乖得很。”玉之恒不忘吹捧一下妻子。
　　“之熙，之容，给二哥哥道别，我们走咯。”皇后说道。
　　两个一瘦一胖的小鬼跑到床边，将只锦盒放在玉之桓的床边，用玉之桓的左手压住，玉之熙已经十岁，代表八岁的弟弟说道：“二哥，盒子是茉莉花。全都是我们两个还有桃子和子诺在御花园里亲自摘的哟，父皇说你喜欢喝茉莉花，更喜欢用它来泡茶的。桃子经常和我们玩，说二哥病了，身体动不了，不能自己摘茉莉花，所以我们就帮你摘好了！呵呵……以后没有了，再给你摘。等你好了要带我和弟弟去骑马射箭好吗？桃子可会骑马射箭了，我们要超过她的！春天还要带我们去放风筝哦”
　　八岁的弟弟也趴过来，抢着说：“我们还要和二哥去打仗，大哥说你可会打仗了，比他还要厉害呢！”
　　玉之桓热泪盈眶，点头许诺。
　　落英捂住嘴背过身去，这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玉之桓的身体，他永远都不可能实现弟弟们的愿望。孩子毕竟是孩子，总是非常天真。
　　“好了，好了，小宝贝们，和皇祖母还有母后回宫了，记得温习功课。”天宦帝拉过两个小鬼交给皇后，让他们先行回宫去了。自己立刻坐上床沿，拿起儿子的左手按摩起来。
　　“父皇，儿臣先行告退了。”落英行礼告退。
　　天宦帝阻止道：“你不用走，就坐在恒身边。他行动不方便，什么事不是你帮着做的，奏章批得很好，字很漂亮，大臣们也信服你。国家有什么事情你知道也好，可以方便恒。以后没有额外批示的奏章恒看过不必他经手批阅了，你直接批就行。他的手腕长时间活动就没有了力气，还是让他省点力多批阅些加急和额外批示的奏章就行了。桓就更要辛苦你了，誊写奏章多费点心，我把这两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交给你，就是把王朝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你手上了，孩子。”
　　落英受宠若惊：“儿臣惶恐！”
　　玉之恒安抚妻子：“落英！这本就是事实嘛！我们两个废人离开你，还怎么为国效力啊。”
　　“请嫂嫂勿要谦让！国事第一！”四位王爷齐声支持。
　　“家事说完了，轮到国事了。”天宦帝神色凝重起来。
　　看看所有的儿子，说道：“夜罗国又打来了，这一次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永王瘫痪，无力领兵的消息，夜罗国倾其国力，调集三十万大军东袭我朝西北边疆，他们这一次是不顾一切一定要扣开我朝西北门户，长驱直入！原因就是知道我们国内兵乱四起，又缺少将领，现在桓身体也坏了，中原地区处于混乱，夜罗国料定我朝不能把所有兵力集结全力抗击他们，现在的形势对于我们非常不利！外有夜罗国干戈挑衅，内有藩王为乱，朝廷更是左右摇摆，朕单臂不能揽全局，但有一点朕要明确，先攘外而后安内，这个次序不能变！朕宁可自己的儿子打败老子，也不能让外族人欺凌我落英王朝的百姓！一个民族绝对不可以屈辱于外人，那将是永远抹不掉的羞耻！我决定倾中央王朝所有兵力四十五万阻击夜罗国于西北门户之外，明日即刻挥师西北！国内你们几个藩王一定要听从太子的安排，暗中练兵，等朕平息战事，再回头收拾河山。你们几个兄弟可千万不能再内讧了，国家存亡关系重大！”～!P
　　所有的皇子齐声允诺：“是，父皇！”
　　天宦帝看看躺在卧榻上的玉之桓，又看看躺椅上的玉之恒，心有苦楚，对玉之悦道：“定阳王，现在，你的两个哥哥病瘫在床，育远王又忙着抵御东灵王，你如今是皇子里最年长的，暂时留京听用，要为两位哥哥多分担一点。老太师伊图年纪大了，最近又经常生病，朕把他留在京中协助太子处理朝政要务，我把御林军交给你，让老太师帮你共管着，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带兵打仗，现在是危难时刻，你定要扛稳这根梁！”
　　玉之悦单膝跪地：“儿臣不辱使命！”
　　“西川王，洛州王，冰州王，你们立刻回国，把你们的精锐部队秘密调遣至定阳王的云城，那里是进入京城的咽喉要道，三月之后，一旦育远王不敌，你们就立刻和你们的五哥调集所有藩地的兵力全力阻击，尽量拖延时间。我请南疆国的月将军帮我们训练兵马，危机时刻，我会让永王和月将军一同统领京城和藩地的所有兵马对抗东灵王！”
　　“儿臣们知道了。”
　　“太子，父皇明日离开，我把遗诏和玉玺交给你保管，万一……你绝对不可以犹豫，立刻登基！”
　　“父皇！”
　　“好了，你们都快去办吧，朕相信我的每一个儿子都是最优秀的！”
　　“儿子们定当全力以赴，报效父皇、太子！”
　　藩王们先后离去，天宦帝依依不舍地拉着玉之桓的手，轻轻拍拍：“程逸说你很了不起，他一辈子就服过朕，现在加上你，是朕的儿子！明天能说话了，父亲等不得，等父亲回来你说给朕听，好不好。”
　　“啊……”玉之桓点点头。
　　“恒儿，朕把玉玺和遗诏放在程逸那里，我的孙子和桃子也一并交还给你们，你是大哥，长兄如父，要好好照顾弟弟。桓现在暂时不能下床，别老依着他的性子，该管束的地方一定要管束。那我就走了，朕凯旋回师的时候你一定要和桓来接朕！”天宦帝强打精神，露出了笑容。
　　玉之恒也给了父亲一个自信的笑容：“有儿子在，天下太平！”
　　“好！朕就喜欢这句话！”天宦帝一声赞许，矫健地大补离开了房间。
　　万千命数，谁能预见？

　　第六章

　　次日，天宦帝带兵去了西北。太子再次监国，太师伊图辅政，朝野表面一片祥和，却处处危机四伏，兵乱四起，民不聊生！
　　北城别苑。
　　“大伯！大伯！快去我爹爹那里，我爹爹会说话了！”桃子兴奋地跑进玉之恒的卧房，告诉玉之恒和落英这个好消息！
　　“太好了！走，我们去看桓！”玉之恒太高兴了。
　　西屋，玉之桓卧房。
　　玉之桓笑眯眯地躺在床上，看到哥哥的到来，迫不及待地要说话。落英笑着道：“别着急，等你哥哥到你身边再说，你哥哥比你还高兴！”
　　玉之桓点点头。
　　当玉之恒的躺椅放稳在弟弟床边，玉之恒笑容满面地对弟弟说道：“桓，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叫我哥了，叫一个让我听听。”
　　玉之桓张口就来：“哥……”
　　“好！真好。我弟弟又能说话了，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好听！”玉之恒激动不已。可谁都知道，玉之桓的嗓音沙哑而纤细，如果听力稍微差一点的老人根本听不到他说话。发音非常迟缓，一个字也好象费了很大力气，可玉之桓却很高兴，至少他现在不是纯粹的哑巴了，他可以表达自己的思想，虽然很艰难，但是已经足够了。他最想对孟月儿说声：对不起！
　　“落英，现在弟弟可以说话了，把那象牙棒拿掉，碍事。”玉之恒吩咐道。
　　“不……要，……留……有用。”玉之桓艰难地说着。
　　玉之恒不明白：“留着干什么？放心，这是父亲给你的，我会让落英给你收好的。”
　　玉之桓摇头：“说话……很……棒子……用。”
　　落英知道玉之桓的意思，对玉之恒道：“师傅说桓说话不象我们这么容易，很辛苦呢，有棒子，万一说不出话了，还可以写嘛。你把它拿掉了，你弟弟会很不方便。”
　　“嫂……对！”玉之桓笑道。
　　“好！好！你怎么方便就随你啊。”玉之恒灿烂得笑着。
　　“大伯，爹爹现在会叫我的名字呢，他叫还叫我宝贝！我从来就没有听过爹爹的声音，好好听！”桃子脸上洋溢着幸福。
　　“小……傻瓜！”玉之桓能得到女儿的夸奖自然高兴，但他能听出自己的声音非常难听。比起以往那诱惑无数女性的磁性声带而言，简直不堪入耳！这也许是老天要剥夺他那魅惑的声音，不让女子再受到他的伤害吧。
　　落英撩开被子，看看玉之桓的腿，问桃子：“桃子，你有没有碰过爹爹的腿？”
　　桃子摇头：“没有哦！不过子诺帮爹爹换过尿壶，扒开过爹爹的腿，他说我是女孩子，不能碰爹爹那里。”
　　“什么！这个坏小子！桓，你的腿痛不痛？落英，快给他看看啊！”玉之恒格外紧张。
　　玉之桓自嘲道：“要用尿……壶的人……不痛……”
　　玉之恒也有几分失落，像他们这样的人的确不会感到身体的疼痛，更无法给予最爱的人身体的快感！
　　落英检查完毕，小心盖上被子，确认没事对玉之恒说道：“你儿子还比较规矩，没有用力过猛，伤口很好，不用担心。”
　　玉之恒总算安心下来。
　　“宝贝……去……玩，爹……大伯……说话”。玉之桓支走女儿，也该让她出去玩会儿了，一大清早玉之桓还在睡梦中，就觉得身边有响动，醒来一看，两个小鬼正在给自己按摩手臂，左右开工。玉子诺爬上了床，很卖力的工作。趁着程昊去帮玉之恒起床的工夫，玉子诺学着程昊的样子自告奋勇，扒开腿很认真地帮玉之桓换尿壶倒尿。程昊进来看到，为时已晚，只好把这个惹事的小鬼给丢进了书房。桃子要照顾父亲，程昊自然不会为难她，因而一直呆到现在都没有放松过。
　　桃子出去后，玉之桓很认真地问道：“小小？……军营……？”玉之桓知道哥嫂都已经知道自己和孟月儿的关系，也就不避讳了。
　　程昊告诉玉之桓孟月儿昨晚没有回来，留宿在军营里，玉之桓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落英抱起玉之桓的身体，给他垫高一个软枕。玉之恒告诉弟弟：“你的骑兵不太服月儿管束，昨晚和南疆兵打起来了，伤了四个人，孟月儿去调停，忙到下半夜也就住在营房了。今天又有一堆小子找她挑战，说是输了就服女人管。”
　　玉之桓气不打一处来：“无理……取……闹……”
　　“那也没办法，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我一样服你嫂子管啊。我要是能跑能跳，指不定也不会听她的！”玉之恒开始调侃。
　　“好！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你想去哪就去哪，可以了吧。”
　　“过分！明知到我没你哪里都去不了！”
　　“哥！……小小……回来！”玉之桓换了换气，立刻打断他们夫妻间在这里打情骂俏，强烈要求玉之恒把孟月儿请回来。
　　玉之恒收住笑容，摇头：“月儿很倔强，军队比她的命更重要，没有和谐军队秩序，她不会回来的。你的骑兵和你一样高傲！”
　　“我……去！”玉之桓焦躁不安，强行要出门。
　　“你的腿骨还没有愈合，不能下床！”落英阻止道。
　　“愈合……可……以……走路？”玉之桓质问道。
　　落英和玉之恒沉默了，谁都知道玉之桓此生都只能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度日。已经成为摆设的身体永远都不能再活动自如。
　　“落英，你亲自去一趟军营，让孟月儿无论如何回来一趟，就说我有紧急军情和她商议。带她到桓的屋子里来。”玉之恒此刻最能体谅弟弟的心情，因为弟弟和他一样都是全身瘫痪的伤残者。
　　落英什么也没说，匆忙出了屋子。
　　没过多久，程昊走了进来。
　　“恒，桃子说你在桓的屋子里，我让人把早膳端过来了，叫上子诺吗？”程昊听说玉之桓能够说话了，想必玉之恒必定会陪无法下床的弟弟在卧房里用餐。
　　卧房气氛凝重，程昊故意用玉子诺来冲破气氛。
　　玉之恒点点头，微笑着说：“让诺儿和桃子一块来好了。你和苏云去饭厅享受一下二人世界。”落英出去了，他不想让程昊知道，他和苏云很难得可以有空闲单独在一起吃饭，聊天。吃饭只能让两个小大人来帮他们解决咯，没办法，谁叫他们兄弟都没有办法自己吃饭。
　　“落英呢？”程昊张望了半天。
　　“落英去给桓配外伤药了，很快就过来。你帮桓靠高一点，方便他吃饭。”
　　“好。”
　　程昊扶起玉之桓的身体，在不挪动双腿的情况下，将软枕一层层垫高，用备用的被子顶住他的腰身，双手摆放在身体两侧，完全坐稳，控制好平衡之后，将被子拉上胸口，完全盖严实。再帮两兄弟胸口围上锦帕，为玉之桓备好擦拭汤汁的湿巾搁在盘子里，放在显眼的茶几角。命人摆放好早膳，一切就绪，程昊才抽身离开。
　　“爹爹！”玉子诺冲进卧房就对父亲的脸上亲过去。桃子则坐上床沿，展开父亲蜷缩如球的手掌，按摩着。
　　“桃子，今天要麻烦你喂爹爹吃饭，子诺呢，帮我。你爹爹吃饭很辛苦，要小心一点，慢慢喂哟。”玉之恒嘱咐道。
　　桃子跳下床，拿过为父亲特制的流食，很有信心地对玉之恒道：“大伯，你放心，那三年里都是我喂爹爹吃饭的，我知道怎么做。”
　　“宝……贝，吃饭。……爹……吃。”玉之桓必须看到女儿吃完饭才会动嘴，三年多已经成为习惯。
　　“诺儿，你也得先吃，不要饿坏了！还有，二叔的腿受伤了，不能随便动，下次不要自作主张帮叔叔倒尿！”
　　玉子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表示歉意：“爹爹，儿子不会了。二叔，对不起。”
　　玉之桓微笑道：“没……事，乖，吃……饭。”
　　“恩！”
　　孩子就是孩子，食欲非常好，吃得也很快。桃子自小受了很多苦，对食物非常珍惜，从来不剩饭剩菜。玉子诺也在桃子的影响下，改掉剩饭的坏习惯，每次都吃得精光，甚至为了节俭，喜欢上了舔盘子！在他即位后的多年，也一直保持着这种怪癖。
　　“诺儿，不要舔盘子，斯文点！”玉之恒矫正儿子的行为。
　　桃子擦擦手，拿起父亲的饭碗，准备给父亲喂饭。玉子诺也开始跃跃欲试。
　　两个孩子，给两个成人喂饭，的确有点新鲜。
　　桃子很会照顾父亲，一点一点耐心地向父亲嘴里送粥，流出来的汁液立刻就拿湿巾帮父亲擦干净，玉之桓不但没有觉得很狼狈，而是觉得非常享受。他很欣慰有这样一个女儿可以捡到自己，救了自己，他早已经决定把此生的一切都由女儿来继承。
　　玉之恒的头就比较大，儿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照顾人。刚刚开始还比较好，一口粥一口粥的送，到后来就乱了，不是汤匙大翻了，就是不留神把勺子里的粥泼到父亲脸上，拿起父亲胸口上的锦帕在脸上乱擦。往嘴里送粥也很没有规律，要不太急，太频繁，要不就是半天吃不到一口，玉之恒险些还被儿子的粥呛到。他开始暗自叫苦，还不如不吃呢。一顿饭下来，玉之桓是干干净净，整整洁洁，还吃饱了；玉之恒不但没吃饱，胸口、脸上、脖子上到处都是饭粒，狼狈不堪！
　　“唉！唉！诺儿懂得照顾爹爹了，很了不起呢！”玉之恒还是要昧心称赞一下儿子。玉子诺也是在父亲不断鼓励下慢慢成长为一名杰出的改革明君，在他老年之后，仍旧感激父亲对他的鼓励教育，使他成就了一代空前的盛世帝业。
　　“宝贝，帮……大伯……”玉之桓看到哥哥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帮他一把。
　　“好！”桃子拉过玉子诺的手，让他站在一边，拿掉玉之恒胸前的锦帕开始为大伯清洁整理。很利索，也很细致，未来不会亚于落英。
　　“大伯，还要不要再让子诺喂你一点粥？您好象没吃多少呢。”
　　“呃——，我正在减肥！”玉之恒荒诞的谎言差点没有把玉之桓笑死！
　　一骑快马，飞速从军营赶回了别苑，孟月儿拉着落英健步如飞地冲入玉之桓的卧房。
　　“太子，你有什么军情？你该不要告诉我，这两个孩子是间谍！”孟月儿快要气炸了，进入房间就看到一屋子狼籍，刚刚用过早饭的样子。两个孩子在学习收拾碗筷。
　　玉之恒轻松地对孟月儿道：“这个男孩是我的儿子玉子诺，丫头是我弟弟的女儿，小名叫桃子。”
　　“哦，原来是皇太孙！”孟月儿瞟了一眼玉子诺，坐在了一旁。
　　落英缓缓走进来，她不适应马背颠簸，十分难受。
　　玉之恒见到妻子疲惫的样子，忙问道：“落英，你怎么好像很辛苦？”
　　“能不辛苦吗！快马加鞭赶回来，她是个柔弱女子，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让自己的老婆大清早跑到军营去，还好不是太远，要不让她肯定会让马颠簸道骨头都散了！什么男人，让妻子受这种苦！”孟月儿责难的同时不忘讥讽他。
　　“落英！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应该！”玉之恒深感愧责。
　　“没什么，我自己愿意的，不要责怪自己。”她抚摸他的脸颊安慰道。
　　玉之桓对孟月儿说道：“哥……没错，……怪我！……请……你……回来……我……主意。”
　　“你会说话？！”孟月儿听小山和妹妹说这个咏王是个哑巴，他竟然会说话。
　　落英忙解释：“他今天才刚刚能说话的，我师傅找了药材治疗的结果。不过我家叔叔不能连贯说话，时间也不能太长，他的声带坏掉了，说话非常辛苦。月儿，你千万不要和他计较才是。”
　　“我知道了。”孟月儿承诺不会伤他。
　　“恒，看你一身吃的脏死了，回去帮你换洗一下。”落英早已注意到丈夫的狼狈像。玉子诺马上跳出来想获得夸奖：“今天是我给爹爹喂的饭，爹爹还夸奖我了！呵呵！”
　　“是啊，是啊，诺儿了不起！快回去换衣服，你也弄得一身都是。”
　　落英把父子俩弄走之后，拉过桃子：“爹爹要和这个将军说话，我们去和大伯读书好不好。”
　　“恩！大伯好有学问呢，那我先过去了。”
　　“好。”
　　落英拉过孟月儿的手，牵到玉之桓的床边说道：“月儿，我家叔叔想请你谈谈，希望你不要拒绝可以吗。他全身瘫痪，昨天又把双腿摔断了，不能下床，他不可能会伤害到你的。”落英知道孟月儿不愿意接触近距离男人是害怕被他们再伤害，她必须再次告知孟月儿玉之桓的身体情况，这样，孟月儿坐到他的床边才不会感到恐惧。
　　“桓，我看你还是躺下来比较好，这样月儿才会感到更安全。”落英贴到玉之桓的耳边低声说道。玉之桓自然要考虑脆弱的孟月儿。
　　孟月儿坐在床边看着落英撤掉玉之桓身后的软枕和被子，整个人便倾倒在落英的怀里，慢慢被放下，躺好。身体的姿势是由落英再三调整合适的。落英把被子盖过胸口，将无力的双臂特意放在被子外面，蜷缩成团的双手露在袖子外面，枯瘦的手背和手指看上去格外脆弱。孟月儿防备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我要去帮我的丈夫换衣服，月儿你如果不愿意和我家叔叔说话了，离开就好了，他会自己睡觉的。”落英说完，掩上门离开了。
　　孟月儿和玉之桓僵持了很久，孟月儿才开口问道：“你的腿怎么断了？”
　　玉之桓坦然一笑：“不……小心……摔倒……”
　　“你？摔倒？你不是动不了吗？”孟月儿奇怪。
　　玉之桓无奈道：“轮椅……翻……了，腿……压到……断了。”
　　“哦！痛吗？”
　　玉之恒摇头：“不痛。……脖子……下面……都……没……有……感觉，不……会……动了。”玉之桓一次性说了很长，声带开始疼痛。
　　“帮我……可……以……吗？”玉之桓求助道。
　　“你要我干什么？”
　　“被……子，胸口……有……棒子……放……嘴里，……说话……好辛苦，我……碰……不到……你的。”玉之桓有些顶不住了。他不知道孟月儿会不会帮他，她已经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了！
　　孟月儿犹豫了一下，刚才她的确看到有一根白色的细棒挂在他胸前。她最终还是撩开被子拿到了胸口的棒子。好凉，孟月儿无意间触碰到玉之桓身体的感觉就是这样。她按照玉之桓所说的，把棒子让他含在嘴里，玉之桓看看她的手，示意她摊开手掌。孟月儿居然看懂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很容易理解玉之桓无声的举动，对这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男人也有些好感。
　　玉之桓在孟月儿的手掌上写到：这样说话我会流利一点，而且不是太辛苦。谢谢你帮我。我没有手脚，处处都要人帮助，你会不会嫌弃我，不和我做朋友呢？
　　孟月儿坚定地说：“不会！不过我很少和男子做朋友。”
　　玉之桓笑，写到：“那你就勉强和我交个朋友吧。我只能躺在床上和困在轮椅里，哪里也去不了，朋友也非常少，他们不愿意和我在一起，除了我的家人。哥哥一家非常疼我，我家除了我和女儿，没有别的人了，所以我和哥哥住，比较方便照顾我。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孟月儿不喜欢拐弯抹角。
　　玉之桓摇头：不是！我想帮你解决军营的问题。你怀孕了，每天熬夜，打架，不休息，对宝宝很不好。所以我要帮你，这样你可以好好休息，你妹妹也可以给你做点营养的饭食滋补一下。宝宝很需要营养，否则出生会不健康。我的一个弟弟也是营养不良，出生全身都是病，很痛苦。
　　孟月儿愣住了，这个男人居然在关心她？！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怎么可能帮上她。孟月儿淡淡地敷衍道：“军营的问题我能够解决，你还是照顾好自己比较好。我妹妹说你和你哥哥经常动不动就生病，不是高烧就是伤风。”
　　玉之桓继续写到：你不相信我？好吧，在我卧榻右侧有个柜子，柜子最底层有一只匣子，你把它拿过来，打开就什么都明白了。放心，就算我要害你，我自己也动不了啊。
　　孟月儿起身，看到卧榻右侧的角落的确有一只柜子，她打开最下层的屉子，一只镶嵌红宝石的名贵匣子展现出来，没有任何物件包裹，就像普通的物品一样摆放着。她拿出匣子，有点分量，端到玉之桓面前，打开一看：“是永王的‘七宝冷风’！我见过铸剑的图纸，小山说是天宦帝请他爷爷铸造的，是永王的信物，从不离身，你怎么会有？！难道你是……”
　　玉之桓惨淡一笑，孟月儿拿开匣子，将手掌放在玉之桓面前，见他写到：既然是永王的信物，那自然不会送给别人。我很小气的，什么都可以送，只有我的剑绝对不可以送人！我就是永王玉之桓，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应该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偷龙转凤了吧。你嫁给一个瘫子有什么幸福可言？所有我让我最好的朋友娶你，希望你会幸福。对不起，我不想骗你的。这把剑就是我带亲兵的兵符，那三万骑兵见到这剑就立刻会听从你指挥。你是优秀的帅才，曾经我也是，但是现在我再也上不了战场了，我把剑送给你。我这辈子都用不上它了，与其放在我这里成为废铁，不如送你驰骋沙场来的痛快。
　　“你这个笨蛋！你怎么不早说！难怪我觉得你的气质和毅力非常人可以比，原来你就是永王！剑我不能要，它是你的！”孟月儿有惊又气，无意间居然碰到了一直希望一睹真容的永王，又生气他欺骗自己。他虽然不是当年那个能征善战的永王，但是气质依旧！孟月儿压根就没有因为他残疾的身体而有一丝厌恶。
　　玉之桓开始皱眉，写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吃饭都要嫂子喂，不小心就会弄得一身脏，你都看到啦！你再看看我的双手，怎么拿剑啊？
　　孟月儿低头拿起他的手，用手展开他蜷缩的手指，只要外力消失，它们又回收回来，没有活力，完全是死的。
　　玉之桓本不愿意在她面前表露自己最无奈的一面，但是孟月儿的坚持不得不逼他把事实展现在她眼前。
　　孟月儿失落地将手掌放回玉之桓面前，任他书写：你刚才打开我的手掌，我只能凭视力去看到，我根本感觉不到！我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恢复到最好了，太医说我和哥哥一样，都是终身瘫痪。还好，父皇已经认同你和我私下解除了婚约，这样你就不必被这段政治婚姻拖累，这也是我最终的愿望。剑你拿着，你要为我们训练士兵，必须让他们臣服你，一个统帅靠武力征服士兵一定不会长久，我吃过苦头，现在瘫痪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见证。你越轻松宝宝就会越好，你很爱你的宝宝，那你就应该好好爱护你自己！记得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不要总骑马颠簸，对宝宝都不好。最后，我想郑重且真诚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我累了，你走吧。
　　“永王！”孟月儿还想和他继续说点什么，玉之桓已经合上了眼睛，不再愿意对她说话。
　　孟月儿走了几步，立刻又转身突然问道：“玉之桓，不做夫妻，我是不是你朋友？”
　　玉之桓感动地睁开眼睛，开心笑着点了点头。
　　“我能经常来和你说话吗？”孟月儿冰冷的心开始慢慢融化。
　　“好……啊……欢迎！”玉之桓当然不会拒绝，他要补偿啊。
　　孟月儿自从得到“七宝冷风”，骑兵对她言听计从，从不敢违背。孟月儿每天都会准时返回别苑，饮食和睡眠也非常正常，有空会去看看玉之桓，他伤了腿，一直躺在屋子里，非常寂寞，孟月儿经常会和他说话，时间长了，她不再拘谨，只是仍旧不太喜欢笑。
　　玉之桓觉得已经非常足够了。他总会吩咐程昊为孟月儿准备一些她最爱吃的食物，当年三个月的交往让玉之桓对孟月儿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落英有空给他按摩的时候，他也会经常询问一些关于孕妇和婴孩如何照料和的方法，落英自然会尽数告诉他。落英知道如今的玉之桓会是一个好丈夫、父亲！

　　第七章

　　一个月后，当所有人都生活安静有规律的时候，一个女人的闯入又让这个宁静的别苑惊起波澜。
　　已是深秋，几场秋雨持续，玉之恒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脊梁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身体也非常酸痛难忍，日夜难眠，政务大部分都交给了伊图老太师，玉之桓和自己的情况差不多，连床都下不来，哪里还有精力批阅奏章！
　　尽管身体很不舒服，玉之恒一向喜欢在户外吹风的习惯没有因为季节而改变。一个潮湿的午后，秋雨刚刚拜访过，玉之恒盖上厚厚的被子，被安置在后花园透透气。落英守在他身边，为他削苹果。
　　“落英，你今天给桓检查身体怎么样了？”玉之恒问道。
　　落英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说道：“因为身体瘫痪，血脉不畅，腿骨愈合得很慢，手臂的淤伤都散得差不多了。这两天气候不太好，今天他也是没什么精神，全身酸痛让他晚上没有能好好安睡，高烧已经退了，清晨痉挛过一次。”
　　“唉！真是的！往日多好啊，活蹦乱跳的。现在弄成这个样子，终身都要和我一样被折磨！我心里难受！”
　　“我觉得现在的桓和以前的桓有天壤之别，要我宁可要这个弟弟。往日那个活蹦乱跳怎么样，简直是个恶魔！”
　　“得！得！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们去看看桓吧，他现在在干什么？”玉之恒也觉得自己的弟弟变得快让自己认不出了，他很欣慰。
　　“应该是桃子在给他喂药了。桓如今为了不耽误程昊的姻缘，只要是桃子能够做的事情就不要他干，总把他往苏云身边撵。现在他啊，和月儿很聊得来，没事就像管家婆一样问月儿吃饭了没有啊？注意休息了没啊？今天又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啊……比你还要罗嗦！”落英微笑着用指头点了点玉之恒的额头。
　　玉之恒抗议道：“喂，我弟弟关心人家不好吗？说不定真能在一起呢，到时候我可要好好为我弟弟操办婚礼！哈哈哈哈！”
　　落英看着丈夫高兴的样子，并不想在此时泼冷水。她心里很清楚，玉之桓所做的一切只想赎罪，只想让孟月儿能走出那段噩梦。他不会娶她，至少现在不。落英知道玉之桓不是玉之恒，对现实的残酷可以微笑面对，对婚姻有着美好憧憬。玉之桓不会，他只知道现实是他是一个全身瘫痪的废人，不能人道，不能自己吃饭、穿衣、走路……离开别人的帮助不能做任何事！他不会让孟月儿背上自己这个累赘过一辈子守活寡的日子，她有更幸福的未来。或许，当孟月儿恢复健康的时候，玉之桓会悄悄逃走……
　　“想什么呢！”玉之恒看看妻子发呆的模样问道。
　　落英回过神来，笑道：“我在想，诺儿将来的媳妇儿到底像我这样还是想月儿那样的将军。”
　　玉之恒爽朗笑着：“哈哈哈！他才八岁，你就想着给他找媳妇儿了。哈哈哈哈……”
　　正说话间，副总管东华太监匆忙过来禀告：“太子，太子妃，门外有个女人抱着拉着一个孩子求见永王，她好象是……”
　　“是谁？”玉之恒问道。
　　东华堵了半天，支吾着说道：“是……是前太子妃伊闵！”
　　“闵闵！她来干什么！找永王什么事？永王身体不好，不宜见客！去，回了她！”玉之恒很少拒绝别人，但这一次不同，他知道伊闵是什么样的人，来找永王一定没有好事。玉之桓现在的身体哪里经得起她折腾！
　　东华面有难色：“殿下，伊闵说……说如果您不让她见永王，她就……就把永王和她的丑事都抖出去，让您和永王没……没脸见人。”
　　“混帐！……咳……咳咳……”玉之恒大骂起来，用气太急，不住咳嗽起来。
　　“小东子，你让她在前厅等，我来安排。快去。”落英一边帮玉之恒顺气，一边吩咐东华。
　　“是，太子妃。”东华没等玉之恒是否同意，立刻转身去办了。他非常滑头，知道这个宅子里，只要太子妃点了头，太子没有不答应的。
　　“落英，你把她弄进来干什么！她伤我还不够吗？！她那张刻薄的嘴，如果去讽刺桓，以他的心脏，不吐血才怪！”玉之恒埋怨落英的不是。
　　落英道：“这也是权宜之计，真把那些龌龊的事情抖出去，你弟弟还有脸和我们住在一起吗？你不是伤他更深！我们不生气，走一步看一步再说。这些理不清的家务、情爱事你就让我去处理吧，我的殿下！”
　　玉之恒处理朝政的能力很强，对付这些琐事，的确很头大。“好，就交给你办，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只要不伤到桓，我受气认了。”
　　别苑前厅。
　　伊闵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张望，从她的衣着看来，简单廉价，生活应该比较窘迫。面容依旧妖媚风华，也算是个绝色的美人，发髻高盘，想必是已做他人之妇。浓状淡抹一个两三岁的男孩骨瘦如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太子、太子妃到！”随着宦官的唱报，玉之恒被四名年轻宦官抬到了前厅，安置在主位上，落英也相继坐下。
　　伊闵三年未见玉之恒，没想到他如今精神饱满，神采飞扬，儒雅英俊的容貌与当年一样，气质越发地好。比起她嫁过去那几年要死不活，残病怏怏的憔悴模样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判若两人！真是让人看了心中不觉有几分爱慕。再看他右侧的落英，端庄秀丽，容貌不输自己，她一直握着玉之恒丑陋的残手，感情可见一癍。
　　玉之恒毕竟是个识大体的人，客人来了微笑寒暄还是有必要的：“闵闵，坐啊。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我怎么没有在京城见到你呢？”
　　伊闵唉声叹气地坐下来说道：“我哪有你风光啊。自从父母硬是让我和你分开之后，把我嫁给了一个五品将军。三年前我嫁过去不久，他就戍守边关，我是他的夫人，自然要跟着去。没料到第二年就病死了，这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爷爷和爹也不怎么理会了，我没法子，就在边关过下来。今年夏季，边关闹蝗虫，我撑不下去了，就带儿子回了京城，想住在家里，回来才知道三年前爷爷为了支持你和父亲闹翻了，谁都不管我，我没有钱，男人也死了，家里的奴才冷眼瞧着看戏，我可受不了，所以来找孩子的爹咯。”
　　落英走上前，抱起那孩子：“这是……永王的儿子？！”落英望了望玉之恒，把孩子报到丈夫身边，一脸疲倦的小鬼睁看了眼睛，胆怯地看着身边的陌生人，立刻哭了起来。
　　伊闵没有过去抱他，只是呵斥道：“好了！你就知道哭！”
　　“他还是个孩子！”落英心疼得把瘦小的孩子搂在怀里哄着。
　　玉之恒忙追问：“他真是我弟弟永王的儿子？！”
　　伊闵不耐烦地道：“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他今年三岁半，那时候正是我和永王交往最密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对不起，你不能给我幸福，我只能找别人咯。我是个正常的女人。”玉之恒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你丈夫不知道你怀孕？”落英问道。
　　伊闵鄙夷道：“那是个莽夫，除了会喝酒就是睡女人，他哪里知道。儿子生下来他也不管，一味在酒楼喝酒，结果给喝死了！”
　　玉之恒不想和她磨嘴皮子，单刀直入：“那你找我弟弟干什么？”
　　伊闵得意一笑：“他当年答应纳我做妾，如果过我生了儿子，就扶正做王妃。我回来到处找他，永王府里的奴才只剩下两个看屋子的老头，他们说永王搬到了北城别苑，和太子哥住在一起，你们过去水火不容，现在关系怎么这么好啊？让我好找！”
　　玉之恒不想再说，都快要气死了。
　　落英忙接话：“永王这些年身子不如从前了，他们兄弟毕竟是亲骨肉，哪有隔夜仇。太子身体不好，又不能到处去走动走动，永王怕哥哥孤单，就搬过来陪哥哥。”落英明白了，伊闵这几年一直在民间，根本不知道永王发生了什么事。
　　“他身体那么结实，就算身子不如从前，也还有精神走动吧，那就叫他出来啊，这可是他的儿子，怎么想不认啊，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一天等不到，就两天，两天等不到就两年！”伊闵怕什么，现在她一无所有，就破罐子破摔了。
　　落英看看玉之恒，玉之恒无奈地叹气：“你看着办吧，我不会处理。”
　　落英看看怀里的孩子，他居然又睡着了。落英寻思，孩子是无辜的，也不能委屈了他。于是她搂着孩子唤进一名婢女，把孩子交给她：“带公子去休息，如果他饿了就伺候着，不可怠慢。”
　　“是，太子妃。”
　　落英悄悄看了一眼伊闵，她对孩子漠不关心，坐在椅子上喝茶。落英心里有了底，她是为了钱来的，孩子就是注码。
　　“来人，请伺候夫人沐浴更衣，用饭。”落英吩咐着。
　　“那我什么时候见他！”
　　“一个时辰后我带你和孩子去见他。”
　　“好！就这么说！”
　　伊闵得到答复，立刻跟随奴婢去更衣沐浴去了。她是很会享受的女人，有人伺候自然求之不得。
　　“我看你怎么和桓说！”玉之恒埋怨道。
　　落英淡笑一下，帮丈夫裹裹被子，趴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西屋，玉之桓卧房。
　　玉之桓的腿伤好了一些，本想下床坐上轮椅让女儿推出去走走。可最近的天气让他浑身酸痛，疲乏无力，夜里也无法入睡，更糟糕的是他从昨晚开始就持续发烧，清晨高烧刚刚消退，又出现了大面积抽搐，把他折腾得够呛。即使这种情况下，玉之桓还是让程昊把自己的身体垫高，可以靠在床上看身旁的女儿和侄子读书写字。玉之桓自打断了双腿不能下床，桃子就把书房搬到了父亲的屋子里，小桌椅放在床边，一边学习一边守着父亲，帮父亲喂药喂饭，伺候周到。玉子诺也会黏过来，帮叔叔盖盖被子，帮桃子打打下手。能有这么懂事的女儿和侄子玉之桓心里格外安慰。程昊和苏云今年成亲是迟早的事情，他也不能总守着自己不去陪陪未婚妻吧，人家也是快有家室的人了，总麻烦人家不是他的性格。女儿将来也要嫁人的，孤老终身那是注定的，他也没什么好指望的，活一天算一天，反正撑也要撑到哥哥百年之后，免得死了还要在天上看哥哥为他哭得唏里哗啦的。
　　“玉之桓。”风尘仆仆的孟月儿一身盔甲，腰上佩带着“七宝冷风”，臂弯夹着头盔匆忙走进来。
　　“月将军！你有几天没有来了哦。爹爹刚喝过药，很精神，你们聊吧。”
　　桃子一看到孟月儿来了，立刻叫上玉子诺把桌椅都搬开，然后拉着弟弟出了屋子。这一个月来，只要月将军过来说话，玉之桓都非常开心，桃子也就记下了。只要父亲哪天身体不适或者不太高兴，她就会想办法请月将军过来和父亲说话，时间长了，月将军来的次数也多了，也没有什么尴尬了。
　　“月……儿。”玉之桓开心地叫着她的名字，孟月儿允许他这么叫自己。
　　孟月儿放下头盔，坐到卧榻旁的椅子上，不停喘气。
　　玉之桓担心地询问：“怎么……了？……病……”
　　孟月儿摆摆手：“我骑马过来的，太快，有点喘。”
　　玉之桓着急上火，恨不能去帮她抚摸抚摸背，帮她顺气：“我……说过不……要……总骑马！……宝……宝……和你……不好！还……这么……快！……孩子……好……吗？”玉之桓一口气说了很长一句，沙哑纤细的声音越来越小，声带很不舒服。
　　孟月儿知道他说话比自己打仗还要辛苦，立刻把胸口的象牙棒塞到玉之桓嘴里，将手掌放过去，随他写。
　　玉之桓不依不饶地继续问着：孩子还好吧？有没有伤到？你的肚子痛不痛？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与你交朋友了！我让程昊给你买的点心喜欢吗？都带点酸味，你们孕妇就喜欢这个。桃子昨天逛街告诉我江南来了一个点心师傅手艺很好，等我好些，亲自去买给你尝尝。如果我有手，就学回来做给你吃。今天喝了鸡汤吗，味道错，你要好好照顾宝宝，等孩子生下来我可是他的干爹！
　　孟月儿踌躇了半天，认真地看着他：“玉之桓，有件事情我想问你。”
　　玉之桓微笑着，写到：什么事，说吧。
　　孟月儿道：“你喜欢孩子吗？如果不是你的你会不会爱他？”
　　玉之桓点头，写到：怎么不爱！是孩子我都爱！我过去也有一个宝贝女儿，夭折了。后来我意外受伤，桃子救了我，她当我是亲生父亲一样爱，我也很爱我女儿。其实是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你对孩子好，孩子就亲你。再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亲生孩子敢指望，能在宗族里过继个孩子肯为我养老送终我就万幸了！要是有便宜老爹做，我求之不得呢！
　　玉之桓苦涩得调侃着自己。
　　孟月儿拉过他没有知觉的左手，展开他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肚子，非常认真地说道：“娶我，给宝宝做父亲！你会是很好的父亲，宝宝也会对你好，我和宝宝帮你养老送终。”
　　当玉之桓见到自己那只陌生的手贴在孟月儿的腹部时，一股暖流冲击着他的心，象牙棒不知不觉从口中滑落，他真想感觉一下孩子的心跳。随后孟月儿的话却让他不知所措！
　　不能！绝对不可以！娶她就是害了她！你是个不能人道的残废，能给她什么？玉之桓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些话，他脸色立刻变得暗沉下来，慌乱间开始语言乱语：“不……可能！……我……不要……再……见到……你！你这……侮辱……我……滚！滚——！”玉之桓用他最大的嗓音怒吼着，他顾及不了声带是否剧烈疼痛，他只知道他要立刻让孟月儿打消这个念头。他害怕，他不能害了她一次又一次。
　　孟月儿看到他的反应呆住了，刚才还说喜欢孩子，调侃自己，一时之间立刻变了。孟月儿垂下头凄凉的笑了起来：“原来这都是假的，你在乎！你骗我，你和当年的他一样坏，骗我！为什么？你不是说孩子不是亲生的你也会爱吗？为什么我爱的男人都要骗我！永爷骗我，说要带我走，却杀死了我的孩子！乐齐骗我，答应陪我一生一世，他却去了；现在你也骗我！说什么爱宝宝，疼宝宝，原来都是在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男人都要骗我！为什么！”
　　孟月儿开始狂躁，她掀翻了凳子，开始在卧室里来回转，眼神呆滞，行为不受控制，又哭又笑。
　　玉之桓此时冷静下来，看到孟月儿因为被他刺激到，开始发病了！他真想一头撞死，他居然又一次伤害到她！
　　“啊……”玉之桓已经说不出话，看着精神失常的孟月儿四处乱转，他不能去抱住她，安抚她，不能阻止她伤害自己。他甚至连求救的能力都没有，焦急得流下泪。他挣扎着扭动脖子，想挣脱这个废弃的躯体去搂她，他无声嘶喊着想安慰她！但事实的残酷只能将他困在卧榻上一动不动，脖子过猛的牵动力把他的身体歪向了一边，侧倒在了床沿边，骨哨顶了顶他的下巴， 玉之桓才想到了这个求救的哨子。当年也是这个东西救了被他蹂躏的哥哥。他集中精神用下巴把骨哨挤了出来，迅速叼住，用力吹响了哨子，穿透力非常强的骨哨几乎可以让整个别苑的人听到！
　　正在厨房顶替外出买菜的苏云打杂的程昊一听到哨声不顾一切地用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玉之恒和落英也匆忙赶往西屋。
　　当程昊赶到的时候，玉之桓卧房一片狼籍！几名先赶到的宦官被孟月儿打倒在地，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桃子和玉子诺在门口大声哭泣，程昊看着玉之桓倒在床沿边的身体就快要滑下床，那脆弱身体怎么经得起摔跌！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冲上去和孟月儿打起来。孟月儿的力量惊人，武功更棒！三两下就将程昊踢出了窗外。
　　玉之桓看着孩子在为他哭泣，朋友在为他流血，所爱人因他而失常，他却连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都管不住，万念具灰的他将舌头放在了下颚的牙齿上，只要一用力，大家都可以解脱了！
　　“桓！桓！你还好吧？哥哥在门口，看看我呀！不要怕，我们来救你！你要是有个万一，哥哥也不要活了！”正当他要咬舌自尽，哥哥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玉之桓看看心急如焚的哥哥，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给他。
　　玉之恒看到弟弟平安无事，总算放下心来。
　　“来人，把月将军给压服住！”玉之恒命令四名侍卫准备动武。
　　落英立刻阻止：“慢着！月儿是病人，你们怎么可以动粗！我去劝她，她会听的！
　　“可是落英，我不放心！不行！”
　　“恒，相信我。你们这样打斗会伤到桓的！”
　　“这……”
　　玉之恒正犹豫着，落英已经走进了卧房，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落英缓缓走近孟月儿，温柔地说道：“月儿，我是落英。你认识我吗？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做的玫瑰糕……别怕，我会保护你，宝宝也要妈妈好好的，来，让我抱抱你。”
　　落英的话的确起了作用，狂躁的孟月儿开始安静下来，失神的眼睛开始有了光彩，看清楚落英之后，大声哭泣着搂住落英，抽噎着道：“永王不要我，他也不要宝宝，他一直都在骗我。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要骗我，伤害我的宝宝！为什么！”
　　落英抚摸着她的头，不觉流下泪水：“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劝慰的同时，她从袖管取出一支常备的银针，扎入了孟月儿的脖子，孟月儿立刻在她的怀中昏迷过去。
　　“啊……！”玉之桓不知道落英对她做了什么，他非常不安！
　　落英看着玉之桓道：“没事，我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程昊见危险解除，立刻从窗户外跳了进来，迅速抱起将要滑落的玉之桓的身体，放会卧榻上，摆好姿势，调整好尿壶，帮他盖上被子。奴婢们也开始收拾起屋子，玉之恒被抬到弟弟的床边，看看筋疲力尽的弟弟，命人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床沿边，用手腕“握”住弟弟冰冷的左手，来回摩擦着：“没事了，你还好吧？我让落英给你检查一下。”
　　“程昊，把孟月儿抱回房，让婢女们帮她换衣服休息。”落英吩咐道。
　　“好，我马上抱她过去。”
　　“爹爹！”桃子红着眼睛跑到父亲身旁，她吓坏了，抓着父亲的被角抹着眼泪，玉子诺还在抽噎，钻入父亲玉之恒的怀里哭泣。
　　玉之桓说不出话来，向哥哥使眼色让他安慰两个小鬼。玉之恒安慰道：“桃子，爹爹今天嗓子累了，说不了话。他没事，很好，叫你不要担心他，知道了吗。女孩子哭坏了眼睛就不好看了，呵呵。诺儿，你是男子汉，怎么可以动不动就哭！你要保护好桃子姐姐嘛，看你哭得那个样子，爹爹可看不起这样的儿子！起来，抹掉泪！”
　　玉子诺从父亲的怀里爬起来，抹干眼泪：“儿子以后不哭了，要保护姐姐！”
　　“你们都乖！现在伯母要给爹爹检查身体，你们跟小东子哥哥出去好不好？小东子，带孩子们出去，把奴婢都撤走，等会再来收拾。”落英叫过一直在忙着调派人手收拾屋子的副总管东华，让他把孩子都带了出去，撤掉了所有的人。
　　回过头，落英沉着脸走近玉之桓，责备道：“你是男人，怎么可以如此伤害月儿！你明知道她不能受刺激，你还要打击她！是，你的确身体瘫痪了，没有能力给她幸福，但是她要的只是一个家，有人疼她关心她，可以给孩子一个未来就好了！你既然要逃避，为什么要对她好，给人家希望，又打破它！这和你当年杀死你的儿子有什么分别！为了赎罪？我看你是在罪上加罪！你太自私了，你从来不体谅一下别人的感受，你就不能像你哥哥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给月儿和你一个机会！瘫痪就是拒绝她的理由吗？你根本就是害怕，你是个懦夫，我看不起你，将来你的女儿和侄子一样看不起你！你这辈子就瘫在床上自惭形秽好了！月儿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落英真的生气了，她不给玉之桓任何申辩的机会，玉之恒也是第一次见妻子发火，难道他敢不识时务地帮犯错的弟弟吗？那他晚上就死定了，没有妻子帮自己翻身，一夜下来也够受！
　　“永王殿下！”这时候，伊闵居然顺着看热闹议论的奴婢找到了玉之桓的屋子！玉之桓立刻蒙了！眼睛看着她直发呆。她换了一套清爽的淡色绸缎，化了妆，钩魂的眼睛一见到躺在床上的玉之桓就扑了上去，惺惺作态地假意抹泪：“你病了也不告诉我，害人家好担心！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找你，我真的很爱你，我连儿子都给你生了。你不是答应人家如果我生的儿子就封我做王妃吗？”伊闵习惯性地伸手在被子下找寻永王修长漂亮的手，手伸入被子，她感觉不到很温暖，凉凉的，摸到手臂看也没看就将玉之桓变形的左手往脸上抚摸。玉之桓睁大了眼睛，他想甩开手，却无能为力。伊闵很快感觉到这只手有点怪，总捏着拳头不愿意展开，她拿下来一看，吓得尖叫了一声：“啊！”立刻把那只可怕的手扔在了床上，它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这是谁的手！”伊闵慌张地问道。
　　玉之恒怕弟弟受刺激，想敷衍一下：“这个……”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落英已经冷冷道出事实！
　　“那是永王的手，他身上还有很多地方比这只手更难看！”落英掀开被子，一具枯萎干瘦的身躯展现在伊闵面前，双腿间还夹着一个尿壶！伊闵傻了，她脑子一片空白。
　　“落英！你这是干什么！”玉之恒嚷道，他看看弟弟的闭上的眼睛，眉头皱在了一块。
　　落英明确地道：“让他面对现实！这个世上没有多少像月儿那样的傻女人了！”落英又对伊闵道：“你看到了，永王不但经常会生病，而且他全身都瘫痪了，比恒更严重的是他还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吞咽非常困难，吃饭时常常会把自己搞得非常邋遢。如果你爱他，你就必须承担这一切，给他喂饭，帮他洗澡，替他清洁下体，帮助他大小解……除了能够自己叼着筷子写字，你什么都要帮他做！如果你不相信，桓可以亲自告诉你！”
　　“桓，如果你是男人，就要坦然面对！”
　　“落英，我求你了，不要这么刺激他！他心脏不好！”玉之恒恳求道，如果他能行动自如，恨不能立刻给弟弟盖上被子！
　　落英冷笑道：“对了，桓心脏也坏了，你如果像欺负玉之恒一样对付他的话，他会死得很快！你又要成为寡妇。你不是为他生了儿子吗？作为妻子就要承担丈夫在家庭里所不能承担的一切！”
　　“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告诉伊闵，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你又爱的是谁，你可以的！你和伊闵的这段孽缘也该了结了！”落英仍旧鼓励他。
　　“落英！你不要逼桓好不好！”
　　“啊……”玉之桓睁开了眼睛，他朝哥哥笑了，眼神中充满自信，他看看浑身颤抖的伊闵，有看看落英，向她点点头。
　　落英总算在严肃的面容下透出一丝笑意，她拉过伊闵的手掌放在玉之桓面前，又将胸前的象牙棒送入玉之桓的口中，他开始在伊闵的手掌上书写：大嫂没有说错，我的身体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你也亲眼见到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只能张嘴吃饭的废人，我们结束了，如果你不想要儿子，我可以抚养，你要多少银子可以找我可以给你。我爱的并不是你，而是孟月儿，我会娶她，她也会爱我照顾我，大家在年少轻狂的年纪犯下了不少过错，如今我受到了惩罚，全身瘫痪，失去了诱惑的嗓音和健康的身体，一辈子都不会再好了。你也受了不少罪吧，否则你不会来找我。大家既然都错了，那就改了，去面对新的生活。
　　“永王？你变了，让我认不出你了！”伊闵摇摇头，看着他脖子上那大块丑陋的伤疤，以及依旧轻松微笑的玉之桓，她退了几步，恢复镇定，说道：“既然永王把话说白了，我也不遮掩什么了。儿子我不会要的，你喜欢就自己养吧，给我五千两黄金！明儿一早我就消失！今夜我没地方住，我要留宿一晚，而且上上等房间。”
　　玉之桓朝伊闵点点头，又看看哥哥，玉之恒立刻帮弟弟回复她：“桓答应你的所有要求，明日一早你就带着你的金票离开，桓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伊闵冷笑一声：“也好，这样大家都省事。”
　　“那就请你先出去吧，我要给桓检查身体。”落英下了逐客令，伊闵已经达到目的，自然不会再留下来，转身没有念及一丝昔日旧情，推开落英走了出去。
　　玉之桓对她也实无感情，又见她惟利是图，如此绝情，心中那一丝愧疚也就没有了，完全从过去的肮脏世界里解脱出来。他也很庆幸哥哥可以摆脱这个恶毒无情的女人。
　　落英走到卧榻边，将掀开的被子为玉之桓重新盖上，恳切地道：“对不起，刚才我是过分了些，我不激你，你怎么可能把实话说出来。人总喜欢把自己脆弱真实的一面藏起来，多辛苦！怎生就不能豁达一点，爱一回，恨一次！月儿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把自己弄得和刺猬一样，碰到了要害不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非把对方扎到痛彻心扉为止！你不小了，是个男人，虽然瘫痪的事实不可能改变，但你的心就不能放开吗！月儿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不是有男人每天给她身体上的快感就是幸福。你可以关心她吧，你可以和她聊天吧，你除了不能用一个男人的身份给他另一种幸福，你完全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她好不容易放开怀抱，你却无情将她再次推向深渊，我真服了你们！想通了我的话就告诉她你爱她，要娶她，坦白你十年前对她犯下的罪孽。她会听你讲的故事，因为她依然深爱着十年前那个男人。爱得不够彻底，恨也不会如此刻骨铭心！”
　　玉之桓诚恳地点点头，他决定去面对，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坦然接受。
　　“落英，这样行吗？提十年前的事，万一她又疯起来，真的会杀了桓的。”玉之恒忐忑不安，他可不希望弟弟去冒险。
　　落英笑而不答，把丈夫撂在一边，为玉之桓的每一寸身体做着细致的检查。玉之桓身体没有感觉，受没受伤他自己不会痛，更不可能知道，完全需要太医或者落英帮他去感触和发现。
　　玉之桓随落英摆弄自己的身躯，他望向窗外的天空，豁然开朗！原来他也可以去深爱一个人。
　　下午，程昊的家人来报，程夫人突发疾病，做儿子的自然要去看望，告了假，带着准媳妇儿苏云直奔程家。祸事不断，育远王节节败退，北境发生民变，林州邪教谋乱，地方上个个求朝廷出兵支援，朝野乱成一团，老伊图体力不支，只好请太子进宫临危独断。落英是丈夫的手脚，不跟去怎么行！皇帝准她参政，已经是臣工皆知的事。
　　太子进宫，大部分侍卫跟随而去，整个北城别苑防御薄弱，危险暗自涌来。
　　晚膳时间，孟月儿虽然老早就醒了，但她不愿意下床，搂着被子蜷缩在床角。她不知道失控后做了些什么，她却清楚记得玉之桓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无情的拒绝。她后悔了，不该解下那厚厚的冷酷外衣，自信地去坦白自己的真诚，她又一次被伤到了，好痛！孟月儿好想乐齐，温柔的乐齐从来不会拒绝她，永远都是在微笑。她不吃饭，把奴婢统统轰了出去，独自看着床架旁悬挂的“七宝冷风”发呆。
　　桃子用过晚膳，来到父亲玉之桓的卧房，准备帮父亲进食。两名宦官已经用软枕将玉之桓的身体垫高，稳稳地坐在床上，然后行礼离去。
　　瞧着宦官出了卧房，玉之桓急切地想知道孟月儿的情况，忙问女儿：“宝贝，……月……将军……”
　　桃子不要父亲辛苦说话，立刻回答父亲：“月将军醒了，伯母给她把过脉，肚子里的宝宝睡得很香，她也清醒了。只是暂时不想见人，不想吃饭，伯母不让我们去打搅月将军，说明日就会好的。”
　　桃子一边说着，一边端着碗坐在床沿边。
　　玉之桓听到孟月儿平安物事，深深歉疚地叹了一口气，对桃子淡淡一笑：“爹……饿了，……吃……饭。”
　　“好！我们马上开动！呵呵！爹爹，你可要多吃一点，身体才会好哦。”
　　玉之桓点点头，张开嘴乖乖等着女儿给自己喂饭。
　　用汤匙搅动着还有些烫手的黏糊粥食，舀上一小匙，轻请吹了吹，慢慢送进父亲的嘴里，时不时帮父亲擦掉嘴边回流出来的食物残渣和汁液。玉之桓这一被子都会被残破的咽喉弄得狼狈不堪，无法好好说话，无法好好进食，尴尬得让人像婴孩一样餐餐清理嘴边的污渍。他不介意了，开始换着角度看这个世界，一切好幸福！
　　桃子帮父亲刚喂了几口，头开始眩晕起来，父亲的模样越来越模糊，身体好像在飘，她隐约听到父亲用沙哑纤细的嗓音焦急地呼唤声，眼前一黑，摔下了卧榻，碗打碎在地上，流食溅了一地。
　　玉之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又无法起身去看女儿怎么了，更不可能抱她去找别苑的医官。求救？就他那破嗓子谁能听得见！心急如焚的玉之桓立刻想到了脖子上的骨哨，他低头用下巴寻找哨端，居然不见了！
　　“王爷，您不用找了，我怕您身子行动不便，骨哨让奴婢们偷了去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把它塞进了您的衣领里。”说话的正是宦官东华！他在东宫呆的时间不超过七年，年纪轻轻就爬上了副总管的高位，可见心计之狠。东华眯着眼，站在卧榻旁，嘴角一扬，得意不已。
　　“你……想干什……么！……我……女儿……你……做的！”玉之桓质问着。
　　东华不屑一顾：“没什么，下了点药，让整个别苑碍事的人好好睡一觉！大概要明天才醒来吧。”东华邪笑着。
　　别苑人本就不多，保护太子的侍卫离开之后，整个别苑剩下不到三十人。自从兄弟二人瘫痪之后，行动不便，也干不了什么，深居简出，除了几个专职伺候他们起居的奴婢留在府中，大都遣散了。北城是皇家要地，皇亲贵戚都居住在这里，防卫本来就很严密，巡城军更是每一个时辰会经过一次，侍卫也就调派得很少。除了必要保护太子和皇太孙公开外出，很少会在别苑内进行守卫。
　　“玉之桓，我们又见面了！”伊闵大摇大摆走近卧榻，一脸得意。他终于明白伊闵为什么要坚持住一夜，原来他们早有预谋，真是失策！
　　“你们……干……什……么！”玉之桓艰难地说着话，他无法预料这个恶毒的女人下一步会干什么，他想求救，但希望渺茫。他的“嗓子”已经被东华塞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他没有手，怎么能拨开衣服取出来！
　　伊闵低头看看地上泼洒的流食，讥讽道：“你以往可是很挑嘴，不是色香味美、精心烹调的食物你是不会吃的。如今怎么了？居然可以吃这种清汤寡水，粘稠恶心的烂粥，人瘫了，连饮食都变得这么单调！哦！我差点忘了，听说你的咽喉让竹子撕开烂掉了很多，吃东西会很困难，真是可怜！就让那个傻女人伺候你好了！呵呵呵呵……”
　　“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们！”玉之桓见伊闵和东华内外勾结，恨不能立刻跳起来一剑了结他们！眼中怒火熊熊，挣扎着试图牵动身躯，哪怕打她一耳光也是好的。
　　伊闵毫不留情地掀开玉之桓身体上的锦被，露出薄衫下消瘦无力的身躯，嘲笑着：“你要杀我吗？你站起来试试看！还以为自己是过去的永王啊！啧！啧！啧！你不行，看看你瘫痪的身体，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出，你连喊救命的能力都没有，你还凶什么凶！过去你总瘫子哥哥长，瘫子哥哥短的，你现在还不如他！这算不算天理轮回啊，呵呵呵呵……”伊闵拿起他蜷缩的左手，停在玉之桓眼前，晃动着他软趴趴的手腕：“瞧啊，当年你的手臂多有力修长，漂亮的手指不禁让人留恋。如今，这东西让我看了都恶心！你不是说你在男人中是最棒的吗？看看你现在，连自己的小解都管不住，你已经不是男人了，是个彻底的废物！”说着，伊闵抽掉玉之桓身后的软枕，他的身体顷刻间倒在了卧榻上。
　　“你……！”玉之桓除了生气，他什么也做不了。呼吸好紧，很难受，这是心疾又发作了，他平心静气调节起来，他现在还不能死啊，女儿和小小还有儿子都需要他，他要活着，好好活着。伊闵摆明要让他生气，玉之桓开始调节自己的心态，豁达面对。
　　伊闵得意地继续说道：“金票我已经拿到手了，我不妨告诉你，那孩子不是你的儿子，他昨日才刚满三岁，是我在酒肆喝醉了和一个陌生的英俊酒鬼生的。你的孩子我早就打掉了，这只能怪你当年坏了事，我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根！我生的这个野种也是个拖累父母的病货，你爱要不要，我可不会再带他走。我现在和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在一起。”
　　玉之桓控制自己不能生气，他快要爆发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人还是畜生？居然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
　　一个男人匆忙走进来，他正是王辉！“说这么多干什么！还不赶快弄到兵符！程昊回家知道上当，一定会快马赶回来。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兵符！……你……们要……兵符。”玉之桓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少罗嗦，把你调动三万骑兵的兵符交出来！不然我我就挖掉你的眼睛！”伊闵暴露出凶残的一面，抓住玉之桓胸前的衣襟威胁道。
　　玉之桓一抹淡笑：“屋子……大，找……吧。”
　　“信不信我杀了你！”王辉急了。
　　狡猾的东华见玉之桓豪不畏死，便从袖管里抽出一把匕首，冷笑着蹲在昏迷的桃子身边，对玉之桓道：“王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受了育远王多年的好处，也该还这个人情不是。把兵符交出来，你一辈子都要瘫在卧榻上让人伺候，握着兵权何用？一句话，要兵符还你你女儿的命，你自己挑！”原来微笑的脸变得狰狞起来。
　　玉之桓疼爱女儿，府中上下谁人不知。玉之桓早已把“七宝冷风”送给了孟月儿，哪里还有什么兵符交出来！他故装无奈，被迫妥协的模样：“在……房梁上，……一块……玉……牌……”
　　话音刚落，王辉纵身跳上房梁，果然发现有一块黄巾包裹的东西，拿下来打开一看，的确是一块巴掌大的长方形玉牌。一面雕琢着一只猛虎口含战刀；另一面是一个小篆书写的“令”字！
　　王辉幸喜若狂，把玉牌包起来放进怀里，眼露杀机，说道：“王爷有命，让我送永王爷您一程！”
　　“等等！”王辉的刀刚刚要刺向玉之桓的胸口，东华阻止了他。
　　“你干嘛阻止我？”
　　东华道：“放火！把别苑全部烧掉。一来可以把北城的防卫全部吸引到这里来，更方便我们带兵南下；二来，这里所有的人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做的！”
　　“对！对！我可不想惹祸上身！”伊闵非常赞成。
　　王辉点点头：“也对，免得给王爷找麻烦。那就干吧！我和伊闵去吩咐兄弟们，这里交给你。”王辉拉着伊闵离开了屋子。
　　“你们……”玉之桓无可奈何。
　　东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将卧榻远处的桌椅和柜子点着，冷笑着对玉之桓道：“王爷，您就尽情享受着美好的最后一夜吧。哈哈哈哈……”东华带着宦官尖利的笑声扬长而去。
　　玉之桓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他更多想到的是女儿桃子，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要叫醒女儿，让他快些逃，不断呼唤着：“桃子……桃子……桃……子……”直到他无法发出声音仍然嘶喊着。
　　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别苑，王辉等人早已逃之夭夭，被遗忘的孟月儿仍呆呆坐在床上，直到她灵敏的嗅觉发出了警告！一股浓烈的焦木味刺激到她的鼻腔，她猛地回过神来，推开窗户，屋外已是一片火海！孟月儿披上外衣跑出屋外，偌大的一个皇家别苑只有五六个杂役在忙着灭火！
　　“怎么回事！别苑怎么会着火？”孟月儿拉住一个救火的杂役问道。
　　杂役一张苦脸：“不知道，我们几个兄弟出门办事，提早回来的。到大门前就看到大门敞开，整个别苑的奴婢横七竖八地躺的到处都是，屋子里也有。”
　　正说话间，一名又从屋子里背出一名宦官。孟月儿掐住宦官的人中，没有反映，翻开眼皮看看瞳孔，立刻跑回厢房取出一包药粉扔给其中一名杂役：“他们中了蒙汗药，你马上去烧一锅开水，把这个倒进去化开，每人一碗，把人弄醒之后让他们马上帮忙救火！快！其他兄弟先救人，再救火！”
　　“是！”杂役们有了主心骨，干事也格外利索有序。
　　“北边的屋子火好大，我进不去了，皇太孙和永王的世子还在里面！”一名杂役立刻跑过来向孟月儿和众人求救。
　　“拿上两床被子，把它们用水浸湿，跟我走！”孟月儿趁杂役去拿被子浸泡，向天空点燃了一枚青色的烟火，急忙奔向了北屋。
　　来到屋外，门口已经被火舌缠绕得非常紧密，无法冲进去，孟月儿和杂役各披上一床被子，踢开木窗跳了进去。此时，玉之诺和那孩子昏迷在地上，一名宦官倒在他们的身边。孟月儿抱起两个孩子，杂役背上宦官，一同冲了出来。
　　当孟月儿把两个孩子放在院子的地上时，猛然想到了桃子！她又折返火场，在浓烟弥漫的屋子里找不到桃子的踪迹！火势越来越大了，主梁被大火吞噬，从上空掉了下来。孟月儿不得不撤离出去。孟月儿一想，平日这个时候桃子不是和子诺在一起就准是在玉之桓的屋子里照顾他。"
　　“西屋。糟了！玉之桓！”孟月儿脑海中瞬间闪过玉之桓的面容！她飞奔去了西屋。天哪！一个孩子加上一个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就算没有中蒙汗药，想全身而退根本就是谈何容易！孟月儿也是个道义分明的人，就算玉之桓再混蛋，也还是一个病人，总不能和一个病人计较吧。
　　来到西屋时，大火已经将整片屋子包裹起来，木材燃烧发出的“劈啪”声动人心魄！火舌卷着残木纷纷下落，屋子里完全没有声响。孟月儿顾不得危险把湿透的棉被披上身，朝火势略小的地方冲了进去，一股热辣的烧灼感冲击着她的身体。
　　卧房里浓烟上腾，桃子倒卧的地方火势没有蔓延过来，暂时安全。玉之桓卧榻的床梁已经开始着火，脚边的锦被也让屋顶坠落的火星点燃，火越来越大，他感觉不到被子上的火是否已经烧到了自己的脚，但铁定不须一时半刻，整个被子和身体都会烧起来！浓烟呛入了玉之桓的气管，不断开始咳嗽，他快不行了，呼吸急促，头晕目眩。突然，玉之桓看到屋顶的一根被火舌舔噬如炭的横梁就快要塌下来了！他已经不惧死亡，但那横梁正对着躺在地上女儿！万分紧急的情况下，他无用的身体挪动不了半寸，只能眼睁睁看着桃子一步步被推向死亡，他救不了桃子，甚至为她喊救命的能力都没有，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急得他淌出泪来。玉之桓绝望一笑，活不了，就让女儿陪自己一块去吧，来生再做个好手好脚的好爹爹去疼爱女儿一辈子。
　　“玉之桓，你还好吧！”孟月儿的到来打碎了他绝望的噩梦。
　　玉之桓眼前一亮，他看到了女儿生的希望！他张嘴无声地嘶喊着，用眼神告诉孟月儿梁就要塌了，哀求孟月儿赶快救桃子出去。孟月儿看懂了玉之桓的心，那横梁的确快顶不住了，一次只能救一个，孟月儿背起桃子对玉之桓道：“你要撑着，我马上回来！”
　　当孟月儿刚刚救出桃子，“哗啦！”横梁塌了下来，孟月儿的心也凉了一半。她意识到卧房的屋顶很快也会坍塌！
　　“玉之桓！你要活着！”孟月儿什么也不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重新盖上湿被子冲入了火海。不管死了，还是活了，也要和他在一起，她的冰封的心彻底被烈焰融化。孟月儿不仅仅为了了却乐齐的心愿，为了孩子有个温暖的家，更重要的是，她真的爱上那个男人了！
　　玉之桓被包围在烈火的深处，痛苦呻吟着，他模糊的双眼居然在此刻又见到了孟月儿！他原想，这么大的火谁都不可能鼓起勇气冲进来送死，她居然为了救自己甘愿冒险。玉之桓又感动又着急，他猛摇着头，无声吼叫，让孟月儿赶快离开。他就要死了，能知道孟月儿如此重视他，知足了，不想她再为自己这个无用的废人陪葬。
　　孟月儿不管，纵身闯入火海深处，箭步冲至玉之桓身边，掀开火舌四窜的棉被，将他裤腿上的火苗打灭，迅速将玉之桓背在背上，捂上湿被子。孟月儿一直以为身材高大的玉之桓应该会比较重，但当她将这个瘦弱的身躯背起来时，他的体重几乎超出她想象的轻！玉之桓趴在孟月儿背上，嘴贴在她的耳朵旁，不断用极细微的“啊”声拒绝她的营救。好象在说：不要管我了，这样你会死的！快逃！
　　“不要吵！玉之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关心我，现在我爱上你了，爱上你了！要死就死在一起，到了黄泉你再解释为什么你不要我。”孟月儿大声地表白着。火实在太大了，她自己也没有把握能不能逃出去，或许这已经是生命的尽头，他必须把自己心里的话告诉这个可恨的男人。
　　让玉之桓呆住了，他安静下来，除了幸福还能用什么词汇来表达。孟月儿再次在上了混蛋的自己，不要冷酷拒绝了，都要死了，就一起并肩前行吧，到了黄泉也要娶她这个痴女子！玉之桓安祥地靠在孟月儿的肩头，四肢在烈火中随着孟月儿的穿行躲闪来回摇荡。
　　好大的火！孟月儿举步为艰，如果是只身一人，她都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现在她还背负着一个病人，在火海中更难以逃脱。来回在烈火中穿梭，有些累了，肚子好痛，头好晕，她要放弃了……
　　脖子？就在刚才，有人亲吻了她的脖子！孟月儿猛地意识是玉之桓刚刚亲吻了一下她的脖子。他已经无法发声说话，只能用亲吻来鼓励她坚持住，告诉孟月儿他爱她！孟月儿悲喜交集，含泪骂道：“你这个坏男人，都快死了你才肯要我，坏蛋！坏蛋！……”玉之桓眼角滑落泪水，又亲吻了一下孟月儿的脖子。
　　好熟悉的吻，曾经在哪里感受过？孟月儿此时觉得玉之桓搭在她肩头摇晃的双臂正在拥搂自己，好温暖，好幸福！和十年前一样！孟月儿忍住腹痛，集中精神，与老天赌上一把。她用尽浑身力量，不顾一切朝着记忆的方向从火海中硬冲了出去。身后的卧房相继坍塌下来，卧榻被压得支离破碎。仅仅一瞬间的犹豫，生命就此延续！
　　“出来了！”一个声音惊呼。是苏云，她立刻跑上去，掀掉二人身上已经被大火烘烤到滋滋作响的棉被，就差一点，棉被就要着火了。
　　“桓！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呜……”程昊接过孟月儿背上的玉之桓，放声哭了起来。松开玉之桓，孟月儿眼前一黑，晕厥倒地。
　　小山接到信号，立刻带领南疆亲兵快马赶至，协同别苑的奴婢救火，巡城卫队也随后赶到。大火直到深夜才被扑灭，烧死两名宦官，烧伤十数人，整个北城别苑一片残垣断壁的凄凉景象。
　　趁着别苑大火，王辉等人潜入城西外永王麾下的骑兵营，秘见四名将军，试图利用令牌调动大军西去。将军们非但没有从命，反而召集兵马将王辉一行十七人乱刀砍杀于辕门之外，伊闵也为这次阴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三日后，除伊闵的尸首被草草埋葬，其他人均以谋反论，戳骨扬灰，诛灭九族。王辉临死才知道，那令牌就是军中传说的“白虎格杀令！”
　　别苑大火，一切付之一炬，连同仇恨、连同恩怨化为灰烬。
　　玉之恒当夜将家人全部迁回了东宫，待别苑修复在行搬迁。
　　落英和太医们忙到天亮，为家里大大小小的亲人朋友以及受伤的奴婢处理伤口，消毒上药。没有人管的玉之恒背着妻子一夜没有睡，偷偷命人将自己抬到了弟弟玉之桓的卧房，用变形的右手腕“握”住弟弟的手坚持了一宿没合眼。玉之桓吸入了大量烟尘，暂时处于昏迷状态，一直没有苏醒。玉之桓通宵一个姿势坚持到天亮，浑身酸痛，肌肉僵硬如铁不酸，脊梁的旧创更把他折磨得痛苦难当。他很想换一换姿势，无奈是瞒着妻子和程昊的，叫其他奴婢？玉之恒根本不敢让他们随便翻动自己躺椅上敏感的身躯，弄不好那种痛楚可能会持续好几天。每搁一定时间过来帮玉之桓翻身的宦官见到太子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惨白，他忍不住了，“背叛”了太子，向太子妃“告发”了。
　　落英一听，脸色都变了，气势汹汹地带着四名贴身伺候玉之桓多年的宦官闯入了玉之桓的卧房。
　　“玉之恒！”落英大声吼道。她可不怕吵醒玉之桓，吵醒更好，让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事的哥哥！
　　玉之恒背心一凉，惨了，被出卖了！他赔笑着对落英道：“落英，我……刚来的，睡不着，陪陪弟弟。”
　　落英一摸他浑身僵硬的身体，训斥道：“我在外面忙个不停，你也来凑热闹是不是！还嫌我不够累吧，你存心想气死我你才满意是不是！刚来！你自己感觉一下你的身体！这叫刚来！”落英将他的右手腕抓过来在他自己的身躯上蹭了蹭，责备道：“看看你的肌肉僵硬如铁，感觉到酸痛了吧，脊梁更痛对吧，那你还赖在这里干嘛！回寝宫去，别让我担心，我的太子爷！”
　　“落英，就让我再呆一会儿，桓醒了我就走。”玉之恒央求妻子，宦官们纷纷抿嘴偷笑。
　　落英才不管呢，转身对四名宦官道：“东南西北！我把太子交给你们，就算他背痛到嗷嗷叫也要把他摆放在卧榻上睡觉。如果我回来在寝宫没有见到太子在休息，我就拿你们是问！”
　　“是！太子妃。”
　　落英头也没回就把丈夫扔给了他们，她太忙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主子下令，奴才不能不听，落英今天火气这么大，更没有人敢不听从了。四名年轻宦官不管太子乐意不乐意，他们遵命将玉之恒抬向了寝宫。
　　“我不要回去！你们好大的胆子，我要杀你们的头，抬我回去！”玉之恒一路怒吼。
　　宦官们没理睬他，他们还没有听说过太子会因为强行让他休息而杀过人的。其实，在东宫当差的奴婢从来就没有谁被处死过。
　　东南西北四个年轻宦官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伺候刚刚受伤的玉之恒出行，为他抬躺椅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他们就是玉之恒的腿脚，虽说没有专职料理玉之恒的起居，也熟悉他的身体和生活方式，要将他抬上卧榻并不难，技巧上不会输给程昊。平时，程昊如果外出不在玉之恒身边或要照顾玉之桓，都是他们四个帮玉之恒上下床、洗澡、翻身等。
　　不管玉之恒发多大的火，他们仅当耳边风，只要为了主子好的事情要他们去死也干。四人配合，很小心地将玉之恒送上了卧榻，摆好姿势，开始按摩。
　　玉之恒也吵累了，自己又不能动，还不得由他们安排，都躺上床了，更别指望可以下去，还能怎么样，睡吧，反正也累了。玉之恒也发觉自己真的不是当年了，健全的时候熬三天三夜看书都不成问题，现在就一个晚上，已经是筋疲力尽，元气耗损。
　　按摩完毕，四人见太子已经昏昏睡去，为他盖好被子，调整好姿势，悄悄行礼退了出去。
　　快午时了，孟月儿方才苏醒，肚子已经不太痛了。她身体一向强健，只是昨夜消耗太多精力，睡过一夜气色立刻恢复了。
　　“姐，你醒了！我算了算你也该醒了，给，擦把脸。”苏云一直守在姐姐身边没有离开，见姐姐醒了，立刻递上一条热手巾。
　　孟月儿擦擦脸，立刻清爽起来。她换好衣服，跳下床，立刻问道：“云儿，我昨天怎么了？”
　　苏云告诉孟月儿：“你昨天来回在火海里救人，动了胎气，加上大火烘烤，体力透支，晕了。落英说你身体强健，没有问题的，胎儿也没事了。”
　　“玉之桓呢？他还好吗？”孟月儿立刻问道。
　　苏云知道姐姐的心思，能在这么大的火里去救一个瘫痪的男人，那还能代表什么。她并不介意姐姐喜欢上一个身体有残疾的男子，只要她幸福就好了，何况玉之桓现在可是一个难得的好男人哦。
　　苏云指指对面的房间道：“玉之桓就在前面那间屋子哦，那是他过去住的地方，他现在还在休息呢。刚刚恒还在陪他，不过被落英派人给拎回寝宫了，那家伙居然瞒着大家守了桓一夜，落英可真的发飚了。哈哈哈……”
　　“玉之桓受伤严重吗？昨天他全身都是火！”孟月儿地问道。
　　苏云点点头：“恩，他的双腿被烧伤了，还挺厉害的，还好没有再弄伤断掉的腿骨。浑身被热气灼伤，红红的，没有起水泡啦，但还是好可怜。吸了很多烟尘，卡了痰，等他醒了要他自己咳出来。其他一切都好，放心啦。”
　　“我过去看看他。”孟月儿把苏云撂下，独自过去了。
　　进入玉之桓的卧房，依旧是淡淡的茉莉花香，掺杂了药材的味道。孟月儿轻轻走到玉之桓卧榻旁，他还在睡，双眉紧锁。孟月儿撩开玉之桓下身的锦被，纤细变形的双足缠绕着一圈圈白布，一直裹到了膝盖，浓重的药材味道扑鼻而来。不经意间，孟月儿发现了玉之桓双腿之间夹住的特制尿壶，她思量，这也许是他无情拒绝自己的原因。轻轻放下被子，小心裹好，从上身摸出被子下一只变形蜷缩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坐在玉之桓身边，等候他苏醒。孟月儿有些害怕，他苏醒了会不会又拒绝自己呢？
　　“唔……”玉之桓苏醒了，迷糊的眼睛还看不清对方是谁，朝着那个可能是程昊的人影张开了嘴。他要喝水，每天睡饱了迷糊醒来的时候，都会张嘴让程昊给自己喂水。
　　孟月儿当然不明白，她靠近玉之桓问道：“你要说什么？我是月儿啊，你认识我吗？”听到孟月儿说话，方才知道眼前人是他最爱的小小，不是程昊。他努力眨眨眼，顿时清晰可见他做梦都在思念的人。
　　“月儿！……咳……”玉之桓开心地望着孟月儿，叫她的名字，却被咽喉的瘙痒咳嗽起来。
　　孟月儿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巾放在玉之桓的嘴边，关切地道：“落英说你吸入了很多烟尘，醒来就要你咳出来，这样对你好。咳吧，吐到我的手巾上。我刚刚看过你的腿，伤得好厉害，我不敢帮你翻身吐痰。”
　　玉之桓摇头：“脏……不要。”
　　孟月儿忙道：“没关系的，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昨晚你亲我了，你不会不承认吧。如果你真的爱我，会娶我，自己妻子的东西难道你就不能用？你不会反悔了吧。”
　　玉之桓坚定地摇头：“我……娶月……”他努力将卡在喉咙里的痰咳了出来，吐在孟月儿的手巾上，孟月儿趴在床上一把搂住玉之桓：“太好了！可以嫁你了！可以嫁你了！”
　　“我……高兴……”玉之桓也非常满足。“渴了……水……”
　　玉之桓的确非常渴，在火场里呆了这么久都快被烤干了，本想出来就喝水的，谁知道身体不争气，立刻就晕了。
　　“水？好，我马上给你倒！”孟月儿松开他的身体准备给他倒水。玉之桓阻止道：“瓷壶……茶几上，……杯子……喝不了……会漏。”
　　孟月儿果真在床头的小茶几上看到了一只小巧精致的大肚子瓷壶，拿过来将壶嘴送进玉之桓的嘴里。她知道玉之桓的咽喉有问题，把水壶放得很低，一点一点慢慢让他喝下去，直到玉之桓点头够了。
　　“谢……谢！”玉之桓微笑。
　　孟月儿摸摸他的脸，朝他的唇亲吻了一下：“什么时候娶我？”
　　玉之桓犹豫了一下，道：“棒子……给我……写……”
　　孟月儿点点头，把他胸前的象牙棒放进他的嘴里含住。以玉之桓的声带，想持续连贯说话根本做不到，简单的词汇已经让他够呛，还是用棒子书写他比较喜欢。
　　玉之桓思绪了一下，在孟月儿的手掌上写到：我想娶你，但是我怕你拒绝我。能在你答复嫁给我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吗？不要生气，不要激动，更不能失去理智！一定要认真地回答我，我要听实话！不能在我没有问完你就逃避走开，我不像正常人，可以去追你滔滔不绝地解释给你听，我是个瘫子而且说话困难，你要是走掉了，我无法去追你的。
　　孟月儿点点头：“我答应你。”
　　玉之桓踌躇老半天，还是咬牙尝试，他写到：月儿，我听说了你十年前的故事，你当初爱那个男人吗？现在呢？
　　孟月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但是，她已经答应玉之桓了，作为将军必须遵守承诺。她点点头：“爱！一直都是。”
　　玉之桓又问：你真的很恨他吗？为什么不能忘记？
　　孟月儿冷冷地道：“不太恨，但是他杀了我的儿子，我接受不了！当年他的确给了我快乐，所以我无法忘记。”
　　玉之桓吸吸气，再问：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是他现在重病在身，孤独无依，穷困潦倒，无法料理自己的生活，你会回到他身边吗？你不能回绝我，一定要真实的答案，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孟月儿忍住泪水，仰头长叹：“我会回到他身边。爱这种东西好奇怪，一辈子都甩不掉。这十年来我一直在逃避，为的就是要忘记他，可是我越想忘记，记忆越深刻，好痛苦。我几乎都要疯了，所以我寄情工作，把自己包裹在冷酷的军纪中，因为我真的很爱他，不管如何，一直期盼再见他一面。”
　　玉之桓感怀身受，写到：如果我告诉你，当年你口中的永爷就是我，你还会爱我吗？一辈子不丢下我？十年前我伤害了你和儿子，现在老天惩罚我了，我失去了一切，没有手脚，没有声音，还有严重的心疾，是个连吃饭都吃不好的废人。无职无权，仅靠朝廷的一点微薄俸禄跟着哥哥过日子，不能人道，不可以给你幸福，你还会原谅我，要我吗？
　　玉之桓写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在等待孟月儿的拒绝乃至复仇！这是他应该要承受的，是他伤害了孟月儿。
　　孟月儿哭出了声：“……呜呜呜……我要，我要你！昨天在火场我就感觉你是他，是当年那个寡情薄幸的永爷。你很喜欢吻我的脖子，那种感觉只有你能给我，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错！”
　　玉之桓愧疚：可我杀了我们的儿子！害了你这么多年，我配娶你吗？配吗？我是畜生！我不配！
　　玉之桓写不下去了潸然泪下。
　　孟月儿扑到他的怀里，哭着。“够了！什么都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我要你！要你！你现在伤成这个样子，什么罪孽都还清了，儿子不会怪父亲，儿子在天上一定很高兴！我爱你！一辈子就只爱着你！桓！我们又有宝宝了，你会是个好父亲，宝宝也会爱你。”
　　“小……小！我……也好爱……你们！”玉之桓亲吻着孟月儿的额头，用脸蹭蹭她的头发，尽量给予她所能获得的最大抚慰。
　　“小小？你叫我小小！”孟月儿抹掉泪，撑起身子，双手支在玉之桓的肩头两旁，俯身直视玉之桓的眼睛，久久凝视。
　　玉之桓觉得她有些异样，回想苏云的话，十年来没人敢叫她小小！今日他一时冲动，又叫出了口，他慌了，该不是犯病了吧，他一个人在这里如何可以应付！
　　“月儿，……你……没事……吗？”玉之桓试探着问道。
　　“叫我小小！桓。”孟月儿突然露出久违的清纯微笑，俯下身子亲吻玉之桓的唇，他的满是伤痕的脖子，他的额头……
　　她没事了！玉之桓知道当年的小小回来了，她打开了所有的心结！这都要谢谢落英，她真的好厉害！玉之桓抬起头，也热烈地去亲吻孟月儿的脖子，就像当年一样。孟月儿亲吻间找到他的唇，用力亲下去，久久都不愿松口，生怕一松，他又跑掉了。这个让她有爱又恨的坏男人终于被她逮到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好男人，好父亲！孟月儿忘记了过去的悲惨经历，也不在乎他现在的身体如何，曾经她已经和这个男人享受了三个月的幸福生活，足够了，只要下半辈子能守着他度过此生已无憾！现在，他想再跑，还得问问她咯！
　　窗外一抹身影，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扬，轻声一叹，轻松地朝太子寝宫走去……

　　第八章

　　三日后，玉之桓把哥哥和嫂子请到了他的卧房，现在他伤上加伤，落英哪里肯同意他下床，他又要在卧榻呆上一阵子了。
　　玉之恒和落英一进来，便瞧见玉之桓坐在卧榻上，靠在孟月儿的肩头，有些虚弱。
　　“桓，这么着急找我们来干什么？你要多休息啊，昨天晚上你又是伤口发炎又是高烧的，还有什么精力！”玉之恒心疼弟弟，忙要他休息。
　　“我好，……不用……担心。……小……照顾……我”玉之桓微笑。
　　“看你辛苦的样子，让月儿转达给我们好了。看样子你应该和月儿商量好了吧，否则现在她早就去了军营了。”落英知道玉之桓早就有所准备，坐近卧榻，仔细聆听。
　　玉之桓点头：“落英……了……解……我！”
　　孟月儿把玉之桓交代的话一一道来：“桓准备娶我，我让他按照你们的习俗迎娶，不用太隆重，宾客就请我们认识的朋友和军营的兄弟们，等他脚伤好些了，身体恢复一点，我就出嫁，一辈子守着这个坏东西！程昊的婚事我同意了，他是个好男人，对我妹妹很好，对桓更好，我和妹妹打算一块出嫁，程家夫妇也同意。”
　　孟月儿摸摸玉之桓的额头，玉之桓倍感幸福。
　　玉之桓夫妇自然高兴不已！“太好了！婚礼一定要隆重，我的宝贝弟弟和我最好的兄弟一块娶媳妇我这个做哥哥的可要好好安排！就这个月十五吧！顺便冲冲晦气，让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弟弟未来可以一路平坦和你走到老，如何？父皇巴不得你早日有家室，等他回来就能喝媳妇茶了，哈哈哈哈，我把奶奶和母亲也请过来，还有在京的弟弟们，他们可都关心着你的终身大事呢！你也会开心吧，桓。”玉之桓迫不及待地安排起来。
　　落英抿嘴笑着，当然赞同。
　　玉之桓乐开了花：“谢谢……哥，……开心……呵呵！”
　　一阵欢笑之后，孟月儿认真地对玉之恒道：“大哥，我已经告诉桓伊闵死了，他要我把她埋葬在东山。”
　　玉之恒感叹：“唉！塌塌实实跟着一个男人过不是挺好，名利富贵追什么，到头来也不过三尺黄土埋后身！”
　　落英说道：“我也有事情跟桓说。前两天听你说那儿子不是你的，我和你哥哥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要，就留在我们身边做儿子好了。那孩子命苦，酒鬼父亲饮酒太多，影响了孩子，除了肝肾还好一点，五脏六腑的功能都很差，又严重的心疾，双腿没有力气，走路老摔倒，再过些年恐怕也要靠双拐走路，他那身子要好好养，伊闵偏偏不会照顾，弄得孩子只剩半条命了，怪不得他老睡觉。我和你哥哥只有一个儿子，诺儿大了，不用我操心，能专心照顾这个孩子……
　　“儿子……我……抚养！”玉之桓打断落英的话，朝孟月儿看了看。孟月儿立刻说道：“落英，今天桓就是特地要我和你们说这件事情。他说，儿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也是和他有缘分才来到他身边，现在孩子的母亲死了，父亲不知道是谁，就让他做孩子的父亲好好疼他爱他。”
　　玉之恒不同意：“我反对！你现在身子这么差，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月儿军中又忙，过几个月她也要生产了，哪里有时间照顾孩子！”
　　玉之桓争辩：“哥，……我……可以……”
　　孟月儿说道：“大哥，我的意思是桓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总不能连他这点当父亲的权利也剥夺吧。孩子多点也热闹啊，我也喜欢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我都爱。桃子很懂事，也可以帮忙照顾弟弟的，她连桓都能照顾得很好呢。”
　　落英笑了笑，道：“既然桓坚持，我也不争了，想不到小鬼还成了香勃勃。”
　　“我不同意！那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身体这么弱，怎么可能照顾好。哥哥也不是要打击你，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除了吃饭，睡觉，我们还能干什么？难道可以抱孩子出去骑马、散步，孩子病了在身边照顾？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生病，抽搐，还要让人日夜守着，翻身、擦澡……你又是个不能操劳的身体，养孩子可是操心的事，这孩子更操心。一个不小心，你心疾又犯了，你想急死我是不是！等你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吃饭了，再和我说！”
　　哥哥的固执，不得不让玉之桓头痛。让他自己吃饭，那可能是下辈子的事，两个蜷缩如肉球的手掌还需要别人帮自己打开！
　　不过还是要争一下，他向来不服输的。“小小，棒……子。”孟月儿帮他含住象牙棒，开始为他传话：哥，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也做不了什么，但是我真的可以照顾儿子。小小和桃子还有身边的奴婢都会帮我。你不是说自己没有手脚就可以让别人当自己的手脚吗？那我的手脚可多了，照顾十个八个孩子都没有问题！当年，我的女儿和妻子都淹死了，他们身前，我从来没有尽到过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我也不知道怎么去疼爱他们和照顾家庭。现在我懂了，他们已经不在了，虽然我不会再有亲生血脉，但是我还是可以做父亲和丈夫，拥有自己的温暖家庭。让我好好做一回父亲和丈夫，我已经答应天上的乐齐了。保证在不影响我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让孩子们推我出去散步，看他们嬉戏，守着他们读书，关心他们的生活起居。我现在已经帮朝廷升任了一批年轻有为的人才进入了户部和工部，很多事情没必要我插手了，我没有职衔，又不用上朝，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孩子们。你该不会拉我去参政吧，就我这个德性，谁有耐心等我把话说完啊，总不能让我含着棒子一个个和大臣们解释一遍吧，那我还不得累死啊。求你了哥，我一辈子都没向你低过头，这次就准了我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落英也劝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弟弟，你的身体也不好！孩子让我们抚养你能照顾他？”
　　“我……”
　　“好啦，你守着你的宝贝儿子就成，那小子越来越像你，不是个省油的灯！”
　　玉之恒作出了让步：“好！我退一步，明天在这里，让我和弟弟穿一样的衣服，都靠在躺椅里，要孩子自己选择父亲，这公平吧。”
　　玉之桓无奈，只好赞成，至少他还有一半的机会。这年头当父亲不容易。
　　当夜，孟月儿军营有事，不能回来睡，玉之桓只好独眠。想到明天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程昊刚帮他翻过身，面朝床外侧卧着，烛光暗淡，窗外树影摇曳。许久，玉之桓双眼朦胧，就快要睡着了，一个小黑影此时晃了进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身影，是那孩子！瘦小无力，迈着跌跌撞撞的步伐走近卧榻，见到卧榻旁的矮茶几上有点心，他可能是饿了，抓了一块就塞进了嘴里。
　　他不是和玉子诺睡在一起么？这么晚了怎么会摸到这里来？虽然玉之桓的厢房和玉之诺的屋子距离不是很远，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腿脚又不好的他而言的确很困难。
　　“儿子……”玉之桓温和地叫他。
　　那孩子一双纯真的眼睛立刻看了过来，走近玉之桓身边，嫩嫩的小手胆怯地摸摸他的脸，问道：“你要吃？”
　　玉之桓摇头，笑道：“你……吃，……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见他笑，也就不太害怕了，道：“妈妈叫我拖油瓶，外面的人叫我野种，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名字。”
　　玉之桓心都要碎了，摇头：“不是！……你不叫……那个……名字！……儿子。”
　　孩子笑了笑，吃掉点心，爬上卧榻，掀开被子，钻进玉之桓的怀里，道：“刚才我腿好痛，就醒了，有点饿，哥哥在睡觉，我就自己出来找东西吃，这里有灯，我就进来了，你会生气吗？”
　　玉之桓微笑着：“高……兴……你……腿……经常……痛？”
　　孩子点点头：“恩，妈妈不太管我，自己痛过就好了。我可以和你睡吗？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玉之桓求之不得：“好！……欢迎……”
　　孩子问道：“你能搂着我睡吗？我好想让人搂着睡哦。妈妈总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别的孩子都有爹爹妈妈陪。”
　　玉之桓心好难受，温言道：“我……做你……爹……爹……好不好？”
　　孩子开心很惊讶，这个说话有点迟缓的英俊叔叔居然要做他爹爹，他好开心，用脆生生的嗓音道：“好！不许反悔哦！”孩子扑上去亲了玉之桓一口，玉之桓也高兴极了，摇头：“永……不……反悔！……爹爹……手有病……动……不了……你自己……去拿。”
　　“哦！”孩子兴奋地把玉之桓的手臂弯到自己的身体上，拉过被子，握住那变形蜷缩的手团，贴在脸颊边，幸福地睡着了。他一点都不害怕那丑陋的手，反而很喜欢抚摸它。玉之桓闻闻着孩子的体香，用下巴抚摸着孩子的头，身体虽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眼睛真实记录着这一切，很满足。
　　深夜，孩子翻身蹬腿，把玉之桓的尿壶给踢掉了，让他尿了一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程昊又要来为玉之桓翻身，当他走进来时，玉之桓还没有睡，轻轻对程昊道：“孩子……睡了，不要……抱走他！……求你。”
　　程昊摇头笑道：“你就为这个等我到现在！呵呵，你还真是个做父亲的材料！快睡吧，我不抱走他。”当程昊为他翻身的时候，卧榻已经湿了一大片。程昊没有支声，将孩子抱到玉之桓身体的另一侧轻轻放好，再把玉之桓的身体朝卧榻内侧卧，把手搭在孩子的身体上，重新装好尿壶，盖好被子。将湿透的地方垫上厚厚的布垫子，然后趁玉之桓睡下了，悄悄将他的下身擦了个干净，换上干净的裤子。程昊那一夜都提着精神呆在玉之桓的卧房里，以防又发生什么事情。玉之桓毕竟是个不能动弹的病人，有点什么事情也不能解决，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守着他！
　　第二天，天气不错，玉之恒如约来到弟弟的卧房，今天他和玉之桓果真穿上了一样的衣服。程昊小心抱起刚换好衣服的玉之桓放上躺椅，落英托住他的双腿，轻手轻脚地安置在踏板上，为了让烧伤的腿更舒适，将踏板上垫了软垫，再用锦被将胸部以下全部盖了个严实。双手盖在被子下面保持温度。一切准备就绪，孟月儿和落英站到了一旁，苏云将孩子抱了过来，放在门口，蹲下告诉孩子：“小宝贝，你看到床边椅子上的两个叔叔没有，他们有一个是你的爹爹，你把他找出来，你叫他爹爹，爹爹就会很疼你哦。”
　　“恩！”那孩子清脆地回答着。随后，苏云将孩子抱到两个躺椅中间，孩子攀住躺椅扶手来回选择。
　　他眼前两个英俊帅气的叔叔，穿一样的衣服，都躺在椅子上，样子还有点相似，分不出来耶。最初，他选择了玉之桓，看了看，一脸病容，不觉摇摇头。又过去选择玉之恒，很和蔼，精神焕发，他立刻爬上躺椅。玉之桓顿时失落，一切几乎大局以定，哥哥冲着自己得意微笑。孩子坐在玉之恒的膝头，从被子里找出一只手，摸了摸，又拿起来贴贴脸，接着亲亲脸颊，感觉怪怪的，孩子问玉之恒：“你是我爹爹吗？”
　　玉之恒爽朗一笑，说道：“当然！你是我最爱的宝贝哟！呵呵……来，叫爹爹！”
　　孩子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看旁边失落的叔叔，他居然又爬了下来，慢慢来到玉之桓的身边，也爬上膝头坐下来，把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次。玉之桓简直不敢相信，他太高兴了，但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孩子的问答，一次错误将会成为一生的遗憾。孩子没有问同样的问题，他用期望的眼神看着玉之桓，问道：“我能天天和你睡在一块吗？”
　　玉之桓乐翻了，孩子不记得他晚上的样子了，但孩子还能感触他的肢体，玉之桓猛点头：“好！……爹爹……每……天……陪……你睡！”
　　孩子兴奋地朝苏云大叫：“他是我爹爹！手手圆圆的，没有肉肉，有花香的味道，脸滑滑的，声音很小很慢，但是很好听哦！爹爹！爹爹！”孩子爬进玉之桓的怀里，把手臂搭在自己身上，窝着不愿下来了。
　　玉之桓激动万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用下巴抚摸孩子的头发，亲亲额头，对孩子道：“儿……子，爹爹……给你……换……名字，叫……玉……子晋……好不好？”
　　“好啊！玉子晋好听！”玉子晋抱着老爹的脖子就是猛的一亲。
　　玉之恒彻底服了他们爷俩，自己好象被耍了一遍，活该！还不是自己自找麻烦！落英俯下身，帮他换换姿势，微笑道：“你就认输了吧，我们回寝宫休息咯，还赖在这里耽误人家父子培养感情啊。子晋，恩，不错哟！”
　　玉之恒一脸不甘：“唉！我这人就是没有孩子缘。回寝宫，我也要好好去培养下一代，让他多生几个孙子让我玩！”
　　“嗨——！德性！”
　　天宦二十八年十月十五日，永王迎亲。
　　永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悬，大红的绸缎点缀着每一个角落，永王府空置多年，人丁稀薄，东宫调用的奴婢用了整整三日方才理出个模样。
　　今日，永王大喜，虽然一切从简，宴请的也都是些知己朋友和浴血奋战的兄弟，但太后、皇后还有太子的捧场，以及定阳王的极力宣传，门可罗雀的永王府朝夕间居然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完全可以赶上太子和落英大婚时候的景象！不管是真心实意前来贺喜的，还是拍马逢迎前来投奔门下的，贺礼都是绝对够厚。
　　按照落英王朝的民间的习俗三媒六聘，大红花轿伴着喧天锣鼓一路朝永王府来。一路上，人们纷纷拥上街头，凑热闹。他们发现，两顶轿子，只有一个新郎骑白马，还有一位绝美的病男子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穿在身，发髻上的红飘带迎风飘荡，发丝轻扬。只是奇怪的是，他是被四人抬在一张有轮子的木椅子上，胸前和腰身都被红绸束在椅子的靠背，双手抱在怀里，看不见手指。双足放在椅下特制的踏板上，长长的袍子遮挡着从未见动过。脖子上一大块显眼的伤疤与这新郎的完美形象格格不入。他似乎不在乎人们的议论，笑得非常灿烂，唇色红润。
　　花轿很快到达永王府门前，两名媒婆分别将新娘背到了两间喜堂。程昊先行进了王府和苏云拜过堂，给程家高堂敬过茶，苏云便被背入了洞房等候晚间丈夫的到来。王爷没有拜堂下人先成亲了，这是在哪一朝都没有的先例，但这却是太后和皇后默许的。玉之桓成亲，只要程昊帮忙，谁能拧过他？成亲嘛，当然还是迁就一下他比较好，程昊也是抢着非要帮玉之桓，你情我愿，奈我何。
　　程昊没空招呼亲朋好友，换下喜服，匆忙赶到另一间喜堂。玉之桓已经到了，和哥哥坐在一起，不少人和他寒暄，都由太子挡驾了。太后和皇后以及皇室女眷都在后殿说话，等待仪式开始。整个屋子里宾客议论纷纷，偷偷朝玉之桓的脖子、身体还有腿看去，永王至进入喜堂就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只是微笑点头，别人和他作揖打拱，他也是一笑了之，全身纹丝不动。
　　“时辰到！”宦官高唱。
　　太后和皇后走出来受到众人朝拜过后，以家长的身份坐上了高堂的位置。玉之恒和落英在一旁观礼，定阳王带着两个小皇弟和东宫的三个小鬼也来凑热闹。冯飞刚刚从宫里办完公事赶来，还穿着官服，小山一见到这个夕日恩公，一晚上都黏在他身边，为人正派的冯飞总是躲闪，颇是滑稽，他们会不会有未来，谁晓得！
　　仪式正式开始了，司仪按部就班，开始念唱民间成礼的程序。
　　“一拜天地！”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朝大门而跪，这很正常，并没有人感到意外。令所有宾客吃惊的是玉之桓的举止投足。当宦官解开轮椅上束缚玉之桓身体的红绸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倾倒，如果不是身旁的程昊手脚麻利立刻扶住了他的身体，玉之桓一定窘态必露。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太后咳嗽一声，方才安静。简单的拜堂动作对于玉之桓而言非常不容易，他必须坐在轮椅上，慢慢弯下腰身，再抬起来，反复三次，他的一切行动要在程昊的帮助下完成。玉之恒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滋味，但如果按照皇家大婚的礼节，弟弟更加辛苦，还不如南疆礼节，直接就进洞房了，他可是和落英成亲尝试过那中皇家苦头的。喜堂一片唏嘘声，永王到底怎么了？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也要别人帮助完成，一双手软趴趴地垂着，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难道真的是传说中那样全身瘫痪！宾客们互相议论互相猜测着。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仪式继续，动作反复，共计九次的简单鞠躬动作也让玉之桓的头有些眩晕，。但看到对面喜帕下的孟月儿经过这三跪九拜已是自己的妻子，脸上依旧洋溢幸福。程昊立刻帮他束回红绸，固定好身体。
　　“送入洞房！”司仪最后一句念白，喜娘背上孟月儿在婢女的拥护下离开喜堂，朝永王的卧房走去。
　　“仪式完毕，大家可以入席了！”定阳王招呼大家去前院喝喜酒。
　　一群孩子跑得飞快，冲往前院子入席，定阳王只好抱着玉子晋追了上去。
　　老太后笑眯眯地走到玉之桓身边，弯下腰摸摸孙子的脸，道：“恭喜了，孙子。你可要好好活着享受每一天，和公主白头到老哟。我和你母后要回宫了，你们年轻人就去闹吧。”她指指周围堆笑的大臣：“我在，他们哪就不自在咯！我也累了，改日你进宫来瞧我吧。”
　　“好……太后……孙儿……不……便，……您……慢走。”玉之桓笑容满面。过去，他从来就不知道祖母也是如此疼爱他。
　　“好！好！你保重自己就好了。乖孙子！”
　　皇后随后对玉之桓道：“永王，母后也没什么特别的贺礼给你的，我让人备了些养身的药材和补品给你，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告诉我，你也是我的儿子，不要不好意思才是。这几年我身子也欠佳，有空上宫里来陪陪我吧。”
　　玉之桓当然愿意去陪皇后，点头道：“是，……儿子……现在……闲……着，一……定……常陪您。”
　　“祖母、母亲、桓，我和落英先入席了，弟弟心脏不好，等会让程浩直接送他去月儿那里休息。我和落英帮他招呼客人就行。桓，你今天大喜，坐在轮椅上一整天了，累坏了吧？早些休息，哥哥先过去了。祖母、母亲，我先告退了。”玉之恒让四宦官抬近大家，安排好一切，便和落英去了前院。
　　“皇后，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宫吧，桓儿，你忙你的。”
　　“好！”
　　太后和皇后刚刚离开，大臣和宾客纷纷涌上前来道贺，你一句我一句，应接不暇！
　　“不要吵！永王有话说！都站远点！”程昊大吼一声，大家立即安静下来，纷纷退后了几步，给玉之桓让出了一个比较大的空间。这种大场面，闹哄哄的，声音震天响，又把玉之桓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心脏本来就脆弱，现在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玉之桓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等缓过气来，慢慢睁看眼睛，环顾周围的宾客，微笑道：“我……嗓子……不行……抱……歉！……谢、谢大家！请……入席，……我……累了，……身……体……不好，休息。”
　　声音沙哑纤细，每一个字吐出来似乎都非常费力，这是永王吗？以往他可是精力无限，现在简直就是个病秧子！全身也动不了了，曾经的骄傲皇子现在不过是个十足的废人，还可以依附吗？不少大臣脸露迷茫，神色有异，轻轻议论，稍最后纷纷行礼寒暄告退，入席去了。这夜之后，永王府从此门可罗雀，永王也再无人问津。玉之桓到是乐得清净，与哥哥住在一起悠闲度日，逍遥自在。一次婚礼，把人性人世看了个好不透彻！
　　“新娘子！新郎到了！哈哈哈哈！”程昊很快把玉之桓推入了洞房，将轮椅靠到了床边。孟月儿按照他们的习俗没有说话，安静坐着，玉之桓可是迫不及待了，望着程昊道：“昊，快……帮我。”
　　“是！是！是！”程昊拿起桌案上准备好的一只秤杆，掰开玉之桓右手蜷缩的手指，将秤杆的一头塞了进去，再帮他收紧手指，握住他的手背抬起来，助他撩开了孟月儿的稀帕，孟月儿羞涩得如同含蓄的少女，倾国倾城的美貌越发摄魂！这是女人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孟月儿终于历尽苦难后终于获得了。
　　“小小！夫……人，你……好漂亮！”玉之桓由心而发。
　　“我可以动了吗？”孟月儿问到。
　　“可……以！当然……可以！”
　　“唉，好辛苦哦！”孟月儿拿下喜帕，跳下床活动全身，她可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规矩过。
　　程昊祝贺道：“恭喜二位咯，祝你们白头偕老，一生幸福！”
　　“也……祝你……儿孙……满堂！”玉之桓开心回礼。
　　“谢谢你，程昊，你要好好照顾我妹妹，如果你对她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不敢！谁敢得罪月将军啊。哈哈，得罪我老婆更恐怖！那我先招呼宾客去了，你们好好甜蜜吧。桓折腾了一天，很累了，你让他上床躺着。我走了。”程昊走出洞房，关上门，撤掉屋外的奴婢，让他们好好甜蜜一下。
　　孟月儿蹲在玉之桓面前，握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抚摸，问道：“我们上床休息好不好，看你的样子真的很累了。今天我们成亲，让我亲自服侍相公吧！呵呵！”
　　玉之桓点点头：“好！”
　　孟月儿解开轮椅上的红绸，轻松抱起玉之桓，当将他送上卧榻的不经意间，玉之桓夹在双腿之间的尿壶从袍子里滚落出来，打翻在地，半壶尿液流淌了一地。对于刚刚开始学习照顾玉之桓的孟月儿而言，动作还是比较生疏。玉之桓听到“扑通”一声响，早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非常尴尬，躺上卧榻，看着泼洒一地的尿液，心里一阵酸楚。明明是洞房之夜，老天还是要给他难堪，真的好难受！
　　玉之桓为了不影响孟月儿的情绪，强颜欢笑，调侃道：“小小，……壶子……放回来，……离开……它，我……会……尿床……”
　　孟月儿没有支声，拿起尿壶擦干净重新为玉之桓装好，盖上被子。然后脱掉喜服，跪在地上把地板清洁干净，整理完一切，坐到玉之桓身旁，吻了吻他的唇：“今天我们成亲，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不是吗？我能够背负起你和整个家，但是我的力量源泉来自你的爱，你的快乐，和你的支持。落英告诉了我你的一切，三年多的苦难和折磨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好佩服你！我一辈子没有佩服过人，你是第一个。我知道你因为这个困扼的身躯受了好多好多委屈，都忍着憋着，这样你会死的！过去你搂着我让我哭让我宣泄，让我撒娇，今天我搂着你，你哭吧，大声哭，就今天晚上，以后我要你笑，要你快乐，这样我才能被你撑起来，去守护好这个家。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如果你过早死了，我也会随你去问个究竟的！我的命现在交给你了，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否则军法从事！”
　　“是……将军！”玉之桓泪水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自己总会多愁善感，是不是因为身体病弱了，冷漠高傲的心也开始脆弱了。
　　当孟月儿将玉之桓抱进温暖的怀抱，他哭得很凶，虽然没有声音也能从孟月儿浸透的衣背知道他有多委屈。孟月儿十年前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哭，从来没有，更多的是他的冷漠无情和恶毒，那时的他的确让孟月儿心寒，更恐惧。她更喜欢现在的玉之桓，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丈夫，父亲！
　　天越来越黑了，筵席结束，宾客纷纷离开，程昊也喝得差不多了，跌跌撞撞走入洞房享受春宵一刻的登科之幸，醉入罗帐。
　　玉之恒也累得够呛，抬入卧房的途中已经睡着了。落英命人把醉地一塌糊涂的定阳王玉之悦扔上卧榻，安顿好一帮小鬼才算可以结束一天的劳累。
　　唉！辛苦吗？当然！可自打这桃花结下的姻缘，她认了，也很快乐。落英就是落英，有家有孩子，还要有玉之恒，什么都满足了，辛苦也是幸福的！

　　第九章

　　成亲之后没几天，孟月儿就要去了军营训练军队，她毕竟是军人，职责所在。玉之桓的烧伤和断腿又好了些，总不能天天拉着妻子陪自己吧，家里有两个孩子就够他忙活了。现在，玉之桓包揽了家里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住家男人，妻子则天天在校场发号司令，全心投入练兵。玉之桓的三万骑兵混入孟月儿的一万亲兵逐渐由单一的骑兵转向了一支可以独立作战，兵种多样的特种军团，加上太子偷偷拨给军队的一批可观军饷，让这支虎狼之师装备精良超乎想象！骑兵们也从只听命于永王改为也听命于王妃，孟月儿正式将此军团命名为：黑麒军。在玉子诺即位后，黑麒军增兵至十万，由皇帝亲自带领作战，横扫诸国，开创了近四十年的太平天下。
　　天宦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五。东宫。
　　玉之桓只在永王府呆了五天，就耐不住寂寞强烈要求搬回东宫，现在他无权无职，身体情况朝野尽知，一个废人贴着哥哥住在东宫，谁都不会怀疑他谋夺东宫的位置吧，永王的虚衔并不会为他住在东宫带来阻挠。按例，皇子是不可以随便入住东宫的，借宿也有严格的限定，只有玉之桓获得了皇帝的准许，前所未有。
　　“落英！落英！……”下朝回来的玉之恒让宦官抬着满东宫找地妻子，落英正在玉子晋的房间，为小鬼加被子，已届冬季，天气寒冷，玉子晋受了风寒，咳嗽得厉害，玉之桓好不容易才把黏在怀里的儿子哄睡，方才让落英抱进了房间。
　　“落英！”玉之恒找到了妻子，在门口大声叫唤。
　　“嘘——！轻点，孩子身子弱，总睡不好惊醒！”落英掩上门，走了出来。
　　玉之恒立刻闭嘴，轻声问道：“桓呢？管事的太监说他出去了。去哪里了？天气这么冷，他出去干什么，不怕冻死自己啊！”冬季对于畏寒的两兄弟是一个非常难熬的季节，玉之恒非常着急。
　　落英无奈：“唉！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宝贝弟弟，特别紧张孩子，晋儿病了他更是急得团团转。现在诺儿和桃子要跟着师傅学习，白天都在书房，除了三顿饭，哪里见得着面，那杜师傅可是父亲亲自选定的，严格着呢！现在藩王间战事紧张，你我还有孟月儿总不再家，苏云要在婆家呆一阵子才会回来，程昊也得隔几日回去一次吧，新婚燕尔，总不能让苏云天天独守空房呀。桓自从帮你安排好了户部和工部的人事，又有五弟在帮你打下手，也就不用帮你管什么了，一天到晚没什么事，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偌大一个所东宫，难道不孤单？你又不是没试过。只有晋儿平时黏着他，陪他说话，和桓出去散步，晒太阳，可以解闷。现在晋儿病了，不肯吃药，嫌太苦了，想要桓给他买糖葫芦吃，桓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不让他出去，把他扔在院子里晒太阳，派奴婢去买，他就跟我杠上了，午膳死活都不肯用，又上火生气，脸色马上就苍白起来，我怕他犯病，只好依了他。”
　　“那就是说，他现在在南城的大街上！”玉之恒差点没有被气死！“你怎么就不跟着去嘛！谁在伺候他？人都那个样子了，还喜欢到处乱跑，万一出点什么事，要我怎么办！”
　　落英帮他顺顺火气，温言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嘛。放心，我让两个宦官伺候着，让侍卫在暗中保护，保证掉不了一根头发。晋儿这里离不开我，他身子太虚弱了，随时需要治疗。你也要替桓想想，如果是你的儿子想让爹爹给自己买点什么玩意，吃食的，你会拒绝诺儿？我想你跑得比桓还快！”
　　“这……”玉之恒身有体会，也就不再强辩了。
　　南城，大街。
　　马车在南城大街的牌坊下停住了，一名壮实的年轻宦官跳下马车，撩开车厢的门帘，接过车内另一名宦官递过来的轮椅，轻轻放在街道旁，然后跳上车，二人合力将躺在车厢内特制矮床上的玉之桓从一条条将他固定在矮床上的宽厚丝带中解脱出来，没有那些丝带，玉之桓铁定会从矮床上颠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玉之桓抬出了车外，刚刚离开密封严实的车厢，他顿时觉得寒冷无比，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隆冬的棉袄早就穿上身了，还裹了好几层，身体仍旧感觉不太温暖，即便是午后的太阳高照，还是觉得冷。玉之桓眉头微皱了一下，其中一名轻声宦官询问道：“老爷，如果撑不住，我们就回去吧。”
　　玉之桓摇头：“帮……我……坐上……轮椅。”
　　“是！”
　　无奈，只好听他的话，谁让他是太子的宝贝疙瘩，平日对他们这些奴婢也不差，只要从命咯。
　　一路上，一个宦官推着他，一个宦官时不时帮他裹裹被子，都是便服，也没人认识他们。只是市井小民好奇，两个年轻人推着个怪椅子，椅子上俊俏得想让人过看几眼的男子居然穿着好几层棉袄，胸以下裹着棉被，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玉之桓才懒得搭理，忙着用目光四处搜寻儿子要的糖葫芦。
　　“糖葫芦！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一文钱一个，快来买哟！”扛着大把糖葫芦的小贩大声吆喝着，慢慢朝这边走来。
　　“糖……葫芦，我……买！”玉之桓兴奋地喊道，但是他那沙哑纤细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除了他身边的人能竖着耳朵听到，其他人根本听不到。
　　“小哥，我们买糖葫芦！”一名宦官小贩叫了过来。
　　小贩见他们衣着光鲜，满脸堆笑：“几位爷，您要几串？”
　　“一……两……银子，……都要……”玉之桓马上说道。
　　“您说几串？”小贩并没有听清楚，声音太沙哑细小了。
　　玉之桓使了使眼色，让宦官帮他。宦官拿出一两白银，交给小贩：“一两银子，我们全要了，多的你也甭找。”
　　“好！好！好！多谢几位爷！”说着话，把肩头插满糖葫芦的草木架子递给了其中一名宦官，把银子紧紧揣在拳头里高兴得冲入人群找不到了。
　　“老爷，我们是不是回去？”宦官问道。玉之桓也觉得体力不支，又非常冷，点点头：“回家。”
　　玉之桓第一次在颠簸的青石街道上让人推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路段高低起伏，坑坑洼洼，颠簸得他全身都好酸痛，嘈杂的人群中他根本就是个哑巴一样，没人可以听到他说话。时常让程昊陪他去听戏，也都只是推上几步就进了戏园子，又不用说话，自然感到轻松。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闹市中也像在家里一样自如行事，过去感觉平坦的街道，骑在马上穿梭自如，可今日玉之桓坐在轮椅上却是步步艰辛，疲惫非常，如果让他走完整条街，可能他早就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嘈杂的闹市真的不适合自己，但他仍然在很多年里就坚持陪孩子们出来逛街，看着孩子的笑容他很开心，不过也会付出躺在卧榻几天都起不了床的代价。
　　“让开！让开！边关急报！让开！……”几名士兵腰上各背负着一只包裹，手里拿着带响铃的鞭子狠狠抽着马，从城外一路狂奔而来。声如洪钟的嗓音不断驱赶着街道上的百姓，他要立刻从南城大街一路北上皇宫上承急件，必经之路容不得丝毫耽搁。随后，近百名士兵护着一辆马车也跟着进了城。巡城的兵士也配合着信兵驱赶街道上的行人，人们开始拥挤到街道的两旁，越来越密集，保护玉之桓的侍卫立刻从四面八方现身，围住了玉之桓。其中一名宦官对玉之桓道：“老爷，您身后有一间茶馆，咱们去那里坐坐吧，等人都散了，咱们再走吧。”玉之桓不可能到看得到身后的一切，宦官轻声告诉他。
　　人多拥挤，玉之桓的轮椅根本没有办法前行，自己也怕伤到，他点点头：“好，我……也想……休……息……等等……再走，路……颠簸，好……累。”
　　宦官立刻让侍卫将轮椅抬到了茶馆，放置妥当，侍卫们纷纷又隐藏在了人群中。小二见有客人，立刻送上了三杯茶水招呼客人品尝解渴。
　　“坐吧，……喝茶……陪……我。”玉之桓微笑着让两名宦官坐下。二人欠着身子拘束地坐了下来，在过去，玉之桓的身边除了冯飞可以和他坐一张桌子，其他人必须站着伺候。现在，身体坏了，脾气却出奇的好了，偶尔奴婢伺候他的时候，只要是对他好的意见他都会听，很少发脾气，奴婢们也不再惧怕他了，对他也很好。这都是和哥哥玉之恒学的。
　　“你们……喝……茶，我……养神。”玉之桓身体的不适又开始了，他皱紧眉头闭目养神咬牙挺过去。
　　此时，玉之桓身后的两个男人的压低声音的对话不经意被他尽数听了去。
　　“唉！唉！瞧见了没有，边关急报这可是第三拨了，看样子，西边的仗势吃紧了！”
　　“就你知道吃紧，朝廷可是贴了告示连连大捷！”
　　“屁！我有一个朋友在西边做药材生意，昨日写信过来，说他发了一笔财，他们镇和其他十来个县、镇的药材全部被军队给征收了去！我在军营呆过十几年，就这架势，必定是伤亡惨重！那告示有假！”
　　“真的？！那怎么不派永王出战？当年他可是和太子爷齐名的骁勇战将！现在太子病了，不能打仗，除了他，朝廷可能拉不出几个象样的将帅咯！藩王们也打得热火朝天，再不出永王再不出来，天下就要大乱了。”
　　“你就别指望他了！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出去胡说八道，那可是要杀头的！”
　　“行！”
　　“永王瘫了！”
　　“什么！”
　　“嘘——！要死啊！”
　　“哦，我太意外了，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前些时候永王成婚，我也恳求朝廷一位朋友带我去了，原想可以和永王扯上点关系好将来作生意图个势力，嘿，不知道是我背还是他倒霉，三年没现身，一出来整个人都变了！全身都动不了，让人绑在椅子上，成亲行礼都是让下人帮这做的。也不太能说话，脖子上好大一块伤疤，真有点吓人！你说他现在还能干什么？废人一个，甭说去打仗，就连做男人都不能，你说他娶人家姑娘不是害人家嘛！现在太子和永王都那样了，万一西边又出点乱子，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那还不赶紧跑！咱们去月泉国吧……”
　　身后人说的话不仅玉之桓听了个真切，宦官也听到了，面有难色，看看人流都散了，立刻贴到玉之桓身边轻身道：“老爷，人都散了，咱们回府吧，您多顾及身子才是。”顺势扶了扶他的身体，拉好被子裹仅。
　　玉之桓低头看看自己死了一般的身躯，努力想抬起两只手臂，它们依旧藏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下半身裹得和粽子一样，长叹一声：“回……家。”
　　东宫。
　　玉之恒本想要在前厅等弟弟回来，再训斥他一顿，落英可不同意他胡闹伤身子，让宦官们将他抬上了卧榻，强制休息。正百无聊赖数着数算弟弟回来的时间，落英突然走进了寝宫，脸色凝重地坐在玉之恒身边。
　　玉之恒一见妻子的脸色就有点不安了：“落英，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桓……你快说，到底怎么了！”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弟弟出事，好不容易一切都过去了，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落英帮他喂了点水，裹好被子，拉起他的右手对玉之恒道：“恒，不要担心，桓很好，侍卫回来告诉我，他的马车就要来了，还买了好都糖葫芦。”
　　玉之恒舒展眉宇：“这就好！桓回来你就让他去屋子里休息，给他把把脉，督促他把药吃喝了，怎么就是不听话！”
　　落英低头按摩着玉之恒的手指，认真道：“边关急报，我军又败退了三十里，伤亡惨重！父亲中了冷箭，没有伤到要害，但从马上摔下来，头撞到了石头，昏迷不醒，副帅许通已经派军医和亲病护送父亲回京了。太医们说父亲的情况很槽，可能会……程太医赶过去会诊了。”
　　听到这里，玉之恒一阵惶恐：“什么！父亲他……咳咳咳……”
　　落英帮他顺着气，劝慰道：“恒，你要挺着！现在父亲发生了意外，你就是国家的脊梁，连你也再病倒，天下就真的要乱了！”
　　“快！帮我起床，我要进宫！”玉之恒急切地说道。落英正要命人过来，一瞬间他立刻稳定情绪：“落英，慢些！我进宫什么也帮不上，你立刻让老太师、月儿、老五和几位辅臣现在就过来，我安排一下。桓那里千万不要说，他身子这么弱，怎么承受得了！”
　　“好，我知道，我马上去办。你现在要下床吗？”
　　“不了，留点精力处理国政，现在我们真的要大祸临头了！桓那里要瞒紧，千万不可出什么纰漏，我不想一次失去两位亲人！”玉之恒强忍悲伤说道。
　　马车慢慢朝东宫的方向行驶着，玉之桓的身体越发酸痛起来，眉头缴在一块，守在他身边的宦官不停为他全身按摩揉搓，他则聚精会神地望着插在轮椅上的大束糖葫芦，由心微笑。
　　“嘶——！”马儿一声长啸，马车瞬间被马背顶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好在玉之桓的身体被宽厚的丝带紧紧束缚在矮榻上，仍旧纹丝不动。矮榻边的宦官一时重心不稳，撞上了轮椅的扶手，胳膊一阵刺痛窜上了眉间。糖葫芦被震落了好几串。
　　“小午……伤……了？我……看看。”玉之桓紧张地询问着。
　　小午子拍拍衣服，爬起来：“没事，王爷。轻轻碰了一下。不过可惜了这几串糖葫芦，您赏给奴才吧，洗洗还能吃，别浪费了。”一个王爷居然紧张自己这个奴才的伤势，心里甭提多高兴。他弯下腰收拾着掉落在车内的糖葫芦。
　　玉之桓笑了笑，随他去了。回想那三年，自己饱偿疾苦，饥饿万分比这更邋遢的实物也吃过，自然知道贫苦百姓生活的艰难，养成了节省的习惯。奴才也是人，若不是穷，谁舍得自家的儿子当太监来伺候自己这个废人。
　　“找死啊！疯小子，快滚！……”
　　马车外开始吵闹起来，玉之桓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苦于行动不便，于是对小午子道：“小午，……看……”
　　“是，我就去看看。”
　　小午子跳下马车，走到小何子身边，问道：“出什么事情了？我的胳膊都让你撞青了！还好没有伤到老爷。” ^
　　小何子无奈辩解道：“都怪那疯小子，突然冲出来让马受惊了，还要强行搭我们的马车！”琉璃月舍
　　小午子望望拉着马儿缰绳的年轻人，估计也不过二十多岁，是位美公子，比起永王的容貌毫不逊色。发髻高扎，青丝飘扬，身材高挑，一袭白色宽袖冬袍，背上还背着一只齐人高的竹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足下竟然穿着一双道鞋。他见到小午子从车内出来，必定是可以说话的人。他走过来，朝小午子行礼道：“先生，行个方便，我累了，请载我一程去东宫，自然会有人给您银子。”
　　“东宫！”二人十分诧异，愣了半天，不知如何回应，听他的口气，不象是在敲诈欺骗。
　　“你等等，我去问问我家老爷。”小午子立刻返回了马车。
　　玉之桓见小午子回来，忙问：“怎……么……回事？”
　　小午子回道：“回禀王爷，是个卤莽的年轻人惊了我们的马，他强犟着不走，非要搭乘我们的马车去……东宫！”
　　玉之桓一时间也觉得非常诧异，冷静一想，事有蹊跷，决定带他去东宫，看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吩咐道：“带……上车。”
　　“可是王爷 ，我们并不认识他，会不会出事？我们得对您的安全负责！”小午子劝道。
　　玉之桓坚持：“没……关系，……让他……来。”
　　小午子只好从命，他跳下车，对年轻人道：“我家老爷身体不好，上车坐到一边，不要吵他休息。”
　　“好，多谢！”年轻人立刻随小午子跳上了马车。长鞭一挥，马车又开始前行了。年轻人上车后盘腿坐在了轮椅旁边的角落，看看奇怪的椅子，接着对面的矮榻进入了他的视线，一名笑容可掬的男子正平卧在上面，身体盖着厚实的棉被，冲着他微笑。年轻人礼貌地拱手致歉：“打搅老爷了。”
　　“不……客气，先……生……东……宫？”玉之桓问道。
　　年轻人能听到玉之桓沙哑纤细的声音，但是一些词句并不连贯，含糊不清，有些字更本吐不出来，他尴尬一笑，道：“对不起，先生，您能不能再说一次？”
　　玉之桓苦笑，望望小午子，让他帮自己解释。他说话除了家人能完全听懂，连贴身的奴婢都花费了很长时间才不需要他重复，但是那样重复非常辛苦。
　　小午子告诉他：“我家老爷是问你为什么去找东宫？”
　　年轻人立刻明白了，忧郁了半天，没有说话。
　　玉之桓见他面有难色，道：“不……说……没……关系。”他尽量吐字清楚，说完舒了好长一口气。
　　年轻人听清楚了，笑道：“实不相瞒，我叫玉之永，在外游历近十年，一直未曾回来。一个月前，我在同州遇到致休的老太医回乡，方才知道我大哥在八年前意外伤残，后又被我狠心的另一个哥哥弄得伤上加伤，卧床不起。于是我从千里之外跋涉而归来，就是要来看望我那可怜的哥哥。从小，只有他一人疼我爱我，怎能让我不担心！我见先生您的马车华丽，规格非同一般，想必也是贵族中人，自然认识去东宫的路，我少年离京，许多道路也都生疏了，所以才拜托先生。”
　　“你……是……”玉之桓激动不已，他是六弟安王玉之永！虽然自己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从来就是不闻不问，置之不理，但他如今的模样却有几分父亲的风采，加之刚才的那番话，十有八九是弟弟没错。可玉之桓不敢认他，从他出生，自己就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偶尔脾气来了，还会打骂虚弱的弟弟，十岁那年他上了山，就在也没有见过他，也懒得去问。他从来就没有尽到个做哥哥的责任，有什么资格去认他这个弟弟！
　　玉之桓忍住激动的热泪，对他道：“我们……顺……路，说……说……话。”
　　玉之永拱拱手：“您仆人说您身体不好，我就不打搅了。”
　　“没……关系。”玉之桓笑着，好想和弟弟说话，一旦进入东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不会再理自己这个欺负他最爱的大哥的坏人。弟弟看上去非常健康，身体一定好了，很安慰，更加愧疚。
　　“那我冒昧一问，老爷您身患何病？我先师也教过我一些道家的养生之术，可以调养生息，驱病强身，我原来也是重病将死，是师傅救了我，方才有今日。”玉之永希望可以回报这先生的方便之德。
　　小午子插嘴道：“老爷，您甭信，这种骗子到处都是，看着小子也不像好人。”他们在市井见得多了，自然不会相信有这么好的人，他开始怀疑玉之永可能是骗钱卖假药的。
　　玉之桓仍旧微笑：“我……相信，不……过……谢谢，……我……治不好。”玉之桓看看小午子，他心领神会，告诉玉之永：“我家老爷受过重伤，导致全身瘫痪，吃药没有用的。他的嗓子很不好，你少让他费神说话，我家老爷会很辛苦的。”
　　玉之永一听，的确有些意外，他也后悔说那些话：“对不起，先生，我并不知道您……本来想帮您的，结果还让您伤心。你嗓子不好，还是休息吧，我不打搅您了。”
　　“没……事！他……瞎说。我能说，……只是……慢，……你……介意？……嫌……弃……我么？”玉之桓立刻反驳小何子的话，想多和弟弟聊聊。不过他的声带已经开始轻微疼痛了。
　　玉之永真诚摇头：“不！天生万物，皆有定数，都是老天造化，没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您比常人更多了几分老天的眷顾！苦尽甘来，自然会海阔天空！”
　　“有……太医……曾……对我说……‘苦……尽甘来’，……我……快乐。”玉之桓侃侃而谈。
　　“我敬佩您的坚强乐观，很多人只会怨天尤人，还有一些人只会把怨恨发泄在伤残弱小人的身上！”玉之永眼神中透出了怨恨：“我家哥哥时常被畜生虐待，小时侯我也被他打骂过，这种人却活的很逍遥自在，有时候也挺抱怨老天没有给他地狱般的惩罚，呵呵。对不起，和您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好亲切，不觉把自家的龌龊事情也说了。”
　　玉之桓逐渐哀伤：“你……恨？”
　　玉之永点头：“恨！我虽与我师傅悟道，但惟独这个我无法忘却！他很残忍，非常残忍，小时侯他生气踢断了我的肋骨，好痛，躺了好久，那年我才五岁，大哥天天陪着我。现在他又伤害大哥，听那老太医说我哥哥背上的伤原本就重，被他弄得更厉害，刮风下雨疼痛难当。为什么好人都没有好报？”玉之永捂住胸口沉默了。
　　玉之桓呆了，落英和大家从来就没有谁告诉过他哥哥的背上因为他变得非常严重！他曾经询问的时候哥哥都说自己比以前好很多，他为了不让自己愧疚，在撒谎，独自承受痛苦！玉之桓的确伤过小六弟，但不知道那一脚会踢断他的肋骨！不过当年的他冷漠无情，根本不会去问也不会去管，真是报应不爽！
　　一路上沉寂了下来，玉之桓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弟弟，他恨自己，刻骨铭心！或许自己也会被弟弟报复吧，一切尽随天意。不想了，不管六弟是否接受，他要对弟弟好，不仅是偿还，还要尽一个哥哥的责任。玉之桓累了，很快就睡了过去。玉之永也瞌睡连连。
　　马车停了下来，小何子撩开车厢的布帘，小午子示意不要大声吵到玉之桓，小何子小声道：“我让大伙来帮忙。”小午子拍了拍玉之永的肩膀：“到了。”玉之永振奋精神跳下马车，一眼就瞧见了东宫的朱红大门，十分雄伟，侍卫林立。
　　他看看车内，玉之桓还在睡，对小午子道：“你们等等，我让人拿银子过来。”
　　小何子挥挥手：“你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家老爷也住东宫府上！”
　　玉之永一想，可能是哥哥的幕僚，还有机会见面，道谢之后，一边走，一边瞧见一群宦官跑到马车旁，连人带床抬了出来，轻手轻脚地也朝东宫大门走来。他很奇怪，走上去拉过小午子问道：“请问你家老爷是不是病了？怎么连人带床都抬出来？”
　　小何子道：“你有所不知，我家老爷身体可差了，经不起劳累，能睡上一个好觉格外难得，所以我们不想惊扰他。”
　　“哦，是这样。”玉之永知道他没什么事，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准备进入东宫。
　　东宫守卫一见那牌子，面色冷淡：“这是十年前用的通行令，早就废除了，你不能进去！滚！”
　　玉之永急了：“我是安王玉之永！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守卫冷笑：“嘿嘿！就你这样的叫花子东宫每天能遇到一车！再不走老子把你送到奉天府衙门，让你尝尝鞭子！还不快滚！”
　　守卫用力一推，玉之永斯文之人，自然经不起，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他气愤难平：“你这奴才好一张仗势欺人的嘴脸，可恨！”
　　“小子！找死啊！”
　　慢慢被抬近大门的玉之桓被吵醒了，看不见头顶前发生的事情，问道：“什么……事？”
　　小何子道：“就是那年轻人，真把自己当贵人了，老张不让他进去，在撒泼呢！”
　　玉之桓非常担心弟弟，老张是个只认牌子不认人的严格守卫，除了皇帝，谁的驾都敢拦，忙吩咐奴婢：“过……去，……我……来。”
　　奴婢们快走几步，将矮榻放在了大门前，见弟弟倒在地上，忙让人搀扶：“扶……他，快！”
　　“王爷！您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外头凉着呢。”老张关切地问道。玉之桓如今和东宫的侍卫以及奴婢处得非常好，时常拿银子接济一些有难处的下人，对他们的生活也非常关心，能比得上哥哥的仁德了，奴婢和侍卫也都非常尊敬他。
　　玉之桓仰面望着老张，用下巴指了指身旁搀扶起来的年轻人，道：“他……我弟弟……安王，……真的……”
　　老张一听，扑通跪在玉之永面前，他绝对相信永王的话。“卑职参见安王殿下，请您恕罪！”
　　玉之永拍拍衣裳，看看朝他一直亲切微笑的玉之桓，问道：“你叫那先生王爷？他是哪位王爷？”
　　“回殿下，他是永王殿下，您不知道么？”老张觉得奇怪。
　　玉之永一听，脸色大变，狠狠盯了一眼玉之桓大笑：“真是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哈哈哈哈……”拂袖扬长而去，大步跨入了东宫。
　　“王爷……”老张看到玉之桓一脸哀伤。好象是有话要对安王说，没等他话出口，安王已经走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玉之桓强颜欢笑：“没……事，弟弟……回……来，……高兴！……回……家。”
　　“是，王爷！”
　　太子寝宫。
　　玉之恒靠在躺椅上，落英在一旁伺候着。定阳王、孟月儿、伊图等几位辅政大臣都到了，神情忧郁，老臣们个个唉声叹气。
　　玉之恒看了看大臣们的模样，如同霜打的茄子，都耷拉着脑袋，他咳嗽一声：“诸位老大人都已经知道父皇的病情，不容乐观！但是，西边的仗还是要打的，东灵王那边也是磨刀霍霍，如果我们有一点点想放弃，这两条狼就会咬断我们的脖子！”
　　伊图站起来说话：“现在朝廷太子监国，皇上病重，一切皆要听命于太子，您就吩咐吧，臣等誓死从命！”
　　老伊图说话了，其他大臣也附议他的意见。
　　玉之恒单刀直入：“好！从现在开始朝廷大小事宜一切由本宫处理！我先提醒诸位，皇帝病重的消息不得泄露，违命者斩！”
　　“遵命！”
　　玉之恒看看玉之悦：“定阳王，你现在和老太师共管着御林军，也有所长进，我再任命你为京畿防卫军统领，保卫京城安全。我已经征得父皇的恩准，把永王掌握的这支军队交给你，你二哥行动不便，身体也不好，他自己知道没有精力再指挥军队，我可把国家的命脉交给了你，千万不要让我和你二哥失望！也不要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信任！落英，把虎符给他。”
　　“是，臣弟必当尽忠职守，报效皇上！”玉之悦从落英手中接过了虎符。
　　玉之恒有吩咐孟月儿：“月将军，如今你不但是我朝的王妃，更是我朝得力的干将，现在国家危难，请将军务必以国家为为重！我现在命你为西征军元帅，统领四十五万大军抵御强敌，平息战乱！明日就出发上任。”
　　孟月儿起身抱拳：“承蒙朝廷不弃，末将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太子殿下，月将军身怀六甲，恐有不妥，是不是让老臣出战？”伊图颤微着身体站起来，说道。
　　孟月儿摆摆手：“老太师不必担心，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颠簸惯了，身体非常结实，孩子也适应了我的军旅生活，不会有事的，现在国家为难，我必须要承担。”
　　玉之恒看他年迈的样子，劝慰道：“老太师朝廷离不开您啊，我行动也不方便，许多事情都需要您和各位老臣的辅助，您就留在我身边如何？”
　　老伊图点点头，觉得自己好有用，知足地坐了下来。
　　玉之恒吩咐到：“定阳王、月元帅，你们先去办事，我还要和各位老大人商议其他的事情。”
　　“是，太子。”
　　二人提前离开的寝宫，分道扬镳，各司其职去了。
　　东宫前厅。
　　玉之永被当值的宦官请到了前厅等候玉之恒，许久都没有见哥哥出来，十分焦急，来回在前厅走来走去。此时，他最不想见到的玉之桓被小午子给推进了前厅。玉之永远远瞧他过来，坐在马车上见过的那辆带轮子的怪椅子上，穿着好几层棉袄，胸口以下被棉被紧紧裹着，双手藏在被子下面一动不动，脖子上扎眼的大块伤疤非常难看。
　　玉之永坐回自己的位置，喝着茶懒得搭理永王。
　　玉之桓看到弟弟格外欢喜，让小午子把自己推到弟弟身边，身后的奴婢将一些点心放在了茶几上，玉之桓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自己和弟弟单独相处。
　　玉之桓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玉之永道：“大哥……忙，……会见……大……臣，饿了……我……带……点心……吃吧。”玉之桓用下巴朝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可口点心。玉之永的确饿了，但是他吃不下永王拿来的东西，重重放下茶杯，拂袖离开的椅子，坐到了玉之桓背对着的角落上，脱住下巴，望着窗外冥想。
　　玉之桓非常无奈，他既不能行走，也不能转过背看着弟弟说话，他知道弟弟讨厌自己，叹了叹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靠在轮椅上凝视前方。
　　前厅寂静了许久，刚刚离开寝宫路过前厅的玉之悦一眼就看见了玉之桓独自呆在那里。“二哥，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看你的样子好疲倦哦，我推你回房休息吧。落英说你的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呢！断骨也没有完全长好，一定要多休息。”玉之悦拉过轮椅准备送他回房，玉之桓摇头阻止道：“不……要！推我去六弟那里。”
　　“六弟？”玉之悦十年都没见过那个弟弟了，在前厅环顾一遍，见到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挂着一张臭脸的年轻人，想必就是了。他将哥哥慢慢推过去，尽量贴近六弟，开始自我介绍：“你是六弟玉之永？我是你五哥玉之悦啊，你小子不记得我拉？我就是当年父皇宴请外国使节的时候，我在宴会厅小便的那个小子啊，父皇还当着你们所有兄弟的面揍了我一顿。”
　　玉之永小时多病，除了大哥，几乎不愿意和任何人交往，至于那些往事他并不太记得了。玉之永淡淡微笑：“五哥。”
　　“对啦！哈哈哈！你先陪二哥吧，看他那样子挺紧张你的，我现在有要务在身，一有空就过来找你。二哥身体不好，嗓子很脆弱，你少让他说话就是，你讲个他听就好了。如果他累了，你就让奴婢送他去休息，他这个人啊，身体动不动就生病，总不会爱惜自己的。”
　　“我……很好……！”玉之桓辩驳着。
　　玉之悦帮哥哥拉紧衣领，道：“二哥，大哥把京畿防卫军交给我了，我得马上去接管，以后可能会比较忙，你自己多注意身体，万一父皇回来了，见你没长肉还烧伤了，多心疼！”玉之悦不敢告诉玉之桓天宦帝的事，他不是怕杀头，而是怕玉之桓接受不了，犯了心疾。
　　玉之桓得到了弟弟们的宽恕，更获得了他们更多的爱护，心里甜滋滋的：“你……去忙，……好好……身……体。”
　　“知道啦，好好办差，注意身体嘛！那我走了。”玉之悦明白哥哥含糊不清的说话。
　　玉之桓满意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屋子又静了下来，玉之永这一次没有在从椅子上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托着下巴在冥想了。玉之桓低头看到自己的被子靠在弟弟的袍子上，估计自己没有知觉的腿已经和弟弟的腿触碰到了，他心满意足，静静看着弟弟发呆，一脸幸福。
　　幸福还没有维持多久，一个声音划破宁静！
　　“玉之桓！要死啦！大冷的天到处跑，居然还上了街！回来也不休息，跑到前厅来吹冷风，你是不是又想生病啦！害我好找。”孟月儿怒冲冲地走进前厅，对玉之桓一顿好骂，又心疼又生气，双手叉腰站在玉之桓面前。
　　玉之桓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只能听妻子摆布了。
　　玉之永也被她吓了一跳，站起来看着她，好漂亮哦，一身戎装，美艳动人，气宇也不输男子。
　　孟月儿见丈夫身边的小子很眼生，正在大量，玉之桓来劲了，立刻介绍道：“六弟……之永……来……看……大哥。”
　　“哦！是这样啊，你们家兄弟多，我都认不过来了。呵呵。你好，我是永王你二哥的妻子，孟月儿。”孟月儿见这小子的确有几分像玉之桓，比他更多了几分书生之气。
　　玉之永只憎恨二哥，对其他人他仍旧是个谦谦君子。玉之永拱手行礼：“王妃安康！”他居然没有叫嫂子，而是叫王妃，这令玉之桓寒心，他完全拒绝自己。
　　孟月儿可不懂这些，只要词能达意，都是自家叔叔，她才不计较呢。寒暄过后，马上回到正题，开始对付玉之桓了。
　　孟月儿一边掀开玉之桓腿上的棉被，一边呵斥道：“落英说你腿上的伤势因为身体血脉不畅，很难愈合，料定你今天外出，烧伤的创伤处肯定裂开了，还好腿骨前几日长好了不少，否则也会损伤！我倒要看看你把你自己伤成什么样了！疼孩子也不能作践自己啊，发炎高烧的还不是你。你又不会痛，流血了都不一定知道，那些混帐奴才就只知道顺着你，换了程昊，我看你还敢不听话！”
　　被子掀起，一双套着厚厚棉袜子的腿静静放在蹋板内的软垫上，孟月儿脱下玉之桓脚上特制的棉袜子，果然应了落英的话。一双包裹在白色纱布内的腿从膝盖以下血迹斑斑，越往下越严重，烧伤最厉害的脚掌血红一片。长时间颠簸，把新生的血肉都震破了。孟月儿想到自己即将远征，丈夫又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玉之桓知道孟月儿伤心了，忙劝慰：“小小，……我……听话……去……休息，……一定……乖……乖……的。”
　　孟月儿逼回泪水，把被子盖回去，她不想让玉之桓着急担心，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下次你再这样，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免得伤心！”
　　玉之桓笑道：“你……不会……不……要……我，……很……可怜。”
　　孟月儿扑哧一笑：“你也知道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可怜啊，看你下次还敢！来，我抱你回去，你的腿再在木轮椅上颠簸一下，会伤得更厉害，你不会痛，我可会痛！”孟月儿掀掉被子，放在椅子上看看一旁发呆的玉之永，说道：“之永，别发呆啊，来帮我一把。”孟月儿可使唤人可毫不客气。
　　玉之永从冥想中回过神来，问道：“唤我做什么？”
　　“六……弟……找哥，……不要……劳烦……他。叫……奴……婢。”玉之桓知道弟弟不会帮自己这个恶毒的二哥，他心中的仇恨和当年自己给予他的伤害是一样多的。
　　“自家兄弟帮你难道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和弟弟们在一起了吗？再说，大哥还要忙好一阵呢，最近事太多了。”孟月儿把边关和皇帝的事情瞒得死死的，滴水不漏。玉之桓三年前或许还能对抗妻子，如今，他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之永，过来帮我一下，扶稳你二哥的身体，我要解丝带抱他回房。”孟月儿一面吩咐，一面转到了椅子后面。孟月儿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更不知道玉之永从来就没有照顾过这个瘫痪的哥哥，她以为玉之永只是外出刚回来的京王。
　　玉之永厌恶二哥，但不能拒绝其他人的求助啊。他站到玉之桓面前，看也不看哥哥的脸，只见到他除了胸口，腰间和膝盖上方都束着宽厚的丝带，整个人似乎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一双手藏在袖子里，摆在大腿上。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更不知道如何扶住椅子上的玉之桓，见他稳如泰山，那里需要人扶嘛，他想了想，正要伸手过去，又犹豫起来。一来二回，孟月儿已经解掉了玉之桓胸前的丝带，玉之桓无奈，眼见着自己的身体歪倒下去，苍凉一笑。
　　“桓！小心啊。”还好孟月儿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丈夫肩膀的衣襟，好险，就差一点玉之桓就栽倒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你不知道你哥哥身体不能保持平衡啊！差点就摔到他了，你是怎么搞的，你以前没有照顾过你两个哥哥吗？真是笨小子。”孟月儿心直口快，教训玉之永。
　　“不怪……他，我的……错。他……来……不……知道。”玉之桓为弟弟辩解道。
　　孟月儿拉开玉之永，蹲在轮椅前面，让玉之桓趴在自己的怀里，慢慢解着腰上的丝带，说道：“你有什么错，他刚刚远行回来了不起啦，不知道照顾你不是理由啊，扶扶你都这么疏忽，我看他待你也只有那么好。你呀，就少做好人了，手脚动不了就算了，当心脑袋撞到地上，连那里都坏了你就等着我难过吧。”
　　孟月儿一边讽刺着玉之永，一边生气地解着丝带。玉之桓看看站到远处窗边的弟弟正在远眺天空，背在身后的手指捏成了拳头，玉之桓也沉默下来。
　　很快，玉之桓从轮椅里彻底解脱出来，孟月儿抱起他正要离开，玉之桓恳求妻子道：“我……和……弟弟……到……别。”
　　孟月儿虽然老大不愿意，但是丈夫的不能行走，这么简单的事情总得满足他吧。孟月儿抱着玉之桓来到窗边：“之永，你二哥要和你道别。”
　　玉之永冷漠地转过脸，仍然一言不发，无意间看到弯在孟月儿脖子上的一只手，它露在了外面，手指蜷缩着，挤在掌心，没有生命力。他第一次见到这么难看的手，他冷笑一声，充满了鄙夷。
　　孟月儿快要爆发了，没见过这么冷漠的脸，他根本没有把玉之桓当哥哥看待。玉之桓并不介意，依然温和地笑着，慢慢吐字：“我……累了，……腿……换药……你……饿……盘子……有……点心。……大哥……快……出来，……再见。”吞吞口水，他的嗓子不行了。
　　“桓，好了，你今天一定说了很多话，回房休息了。吃药的时间也快到了，你总不注意。对了，落英说子晋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苏醒，换了药休息一下我抱你去看他好不好。桃子和子诺那时候也要下课了，不睡一觉哪里有精神和那些小鬼们闹啊。”孟月儿边走边和丈夫说着话，希望驱除今天他心中的阴霾。
　　看着远去的永王，一双血红的伤腿显得格外扎眼。如果他不是永王玉之桓该多好，那恨意太刻骨铭心了！
　　孟月儿将玉之桓抱回卧房，轻轻放在卧榻上，喂他吃过药，开始帮他脱掉厚重的棉袄，仅仅穿着一件单衣将他摆好睡姿，按摩完毕，用温暖厚重的棉被盖好，裹严实。屋子的的炭火把房间烤得暖烘烘的，非常温暖，玉之桓也感到舒服多了。接着，孟月儿拿起玉之桓脖子上的象牙棒放入丈夫的口中，坐到她身边对他道：“我有话和你说，很重要。”玉之桓点点头。孟月儿将手掌伸到他面前，对丈夫说道：“现在西边和夜罗国之战吃紧，父皇有些扛不住了，太子让我过去帮他，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实情。明日清晨就要出发了，西征时间可能会很长，我不在你身边你要注意保重身子，不要像今天这样让我伤心。你心脏不好，遇到不如意的事想开些，别老和孩子们闹，你会很累的，你的身体不象从前，很多事情要量力而行。记得要按时吃药，最近你的饭量少了好多，要多吃点啊，我抱着你都没有重量。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不能总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很愧疚，等战争结束了，我告老归田，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好不好？”
　　玉之桓听后，的确非常舍不得妻子，也非常担心她的安危，但是国家的危亡重如泰山。玉之桓坚定妻子的信念：不要担心我，你去吧，但你得答应我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已经没有了手脚，如果妻子也缺胳膊少腿的，我真不知道怎么照顾你。对不起，这句话我必须说，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也没有办法去为国杀敌，全靠你在支撑我的梦想。你喜欢军营，我也是，那你就代替我做一辈子将军吧，我就当好我的贤内助，帮你带孩子，管家，料理家务，更要管好自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精神抖擞，保证不生病，爱惜自己，多吃饭少胡闹，绝对不生气。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不要我了，就我这个样子，谁会要啊，那我会很惨呢。只要你不丢下我，我什么都愿意听你的。等你回来了，还要抱我去桃树下看咱们儿子，我得让他看看我这个混帐父亲才是啊。
　　孟月儿忙摇头，摸摸肚皮：“你是好父亲，咱们儿子说不定又回来了。你看看我的肚子，一定是个儿子，我们失去的那个小家伙。”
　　玉之桓很欣慰：那我就好好爱我们失而复得的儿子！让我听听他的心跳吧。今晚我还要好好亲亲你，让你在军营里不会勾搭别的帅哥。
　　孟月儿笑了起来，用手指戳戳玉之桓的太阳穴：“死没正经的，我要找就找个丑八怪来气死你，呵呵。来，我扶你听听咱儿子在肚子干什么。”
　　孟月儿拔掉丈夫口中的棒子，将他微微扶起身子，将头靠近自己的肚皮，玉之桓幸福地聆听着胎儿的心跳，展露兴奋：“好……吵，……儿子……很……皮，……呵呵”
　　孟月儿搂住丈夫：“是啊，他很闹呢，真的很像你。乐齐说，他的心疾是少年时代意外造成的，不会影响孩子，宝宝会很健康，等我们都老了，就让儿子来照顾我们，所以你一定要活久一点。落英说你和他哥这样的身体不会很长寿，但你为了我们也要努力多活几年，开开心心的看到外孙、孙子，然后看他们成亲生子……”
　　玉之桓在妻子的怀里蹭了蹭，吮吸妻子的体香：“我……会长寿……为你，……儿……子……白头偕老！”四字连贯一次性说完，对于普通人再简单不过，对于玉之桓是语言的极限。他每天都在练习把字句连贯多说一点，看来他成功了。孟月儿亲吻丈夫了额头，她好开心，玉之桓几乎每天都可以给她惊喜，他一直在努力。

　　第十章

　　玉之桓夫妇离开半个时辰不到，落英就走入了前厅，见到那翩然如仙的男子，定是玉之永了。
　　“之永，你哥哥知道你来了，迫不及待要见你呢。”
　　“您是？”玉之永并没有见过落英。
　　落英腼腆一笑：“我是你大嫂。”
　　“大嫂安康！”玉之永行礼问候，落英点头致谢：“一家人不必客气，快随我去吧。”
　　“等等，我拿东西，要交给大哥的。”玉之永取回墙角的长竹筒，背回了身边。
　　落英领玉之永来到寝宫，将他送到玉之恒身边，对卧榻上的丈夫道：“你和弟弟聊聊，待会我来叫你们吃晚饭，我现在去看看桓，给他换换药。子晋过会也要醒了，离不开人。”
　　“好，你去吧。”玉之恒送走妻子，从她身后窜出来的美公子都让自己不敢认了。
　　“小永？你是小永！过来，坐到我床边，让哥哥看看！”玉之恒乐坏了，当年那个病得和豆芽菜一样的内向弟弟，如今却高大结实，健康英俊，简直不敢相信！
　　玉之永立刻趴到哥哥怀里落泪，眼见过去强健伟岸的大哥精力充沛到让人嫉妒，现在却一脸消瘦，虽然很有精神，但身体却完全垮了。
　　“不要哭嘛！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哥会生气的。唉，很久没有去看你，你怪哥吗？对不起，就你哥的身体看你一次不容易。”玉之恒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弟弟。
　　“没有！没有怪，对不起的是我，你伤了这么多年才过来看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上山之后一直和师傅云真子在外云游，王府那个是我的替身，我骗了所有的人。师傅他老人家治好了我的病，让我随他在民间修道，前些时候我才在一个回乡养老的太医那里听说了你的零星情况，师傅已经仙逝一年，我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还是晚了，呜……”玉之永痛哭流涕。
　　多年未见，弟弟对自己的感情依旧深厚，这让玉之恒感动不已。他安慰玉之永道：“哥哥好多了，你不用担心，现在哥哥被你嫂子还养胖了很多呢！不信你可以去问程昊。”
　　玉之永抹抹泪，问道：“哥哥伤了哪？我遇见的那个老太医只是听说你伤得很厉害，又被永王给打了，更严重，具体的伤势他年纪大了都忘了，他说哥哥现在卧床不起，风雨天骨头很痛。平时能下床走走吗？慢慢走走，散步什么的，需要人搀扶吗？有没有好转？”
　　玉之恒看着弟弟连贯的问题，无奈笑笑：“哥哥让惊马蹋断了脖子，脊梁也被蹋伤了，我全身瘫痪。”
　　“骗人！不会的！你说过等我好了你要带我去骑马打猎的！还要带我去江南品味美食！哥哥，你说你在撒谎对不对？”玉之永回想起玉之桓凄惨模样，绝对不会相信哥哥也是如此！
　　玉之恒认真地告诉弟弟：“之永，是真的！我永远都不能带你去打猎了。我现在的脊梁一不小心就会让我痛苦难当，别说去江南，就算去南城都很困难。放心，我现在活得很好，有贤惠的妻子，有一个活跃但很懂事的儿子，今年八岁。吃饭的时候我给你一一介绍。我的右手有感觉哟，能够写字批奏章，我现在很忙呢。”玉之恒知道玉之永很讨厌玉之桓，他想借多年未见的机会化解双方的矛盾。玉之恒故意岔开话题：“你二哥没有打伤我，是我自己摔倒的（又开始撒谎），太医们不知道内情。你还没见过你二哥吧，他现在和我住在一起。三年前出了意外，和我一样全身瘫痪，家人又都在很多年前全死了，我怕你二哥又病又残身边没个亲人会孤单，所以接他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前些时候还和早年的恋人破镜重圆，成亲了，我很开心，希望你也能为他们高兴。你二哥变了好多呢，我们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也很尊重他，你慢慢去感受吧。”
　　一切都变了，玉之永有些适应不过来，他拿出哥哥的右手抚摸自己的脸颊，什么都不说，看着哥哥傻笑。
　　那天他们兄弟聊了很多话，玉之永按照哥哥说的样子为他按摩，同时讲述他在民间的游历，真是增广见闻！兄弟说说笑笑，像当年一样亲近，但玉之恒发现弟弟始终在回避玉之桓的事，他很无奈，怎么办？玉之桓一直希望和弟弟们重归于好，所有的兄弟都认同了他，只剩下玉之永和两个还在拼命的弟弟。但最头痛的一个就是玉之永，他从小最弱，被玉之桓伤得最深最痛，想改变，哪这么容易！
　　晚饭时间，落英挨个把大家叫出来吃饭，这已经成了习惯。很多事情能不让奴婢插手的尽量自己做，这样她才觉得东宫像个家。
　　宦官把玉之恒最先抬到了饭厅，玉之永在一旁慌张得紧，总让宦官们慢点小心再小心。玉之恒灵敏的鼻子已经嗅到了桌子上饭菜的香味，看看在一旁招呼上菜的落英：“好香啊！今天加菜了吧？之永和我们一样吃得比较清淡，让厨房多弄点素菜就行。”
　　落英拉玉之永落坐，宦官们也把玉之恒的躺椅放稳妥了，落英朝玉之恒说道：“我早就安排好了，有荤有素，孩子们和月儿要增加营养，只要你不谗嘴我就托福了！”
　　“大嫂，你就给哥哥多做点他喜欢吃的菜嘛，他很喜欢吃鳜鱼，还有烤肉、红烧兔肉、炖麂子……”玉之永生怕嫂子委屈了哥哥，忙帮他点菜。
　　落英笑道：“他可不能吃那些油腻辛辣的食物，对身体不好。”
　　玉之恒忙帮着妻子说话：“你嫂子要让我活一百岁，每天吃得很清淡也很健康，偶尔她会同意我开一、两次荤啦。不过之永，你不要埋怨你嫂子不给我吃，太医说我这样的病人会有很多病症，自己又不能感觉，所以一定要在日常生活饮食上非常注意，才可以长命百岁。我若早死了，我可怕你嫂子在我尸首旁边哭得死去活来的，让我死了都不安心。哈哈哈哈……”
　　玉之永腼腆地朝落英笑了笑，看来哥哥真的很幸福，跟本没有把自己当成残疾人，说笑如常，比过去更多了几分体贴。
　　“得！得！又来了！懒得理你，今天你让之永帮你吃饭吧，我要照顾子晋。”
　　“子晋是哥哥的小儿子？”玉之永只知道哥哥的儿子叫玉子诺，关于二哥家里的事情他压根没有注意听。
　　玉之恒告诉他：“子晋和桃子是你二哥的养子女，你二哥挺可怜的，身体那样，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但他很疼这些小鬼，比亲生的还要亲，你可不要在他面前说孩子们不是他亲生的，他会生气。你二哥曾服毒自杀，还好抢救及时，不过心脏被毒素损害得很严重，不能生气上火，太激动也会让他喘不过气来，你不喜欢他，也不要去气他，否则我会很不高兴！”
　　玉之永默不作声，点点头。落英一直都觉得今天的气氛怪怪的，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他不喜欢玉之桓。定是当年那个坏小子玉之桓惹下的罪孽。
　　“大伯！伯母！”桃子拉着子诺的手奔进了饭厅，玉子诺一个箭步跑到父亲的身边撒娇：“爹爹，今天我们好累哦，那个新来的杜师傅好凶好严格，背书好厉害，让我都有点跟不上了。下午还带我们出去练习骑射，几个时辰都不让我们下马。”
　　“哟，你不是总嫌老师不如意吗？这个总算管到你了吧，这杜师傅可是我朝最年轻的状元，今年刚刚满二十五岁就晋升了大学士，他能教你们可是你们的造化，好好学吧，他可是个文武全才。”玉之恒鼓励儿子上进，他很清楚杜真明是个德才兼备的人，听说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弟弟杜真宁更是出类拔萃，文采风流，才华卓越，可能不久就会高中入朝，对于朝廷是件幸甚的事情。
　　“大伯，伯母，我觉得那个杜师傅好厉害，除了脾气大，什么都好，我学了好多东西呢，现在我能像爹爹一样作赋了哦。”此时她注意到玉之恒身边的漂亮叔叔，拉拉伯母的衣角：“伯母，那个叔叔是谁啊？”
　　落英向两个小家伙介绍道：“那是你们的六叔。之永，我儿子玉子诺还有桓的女儿玉子瑶，小名叫桃子。”
　　“六叔。”两个清脆的声音甜甜地叫着。玉之永温和地笑了笑，他很少和孩子打交道，只是寒暄问候一下，就沉寂在哥哥身边帮他按摩手臂。
　　“呀，你们都到了，那我们来晚咯！”孟月儿推着玉之桓缓缓走进来，玉子晋黏在父亲的怀里吃着糖葫芦，非让父亲搂着，玉之桓没办法，只好让孟月儿将自己的双手交叉搭住孩子的腰身。
　　“哇！糖葫芦！”玉子诺兴奋得不得了。小午子将糖葫芦拿上来，立刻受到了欢迎。
　　“子诺，桃子，饭后再吃！”落英命令道。
　　玉之诺不服气：“那弟弟怎么可以吃。”
　　“晋儿……苦……我买……”玉之桓还没有解释完孟月儿插嘴道：“还是我说吧。子诺，弟弟最近生病了，吃药很苦哦，想吃糖葫芦，所以你二叔亲自去买回来的，怕你们几个小子不够吃，把人家的家当都一块搬回来咯了。”
　　“哦，是这样啊。那我还是乖一点比较好，生病好难受，妈妈会让我喝好苦的汤药。我才不要呢！那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当然，开饭吧，落英。”玉之恒应大家的要求，他看到玉之永好象快饿晕了，眼睛直定着一桌子的菜。
　　“桓，我来抱晋儿吃饭，这样月儿不好喂你。”落英从玉之桓怀中抱出玉子晋，小家伙也不哭闹，知道是该父亲吃饭的时候，不能打搅，听话地呆在伯母的怀里看着父亲笑。
　　玉之桓望望儿子：“爹……吃饭……等……会……抱你。”
　　玉子晋点点头，虚弱地回答：“好，爹爹要乖，子晋也会乖。”他总见到父亲让人喂饭，认为父亲也一定不太听话，不肯吃饭。
　　玉之恒一向让玉之桓贴在在自己身边一起用膳，现在中间夹了个六弟，玉之恒有点担心玉之桓会不会和尴尬。他忙向弟弟介绍：“桓，你六弟，小时侯见过的，他云游四海，现在回来看我咯。”
　　“我们见过了。”玉之永冷淡地说了一句，拿起筷子换了张笑脸对玉之恒道：“哥，我给你盛点汤，暖暖胃。”他压根就没有当身边的玉之桓存在过，忙着照顾哥哥。孟月儿脸色开始难看起来，有这个弟弟在，她怎么安心去战场！玉之桓朝哥哥笑道：“哥，……弟弟……见……过，……很好。……你吃饭，……我……也……饿了。”
　　玉之恒忙安抚孟月儿：“月儿，桓饿了，你再不让他吃饭，他又要有意见了。我们兄弟之间我这个做哥哥的有分寸。”玉之恒肯定的告诉孟月儿让她放心。
　　“来，桓，我们吃饭咯。”孟月儿换上微笑，把丈夫的脸转过来开始喂他吃饭。孟月儿非常信任玉之恒，他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能办到。
　　玉之永不经意间见到身旁的玉之桓和大家吃的不一样，是糊状的东西，他妻子完全没有给他夹过菜，一边吃一边给他擦拭嘴角的残渣和汁液。他妻子对他很细心，但是吃的东西却很糟糕，不觉有些奇怪。
　　玉之恒发现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你二哥咽喉被竹子插伤烂掉了，影响了他说话和进食，他的咽喉经常会被大块的食物卡到，太医说他只能吃很烂的粥糊，就这样还要小心呛到他。不过厨师已经把素菜和肉末掺在里面了，营养搭配每天都会换的，口味也不同，桓不会觉得难吃。他平常还能吃一点小块的蔬果糕点什么的，营养方面比我都还要好呢。”
　　“我……好！……不……担心。”玉之桓转过头朝玉之永的冷脸一个微笑，弟弟开始注意自己，他好开心。
　　“吃饭啦！又不听话。”孟月儿扭过丈夫的头，真拿他没办法。
　　“爹爹，你要听妈妈的话哦，否则我和妈妈都会很担心你的，你病了我们好难过，妈妈还偷偷哭过哟。”桃子也着急起来。
　　“哪里哭啦，桃子老是胡说。”孟月儿争辩。
　　“桃子不会撒谎的，桓，你也该体谅一下月儿，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为她的肚子着想吧，万一为你伤心难过早产了，我可要拿你是问！”落英毫不客气。
　　玉之桓歉疚地点点头，让妻子伤心的确不应该。
　　玉之永更奇怪，一个全身瘫痪的男人有孩子了！哥哥不是说他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么？他好奇地看看孟月儿，玉之桓发觉了，笑道：“孩……子……小小的，……我……后爹。……我……不会……再有孩子。”说话间，他眼神中透出了一丝悲哀。
　　玉之恒知道弟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有多难过，咳嗽一声：“小永，哥哥饿了，还在干什么，难道你要让我自己吃吗？汤都要凉了！”
　　“哦！对不起，哥哥。”
　　饭厅出奇的安静，除了孩子的说笑，听不到任何声音。询问玉之桓孩子的出处是这个家里的禁忌，今天被人无情地打破了。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玉之永原本非常饿，但是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连哥哥也没吃多少东西，看得出哥哥有点生气，他知道自己一定打破了某种忌讳。放下碗，行礼先离开了饭厅。
　　饭后，孟月儿把玉之桓抱上床安顿好，便去军营点将，做好明日西征的一切准备。没多久，换好官服的玉之恒和落英一同来到了玉之桓的床边，落英把玉之桓的身体朝外侧卧，让兄弟俩能更方便说话。
　　玉之恒心怀歉意对弟弟说道：“桓，你六弟还年轻，不要和他计较。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不开心，别介意。很多大臣也时常在背后笑话我不能人道，我知道那滋味很难受。我替六弟向你赔罪，对不起。”
　　“哥！……我……好，……没事。……弟弟……来……高兴。”玉之桓努力向哥哥表达自己的心情。
　　玉之恒抬抬手腕，落英立刻帮他“握”住弟弟的手：“过去的事情，你可能伤他太深了，小永一时不能接受你，我会劝他。你不要着急，急坏了身体更糟糕。你放心吧，小永其实很温和的，他不会像之悦那样冲动，更不会乘人之危，他自己要求住在书房，好象在画一幅画，用一个大竹筒装着，明日就能看到了。他不会干扰你的生活，你呢，安心养伤，听落英说你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要注意啊。伤好之前，不准你出门！”
　　玉之桓点头：“好，……我……养伤……听……话。……你……要出去？”
　　玉之恒把早就编好的谎言背出来：“宫里来了南边的战报，要我立刻去处理，不能耽搁，这不，就要和落英过去了，不放心你，来看看。”
　　玉之桓听说哥哥公务在身，忙催促：“你忙，……我……休息。……不……要……耗时间……陪……闲人。……快走吧。”
　　落英看看时辰，也催玉之恒了：“恒，时辰不早了，大臣们该等着急了。”
　　“好，那我们走，桓，你休息吧。”
　　“好。”
　　玉之恒夫妇前脚刚走，估摸着已经上了马车，玉之桓立刻忙活起来。他吹响骨哨，把小午子、小何子唤了来，马上要下床，如果不是孟月儿的军阀作风，强行将自己按到卧榻上休息，他现在应该在陪玉子晋。这几日，程昊母亲真的病了，需要照顾，小夫妻俩只能守在身边，程昊特地挑选了他们两个年轻力壮又机灵的宦官来伺候玉之桓。他们不是程昊，三两下就被玉之桓亮出王爷身份给摆平了。没法子，他是王爷，做奴才的还不得乖乖从命！二人推着玉之桓先去了玉子晋的屋子，因为虚弱，已经睡了，玉之桓让他们帮孩子裹好被子，试试体温，已经完全退烧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方才安心离开。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两名宦官苦劝玉之桓早点回去休息，玉之桓看看寒冷的天空，被寒风一吹，困顿之意尽消。
　　“我……看书。”玉之桓想看书了，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喜欢看书。
　　两个宦官傻了眼，他们两个谁都不识字，就算去书库拿书，它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啊！支吾着道：“二爷，我们俩不识字……”
　　玉之桓微笑起来：“桃子……陪……我。你们……做……面条，厚棉被……送……书房。”其实他今日去看书同时也是想见见弟弟。
　　只要不让他们找书，干什么都好。
　　小午子回道：“小的去皇太孙的寝宫找郡主，他们一定在背书呢。小何子去准备棉被。奴才多一句嘴，您该不会想在书房下榻吧，那咱们就是死也不干。王妃和程总管知道了，非敲断我们的狗腿！”
　　“给……六爷的，她在……我……不敢！”玉之桓也吐露自己惧内。
　　宦官们才放下心，将玉之桓推到厅里靠近暖炉，各自办差使去了。
　　书房。
　　东宫的书房和书库是连在一块的。当年玉之恒嗜书如命，特地让工匠将书房和书库贯通，方便随时拿取阅读。书房不久前改造过，很大，中央空空如野，木地板材质上乘，方便大臣议事的时候有空间落坐，平时就空着。东西两侧各安置着一个桌案和一张简易舒适的卧榻，西侧的书桌上做了特制的支架，可以固定书籍的页面不被风吹翻，支架的角度是倾斜的，正好适合阅读者可以靠在椅背上轻松阅读，不必弯下脖子那样费神。这是玉之恒特地交代工匠制作的，可以方便玉之桓读书，只要贴身的奴婢帮他翻翻书就行了，不必像过去那样辛苦地弯下脖子看书，风一吹，又要找半天。玉之恒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坐起来，干脆连支架都免了，直接躺在床上让落英给自己读，二人世界更好。
　　书库在北面的屏风后，没有门，里面是间长方形的大屋子，密密麻麻排列着整齐有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天下能见到的所有书籍，许多新书只要刊印，就会陆续上架。屋子通风明亮，白天每个角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晚上两组琉璃灯把书房和书库映照得如白日一般。
　　玉之永一直呆在书房，把竹筒里藏着的巨大地图展开在书房的中央，脱掉厚重的外衣，穿着单薄的衣裳趴在地图上用心描绘着什么，屋子里温暖的炉火让他并没有感觉到冷，如果是以前，他早就生病了。玉之永从小酷爱绘画，之后游历大江南北，爱上了落英王朝的万里河山，在师傅的影响下开始绘制地图。
　　在他专心绘制地图的时候，不争气的肚子呱呱乱叫。因为一天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晚膳也没有用好，来书房后奴婢只上了茶水，他并没有额外吩咐她们准备糕点。看看书房外飘荡的雪花，再叫厨子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不太好，自己毕竟是客人啊。忍着吧，睡下就好了。
　　寂静的屋外走廊渐渐传来一阵木轮的滚动声，越发清晰了，玉之永舒展的眉头立刻凝重起来。他一肚子郁闷，趴在地图上埋头工作，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很快，轮椅停在了书房门口，桃子正在为父亲的轮椅调整方向。玉之桓看看到书房内铺在地上的巨大地图，空隙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轮椅如果要强行进入，一定会压到地图。
　　玉之桓叫住桃子：“宝贝，……我……外头……等，你……拿书。”
　　桃子从轮椅后伸出小脑袋，问道：“为什么不进去了？”她瞟了一眼书房内的地图，见到玉之永，立刻跑到门口：“六叔！你在这里画画啊。”
　　桃子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玉之永抬头看看，木纳一笑：“桃子，很晚了，你来书房干什么？外头在下雪，你还是回去吧，很冷。”
　　桃子蹲在门口托着下巴说道：“我穿了好多衣服不冷，你难道不怕冷吗？穿得这么单薄。”
　　玉之永看看自己：“我云游四海习惯了，身体很棒的，师傅也让我这样锻炼体魄。”
　　桃子点点头：“哦，这样啊。你不冷我爹爹坐在外面很冷哦。他怕压坏你的地图，不敢进来。爹爹身体很弱的，穿得很厚，盖着大棉被还是会冷，能让我掀开一点点地图的角落吗？让爹爹进来就好了，书房比较暖和啊。他睡不着，想看看书。”
　　`玉之永抬头冷淡地看了一眼玉之桓，他的脸色的确很苍白，仍旧对自己一脸微笑。玉之永将地图折叠边缘，留出一个宽敞的过道，然后又埋下了头继续工作。
　　“谢……谢了！之……永。”玉之桓非常真诚地感谢弟弟。桃子谢过六叔忙推父亲进入了书房。父亲加上木轮椅本来就很重，冬季被子和衣料越发厚实，令她有点辛苦，好不容易将父亲推到了西侧的桌案前摆好，偷偷舒了一口气。然后桃子跳到父亲面前，询问：“爹爹，你今天看什么书？”
　　“随……便。”玉之桓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埋头工作的玉之永，应付了一句。
　　“好，我去挑一本。”桃子飞快地跑进了书库。
　　玉之桓醉翁之意不在酒，哪里是来看书的，纯粹是为了守着弟弟。玉之桓见弟弟穿着一件单衣，撸着袖子趴在地板上描绘着什么，外面雪花纷飞，全身都能感到寒气逼人，若是自己的这破身体早就大病不起了。往日在外乞讨的那段日子，每年到了冬季都是从入冬病到阳春，如果不是遇到好心的施舍者给点寒衣和汤药，他早就冻死街头了。今年被哥哥收留后，他几乎没有怎么生大病，冬季也很顺利地在熬着。健康对于玉之桓而言简直是无价之宝，他也希望弟弟一直健康。
　　玉之桓疼惜地对玉之永道：“之永，……冷，……多……穿……衣服。……下雪……会冻着。……有面条……等会来，……饿了……吧，……今……天……没吃……什么。”玉之桓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只剩下了喘气的份。
　　“吵死了！”玉之永甩掉手中的毛笔，厌恶地抱怨着，猛地站起身来狠狠瞪了玉之桓一眼，赤脚冲出了门外，在书房外的空地上仰面朝天，让飞雪打在脸上，洗涤怒容。
　　玉之桓被弟弟冰冷无情的拒绝彻底推到了深渊，没有知觉的胸腔内内似乎被人撕裂了般疼痛。玉之永死守着怨恨的沟壑，不让玉之桓有任何机会架起忏悔的桥梁，厌恶他如瘟疫。玉之桓宁可弟弟毒打自己一顿都比这好受。他无力地将头靠在椅背的软枕上，未来一片黑暗，好象回到了三年前刚刚失明时的恐惧和无助。
　　“爹爹，你不舒服吗？”桃子抱着书回来了，看到父亲失神瘫软的模样，摸摸他的额头，问着。
　　玉之桓藏起哀伤与失落，展露微笑：“爹……累了。”
　　“那我们回房吧，今天已经超过伯母定下的睡觉时辰了，而且好冷，我帮你暖被窝吧，书我帮你带过去看吧。”
　　“好，……爹……真的……好……冷。”不止是身体，还有心。
　　桃子说话间把父亲的轮椅慢慢推出来，缓缓离开了书房。玉之桓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腰背的肌肉已经非常僵硬，加上白天外出颠簸劳累，浑身酸痛。轮椅在长长的廊道上碾压着无尽的黑暗，雪越来越大，一阵寒风吹过，痛入骨髓！
　　回房之后，桃子跳上床不断给父亲的全身做着按摩，两堆炉火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玉之桓的身体依旧冰冷，桃子干脆把父亲搂在怀里，让他尽快从寒彻的世界逃脱出来。好一番折腾，玉之桓的身躯总算有了一点暖意，桃子才跳下床穿上外衣，将父亲裹得紧紧的。
　　“爹爹，好些了没有？你的脸色好苍白哦，还好没有抽筋。”桃子有试试玉之桓额头的温度，没有发烧，才放下了心。
　　“宝贝，……睡……觉，……很晚了。”玉之桓催促道。
　　“好，那我走了，你要乖乖的睡觉哟，妈妈就快回来了。”桃子的确很疲倦了，揉了揉眼睛，离开了玉之桓的卧房。
　　没有多久，小午子过来为玉之桓翻身，才发现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等书房那头的消息。小午子支吾了半天才如实告诉玉之桓：“六爷把棉被塞换给了我们，轰我们出了书房，脾气很大，面条也让我们端了回来。他明日完成地图后会搬出书房，去偏远一点的客房睡，不想被人打搅……”
　　“好，……知道了……你……休息吧。”
　　“是。”
　　此时没有人能体会得到玉之桓内心的感受，那扇亲情之门以他残病的身躯已经无法再有能力去打开，他想放弃了，好累……
　　皇宫，皇帝寝宫。
　　天宦帝一直昏迷不醒，程逸和几名资历颇深太医日夜守护，玉之恒看着命若游丝的父亲，焦虑非常，挪动右臂想撑起身子好好看看父亲，哪怕为他擦擦汗也好。用力过度，脊梁的锥刺把他逼回了原来的位置。
　　“恒，不要这样。”落英将玉之恒的右臂放进了被子了。
　　“把它给我拿出来，我就不能使用自己的手吗！”玉之恒一把无名业火燃烧起来，冲着落英就是一顿乱吼。
　　落英没有在意，开始为玉之恒僵硬的身躯按摩。她知道玉之恒心里有太大的压力，如果他是健全的，许多事情可以迎刃而解。但是现在他什么都需要别人代劳，居然让一个孕妇为王朝去慷慨应战，那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可没有办法，他和弟弟都办不到，这怨气一直憋着，直到现在才发泄出来。
　　“太子，请息怒！”程逸遣散寝宫的太医，关上门稳健地拖着病腿一步步走过来。
　　“程太医，我父皇怎么样了？”玉之恒太迫切知道父亲的病情了。
　　程逸用冷静明澈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太子夫妇，拱手道：“臣等已经将皇上颅内的淤血放掉了，没有其他内伤和外创，脱离生命危险。但是皇上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恢复起来非常缓慢，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苏醒，那要看天意了。”
　　“怎么会这样！”玉之恒几乎要崩溃了。
　　“皇上临走前吩咐我，如果他发生了任何意外，您必须尽快登基稳定朝野。”
　　“现在我不想和你说这些！父皇还没死呢，你就逼着我当不肖的儿子？！”
　　“国家为重！如果不想国破家亡，您就必须顺应天意！”程逸完全没有退缩。
　　“你——！咳咳咳……”玉之恒一生气，气管吸入了冷气不断咳嗽起来。
　　“师傅，您就别这个时候添乱了。治疗父皇的病重要，其他的事情让太子一件一件处理，他有分寸的。”落英忙缓和气氛，玉之恒的压力已经非常大了。
　　“臣该说的也说完了，皇上现在的情况非常好。太子，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颠簸劳累，还是请您回宫吧，臣和诸位太医一定照顾好皇上，国家君主倒了，不能再搭上一个太子，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去处理。至于登基的事，您自己选择吧。”程逸一身傲骨，根本不畏惧权势，把该说的话说了，便守在皇帝的卧榻旁细心照料着。
　　“恒，你累了，回宫吧。师傅说得对，你必须为整个王朝保重身子，需要我们处理的事情太多，太棘手，我们没有什么时间去消耗。做不做皇帝你可以放在一边，但情绪你必须调整好，现在危难时刻，冷静的头脑才可以扭转局面。”落英的话句句在理，说得玉之恒口服心服。父亲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睡着了。他的身体的确让他非常难受，没有多少精力再消耗，最终放弃了原定在寝宫守护父亲的想法，他残痛的身躯根本不能帮他做到这些。
　　打道回宫，这是必然的，明日太阳升起，可能战局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孟月儿也很晚才回来，沐浴之后，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刚刚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黑暗中，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小小，……回……来……了？”
　　“桓！你还没睡？！”孟月儿点上蜡烛，朝外侧卧的玉之桓正强打精神冲她微笑。
　　“要死啊你，这么晚了还不睡，你不累吗！”孟月儿责备道，她最怕的就是玉之桓生病，上次高烧人病得糊里糊涂，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等……你，……我……答应……晚上要……亲你的。”玉之桓希望妻子临走前能得到他给予的最大满足。他不能人道，但亲吻还是可以尽全力的。
　　孟月儿抱住玉之桓，将他换作平躺，摸摸他的额头，内心充满感激：“今天就放过你了，亲吧。桓，我会完完整整地回来，你一定要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长胖点吧，晚上睡觉我多怕碰断你的骨头。”
　　“好……我……一定……多吃……多长肉。”玉之桓承诺道。他深情地望着妻子的眼睛：“小小，我爱你！”这是他一生唯一一句完全顺畅脱口而出的话，虽然声音沙哑纤细，还是赚到了孟月儿的热泪。
　　很幸福的一夜，谁也无法预知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天还没亮，孟月儿亲吻一下熟睡中的玉之桓，快马一鞭，奔向了战场。
　　涂州，东灵王行营。
　　东灵王玉之祁正在独自摆弄着沙盘，整个江南地域已经遍布了东灵王的小红旗，落英王朝半壁江山尽收囊中。他又将一只小红旗插向了更远的地方。
　　“禀告王爷，育远王的北路骑兵全军覆没，正向西撤兵。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太子向南疆国购买了三十门重型火炮，和六船炮弹以及一批精良的火枪正由水陆重兵护送进京，已进入我军防御。”一员将军前来奏报最新战况。
　　玉之祁嘴角轻扬，双手撑在沙盘上命令道：“玉之同不过困兽之斗，和他慢慢玩，把我们的新兵全部调上前线让玉之同好好帮我们练连兵。调集精锐一万兵力，一定要把那些大炮给我劫下来，十日之后，我看不见大炮，就把你的脑袋提过来见我！劫船之日，就是向朝廷宣战之时！”
　　“是！元帅！”
　　“慢着！”“元帅还有事么？”
　　“你立刻让人写信给朝廷，就写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就是东灵军破宫之时！”
　　“是！末将领命！”
　　皇城洛京，东宫。
　　孟月儿离开之后，玉之恒夫妇大清早也赶进了宫，不仅要看望皇帝，更多的是大臣们如纸片飞报的江南陷落的奏章，朝野乱成了一锅粥，人心向背，惶惶不可终日。玉之恒和落英一直忙到午后方才回宫。玉之恒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早就在躺椅上睡着了，落英让人非常小心地搬动他脆弱的身躯，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把丈夫给疼醒了。好在他今天真的很累了，完全没有什么反映，除了眉头微皱，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落英捶捶腰，走出寝宫，昨夜的雪还没有停，哈出的热气都凝结成了水雾，此时她还不能休息，得去书房看看玉之桓。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在书房呆上一个时辰，然后去午睡，平常不用管他，今天可不同，玉之永住在书房，对他充满了敌意。她可不想再看到玉之桓被兄弟殴打的惨剧，不仅玉之恒会被气死，程昊回来更不好交代。
　　落英走进书房，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他们兄弟的影子都没见到。小午子踉跄地跑了过来，喘着粗气跪在了落英面前：“太子妃，您可算回来了，永王爷不好了。”
　　落英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落英立刻拉着小午子一边疾步前行，一边询问情况。
　　“桓怎么了？我为什么没在书房见到安王？”
　　小午子回道：“回禀太子妃，六王爷今日上午就搬到偏远的客房去住了。永王爷到他该起床的时辰不让我们帮他起来，说他很累，想多睡会儿，谁都不让去打搅，脸色很难看，但没有高烧，我们怕是他伤了元气，就没敢再进去。等我去送午饭的时候，王爷醒了，但是在发高烧，不停咳嗽，到了这会子，痰里竟带了血丝！奴才到处找您，他们说您来了书房。太子妃，王爷会不会就这么撒手走了啊。”说着，小午子眼圈红了起来。
　　落英的脚步更快了，呵斥道：“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东宫的医官看过了吗？”
　　“两位医官被调进宫听用了，还没有回来，王爷发病也是这个时候的事，所以我才来找您的。”
　　“混帐东西，你老实交代你们昨晚是不是让永王离开卧房了？！”落英一猜一个准。
　　小午子吓得腿都软了，一路哭着把昨晚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明白。
　　“你们怎如此糊涂！永王的身体根本不能在这么冷的夜晚外出！居然还下着雪，你们想害死他不成！他发脾气你们就不要理他嘛，难道他还能自己下床出去？真的我倒是高兴了。王爷怎么了，你们就不能强硬一点，要是让程昊知道了，非拔了你们的皮！去，把我药房的药箱拿来！再把六王爷叫到这里来，快点，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小午子吓都要吓死了，哪敢滞留，飞奔着去了药房。
　　落英一走进玉之桓的卧房，就见到小何子正拉着玉之桓的手在哭泣，玉之桓强挺着精神温言抚慰。
　　“小何子，你先出去，给王爷弄点热汤来。”
　　“是！太子妃。”
　　落英支走小何子，暂时收起怒容，微笑着坐在玉之桓的卧榻旁，摸摸滚烫的额头，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一双温和的目光正在注视落英。落英拿出一只手腕为他把脉，另一只手为他整理额间的乱发，轻柔地问道：“桓，怎么样？是比刚才好点了，还是比刚才更辛苦？咳嗽喉咙痛吗？头晕不晕……”落英尽量详细询问他能感知的病症。
　　玉之桓一一如实回答，他得好好听话，否则所有的家人都会为自己担心，他更不想孟月儿再回来看到的是他的坟墓。
　　落英又问道：“今天吃了东西没有？吃了多少？”
　　玉之桓摇摇头：“不饿……不……想……吃。”
　　“胡说。”落英轻责道：“你的身体又没有感觉，饿不饿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你的胃现在已经开始闹意见了。”玉之桓和哥哥玉之恒一样，颈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胃在哪里都不一定知道，吃饭完全需要定时定量，全靠条件反射表达饥饿。
　　“我……想吐，……帮我……好……吗？”玉之桓的喉头涌上了酸水，好难受，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落英扶起玉之桓，将痰盂放在他面前，玉之桓立刻呕吐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完全是苦胆水，没有一点消化物。
　　“药箱来了！”小午子冲了进来，见到玉之桓痛苦地模样，狠狠抽打自己的脸：“奴才该死！都是奴才不好，三更半夜还带您出去吹风，奴才万死！呜……”
　　“你先出去吧。”
　　“是！”
　　玉之桓尴尬地望了望落英，那小子把昨天的事情全都抖出来了，还好落英看在自己生病的份上没有生气。
　　落英帮他擦擦嘴，抱他躺回软枕上，也不多加责备，只劝了两句：“你呀，总像孩子似的。你弟弟不小了，懂得照顾自己，瞎操心干什么，人家又不领你的情。身子不好，大冷的天还到处跑，你哥还好睡了，要不然又要死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不起。”玉之桓只能道歉。
　　“你先躺一下，我给你去开方子，等会儿喝点热汤暖暖胃。”
　　“好。”
　　落英刚出卧房，玉之永便站在屋外给她行礼：“大嫂。”
　　落英一把拉他去了远出的回廊，脸色阴沉，对玉之永道：“你二哥病了。”
　　“我刚知道。”玉之永语气冷淡。
　　落英继续说道：“急性肺炎！胃病也犯了，心跳急促，还有些腹泻。你可能不知道，你二哥在外乞讨了三年，把胃给饿坏了，如果不定时吃饭，很容易犯病。”
　　“他做乞丐？那也不会难到他吧，有手有脚的难道讨不到饭？是父皇惩罚他吧。”玉之永语气依旧淡漠。
　　落英一脸严肃：“他是让只有六七岁的桃子放在木板上拖着度过了三年！那时侯他已经瘫痪了，眼睛也看不到，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要饭日子，他能撑过来表示老天已经原谅他了！但是他的身体被折磨得极度病弱，原本可以恢复一些功能的双臂因为长期没有得到治疗，条件又恶劣，完全废了。”
　　“不可能！你撒谎！”玉之永冷漠的脸变得惊异。他一直以为二哥的意外是在公务期间弄伤的，仍旧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落英的话几乎打破了他的一切设想。
　　“我不想多说，今天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帮你二哥喂点汤，陪我演场戏。”落英的要求已经降到最低。玉之桓这一次生病也和心理压抑有很大关系。
　　“好……”玉之永不能不答应。
　　开好方子，小午子和小何子立刻赶去抓药了。落英拉着步行僵硬的玉之永来到了玉之桓的卧房。
　　“桓，你看看，之永来了，他刚刚在门外不敢进来呢。”落英扶起玉之桓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正面留给玉之永。
　　玉之桓一见到弟弟，脸上笑开了花，苍白的脸色也精神了几分。
　　“哥……”玉之永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这个称呼。
　　“之永……坐啊。……哥……高兴。……我好，……不担心。”
　　落英笑道：“还好呢，就快剩半条命了。之永说哥哥病了，要多补补元气，本想亲自给你喂你喝汤的，又怕你不喜欢。”
　　玉之永尴尬一笑，尽量自然一点。
　　玉之桓猛点着头：“喜……欢！……我……弟弟……好。”玉之桓又咳嗽起来，痰卡在了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落英解释道：“你哥说他喜欢得不得了。他以前对你不好，很愧疚，只要弟弟不讨厌他就好了。”
　　“都过去了。”玉之永被大嫂盯得死死的，也只能把戏作完。
　　玉之桓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是真是假他哪里还能分清，一个劲地笑。
　　“小永，汤要凉了，快喂你二哥喝啊。”落英用眼神逼着他。
　　“哦，二哥，我来喂你喝汤。”玉之永忙拿起碗坐到玉之桓的身边。
　　“谢……谢……！”玉之桓好感动，不住道谢。
　　“来，哥，张嘴。”玉之永强作欢笑，将汤匙伸进了玉之桓早已张开的嘴里。玉之桓非常满足，滚烫的身体似乎被这汤给降下了体温，好舒服。玉之桓用幸福的目光看看落英，又看看玉之永，恨不能立刻跳下床放鞭炮庆祝。一边享受着幸福的热汤，一边玉之桓在想如果弟弟只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对他好，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好起来。
　　落英不断替玉之桓擦拭着嘴角的汤汁，看着玉之桓开心的样子，应该是时候求助玉之恒。
　　汤很快就被喝光了，玉之桓还沉浸在幸福中，一股异味此时窜进了玉之永的鼻腔，玉之永厌恶地捂住了鼻子：“大嫂，什么味道？好臭！”
　　玉之桓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尴尬地问落英：“我……是不是……？”
　　落英说道：“你有点拉肚子，很快就好了。”落英摸摸玉之桓的额头，立刻吩咐玉之永：“小永，你到我身后的第一格柜子里拿一条干尿布，再到最后一格拿条裤子过来，你哥有点腹泻。”
　　“我？！”玉之永指指自己，老大不愿意。如果病人是任何一个陌生人，他会毫不犹豫为他做一切。
　　“脏……让……小午……拿。”玉之桓自惭形秽，看到弟弟的表情心已经凉了一半。
　　“小永，还愣着干什么。”落英用眼神一逼，玉之永又承诺在先，只能把戏演完了。
　　玉之永忙露出笑容：“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去，你别在意。”
　　玉之桓安心微笑起来：“谢……谢！”
　　落英把玉之桓轻轻放回软枕上：“你身子虚，少说些话，好好养着。你可病得不轻，下次不要再胡闹了。还好月儿不在，否则，她非让你动了胎气不可。”
　　这是玉之桓自打和哥哥住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重病卧床。心脏损坏之后，玉之桓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府上的人最害怕的就是他生病，恢复起来需要很长的时间调养，最痛苦的还是玉之桓自己。
　　玉之永极不情愿地捏出笑容把裤子和尿布拿了来，站在一旁看着落英轻轻掀起玉之桓下半身的厚棉被，从双腿间拿掉一只小瓷壶，帮他脱下满是污秽的长裤。一双自膝下裹满纱布的脚出现在眼前，脚背耷拉着，没有活气。一双纤细得可以瞬间折断的长腿完全没有了健全时的模样，阳具萎缩了好多，失去了应有的功能。整个下半身残不忍睹，超乎玉之桓的想象，那上半身有如何呢？玉之永不敢想。
　　“小永，把尿布和裤子给我。”落英伸手过来。
　　“哦！”玉之永顺手把东西交给了她，依旧呆呆地站着。
　　落英瞧了一眼玉之永，帮玉之桓清洁下体，且说道：“你二哥身子没有感觉，大小解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控制，需要固定的时间排泄。腹泻的时候是无法预料时间的，对于你哥是最痛苦的事情。你以后有空帮你二哥倒倒尿，翻翻身，换换姿势什么的，对他而言你可是帮了大忙，最好是有空多陪陪他，他呀，就好得更快啦，是不是啊，桓。”
　　玉之桓开心地笑着，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美好憧憬。
　　落英开始认真起来，一边忙一边对玉之永道：“以后你冷了，饿了，以及其他需要就直接告诉我，或者吩咐奴婢。这种季节，你二哥的身体状况是不能允许他夜间下床的，而且还下着大雪，铁定会生病！就他的破身体，生一次病就等于去趟鬼门关，能不能安全回来都是个未知数，你以后要多注意你哥的健康。”
　　“我……自己……错，……永……不知道。”玉之桓立刻辩解道。
　　玉之永无端受一顿训，心里自然不快，他并不是生落英的气，而是抱怨玉之桓自己惹的麻烦还要连累他。玉之永拱手：“弟弟知错了，大嫂。我还有点事，先行告退。”
　　“之永，……来……会来……看……我么？”玉之桓忙问弟弟，一脸期待。
　　玉之永嘲讽一笑，拱手告退。这一刻，玉之桓顿时明白了一切，心中无尽苍凉。仅仅是一出戏罢了，谢幕之后，什么都是假的。
　　“落英，……谢谢……你，……我……很……知足了。”玉之桓淡然说道，合上了眼睛，泪水悄悄滑落。除了伤心，他什么都做不了。
　　雪一直没有停下来，阴寒冷冽的气候让玉之恒从睡梦中痛醒过来。睁看眼睛，落英焦虑的面容映照在他的双瞳中。
　　“这么了？落英？”玉之恒移动右手腕，顶了顶被子，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抚摸妻子的脸。落英拿出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恒，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他们兄弟俩冰释前嫌。小永一直都在回避桓，我需要你的帮助。桓也病了，昨天夜里偷偷去了书房，受了风寒病情恶化很严重，高烧不下，从刚才开始出现了咳血的症状，精神上因为小永的事完全失去支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啊！怎么会这样，这个家到底怎么了！我要去看桓，落英帮我准备躺椅。”玉之恒又急又慌，抬起脖子想坐起来。
　　落英按住玉之恒的额头：“桓刚刚才好不容易被我哄睡了，心里又难受，你去他会惊醒的。你还是先劝劝小永吧，毕竟是兄弟，何必如此固执。”
　　“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倔！你把他叫来，立刻叫来！”玉之恒怒不可歇，本来已经忙不开了，现在更是乱上添乱。
　　落英差人去叫玉之永，自己回避到了药房，十几副汤药在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疲惫的她有些困倦了，躺在椅子上小憩。
　　听得是大哥召唤，玉之永立刻奔进了玉之恒的寝宫。冲到床边，握住哥哥的右手，忙问道：“哥，你找我？不舒服吗？我也懂些医术，帮你看看吧。”
　　玉之恒摇摇头，躺在床上温和地看着弟弟，良久才把话说开：“小永，你回自己的王府吧。”
　　玉之永整个人呆住了：“哥，你在说什么？你要赶我走！”
　　玉之恒解释：“你是哥哥最爱惜的弟弟，我怎么舍得你走呢，但是你毕竟是王爷，有自己的府邸，按制是不可以在东宫呆太久的。”
　　“我昨日才来你就要赶我走，听说永王在你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论制当斩。”玉之恒怕哥哥生气，低声嘟囔着。
　　玉之恒平心静气地对玉之永说：“我和你二哥都是需要日夜服侍的废人，他没有亲人了，我是他哥哥，他身体现在比我还要差，更需要人照顾。我也挺孤独的，喜欢和你二哥呆在一起。父皇恩准了我的请求，可以让桓和我住在一起，好有个照应，有个伴。”
　　“哥！他当年那样对你我还有其他的兄弟，你怎么可以宽恕他！”玉之永无发忘却那段少年时代的痛苦经历。
　　玉之恒淡然一笑：“都过去了，你二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冷酷无情，他只想保护自己，可是用错了方法。我们过去斗过争过，也互相打击伤害过，到头来还是要黏在一起才能安心。唉，人病了可能真的失去了斗志了吧，我现在和你二哥一样，只想过些安稳的日子，什么都不想争了。和弟弟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兄弟嘛，还是贴近些的好。”
　　“我也是你弟弟啊，哥！”
　　玉之恒温柔地看着弟弟：“小永，你和桓不一样，你知道么？过去你身子差，年纪小，哥哥那时侯身体健康可以照顾你，现在你身子好了，也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别人。你二哥不行，你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又残又病的，身边一旦没有人照顾他，他会死，你明白吗？万一哪天他去了，我也不想活了，失去了寄托，心都空了。我无法照顾他已经很遗憾，不不希望有更多的遗憾让我带进棺材。你和桓我两个都不想伤害，但是我必须陪着桓一辈子，和他一快走。他现在病得好严重，还吐了血，又没有亲人能够照顾他，落英两头忙，那里顾得过来，真扛不过去了，我就拉着他一块去黄泉，有个伴啊，你二哥现在真的好寂寞……”玉之恒黯然神伤，把玉之桓的遭遇统统告诉了弟弟。
　　玉之永低头不语，就这样守着哥哥，直到他再度睡去。
　　那一夜，天出奇的冷，雪在二更天过后才停，能够听到风吹落雪粒发出的沙沙声。玉之桓被咽喉里卡住的痰憋醒了，高烧让他的视力非常模糊，头晕恶心，咽喉里不停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嘴里一口血腥。他将模糊的视线转向床边的时候，有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床沿睡着，应该是程昊回来了，他立刻觉得有可依靠，忙用微弱的声音叫着：“昊……昊……”
　　“你醒了，要喝水么？”那人立刻被惊醒了，关切地询问着，摸摸额头，还是好烫！
　　玉之桓根本看不清他是谁，一直在呕吐，有点耳鸣，分辨不清嗓音，但府里对他这么细致温柔的男人除了哥哥就是程昊了。
　　玉之桓立刻依赖上了他，把自己的需要告诉了他：“我……卡痰，……好累……昊……你拿手绢……帮我……接吧。”
　　“好，好。很辛苦，不想起来对吗？”
　　“恩。”玉之桓微笑点点头，那人一定是程昊，好亲切，好温和。
　　落英估摸着玉之桓可能要苏醒了，挑着灯笼悄悄过来看看，在窗外看到玉之永正在非常细心熟练地照顾玉之桓，落英满意地点点头，松了一口气，看来玉之恒比她有办法，三两下就把玉之永半恐吓带威胁地逼到了玉之桓身边，还得让他自愿全心全意照顾二哥。一句同去黄泉，的确让玉之永吓到了，他可不希望讨厌的玉之桓死了还拉上哥哥。没法子，他是哥哥的心头肉，就当是照顾一个陌生的可怜人好了。和师傅云真子云游的时候，也是经常悬壶济世，照顾病患，熟练得很，与程昊不相上下。
　　“桓，你醒了，睡了很久呢。”落英来到床边，柔声说着。
　　声音是落英的，人却是模糊一片，玉之桓咳出痰嗓子清爽了好多，忙道：“落英……我……很好……有昊在……你……休息。”
　　落英轻声询问：“看不清东西吗？饿不饿，我给你做了粥。”
　　玉之桓抿抿嘴：“看……不清，只……是……口渴，……没胃口。”
　　落英不乐意了：“不行，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又是吐血又是高烧，你哥哥都急疯了，子时才让我强行送回寝宫。”
　　“哥……担心，……我……的错。”玉之桓非常不安。
　　落英摸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到处乱跑！知道谁在照顾你吗？不是程昊，他要这几天还不能回来，他母亲的病还很严重。他是小永，守了你一夜，护理你很熟练呢，都不用我操心。你得乖乖吃点粥，小永帮你换了好几次尿布，说你拉得都没什么东西了，他心疼啊。”
　　“是啊，哥，你得勉强吃点，我喂你。”玉之永也劝道。
　　“小永？……骗……我。是昊！……我……看不清……耳……朵……好吵，……你欺骗……我。……弟弟……不……喜欢……我，……不……会……管我的，……谢谢……落英。”玉之桓此时呼吸本就困难，说了一长串话，喘起了粗气。
　　落英瞧瞧玉之永，轻责：“看看，都是你的功劳！你哥哥不相信，你好好照顾他吧，记得让他吃东西，还要按时服药，寝宫里那位老人家还要我回去禀报呢，撒泼不肯睡。”落英完全可以放心这里的事情，她得回去陪自己家的活宝了。
　　“哥，喝点水。”玉之永将玉之桓专用的水壶送进在他的嘴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滑入了了玉之桓的鼻子，程昊最讨厌檀香的味道，不会沾染上的！
　　“你是……之……永！”玉之桓敢确定这个判断了。
　　“恩。我是之永，你不要激动，你吐了好几次血，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吃点粥好不好，煮得很烂，不会卡到的。”玉之永语气虽然很机械，但是没有了上次的冰冷。
　　“好……饿了。”弟弟的要求他怎么敢拒绝，高兴都来不及，玉之桓也不管弟弟是在演戏，还是真对他好，总之有弟弟陪着，好温暖好幸福哦。
　　玉之永缓慢扶起玉之桓，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哥，我们吃点粥，小心烫。”他拿过粥一点点吹冷些送入哥哥的嘴里，用手绢帮哥哥时不时擦掉下巴回流的汁液。玉之桓很想吐，一直忍着，硬是把粥完全喝光了。这是他这辈子喝过味道最好的粥。
　　一连数日，玉之永都住在玉之桓的卧房，衣不解带地照顾玉之桓的起居饮食，有玉之永的陪伴，玉之桓的病情有了起色，心情大好的他非常配合治疗，落英总算看到了希望，不需要去请师傅程逸出马了。
　　与此同时，一封封加急密奏也堆积在了玉之恒的案头，局势越来越糟糕……

　　第十一章

　　东宫温泉。
　　玉之恒因为身体的状况特殊，很少会主动要求泡温泉。今日，他赤着上身趴在温泉中央特制的恒温白玉台板上，腰背上了累累伤痕触目惊心。落英穿着薄薄的浴衣站在温泉里，双手抹满紫色的黏液轻轻揉搓着玉之桓的旧创，并轻柔地问着丈夫：“恒，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这几日一天比一天好呢。”
　　玉之恒点点头：“是啊，好多了，让人抱上抱下的时候，脊梁的刺痛减轻了不少。”
　　落英非常高兴：“这融风雀的血的确是疗伤的圣品呢。小永说你用不了多久就能坐直身体办理公务了，能捕到这种雀鸟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玉之恒有些遗憾：“唉，它只能帮我减轻身体的部分疼痛，却不能让我和桓的身体自由活动，也算不上什么圣品啦。”
　　落英亲亲玉之恒的脸颊：“你现在可是越来越贪心了。你能坐直身体不再痛苦上天已经对我们不薄，你也得把上天的眷顾分给其他人一点啊。我还得给你一个惊喜，小永说这融风雀的血对你尚有知觉的右臂也有好处，如果云真子道长没有说谎的话，你没有完全坏死的经络完全可以恢复功能，不久之后，你或许可以自己做到擦擦脸、吃吃饭之类的简单动作呢。可惜桓当初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不会有你这样的运气了，否则他或许可以自己推轮椅到处跑。”
　　“落英，你说的是真的？”玉之恒简直不敢相信！“那我的手指也可以动吗？弟弟失去了机会，我能照顾他，我想给弟弟喂饭，穿衣服……”
　　落英明确告诉玉之恒：“有可能呢，但你的手臂不能长时间劳累，也只能拿一些像汤匙、毛笔、奏章这些比较轻的物品，想拿起盛满茶水的杯子都不太可能，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强迫自己，免得把家里的家什都打碎了！算你走运，你弟弟小永有这样的奇遇，遇到云真子，又获得了融风雀的血，你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我让人正在给你制作新的木轮椅，你以后可以拉着你弟弟的手出去散步呢。”
　　“落英！我太高兴了！等我的手臂能动了，我要好好摸摸你的脸，爱抚你的身体，我要把能给予你的一切都给你！”玉之恒兴奋地抽动了一下手臂，跌落温泉，溅出喜悦的水花。
　　“太子！江南八百里加急！”一名宦官在门外禀报。
　　落英穿上外套从门外取过奏章，大为吃惊！
　　“上面说什么？”玉之恒知道必是出了祸事。
　　落英走过来告诉玉之恒：“东灵王反了！他劫了我们那批向南疆国购买的军火和重型火炮，冯飞被抓。东灵王正式宣布要清君侧，勤王政，明年二月二破宫！另一本是育远王大军在昨夜已经全军覆没，玉之同被玉之祁活捉！”
　　玉之恒长叹一声，全身乏力：“唉——！预料之中，老四啊，真是个不争气的小子，二十万大军这才打了多久！落英，下午我要进宫，你照看桓，不要去了。还有些日子就要岁末了，我想让桓在家里过个好年，他吃了那么多苦，不想让他不开心了。”
　　“我知道，你放心吧。不管怎样，我一生都不要再离开你！”
　　“不离开了，我们还有桓，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玉之恒进宫了，朝野上下一片惶恐，而皇帝的病情又被谁给泄露了出来，使得局面无法控制，许多人在朝堂上争吵打斗起来，玉之恒行动不便，身体又很虚弱，根本无法劝阻。最终庭议的结果就是把所有军队联合定阳王、西川王、洛州王和冰州王共计五十万大军全力抵御东灵王的进攻，但谁都知道，这支软趴趴的军队哪里是东灵王六十万精锐的对手，何况皇帝昏迷不醒，群龙无首，朝廷失去了支撑，许多大臣连夜悄悄离开了京城，纷纷投奔东灵王去了。
　　次日，东宫。
　　玉之恒单薄身体顶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终于支持不住晕厥过去，昨夜被人抬回了东宫。
　　玉之桓在玉之永的悉心照料下，病情慢慢好转了，不再吐血，咳嗽的频率也减少了。腹泻呕吐的症状早在前两天已经完全没有了，排便也变得非常正常，气色好了很多。落英很庆幸，他居然活了过来，人的精神寄托的确可以压倒一切。
　　玉之桓看看为自己把脉的落英，问道：“哥……有……几日……没看我。……病了？”
　　落英微笑着摇摇头：“没事，快岁末了，宫里比较忙。对了，要过年了，江南进贡了一批很好的丝绸，我给你做两身新衣服过年，桃子已经挑好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让人拿来给你挑挑。第一次在家里过年，得高高兴兴的不是。”
　　“好……”玉之桓很开心，他从来没有和哥哥在一起如此亲密地度过新年。
　　落英把玉之桓的手放回被子里：“恩，恢复得很快呢，过年的时候就能推你外出看烟火了。还是弟弟好吧。”
　　玉之桓只是笑，已经不必用语言来表达他的幸喜了。
　　“大嫂！”玉之永正拿着清洗好的尿壶走了进来，笑着和落英打了一个照顾，便掀开玉之桓的被子，帮他夹好尿壶。
　　“哥，今天你的尿好黄，我让人准备了些清火的水果，待会我切碎喂你吃。现在你该休息了。”玉之永的语气又柔软了许多，落英非常满意。
　　“好。”玉之桓居然很听话地合上了眼睛。
　　“小永，让你哥休息一下，你陪我去看看药房的汤药开了没有。”
　　“哦。”
　　落英并没有把玉之永叫到药房，而是拉到了凉亭坐下来说话。
　　落英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些日子你和桓相处的怎么样？”
　　玉之永平淡的说道：“他很听话，我说什么他都乖乖照做，恢复的也很好，听说程昊后天要提前回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结束这个工作了呢？”
　　落英眉头微皱：“你就这么讨厌你二哥？”
　　玉之永低头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大哥伤心难过，陪他一起去死，那不值得。”
　　“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真正把桓当过你的哥哥看待？！我要实话！”落英质问道。
　　玉之永轻轻摇头，又突然僵住了身体，他不知道要如何表达。
　　落英真的有些生气了，她耐住性子，温和地说道：“这两天我来照顾桓吧，你大哥用了你的药好多了，手臂也在恢复中，有奴婢伺候他就行了。你不是有地图要给你哥哥看么？他刚从宫里回来，有点累了，晚上你去寝宫给他看看，我会安排的。桓那里如果问你，我就说你染了风寒，不能来照顾他了，等昊回来，他就会好的。”
　　“谢谢大嫂。”玉之永似乎还要说别的，欲言又止。照顾玉之桓这么些天，的确对他有所改观，玉之永想，也许真像大哥说的，玉之恒的确变了好多。
　　晚膳过后，玉之恒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落英劝阻他不要询问玉之永关于二哥的事情，玉之恒同意了，他们的确需要时间去磨合。玉之永背着地图走进了寝宫，立刻打开竹筒铺在地板上。
　　玉之恒的身体已经可以在躺椅上靠得比较高了，见到展开的地图，眼前一亮：“落英，小永，太高了，我看不清楚，你们把地图抬起来让我看看。”二人立刻将地图拿起来，靠近玉之恒，他仔细端详了半天，惊呼：“这是落英王朝的疆域啊！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详尽，如此准确的地图！小永，可真有你的。”
　　玉之永感慨地道：“这是我师傅花了一生的心血走遍万里河山记录下来的，我不过是帮他老人家将记载在笔记里的内容具体化，图象化。他仙逝前说过，他答应过太后，要把江山送给她，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太后？！”玉之恒和落英都非常疑惑。
　　玉之永说道：“太后是我师傅曾经的恋人，他和自己的师兄都很喜欢太后，为了得到太后的爱，师傅做了一生最后悔的事，伤害了他的师兄。太后很伤心，决定嫁给她并不喜欢的皇爷爷，来惩罚师傅的极端，所以我师傅发誓要一辈子向师伯忏悔，并承诺太后用江山作为她新婚的贺礼。”
　　“我从来就没有听祖母提过。”
　　“我也是，师傅临死才告诉我。他还嘱托我回来帮你，保护王朝，保护祖母。”
　　玉之恒苦笑：“我的确需要帮助，真的。可你能帮我些什么呢？”
　　“大嫂，把地图放下来。”
　　二人把地图又平铺在地上，玉之永拱手像哥哥行礼：“太子殿下，请让我领兵平乱！没有人可以比我更了解东灵王现在的情况。我和师傅花了三年的时间在东灵王的军营当军医，师傅经常凭借一身好轻功刺探到了许多情报，东灵王的作战习惯、军队的排列次序、人数、实力还有他们的装备和调配都在我的脑子里装着，还有这份精确的地图，我们可以非常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行军路线和位置，并可以依附地形作战。过去我不懂打仗，现在师傅教了我，我能行，至少比老五、老八和小九小十强吧。我一直都在关心战局的变化，总想找机会告诉你，却因为各种原因耽搁着，现在我总算找到机会了，让我去前线吧，和哥哥弟弟们一快去打仗，我答应了师傅要保卫王朝，保卫太后，相信我！”
　　玉之恒非常激动：“你这混小子！混小子！太……太让我惊喜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要谢谢你，你帮了哥的大忙！老七真的反了，我让你五哥把京畿防御军也拉上了战场，这一仗我把整个天下都押给你们了，你和其他王只要拖延到西边的大军凯旋回师就好，危机自然迎刃而解。童州是进入京城的唯一要塞，一定要重兵守住，哪怕打光军队，援军不到绝对不可以退缩！你能做到吗？”
　　“能！”玉之永并不是那种说大话的人，回答干脆。
　　“好！好！我明日就让大臣议议此事，尽快让你带兵去童州。这可是五十万大军，整个王朝的兵力都给你们兄弟了！”除了御林军，玉之恒把所有的军队都调往了童州防守，孤注一掷，他真的把天下押上了赌台！
　　“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不管发生了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我信你。今夜我要听你纸上谈兵，明日亲自测试你的实战能力，如果让我满意，我会说服大臣们。”
　　“是，大哥。”
　　“落英，你让人泡壶茶来，顺便去照顾一下桓，让喝了药早点睡，小永可能要很晚才能过去陪他。”
　　“小永，你大哥身子不好，不要让他呆太晚，等会儿你把你哥抱上床再和他聊。”
　　“知道了，大嫂。”
　　落英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玉之恒注意休息，帮丈夫调整一下姿势，方才离开。
　　玉之永和哥哥聊到很晚，在落英的再三催促下，玉之恒方才被迫休息，玉之永的作战计划令他很满意，这无疑为玉之恒带来新的希望。
　　玉之永伸伸懒腰，准备回房休息，下意识间居然习惯性地走到了玉之桓的屋子附近，屋子居然还亮着灯，反正都来了，便到窗口朝里面悄悄看看玉之桓是不是休息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几日的相处也是会有些牵挂，毕竟是血脉兄弟啊。
　　屋子里此时传出小午子的声音，好象是在和玉之桓对话，声音太小，只能听到小午子说话：“二爷，您还是睡吧，这太子妃刚走您就不听话了。……六爷？六爷应该去睡了，太子妃不是告诉您说他身子不爽，这两天不能过来么，后天总管就回来了，您安心养着就好。他很好，太子妃说不用我们伺候他，只是偶感风寒，他也不喜欢奴婢们伺候着。……您别激动啊，好！好！好！奴才就过去看看，成了吧……”
　　小午子匆忙朝玉之永的客房去了，卧房里只有玉之桓在焦急得等着回复，不停抬头想挪动一下身子，似乎打算强行起来，这怎么可能！玉之永见他努力半天，没有成功，好象不再动了，玉之永点点头，准备离开。他没有打算再进去，就当自己小心眼吧。
　　刚准备抬脚，一个孩子蹒跚着走进了玉之桓的卧房，是玉子晋，一脸泪水抽泣着朝玉之桓走去：“爹爹，你是不是不像娘一样也不要晋儿了，好些天都不来看我，我腿好痛，想你……呜呜呜……”孩子抹着眼泪哭得很大声，不小心腿被自己长长的裤腿给绊倒在地上，哭得更狠了，怎么也爬不起来。玉之桓心痛无比，大声呼救，连窗外的玉之永都听不清他的声音，何况是别人。
　　玉之永听说过玉子晋身体很弱，腿有问题，三两步冲如房间，一把抱起玉子晋，温言抚慰：“乖啦，小男子汉哭什么，痛痛马上就飞走了。爹爹生病了，所以子晋要乖一点，等爹爹的身体好了，就能带你出去玩哟。”玉之桓见到弟弟过来帮忙，快急出泪水的面容舒展开来。玉之永把孩子抱到了床边，拿出玉之桓的一只手放在孩子的腿上来回挪动：“现在爹爹在帮你揉腿，是不是很舒服啊。”
　　“恩！好舒服呢！”玉子晋破涕为笑，又钻进父亲的被窝里，亲亲玉之桓：“爹爹原来生病了，是晋儿不乖，爹爹不要生气，让我陪你睡好不好。”
　　玉之桓很久都没能看看儿子，落英怕玉之桓身体虚脱没有抵抗力，不允许太多人过来看望，更没有告诉玉子晋，小家伙自己的病刚好，免得又生出枝节来。玉之桓亲亲儿子贴过来的小脑袋，温和地说：“爹……不生气，……高兴！……乖……陪……爹爹……睡。”
　　“好！”小家伙立刻钻进被窝黏着父亲不放。
　　玉之桓从来不受孩子们的欢迎，弟弟们更不喜欢他，没想到现在不仅哥哥嫂子喜欢他，奴婢们尊敬他，连东宫的小鬼们都黏着他不放，这令玉之永刮目相看。
　　“哥，你真是的，怎么不吹骨哨，我还好路过，听到孩子哭，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得了！”玉之永责备哥哥。
　　玉之桓告诉他：“天……晚，……都睡了，……打……搅……大家，……不……好。”
　　“你可是王爷，谁敢抱怨你，以前你在自家的王府夜里不总让奴婢伺候你吃消夜，烧热水洗澡之类的。”玉之永不忘损损玉之桓，当年的那个哥哥真的很讨厌，听其他人说他很会使唤人，要怎样就怎样，曾经时常把奴婢们三更半夜都叫起来陪他打马球！
　　玉之桓愧疚地扭过头去：“我……不好。”
　　“你的确不好，从小就欺负我们，你当年为什么就不能像大哥那样疼爱我们呢？到了如今全身都不能动弹了，话也说不好了，才知道后悔，你说你说何苦！我见到你就想到小时候，你真的很讨厌，可恨！如果不是为了大哥，我……”玉之永憋不住了，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玉之桓不敢看弟弟，仍旧把头歪在一边看着烛光：“我……知道，……大哥……逼……你过来。……我……病……但……不傻。”
　　“大哥说你死他就死，我不想让大哥伤心，才过来照顾你。你这一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伤害大哥，你打我事情过去了，我不会介意，但是你怎么可以把大哥伤成那个样子，你居然还对大嫂……我生气，我无法原谅你！大哥当初瘫了，动不了，你不仅不去看望他，居然对一个病人下狠手，如果是我是五哥一样会踹你！可大哥把你护得死死的，谁敢动你，他就要和谁拼命。五哥说大哥从来就没有大声说过他，就为了你，大哥狠狠吼了五哥一个时辰，气得脸都青了。这么好的哥哥你身体好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如今你想对他好都晚了，晚了……”玉之永一声叹息，不知所云。
　　玉之桓嘴角抽搐，薄唇颤抖着：“我……对不起……哥哥，……没有……机……会……后悔了。……看……好……自己，……最好的……报答。”
　　玉之永深呼吸，揉揉酸楚的鼻头：“你能看好自己么！大冷的天到处跑，明知道自己会生病也要出来，你就是任性！倔！身体都这样了还不放过自己，不放过大哥。你病了，最担心你的还不是大哥，他见你吐血都要发疯了，吃不好，睡不好，忙起来还要为你分心，你对得起他吗！我你只要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别在生病了，多长点肉，精神好点我就原谅你！只要你和大哥都开心，少让他操点心，听他的话，做弟弟的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你们，你就别为我劳神费心了，我知道你的好。哥！你是我的亲二哥啊。”
　　一声发自肺腑的“哥”，让玉之桓即将失望冷却的心突然被一阵暖流冲击着，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直望着弟弟，嘴唇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玉之永帮哥哥抹掉泪：“看你，过去冷面冷心的可从不流泪。大哥说你现在很多愁善感，不但学会了笑，也学会了哭。你还是少哭些，多笑点，开开心心对你的身子会好。我要回王府了，王公大臣按制是不可以在东宫久呆的。等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和大哥，你记得要听大哥的话，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宽恕你了。”
　　玉之桓认真地点点头：“我……听话，……你要来……看……我。”
　　“知道啦。”玉之永第一次在哥哥面前露出了淡淡的且真诚的微笑。
　　“之永，……我……脖子冷……帮我……拉……被子。”玉之桓可以放开怀抱使唤弟弟了。
　　玉之永一看，刚才说话去了，没发现玉子晋钻进被子时，把被子移动了，玉之桓的肩和脖子都露在了外面。玉之桓身体没有感觉，只发觉脖子非常的凉，才知道被子被孩子给拉了下去。
　　玉之永帮哥哥把被子裹好，劝道：“哥，你以后不要和子晋睡了，晚上会着凉的，你又不能自己盖被子，他还小不懂照顾你的。哥说你每次和子晋睡程昊都要熬夜看着你，小家伙不是拉掉被子，就是打翻你的尿壶，他还得晚上偷偷摸摸地帮你擦下身换裤子，他很辛苦的。程昊不让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我让人给你定做了一张小床，到时候放在你的床边，夜里你可以陪孩子谁，他也不需要爬上你的床了。”
　　玉之桓笑了笑：“昊……对我……好，……很歉意。……听你的。”
　　“这才乖嘛！早点休息，我走了，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是我们的秘密。”玉之永故装神秘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摸摸哥哥的额头让他感受自己的温暖。
　　那一夜玉之桓睡得很好，含着微笑进入了梦乡，他又见到了母亲和成片的茉莉花。
　　没几天，屋子里果然添上了一张精致漂亮的小床，从此，玉子晋一直和父亲住在一个房间里，直到他懂事之后才搬了出来。这场大病过后，玉之桓非常注意保养自己，不管玉之恒说什么，都一定照办，玉之恒很高兴，也觉得很奇怪，倔强的弟弟居然没有再任性了，可能真的被病魔折腾苦了，怕了。
　　玉之永通过了哥哥的实战测试，前往了童州前线，玉之桓开始着急对夜罗国的战事了，孟月儿快马简从离开京城二十天了，按照预定时间应该到达了边关，但是信鸽一直都没有回来报平安，玉之恒一边要瞒着弟弟，一边开始担心有差池，立刻派人去了边关调查。程昊回来了，看着虚弱的玉之桓暴跳如雷，把所有奴婢召集起来狠狠训斥了一个上午，小午子和小何子各打了二十大板，带罪听用。玉之桓也跑不掉被训了一顿，好几天程昊都不搭理他，他太生气了，更心痛。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新年临近，玉之桓的身体好了很多，可以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出去晒晒太阳。玉之恒政务越来越繁忙，还要接待各国的使节，干脆暂住在了宫里，他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大哥的面了，落英每天会回来给他把脉，简单告诉他玉之恒的情况。安王府来人看望他，说他最近王府里很忙，玉之永不能过来看哥哥，孟月儿也让人捎信回来，她和父亲都很平安，总算不用担心。玉之桓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玉之恒安排好的，把弟弟蒙在蛊里。如今烽火连城，危难将近，玉之桓大病未愈，就算身体好也帮不上什么忙，玉之恒怕他着急担心伤了身体，只好编出谎言瞒着他能够让玉之桓度过一个安定的新年也是好的。直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才让他知道了一切。
　　天宦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东宫。
　　今日的天气很好，玉之桓用过午膳就让程昊推到了“桃源”晒太阳，程昊告诉玉之桓哥哥中午就能回来了，玉之恒总算能抽空看看弟弟，更为弟弟带来了一个最大的惊喜！
　　玉之桓在暖洋洋的日光下等了哥哥一段时间还没有到，有些昏昏欲睡，落英走了过来，摸摸玉之桓的额头，叫醒他：“桓，你大哥来了，他要让你为他高兴高兴。”
　　玉之桓一听哥哥来了，立刻抖擞了精神：“人……在哪？”他左右看看，没有发现玉之恒。
　　“桓，哥哥来了，在你身后呢，你马上就能见到我了。你先闭上眼睛，让我到你面前在睁开。”玉之桓大声说着，他知道弟弟现在很听话，一定会闭上眼睛。
　　玉之桓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有熟悉的木轮椅滚动的声音，他没有偷看，却觉得很奇怪，猜想着到底是什么事情。
　　“好啦，睁开眼睛！”玉之恒就像孩子一样灿烂地微笑着。
　　玉之桓慢慢张开眼睛，最先看到了哥哥英俊精神的笑脸，上下仔细打量，这么寒冷的季候，哥哥居然可以和自己一样坐在木轮椅上！轮椅是新打造的，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同样。哥哥也是被丝带束缚在椅子上，被子盖过了胸口，左手藏在被子里，右手则托轮椅在扶手上，手指是变形的，却没有蜷缩着了，自然张开着。双腿紧紧靠住自己，两人对坐着，好接近。
　　“哥……你……坐起来？……会痛！”玉之桓最初是高兴，然后担心起来。
　　玉之恒开心地摇摇头：“不痛，真的。多亏了小永，他把他师傅留下的融风雀炼制的疗伤药给了我，现在我的腰背不会很痛了，和你样不能久坐而已啦。哈哈哈哈。而且我的右臂也能活动了哟，不是很灵活也算可以用啊。可惜你的双臂当初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和护理治不好了，这是哥最遗憾的。”玉之恒一边说着，一边慢慢伸过手臂挪到玉之桓的腿上，让落英拿出弟弟的手交给他迟缓地用变形的真正意义上手握住。
　　玉之桓兴奋极了：“哥，……你……好厉害！”
　　玉之恒得意起来：“当然，我是你哥嘛。哈哈哈哈。程太医和落英都说如果我能坚持练习，还可以更灵活呢。以后手臂除了不能拿较重的物品，完全可以照顾自己和你吃饭、洗脸什么的，还能帮你盖被子哦，不过被子重一点我就拉不动了，呵呵。你以后要听话，不然我可要打你的屁股。”
　　玉之桓由衷为哥哥高兴：“哥……好人，……上天眷顾。……弟……高兴。……有你……伺……候……我……很享受。”
　　玉之恒收起了玩笑，认真地对弟弟说：“哥以后要加倍疼你，因为哥哥比你多了一只手，就多了一份责任，谁让我是哥。哥好想被你照顾，如果能早些寻找到你，可能你已经推着轮椅满园子跑了，对不起，弟弟。”
　　玉之桓猛摇着头：“和哥无关，……我……不听话……应……得……惩罚。……黏着你……已经……很满足，……幸……福……呢。”玉之桓笑得很开心。
　　玉之恒很感动：“嗨，说这些干什么！以后哥天天拉着你的手咱们一块出去散步！”
　　玉之桓笑道：“你……拉……落英，……我有……小小……呢。你……总……拉着我……会吃醋。”
　　“行，会调侃你哥了，和苏云学坏了不少。哈哈哈……”玉之恒爽朗地笑了起来。
　　程昊终于找到机会插嘴：“恒，桓已经出来半个时辰了，我要送他回去休息，身体虚不能久坐，他还有点咳嗽，气管受不得凉。”
　　“好，你先去吧。桓，哥随后就去房间陪你好不好。”
　　玉之桓也觉得身体有些疲惫了：“恩，累……了，想……躺……一会儿。”
　　玉之桓先行离开之后，玉之恒轻轻皱皱眉：“落英，桓的身子怎么如此虚弱了，他刚到东宫那会儿虽然在外乞讨了很长时间，但身体比我还要好，能吃能睡的。现在精神又差，吃饭也不如从前了，坐一坐就很辛苦，到底怎么了。”
　　落英叹道：“他自打心脏受伤之后，抵抗力不如从前了，接二连三地又是摔伤烧伤的，还染上肺炎病了这么长时间，每天光汤药都得服用十几副，是药三分毒，有些汤药味道很重，让他没有胃口吃东西，常犯恶心，身子怎么能好？要调理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算以后好些了，那身体也赶不上你，至少你除了瘫痪后影响了你的气管，又没有别的病症。你弟弟不行，心脏不好就算了，他的胃病也越发严重了，虽然感觉不到痛，每隔一段日子会吐酸水，没食欲。肺炎感染了他的气管，气候一冷也会复发。好在桓现在很听话，什么事情都听我和昊的，也很配合治疗，有一点点不舒服就会告诉我们。”
　　“算了！越问越伤心。照顾人你比我行，我就不问了，我也知道你尽力了，谢谢你落英。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让我弟弟多活几年，至少要让他看到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吧。这个样子我好担心！”玉之恒对弟弟的未来一脸沮丧。
　　落英握住玉之恒的手：“我会让他活得更长久些，我保证！”
　　落英用一生完成了对丈夫的许诺，兄弟俩在她的守护下创造了生命的奇迹，而落英也将姓名刻入了医学泰斗的名册，始终没有人可以打破她创造的医学奇迹。玉之恒随后来到了玉之桓的卧房，握住弟弟蜷缩的手靠在床边和他说着话。程昊知趣地退到了问外，去帮落英一块熬药，药房里十几个药罐“咕嘟”着冒着热气，冲鼻的药味令程昊感到非常不适，刚进门不久立刻跑出门外呕吐起来。
　　“你怎么了？”落英追了出来。
　　程昊蹲在地上直摆手：“没事，有点犯恶心，别管我，你忙吧。”
　　落英蹲下来递给他手绢：“难受？我也是，健健康康的人转眼就只能躺在床上过一辈子，每天拿药泡着，他怎么会好过。”
　　“别说了，我心里堵得慌，我想一个人呆会。”
　　“我去忙了。”
　　“程总管！程太医来了。”一名婢女找到了他。
　　程昊撮撮脸，站起来：“是找太子吧。”
　　“不，他说找太子妃和您。”婢女回答。
　　程昊非常奇怪：“找我做什么？老家伙今天是怎么了。他在哪里？”
　　“在书房等候。”
　　“好，我们马上去。落英，我家老头子找咱们，在书房快过来。”
　　东宫，书房。
　　“臣参见太子妃！”落英刚走进书房，很少穿朝服的程逸今日竟换上了四品朝服向落英行君臣之礼！
　　落英忙扶起他：“师傅，您这是怎么了？”
　　程昊忙拉住父亲：“你搞什么啊，老爹！神经兮兮的，苏云不是在家伺候母亲吗，你也不用上这来找我啊。”
　　“闭嘴！滚一边去！”程逸呵斥道，程昊虽然平常不惧怕父亲，但他生气起来的确够有震慑力。只好乖乖站在了一边。
　　“师傅，您有话坐下说。”落英将程逸扶到椅子上，正要给他递茶，程逸一把拉住落英的手恳求道：“落英，你劝太子登基吧，朝廷快顶不住了！”
　　落英一惊，茶杯顿时滑落在地上打个粉碎。
　　程逸没等她说话，继续说道：“你知道太子今日为什么这么早回来吗？是因为和大臣政见不和，罢朝回来的。你今天没有进宫，不知道。大臣们如今六神无主，分崩离析，皇上的病情日益恶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他上战场前就嘱托我一但他倒下了，太子必须立刻即位。大臣们也劝太子登基，可是老伊图不赞成二皇并立，乃不肖，太子一向听太师的话，死活不肯即位，大臣们都乱了，很多都打算辞官告老。现在前方在打仗，国家又失去了重心，只有皇帝可以号召天下军民共同抗敌。大臣一乱，国家可真就要亡了，就当我求你，我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
　　程逸慌忙跪在地上给落英磕头，程昊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惊慌失措，简直换了一个人，他忙和落英扶起程逸：“爹！你起来啊，有事好好说，落英一定会帮你的。”
　　程昊急了：“落英，都什么时候了，恒还在磨蹭，难道真要听那老糊涂的话，等皇帝升天了再即位？！那黄花菜都凉了，说不定东灵王的战旗都插上我们的头顶了！你不说我去说！”
　　落英冷静思量着，有条不紊地问程逸：“师傅，现在朝中支持太子即位的人有多少？”
　　程逸回答：“除了老伊图的兵部一些官员赞同老头子，其他官员一致支持太子即位，尤其是户部和吏部呼声最高。至少有七成以上官员赞同。”
　　“七成！不少了，恒在等什么？”落英思绪良久，猛地想起了什么！吩咐程逸：“师傅，你立刻给恒在童州的五个弟弟发一道秘奏，让他们五天之内必须回复。程昊，你想办法慢慢透露一点皇帝受伤和当前危难局势给桓，除了他，谁也劝不了你家太子爷。”
　　“可是桓他……”程昊有些顾虑。
　　“他死不了，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越是危机时刻，他的生命力越强，你直接告诉他一切，现在没有比国家重新拥有皇帝更重要的事情！”程逸拍住儿子的肩膀，给他信心。
　　落英也赞成：“去吧，他会很好的。”
　　“那好，落英，我先走了，这里交给我儿子处理。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太子在大年初一即位，那是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程逸急忙赶着去办事，头没不回地走了。
　　五天之后，大年三十清晨，玉之恒的弟弟们联名发了一份贺表过来支持玉之恒登基，程逸和落英带着贺表和皇帝留在程逸手中的传位诏书以及玉玺进宫表奏，伊图知道后痛哭流涕，晕厥于宫内，支持他的大臣也哭泣起来，玉之恒心烦意乱，再度拒绝了，并立即返回东宫把自己关在寝宫，不见任何人，落英也因此受到了玉之恒的责备。
　　直到黄昏，年夜饭尚为准备好，程昊轻轻敲门：“恒……”
　　“滚——！谁都不要进来！”程昊话还没有说完，立刻被玉之恒堵了回来。
　　程昊硬着头皮闯了进去：“恒，你先不要吵，我是为桓过来的。他不肯喝药，也不吃东西，发脾气要出门……”
　　“桓！他怎么了？！立刻推我过去见他！”玉之恒立刻紧张起来。
　　“是。”略施小计，玉之恒就上钩了，程昊低头得意一笑，立刻换了张严肃的脸色将玉之恒抱下床，坐上轮椅推去了玉之桓的房间。
　　玉之桓知道了一切，他非但没有吵着去看父亲，反而冷静地考虑着战局和怎样劝说哥哥即位。玉之恒最大的优点就是孝顺，违孝违德的事情绝对不会去干，但现在成为了他即位的最大障碍。
　　“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听说你又不吃药了。”玉之恒让程昊将自己推到了弟弟的床边，慢慢伸过笨拙的手拿起弟弟的手握住，询问着他的身体情况。
　　玉之桓一脸愁苦，对哥哥说道：“我……想……做皇帝，……上战场。”
　　“你在胡说什么，做皇帝，上战场？”玉之恒大吃一惊！程昊立刻开溜退了出去。
　　“棒子……给……我。”玉之桓用下巴指指脖子上的象牙棒。
　　玉之恒迟缓地挪动着手臂放在弟弟胸前，用非常不灵活的手吃力拨开被子笨拙地拿起象牙棒让弟弟含进嘴里。这个简单的过程却耗费了玉之恒所有的力气和多于人五倍的时间。他摊开手，放在弟弟能书写的位置，让弟弟“说话”。
　　玉之恒写道：哥，我知道了一切，你不必在隐瞒什么，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好，没有因为担心而发病。大道理让大臣们去说，我只想告诉你现在的局势非常危难，父亲的病情谁也预料不到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或许他真的会一辈子醒不了。他给我们的爱足够我们回味一辈子，但他给予你的权力你却仍旧把他藏起来，就算我们遇到了危机你还是要恪守孝道不惟所动。这样的死板哥哥我讨厌，甚至是鄙视！如果你不想成为君主，就让我来，让你这个没手没脚的弟弟带着军民一块战死疆场也比你窝囊死了强。老七不会给我们时间去选择，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哥，你知道不知道！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家人、孩子、兄弟都死在战乱中吗？你是男人，你要保护这个家，保护落英，孩子们还有我，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有反抗能力，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量都没有，与其被乱军杀死，不如死在战场，或者你直接杀了我。我现在是个废人，不可能去保护我的家人，需要依靠哥哥，如果你都不能保护他们了，那我活着干什么？其他我不想说了，如果你明日再不即位，我就让桃子给我弄碗卤水喝，她不知道那有什么用，但她知道卤水是什么模样。明日辰时，我听不到即位的礼炮声，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你阻止不了我的，你知道我的性格。现在我要休息，不想听你的解释，气都快要被你气死了，写这么多字好累，混蛋！
　　玉之桓鄙视地看了看哥哥，用力吐掉棒子，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玉之恒无言以对，低头沉寂了下来，弟弟说的话没错，他已经没有时间去选择，有太多的人要让他去保护，不管是谁他都不希望失去。如果弟弟真的自杀了，那他的确会愧疚一生，而这个王朝可能会因为他的固执而化为灰烬！
　　“我做皇帝你也得给我想个年号啊！年夜饭也总要吃吧，我不想饿死在即位大典上。”玉之恒突然冲着弟弟喊道。
　　玉之桓立刻睁开了眼睛，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年的除夕，大家都过得非常开心，玉之桓病后破天慌地吃掉了三个大饺子，一夜的烟花爆竹吵个不停，孩子们个个欢呼雀跃，一直闹到了半夜。
　　新春的大年初一，玉之恒身着黑锦长袖衮龙袍，双肩刺着日月星辰，头戴十二疏平天冠，在千呼万唤中被人扶上了龙椅，改元天永。尊天宦帝为太上皇，立玉子诺为太子，落英册封为皇后，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大臣们拱手相贺，喜气洋洋，凝聚力逐渐回到了朝廷，百姓也非常支持贤德的玉之恒，恭贺新年也不忘互相传达喜讯。童州士气大振，整个京城都洋溢在喜庆的氛围中，惟独伊图告病不出。
　　唯一在京的皇子永王因为身体状况没有参加登基大典，但他躺在病床上依旧开心的享受着礼炮轰鸣带来的激动。
　　天永元年大年初三，落英和玉之桓等从东宫搬入了大内，桃子在东宫陪伴太子没有进宫。玉之桓选择了静元宫和玉子晋居住，那里不仅仅距离太后很近，更因为那里是玉之桓蹂躏哥哥的地方，重反故地，意味深长。玉之恒原本不同意，但是太后希望玉之桓可以靠近自己居住，方便探望。
　　一切似乎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危机越来越近了……

　　第十二章

　　天永元年大年初五，孟月儿突然返回了京城，是在小山的搀扶下走入了御书房！左臂挂在脖子上，浑身都是尘土和干涸的血渍，可见是遇到了什么危难。小山将孟月儿交给落英之后，立刻告诉玉之恒：“皇上，西征军反了！他们联合夜罗国大军近八十万人正朝我们这里拔营而来，估计二月初二就会到达京城，我和将军也是好不容易在兄弟们的誓死保护下逃了出来。五百名弟兄都战死了！”小山潸然泪下。
　　“难道天要亡我！”玉之恒一时气急攻心，口吐鲜血染红了刚刚换上的黄袍。
　　“恒！”落英的呼喊回响在玉之恒耳畔，却没有了意识。
　　静元宫。
　　玉之桓虚弱地靠在轮椅上焦急地望着程逸为昏迷的妻子诊断伤势，解开右臂的绷带，血淋淋的伤口露了出来，一截断箭还留在胳膊里。玉之桓一见，立刻觉得呼吸急促起来，他深呼吸几次，总算缓解了过来。如果是健康时候的他，对这种伤势完全可以承受，但是，现在稍微有一点激动都会让他的心脏够戗。
　　“程……太医，……小……心……些，……她……痛。”玉之桓一见到程逸拿出锋利的手术刀心就开始揪在一块。
　　“虎子！把这个讨厌的家伙给我推出去，真麻烦！”程逸大声嚷道，他不希望玉之桓继续呆下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永王的心脏承受能力。
　　“桓，来，我们出去等。老家伙生气了。”程昊得到玉之桓的允许方才将他推了出去，送入了隔壁的卧房休息。
　　约莫两刻钟，程逸走进了隔壁卧房向玉之桓禀报：“王爷，经我诊断，月将军左臂中的只是普通的箭伤，箭头已经拔出来了，没有伤到筋骨，一月将军的身体一个月就能复原。胎儿生命力很强，一切正常，不用操心。她是因为体力透支所以昏迷不醒，明日一早就会活蹦乱跳了。所以你今日尽管休息，时间还早得很，看你的气色还不如你夫人。”程逸非常明确地告诉他。
　　“我……能……和小小……睡……在一起？……可以……照顾她。”玉之桓问道。
　　程昊愣了愣，然后点头：“可以。不过程昊不方便照顾你，毕竟有女人睡在你身边。”
　　玉之桓无奈，最终放弃了。自己都没有办法照顾自己，何况是照顾别人，反正就算和妻子睡在一起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让她独自安稳地休息一晚。
　　皇帝寝宫。
　　“落英……”玉之恒从昏迷中逐渐苏醒过来，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落英握住他的手：“在，我在。你好些了吗？”
　　玉之恒绝望地望着妻子：“落英王朝，完了！”
　　落英将丈夫抱在怀里：“不会，不会的。有你在，天下不会亡！你一定能力挽狂澜！”
　　玉之恒嘲讽地说道：“我只是一个瘫子！一个只有一只手的残废！你明白吗！我没有能力力挽狂澜！我不能上战场，不能和敌人撕杀，不能骑马冲锋……不能！不能！我连动一动都不能，连杯子都举不起来，我是个废人！废人！我拿什么去拯救我的家人，我的王朝！别管我了，我要和父亲守住这座宫殿！你和儿子逃吧，把桓也带上，他不能就这么死了。”玉之桓彻底放弃了，他已经没有心里准备再接受这巨大的打击，八十万是什么概念，整个洛京像馅饼一样被夹在中间，一百多万人在京城交战，血流成河，不敢想，太可怕了！
　　“啪！”落英狠狠给了玉之恒一记耳光，把他扔在龙床上，拔出墙壁上的龙泉宝剑握在手中：“我不畏惧任何困难的丈夫死了，我必须保护我的家人，我不会离开皇宫，这里是我的家，直至战死！所有的士兵他们在为自己的国家和亲人流血，为的就是给亲人太平。我，落英王朝的皇后，国母，居然连夜带着家小逃跑，把死亡留给他们，让我天下的子女去送死，这个世界没有会抛弃子女的母亲，没有！哪怕战至一人，我也要告诉我的臣民，皇帝在，皇后也在，和他们共生死！”
　　玉之恒深受鼓舞，阴霾之气尽消：“对不起落英，我错了！我是天下人的父亲，更要为我天下的子女做一个表率，用我的身体为他们抵挡死亡。来就来吧，我要和老天赌一次大小，孤注一掷总会有一线希望！我答应过你死也要死在一起，至少我们尽全力了，到了黄泉我这个短命的皇帝和你这个皇后也有脸见列祖列宗，还是带上桓吧，兄弟在一起我放心些，我们都不在了，我怕他在人间受委屈。”
　　“好，我们一家人要死也要死在一块！”
　　从那日开始，洛京告急的消息由皇帝亲自诏告天下，皇后亲自在皇城内带着巡城卫队巡视京城。皇室的宗亲也纷纷拿出了刀剑加入了落英的队伍。大臣和百姓没有人逃走，仍旧非常安定的生活着，他们把自家的菜刀和长矛磨得非常锋利，等待着保卫家园的最后一战。童州兵士接到家人的书信，众志成城，誓死捍卫新建立的天永王朝和自己的家。
　　大内，静元宫。
　　孟月儿次日苏醒，精神抖擞，除了胳膊有轻微的疼痛，已经完全恢复了体力。正想爬起来松松筋骨，一个紧张的声音立刻叫住了她：“小小……休……息，……伤口……痛。”
　　“没关系，打仗常有的事。桓！你怎么在这里？”
　　玉之桓居然坐在床边，她一时没有发觉。看看窗外，时辰还好早呢，天刚刚大亮，瞧瞧丈夫的模样，下床蹲在丈夫身边，摸摸他的脸，心疼地说：“你不是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不但没长肉，又消瘦了好多。我可要找你大哥好好说说。”
　　“我……不听话……不怪……哥。”玉之桓急了，他可不想孟月儿去找哥哥发飚，那太恐怖了。
　　孟月儿笑了笑：“骗你的，坏蛋！你哥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就知道宝贝你，连我都嫉妒。你的腿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好。骨头……长……好了。……烧伤……愈……合。”玉之桓低头看着妻子正在掀开自己腿上的被子检查，忙告诉她情况。
　　孟月儿轻轻端起出两条腿，脱掉三层厚棉袜，平膝托在自己的手臂上，腿比过去更加纤细，几乎没有肉，除了皮就是骨头。膝盖以下全是烧伤留下的伤疤，虽然已经不用纱布包裹，还是没有完全康复。十个脚指头已经完全截掉了，暗红的伤疤格外显眼，一双脚只剩光秃秃的一整块脚板。孟月儿只听落英说过玉之桓的脚趾高度烧伤，却并没有告诉她完全截掉了。孟月儿颤抖着手指轻轻抚摸，心疼地问道：“很痛吧？”
　　玉之桓微笑摇头：“不……知道……痛。……指头……伤……太严重，……留……不住。……怕你担心……我……不让……告诉你。……反……正……没用。”
　　“胡说！谁说没用，你欠了我这么多，连你的身子都是我的，说截就截掉了，也不经我同意，你该死了。我今天要惩罚你。哼哼！”孟月儿解掉玉之桓身体上的丝带将他抱上了床，摆放好身体，开始亲吻他的唇。
　　“大姐！”程昊突然在门外喊了起来。
　　“该死的！嚷什么！讨厌！”孟月儿火冒三丈。
　　程昊小心回答：“皇上和皇后来了。”
　　“月儿，我们可以进来吗？”玉之恒问道。
　　孟月儿立刻从丈夫身上挪开，站起来说道：“请进。”
　　“哥……嫂……一定……有事吧。”玉之桓猜想。
　　当玉之恒被落英推进来的时候，孟月儿也同样惊喜不小：“大哥！你可以坐起来了！”
　　“是啊，以后让落英告诉你我用了什么神丹妙药！”玉之恒故作神秘。落英把玉之恒推到床边，玉之恒一眼就瞧见了弟弟裸露在外的一双脚板，吩咐妻子：“落英，桓的脚露在外面，你帮他把袜子穿好，免得又着凉了，伤口刚刚愈合，可别又弄裂了。”
　　孟月儿一时高兴，居然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忙抢过落英手上的袜子：“落英，我来吧，都怪我见到桓太高兴了，刚才看了看他的脚忘了给他穿上了。”
　　玉之恒抱歉地说：“月儿，对不起，桓脚趾截除的事没和你商量就决定了。程太医说脚趾烧伤相当严重，会引起感染溃烂，不得已才决定的。当时你还在昏迷中，后来桓怕你伤心，说等好了再告诉你。”
　　“嗨，这事桓刚刚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能活着出来已经很幸运了。大哥，你不要过意不去，你对桓的好，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月儿，甭和他客套，也越和他客套他越来劲！还是我来照顾桓吧，恒有事要和你说。桓你呢，就听听知道就好了，不许插嘴。我帮你更衣，你要躺一下才行，昊说你天没亮就过来伺候你夫人了，你也太伟大了点，一定很累了。”落英从孟月儿手中拿过袜子为玉之桓穿上，开始为玉之桓更衣。
　　程昊拿过凳子给孟月儿坐下，转身出去把守在门外。
　　“大哥，西边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孟月儿也非常干脆。
　　玉之恒凝神叹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夜罗国那边是八十万，估计是二月二日抵达洛京攻城；东灵王已经打败育远王，向我朝宣战，扬言二月二破宫，他实有军队六十万，估计会调遣二十万精锐东来，左右夹击，我们双拳不敌四手，我的意思是把十万京畿防卫军和你的四万黑麒军调往京城以西三百里阻击夜罗国军队，可能会为难你，但是我那些弟弟们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我宁可把王朝让给七弟，也决不给夜罗国人！父亲说的对，做什么都不能做亡国奴，一个民族要有骨气！我不想生灵涂炭，明日会写禅位诏书，等我弟弟赶回京城，把兵力聚集在京城以西，你可以编入他们，也可以离开，我随你选择。如果他不接受，我们只能一战到底，落英会支持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桓身体不好，让他过流亡的日子窝囊度此余生，不是他的性格，不如留在宫里和我们在一起，你也好安心作战。如果你不同意，你可以带桓一起走，远走高飞，破宫之日记得给我们一家烧点纸钱。我们是皇室和整个天下的顶端，我们不可以软弱，更不能逃，否则我输的不仅是天下还有一个帝王的尊严。”
　　“我……要和……哥哥一起！……对不起……小……小。”玉之桓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说话，言辞坚决，神色凝重。
　　孟月儿站起来，拿起床架上的“七宝冷风”，由衷的说道：“月儿一生都在战场上度过，生死早就看透了，如果不是牵挂桓，我已经战死在了西边的战场。桓是我一生唯一的牵挂，他现在已经选择了和你们共存亡，我也没有可后顾之忧，只记住，二月二破宫之日，也是月儿去黄泉陪伴桓之时，我不会苟活，但我也好战得精彩。我今日就去童州调兵，我不会让桓和大哥大嫂失望的。”
　　玉之桓感动不已：“小小……我……们……永远……一起。”
　　孟月儿走近玉之桓，亲吻他的额头，泪珠滑落下来：“你要等我回来，知道吗。千万不能死，我会嬴，一定！”
　　“相……信！”
　　刚刚相聚又要匆匆离别，孟月儿恋恋不舍地跨出了宫门，不知道再见面到底是人间还是黄泉。
　　“桓，哥哥对你是不是很残忍？你恨我吗？”玉之恒哀伤地看着弟弟。
　　玉之桓淡然一笑：“恨……恨……你……总瞒我。”
　　玉之恒摇摇头：“不会，哥哥再也不瞒你，不骗你了。明日哥哥握着你的手写禅位诏书好不好，哥哥的江山也是你的，我们一块继承也要一块放弃，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恩……我……好久……没有写字……生疏了。你……的……残手……能握住……我的……肉球？……哈哈。”玉之桓苦涩地调侃着哥哥和自己，王朝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随便了。
　　曾经让兄弟竞争了十几年的江山，到最后一笑而过，如云雾消散，拱手他人。
　　落英觉得自己很幸运，看到了这世上最豁达的兄弟友情，她不禁再想，如果他们都是健全的，还会如此亲密豁达吗？谁知道？来生在说吧。
　　天永元年大年初八，大雪笼罩童州，孟月儿奉旨将京畿防卫军调离童州，连同黑麒军一齐开拔京城以西三百里的丛林备战。孟月儿前脚刚走，童州立刻发生了兵变！
　　童州将军行营。
　　玉之永在营帐轻松自在地坐在桌案上品尝葡萄酒，一身潇洒的道袍穿在了身上，玉之悦和三个弟弟顶着风雪进入了营帐，一见到安王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安王！你在干什么？我们在外练兵你倒好在这里喝酒！你找我们干什么，快说，老子还有公务要办呢！”
　　八王、九王、十王也意见颇大，郁闷地坐了下来，谁让他是这里的最高统帅！
　　玉之永有些微醉，跳下桌案，依靠在桌角上高举酒杯陶醉其间：“所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诗，好酒，蠢将军！哈哈哈！”
　　玉之悦一拍桌子：“混蛋！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玉之永邪邪地抽动嘴角：“兵变！”
　　“什么！”四名王爷立刻拔出了手中的剑指向玉之永。
　　玉之永毫不畏惧地用手指拨开玉之悦的剑锋：“五哥，何必冲动。你可听说过东灵王有一位叫云霄子的道家幕僚？听说他的武功很不错，能抗衡江南邪王，不知道各位兄弟见过没有呢？如果没见过，那今天就见识一下！”玉之永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一个急速的转身，将四名王爷的战剑全部握在了手中，内力一震，战剑全部边成碎片！“我的武功连融风雀这种疾速如风的鸟都能追到，何况你们几个笨蛋！读书烂！骑射烂！兵法烂！武功更烂！要不是大哥照着你们，你们几个家伙还不知道在哪里打混。你们的兵力全部被我接管了，识相的话乖乖呆在这里，明日大军开拔京城！”
　　“你这个王八蛋！你出卖大哥！投靠老七！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玉之悦气愤不已。三个弟弟硬拉着他，玉之和劝道：“五哥，五哥！不要冲动，你打不过他的。”
　　“横竖都是死！老子拼了！我不能对不起大哥和二哥，大军一旦进入京城，他们死定了！别拦着……”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九弟洛州王玉之铭击晕在地。
　　“六哥，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但是父亲的江山不能让给外族人，只要你们答应抵抗夜罗国，我就让哥哥和我弟弟开拔进京城。还有，大哥和二哥都瘫痪在床，他们没有能力和老七争什么，留条活路给他们，软禁也无所谓，他们行动不方便，去不了哪里。”玉之铭言辞切切。
　　玉之永大笑：“好！我答应你们。不过我要你们其中一个人的命！”
　　“杀我吧。”玉之和居然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我又胖又笨，胆子又小，打仗我不行，死到是很简单。我一直惟利是图，没有和兄弟们建立好感情，今天我才知道团结的兄弟比什么都重要。二哥当初西川的时候对我说过，健全的兄弟们都不要国家了，他一个废人还能管什么。我现在才知道，他是对的，不管是国家还是我们的家，都要兄弟的团结才能兴旺，我的钱都能给老七，让大哥、二哥安度余生，此愿足矣！”
　　玉之庭推开玉之和，解开战袍，露出胸口：“往这刺，我有哮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而且我的母亲有两个儿子，死掉一个还有一个，他们不一样，母亲会伤心的。我最小，最没用，能换哥哥们的命值得。”
　　“我来！”
　　“还是我来！”
　　三兄弟吵作一团。玉之永大吼一声：“不要吵！我答应让他们安度余生，不过你们都要死！”
　　长剑高扬，风雪依旧！

　　第十三章

　　玉之祁拒绝接受皇位，他要打进京城，落英开始为一家准备后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以及嫔妃也各自呆在了宫中，准备好了剧毒。程昊没有走，决定和兄弟俩一块面对死亡，苏云知道以后，死活都要黏着丈夫，共赴黄泉。
　　天永元年一月十二，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很大，天宦皇帝好习武功，为了不耽误批阅奏章，将御书房的中央设立了很宽敞四方形的空间，铺上地毯，可以随时松松筋骨。如今对于天永皇帝而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更多的时间用于接见朝臣和平时的早中晚议政。因为行动不便，玉之恒办公几乎都放在御书房，上朝的地点也改为了这里，略小于正殿的面积也足够容纳四品以上的官员，没有重大的朝会和会见异国国王等关乎国家礼节的事件他很少会去正殿，庞大的皇宫群，殿与殿的距离足够让他在十六人抬着的龙椅里颠上半天，等到了正殿，他已经疲惫不堪，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强健的自己了。
　　这日，玉之恒仍旧若无其事的在御案上批阅奏章，右手虽不是很灵活，写几个歪斜的“知道了”还是可以的。需要大篇幅回复大臣的旨意还是得由落英执笔，由自己口述完成。太皇太后不想让玉之桓带孩子太辛苦，白天都会将玉子晋抱到自己宫里照顾，也可以解闷打发时间。玉之恒则把空虚无聊的弟弟拉到了身边陪伴，怕他闷，摆上了一本书给他消遣，一边批奏章，一边还要忙着帮他翻书，他们悠闲地享受着生命的最后时光。
　　“哥，……翻……页。”玉之桓自从知道哥哥的右手可以动了，经常使唤他，同时帮他锻炼手臂。
　　“好。速度挺快，呵呵。”玉之恒挪动手臂放下朱笔，缓慢的将手靠往右侧桌案上的书，好不容易将手指迟钝地撩起书页，可能是批阅奏章太多，手臂此时失去了力量，瘫软在在了一旁，怎么努力都不能动弹。
　　“哥，它……又……不动了。”玉之桓已经习惯了哥哥的这只笨手，经常会因为肌肉疲惫而不能动弹，不过就算这样也足够自己羡慕一辈子的。他除了脖子，全身都不可能在有机会动弹一下。
　　“虎子！虎子！……”玉之恒大声叫着程昊，他一直都贴身伺候这这两个宝贝，此时出去帮玉之桓倒尿，玉之恒不得不把他唤回来。
　　“啪！”一股力量把门给震碎，程昊整个身体飞了进来，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虎子！昊……！”两兄弟齐声喊道。
　　“哼哼哼……！陛下，你好吗！”伊图带着十几名侍卫闯了进来！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根本不像半身进棺材的垂死老头。
　　“伊图，你在干什么！”玉之恒质问道。
　　伊图大笑起来：“你看我这个样子当然是造反，难道来看你们两个废人吗！看看你们的样子，真让我讨厌！”伊图一掌掀掉了两兄弟面前的桌案，凶神恶煞。
　　“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玉之恒冷静应对。
　　“哥……他……”
　　“说不好就不要说，你少说话。让哥哥来，你要听话，你说过的。”玉之恒阻止弟弟。
　　玉之桓点点头，沉默下来。
　　“哈哈哈哈！就凭你也能保护你弟弟！可笑！”伊图大笑起来。“你从小就很聪明，但现在才觉悟，似乎有点迟。来人，把我们的皇上和王爷请下那椅子！如果你们能坐直身子和我说话，我就放过你们！哈哈哈哈！”
　　几名侍卫用刀割断他们轮椅上的丝带，将两兄弟拖到了龙椅下方，重重扔在了地上。
　　“哥！……痛……吗？”玉之桓关切地问着玉之恒的旧创。玉之恒仰面躺在地上，脊梁受到撞击仍有些疼痛，皱皱眉：“有一点点，还好。不要担心。你还好吗？”
　　玉之桓侧卧在玉之恒的身边：“我……没事。……不……痛。”
　　伊图坐上龙椅，大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谁都顾不了谁！”
　　“永王爷！”伊图坐在龙椅上俯下身子眯着眼睛看着玉之桓，一脸怒色：“玉之桓，你真的很可恶！连死都要把我的棋子拉下悬崖！我原想玉之恒变成了废人，你也死了，宁王玉之如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皇位，成为我的傀儡，让我可以顺利当上皇帝。玉之如很蠢，但他很贪婪，正好于我所用，不过你这个该死的废物居然把他杀了，打乱了我整盘的计划！”
　　玉之桓坦然一笑：“我……荣幸……之……至！”
　　“笑吧，呆会我要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狗。你不是不知道痛吗，那我就让你看着自己的身躯变成一具白骨，让你生不如死！”伊图眼神放出了毒辣的光，嘴角抽动闷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程昊捂住胸口挣扎着爬起来，走上前大声喝责：“伊图，这里是皇宫，你敢亵渎当今圣上，你就不怕被这几万御林军千刀万剐！”程昊大骂着自己的主人，侍卫立刻将他用刀柄打倒在地。
　　“哈哈哈哈！御林军？哈哈哈……千刀万剐！”伊图一拍龙椅：“说得好！你们亵渎了朕，就该千刀万剐！还记得当初你那个瘫主子把御林军给谁共管了吗？是朕！玉之悦那个不学无术的白痴根本不懂管理军队，更不懂政治，我把御林军全部握在手里他都一无所知，看来你们玉家真是老天都要亡你们！两路大军夹击京城，能用之军全部都调走了，整个洛京成了虚有其表的空壳，我若此时不登基，更待何时！”
　　“你敢谋朝篡位，你就不怕天下人唾弃！”玉之恒愤怒不已。
　　“胜者为王，败者寇！等夜罗国大军到达京城，我率八十万大军平定东灵王之乱，你再写下禅位诏书给我，天下谁人不说朕是泽被苍生，文成武德的好皇帝！朕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老天不负有心人，哈哈哈哈！”伊图得意不已。
　　“原来是你勾结夜罗国！”玉之恒鄙视地质问道。
　　伊图靠在龙椅上抚摸把手上的龙头：“不错，是我勾结他们，那又如何？只要他们助我获得天下，我就把凉西七州都送给他们,我为朝廷打了一辈子仗，这皇位根本就属于我！对了，反正你们都要死了，不如做个明白鬼，免得死不瞑目！”伊图洋洋得意地把自己的龌龊勾当都抖了出来：“玉之恒，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吗？东川王的确谋反派人放了冷箭，不过你被惊马踏伤是我派人干的，只要你死了，皇子们就会纷纷作乱，为了皇位争个头破血流，我能有机可趁。可惜你居然命这么硬，没有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我这么暗地使力皇帝居然坚持保你，维系王朝的安定，玉之如这么气你你都不死，你说你是不是贱命。龙袍玉玺是我伪造构陷永王，你既然成了废物，唯一可以与我抗衡的只有玉之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真正安全。皇帝也是我让人放冷箭暗杀的，他很走运，没有射中要害，不过现在也半死不活了，他不死，我儿子怎么帮我控制西边的大军配合夜罗国攻打京城，平息东灵王之乱呢！”
　　“那我弟弟和父亲受伤的消息也一定是你抖出去的吧！”玉之恒完全可以相信许多关于王朝内惊涛骇浪的风波都是他一手策划：“难怪你不让我登基，目的就是不想多背负一个篡位的罪名，很可惜，你背定了。”
　　“那又怎么样！就凭你们两个废人难道可以和朕作对！你们连坐起来的能力都没有，还能干什么！”伊图轻视地走下龙椅，高高在上地站立在兄弟俩面前鄙夷而视。
　　玉之恒躺在地上仰视伊图，突然笑了起来：“伊图，这盘棋我只与你还没有下完，胜负仍旧没有见分晓！我曾经和老天打了一个赌，押的就是天下还有我一家子的性命！你要看看结果吗？”
　　伊图脸色骤变！质问道：“你干了什么！快说，不然我杀了你！”
　　玉之恒无所畏惧，说道：“我的身体的确残废了，放弃了身躯，我的脑子更好使。当桓告诉我他被人诬陷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暗中调查朝中的势力。你万万没有想到吧，玉之如临死时对我弟弟炫耀他背后的势力，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是能驱策皇子的大臣，朝中没有几个，一个月前我已经知道是你了，不过这局棋我要下完，让你先反，你不反，我根本不能动你分毫！”
　　伊图心中一惊，这小子果然辣手，镇定心神道：“晚了，一切都晚了！现在你一家子都在我的手上，就算我不杀你，南边的叛军也一定会杀你全家！何况我的军队就要过来了，就算大罗神仙也不能力挽狂澜！”
　　玉之恒自信地说道：“输的一定是你，至于我弟弟，他要不要做皇帝，是我们自家的事情，我认了。只要能驱除外族，我就是死了，也可瞑目。我至今还敢呆在皇宫，就是准备和我的亲人一同赴死，我连死都不怕了，时间对于我没有意义。但你就要完蛋了，整个夜罗国兵力倾巢而出，国内防御薄弱，我如果估计没错，月泉国和北国的联合大军已经占领王城，正挥戈向西，救援而来！铭风是什么样的人，你戎马一生，不会不知道他吧。当年三千铁骑一月之内横扫十六州，可以说震惊了四海，谁敢与他抗衡！他是我的结义大哥，我死了，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什么！你——！”伊图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滑了下来，愤怒不已。“我现在就杀了你和你一家子，到了黄泉你再去告状吧！”
　　“哥——！”玉之桓用纤细沙哑的声音大叫，拼命要移动身体保护哥哥，他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皇上——！”程昊身受重伤已无能为力，嘶喊起来。
　　玉之桓抿抿嘴：“桓，不要哭，哥哥先走了，在黄泉等你，咱们拉着手一快走。”玉之恒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伊图的手掌刚刚扬起，一道白光射过！“啊——！”只听到伊图一声惨叫，他用左手握住手腕，定睛一看，整个右掌已经掉落地上，血流如柱！他惊恐地朝身后退了几步，一串清脆的铃声慢慢朝御书房逼近！
　　“南疆王！是南疆王来了！”伊图双瞳大睁，惊慌失措，立刻喊道：“护驾！”
　　十几名侍卫连同门外的士兵纷纷退入了御书房，七十多名高手将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乒！乒！乒！……”一阵火枪的乱响，浑浊的哀号声一片，兵器纷纷掉落在地上，瞬间，伊图的人全部被火枪打死了。
　　“老太师，好久不见了！”
　　到底是谁！玉之恒和玉之桓无法知道远处发生了什么，只能从伊图惊惧意外的眼神中判断那人的可怕。
　　“东灵王！”伊图脱口而出，又向后退了几步。
　　是玉之祁提前攻占了皇城吗？到底怎么了？说有人都在猜测着，这也在玉之恒的预料之外。玉之桓才不管谁来了，他只知道哥哥仍旧活着，刚才几乎窒息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如果你不想变成马蜂窝最好不要动！整个皇宫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完蛋了，老家伙！”玉之祁藐视地看了看狼狈的伊图，步履稳健地走近伊图，轻蔑一笑，撩起披风三两步跨上了龙椅。瞟了一眼躺在不远处地上的两个哥哥，举起火枪对准伊图：“伊图，都要入土了，还想做什么皇帝，让年轻人做不是更好！”
　　伊图四处环顾一番，没有见到他害怕的那个人，立刻镇定下来：“哼！我以为是南疆王来了，原来是你这个毛小子！怎么，和老夫玩火枪？哈哈哈哈……以老夫的武功，你们不过是一群蝼蚁，我要一个一个捏死你们！跟我斗，你还嫩点！我今天就送你和你的残废哥哥们下黄泉！”
　　一串铃声又响了起来，伊图浑身的血液凝结起来！他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门外，兵士整齐地让出一条路，让那人走了进来，出现在御书房的中央。
　　“老婆！”程昊诧异地望着妻子，她换下了落英王朝的服装，头上缠绕着黑色的头巾，如一顶帽子一般，长长的巾尾垂在一侧，黑色的衣裳上挂满了各色珠宝汇集的项链，齐膝的黑色短裙，腰间系了根七色的手织腰带，腰间佩带着一把小巧的弯刀和一串白银打制的银铃，面色平和，似如帝王！
　　“老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跟那老家伙斗！快跑！”程昊焦躁地说道。
　　苏云将双手背在身后，懒得搭理程昊，一步步逼近伊图，微微一笑：“伊图，他们打不过你，那我能不能试试？”
　　伊图一见是个女子，哈哈大笑：“我以为是南疆王来了，原来是个伙房的奴才到了，就凭你也想杀我，你算什么东西！”
　　苏云不以为然，问道：“不知老大人有没有品尝过东宫的无骨鳜鱼呢？我的玄天内力还不赖吧。”
　　伊图脸色骤然色变：“你——！你是南疆王！”
　　“除了南疆王，谁有这么深厚的内力可以把鱼的骨头化了，还保持鱼身原有的状态呢？她能把鱼骨头给化了，自然也能化人的骨头吧，老太师！”玉之祁靠在龙椅上，邪邪一笑：“一个天下，一张龙椅，弄得皇子们神魂颠倒，自相残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你利用他们的贪欲达到自己野心，真有你的老狐狸！不过现在你好象大势以去，天下是我的。”
　　“伊图，十年前你故意挑起落英王朝和我国的战争，意图不轨我不管，你谋朝篡位我更管不着！不过你打伤我老公，要杀我姐夫和姐夫的家人，你说我会放过你吗？”
　　“哈！你杀不了我，南疆王的内力必须是童子或处女之身才能聚集发挥，你嫁人已经破了身，内力至少有八成消尽，你凭什么杀我！”
　　“谁说的！老糊涂，你该不是听了江湖传闻吧！那不过是我们皇族的宗室们不让皇家继承人在外面拈花惹草编出来吓唬我们的，只有你这种白痴才会相信！”
　　“什么！骗局！”
　　“神经病！如果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这么消散了，那我还奋斗个屁啊！去死吧，老狐狸！”苏云懒得和他罗嗦，以雷霆电光搬的速度奔向伊图，伊图尚为反应过来，苏云已经站在了他的跟前，伊图一掌击过来，苏云毫不费力地接住，逆转浑身的经脉将伊图迫出的内力逼回了他的体内，源源不断的反冲撞气流走遍了伊图的全身，一声惨叫，伊图的身体四分五裂，化为飞灰。
　　一场蓄谋以久的宫廷叛乱，随着伊图的死尘埃落定。苏云的身份和功力更令程昊瞠目结舌，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娶了一个伴猪吃老虎，武功盖世的国王做老婆！
　　此时，玉之祁从龙椅上跳下来，走到两个哥哥中间，说道：“做皇帝不好玩的，你自己慢慢玩吧。”玉之祁上前两步，走到两个哥哥中间，笑道：“哥，那椅子好硬，我不喜欢，反正你们没感觉，坐多久屁股都不会痛。起来，哥。”玉之祁一手拉起一个哥哥的手臂，用力一抬，两个哥哥立刻扑到了自己怀中。玉之祁轻松地抱起两个还在眩晕中的哥哥利索地将他们靠在龙椅上，喊道：“来人，扶稳皇上和永王！”
　　“是，王爷！”两名兵士迅速来到龙椅两侧，扶住玉之恒和玉之桓。伊图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玉之祁立刻单膝跪地，向玉之恒叩首：“皇上，臣弟救驾来迟，请您恕罪！”
　　“哥……怎么……他……？”玉之桓望望身旁的大哥，一头露水。
　　玉之恒朝弟弟笑了笑：“哥哥这盘险棋子还是下对了，我们嬴了。你还记得当年祖母七十大寿吗？弟弟虽然在立皇太孙的事上处处针对我，但事后我仔细琢磨他的话，却每一句都在帮我和诺儿稳固地位，于是我悄悄让母后帮我写了一封信笺给祁，得到了他的支持，他告诉我朝中有人要乱，让我小心行事，所以我瞒着所有的人暗中让母后帮我和弟弟保持联系，吞并诸侯国也是我的意思，天下太大，没有中央集权，藩王四分五裂群起攻击朝廷那才是最危险的。我也有担心，祁的势力超出了我的预想，他开始攻打自己的兄弟，与我也断绝的联系，我怕自己也无法控制局面，才硬着头皮和老天赌了一次，没想到我嬴了，哈哈哈。”
　　“老七……你……的人！”玉之桓大感意外。
　　玉之祁站起来说道：“我打老四是因为他有了谋反的意向，已经和朝中的人暗中勾结，这种事越解释越容易打草惊蛇，所以才断了联系。只要我拖住老四，朝中的那条狼只能狗急跳墙，被迫先发制人。”
　　玉之桓简直佩服死了玉之恒：“哥！你……真是……胜……我……数倍！……服了！”玉之桓回顾过去的无谓争斗，不禁和哥哥相视大笑起来。
　　玉之桓的咽喉无法承受他如此大笑，开始咳嗽起来。玉之祁忙凑上来帮玉之桓抚摸胸口顺其：“二哥，六哥说你你咽喉不好，不能大笑也不能大声说话，自己的身子多顾着点。”
　　“你……叫我……二哥！”玉之桓乐坏了，朝大哥看看：“弟弟……叫……哥。”
　　“嗨！他不叫你哥哥，难道叫你弟弟不成！”玉之恒恢复一些力气的手拍拍弟弟的手，笑了起来。
　　“六哥写信告诉了我一切，二哥，你受委屈了。弟弟也没有时间过来看你，你会不会怪我？”玉之祁拉起玉之桓的一只残手，紧紧握住。
　　“我……”玉之桓非常愧疚：“原谅我！”
　　玉之祁将两个哥哥搂在怀里：“叫你们哥哥，一辈子都是我的哥哥，我好爱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二哥，你这个傻瓜，兄弟间还要道什么歉，你要真想赎罪，那就活一百岁吧，让你的子孙烦死你！呵呵呵呵……”
　　三兄弟在龙椅上相拥着开怀大笑，其中的辛酸喜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程昊可不想打搅三兄弟的聚会，被老婆架着回家疗伤去了。之后在程昊的“审问”下，他才得知苏云不是南疆国的国王，而是南疆守护王，从小必须练就皇家世代相传的神功，守护王朝。南疆王只有在国家发动大规模战争时，才具备统御全国军政的权力，平时清闲得要命，苏云的孪生弟弟现任国王，以他温和仁德的个性，国家想打仗很困难，她更不需要担心。没事就出来溜达咯，谁知道溜达着就嫁了一个傻瓜。

　　第十四章

　　当日，平息宫廷之乱的玉之祁马不停蹄地率领先锋军前往了城西外助战与孟月儿，一月之后，玉泉军和北国军以及玉之永率领的东灵王几十万大军以及重型火炮全部抵达指定作战地点，经过两个月的搏杀围剿，夜罗国八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伊容被乱箭射杀，落英王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终于以夜罗国的灭亡告终，落英王朝转危为安，国家又回复了安定。几位被玉之永用内力震晕的王爷到达京城方才知道了一切，让玉之永欣慰的是，兄弟们在关键的时刻没有退缩，并用生命去捍卫两个残病的哥哥，可见他们的心仍旧是正直的。玉之恒和玉之桓知道弟弟为了他们个个舍生忘死后，感慨万分，心存无限感激。老四育远王玉之同蓄意谋反，意图杀害永王，证据确凿，理应处死，在玉之桓的极力干涉下，被软禁于城郊以东荒芜的落叶园。
　　天宦皇帝在战争结束半月之后苏醒过来，与十个儿子度过了短暂而快乐的一个月后因中风驾崩，含笑而去，庙号武宗；太皇太后三年后寿终正寝；武宗皇后陈氏一直活到了天武中期，享年八十三岁。
　　天永二年，玉之恒废除分封制，加强中央集权，所有的弟弟返回了京城，从新开始寻找自己的发展方向。
　　玉之悦喜欢建筑，主掌了工部，前往江南督造堤坝，兴修水利；玉之和辞去了西川王的爵位，返回西川做了一名真正的皇家商人，富可敌国，至于那一千万两黄金也有再提及索回；玉之铭和玉之庭想成为真正的军人，投效在孟月儿的黑麒军中，此后成为一代名将。玉之祁和玉之永在天宦帝驾崩之后，留在京城帮助皇帝处理善后适宜，协助政务，但他们并没有长期留下来的意思。太子玉子诺觉得独自住在东宫孤单，硬是恳求二叔让桃子留在东宫陪他，玉之桓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玉之桓觉得这样对桃子的未来还是很有有好处的，毕竟太子身边的人都是博学鸿儒，耳濡目染身心受益。
　　天永二年五月，永王府。
　　一切恢复了平静，玉之恒忙于国政，守丧在宫。孟月儿回到了王府养胎，玉之桓有妻子照顾，按照王朝规制，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住皇宫，于是与程昊夫妇一块搬回了永王府专心陪伴妻子。经历多次劫难，玉之桓的身体已经无法再长期参与政务，只是偶尔会给哥哥一点意见，稍许的劳累也会让他感到吃力，在玉之桓的极力推辞下，玉之恒没有再让弟弟担任任何职务，让他可以清闲地在家过些宁静的日子。由于永王是皇帝的心尖尖，永王府又热闹起来，探病问安的人络绎不绝，程昊只好每天派上一堆侍卫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皇帝每天赐这赐那，恨不能将皇宫所有的好东西都送来给弟弟，让玉之桓又感动，又头痛，很多上等的补品根本吃不了这么多，以免浪费，都舍给了民间穷苦的病患。布料也是舍的舍，送的送，他一年到头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轮椅里，衣服根本没有磨损的机会，几乎天天都像穿的新衣服。三年的苦难让玉之桓改掉了奢侈的毛病，日常生活十分节俭，对奴婢更是好，待遇好，工钱多，工作又轻松，害得去永王府应征当奴婢的人都挤破了头。
　　玉之桓听进了六弟玉之永的劝，很少再我行我素，天天在王府里看书、晒太阳、赏花、睡觉……修身养性，变得温和仁厚，而且非常听话，让孟月儿和程昊省了不少心，身体也日益健旺起来。
　　夏季清晨，玉之桓在花园的草地上看着花奴正在收拾花卉，已经到了茉莉花开放的季节，打起累累花苞，零星能看到不少花朵已经张开花蕾，正是上肥修剪的好时候。花奴与玉之桓相处时间长了，知道他的脾气，并不会因为他在旁边“监督”而格外谨慎，随意自然，累了就歇息，渴了就向玉之桓讨杯茶水，非常融洽。
　　孟月儿挺着快要临盆的大肚子慢慢走了过来，从玉之桓身后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一下他的脸颊：“桓，这么早就起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玉之桓扭过头亲亲妻子：“你……要……生了，……多休息……补充营养。”玉之桓每日都是要早睡早起，为了不打搅孟月儿养胎待产，又能方便程昊照顾自己，早已和妻子分房睡了。
　　“知道啦，你现在为了儿子能健康出生，把我养得又白又胖，害我多不敢照镜子了。”胖了一大圈的孟月儿嘴上抗议，心里可甜蜜得不得了，这不就是她所期盼的幸福生活么。玉之桓笑了起来，他又快要当父亲了，孟月儿的心情也是一天比一天开朗，又把肚皮靠在丈夫的耳朵旁边让他聆听孩子的心跳。
　　孟月儿帮玉之桓拉拉薄被子，朝茉莉花丛里看过去，开心地说道：“有不少茉莉花开了呢，我帮你摘几朵。”孟月儿知道丈夫非常喜欢茉莉花，撑着腰走入了花丛搜寻花朵的踪迹，如果丈夫身体能动，老早就自己去摘了。
　　“危……险！……会……摔交！”玉之桓慌忙阻止。当他把话说完，孟月儿已经走进茉莉花丛里，无可奈何的玉之桓只好紧张地望着妻子来回在花丛里穿梭，弯腰起身，起身弯腰重复着动作。还好花奴在一旁照应着，让他放心了不少。
　　很快，孟月儿捧着摘到的茉莉花回到玉之桓身边，将花朵放在玉之桓的鼻子前让他闻闻花香：“怎么样？清香扑鼻吧，呵呵。”
　　玉之桓闻闻花香，摇着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我让人给你做了一个锦囊，每天把新鲜的茉莉花放在里面，挂在你脖子上，那你就能经常闻到这种香味了。”孟月儿说话间从怀里取出一只锦袋将茉莉花一朵朵放入其中，收紧绳子，然后挂在了丈夫的脖子上。
　　玉之桓看看自己的怀间，又是骨哨又是象牙棒，现在还弄了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像个孩子一样，好不雅观！换作以前，一向好面子的他早就大发雷霆了。现在玉之桓天天过着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脾气好得不得了，又不用出门，就算外出，谁会介意一个病人身上悬挂了些什么东西。玉之桓很高兴，孟月儿自从嫁给自己之后，不但性格好了很多，而且对自己体贴入微，忙于军务的同时还要兼顾他和这个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自己需要小小在身边，她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玉之桓为了不耽误妻子的军务，总把自己泡在书房，其实他很想天天都能和妻子在一起，共同理管理军队，校场练兵。但他只能被困在轮椅里守着病弱的身躯关在王府，举手抬足都必须有人协助才能让他活动起来，否则他就是活死人一个。因此，玉之桓很珍惜孟月儿临产前在家养胎的日子，这个时候的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温柔的妻子。等孩子出生后，做完月子，她就又要回到军队，成为一名军人。玉之桓想，如果小小能像落英陪伴哥哥一样每天都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想什么呢？”孟月儿弯下腰，看着丈夫的眼睛，把渐渐陷入沉思的玉之桓唤了回来。
　　玉之桓回过神来，看看妻子，嘴唇轻轻抽动，欲言又止，微笑着朝孟月儿道：“累，……想……休息。”
　　孟月儿看看天，估计玉之桓坐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了，是该上床休息一下，四处环顾见程昊不在，问道：“程昊那小子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来，我帮你换一下姿势。”孟月儿一边为丈夫调整舒服的坐姿，一边埋怨道：“这个混小子，明明知道你不能一个人呆着，还到处乱跑，万一你出点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好想！你又不让我照顾你，生怕把你儿子给委屈了，我就这么不经磨啊。”
　　玉之桓摇摇头，忙辩解道：“昊……门房……找他有事，……很快……回……来。”
　　“又是来送礼的官员要见你吧。”孟月儿一听就明白了。自从玉之恒登基，玉之桓搬回王府，来拜谒的官员都快挤破了大门，没有程昊和侍卫的阻拦，早就冲进来嘘寒问暖了。害得自己前些日子回来都得从后门进！
　　玉之桓和大家的心里都明白这些人是冲着皇帝来的，如果不是玉之恒三天两头往王府里送东西，每天都要询问弟弟的饮食起居，把玉之桓当宝贝一样宠着护着，谁都不会去给一个完全丧失活动能力和权势的空壳王爷献媚的。玉之桓看看自己的身躯，皱皱眉，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想……见……他们。”
　　孟月儿将玉之桓的头靠在自己的怀里，心里有些难受：“我也见着他们恶心，我们回去休息一下，你也该喝药了。等北城别苑修复好了，咱们就搬过去，那里靠近皇宫，戒备森严，他们不敢扰你的。”
　　玉之桓点点头，让孟月儿缓缓推进了屋子。
　　孟月儿刚帮玉之桓喂过药，程昊匆忙赶了进来：“对不起，桓，我来晚了。”
　　“行啦，我的大妹夫！桓累了，刚服过药，你抱他上床休息。他怕我动了胎气，死活都不肯让我抱他。”孟月儿帮玉之桓擦干净嘴，只手撑着腰走到程昊面前吩咐他抱玉之桓上床。
　　“是！是！姐姐。”程昊擦擦额头的汗，很快将玉之桓抱上了床，摆好姿势，盖上被子。接着对玉之桓夫妇说道：“桓，姐姐！六王爷和七王爷来了，怕打搅桓休息，让我先来问问。”
　　“真的！”玉之桓抬起脖子兴奋地问道。
　　“那还不叫他们进来，桓天天盼着弟弟们能过来看看他，可他们都忙得很，现在总算能过来了，还不快请！”孟月儿坐到床边，也挺高兴，总算能让玉之桓开心好几天了。
　　“好，那我马上请他们过来。”程昊步履稳健地走了出去。
　　“小小，……我……起来。”玉之桓想起身，孟月儿立刻把他摁了回去：“不行！你坐了很久了，身子疲倦，躺着说话就好！”
　　玉之桓只好作罢，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管好自己的身体少生病，少劳累。
　　不久，玉之永和玉之祁身着便服走进了寝宫。
　　“二哥，二嫂！”
　　孟月儿忙起身迎接：“欢迎啊，两位叔叔坐吧，你们二哥听说你们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这不，刚躺下就非要起床和你们说话。”
　　“那怎么行！哥，你还是躺着比较好，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了很多，可别再把身子弄垮了。脸上有血色了，还不错哟。”玉之祁走进床边，看看哥哥的脸色，比较满意。
　　“坐，……都……坐着……说话。……小小，……帮……我拿棒子。”玉之桓有很多话要说，这样太辛苦，嗓子很快就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用写的比较方便。他的嗓子仅仅能简单说几句，真真要和人聊天，说老半天，那就成了摆设。
　　程昊拿了两张凳子放在床边，行礼道：“两位王爷慢聊，小的去准备午膳。桓，我先出去了，苏云和子晋一定从东宫回来了，我去看看。”
　　“你去吧，顺便给子诺和桃子带些喜欢吃的点心。”孟月儿知道玉之桓对每个孩子都很疼爱，委屈不得半点。
　　“是！那我先去了。”程昊退出了寝宫。
　　“哥，你含着那象牙细棒干什么？”坐定的玉之祁觉得哥哥很奇怪，明明能说话，虽然不利索，也很沙哑纤细，但至少可以说话嘛，干嘛要含根棍子，岂不更说不清了。打仗治军，从政为臣，他可以游刃有余，但对于生活细节，也是个半吊子。
　　坐在玉之祁身边的玉之永用手肘顶顶弟弟的胳膊：“我不是告诉过你，二哥的咽喉受过伤么，他不能长时间说话的！”
　　“哦！对不起！二哥，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不方便。”玉之祁深表歉意。
　　玉之桓笑着摇摇头，开始在妻子掌中书写，让孟月儿替自己传达：“你二哥说：没有关系，都习惯了。你们来看我，我好高兴，大哥很忙，已经有一个月都没空过来了，听说你们也挺忙的。本来我想去看你们，又怕耽误你们的正经事。而且我出门一次不容易，很累不说，还会生病，怕让大家担心，所以就天天在家里等。”
　　玉之永说道：“哥，你现在听话多了。就是要这样嘛，你活得长久一点，见我们的时间也会多一点。来年，我们回来，可要看到一个结实健康的哥哥。”
　　玉之桓一听，开始皱眉头，让妻子传达道：“你们要走离开京城？！”
　　玉之祁点点头：“对，我们要走了。我和六哥一个是淡薄名利，一个是功高盖主，都已经不适合留在皇帝身边，我想带我的妻子去游山玩水，六哥也想云游四海，正好配上对了，就一块走。”
　　玉之永继续道：“我已经把师傅的骨灰送到了玉楼峰安王府，地图也已经绘制完成，现在心无挂碍，王府也将改建为玉峰观，等我哪天参悟了师傅的大道，就返回观里修注经书，不再下山。世间的名和利从我出生就注定与我无关。”
　　玉之祁叹气道：“我一生都在打仗，现在累了，想休息了。哥哥对我很好，不会介意我的功勋太过招摇，但是大臣们不会这么想，战争时期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太平天下他们只会记住你的恶。我杀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官员也有百姓，更屠戮了许多暴动的农民军，在战乱时期，你这叫平定天下，在太平时期，你就叫滥杀无辜。二哥你也曾经打过仗，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已经有很多大臣在太子面前弹劾我了，子诺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很聪明，虽然年纪很小，但看得出他已经懂得如何应用制衡之术，他将来未必不会杀我，所以我得放聪明点，早日卸甲归田，吃喝玩乐就成了。”
　　玉之桓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既然弟弟们各有各的志向，想明哲保身，他也不能强留下他们反而会害死他们的。于是不再挽留，让妻子转达他们：“出去走走也好，趁着身体好，能看看王朝的万里河山也是一种享受。不要像我，等动弹不得了，才后悔没有多出去玩玩看看，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学习老五之悦，做个只会吃喝玩乐的逍遥王爷。”
　　弟弟们瞧着哥哥会调侃说笑，也放心了，跟着笑了起来。
　　玉之永评点道：“其实五哥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是吗。什么富贵都享受到了，谁也没有得罪，一辈子装傻充愣却进退自如，能屈能伸，毫发无伤，他那炉火纯青的中庸之道恐怕我们一世都学不会咯。”
　　玉之桓点点头，又让妻子传达道：“你们要走，和大哥说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走？会经常回来看我和大哥吗？要知道我们的身体能熬多久连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哥哥的身体比过去好了很多，天气好的时候能去郊外走走，落英说他再治疗几年，去她的老家江南都没问题。我不行，心脏和胃都不好，平时浑身发懒，遇到气候不好的时候夜夜睡不安稳，你们可要常回来看看我，能见一次是一次了。”
　　玉之永抚慰他：“哥！ 你会长命百岁的！我们答应你每年都回来看看你好不好。我们不想直接告诉大哥我们要走，他一定会挽留我们，你知道我看不得哥哥可怜兮兮恳求我们的样子，所以让你转达最好。我和老七打算明天清晨悄悄上路，东西都准备好了。今天想在王府住一夜，陪陪你，你觉得怎么样？”
　　玉之桓当然高兴，当即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玉之桓的脖子已经十分酸嘛，写不下不了，其实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了，只是对老四玉之同的事情还有些牵挂，他只知道哥哥接纳了自己的请求没有杀他，并不知道哥哥怎样处置他的。
　　“之同……好吗？”玉之桓让妻子拿掉棒子，询问道。
　　玉之永早知道哥哥会问，答道：“四哥让皇帝哥哥软禁在京城郊外以东的落叶园，让他在园子里养鸡种菜，自给自足。那里的山路很崎岖，而且非常陡峭，马车上不去的，风也很大。他很好，大哥每月会吩咐人送粮油上山的，你不用担心他。”玉之永知道玉之桓一定想去看他，特地告诉哥哥那里的地势。以玉之桓现在的身体，想在没有马车的承载的情况下，很难上到落叶园，抬上山，四个轿夫没有办法保持一致平衡，骑马更不可能，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弃。
　　“冷……吗？……饮食……好不好？”
　　“好了！说他干嘛！他差点烧死你。你看看你的腿，都让他伤成什么样了！六哥告诉我的时候我都要气死了，恨不得杀了他！”玉之祁气愤不过，掀看哥哥的被子，脱掉他的袜子把只剩下残缺的脚掌抬起来让玉之桓自己看看，难过地说道：“哥，那混蛋是铁了心的杀你！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是为了争什么胜负，他是为了皇位什么都干得出！你和大哥争的是气，他争的是天下的至尊，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你不要这么天真好不好，你现在都这样了，连自己都顾不了，还能做什么呢！”
　　“老七！别胡说！你这是干什么！二哥会着凉的！”玉之永忙推开玉之祁将袜子帮哥哥穿上，盖好被子。忙劝道：“哥，老七一向脾气燥，说话直，不要理他。那什么……我……”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孟月儿走开了，在一旁使劲想把泪水吞回肚子。玉之桓沉默不语，玉之祁站到了窗口，拳头握得紧紧的，气氛立刻凝结成冰，谁都不知道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哎呀！好痛！”孟月儿一声大叫惊动了所有人。
　　“二嫂，你怎么了？”玉之永和玉之祁立刻冲过去扶住她。
　　“小小！”玉之桓急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孟月儿在二人的搀扶下走到床边忍住疼痛说道：“我……我要生了！好痛！”
　　小生命拼命撞击着母亲的子宫，为所有人打破了僵局，更幸福地即将来到这个世界。
　　“好痛啊——！”孟月儿又是一声惨叫，两个光棍大男人立刻失去了分寸，手足无措。
　　“六哥，怎么办？我没生过孩子！”玉之祁心急乱说话。
　　“我怎么知道！师傅没让我照顾过产妇！”
　　玉之桓差点被两个白痴弟弟气死，尽量大声告诉他们：“永，……找稳婆！……祁……叫……人来！……快！”看着痛苦难当的妻子，玉之桓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用眼神安抚妻子。
　　“还愣着干什么！快按照你们二哥的话做啊！好痛啊！快抱我去隔壁的房间！痛死了！”孟月儿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痛，比打仗受伤还要痛苦！
　　两兄弟终于分清了任务，慌忙把二嫂抱到了隔壁，开始分头行动。玉之桓多想立刻爬起来，过去握住妻子的手，让她不会感到害怕。但他不能，反复挣扎，希望奇迹会出现，但是最终还是因为筋疲力尽而无法再动弹一下。
　　孟月儿一直惨叫了好几个时辰，孩子都没有出生，苏云在屋子里帮助稳婆，落英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帮忙，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坐在门口的玉之桓心都揪到了嗓子眼，玉之恒慢慢抬起手摸住弟弟的额头：“桓，不要太紧张，没事的。你千万不要激动，万一孩子生了，你病倒了可不吉利！”
　　玉之恒一边安慰着弟弟，一边瞟了瞟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的另外两个弟弟和程昊，说道：“干什么！干什么！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啊！平时看你们一个个跟猴精似的，如今还不如个女人呢！虎子，过来帮我们俩换一下姿势！桓，你去休息一下吧，一定很累了。”看着弟弟苍白焦急的面容，心痛不已。
　　玉之桓完全没有理会哥哥在说什么，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得死死的门。玉之恒无奈，虽然很辛苦，但也舍不得丢下弟弟，强撑着陪伴在弟弟身边。
　　“哇……”一声清脆的哭喊，孩子总算降生下来，所有的人都把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生了！生了！”程昊比谁都高兴，大声嚷嚷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屋子里的人很久都没有出来，大家安静地等候着，玉之桓看看哥哥，焦急地问道：“怎么……还……没……有……出来？”
　　玉之恒的心也开始慌了，心里琢磨着该不是孟月儿难产血崩那就糟了！他藏住慌乱的表情，一脸轻松：“没事的，孩子要剪脐带，还要擦洗身体的污垢，一定需要一些时间的。”
　　说话间，落英抱着孩子满头大汗走出来，笑着说道：“唉！难怪月儿会难产，她生了一对龙凤胎！恭喜咯，桓！母子平安！”
　　“什么！龙凤胎！那还有一个孩子呢？”程昊忙问道。
　　“在这里呢！”苏云又抱出一个孩子：“这个是弟弟，姐姐在落英手里楼着呢。”
　　“我……看看！”玉之桓又惊又喜，想立刻看到孩子，脖子伸得老长。
　　落英将手中的女婴孩放在玉之桓的腿上，拿过他的双手让他把孩子搂在怀里：“很可爱，对吧，皮肤皱皱的，嫩嫩红红的。”
　　“我……想……亲亲……女儿！”玉之桓虽然把孩子抱在怀里，但他根本无法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只有亲亲孩子，才能让他获得做父亲的幸福和满足。
　　落英帮他将孩子抬起来，靠在他的面前，玉之桓小心地亲了下去，生怕弄破了孩子粉嫩的肌肤，兴奋得热泪盈眶：“我……的……孩子！……我……又有……孩……子……了！”
　　“我看看！我看看！”两个兄弟和程昊忙着挣抢苏云怀里的孩子，沉醉在幸福中。
　　“好可爱！”玉之恒慢慢抬起又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高兴地对玉之桓说道：“桓，想好名字了没有，如果没想好我给取一个。”
　　玉之桓笑着说道：“女孩……子惜，是……男孩……子弘。”
　　玉之恒点点头：“挺好！女儿用的是母亲的封号，也好啊，名字不错。恭喜！我又做大伯了！哈哈哈哈！”
　　“落……英……”玉之桓看了看孩子，又看看她，落英立刻明白了。
　　她把孩子抱了回来，交给婢女，然后走到轮椅后，将玉之桓推到了孟月儿身边：“你们只能聊几句，月儿很虚弱。”
　　“我……看着……她，……不……说话。”玉之桓就这样默默看着妻子，孟月儿也疲惫地看着丈夫，他们虽然没有说话，心却紧紧走到了一起，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同样能明白他的心声。
　　就这样，屋子外的吵闹和欢笑都无法打破屋子里的宁静，新生命的到来，令玉之桓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
　　玉之永和玉之祁还是在第二天离开了京城，玉之恒没有阻拦，他也明白弟弟们的心思，强扭的瓜不甜，一切随缘吧，至少他们答应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来看看自己和弟弟。

　　完结章

　　一年后。玉之桓和他的家人还有茉莉花都搬到了原来的北城别苑，它已经从新修复并阔出了一个更大的花园，更名为了芳怡园，从此玉之桓再也没有搬出过这所宅院，直到去世。
　　玉之悦在今年春天，给二哥送来了惊喜，他将千刃崖上那棵埋葬玉之桓儿子的桃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连同周边的泥土根须未伤地移栽到了芳怡园的大花园中央，桃树不但没有因为水土不服而死亡，居然更加茂盛了，当年就开出了桃花。
　　玉之桓一直希望能去南疆千刃崖祭拜儿子都因为路途遥远，身体无法承受而未能如愿，玉之悦曾听他提起过，于是干脆将桃树迁至了京城，悄悄瞒着哥哥，直到他住进园子才告诉他。当玉之桓第一眼见到桃树的时候，硬是央求妻子搀扶他跪在了桃树下，亲自祭拜儿子，而后痛哭流涕，终于如愿以偿。
　　搬入新居不久，玉之同的妻子来求见玉之桓，声泪俱下，在芳怡园与玉之桓谈了一天，黄昏后方才离去。
　　时间一晃，双胞胎的周岁临近，程昊奉命前往皇宫邀请两位小皇子去作客，玉之恒因为要守孝三年，不能参与喜庆的聚会，与落英留在了皇宫。
　　程昊递上帖子后，让玉之恒的贴身宦官符安请到了御花园，玉之恒正在为一株盆景做修剪。落英每天都会坚持为他的右手做针灸和运动，加上每天要批阅大量奏章以及做其他需要手部活动的工作，整条手臂已经比较灵活，变形的手指也能握稳毛笔、剪刀之类小件物品。
　　“皇上，永王府总管程昊奴才给您请来了。”
　　“知道了，朕想单独和他说话，你们都退开。”
　　“遵旨！”
　　符安将程昊引到玉之恒身边之后，立刻带领宦官宫女全部退开了，留下他们二人单独谈话。
　　“皇上，您叫我？”程昊站在玉之恒面前必恭必敬，如今身份不同，程昊在礼数上已经不能再随便了。
　　玉之恒望了望远去的奴婢，慢慢放下剪刀，轻松一笑：“他们都走了，过来，坐到我身边。帮我换一下姿势，我胳膊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撑起身体的。”
　　“好！”程昊露出了笑容，帮玉之恒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客气地坐到了他身边，帮他按摩左臂，并问道：“皇上，你找我有事吗？今天是两个小鬼的周岁，桓让我早点回去招呼客人。”
　　“你能不能不叫我皇上，都听到起茧了！”玉之恒不乐意了。
　　“是！是！是！我也觉得这么叫不习惯。恒，你到底找我干什么呢？难道你最近不舒服？”程昊追问着。
　　玉之恒摆摆手：“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有落英在呢。我想问问你，桓最近好吗？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能去看他了。”
　　“桓好得很！自从六王爷把千刃崖上的桃树给弄回来以后，他连戏园子都很少去了，整天在桃树下陪着子晋和两个小宝宝玩耍，人也精神了，胃口又好，胖了一圈，胳膊捏起来都有肉了。他现在特别会保养自己，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晚一点他都有意见，平时要出卧房转转，如果气候不适宜，他一定不肯出去的。生病的次数少了好多，大姐忙，经常不能陪他，他就自己找乐子，每天的生活都好充实。所以你不必担心啦！”
　　“太好了，等忙完这一阵子，我就去他府上住一阵子。”
　　“好啊，那桓还不高兴坏了。”
　　“有点事我要问你，你老实告诉我！”玉之恒变得严肃起来。
　　程昊立刻收住笑容，皇帝的脸一天三变，果然如此。“你问吧，我会如实回答。”
　　“好！我问你，孩子们满周岁，他到底请了多少人？”
　　玉之恒的问话让程昊半天都摸不着头脑：“能请的都请了，上到皇亲贵戚，下到平民乞丐，能请的都请了，有好几百人吧，帖子都是用筐装的。”
　　玉之恒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桓自从受伤之后，很不喜欢吵闹，怎么这次孩子们满月他请了这么多人！他要干什么？玉之同的夫人是不是去见过桓！”
　　程昊心中一惊，玉之恒似乎知道王府里发生的一切！他嘟囔着回答：“是……是的，桓和她在寝宫聊了一天，我在他身边伺候。”
　　玉之恒摇摇头：“不用说，一定是为老四求情的，对不对！还说了一天，你想把桓累死啊！难怪今天下朝之后，月儿告诉我桓要请四弟下山喝周岁酒！”
　　“那你答应啦？”程昊谨慎地询问。
　　玉之恒一肚子抱怨：“难道我能不答应！月儿明确告诉我，如果今天我不让老四下山，他明天就亲自上山见弟弟！那不是摆明了威胁我，我还能拒绝他？！去那种鬼地方，不病死他也得累死，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那你是答应啦！多谢皇上！”程昊乐坏了，玉之桓最近吵得他无可奈何，现在终于解脱了！
　　玉之恒看看程昊：“少得意！我也是为了桓的身体着想。你回去吧，他该等着急了，老四晚上一定会到，桓安心休息。”
　　“是！那我走了！”程昊三两步就奔了回去。
　　玉之恒望着程昊已经走远，说道：“冯飞，你可以出来了。”
　　冯飞从不远处的假山里走了出来，穿的是二品官员的朝服，已经升任为了吏部尚书。他向玉之恒行礼道：“皇上，看来永王有心要放了玉之同，臣要去抓捕他吗？”
　　玉之恒摇摇头：“算了，免得让桓伤心。老四有这样贤惠的妻子是他的福气！等玉之同从永王府逃脱，你就下令让京城的青龙、玄武、白虎三门全部关闭，只留朱雀门通行，重兵保守，由你亲自搜查，见到老四，网开一面。但你必须把戏做足，朕会张贴告示全国通缉他，让他能安分做个普通人。唉！朕累了，不想再为弟弟们操心了，让他们选择自己的路吧。”玉之恒疲惫地倚靠在轮椅上。
　　“遵旨！”
　　是夜，永王府热闹非凡，程昊忙得团团转，孟月儿自打做完月子，再也按奈不住酒瘾，和宾客们开怀畅饮。玉之桓只在酒宴前和宾客们寒暄了几句，人声鼎沸，应接不暇，让他非常疲惫，早早上床休息了。桃子知道父亲身体不好，也没再打搅，拉着太子和两位小皇叔返回了东宫玩了一夜。
　　宴席过半，玉之同被御前侍卫们押进了王府，交给了程昊，守在了王府之外。玉之同一身平民素服，面容憔悴，十分消瘦，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气势和王者的风范。
　　程昊拉着他从僻静的侧廊走向玉之桓的卧室，一路上嘱咐道：“永王等了你老半天，现在累了，在屋子里休息，你最好不要耍花样，他的身子经不起你折腾，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家子都得死！”
　　玉之同紧跟着连连点头：“罪臣知道，罪臣不会打搅王爷，谢谢他让我出来透透气就走。”
　　程昊撇了一眼玉之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我是王爷，这辈子都不想见你！你有位贤惠的夫人，更有两个好哥哥，你就知足吧！哼！”玉之同惭愧万分，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朝前走。
　　程昊很快将玉之同引入了玉之桓的卧房，疲惫不堪的玉之桓已经睡下。程昊按照玉之桓的嘱托，还是将他唤醒了，轻轻对他说道：“桓，玉之同来了。”
　　玉之桓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皮，张开嘴让程昊给他喂了点水，他才有了些精神。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落魄的玉之同远远站在一边，精神颓丧。
　　“之同……来……”
　　“王爷让你过来！”程昊知道玉之同肯定听不到这么沙哑纤细的声音，立刻把他叫了过来。
　　玉之同战后一直被独自囚禁，对玉之桓的伤势知之甚少，从皇帝和程昊嘴里仅仅知道自己的这个哥哥生病了，比较严重。他低头站在床边，拱手拜谢：“罪臣拜见王爷，多谢王爷垂爱，邀请罪臣前来赴宴。”
　　“少来这一套！看你那不服气的德性！”程昊刻薄地说道。
　　“昊……我下床。……准备……饭菜。他……饿了。”玉之桓立刻吩咐程昊安排酒菜，关了一年多，能吃上什么好东西！
　　程昊将玉之桓扶起来，靠坐在软枕上：“累了一天了，又想任性是不是？就坐在床上！。”程昊一向对他管得很严，不容他的身体出一点差池。
　　玉之桓听话地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服从每一个为他好的人。
　　“我去吩咐奴婢送饭菜过来，马上就过来，有事就吹哨子。”程昊还是不放心玉之同，对玉之桓千叮咛万嘱咐。
　　当程昊前脚一出门，玉之同突然“扑通”跪在玉之桓的面前，拉住他没有知觉手苦苦哀求：“二哥！二哥！！我快要疯了！你和皇上的关系这么好，求你让皇上放了我吧，求你！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天天关在那园子里什么事都不能做，也没有人和我说话，除了喂鸡就是种菜，就只能呆在破屋子里睡觉，跟废人有什么区别！我求你，就是让我当个奴才，也比关一辈子强。我不会谋反了，一定不会！过去是我不好，差点害死你，我错了，我错了！求你让皇上放我出来吧，我愿意做任何事！”玉之同猛地在地上磕着头。玉之同的话深深扎着了玉之桓的心，如果说弟弟那样的囚禁就是如同废人的痛苦生活，需要解脱，那他呢？一个真正的废人，他又能找谁为他解脱呢？
　　“起来！起……来！”玉之桓叫住弟弟，他觉得这个弟弟的脆弱还不如一个女人。
　　玉之同抹掉眼泪，带着一丝希望问道：“二哥，你答应为我求情了？”
　　玉之桓闭上眼睛点点头，默许了他的请求。玉之同有些迫不及待，生怕玉之桓糊涂劲过了，又反悔，毕竟他当初几乎烧死自己的哥哥。他立刻站起身来，帮哥哥准备好鞋子，掀开玉之桓的被子：“哥，我知道你病了，身体不好，但是我就请你帮我这一次，今夜就去和皇上说吧，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太可怕了！你要是没有力气走不动，我架着你走，就打搅你最后一次，求你了。”玉之同被幸喜冲昏了头脑，他根本没有注意到玉之桓的身体和以往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的双腿间要放上一只小壶。他开始拉起玉之桓的身体，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让他站起来。
　　“不……要……！”玉之桓慌了，他又无法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当他继续拒绝的时候，玉之同已经把他架到了半空，穿着袜子的双脚已经踩到了地面！
　　“之同！……我……不能……”玉之桓开始着急了。
　　没等玉之桓说完，玉之同生怕他拒绝：“哥！你可是说好了帮我，你不能反悔的。来，我帮你穿鞋……”
　　“你在干什么！”正当玉之同要弯腰下去给哥哥穿鞋的时候，程昊刚好回来，大声怒吼起来，大步冲上去搂住玉之桓，用里将玉之同推倒在地：“混蛋！你想害死他啊！”
　　“桓，你没事吧？”程昊将玉之桓小心抱上床让他躺下，摆好身体，盖上了被子。
　　一脸苍白的玉之桓摇摇头，强装轻松：“还……好，……刚刚……我……站起来……了！……好难得！”
　　“胡说什么呢！你想吓死我啊！你的个子这么高，摔倒一定会折断骨头的，万一伤到头怎么办！你太任性了！”程昊不明原由，责备起来。
　　玉之同爬起来辩解道：“不关王爷的事，是王爷答应为我向皇上求情，我才扶他起来的……”
　　“你混蛋！”程昊怒火中烧，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明知道桓全身瘫痪，怎么能站起来！你又想来害他！我杀了你！”
　　“啊……”玉之桓尽可能大声一叫，制止了程昊的行为。
　　玉之同捂住胸口哭诉道：“我真不知道二哥会是这样，自从战败，我一直被七弟囚禁，对哥哥的事情一无所知，对不起，对不起！二哥！呜……！”
　　“狡辩！”
　　“是真的！是真的！不信你去问老七！”
　　“我……”程昊又想踹他，玉之桓急得开始剧烈咳嗽，终于让他冷静下来。他扶起玉之桓不停帮他扣背：“桓，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你好些了没有？”
　　玉之桓好不容易咳出一口痰，舒缓过来，看看跪在地上的玉之同：“起……来。……我说话！”
　　“还不快起来！王爷有话要交代！”程昊一声吼，玉之同立刻爬了起来。
　　玉之桓用象牙棒在程昊掌上书写着，让他帮自己传达道：“四弟，我已经尽我能力帮你了，不过大哥拒绝释放你。今夜你逃吧，我已经命人把后花园的小门给打开了，给你备了马，吃了饭，趁着王府人多，侍卫无暇顾及，你逃走吧，越远越好。你妻子是个好女人，带她一块走，我有些银子给你，不多，只有五百两。我行动不便，做什么都有人帮忙，银子对我没用，这些钱还是我最近一年里让我女儿偷偷帮我积攒下来的，为的就是今天。程昊不会说的，你放心离开就是了。银子在我的枕头里面，你自己过来拿，以后要好好做人，你比哥走运，还有机会悔改，不要弄到像我这个样子再后悔就迟了。”
　　玉之同声泪俱下，从玉之桓的枕头下果然拿到了一小包碎银子和几张白两的银票，他都无法想象哥哥是怎样积攒下来的。玉之同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给哥哥磕了三个头，吃饱饭菜，匆忙逃离了永王府，和妻子一同离开了京城。出城时，冯飞果然见到了玉之同夫妇，故意支开兵士放了他们，此后的日子，因为被皇帝通缉，玉之同不得不和妻子隐姓埋名藏在民间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玉之桓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和所有的兄弟们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玉之同也在他的帮助下活了下来，虽然隐匿在了民间，也许还有机会可以相见。那又是何年何月的事了呢？
　　天永六年，皇帝玉之恒以身体病弱无法理政为由正式禅位于太子玉子诺，退位为太上皇之后，立刻搬进了芳怡园和弟弟玉之桓过上了逍遥的神仙生活。
　　年仅十四岁的玉子诺即位为皇帝，改元天武，开始了他长达半个世纪的帝王之旅。冯飞在天武二年升任为了首辅宰相，孟月儿总揽天下兵权，更加繁忙。苏云为程昊生了一个儿子程寅，一家人和玉家两兄弟一直生活在一起。玉之熙和玉之容先后被册封为了闵王和成王，参与国政，辅助皇帝。而桃子玉子瑶因为天武皇帝向她表白要迎娶她成为皇后，不得不令她辞别父亲远走他乡，来逃避皇家的束缚。她一生都只当玉子诺是弟弟，却从来没有过男女之间的情义。
　　数年之后……
　　天武七年，二十三岁的玉子遥在七年之后重返京城。此时的她已是妩媚动人的他人之妇，其中的故事又是一段新的爱情记忆。
　　玉子瑶牵着马兴奋地朝芳怡园的方向前行，经过南城的大街，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牵动着她的心！一个年轻人正拄着双拐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艰难行走，许多人用着异样的眼光瞧着他。
　　“子晋！”玉子瑶大声唤了一句，她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弟弟。
　　年轻人停了下来，回头张望着，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迷人，可惜修长的身躯必须用拐杖支撑着才能站立，难怪有不少人在观望他。
　　“大姐！”玉子晋的焦距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目标，那的确是自己的姐姐，虽然更成熟了，却没有改变当年的面容。他兴奋地朝姐姐的方向走来，步履艰难。玉子瑶扑上去搂住弟弟，幸喜之余大声责骂起来：“混小子！身体不好还到处跑！混小子！”玉子瑶摸摸玉子晋的脸：“十六了吧？长高了好多！都快要和父亲一样高了！你壮实了，也更英俊了，身体还好吗？父亲怎么样？姐姐好想你们！”玉子瑶有好多话要回家和大伙说，不禁喜极而泣。
　　玉子晋高兴地告诉姐姐：“我很好，程叔叔很照顾我，家人更疼爱我，看我现在多健朗！哈哈！父亲在家呢，自从天永元年到现在，十三年都没出过王府，现在身子养得很好，看看书，晒晒太阳，监督弟弟妹妹学习什么的，生活挺充实的，就是天天都很想你，每次你写信回来，他都要看上好多遍，生病的时候就叨念你什么时候回来看他……”
　　玉子瑶听到这里心中不是滋味，为了躲避玉子诺一去七年，都没有回来看过父亲，心中一直愧疚难当，此时更是归心似箭！她抢过弟弟的双拐，将他背起来，拉着马朝前走，同时责备着弟弟：“姐姐背你回家，下次再敢独自出门，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出来干什么来了？”
　　玉子晋的确很累了，趴在姐姐的肩头偎依着：“好，下次不会了。父亲最近又受了风寒刚刚好，说嘴里没有味道，突然想吃糖葫芦，所以我偷偷和程寅溜出来的，他帮我去买糖葫芦了，我在附近溜达一下，很久都没有出门，想看看嘛。你背我到前面的牌坊等他吧，我们约好一会儿在那里汇合。”
　　“现在是小寅子在照顾你？”
　　“恩，程叔叔吩咐的。小寅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很懂事呢！和弟弟妹妹在一块读书，又聪明有机灵，父亲也很喜欢他的。”
　　“好啦！你少夸他，如果让程昊知道了，一定又是一顿好揍。”
　　“表哥！表哥！……”远处牌坊下一名少年手握着几串糖葫芦不停朝他们招手。
　　玉子晋拍拍玉子瑶的肩：“姐！看，是小寅。快点过去吧。”
　　“知道啦！”玉子瑶加快了步伐，朝那少年快速走了过去……
　　芳怡园。
　　自玉之恒退位以来，便和落英住进了芳怡园，每天陪伴着玉之桓形影不离，并把所有家当都搬进了芳怡园，扩建两倍的花园里更是将东宫和永王府的桃树和茉莉花统统移栽了过来，正中央种的就是千刃崖上那棵孟月儿葬子的桃树，不知道什么原因，它比任何一棵桃树生长都要旺盛，枝叶繁茂，郁郁葱葱，花朵层层叠叠累满枝头，十几年下来，年年硕果累累，盛夏更是避暑闲聊，孩子嬉戏的好去处。
　　又是盛夏季节，茉莉飘香。这日，二十一岁的玉子诺如往常一样，带着两名随从，身着便装，在芳怡园门前下马，手里带着一只精美的盒子。
　　“奴才参见皇上！”已经当上副总管的小午子见皇帝如常来探望两位长辈，立刻跪在了门口迎接。
　　“平身！”
　　“奴才谢万岁！”
　　“午公公，父皇和二叔现在在哪里？程总管呢？”玉子诺每次进门必定会询问。
　　小午子站起来回答道：“太上皇和太后在花园里陪王爷乘凉聊天，您是不是现在就过去？奴才给您沏壶好茶过来。程总管和夫人去了御膳房挑新到的药膳材料，要下午才能回来。”
　　“好！朕现在就过去见父亲，程总管回来让他过来一趟，就说朕马上要见他。”
　　“是！”
　　玉子诺撩起袍子大步朝花园奔了去。
　　花园。
　　玉之桓正在花园中央的大桃树下听哥哥玉之恒说外头的见闻，他已经十几年都没有外出过一次，程昊怕玉之桓寂寞，经常请戏班子来园子的演出，为他解闷。玉之恒则身体日益健朗，经常带着落英在京城逛，时常会去北城看亲贵们打马球，回来再一一告诉弟弟。玉之恒很想带玉之桓出去走走看看，但考虑到玉之桓的身体和他个人的意愿，没有强求。玉之桓津津有味地听着哥哥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落英随时伺候着两个宝贝，在一旁将西瓜瓤慢慢捣烂盛入碗中。
　　过了一会儿，落英暂停了他们的闲聊：“停！等会儿再聊，吃点西瓜解解暑。恒，你先喂桓吃一点，等会儿你自己去切，刀我放在茶几下面。我去吩咐厨房加菜，儿子说今天要过来，桓也想吃点我做的拿手菜，你自己照顾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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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去吧！”玉之恒爽快地回答道。
　　玉之恒的手臂经过十多年的练习，已经能如正常人一样活动自如，只是变形的手指还是无法拿起筷子，干脆改成使用汤匙，这并不影响他的抓握，手也能拿得起砚台之类比较沉的小物件了，所以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落英帮他，落英更是把能让他自己完成的事情尽量交给玉之恒，不让他的手臂再荒废下来。
　　落英走后，玉之恒有模有样地照顾着弟弟进食。
　　“桓，张嘴。”他举起盛满捣烂的西瓜瓤的汤匙送入弟弟的嘴里，随后立刻放下汤匙，将茶几上的手绢拿起来擦拭玉之桓嘴角的汁液，一边笑着说道：“桓，慢点吃，多咀嚼一下，当心呛到。呵呵，现在哥有大把的时间陪你，我们不着急。”
　　玉之桓开心地点点头，他所期盼的不正是这样的生活么。现在的玉之桓生活很幸福，白天有哥哥嫂子陪伴，黄昏后，不管孟月儿的军务有多忙，都会准时回家用晚膳，然后帮他洗澡，陪他说话一同入睡，第二天和他一起用过早膳才会去军营。孩子们都很聪明活泼，也很孝顺，下午散学后总会在他身边闹上一阵子。弟弟们每年也都会回来看看自己，现在玉之桓唯一惦记的只有桃子，因为皇帝的求婚，令她远走他乡，除了会写信回来，七年没有见到女儿了。
　　“父亲！二叔！”玉子诺突然从桃树后头跳了出来大声喊道。
　　“臭小子，你想吓你二叔啊！”玉之恒训斥道，帮玉之桓抚摸着胸口。
　　玉子诺看到玉之桓大口喘气，挠挠头：“对不起嘛，我只是想给你们惊喜啦。”
　　“惊喜个鬼！你不知道你二叔受不得惊吓啊。”
　　“没事。……诺……儿。”玉之桓微笑着摇摇头。
　　“二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过来！嘿嘿！你和父亲一块吃吧。是东竹国进贡的金丝酥，品味绝佳，入口即化，工艺可讲究了，只有两盒，我给太皇太后送了一份。”玉子诺将手中的锦盒打开放在茶几上，金黄如丝的点心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玉之桓看看点心，忙笑道：“你……常……看我，……叔叔……很……开心。……点心留着……自己……吃。”
　　玉之恒用汤匙截下一小块金丝酥送到弟弟嘴边：“你不要管他，有手有脚的天南地北地跑，什么没吃过，咱们可是想出去都难，是该他拿些稀罕东西来给我们尝尝了。听冯飞说，这小子过几日要去江南巡视老五之悦的水利工程，少不了江南美食填他的肚子。来，张嘴，尝尝你侄子孝敬你的点心。”
　　玉子诺忙帮腔：“是啊，二叔，我母后说我随父亲的性子，喜欢到处跑，少不了吃食的。对了，您都十几年没有出王府了，过几日您和父亲随我去江南玩玩吧，盛夏正好避暑啊。”
　　玉之桓心里自然高兴，但面有难色。玉之恒为弟弟擦擦嘴，说道：“你二叔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喜欢自由自在，在各地搜寻美食的人，关不住的。可如今身子不行了，路上颠簸他受不了，连你老爹我都不愿意去，何况你二叔。他不是不想出门，是没有体力外出，你得为他的身子着想一下啊。”
　　“谢谢！……我……还是……在家好。……外头……累。”玉之桓习惯了这方寸间的生活，无法再适应外面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其实他真的很想出去看看，但是虚弱的身体绝对不会允许他过度疲劳，他不得不谢绝侄子的好意。
　　玉子诺帮父亲和叔叔换了换姿势，笑道：“嗨！不用坐马车的。今年五叔已经将洛京贯通十五府的运河开凿完工，我们可以在京郊乘船顺运河南下去江南府以及其他十四个繁华的贸易城市，将来我要将全国的贸易全部开拓出水陆运输航道，不仅可以将水引到常年干旱的城镇，更能将运输的速度缩短，配合当地水利，形成一渠百益的长久发展格局。我还让五叔亲自设计，派工部的能工巧匠打造了一艘平稳度极高的大船，乘坐起来不会感到颠簸，就像在陆地上一样。船舱里的设计和父亲还有二叔的卧房以及生活的环境如出一辙，不会感到陌生的，更何况今年入秋后就是二叔的四十岁整生辰，到时中秋也临近了，江南的美食和美景可是两大享受，这么多年总该出去转转吧，一家人去行宫团圆一下啊，一路都是坐船，不会辛苦的。”
　　玉子诺的话把玉之恒也说动了，他也有十几年没有出过京城，很向往当年的江南，劝道：“桓，既然诺儿有这份心，天气也不错，我看咱们出去转转吧，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我和落英邂逅的桃花林，那里可漂亮了。你在园子里一呆就是十几年，你就不想出去看看？桃子不是也在江南么。”
　　玉之桓思虑再三，也有了外出的意向，只是一想到自己行动不便的病弱身体又开始犹豫起来。当哥哥提到女儿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好。”
　　“太好了！等程昊叔叔回来，我就立刻让他准备一切。你们先聊着，我去和母后说说，顺便弄点吃的，我饿了。嘿嘿！”玉子诺高兴坏了，他最开始也没有把握劝叔叔外出，谁知道他居然同意了。
　　“傻小子，瞧你那个样子，哪里像个皇帝！呵呵……”玉之恒更开心，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弟弟一起出游。
　　玉之桓见两父子笑得非常开心，自己自然也是很兴奋的，能走出封闭的屋子看看繁华的世界真的很好！毕竟他是一个自由人，而不是囚徒。
　　与此同时，玉子瑶和弟弟们从后门悄悄也返回了芳怡园，程寅怕被父亲修理，留下一两串糖葫芦给玉子晋后，立刻溜回了书房读书，自然，还要用糖葫芦贿赂玉子惜和玉子弘。
　　玉子瑶径自将弟弟玉子晋背回他的房间，送上卧榻，帮他脱下鞋子，说道：“你一定累坏了，好好休息知道吗。你该到服药的时辰了吧，姐姐可帮你记着呢。父亲在哪里？等你喝了药我就去看望父亲。”
　　玉子晋的身体本就不好，双腿在四年前已经无法行走，必须依靠拐杖，外出一次也令他非常劳累，他按摩着双腿对姐姐说道：“姐，你去吧，会有人伺候我准时用药的，而且我也想休息一下，腿好酸。父亲盼了你七年，总不能再让他等吧。每天这个时候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在花园陪哥哥呢，大伯和他在一起。”
　　“好，那我去看父亲和大伯还有哥哥，你好好休息，不许再下床！等你睡了我就过去。”玉子瑶帮弟弟躺好，盖上薄被，将拐杖放到了距离卧榻很远的窗边，没有它，弟弟想下床都不可能的。
　　玉子瑶帮玉子晋按摩着双腿，直到看着弟弟确实合上了眼睛睡去，方才离开了他的卧房。
　　玉子晋和玉子瑶一直都知道父亲玉之桓对流产的儿子心怀愧疚，念念不忘，总把桃树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天天守着，看着，护着。他们也习以为常地称呼桃树作哥哥，而玉之桓也默认了这个称呼，每每坐在桃树下总会不自觉地叫两声儿子。
　　当玉子瑶的身影出现在园子里的时候，玉子诺已经离开，独独留下玉之恒和玉之桓两兄弟，他们正在凉爽的树阴下小憩。玉子瑶悄悄走到父亲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父亲健壮了很多，不再骨瘦如柴，脸上有了血色，唇泛出了光泽，虽然还残留着前段时间风寒后的些许憔悴，但人还是很精神。脖子上的可怕伤疤依旧让她心痛，咽喉偶尔起伏一下，双臂靠在扶手上，一张薄薄的被子盖过了胸口。玉子瑶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看过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不懂事，没有发觉父亲竟是如此英俊非凡，岁月不但没有增添他的衰老痕迹，反更令他富有了中年男子格外诱惑的成熟气质。她慢慢蹲在轮椅旁边，握住父亲没有知觉的双手静静等待父亲的苏醒，她不想打搅他们休息，睡眠对他们实在太重要了。
　　一阵凉风吹过，一片树叶飘落在玉之恒脸上，他立刻醒来，拿掉脸上的树叶，顺手帮弟弟拉了拉被子，以免他又着凉了，无意识低头，竟瞧见了玉子瑶！
　　“桃子！”玉之恒脱口而出。
　　“嘘——！”玉子瑶立刻阻止了玉之恒。悄悄跑到玉之恒身边附耳轻声道：“大伯，让父亲再睡一会儿，我很少见他睡得这么香呢。您也在睡会嘛，我帮您按摩一下肩膀。”
　　_玉之恒拍拍桃子的脸，摇头微笑，又靠在椅子上继续睡觉。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玉之桓被身体的酸痛扰醒，又到了该回房休息的时间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径自朝哥哥望去，叫醒仍在休息的玉之恒：“哥！……我……累了。……回房。”他知道这个时候哥哥一定已经醒了，只是不想打搅他休息，正在闭目养神。
　　玉之恒一听到弟弟的声音，立刻张开了眼睛，天天如此，全身心照顾着玉之桓。
　　“父亲。”这熟悉的声音已经多年没有回荡在他耳边了，连做梦都想听见！
　　他猛回头，一名楚楚动人的少妇抹着激动的泪水正在站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糖葫芦。玉之桓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泪流如柱，他用颤抖的声音唤着女儿，他想挣扎着起来拥抱女儿：“桃子……桃……子……！”
　　“父亲！”玉子瑶一把楼住玉之桓的脖子，用自己的脸颊贴贴父亲的脸：“你健旺了，样子更精神了，我好想你……想你！”
　　“我……天天……盼你回来！……你……成亲……了？”玉之桓悲喜交集，不住亲吻女儿的脸颊，这是他唯一可以做的欢迎方式。
　　玉子瑶蹲下来，望着父亲点头：“我成亲了，相公对我很好，他最近来了朋友求要接待，所以我先回来了。下个月他会来看你。这些年你好不好？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听伯父伯母的话？胃口好吗？潮湿的天气还是很不舒服吧，子晋有没有给你按摩？……”她有太多的话要问玉之桓，有太多的思念要说给他听，他是自己捡回来的爹爹，更是她一生的亲情依托。
　　玉之桓一个劲地笑着流泪，玉之恒感动之余忙拿自己的袖子给弟弟擦拭眼泪，对玉子瑶说道：“桃子！好啦！好啦！看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让你父亲怎么说得了这么多话，呵呵。看他现在哭得西里哗啦的样子，哪里还有空闲回答你的一堆问题！我们出来快一个时辰了，你父亲累了，让他回去躺躺，你一边给他按摩，一边给他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不是更好。”
　　玉之桓猛点头：“回……房，……你说……我……听！”
　　玉子瑶抹抹眼泪，开始为父亲解开轮椅上的丝带：“父亲，我抱你回房，你一定很想让女儿抱抱你吧。”
　　玉之桓笑着：“我……胖了……好多，……重……抱……能起来？”
　　玉之恒看着侄女单瘦的身躯，也有些怀疑：“我说桃子，你可别逞强，万一你们俩都摔倒了，我可没法扶你们起来。你父亲健旺了很多，但是毕竟我们不是健全人，摔一次可有大麻烦。”
　　玉子瑶说道：“大伯，您就放心好了，我相公家里是做丝绸和茶叶的，我现在管着家和生意，经常要背背扛扛的。何况我一直都同杜师傅和母亲学习骑射武功，十个想大汉能撂倒我都困难呢，呵呵。大伯，您帮我扶着父亲，我要往下解带子了。”
　　“好！我扶着他。”玉之恒只手撑着弟弟的肩膀，继续说道：“桃子，午膳的时候你可要和我们说你的游历史哦。”
　　“好！好！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们，好不好。”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大伯呢！哈哈哈……”
　　带子全部解开，玉子瑶将玉之桓的一条胳膊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抱了起来，掂掂他的体重，笑道：“父亲，你的确重了好多呢，看来这些年很听话，这才乖嘛。好，现在我们回房，我要好好给你按摩按摩，让你好好享受一下。”
　　玉之桓看看自己的身体：“我……怕你……生气，……每天……都……要……哥哥……帮我……锻炼身体。……饮食……好。”
　　玉子瑶亲了一下父亲：“知道啦！知道啦！少说点话，很辛苦呢。回去用棒子书写给我看吧。”
　　“好。”
　　“桓，你和桃子先回去，我得去厨房，让落英再做几道桃子喜欢吃的菜。呵呵。”玉之恒忙唤奴婢：“来人！”
　　两名宦官立刻从远处奔了过来：“太上皇，您有何旨意？”
　　“推我去厨房。让人给子瑶郡主准备沐浴的毛巾和衣服。”玉之恒吩咐道。
　　“遵旨。”
　　“父亲，我们和哥哥说再见。”玉子瑶将玉之桓抱到树干下，用父亲的身体蹭蹭树干，玉之桓习惯地说着同样的话：“爹……走了，……明天……陪……你。”
　　“行啦！每天都这么罗嗦！”玉之恒笑责道。“走，咱们一块走！”
　　“好！”
　　三人渐渐远去，桃树的枝杈似乎有灵性一样，在风中挥动着臂膀。
　　这天，玉之桓高兴坏了，孟月儿破例让丈夫晚睡了半个时辰，一家人在一块聊得非常起劲。玉子瑶已经成亲，玉子诺自然是死心了，因为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最爱。玉之桓虽然吃了一粒玉子晋买的糖葫芦，心里很甜，可嘴上还是不住唠叨儿子的冒险行为，程寅更惨，被程昊给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了一个月的零花。
　　三天之后，刚刚返回京城的玉子瑶又随父亲乘船去了江南。
　　一路上，多年没有外出的玉之恒和玉之桓被两岸的繁华给深深吸引住了，玉之恒不住为弟弟指点着格外出色的景致。沧海桑田，不禁让他们感慨万千。玉子晋也跟随父亲和伯父来到了江南，三个小鬼被皇帝给摁在京城读书，只能在中秋前一天和太皇太后一块到，郁闷到极点的小家伙们开始诅咒皇帝哥哥的恶毒。
　　天武七年，盛夏，江南府皇帝行宫。
　　玉子诺自抵达江南行宫之后，便开始了他的巡视工作，眼睛毒辣的他对江南府犄角旮旯里的龌龊事开始了细致的查处，二十天中就有两个二品大员的人头落地，数十名官员乌纱不保，弄得整个江南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皇帝准备澄清吏治的新政从这里拉开了血色序幕。
　　行宫。
　　刚到江南，玉之恒便着玉之桓一块玩了整整三天，又陪同落英去了桃花林祭奠了在洪灾中死去的父亲和遇难的乡亲，一来二回，也让他们累了个够戗。玉之桓没有哥哥这么好的体力和精神，第四天死活都不愿意才出去溜达，浑身发懒的他只想躺在房间里休息，玉子晋天天帮着父亲按摩，翻身，照顾起居饮食。玉之桓很庆幸自己收养伊闵的这个儿子，给他带来了很多欢乐，同时也是家里孩子中最听话孝顺的一个。
　　“父亲。”午睡过后，玉子晋必定是第一个来到玉之桓房间的人，他要帮父亲起床。这些事情在玉子瑶离开之后，他慢慢全部承担了下来，他知道父亲最害怕的就是亲人不能在身边。
　　“慢……点！……小心……摔。”看着儿子艰难地拄着拐杖行走，生怕他会跌倒，一旦跌倒，没有别人的帮助，他很难再爬起来。
　　“没事，父亲。”玉子晋在贴身宦官的小心扶持下，坐到了玉之桓的床边，问道：“父亲，你睡得好不好？今天要起床吗？如果不起床我帮你翻翻身，然后咱们开始按摩。”
　　玉之桓看看窗外阴霾厚重的天空，说道：“翻身……按……摩。……我……好累。……你呢？”
　　玉子晋一边将父亲的身体朝床外侧卧，一边说道：“我还好啦，腿有一点点酸。对了，姐姐说姐夫想请我们去他那住几日，好尽些子婿的孝道，我们去玩玩吧。”
　　“好。”玉之桓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没个底，天晓得他的身体得什么时候恢复元气。
　　玉子晋活动活动手指，开始为父亲按摩。玉之恒非常准时地让程昊推了进来，现在他如果离开弟弟一两天，浑身都不舒服。
　　“桓，起来啦，你这个家伙每天都在睡，好享受呢！呵呵。”玉之恒调侃道。
　　程昊走近卧榻，关切地问道：“桓，到江南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如果很不适应我们提前回京城好吗？昨天你又抽筋了，还有点低烧。恒比你强多了，来江南没发过一次病。子晋虽然很乖，天天守着你，但是你们俩都是病人，我还是不放心。”
　　“没……关系。……我……很好，……这……里……我喜欢。……我想……见……女婿。”玉之桓一直坚持着就是希望见见玉子瑶在江南下嫁的那个男子。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催桃子过来了。去了三天，也差不多要过来了。”玉之恒正说
　　“你们三个慢慢聊，我要去帮落英处理一下皇帝的无聊奏章，奉承话太多了，他都不想批。”程昊先行退了出去。
　　程昊刚刚离开，玉子瑶说话间便来了。她忙快步走到玉之桓的床边摸摸他的额头：“父亲，我听报信的奴婢说你又病了！我和从简立刻赶了过来。他最近身子也不好，想让他晚两日过来看你，他坚持要现在过来。”
　　“怎么？你相公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玉之恒追问道。玉之桓也紧张地看着女儿。
　　“子晋，你去书房看看书吧，我和大伯说说话。”玉子瑶有难言之隐，把弟弟给支走了。
　　“好啊，正好我想去读会儿书。”玉子晋知趣地离开了。
　　“说吧，大伯和你爹听着呢。桓，你就听着好了，反正我问的也是你想知道的。”玉之恒和弟弟的想法大同小异。“桃子，成亲这么多年，怎么也不上京城告诉我们，连喜酒都没让我们喝上！你和你丈夫这些年来在干什么？”
　　玉子瑶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和宁从简相识了七年，真正在一块的时间就这三年，他是个好男人，对我很好。我之所以没有告诉您和父亲，是怕你们为我的事情操心，今日我就不得不和盘托出了。我六年前与宁从简成亲不到一年，因为一些误会，我赌气去了北方，正好就在那个时候，他得罪了当地的权贵，卷入了一场官司，几乎倾家荡产，性命不保。当我得到消息回来将他营救出来时，他已经是奄奄一息。他们对从简用了大刑……”
　　“用了大刑！太过分了！结果怎么样了？！”玉之恒追问，玉之桓更是紧张不已。
　　玉子瑶叹气道：“官差收了权贵的好处，诬陷他行贿，往死了打从简，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打断了。从简脾气硬，宁死不肯招供，被他们剜去了双目，斩断了一双手臂，查封了他所有的家产……等我把他从大牢救出来的时候，人就只剩了半条命，手臂的残肢完全溃烂，大夫说他的残肢保不住了，得把整个胳膊的从肩关节处剜掉，没法子，为了让他活下来，只能这么做。”
　　“你是说……”玉之恒简直不敢往下说，怕刺激到弟弟。
　　玉子瑶点点头：“他现在瞎了，又没了手臂，浑身的骨头虽然接好了，但还是影响了他的健康，每逢刮风下雨，他都浑身疼痛得起不了床，有时候连被单都让他撕咬成一条一条的，行走起来也很困难，没有人搀扶他走不上几步就会摔倒。他那样子，连翻身都要帮忙，更别说摔倒了可以爬起来。即使这样，他还是忍着硬是把家里的生意又撑了起来。”说到这里，玉子瑶扑通跪在了父亲和伯父面前：“大伯，父亲！子瑶从来没有求过你们任何事，这次我要替宁从简喊冤，他是冤枉的，是临州侯买通江南府巡政陷害我家相公，请大伯和父亲为从简作主，这次我准许从简带病过来，就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冤屈说给你们听啊。”
　　“哥！……我……家……受委屈……伸冤！”玉之桓也忍不住帮女儿出头了。眼见着自己的女婿让人伤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也得说话了。
　　“去！把你相公扶进来，我到要看看他临州侯到底要干什么！”玉之恒义愤填膺。
　　“好，我马上去带他过来。”
　　不久，玉子瑶搀扶着宁从简走了进来。玉之恒和玉之桓瞧那年轻人的确生得一表人才！面容清秀，一派儒雅。只是双眼半合，眼窝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毁掉了他的一张俊脸。个子高挑，一袭淡蓝的袍子整洁素雅，两只袖子空荡荡的，玉子瑶是扶着他的腰身帮助他缓缓挪动步伐。他一直面带着微笑，搜寻着岳父的位置。
　　“从简，慢点。再走两步，好……好！停，我们现在坐下，慢一点。”玉子瑶搀扶丈夫缓慢坐上床边的椅子，看得出宁从简非常痛苦。好不容易坐了下去，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简啊，是不是不舒服？要休息一下吗？”玉之恒关切地询问。
　　“您是岳父？”宁从简问道。
　　玉子瑶温言告诉他：“从简，刚才和你说话的是我的伯父，玉之恒。你现在坐在我父亲的床边，我和你说过，父亲说话不方便，他正看着你呢。”
　　当他知道面前的人是前任皇帝，在礼节上必须行礼，他弯下腰问候着：“太上皇万福！”
　　“皇帝不在。我家里可没这么多规矩，呵呵。叫伯父吧。”
　　“从……简。”玉之桓看看身边的哥哥，让他帮忙说话。
　　“父亲。小婿此时才来拜望请您恕罪。”宁从简灵敏的耳朵立刻找到了岳父的方位。“听说您病了，我带了些补品给您，呵，是民间的滋补品，您若看得上眼就吃吃看，我也一直在服用。父亲，您今天好些了吗？若是还不大好，让子瑶留下来照顾您吧。”
　　玉之恒说道：“从简，你岳父说：我很好，你自己还病着就来看我，我高兴！你要自己注意身体，子瑶若是对你不好，就告诉我和大伯，我们会教训她的。”
　　宁从简欠欠身，笑道：“父亲，子瑶对我好着呢。像我这样的人，她不但没有嫌弃我，反而对我更好了，过去我有些地方对不住她，她从没计较过，这样的好女人我怎么舍得让您教训她呢。呵呵。小婿只是怕配不上她，若是真有好的门户，小婿觉得还是让子瑶嫁个更好的。”
　　“从简！父亲面前，又在说什么混话。”玉子瑶嘴上呵斥着，心里却疼极了。
　　玉之恒也有些不悦：“从简！不是做伯父的说你，我家的侄女既然嫁了你，你就得承担她一辈子。这丫头可是我家永王爷的心肝宝贝，你若伤了她的心，当心皇帝杀你的头。皇帝可是很听他二叔的话。你们成亲多年，子瑶一定告诉过你他父亲和我以及家里的情况吧，你和我们比起来，那可强多了！就拿你岳父说吧，全身都动不了了，说话吃饭还不利索呢，还不得在家带孩子，照顾妻子的起居。她夫人如今是镇国元帅，忙得很呐，家里四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我弟弟带大的。你能走能说的，还是个男人，就不能照顾我家丫头啦！难道我皇室的女儿配不上你这个江南儒商！”
　　“伯父，我……”
　　“伯父！从简不是那个意思。”玉子瑶忙帮着丈夫说话。
　　玉之桓着急了：“从简，……好好……活，……你会……幸福。……桃……子……是……好孩子。”
　　宁从简十分感动：“父亲，我知道。您好好歇着，子瑶说您不能长时间说话，以后你写出来让子瑶告诉我就成。”
　　“好！……常……过来……陪我。”
　　“是，父亲。”
　　“桃子，你去拿文房四宝过来，今天我就和你父亲亲自为从简翻案！我不能让我弟弟的女婿受委屈！朕也曾经是皇帝！”玉之恒已经无法再看下去了，惨，真的很惨！
　　“翻案？”宁从简不明白。
　　玉子瑶告诉他：“相公，你受了这六年的委屈，我做妻子的难道就不能给你喊一声冤枉！我伯父一向大公无私，他不会看着你是郡马就偏袒你的，你要把你的委屈一一告诉他们，懂吗？”
　　宁从简支吾了半天，无奈道：“我……我没有证据……”
　　玉子瑶从怀里取出一叠证供在他耳边抖出声音：“听到了吗？你在家养伤这三年我虽是明着帮你操持家业，暗里我也是给你找足了证据，我自所有三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要一举告倒他们！相公，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害你委屈了这么多年，你今天就痛痛快快喊冤吧……呜……”玉子瑶终于把多年的苦痛一并哭了出来。
　　宁从简薄唇颤抖得厉害，眼窝中虽然淌不出泪水，但他激动的心情完全表露出来，他挪挪身子，突然跪了下去，忍住浑身的痛楚大喊一声：“陛下！王爷！小人冤枉！！”话音刚落，无法保持平衡的宁从简倒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玉之桓心急如焚：“扶……起来！……快！”
　　玉子瑶抱住宁从简，亲亲他的脸抽噎着：“从简，不要这样，我扶你起来。”
　　看着侄女把自己的相公抱上椅子，玉之恒心都碎了，感同身受的他终于怒吼起来：“来人！来人啊！把皇帝给我叫来，自己的姐夫让人伤成这个样子，他是怎么为人君父，为人手足的！我要让他看看，这就是他的天下吗！”
　　玉之恒怒不可歇，玉之桓也恨得牙根痒痒，如果是当年，他早就提剑砍下那人的头颅！
　　皇帝玉子诺听闻父亲召唤，扔下一切赶了过来。眼前的一切，耳闻的事实让他惊呆了！宁从简一案历时六年，终于在这年尘埃落定。天武皇帝正好在整肃吏治，临州侯和江南府巡政恰巧撞在了刀刃上，证据确凿，为了达到杀鸡敬猴的目的，玉子诺将二人连同七名涉嫌官员一并斩首，查抄所有家产，家属一律充军。宁从简一案让江南官僚第一次领略到了天武皇帝的手段，他们开始从新猜度这位年轻皇帝，绝对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蒙蔽的。为了脖子上脑袋，江南官员开始谨严慎行，吏治有所好转。
　　宁从简平反之后，朝廷归还了他所有的家业。宁从简第一件事就是将岳父一行请进了他的宅子居住。玉之桓也住腻了皇家庭院，能享受几日平民生活也是别有滋味。
　　宁从简的宅子是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小巧精致，庭抬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满院子种满了茉莉，虽已过了花期，并没有让刚刚住进来的玉之桓兴致大减，第二天就拉着哥哥坐在后花园里闲聊。他们一直住在宁府，直到中秋方才返回了行宫。
　　江南盛夏。宁府。
　　这天气候宜人，两兄弟照常坐在了宁府后花园闲聊，品尝江南的点心。
　　“父亲，伯父。”
　　“哟！是从简啊。”玉之恒见落英搀扶着宁从简慢慢朝他们走过来：“从简，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身体好些了吗？”
　　宁从简步伐比前几日灵便了许多，一边走着一边说：“伯母最近给我医伤，我好多了。总躺在床上不舒服，想来陪陪您和父亲。”
　　落英道：“从简说，你们来了这些日子，他总是好好病病，也没能正经招待你们，今天说什么也要出来。他的身体好多了，我给他配了新的药酒，每天让桃子给他擦擦，季节来了不会这么痛苦的。”
　　说话间，落英将宁从简搀扶到了二人身边的太师椅上坐定，将靠垫放在他的背后令他更舒服。
　　刚落坐，玉之桓忙问道：“落英，……桃子……呢？……怎么……不……照料从简？”
　　宁从简立刻抢过话：“父亲，子瑶在和十三家铺子的掌柜核对帐目，下午才能回来。我受伤以后，什么也做不了，生意都是她在打理，挺忙的。我这个做丈夫的就只能呆在家里等着她伺候，心里挺对不起她的。”
　　落英说道：“混话！让你妻子听到了又要训斥你。这夫妻夫妻，难道就只能共享受，不能共患难么？你把生意撑起了规模，是该让你妻子帮你操持了，你这个功臣呢，就该好好休息，好好享受人生，陪你岳父大人还有伯父开心，这个担子可更重呢。你两位长辈青年时代可都爱玩着呢，你有空带他们出去走走转转，他们就能高兴了。”
　　“可不是！你得陪我们，尤其是你岳父，他现在懒得很，不愿意出去，天天就想躺着，没个人陪他说说话，他可寂寞着呢。”
　　“是，伯父。我有很多时间陪父亲的。”
　　一会儿，一名老仆人捧着一件斗篷过来：“少爷，都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走？”
　　“你……出去？”玉之桓问道。
　　宁从简寻着声音的方向朝玉之桓笑了笑：“是啊，我今天给您请一位江南顶好的厨子来，让您和伯父尝尝鲜。你们来江南都是子瑶帮着招待，我看不见，又帮不上什么忙，但也得做点小贡献不是，让您高兴高兴。”
　　“太……辛苦！……别去！”玉之桓担心女婿的身体，忙劝道。
　　落英扶起宁从简，拿过斗篷为他穿好，遮挡他没有手臂的身体，说道：“桓，你不要太担心，从简的身体需要适量活动，这样对他会有好处。”
　　“是啊，父亲，您不要担心。我知道您为我好，待我像儿子一样，我总得孝敬一下父亲吧。那童厨子是个怪脾气，一般人请不动他的，我曾经帮过他，他是个感恩的人，我去请他准来。不但小菜做得好，粥更是一流呢。”
　　“弟弟！你就少操点心，自己好好呆着，我们又帮不上忙！”
　　“哦。……你……注意……别……摔了。……出门……多找些人……照应。”
　　“是，父亲。我走了。”
　　下午，宁从简果真把那童厨子请了来，手艺不是一般的好，玉之桓年轻时候嘴叼，也没有尝过这么好吃的菜！和苏云有一比。玉之恒更赞不绝口，非要把他带回芳怡园。
　　八月初三，玉之桓的四十生辰到了，因为太皇太后要提前来，皇帝将他们接回了行宫过生日。
　　当玉之桓刚刚睁开眼睛，一个妩媚的笑脸被两个小脑袋夹在中间，正看着自己。
　　“小小。……你……来了。”玉之桓微笑起来。
　　“爹爹！”
　　“爹爹！”
　　“我们也来了哦！亲亲！”玉子惜和玉子弘抢着爬上床在父亲的脸上一边亲了一下。
　　孟月儿拉开两个孩子：“行啦，妈妈要帮爹爹起床，你们去前厅去陪你大哥和叔叔们。”
　　“哦！那你们要快些来，我们好久没有看到爹爹了，要让他陪我们玩。”玉子惜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
　　玉之桓朝两个孩子笑道：“爹……起床……就陪你们。”
　　“好！那我们去大厅等你哟。奶奶也来了呢！哈哈哈，弘，我们走啦。”玉子惜拉着孪生弟弟的手飞快跑了出去。
　　“总算安静了，一路上这两个小家伙闹得我头晕，只有你能忍受他们。唉！”孟月儿一边抱怨着，一边慢慢扶起丈夫，轻轻吻了吻他，把玉之桓靠在自己的怀里帮他穿衣服。同时问道：“怎么样，江南的气候能习惯吗？我听子晋说你刚到没多久又是低烧有是抽筋的，害我好心痛。”
　　玉之桓用头蹭蹭妻子的脸：“我……很好，……开……心，……还……见到了……女婿。”
　　“是啊，是啊，你写信写了一堆关于他的故事，你就不累啊。老含着毛笔写字脖子很难受呢！唉！从简那孩子也挺可怜的，有家有财有美妻，人又英俊潇洒，偏偏遇到这种事情，真是人倒运起来，什么事情都能碰上。”换好衣裳，孟月儿轻轻将丈夫放下，还是给他换尿壶穿裤袜。
　　玉之桓躺在床上问道：“你……见他……了？”
　　孟月儿一边利索地忙活，一边答应着：“恩。从简在外头，和丫头在一块呢。等你穿着好了就进来拜见你。你的弟弟们可都来了，一个个都在大厅陪着大哥和母亲说话。老八说他很久没见你了，嚷着要来，我给挡了驾，免得他吵你休息。”
　　“都……来了！”玉之桓乐不可支：“快……快！……我……出去。”
　　“不行！你还没服药呢！等桃子和从简陪你服了药休息一下才可以出去！已经是秋天了，江南气候潮湿，你容易生病的。”孟月儿可不会让他有任何理由打乱自己的他生活规律。
　　“哦。”玉之桓只好乖乖听话的份。
　　一切准备好之后，孟月儿抱起丈夫的身体：“好，我们现在起床！”很轻松将玉之桓送上了床边的轮椅，忙朝外唤道：“从简，桃子，你们可以进来了。”
　　“父亲！”二人双双进来给他请安。
　　宁从简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在玉子瑶的搀扶下很轻松就走了进来，步履虽然不如健全人那样稳健，已经算非常好了。
　　“桃子，你让从简快坐下啊，我在给你父亲帮带子，你去看看药房的药熬好了没有，你父亲急着出去呢。”
　　“好，我去看看。”玉子瑶将宁从简扶到窗边的椅子上靠好，告诉他眼皮子下的一切：“从简，我现在去帮父亲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你坐在这里别动，父亲在你正面不远的轮椅上坐着呢，母亲在给他固定身体，呆会她会将父亲推到你身边来的。”
　　宁从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很快，一阵轮椅的滚动声慢慢靠进了他，玉之桓知道他耳朵好，再细微的声音都能听到，轮椅还没靠过去，他已经开始说话：“从简，……父亲……过来了。”
　　“是，父亲。”
　　孟月儿特地让丈夫的腿碰到宁从简的膝盖，让他感知身边人的位置。没有了眼睛，他的听力和感觉是他取代视力的途径之一。
　　{孟月儿正想坐下来和他们说话，一个咋呼的小宦官“嗖”地冲了进来：“王妃！小郡主和小世子又闹起来了，这次把五王爷的袍子给点着了！”
　　“什么！这两个捣蛋鬼！”孟月儿快被他们给闹腾晕了。
　　玉之桓知道这对双胞胎很捣蛋，说道：“小小，……你……把孩子……带来，……我看着。”
　　孟月儿扶扶额头：“唉！好吧，好吧，只有你能镇住那两个小鬼呢。桃子马上就来了，你们等一下，我就来。”
　　“好，母亲，我能照顾父亲的。”
　　“好啊，那我就更放心了。”孟月儿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这个没有手臂的女婿能不能照看好丈夫。
　　孟月儿走后，玉之桓说道：“我……孩子……顽皮。……但很……孝顺。”
　　宁从简笑着：“子瑶说子惜和子弘只听您和大伯的话，是对混世魔王呢。”
　　玉之桓开心地笑了起来，宁从简还是能听到他微弱的笑声。
　　“二哥！”
　　“之熙！”
　　宁从简听到他们说话，知道必定是个王爷，努力站起身来，贴在玉之桓身旁。
　　老十一玉之熙想见二哥，忍不住偷溜了进来，一把搂住哥哥：“哥，你气色好很多呢！身体又壮实了。哈哈哈！今天你生辰，我特地赶过来给你过生日。”他不禁撇了一眼旁边那个容貌清秀，眼皮半合，微微垂着头的年轻人，知道一定不是皇家中人，他一向不喜欢和平民达交道，鄙夷地问道：“哥，他是谁？不像是子晋啊？这小子见我也不行礼，眼皮耷拉着不想瞧我怎么的！”
　　玉之桓解释道：“他……是我……”他还没说完，玉之熙走近宁从简：“小子，真拽啊，见我也不行礼。你是程昊新派来的奴才吧，去，给王爷我沏杯茶。”
　　宁从简没有与皇室中人交往过，第一次遇到这坏脾气的王爷，手足无措：“王爷，小人无法给您倒茶，请您见谅。”
　　“之熙！……他……是……我……”玉之桓越着急说话越吃力，这些弟弟里就数老十一是个小霸王。
　　“哥！你甭管，我帮你管管这个奴才，免得他瞧你你动不了，以后欺负你！”他又逼近了几步：“嘿！你跟我较上劲了是吧！你生着一双手是摆设啊！马上给我倒茶去！”
　　“王爷我……”宁从简话还没说完，玉之熙用力推了他一把！“混蛋！你还敢顶嘴！”
　　宁从简没有手臂，无法控制平衡，双腿又没有什么支撑力，摇晃了几步跌倒重重在地。
　　“从……简……”玉之桓气得呼吸急促，宁从简听到他的喘息声，立刻知道岳父的心疾发了，忍住疼痛急忙道：“父亲，我没事，您别着急，身子重要！来人！来人啊！”他大叫起来。
　　“父亲！从简！”玉子瑶正好和奴婢端着汤药过来，听到呼救，立刻冲入了房间。搀扶起丈夫坐在椅子上，一记耳光抽在发愣的玉之熙脸上。
　　“父亲，没事吧，缓缓气。”玉子瑶不停帮父亲抚摸胸口，用内力帮助父亲缓和气血。责问闵王：“你在干什么？！我家相公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待他！害我父亲都犯病了！”
　　玉之熙心中一震！他的确听皇帝说过桃子姐姐成亲了，丈夫有残疾，他这个笨蛋居然不知道就是他。立刻赔礼道：“对……对不起！桃子，我不知道他是你丈夫，我……我真该死！哥，从简，对不起！”
　　宁从简经历的磨难太多，这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在乎了，笑道：“没关系，不知者无罪不是。而且我也没有受伤。”
　　玉之桓狠狠瞪了弟弟两眼：“从简……没有手……看不见！”
　　玉之熙猛地才发现刚才他的确没有反抗过自己。
　　“从简！你流血了！”玉子瑶慌忙过去解开他的衣裳，右边的肩头一片血渍还在不断扩大。
　　“看……你……做的……好事！”玉之桓训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拿纱布和止血散啊！”
　　“是！郡主！”奴婢见她发这么大火，放下药碗忙去准备纱布和药物。
　　玉之熙将功补过，立刻抱着宁从简坐上床：“桃子，你给从简脱衣服，我把二哥的衣裳找几件给他换上。”
　　“好！”
　　“子瑶，我没事，你把父亲推过来吧，免得他看不到我担心。让他先把药喝了，否则凉了可不好。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不要担心。”宁从简说道。宁从简父母很就去世了，难得有这样一位岳父这么疼爱他，比自己的孩子还要好，他自然不想让玉之桓为他伤了身体。
　　“好，我知道了。你忍着点，我知道你很痛。”
　　玉子瑶把父亲推到床边，玉之桓一双紧张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父亲，我们先喝药吧，你女婿担心你呢。”
　　玉之桓点点头，慢慢把药喝了个干净，随后立刻对宁从简道：“我……喝光了……你不要……担心我。”
　　宁从简微笑起来：“好，我知道了，父亲。”
　　玉之熙翻来哥哥的几身衣裳，给宁从简比了比长短：“哥，你的衣裳从简能穿呢。”奴婢此时也将纱布和药送了进来。
　　“小熙，你推父亲出去，我要给从简上药。”玉子瑶知会他们出去。
　　“我……不出去！”玉之桓非要亲自看着宁从简包扎伤口。玉之熙也来劲了：“对！我要帮二哥监督你，顺便让我帮你丈夫上药嘛，弥补过失成吧。”
　　宁从简尴尬地说道：“我……我的身体很难看的，你们还是出去吧。”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自家人，你的伤父亲迟早会见到的，也让有些冒失鬼看了，下次懂得尊重别人！”玉子瑶一边说着，一边帮丈夫换下了衣裳。
　　当一层层衣裳全部换下来时，玉之桓感到莫名的呼吸急促，玉之熙也傻了眼，整个屋子听不到半点响动。宁从简知道自己完全暴露的伤口已经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宁从简的整个肩下空荡荡的，一双手臂竟截得那样彻底！没有留下一块残肉，两条长长的缝合疤痕攀爬在胳膊原来的位置上，除了身躯，完全看不到手臂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浑身大小的拷打伤疤遍布全身，右肩下的伤口处不断淌出血来。
　　玉子瑶一边给丈夫处理伤口，一边告诉他们：“从简这里的愈合的伤口还很嫩，过去在治疗期间他走路经常跌倒，伤口愈合了又破裂，破裂又愈合，就这么折磨了他三年，好不容易伯母给他治疗了一段时间恢复了很多，现在又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愈合。”
　　“对不起！桃子！”玉之熙愧疚万分。
　　“你……就不能……懂事……点！”玉之桓责备道。
　　宁从简劝说：“父亲，真没事！您今天过生日，不要责备王爷嘛，待会我陪您去大厅吧，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好吵，来了不少人吧。我看不见，您得让子瑶扶着我给各位长辈一个个行礼才是。”
　　“好，……我……给你……介绍。”
　　“从简，我也帮你把哥哥们拉过来给你认识如何？”
　　“好啊，正好我腿也走不了多少路，子瑶告诉我皇家的宫殿很宽敞，我怕我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呵呵。”
　　“行！这可是你说的。哈哈哈哈！”
　　一场干戈很快化为了玉帛，这样玉之桓看到了宁从简的胸怀度量，女儿的确非常有眼光。
　　今年的生日让玉之桓过得非常开心，所有的弟弟一个不拉地来给他庆贺生辰，连太皇太后也不停给他夹菜，哥哥和女婿一人一边把他包围起来，更让他倍感觉幸福。孟月儿一边收拾两个坏小子一边还得和叔叔们拼酒。大家互相吃喝着谈天说地，不亦乐乎。玉之桓横扫家宴上，独独还是缺了那个远走他乡的四弟，也许这一生都见不到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如何？
　　当夜，玉之桓回了宁府，他在这里可以感觉到家的温暖，宁从简自然高兴，恨不能岳父永远和他们住在一起。
　　折腾了一天，玉之桓非常累，早早就主动让孟月儿抱上了床，眼皮就要掉下来了，宁从简夫妇没有打搅，各自安歇去了。孟月儿习惯晚睡，拉着落英外出去逛夜市。玉子晋看父亲完全睡熟，停止了按摩，悄悄撑着拐杖离开了他的屋子。
　　夜好寂静，月朗星稀，虫儿欢快地在鸣叫。
　　玉之桓一向都因为身体的缘故很难睡死，一丁点声响都会惊醒他。不知睡了多久，孟月儿还没有回来，他觉得谁在自己身边哭哭啼啼的，摩挲了老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人影越发清楚了。
　　“之……同！……是……你么？”玉之桓不敢确定，问了问。
　　一身厨子打扮的玉之同听到哥哥唤他，忍不住心里的激动，哭出声来：“哥！是我啊，之同。你今天生辰，我不敢白天露面，怕大家认出我来，我只能晚上偷偷过来看看你。我给你做了寿面，你尝尝好吗？”他忙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床边的茶几上：“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玉之桓心中万般滋味在激荡，眼睛红了起来：“好，……我……吃面。”
　　玉之同居然可以熟练地扶起他靠在自己的怀中，挑了挑面条，对玉之桓说道：“哥，我知道你想问我这些年我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我一边喂你吃面条一边说给你听吧。晚上你不能吃太多，就尝尝滋味，长寿的意思到了就成，我想让你活长一点，活快乐一点。”说着话，眼泪吧嗒吧嗒滴在了玉之桓的胸前。
　　玉之桓安慰道：“不……哭，……我……能活……一百岁。”
　　“哥！”玉之同抹掉眼泪，给哥哥喂上一根面条，玉之桓吮吸了半天才全部吃进嘴里，的确很长。他咀嚼着，却不敢咽下去，食物残渣一定会有一部分回吐出来，他也无法控制，也怕弟弟不知道如何处理。
　　玉之同从怀里取出一块湿手绢，放在他面前：“哥，你放心吃吧，我会帮你清理干净的。我知道你很奇怪为什么我对你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你还记得宁先生请的那位童厨子么？那就是我啊。我刚到他府就不经意瞧见了你在后花园和大哥聊天，我当时的心都要化了，可我是通缉犯，如果被大哥看到了，我一定会被抓回去。我很感谢你当年放了我，我用你的银子在江南和我夫人开了一家饭馆，日子长了居然让我攒起了间酒楼，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五岁的小女儿，生活很不错，为了逃避追捕，我把名字给换了，叫童玉。我这辈子都感激你，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这次让我知道了宁先生是你的女婿，我就坚持留在他府上为你做菜，宁先生是个好人，对这里的人都很好，他特别嘱咐我要把你的菜做到最好。慢慢地我也从他嘴里了解到了你的生活习惯，我几乎天天都在让我夫人帮我模仿如何照顾你，就是想在你生辰的这天过来伺候你一次，你是我的哥，一辈子都是啊。我想你，真的好想你。”
　　玉之桓感动不已：“我……”
　　“你二哥天天都在想你！”门外有人突然闯了进来。是程昊，怀里抱着玉之恒。
　　“大哥！”他立刻慌了神！
　　“不要乱动！你二哥会跌到床上的，那样很难受。”玉之恒一脸严肃。
　　程昊将玉之恒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扶住他的肩膀，玉之恒看看玉之桓：“你不要说话，让我先说。”玉之恒冷淡地对玉之同说道：“怎么，来看你哥啊。你还知道他是你哥哥？你自私！你太自私了！为了要得到皇位，你居然要杀你哥，杀先帝！而后呢，想让我释放你，就强行架着你二哥下床！他能随便乱动吗！好，就当你不知道他当时的身体情况，就算是一个生病的人，他也得休息啊！还有呢，为了保全性命，更名改姓就算了，连个平安的消息也不给的二哥捎，让他天天提心吊胆，每年都得让人去刑部问问有没有跑了的犯人抓回来给杀了的。就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弟弟！还好，算你有点良心，今夜能来看看你哥，否则我第二天就送你去刑部大狱！你想逃？往哪里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果不是看在你二哥那时侯天天拖着病体往宫里跑，苦苦相求的份上，我怎么会给你网开一面，依我早就杀了你！你的命是你二哥的，你是得谢谢他，谢他一辈子！”
　　“哥……你知道。……放……弟弟……吧。”玉之桓没有料到一切都在哥哥的掌握之中，他哀求道。
　　玉之同紧紧搂住玉之桓，哭泣道：“哥，别说了，别说了。生也好死也好我都认了，我能见到你知足了。你为了你这个自私的弟弟付出这么多，够了，真的够了。不要再为我伤神。”他慢慢把玉之桓放在床上躺下，跪在了玉之恒的面前：“陛下，你要杀要剐随你，只要你不难为二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程昊，我死前有一个心愿，求你帮我完成。”
　　“什么事，说。”
　　“宁从简前两天让我帮他去了一躺江南北边的东玉镇买点心，我想一定是二哥想回母亲的老家看看，那里比较潮湿，只有初冬的季节才能适合二哥去看看，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你带他去吧。”
　　玉之桓焦急起来：“哥，……不要……杀……弟弟！……我……要……他活！……求你。”
　　玉之恒大笑起来：“谁说我要杀他，我只不过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在训斥自己的弟弟而已，干嘛这么紧张！我现在又不是皇帝，这事情不该我管。让你侄子去管吧，反正他听你的。不过，我得罚他，罚他当一辈子厨子在你身边给你做菜！”
　　“真的！草民叩谢太上皇！”玉之同生死之间感慨万千！
　　玉之恒做了一个鬼脸给弟弟看：“我的演技不错吧。哈哈哈哈”
　　玉之桓又生气有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之同终于结束了躲躲藏藏的生活，可以返回京城。他向皇帝投案自首，玉子诺罚了他八十挺杖了事。初冬，玉之同推着玉之桓去了东玉镇看了看母亲的家乡，让他如愿以偿。多年后，皇帝没有恢复玉之同的爵位，而是封了他儿子为静王，玉之同在京城开了一家满月楼，做起了他的酒楼大老板，每天三次给两个哥哥问安送美食。他不再奢求什么名分，做饮食界的皇帝一样威风。
　　天武七年中秋，玉之恒让人在桃花林摆上了桌椅，准备了各色的月饼，落英和孟月儿弄到了大量的“桃花醉”佳酿，玉之桓让弟弟们拥着抬进了桃花林，太皇太后让孩子们围着讲故事，所有人携着亲人团圆在桃花林中，落英第一次展现了她婀娜的舞姿，明月夜，风轻扬，美人依旧话柔肠。
　　中秋别后，诸位王各自离散，玉之恒和玉之桓返回了芳怡园，之后很多年，人们偶尔会发现一艘大船载着两个坐着奇怪椅子的男子在江上游览风光。第二年，宁从简在玉之桓的强烈要求下，也和妻子搬入了芳怡园，江南的生意全部迁往了京城，再也没有和岳父大人分开过，玉之熙自那次邂逅，与宁从简成为了挚友，经常过来帮他读读书，吹吹萧解闷。孟月儿在玉子弘十六岁执掌兵权之后，主动让贤，回来天天陪伴宝贝老公。程昊夫妇又有了孩子，忙得不亦乐乎。玉子晋在多次回避没有成功的情况下，也步上了婚姻之旅。
　　若干年后的夏季，芳怡园的桃树越长越大，格外阴凉，茉莉花香弥漫整个花园，老桃树下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呼呼酣睡，面色红润，十分可爱。
　　不久，一名精力充沛，神采飞扬的老妇人走到老头身边，拍拍他的右臂：“玉之恒！起来！怎么又瞌睡了。”
　　玉之恒揉揉眼睛，瞧瞧落英：“哦，一个人无聊啊。让从简来陪我吧。”
　　落英坐到他身边：“从简在陪你弟弟说话呢，孟月儿在给他们带孩子，很忙。”
　　“讨厌！桓那个老家伙又被那小丫头弄得拉肚子，让我一个人在这呆着。他就能有女婿陪，我怎么办！”
　　落英拉住他的手：“老家伙，我陪你啊。”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真的？”
　　“你要我说几次！”
　　“看看！又生气了！你年轻的时候可不带生气的。难怪越老越丑！”
　　“闭嘴！”
　　“我非说！你拿我怎么样！哈哈哈哈……”
　　“来人，去把太子妃请来……”
　　“不要！那死丫头总欺负我！做的东西又难吃，害我和桓拉肚子！千万不要找她来！我投降！”
　　“哼！看你还敢耍嘴皮子。”
　　“落英，说真的，你这一辈子就没有后悔过？”
　　“有啊，我后悔生的怎么不是龙凤胎，结果想要个女婿都没有。”
　　“嗨——！讨厌！下辈子我们生一打孩子。”
　　“你想痛死我啊，老家伙！”
　　“是啊，老太婆！”
　　“不许叫我老太婆！来人，立刻把太子妃叫来，马上！”
　　“不要——！救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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