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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谁上轩台听微雨，谁携孤琴候萝径？
谁奏玉笛解莲心，谁作骊歌送卿行？
有人半生戎马半生枕上，枯萎了容颜却依旧难忘；她是半世深宫半世朝堂，栏杆拍遍却难寻酬唱。
她曾经寂寂无名地生存，如同这个世界最卑微的野草；她曾经落落寡合地告别，如同这个天下最凄艳的夕颜。
她最终风云朝堂，名动天下，屹立在权力的顶峰，衣袂，猎猎如风。
然而，这一切，都不在手心。
她在涉世之前看到了别人一生的苍茫，却看不透自己的结局；她在盖棺之前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定论，却仍要逆风而行。
前半生，她享尽荣华，红颜天下；后半生，她历尽沧桑，悲歌怅惋。
很久以后，不会再有人问那个问题了吧？
——如果，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子，在扬眸的瞬间看破了红尘千年，在回首的刹那惊破了九重宫阙，你敢不敢让她走近身边？如果，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荒芜的残垣间笑看金戈铁马，在深情的长吻里暗算绝代风华，你有没有把握让他拜在裙下？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却已经历尽风雨。
他问，你可愿意，为我，成为天下利器，所向披靡？
她说，如果是你，哪怕鸩酒，我也，甘之如饴。
是似火深情，还是云水无心？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永生难以释怀放弃？
是谁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谁复知？那你呢，游离于生死之外，行走于刀锋之间，又是哪一句真心，哪一句假意？
是否记得绿罗裙，何人处处怜芳草？
她一生宁愿天下人负我，不愿我负天下人，却曾杀夫事雠，甘冒天下大不韪；她一生自言红尘无爱，只愿顺其自然，却亦翻云覆雨，报答平生未展眉……
是盛世里的秦淮歌舞升平醉，还是凋年里的将军白发征夫泪？是一代倾国妖后、渊氏奸妃，还是一杯千古红颜、红莲悲诔？
凭栏把酒，看长河东流；举杯邀月，问天上星斗：红尘紫陌，爱恨情仇，血与火，灵与肉，这一切是谁人造就，又该等何人敛收？
谈笑间，碧落黄泉，弹灭劫灰，是谁倾国倾城为那惊艳蛾眉，又是谁把兴亡天下做祭礼告慰？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帘幕低垂，明镜长黯，风起云涌时，谁为那逝去的亡魂回眸转身？
一个倾城的女子，将登上历史的舞台，惊鸿一舞，风华绝代。面对着一个家族的两支之主，这是一场纵贯一生的爱恨；面对着两个帝国的三代君王，这是一段交错半世的情仇；面对着一个年轻的臣子与同僚，这，就是纠葛余生的悲欢离合。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只问谁人泛舟为卿，过霜溪急，沙溪冷，月溪明；看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又有谁听得人歌人哭，看得缘聚缘散，叹得古今悲欢？
开到荼縻花事了，散满霜风白发萧。
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轩门门主、割据一方的枭雄东方越然，一个是山水间与世无争的落英门门主、自成一统的才子南宫世轩，如果他们之间有了无法挽回的情仇纠葛，那谁能一笑之间，化解腥风血雨？
一个是翻云覆雨的君王，一个是温文尔雅的臣下，当两个人倾心于同一个女子，又有谁会为他们长袖起舞，伴那冷雨酬情？
她是东方家的嫡女，却被生父下了血蝶蛊，生死不能；她是落英的圣女，却爱上本是仇敌的世兄，至死不渝；她本是风月场的惊鸿轻舞，却得以嫁入家风谨严的杏林名门，救人无数；她是起白骨追离魂的玉手神医，却亲手弑夫成为天下的女主，作浪兴风；她是毁容失声的贫贱女子，却执掌朝纲得到皇帝的器重，半朝风雨……她是身份尊贵的白发红颜，却一生浪迹天涯，颠沛流离……
七段人生里的血泪痕迹，在正史和传闻里没有人看清的淡漠背影。
他为她批命，只有四个字，“红颜倾城”；她为他凝眸，亦只有四个字“不悔如渊”。
二十年前，他以命换命——宸儿，青丝易绾，情思难挽，一展眉弯，千金无憾。
二十年后，她以身相殉——世轩，我用我一生寂寞阑珊，还你锦绣江山。
转头来，他承诺她泛舟海上，她却为另一个男人相忘江湖。
红颜素手倾城知，荣华君恩浮半世，若得海晏河清日，深渊不悔从此逝。


 
引子 明月多情应笑我
序章 近来怕说当年事
上部 红颜素手倾城知
§起?春之卷 红尘黎明方初见，兰草华章闻素芳
第一章	故园从此无此声
第二章	青冢可掩黄昏路
第三章	竹影何忆横窗扫
第四章	天公不肯惜愁人
第五章	又是梨花方欲谢
第六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
第七章	鱼龙舞罢香车杳
第八章	如此诺重君须记
§承?夏之卷 颜容夕烟本绝色，榴花红裙惊怒放
第九章	转身人间便天上
第十章	回首百事正堪哀
第十一章	只恨吹梦成今古
第十二章	何如薄幸锦衣郎
第十三章	一日心期千劫在
第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
第十五章	碧袖阑干看朱颜
第十六章	闲教鹦鹉念郎诗
第十七章	共君此夜须沉醉
第十八章	珠帘四卷月当楼
第十九章	那能寂寞芳菲节
第二十章	若问生涯原是梦
第二十一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二十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十三章	萧疏怎耐秋如许
第二十四章	雁声远向萧关去
第二十五章	昨夜个人曾有约
第二十六章	唱罢秋坟愁未歇
第二十七章	重寻碧落已茫茫
第二十八章	西风乍起峭寒生
第二十九章	谁道破愁须仗酒
第三十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第三十一章	一片月明成千里

 
引子 明月多情应笑我

说什么天上明月总多情，我看遍阴晴，却看不清自己的命。
更何况，看清了又怎么样，除了无奈，我找不到更好的注解。
许多年后，当某一个相似的月夜投影在我身前，我抬头，想起某一年那个深秋的月夜，本该举家团圆，却不知道我这一生是否还能把一个地方，叫做家乡。
那一袭月华似水，水冷清辉。
那时候的我，站在江边，任凭凛冽的江风吹起衣袂，他的素白，我的银灰。在月光里，他是永远的明亮，而我是永远的暗影，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他——我曾经想过，他究竟值不值得我付出了半生去恨，如果他从来就不记得我的存在，这种恨，到底是恨给自己，还是恨给他。
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所谓的渊家的宿命，在许多年后，我也许会认为这是我们相恨相怨的彼此折磨，但是现在，面对着这个毁了我的一生却成就了我的一切的人，我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只是看见那双深邃而沧桑的眸子里，月光的碎影。
那些支离破碎的影子，就像曾经我所见过的每一次那样，却和我后来看到的许许多多次不尽相同，那个时侯的月光，和我手中杨柳风一样明亮而又冰冷。
也许那个时侯我就知道，杨柳风，那把后世所称的“著名的”柳青剑，是一定会饮血而归的，只是那一次，面对他，我将迎来的，不是黎明，而是永夜……

 
序章 近来怕说当年事
也许并非还有什么人能够记得了，这个事实上的天和大陆，远不仅仅是毓宁王朝所统治的东、西、南、北四州的版图。可是，王朝中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错误，他们宁可相信那些燃起狼烟的地方由于没有他们所认为的，沐浴在毓宁朝圣恩下被“教化”过的民众，也就自然而然地不能被算在天和大陆的正规版图之内。
也许有人认为这是某种狭隘的民族自豪感又在作怪的缘故，但是仔细想来，这也不能算是这些斗升小民的过错。他们不可能亲历却自能流传的往事里，他们仍然能够从这一个看起来平静的日子里，看见一百年前的哀鸿遍野。
也许有人还会记得，渊氏一门五兄弟起兵之时，盛光王朝早已经无法如它的名号一样光照四邻。那时候，皇族凤家的第十三个皇帝，不过十岁的傀儡皇帝凤斐华，刚刚在三朝重臣宁国公渊长卿渊老爷子的血谏里，与那碗被打碎的，他的母后羽婉如端给他的汤药里的死神擦肩而过。在那个混杂着真切的血腥味的午后，羽太后，一个行事作风和她的名字完全找不到共同点的女人，一个曾经的来自突厥的和亲公主，盛光王朝最后一位皇太后，撩开那一层纱帘，站在玉阶的尽头。
中原的宫廷贵妇，精致的宫装精致的妆饰，却盖不住她异族野性的妖媚，她撩起纱帘，那种妖娆竟然仍然在这个女人的肌肤上焕发着罂粟一样冷酷却娇艳的魅惑，混杂着某种冷酷满足的笑意，就那样骄傲地俯视她脚下年迈的宁国公染血的额头和地上洁白的碎瓷。
“宁国公渊长卿，恃其年高，以为德劭，竟生不臣之心，犯上作乱，谋刺幼主，谋逆大罪，着抄其九族……”一字一顿，她翻云覆雨，只等看面前老者狼狈不堪，穷途末路。
渊家的最后一位世袭宁国公只是缓缓起身，长眉一轩，那一双本来可能有些阴柔的凤眼里，凛凛全然无惧，横生一种凛冽之气：“羽氏，我当年阻止先帝立你为后，并非因为你血脉外族，只因你牝鸡司晨之心，昭然若揭，其心可诛！”字字抑扬顿挫，低沉沙哑，却是，荡气回肠。
“老父已然垂暮，不愿于妖妇之手受此折辱，尔等，好自为之。”
低低一声，似乎自语，仰天一眼，翻手一道银光。
刺入心窝，热血汩汩，老国公尸身犹自挺立，傲岸朝堂。
余声，绕梁回荡。
“牝鸡司晨，昭然若揭，其心可诛！”
渊长卿的遗言，随着他的两个亲生儿子的血誓和之后“渊家五英”的义旗高举，在纷飞的战火里传遍整个大陆。
原本留守轩城的渊家一门三房，五个也许已经不再血气方刚的男人，从此挥刀策马，打出解救天下的旗号。他们成功避免了中原王朝大权落入夷狄之手的命运，也许不能说是解救了水深火热里的民不聊生，却从此拉开了中原王朝与突厥时代的对立与仇怨的序幕。
历史已经永远记住了他们的名字——渊延宁、渊流潜、渊丹碧、渊归海、渊临瀚。
那一年，天和610年。
未来的金龙支家主，毓宁王朝的开国皇帝清平帝渊延宁40岁；未来的朱雀支家主，毓宁王朝的廉亲王渊丹碧，37岁；未来的玄武支家主，毓宁王朝的礼亲王渊归海，34岁；而未来的白虎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家主，毓宁王朝的武亲王渊临瀚，仅仅30岁。渊延宁的同父弟弟，未来的青鸾支家主，毓宁王朝的安亲王渊流潜，35岁。
可以预想到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他们杀伐决断的兄长渊延宁，最终会走上这个世界的权力巅峰。
天和历615年，清平元年，渊延宁登基，是为清平帝。清平帝在原来的轩城建都紫轩帝京，改前朝都城羽黛天都为陪都黛城，定国号“毓宁”，称毓宁王朝，而世人则多称之“天朝”。
这个王朝的继承人，似乎更配得上前朝“凤”之号，渊家强势的血脉，使得渊家直系个个都是凤眼高挑，重瞳深幽。据说，他们有着来自远古的高贵血脉，天神的血脉。
然而，纵使真的是神的血脉又如何？如果参透天机，那又如何？那个时候，似乎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渊家长房的第二子，那个虽然庶出却曾经得到老爷最多关注的温文雅致的青年，渊流潜，会和那个同他一向交好的，性子有些怪僻却才华横溢的哥哥，二房的嫡子渊丹碧，最终被推向势不两立的道路。
他们生前的裂痕，因为他们的儿子做出的选择，而无法回头，无可挽回。
从此，那个一向对自己的父亲——一个纳了无数小妾而冷落他身为正室的母亲的男人——情感冷漠的渊丹碧，也许会在黄泉里苦笑他名字的前缀——渊云洛之父，渊丹碧。
而那个在父亲渊长卿遗体前带着深沉悲悯微笑的男子，渊流潜，则也许会在黄泉的棋局边，对自己多年来唯一的知己，淡然笑道：“丹碧，我同你，原本是一样，早你九年，我的名字，便只是作为我那个儿子，云朗，他的父亲而存在。江湖，多么好笑的事情！江湖的门派庙堂的身。不会很久的，它们终究会成为错误……”
“也许，渊云霁，咱们的景和帝，会有他自己的办法。”
清平二十年，也就是天和历634年，六十四岁的清平帝禅位于自己三十一岁的儿子渊云霁，庙号太祖。景和帝渊云霁即位，天和635年为景和元年。
四年之后，天和639年，渊丹碧逝世，时年六十六岁，而他一向交好的弟弟渊流潜已经埋骨九年。
天寿不永。有人这么评价渊家这两个出类拔萃却逝如流火的男子。
而他们的最小的弟弟渊临瀚，甚至比他们更早地撒手人寰。清平二年，渊临瀚率军出征突厥，大胜，归途中旧病突发，终年不过三十而立。
渊家的佼佼者们，似乎注定了天妒英才的命运。也许，渊延宁在这一点上是个例外，或者，他有着更加深沉的心机和智谋，能够让自己避免过早地走上一条注定陨落的星际轨道的命运。
也许，这就是他会成为一代帝王的原因。
然而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内容。
如今，已是百年光景。在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候，坐在紫桓城清毓殿上的是天和692年即位的昊海帝渊越修。毓宁的皇室渊家的辈分排行，从清平帝的时代正式得到规定，云、齐、越、世、撷、敬、流、长，而女子不序排行。渊越修正是清平帝之曾孙，毓宁王朝第四代君主。
毓宁王朝百年，国祚兴盛，虽然依旧是改不了“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有人一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却有人费尽筹谋只为柴米盐油，却也至少不至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也许，在表面的异彩流光里，这已经足够。
但是盛世凋年，那些没有笙歌夜夜的地方，也许没有什么看得到尽头。
并没有继承他的曾祖弓马娴熟的渊越修，虽然有着过人的才华，却似乎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带着这个在突厥、南诏的窥伺中的王朝摆脱这种局面。然而更让他无法想到的，是若干年后，他的儿子们，更是不能让这个本来应当成为一代文豪的父亲，省丝毫的心思。
渊越修在史书上的名声不算糟糕，他本人绝对不是昏君，只是当一个人原本无意天下，这样的帝王将会成为天下的噩梦罢了。
忧思爬满额头，昊海帝望着墙上雕刻的渊氏的族徽，在恍惚的烛光里，发出无奈而疲惫的叹息。
抬手，织金的广袖，银光一道，挑亮昏黄的灯花。
那朵红莲，那朵属于渊氏的族徽的重瓣红莲，在他的指尖缓缓绽放出一个淡漠虚无的幻影，仿佛在虚空里唤起那些沉在水底的泡沫。
红莲之火。
深渊里沉寂的灵魂，将孕育一场新的，旷世持久的风雨。
而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曾经赫赫有名，最终隐没于历史洪流中的女子，一个从未被承认，却用另一种身份权倾天下，情倾天下的女子。
她的名字，无人说清。
 
上部 红颜素手倾城知
起?春之卷 红尘黎明方初见，兰草华章闻素芳
第一章	故园从此无此声
故事总是在开始的时候匆匆结束，红颜总是在盛放的刹那惶然凋零，如果可以，我想打破这种宿命，为我的母亲，也为那个让我倾尽一生的男人。
因为最初的彼此，我们都纠缠于此，难终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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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海十六年（天和历708年），季冬（12月），东州朗郡，云轩门】
“你们几位为本座操劳这些年，这继任的人手可着落得怎么样了？本座看，清家上次带过来那个凤丫头就不错，你们几位也都留心着点，这族中的事情，缺不得人手。”
“回门主的话，臣等不劳门主挂心。半年之后，臣等自当按着祖制把臣等族中的孩子给您老带来。”
“给本座好好培养着，希望不会出任何岔子，你们几位都是老人儿了，应当很清楚族中的规矩。”
“回门主的话，臣等明白，臣等先行告退。”
燃着熊熊的炉火的厅堂里，五张案几后是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子高坐上首，剩余四人已经起身，手中或执长剑或持拂尘，皆是行礼之状。方才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女子，发丝中已是银丝缕缕。她一袭浅碧长裙，裙裾上朵朵云纹，以紫色绣了一个淡淡的“风”字，身后两男一女，都是相仿年纪，一样颜色的服饰，只是衣袂下端所绣篆文和那绣线的颜色不同。
“去吧，按着武夫人之前的提议把事情给本座办好。”那个上首的男子目光冷冽。他虽然看着年纪比那四个碧衣之人轻些，却有着并不相同的气质。骨子里的飘逸带着几分冷酷的杀伐决断。他虽然手中一柄折扇，却不像是隐逸山野的隐士，虽然腰间佩着长剑，却同样不似浪迹江湖的剑客。
也许，他的身份便如他腰带上佩着的那枚精致的青玉印鉴一样，印钮上的纹饰雕工大气雍容，是一只凤凰样的神兽——那不是凤，而是鸾。
鸾，大于凤，却不是凤，《说文》解作“赤神灵之精也”，本为赤色，五彩。那印钮却是青色的鸾鸟。
不论如何，那总是神兽。
——他眉宇间气宇轩昂，似乎久居人上，似乎是帝王之家的某位亲贵。只是，依旧是抑郁阴霾，似乎心思郁结，深沉阴冷。
束冠，一支檀香木的发簪绾发，一绺头发从冠中散落，垂在他的鬓角。烟青长袍，看似平淡，却是隐隐绣了繁复高华的纹饰。
高挑的凤眼似乎有些女子阴柔，却更显幽暗。暗芒闪过，那四人已经退下，偌大的厅堂之中，白烛高燃，一颗夜明珠在他的指间，光华流转，淡漠地勾起唇角，一道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已经站起，大门在他的身后悄然闭合。
阳光，晃得有些刺眼，他抬起手来，微微眯了眼睛，却看见静塔顶楼那个紫衣的女子，于是淡淡一笑，在面色上带了些微的温暖。
“雅儿，跟夫人说什么呢？”烟青的一道暗影飘然降落，那个中年男子已经出现在那紫衣少妇身边，“这冬天里头风太硬，你没练过武，别伤了身子，更何况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别动了胎气才是。”
“老爷，夫人正跟我讲当年她遇上老爷跟南宫先生的事情呢。”一个娇俏可人的小丫环陪在那年纪不过双十的年轻女子的身边，而那被称为夫人的女子只是淡淡一笑，看着刚刚走进凉台里的丈夫。那女子神情间也不似是寻常女子，朦胧、雍容，而且带着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沉静。她衬着那貂裘中的一袭紫衣，似乎比旁人都要华美高贵，若是有人细看，定然会有些惊异，因为那女子的眸子竟然是蓝紫双色，晕染得如同鸢尾。
“南宫先生？”他极其淡漠地挑了挑眉，旁人只有离得近了才会发现，那是一双罕见的重瞳，比旁人显得更黑、更深，也更沉。狭长的凤眼本该有几分女子的柔和，在他的眸子里却是一种奇特的深邃与，妖媚。
“越然，我……”她敏感地注意到了丈夫的目光，立刻低下了头。
她已经有约莫六个月的腰身，本来纤瘦高挑的身子显得有些臃肿，脸色也有些虚弱的苍白。
东方越然的手搭上她的腕脉：“没什么，你是不是还是放心不下轩世侄呢？若是这样，我这就上南州去找他，过两日是落英的‘经天祭典’，他总该去的。虽然我是云轩出来的人，却也不在乎旁的人对落英是个什么评价……说起来也是，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你……”忽然间缄口，高深莫测的目光透过东方夫人的头顶，恍惚是落在了天边的某处。
六个月，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这个孩子不管如何都不过是孕育了六个月，但是……
——但是，如果我想，我自然有方法让你百口莫辩。
是，血蝶蛊，如果是我亲手下的东西，那你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都是你的造化。
东方先生的目光里泛起了一点淡淡的刀光。转身，腰间的青玉印章上，一缕烟青的流苏，淡漠地晃荡成一片暗影。
五天之后，东方先生再一次如从前一般，不告而别。已经只能选择习惯的东方夫人，苏家嫡女苏叶荻，抚着自己已经凸显的腰身，淡淡地垂下了羽睫，遮住了那一片天光云影般的蓝紫之色。
她是西州琴郡苏家的女儿，苏家，这个王朝有名的望族，生的最美丽的女儿，似乎注定就是要献给显贵皇族的。而最有身份的男子，则会联姻于其它的望族。
这个世上，遍布世家，但只有苏家，贡献的不是权谋、不是武功，而是，最美的女人。
比如，她，苏叶荻。
那么，她的所谓良人，东方越然，是否可能是一个平凡的江湖门派的掌门？也许，也许不。
每个家族，都有它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没有权力去看清一切。
尤其，是她的丈夫东方越然，和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也许在历史上，那个人的名字不会像她的丈夫那样赫赫有名，甚至也许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一个人的曾经的存在，然而在一些人的心里，他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他，当时刚刚即位的落英门掌门，南宫世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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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海十七年（天和历709年），孟夏（4月），东州朗郡，云轩门】
“老爷！”
“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慌慌张张的是要惊了秋夫子的驾不成？”刚刚进门来的男子面上并无任何表情，但是眸子里幽暗冷冽，幽光潋滟，如同万年寒冰般让人无法直视，似乎只要一眼，就能冻住全身的热血，丝毫不敢动弹。
“东方兄，您也别跟个丫头生气——这不是清夫人吗？”走在东方先生身边的中年男子淡淡一笑，朝走来的碧衣妇人一点头。
“让秋贤弟见笑。”东方先生神色一敛。
“门主，秋爷，妾身给二位请安。”清夫人给东方先生行了个大礼，这才对着尹先生作了个万福。
“霖露，你怎么也是藏不住的忧色。”东方先生头也不抬，森然问道。
“门主明察秋毫，臣妾不敢隐瞒，是门主夫人她……”
“沉雅，请你先下去可否？”东方先生淡淡一回头。
“云默不敢耽搁东方兄的事情。”秋云默，字沉雅，东州寂郡的著名相士，东方先生的至交，自然知道这位“兄长”命格高贵，而自古而来，这样的人身上总是自然有不知道多少秘密的。他秋某人乡野村夫，纵使通灵之术冠绝天下，没有足够的背景，也绝不敢在东方先生面前逞强。于是秋云默只是低了身，跟着走上来的另一个侍女退了下去。
“说。”东方先生一抬手。
“回门主的话，三个月前，‘阎王愁’方家的七先生来过，那时候夫人刚生下了嫡小姐，但是那时候夫人怕是已经不行了，只是抓着方七先生的手，什么也不说。现在方先生在客房等着门主回来……”
“小姐？”似乎刻意忽略那个“嫡”字，东方先生眉宇一收，没有人看得清楚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好，你们吩咐下去，把夫人的后事料理了。召集武、梁、清、黎四位楼主，然后带我去看看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顺便叫方先生来，然后带秋先生回来，让他们二位都来替我看看这孩子的命格。”
——一个能够活过血蝶蛊的孩子，我倒是有兴趣看看。
“见过门主。”不到片刻，已经在厅堂之中，三个浅碧衫子的男女已经肃然而立，秋云默站在东方先生身边，另一个浅碧衫子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襁褓向东方先生行礼，那女子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玄衣男子亦是行了大礼。
秋云默淡然一笑，眉间已经神色肃然，走上前去看那襁褓里的女婴。
那女婴肌肤柔滑，眉眼清秀，闭着眼睛，看上去并无不妥。然而秋先生刚想退下，那女婴忽然间睁开双眼，一双蓝紫双色的重瞳，蓦然间晕染出幽深不见底的深邃；凤眼高挑，竟然凭空生出一种让人觉得妖异的冷艳。
不哭，也不笑，只那样冷眼看这人间。
这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的眼神么？
蓦然间神色一变，一向云淡风轻看透世情的中年隐士，这个在当时的天下若他自称第二只怕便无人敢称第一的绝顶术士——秋云默——忽然间一个踉跄，退开几步。东方先生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臂膀，低声唤他的表字：“沉雅。”
如同某种警告，却带着深沉的诱惑。
秋云默的神色在顷刻间几番变化，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玄奥中带着缥缈的本色，语音缓缓：“有些事情在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东方先生眸子里暗流汹涌。
“小姐这一生，任是你我联手作法怕是也没有办法看到尽头，血脉纠葛，似乎将永无尽头。云默不知，是否门主一定要那个结果。”
“当然。”东方越然没有给人丝毫犹豫转圜的余地。
“方先生。”秋云默开口呼唤，那一直默默站立的玄衣男子，方七先生方圣济，一步上前。
香烟腾起，秋云默傲然抬头，方圣济亦跪下，低低的吟咏之声缓缓萦绕……
血，滴落水中，混合着檀香的气息，带出一股深沉魅惑。所有人的眉宇间朦胧不清，只有那一双重瞳的幽深凤眼，清凛如刀，刺破红尘千年。
吟唱忽然转了尖利，一瞬间刺透苍穹。
“卑贱如尘，红颜倾城。”血，汩汩而出，秋云默已经倒在地上，帮忙的方七先生方圣济的脸色也是苍白如纸，虚汗涔涔。
杀机冷漠。他修长却极其有力的手指不自觉地扣在了腰间，却不是握住长剑的剑柄，而是那青玉印章的青鸾印钮。
卑贱如尘，红颜倾城。
有你苏家血脉的孩子，自然不负倾城之貌，但是如果她真是我东方越然的女儿，为什么会带着“卑贱如尘”的命运？三个月前，好吧，那可不到预产之期……
叶荻，你记住，这就是我要的理由，这就是我要的，你负我一生的理由。我手下的人自然会让南宫世轩知道这段预言，我东方家的家臣也都会记得这段预言，预言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如何解释却在于我本人，当所有人都认为是你负我，那就休怪我无情。
“门主，现下小姐也要满百日，这也不是个事情，您总要给小姐起个名吧。”并没有察觉这其中的锋芒，碧色长袍，一个负剑的中年男子在旁边垂手问道。
“拿你们两个的姓拼起来就得了，清黎。”
薄唇一抿，轮廓冷硬：“记着，我东方越然的夫人是流产而亡，而本座，不曾拥有任何的血脉延续。”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杀气淡然消散。
“臣等铭记。”这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无一例外，齐齐行礼。
卑贱如尘，红颜倾城。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的命数，其实只写了一半。
而这个在江湖和庙堂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青冢可掩黄昏路
我站在天朝最高的顶点，没有人知道，其实皇城之中的清毓殿那代表着皇权的庑殿顶，只是真正的皇城制高点，而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巅峰。
我从最卑微的地方，才能站上这个顶点。
有谁知道，我没有人看清的过往？
如果你愿意，我愿，讲给你听。
如果你不愿意，我依然，讲给清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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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海二十二年（天和历714年），孟冬（10月），南州洛郡，落英门】
“这孩子瘦成这个样子，身上又有一门子奇毒，看来是活不长的命数。”一个水蓝长衫的高个男子叹了口气，他岁数其实还轻，便是满打满算，如今也不过是三十岁的年纪，初到而立之年，可是他似乎眼里已经是漫天的风雪，眉间已经是无尽的忧思，身材似乎有些过于瘦削，郁郁寡欢的清癯面容更是让他显得憔悴不少。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岁数相仿的女子，银灰长裙，素银长簪，手中一柄拂尘，眉眼两分淡漠，虽然姿容不过中等，离着那“国色天香”不知道还有多少距离，但也是端正大方，虽然不施铅华，却是风韵宛然，衣袂上熏了淡淡的兰花清香，正和她的淡雅气质。然而，她现在却似乎少了一些平日里镇定从容而淡漠优雅的风范——在他们二人面前的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本该梳了总角的头发只是披散在肩头，同那本是白色的衣服一样，显得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如果不是还有脉搏和心跳，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一具死尸。
“世轩，”那银衫女子开口，声音偏于那种略带低沉的女中音，圆润优雅而略带忧伤沧桑之感，“不管这孩子怎么样，若是她还能活一天，我便想叫她好好活上一天。”
“纵使，我们没有人能看出她的来龙去脉么？”那蓝衫男子，南宫世轩，凤眼中光芒尽敛。
“这是梦华的不是，是梦华的力量不够看透她的命数，又不是她的错。”柳眉一低，那叫做梦华的女子看着那幼女一身洗得泛黄的白衣和那惨白里泛着病态嫣红的脸色，心下恻然。
“梦华，你知道你自己的通灵之术，当世就算是算上那位隐居东州寂郡的沉雅先生，只怕能出于你之右的也不出五人。”
“门主！”梦华神色一变，突然改了称呼，声音也蓦然间微微拔高，“您怎么能怀疑这么一个孩子呢？”
“对不起，忆如，”南宫世轩虽然是落英门主，可是神色间没有半点倨傲，倒是对梦华的这个歉道得是十分真诚，“我不是这个意思。”
梦华夫人听这一声道歉，不禁动容，低低地垂了眼帘：世轩，我知道，我如何不知道，你是跟世珩，跟你哥哥，一样的性子，爱一个人，真是不顾一切……你不是迁怒这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女孩子，只是自从你那位唯一的知音，苏姑娘，被强嫁东方越然，你已不同往日。我们的落英，也悄然改变……
苏姑娘，为什么你们就是要那样的擦肩而过？现如今有一个也是一双蓝紫色的眸子的女孩子闯入了我们门主的生活，请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对渊家人的又一场折磨。
罢了，苏姑娘，梦华只希望你还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落英就是一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充满秘密的地方，总比毫无秘密的地方要好得多，便如同一棵树在整片森林里才能够得到最好的隐匿，一个同样带着秘密的女人，在一个充满秘密的门派里，才不会有人追根问底。
她梦华就是如此，然而，也许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不过四五岁的幼女，亦复如是。
这一年，三十岁的梦华，依旧隐瞒着她是当朝丞相尹明德唯一女儿的事实，唯一知道这个身份的人，同时知道，那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女子，那个事实上与他南宫家并没有臣属关系的女子，之所以会留下，并且能够确实主持落英门以“迷”为主的宸华苑，是因为他，还有她这个当事人，忘不了那个六年前死在她面前的男子，南宫世珩。
梦华，尹姓，字忆如，落英门宸华苑主，亦是一个将会在历史上留下淡漠到若隐若现的一笔的女子。然而她现在，只是在单纯地为那个依旧紧抿双唇、昏迷不醒的瘦弱幼女，担忧不安。
“孩子，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管你未来命数如何，我不管你姓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洛城的街头，总之宁夫人她带你回来，我梦华只希望，你能先醒过来。”梦华缓缓跪下，笑意温暖和煦，而又刻骨忧伤。
一声低低的听不清楚的呼唤，那榻上的幼女睁开眼睛，一双蓝紫色的重瞳凤眼，波光流转如泉潋滟，浓密乌黑的微翘长睫，竟然已经是暗掩风华绝色如莲。
明明不过稚龄，明明苍白如鬼魅，明明毫无姿色可言，连容貌都没有完全呈现，身量不足，稚气未除，可是她那一眼已经是让梦华夫人蓦然变色。
但是她毕竟是曾经的相府千金，如今的宸华苑主，只一瞬间，一切的神色波动已经被掩藏于眉宇之内，声音淡漠从容，而隐隐有些缥缈不定：“小姑娘，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晕倒在洛城的街头？”
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但半晌，那幼女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长睫低垂，这一刻的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灰，声音也带了嘶哑和虚弱，似乎刚才的绝色风华只是一种幻象，或者，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幻想。
她仿佛习惯性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而那蓝紫晕染的眸子里，凄楚无奈，飘零无助，欲语还休。
梦华看她可怜情状，一时想要开口，却不曾想叫南宫门主占了先。“我们落英从来不会追问什么，小姑娘，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落英门墙之内。”南宫世轩忽然间沉声插话，神色一时莫测变幻，终于淡淡一笑。
嘶哑的几声难辨的声音，那女童只是做了几个让人看不清楚的口型，终于放弃，只是落寞神色，已然不似一个五岁的幼女。
五年，在一个黑暗的阁楼里无人问津，除了看护，或者叫做看管她的一个老妈子，没有人知道阁楼里的卑贱的生命还活着，也没有人跟她说过话。
她如今几乎不会开口说话。
哑了很久，她终于吐出嘶哑的字句。
“先生，夫人，小女清黎。”有些变了调的声音，虚弱苍白，但她已经是柳眉紧蹙，显然是努力咬了牙才说出来这句话。难得她声音底子似乎很好，态度也极其认真，南宫世轩和梦华看在眼里，心里确实不是个滋味。
“你姓清？”南宫世轩神色中也看不出是喜是忧，只是淡淡一问。
清黎点头。
那个姓氏，他没给过，她也弃如敝屣。
他们注定势不两立，也许不知情的人会说是她这个女子凉薄冷漠，焉知当初，原是他薄情冷酷，亲生女儿，偏因为他这个生父对生母的设计，没了母亲。而母亲血脉里被中下的血蝶蛊，则被她背负。
——父亲，如果你还当得起这个称呼的话，我发誓这一生，我哪怕毁了自己，也要先毁了你。
“清黎，你现在在南州洛郡的落英门之中，我是这里的门主南宫世轩，这是门下宸华苑的苑主梦夫人，是梦夫人手下的人把你带回来的。你能听明白我的意思么？”刻意放慢了的语速，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否听力有损伤以至成了哑巴，或者是其它的状况。
清黎轻轻点头，梦夫人盛了一盏润喉的梨汁给她：“喝下去，黎儿，别把你这嗓子给弄哑了。”
淡漠疏离的笑意浮上苍白清癯的面容，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然而再开口，清黎的语速虽然慢，却清楚了几分：“黎儿听得懂，您不用放慢……只是，以前没有人跟黎儿讲话罢了。”
——我是清黎，从今往后，我是清黎，不是东方清黎。
五岁的幼女不等于不知道什么是恨意，说不出话，更不等于动不了机心。她曾经可能不懂，但是从小就在那样的无视和仇恨里如荒草一般地生长，她不可能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她只是个死人，一个不该出现的异数，但她一样可以听到一些什么，知道一些什么，瘦弱的身躯里惊世骇俗的不是渊家像血液一样的阴谋算计，而是通灵之力，能够生生克死那妄图透露她命运的秋云默的灵力。她一生可以看透的东西，不计其数，却唯独不可以看的是自己的天命。为这样的一件事，她几乎天谴，却最终发现天谴不是让她失去这样的力量，而是让她为这一点点命盘的移动，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这一切如今都言之过早，如今的清黎只是五岁的稚龄。但是，一切，却也分明定局。
南宫世轩抬起左手来，无名指上的玄铁指环冷冷地映出一道暗影。抚了抚她虽然凌乱却十分柔软的头发，南宫世轩似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只是对梦夫人说道：“给这孩子收拾一下子，让她住在你那里吧。”梦华夫人点头。
转身而去，海蓝的背影只停留了一瞬间，便已经消失在门口。
“宁姐姐，劳烦你带黎儿下去沐浴更衣。”梦夫人话音未落，一个年长的白衣女子已经出现在旁边，点头应允。而银衣的梦夫人已经不知何时走了出去，只留下淡漠的兰馨。
矮榻上瘦弱的幼女神色一黯，没有其它的表示，只是向宁夫人落寞一笑。
“世轩。”梦华闪身而出，拂尘一扫，已经翩然立于南宫世轩面前。
南宫世轩面容上竟是凄然：“梦华，我自然知道你要问什么，这孩子也是一双蓝紫色的眸子，像极了……那人。”
两个人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都是曾经的伤心人，谁又比谁幸福一点？这个没有来龙去脉，让人看不出命数的女孩子，也许都勾起了他们彼此心底最隐秘的无奈和离愁。
“让这孩子留下来吧，她看着不过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这么瘦的身子，又带了毒，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南宫世轩长叹一声，转身而去。
——她，当然知道。
如果不是最近这蛊毒已经开始了每月一次的发作，她如何会有决心离开那个纠缠着噩梦的阁楼。如果不是看管她的老妈子看见她生死不能的样子而放松了警惕，她如何成功离家出走，又如何会在蚀骨的痛楚里用可怕的清醒走出那些刀尖上的步子？无法辨别方向，她跋涉千里，如果不是那个好心的大婶施舍她一碗水，不过不是那个路过的车夫搭她一程路，这个瘦弱的身体，如何误打误撞来到洛城？
颤抖，从灵魂深处开始的颤抖，紧紧地揪着她的心，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渗入每一根骨头的寒冷和折磨，刀锋刮骨的疼痛，还有那种深深的，束缚着的挣扎。
仿佛是要破茧成蝶一般的挣扎。
这就是血蝶蛊吗？这样妖异而挣扎的血蛊，恶毒地在血脉深处扎根，生生世世，难以摆脱。每个月，她必须忍受这样的痛苦，越来越剧烈的痛苦，直到，入土，亦难安心。
除非，她的血亲肯用自己的血为她解毒。
是的，这蛊毒不是无解，可是对她，却不如无解——她的母亲已经死在了她出生的时候，那个时候这个名门女子握住前来的一代名医，她丈夫的挚友，“阎王愁”方家长房的掌权人，“圣手追魂”方圣济方七先生的手，却不知道她握住的不是挽回生命的希望，而是死神。
那个时候的东方夫人不知道的事情，如今的清黎更不知道——但是清黎明白，这个从来不承认自己的血亲，对自己的存在，一定恨之入骨。不，不是恨之入骨，而是彻底遗忘，连一点恨意，都不肯施舍。
那么，她清黎，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想离开落英。纵使她现在只是一个孤苦幼女，在落英算得是寄人篱下，可是就算是寄人篱下又怎么样呢？她早已经习惯了旁人的漠视，至少在落英，她应该可以见到阳光，而不是永远的暗无天日。
很多年后，当她再次回归这片土地，一切已经是人事全非，无人凭吊。那个时候的她，也许想要痛哭一场，却最终只是沉默地一跪。
她本不是无情的女子，只是他逼着她无情。她本不是冷酷的心性，只是他逼她冷了心。她和皇权之间的纠结里，她用尽了自己的狠毒，却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的卑微的一段往昔。她自己也许还是属于黑暗的，在黑暗里掩藏着的冤魂呐喊着她的名字，在她生命里的生生不息的冤孽让她无法拥有太多东西——可是，她从来不后悔。
她本来不是无情的女子，只是他，她的所谓父亲逼着她无情。她本来不是冷酷的心性，却自有人逼着她冷了自己的心，她和皇权之间的纠葛里，她用尽了自己的狠毒，却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悲哀的一段往昔，她和朝堂的半生里，她用尽了爱恨，换来的却也不过就是那一场“九锡”。
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在那个时侯还没有显示出真切的谬误，一切似乎只是她心甘情愿的一场旷世苦恋，而不是最终的恨怨的疲倦。但是，那个时侯的她已经发现，自己也许还是属于黑暗，在她生命里的生生不息的冤孽让她无法拥有太多东西——只是，她从来不后悔而已。
也许，她从来就是一个绝望着，同时希望着的女子，在她五岁到十五岁的十年里，她曾经在生死之间徘徊，却依旧期待熬过蚀骨的挣扎痛楚之后，那一缕，淡漠的阳光。
到了二十年后，到她最终离开这个凉薄的人世，她已经忘了，这最初的悲哀与彷徨么？

 
第三章	竹影何忆横窗扫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我曾经那样频繁地梦见面前忽然升腾起的无边的烈火，在山风猎猎中，那样妖冶而肆意……
我低下头，看见剑锋上火光映出的惨淡容颜，忽然间，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另一个月夜，那一场同样的大火里，我决绝而疯狂的笑颜。
自君别后，我葬心入那沉羽江滔滔波浪，同你那佩剑，酬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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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海二十七年（天和历719年），孟春（1月）】
【南州洛郡，落英门】
整个宸华苑最靠近温泉的“听雨轩”之内，一袭黑衣的少女静静靠在窗边，左手里一卷泛黄的古书，右手边一本翻开一半的笔记册子。一方紫色的端砚边，随手搁了一支普通的羊毫，正合着那册子翻开的一页墨迹未干，字体清秀中隐隐透着刚毅。
长发披肩，略有些阴沉的早春在她瘦削的侧脸上打下淡淡的暗影，也许是前几日蛊毒刚刚发作过的缘故，她似乎显得有些憔悴，但是神态安然，却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虽然幼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的罪，在落英五个春秋，她的身材却已经极是颀长，只是当年亏损的底子，加上这血蝶蛊的毒性折磨，再也补不回来，而单薄得厉害，似乎这风一吹就能散了她一把骨头。
“黎儿，你这药可按时服下了？你一会儿尝尝斯夫人给拿来的梅子，她这点心可是一绝。”只看这一道白色影子，只听这略带沙哑的女声，便知道是这宸华苑中岁数最长的宁夫人到了。宁夫人，宸华副苑主，岁数虽长，术法造诣却远不如比她年轻十几岁、起步更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梦夫人，幸好她在“管家”，这件梦夫人完全不擅长也不钟情的事情上有自己的一套法子，性子又是随和中自有严谨，于是自己领了差事，平常约束宸华的洒扫仆役们做事，也兼代着协理日常的琐事。
“宁夫人，黎儿这身子，让夫人们劳心了。”清黎的嗓音优雅从容，不急不慢，不焦不躁，徐徐吐字，如珠走盘，早已不是五年前生涩模样，圆转流利，却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样风韵。这说起来还要归功方才宁夫人言语中提到的斯夫人。斯夫人是个热心的，在这么个清修气氛颇重的落英，她可算得上一个异数，不仅大胆追求、并且还竟然成功地嫁给了自己一直芳心暗许的伊玄素先生，曜日楼楼主，同是落英门下。当然，如果这位斯夫人只是一个热心追求所爱而对于其它事情冷心冷面的女子，她又怎么会跟住在宸华养病的孤苦少女扯上丝毫关系？对于宸华苑带回来一个几乎失语的幼女的事情，虽然二楼二苑四位掌权人——从药理与剑道尽皆精研的曜日楼楼主伊玄素伊尘落，到平日涉猎毒术、轻功绝佳的流星苑苑主若敬亭若雪卿——甚至于少理外务的南宫门主，都经常特意排开了时间来看望这个姑娘；但是，斯静秋却绝对可以被公认为这其中最上心的一个。当然，这也不能说是其它人怠慢这件事情，他们只是就像梦夫人一样，沉默寡言惯了，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又有什么是可以说来让这个孤女听。
然而她斯夫人，既然不知道从何下手，那就自己制造机会下手——黎儿被带回宸华苑的第二天，竹子修建起的小小的听雨轩中，便是着了与翠竹一色翡翠色长裙的斯夫人和月白长衫的伊先生一道出现在门口。
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为了沉默的寂寞才渴望一点回应，还是为了众所周知的南宫门主的隐秘心伤，他们寂寞地爱了，超出这个时代地爱了，谁知道或者谁在乎到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她就是拉着自己医理精通的丈夫来宸华为这个孩子诊脉、开方了。等她确定她的声带并没有任何异常，这位从来没有过孩子、也没有过养育孩子任何经验的斯夫人，在这间清幽的小室之中，耗费了无数的心力，一字一字教这个虽然幼小却已经带了伤痕的女孩，如何说出一句一句、字正腔圆、清楚明白的话语。
看她每日要服下无数汤药，知道药材苦涩难当，虽然黎儿脸上一向没有丝毫异色，连眉宇也不皱上一皱，但是斯夫人亦亲自送来伊先生帮忙配的药膳和各种精巧点心，于她略作调剂。一次见这姑娘眼神在她腰间佩剑上流连半晌，知道她性子淡漠，平素一想不对任何事情表示出丝毫好恶，这次眼神尚且如斯不舍，心中定然已经渴求万分，于是此后便常常在这姑娘养病的床前剑舞风生，看她眉间微微漾起的笑意，她心中竟浮出仿佛面对亲生骨肉的难以割舍的情感。
只是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动机的美好而确定结局的欢喜，他们只知道寂寞地去爱，却从来不知道她平静下的滔天巨浪。
他们是不会知道的，这个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少女心里，有着怎样的疯狂执念；他们是不会知道的，看似美玉良才，却会在他们手里变成锋利的双刃之剑。
她不是伤了他们，只是她伤了那人，也伤了自己。二十年后的彼此重逢里，有太多的过往，到那时候才能看清颜色是怎样。
“宁夫人，劳烦您代黎儿向斯夫人和伊先生道谢。”清黎下意识地双手握住面前的杯子，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放了手，抬手行礼，淡淡一笑。
“黎儿，”宁夫人走过来，“今天天阴着，小心身子。把这斗篷披上点，我给你放在这里了。”
清黎并不多言，垂了长睫，微微颔首，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扣在了一起。
“你不要多想，苑主跟另外三位，今天据说是被门主一道召过去的，也许是南宫先生那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清黎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极其优雅地一抬手，也许也是明白宁夫人不知怎么说下去，她索性淡淡打断话头：“宁夫人，您不用那么担心黎儿的反应，这规矩我是明白的。”
若是这容貌还未长开，单看她眉眼间淡漠神色，看她仪态间从容风范，谁人相信这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然而她整个人，还是习惯性地容易把双手在胸前交叉，似乎是在阻止什么伤害。
一场伤害，是刻入骨髓还是散入秋风，本来就不是旁人可以左右。那么五年，对于人生而言，又何必问什么长短祸福？
不过，终究有些东西是改变了的。她脸色虽然还是当年初到落英时的苍白，可是唇边已经有了血色，风范做派也已经大不相同，众人都是饱读诗书风雅之士，对于黎儿又是悉心教导，更何况黎儿本是美玉良材，天性简直绝顶聪慧，凡事一点就透，自然熏陶得一派从容的大家风采。
她已经放松下来，亲自斟了一盏清茶，衣袖拂过，翩然雍容：“黎儿早早地就没有了爹娘，一个人生活，旁人都说，黎儿是个不祥的人。当年若不是落英收留，黎儿早已经尸骨无存。黎儿的什么都是落英给的，知道有些事情该问则问，不该知道的，就自当没有这回事情。”神色间平静无波，举手奉茶，“宁夫人，黎儿这里只有清茶，怠慢夫人了，请夫人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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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了？”梦夫人柳眉一蹙，“‘昊海’这个年号，就这么到头了？登基的竟然不是渊世晓？”
“你见过废太子？”南宫世轩从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帛书里抬起头来。
“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子呢，在宫宴上头，我倒是见过。太子是在昊海帝潜邸的时候就出生了的，我那时候，应该是昊海十年吧，太子十七岁，对，他好像是大婚最早的一个了，那时候见着他跟太子妃。”梦华淡淡回应。
“梦华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倒给我们说说那个时候的太子和太子妃是个什么样子？”斯静秋好奇。
“那个时候哪里敢正视储君，倒是家父曾经给过太子一个评语，说是‘恭仁温文，惠和慈民’，想来守成有余而建功不足吧。太子妃江氏也是名门闺秀，只可惜听说这性子是跟太子一样，极其容忍谦和，却难免少了雍容大气。”梦夫人从容道来，点到即止。
“那你那个时候可知道二皇子渊世离？”
“没听说。”梦夫人眉宇一低，转了话题，“世轩，咱们落英，居然连一个情报机构都容不下？”
“忆如，你这就是冤枉逊之了。”落英门下，似乎只有梦夫人一个人依旧习惯对南宫门主称其名，旁人就算是最年长的伊先生亦是称南宫门主的表字，逊之。
“尘落，你倒是说清楚。”梦夫人神色担忧，“偌大一个落英，就算门主不喜理会这些个尘世俗务，咱们怎么能……”
“有云轩门遍布天下的暗探，咱们……罢了，忆如，这些事情说来干什么。”伊先生摇头。
“咱们得到的东西，是多少年前的了，这确实是我不关心的错……”南宫世轩蓦然抬手插话，“二皇子渊世离继承了大统，明年，就是鸿佑元年。”
抬眼，低眉，唇边浅笑落寞，容颜安静淡漠。
“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落英门何苦去费心这是谁家天下。”南宫世轩摇头，不知道是在劝慰旁人，还是在宽自己的心。
——是，我南宫世轩，我们落英，何必操心这谁家天下？一家子的怨念，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毕竟，我南宫世轩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这个天下，还属于渊氏。
渊家，渊家，我如何不明白这帝王的心思……如今这样，割据纷争，终究有一天会成为一场祸患。杀了我们，终究是对的，只是我不能说，也不能预测。
南宫世轩沉默，众人都是心思通透，这略一沉吟之后，伊先生就看着身边一直沉默着喝茶的若先生开了口：“雪卿，你还是把门主这里的毛尖喝干净了么？是不是给黎儿也带去点？”
“尘落你开什么玩笑，说得我像是拿逊之的好东西去做人情呢。”若先生放下茶杯，沉吟一刻，“药已经够苦了，只怕她不喜欢这毛尖的味道。”
“今日也真是耽搁了，”南宫先生略一展颜，却随即又是一层忧色，“忆如，清儿现在怎么样了？”
便如同梦夫人一直执着地对南宫门主只用名来称呼的事实一般，南宫门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清黎，这个旁人都称“黎儿”的少女，更偏爱称之为“清儿”。
“我这里可不敢误事，今日我托宁姐姐帮我照顾她。”梦夫人点点头，“想必按着世轩和尘落的方子，还是能够缓解一些痛楚的，只是这蛊毒终究耗伤经脉，不知道五年之后，又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呢？独自坐在宸华苑听雨轩内的清黎扬起手，血流如注之下，面色苍白如妖鬼，而她面前的八卦阵上，血丝游离如地狱的烈焰。
——我赌一场，哪怕天谴，我也赌这一场。不然，便是粉身碎骨，便是平凡地死去，或者籍籍无名的一生。
门主，对不起，我终究要利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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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轩帝京】
“青鸾先生，世离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一切是先生助我，我愿承诺先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目光如刀，锋锐深藏，金丝罩袍在身，龙纹长簪束发，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凤眼深邃，线条冷硬。
“卿别，还记得我当年赠你这一表字的用意吗？”斗笠黑纱，檀香木簪，烟青长衫，一个年过半百却是冷厉与儒雅并存依旧的男子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傲然而立，语声沉稳。
“人世尽是离别。”年轻男子薄唇一抿，如同刀刻。
“那么，今日就再看一场离别。”象牙柄的折扇扣在指间，向着面前年轻男子的肩头一招虚点。
“先生！”年轻王者一抬手化解招式，剑眉一拧。
“臣只问皇上一句话，皇上可知道臣来自何处？”扇面一张，那中年男子动作里优雅寂寞，而隐隐一丝威势。
“先生何意？”
“臣如今就要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蓦然抬手，揭去他一直戴着的面纱。
依旧是十六年前看过的那样一张面容，熟悉而陌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面容。
依旧是一双重瞳凤眼，阴冷妖媚。偏于女性阴柔的眉眼，却有着鹰隼一样冷酷的眼神。
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这熟悉的究竟是什么，难忘的究竟是什么。
那轮廓，那神采，纵使自己的父皇如何文弱，也曾一样深藏于骨髓之中。
像，像极了他的父皇，但更像他自己。
许多年后，当师傅面对徒弟的妻子，他竟然有着一样的感受。他们差了一辈，差了千山万水，但是他们，竟然是彼此最为相像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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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洛郡，落英门】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①七个年轻女子，长裙迤逦，四女手中银铃摇曳，牙板轻敲，一人瑶琴铮铮，两人洞箫呜咽，歌喉婉转，舞步曼妙宛如天成。
宸华苑不像落英门其它三个分支，虽然整个落英门因为门主南宫世轩本人不喜欢江湖纷扰一向清修，所以整个落英都处在一种几乎遁世的状态里，本来就没有寻常江湖门派那么多的弟子，但是主修精神术法而不是刀剑武术的宸华苑人更少，除了苑主梦华夫人、副苑主宁夫人，只有不到十个弟子，其中还要包括一个始终不曾拜入门下、一年到头几乎都病着的清黎。
这七位少女练习这“木兰阵”已经一年有余，虽然看着已经似乎天衣无缝，可是梦夫人和宁夫人总是觉得其中有所欠缺，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
“宁夫人。”一声低低的呼唤，黑衣的少女缓缓而来，步履虽难免虚浮，却不显得弱不禁风。
他们如何知道，这虚浮不因为久病，而因为那羸弱身躯里无人看清的疯狂？她是深受伤害的女子，到底是成了一把灰烬还是燃起惊天的大火，旁人休想看清分毫。
“黎儿，你怎么过来了？”宁夫人走上前来，扶住她的手臂，“你这身子不好，小心风大。”
“如此乐音，丝管纷纷，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黎儿略一点头回应了宁夫人的关心，口里却说的是这乐音的事情，淡淡一笑，神情漠然间多了些温柔，她抬头问宁夫人，“夫人，您可想真一闻这天上人间？”
她看着面前的宁夫人，知道自己神色自若，不似有丝毫玩笑意味。
答应了，她便是成功了一步，便是踏上了刀尖，永不回头。
宁夫人果然是上了她的诱惑，正色道：“黎儿，那你说，这木兰阵欠缺何处？”
“宁夫人，可否借一位姐姐的银铃一用？”深深一笑，再在心里对自己深深一笑，便是此生无悔，天谴也不悔。
“银铃认主，黎儿你……”宁夫人秀眉一蹙，她知道这银铃、古琴、长箫，既是乐器，也是个人法器，滴过血认过主的，在她所见，清黎不仅没有半点法力，更是身子羸弱，驾驭旁人的法器只怕会有自身的损伤。
“当是不妨事的吧，这位姐姐，可否借银铃一用？”清黎心中有数，若是就此伤了，她一生也不要再侈谈什么报仇，富贵险中求，而她赌上自己的命，赌自己能赢。
被她问到的高挑女子微微一笑，将银铃递过，清黎五指微拢，将银铃在掌中轻轻一转，便执在手中，竟然没有丝毫异样。
广袖轻舒，皓腕曼扫，没有舞步，没有咒术，而银铃清越音色已经弥漫开来——除了清越，还带着某种出尘的淡漠。
那一刻，清黎整个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早春的淡漠寒气里，那双蓝紫色的异样眸子里，亦浮上了淡淡的雾霭。唇边笑意浅浅，淡漠从容，依旧眉清目秀，依然清朗俊秀，可是眉宇间只那一分柔和清润，道不尽静穆安然。
“满庭芳草，数飞红，可叹桂枝香淡。蝶恋花语，忆往昔，犹记清曲玉管。洞仙歌舞，西江月色，几度相见欢？沁园春意，一笑木兰花慢。”薄唇轻启，一阕新词，是她信手所作的《念奴娇》。上阕歌罢，眉间缥缈虚幻，神色一黯，恰到好处，歌声亦转幽冷，“而今徒忆旧游，冷月青玉案，倾杯几许？南浦菊残，小重山，举首回望江南。昨日思情，梦断高阳台，唯昭君怨。而今心伤，空对鹧鸪天寒。②”
嗓音微哑，神色冷幽，歌声已尽，而词中之意犹自飘摇。
略一沉吟，长眉间幽思淡漠。铃音再起，衣袖再展，已经换了方才众人所歌的《木兰花》：“‘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归来翠被和衣拥，醉解寒生钟鼓动。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
隐约之间，她自然而然地显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风华，眉间淡漠幽冷，却刚毅优雅。
情思缱绻之词，她唱来，虽是未经人事而难解其中真味，却有一种难掩的天成气韵，哀而不伤，绵里藏针。
手中的银铃被她握得更紧，似乎握住了，便是乾坤天地。然而下一秒，她掩饰起自己所有的算计，淡然展眉，银铃在手，广袖飘摇，笑容淡漠。余音萦绕之间，众人一时失神，竟然无法自拔抽身。
“姐姐，谢谢你的银铃。”黎儿低眉，幽冷的气氛被从容打破，这一声才让众人恍然梦醒。
“清儿。”
这一声里，她不抬头，却知道来者何人。终于，她这一场算计没有白费，她等到了他的倾听，也一定会让他惊艳。如果他爱上的那个女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蓝紫眸色，那她便让他看了，一生做那人的影子。
果不其然，海蓝长衫款款而来，打头的正是南宫门主。
月白长袍，银丝绲边，伊先生腰间长剑，流苏轻颤；银灰长裙，素妆的梦夫人一柄拂尘轻挥；竹叶青的衫子，若先生折扇在手；翡翠绿长裙，斯夫人也是一柄长剑。
五人神色喜忧参半，一时竟然不知道先说什么才好。
“见过门主。”清黎率先抬手行礼，没有丝毫意外，在旁人看来却是她处变不惊，“清见过伊先生、斯夫人、若先生、梦夫人。诸位尊长安好。”她似乎是跟着南宫门主的称呼就改了自称。
“弟子见过门主，见过诸位师伯。”七个少女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齐齐躬身。
“你们起来吧。”南宫门主抬了抬手，见宁夫人带着七个少女下去了，便转向梦夫人笑道，“忆如，别看你这里悄没声儿的，这如今可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啊。”
“梦华不敢。黎儿只是在我这里养病，这身子还没调理好呢，我怎么敢……”梦华笑得温文尔雅。
“清儿，我不问梦夫人了，我来问你。你在落英也待了五年，你说，这落英最重要的是什么？”南宫先生目光投来。
终于等到这样的时候，清黎压下心头千般算计，从容迎上：“门主，清一向在宸华苑里头住着，对旁的事情也不了解，可就是宸华的东西，也只是有那么一点东西看过那么一眼。清窃自以为，宸华的神髓就在这‘宸’‘华’二字。‘华’，荣也，是以施法之时，声色华美，宛若天成。但是悦容貌、做歌舞，不过是让世间之人调笑云雨，难得什么长久，绝非落英本意。是以实际之中，苑中更重要的乃在于‘宸’字，宸者，北极星所在——是以宸华苑术法，光华神韵，风采迷人。清以为，这整个落英，如其所谓，既然‘落英缤纷’，自然要本身就是‘灼灼其华’，但更是意蕴为上。以前偶然见过斯夫人跟伊先生舞‘昭阳剑’，而且斯夫人对清讲过，那本身不是多么高深的剑法，但是清看了，觉得这行云流水，竟然是难以突破。这其中正是因为二位心意相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气质之下，才有这‘昭阳剑’几乎没有破绽的完美。意在剑先，以神驭剑，则如入无招之境。”
她看他眼神变幻，猜他心底思念，她知道她的算计在他看来也许只是调笑的玩意，但是她除了全力以赴，没有更多的选择。
“黎儿的意思可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谁知道问话的竟然不是南宫门主，这一番话激起的却是伊先生的眼神一变，神色肃穆。伊玄素竟是难得地越过门主，跟清黎讨论起来。
“伊先生，只是清认为不尽然。”温文知礼地一垂长睫，可是声音却依旧从容自若，她知道如此这般也有好处，她不能依靠一个人活下去，多一个人的在意，便多一份生机。这样的九曲十八弯里，她却没有停止答话，“先生，手中无剑，心中也应无剑，这才是至臻之境，由实返虚，方得大成。”
“‘手中无剑，心中也应无剑’？”伊先生缓声重复，细细斟酌，眼中精光一转，释然而笑，“黎儿，你可是说的是！别跟着忆如了，跟我上曜日楼住着去。”
“逊之你瞧瞧，尘落这么个稳重的人今天都失态了呢，这可是千古难见的奇观！”素来调笑，性子随意的若先生果然插话。
“伊先生，”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神色始终平静无波，“请恕黎儿福薄，消受不起。”
——我若欣喜若狂，如何报偿我一番算计谋划，十岁的少女未必不能是阴谋的行家。许多年后我自然而然地明白，渊家人最不缺的，心机二字而已。我纵使那样恨这个姓氏，却还是逃不出这样的轮回和命定。
伊先生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和那依旧显得宽大的黑衣，脸色不禁一黯，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失态，沉声道：“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到，你的身子还是在宸华的温泉方便调理……罢了，黎儿，你若是想看什么书，上我曜日楼光华阁自己看去就是。”袖中滑出一把古色古香的大钥匙，递给面前少女。
“黎儿不敢。”向后微微错开，眉间沉静，难掩落寞。不能说她的落寞全是做戏，她究竟是亲人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今乍暖，她却怕要还寒，忍不得那“再难将息”。
恍惚间，南宫世轩只觉得如堕梦中：“你抬起头来。”
有些尖的下颌微抬，过肩的长发却掩盖这种偏冷硬的线条；容貌尚且未能长开，然而蓝紫凤眼，波光潋滟，看不清是如何飞雪万千。
和他记忆里一双遥远到模糊的眼睛，仿佛重叠幻化。
“叶荻。”两个字，如同亘古的魔咒，低低吐出的瞬间，他眼前一片朦胧。
她的蓝紫的瞳仁里，他深黑的重瞳如同暮霭，如同深沉的黑夜，投进无涯的远方。
孽缘，停留一眼，葬我一生。
十二年前，最后一面，她站在另一个人身边：“荻儿不敢。”
荻儿，叶荻，苏叶荻，你是否真的认命？
她曾经将会是他的新娘，却在婚前，跟了已经是不惑之年的东方越然，他的世伯。
十年前，她的死讯传来，他痛哭一夜。
五年前，他见到这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孩，蓝紫色的眸子，和叶荻一模一样的眸色，刹那动心。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早被她看清，他不知道她赌的就是他的不舍他的怜惜，但是这又如何，他爱叶荻，也爱这个带着叶荻的影子的女孩，而她不知道的就是爱可以不同，情爱和怜爱是两件事情。
那一个短暂的时刻，她赢了，但是未来，她却输了，输了一切，一切的一切。
“门主。”最清楚其中关节的梦夫人淡淡提醒，一语带过，“黎儿把我那里除了载有宸华术法的那些之外的所有书籍都看过了，尘落可真是雪中送炭呢，”
“谁不知道尘落把他那光华阁里的书，看得恨不得比这飞虹剑还宝贝，黎儿，你可是有福气了。”若先生一笑，“对不住，逝芳，我可把你漏了，尘落还是对你更在乎呢，什么都可以是旁人的不是，可咱们斯夫人，瞧瞧，怎么就是不让我们喊大嫂呢？”
“就你耍贫嘴。”斯夫人一抬手就是要做势拔剑。
若先生赶紧一合扇子抬手挡去，却被另一把剑的剑鞘一阻，伊先生看了一眼眉间依然是深深一道川字的南宫门主，难得玩笑道：“雪卿，我们家秋儿可架不住你无形无色的那两下子。”
“我扇子里的机关，我自己哪能没数呢？放心吧，尘落。”若先生扬眉，话锋一转，“您说是吧，门主？”
“嗯？”南宫世轩无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沉吟一刻，这才似乎终于完全恢复了正常。目光错开清黎的眼睛，他沉声道：“清儿，你梦夫人跟我说过，你这样的才气，若是埋没了，实在可惜。我们几个平日都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你身子骨弱些……罢了，如今我也定了主意，你入了我落英门墙，不如做我落英名副其实的学生。”看见旁边斯夫人神色不安，南宫门主安抚似地对身边四人淡淡一笑，“咱们也别争了，也不用这么着急样子。清儿，你如果觉得身子能支撑得住，也不用推辞你伊先生的好意，从今往后，你做我们五个人共同的学生如何？”
黎儿点头：“谢过门主。”
“还喊门主？”南宫门主挑眉。
“逊之你可是没收过徒弟的，也破例？”若先生打岔。
“那是自然，这可是咱们清黎丫头。”南宫门主本来眉间还是沉郁之色，如今已经笑得云淡风轻。
似乎是方才费了太大力气，清黎身体微微一颤，竟是要倒下去的征兆。“清儿，”南宫门主扶住了她的手臂，转而按住了她的肩膀，“小心，一来你身子不方便，二来我们都不在乎，拜师行礼这种繁文缛节行它干什么。”
“清黎见过五位师父。”
不再是专修一门，清黎，这个名字，将成为落英历史上最大的奇迹，和最终的变数。宸华苑霜枫坡上，注定落英门的命运，南宫门主的命运，如同那四个人的姓氏，伊、梦、若、斯，一梦如是。
而这个名字的主人不知道，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功，也是她最大的失败和最终的纠葛。玩火的人会自焚，而她，以为她赌他的爱，却最终沉沦。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了，隔帘听，如模糊不清的私语，让人觉得恍惚，交叠着的记忆错落纷至，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她少年听雨阁楼上。
漂泊，永无止境的漂泊。纵使身安，她的心魂也似乎，难以固守一处。
那么，真的是那样的吗？中年听雨客舟中，你又有谁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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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宋?贺铸《木兰花》
②	作者原创，引用请注明出处

 
第四章	天公不肯惜愁人
如果爱上你是我无法摆脱的宿命，那我，甘之如饴。
我知道，你爱的，是我母亲，但是有谁可以告诉我，这样一眼，一生，从此，再难了断——我该怨恨的，是自己的刹那动情，还是你眼神里，刻骨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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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元年（天和历720年），孟夏（4月），南州洛郡，落英门】
“世轩。”梦夫人斟了一杯茶，递给依旧在窗口出神的南宫门主，“您这是刚回来，只怕还不知道，这一次来咱们落英修行的人更少了——一共十七个，那三家都是五个，难得我们落英居然还能摊上两个。都安排好了，你也不用担心。”
“梦华姐，您说，我真的错了吗？”南宫门主无意识地接过那青花瓷的茶杯，却把茶水溅落在窗台上。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指环，在他的无名指上，暗沉，却折射着寂寞寥落又迷离莫测的光。
“苏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世轩，我也是女人，我能明白她的心意。如果她跟你走，你如何避免和东方先生的矛盾？如果违了你的心愿，你让叶荻，情何以堪？”
“可是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女人为他牺牲。”南宫门主脸色惨白，“就算她再强大，我也不希望我要用她来保住自己的命！更何况，她是苏家的女儿，只是一个连命运都无法自己掌握的弱女子……”
“世轩，你可知道，你的哥哥，跟你如出一辙。他对我说，‘梦华，我不愿你为我牺牲。我只盼给你一刻的安稳，如此之愿，天可能偿？’”梦夫人低语，闭上了眼睛，“世轩，我现在午夜梦回，还能想起那时候的珩哥，他就那样，跪在你们家老爷子面前，求他原谅……我知道，你们南宫家不喜欢跟庙堂有瓜葛的女人，可是，这是那个时候的我能够选择的吗？我们尹家……罢了，他如今也是不会再认我这个女儿的，我说这些干什么……”梦华，不，尹梦华的神情浮现出仿佛不会属于这张脸的深切哀伤。她本是天子脚下显赫已极的尹家的女儿，却拒绝了父亲尹明德的一切联姻计划，出家修道。她母亲早逝，父亲对她宠溺甚深，只得应允。于是，云游的女冠子代替了深闺的千金小姐，遥远而平淡地存在于世间的某一个角落。
直到，遇到他。
南宫家的嫡长子，南宫世珩，原本应当继承落英门的人。
南宫世轩的兄长，梦华的……真命天子。
“我们家的事情，牵涉进太多纠葛了。”南宫掌门深深叹了气。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安动某个机关，一只锦盒开启，他伸出带着扳指的左手，抚摸过那锦盒中一枚鲜红的印鉴，印钮上一只朱雀神鸟，展翅欲翔。他并不抬头，却问身后的梦华，“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梦华知道他不需要她的任何回答，于是只是沉默地等待他讲。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南宫门主叹了一口气，“说的真好，‘无情最是帝王家’，我们朱雀，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远离尘世，静默地度过。可是玄武支覆灭得那么早，白虎支也是个当炮灰的命，下一个会轮到谁？安亲王的后代是不可能不得善终的啊……”
没有说破的那句话，终究还是不能说出口——如果安亲王的后代定得善终，那么只怕，只有朱雀支是应当被除之而后快的吧？
“世轩，我们都是无法掌握命运的人。看过天机的人才容易绝望，因为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我们只是时代里的一叶扁舟，江湖风雨自任飘摇。”
“只是，梦华，你有没有想过，清儿是谁家的女儿？”南宫门主蓦然抬头。
“世轩，这一切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你应该比我清楚，清家跟苏家是没有那种关系的。”梦夫人目光中带了一点微冷的锋芒，“请您放下吧，您已经执著得太久了。”
“执著吗？”南宫世轩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世轩，我还记得，黎儿第一次喊我的名字的时候，喊出我们的名字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热泪盈眶，不能自已。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没有人有孩子，但是养育一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咱们对黎儿的这种感觉？看着她一天一天地长大，仪容严整，风范从容……”
“你爱她，对不对？你深深地爱着清儿。”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不及你对她的感情。”
“但是，她的命，太苦。”
梦夫人忽然哽咽：“世轩，如果是天意，我们都只能接受。”
“怎么了？”南宫门主神色一变。
“黎儿这半年以来，蛊毒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形势也越来越凶险……如果真的，下个月，她再醒不过来，我就去求尘落，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吧……”
“梦华！”南宫门主脸色真的惨白得白纸一样，“你怎么可以！”
“……我们没有人舍得，但是……”梦夫人仰起头来，“尘落和雪卿说他们已经，已经尽力了……”
南宫世轩看着面前失态的梦夫人，自己已经是心痛如绞，却还紧咬着牙关。
一句话，也说不出。
南宫世轩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交错，如命运交缠。
“你可知道，我还有四年，四年之后，再是一场‘经天祭典’，我和他之间，最后一次见面，终于了断。”
他，东方越然。
夺妻之恨，宗族纠葛，他们曾经在十五年前约定，在下一个经天祭典之后，完结这段命运的错乱。
再抬头，他抽身回神：“说到清儿的病，也许只能，天命回魂。如果她醒不过来，梦华，请你为我护法，我要用我们家族的秘术，天命回魂术。”
“那是什么？”梦夫人蹙眉。
“让她活过来的方法。” 
“我能感觉到，她和苏姑娘是不一样的人。我求你，不要把对苏姑娘的感情转移到她身上，这样对你们都不公平。”
而梦夫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早已就是不公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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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要换房间。”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神色间三分倨傲。
搁下茶杯，宁夫人掸了掸身上的白衣，方才还忧思不安的神色已经隐藏进了眉间：“俞姑娘认为同令姊居于一处不好吗？”
“不好。”果然是豪门出来的千金，颐指气使惯了。
“那你要换到何处？”
“听雨轩。”长眉一挑，骄傲如凤凰。
听说听雨轩可是宸华苑风景最好的一处，更听说里面住的是个神秘女子，年方及笄的俞薇溪好奇得厉害。
“哪里都可以，除了听雨！听雨不行。”不曾想，宁夫人神色一正，“听雨方圆一里，都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宁夫人。”一声略带飘渺的女声，轮椅摇来，黑衣迤逦。
“黎儿。”宁夫人翩然而起。
新近投入落英门下的北州望族俞家的幺女俞薇溪眉头一皱，顺势看去，那黑衣少女充其量不过是十二三岁年纪，却是苍白清癯，容颜冷寂，眉间透着死亡的青灰。连那音色也是冷冷淡淡，虽然清朗出尘，却似乎是个西施捧心的病美人，弱柳扶风一般。然而，那双奇特的蓝紫色的眸子却不似想象中的娇怯，狭长的凤眼之中，暗藏如同夜色般浓郁到化不开的幽暗冷冽。
“劳夫人挂怀了。”清黎不笑，清冷如山鬼的容貌，却在眉眼间带出一抹别样的风情，飘渺不可捉摸，艳丽不可方物，似是魅惑众生，却又出尘脱俗，淡黛眉宇一轩，眸中带了三分朦胧。
清黎眸光一偏，探向余薇溪，宁夫人微微一抬手：“这是新入宸华苑的俞薇溪，薇兰的妹子。”
“原来是兰姐姐的妹妹，”清黎低眉，自然想起当年借给自己银铃的那个高挑少女。俞薇兰，虽然资质不可同年而语，但是也算是个有根骨的才华女子——清黎回忆到此，淡淡一笑，“溪姐姐好。”
“薇溪，这是黎儿。”宁夫人虽然说着话，目光却还是不离身边的清黎。
俞薇溪看着二人神态，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她什么时候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居然会碰到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受宠丫头！更何况最尴尬的是，她还不知道这丫头是个什么来头，却肯定逃不过要叫她一声“师姐”的局面！
然而黎儿却似乎完全没有把这一切放在心里，目光扫过，虽然整个人虚弱得厉害，却依旧从容自若：“听刚才俞姑娘是要换到听雨轩去，倒不是小气，实在不瞒姑娘，黎儿这身子不行，您是贵人，别过了病气。”
冷淡疏离，她只是抬头看身边的宁夫人，神色落寞。
也许，这一切就要走到尽头了吧。这个天下，除了五位师父，还会有什么人为她的生死挂怀？
——世轩，世轩，是我不该，不该利用了你。若我就这样去了，你便如何……
罢了罢了，是我错了，我当自己太重要，但是影子，从来就不难找。除非，我爱上了他。而这，恰恰是最大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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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二年（天和历721年），孟春（1月），南州洛郡，落英门】
落英缤纷，又是一年。
潋滟水色，温泉水气氤氲。豆蔻韶华，少女衣袂缱绻。
身材高挑瘦削的女子不复当年黑衣，一袭素白长裙，执箫傲立，发带入风，裙裾乘风——她不动，却是风舞裙芳，翩如惊鸿。苍白的肤色已经多了一点血色，也多了一种别样的魅力，有着柔和的线条和如梦如幻的缥缈神采；看似弱不胜衣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无形中慑人心魄的淡漠气质。
他心中剧震，无法自已。
错了，竟然错了，那样一个熟悉到让人心痛的背影，那样绰约而又清瘦的背影，却不是他心心念念里期待的容颜。
其实，对于“那个人”，他真的可以说是“期待”吗？大概，在他们再一次走出彼此视线的时候，人生就不再应当有交集了吧？他们彼此放手，宁愿自己受尽折磨，却甘心还旁人一份自由。
自由，真的会有自由吗？
一年前，他用自己的命作抵押，施展天命回魂大法。给自己留下四年命数，剩下的，尽数拿来，为他的清儿续命。
当他的鲜血滴在她的掌心，她身上的血蝶蛊，居然从血脉中缓缓浮现，回应他的鲜血。
以血养蛊，那么，只有她血亲的血，才能够引动，才能够消解。
“清儿，原来我们真的是有血脉关系的。”南宫世轩对那依旧在昏迷中的少女，展开了一个落寞的微笑。
可惜他不知道，清黎也不知道，那血蝶蛊只是沉睡，不是消解。
一年之后的这个春日，南宫世轩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叫做清黎的白衣少女，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世间的光在那一刻同时熄灭，在她的面前，只有那一张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子一样飘忽的绝代容颜。柳眉之下，一双丹凤美眸似乎是在看他，却又遥遥地没有焦点，而那目光只让人想起四个字，古井无波。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惊恐，也没有锋芒。一切就好像是一颗经历过沧海桑田的心，和一段饱受悲欢离合的魂魄，透过一具年轻的躯壳，看着千里之外，红尘滚滚的又一场命运的烽火。
事后的南宫世轩无数次在心里纠正自己，说她那种眼神，应当叫做静水深流——但是，无可追溯的那四个字，古井无波，却让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一阵阵的冰冷——想要抓住，想要转变，却无能为力。
而当若干年后，当曾经的白衣少女在风口浪尖几番生生死死，最终以另外一种身份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也许不并不知道，那个叫做南宫世轩的中年人，那个让她一生无法释怀到在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人，也许是唯一一个看透她的人——纵使，他和其他人一样，看不透她的纷繁命运，他却同别人是不同的。
当年一回首，注定半生孽缘，此生情爱。
如今一凝眸，他不见她的出尘，不见她的凌厉，不见她的妖冶——只一眼，他看尽她在无数怨念和欲望背后，心魂冷落成灰。
悄无声息地，海蓝长衫的中年男子已经站在她面前。
她面容上无悲无喜，寂寞冷冽的气息，如同薰衣的香料一般，萦绕指尖，淡漠盘桓。
南宫世轩抬起手来，引动泉水，指尖凝聚起一道水幕，扬手射出，成漫天水舞。清黎袍袖挥过，玉箫流转，水幕尽收掌中，一颗水珠光影清凌。
没有给她休整的时间，南宫世轩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玄铁指环放出一道光华，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剑，锋刃暗蓝，狭长。交剑右手，左手捏了个剑诀，随即整柄剑便颤动起来，剑尖分错九道，一时间铺天盖地。
她亦是一抬素手，玉箫声动，纤指轻按，长发飞扬，风转云变。
神色静穆，她合起双目，长睫微颤。
剑影在她身前，还有五寸，再难近身。她周身光影变幻，只剩那一抹低眉浅笑，意醉神迷。
收剑，他知道，这姑娘就像他没有出全力一样，并没有运起自己的真正力量。
“你这首《梅花引》，不错，圆转从容，傲骨暗香。”
“谢谢师父。”她波澜不惊地一笑，看似平淡。
“幸而你这丫头没有运起全力来对付我。”脸色苍白如纸的南宫门主依旧抚慰般地淡淡一笑，“清儿，我之前跟你说过要请龙老爷子给你铸一柄剑的，你看看。”
扳指又是一道淡色光芒，清黎抬手，一柄长剑已经出现在手中。长约七尺，剑身如兰叶之形，秀美锋利，古朴华丽。剑柄上，青色篆字，兰章。
“有此‘兰章’利器，总能事半功倍，清儿。”
南宫门主脸色里淡淡青灰，心口只觉得一阵绞痛，却依旧淡然一笑。
清儿，不要以为我只因为那人才肯留你，清儿……清儿，我不能给那个与你有三分相似的人幸福，那我，只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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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后，‘经天祭典’，诸位，这一次圣女的举荐，众位可有了合适的人选？”宸华苑的密室之中，南宫门主脸色苍白如纸，依然有些倦怠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竟然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南宫世轩展颜，“咱们难得，真是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还是老规矩，理由。”
“理由？”伊先生略一沉吟，“黎儿她似乎已经完成了偷天换日剑法，不知如今何等进境。”
“西山暮日剑、白虹贯日剑都练完了？”南宫门主对四个人的武学都算是有所了解，知道曜日楼的剑法，只有伊先生一个人到了最高的“偷天换日”。
“她还说要改进一下，只怕是这其中力量刚猛，不适合她的性子。”
“尘落，我还以为她就在我那里折腾呢，没想到！”斯夫人笑，“素月分辉，冷月花魂，残月梦雨，她都已经不在话下，居然还练起了‘血月秋风’……可是，我自己都没突破的东西，我只怕这里头煞气太重。”
“应该不会。”若先生折扇一合，“北斗七诀的轻功也是路子比较阴柔的。煞气么？她在我这里学炼毒的时候，我探过，只是阴柔里冷了点。”
“炼毒？你居然也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教了她？”斯夫人调笑。
“说的什么话，我若某人是那么个只知道占人家便宜的么？居然还吝啬得跟个铁公鸡一样？”
“谁不知道你若雪卿，从来都不是个铁公鸡的啊。”斯夫人笑得揶揄，“雪卿不是个铁公鸡，是个铁公鸡身上也要拔下毛来做个鸡毛掸子的！上次你从我那里可是拿走了我帮尘落做的点心啊……”
“不过雪卿，我可不信你能看得清楚她的性子，”梦夫人淡淡一抬头，“我倒是想知道，我这云烟宁神诀、碧水摄神诀，你当然扛得住，但是若是寒鸦乱神诀、封冰残神诀呢？你扛得住哪个？现在黎儿她要是真想迷乱人心，只怕易如反掌。”拂尘一挥，眉间浅笑道，“她，如今已经参透，清风移神诀。”
“我只能说，清儿这孩子是个天才，也不枉我传了她‘丹心碧’的心法。”南宫世轩笑容之中虽然苍白，却有一种隐隐的骄傲，“就这么定了，咱们等着咱们的黎儿，咱们落英的承天圣女，给咱们一个奇迹吧。”
靠在窗前，南宫世轩笑容淡漠：清儿，谢谢你，我相信你会让我见到落英历史上最美的“经天祭典”，我生命中最美的最后一片落花。
靠在窗外，半墙之隔，清黎闭上眼睛。
想起那一日，她醒来时他苍白的面容，和真切的担忧。
——南宫，是谁叹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当年是我幼稚地算计了你，以为利用你对一个和我有一双一样的眼睛的女人的爱，我可以安安生生地活下去，酝酿我的所谓的复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一个被我算计的对象产生无法割舍的感情？
这一年，我几乎忘记了我才是十岁的年纪，在很多年之后当我回忆起这段往昔，我知道，渊家的人最擅长的无师自通的本领就叫做阴谋，但是当年，设身处地，我只是单纯地想，也许我真的没有资格指望“君恨我生迟”，但是，你可知道，我真真切切，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之时，君心已老。
是我的算计，把我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第五章	又是梨花方欲谢
我恍然地记得，许多年后，有人说，我的洞箫吹得真真正正是天上人间——也许，那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我那一日的那一曲，只为你。
世轩，我不在意你是谁，但是我忽然发现我厌倦了做一个影子的生活，我想要你爱我，我想要我是我自己，不是任何名字下的，一个附属品。
如今我懂，这样的奢侈，我们彼此都给不起。所以如今，我终于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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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五年（天和历724年），孟夏（4月），南州洛郡】
“重阳，你是不知道，我恨的有多狠。”南宫世轩叹了口气。落英门山下的青阳观中，一个年轻道士坐在一旁，递过一盏清茶：“世轩，我劝不得你，只是龙老爷子如果知道他为你铸的剑染了那样的血，大概定然是失望的吧。”
“不知道。”南宫世轩垂下眼帘，“龙老爷子也没有那闲情跟我生气了吧，重阳，我现在担心的只是清儿。”
“你要让那孩子去给你试探，那就让她去吧，我只是觉得这姑娘身子不好，不要让她见到太激烈的场景。”重阳子虽然年轻，跟南宫世轩的私交却深，也许是论道，也许是闲谈，但总归也算是知道清黎的事情的，有时候清黎用的药还是他这个道士所配，心中自然也颇为关心。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重阳，我只求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替我照顾清儿，替我，跟落英那几位一起照顾她。”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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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门的主殿“承天殿”，又一次开启了它厚重的门扉，一如十五年前。蜡烛和铜镜的光芒，幽暗而神秘；千和香的淡漠芬芳，缓缓弥散在空中。
珠帘轻启，莲步轻移，她没有再穿平日的白衣，长发也不是简单随意的束发。也许是因为南宫掌门知道她不喜欢历代圣女金缕长裙的浮华，因此命人为她新制，样式虽然依旧按着旧制，颜色却换了更为适合她的雪青——颜色清冷，却在她瘦削单薄的肩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美丽。雪青的长裙，缥缥缈缈，缓步而来。七尺青丝披肩，发间细细地别了珍珠玉饰，流苏低垂。然而她一路行来，裙上玉佩无声，鬓边流苏不动，波澜不惊，风雨不乱，已然端坐台上。
众人瞩目，她怀中所抱，虽然并非传世的四大名琴，却也是一张上好的古琴，“独幽”，灵机式，被她缓缓放置于面前的紫檀琴桌之上。纤指一挥，已经燃起了面前一炉上好的水沉香，静气凝神片刻，待那香气淡淡弥散开来，《幽兰》之音亦幽幽响起，悠远缥缈，缓缓荡漾。
那乐音微染清冷，带着三分清越风范；虽是微见幽思，仍是五分雍容绝代。
看她年轻不过豆蔻的容颜，却觉得心疼和莫名的心碎。是，她有着胭脂水粉不能夺去分毫的美丽，却也有珠光无法改变的苍白。她一双丹凤眼，蓝紫重瞳间闪烁着深深浅浅的光芒，明明该是眼中只有琴，心中只有音，那明明暗暗间，却让人觉得略有些高挑的柳眉显出某种妖娆风姿。
是晃了眼，还是动了心？
再一错眼，只看见那女子，不是“二月初时”的鲜妍活泼，而有着仿佛自空谷而来的沉静风华。
绝世而独立，幽谷雅兰，风骨馨香。
素手轻挥，冰弦款动，她仪态万方，却又飘缈不定。铮铮然暗自飞声，只见得她唇边一缕淡漠笑容，慑人心魄。
余音未散，而兰章已然出鞘——光华清冷，却又柔和温润。腰间的玉佩清凌的声响，如昆山玉碎。
她骨骼如冰，肌肤如玉，轻如鸿毛，正是翩若惊鸿。裙边袖口上青碧色丝线绣出的淡淡的兰草花纹在光影的交错里模糊而神秘，正和她虽然带着淡淡的苍白却优雅从容的微冷气质。然她手中所舞，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舞——扬首、转身、移步、抬袖，眸光潋滟，如粼粼波光，如霭霭岚气，看似平静，却是动人心弦。恍然间，曼声歌来，唇间的一抹殷红，和她眉间的一点朱砂相应，蓦然间透出一种不似人间的美丽，仙姿飘逸，却如同巫山云雨的诡谲。
她看向台下，二楼二苑的师兄妹们，惊羡、沉醉、动容，甚至隐隐的嫉妒，她都无一例外看在眼里，只是一笑如风，淡漠掠过这尘世的浮光络绎；四位师父的目光神态，一一收入她眼底，那种由衷的欣喜，让她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在眸子里晕染出一片薄薄的笑意。
然而，她的目光只为一个人所真正停留。
那一袭海蓝的长衫，那双阴柔如女子却总能显得刚毅的凤眼，还有那每次注视她时都带着深深的疼惜和爱怜的目光，对上她的蓝紫重瞳，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种意味。
本来就是这样，心细如发似她，不是不知道，那每一次的她与他的对视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深深的绝望的爱意，都不是为她燃起。他对她，只是一个师父对徒弟，或者父亲对女儿的情感。
只是，他不能自已地看她的眼睛，于是每一次都会迷醉在她身后的某一个遥远缥缈到杳然的影子里。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甘心做一个影子，却已经在疯狂之后学会奢望。
——世轩，是你的眼神焚化我卑微的愿望，我疯狂，我不要叫你师父，我只想唤你的名姓，吞吐唇间那个名字给我带来的淡薄的一点慰藉。我不想做一个人的替代，我想拥有你，也拥有权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是自私刻薄的女子，温容只是一张可有可无的面具，平静淡然只是因为寂寞，而不是因为我内心充满情感。
但是如果你肯给我一个眼神，我愿意温和从容，在你身边如那个让你爱了这些年的女子一般。
我心甘。
而这一次，他终于看着这怀抱古琴“独幽”的女子，惊艳。
这场落英历史上的最后一次“经天祭典”，成为当时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落英人人在谈论的话题，并且也化身为落英门消失之后无数次流传的江湖奇迹。
然而，当许多年后，那个当事人听到这种种的流言，多年不曾落泪的她，蓦然间泫然泪下——只为那个早已在生命中逝去的名字，以及那个名字的主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纠缠终生的爱恋。
初始时候，她是假情，他是真心；转头来，彼此相驻留的目光，她为他，他为的却还是那个影子。她本不该赌自己的一生，却偏偏骄傲地赌下去。至于结果，无从提起。
放纵一步，真理成了谬误，动心一瞬间，她便是玩弄命运成了被命运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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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儿，帮我一个忙，好吗？”南宫世轩扶着款款步下高台的蓝衣少女，淡淡地垂下眼帘。
而她不问来龙去脉，居然还能够无比冷静地点头。
他指间的玄铁指环一道淡漠蓝光，佩剑“酬情”已经握在他的手中，仿佛泪痕一样的痕迹，在剑锋上无声地叹息着过往。她却只是微微闭目凝思，随即一扬手，掌心已经幻化出长剑一柄——以神驭剑，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诀窍，“兰章”在她的灵魂里已经留下痕迹，不过是一道光华而已。
“清儿，我要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够摄定一个人的心神，然后在他真实的记忆里，为我找出一个已经逝去的人的命运结局。”
清黎只是平静地点头，收起掌心光华，然后伸出手去，在虚空中点向他们走向的走廊尽头，那一扇看似虚掩的房门。
一个被点了穴道的玄衣男子，神色倨傲，却无比苍老地看着推门而入的来人。
南宫世轩用剑点住面前男子的要穴，冷酷，完全不似平日的儒雅风范。
她自暗影之中毫无声息地走出，蓝紫重瞳间飞雪弥漫，却带着惊人的明亮，仿佛可以深深刺入人的内心。
“你！”方先生一声惊呼，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睛。
她长眉一立，却随即将长睫垂下，眉间腾起冰冷的气息，而面前玄衣男子初时似乎想要挣扎，却随即相抗不过，眼神涣散开来，正是碧水摄神诀的力量。
“方先生，我还尊称您一声先生，但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苏叶荻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南宫世轩强自压抑心中沸腾的情感，字字掷地有声，却有种抑制不住的冷酷和癫狂。
“老朽这许多年，悬壶济世不敢妄称，但是，这事情，却是累累罪孽……”那男子神色萧索到空白，声音毫无起伏。
他南宫世轩，找这个唯一可能说出真相的当事人，整整十年。
他方圣济，在碧水摄神诀的力量之下屈服，只能缓缓陈述，那夹在历史中间早已枯黄的往昔，一位行医济世救人无数的杏林国手一生之中最沉重的血腥。
……
昊海十七年孟春，云轩门主东方氏之妻苏氏生产，东州览郡名医方圣济得东方掌门之遣，依计呈参汤，东方夫人血崩而亡。
三月之后，云轩门主东方越然携至交二人，东州寂郡阴阳术士秋云默、东州览郡名医方圣济，归于朗郡，操持东方夫人丧仪，极尽隆重。然幼女东方氏被锁入阁楼，人所不知。
昊海二十二年仲秋，女走失，看护王氏因失职被戮。
……
一切都平板而毫无色彩，南宫门主看着面前老迈的方大夫，而被清黎控制心神的方圣济就那样站在他的面前。僵持着，对峙。
蓦然间，方圣济神色变幻，一次挣扎之下，眼神竟然恢复清明。南宫世轩眉头一皱，却不是因为方圣济挣脱控制，而是下意识一般担心地看向操纵一切的清黎。
一道玉色流光刹那间刺破半明半暗的交错光影，在南宫世轩手中长剑上击出清越却冷酷的声响。南宫掌门手一抖，加之心思恍惚内力又不足，长剑已然脱手，而虎口处一道血痕渗落。
“清儿！”南宫掌门一声惊呼。
但是，方圣济发现自己并没有脱离危险，虽然精神没有再一次被控制，可是一柄新的长剑已经点住了虚空，而森冷妖异的一股剑气已经破空而来，顶住了他的咽喉！
“先生，”女声略显尖刻，却清冷如一地碎冰，清黎神色冷峻，手持长剑，直视面前的方先生，“请您再说一遍，那个母亲的名字。”
南宫世轩一时失神——身边尚未换下礼服的少女傲然挺立，那双一向清朗宁静的眸子里完全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而是在不知何时绽放出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光芒，波光潋滟，光影明灭，看似平静，却是波涛汹涌。那不是愤慨，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慑人心魄的绝代风华，美丽到了极致，魅惑到了极致，却也疯狂到了极致！
南宫世轩立刻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饶是他知道清黎功夫精深，饶是他也明白宸华术法的根基，他也无法完全抵抗这种精神而非力量的压迫；而清黎面前的方圣济已经是冷汗涔涔，几近虚脱，哪里还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清儿，你不要这样。”南宫门主终于调整好了呼吸，可是依然不明白这个女孩子的忽然爆发。他南宫世轩自然恨方圣济，因为这个人虽然是一代名医，却听命东方门主而亲手毒杀了叶荻。但是清儿她……
纵使有再多疑问，他也还是开了口：“清儿，这老家伙已经承认，十五年前杀了我前任未婚妻，一生挚爱，也是云轩掌门东方越然的正妻，东州叶郡苏家小姐苏叶荻。”
“南宫先生。”她不喊他师父，也不喊掌门，只在蓦然之间换称一声先生。嘴唇惨白，容颜憔悴，她的声音却依旧平稳，“那自然是您的爱人，云轩门主的亡妻，却有谁知道，那是我的生身母亲……”
“你是她的女儿！那个……”方圣济的声音苍老而尖锐，目光里骤然的迷乱如同汹涌的潮水，“‘卑贱如尘，红颜倾城’！”
八个字，声声凄厉如寒夜枭鸣。
“是我。”清黎转向南宫掌门，目光平静如死水而显得没有一丝生气，然而，她的动作依然是娴熟自然的，仿佛活死人一样的让人感到诡异。抿唇扬眉，她字字清晰而略带锋锐，“南宫门主，我是清黎，那未曾认过我的父亲，是您，还是东方掌门？”
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南宫世轩一愣，随即脸色惨白：“方圣济！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杀掉叶荻的吗！”
方圣济神色森然，冷冷看向清黎，目光里鄙夷不屑，却还带了一种莫名的畏惧：“东方家不可以允许有玷污神圣血脉的孩子的存在！”
言语虽厉，底气却是不足。
“‘玷污’？”南宫掌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竟然冷冷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苍凉萧索，殊无欢愉，扬手一指，他厉声反问，“他云轩门主什么时候有如此自知之明，居然发现自己的血液不纯粹了？！”
“你什么意思！”方圣济凛然反问，却蓦然发现南宫世轩言下的意思……难道……神色一豫，音调已经放低了一点，可是语气还是丝毫不让，“你否认你动过东方夫人！”
“我没有否认！”南宫世轩突然间止住笑声，“我那是根本就从没碰过叶荻的身子！我们二人交往都是他堂堂云轩门主抢亲之前的事情，你方圣济坏我名声事小，但叶荻完璧之身，不容你信口玷污！”
明白了，全明白了，在场的三个人，蓦然间陷入死一样的静默之中。
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怀疑，叶荻死了，而她的女儿，为逃脱囚禁，流落街头。
十五年前那个看起来和今天一模一样的四月里，究竟是怎么样的纠结？他东方越然自外归来，于是一切已成定局，物是人非，芳魂已散。
南宫世轩看着面前少女，心头一时忽悲忽喜。
——清儿，你竟然是东方越然和苏叶荻的女儿，东方清黎。
怪不得，凤眼重瞳，像极东方老爷子，而那蓝紫的眸色，分明……像极我午夜梦回时那一双梦幻般的眸子。
当初一见，我竟习惯性地称你“清儿”而不是“黎儿”，果然，也是没有错的。
清儿……
清黎略略蹙眉，一时间心头千回百转，竟然不比南宫世轩的表情少丰富一点。对他是一场打击，对她何尝不是如此？
原来，这世间果然是如此，有许多事情，知道了真相，真的反不如被蒙在鼓里。如今，我们又何去何从？
我只当你是陌路，只当你曾经爱过一个蓝紫眸色的女子，于是我赌，赌我这样貌里的几分相似。谁知道，等我眷恋了你的眼神，以至于奢望更多的东西，才知道你是，你是……
你爱过的女子居然是我早逝的娘亲，我微末的伎俩居然是在和一个死人争抢一点没人看得到的爱情。南宫世轩，这真是天谴，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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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一声带着缥缈虚幻却依旧清朗温柔的呼唤。
靠在窗前看着梨花开遍的南宫门主转过身来，望着负剑行来的白衣少女，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虽然还和平日一般如沐春风，却已经带着难以形容的悲伤寂寞。一声轻叹：“你的剑……”
是的，只是短短一夜，她的兰章长剑已经不再是能够敛入掌心的一道光华，而是必须以实体出现的冰冷的兵刃了。
“心思已变，再难无招入无招，只求有招入无招。”她低低回应，风范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不安。
“情应云烟轻，毋作迷情语。”他只能这样安慰她。可是，如果他都无法企及，又如何要求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达到这样的高度？这不是修习术法，纵使她清黎天分再高，没有经历过，又如何懂得放下？
清黎沉默不语，只是淡淡一扬柳眉，回应一个微笑，丝毫没有昨日的妖异冷酷。但南宫世轩却感觉到，那种和曾经一样的淡漠已经悄然改变，那愈加成熟的容颜中绝世风采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种来自心底的东西去主宰这种美丽。
她神色之间虽是淡然依旧，眉宇却已经浮现出一种凌厉，是的，就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凌厉气势——藏匿于魅惑之中，却是冷傲孤绝、睥睨天下的绝代风华！
——败了，但是仇恨未报，我便此生不休。既然一切都已经明了，那我撕下平淡从容的面具，让你看，一段摄人心魄的绝代风华。
他如她所愿，似乎是再一次在她面前失神，可是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抬手将方才敛在袖中的物事轻轻摩挲一番，递了过去。
一抹柔和的白，停驻在清黎略有些苍白的指尖。
那是一支极其贵重的簪子，就算是清黎这样的，从来不懂得鉴别脂粉钗环的女孩子都感觉到了。不过，清黎所震撼的，似乎并不是那支玉簪的贵重，而更多的是来自那簪子上逼人的灵气的慑人。是的，那上面是一个人的回忆。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南宫掌门，南宫掌门却只是淡淡一笑——既然到了这种时候，他如何不知她是自己的世妹？然而青衫的兄长是否应该告诉她，关于他们血脉的永生纠葛？
她的指尖一道雾气悄无声息地探入手中的簪子，重重叠叠，纷纷繁繁，她却凭着精神操纵的绝佳天分和修为，立刻明白了最重要的内容，关于南宫掌门和自己的所谓生父之间，宗族错杂的纠结过往。
金戈铁马，朝堂风云，江湖争斗，和天下一统的梦想，混合在一起。
景和二十三年，也就是天和历657年，继安亲王渊流潜之子渊云朗辞封，并在封地之一的朗郡开云轩门；廉亲王渊丹碧之子渊云落，也已经效仿着在封地之一的洛郡立下落英门的招牌。景和帝渊云霁的示意没有人不明白，渊家血脉里似乎就该明白什么是帝王心术，至少这四位开国亲王的儿子们都是心知肚明。
一道上书，称病，然后改了姓氏，从此虽是渊家后代不假，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朝堂。
但是，他们毕竟是不同的。
东方云朗，云轩的开山祖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使命就是在这个江湖里给自己的兄长留下一份候补的力量，永远支持并且效忠于渊氏坐在清毓殿上的金龙支家主，来平定这纷乱的江湖。
南宫云落，落英开山祖师，却同样知道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是，他比不得东方家，他们南宫一支应该做的就是好好避嫌，安身立命，不过问一切的纷争。
……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看她眉间凌厉之色尽敛，他知道她已经如他所愿，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黎低头，手中的玉簪是一支红吟羊脂白玉簪，皇室贡品里都少有的奇珍。那玉簪修长纤雅，晶莹剔透，白玉之中漾着血丝一样的红，随着光影的交错，似乎那一抹红色像是点唇的胭脂，又像是眉心的朱砂，只是抽成了游弋的蛇，流转风华。而恰恰是就着这一道红，堪堪然刀锋一掠，勾出一片霜枫，一片瑟瑟江枫……
“这是我原本要送给你娘的。只是，她走了……”这是不是一种尴尬？他的爱人，却是她的生母，这对兄妹之间，何其纠葛。
他叹了口气，五指微拢：“清儿，如此算来，你正是及笄。”南宫世轩眉间神色稍霁，虽然依旧是淡定里萧索容颜，凤眼之中却已经光华流转。
“清儿，哥哥为你绾发。”
清黎心下一颤，柳眉轻蹙，但随即就勾起一抹从容笑意，微微颔首。
南宫世轩移步至她身后，一双习惯于持剑的手却是格外温柔。他先是将那些流苏珍珠之类缓缓拆下，然后拢着她那一头如水青丝，将头发细细分为几股，然后用那支簪子一股一股地交互盘起，不多时便成了一个端庄美丽的发髻，似乎是他从前早已做惯的事情一般。
她不用猜也知道，梳女子发髻居然这样熟练的手法，一定是因为她的母亲。
“妹妹，”他的称呼方法听着真的有些生涩拗口，他自然意识到了这样诡异的气氛，于是很快改了回去，“清儿。事情仓促，这其中许多事情又不方便让你另外几位师父知道，竟然累你及笄之礼如此寒酸。”
他神色中确有不忍，愁思满腹，竟然一时难以开口。
确实，纵使他们是江湖中人，这一个女子的及笄礼上居然没有正宾来梳头加笄，没有有司为笄者托盘，更无从寻找一位笄者的好友、姊妹作为赞者来协助正宾行礼……的的确确是寒酸到了极点。
然而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世轩哥哥，有你为清儿亲自梳髻，清儿，此生无憾。”
依旧是如珠走盘的流利，她没有任何生涩的语气，一声“世轩哥哥”，叫得似乎天经地义，由来已久。
“笄礼的时候，必须要有人为你取表字，清儿，”他看着她，略一思忖，“你的表字是，‘清宸’。”
“清风明月的‘清’，就是你原来的名，也可以是‘百工相和而歌卿云’，你是读过的。”
“《尚书大传?虞夏传》。”她接口，自然而然，“‘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卿’通‘庆’，祥瑞福泽之意。”
“没错。而‘宸’字，是宸华的宸，也是……帝宸的宸。”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东方清黎转身下拜：“世轩哥哥，清宸谢过。”
终于可以喊他的名字，名正言顺，却必须接受他是自己的同族兄长的事实？她对他生了情，却非要再让自己提醒自己那样可笑的算计？
神色一黯，纵使只是一瞬间，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她一切情态尽收他眼底。
“清儿，不要恨你父亲。”南宫世轩伸出手来扶起那少女，缓缓环住了她的腰，“你父亲他虽然多疑，但是你要知道，他有说不出的苦衷。”
有些疲倦憔悴的年轻容颜上浮起一抹悲哀的笑意：“世轩哥哥，按照你的意思，我就该放下一切，接受他曾经‘迫不得已’杀死我母亲，囚禁我五年的事实？”
他终究是不知道她心中所思。
“清儿，”南宫世轩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渊’这个姓氏很偏僻，盛光王朝末年只有那留守在当年的轩城的宁国公一支。如今渊氏是皇族，也一样是同姓寡少的局面。你刚才看到了的，我本来应当姓渊，是现在紫桓城中那位鸿佑帝的同辈。你的父亲是我的世伯，而你，和我也是同辈兄妹。”
——很多事情不用细说，我要是从今涉足其中，自然会慢慢读懂；我若是从今归隐山林，讲来又有何用？
所谓咫尺天涯，从前我们之间是师徒名分、年龄差距，若是我从没利用过你，这一切似乎还可以弥补，可以让我放手爱你一场，虽死无怨。如今，世轩，我们兄妹的身份血脉，又如何让我了结孽缘？
“清儿，我和伯父之间的事情，你不知道也罢，但是我们也许都是把一辈子压在一条命上，一生都想逆天而行，改天换命。但是，事到如今，也许我们再也不可能成功了。”那张与东方掌门有三分相像的面容略略一沉，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搂住年轻的女子，“宸星变，萧墙怨，落英云轩，君心如渊。”低低吟了一句，南宫世轩已然无奈地笑了，“清儿，我很快就要离开了，但是我一定要留给你一句话，你一定不要太过自苦，命运这东西，一是命，二是运，太难看透。”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从那绝代的玉颜上游走而过，指尖的薄茧摩擦着她细腻苍白的肌肤，抹过那凌厉的眉间：“清儿，不要让你的一生像我和你的父亲那样活在挣扎和绝望里了，权谋固然可以让你凤舞九天，却也会让你在难以胜寒的高处，失去一切。”
她羽睫低垂，字字句句听在心头。心下蓦然一惊，却只能告诉自己，他没有看透当初她眼神里赤裸裸的疯狂。你下载的文件由w 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她曾经当她可以利用一个人，却发现最后她自己陷入了自己的迷局。渊家男女，果然是骄傲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玩弄一切于股掌之中的人。
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玄铁指环，他握住清黎的手，然后把她的五指缓缓合拢。
“清儿，我把这个指环和里面的一切都留给你。你若能一展眉弯，哥哥千金无憾。一笑为重千金轻，我的好妹妹，记得哥哥说过的话。记得，要好好活着。”
权谋之中，凤舞九天，然后失去一切。
这是渊家的宿命，当然，准确地说，这是渊家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男男女女，最终无法逃过的诅咒般的命运。
那些平凡的渊家男女也许可以平淡地终老，然而世人皆求那一刻花团锦簇，谁管下一瞬烈火烹油、焚身之祸？
冥府之焰，红莲之火。
飞蛾扑火。
为人生最微弱的灯火，你必须走进地狱的深渊。
所以，这个家族的姓氏是，渊。

 
第六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
那一天的落日余晖里，南宫世轩，或者更准确地说，渊世轩，渊氏朱雀支第五位家主，从血色的残阳背后，看到了自己血染碧水的惨烈与绝望，却始终无法看透又一个十五年弹指而过，那一地殷红化作的红莲烈火。
他在遥远与模糊的过往里穿行，仿佛在明明灭灭之间想起了自己的爱人，那高贵却注定薄命的红颜。那样的隐忍与情深，守望与等待，却注定了那一场悲凉的香消玉殒。
放弃，离开，我们究竟有没有人可能做到？
自古红颜，薄命多情。
然而，如果断爱绝情，又是否能逃脱命运的枷锁？
无情，纵是无情也动人。动人心弦，便逃不掉人事凉薄。
面前的少女，白衣缱绻，神色淡漠，却可以想见她的美貌倾国，也可以明白她的才学誉满，可以感受到她的雍容风范、柔情温婉。
她和他只有那一点淡漠的血缘，却有谁知道，宿命纠葛，真正难缠？
这个宿命化不开的女子，没有人可以预见她的未来。
岁月的洪流里，她终将悄然改变，却依旧屹立不倒。
隐情，阴谋，潜伏。
妖艳，颠覆，仇恨。
那些在风里如花绽放过的容颜，那些在云端漠然消逝的芳魂啊，谁听到你们涉水黄泉时深深的叹息，和奈何桥上绝望的饮泣？
忘川的水，依旧淙淙而过；苍白的脸孔与水草样的长发，在水底的波光里，沉沉浮浮，宛如尘世里的悲欢离合。
她注定是要凤舞九天、凰图千里的妖娆红颜，至于结果，至于她是表面上凌厉张狂内心寂寞如灰，还是不过是一介女流却强撑着为了天朝的明天，有谁在意，有谁看清？如果她本来就是这样，连自己都无法懂了自己的心，那我们又何必纠缠，纠缠一个并不存在的所谓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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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五年（天和历724年），仲夏（5月），东州、南州交界，羽郡】
南宫门主孤身赴会，东方门主轩辕惊天。
烟青长衫，檀木发簪，折扇在手，长剑腰间，一个是出生在昌顺元年（天和历666年）的第四位青鸾支家主，现年五十八岁的东方越然，虽然年过半百却是目光如刀冷酷。
水蓝长袍，长剑在手，另一个是昌顺十九年（天和历684年）出生的第五位朱雀支家主，现年四十不惑的南宫世轩。
长剑终于落下的时候，略显年轻的蓝衣男子没有丝毫的躲闪，那一瞬间的目光里，轩辕长剑冰冷而略带妖异的剑锋之上映出他的歉疚、无奈、怜悯和从容。
没有人看见这当世两大高手之间的决战，只知道宗族纠葛、爱恨情仇，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里，化为飞灰。
东方清黎站在沉羽江边的时候，那一场决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昼夜。南宫世轩躺在江边，颈间鲜血，染透身下的泥土。他眉目宛然，却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生气。
白衣飘摇，看似纯净，却是万般色相，尽在其中：可以沉静，可以淡漠，却也可以妖娆，可以浓烈。
蛊惑人心，颠倒众生——那蓝紫色的眸子里，波光潋滟，变幻莫测。
不为什么，只是若别人可以揉碎天下的万般色相，她便可以掌握天下的络绎流光。
她跪下，丝毫不畏，似乎那根本就不是一具已经冷了的尸身。
默默抬起他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她左手无名指间已经戴上的那一枚光滑的玄铁戒指上，光华一闪，一柄玉梳握在掌中。她拔下他发间象牙长簪，纤指抚过，细细梳理他的长发。
他留给他的戒指里，有数张古琴，一管玉箫，想来那本该归于她那精通音律的亡母；金银珠宝，却似乎是留给她的。
他知道她会远行吗？远到自己都不知道何处是归途？
神思恍惚，她却是手中丝毫不慢。
梳理完毕，她为他绾上一个朴素的圆髻。
伸手掬起沉羽江水，她为他洗面，拂去一身风尘。
沉羽江水，鸿毛不起。至清至寒，却无人可以涉水而过。
一如她一生的孽缘，无法挣脱。
指尖一道烈焰，盘旋而下。
挫骨扬灰，这本是最严酷的刑罚。
她幽紫冰蓝的眸子里，看不见满天飞雪，骤然破冰的眸子深处，映着摇曳的火焰，却是情思缱绻。
一切仿佛沉寂多年……纠缠，如乱世里，漫天的烽烟；一如，寒冰地狱的红莲烈火。
就那样，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化为飞灰。
火势渐小，只留下泛白的骨灰。她反手抽出自己的“兰章”，再一扬手，方才就收入掌中的那柄南宫门主的佩剑“酬情”，也吞吐而出。“兰章”，剑刃如兰叶；“酬情”，水痕如泪痕。
最后一眼，她抬手，扬起一道长风。沉沉一声，两道剑锋入水，瞬间消隐无踪。
轻扬螓首，再凝眸，幽瞳潋滟，沉羽江水一样深邃的蓝和比鸢尾花瓣更妖娆的紫，渐次冷厉，深不见底，叠映出重重魅影，荡成千帆连尽，剩波光点点。
宽大的袍袖间，素手轻抬，已然折下一枝垂柳。她蓝紫双色的眸子里光华隐藏锋锐。闭上眼睛默默地凝聚起念力，她左手虚扣法诀，玄铁的指环在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千道光芒，竟然变幻出不同的色彩。
赤、橙、黄、青、蓝，直到紫色。
她柳眉一蹙，又是淡淡一扬，最终，竟然是剔透晶莹，纯白之色，不复深沉的黑色。
无人得知那未启的长睫背后，神色心思，复杂难辨。
掌心幻化出一柄极薄的青锋，她只是抚摸，却不睁开眼睛来看清一切。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地游走过隐隐泛起清光的剑刃，扳指上光彩迷离，却难抵她指尖渗出的鲜血一分靡丽。
电光火石之间，她左手忽然一抬，以四指扣住剑格，食指按住剑柄，虚空之中，她右手抬起，虚点眉间，指尖一道冷芒，淡淡的青红色，如蛇吐信，幽冷地盘旋上剑刃。她提气举手，高虚步持剑侧指，一声清啸，光影交错。
《月节折杨柳歌》，十三首，乐府古曲，她翩然起首。
“‘春风尚萧条，去故来入新’。”低声吟咏，音色淡漠萧条，她运起云烟宁神诀，略带冷寂，“‘苦心非一朝，折杨柳，愁思满腹中，历乱不可数’。”
“‘翩翩乌入乡，道逢双燕飞’。”剑锋一错，素月分辉剑法的第七式，“江河共影”，淡淡两道光华环绕，“‘劳君看三阳，折杨柳，寄言语侬欢，寻还不复久’……”
莲步轻移，踏出北斗七星阵法，从“天枢”位上移到“天璇”位：“‘泛舟临曲池，仰头看春花。杜鹃纬林啼。折杨柳，双下俱徘徊，我与欢共取’。”往返回步，她手中已经换了冷月花魂剑法，繁复路线，华美中带三分凄楚，正合四月歌的意境，“‘芙蓉始怀莲，何处觅同心。俱生世尊前。折杨柳，捻香散名花，志得长相取’。”
手中长剑略一滞涩，她使出西山暮日剑法里的第四招，“碧云青山”，迎上前去：“‘菰生四五尺，素身为谁珍。盛年将可惜。折杨柳，作得九子粽，思想劳欢手’。”
心中蓦然间腾起的莫名情意，欢喜，哀愁，还有深深的无奈。运了一口气，以碧水摄神诀摄定心神，她的剑法依旧行云流水：“‘三伏热如火，笼窗开北牖。与郎对榻坐。折杨柳，铜塸贮蜜浆，不用水洗溴’。”
“‘织女游河边，牵牛顾自叹。一会复周年。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同心不相负，我们没有过同心，如今，却是离居阴阳。涉江难采木芙蓉，谁记得绿罗裙下，依依芳草？
“‘迎欢裁衣裳，日月流如水。白露凝庭霜。折杨柳，夜闻捣衣声，窈窕谁家妇’。”残月梦雨剑起，第一招，“千里梦魂”，柳叶纷飞。
“‘甘菊吐黄花，非无杯觞用。当奈许寒何。折杨柳，授欢罗衣裳，含笑言不取’。”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但是手上剑法丝毫不慢，足下已经是“玉衡”位。
“‘大树转萧索，天阴不作雨。严霜半夜落。折杨柳，林中与松柏，岁寒不相负’。”“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纵使你不会跟我许下这样的诺言，我也愿意发愿，誓天不负。
回身又是素月分辉剑法，转了第五招的“肝胆冰雪”：“‘素雪任风流，树木转枯悴，松柏无所忧。折杨柳，寒衣履薄冰，欢讵知侬否？’”
寒鸦乱神诀，她眉间神色纠结，语声颇冷，如同剑上淡淡冰霜：“‘天寒岁欲暮，春秋及冬夏。苦心停欲度。折杨柳，沈乱枕席间，缠绵不觉久’。”
道是缠绵，她却将成无情之人。
——既然有那样失败的一场谋划，那我就再不赌自己的情。无情动人，未必难事。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发，林空书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这是南朝梁简文帝的诗，当年读来，不懂相思，为赋新词，难说心思。如今，东风更比西风愁，注定历乱不可数的悲剧里，她已经不想探询，这是何人的相思。
心中热火，寸寸冷却。她涵养已经极好，克制之下，一切已经回复平日雍容。封冰残神诀，她肃穆安然，容颜冷漠，字字如璎珞敲冰，“‘成闰暑与寒，春秋补小月。念子无时闲。折杨柳，阴阳推我去，那得有定主？’”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若是能得不相见，我又何苦相恋？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别离，一夜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你便就叫做‘杨柳风’罢。”自言自语间，握住掌中的剑柄，抬起手腕，凌空一斩，柔韧的剑锋舞动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转身而去，眉间，三分淡泊宁静，飘逸俊秀，本是出尘之相，却带了三分杀伐决断，冷酷凌厉；三分洗脱脂粉，涤尽铅华，本是高洁之容，却混杂三分妩媚妖艳，勾魂摄魄。眉间种种，纠缠一处，于眉心刻下一道青红纠缠的妖冶伤痕，如同她发间玉钗那一抹红，又如同她手中长剑那一抹碧色。
“杨柳薄情，清风寡恩，看来你我注定要做一对无情的主仆呢……”
反手一剑，杨柳风刺入她的左腕，汩汩鲜血，第一滴滴落衣袖，洇成一朵血花，然而之后的鲜血，竟然没有一滴落到衣服或是地面。那柳枝幻化的长剑仿佛有了妖灵的性子，微微一颤，随即鲜血滴滴，尽数渗入剑锋。
她仿佛纵情，任唇角笑意轻浅，如同放任那种碧青的颜色里染上一种妖媚而诡异的红，那是血的颜色，一个已经成魔的女人的鲜血，殷红之中，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却销魂蚀骨的风骚和妖娆。
开眼又如何？永夜之间我纵长开眼，又如何报答你平生未展的眉峰？于是只在漆黑里，触摸那空气里残存的一丝你的生命的气息。
她再不是那个苍白孱弱却才学惊艳的孤女，她再不是落英的绝代翘楚，她再不是师父们掌中心头的骄傲——过往种种，如兰章长剑，入水，再难浮现。
她脱下素白长衫，抬手处，已经出现了一件玄色的朴素长袍。
白衣已经染血，再难素衣无尘。
东方越然，我定会让你为了我的那位已经沉睡入九泉之下的母亲，付出沉重代价。
在其位，谋其政，也许我现在所说的一切像是自不量力，但是清总有一日会证明给这天下。清，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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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如，所谓冥冥天道，自有定数。清黎果为故人之女，其父东方越然不仁，然幼女无辜。盼卿等照顾吾妹，吾此生无憾矣……我自乘风归去，万事勿念。”
一封短笺，寥寥数字。南宫掌门绝笔，却依旧是平素的重拨轻送、回转灵滑。中正端庄，却是藏锋蓄气，秀挺遒劲。所谓“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柔刚”，正是上上乘的行家书法。
“伊君、若君台鉴，梦夫人、斯夫人妆鉴，谨启者；今吾南宫世轩，了结家族恩怨，落英门下，一概不得寻仇怀恨，当各安天命。现传位原宸华苑苑主梦华夫人，落英上下当全心辅佐，勿生间隙。南宫世轩手肃。”
另一张是盖有朱雀印鉴的传位文书，就放在一边。
梦华夫人神色惨淡，只因为方才，一张新的素笺刚刚传到她手上。
“四位师尊尊鉴，跪禀者：女东方清黎，隐瞒来历在先，不告而别在后，如今葬得南宫门主尸骨于沉羽江畔，了却心愿，无颜面见师尊，就此破门出教，自沉于沉羽江中。谨此奉闻，勿劳赐复。清黎敬请教祺。”
清清冷冷一行行书，功力未深却已见风骨。
东方清黎，绝笔。
梦夫人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肌肤之中，留下点点血痕。
落英门南宫世轩的妹妹，他们之前共同的徒弟，和共同的骄傲，自此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一切的生命痕迹。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抹杀了存在痕迹的一对男女并不知道：没有了门主的信物，朱雀印信和玄铁指环，整个落英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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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后，有谁知道，这个女子过往被隐瞒的一切，本不该是一个复杂纠结的情仇故事。
“自君别后，红尘无爱。”
我，左手四指扣住剑柄，在那江边反手写下这八个字。
有人说，这样的誓言，写在沙洲上的誓言，恍若流水无情，最是无法倚靠。
可是，难道刻在磐石上的誓言，就一定如磐石坚毅？
当流水侵蚀我写下的字句，我微微地笑了。
“清宸”，是的，我清宸将为你澄清天宇，倾得帝宸。
是你，为了那样一段如琉璃般易碎的生命，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当我在浑浑噩噩的凌乱梦境里，听见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我用尽全力，用最后攒起的一点清明对你展露一个惨白的微笑，我说，门主，清黎的微命，不值得您的牺牲。你却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清儿，你这般年纪的女子，不该有古井无波的道行；你这般如花的容颜，不该凋零于无穷无尽的生死折磨。
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我是你爱人的女儿，而我的母亲已经被我所谓的生父害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世兄，我的生父和未来夫君的同族血亲。
但是，你用你的生命挽救了我。
你不知道我算计了你，或者我那样的心机在你看只是笑谈一场，不值得在意。
“这样的纠葛，我已经厌倦，只等‘他’和我的约定，对决，然后让他去完成他倾得玉座的霸业。”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才是你当时心中的所思所念。
经天祭典，我青衣迤逦，一曲《碣石调?幽兰》，名动落英，而你只是抚着我的长发，对我说，妹妹，我只盼你幸福。
幸福？我算计了一场却惨败，这叫做幸福么？
那个时侯我不知道，这还是不是惨败的内容，我将要付出的是我的一生，负了的，也是我的一生。
我只是模糊地知道，那样的落寞，是渊氏一门的宿命。而许多年后，我用墨色勾勒了你的肖像，眉眼淡漠，只剩下一片入骨的寂寞萧然。
许多年后，我用一张面具遮了我的容颜，只为让你，不再望见我所肖似的两张让你心碎心伤的脸庞。
一张是娘的，一张是渊家的。
……
你为我绾起长发，发间的血丝玉钗寂寞寥落地闪光。
“清宸”，这是你赠我的表字。
“清儿”，这是你素来唤我的名。
清朗出尘，逍遥乾坤——这是你的梦想，也是你给我的希望。
清儿，你用轻缓而含笑的声音唤我归来，有力的手抚过我蹙起的长眉。
可惜，我注定了的命运，卑贱如尘，红颜倾城。
我知道，我的命运，没有被写完。
天下注定要留下我的名姓，我要证明的事情简单无比——他东方越然想要的一切，在我不过是掌中的玩意，只不过是我弃若敝屣的残章而已。
我决定了，何必撕下那样的面具，人生如戏，最妙的就是千张面具。我将用一张淡漠从容的面容面对自己冷酷的心，面对这个无情的尘世里的男男女女，以及，面对你的亡灵。

 
第七章	鱼龙舞罢香车杳
【鸿佑五年（天和历724年），季冬（12月），东州览郡】
“玉娘。”一个淡妆扫了蛾眉的年轻女子略略一躬身，面前中年妇人已经姿色衰减，却难得没有浓妆艳抹，是以虽然有些风骚行止，却也别有风情。
玉娘施施然在房内一张红木雕花的榻上坐了，环佩叮当作响。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上前去，跪下，奉茶。玉娘接了，腕上镶了宝石的金镯子晃荡，她却只是一个劲地撇茶叶末子，似乎欲言又止。
“玉娘这是怎么回事，绮儿那丫头又不肯陪客了？”年轻女子目不斜视，径自敛起竹帘，在铜镜前侧身坐了，将一支珠钗插进了刚刚盘好的流云髻。
她的眸子映在铜镜之中，竟然是让人恍惚的颜色，蓝，比海更深邃的蓝；紫，比鸢尾更魅惑的紫，纠结，如一生的宿命。
这房间，显而易见是女子闺房——薄薄的水蓝纱帘低垂，淡淡地遮了一层阳光；四壁虽漾起淡淡的兰馨，符合女子的品位，却悬着的都是些水墨丹青，淡漠风华，竟然不似女子之作。房间用一幅湘竹帘子隔成两间，里间摆着一张精致的罗床，黄花梨的衣柜、镶了螺钿的妆台。那女子一抬手，将妆台上原先搁着的笔墨纸砚和几卷看不清楚题名的书卷收进了妆台之中，纤指一扣，握住一支珍珠步摇，在镜中漫不经心地比对起来。
外间靠窗是一张矮榻，门口两把软椅并一张梅花小几，几上一个美人耸肩高颈玉瓶，绘的却不是春花秋月之类常见的图案，而是淡淡墨色勾出的一片竹林，疏疏朗朗，自有风范，那玉瓶之中则是数枝青竹，正和了纹饰的风雅。瓶边是一套碧玉的酒杯，一壶竹叶青酒，却似乎不该是大家闺秀放在房里的物事。须知当时虽然风气开放，可这大家女子，也决计不会不摆茶具而偏偏呈放了一套酒具的。
那是自然，这可是东州最大的青楼①，远近闻名的“玉凤楼”！
青楼一词，于王朝之中，并不特指秦楼楚馆烟花之地，否则“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三国?曹植?《美女篇》）当如何解释？是以这“玉凤楼”，也确实符合本意，精致华美，恍若豪门富户。
那中年妇人，正是玉凤楼老鸨玉娘，因为与东州一位贵人有些牵连，于是就着这位贵人的外号，“凤姬”，起了这“玉凤楼”，可以算是官妓与私妓混合的一种产物。
“柳儿，你的妆也太淡了吧？”玉娘看着这一身翠绿衫子的年轻女子。
这面前女子，就是整个玉凤楼中唯一不唤玉娘为“玉妈妈”的人，一个在半年前自入风尘的奇怪女子，自称柳清烟，楼中玉娘称其“柳儿”，而旁人称之，清烟娘子。
这位清烟娘子，性子很是怪异，看这房中摆设也知道，极是个心高气傲的，然而歌喉婉转、姿容出色，加之艺冠群芳，很快就远近闻名，成为了玉凤楼资历最浅却最有名的姑娘，玉凤楼的花魁。这花魁娘子虽然眼界高得吓人，但是因为平素常帮着玉娘劝慰那些个寻死觅活的姑娘，俨然是玉凤楼的半个老板娘，玉娘待她也是极好，反正只要能赚银子，管她是什么样的性子？这柳清烟是个活招牌、摇钱树，玉娘顺着她的性子而极少违逆，她也就安安生生做生意，献歌，作词，接客人，丝毫没有差错。
“可不是么，柳儿，你帮娘去劝劝绮儿吧。”玉娘虽然不知道她平素是怎么劝那些个青楼的姑娘们的，可是一向信任她的能力。
“我今日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回来，昨日晚间我去看过，绮儿这丫头只怕是看上什么人了哪。”柳儿理了理长裙的褶子，似乎事不关己般地淡淡回应道。
“但今日的恩客里头，可有方家的少爷们，方家二少爷点名要这绮儿的舞……”玉娘皱起眉头，手上也一时停下了撇茶叶末子的动作。
方家？淡淡一挑柳眉，蓝紫异色的眸子里波光潋滟，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却随即深深隐藏。“不需要我去献舞么，今天晚上？”柳儿淡淡一笑。
“柳儿？”玉娘知道她嗓音极好，却不知她竟然还擅长舞技，尾音也有些挑高。
柳儿蹙眉，似乎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绮儿的不过是《西洲曲》罢了，玉娘，帮我准备好吗？”
只不过？她想干什么？玉娘已经有些惊异：“准备《西洲曲》？”
“面纱——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是谁；玉娘，我要那玉石琵琶，而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伴舞……”她略一思忖，起身，已经面对着玉娘，略显冷漠的蓝紫重瞳映出重重叠叠的光影，“——玉娘，剩下的交给我。”
“莲，”她抬手，方才为玉娘上茶的，也是服侍她的丫鬟匆匆走了过来，淡淡的水粉衫子，淡妆，却甚至比自己的主子的妆容还要深些。
“姑娘。”莲低声问她，“莲可以做些什么？”
莲曾经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因为父亲为了某一个贵人行刺当今圣上，失败之后，全家男丁被秘密抄斩，而女眷则尽数没入了妓籍。她初入玉凤楼，寻死觅活，正是这位柳姑娘把她救下来，于是从此他就成了柳姑娘的贴身使女。然而，按理很容易成为心腹的她，知道的关于这位柳姑娘的事情，并不比任何人多。从柳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到她偏好什么样的饮食，再到她平日作风态度，她只和其他人一样，知道她喜欢暗花的云锦，喜欢酸甜偏冷的食物，好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书，冷心冷面，最是无情。
“帮我上妆，梅花妆②。”闭上眼睛，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暗影。
鬓边珠钗素淡，于是拔了，流云髻也散了下来，重新绾了一个惊鹄髻，改插了三支方才剪下来的腊梅。额间一瓣梅花，薄薄的金箔贴在两旁，更衬得娇俏。珍珠粉打底子，睡莲红的胭脂扫了那略显凸起而有些冷傲的颧骨，显出一点柔和的光彩，仿佛玉肌的一抹酒晕。新换上的十二破留仙长裙外披了一件梅花纹纱袍，腰间一道白绸束腰，腕间银铃叮当，她拨弄着玉娘送来的玉石琵琶，莞尔一笑，翩然而出。
当年的清黎已死，她是柳清烟，玉凤楼名动东州的花魁娘子。
方家，你们终于不枉我这七个月的漫长等待。也许我当年的算计，还没有到了惨败的境地。
转轴拨弦，掩藏在面纱后的面容如同一场波光潋滟的梦境。浅笑，蹙眉，她怀抱琵琶，瞬间转身，盈盈而来。
那传说中的盛世梅妃，“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③。
她柳清烟，冰山美人，白玉琵琶，一曲惊鸿，又当如何？
面前三人，右边银衫男子年纪轻些，神色间云遮雾罩却是深深迷醉；中间那蓝衣男子，岁数略长，虽然眉间高华，却是神色抑郁，寡欢忧思；左边却似乎是个家将，低了剑眉，只见得下颌线条冷硬。
“方家七先生方圣济的儿子。”莲跟在她身后，低语，却不见她的反应。
落座，面纱低垂，只见白玉般的纤纤十指，清清冷冷几声拨弄，淙淙流泻，音质清脆圆润，如珠走盘。
如真如切，带着一点冷傲，却也带着一点婉转，恍恍惚惚间，仿佛彩云追月，御风而行，浑然无丝毫烟火气息。
然而，蓦然间一声裂帛，葱管一般的长指甲一剔，一根丝弦骤然断裂，惊呼声声之间，她抬眼看向中间坐着的青年男子，只见他蓦然动容，她亦淡笑回应。
三指一扣，她将断弦倏然间一捋，一绕一绷，急挥冰弦，琴音蓦然挑高，高昂激荡，哪里是“惊鸿舞”的曲调！
一扬头，她的歌声潇洒出尘，清丽高亢：“‘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正是《出塞曲》的调子。
一曲豪迈，歌声未断，她腰间绸带舞出，将琵琶抛到三尺外的案几上，众人惊呼间，她再抬手，指间一枚戒指，一道暗芒，转瞬间玉箫在手，呜咽婉转。
扬眸踢腿，银铃轻灵，碎玉般的脆响，合着她手中玉箫的低吟。宽广的衣袖缱绻飞舞，她按宫引商，长裙披散开来，如同铺洒纷扬的云霞。腰肢如柳，她渐次仰面反俯下去，蓦然间一扬手，箫音未绝之时，鬓边梅花已经在手，一头青丝流泻而下，然而面纱依旧笼着她的容颜，如梦如幻。
回身，她的箫音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摄人心魄，绝代风华。
云袖破空，她尽兴挥洒，环佩飞扬如水，仿佛成了一轮轮的白影，而那箫音清越，不促不乱，一曲悠扬，云烟出岫。
当箫声渐隐，她透过面纱，看得真切，那蓝衣男子的眼中，深深惊艳。
腰肢如风中弱柳，回身处身形一低，随那余音绕梁，袅袅如烟，卧于纸醉金迷的地面，雪衣如莲，雪莲，清傲，而柔媚。
她的目光，如同一潭碧水，光华之间，仿佛尘世的所有浮光，络绎流淌。
然而，那样柔美的光芒，却刺破面前的纱巾，直直透入他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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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位公子的样子，倒不像是常留连风月的呢。”
歌舞已经退下许久，然而众人似乎还沉醉其中，只是愣愣地看着这面前已经空了的地面，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一抹艳光。
然而那有些阴柔的淡漠声音忽然间淡淡响起，竟然清冷地搅动了这一室胭脂残香。
“您什么意思？”银衫青年手中描金的折扇一收，蓦地盯住了那个不知何时坐在身边一桌的白衣人——那人虽然神色淡漠从容，不像是个寒门小户出身，也似乎不像是那些个寻常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但是身上衣着，纹饰素淡，质地也平常，却不像是什么富家公子，想来当是个平常的年轻文士，不过如此。于是他眉间那股子高门气势便弥漫开来，轻轻一笑。
“吟朗，休得对旁人无礼。”蓝衣公子淡淡地叹了口气。
“哥……”
“这位公子，姿容俊朗不凡，身边这几位也都当是风流人物，可为何公子眉宇间愁绪难解？”白衣文士没有理会那叫做吟朗的年轻人，只是端起面前的雪瓷茶杯来品了一口，好整以暇道。
“兄台可是说在下？”蓝衣公子抬起头来，目光虽然散漫，却盯住了邻桌。
“小弟不敢，不过这倒也是事实。”白衣文士似笑非笑，抬眼来，眉宇淡漠，目光却是冷然的一道，“敢问兄台，可是姓方？”
那一桌三人脸色微变，白衣文士却只一笑：“难道鼎鼎大名的杏林国手之家，竟还跟旁人结了冤仇么？”
“你怎么猜到我是方家人？”蓝衣公子淡淡一挑眉。
白衣男子唇边一抹不明意味的冷笑，但是却还是答了话：“这般淡漠的药草气息，又隐隐一股高华之气，怕是只有方家人，而且是精研药理的方家人才能浸润到骨子里吧。”
“承蒙缪赞，在下方吟风。”蓝衣公子，不，方家大少爷方吟风，拱手作揖。
“在下……柳黎。”白衣文士目光一黯，唇边却漾起一抹极其清浅的奇特笑意，稍纵即逝。
“柳公子。”
“不过，在下的话却也没说完。”柳黎眸光一紧，“‘圣手追魂’方七先生的族人居然还有逛窑子的爱好，这倒是闻所未闻。”
方朗吟的脸有些煞白，正欲开口争辩，哥哥吟风却只是压了压他的手腕，淡淡一笑，回应道：“家父治家甚严，并非谬传。今日是舍弟看在下愁眉不展，是以胡闹拉着在下出来逛这烟花之地，聊解烦恼。”
“看得出来。”柳黎的回答说不上个味道，清凌凌一句，似乎是在替方吟风开脱，却又像是一种嘲讽。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却已肃然，“不过依在下看，方大少爷的烦恼不是因为进了这风月之地。”
方吟风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也不答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方公子大概是性格使然，虽然出身名门，但真正行了医，看过了许多人那样子生不生死不死地耗着，实在痛苦不过吧。”
方吟风已经微微变色，但随即面色稍霁，叹道：“柳公子果然慧眼。”
“方大夫，在下对医理也算是略知一二，不知道令尊跟没跟您讲过，这世上的病症千千万万，医者能找到方子治疗的，不过九牛一毛。”
“先父前些年在外云游，……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柳黎长眉轻敛，神色间似有戚戚。
“方先生，你我萍水相逢，只是送君一言，医者只是治病，却救不了命，是想生还是求死，全在患者一念。”
那柳黎不过弱冠年纪，眉目清朗，粗看之下似乎略有些柔媚，可是凝神细细端详起来却自有三份难得的英气，只是衬着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与一种寥落意味纠缠在一起。
“方才一舞，公子以为如何？”
拔下发钗，青丝流泻，那白衣公子，不，一个白衣女子，笑意嫣然。
三日之后的那个拂晓，寒意料峭。花魁娘子柳清烟自赎其身，却没有人知道她用了多少银子。她留下了一切在玉凤楼里的脂粉钗环，只著了一件白色的中衣，便离开了这个她流连半年的烟花之地。
白衣翩然，却也带了一种冷寂的孤独。
她坐进了一顶青衣小轿，从偏门进入了一座深深的庭院，一座荒废的旧宅。
“烟儿，我定要八抬大轿，迎娶你做我正室。”临别前，那蓝衣男子信誓旦旦。
她知道，这样书生气的男子，最看不得女子受苦，尤其，是一个她这样的女子。
明明胸中浩然之气，却要青楼卖笑——这是他的认知。
明明书香门第，却偏要权谋倾轧——这是她所知道的真相。
她一眼回眸，勾魂摄魄，要他欲罢不能。
方圣济已死，这方家，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也没有人再能看透她命数里来龙去脉，血染风华。
一个所谓的青楼女子，将走入杏林名门的深深宅院。做比翼鸳鸯、白骨红颜，还是深闺妇人、绣尽花鸟，一切，是在他一念，还是在她的手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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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青楼：基本有四类含意，第一是原意，也就是指豪华精致的雅舍，有时则作为豪门高户的代称，如《晋书?麹允传》“南开朱门，北望青楼”，邵谒《塞女行》“青楼富家女，才生便有主”，文中所引的《美女篇》也是这个意思。相关同样意思的还有唐朝张籍的《妾薄命》“君爱龙城征战功，妾愿青楼欢乐同”和清朝陈梦雷《拟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诗中“青楼当大道，高入浮云端”等等；第二是指妓院，南朝梁人刘邈 《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唐朝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等都属于这一类；第三类是第二类的引申，借指青楼中的女子，多指妓女，如唐朝温庭筠《塞寒行》“彩毫一画竟何荣，空使青楼泪成血”等；第四类和第一类一样，大家都不太熟悉，是指南朝齐武帝的兴光楼（《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所载，“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 ‘青楼’”），后也泛指帝王之居。如唐朝李白《宫中行乐词》之五“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所用即此意。鉴于本文隐约有化用唐朝背景，而唐代时“青楼”的四种意义最是参杂错出，甚至有一人之作而两意兼用的例子（如韦庄《贵公子》“大道青楼御苑东，玉栏仙杏压枝红”，与大道、高门相关，而与艳游、酒色无涉；而《捣练篇》“月华吐艳明烛烛，青楼妇唱衣曲”，则指妓院），因此作此一注。
②	“梅花妆”：据说作此妆者最著名的是杨贵妃，此妆曾经是宫廷日妆，但腊梅不是四季都有，于是她们就用很薄的金箔剪成花瓣形，贴在额上或者面颊上，叫做“梅花妆”。因女子皆认为额头上装饰几朵梅花花瓣可更显娇俏，因此很快传到民间，世间女子都学了起来，像《木兰诗》中木兰恢复女儿身后，“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花黄就是面部的贴花，又称花钿。“梅花妆”后来有所发展，不只是黄色，还有红色绿色；也不只是梅花形，也有动物形，比如小鸟小鱼小蝴蝶；材料也不只是金箔，还有纸片、玉片、干花片、鱼鳞片，最妙的是用蜻蜓翅膀。宋人陶谷在《潸异录》上说“后唐宫人或网获蜻蜓，爱其翠薄，遂以描金笔涂翅，作小折枝花子”，“花子”就是贴花，把蜻蜓翅膀剪成花瓣形，涂上金粉，贴在额上，比金片更轻薄精致。到宋代以后，女子渐渐不贴花钿了，但后来只要形容艳妆或精致的妆容，就用“梅花妆”一词。
③	“惊鸿舞”：世传为唐玄宗之梅妃所创，文中所谓“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为唐玄宗亲口赞语。据王克芬《梅妃与〈惊鸿舞〉》一文考证，《惊鸿舞》可能有描绘鸿雁飞翔的动作和姿态，这种模拟飞禽的舞蹈，在我国有深远的传统，相传原始社会时期的“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中的“凤凰来仪”，当是人模拟鸟类动作的舞蹈；战国青铜器上有人扮鸟形的舞蹈图像；汉代百戏中有扮大雀而舞的记载；汉画像石中也有人扮鸟形舞蹈的画面，这些舞蹈大都穿着笨重的鸟形服饰道具，舞蹈起来很不方便。而梅妃的《惊鸿舞》可能着重于用写意手法，通过舞蹈动作表现鸿雁在空中翱翔的优美形象。

 
第八章	如此诺重君须记
【鸿佑六年（天和历725年）】
【孟夏（4月），东州览郡】
“‘家主’？”柳清烟站在一边斟茶，却看那身边的方吟风神情似乎比当日初见时还要抑郁阴森，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这里不是方府，只是方家的一处别院，方吟风当日将柳清烟暂时安置其中。 
方吟风只看见那日她献舞的浓妆，心里原本还有些担心她的妆容不合家中的规矩，要趁这在别院的机会跟她说清楚；不过他倒是不知道，她从前在玉凤楼的打扮便没有勾栏女子的风骚，是极其清淡素雅的，更何况她未入风尘之前，受到的教育虽然不合正统，却也大家风范，不会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傻事。
她今日穿了一件鸳鸯锦月牙的长裙，外罩一件双蝶戏花的水粉纱衫，腰间束着一根雪白的织锦攒珠缎带，乌云长发绾了云英未嫁的女子应当用的发式，发间斜斜的插着一根宝蓝吐翠孔雀吊钗，华丽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珠光盈盈，而另一支发钗却是极其素淡的白玉材质，晶莹圆润，红丝宛然。
“是啊，我已经把咱们的婚事奏报给家主。”方吟风从清烟手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我们方家，在外人看起来好像是闲云野鹤，悬壶济世，但是……其实我们只是东方家的家臣，只是，没有什么人知道罢了。”
“东方家？”清烟的凤眼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微微地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紧，“朗城云轩门的门主？”
“你知道就好。”方吟风显得心事重重，不经意间却忽然捕捉到了身边女子身上蓦然腾起的杀意，眉头一皱，“烟儿！”
“我没事。”杀气在一刹那忽然收敛，空气里再找不到半分痕迹。
“你怎么了，你认识东方门主？”方吟风端正了神色，“你跟他有过节？还是你跟凤姬有过节？”
“凤姬是什么人？”清烟长眉一收，唇边已经端住了一抹淡漠微笑。
“看来你确实没事，”方吟风点了点头，“你对现在的朗城了解多少？”
“吟风，你对我讲这些事情，可以么？”清烟自然是欲迎还拒、欲擒故纵，但听在方吟风耳中，却只觉得她体贴大方，识得大体，于是微微展颜：“烟儿，你是我的妻子，这些事情，自然应该知道。半个月之后凤姬的儿子，云轩的少主，可就要十岁了，咱们还要准备贺礼的。”
十二年前，早在那个几乎没有人知道存在的清黎逃出云轩的两年之前，前任坤芳楼主的女儿，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清凤悦，就在已经快要五十岁的东方门主的床上，有了自己的位置。
藕臂上殷红的守宫砂消退了，化作锦缎里一小滩眩目的猩红，她在他身下宛转承欢，纵使他已经那样的岁数，足可以做她的父亲，可是她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母亲教过的法子，顺从而温柔，忍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他丝毫不温柔，似乎是太久没有人告慰他的渴望，那样冷酷森严的人，在那一天的床笫间，他显得强硬而疯狂。
她接受他强横的吻和赤裸的欲望，尽管害怕，却只能用她带着青涩的魅惑，诱惑他翻转于欲望的罗帐。
不久之后，她被查出喜脉，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名为雁安，却是姓兰。
从此，他们夜夜欢好之前，她总要喝下藏红花水，而云雨之后，他总会让人为她推拿，防止她再一次受孕。
她是他名义上的家臣，却也是一个没有名分而掌握着某些胡作非为的权力的侍妾，再或者，她是他发泄欲望、延续血脉的工具。
他们很会做戏。他给她权力，却把她束缚在掌心，没有任何的名分；他给她的儿子“少主”的名分，却不给他相匹配的权力。她的儿子，姓着不一样的姓，又是否能逃过血脉里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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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方吟风，参见家主。”方吟风银冠束发，一袭朴素的翠色长衫，恭恭敬敬，行的是臣拜君的稽首大礼。
“民女柳清烟，拜见门主。”同样换了一身碧色长裙的柳清烟盈盈下拜，她虽然不懂得未嫁女子要守的规矩，却也带着长长的面纱遮住的面容。
方家一间密室，烛火摇曳，方吟风和柳清烟跪在下首，上首一片阴影之中则是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正襟危坐。
“你是柳清烟？”低沉的语声，略带森冷。
柳清烟戴着面纱，这实在是正确的明智的选择。长长的羽睫垂下，她幸亏是极其擅长精神控制，这才摄定心神：“回老爷的话，民女柳清烟，堕入风尘，承蒙方少爷搭救，才赎身脱了贱籍，一切不敢有瞒老爷，请老爷明鉴。” 虽然温文柔和、平静无波，声音却究竟是有些嘶哑。
蓦然扬手，那上首的男子将手中茶盏一推，茶水四溅，白瓷粉碎。方吟风一惊，却不好开口，只是下意识地挺得有些僵硬，而他身边的柳清烟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走上来，烟丫头。”坚决的强硬的命令。
柳清烟揽起衣裙，长身而起，神色如一潭静水，惊不起波澜。
从容走来，步伐虽然沉稳，却似乎没有武功根基。
不闪不避，她踩在碎瓷片和茶水中间，依然风范自若。
“好，你下去吧。”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柳清烟站定，垂下眼帘，略一迟疑，在外人看来虽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连这种迟疑也不能被察觉，可是东方门主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虽然面上还是冷冷的儿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袖中轻轻一笼，一道淡淡的光芒从指尖盘旋而出，他在虚空之中探向那女子。
他凝神分析，她的记忆，重重叠叠，似乎并没有丝毫的不妥。
但是，似乎越完美的东西越有可能有阴谋——习惯了权谋算计的人，总是习惯这样的思考方式。
不错，她柳清烟确实是偷天换日，精心设计了纷繁的记忆痕迹。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可能站在他面前？
柳清烟已经退下，掩上了门扉，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沉寂中酝酿着爆发的森然。
“不行，在这个女人的来历还没有被查清楚之前，你不可以娶她。”那被称为家主的男子沉声，毫无犹疑，不给人丝毫转圜余地。
“门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家主？”方吟风虽然年轻，神情却很冷，“我们方家早就不是朝堂中人了，一个乡野郎中娶个女人进门也这么复杂？”
“谁跟你说你们家是乡野郎中的了？”厉声质问，阴影中的男子语气有些阴沉的威胁，“只要你还是方家的人，只要你还称我一声家主，你就必须和你父亲一样，接受我，接受一切。”
“烟儿她虽然出身青楼……”依然跪着，方吟风深深叹了口气。
“跟她是不是青楼女子没关系。”折扇冷冷一敲，“重要的是我们青鸾支的人，可以不是身份显赫，但全部要来龙去脉清晰无余。”
“家主。”
“你起吧，”青鸾支家主仿佛刚发现他跪在下首。
“家主，我只想娶了烟儿。”
长长的斗篷曳地，那男子漠然走过，腰间青玉印鉴上碧色的绦子晃荡开来，一张薄薄的宣纸飘落，映出空气里飘摇的微尘。
“烟儿，纵使家主不让我娶你，我也要在四日之后，开始履行迎亲的六礼。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爱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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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6月）】
【东州览郡】
“双花荷叶南星绽。作半夏、忘忧叹。赤芍从容银翘乱。泽兰苍术，守宫雪胆。水久人深浅。”
一周之后，方吟风不顾家主东方氏的阻拦，向整个方家宣布了迎娶前青楼花魁柳清烟为他正妻的决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
他对整个方家隐瞒了这位“家主”的意思，利用了青鸾支家主只能直接指挥方家掌权人的古老规定，操办了这场婚礼。
 “风儿，你放手去做。”方家其时唯一的长者，方吟风的二叔方启济在在方家荒废已久的篱菊别苑里曾亲手扶起这对男女。沉默了很久，方启济终于说出这句话。
柳清烟面纱后的目光里，有一切的了然。
这个男人，是在玉凤楼见过她的，她记忆极好，方家的人来过玉凤楼的绝对不少。这就是所谓的名士之家，可笑到居然上上下下都不少光顾这风月场。
这位丧妻已久没有续弦的男人心里的无奈，她当初自然看清，然而她暂时不能够攀附他的情意，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得不到方家真正的承认。
但是，他方启济是一个很好的工具，对于她将在方家面对的一切。方家的上一辈，只剩下他一个人，得到他的感情，那么整个方家，也就能够在她的掌握之中。
方家不是全部。
如果他方吟风把她柳清烟当作挑战东方门主，他们的所谓家主的一颗棋子，那么很遗憾的，方吟风，你和你的叔父，和整个方家，都只是我复仇的工具和跳板。
一切，在于你的选择。我并不是不能成为贤妻良母，或者倾国祸水。
一个月之后，已经进入了方家的清烟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跟站在身后的方吟风玩笑。方吟风蓦然听见这几句词，一愣，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翩然转身，清烟略一思忖，纤指轻点，低声对出下阕：“披霜枯草沉香便。木笔因陈曲莲幻。竹叶腰黄催雁浅。白术青黛，葛花续断。只是松脂倦。” ①
你大概不知道，如鸿，我是懂得医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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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郎郡】
“家主。”一个碧衫少年跪下来，奉上一张薄薄的雪笺。
那站在窗前的老者垂下眼帘，缓缓转身接过素笺，冷峻的面容上，淡淡浮起疏离而莫测的笑容。
“疏影，做得好。你比你父亲，做得更好。”一挥手，他就手把素笺在烛火里烧了，“从今天开始，你黎景鸿黎疏影，正式接管鉴天楼主之位吧。”
“臣黎景鸿，谢主隆恩。”默默退出，那少年神色沉郁。
那老者点头，似乎倦色正浓一般地缓缓陷入那张扶手椅之中，
然而，大门合起的背后，那有些倦怠的眼神忽然间绽放出刀锋的光芒。
季夏，东览方吟风迎前玉凤魁柳氏，身佚，与之云蔓。
——季夏六月，东州览郡方吟风，迎娶前玉凤楼花魁柳清烟，柳氏身世，至今不详，而方吟风已经把方家女主人的标志，云蔓镯，戴在了她的手上。
方吟风，你这孩子果然是太年轻。
你赌错了局，走错了棋，算错了自己的命数，也看低了旁人的心计。
当然，这种错误，犯了也就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年轻得很，看不清楚是自然的，至少是可以原谅的——对于一个平常的家庭来说。
对，对于你，方家大少爷方吟风而言，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你小看，太过小看了东方家的力量。就算本座不直接指挥整个方家上下，这也不能成为你挑战东方家权威的理由和砝码。你只是一个郎中，你说的没错，只是一个大夫罢了。可是你如此聪慧的人，难道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方家是靠什么闻名遐迩，声名日盛？
医术，好吧，你们引以为傲的医术。
但是，这够吗？这难道就足够让你们脱颖而出，鹤立鸡群？
方家的医术确实精湛，但是，旁人家的医术，未必是“鸡”，而你们也就未必是“鹤”了。这天下医术说得过去的人不少，是不是本座让你们高枕无忧得太久，需要一点波澜才能让你明白呢？
是不是你那个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或者，这只是你一个人异想天开的螳臂当车？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做主子的要臣子去死，那为臣的，就该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你的那个来历不明的柳氏，我看了，样貌不错，心思也深，你这样的人，配不上她啊。
既然配不上，你就尽早让贤。
我得不到的，就毁了它。如果我得不到你方家的臣服，那我不想多费口舌。
你最好留着那丫头的清白身子，我自有用处。然后，你们就可以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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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览郡】
红烛熄灭，年轻的男女躺在床上，锦缎掩映下，半裸的肌肤，映着淡淡的月光。
“如鸿。”朱唇间淡淡地飘忽出的声音。
“轻扬，对么？”方吟风低低地问身边的女子。
“是啊，这是我的表字。”
“我不想强迫你。”恍若叹息。
“而我擅长曲意逢迎。”似乎冷了三分，毫无感情。
“你懂医术，对么？”
“那是自然。”她并不乐于隐瞒，或者说，她要隐藏的真相太多，这一点点，只似乎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诱饵。
“你隐瞒了我？”声音略略拔高。
“你没问过，谈何隐瞒？”她抬起手腕，一只精致细腻的银钏子在皓腕间悠悠颤动，上面繁复的灵芝与兰草花纹，交缠绽放，“要我退下来？”
“开什么玩笑，烟儿。”方吟风正色，抓住了她的手腕，“云蔓镯是方家女主人的标记和权威，号令王朝杏林，不可儿戏。”
“号令天下吗？”合起的眼帘遮住了蓝紫的眸子里莫测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垂下，安静，优雅，甚至魅惑，和她的声音一样地让人意醉神迷。
“烟儿，我只想跟你说，你既然懂得医术的，唉，也是，你那日说出那样的话来，自然是懂的……烟儿，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不透你的命运，这让我，好吧，承认这一点确实太疯狂，但是我无法感受到很多东西，真的，烟儿，你心里有恨，一定有，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针对什么人的，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医术是救人的，如果你没有决定是救人还是害人，那就永远不要涉足咱们家的药铺，真的，这……”
“你是在限制我吗？”淡淡的反问。
“不是。”方吟风答得极快，“烟儿，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永远不要后悔。”
“你的意思我懂，可是我们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情，你叫我要深思熟虑，而我，纵使意气，也绝不后悔。”
“烟儿。”方吟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你的自由。”
——同床异梦，我们还要走多久？
夜半，我一个人披衣而起，望着月光里略带苍白的，你倦怠的容颜。
就着那一缕惨淡的月光，在妆台之前，我抬起左手，再一次在虚空之中，写下我的誓言。
看那圆转从容的运笔，我只有，落寞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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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掌柜，方先生在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摸索着蹒跚走了进来。
“李婶，方先生说是要亲自去采买些药材，您要不先坐一坐？”葛衫的江掌柜正在忙着抓药，却也抬头看了一眼，不无遗憾地抱歉道。
“老江，”一个淡淡的女子声音飘然而入，“李大娘这病是耽搁不得的……”
话音未落，一个女子已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她身着一件素淡的菊纹上裳，碧霞云纹的长裙曳地，素白的发钗绾起雍容间略显淡漠的垂云髻，腕间毫无妆饰，只有一只朴素却依然华丽的银镯折射出淡淡的银辉。
“方夫人。”江掌柜看着那女子手上的镯子，自然认出身份，包好了手中的药，随即就迎了出来，虽然听说这位方夫人的出身微贱，但看她从容风范，没有丝毫不妥，竟让人怀疑之前的传闻是否属实。不管怎么样，掌握着云蔓镯的女子就是方家的当家主母，礼数不可有丝毫轻慢，江掌柜行过礼，方夫人柳氏微微颔首致意，二人便一道走到那白发老妇面前。江掌柜正要引见，方夫人却是对那老妇淡淡一笑：“妾身方妇柳氏，也算略通医术，不如，您叫妾身来看一下吧？”话语间，她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老妇的脉搏，秀眉微微一拧，却很快释然，“这方子里再加一味药吧。”
“加什么？”江掌柜问道。
方夫人只是气定神闲地收回了手，沉默不语。
“方夫人？”江掌柜有些按捺不住。
“李婶，”方夫人缓缓开口，只是笑得忽然间有些诡异，“如果妾身没说错，那么，您年轻时候曾经闯荡江湖，是也不是？”
李婶点头：“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那么，那个时候为了练功，李婶您是如何增长功力的？”
李婶眼神一黯，并不说什么，方夫人却是了如指掌的样子：“二十几年了，就是这二十余年的积累，以至于您如今的症候，包括您目力的急剧下降，皆是此事引起。”
“那么，夫人您看，应当如何……”
“砒霜。”
“夫人！”两人同时惊叫。
“我又没用鹤顶红这等民间禁止持有的药物，不过是点砒霜，你们紧张什么？”方夫人倒是沉得住气，“李婶，我扶您进内室去。”
内室之中，方夫人扶李婶坐下。闭目凝神，一只白瓷细颈瓶出现在手中，几支银针扣在指尖，探入瓷瓶之中，拔出时淡淡光芒，看不清楚。
她眉间腾起一道淡淡碧色，那银针已然在指尖飞走，力道轻重缓急，虽然走穴有些怪异之处，手法却极为娴熟，针影恍惚，让人看不真切。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暗芒，她忽地一抬手，牵起一道灰暗的游丝，指尖一道明火，火舌吞吐，妖艳无方。
李婶看着面前这位方夫人，衣饰雍容，却是未施脂粉，本是让人觉得很温和的容貌，虽美，却是淡淡的，冷冷的，眉宇间高傲而冷漠，似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烟儿！”门口一声呼唤，一道光影交错，方吟风疾步而入。
面前方夫人双手一挽，从容收针，火焰隐没。掸了掸长裙，她翩然而起：“如鸿。”
面容上平静无波，她的眼神镇定而沉默。
“李婶。”方吟风蓦然转向坐在旁边的老妇人，五指一探，便扣住了腕脉，神色肃然地切了一刻，他眉宇一展，勉强笑道，“李婶，您这病根子总算消了，我再给你开一剂方子调理着也就无碍了。”
二人走出内室，方夫人淡淡扬眉，在他们的背影后面。
“烟儿。”再回转，他望向自己的妻子。
“如果不能决断，那么，就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直视他的眼睛，蓝紫重瞳的凤眼中，有一抹隐隐的刀光。
“这就是你的决定吗？纵使……会把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渊？”方吟风望向面前女子，淡淡回应，神色肃穆。
她站在门口，半明半暗之中，淡然抬头。打下了淡淡阴影的面容上，淡漠的笑容如同天边轻云，模糊得几乎看不真切，却浸透了苍白的凄楚：“天下万事，我不信定数。方老爷子玄门之术精通，想来夫君也是不差，但妾身倒要问那么一句，世间万物，你难道让我信这一切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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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来自网络，具体出处不详。

 
承?夏之卷 颜容夕烟本绝色，榴花红裙惊怒放
第九章	转身人间便天上
【鸿佑六年（天和历725年），孟秋（7月）】
【紫轩帝京】
当错综复杂的往昔纠结成怨念的梦境，当明暗交错的生命浸透了悲歌的亡灵，当我们的命运里都背负了太多的爱恨情仇，我们又该如何抽身？
那个柳氏，听说居然会解那样的毒。是啊，故事越来越有趣了，看来我没有看错。
“卿别，我不希望有人动摇你的江山，所以，我决定再帮你一把。”
你的江山，只能留给我。
我想，当我有一天要接受我们的先人所说的结局，面对一场比死亡更深邃的黑暗的时候，我依然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我是东方越然，虽然是所谓青鸾支的家主，有杏林方家和那四家家臣的臣服，可是这从来就不是我要的全部，因为它也从来不是我们东方家前辈们在某一个位置止步的理由。
我要的是天下。
对，没错，我东方越然，从来不要我先父给予我的那一表字的意韵。
东方越然，字江隐。
然而，泛舟五湖，浪迹江湖，从来不是我的心愿。
我要的天下，没有人给得起。
既然没有人给得起，我就自己去挣。
前辈们都等了，可是来了，爱了，去了，万事过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不想永无休止地等待下去，这样的守候看不到尽头。寄托自己的梦想，仅仅是在一个虚无飘渺的未来，或者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后代身上——这种事，我做不出。
也许，我的先人们犯的错误就是这个，景和帝，你真的认为，我们青鸾支的人，会甘心一生做无法留名的江山守护者吗？
也许，先祖流潜公，确实是那样的人，然而当这种所谓的亲情的力量逐渐淡去，只剩下我们血脉间越来越深的纠葛，和我们的权谋算计，那，这个天下纵使姓渊，也不能使我这个渊家人感到丝毫的满意。
“什么人！”清宁宫外，一声森冷的呼喝。
“皇上，臣东方氏，参见皇上。”一袭青衫，黑纱遮面，语声低沉。
“青鸾先生！”帝王冠冕，疾步而出，一把搀起并未下跪的老者。
“先生请。”凤眼中光芒一道，“您终于回来了。”
……
“方家谋反，这些都是证据。”莫测的笑意淡漠，手中一道暗芒。
“杏林名门，览郡方家？”
“请皇上定夺。”
展开那一卷书页，密密麻麻，详尽记述点点滴滴。
“青鸾先生，您何以得知？”殿中的烛火摇曳，一代帝王的阴柔中光芒冷厉的高挑凤眸之中，波涛汹涌。
“原青鸾，愿为皇上分忧。”一句话，一切看你怎样。
“你提到的这个人——方柳氏——她，为什么？”他避开锋芒，点在那卷册上一个字体略显妖冶的名字上。
“她会是个有用的女人，卿别，”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就没必要拐弯抹角，“她和你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也许，她才是适合你的女人。”
“先生确定？”剑眉一挑，不怒自威，正是王者风范。
“你自己去试，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不是吗？”
“好。”刷的一声，反手抽出一柄长剑，寒光闪过，阴风煞起。
静静坐在那里的中年男子只是看着那剑锋上明灭的火光。
——卿别，你一定要记得，你的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沧海。
“等你去过，我便离开。”再一次飘然离去，没有人留得下他的脚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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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览郡】
在这个季节里，大雨滂沱。很多人，至少整个方家都知道，大少爷为了那个性情有些古怪的大少奶奶，那个半个月前刚刚解了李大娘的毒的奇怪的女子，依旧住在方家的篱菊别院里。
那么，自然瞒不过他和他的青鸾先生。
当他手中的长剑“沧海”发出穿透血肉的钝响，剑锋上的鲜血缓缓溅落在漫天的雨水之中，他没有看面前的方吟风扭曲而苍白的面容，更没有看到那双眸子里蓦然腾起的绝望和不甘。
纵使多么从容儒雅的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是会惊恐与不甘的吧？
可是他没有看，他的心思全不在此。
回廊里，一抹碧云，迤逦而来，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婢，是再普通不过。
站住了，那一个走在一边的婢女慌乱而不安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手上沾满了少爷鲜血的男子。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宛若地狱修罗。
“方大少爷，你的夫人回来了。”他低低地俯下身，对着那正在一口口抽气的，即将消逝的生命，展露一个温柔却如同毒蛇的笑容。
“烟儿……”剑锋透胸的白衣男子艰难地喘息着，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那一声低低的呼唤，竭尽全力，而刻骨绝望。
黑衣的修罗抬起头，却不期然对上那位少奶奶静默到不起丝毫波澜的目光，蓝紫色的重瞳凤眼，就那样从容镇定地迎上他的幽深目光。
他试图用他的目光去吞噬她，去看透她，然而看见的，只是一层一层剥不尽的冰冷，和柔和。
一瞬间，前世今生，刹那永恒，没有火花，却只是那样熟悉的寂寞与高傲。
那双幽光深敛的蓝紫凤眸之中，那双冷光凛冽的幽黑瞳仁之中，投入彼此的刹那光影，弹指芳华。
那碧衣的少妇衣袖一抖，他何等眼力，当那道银芒刺入那青衣小婢的颈间，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却看得真真切切，不由地心头一紧。而当那婢女倒在她的肩头，当他的眉头已经不着痕迹地拧起，她却出人意料地踉跄了一步，沉了沉身，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已经舒展了眉宇。
她手里的伞，在雨水里，那样孤独地绚烂着。
也许，她只是一个精通医术的普通女子，没有丝毫的武功，也不曾牵涉江湖。他在心里这样评断。
面前的碧衣女子已经抱住了那个昏迷过去的婢女，半拖半抱地把她安置在廊下的柱子旁边，让那婢子无力而又无害地倚靠着。
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垂云髻间一支长长的珊瑚步摇，有一种别样的妖娆。
抬起头，她任凭雨水倾泻，依旧款款而来。
步履，不急不慢，从容平缓。
神情，不惊不惧，平静无波。
庭中的雨水里，她毫不在意地跪了下来，没有溅起丝毫的水花。
一切终于来了——她的眼神里有这样的倦色，低低地倾诉这其中的无奈。
面前的黑衣修罗，神情中变幻莫测。
“我应当，了结一切。”她的声音里，有深深的倦怠，和某种幽暗的魅惑。从容叩首，长身而起，手中银光一道，她湿透的衣裙贴在她的肌肤上，曲线，勾魂摄魄。
她看着雨地里那个曾经救人无数的男子，她的丈夫，凤眸中终于有些些许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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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鸿，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我当然知道今天的结局，在我能看透的范围里，我知道，雨很快就会停止，而我们，很快就会死去。
如果他是对着你来的，我，你的妻子，也逃不掉；如果，他是针对整个方家，那我更是，无能为力。
当我再一次走进篱菊别院的时候，我就发誓我已经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满园的药草和花香都无法掩盖的血腥。滔天的雨水都无法洗去的冷酷。一个神医的家里是不应该有这种味道的，更何况，还有一种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杀气和凌厉，这是我那个和和气气的书生一样的丈夫，你方吟风方如鸿，所不可能带来的气息。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因为我已经猜到了结果，更准确地说，我几日前的预感，已经和这一切不谋而合。
雨幕潇潇，我却收了伞。
理了理鬓发，端正了妆容，我只能缓缓地走了进去，去迎接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男人。
他宛如毒蛇的低语，我听不见，却只听见如鸿那一声“烟儿”。我和他不是一对好的夫妻，但是，也许这不是他的错，是我带了太多的秘密，走进我们彼此的生活。
“陛下，”我站在离房门还约摸有一箭的地方站定，然后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开了口，“您，来了。”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转过身来，我跪了下去。
“你知道我要来？”
“一切，如您所愿。”
这是我能够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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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支银针深深刺入方吟风的发间，那面如金纸的男子的表情，模糊到如同天边。
背叛，耻辱，和绝望——那就是那种眼神里包含的一切。
面对自己同床共枕过的夫君，柳清烟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的认穴功夫很准，她的心也最狠，她似乎可以无视他的眼神，只是全力地，刺下去，掐断他与人世的最后一缕游丝。
在那个黑衣修罗看不到的地方，柳清烟的目光里，淡淡地带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鸿，在那个人手中被折辱，一定是你更无法忍受的结局，那么，就让一切的罪孽，由我背负。
没有人听到的低语里，她送自己的亲夫，上了那漫漫的黄泉之路。
雨，大雨，滂沱大雨。
一切骤然凝固，雨声，蓦然消停。
她再跪下，那种眼神遥遥地扫视而过，似乎只是一瞬，就明白了所有的前尘过往。
“民女参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清朗温和却不带有任何的感情，然而，在他听来，却是充满了冷艳的魅惑。
“你知道我是谁。”黑衣的修罗低下头，看着那拜伏在脚下的女子，气度冰冷漠然。
“毓宁王朝，天下之主，鸿佑大帝，金龙支家主，渊世离。”朱唇轻启，吐出一切，恍若隔世。
“你竟然知道金龙支。”沉声之间，杀机暗藏。
聪明人，就不要妄想在聪明人的身边隐瞒一切的秘密，太完美太清白的历史，确实是让人生疑的。
错了一次，就不要再重蹈覆辙——这才是最重要的。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何必固守一处，身死人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漂亮的花瓶，只寥寥数语，不仅机敏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更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才智胆识，甚至那样离经叛道的冷漠无情。
她不是金玉其外而没有思想的瓷娃娃，而一把华贵雍容却寒光暗敛的利刃。
但是，这样的女人太可怕——因为，他没有把握掌握她的心。是的，九五之尊的天子，又一次承认他对一个女子的无可奈何。
然而，那一直保持着跪拜姿势的女子却缓缓地扬起螓首，那长黛下的眸子里无数次流光暗换，云霞潋滟：
“方门长房嫡子，‘妙手郎君’方吟风，不幸遇刺身亡，其妻柳氏清烟悲不自胜，自刎殉夫。”她略略抬起头来，那张并不艳光四射却也素雅清丽的容颜沉静如水。绛唇轻抿，她却漾起一种若有所思的笑意，似乎在等待面前这个天下之主的决断。但是渊世离只是看着她，瞳孔微微一紧，却始终不再言语。
“那么，我是应当称你方夫人，还是柳姑娘？”唇线一抿，更显冷峻，那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背后，有一代帝王的重重算计。
她的眼神最后望向遥远的天边，却不带任何留恋，再一次俯下身去，深深叩首：“民女，夕颜。”
“惜颜？珍惜的惜，红颜的颜？”
“民女不敢，民女不敢让皇上怜惜这天下红颜，也不敢求皇上怜取眼前。”她依旧俯首于他的面前，沉声道，“皇上，民女夕颜，夕阳的夕，容颜的颜；小字归晚，归帆斜阳，渔舟唱晚。”
“夕颜，这是个惨淡的名字呢。”渊世离看着那淡漠的黛眉，勾起了一抹讥诮的神色，“你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人，不该配这样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并不笑，也没有什么别的神情，眼神依旧是那种冰冷而深邃的幽光潋滟。渊世离试图去看清那双眼睛的深处的暗影，但是她只是缓缓地错开了目光，遥遥地望着院墙缠绕着的蓝色的牵牛花，伸出手去淡淡一指：“皇上，您可知道那是什么？” 
渊世离顺着她的手看去，答道：“那蓝色的么？牵牛。” 
“皇上可知道，那花儿还有一个名字？”绯红的广袖敛了皓腕轻挥，她的笑意也淡淡地消失了，低沉而苍白的声音缓缓地弥散在空气里，她说，“皇上，那花儿，叫做朝颜，而民女的名字，叫做夕颜。跟朝颜相对的花，跟清晨相对的花。”
那是我与清晨相对的宿命，我所选择的，宿命。
夕颜，色白，黄昏盛开，翌朝凋谢。悄然含英，又阒然零落。
但是我不悔，不悔用一生苦楚，换一刻盛开的刹那芳华。
哪怕之前是无人问津，孤灯冷影，哪怕从此是寂寞寒窗，花谢人亡，我也要那一刻的绽放，那一刻在夕阳下，如血的残阳下的，怒放。
他叫我清黎，你叫我清宸，可是我成不了清明晓风。
晓风残月，我是那残月。
海日残夜，我是那残夜。
夜，所以归晚。
而我不要那永夜寂寞，都付了流水无情。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夏花灿烂。
而我，就要做那一生只开一个黄昏的花，夕颜。
用那样的一瞬，并不倾城绝色的一瞬，绽放我一生风华。
——不是绝色，那便绝代，让这古往今来，再也没有这样的红颜，用另一种方式，证明她的，倾城天下。
许多年后，夕颜，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花，成为了后世很多的典籍里都在议论的主题，虽然那是那些泛黄的书页所没有见过的花。
那些终日浸染于书斋的老学究们知道，那是一种象征红颜零落的花——但是，他们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终日流连于勾栏的失意浪子们说，那夕颜花是世间最凄艳的花，绯红色的花瓣就象天边淡薄的晚霞。血色的晚霞。
连带着一个名字所代表的倾城倾国，妖艳与沉静，睿智与冷酷……乃至，她最后匆匆的离去。
但是，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听过真正的解释。因为她，曾经这样地告诉他
——“夕颜，是只开一夜的花，一生，只为一夜。”
——“娘娘，那它不会觉得悲伤么，它难道不是永远见不到阳光么？”
——“不，少子殿下，它要的，就只是夕阳，夕阳里的绽放。”
可是，当年的少子，后来的帝王，年轻的他，读不懂她眼神里绝色的寂寞，旷古的寂寞入骨。当无数年后，再没有人用哪样的眼神和声音呼唤他的灵魂的时候，他依然读不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绝世风华。
而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猜到了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
只是，那个时候，那倾城的红颜已经凋零，他在黄泉的刺骨流水间，刻下他和她存在的痕迹与纠葛。
那个猜到了结局的男人，在寂寞寥落的黄泉里，无比后悔。尽管他自己的一生似乎都不知道“后悔”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但是，他终于发现，原来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波涛汹涌，而最危险的地方，却能让人毫不变色。
夕颜，代表的是，复仇。
他一生里所有的错误，都和这个名字的主人有关。
而他，是鸿佑帝渊氏世离，表字卿别，庙号世宗。

 
第十章	回首百事正堪哀
渊世离，不管是作为皇子、帝王还是丈夫，都是一个极冷漠的人。
诚然，他的父亲是昊海帝渊越修，流着渊氏最高贵的金龙支的血脉，延续着天下最尊贵的血统。但是，有些事情是不可以改变的，比如与这个血脉高贵的父亲相反的，他的母亲——不是说他的养母灵妃，而是他的生身母亲，那个在他七岁的时候自尽的苍白的女子，那个他从来没有开口唤过的女子，只是一个卑贱的，空有美貌却完全不具备与之相匹配的身份的小小的宫女，在史书上，仅仅是一个“红霞帔岑氏”。
没有来历，没有名字，红霞帔不能算是一种名分，只是一个打上“皇上的女人”的标记的玩物所得到的标志而已。
历史上记载的昊海帝，似乎是跟“酒后乱性”这种词搭不上边的，然而事实上，他的这个确实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况下宠幸过的，却一定是承了恩的洗衣房的宫女，成为了史书上不得不记载，却又只能语焉不详的模糊的影子。而更加可悲的事情是，这个影子对于他，她的亲生骨肉来说，也只是一个在废弃的宫室间瑟瑟发抖的疯癫的影子，而再难留下什么更进一步的印象。
除非，和这个身份低贱的生母一起而来的那些冷眼与嘲笑，可以算是印象。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皇家子嗣就像被诅咒过一样，让人无可奈何地稀少，他渊世离也许根本不会有这个姓氏，这个名字，和进入皇家玉牒的可能性吧。
然而，他也仅仅只是被记入玉牒而已，皇子所应当拥有的种种，他都是无缘的。在很多年里，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仅仅是有这么一个连太监宫女都可以对她随意甩脸子的卑微女子，和这一对永远被克扣用度的皇子与生母。至于他们是否还活着，这不是那些要爬上龙床的盛装女子们考虑的问题，也不是风一样飞过的流言所在意的内容，每一个墙根下的低语里有更重要的内容，皇帝没有什么能力约束后宫，那就让后宫自我约束，至于这个看起来早就退出历史的红霞帔，和那个所谓的二皇子，只有老天才会在乎吧。
十岁之前，他确实是野草一样地生长着。
晋皇后和苏淑妃的儿子，太子渊世晓和三皇子渊世辉都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德妃余氏的儿子，四皇子渊世镜还在金线绣了的精致的襁褓里沉睡的时候，他，毓宁王朝的二皇子，在荒芜尘封的亭台楼阁间，如幽灵一样地飘摇而过。
他的身边，是一个黑纱遮面的中年男子。那人形迹飘忽，却偏在这个除了皇族就不可能有男性——毕竟理论上太监也不算男人，只是“中人”——的地方，见到他这个落魄沉寂的少年皇子，教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玄门法术。
一袭烟青长衫，是平民样式，而看不透丝毫端倪。檀香木簪，虽然不像是平常人家负担得起的，对于一个没落的世家，却似乎依然是平常稀松的吧。
是了，青鸾先生常常的寂寞和萧索，一定是因为家族败落，而先生那份儒雅从容风范，一定是出自世家的熏陶。
十岁的渊世离已经懂了很多，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已经难能可贵。
是啊，青鸾先生。纵使如今的渊世离已经知道这位青鸾先生的真实身份，但他似乎永远无法改口称他“东方”的姓氏。只因为那个雨雪未霁的阴霾清晨，那个屹立在繁芜之间的苍凉冷傲的身影，恍若隔世，对他开口：
“皇子离，我是青鸾，原青鸾。”
摘下斗笠，他看见那张让人难忘的面容。
熟悉而陌生。 
那是，渊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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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先生亦是那样冷漠犀利而高傲冷酷的人，就算最温和的笑意也到不了眼底，带着一种天生的威慑力，带着一种阴柔也无法掩藏的尖锐无情。
也许，不是不能隐藏，只是他不屑于如此吧——青鸾先生那样的人，那样莫测的力量。
纵使再相逢，他们都已经知道彼此对自己的了解，青鸾先生，似乎还是那样冷峭而阴森的人。
如果他渊世离会知道，他未来的枕边人，这个由青鸾先生引出的女子，这个似乎并没有让青鸾先生引起警惕的女子，居然是青鸾先生的血亲，他会不会更深刻地理解到她的权谋和心机里那些与生俱来的痕迹呢？
也许，也许不。因为她亦是早早抛弃了那样的身份，她和她的生父，是全然不同的人。
真的可以全然不同吗？纵使她不愿、不屑成为他那样的人，抛得掉身份，却如何洗净血管里那样的血？
人生中有太多的不可预料，纵使她有着高超到几乎可以克制所有通灵师的绝对力量——纵使帝王之命，最莫测的天机，在她，却能看见那一滴酒里，映出鲜血满地——那又如何，她依然是看得到结局，看不到明天的月盈月虚。
渊世离，在青鸾先生的指导下，韬光养晦，再抓住时机，一展风采。
他曾经为父皇手书一百个不同的“寿”字，为据说礼佛的皇后娘娘刺血写经，这一对帝后的感动里，终于让他走到了众人的视线之内。
然而缜密细致苦心营造的父慈子孝，终究掩藏不了他尖锐的棱角与锋芒。
“皇子离，喜怒无常，刻薄寡恩，实非贤臣。”他的父皇虽然文弱却绝对不是瞎子，终于当着众皇子的面，尤其是太子，给出这样评语。
“那么，不为臣者，便为君。”
听完他复述的青鸾先生，手中折扇蓦然一收，阴柔却冷酷如鹰隼的目光直直地穿透了面纱，刺碎寒冷的朔风。
直到渊世离最终逼宫成功，登基为帝；直到他废黜太子，迎娶前太子妃为正宫皇后；直到他诏令颁下，狼烟熄灭……直到，直到一切似乎都走向了正轨，满朝文武才后知后觉地如梦方醒，真正的君心难测，莫过于此……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青鸾先生第一次说的时候，他渊世离刚刚逼宫成功，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第二次，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断，明白了真正的纠葛，却依旧放他离去。
——父皇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个阴晴不定的二皇子，这一支潜伏江湖的力量。但是，他却最终知道了这一切，只因为当年青鸾先生临行，留书一封，说清这所有的局面。
从今而起，两年之后，渊世离和他这位未来的后妃，风风雨雨，一起策划了那场朝野色变的谋逆大案——纵使如今他渊世离的手上，就已经铁证如山。他还是等着，等着一个人为他承担，为他找到充实的理由。
然而，现在站在这个自称夕颜的碧衣女子面前的渊世离，并没有想到，那个又一次隐入江湖的青鸾先生也没有预知到，多么可笑，渊氏金龙支和青鸾支的两位家主，两个足以倾天的男人都没有意识到，在很早的时候，一个同样是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会看透这一场的，乱世离人曲。
最后的乱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清晨，清宸。这是南宫世轩取给她的。
他笑：“清宸，宸华的‘宸’……”
她是落英第一人。
而现在，经天祭典上那个年轻的“幽兰圣女”，已经魂归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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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州览郡】
“那么，夕颜姑娘，方夫人尸身何在？”
他忽然森然开口，语气瞬间冷冽——他到底要看看，那这么个女子，究竟如何打算。
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这一次机会。
她应该是一个更特别的女人吧。
然而，这个“特别的女人”只是抬起头，清凛的眸光乍现，只是一扬手，手中已经多了一件物事，而那方才还素淡的面容，蓦然间发生的几乎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方才的容颜，虽然也算清丽，与如今的面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面具！她竟然是戴着面具的。
方吟风的妻子，一代青楼名妓，居然是戴着面具的，居然用那样一张面容，就已经红颜倾城。
“他不知道。”夕颜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那面具下的容颜也许是长年不见阳光，显出一种苍白中略有些病态的颜色，未加修饰的长眉，虽然不那般精致，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淡定从容，而那双狭长的凤眸，也因为那青黛的风致而更加深沉魅惑。
夕颜忽然站起身：“她，也是注定不能活着的人。”银针再次抽出，拈在指尖，昔日救人的三寸银芒，今朝杀人的冷然利刃，咽喉处深深刺入，她更是毫无犹疑，再探脉息，已然静止。
很多事情，那一瞬间足够决定一生，刹那永恒。当无数个春秋之后，在斗转星移的沧海桑田里，依旧那样，刻骨地纠缠在灵魂的深处。
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永恒。
当她那一支银针连刺三次，手起针落，连杀二人，
她，这个决绝而幽深到无人看清的女子，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她了。十五个月，恍若十五个华年。有道是一甲子六十春秋，一弹指六十刹那，于一切并无分别。而她，从玄门入青楼，再从深深侯门，决绝叛离，她灵魂蜕变，愈加如怒放的，国色牡丹。
世轩，请你在天上的灵魂，请你在那流泻过指尖的风里的骨灰，看着你的清儿，你的清宸，为你倾得帝宸。
我不会求任何人，因为我要的，是旁人心甘情愿的相求。
不管是他，还是他。
渊卿别，通过你的手，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红颜，而东方越然，请你等着看，看你辛辛苦苦图谋的天下是怎么样落到一个女人手里。
我再说一遍，请苍天为我见证我苍白的誓言。
你想要的，所有渊家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毓宁天下，总有一天会在我股掌之间。
那只不过是我翻云覆雨的砝码和玩物，你想要是么？那么，我告诉你，你得不到，我弃若敝屣，你也得不到。
我是疯狂骄傲而自负的女人，渊家的女人。我承认我拒绝那个姓氏所谓的荣耀却拒绝不了血脉里的本能，那么，你就看着吧，这天下，总有一天不换了姓氏，却可以让你粉身碎骨，有口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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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颜，夕颜，柳夕颜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够好听呢。”渊世离忽然似笑非笑地一挑眉，看着那正为婢女绾发的女子。
她比他想象的，更适合。
当然，也更无情。
然而，她却又一次抬头，拢了拢自己被打得透湿的头发：“皇上，请您移驾，屈尊在‘方夫人’颈间加一道剑伤吧，民女没有使过剑。”
他展眉一笑，因为他断定，她确实是他要找的女子，审时度势，处变不惊，无情无爱，至刚至柔。而最好的，从他刚才的一切判断中，她都证实了他希望的结局，她不会武功，不会使剑——她不平凡，却又平凡。
“你就跟着朕，姓渊吧。”
一切就这样，回到了终点，回到了起点。
十五岁那个劫后余生的清晨，为她取表字的时候，他还说：“……那也是，帝宸的‘宸’。”
天下第一人。
清晨，清宸，卿宸，倾宸，倾城。
容颜若飞电，时景如飘风。
那么，若倾城蛾眉敛，妾生原为清宸。
为天下而生，为倾天下而生，为倾得卿之天下而生。
抬起螓首，妖娆冶艳却又偏生端庄雍容地一笑，她的蓝紫双色的重瞳里映出那斜阳下的万里河山。
“民女渊夕颜，谢过皇上成全。”
“不要再自称民女，你可以自称臣妾，也可以，抛弃一切的前缀。”
从此这世上，又死了一个柳飞烟，而多了一个，渊夕颜。
渊夕颜。
这个名字，又有谁会知道，在许多年后，在这个名字的主人去世之后，她所掀起的风浪却依旧在继续，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对于朝政所依旧存在的影响力，因为那毕竟是她所要的结果，是这个毓宁王朝历史上最毁誉参半的传奇女子在她的一生中所埋下的数不清的伏笔的结果。
而另一些事情，却不期然地，给文澜阁的一干负责修史的大学士们，出了一个更大的难题。
在费尽周章的相互辩驳之后，他们终于决定了折衷的方案，而通过金銮殿上那位主子御览的《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上则是这样起首……
那是另一个毓宁王朝的奇女子写下的一句话：
“嘉贤文皇后渊氏，讳夕颜，字归晚，本北州人士。世宗之皇后，愍帝之母，文帝之嫡母。”
入帝王本纪，单独成传，而用皇后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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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我会用我手里的剑，护你一生周全。”染血的剑峰上一道妖异的光芒，他的声音在漫天的光影里，沉稳从容。
渊世离伸出手去，想要扶起跪拜的女子，她顺从地站起身来。
沉默。
黑衣的王者在漫天的红霞里转过身去。
如果我手中有剑，我就不能抱紧你。
不是无奈，而是她知道，他不会。
但是，她不在乎。
她不要他手中无剑，抱紧她，却无法守护她。
……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①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箫，湿透的碧色长裙已经换下，一袭干爽素净的白衫随风而舞。而那一缕箫声，在冥冥中缓缓地散入了这个血色的黄昏，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箫者的指尖起起落落，恍惚错落成落日里苍白却永难磨灭的风华。而当无数个黄昏之后，当她再一次看见红墙碧瓦外的残阳，她忽然发现很多事情在她十七岁的这个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傍晚，就决定了一切，决定了一切所注定的无可挽回。
忽然间，一声高音陡峭而起，一声裂箫。
她随手而弃，拔下玉钗，拍栏而歌。
随口唱来，并非何人的诗词，只是为了歌尽一曲，那未知却也已知的命运。
“梅花香引，屏蕉兰烬；一世流离，且歌且行……②”如咏叹般的开场，悠远绕梁。栏杆拍遍，纵使无语，她也总能高歌一曲，惹人泪千行——而她自己，却永远平静得仿佛肉体早已与灵魂，生生分离……
“兵荒马乱别离声，银甲黄沙赴征程。半面铜镜缘已碎，谁笑多情悔情衷……”
苍苍茫茫，一声开场，略带嘶哑，却衬得笑语嫣然，风尘的美丽，妖艳里带着圣洁——半面铜镜，谁人还能期望它重圆如新？
“雁字回时流云筝，谁寄锦书又万重。行人临发又开封，离魂可得留青冢？”
纵使真的绣了《璇玑图》，又有谁能看懂雁字里的多情心胸？
“红颜霓裳惊鸿舞，未央琥珀倚醉红。彳亍马嵬忆相逢，秋风万里木芙蓉。”
未央宫里的笙歌，难以奢望我是那献歌的女子，纵我曾入青楼，我亦不是那歌女出身的卫子夫，难得一时恩宠。
我不是回眸百媚的杨氏贵妃，你也不是“重色思倾国”的唐明皇，只是也许，红颜薄命，无人收我艳骨，一抔黄土尽掩风流。
声色清冷间，她扬眸转身，无人可以看清那蓝紫色的眸子里晃动的光影，和蓦然交错的光阴。
“残垣烟尘胭脂红，流年付得魂惊梦。孤鸿遥寄云断声，衡阳玉浦清水冷。玉簟秋痕怨愁浓，寒烟碧翠隐香风，月华如银长安宫，杨柳残絮繁华梦。”
繁华如梦，这王朝的风雨飘摇，纵使天下人看不到，你却该记得这天下，绝不可以舆图换稿。
仿若低语的心思，她只是罗裙轻舞，唱薄命红颜的绝色挽歌，“宫墙柳色钗头凤，世间风月几多重，琉璃碎影玉玲珑，咫尺天涯去匆匆……满城柳絮葬春风，多情自古遭戏弄，簪花云鬓锦芙蓉，千年回首两成空。”
贪得无厌，只会两手空空。不要说什么放开手才能拥有整个世界，我不能也不奢望这个世界的臣服，我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抓在手心的东西，哪怕它从来就不是幸福。
“白绫三尺芳华断，宿命倾城清平乱。寒秋玉箫鸣夜半，平生离乱肝肠断……”她看向他的眼睛，两道目光相互交错绞缠的瞬间，檀口间吟唱出那最后的一句曲调，以自己的名字作结，“残阳一抹照归帆，渔歌半声夕阳晚。问君归去何时还，秉烛独倚犹夜谈。”静，到波澜不惊。
红颜如渊的天下，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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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
②	从“梅花香引”到“秉烛独倚犹夜谈”，为作者受薛之谦《钗头凤》一曲之词启发而做，结合古诗文及典故，引用请标明出处。


 
第十一章	只恨吹梦成今古
我入宫那一日，据说北雁南飞，那一群群的雁阵，嘶鸣着振翅而过，碧蓝如水的天空中，了无痕迹。
没有人说过这是否是一个新的兆头，是吉还是凶，因为这一切似乎不能打动那位九五之尊，哪怕一分一毫。
打起轿帘的那只手，是一只修长的女人的手，素锦广袖，并不是应当扶我下轿的平常宫女的手。我腕间的银镯滑落衣袖，而手，只是稳稳地握住那伸来的手。
压轿，我缓步走出，展现一个并不骄傲的平淡的微笑，然后躬身向那搀扶我的女子：“姑姑。”
那自然不是平常的宫女，而应当是一个品级颇高的女子，一声“姑姑”，总不会错。
很多后来的嫔妃，都说从顺贞门外看紫桓城的后宫，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
不错，宫门之内，红墙高耸，廊腰缦回，然而我看到的只是那一道道恍惚的光影，纵使后来，我在这个地方，度过了几乎我全部的下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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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六年（天和历725年），季秋（9月）】
“娘娘，奴才内务府吴禄，娘娘万福。”一个样子精明的中年太监对这坐在堂上的绛衣女子行了个礼。
“吴公公请起。”绛衣女子淡漠地垂下了眼帘，静静地让手中那杯六安茶淡漠的气息浸透自己的咽喉。
“娘娘，奴才给您带了几个下人过来，您看看，都是极知道冷热的。”
吴公公身后跪了一排的宫女太监，低眉顺目，跪得整整齐齐。
“吴公公，妾身是个还没册封过的，请吴公公不要折杀了妾身。”看不出喜怒阴晴的面容，一双幽深到看不见底线的蓝紫异色眸子，她略略叹了一口气，“那么看的懂眼色的下人，妾身这里可收不下。”
“娘娘恕罪！”吴公公显然不是聋子，这听不出意味的话，在他听来自然是极狠的了。听闻今日这位新主子居然是皇上身边的老宫女令伊姑姑去接回来的，更何况还安排进了这四大主殿之中的碧黎宫，如此荣宠，实在是个得罪不起的，虽然品级封号还没打听出来，可定然是低不了了吧？
“吴公公，起，别跪来跪去的。”衣袖一掩，她又喝了一口茶，手上虚抬了一把，“让这姑娘们都抬起头来。”
“娘娘您瞧着，这些个都是样貌端正的，很是拿得出手呢。”
“都给我退了吧。”清清冷冷，看似漫不经心，“我这里不习惯太监，先进来四个宫女就是了。”
“娘娘……”吴公公迟疑。
“妾身一个没品级的，宫中何人不都比妾身高上些，喊什么娘娘，提什么份例的？”冷冷一挑眉宇，吴公公却是惊得跪了下去，饶是他个内务府总管，各宫娘娘、小主的，见过不少，可这如此漠然，甚至听来略带阴沉的语声，却是从来没听过的。
“云贵嫔这是体恤下人，你们这帮奴才！”织金龙袍，明晃晃间带着深沉的暗芒，衣袂扫过门槛，她搁下茶盏，仪态万方，莞尔一笑：“臣妾夕颜，参见皇上。”
她抹去了姓氏，收敛了一切的清冷。
“晚，起来吧。”帝王的身后，所有人伏地行礼，不敢抬眼看，哪怕看见的只是帝王的衣袂。
“恭喜云贵嫔娘娘，贺喜娘娘。”殿中众人齐齐下跪，这入宫就封正三品贵嫔的主子，这毓宁王朝历史上，虽然也许算不上头一遭，却也实在罕见。
一殿人，跪了一地，而整件事的主角们，却恍若未闻。
“这碧黎宫，晚儿可还住得习惯？”似笑非笑，望向面前身材颀长的女子。
她不答，只把修长纤瘦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手腕上华丽而素淡的银钏子，映出天边的阳光，靡丽而醉人。
一身帝王常服的他，看着面前如牡丹般缓缓绽放的女子。
她再一次以那支枫叶红吟白玉钗绾发，芙蓉归云髻繁复雍容，而鬓边簪的一朵木芙蓉，妖艳肆意，红得浓烈，如同九月的骄阳。
一袭绛红色暗花细丝褶缎长裙曳地，她披着镂金牡丹纹蜀锦的披肩，腰间束着缠枝花卉纹金腰带，对他，展颜一笑。
她不再是青楼花魁，不再是方家的少夫人，她不再是柳清烟。
她，不再属于东州的任何一个人。
她是皇帝的新宠，户部柳云阁的次女，云贵嫔柳氏夕颜。很快，她就会是，鸿佑帝渊世离的后宫中唯一赐姓为“渊”的妃子。她，即将正式成为，渊夕颜。
“晚儿，择日册封，朕应过你的，一切不会有丝毫差错。”他握住她的右手。
她扣住他的五指。
略有些冰凉的指尖，交缠在一处，弥漫开深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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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里头人多了，一来嘴杂是非多，二来要打赏的也多，本宫没有那个排场的铺排习惯，吃穿用度上不必纷奢，你若难做，明日本宫就回了万岁。”
皇帝走后，吴公公又跪了下来。柳夕颜，如今堂堂的三品贵嫔，端坐上首。
“娘娘恕罪！”吴公公还真没这么频繁地跪过——这位云贵嫔娘娘，听说是户部侍郎柳大人的次女，在昊海末年的战乱里失散，前几个月才回归本家，这就进了宫，成了皇上的女人——这柳家，还真是好运气！
云贵嫔的面容上，淡淡浮起疏离的微笑。
——好吧，失散多年的女儿，这还真是个不错的身份。素未谋面的柳大人，谢谢了。
“唉，吴公公，你也是个机灵人，这今日你跪了多少回了，让旁人听了去，还不知道本宫是个什么样子的罗刹恶鬼呢。本宫亦不是要怂恿万岁迁了你的职位，只是怕到时候万岁以为你们内务府竟然是个爬高踩低的主儿。如今先替你回禀了万岁，让陛下也知道这是本宫的意思，不是你们怠慢。”
“参见云贵嫔娘娘！”门口一个尖利的太监嗓子，蓦然间打断。
“钦天监监正靳临远，求见娘娘。”
“本宫不想用这些个聪明的女子，因为本宫不喜欢用旁人家的探子，吴公公，去年进宫还没被你们调教明白的，给本宫送四个过来，本宫自己调教。”夕颜转过身，帘幕翩然低垂，“吴公公，本宫谢过你的好意，如今，让靳大人进来吧。”
“臣靳临远见过娘娘。”绿袍的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一屏纱帘后那个女子行礼，纵使隔着纱帘，那红裙如血，也看得是依旧妖娆，不可方物。
“靳大人可是算好日子了？”似笑非笑的一句问话，“本宫的命数，你可看清？”
“娘娘命格尊贵，卦象中正平和。”靳临远似乎咬了咬牙才说出这一句话来。
“原来，尊师还是没有教会靳大人，如何，口是心非。”帘子一挑，戴着面纱的女子迤逦而出，裙裾缓缓摇曳而来，在他面前施施然站定，“尊师可好？”
“娘娘认得家师？”
“东州寂城秋云默，字沉雅。如果我没说错，秋夫子大概已经十六七年没有回来见过你了吧，靳监正？”
“娘娘？”靳临远蓦然抬头，一时间竟然忘了避讳。
“低头。”听不出丝毫感情的声音，她的长袖恍惚滑过，“方家和尹夫子的关系，你应该清楚。”
“娘……”
“说话要说利索，不要只说一个字，误会不起。”
“娘娘。”靳临远总算捋顺了舌头，“娘娘也懂得通灵？”
她蓦然一转身，修长而冰凉的手指已经点上了他的眉心：“如果你确实是一个灵觉甚高的人，就聪明一点，你师父就是给我写命的时候，一命呜呼的……这天下有多少秘密，不是你我可以掌握的。”
“当某个人的命相是‘孤星蔽空’的时候，不管怎样，这都不会是什么‘夫妇平和’的卦象，如果你连我都骗不过，那么，你到了那位面前，就只能是一具死尸。”从容叹息，她的腕间，那一道银芒萧然闪过，靳临远定睛，云纹衬底，兰草与灵芝的花纹，交缠蜿蜒。
她的右手抚过左手，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森然的冷光，然而，随即消隐。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潜龙出海，凤舞九天。”她一字一顿，抑扬顿挫。
靳临远，这样的卦象，才是令人信服的。至于你看到的东西，希望你还明白，该如何表达。
绛红的衣裙从他面前飘摇而过，一室的风尘卷起她淡漠的语声。
那种红，很多年后，在宫廷之中，被命名为，夕颜。
那是一种繁华落尽的绝代风华，恍若一切的历史浸透一个人的生命之后，在繁华的余烬里绽放的美丽。
许多年后，依旧在钦天监看着那漫天星斗的靳临远从那渺茫的星空里，似乎依然可以寻觅到，“她”存在的痕迹。也许，这是因为，他作为一个通灵师，相信的始终是比自己更精纯的力量，而寻寻觅觅中，他居然在最不可能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了最不可能的人，他只想知道——方家的主母，为什么会成为皇帝的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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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四个一样服饰的少女，已经跪在了堂上：“请娘娘赐名。”
“络绎，流光，圆景，清音。”略一思忖，她淡淡一笑。
“络绎、流光、圆景、清音，谢过娘娘。”跪地行礼，主位上的女子略一抬手：“不要妄图隐瞒任何事，也不需要隐瞒你们的情感，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大家姐妹相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们稳稳当当、安安静静地在宫里当好差，大家都好。”
清清冷冷，如一地的碎冰，或者，一地的碎玉。
第四日的晚间，凤鸾春恩车，辘辘而来。
此后七日，那鸾铃声声，夜夜自碧黎宫前，一路响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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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召七夜！她柳夕颜要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七夜，夜夜承宠，宠冠后宫！
她，纵使在入宫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现在也俨然是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女子。册封大礼未行，她已经开始侍寝，看起来，这个贵嫔的位分，也很快就不会存在了吧？
中宫仪宁宫里，早已熄灭了灯火，拥着华丽而柔软的衾被，羸弱而苍白的女子却只是觉得深深寒冷。年轻的容颜因为缠绵病榻而消瘦清癯，这个早已看不到君王天颜的宫殿，华美雍容，却透着一种苍白的冷寂，和入骨的绝望——一如它的主人，算不得十分年轻的皇后，江绮霞，江皇后。
是的，你没有记错，废太子的前任太子妃，也是姓江的——应该说，那就是她，江绮霞，字素锦，尚书右仆射也就是当朝右相江云崖的女儿。
失宠已久的沉默的江皇后在黑暗中疲倦地倚着靠枕，却无法成眠。
其实，我们应该是同一类人吧，夕颜，那日你来问安的时候，我看见你，那样清冷的目光，那样温柔的微笑——我承认，我看不透自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对我自己的小叔子投怀送抱以换得他，我的夫君，那一时的安康。当然，我更看不透你，夕颜，你的所有完美得看不出伪装的端庄里，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但是，我却明白一件事情，你并不快乐，因为，也许你真的背负了太多。
我只能祝福你，夕颜，希望你比我，比我幸福。
江皇后叹了一口气，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她知道，这一夜，无眠的只怕是，整个后宫。
碧、彤、丽，九宫之内，只怕，人人无眠。
确实，她猜对了。
碧字头的第一宫，碧苍宫之内，主位贵妃秦氏冷月，冷着一张脸端坐在妆台之前，锦衣华服，没有丝毫要就寝的意思。
唇边一抹诡异的微笑，她戴着珍珠护甲的手指轻轻一扣，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笼入了袖间。“雨儿，立刻给本宫去彤瑶宫、彤润宫请两位主位过来……品评夜宵。”秦贵妃抬起头，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
紫桓城的后宫，仪宁宫为皇后寝宫，“碧”宫主位为贵、贤、淑、德四妃或夫人，“彤”宫主位为妃或昭仪，“丽”宫主位为贵嫔或婕妤，这云贵嫔柳氏居然一来就住在了“碧”字头的地界里，这显然是前途无量的信号。
这柳家的小狐狸精，居然一个人住进了碧字头的宫室，还这样子承宠。不叫你看看我秦怀月的厉害，总有一天，你要爬到我们头上去的。
你户部算个什么，你那个父亲，跟我父亲，当朝左相秦长庚，如何相比！
“你一个人的安寝，却要整个后宫，不得安宁……好，柳夕颜，你继续吧。”
一语双关。
只是，秦贵妃和江皇后一样，想错了一件事情。
清宁宫的西侧殿里，应该正在“承宠”的云贵嫔柳氏，正严装端坐于龙床旁，而身后则是换了便装却依然气宇轩昂的皇帝。
“晚儿，你的富贵荣华，绝对不止于此。”
“卿别何出此言？”
“为什么不称我为皇上？晚儿，你给我说出个名头来。”带着淡淡的调笑的意味。
“夕颜不喜欢当伺候皇上那样，伺候夫君。”略有些上挑的眼线勾勒出一种妖娆也隐隐带着野性的风情。她蓝紫色的眸子，那样冷的颜色，却似乎也能生生燃起一把火来。
“归晚，你很像一个人。”渊世离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她的，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很久以前，她说，除非她要伺候的是夫君，而不是皇上。”
那个时候的那个人，也是在漫天的腥风血雨里，遥遥地望向他宛如修罗的身影，那个温文的太子妃，淡淡地告诉他，她爱的人，只可能是她的夫君，而不管，何人是那帝王。
成王败寇，那江素锦宁愿跟着那败寇。
然而，渊世离不会说这些事情给他现如今身边的女子听。
他的目光里似乎闪过嗜血的快意光芒，然而她的眼睛依旧没有逃，只是从从容容，迎那一片刀光里，刹那柔情。
他想起他把她按在仪宁宫那张罗床上的时候，她挣扎而屈辱的眼神，她拿起碎裂的瓷片，企图割腕自杀，却只是流血，而没有送命。从此他冷落她，他在无法掌握她的心的时候，那种深深的挫败，让他无法再回到她身边。
幸而，现在有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淡淡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帘，心下了然。
——世轩把我当作我娘，你，皇上，又是否把我当成了你当年“孤星蔽空”里唯一投入的光芒？
我们在彼此身上，找彼此爱人的影子，然后在彼此的影子里，寻找在历史里流逝的生命。滚滚的红尘里，原来我们有如此相似的宿命，只是我，从来不信。
“知人知面难知心，世人皆醉，岂容臣妾独醒？”她望着这个“宠幸”了她六夜却没有碰过她的身子的男人，媚眼如丝，却偏偏不带丝毫的风尘。
“那么我呢，我也醉了么？归晚，我要你，回答我。”他不称“朕”，只称“我”，却依然是刚毅而志不可夺。
“所以，夕颜愿与君一道，醒着，看这一场乱世浮生。”她森然的冷笑没入骨髓，只留下一抹清浅淡漠的温柔。
“你的语气里，有太重的宿命的味道。你信，人世间，真有命运？”正在宽衣的王者环住了女子的腰身，而夕颜垂下长睫，缓缓地解着繁复的宫装。
“卿别，难道你真比我更信这命里注定？”她手上不停，这样暧昧的环境里，竟然没有挑起她那种深沉的欲望。
“晚儿，你可知道，这渊家的族徽是什么？”他褪下她肩头的纱衣，她却转过身来，默默吻上他的冰凉而显得过于刚毅的唇。
“这个天下，太过苍凉。”他长长地叹息，回吻时，如此绵长，那种仿佛要溺毙了一个人的漫长而苦涩的吻里，谁能想象，一个初吻，却竟然会有仿佛千年的深沉绝望。
牡丹一样的国色，罂粟一样的诱惑，红莲一样的沉沦。
“是，这个天下太过苍凉，这个人间太过冷漠，可是至少床笫之间还应当残留着一点余温，让我们，相互温暖。”她在那个吻里，缓缓折下腰身，躺在华丽的锦缎之中。赤裸的肌肤，月色里淡淡泛起的苍白的红晕，还有她分外迷离却明亮的眼神，一切分外醉人。
——那韦庄韦苏州的《思帝乡》，写的确实好。“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要我改了，那便是夏日里，夕颜拂满袖，门前君家青锋写怨仇——你休要恨我薄情，有人对你说过的，“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然而我却不是，你是否会知道，百年后你是否会记得，我都不在意，然而，你本是无情无义，君临天下，我嫁你为妃——君本无情无义，付东流！难得如渊心，为起首。
你记着，这是我改了的词，我不念你的龙床，不念你的帝乡。涉水而来，浸透鲜血，纠缠亡灵，我在清宁宫的夜晚里，静静地，只为等待我生命里的另一个起首。
……
他们如两株藤蔓，在下一个瞬间，绞缠在一起。
他和她，似乎都那么生涩，没有挑逗，没有勾引，然而，却有低沉魅惑而放纵的欲望。他们没有人是君，也没有人是臣，只有，深深的沉沦。
女子初夜的那种香气，那种破身时候的奇特的香气，在锦帐之内，淡淡弥漫开来。
感觉到身下女子略略有些颤抖，渊世离蓦然低头，那一小滩猩红，在白色的帕子上，如同一朵肆意的红莲。
他看着这个居然在瞬间之前还是完璧的女子，她倦怠的垂下的睫毛，和淡淡的恍若梦境中的蓝紫色眸子里，映出他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容，稍纵即逝。

 
第十二章	何如薄幸锦衣郎
我握住指尖的乌金令牌，冷硬，寒肃，但却让人热血沸腾。权力是什么，权力，只是一个人的代名词吗，曾经是他，后来是我，再后来，又当如何？
在我躺在他的尸体身边的时候，我用残存的神志，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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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贤文皇后渊氏……昊海十七年孟春诞，本姓柳，为家中次女，父云阁，世代官宦，鸿佑中，累迁工部侍郎、户部尚书、文苑阁学士，后辞官还乡，道中病卒。
昊海末，边境动荡，狼烟四起，荒村十里，未得鸡鸣。其时，后与家人离散，漂泊数载，至鸿佑五年方认祖归宗，以其容貌清丽无双、才学堪比咏絮，闻于帝都。越明年，后年十七，武帝闻其德行容貌，召入宫，即拜贵嫔，封号云。然礼未毕即连召七夜，诏书未下而旋进号贞妃，以嘉其持躬秉德，娴雅淑慎，并赐姓渊，居碧黎宫，位在静、明二妃之前，实开后宫之先例，淑夫人及静、明二妃嫉之，常至御前哭诉。武帝皆不纳，及至谗毁，帝不悦，此三宫妃子皆禁足惩戒。
——《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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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六年（天和历725年），孟冬（10月）】
“户部柳云阁之女夕颜，持躬秉德，娴雅淑慎，著封正二品妃，赐姓渊，封号‘贞’，居碧黎宫，位在静妃、明妃之前。”
未待封妃随即侍寝的女子，云贵嫔，果然是不止于此，贞妃——直接跳过从二品昭仪，一步，已经是正二品的妃子。
贞妃，《周书?谥法》里讲，清白守节曰贞，一个多么奇怪多么耐人寻味的封号啊。
“归晚，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予你，富贵荣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犹记那日，他在封妃的典礼上，在广袖掩映之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卿别，若你真能不负我，我渊夕颜，定不负这天下。
刻在玉牒上的名字，渊夕颜，恍若另一个人的生命，而不像是她的一生之中，再一次被彻底抹了那段没人说得清楚的过往。
如今她堂堂正正的身份，叫做渊夕颜，宫人称之，贞妃娘娘。
兜兜转转，渊家的血脉，终于迎回这个姓氏，却无法说清纠结的往昔。
碧黎宫前的廊下，贞妃渊氏，显得有些懒散，又有些倦怠。她一头长发挽起，发间只是簪了一枝海棠珠花，精致华丽的流云髻两旁垂下长长的紫玉璎珞，配她那一身樱紫的长裙，玲珑玉带垂珍珠流苏，恍若一道紫色的云雾。
她想着渊世离的亲笔诏书，端肃森然，笔力遒劲。
书案摆下，上好的文房四宝，她展开宣纸，蘸饱墨汁，一笔一划。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晚儿，为何习字？”蓦然而来的声音，蓦然而至的压力。
“闲来无事，夕颜深慕卿别笔力，学来只怕原是龙，也反类于蛇了吧。”夕颜收了笔，淡淡一笑。
“罢了罢了，”渊世离的手指抚过她的长发，“今日你这衣服好得很，可是为何不熏香？”
“也许，只是不习惯罢了。”她的手轻轻一反扣，在发间握住了他的手。
“听说，你可是把朕赐的那几匣子进贡的檀香转给了皇后和雅婕妤啊，是不希罕还是怎地？”挑着那道剑眉，渊世离虽然带了点调笑，却依旧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质。换了旁的妃嫔，就算是那位缠绵病榻已久的皇后娘娘也会赶紧跪下谢罪的，可这位贞妃娘娘只是抬起手来，端过案边一盏“琉璃醉”：“皇后娘娘和慕容姐姐比臣妾需要吧，夕颜不参禅的。”
“不参禅？那你抄这《波罗蜜多心经》做什么？”
夕颜不答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从案几上那一叠宣纸里抽出另外几张，往渊世离面前一推。“《道德经》？”他蹙眉。
“你叫我说什么……”夕颜叹了口气，“方家，你会放过吗？”
“你心心念念，只有方家吗？”
“我纵没有，这隐然盘踞的势力，怎可在你眼前留得？”她垂下长睫，“卿别，如今我是夕颜，是你的后宫，不会再跟方家那种地方有什么瓜葛。”
她在他面前收起一切的阴谋算计，他太熟悉的东西，也确实由不得她班门弄斧。
“那是最好，晚儿，你如今姓渊。”
“那么，柳家，你当如何？”柳眉一敛，“臣妾，不该有本家呢……”
渊世离盯住她的眼睛：“女人，你的心冷起来，真是可怕。”
是啊，这柳云阁好歹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你如何敢如此行径？
“夕颜无心，更无冷情之事。”如果我连自己所谓的夫君都敢杀，那么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你说我会不会手软？
渊卿别，不要低估一个女人，就算我不阴谋，我也可以残忍。
“有时候我倒真是害怕，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你会用你那颗冷冰冰的心，来这样对我的热情。”夕颜，难道，你就那样想要保全方家？你没有夫妻之实的夫君，真值得你这样付出？
“皇上应该清楚，执利刃之人，欲刃天下，则必受此刃之害，剑若双刃，伤敌不假，然必先伤己。没有被剑所伤的勇气，不付出血的代价，那么，一生最好就不要碰触剑锋，免得到时候，追悔莫及。”她森冷的语声，如同一下一下敲在剑锋上的碎玉。
“归晚，你这是自比利刃。”他坐下，揽她双肩。
“夕颜不懂剑法，但明白剑技一道，有欲则苦，无欲则刚，无情无欲，抛弃一切受想行识，方可成至刚之剑。”她合上眼帘，笑意若隐若现。
“那么你呢？归晚，我要听真相。”
“苦、集、灭、道，佛曰人生即是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夕颜于生老病死早已看透，唯独心中执念，无法抽身。”
“执念？”
“卿别，遇上你，一切何必多问。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然而夕颜，此生不悔，便如卿别你，于利刃的执着。”她从容镇定，这样的一抬眼，藏她心事，安他心思。
我的怨念，不为你，但我的生命，只能由你。
翩然而起，她的笑容在冰雪初融之间，带着森冷的寒光，却又寂寞入骨。
“那柳家人，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吧。”渊世离看着面前长身而起的女子，看到她迷离幻彩的眸子里，一道明亮冷酷的光芒。
三日之后，户部尚书柳云阁，上书致仕，加文苑阁大学士，随即还乡，中道病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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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从哪个角度上来说，鸿佑帝渊世离和这位碧黎宫的贞妃娘娘，都可以算是一对奇怪的夫妻，而且很有可能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贞妃娘娘嫁过人，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人知道的，这个柳家的所谓次女，也许确实是姓柳，却绝对不是柳云阁的女儿——难道天下会有这样的父女么？——女儿成为皇妃之后，父亲就告老还乡，而后宫之中，这位贞妃娘娘的恩宠却是如日中天。
朝野之间，都说这个冷若霜冰却艳若桃李的女子，其实是一个月前所谓“殉情”的东州名医，方家长房嫡子方吟风的正室，方家下一代的当家女主人，方门柳氏飞烟。
一个再嫁的寡妇——或者，她根本就是因此才死了丈夫。
现如今的皇上，已经几乎把碧黎宫当成了下朝之后的必经之地，当承宠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似乎这种风口浪尖的议论才略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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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七年（天和历726年），孟春（1月）】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屏风外跪着的太医颤声回答，“娘娘您，有喜了。”
“原来是这样。”躺在榻上的渊夕颜，嗓音慵懒而性感，“果然是喜脉啊……”
“贞妃娘娘，”那白须的老太医道，“请娘娘宽心安胎，这两个月的身子，最是凶险。”
“喊错了封号了，你们。”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的王者低声一语。
“臣妾慕容秀琅参见皇上。”坐在榻边的女子跪下行礼。
“臣妾渊夕颜参见皇上。”帘子一动，她翩然而出，秋香色的长裙，略显慵懒的堕马髻，掐丝金凤珍珠步摇的珠光，竟然有一种淡淡的妖艳。
“诏礼部，贞妃于皇嗣有功，择日安排，册封贞妃为正一品贤妃。”
“恭喜贤妃娘娘。”那有些面生的宫装女子淡淡笑着。
“晚儿，这是……”
自己的宫嫔，自己却要问旁人来知道，卿别，你这做的，可是她们的夫君？然而她平静的面容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淡然道：“这是雅婕妤慕容氏，夕颜同黛眉姐姐很是谈的来呢。”
“户部侍郎慕容谦益是你的……”
“回皇上，正是臣妾的幼弟。”慕容秀琅盈盈下拜，略显冷清的衣裙让她显得更加苍白。
“既然晚儿与婕妤谈得来，不如就常来吧。”渊世离没有在意。
“夕颜不敢。”渊夕颜淡淡地一笑，后宫中拉帮结派，也许常见，却似乎不是她们两人可能做的事情。
“黛眉姐姐，夕颜改日，再去丽英宫请教。”显而易见，她这里已经不那么方便，姐姐，你我都是身不由己。
——咱们共同的丈夫，他这些年，在这后宫里塞进了多少权宜之下的门阀女子，你难道还不知道？
前为朝，自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后为廷，依旧有人机关算尽邀宠幸，有人孤灯残影倚到明。
有人以为，后廷的西九宫不过是女人们的争风吃醋，比不得前朝的三大殿掌握着天下的权柄，却忘记了后宫也只不过是金銮殿上无法完成的一场权力制衡的产物——与其说是帝王的，不如说是天下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过是对权臣们的一场笼络与安抚，顺便预演将在朝堂上发生的风云变幻。
我这个奇怪的女子，这个后宫的众矢之的，有你慕容秀琅，慕容黛眉的安慰，才能活下去吧？
然而，黛眉，纵使你知道我和渊世离之间的关系是如何的极度诡异，你又是否会知道，知道夜夜侍寝的时候我们一对帝王家的夫妻究竟在做什么？又是否有人能说出隔三差五就在我这碧黎宫暗室里进行的谈话是为了什么？
——这不仅仅是恩宠，还有权势。
你们都知道皇上冷心冷面，也知道我这所谓的贞妃娘娘淡漠疏离，但是，有几个人会知道，我们，可以是一对多么可怕的夫妻？
“权力，夕颜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依旧需要的，只是权力。”当所有人纷纷退下，她看着他幽深的凤眸，“贤妃，这个封号，我又能得到什么？”
她飘然立起，在庭院静静落座，奉一盏他最爱的“琉璃醉”酒，他抬手，揽她纤腰，喂她喝下。
一切刹那静默，她在他怀里，仿佛一朵飘零的花，让他揽住，那最后风华。
她一拧腰肢，恍然而去，在那一株枯树前站定。
身边没有侍女，她就那样孤独而寂寞地站在那里，抬手，展开手心，一片红莲的花瓣，凋零而更显得妖冶。
“这是我们渊家族徽上的花。”织金的衣袂摇曳而过，那蟠龙的广袖轻轻地抱住她的肩，“你喜欢么？”
她合拢了手指，淡淡地回答道：“喜欢。”
“你的名字也是一种花，对不对？”
“嗯，”她感受着身后男子的拥抱，点了点头。
“如果你早一些见到这种花，你会不会换个名字？”
似乎带着某种渴望的声音里，浸透着深沉的魅惑与丝丝入扣的冷酷，然而她只是安然地望着掌心的花瓣，淡淡地忽略了那种危险的信号：
“那么，我改叫什么？莲雅么？”
“莲雅？我看你该叫‘潋滟’才对，水一样的女人……”
我一生不会出口——若以莲为名，我也是莲华色——没有比丘神通第一的目犍连，亦不相信过去如此不被在乎，欲望，权谋，杀戮，鲜血，无尽孽缘，浮生如梦。
能拯救我的人，从来不是我自己，因为我，甘愿沉沦。
“不，我不会。”她抬起手来，习惯性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卿别，我永远是夕颜，永远是归晚。”
“永远么？”
“你总是执着于我的名字么？”她几不可辨地挑了挑柳眉，轻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执着于这样的虚妄呢？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是我唯一的，愿意摘下面具来面对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么？”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在意，你只要知道，我在你身边，这就足够了。”
“永远么？”
“既然花会盛开，然后凋零，既然星会闪耀，但总有一天会消失——那么，有什么会永远呢？没有人会彼此相伴一生——一切，如君台甫，‘卿别’二字，如君所愿。”
“那么，你为什么说你永远……”
“卿别，欺君的大罪我可不敢，对于我，永远的永恒，只有死亡。而我，是一个注定不祥的女人，在我苍白灰暗的童年里我就知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对于这个世界，我就是应当死去的人。”
“颜儿。”
“请你不要误会我念旧，因为我没那个能力，更何况我也不是多情的女人。”她转过头，那双和他有着惊人相似的凤眼望向他的眸子，而她蓝紫色的重瞳在那一刻呈现出的竟然不再是冰冷或者雍容，甚至也不是妖艳不是欲望，只是那样淡淡地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霭，弥散到眉宇之间，云烟缭绕。
“颜儿，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经历，才可以让你有那样的玲珑冰心。”渊世离抬起头，刚毅而冷硬的侧脸投下深深的阴影。
“皇上，”她眉间的雾霭忽然就那样地消散了，就好像刚才的柔弱与无奈都像是一场梦境，她已经跪了下来，神色肃穆安详。
“不要跪我。”他一把扶起她，“我早就说过，不要向我下跪。”
她抬头看向他，他眸子的某种异样的寒冷光芒一闪而逝。于是她静静地低下头去：“是的，臣妾明白。”
她笼在袍袖里的手已经紧紧相扣。
他们将在刀尖上欢好，在毒酒里调笑，在所有的恩宠与荣华里，斗权势，斗计谋，以命相搏，而又决不回头。
他展开广袖，一枚金质的印鉴已经在她手中。
紫色的绦子，垂下，紫与金，恍如幻梦。
“紫绶金章，你从此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皇上，请诏方家的方启济大夫，入宫为臣妾安胎。”她淡淡躬身，低头的刹那，无人看透蓦然腾起的迷离，“方家的事情，请交给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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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颜，希望我没有看错你。
帝王心术，有几个人能明白这里面的苍凉和悲哀？但是他们不管，他们只知道，那个位置，是天下的制高点，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从自己的亲哥哥手里夺走这个江山，然后在两大权相的帮助下废太子，迎娶前太子妃……绮霞，或者，我可以唤你的表字，素锦——你为何，偏要守着那无用的家伙，而不肯迎接我给你的荣华？
你可知道，高处不胜寒，我希望，有你，江素锦的陪伴。
可是你不肯。
不肯，我就不知道去找别人吗？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吗？
红尘翻转，终于叫我寻到那个人，夕颜，渊夕颜。
既然你江素锦不要，自有人，甘之如饴。
素锦，你是不知道，我看多了那些女子，无一不打上了门阀的烙印，或者高贵端庄，或者恣意飞扬，在我面前也都成了猜心思的文弱女子——你，也不过如此。
然而她却不同——也许是唯一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女子，而她，却有着旁人无法望其项背的智慧。她，冰雪聪明，却知道敛锋藏拙；时运不济，却明白韬光养晦；勘破世情，却依旧红尘缱绻；浮生飘萍，却把握了自己的命运。
她审时度势，却直言不讳自己依附于他的命运，她争名逐利，却似乎从不文过饰非。
“权力，我要的，只是权力。”她抬头，毫不避讳，如同尖锐的冰凌。
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如此镇定从容地说出这个事实，说出自己内心最原始的渴望？
夕颜，我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女人，一个明白彼此的利用，却能够追随在我身边，我走得太快，爬得太高，天下间除了你，只怕没有人可以追得上我的步伐。
夕颜，你终于下定决心，为我铲除方家。那么，从今往后，让我们一起，清醒着看这乱世烽火。

 
第十三章	一日心期千劫在
“夕颜，你可知道现今朝野对你这个贤妃娘娘是何看法？”碧黎宫内，暗色云锦的年长女子看着泼墨的女子，略一拧眉，“你这字学的是何人？这样力道，是不是陛下的字？”
“黛眉姐姐看出来了？那我倒是有些进境。”渊夕颜右手手腕一转，一笔，力透纸背。
“喊我一声秀琅就是，”慕容秀琅淡淡一笑，清浅自然，“只是这不像是你最适合的笔体，夕颜，你……”
“秀琅姐姐，夕颜是什么样的人，夕颜自己清楚。”渊夕颜略一抬手，“学他这一手字，才好不枉我这‘贤’字封号。”
“本来，红颜祸水，为什么非要费神给这样的封号。”夕颜抬起手来给秀琅倒茶，手上平稳得是一点慌乱也没有，仿佛说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你下得去手吗，方家？”秀琅蹙起漂亮的眉峰，“夕颜，你告诉我。”
“琅姐姐，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方家的医术高明，颜儿流离在外的时候就知道，这方大夫和我娘家是故交，我爹回乡之前还在嘱咐小女要让方大夫来的事情，这父命怎可违背？”半真半假，这个娘家，何必是那个娘家，我错综复杂的身份，你们又何必劳心挂怀？
我如何不知，我这“贤妃”名头之下，实在是妖妃，祸国殃民的倾城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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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七年（天和历726年），仲春（2月）】
“我，相信你。”
一袭白衣的方启济跪在那锦衣的宫装女子面前，见礼的声音都有些微的颤抖：“草民谢娘娘恩。”
“你不是草民，”她微微一笑，声音依旧冷淡得让人无法理解，“方二爷，”她的称呼很江湖，冷笑的意味也很重，“你知道多少，都该忘记。”
“你生是方家的人，死也该是方家的鬼，柳清烟，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贞女不事二夫，你必须记得！”也许是真的被她激怒了，他蓦然抬头，直视那纱帘后的女子，“柳清烟，清烟娘子，你……”
“我还戴着方家主母的信物，就不该摆脱方家人的责任，对吗？”她森然反问，抬手处看不真切的一道银光，华丽雍容，却凭空生出一份妖冶。
他沉默，在沉默中酝酿他的情绪。
“方吟风已死，他给我的权力，任何人无法收回。”她的笑容弥漫开来，如同一朵罂粟，诱惑而致命，“也许这就是方家的习惯，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还要用道义让她无法拒绝？你别忘了，有道是戏子无义，我一个青楼女子，更该无情。”
方启济的手气得都要发抖，可是还要压住所有的怒火，声音也发抖了：“你……”只一个字，竟然说不出别的。
“方家的法子果然是好，叫这可怜女子还要不以为苦，反以为荣……我对贞节牌坊不敢感兴趣，二爷。”本来应该是有些拔高了的尖锐的声音，她的嗓音却依然如同浮冰一样冷冷地撞击着。
“不，清烟，我只希望，渊家，不要再纠缠我们方家了……”不管是哪一支的渊家，我们都已经太过疲惫。
“哪怕，要你死吗？”她的问话，单刀直入。
掀起的纱帘，她翩然而出，衣袖拂过他的眼前，冷傲的忍冬花纹，还有皓腕间再清楚不过的云蔓银镯。
她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手势，他蓦然心惊。只听她一声声在他耳边回荡：
“方先生，应该称一声方太医了，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决定旁人的生死，”低沉冷漠的女子声音，从容不迫而阴冷残酷，“方家杏林国手，更应明白此种利害，本宫不敢卖弄。”蓦然间用上“本宫”的自称，蓦然间而来的凌驾威仪。
“本宫腹中皇嗣，仰赖方太医了。”
他只得跪下，谢恩。
门口一道淡淡的影子，让人无法察觉地悄悄消隐。
她几乎没有抬头，却已经看得真切。仿佛厌倦般地，她慵懒地靠回了身后一张扶手椅中：“二爷，对不起……”几不可闻的声音，她几乎没有动过嘴唇。
“他”在偷听的时候，我无法不做戏。
“他”不在监视的时候，我亦无法放开胸怀。
我告诉方启济，我不是渊世离的人。
不知道，他到底懂得多少。
而卿别，卿别，我不怨你，我这等妖冶如鬼魅的女子，不祥而妨主，如今我依了你，阴险毒辣，工于心计，算计我前夫的全族，你又是否会放过我？
我错了，我们谁也不会放过谁的。
“颜儿，你这淡泊宁静的性子，真不负这‘贤’字。”王者雍容而来，威严冷厉的气息弥漫开来，方启济方才跪过的地方，只有一滴一滴殷红的血。
那是方启济方才在愤慨中狠命掐下的血迹。
“‘淡泊宁静’？”她蓦然挑眉，随即恢复了平静，淡然冷笑道，“我这性子，说好了叫目下无尘，高傲冷漠，说不好了，那是冷血无情，翻云覆雨，也真不知道，我是‘贤妃’还是妖妃呢。”
“你不过眼极冷，然而心极热。”他沉声回应。
夕颜蓦然盯住了面前的渊世离，忽然间眸子里波光一闪，凤眼更显妖异：“臣妾一生，已然误己，不愿白白误人。”
退去了一切的掩饰，忍冬花纹的纯白长裙，她摘下面具，素颜的渊夕颜在那一刻如同洗尽铅华。唇边的笑，依然如同迷雾中的烟云，却真真切切地凝固了一种言而无尽的悲哀。
——渊世离，你不懂，是你在我已经注定的悲哀命运上，又加上了新的枷锁。
我必须活下去。
年轻的贤妃娘娘凝视着她夫君的眸子深处，那一抹妖冶的鬼火。
“清音，来，帮本宫把这坐榻搬出去，本宫要同陛下出去坐坐。”扬声吩咐，侍女匆匆上前。
渊世离玩味着夕颜那似乎永远看不到底的淡漠面容，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她的手搭了上来，腕间，依旧是那只素淡而繁复华丽的镯子。
她的目光追随他的眼神，在那镯子上流连一刻：“卿别，人心是无法粉饰的，所以夕颜不想虚以委蛇，同皇上论及天下至理。若你不喜欢，我不戴了它便是。”
“不戴它，你能不想？”他蓦然挑眉。
“如果心里已经没了这个人，我戴它，又如何了？”她淡然反问，没有一丝锋芒的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伶牙俐齿啊，夕颜，”他略微展颜，“颜儿，戴着这定情信物，你如何能真正对方家下手？”
他，终究不放心。
她恍惚间漠然微笑，面沉如水，从容淡定：“若让旁人说起来，夕颜是攀龙附凤，薄情寡幸，刻薄寡恩，趋炎附势，狐媚惑主一蛇蝎美人……”这个刻薄言语，她说来却丝毫不曾色变，然淡然间又是一勾唇角，“旁人之言，这不过是旁人之言，对于夕颜，一生不过依附于权势之下，乱世之中，求其得以完身。”她扬起手腕，让那明晃晃的镯子在他们两人眼前晃动，“如果夕颜这样做，那么，我才能够背负所有的罪名……我已经足够沉沦，不在乎再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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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七年（天和历726年），孟夏（4月）】
方启济整了整身上绿色的官袍，摄定心神，细细地回忆他今日请过的脉象。
嗯，滑脉，圆滑流利，但是气血似乎并不那么充足，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
“她”也是懂得医术的，应该明白怎么调理吧？看过她平日的膳食单子了，没什么不妥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那如珠走盘之下，有些异常？
这请脉请了不是一回了，这两个月下来，这种异常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
也就是说，它没有停止，对吗？
看不出什么异常，除了她似乎喜欢喝一点小酒这个毛病。
虽说酒伤身，但听她那个剂量，顶多也就是疏经活血。她该自己能把握这一点的，难道不是吗？
那么，会不会是因为毒呢？
他心头狠狠一跳，几乎脱轨——真的会是毒吗？宫闱之中，使毒的例子应该是数不胜数的吧？
看着自己的绿袍，那种绿不同于他从前去东方家的时候的碧青色的翡翠一样的绿，他无奈地提醒他自己这时候身份的卑微。心下忍不住苦笑——什么时候，他一个闲云野鹤的名医，居然要被一件绿色的低阶官服所束缚？
因为，清烟吗？
清烟，你纵使如今把什么都改了，却依然是那样。
当时初见，你是青楼里见首不见尾的头牌，舞步凌波，惊鸿绝色。都说你那日给吟风跳的那一支舞，是九天仙子，误入凡尘，真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再回首，你是我侄子的夫人，添香红袖，医绝圣手。篱菊别院里你翩然下拜，一眼回眸里，有太多我不懂的无奈。
我方启济本不该心仪自己侄子的女人，可是你，你究竟要不要解释？
相见无欢，你身在宫阙，从殉情烈女变成帝王新宠，临远对我讲的时候我无法相信，直到看见你，从我面前迤逦而过。
恩荣冠绝，你却已经心冷似铁。你做的手势，我懂，我如何不懂。
你说，你不是他的人。
那你的心，到底在谁身上？
我为你入宫，为你接下这太医院副院判的位子，你，究竟懂不懂？
你如今身上的毒，你自己又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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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
正一品四妃之位，你居然真的爬了上来。
不到半年，你的位分已经仅仅在皇后和我秦怀月之下——渊夕颜，你不要张狂得太久。你的夫君也是我的夫君，前夜对我，说过什么，你可知道分毫？
也许，那个位置真的是我希望的吧，那么，静妃、明妃，你们也不需要继续沉默了。让我们姐妹三人，证明这后宫早已不是她一家天下。
用各色花瓣熬成水，将珍珠磨成粉，她广袖扫过，细细研磨。
用那涂了丹蔻的指甲轻轻挑了一小撮珍珠粉，秦贵妃缓缓抬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珍珠粉末，森然地笑了。
装盘，盛盒，她贴上那代表自己位份的封条，一弯新月，半片苍穹——碧苍宫秦贵妃怀月。
“娘娘，秦贵妃娘娘携静妃娘娘、明妃娘娘求见。”圆景在门口通报道。
来了，你们，终于来了吗？
“秦姐姐，闵姐姐，容姐姐。”一袭玫瑰灰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长裙泛出沉沉的珠光，一个略显倦怠的女子声音从容浅笑，“臣妾见过贵妃娘娘，见过灵犀姐姐和胭脂姐姐。”
“看来你下的功夫确实不少。”秦贵妃的话不冷不热，却让人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臣妾静妃闵拂兰，小字灵犀，参见贤妃娘娘。”身着古烟纹碧霞罗衣的静妃盈盈下拜，面沉如水。
“灵犀姐姐这就是折杀夕颜了，承蒙不弃唤妹妹一声‘夕颜’便是妹妹的福分。”这静妃看似淡漠，却绝对是心机深沉之辈，她渊夕颜无法小觑。
“这‘姐姐’可当不起，我们可都是比贤妃娘娘位分低的，怎么叫得出这一声妹妹？” 一袭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明妃果然不负这“明”字，明艳非常，连妆容也是风情万种，只是眉间凌厉妖娆，显出一种泼辣的美丽。
然而，无论二位妃子如何美艳，却盖不住秦贵妃的光芒，她今日最是悉心妆扮，象牙白的烟罗纱袍用五色金丝线绣着尾羽飞扬的凤凰，金红的团蝶百花烟雾长裙曳地。参鸾发髻斜插一字排开龙凤簪，别一朵露水玫瑰，艳光四射，而雍容华贵。
“贤妃妹妹，”她淡然开口，“听说妹妹近来辛苦，姐姐做了这珍珠糕，珍珠养颜美肤，最适合贤妃妹妹如今进食呢。”
略有些挑衅的声音，什么叫“近来辛苦”？你告诉我这珍珠糕养颜美肤，可是讥讽我若落得人老珠黄，便再难凌驾于众人之上？
珍珠糕，虽然算不得名贵却绝对费心思的珍珠糕，贵妃娘娘，您还真是费心。
渊夕颜含笑收下：“圆景，为诸位娘娘斟茶。”
圆景走上前来，行礼，低眉敛容，悉心斟茶，一一呈上，没有丝毫的声音。
然而那三位妃子，皆是一宫主位的尊贵女子，却只是沉默着看着面前的茶。
渊夕颜垂下睫毛，淡淡地一举杯，一饮而尽，亮了杯底。
“贤妃这是说笑了。”秦贵妃雍容一笑，也端起杯子来，“贤妃妹妹这里连个丫头都是好手艺啊，这茶香淡漠清冽，竟不似我们凡俗人等的喝的东西。”
渊夕颜似乎也不愿接这话头，只是一挥手，四碟精致的酥点端了上来，亲自起身为三人斟茶：“姐姐们请自便。”
秦贵妃送来的点心也放在了桌上，夕颜手腕一转，手上已经握了一柄精致的小刀，缓缓划过封条，打开食盒。
“真是精致的点心，”夕颜缓缓夹起一块珍珠糕，那种花香重重叠叠，迷离弥漫。
然而，她不会闻错，这其中一抹隐藏得极好的香气，虽然淡漠到几乎不可闻，却一定存在。
这一点分量，秦贵妃娘娘，是你心太软还是你根本不懂用量？
广袖揽过，她淡淡一笑，咬下那珍珠糕，软糯香甜而带着悠长的回味，不得不说，如果不加那一点料，会很完美。
不过，这“加料”好像对于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什么好事，很有可能是会相辅相成的吧，那个时候，这毒性她是否能抗？
也许，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
这下毒的主意，不像是她秦贵妃能做出来的——那么，又会是何人，让她冒这样的风险？只有掌握更高的权力的人，才能诱惑在他们之下的卑微力量。
那么，答案应该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卿别，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那么，就看我如何给你演一场好戏。
谁为我，敲那上场的声声锣鼓？
渊夕颜从容一笑，舌尖那一点微微的颗粒感，那一点细腻温柔的触感，真是上好的珍珠粉，真是不错的珍珠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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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医，方大人，您去瞧瞧，我们家娘娘不好了！”一个有些慌张的小丫头忽然一头冲进太医院，惊得几个正在歇着的中年太医都一身冷汗。
“方大人！”那小丫头一把拉住正站起身来的绿衣男子，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我们家娘娘……”
“娘娘？”方启济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贤妃娘娘，我们家主子，她，好像很不好！”那小丫头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启济似乎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神色一变，嘴唇一抿，他终于没有喊出那个名字，只是稳了稳面前的侍女，道：“带我赶紧去。”

 
第十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
许多年后，我想我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人说，后宫女子斗宠之时，狠辣妖异的手段叫人一生无法磨灭。
可是我，在回忆这一切的时候，却似乎根本记不起那些手段，那些明争暗斗的波涛汹涌。我似乎什么也记不起来，只记得我前半生中唯一一个占有了我的身体的男人，和他毒蛇一样的气息。
为什么记得他？
因为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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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七年（天和历726年），仲夏（5月）】
“听说，秦贵妃什么都招了。”渊夕颜靠在一边，脸色有些惨白，整个人也显得很瘦，使得她凸起的腹部显得更加明显。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渊世离一手松松地揽着她的腰，一手从果盘里拣了一只红得有些发紫的樱桃，怀中的女子慵懒浅笑，贝齿一咬，嫣然一笑。
“这樱桃好吃吗？”他淡淡问她，捋她鬓边碎发，“来，喝一口。”“琉璃醉”的琥珀流光，她浅酌一口，淡然一笑。
“好吃，但不如这戏好看。”媚眼如丝，她风情间冶艳入骨。
“还喊什么贵妃，她秦氏如今不过是个最末品的更衣，”冷冽的目光如刀，刹那间在她隆起的小腹处化为温柔，“要不是还忌讳着她爹秦长庚那个老头子，我早为我的颜儿，废了她作庶人。”
“卿别，为这孩子积福吧，这秦氏做了更衣，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出不了这个月，她准是要做些什么的。”
“我旁的不怕，就怕她兴风作浪，伤了咱们的孩子。”爱怜的目光，却盖不住森冷阴沉的光芒。
她抬起手来，轻轻抚过他蹙起的剑眉：“你说过，持手中之剑，护我周全。这话，我信，一辈子都信。”
因为你说，你担心的是那孩子——这才是你的真心，不在乎我，只在乎那一点血脉的延续。
“颜儿，只要你不负我，这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就是你的。”
“那么，江皇后呢，”她抬头，却不是争风吃醋的味道，只那样深深地浸透她仿佛旷古的绝望，“皇后娘娘是皇上发妻，怎可抛弃？”
“逊后江氏的事情，就这样罢了。”他的声音略有一些尖锐，却更有深沉的黑暗，浩瀚如苍穹的黑暗。
一个月之前，当时的贵妃秦氏，勾结当时的静妃闵氏和同在彤瑶宫的当时的偏殿清贵嫔江氏，也就是皇后的妹妹，受当时身为皇后者江氏蛊惑，以藏红花意图谋害贤妃娘娘腹中龙裔。
贵妃褫夺封号，随即迁为最末品的更衣；静妃畏罪自尽，清贵嫔听到褫夺封号和位分打入冷宫的诏书之后随即发疯。
渊夕颜听着皇帝的亲口讲述，面上浮起恍惚的笑容。
看起来好像丝丝入扣的故事，其实是这样的的吧？
——在贤妃渊氏因为怀孕而无法侍寝的某个夜晚，龙床上云雨的皇帝和那个欢好的对象，身份尊贵的秦贵妃，在那垂下的锦帐里，做着她渊夕颜和皇上做过的事情。在欲望的间隙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告诉那承欢的女子，她只要做一件事，便可以从此让这后宫成为她秦怀月的天下。
“做掉贤妃的孩子，然后指证江氏，朕，便给你天下女子最高的位置，朕让你，母仪天下。”
她也许是理解错了，当然，也有可能，他也许根本就不想让她明白，江家的姊妹二人，她究竟该指证何人。
也许，她秦怀月实在是渴求那个位置太久了吧？以至于，都失去了判断和分析的基本能力——如果指证的江氏是江皇后江绮霞，那如何比得上指证静妃身边那住在彤瑶宫偏殿的清贵嫔江翠缕来得容易？
也许，她秦怀月实在是不想牺牲自己引为左膀右臂的静妃吧？难道她不明白，朝上的结党已经让那个王者恨之入骨，他如何容忍后宫重蹈覆辙？
“我不在乎。”她恍惚叹息，“卿别，也许我们真的是同路之人，注定一辈子清醒于这乱世……只是，皇上的手段，臣妾学不来半点，只能仰慕，只能追随，如果有一日，一切真如皇上所忌讳的那样，那么，臣妾也无法给予任何承诺，臣妾懂得臣妾的本分，仅此而已。”她用回了“臣妾”的自称，她回应他一次次说过的话，他说要她一生不负于他，可她不想承诺。
因为，承诺是不可以违背的。
我为什么一生不能图谋那个天下最高的位置？为什么，我必须承诺你，说我想要的，只是天下女子最高的位置？
天下，和天下的女子，这有着本质的区别。我们，都明白。
“颜儿，”他抱住她单薄瘦弱的肩膀，“颜儿，不要多想。”他略一思忖，笑道，“是了，颜儿你既然通佛理，我便说来你听，有道是‘佛体本无为，迷情妄分别，法身等虚空，未曾有生灭’……”
“那是，”她淡淡回应，“‘有缘佛出世，无缘佛入灭，处处化众生，犹如水中月’。卿别啊，你什么意思，我明白，我没有那样的心思，一切，随遇而安罢了。”
“皇上！”一个中年太监虽然还在强作安定，却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皇上！”
“喊什么喊，急着去投胎吗？”皇帝冷冷一挑眉毛，“贤妃也在这里，你别惊了娘娘。”
“皇上这说的什么话，好像臣妾就跟一张纸似的，风一吹就没影了。”内侍面前，她显得恰到好处，端庄雍容，却又带了一点点的娇嗔。
“说吧。”皇帝脸色一寒。
“回皇上，秦……秦更衣她潜入皇后寝宫，刺杀……废后，未遂……”
“起驾，仪宁宫！”他刹那苍白的脸色，他身边的女子看得真真切切，却一言不发。
如果你的心本来就不在我身上，那我又何必伤感？
“娘娘，方太医求见。”侍女的通报缓缓传入，夕颜看着走上前来的男子，一张素笺已经拈在指尖，看着上面的签名与印鉴，秦长庚——秦相爷，难得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渊夕颜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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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皇后娘娘的身子如何了？”一天的晚些时候，碧黎宫中，渊夕颜敛容沉声，问她身边刚打探消息回来的年轻侍女。
“回娘娘的话，”侍女流光跪下答话道，“废后仍然禁足在仪宁宫，听说没有大碍。但是，皇上急急忙忙地去了，但是冷冷冰冰地回来了——秦氏被废，打入天牢，听说就这几天就要赐死。”
“果然如此。”夕颜垂下眼帘，有些倦怠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自己又该怎么样？
皇后娘娘，你我同是一身侍过二夫之人，也不知他渊世离对你的爱究竟，是福，还是一场滔天大祸。
曾经问，这世上是否此山最高，此水最深，百年回首，竟然，爱已成嗔——素锦，请原谅夕颜这样称呼你，素锦姐姐，你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情，还是你早就知道，这场爱恋终于会成为仇恨？成为，你被利用的砝码？
“络绎，去安排一下，本宫要去丽英宫。”罢了罢了，我如今只想去见见黛眉，让我们两个人也聊聊吧。
“主子，贤妃娘娘求见。”那跪下见礼的宫女的岁数比之夕颜似乎还要长些，渊夕颜只是淡淡一笑，虚抬了手让她起来。
“黛眉姐姐，让你这一宫的人都起吧，咱们姐妹两个聊聊。”渊夕颜被引到上首，却见着慕容秀琅身边，一个年纪约摸二十五六的女子，梳云鬓高髻，身着一袭素淡的宫缎素雪绢裙，笑意恍惚，竟然有几分熟悉。
“彤安宫偏殿安贵嫔南氏，见过贤妃娘娘。”那素衣女子盈盈下拜。
渊夕颜略一蹙眉，随即展颜——“原来是庭兰姐姐。”安贵嫔南幽若，字庭兰，精通诗书礼乐，虽然没有抚育皇嗣，但是她所居的彤安宫偏殿却还是皇上偶尔会驾临的地方。
“原来贤妃娘娘这样清楚臣妾的事情。”能见第一面就叫出她的字，而不是称呼她的封号，看来这位渊贤妃也许真的是个特别的女子——南幽若抬起头，淡淡一笑。
那样带着寂寞的笑容，原来，就是这样熟悉——在那么多后宫女子的容颜上的，那落寞却安静的笑容。渊夕颜垂下眼帘，抬手，安然揽衣端坐，她端起宫女呈上的茶水，淡淡举手向慕容秀琅和南幽若行礼。
“贤妃接旨——”一个太监的公鸭嗓子远远传来。
渊夕颜神色一变，慕容秀琅和南幽若也变了颜色，二人已经跪了，渊夕颜也正要下跪，那传旨太监却是一抬手道：“皇上吩咐过奴才，贤妃娘娘怀着身孕，不必跪了。”
“谢皇上。”渊夕颜略一颔首。
“贤主子，奴才们去了您宫里，圆景姑娘跟奴才们讲说是主子您来了雅小主这里，这总算是找着您了。”那太监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谄媚地笑道。
“请公公宣旨吧。”渊夕颜不惊波澜的表情依然是那个样子，身边的侍女络绎拿了些银子递了过去。
“咳咳咳，”那太监清了清嗓子，也是见惯了这位贤主子的冷颜，既然已经得着好处，也就板了脸开始宣旨，“皇上谕旨，命贤妃娘娘今日前去，赐死庶人秦氏。”黄绫的圣旨接到了渊夕颜手中，看那太监身后两个小太监端着的，一只精致的壶，一盏精致的酒杯，正是赐鸩酒的架势。
“请公公移步，前去监刑。”渊夕颜向殿中两位妃嫔抬了抬手，随即转身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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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娘娘作的是这个计较，从丽英宫往天牢……”络绎跟在凤辇后面轻轻笑道。
“多嘴。”辇上的女子冷冷一抬柳眉，泠泠作响的鬓边流苏和辇上垂着的珠帘晃荡成一片模糊，如同她无法看清的面容。
“娘娘金安。”看守们纷纷下跪行礼，只见得那衣裙迤逦而过，已经消隐在天牢的暗影之中。
“你们先下去吧，本宫陪在这里聊聊。”渊夕颜淡淡挥手，跟着的丫鬟络绎和那几个太监纷纷应声退下。
“你来了。”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有些发黄的白衣的女子，虽然披头散发，却带着高傲冷酷的神情，胸有成竹，森然冷峭。
“来看我的失败吗？”妖媚阴冷的笑容，明明是阶下之囚，朝不保夕，却高傲如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夕颜，我的今天，也是你的明天。”
她秦怀月，果然跋扈有跋扈的本钱啊——夕颜淡淡一笑——有这么个护着她的老爹，这么个权倾朝野的家底，怀月，我竟不知道是该怨恨你还是羡慕你。
“瑶扇，”渊夕颜依然静静地唤她的表字，“瑶扇。”
“贵人踏贱地，秦怀月没什么可招待的。”秦怀月冷了颜色，“未敢问贤妃娘娘有何指教。”
这一声“贤妃娘娘”，出人意料地没有更深一步的讽刺意味，但是冷冰冰的口气也着实让人不舒服。
“瑶扇，喊我一声夕颜。”渊夕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其中的意味，依旧面上没有丝毫异色。
“你以为，你这样的荣宠会长久吗？”秦怀月岔开她的话题，只是冷森森地笑，看自己凌乱狼狈中掩盖不住的凌厉，在那个站在半明半暗中的女子的蓝紫双色的眸子里，恍惚成一片刀光。
“瑶扇，你要说什么，就请直言不讳。”她缓缓垂下眼帘，似乎不忍看那曾经锦衣华服的女子的一身素服。
秦怀月恍惚一笑，仿佛下面要说出来的是个天大的秘密，诡异迷离之间，只见她笑容如同绽放的罂粟，听她轻轻悄悄的声音低声道：“‘孤，星，蔽，空’……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星象？”
本来是看好戏的，却见这面前严妆女子蓦然一抬眼，眸中一道冷芒闪过，随即沉静如初，那声音也仿佛不沾染丝毫尘埃，干净得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其芒盛，天合无双，亲者去，近者离，虽日月而蔽之，孤绝独以终’。”
白衣女子的脸色一时间竟然比自己身上的白衣还要惨白三分，那神情全然不似见到个活人：“你，你……”
“渊家的宿命，没什么大不了的。”夕颜的语气依然是吃饭喝水一样的平淡，“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亦拿了“水”作喻，而那柳眉凤眼，仍然是幽深看不见底的冷寂。
“是了，咱们贤妃娘娘最是贤良淑德。”讥诮的笑容浮现在那有些憔悴的面容上。
“怀月，”夕颜抬起手来，似乎漫不经心地环在了胸前。
“你根本就没有安全感。”秦怀月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笑容更加浓郁。
渊夕颜一抬头，下意识地把手放了下去，声音依旧沉静而略带寂寥，接着方才的话题：“你可知道，我们都只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这场属于后宫的棋局，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我们没有人胜利者，怀月，”她仿佛第一次直视秦怀月的眼睛，“我们，在他心里，都不过是两种东西，像江皇后的，和不像江皇后的。”
“夕颜……”秦怀月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她一直拒绝唤出的名字，就这样不期然地从唇齿间吐露。
“怀月，我们来演戏吧。”渊夕颜忽然向那栅栏后的女子伸出手来。
……
“一杯鸩酒，好歹留你全尸，秦怀月，你认命吧……”高傲冷酷的女子声音。
“你，做梦！”瓷器破碎的声音，决绝妖异，冷酷到底。
“瑶扇！”仿佛有些颤抖的女声。
“渊夕颜，你这妖女！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不得好死！你！……”凄厉的声音骤然被掐断，却如同寒夜枭鸣，久久回荡在天牢空洞的空气里……
“小的替相爷谢过贤妃娘娘。”一个太监服色的年轻人蓦然闪入，扛起了什么。
……秦大人，希望您的部署，一切顺利。我渊夕颜当日答应的，都做到了——那么，希望您跟我之间的约定，还依旧存在。
蓦然间，腹中一阵绞痛，她忽然发现面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混乱而恍惚，衣裙上的血迹，缓缓洇散开来。她看着沾在指尖的血，恍然间发现那竟然如同一朵红莲，一朵缓缓绽放的，血染的红莲。
“来人哪……”她缓缓地瘫倒下去。
如果我腹中的孩子注定会有凶险，那么，最好的理由应该是被亡灵所诅咒吧？
她疲惫地笑了——这个孩子，注定要重演她的悲剧吗？

 
第十五章	碧袖阑干看朱颜
许多年后，当我站在晨风之中，猎猎西风翻卷旌旗，我感觉到的，依旧是他的灵魂，从我身边，带走那一丝丝的温度，和一缕缕的思念。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忘记一切，然而我不后悔。看朱成碧的时候，你依旧在我的生命里，世轩，希望你的灵魂，听得见我的灵魂发出的悲鸣。
不，我不要你听见，我不要你，再为我担心。
你的清儿，会完成她的誓言，请这天地，为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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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七年（天和历726年），仲秋（8月）】
“娘娘，皇上驾到。”流光一边打起帘子，一边向内室通报。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依旧是璎珞敲冰一般清冷优雅的女声，一袭紫罗兰色的镂空轻丝鸳鸯锦月牙裙飘然而出，妆容比从前略淡，但眉飞入鬓，更是妖娆。她的面色也比之前更苍白清癯，身子骨也瘦削得厉害，扶着身边素色宫装的侍女，她宽大的衣裙在身上显得更加飘忽。
她缓缓地俯下身去，然而礼未毕，一只修长有力的男子的手已经伸了过去：“颜儿，你身子不好，不必行礼了。”
“谢皇上。”夕颜顺势缓缓立起。
“扶你家主子快进去吧，门口风硬，别伤了身子。”
“皇上先请。”夕颜略一躬身。
“那好，你让她们都退下吧，我陪我的颜儿单独坐坐。”
“臣妾惶恐。”夕颜低下头，手却已经如从前一般搭在了渊世离的手腕上，渊世离一笑，搂住她的肩膀，便迈步入了内堂，身后侍女纷纷依着从前的规矩，退了个干干净净。
待在案边坐定，渊世离自己抬手斟了一杯清茶，而夕颜只是看着，不动手，仿佛是见惯了这样的情形。
“你瘦了不少，颜儿。”
“卿别赐的都是上好药材，虽说早产凶险些，可一来当时有你这个真龙天子镇着，二来这药材夕颜用了，补得差不多，也没什么了。”宫人一退去，二人便依然是从前的称呼，他们彼此唤彼此的名字，不用那些身份的阻隔推托。
“那孩子，你起个名字吧。”渊世离搂着她，玩弄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我么？”夕颜淡淡挑起柳眉。
“你是太子生母，这种事情，自然归你。”
“云、齐、越、世、撷、敬、流、长……”她念叨着排行用字，“撷，渊撷凌。”
“这个字有点冷，为什么？”渊世离略略一蹙眉。
“‘终刚强兮不可凌’，卿别可知道这出处？”夕颜却没打算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真是屈原屈大夫的《国殇》，好句子呢。”
“好意境，颜儿，”他也不知是听懂了没有，反正他们两个人经常这个样子，各讲各的，然后不期然地交汇在一起，“颜儿，你是我皇朝的至尊红颜，因为你才懂我，才懂得如何辅佐君王。”
至尊红颜？渊夕颜淡淡挑眉，面上却不露分毫——极淡漠地一笑，虽然她比生子之前消瘦、苍白，也更为冷寂，却并不显得容颜憔悴，反而带出一分红尘流转的绝色艳光。
“朕，要册封你为皇后了，夕颜，这是朕兑现承诺的时候了。”本该深深迷醉的目光，却带了一抹冷冽的刀光，还有那寻常人看不到的深渊里，深深的绝望与怨恨。
是啊，中宫皇后。那么，卿别，你的江皇后怎么办？我知道，这个皇后之位对于我，说是你的承诺，却只是为了提醒我对你所做过的某一个承诺，关于方家的承诺。
“臣妾有一不情之请。”她跪下，垂下眼帘，“臣妾不敢冒犯故皇后，请求依旧居于碧黎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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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你，就算我求你。”方启济的声音嘶哑绝望地回荡在她耳边，“留下我们方家最后一点血脉，就算她，无法继承方家，也终究还算方家的女儿。”
“女子何用？上不得家谱的，又有什么意义把她留下？”她今日妆容严整间带了妖艳的风姿，说不出的耀眼，说不出的妖异。
“清烟……不，皇后娘娘……”
那坐在上首的女子还没换下朝服，一袭正式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腰间佩了紫绶金章，和累累的玉器，象征皇后身份的凌云髻上珠光闪闪，一时竟然要耀花了人眼，配着凤冠，竟不是金银，而是纯粹的白玉，这张扬之中自有了一份从容淡定的气度。
手边一卷册封诏书上，遒劲字迹。
——今册封贤妃渊氏夕颜，为中宫之主，与朕赞襄朝政，坐立双成，同立功德，共享富贵，为后宫之主。
她神情间有些恍惚，这近乎祈求的语声里，她却好像已经置身事外。
她一个半月之前，差一点流产，也许是为了安抚，也许是为了隐瞒，如今他终于给她这个名份——中宫。
“你确实帮本宫保住了这个孩子，但然后呢？你觉得，你可能活得更久？”她抬起头，纱帘后那张精致的面容，显得似乎有些空洞与冷酷的苍白。
“皇后娘娘。”
她一抬手，森然截断，笑容迷离间，冷若寒冰：“如果你全家的命都攥在我手里，你又凭什么跟我讲条件，方启济，你是不是真的病糊涂了？”
“皇后娘娘，臣知道，有一件事情，足够交换。”他忽然腰杆一挺，咬了咬牙，声音也蓦然间恢复了正常。
“如果，你说的是我身子里那点毒的话，你可以省省了……”她蓦然抬手，动作极小却再清楚不过地打了一个手势，随即柳眉一沉，“秦怀月妄图谋害皇嗣，有目共睹，方先生不需要再拉什么人来趟这趟浑水。”
确实，这是一场浑水，方二爷。我们都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从这样的乱局里抽身，我本以为我可以避免方家的浩劫，可是……
也许，有人会说，这就是天意。
对，天意，不是上天之意，而是，天子之意。
既然他渊世离打定主意要让无事化小，小事化大，那我们也许只能在一个有限的范围里做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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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年之后，一个平凡的午后。
依旧是二人对坐，而身边并无侍女。
“凌儿要周岁了吧。”渊世离手中执一枚黑玉的棋子，轻敲着棋盘。
“嗯，貌似是快了。”对面那做了一年皇后的女子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性子，只是加了些闲散的劲头。
“颜儿，你可跟这孩子不亲。”渊世离的眼光转到夕颜修长的指间所扣的白玉棋子，口中却问着这样的问题。
“是么？”夕颜似乎对此漫不经心，只是盯着棋局，终于落下一子，于是又拈起一枚棋子来，在指尖轻轻旋转。
“颜儿，我现在说的可是你的儿子。”
“也是你的皇长子。”夕颜接口倒快。
“颜儿，你当年为了生下这孩子，可差点丢了这条命！你怎么会跟他这么不亲近？”渊世离的口气淡淡的，夕颜却已经分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氛。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吧，”夕颜毫不避讳，“再说，有你要斩首那方家的十族的冤魂在，我留一口气就不错了。”略一正色，她抬头的时候，眼神依旧望向他的眼眸深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夕颜自顾尚且不暇，不敢，不，是也不能，渡这天下……”
“颜儿，是我连累了你，也许是人家说的，‘命克嫡妻’，这罪过，注定连累了你。”渊世离将棋子放下。
“这又如何。”她只是恍惚地叹息，“也许，我只是想行为世范，叫人看一看一个深宫女子当如何防止外戚专权。”
“外戚？”渊世离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了，“柳云阁？”
“用不着那样子，我哪能不知道你心里头冷笑着呢？”夕颜蹙眉看那棋局，再抬头看面前的帝王，“卿别，你明察秋毫，自然明白我当年请皇上赐死柳云阁的用意。”脸色一肃，渊夕颜已经挺直了腰板。
“你说吧。”
“我不希望，凌儿会利用我的不舍，变成一个只会躲在母亲裙子后面，躲避一切责任的无能的储君。”
她的面容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冷峻而严厉，如同千年的寒冰，扫尽了柔和的线条。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他揽起她的腰，静静地望着那双蓝紫色的凤眼。 
——“秦怀月对皇嗣图谋不轨，意图毒害未成，则行巫蛊之事，诅咒皇嗣，鸿佑七年仲夏望日，赐鸩酒自尽，玉牒除名。”
“东州览郡方家，久有不臣之心，借入宫之际，勾结后宫，犯上谋图毒害皇后渊氏，以致皇嗣早产，皇后命悬一线，蒙皇天保佑，方得转危为安。鸿佑八年仲夏，将方门十族入狱，秋后处斩。”
秘密的刑场上，方家，这个显赫的杏林名门的鲜血，染透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东州朗郡东方氏，其家百年以来，教书育人，声名显赫于东州，上达于天听；东方氏越然，于此次告发逆贼，居功至伟，数功并赏之，著破格加封从三品开国靖宁侯。”
——赏赏罚罚，有来头的，没来头的，皇帝的旨意之下，在那个时候，我亲眼所见那每一个字。而后来，在这个问题的后续上，在史书上留下的关于这一场巨大的变故的记载，却已经和这个事实有太多的区别。
没换的人，换了的事由和事件，一切成了一团乱麻，没人再追究真相。
当然，这都是太久以后的事情，而并不是很久以后，我恍惚地想起，他那一日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时候所说过的话：“不臣者，人神共弃。”
我最终不臣，却也是被你所逼——卿别，这本来就不是旁人的过错。
好吧，我就是不臣了，因为一声“臣妾”，从不是我想要出口的自成。我要的是天下，你给不起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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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八年（天和历727年），仲秋（8月）】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仪宁宫中平日便早些熄灭灯火，如今正准备熄灯，那门外的侍女蓦然间看见那辇上的女子，惶然下跪，连通报的声音都发了抖。
“素锦姐姐，我是夕颜。”从凤辇上下来的女子站在门口，却跪了下来。
“娘娘不可！”慌慌张张，那看门的侍女竟然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一句。
“别惊动你们家皇后主子，叫个主事的出来，我问几句话就是。”夕颜站起身来，一口一个“皇后”，纵使是江皇后没有被废黜之前，也少有人用如此敬意。
“奴婢清秋，见过皇后娘娘。”一个服饰上品秩高些的宫女出了门来，恭恭敬敬地给渊夕颜行礼。
“清秋姑姑请起。”渊夕颜虚扶一把，“姑姑看哪里方便，我问几句话就走。”
“奴婢惶恐，”清秋又跪了下去，渊夕颜却语气寥落地叹了口气：“说什么呢，在夕颜心里头，只有你们这位主子，夕颜托大，称一声素锦姐姐的，只有你们这位主子才是真正的皇后娘娘。”
“娘娘的恩德，奴婢替主子谢过了。”清秋被渊夕颜扶住，一时没法子再下跪行礼，只得作罢。
“夕颜未入宫闱之前，姑姑大概是知道的，流落在外所以学过医术，你们家娘娘是个什么情状，说与我听听，若是能救，我自当尽力。”
“娘娘，我们家主子近来想来能好些，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总是担心。”
“皇后娘娘，”一个小宫女匆匆下拜，“我们家主子说是请皇后娘娘进去呢。”
渊夕颜叹了一口气，走进了仪宁宫。
灯影幢幢间，她不看殿内陈设，不看那帘后女子，只是在罗床边坐下，右手三指探出，扣在那一只苍白消瘦的女子的桡动脉上。
“素锦姐姐，夕颜斗胆，问一句您近况如何。”渊夕颜凝神切脉，是做郎中的娴熟手法，低低地问那帘后女子，也正是合了“问诊”的要义。
“我们家主子只是偶尔有些咳嗽罢了，倒没有什么大的不适，这么些年主子一向这个样子……”清秋在一旁道。
“请娘娘自己说吧，我们姐妹都是女子，没什么忌讳的。”渊夕颜淡淡抬眼。
“不错，”那声音有些虚弱，夹杂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我这么些年咳嗽的顽症也习惯了，只是近来月事不准，而且冷汗淋漓夜里睡得也不踏实，醒过来就四肢酸软、体力不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想来只是……”
“是，姐姐说的不错，您只是心思郁结，多宽宽心就好了。”渊夕颜的手已经收了回来，神色平静地安慰道，“妹妹也不给姐姐开方子，不然这擅用药物就麻烦了，姐姐好好休养就是。”
起身，她的身影有些萧索的意味，但没有人问出口，秘密，只在一个人的心里。
“听说，你方才去了仪宁宫，为什么不开方子？”站在她自己的宫殿之前的男子，对那夜色下走来的女子伸出手来。
“夕颜对素锦姐姐说了，姐姐只是心思郁闷，没什么大碍。”她低下头去，“卿别，咱们进去。”
有些事情，我知道也就罢了，何必让你知道。
江绮霞的脉象很怪，两寸部短涩，两关部弦，两尺部洪滑。①关部对的是肝胆，关脉弦，肝火旺盛，而如今仲秋，秋属金，肝属木，金能克木是众所周知，所以按着常理，这秋季不该有如此亢盛的弦脉，这肝火受着克制还如此旺盛，如此一来，必然损耗阴液；再看那尺部脉，对的是肾，尺脉洪滑，则肾中元阴亏耗，元阳偏亢；最后是那寸部脉象，对的是心、肺，寸脉短涩，肺本是水之上源，如此精气亏损，如何滋养肾中的元阴？
邪火旺盛而真阴耗竭啊。
这咳嗽的病症不同于从前，乃是真阴衰竭的征兆，所谓“阴虚则病，阴绝则死”，这无药可医的状况，纵然我渊夕颜曾经读多少医书，也只能知道来年二月春时，木旺，则她定然会病情加重而死。
这就是无奈，医者的无奈，也是我初遇方吟风的时候，他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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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这是世传明朝名医钱一奎诊过的一个病例，据说是一个青楼女子的脉象，在这里我借用一下

 
第十六章	闲教鹦鹉念郎诗
我把左手与右手在胸前交叉，然后，十指绞缠，交握一处。
我一生已经无法感受，那贴着你的温暖，那么至少，让我用左手温暖右手，感受着人世间最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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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九年（天和历728年），季春（3月）】
春来，这一年的二月初二，废后江氏，寂寞离世。
一切，和她的判断没有丝毫的出入。
然而，如果说之前渊皇后是因为江氏居于此地，那么如今，本该顺理成章迁入仪宁宫的皇后渊夕颜，却依然是在碧黎宫的正殿住着。
今日的渊夕颜，自己披了一件家常的斗篷，长发细细地绾了一个灵蛇髻，插一枝冰种的翡翠簪子，一切都是自己动手，却没有借助镜子。
说起来，也许很多人都会认为，她这个习惯是很怪异的。自从皇子凌诞生之后，似乎她蓦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很快，整个碧黎宫的宫女都已经知道，她们的活儿实在是清闲，因为她，她们的这位主子，似乎从来都是自己绾起一头青丝，披上一袭长衣，然后就坐在那里。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她似乎愿直到岁月的尽头，地老天荒。
因为，她似乎从来都不要镜子，以至于她的寝宫，已经是找不到哪怕半面铜镜的地方。只是那些年轻的侍女们，尤其是那个样貌出挑些的圆景，也许会藏上一面，映照她们娇嫩而青春的容颜。
“镜子无非是给两种人用，一种是对自己的仪容拿不准的，一种是对自己的姿色太自信的，前者是为了修饰，后者是为了炫耀，只可惜夕颜这两种都不沾边。臣妾这样容貌不过如此，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用不着浪费镜子去知道是怎生模样。”那一个初秋的午后，新晋为皇后的渊夕颜坐在贵妃榻边上，调着一盏菊花茶，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好像她所说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而她不过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那是因为，颜儿，你把这样的沉鱼落雁掩藏在面具后面太久了。”渊世离轻轻搂住她的纤腰，“我很高兴，我是见过你真正的容颜的唯一的人。”
“不，还有我自己。” 慵懒而淡漠的神色，轻缓而清越的嗓音，她本身就如同万年的寒冰，在那样的暑气未消里依旧升腾起清凛的寒气，有着奇迹般的安宁和几乎无法察觉的冷酷——只是这安宁是对身旁的，而那冷酷却是留给她自己的。
渊夕颜入宫之后，并没有知道，她呈现的面容只是一张面具，渊世离也没问过，她这面具如何做得如此精美，似乎一切只是顺理成章，夕颜在他面前摘下面具，到了别人面前，便是面对自己的宫女，也总要戴上那面具，实在不行，也会用纱帘之类进行阻挡。那面具虽然远不及她本人貌美，但因为还是按照从前的样子，也就是她当年扮的柳氏的样子做的，也算是中上之姿。
为什么还是做成那样一张脸？
渊世离没问过，夕颜自然也懒得说。
常年不见阳光的面容显出一种奇特的苍白与红晕，精致的眉眼无法用任何脂粉去装饰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颜儿，”他环住她的纤腰，她如同一条蛇，盘上他的臂膀。微凉的肌肤，也是如同一条蛇那样的温度，只是干净，而没有丝毫的黏腻。
不要镜子，因为不用镜子，哪怕是临水而立，她都从来不会驻足那湖光里的倒影。遥远的西方曾有倾城国色，若不自照则万事已矣，若只是那湖心的一望，是的，他已经爱上自己，哪怕那是倒影，他也会选择去自尽。
然而她不是，她渊夕颜对此，不是生生的爱，不是生生的恨，只是厌倦，只是无奈，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涌起心头那一缕淡淡的倦怠，于是从此，再也不会在那一面菱花里，凝视依旧无双的容颜。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那么她不妨补上一句——自君别后，红尘无爱。
但是，她还是会在某一个地方，遥望自己的容颜，纵使那是也许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干涉足的禁区，她也毫不畏惧；哪怕那是所有人的坟墓，她也毫不在乎。
因为，她望向的不是别处，只是她和无数环肥燕瘦的共同的丈夫，渊世离，那双深得永远不见底的眸子。从她的幽瞳，望向那绝然神似的凤眼的深处。
有人说，这是恋爱中的女子最低级却永远在犯着的错误，因为那一刻她总会以为自己是他眼里的唯一，是他所有的热情与迷醉，而彼此，是彼此这一瞬间，乃至永远的，唯一的风景。
渊夕颜浅浅地勾起了嘴角，似乎有些好笑地玩味着这样的意味。是啊，风景，也许没有人意识到，哪怕只是这一个词，也足够看到最后躬身自悼的凄凉。风景，风景是什么，风景是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却永远不应该拥有的啊。为什么？只因为它永远存在。和漫长的永恒相比，我们匆匆的一身不过是朝生暮死，不知春秋的存在罢了。为什么永恒？因为永恒也许永远会变迁形式，却不会改变内核。
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
不，这也许是冷宫里幽怨的歌声，却永远不会是她渊夕颜的心声。至少，最低限度地，她从不会担心这个。
不是因为她不打算活到青春日暮的那个时候，而是因为——她在心里甚至都懒得对此报以冷笑了——那个拥有三宫六院的帝王，其实是没有什么“恩”，更不懂得丝毫“爱”的人啊……
是的，她渊夕颜没资格去评论这件事，哪怕天底下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格，她也与此无缘，她是至少两个“所有人”的例外里的一个。
两个例外，曾经是父女血亲，却也不过如此。
还是回转过来吧。总之，她渊夕颜，不管是贞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是后来的……但是，哪怕是什么都是，或者什么都不是，她也不会犯这种错误。纵使天下无数的奇女子都栽在了这平平无奇的一次对视里，她也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交错开所有的暗流汹涌，只是那样地凝望着那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色里，最后唯一的光亮，所投下的暗影。
也许公平一些讲，这么个最低级的错误，对于她渊夕颜而言，却也是最高级的错误了。
她抬头，看他幽深的凤眼里，欲望和权谋，交织成醉人的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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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之间，相互坦诚，却也成了过错。也许我知道得太多，而他是不会容忍一个能够猜透他一切的女人长久地存活下去的。
纵使这样，我也比藏了心思的，能活得更久。
是的，他每一次给我喝下的“琉璃醉”里都掺了一种毒药，芳华歇。
白头吟，伤离别，朝露晞，芳时歇，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那不是一种多么珍贵的药，甚至可以说很普通，至少对于我和他来说，方子都是能猜得出来的。可是，关键不在于知不知道方子，因为知道和不知道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无解。如此说来，也许猜到了药方，才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因为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只能静观其变。是的，我忘了说那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一种慢性的毒药，甚至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这样的东西应不应该被称作“毒药”，因为它唯一的作用，不是杀人，而是毁容。
毁容？可不可笑？
当然，我现在不算很担心这种所谓的毁容的药剂会发作，因为我很清楚，芳华歇只会在心绪起伏过大的时候突然发作，使人在一夜之间，甚至只是一个瞬间，衰老十年、二十年。然而以我现在的心境，这样的平和与淡漠，就算一辈子，也不用担忧那样的一夜白头，容颜枯朽。
有人说，在这宫中生活还能保持心境平和的人，绝对不会是正常人。
但是我就是。
早已心如止水的女人。
那么，他究竟在防什么？或者，他在等待什么？
我想，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当我想要杀死他的时候。
——那么，我为什么要杀了他？
请不要愚蠢而又一厢情愿地怀疑我有谋朝篡位的心思，因为我现在已经拥有了他的孩子，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很难再让别的妃子怀上他的骨肉，我们两个是彼此太过了解的人，他那样的漠然与冷血，不是那些一心想着侍寝的嫔妃猜得透的。他痛恨外戚，更痛恨这宫廷内外的串通与跋扈。所以他才敢让我怀上龙裔吧——毕竟，我在他面前，定过杀父的计谋，灭过前夫的九族。
但是，如果是他要杀了我呢？
我说过，既然花会盛开，然后凋零，既然星会闪耀，但总有一天会消失——那么，就没有人会彼此相伴一生——一切，如君台甫，“卿别”二字，如君所愿。
但是，你忘了，花不是为了凋零才盛开的，星星不是为了消失而存在的，同样，人的一生，也不是为了死亡而走这一趟的。
如果你想毁了我，那么就请试试看吧。我一定会比你早动手的，卿别，我的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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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颜，你就像我们渊家的族徽上那种重瓣的红莲，从来都是那样，看似是在为所有人绽放，而事实上，你不为任何人停留，不为任何人吐露芬芳。你的心里有太多的感情，但就是没有爱，或者说，你的爱早已被埋葬，再也不会苏醒了。但是我知道，那个让你埋葬了爱的人，不是方吟风，也不是我。我们都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是你为了某一个目标而暂驻的地方，而成不了永远的归宿。
我知道我留不下你的心，方吟风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那么，我会不会继续他的命运？当我寂寞地死去，你转过身，投向另一个男人？
夕颜，我不能原谅这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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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得体的，却又总是格格不入的。因为她的目光从来都像是一泓湖水，一泓夜色里的湖水，深邃而沉默，却在不期然的瞬间交汇太多人的目光。那种目光里不是春花秋月，也不是秋桂冬雪，不是衣香鬓影，却也不是荆钗布裙，不是琼楼玉宇，甚至也不是黛瓦粉墙。那种目光里看不到刀光剑影，也映不进落英繁芜。那种目光里似乎有千万种的言语，透射进千万般表情，微笑的，悲伤的，隐忍的，安静的，从容的，落寞的，寂寥的，无奈的……或者，那是张狂的，凄厉的，骄傲的，冷漠的，妖冶的，冷艳的，凌厉的，莫测的……但是，她的眸子里却又只有一种神情，那就是悲悯，悲天悯人的悲悯，像白衣的观自在菩萨那样的悲悯。看遍因果，悟透红尘，历尽劫难，洞彻天机，所以，悲天悯人。
可是她不是。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揽镜自照，似乎那一瞬间的幻影就已经穿越了所有的悲欢惆怅。
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就是什么都不曾看在眼里，那世间的万般色相，现如今于她而言，已经不再会在心头兜转上那么一圈，看得色即是空，甚至也不再看得空即是色。色即是色，空即是空。在经历了某个圆融的混沌之后，在她早已经明白万法归一之后，他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九九归虚，而是新的某种清冽的通透，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如此而已，生生不息。
很难说是哪个更高明些，是由虚入实，再归于虚妄呢，还是由实化虚，再化为实体。也许对于她这样出世又入世的女子而言，走到哪一步都已经安之若素，甚至都不需要有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本身却似乎是无解的。
这就像是江湖和朝堂之间，总有人会认为它们也许是永远不会有交点的两条平行线，或者至多的，只不会是偶尔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交集。殊不知且不说草蛇灰线，埋伏千里，他们也应该是永生永世从时间到空间都纠缠不休的彼此。每个人跟任意一个陌生人之间，不过是隔着八个人的距离，何况是朝堂和江湖？没有不存在刀光剑影的江湖，就如同朝堂从来不会缺少腥风血雨。不过是一个举轻若重，一个举重若轻。江湖永远是朝堂的一部分，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堂也永远只是江湖的一部分，毕竟有人的地方，早就是江湖。回到那一切的起点，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究竟是先有鸡生蛋，还是先有蛋生鸡？
在天问的道路上，我们永远只能上下求索。
有很多事情，确乎是若非亲身经历，则无法言明，非要须得把这一切都经历得透了，才有那些微发言的权利。然而，没有人能同时一尝冰火两重天，便如同没有人能同时经历着矛盾着的一切的对立面——纵然经受过一种，那另一种，终究是不能在一样的心境和情境里来过了……这人生究竟不是她在一锅里熬出银耳莲子羹，可以盛一盏放了桂花，再盛一盏放了槐花，对照着尝上一匙，品味哪个是更想要的清香……哪里来的机会能够观看个真真切切，剖析个明明白白？
这是，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而已。
她是再清醒不过的女子，她懂。所以，她不懂。谁说清醒就一定是清醒的呢，众人皆醉，独醒之人，焉知是否不过是另一种沉醉呢？
那么，又有谁会知道，不一样的行径，是否于人生本身而言不过是殊途同归？也许这就叫做宿命。改变了过程，可是结局却不变。也许，人生的结局不决定于选择，但是无论如何，选择却至少决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面对结果的那一刻，她可以无悔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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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锦，那一日我跪于你棺椁之前，你可知我为何几近脱力？
我对你，已经没有了眼泪，因为眼泪已经无法说明任何的问题。——也许，兔死狐悲？
而皇上，卿别，我终于证实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你应该明白，骗别人，并没有骗自己的心来得容易。你唯一爱过的人，却拒你千里之外，宁愿自己入了那冷宫，也不肯背叛自己心里那个人所带来的慰藉。
她心里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小叔子才拒绝你的，真的，你自己也明白。
有时候，就算有人能把这个天下最好的珍宝捧到你的面前，你也不会动容；因为你，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散尽这天下的珍宝。
这种感觉，你，可曾明白？
她抬起左手，蘸上盏中的“琉璃醉”，手腕翻转，以指代笔，重拨轻送，回转灵滑。清润中暗敛傲骨，疏放中自蕴章致，藏锋蓄气，秀挺遒劲——确实不负，这“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柔刚”之评断。
“灯影垂阶黯霓虹，火花寥落似飞鸿，阑干纵横浮生梦，珊瑚嫣红魂魄冷。吾生须臾水长东，心海明月隐清风，依怀忆得舞倾城，旧身可留瘦西风？”
当酒水的痕迹缓缓弥散在空中，她淡淡一笑。
——灯火阑珊，吾心依旧。
再抬右手，蘸墨运笔，端肃森然，棱角分明，方折峻丽，骨力遒劲，比对手边的册封诏书，却多了一种淡淡的妖异。
“青衣如水水如天，黛为峦，绛为川，刹那秋色，血色几翩跹。吟剑弄风邀碎羽，寒影起，照红颜。
拟把心绪寄轻鸢，野无沿，寂无边，去步从容，寥落也堪怜，浪洗胭脂溶旧忆，妍任逝，枕波眠。①” 
一首《江城子》，卿别，我留在这里，留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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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来自某本杂志，具体出处不详。


 
第十七章	共君此夜须沉醉
【鸿佑九年（天和历728年），孟夏（4月）】
她的眉宇间从来都是那个样子，轻柔舒缓，却浸透了一种像是融化着的雪水一样的冰凉，一种，宿命的冰凉。
在盛世里述说凋年，在乱世间舞动红颜，在望日看到如钩的眉月，在仲夏夜抚过曾经的残雪。
然而今日，她却似乎有些不同。
她推开偏殿的门，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躺在绸缎绫罗之间的少女。
洁白的床单上，一滩血红的痕迹，和一种甜腻的幽香。
圆景这个小丫头，果然心愿得偿了吗？
谢谢我的迷情香吧，卿别。我要诱惑的，就是你最疯狂最悲伤的愿望。
圆景还没有醒来，光滑洁白的大腿裸露在锦被之外，肩头背上欢好的痕迹，在象牙白的肌肤上分外明显。眉间的娇羞和沉醉，那种怯生生的美好，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在那个华丽而奢侈的梦里，她梦见了什么？
看着圆景沉沉的睡颜，渊夕颜的目光里闪过某种高深莫测的暗芒，如果换了其他宫的主位，若是知道自己的侍女居然勾搭了皇上，一定是会怒不可遏的吧？
是啊，她从鬼门关里回来，她生下皇上的长子，而她的宫女居然被皇上宠幸——或者，他，这个杀伐决断的皇帝，已经临幸了她的宫女。
她自己的风头正盛，堂堂正宫皇后，六宫侧目，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多么讽刺！
可是，她，只是略带讽刺地笑了——谁说皇后就要费尽心机，来换六宫和睦？
女人争男人，不，是一群女人，争那一点露水恩德，她渊夕颜又何必操心？
风口浪尖才是最安全的。这古来的后宫嫔妃只有两种，一种是武皇、韦后之类，一心进入权力和欲望的中心；一类，则是身不由己，卷入这是是非非的冰火两重天。
她袍袖一挥，收起了香炉里的迷情香，唇边噙笑。
“络绎，今日按着这张方子给我准备膳食。”一张雪笺自袖中滑出，映着丹蔻晕染得妖媚的指尖。
——三年磨一剑，杀心不留情。翻我书千卷，莫问万岁名。
她右手蘸了茶水，写这一行字。
长身而起，长裙迤逦，她缓缓褪下重重叠叠的罗衣，躺在了碧黎宫正殿宽大的床上。
锦缎掩映下，光滑如缎洁白如雪的肌肤赤裸，烛光摇曳间，勾魂摄魄地诱惑。一代绝色，在毓宁王朝的深宫之中，素手挽金帐，青丝抚罗衾，慵懒而魅惑的眼神里，华丽奢侈，却又带着深深的寒意。
原来，卿别，我们注定会在相互算计里，走向玉石俱焚的结局。
可是，我，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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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黎宫中，太监们列队而入，摆下那一桌皇帝平日用的膳食；银针试过了毒，皇后的宫女端了这碧黎宫中四色的酥点来。
侍女太监都退在殿外，没人敢窥那光影交错。
渊夕颜自然依旧是摘下了面具，一袭金红的云纹掐丝凤尾裙，靠在那常服的帝王怀中。
他夹起一块梅花酥酪，幽深的重瞳间闪过一种决绝而凌厉的光芒，然而只是一瞬间，勾起的唇角已经继续了刚才温柔而威严的笑意，怀中的女子只是垂下长睫，倚着他的臂膀，绛红的樱唇微微一抿，贝齿已经咬住了银箸夹着的酥酪，极其优雅地莞尔一笑。
渊夕颜，你要怨就怨你这绝世风华和绝顶智慧吧。
“再来一块么，颜儿？”依旧略带宠溺的语气。
“好，颜儿要那块桂花的……”妩媚而妖娆的笑容，清冷而勾魂的语声，她长睫下的冷色瞳仁，波光潋滟。
“卿别，”她抬起衣袖，勾住他的脖子，“再吻我一次，好不好？”步摇上珠串沥沥，那略显苍白的容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艳，也更冷艳。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次的话，夕颜。
人间四月芳菲尽——我终究要你凋谢，只因为你这国色，太过妖冶。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她的舌头探了进来，撬开他的牙关，在唇齿间缓缓游走……他放下了银箸，搂住了她的纤腰，而她的手则如同一条灵敏的蛇，瞬间交缠住他的手指，两手相扣，如同那一刻深吻的缠绵。
一种让人心神荡漾的低低的娇喘与呻吟从喉咙的深处溢出，二人微微地颤抖着，仿佛在回应彼此灵魂深处某种最深切的欲望。
这一吻，几乎让人窒息的一吻，没有脂粉的香气和帝王用的龙涎香的香气，却带着深深的，抵死缠绵，与刻骨绝望。
然而，渊世离却清醒地发现，怀里那个本该温软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滚烫，相反地，竟然在一丝丝地变得冰凉！
他猛一抬头，把舌头从她唇齿间抽走，谁知怀里的女子竟然一下子紧咬住牙关，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定神看时，她脸上已然没有半点血色，惨白如灰，而双目紧闭，长眉蹙起，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那绛色的双唇，竟然泛起青碧的妖艳颜色！
毒，她中了毒！
为什么在这碧黎宫里，堂堂的中宫皇后却会在自己的寝殿中毒？
那么，自然应该问她的夫君，鸿佑帝渊世离。
这个只把她当作铲除方家和后宫里各色女子的工具的男人，渊世离。
既然过了江，用来过江的卒子，也就由着这卒子自己去吧。
可是怪就怪在这一点上，渊世离也锁起了眉头，凌厉的目光再一次从深渊之中亮起。
——不可能！他最清楚自己下的是什么，七星海棠，并不是立时要了人命的东西。
诚然，七星海棠是一种烈性的毒药，但是却绝对不是急性的，他掌握的剂量，绝对不会让服毒的人在一时三刻间发作。更何况，他如何会放她这样——轻松地死去？！
“你……你不会……但是……但……我会啊……”不知何时，怀中的女子已经睁开了双眼，妙目流转，光影交叠，她已经是面如金纸，冷汗涔涔，却在泛青的唇边勾起一个心满意足的森然笑意。再合一合眼帘，她开口时虽仍然是气若游丝，却清晰可辨，“原来，原来……渊世离……我终究，终究比你……比你，心慈手软……因为我唇上所涂……是我一个师父的秘密……是他毒性最浅却迅速的毒……雨花青……”
若敬亭当年所授，她从轻功暗器，到毒药易容，无一不精。
卿别，懂得易容的女子，不会是池中之物——你大概忘记了。
眉宇间妖媚而诡异的傲然，让渊世离陡然心惊，手上立刻一抬，他运起内力，已经顶住了方才入喉的雨花青毒。
“顶着好，顶着，你就休想杀了我……”她也一抬手，银镯晃过，袖中抖出三粒药丸，素手一翻，已经吞入口中，而她脸色也恢复了一二分血色，衬得那冷傲的眉眼之间，倾城之色，更盛往昔！
“给臣妾陪葬吧，皇上……”她低声的叹息，仿佛吟咏而成的歌曲，笑容迷离，仿佛天边的微云，“只是我想，有皇上之前赐药配成的解毒药丸……总能撑上三个时辰……而陛下，则不可能……多谢皇上，赐我补身的良药……等奴才们发现……等太医前来……皇上……黄泉路上……臣妾失陪……”
怀中女子缓缓立起，虽然身子虚浮无力，却强撑着盈盈一拜：“皇上，您为了臣妾……竟然舍身相救，臣妾，谢主隆恩……”
冷酷、妖冶，那样骄傲妖艳的容貌，那么森然凌厉的气质，终于从她的身上释放出来！
然而下一秒，一直没有动作的渊世离忽然双手环胸，十指交叠，在空中划下一个十字。
他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点住了她的眉心，而她蓦然间感到一种凛冽的压迫感，一时间她竟然忘记她一直辛苦隐瞒的事实，下意识间一抬左手，左手无名指上凭空出现一枚毫无光泽的指环，一道暗芒，她捏了个法诀就挡了上去。
“破！”渊世离凛然一喝，一口鲜血直直地喷溅而出，嗓音已然嘶哑，却带着无法隐藏的冰冷笑意，“有道行在身，明明精通玄门法术，却生生瞒了……你为什么不用内力顶住毒气？可不是因为怕到时候太医发现这秘密？！渊夕颜，你这女人！……七星海棠加雨花青……”
因为这一开口，真气一散，毒液瞬间便随经脉而走，那王者笑容冷酷，却因那脸色青白得可怕，而更显出几分可怖。明明离死不远，可他眸中寒冷笑意，毫无畏惧，薄唇一抿，鲜血染得斑驳妖冶，他的笑容却刹那间转为释然。
“太医！”跪着的女子心中一凛，厉声呼喝，嗓音凄厉，“传太医！”
坐在那里的王者看着她，淡淡地说：“夕颜，你若是太后做厌了，便定然会后悔……”
“传太医！”皇后渊夕颜的声音极其凄厉地传了出来，划破那所有摇曳的烛火。
而在没有人看到的帘内，一对铁血冷情的帝后，一坐一跪，却是四目相对，映出漫天的鬼魅光影。
她扬起柳眉，笑得倾城倾国。
“有人暗算皇上……”上气不接下气，急促的喘息声。
一语未绝，她已经一步上前，抓住那王者的袍角，而自己则放松了身体，仿佛颓然地倒在了他的身边。
面容上妖异的笑容，已经无影无踪。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渊——世——离。
因为，我注定会赢。
闭上眼睛前的一刻，三五个太医服色的人影已经在一袭素色宫装的侍女的指引下，撩起了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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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沉入那个梦境，那个真实的梦境里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肉体虽然还在这座宫殿之中，灵魂却已经被残忍地撕裂成两个部分，而那个流落天涯的我的灵魂的另一半，是被渊世离用“轮回禁咒”钉在这个世界最深的深渊之中了。
那以血为灵媒的咒术，那皇家最恶毒的诅咒，我终究没有挡住。
我听着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身下的白雪已经染成了殷红，无比惨烈，而又无比妖艳。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命中注定不祥的女子吧，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出“妖艳”这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鲜血。可是我只是苍凉地笑了笑，看着眼前依然刺眼的皑皑白雪，真是奇怪的事情，到了现在，我居然已经不觉得会被冻僵了么？还是我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那样尖利而粗粝的锁链，我居然没有感觉到更深的疼痛？
想起那个男人的预言，就像是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样，模糊不清。其实，也不过是不到二十年的光景吧——昊海十七年的孟春里那一场生，不如一场死亡，而如今，鸿佑九年的孟夏，我又是否迎来的，不是一场死亡，而是一场无涯的生？
那些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依然行走在世间的纷繁里，而我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却仿佛已经轮回千载，再也无法哪怕遥望这红尘的最后一点衣香鬓影。然而，这样遥远的事情，遥远到他们都认为我不该保留着这种记忆的往昔，却又似乎格外清晰。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从血色里苍凉疯狂的笑意到寒风中无情冷漠的转身，似乎在一个婴儿，或者一个稚嫩的幼童的生命里早已经留下了足够刻骨铭心的痕迹。
很久以前，他一定说过，我不是他的女儿。
他从没承认过的，却留着他的血液的女儿。
我的名字，只是他的家臣的姓氏的简单相加。
人，总要有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似乎本来该拥有这个天下的尊贵，却一无所有。
母亲被他下过血蝶蛊，而那毒，被我背负。
为什么一切的过往，都要我这个已经得不到任何人承认的卑贱女子来背负？
那个男人，给了我生命，却不信自己的心。
他注定输了，母亲，他既然不信他自己，我们做什么也是枉然。
对不起，母亲，我忘记了，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可是，您的女儿，还在这个世界里沉浮如蜉蝣。
那个男人，他根本不值得母亲的付出。
也许，这就注定了我不断地用不同的名字，过不同的生活的命运。
但是，我从不相信命运，如果我信，我早该死得粉身碎骨。
……
忽然间发现，我自己已经不再用一些方式来变着法子隐讳地称呼他了，就叫他“那个男人”，没有牵绊也没有过往。我没有办法对一个事物使用正确的称呼，应该说也许永远都不能了。可是，我却发现，心里的恨，比之前更深。
那真的叫做恨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是他的错么？
那么，我难道要认为这是我的错误？
没有什么气力去笑了，我只是从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然后透过凌乱的长发间那一点点空隙来看着面前的一切。长发随着山风在我的眼前飘动，和这漫山的冰雪，我只能却也只是觉得有些厌倦，并不觉得如何寂寞。
是啊，寂寞，这个词，我还会记得它的含义么？
许多年后，我以为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会回望自己的一生。结果到头来，却发现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站在时间的尽头，我将不会有那样的能力，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愿望，去追忆沉浮乱世里的种种。
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自己还不懂？这种事情，太奢侈，奢侈到我根本无法拥有。
但是我不会后悔，因为没有人有权利后悔，而我，自愿选择了一切。比起那些一生身不由己的女子，我已经幸福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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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之后的市坊之间，对这一场天地色变的谋逆，有一种最为所谓“官方”版本，大意是说
——侍女圆景与人偷欢，破身失贞，得皇后明察，羞愤成嗔，于帝后宴饮之时，下毒谋害，事败后，自裁。
而事实上流传最广的那另一种版本则说——帝宠幸妖后之宫女，妖后妒火中烧，栽赃陷害。
没有人能解释那毒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在乎这样的细节。
毓宁王朝，似乎又要变天了。

 
第十八章	珠帘四卷月当楼
【鸿佑九年（天和历728年），孟夏（4月）】
“络绎姑姑，娘娘该用药了。”一个缟素服色的医女端着药盏，向侍立在罗帐前一个亦是缟素服色的侍女说罢，向那罗帐跪下，“娘娘，奴婢向您问安。”
金丝织就的孔雀绿罗帐之内依旧寂然无声，那幽深而华丽的罗帐在满室的清寂与缟素之中，雍容淡定，华丽幽雅，却平添几分诡异与妖冶。
络绎轻轻敛起罗帐，床榻上的女子依旧静静地躺着，月白的衣袖下，白得几乎透明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修长细瘦的腕上只有一只素淡的银钏子寂寞地笼在袖间。
对那床榻上似乎毫无知觉的女子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络绎这才伸出手去，把那依旧虚弱的身躯扶起。
也许是见惯了这张容颜，络绎倒觉得，这面容虽然美丽，却并不像旁的宫里头传言得那样妖异——当然，她络绎也没有见过她们自家主子的真容，只是，她自己也蒙在鼓里罢了——但是，她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出一些东西，那张容颜与她从前常见的，似乎虽然相似，却已经变了很多，虽然素淡苍白，却是更加精致细腻，而且似乎有着一种无法掩盖的清冷高傲的气质。
渊夕颜中毒之后，自然是没有时间将面具戴回去的——而所幸的是，她精心做成的面具，改了她面容上某些的细节，而减少了那种绝代的颜色，但是总体上，那依旧与她的真容是相似的。
相似，却其实可以千差万别吧？当年学易容术的时候，她自然学得其中精髓，却不是旁人可以清楚明白的。
络绎服侍她靠在床头，再端起药盏来，将那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液体缓缓地喂下去。
“咳，咳咳……”半倚半靠的女子似乎是被汤药呛到了，一时不住地咳嗽起来。
“娘娘！”络绎慌忙为自家主子拍背，可那女子只是伸出两根虚弱而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按了按络绎的手。络绎会意，又挪过一个软枕，让她在床头靠得更稳妥些。那女子又轻轻咳嗽了几声，两颊上也晕起两团病态的嫣红。可是她却似乎终于缓过气力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紫色晕染的眸子中，似乎有一丝疲惫，一丝倦怠，但是瞬间就已经被安静而威仪的眸光所湮灭，那样柔和宁静的目光，带着一种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权威，凌驾于一切之上，高远不见尽头。
“你们，这是在为何人，为何人戴孝？”她的嗓音还有些虚弱还有些沙哑，但是目光已经弥漫开一种震慑的光芒，缟素服色的一室宫女低下头去，竟然不敢直视那其中的锋芒。
“娘娘，您先用药吧。”络绎低着头跪了下去，双手捧起药盏。
“不必了，你们先告诉本宫，何事大丧？”她自然看得出这规格，单刀直入的问话里，也许是说的话太多，脸色又白了一白。
“娘娘，您刚……您先休养好身子也不迟……”
“好……”夕颜淡淡地阖起眼帘，向后靠了靠身子，幽幽问道，“本宫从鬼门关回来了，那么，是否是皇上……”
你们不说，我便猜不到结局？
果不其然，络绎咬了咬牙，脸色一白，却似乎终于把心一横：“娘娘，先帝爷在五日前，驾崩了。”
渊夕颜毫无血色的薄唇有些颤抖，声音也似乎有些发抖，问出的话却还是那么清楚：“现在是谁在主事？”
“娘娘……”
“流光，你上来回话。”渊夕颜冷冷吩咐。
“是，回娘娘的话，前日里，太子殿下登基，如今尹明德老爷子、秦相爷秦长庚大人、，江相爷江云崖大人，跟着三爷和四爷在处理先帝爷的大丧……幸而娘娘您……”
 “三爷”自然指的大行皇帝的三弟雍亲王渊世辉，而出人意料的是，一直像是个闲散王公的渊世镜，“四爷”，渊世离最小的弟弟，居然也在。然而渊夕颜似乎并没有把自己的思虑放在脸上，这一向是她的本事，什么都是不形于色。
“雍亲王和英亲王啊，有他们二位在处理大丧就是了。”一语未绝，却是一口鲜血喷溅在罗帐之上，血丝从唇边渗落，染了那毫无血色的唇，斑驳暗哑，如同妖鬼。
“娘娘！”络绎与流光一同惊呼，那罗衾下的女子已经无力地倒了下去，苍白的素手垂落，溅上的鲜血在指尖如同妖冶的花瓣，片片零落。
“传太医！快！”络绎算是贴身服侍的大丫鬟，还没乱了阵脚，立刻吩咐身后的清音去太医院，平时只做些杂役的清音一惊，却也匆匆而去，流光自然上手帮忙，络绎将娘娘唇边的血迹拿帕子拭了，扶她躺下，而流光已经竖起纱帘，准备着太医前来诊治。
“微臣白岑参见太后娘娘！”门口一个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声音。
来的正是太医院院判，白岑。
“白太医，您快瞧瞧我们家主子吧！”清音虽然少见世面，却也懂得心疼主子，而且规矩总是不差，引着白太医就坐到了纱屏前头。
“娘娘是个什么症状？”白岑略微稳了稳心神。
“白太医，”纱屏之后转出了大丫鬟络绎，“娘娘方才呛了药，这才醒转过来，见着奴婢这一身孝服，追问事由……”
“奴婢没法子，照实答了，”流光在一旁补充道，“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吐了血，这么晕了过去。”
一根丝线，白岑脸色郑重，把了半刻这才道：“娘娘呕血，想来倒是能把余毒给散出来些，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娘娘体内的毒甚为剧烈，元气伤了，须得好好调养。”
“是血不归经之故吧，”一个更虚弱了的女声自纱帘之后缓缓传出，“白太医，本宫并无大碍。”
“太后娘娘精通医理，”白太医跪了下来，“臣不敢卖弄。”
她不再是皇后，她是太后娘娘，那个只有一岁的太子，或者幼帝的，母亲。
“扶我起来，去拜谒先帝的梓宫……”
……
“雍亲王，英亲王，尹太傅，秦相爷，江相爷，俞大人。”一个略带沙哑的飘忽不定的女声在清宁宫门口静静地响起，虽然声音不清越不优雅也不雍容不华贵，却在静默的清宁宫里，激荡得那惨白的长生烛上泛着蓝的烛焰，都微微地颤动起来，忽明忽暗。
在先帝梓宫最前头跪着的六个人站起身来，回转身去，只见殿门口那淡薄的晚霞里，那如血的残阳下，是一个白衣女子修长而单薄的身影，垂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但是她身边的丫鬟却是认得的，中宫渊皇后，就是现在升格为太后的那位渊氏的贴身侍女络绎。
雍亲王渊世辉扫过那女子腰间，果然，紫绶金章。
“见过皇嫂。”渊世辉躬身行礼。
“皇嫂节哀。”渊世辉身边那个有些陌生的亲王服色的年轻男子也行了礼，想来这就是那位四王爷，英亲王渊世镜了。
“太后娘娘。”须发皆白的太子太傅尹明德行了礼，垂手而立。
皇后渊夕颜，虽然“皇帝”还没有下旨正名，所有人却已经按照礼制开始自动把“皇后”替换成“太后”。
是啊，太后，太后渊夕颜，这个再一次丧夫的年轻女子，这个几乎没有人记得她只不过是十九岁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在明灭的烛火下，径直走向了灵柩，和灵柩前的，六位亲贵权臣。
在殿内跪拜的群臣静静地站立起来，依照品级，在一种可怕的沉寂中站成了两行，退到两侧，然后在窸窣的衣料的摩擦声里，重新跪下，低下头去，不去直视这个在先帝后宫里最尊贵的女子，母仪天下的女子。
渊夕颜的步履还有些虚浮，是久病之后依旧未愈的虚浮，是大难一场劫后余生的虚浮，也是走向某种未知的虚浮——毕竟，她面对的六个人，是两位亲王显贵，和四位权势之臣，也是，这毓宁王朝的朝堂之上的，半壁江山。
纵使，英亲王只是一个闲散王公，而俞大人不过是依附于尹大人。
她的面纱缓缓地滑落了，当那一袭缟素的长裙在黑色的玄武岩地面上迤逦而过，一道轻纱就这样不期然地遗落在这冰冷的黑色上，勾出一道清冷凄凉却绝色倾城的弧线。
雍亲王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嫂，这位有着无数坊间传言的年轻太后的目光却只是盯着他身后那漆了九道漆的帝王棺椁。映在渊世辉眼里的她，面容哀伤而高贵，矜持却魅惑，如同一层一层剥不尽的风情，柔媚入骨，魅惑众生，却又如出水芙蓉，寒梅傲雪，遗世独立却又翻转于红尘之间的美丽。
然而，在英亲王眼里，她只是那样寂寞，那样安静，那样悲伤，却又在目光里呆着一种凄婉幽怨的美，温婉娴雅，哀而不伤，缠绵彻骨，而冰冷入髓。
在众人眼里，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是那毫无血色的容颜和微微泛青的薄唇却让人看到她的悲恸和绝望。
尹明德和秦长庚也看着她，他们的目光也锁在她的身上，但是，他们有同样的感受，那就是她那重重叠叠的神情里，让人无法看透。
那双浮动着满殿烛火的眸子里，谁知道，哪一束是她真正的光芒？
渊夕颜在五人身前站定，面对着先帝的梓宫，跪了下去。
她缓缓地行罢三跪九叩之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当她再一次跪下的时候，却终于开口：“雍亲王，英亲王，秦相爷，江相爷，诸位大人们，渊氏夕颜，请诸位，准许夕颜殉主。”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光洁而高傲的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空洞悠长而摄人心魄的回响，一声，两声，三声……
极缓慢而极郑重地仪节。
似乎，殉葬之志，她早已决绝。
雍亲王看着那女子散开了一绺的长发和那衬着的更加苍白的面容，终于伸出手来：“皇嫂，您先请起。”
渊夕颜直起了腰，却依旧跪着；双肩有些微颤，面色却静寂如水，死水。
让人无法预料的，她的薄唇却若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笑容，孤独寂寞，悠远空灵——而且，令人惊诧到不能自已的，妖冶肆意。
尹明德把那理解成一种绝望，一种从内心深处涌起的绝望。
雍亲王渊世辉把那理解成一种诱惑，一种从欲海中挣脱的诱惑。
跟她有过交集的秦长庚没有任何态度，只是在那一错身的瞬间收到她的信号，也不期然地看到了英亲王在渊夕颜视觉的死角里那一个莫测的笑容。
五人都微微地笑了，真正拿主意的三个人，六目相对，似乎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娘娘之谋断，老臣常听先帝提起，”秦长庚捋着胡须。
尹明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如今幼主年纪尚稚。以娘娘之身份、德行，加之娘娘之学识、远略，是天下之典范。”
“请皇嫂收回此愿。”渊世辉抬起手来，“我皇兄地下有知，定然希望您保重凤体。”
——真的会是你皇兄的愿望吗？渊世辉，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醉心声色的痕迹。
迷情之香刚刚让你皇兄用过，难道便是你也迫不及待了吗？
色诱这种法子，我不喜欢用第二次。毕竟，我知道，你们兄弟要的，都首先是这天下的权力，然后才是那一切的附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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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
“有事就报来吧。”依旧服素的女子淡淡地一抬手，身边坐着的素衣女子则是平日似乎与她有些交情的雅婕妤慕容氏。
“现如今新皇登基，娘娘是皇上的生母，先帝的皇后，这几日便是要搬进永宁宫去的，但是其它的各宫娘娘们的去处，还请太后娘娘示下。”
“依着前代的礼制是怎么做的？”渊夕颜把一杯茶推给慕容秀琅，淡淡回问。
“按祖制，育有皇室血脉的宫妃，安置入瑞宁宫，若有成年皇子已出宫开衙建府，亦可出宫与皇子居住。”单调平板却又战战兢兢的回答。
“你这话，说了倒不如不说，先帝所遗不过是凌儿这么一点血脉，旁的……你当本宫还没看过你们呈上的奏章么？还是以为本宫已经快归天了？这后宫这些个没能育有龙嗣的妃子们呢？可是送悯安寺？”柳眉一抬，不怒自威。
“太后娘娘。”那下面跪着的太监更是惶恐不安。
“下去吧。”她一挥手，那太监慌忙退下。
“夕颜，”慕容秀琅依旧按着从前的称呼，轻轻唤面前女子。
蓦然一抬头，渊夕颜的眼中却是让她缄口的神色：“先帝不是个好女色的，……只怕，很多妹妹都没真正‘侍寝’过吧？”
淡淡的悠长的叹息，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黛眉姐姐，你当我为什么知道？……我……当年我入宫那个时候，那连召的几夜……我就是这么过的啊……渊世离……”
这个名字，这个本该禁忌的名字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从她口中吐出，却带着某种然如无法看透的诡异。
“夕颜，你的刻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他说什么也是你丈夫，”本来正色，慕容秀琅忽然间调笑一般，“太后娘娘。”
转身就是一个大礼。
渊夕颜眉间落寞带着讥诮，她只是抬手扶起慕容秀琅，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你不提‘太后’这倒霉名头我还活得下去，你这么一提我还怎么活？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这个做妹妹的是该自称‘本宫’还是‘哀家’呢。”
“你这个太后是做定了的，夕颜，只是我看，这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慕容秀琅颜色一肃。
“难道这就是你的？”渊夕颜正色。
“我有什么办法，”慕容秀琅啜饮着清茶，幽幽叹道，“你是不知道，南姐姐也说，颜儿，你的命格是谁也看不透的，但我们，却注定是要老死在这宫墙之内的啊……”
“看透又怎样，看不透又怎样？你们总觉得我是个奸妃妖后，是个看着花团锦簇，不知道烈火煎油的。秀琅，若你也以为我是这般，那我又怎么办？”
沉默了一刻，慕容秀琅似乎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夕颜，你也说了，他根本没真正召过几个人侍寝，除非你管陪他说了一宿的话叫做‘侍寝’啊……他跟我不过是有个名分而已，连‘夫妻’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妾而已，又怎么跟归晚你相比？”
渊夕颜神色一动，抬起柳眉，语声寂寥：“黛眉姐姐，您就别取笑我了。比什么，比谁的命数惨么？”
“颜儿，你什么意思？”
“他？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扬起的头，飞扬的发丝，在宫墙中那一缕残阳之下，映她眸中光芒如那殷红的鲜血。
“太后娘娘，秀琅，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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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佑九年（天和历728年），仲夏（5月）】
“‘妾似丝萝不能独生’，如今皇上驾崩，本宫孤儿寡母，须得仰仗王爷，以保得一时无虞。”她的面容呈现在渊世辉的面前，站在碧黎宫门口的渊世辉看着那似乎风尘女子一样的娇媚与妖冶在她眉宇之间一闪即隐，那转瞬间恍若隔世的面容，似乎才是一个皇后应该有的气质。
“娘娘请讲。”
“摄政王，”她蓦然间换了称呼，“您想要的东西，本宫愿双手奉上。只是，要天下一个明白的话，须待三年之后。”
“娘娘！”渊世辉瞳仁一紧，音调也微微挑高。
“摄，政，王。”渊夕颜一字一顿地咬出这三个字，柳眉轻轻一挑，“想了就是想了，谋了便是谋了，在这碧黎宫之内，没有什么是说不得的。”
“只是，待王爷登基，妾身不要做皇嫂，要做皇后。”
这一句话的声音极轻，却仿佛在渊世辉耳边打了一声炸雷，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关于那个玉座，关于他的皇兄渊世离，甚至，关于废太子渊世晓。
“摄政王，”渊夕颜的目光如同一根柔韧却凌厉的丝，刹那间看透他心底转过的千百个念头，“易澜，你皇兄可以娶废太子的正妃，您却不能让夕颜再次位主中宫，是吗？”
“不是，”渊世辉叹了口气，反身下跪，“世辉恭请娘娘垂帘听政。”
……
“恭请娘娘垂帘听政！”清宁宫内，先帝棺前，依旧是那六个人，下跪，沉声齐道。
“明年，德纶元年。”抱着那一岁的幼帝，渊夕颜一身石青的太后服饰，在清毓殿前，俯视丹墀之下，跪拜的群臣。
余音袅袅，一波一波地徐徐回荡开来，映出所有人的，前尘过往。

 
第十九章	那能寂寞芳菲节
鸿佑九年四月望日，武帝崩，皇太子凌即位，尊后为嘉贤皇太后。以太子年幼，紫金印绶出，加大行皇帝之异母弟雍亲王世辉为摄政王，右相尹明德并左相秦长庚辅政。后则以太后之身依前朝例，行垂帘听政之事，朝中无异议。因其性悯，故散先帝之后宫，妃嫔宫娥皆可自行出宫，婚配嫁娶皆随其愿，留宫妃嫔则优抚之，世人皆赞贤德。
后素多智计谋断，兼涉文史，然敛锋韬光，素寡言，不以诗书邀幸，武帝常嘉许，前廷后宫皆有所闻，是以摄政王常入于宫闱，共商国是，百司表奏，皆后所详决。自此内辅国政，威势与帝无异。 

——摘自《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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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纶二年（天和历730年），孟夏（4月）】
“颜儿，你倒是清闲。”珠灰素锦，先前的雅婕妤，如今的雅太妃慕容氏手上扣了一枚棋子，“你就不去看折子去？”
“你还说呢，黛眉，现在就数你娘家的那位上的折子我看着头疼。”石青的长裙，素淡的妆容，有些寥落的意味，却也有种森严的威仪。
“哥哥吗？”慕容秀琅蹙起眉头。
“除了你娘家的慕容谦益慕容希夷，咱们的礼部侍郎还能是旁人不成？”苍白的指尖扣住一枚象牙的棋子，扬手，清冷地敲在那一方棋盘之上。那白子散而凌乱地铺在面前，似乎远远不如那黑子的呼应来得行云流水，可是面前执黑的慕容秀琅却依旧拧着眉头。
“后宫不干政。”秀琅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话说的，黛眉姐姐，你这是明摆着骂妹妹呢。”渊夕颜调笑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就这么跟咱们王朝最心狠手辣的‘妖后’说这样的话？”
坊间对鸿佑帝驾崩这件过于突然的事件到底是有太多传言的，她渊夕颜自然听过不少的流言蜚语，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自陈出来似乎也确实让人有些受不了，慕容秀琅略微清了清嗓子，掩饰这片刻的尴尬，却见对面女子的眉头不着痕迹地拧在了一起。
殿门口，似乎有些喧哗的声音。
“流光，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外头喧哗。”渊夕颜展眉垂睫，淡淡吩咐道。
“颜儿，我看不透你的路数，这多少棋谱我能倒背得下来，可是你的路数却叫人觉得步步杀机。”慕容秀琅抬头，清凌凌的目光通透。
“还是有杀气啊……”夕颜略略一低眉，“是姐姐太知道我的性子，还是我真的锋芒毕露如斯？”
“不知道。”秀琅淡淡又下一子。
夕颜似乎淡淡一笑，只听得身边的流光轻声道：“娘娘，是端敬郡主。”
“淳亲王家的黛晴？”渊夕颜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流光，去请郡主进来。”
流光退下，秀琅略一动容道：“将棋局收了罢。”
夕颜似乎对秀琅在她宫里反客为主没有一丁点的意见，挥手，侍女络绎走来收拾棋盘，渊夕颜整了整衣装，脸上那种懒散淡漠的神情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略带冷艳的眉宇间，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和，隐隐的担忧。
“臣女给太后娘娘、太妃娘娘请安。”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少女端端正正跪地行礼，脸色苍白，衣饰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显然是废太子，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淳亲王”渊世晓的女儿渊黛晴。只见她有几分英气的眉间焦急却不见得如何慌乱，但是却掩盖不了深深的忧虑。渊夕颜抬手将她扶起，肃容问道：“可是你父王不好了？”
黛晴面色一白，看着太后娘娘态度雍容，一时间转过千百念头，胸中如翻江倒海，但还是强压着按着礼制开口，自然先是一个“回娘娘的话”。
“流光，去喊人备车，哀家要出宫。”渊夕颜淡淡打断渊黛晴的话头，吩咐着身边的侍女，看着面前黛晴神色愈加复杂难辨，只是颤了颤发间那支簪子垂下的一缕流苏，示意渊黛晴坐下：“晴儿，哀家也不给你看茶了，省得你觉得哀家定是在水里下毒。你也不必拿那样的眼神看我，你方才答话守这种死规矩，眼神却是散乱不安。哀家知道你心里头不明白为什么哀家能猜得定是王爷有了什么大事情，自然怀疑是哀家有密探回报，而哀家竟然坐在这里等着你来求，然后见死不救。晴儿，你若这么想，哀家也没意见，反正哀家什么糟糕名声，哀家自己知道。但是，哀家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红口白牙的那些个东西说得是言之凿凿，却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连捕风捉影也算不上的。你父王的事情咱们赶紧就出宫。”
“娘娘，这辇上是用什么仪仗？”方才渊夕颜话说得不算太快，却是清清冷冷，如珠走盘，流光竟然似乎是这时候才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插话。
渊夕颜一眼扫过去：“流光，你倒想着我怎么答，用那些个赤红、金黄的绦子么？你跟我也这些年，你倒是说说，我做弟妹的去探兄长的病，还要敲锣打鼓让人家跪迎？这凤辇一时半会还不知道能晃悠到什么地方呢，救命的事情，给我备马车，快，越快越好。”
渊黛晴本是庶出，因为后来淳亲王“正妃早逝”被几乎软禁，心思郁结，膝下一直再没有其它子女，这个唯一的女儿才得了个郡主封号，可这平日里谁人也不把这个失势王爷的庶出女儿当回事情，虽然府里没有寻常王府无数姬妾明争暗斗作为她的“启蒙教材”，但是事事看人眼色的日子里，这个在抓周时握紧了一根马鞭就死不松手的倔强女孩，也无师自通地懂得了许多察言观色的诀窍。猛然间听着身边这个在民间流言无数的“妖妃”似乎不知不觉改了自称，她心里似乎有一些东西悄悄地碎了，消失了——可是，长期以来的习惯让她还是保持了理智——焉知这年纪轻轻的摄政太后是惺惺作态还是真情流露？眉间冷漠之色刚刚消减几分，两道柳眉已经蹙得更紧。
流光匆匆躬身而退，雅太妃却抬起头来，眼神从太后看到端敬郡主，再从渊黛晴看到渊夕颜，似乎欲言又止。
渊夕颜这眼神，若是旁人看来，似乎一直在面前的渊黛晴身上，可其实却早已经扫遍全场，自然早就察觉了慕容秀琅那种混杂着不安的目光。她似乎无心强作欢颜，只是淡然对二人同时解释道：“若是什么事情能解释咱们一向性子刚毅的晴儿这眉间纠结的深沉担忧，那么只有父亲的病了吧，晴儿，你父王身子怕是一向不好，心思郁结之人，哪里有什么太好的身子骨？等一下子，我这就换了衣服陪你出宫。琅姐姐，您帮我这里照应一下。”语速偏快，神色更冷，确实照顾得方方面面，滴水不漏。转身而去，石青的丝绸衣料，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太后娘娘今天这是真为你父王担心哪，”雅太妃本意欲沉默，却淡淡一敛眉峰，终于开口，“晴姑娘，莫负了娘娘一番心意，她这人，本是极好的心肠……罢了，你稍待。”
话音未落，一道淡影已经立回面前。
一件素淡的看不出任何宫中复杂的等级色彩的银灰长裙，一支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的素银发钗，外罩一件玄色的大氅，手里拿着另一件厚实的披风和一只盒子——那盒子是皮面，磨得半旧，翻了毛边，亦没有丝毫纹饰，绝对不是宫里的东西——渊黛晴刚想发问，只见渊太后神色如故，也不知是否听见方才慕容秀琅之语。她淡淡回应着黛晴投在她怀中抱着的盒子上的目光，但是目光里却毫无疑问是不打算做任何解释。将手中的披风搭在黛晴身上，这位事实上比渊黛晴只大六岁的年轻太后淡然道：“晴儿，这天气冷，你衣服太单薄，别自己又染了风寒，那你爹可就真是没人照顾。你娘这些日子定是累坏了。”
苍白而有些冰凉的手扶住身边少女微微有些颤抖的肩头，她回过头看着雅太妃道：“黛眉姐姐，你若愿意，是留在我这里喝茶用膳都不妨事，我让清音那姑娘上瑞宁宫去请庭兰姐姐陪您来。”
“太后娘娘，你这宫里头没人把妹妹当外人的，您放心去吧。”秀琅挑眉一笑。
渊夕颜颔首而略一展颜，随即回身来，带着黛晴，上了马车，侍女络绎则静静地跟在身后。
“尽快赶到淳亲王府，到府门之前一定给哀家收住了，别惊动王爷。”渊夕颜只说了一句话，随即垂下了羽睫，之后，一路无言。
太后的凤驾沉默而迅速地移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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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了看那剥落了朱漆的大门，只披了一件大氅的素衣女子不等通报出迎，便携了身边的黛晴下了马车，走进了几乎门可罗雀的淳亲王府。
“娘娘！”身后的侍女络绎惊得几步小跑跟了上来，正欲开口，只见自家珠子柳眉一挑，轻声两个字：“从简。”
“娘娘，”渊黛晴似乎也刚刚缓过神来，这才发现这位太后娘娘居然不等着合府跪迎，甚至不待正门大开便疾步而入了，而渊太后似乎也不想有旁的表示，只是扬声向正房一声：“大哥！”
她不说淳亲王，不叫王爷——也许这一切毕竟尴尬——所以她只是那样的一声，大哥。
她亦未着宫装，未待宫礼，只是如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做他的一次弟妹。
勉强咽下一口汤药，榻上的渊世晓意欲起身，可半明半暗之间，他竟然已经无法看清黛晴身边的素衣身影。
“爷，”一直服侍在旁的侧妃文氏为他加了一个靠枕，缓缓将那已经形销骨立的男子扶起身来，“像是……宫里头来人了。”
“姑姑，郡主。”这全府上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仆役本在心不在焉地洒扫，蓦然间看见跟着郡主回来的女子身上那上位宫女的服饰，匆忙行礼，却忽略了在渊黛晴身边的，衣饰极其素淡的太后娘娘。渊黛晴一时确乎下不来台，正要返身去纠正这个明显可大可小的错误，却是身边的正主淡淡一抬手制止了她的进一步行为。
趋前几步，渊夕颜已经率先走进了房内。
“大哥，我是夕颜。”一只冰凉的女子的手，其之瘦削竟不下于那久病的男子的手，就那样带着一点微冷，握住了他被单外枯瘦的手腕。一领温暖的大氅随即覆上那单薄的布衾，一袭素衣，乌发高绾，躬身于病榻之前，蓝紫色的幽瞳，仿佛一场梦幻，遥远地注视着他，一个王朝的废太子，生命之火的最后一缕残焰。
夕颜？渊世晓疲惫已极的神思已经近乎于停顿，一时间无法唤起对于这个陌生却似乎曾经有所耳闻的名字的任何回忆，而随后进门的女儿却已经跪地行礼：“太后娘娘。”
“娘娘！”渊世晓瘦削的双肩有些颤抖，嘶哑的嗓音说不出的枯涩，情绪中太多莫名的东西，一刹那，他本可以想起关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种种真假错杂的传言，却只是想起了一件事，“素锦……素锦的事情，谢谢你……”
这些年近乎于幽禁的生活里，他依然忘不了的“早逝”的正妃，他的弟弟，这王朝的先帝属意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得到的爱情。听说过的，素锦死前，她是唯一肯去探望的妃嫔，素锦死后，也似乎只有她表示过足够，不，甚至是让人有些无法明白的痛彻心扉。
那女子只是用自己的左手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一个低沉轻缓的女声在他耳边淡然道：“如今，只有兄妹，而无君臣。”话语之间，她的另一只手已经实实在在地扶了刚才慌忙跪下的侧妃起身。
渊夕颜的左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手端过床头刚放下的药盏，将那里面还有的小半碗汤药闻了一番，于是偏过头去对如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侧妃道：“嫂子，可否借方子来看？”
接过一纸龙飞凤舞的药方，她略略侧了身子对着光亮处，这房间里没点灯火，只能就着自然光来看，略显艰难些。她看得却是极快，拂衣在床边坐下，侧妃拭干了泪水，正狼狈地要将那床单掸平些，渊夕颜却只是摆了摆手，落寞一笑：“大哥这是忧虑而生的惊惧，常年又没有调理，这方子看着对症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唉，说起来这也是夕颜的不是，可我如今虽然有方子可以替大哥调理……”
看她欲言又止，渊世晓倒是释然：“请但说无妨。”
“大哥，讲句话你也许是最听不得的，你与‘他’不同，可性子却依旧是渊家人的性子，是断然不肯这样子活着的……”夕颜颜色凝重，字字句句是清清楚楚。
“我渊世晓一辈子没有求过人……”渊世晓的声音蓦然间有些颤抖。
“那么，”夕颜缓缓地低下头去，不等他开口，“大哥如今也不必。”
渊世晓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侧妃和黛晴都蓦然间沉默得没有了一点声音。
“对于黛晴，我自会拿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替她找一个好郎君。”她的手搭上了那少女的肩头，而黛晴也终于没有再抵触这种接触。
“有你这一句话，我死而无憾。”渊世晓神色一肃，忽然转而对自己的女儿说道，“黛儿，你跟你母亲回避。”
黛晴与她母妃退了出去，不敢多问。
“夕颜——我托大这么称一声——你可知道，什么才是我渊家最大的秘密……”
那羸弱的废太子面孔上蓦然浮现一种恍惚的神采，抬起手来，指尖光滑流转，一枚乌金令牌出现在他掌心。
他抓住她的手，力道浑不似一个将死之人，她感觉到那种硌人的微微的痛楚，却只是顺从地在他的引导下抚摸上那略带冷硬的线条，抚摸上那令牌上一朵妖异的红莲，和那篆体的“渊”字。
“这渊家最高的权力，这‘红莲令’，只有在你手里，我才安心……”一语未绝，余音已断。
了结了心事，托付了秘密，他渊世晓一直强撑下去的力量在那一刻骤然消散。
苍白，死亡的铅灰，在那一刻忽然迅速地席卷而来。
病榻前的女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而不是手中那枚刚刚托付的，红莲令牌。
而忽然间破门而入的侍女——从皇宫一路赶来的清音，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仿佛一个从地狱挣脱的亡魂：
“太后娘娘，皇上，突发急病，凶险异常……”
——死亡，原来真的是这样，一场跟着一场。
我握住了红莲令，握住了连渊卿别也没有真正得到的天下，却就注定要失去什么来彰显所谓的天道不偏。
那么，“天道无偏，常与善人”，我非善人之流，便甘愿天谴。

 
第二十章	若问生涯原是梦
“请娘娘回去。”一排卫士立在寝宫前，却不知道是出自何府。他们静默压抑地陈兵于殿前，挡住了刚从马车里下来的渊夕颜。
夕阳血色，映在那尚未出鞘的一抹寒光上，如同跳荡的火焰，压抑着它最后的肆意与疯狂。弥漫着冰冷的血腥的空气里，没有一点炽热的硝烟味道。
虽然看不出，却已经昭然若揭。
——原来，你真的这样等不及，你们渊家的兄弟，还真是相似到骇人听闻的程度。
渊夕颜没有慌乱，似乎她对身边的一切已经了然于心。神色沉静，然而语气却不着痕迹地带了淡淡的威势：“皇帝是哀家的骨肉，天底下断然没有阻止骨肉分离的道理。”
“皇上病势凶险，娘娘请以凤体为重。”一个带刀的侍卫头领样的男子跪奏道。
“哀家略懂医道，”渊夕颜冷冷开口，“太医院没有办法的，哀家便未必束手无策。”
“夕颜，你不能进去。” 一身亲王服饰，排众而出，竟然是摄政王渊世辉。
“逼宫？”渊夕颜淡淡挑起眉头，蓝紫的凤眼中妖冶光芒大胜，一时间仿佛漫天的冰凌铺天盖地而来。
“夕颜，你胜不了我。”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腰间的长剑，他的面容，陌生，却又带着熟悉的冷酷。
“如果真的是一对一的话，”渊夕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他兄长一样的凤眼。
“好，夕颜，如果你在我手中走得过三十招。”面对他手中青锋还能如此镇定的女人，也许她真的是有本事的吧——也许，他应该，也值得赌这一把，“我渊世辉从此再无异心，一心奉立幼主。”
——一心，你真的会有“一心”吗？我，从不相信渊家的血脉会甘愿屈居无能之辈的手下。与其骈死于槽枥之间，不如奋起一搏，赌上性命，冲击这天下的顶峰。
渊夕颜面容淡漠，笑容间却缓缓浮现某种神秘的力量，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道闪光，长剑入手，“杨柳风”，数年未染血的剑锋上。诡异的青芒，无辜地闪光。
银芒破空，渊世辉手中长剑也已经出鞘。
她只是抬起头，不动的剑锋上，她透过那冰冷的明亮看自己的容颜。
“我不想杀你。”渊世辉一语未绝，那原本如地狱般的诱惑，转瞬间成为他催命的符咒——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经吻上了他的颈间，那持剑的女子只是一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不想杀我，因为你已经知道，你杀不了我。
然而终究，我救不了的，还是太多。
我也许真的是自私刻薄的女子，因为如果要我选择，是留下自己的性命还是挽救那些将死的挣扎的魂灵，我会说，我只能独善其身。
那孱弱的孩子寂寞地死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眼泪，也许，这是一个不受父母中任何一个人的祝福的孩子，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之间，注定了没有激情而只有冷漠，没有爱情而只有欲望，没有信任而只有暗算。我们这对毫无信任可言的男女，所谓的帝后，心机深沉地倚靠着枕边手段不下于自己的人，而且最终用尽心机暗算了对方——虽然手段不同，却一样是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拉对方堕入深渊。
几乎玉石俱焚的结局，和这个冤孽的幼小生命。
纵使他渊世辉不出手，这个先天不足的孱弱生命，这个没有任何一个太医敢说出真相的，心脉极度衰弱的幼子，注定也活不过看下一场的纷繁雪落。
凌儿，千错万错是我，是你的母后——请你不要纠缠旁人。
天边行走的亡灵，我听着你们的悲歌，冤有头债有主，我渊夕颜，一力承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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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纶二年四月既望申时三刻，淳亲王渊世晓薨逝，后亲至抚恤，往府上下感恩戴德。而愍帝突染恙，二日后殇，后竟不辍朝，静坐于清宁殿珠帘之后。群臣奏事，后皆有所复，声貌如常。然待退朝，后已若离魂，面色青白而无泪，四肢僵冷，几不能动。左右急召太医，断曰：“上乃心思郁结，为天下自强。”所谓心丧，莫过于此。从此而后，后不复粉黛，且以一白玉面具覆其天颜，不使人睹，誓为夫与子二帝守丧。
五月初一，摄政王外出围猎，饮酒而堕马身亡，至此，朝中无主政。
——摘自《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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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世辉出门前，那刚刚丧子的年轻太后为他送行。送行的文武们亲眼看见，太后对摄政王那一个悲伤却动人的微笑。
“辉，”她不喊他的表字，易澜，只那样轻轻呼唤他的名，终究没有旁人听见，“夕颜亲自酿造的酒，你带着，路上喝。”
他也许不知道，那由她亲手准备的“女儿红”，之所以如此芳香醇厚，实在是因为那迷药的沉醉香气。
那个最后下手的渊家的男人，在不到半个月之后，在出外“散心”的围猎里，喝了酒，然后堕马身亡。
——渊世辉，为什么你们兄弟如此喜欢同样的戏码？他逼我杀夫，你逼我丧子，你们总喜欢看一个女人是不是在绝色的容颜之下，有一颗冰冷得能配上你们的心。
玩火的人，总是要自焚的，你们有足够的勇气和自负，却不能与你们能够阻止死神的脚步——卿别，我可以不动心，我可以不引动你深埋下的毒，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一切，再残酷我也能从容应付。
清闲日子已经要到头了，这个无人主政的局面应该早一点结束。
那么，我也不再胡思乱想。
一枚棋子敲落，渊夕颜藏起万千思绪，只看着身边对弈的女子。
“姐姐好棋力，妹妹甘拜下风。”慕容秀琅凝神片刻，忽然间浅浅一笑，将手腕上一串象牙的珠子就捋了下来，“算是输给姐姐的，比不得颜儿你这里许多奇巧玩意儿，只是妹妹戴了这么多年，算个意思也好。”
渊夕颜似乎有些倦怠地向身后的靠垫上靠了靠，微微阖上眼帘：“清音，给安太妃、雅太妃添茶。”
侍女清音恭恭敬敬地走上来，行礼，说来她也不是从前，入宫之前，没做过这精细的活计，只是进了宫就被派到这位主子身边，一向都没上手过这些台面上的事情，心里似乎有些发虚，手也有些抖了。
“别抖。”渊夕颜虽然看着是闭目养神，谁知道这一动一静却丝毫瞒不过她去，这冷冷清清的一声，清音也是一惊，险些把茶水泼在安太妃南幽若的身上。
“清丫头，”南幽若浅浅一笑，“不碍事的。”
“嗯？”
低低的一声，谁知道那蓦然间答话的却是渊夕颜，抬头的瞬间，眸子里光华万道，而仿佛只是一霎那的光景，已经尽数熄灭。
夕颜神色间有种说不清楚的悲伤，然而她克制得极好，开口时对的已经是那小小的侍女：“清音，把名字改了吧，如音。”
——清儿，清儿，我倒想知道，你走了之后，还会有谁叫我一声清儿。原以为那一声呼唤，熟稔到恍惚，以为一抬眼看见的依旧是你的容颜。也许，我终究还是不该这样奢望。明知道是自己焚了你的骨灰，散入那飘然而起的云散风流，何必自欺欺人，说什么回首成梦。世轩，我真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除了在无数的碎片里怀念，在无数的夹缝里重现……英雄一怒为红颜，没有人会在乎这红颜的深怨，那我这卑贱的女子，除了那许诺的种种，又如何为你倾尽天下，铭刻永远？
“归晚，”南幽若是何等玲珑心思，见夕颜神色蓦然间寂寥沉默，不知又魂游到了何处的天外，于是轻轻唤她的表字，“归晚，这是怎么了？”
渊夕颜仿佛忽然间回魂，素手一扬，指尖一勾，自案上挑过那一串象牙珠子，她神色稍霁，似乎是对那珠串起了玩赏的心思。
她的目光，却终究是散的。
只是以指尖缓缓滑过那珠子的表面，她不需要细细分辨，已经知道那珠子精致细腻，确实是上品，难得肌肤相贴，戴了这许多年头，也晕染上几分精气，带着隐隐约约间莹润宁静的气息。
然而，再一凝神，她面上虽然没有表示，却是心中微微有种莫名的情绪，那珠子颗颗竟然都是精美的莲花，她一时间忽然可以不在乎雕工，可以不在乎品质，只在乎那一朵素净的莲花。
她看看那栩栩如生象牙莲花珠子，再扫过面前的淡妆素服女子。
“秀琅，这是一串念珠。”静静地下了这句评论。
“是。”明明是不需要的回答，慕容秀琅却还特意加重了一点语气。
“心魔则魔，心佛则佛，”她略一抬手，抬头看身边两个女子，那清冷语声自有一番冰冷通透，“秀琅，幽若，你我姐妹一场，都知道夕颜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善女子，但当今天下，夕颜若是不争，虽能无尤却难保身家性命，要无尤何用？无情，方能永坚——这天下烽烟，早不是升平歌舞的旧时模样。” 
她的神情，刹那间如天际遥远，沉静中忧思浮现，寂寥中风华难掩，仿佛，一场无人看透的预言。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一声通报，仿佛由远及近，刹那间惊回千里。
那一声，划破她眼神里那一点平静，卷起万千波澜。
“报——太子太傅、二位相爷携尚书省求见太后娘娘！”
“传！”蓦然间长身而起，渊夕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冰冷的容颜在刹那间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冷酷，“清毓殿偏殿。”
片刻之后，清毓殿偏殿之内的纱帘已经竖起，石青朝服的女子立于其后，竟不入座。
“太后娘娘！”尹明德纵如何处变不惊，如今这嗓音里也带了颤音，“天亡我毓宁啊……”
这苍老嗓音颤颤巍巍，却是让人心弦颤抖的惊恐。
“尹太傅！”一声冷冷的清叱，“作何不良之计！”
那声音冰冷威严，依旧没有丝毫的颤抖，众臣只觉得仿佛一盆雪水当头浇下，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八百里加急战报，不是没有放在她的面前，那一纸淋漓墨迹，她也不是没有看清。
“哀家看过了。”她依旧站着，手中那一份刚刚到手上的战报的复件，竟然已经留下了几道指甲划过的长长印记，“突厥来犯，为何先前不报？”
单刀直入，她只问最根源的问题。
“当时……”
“兵部，给哀家说清楚。”她抬手一点，抓的依旧是关键人物。
“回太后娘娘，当时京中变动……”出列的兵部尚书咬着牙，只觉得一个头恨不得两个大——那时候摄政王薨逝，先前那么多大臣都是见过太后跟摄政王之间的……暧昧……的，如此节骨眼上谁知道这位太后娘娘心思如何？
“摄政王薨逝，哀家便该不理这一朝之事，以示悲恸？”冷冷一针见血，她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朝臣面前锋芒毕露，不给人一点隐瞒的余地。
“娘娘明鉴！”听了这几句话，兵部尚书可算是真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同样几句话，同样一件事情，真是不如自己咬牙说个清楚，尴尬不错，却横竖强过被这么几句话呛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一句万能的“娘娘明鉴”，只盼能让自己过了这一关。
果不其然，今天这关可真不是好过的。只听一声极轻却也万分清晰的冷笑：“‘明鉴’，哀家若真‘明鉴’就不会叫你们蒙在鼓里，好，如今过不下去了，就想起这责任该推到哀家头上了，在朝上喊什么‘天将亡我’，尹老爷子，您这动摇民心的话，正是万万说不得的！”
这一番话，骤然间音调拔高，疾言令色，说得极狠，其中五味杂陈，却也真叫人看不透彻。
满殿静寂，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说一句话。
“是哀家失态，”终究还是她自己打破自己制造的沉默，渊夕颜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微微叹了一口气，“哀家今日坐也坐不下，一时气急，确是哀家的不是。”
“如今豫城既然已经这个样子，众位卿家也不需要互相指责，”没有人敢接她的话，她便自己说来，语声渐缓，只为叫人听得清清楚楚，“这突厥君长战书狂妄，欺我王朝无人，若众卿家真为王朝出力，便该明白，征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也不翻什么东西，只是微微阖了眼帘，似乎在回忆什么，“若是哀家记得没错，这户部的状况近两年若说是‘江河日下’也不为过了，户部，你固然有征税不力之责，但如今国家变故，加之天灾人祸，不要过于苛责农人……这豪强门阀，庄园千里，拒不交税，想来是上行下效，殿中诸位，只怕都难逃罪责吧……”
其时世族地主，多占有良田美宅，保有私人武装，这庄园之内自产自销，浑然一个个藩镇，隐隐成割据之势，早不是什么秘密，但如此郑重严肃地被提出来，却似乎是第一次。
“这从前也就算了，众卿家都是世家出身，哀家卖弄一句，这唇亡齿寒，户破堂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下之计，当合力拒敌，保我天朝，臣民安居。”眼光清凛，虽隔着纱帘不可能如此真切，却让众人都感觉到一种隐形的压力弥漫于空中，她只问那元老级的人物，而且只问一句，“尹太傅，哀家若要你上缴白米一千石，您可能，毁家纾难？”
一千石，着实不是小数目，但他尹家数代，势力之大决非虚言，这一千石白米虽然不少，却也绝对在他尹家的承受范围之内。
“老臣愿出白米两千石，为娘娘分忧！”听这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太后的这几句话，字字入情入理，虽不是老谋深算，却绝对是思虑缜密——尹明德能在朝这许多年，年纪虽老，却决不是个老眼昏花的主，这心里头明镜一般，细想这太后娘娘听政两年来种种批复，便知道此女才华智计皆不是池中之物，心下一时有了计较，尹明德下跪请旨，无比利索。
“臣愿出白米两千石！”江相爷江云崖跪下，神色间寥落意味，似乎终究心不在此。
“老臣亦愿出白米二千石！”秦相爷秦长庚与尹明德是同辈，他不与江氏斗，却跟尹太傅朝上相斗几十年，这时候岂肯落了下风？看这帘后女子的决断风范，他心下也暗自有了主意，“突厥欺我朝中无人主政，如今非常，老臣恳请娘娘称制，以帝王之名，兴王者之师，师出有名，为我毓宁振得声威！”这一句话砸下去，满殿朝臣先是悚然色变——女主称制，这究竟是史上前所未见之事，虽说王朝风气开化，女子抛头露面极是稀松平常，但这个“抛头露面”的事情却似乎实在是有些超出众人的接受能力。
然而，更超出众人接受能力的事情似乎还在后头，那一向与秦相意见相左，最至少也要争个高下的前任右相、现任太子太傅尹老爷子，忽然间也一举笏板，拂衣下跪，一字一顿：“臣，附议。”
“臣，附议。”右相江云崖也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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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指德纶二年五月，作者按），突厥蛮夷以为我王朝无人，陈兵数十万于北州边境豫城，豫城失守，守将自刎，士卒死节。突厥君长遂下书妄言欲破紫轩帝京，朝野震动。后得见战书，肃容冷然，良久无语，即召朝会，商议征讨之事。当是时，左相秦长庚并满朝文武上书，请后主事称制，以帝王之尊出师讨蛮。后凄然笑曰：“称制非本心，唯应顺天命。”遂临朝，宣诏改元凌越，加为凌越女帝，亦称之女帝颜。
——摘自《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第二十一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啊……”东方越然看着手下黎景鸿誊写好呈上来的密报，“果然，不枉老夫举荐她一场。”
只是，她未免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经意间看着刚刚送来的赏赐——按照开国侯的规格，一丝不错，一道圣旨，字迹端肃，竟然如斯熟稔。
“注意好咱们这位主子，看起来，本座要完成的心愿，不那么容易——不过，富贵险中求，一向是老夫的风格……”手中的密报转瞬间已经化成纸灰，他抬头，看着紫轩帝京的方向，仿佛在注视某一个遥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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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元年（天和历731年），孟春（1月）】
“嘉禾？”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冷笑，“这种习惯已经很久了吗？上苍已经‘习惯’了在每一个年号的开头给我们一点‘祥瑞’了？这端月里头，就有‘嘉禾’，也‘嘉’得太邪乎了吧？”女声显得很平静，但那种慑人心魄的压力却只有更甚。
众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那献上“嘉禾”的西州琴郡郡守更是郁闷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心里也不是在后悔不知道四时耕作的制度，而是发觉自己这回不要说升迁，保住这个职位都成了天大的难题！
然而今日这位主子似乎也不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只见那帘后身影将一本折子一撂，便又听她开了口：“只怕这四州三十六郡，绝非你们折子里的四海清平，也不是你们中某些人夜夜光顾的歌舞升平……”她蓦然话锋一转，就开始点人，“前南州御史渡江华。”
“臣在。”
“你离任之时，南诏的叛乱是否平定？”她只看那官员一眼，已经了解了一切，“没有，既然没有，这是哪来的九边安靖？”
一句话还没落定，她已经换了对象：“西州安郡、琴郡郡守。”
“臣在。”
“臣在。”
“回话，解释一下年末的流民是否安置妥当了？——既然没有，这又是哪里来的嘉禾粟米？”那女声已经有些冰冷的愤怒意味，“有这样的工夫，不如去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提高亩产，真正造福万民！”
“陛下圣明！”
“……罢了……”那女声忽然说不出的疲惫，“你们，最好明白，守住你么那一点所谓‘圣宠’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你们要守候的，是这个，这个即将烽烟四起、赤地千里的，天和大陆……保护你们所有希望保护的一切……”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她略略抬高了音调，无人应答。
“跪安吧……”无奈的一声叹息，不知为谁响起，长裙迤逦，自帘后缓缓转身，渐渐离去。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世之中，有人说，这个拥有蓝紫双色瞳仁的绝色女子，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的女子，从她走入那宫墙的那一刻开始，那瞳仁里就燃烧起了复仇的火焰。她把自己的一生点燃，无情地开始了一场盛大的死亡祭典。因她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便如那方家全族的冤魂，祭奠了她一场冶艳的夜宴。
也有人说，她不过是悲天悯人，为江山永固，为天下清平，而丝毫不在乎自己身后凄凉晚景。她的一生戒奢戒侈，克己廉洁，她宫中用度年年削减，年年充公，只有三个宫女服侍起居，完全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而她，却执着地不肯给任何人一个凭吊的理由。
“陛下万福。”在她走过的地方，侍女们纷纷跪拜。走进那已经打开的大门，依旧是那从前的碧黎宫，却已经换了一块新的牌匾。
薜荔。
她的字，她取的名，她毕竟已经是一国之主，然而她也许终究不愿意入主那皇后的仪宁宫，或是皇帝的清宁宫。
渊太后，不，现在这个年轻的女子已经是凌越帝了，今时今日，还有谁会清楚地记得她不过是二十二岁的年纪？
她摘下华丽繁复的冠冕，一头如水长发也不绾什么复杂的发式，只是用一支似乎并非宫制的的白玉簪子绾了一个朴素的发髻。那簪子虽然是上好的和田美玉，又有那一道红丝衬得雍容华贵，可却明白无误地不是宫中一向的鸾凤图案。而这位已经贵为帝王的女子就这样，插着这支枫叶纹饰的簪子，配着一袭绣着银色凤凰花纹的玄色长裙曳地。
她端坐在紫檀的案几后面，略略低着头，眉毛却淡淡地挑着。一双素手不戴护甲，不涂丹蔻，只是修剪得整整齐齐，小指上留了寸长的指甲。一支朱笔搁在手边，左手里夹着一本折子，似乎在思量什么。终于，手腕一沉，她抬手提笔，字迹端肃森然，棱角分明，方折峻丽，骨力遒劲——与她的丈夫，这王朝的先帝，如出一辙。
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登上那清毓殿上玉座的一种原因？
“娘娘，”侍女流光躬身道，“少子求见。”
一个英俊少年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皇伯母。”
显然，这也不可能是她渊夕颜自己的儿子，既然称她为“皇伯母”，自然是渊家的人，其实纵使没有那一句称呼，他那渊家直系血脉的标志性凤眼也昭示了他渊家人的身份——奇怪的倒是另一件事，她渊夕颜这一双高挑的凤眼，居然没有人怀疑过她跟渊家真正的血脉关系——也许，她柳家人的身份，真的那么成功？
或者也许，应该是因为她眸子里那样的蓝紫颜色，让人几乎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件事情了？
这少年看她手上正夹着折子，低下头去：“打扰皇伯母了。”
“少子不必多礼。”渊夕颜将那折子放下，看着站在阶下的少年，那少年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却也看不出神似何人，她也只是淡淡垂下睫毛，“一会儿回课来吧。”
这“少子”究竟何许人？他是过世的摄政王渊世辉的世子，因为生母慕容秀宁，也就是宫中雅太妃的姐姐，在生子之后落下病根，六年前就已经去世，如今父王也撒手人寰，府中除了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就是继室余氏和一群自己父亲的侍妾，都是女人，一向少有什么太大的主意。
也不知道去年刚刚登基的凌越女帝渊夕颜当时到底是什么打算，一道懿旨，不，是她的第二道圣旨，就是把这个当年十五岁的少年，接入了这紫桓城中，同时入宫的，还有那在德纶末那个一个萧瑟刺骨的寒冬里，默默香消玉殒已故淳亲王的侧妃的女儿，淳亲王膝下唯一的骨肉，端静郡主渊黛晴。
这王朝已经没了太子，她渊夕颜说，这是我王朝少子，以储君之礼待之。
至于黛晴，她只能让她在宫墙里慢慢习惯，纵使她渊夕颜也不曾钟情过那样的生活。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我渊夕颜只愿是，也只能是，一个过客。这天下，只能还给真正的渊家人。”斩钉截铁，不可动摇。
——没有人知道，她也有着渊家最高贵的血脉。
那又如何，她心中所想，谁人窥得一二？
那是她的第二道圣旨，而那第一道，调兵遣将，那个让所有人几乎都惊诧了的名字出现在她拜将的名单上的时候，秦长庚看得最真切，也蓦然间明白纵使他们曾经如何盛赞如何揣测这女子，他们也终究只是看低了她的能力。
从故纸堆里分析出的名字，那个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不是那老将不屑于人脉经营，他本该是这王朝的倚天栋梁，真正的倚天长剑。
原任兵部尚书被迁，原兵部侍郎凌修文临危受命，没有人看好的年轻男子，和那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的老将，排兵布阵，亮出那一面血红的旌旗，在德纶二年，凌越女帝的国书之下，祭出了森冷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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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以非常之故，免登基大礼，次日即命南州平城守将华倚天为左将军，定城守将安正远为右将军，集结甲兵，加兵部凌修文平北军帅，火速赴前，不日即列阵。北蛮闻知，其君长羽氏高呼，“雷霆手段，卧虎藏龙”。时帝之国书至，恩威并施。突厥退兵。
帝悯摄政王之早逝，复下旨，收其嫡子撷风为义子，留居宫中，使宫人称之“少子”，以储君之礼待之。
——摘自《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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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渊夕颜的目光从少子身上收回来，身边侍女应声而起，她长眉一轩，神色一凛，“去传户部尚书梁昌平、礼部尚书杨安和、工部……工部侍郎陆千机，对，这三位大人，即刻，进宫见驾。”
侍女流光匆匆而去，渊夕颜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倦怠地靠在座椅上：“少子，将今日讲过的书，给皇伯母回上一遍吧……”她二十二岁，却是一个弱冠少年的皇伯母，这怪异身份，这二人却是习以为常，反正大些的家族总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这样年轻，也不是罪过。
“皇伯母，撷风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皇伯母。看《太史公书》①的《游侠列传》里讲，‘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请皇伯母赐教。”
渊夕颜看着他，神色中万顷无波：“少子，早晚你终究是问出来了。”
你终究开口问我，而不是一个人猜测，这，和你父亲，和你伯父，甚至和我相比，都好了太多。
“风儿，”渊夕颜似乎是第一次唤他的名，“你知道多少？”
“皇伯母，风儿知道，是我父王逼宫。”他摊牌，不隐瞒更多事实。
“你敢这样说，确实是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渊夕颜略略叹了一口气，“风儿，这宫墙之内，总是充满秘密的地方，有时候何必说破，你纵说我是弑君夺位，我渊夕颜有又什么是会推托的呢？风儿，你这孩子何等智计，又有什么你看不明白的……”
神色间淡淡一抹忧色，渊夕颜抬头：“风儿，我确实懂些玄门之术，但治国，不是靠这个的。”
“但是，如果我手中无剑，我如何为这天下？”渊撷风略略扬头，年轻的容颜映出那样相仿的决绝。
她一时恍惚，也不知面前究竟是谁的容颜。
——什么时候，他手中持剑道，往后，他会用他手里的剑，护我一生周全？
我终究不愿想起他，却依旧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就像我这辈子也许最希望想起的人，他说过什么，我也一样，刻骨铭心地记得。
世轩，你这一生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但在我心里，我只愿，手中仗剑，赎我当年罪过，为你倾此帝宸，做了一份菲薄的祭礼。
风儿，你究竟会是怎么样的明天，你叫我，如何看透……
“皇伯母，我父王那样伤我母妃的心，累她早逝，风儿只觉得这天下终究一报换一报，强求无福。”渊撷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静静看着面前只长他六岁，却已经恍若隔世的女子。
他看她，那样精致的绝代面容，似乎都一时间看不真切，只是那眉梢眼角的落寞，似乎已经无人平复，那凤眸重瞳的幽深，亦无人能懂。
她看他，种种过往前尘，种种明日未来，一时间在面前纷繁而出，竟然无法辨别。
她身后，一座素纱屏风，几行隽秀字迹，落款一个“颜”字，正是这位女帝的手笔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②
多少人都以为，她抄了这首诗，只为怀念她的先夫，似乎只有两个人，曾经在某一个不期然的瞬间，表露出一时间的某种了然，和不解。
那个年轻的礼部侍郎慕容谦益，在看到这座屏风的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的颤动。
而另一个人，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在她的面前，看那笔锋如刀，字字如那已经去世的伯父，只是淡淡地垂下了眼帘。
也许，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也可能已然洞悉——她或许就是这样的女子吧，什么都不会相信，什么也不去留恋，什么都不相托付，只是一个人，风情万种却又遗世独立地生活在这个云谲波诡的后宫。
“风儿，罢了，明日下了学，到清宁宫后头来，我教你练剑。”她深深叹气，眼中一片迷离。
“娘娘，三位大人已经到了殿外候驾。”
“召进来吧。”渊夕颜挥手，纱幕已经放好，她的身形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少子默默退开，而侍女们也都静静地消失了。
“臣等参见陛下。”三个人影在帘外跪拜下去。
“免礼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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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旁门左道的功夫倒还有那么一点，只怕误了你。”一日之后，正是约定的时候，渊夕颜已经换了一袭素淡的长袍，揽衣坐在清宁宫殿后的那一片花园之中。
“皇伯母。”刚刚下学的渊撷风也换了利落的衣衫，在那里默默站定，静静地看着她。他腰间一柄长剑，那剑鞘华贵不凡，显然匣中也绝非凡品。
“你心意已决，那么从此不要再唤我为皇伯母。你我之间不好守师徒礼仪，不该有师徒的名分，但如此也不是什么皇家的纠葛。”她看她的眼睛里那样的波涛汹涌，淡淡一笑。
“师父，撷风虽死无悔。”渊撷风下跪，而夕颜不曾扶他起身——不管是以他皇伯母的身份，他养母的身份，还是他师父的名分，她终究受得起这一拜。
“有什么招数，先招呼过来。”渊夕颜轻轻抬手，“我知道你是学个过些功夫的，亮个底子就是。”
“师父，风儿冒犯了。”渊撷风抽剑在手，一道寒光，随即风生剑舞。
渊夕颜神色沉静，只默默看他招式之间的进进退退，上步，歇步，交剑，前刺，反身，下劈，撩剑，左挂剑，右挂剑，坐盘反撩……
她蓦然间抬手折下一枝垂柳，素手一挥，迎上他的剑锋，那柳枝浑不受力，却是柔韧有度，在她手中翻转，竟然不落下风。
她略略退后几步，再是一挥手，一片柳叶自指尖飞出，没人看清她出手的方位力道，那柳叶已经抵上剑尖，被从中间堪堪然划破，一分为二。
“风儿。”她的指尖已经点在他的剑身上，只那样一点，竟然就化解了攻势，“你的底子好得很，看来，我真是拣了个现成的便宜。”这几句话云淡风轻，她另一只手一抬，无名指上一道光华，一本册子出现在手中，“去，看看这其中的招数对你可有用处。”
反身，她竟然就要离去。
“皇……师父，”渊撷风看着她凌空抛来的册子的封皮，上面空无一字，“您这是，又要出宫？”
渊夕颜三五个月前出宫过一次，撷风不知道她做什么，也不能问，但是却可以猜。
“这深宫之中，你见不到这黎民百姓挣扎求生，只能踏出宫门。”渊夕颜对他淡淡一笑，忧伤而美丽，“‘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少子，好好想想这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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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即《史记》
②	作者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

 
第二十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很多人会说，爱是没有过错的，可是我只能叹一口气，也许更多的时候，我们以为真情无罪，却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内心纠葛，和这天下人的攸攸之口。我们终究被太多的事情所牵绊，我们看起来咫尺相隔，却已经成了参商难见。
当年我和他是错，和他是错，和他，更是错。三个男人 从我生命里走过去，给了我机会的，给了我深情的，甚至给了我天下的，却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这不是他们的错，如果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那为什么要责怪他们给了我承受不起的一场浮生风光？
我想要的，是人心，是命运，我想玩弄的，也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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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元年（天和历731年），孟冬（10月）】
香烟缭绕，木鱼声声，那唱经之声徐徐飘散——紫轩帝京的岫云寺，是整个帝京之中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
据说，这岫云寺之所以香客络绎不绝，绝不仅是因为它皇家寺院带来护国之则的尊崇威严，而且寺中求签极准，勘破天机，叫人不得不信——那主持大师静安方丈，佛法精深，虽已经极少为人看相，却是声名远播，几乎不像是个出家人的作为。
现下在佛前许愿求签的是一位浅紫长衫的公子，年纪不算长，二十五六，但老成持重，眉宇间神色平和，便如同他衣饰贵重却不张扬的风范，显然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关心则乱，慕容公子。”一个略带几分清冷的声音就这样打断了那正在拈香的男子的思绪，那男子神色一动，回转头来，只见一袭墨蓝长衫，手中一柄象牙扇骨的描金折扇，长发间一支羊脂玉簪，虽有一分阴柔，却是英气傲然——一个年轻男子向他微微扬起头来
“兄台是说在下？”慕容谦益略一扬眉，看那青年男子淡淡一笑，忽然间觉得那音容皆是无比熟悉，却缥缈而无法辨别清楚。
“正是，慕容侍郎大人。”那年轻公子缓步而前，淡淡扫过慕容谦益手中一支签文，“在下相信，秀琅姑娘——宫中的雅太妃娘娘，现下好得很。”
“借问兄台……”慕容谦益眉头一蹙，不知这青年公子为何对他如此了解，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谁知对面之人只是淡淡一笑，从容接过话头：“在下，君莫问。”
君莫问，便是请君莫问，这是显而易见的托辞，这显而易见不过是打掩护的身份。不过这轩京之内世家遍布，势力盘根错节，用个化名虽然旁人看着似是心中不诚，有时候于双方而言却反而更方便交心。慕容谦益眉宇轻舒，正待再言，只听得背后一声佛号，声音苍老却不憔悴。“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身披袈裟，手中一串念珠，白眉低垂，神色安详，“这位施主，老衲见你……”
“原来是静安方丈，”君莫问淡漠一笑，有些孤高的寂寥，并不还礼，“方丈可是唤得在下？”
“施主一眼认出老衲身份，果然并非常人。”那一向深居简出的静安方丈神色间一时略有些动容，竟不似那方才的静穆安然，但他毕竟是得道高僧，很快平复，“君施主，老衲看你眉间忧色，比这位慕容施主更深，可是有何事无法开解？”
——无法开解，何事无法开解？我这半生红尘之中，卑贱如斯，何来那等的幽怨？
许多年后，我真不知道这无法开解的是哪一桩，哪一件。也许，我注定那日不该出宫，而既然出了宫门，不该又入佛门。总在不同的地方游走，总是遇见一些人，那样不期然地相遇，然后，却也总是注定了错过。我那时候极是怨恨自己，我既然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为什么要搅得旁人不得安宁？
然而当时的君莫问，只是缓缓抬起手来……
君莫问自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却看也不看，虚空一点，淡然问道：“签文不改，而人生百态，何以尽数其中？”
这话确实是大不敬的味道，无疑是一种锋芒毕露的质问，但静安方丈只是淡淡一笑：“是以老衲想一观君施主面相。”依旧是中正平和的意味与修养。
君莫问只是将右手一拂，于是把左手伸了出去，五指修长，尾指上指甲寸余，而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一枚漆黑的戒指，沉沉闪光。君莫问将那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指尖一道银白光华，弥散开来。静安方丈神色一凛，却未待开口，只听得君莫问清冷嗓音： “大师，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那我便如何？‘阿修罗者，大海中立，水不没膝，向下视仞利大。无酒，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不端正，惟女舍脂端正’——如今弱水三千，何人只取一瓢？”
“施主何等慧眼，不须老衲明言。”静安方丈看着他，也不知目光里是无奈还是悲悯。
“大师，君某一生，似断未断，似绝非绝，然而于此尘世，早已无所留恋。‘非常亦非断，非生亦非灭，生亦未曾生，灭亦未曾灭’，大师何苦，为我心忧？我看过的，人生何处相逢……回首匆匆，梦幻泡影，如露如电，朝夕已灭。这乱世若得理渊源，那残月何似萧如血？”
“施主之语，老衲明白，可是施主这样慧根……”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月如佛性，千江如众生，本自无贵贱，大师何须多言。这执著字句之间，便已落了下乘。”君莫问平静无波，冷冷一句。
“君施主，老衲……”
“何事惜不得？”君莫问蓦然打断，神色森然，眉间冷厉，讥诮更甚，却蓦然间一回头，换了悲哀神色，“大师，我是心虽可至，行不能远。如果注定要清醒着挣扎于这乱世，那我又何必要求那一刻混沌？”不知何时，带了凄迷，“大师，那三途河边，彼岸之花，蔓珠沙华，佛经里讲，‘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一辈子，从开始就看到结束，却偏偏和自己的心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彼岸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
忽然间一正色，君莫问恭恭敬敬一躬身，“大师，君某一生妄测天机，佛门静地，容不得我身，更容不得我心。”
“施主这一生，便真的无解了吗？”静安方丈终于长叹一声问道。
“佛，终究还是渡有缘人……大师，所谓缘分，不可强求。”君莫问眸子里精光一道，那蓝紫色妖异罕见的眸色，竟然有着出人意料的通透。
静安方丈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叹道：“君施主赐教，老衲记下。”
“方丈大师，君某一生，不信天命，不盼垂怜，只求，问心无愧，问心无悔。”
翩然间转身而去，他的背影决绝而落寞，落寞而决绝。
——我注定没有资格，求那天意怜幽草。
渊家的人，似乎注定这漫长的生命，只是光阴的囚徒，为一个诅咒，我们永远会把唯一爱过的人，伤得比任何人都深。无可奈何里，我们注定相遇，却不能相见，相见，却不能相知，相知，却不能相守。相守，却再难相爱。
“君兄留步。”慕容谦益一扬声，抬步跟上。
“希夷兄有何见教？”君莫问回头，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表字。
慕容谦益一愣，随即释然：“看来君兄确实对小弟十分了解。‘见教’，小弟不敢，只是总觉得君兄仿佛故人——所谓‘一见如故’，可就是这么个意思？”
君莫问只是淡淡含笑，并不答话。
“今日天气也有些寒意，若君兄不弃，请君兄与小弟上醉仙居浅酌几杯，也好向君兄讨教学问。”慕容谦益态度诚恳谦和，从容自若，君莫问略一思忖，翩然笑道：“只怕小弟却之不恭。”
“君兄请。”慕容谦益一拱手。
“慕容兄请。”君莫问举手还礼，落落大方。
——天意，难道这就是天意吗？那一刻我停步，竟然似乎是生生停住了我们彼此命运的轮盘。
天道，老天，你终究要罚我这个不信天道的女子吗？
当许多年后，我沉思往事，侧立斜阳，我那个时候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是不想，那样累及旁人的幸福。
“二位爷，啊，慕容大人，您怎么着，老规矩，雅座？”走进那“醉仙居”，店小二一副熟络样子，看来慕容谦益是此间常客。只见慕容谦益略一思忖，道：“罢了，我今日这里有贵人……”
店小二顺势看着慕容大人身边的年轻公子，那公子样貌很是生疏，却显然不是什么寒门小户——只见他面沉如水，不是剑眉星目那等硬朗线条，比寻常男子似乎还要阴柔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是眉宇之间淡淡的一股凛然之气，杀伐决断，自成威势。
“希夷兄这是折杀小弟了，”墨蓝长衫的君莫问淡淡一拱手，“请慕容兄不必如此。”这语气里淡漠从容，却带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慕容谦益旋即也是一笑：“那便按着君兄的主意，雅座，让在下敬君兄一杯，聊表敬意！”
那店小二见二人商定了主意，于是忙不迭迎了慕容谦益和君莫问上了二楼。这所谓“雅座”，不过是屏风隔开，空间私密是决计谈不上的，然而这君莫问似乎并不在乎，也就无妨了。难得这位子靠窗，能看见些街头景致，君莫问唇边噙笑，真正让人捉摸不透。慕容谦益方才看过，这君莫问身后一直跟着那么几个黑衣人，看样子是侍卫亲随一类的人物。但是既然他们能被慕容谦益这么一个文臣发现，说明这些人根本无心隐匿行藏。
——君莫问，看来你确实有什么神秘的来头。
“未请教君兄今日有何贵干？”
“君某不比得慕容兄。若是慕容兄一定要听，自然是说给旁人的那套托辞——君某未曾入仕，从前只是在关外做点小生意，世代经营祖产，这是头一遭入关来，替家里头打打前站——只是不知道，慕容兄能信我几个字？”君莫问从容一笑。
几个精致的小菜，一壶上好的美酒，慕容把盏道：“君兄，这醉仙居的‘琉璃醉’最是有名，与宫中御酒比之不差，您也尝尝看。”
那君莫问的手似乎有些颤抖，但还是端起了那精致的酒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盏盛来琥珀光’，如今君某才算明白这诗中的意韵。”广袖轻挥，君莫问笑道，“小弟谢过慕容兄的美意了。”
——琉璃醉，又是琉璃醉！我到底逃不过这入骨的噩梦。但我又能如何拒绝，我又如何能一生躲开这一杯酒？
我不是只会逃避的女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我余生的阴影。
“大胆！睁大你的狗眼，这郁家人你也敢惹！郁家的银子，你收了也不嫌折寿？！”蓦然间，帘外飘来这几句话，
慕容谦益留神看对面默默啜饮的人，只见他听得那一句“郁家”，眉头似乎不经意间蹙起了一下，却掩饰得极好。
“君兄见笑了，这轩京之中，世家颇多，总是难做。”慕容谦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慕容兄也是望族名门，这么一说不是就把自己绕进去了？”君莫问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神色，自己端起酒壶来，给慕容谦益斟满，再给自己斟了半杯，依旧冷冷一笑。
“实在不瞒君兄，若不是家族之命，只怕慕容早就躲到什么山野之间去了，有道是‘大隐隐于朝’，我慕容谦益也没那个本事，只想安闲终老……”
“但慕容兄终究是入了朝，还是以家族为念啊。”
“世家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经营这种事情，确实非我所愿。”
“听慕容兄的意思，不是苦无良策，只是力不从心？”君莫问察言观色，立刻抓住了关键。
沉吟中，慕容谦益只是转着手中的杯子，帘外争执之声还在继续，帘内二人却都是置若罔闻。
“也许，如果想要解开这世家交错的结，只能用兴寒门的法子——此消彼长，才是良策。”慕容谦益终于放下酒杯，颜色肃然道。
君莫问蓦然间一扬眉：“慕容大人是在朝之人，应该明白妄议朝政，总归不妥。更何况你我素昧平生，不知根不知底的，实在唐突。”帘外言语激烈，只听得“女帝”、“交好”等等的词语飘进帘内，竟还隐隐夹杂了刀兵之声，君莫问长眉一蹙，无奈叹道，“真是不像话啊……”
帘子一挑，君莫问已经走了出去，却临了反身一回头，却是向着慕容谦益说的：“不劳慕容兄操心。”
“郁家……”慕容谦益知道自己总有些事情不该插手，于是安坐帘内。只听帘外冷冷的语声，“郁家有个做了先帝皇妃的女儿，就这样跋扈，那西州苏家岂不是要把清毓殿的顶子给掀了？”听似平静淡漠，却是隐隐带了些尖锐的锋芒。
这可真是假李鬼遇上真李逵，最是可笑不过，但这一出好戏却终究没演起来，因为就算是慕容谦益如何想象，就算是那跋扈的郁家二少爷如何胆大，他们也决计想不到这出来“管闲事”的却是方才话语间提到的正主儿。
“放开这老人家。”淡淡一句，“你们架着这老人家算什么事情。”
一阵刀兵之声，只听风声猎猎，几声兵刃落地的钝响，那冷冰冰的语声又一次响起，让人觉得更是无比地熟悉，可竟然就是说不出来由。
“先帝的婉夫人，也不过是现下一个婉太妃，从一品的夫人，连个贵太妃的位子都没捞到，还比不得从前的雅婕妤、现在的雅太妃呢，君某倒是奇了怪了，这郁华绫郁沉雁到底怎么证明她跟女帝的交情？”人事历历，那清冷语声的主人似乎信手拈来，字字句句在情在理却又锋芒毕露，“婉太妃如果知道她兄长这样飞扬跋扈，只怕不定多伤神啊，郁华章郁二少爷，这你郁家的银子，若收在手里，还真是收了会折寿折福呢……”
蓦然点出那人身份，只听刚才那高傲的男声却是冷冷一笑，似乎完全不把刚才的讽刺放在眼里：“我郁家的事情，你休要多管！”
“少爷……”旁边有人迟疑，似乎是因为那来人的言语起了作用。
“我不该管？”略一停顿，“你言语提及先帝皇妃，事情就跑不了。”
蓦然间压抑的沉默。
“这我们自己家的事情，我管不着？”淡淡带着傲气的声音，平静无波地说出最狠毒的话语，“婉主子那位‘知交’要是知道了，只怕郁扬郁老爷子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在下不识贵人……在下……”
稀稀落落的人声，似乎在缓缓退去，而帘子一动，君莫问已经进了来，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慕容谦益敛眉，心下已经有了更明确的揣测。
也许，君莫问，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想瞒他吧？
“君兄，也许在下该称一声英亲王？”慕容谦益蓦然间长身而起。
“我们渊家的事情，旁人不该管的——更何况我不是渊世镜。”君莫问压下他的手，叹了口气，眸子里光芒却忽然凌厉，“慕容先生，纵使慕容老夫人是端雅郡主，这也不能成为您窥测渊家过往的理由。”
——如果我不是渊世镜，你又会猜到谁？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机会。
蓦然间，君莫问一抬手，生生揭下一张面具来，素面朝天，却是凤眼柳眉，优雅雍容，绝对不是男子面容。
“我一个渊家的女人，只想帮帮这个天下。慕容大人，请您献计……”她躬身下拜，“解此世家之祸。”
——我纵如何，总不比不上你这等望族熏陶出来的背景。你多少折子我都看过，这见识这气魄，我真不能想象，是一个累世公卿家的男子。
他亲妹妹黛眉同我一向关系走得近，这作哥哥的慕容谦益只怕也是知道的，可难得他还这样谦和的态度。
慕容谦益却不知道面前的蓦然间变了女子的这位君莫问究竟是什么打算，只是淡淡沉吟半晌，正色道：“渊姑娘，有些话我一个外臣说着也许不方便，若你愿意献计于女帝陛下，那自然是最好的。”
“我不姓渊，”君莫问低下头去，“渊家有我这个人，却不曾对外承认过我的身份，如果慕容大人不弃，还是‘君莫问’来得好些。”
“君姑娘，”这世家总有些秘辛不足为外人所道，慕容谦益自然不会强求，“这世家的祸事，我也想了这些年，也许根本还是在这‘九品中正’的选官制度之上，既然累世公卿，传上几代便往往盛名之下，其实难覆。”
“但前代的察举制、皇帝征召，又终究难以维持，毕竟九品中正是自察举演化而来，门阀地主一旦垄断这‘乡举里选’，以名望用人，便又是一个死结。”她也是一针见血，只待听他高论。
“君姑娘说的正是，那么，君姑娘以为，如果这选拔有了让皇帝掌握的统一标准，是否就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呢？”慕容谦益也没有什么成型的想法，只是见这君莫问见识不俗，二人讨论起来。
“以某种考试制度选拔官吏，让这些官吏成为皇帝，而不是某位世家贵胄的，门生——慕容先生可是这个意思？”
“姑娘，天下有你这等一心为国的女子，实在是天下的福分。”慕容谦益淡淡一笑。
“王朝有你这样出色的官员，更是百姓的福祉。”君莫问微微一抿薄唇。
“姑娘说笑了。”
君莫问一抬眼，神色一冷：“慕容大人，我是胡言乱语，您却真的说到了点子上。我这等女子，纵使是为了天下，也不是为了渊家。纵使天下以为我这个法子可行，渊家也终究不会认我。”
慕容谦益一动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不小心戳了她痛处，无暇多顾，连忙拱手：“对不住，君姑娘，慕容无心之言，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会放在心上？”君莫问微微挑起了眉，神色蓦然间无比萧索，“只怕我，此生已然虚妄……”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里，她只有一个念头——赶回宫去。
转身而起，不辞而别，她已然不能再滞留下去，放纵自己。

 
第二十三章	萧疏怎耐秋如许
【凌越三年（天和历733年），孟秋（7月）】
“这科举的法子，终究还是实行了这一步啊……”礼部之内，身着官服的慕容谦益略略叹了一口气。
“希夷，我总归觉得不妥当。”礼部尚书杨安和理了理手上的卷册，“你这又是叹什么呢？”
“下官倒认为皇上的法子是对的，这九品中正毕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拔除，并行，一来可以笼络寒门士子，又可以不太惊动勋贵，总之官位是皇上授的，慢慢也许就好了。”慕容谦益话里话外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希夷说得也是。”杨安和沉吟半晌，“你我当真不妨，但是也不知道，那个‘殿试’之后，一旦那些个寒门士子进了三省六部，这元老们该作何感想。”
“那似乎是咱们皇上操心的事情，我们做臣下的，终究不好随意置喙。”慕容谦益垂下眼帘，话语间十分谨慎。
——君姑娘，你果然是做到了吗？你真的说服了女帝，兴用了寒门——我该如何谢你，为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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薜荔宫内，方才在礼部二人言语间提及的女子掩下一卷书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宣布要实行科举了，两年，对于那些寒门士子来讲，是不是太短了一些呢？
但是，会不会也太久了？
久到不是一个老臣在殿上跟自己据理力争，甚至号称要死谏——如果不是自己对秦相的许诺和江相对这件事的态度，只怕这盘根错节的世家一旦发难，真的不是自己撑得住的局面吧？
渊夕颜抬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头依旧疼得厉害。这朝臣奏报的事情棘手尖刻，自己精神又不济，真是不知道怎么挨下去——想想昨日喝的药，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倒像是自己的身子竟然一日不如一日地衰败下去。
夜间噩梦缠身，难以安寝；日间政事繁杂，更添忧心。如此这般，若是还撑得住这样孱弱的身子，那才是不正常的吧？
或者也许，自己终究是羁留得太久了，久到无人可以忍受的地步。
——可是，离自己从处子变成妇人的那个夜，似乎也不是很久吧？那种混合着甜腻的味道，奢靡、销魂，和帝王用的龙涎香的香气绞缠在一起，带着那种没有温柔的感觉，生生撕裂我的身体，宣告那种占有，那种归属，和一种仿佛烙印般的耻辱。
凤姬的那一夜，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服侍一个自己不得不接受的男人——但是，我终究是不同的吗？
也许，这就是全部的不同，我自愿献身，纵使云谲波诡，风口浪尖。
可是，清凤悦她，也该是知道的。
我欺骗自己的心，还是只不过迷惑他人的眼？
我很怀疑渊世离在我之前有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女人的身体，他的动作生硬，青涩，连那种冷酷，也更像是一种发泄。宫中秘密供奉欢喜佛，因为帝王总要明白自己在大婚之后的所谓责任，他总要明白临幸一个女人不是聊天用膳这样的事情，而是，在她的身体里留下自己的痕迹。我很想笑，因为我忽然想起青楼之中拍卖一个女子的初夜的事情，这与他破我贞节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也许不想说这帝王后宫是天下第一大的青楼，但我想，也许我真的是无情无义，看他只当是一个恩客。当年青楼，我懒于倚栏卖笑，如今后宫，当今天下，我也不想看任何人脸色。
欢喜佛，是啊，我不是也知道什么叫做欢喜禅的吗？
那不是欲望，不是淫荡，甚至不关于交欢。欢喜王的面目狰狞，明妃却是国色天香。魔障，魔障，究竟是谁的眼神，打在谁的心上；又是谁的影子，投进冰湖的波光？
渊家，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东方越然，你的好手段，我确实无法击破，卿别跟你，这样纠缠的关系，我花了这样多的日子才挖掘出那样的背景——你果然让我无法下手，无法斩断。
她沉沉合上眼帘，蓦然而来的倦意，本该明白，却无法挣脱。
——也许，我注定没有更多的日子。
手边摊开一半的奏章，她抬手撕下那一纸提要，转眼间在烛火上一勾，一道火舌，化为灰烬。
“南州洛郡异动，江湖门派落英门，不知承自何处，欲发英雄帖于天下”，落英……落英，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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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子殿下，请您先回去吧，娘娘醒了，奴婢们一定通报……”侍女清音站在殿外，无奈地向已经第十三次前来探病的少子渊撷风解释。
“皇伯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昨日从宫外回来就开始……”渊撷风一脸担忧，丝毫不似作伪，“清音姑姑，请你说明白。”
“我没事，”只披了一件披风的女子扶着身边侍女的手缓缓地走了出来，虽然声音如常，脸色却惨白得可怕，“风儿这样关心我的身子，我不醒过来只怕也对不起你呢……”似乎是调笑的语气，她却有些中气不足。
“皇伯母！”渊撷风匆匆见礼，“风儿给您请安。”
“我这身子竟然越来越不行了，风儿，”渊夕颜的神色有些外人看不透的落寞，素手一挥让撷风在一旁坐了，“风儿，你是我的义子，是渊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该明白的事情，我终究要讲给你听。”
“义母。”渊撷风淡淡回应，谁知道夕颜却只是抬起手来：“不，还是喊一声‘伯母’就好，风儿，如今天下如烈火烹油，眼见着的花团锦簇，你可看透？”
渊撷风沉默，虽然他跟这位皇伯母相处不过两年，比之那之前对渊夕颜有成见的黛晴看得真切些，更比那旁人待了许多年的还看得清楚，却也看不清楚。外间说这女子妖冶冷酷，长袖善舞，他确实见她手腕强硬，声色俱厉，却不见她浓妆艳抹，肆意妖冶。
朝中当初权宜之下，拥立这王朝开国之内从未有过的一代女帝，但是纵使风气如何开化，女子为政，终究惹人非议。
风流态度，是妖后是明主，一时再难看透。
不知道她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如此落寞，话语中掩不住萧索倦怠。
“风儿明白。”渊撷风淡淡颔首，“皇伯母可是遇到什么……”
“没有什么。”夕颜抬手制止他的猜测，“殿试要举行了，突厥要求和了，这一切又有什么让我担心的……”
“突厥要求和？”渊撷风忽然一惊。
“现在羽冰涯既然已经被华老将军拖得疲惫不堪，求和是早晚的事情。这不是求和，是我们逼和。”渊夕颜云淡风轻，眉宇间没有丝毫在意。
“为什么不能……”
“‘不能灭了他们’？是，这自然是不行。突厥在边境上算是有号召力的政权，一旦灭族，依附旗下的，自然作鸟兽散，这样对边境更没有好处。养虎固然为患，但如果它还有用处，你总要想明白哪一个代价更大。”渊夕颜抿了抿薄唇，神情有着奇特的肃杀，“如果要牺牲一千人换一万人的平安，风儿，你换不换？”
“那一千人便无父无母，无妻无儿么？皇伯母，那何尝不是命……”
“那我们为什么需要军队？我们为什么不把突厥当成我们自己的子民？风儿，你果然走了偏锋。”渊夕颜何等通透，一句问话就自然而然了解到太多东西，“这就是命，如果换得回更多的人命，我们，在所不惜。”
“风儿，去看看礼部准备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让他们把乡试中了的名单给拿来，文章也带来，你自己看看，再给我拿几篇过来。”渊夕颜吩咐几句，忽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蓦然展颜一笑，“风儿，上次吏部报上来的案子，你处理得不错。”
女帝已经把部分的政务交给了少子，自己只是审核一下。这日渐不祥的身子，这日薄西山的命数，旁人只知道她不那样玩命地批折子了，却不知道她身子还过得去的时候，自己比从前苦得多。
她依旧微服，时而出宫，只是在那样一次之后，她从此只会站得远远，遥遥地望着那个身影，慕容谦益，却再不走近。
——我们注定是君臣，慕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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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目上显然无比寒酸的，纵使她确实又要了两个新宫女进了这薜荔宫，但不过区区四个的侍女依旧显得单薄。四人跪在堂下，刚刚小憩过的渊夕颜倚靠在窗前，眸子里沉沉波光，映出一种勾魂摄魄却又寂寞萧索的光芒。
“你们这出宫的年纪虽然还不够，可是那又何必呢。跟在我身边一年，只怕是比那十年还遥遥无期吧？”自言自语一向是她的习惯，没人敢打断，也没人能打断。端起茶盏来，她优雅地呷了一口，缓缓道，“很不错的桃花，只是敬错了主子。我这样枯朽容颜，哪里用得这桃花四磨汤？”
“罢了罢了，”渊夕颜淡淡地叹了口气，头痛欲裂却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若不是她幼年时候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只怕做起来真是如登天之难。她只是按下茶杯盖子，然后抬了抬手，“你们都是跟了我这些年的，横竖这规矩是人定的，你们今年科考之后就嫁人吧……‘可怜辜负好韶光’……本宫心里头明白，你们也别藏着掖着反而不痛快。本宫自然会给你们找户好人家。有些事情你们听了也就过了，这今年科考的寒门，想来不会看不起你们一样的出身，但本宫既然已经决定要破了这世家的盘根错节，寒门士子本宫少用不得，到时候你们夫荣妻贵，也是佳话。”
侍女流光抬首欲言，但迎上自家主子那清冷目光，心中平添一道寒气，纵使看惯了也依然无法直视。
“本宫明白，金榜题名的，只要未曾婚娶，你们只管去看；如果先前有情投意合的，说出来，本宫也会尽全力成全你们。想我渊夕颜身边的姑娘，本宫总该在能给你们个好去处的时候给你们我能做到的一切。‘况是青春将日暮’，这‘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无常，没人看得清楚。”渊夕颜说了这许多，胸口莫名地一阵阵发紧，喝了一口水，缓过些劲力来，也顾不得别的，就径自说下去，“别说什么要跟本宫一辈子的傻话，你们只看着本宫如今的大权在握，道本宫春风得意，却想不起这存亡盛衰里多少定数……”
数日，各自归途。
五个月后，新科状元夫人、探花夫人和嫁给了一个年轻武官的新妇，再次站在薜荔宫前的三个女子，跪拜下来。
因为有外臣的缘故，渊夕颜垂着面纱，却依旧如从前那般，屹立于丹墀之上。
广袖轻舒，一只精致的酒壶和四只小巧却华贵的杯子静静卧于面前的案几。
“娘娘！”已经是状元公娘子的流光终于忍不住惊呼——难道，难道竟然是鸩杀么？
“不是鸩酒，”渊夕颜永远能洞察人心一般，“只是，本宫送嫁的一杯酒……”
笑容温暖和煦，却也苍白凄凉。
想看你们，喝这交杯酒。
“残月利吴钩，梦魂烟云瘦，红颜碎玉楼，尘风素衣秋……”抬手斟酒，她的动作从容舒缓，薄唇轻启，低低的吟咏之声缓缓弥散开来，那声音极低，几不可闻，而且越来越听不真切，那一个“秋”字，似乎是一声淡淡叹息般消散了，虽然她的唇依旧微微翕动，却没有人听见那余下的字句。
——“劝尽金樽酒，君挽双罗袖，心思乱寒夜，冷雨关情仇。”
残月利吴钩，梦魂烟云瘦，红颜碎玉楼，尘风素衣秋；劝尽金樽酒，君挽双罗袖，心思乱寒夜，冷雨关情仇。①
她依旧随口自做来，藏下八个字，无人看透。
残梦红尘，姑娘们，我只盼你们忘了这苍白寂寞的多年主仆，也忘了我说过的太多可以让你们粉身碎骨的如烟往事——因此，我劝君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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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索沉郁地颤抖着，我的残破的灵魂发出阵阵绝望而凄惨的悲鸣。
“轮回禁咒”，这是天家的秘术，皇室的禁忌，因为，这是让一个人的灵魂永生永世漂泊浪迹的可怕的术法，永不入轮回，就这样颠沛流离，直到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不是爱情，而是，一场无涯的生。
可是，这个术法真的不该有这样的结果，撕裂了一个人的灵魂，让我得以苟延残喘的同时，也使我面临枯竭。
也许，这该怨那个施咒的男人，那个把自己的命都赔进来的君王，那个最终也没有达到预想效果的男人。
渊世离，是你的失误，让我撑过了这些日夜。如果没有这些年，你的王朝，是不会成为我这样一个女人的天下的。我倒是要看，你这个所谓的“孝子贤孙”，该如何去面对毓宁王朝的列祖列宗？你可别忘了，这渊家的高祖，清平帝渊延宁的父亲，是怎么回事，落得热血溅百步，英魂断朝堂。
当然，我不在乎。妾身本是断根草，我心安处是我家。
但是，我的真气已经要耗竭，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或者也许，这个时候，决断并不重要，我只是无端端地，在恍惚间想起青丝绕指的那些岁月里，我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成为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也许，换了别人，到了这样生不如死的时候，是会认为自己的一生，也许也就会这样结束，在所有的血液流干的时候，枯萎成一具白骨吧？
如果当年，我就跟着吟风一起魂归天涯，也许就不会这样。但是，问题是当我走进去的那一刻，当我跪在渊世离面前的时候，难道我就会预见到这样的结局么？
是的，我是一个通灵师，一个法力不一定绝后却一定空前的通灵师，强大到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命运，包括帝王之数——可是，除了我自己的命运。
纵使我预见了，我也不后悔。
“九天神佛，十殿阎罗，我愿以鲜血为媒，以残魂为凭，换我未尽残命……死后愿入寒冰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发下这据说唯一可以略为化解“轮回禁咒”的“逆天”，而顾不得结果。
大哥，太子，你的女儿我还没有为她送嫁；世轩，你的落英，出了那样的乱子；东方越然，你，居然还安稳地存在着……
我如何安心入土，我如何甘愿魂断天涯！如果注定，如果这前代的纠葛注定我的计划已经无法实行，我只能，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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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作者原创，引用请注明出处
 
第二十四章	雁声远向萧关去
【凌越四年（天和历734年），孟秋（7月）】
暴雨，一道长长的闪电撕碎了夜空，映出森冷的琉璃瓦片。
纵使七月还在夏日的尾巴上，也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雨，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地敲下来，溅起无数的水花。
撑着油纸伞的宫女和披着蓑衣的侍卫们、太监们，匆匆地移动着，摇曳的提灯在风雨里闪着微弱而倔强的光芒，却也飘忽不定，而凭生诡异。
“今日这雨可是下得太邪行了。”低低的议论声飘摇而过。
“可不是嘛……你道我们是什么事情……”
“……听说了么，少子殿下刚才在陛下那里忽然昏过去了……陛下和太医们可都在……”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就那么一道闪电，劈下来，少子……”
“小顺子！”一个尖利的太监嗓子，“多嘴！”
短暂的静默，然后是那些在黑暗里的，更低也更隐秘的窃窃私语……
此时此刻，薜荔宫中，灯火也是半明半暗。
渊夕颜素好节俭，在灯烛用度上更是厌恶灯火通明、经时不灭的做法，只是在必要的地方点必要的蜡烛，如今虽然因为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而点得多些，殿中却依旧难免显得阴影幢幢。
“退下吧。”略带疲惫的女声淡淡地吩咐道，“这样大的雨，请各位大人先到偏殿歇息，本宫就不招呼了……”
一片绿色的官服跪下来，坐在床帐外那素衣的面纱女子，渊夕颜，挥了挥手，低低地叹了口气：“去吧，事情到这一步，大概多少是天命……”
绿衣缓缓退去，夕颜起身，看着殿门外深沉的夜色，那狂暴的雨声恍惚而遥远。
抬手持了一根蜡烛，她长裙迤逦而来，俯身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神情中浮起迷离的担忧。
——风儿，如果你就这么走了，你叫我怎么办，你叫这天下便如何？
苍白的指尖抚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脸型偏瘦，而颧骨偏高，算不得万里挑一的美男子，跟她心里的那个人虽然有相似的修眉凤眼，一样少了一分阴柔而多了一种英挺刚毅的线条，却不如那个人的那一种气质……但是，这孩子，已经够好了吧……
渊家的影子渊家的命，他渊撷风也许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他，但是她，又如何知道其中内情？
“风儿，我不知道我是希望你活着，还是死去……渊家，我，把你推到这个地方，还要推得更远……”孤独寂寞的一声怅惘的叹息，“我……风儿，你活着，我不说渊家，因为这江山本来就不是谁家的——可是只有你活着，活着来继承这个清毓殿上的位子，这天下才不会一下子乱起来，这江山才有平静的希望，不然你叫我一个女子，如何整肃朝纲……若是你死了……风儿，为什么渊世离那样的男人非要玩火自焚，明知道我这样妖异女子，却非要让我把这后宫染满怨恨的亡灵……风儿，为什么渊世辉那样的男人非要无心于天下，他知不知道，他一个人的仁义是对整个天下的残忍？……风儿，你父亲，那也是何其才气的人物，他不明白，我……罢了，我也不明白的，如果这天下都把我当成一个弄权的女人，我何必要辩白清楚？”
明灭的烛火里，纠缠着殿外的一阵阵的凄风苦雨，一声声的亡灵叹息，和一场场怨恨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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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幕像是被雨洗过一样，蓝得不真切。
推开殿门，那一袭石青朝服的女子已经伫立在那里，一夜未眠的苍白憔悴被掩饰在了背后，只剩下一句话，带着些微的笑意：“少子无恙。”
一个服饰端庄的青年缓缓走到她身后，脸色虽然苍白，却带着某种莫名的光彩。
渊撷风依旧活着，如同一个奇迹。
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似乎没有人知道，一切已经不再相同。
——那一夜，是七月十四，阴阳交界。
他在徘徊里听她，听这个应该是他伯母的年轻女子的深沉叹息，听她无人过问的寂寥心曲，心中生生的痛楚，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拉他回到这个罪恶却金碧辉煌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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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谁知道，七月十四的那一夜，改变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
二十年，有人在黄泉边生不生死不死地游荡了二十年，直到，听见那个恍惚如隔世的女子悲哀寂寞的嗓音。
“是她在呼唤我。”他低低地叹息。
“是，”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着他，那淡淡的曼珠沙华的香气弥漫在他身边——她是孟婆，那个熬制孟婆汤的老妇，看过多少亡魂而世情通透，早知道自己不该置喙，却也似乎忘情，“她对你的感情，你可明白？”
“孟婆，我在这黄泉边羁留二十年，您何必多说。”
“如果放你一场转生，你便如何？”
“纵使如何，却也逃不过。”
“那你就走——这是阎君让你走，不是老身僭越。”
“去何方？”
孟婆只是笑，笑而不答，而他已经上路。
“阑干瀚海，你们从此天各一方。”神君的自语，无人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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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儿，什么事情？”几日之后的某一个午间，刚刚下朝的渊夕颜似乎难掩面上的倦色，却依旧站着。
“皇叔母，”渊黛晴恭敬地行了个礼，“晴儿参见皇叔母。”
其实，如果从宫廷的理论上来讲，现在寄居宫廷的端静郡主和少子殿下应该对这位年轻却已经的大权在握的女子，称“母后”而不是“叔母”、“伯母”之类的叫法，相反的，他们的生母才应该是“伯母”。但是，也许是这位当事人，渊夕颜，自己的意思，当她倦怠而无奈地拒绝了这种惯例，她不知道还能拒绝多少。
名不正，言不顺，那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晴儿，坐下说话。”渊夕颜挥手，自己也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顺心的，说来就是了。”
“不敢有劳皇叔母，只是皇弟说突厥求和，娘娘十分……”
“你倒是听他的，这刚下朝，你就知道了。”渊夕颜不冷不热地一句，“你还是信风儿那孩子，不信我。”
“晴儿不敢。”渊黛晴见这位皇叔母面上冷得厉害，连忙起身，谁知一只冷得更厉害的手搭上了她肩膀，竟让她跪不下去：“晴儿，说了就是说了，何必这样。”渊夕颜面容冷厉，却只让人觉得枯槁。
“他是你皇弟，也是这未来的皇帝，他心胸好，见识也漂亮，手段更是让我没话说——晴儿，你有这样的弟弟，何其……何其……”欲言又止，渊夕颜意兴阑珊地端起茶杯来，垂下了眼帘。
“罢了，晴儿，有句话我问了也是白问，说了也是徒劳，但我终究要问——你如今也破瓜年纪①，难道就让我留你一辈子？栖凤台上，你难道就不想凤台选婿，嫁出这宫墙？”渊夕颜散下自己的长发，神色显得慵懒了三分，而却也更显苍白。
“皇叔母……”黛晴神色一正。
“晴儿，我问你，如果没有这什么家国天下，君臣父子，如果我只是你叔母，而不是什么皇家身份，”渊夕颜蓦然一顿，“——我只问你一次——晴儿，你记住，只有这一次，我让你说，若我只是代我那死去的大哥问你这一声，断你这一生，那你，愿嫁于何人？”
“叔母，晴儿不愿嫁。”渊黛晴忽然间长身而起，跪地行礼。
“给我起来，”渊夕颜沉了颜色，“我知道你心里的念头，那样的一辈子，要了还不如毁了……驸马总归做不了高官，所以，来联姻的难见什么大家风范，若是许了豪门，你又何尝是你自己……”渊夕颜叹了口气，“看透了不是什么好事，晴儿，我们已经耽误了一辈子，不想你也抱憾终身，纵使这也必然是你的结局……不嫁人终究是不现实的，天家的女儿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唉，罢了，说得那样露骨何必，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吧……”
沉默里，渊黛晴忽然抬起头来，清冷得有些骇人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皇叔母，突厥是不是要和亲？”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渊夕颜一挑眉头，竟然没了半分倦怠无奈，似乎是那冷得入骨的声音刺激了她，这神色间妖艳顿生，音调也陡然一森，“晴儿，你当我渊夕颜什么样女子——便是本宫迫了你又如何——你真当我这样女子，我粉饰来了又有何用？！”
“娘娘……”少子渊撷风推门而入，“娘娘，您何必动气，晴儿她……”
——没有人注意到，少子对女帝陛下的称呼在悄然之间已经发生了改变。
“我……如何不明白？风儿，你们姐弟倒是好的。”渊夕颜叹气，似乎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和亲是个什么事情，你当万般粉饰之下真能抹了这牺牲品的命数？说起来，我们终究不会容忍突厥太久，难道到那一天，我就见着咱们天朝高贵的女孩子的血来祭旗？”
一句话残忍如斯，虽然是实情，却也真让人齿冷，她云淡风轻的语气更让人觉得这天下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最毒莫过妇人心，万万不能预料的。
“可晴儿就是想走，”黛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朔风如刀，总强过高门如海。”
“还有那君心如渊。”渊夕颜不冷不热地补上这一句之后抿了抿薄唇，“晴儿，不必避讳什么，我渊夕颜答应了你父亲的，不会食言。”
“娘娘……”
“你抓周时候抓的那一根马鞭，我后来也算是知道的，策马红尘，但注定漂泊，如果你不想违逆这样的命运，那我们都无权干涉……”渊夕颜起身，没有人看清的容颜里，悲欣交集。
——大哥，我是否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命运？
我从不劝告任何人，因为该来的就是要来，我们没有人躲得过。
铁血黄沙里，你的女儿纵横马上，却为一个背影，落泪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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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为什么您的名字，是夕颜？”少子静静地斟了一杯茶。
渊夕颜顺手接了，只是略略沉吟，然后开口：“……也许，夕颜，是只开一夜的花，一生，只为一夜吧。”
“那它不会觉得悲伤么，它难道不是永远见不到阳光么？”
“不，”渊夕颜蓦然间一仰头，“少子，它要的，就只是夕阳，夕阳里的绽放……”
——风儿，你可知道，你如今真的，像一个人……
“可是我看得出，晴姐姐心里终究是恨的，如果这样样子，娘娘您何苦不同她讲清楚？”渊撷风抬头，“您说，我们要的，真能是我们要的结果？”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一面屏风，渊撷风垂下眼帘，却没人看得见他刹那间的心潮澎湃。
“她恨，你就不恨？”渊夕颜晃过问题，“风儿，这爱爱恨恨的，哪里来那样多纠葛心思……我是真累了，今日朝上你也听见的，那样的情势，恨不得有人就要逼死了我来……你是渊家正统，又是男子之身，很多事情你哪里明白，这一个女人若是想做些什么，真是难如登天……好在我对这江山也没有什么窥伺的心思，不然……唉，谈什么‘不然’，风儿，这很多事情，何必都要人家明白……现在你姐姐要嫁了，我知道也劝不回她的心思，这由她去了我又对不起你大伯父……说出来干什么，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何必牵涉那许多人来空费心思……”言语间没有逻辑，这等情形在渊夕颜身上实在罕见，然而她只是一个人说下去，“风儿，和亲就和亲吧，我只是不想再有这么一回了，你姐姐……去礼部一趟吧孩子，跟慕容大人他们说，用公主下嫁的规格……封号，安远……”
——纵使没有人看得上这一个虚名，纵使我这一辈子都在努力抛弃这种虚名……我还是要给她，这样的名份……越是恨，越是逃不出去；越是爱，越是遥遥无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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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四年七月，突厥入朝称臣，拜服于帝之天威。帝册封其君长羽氏北庭王，世袭罔替，并以淳亲王之女端静郡主黛晴，加封安远公主，赐婚于南诏世子段氏，九月成婚。至此，南州兵祸六十余年，终得干戈玉帛。
——摘自《毓宁史?本纪第六?嘉贤文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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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有人想起了这样的诗句——马后桃花马前雪。
她，渊黛晴，那个留在青史上名为“羽晴川”的绝代王妃，在前突厥王庭的牙帐里，在弓月城头猎猎的朔风里，遥望着千里之外的某一个顶点。
犹记得，那个暮春里，长亭边的残阳之中，送嫁的队伍略略停住，慕容大人走出来，看着站在那里的黑衣女子，那便服的女帝。
“既然是宗亲，那就说些什么吧。”慕容大人垂下眼帘，看着那黑衣女子背后立着的北庭世子，“请世子体谅。”
——那个时候，慕容谦益似乎依然没有想起，她是谁。
退后的队伍，沉默的男女，和，莫名的悲凉与解脱。
冰冷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交到那个当年的北庭王世子羽苍漠的手里：“羽世子，我把晴儿交给你了，也把我们陪都黛城的历历晴川交到你手里……守好她，苍漠，你可以不为天朝，但是，你，苍漠……你答应我，护她周全吧……鹰击长空，红尘滚滚，乱世将起，请你们保重自己……”
羽苍漠在面对她的第一刻似乎有些莫名的颤抖，但是他握住黛晴的手的那一刻，垂下眼帘，而力量稳健。
——没有人知道他羽苍漠那一刻的波澜和震惊，甚至她渊黛晴，也永远无法触及真相。那是另一个秘密，一个死去多年的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秘密。一切，与她渊黛晴无关。
而她听说，不，是她很多年后才听说，这位女帝，她的皇叔母，在送她离开之后，就一病不起，只能歇在了黛城的行宫，而且最终崩逝在了这个她渊黛晴出生的地方。
渊夕颜，这样一个一生毁誉参半的女子，站在街亭，孑然一身，只为送她归去。
这样的背影，恍惚间与后来若干年时的某个女子重叠在一起。那个时候，无法阻止自己夫君的伯父投鞭南下的年轻王妃，看着那个血染黄沙的女子挺立着离去的背影，和那用鲜血写就的诀别书的时候，刚毅如她，亦泣不成声。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晴儿，请忘记王朝的一切吧，吟鞭东指即天涯，落日天涯如见家。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答案，永远不敢出口。
那雁阵声声，仿佛天地间的秘密，无数苍凉的秘密，就这样埋葬。
而如今，黛城宣圣宫中，寥寥的宫人们四下奔忙，那凤驾方至就几乎一病不起的女帝，在重重的帘幕后，低低地下达了新的旨意。
“慕容大人操办公主和亲，当未返京，立诏之入宫见驾。”
慕容谦益，我终究是存了私心，我知道你对“君莫问”那一点点惊艳，也知道你对我最后的一点忠心——可居然，就要这样利用……
以你世家的背景和谦和的人品，以你满腹的才学和一丝的真情，我是否能把这样的担子压到你肩上？慕容谦益，托孤，你是否能接受一个女人临死的愿望，为少子，澄清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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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破瓜：即十八岁，也有认为是十六岁的，此处指十八岁。人多误用，与“破身”多有混淆。破瓜，《通俗编?妇女》曰“宋谢幼盘诗，‘破瓜年纪小腰身。’按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耳。”

 
第二十五章	昨夜个人曾有约
女帝失踪了，见完慕容大人的女帝陛下神秘地失踪了。
宣圣宫内几乎要混乱起来，而不知为何突然赶来的英亲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面容苍白却冷峻的慕容谦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一如多年之后，那再一次伫立廷上的瞬间。
并不是许多年后，慕容谦益，已经位极人臣的慕容谦益，和一个女子，站在玉阶之下，对视于这个男人，而那个时候，一切变了，却也是分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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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四年（天和历732年），孟秋（7月），南州洛郡，落英门】
“什么人！”一声朗然的清叱在静默的暗夜里蓦然响起，巡夜的火把映出那似乎已经荒芜的墓碑前的一个黑衣的陌生身影，那身影似乎并不为那一声呼喝所动，只是依旧挺拔地跪在那里，留下一个冷寂而沉默的背影。
“唰”地一声，火光里已经映出了长剑的清凛寒光，冰冷明亮的剑锋上跳动着明灭的残红。
“报上名来！”那持剑的女子柳眉一立，剑光一闪已经点住了虚空，升腾起一股剑气凛然，击碎了夜空！
“你是曜日楼的吧？”一个略有些低沉沙哑的女声带着叹息般的嗓音淡淡地发问了。那跪在墓前的黑衣女子缓缓地扶着墓碑站了起来，轻轻的那声声咳嗽，在夜风里显得更加孤寂而寥落。
剑气收敛了三分，却依旧带着凌厉与傲然。那持剑的女子只是用目光锁定着她，并不答话。
“请把这‘白虹贯日’的剑诀收了吧，”那黑衣女子略略叹了一口气，“姑娘，你这招式凌厉有余，而厚重不足，难免失之尖刻，会错了这剑招的真意。”黑衣女子声音轻缓温和，而对面的持剑少女却听出她强自压抑着的咳嗽，心里不免一惊，这陌生女子虽然中气不足，内力是丝毫提不上来，可所言却完全是往日里师公的评断！
“芳驾何人？”剑气再收敛三分，她语气中已经柔和了不少——心下盘算，若是外人，这定然是不会如此清楚本门内的招式，听这女子言下，只怕是与师门大有渊源，可是她思来想去，却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
“我，只是一个故人罢了。”黑衣女子轻叹了一口气，“姑娘，这落英的掌门，可还是梦华夫人？”
“正是妾身。”一袭银灰长裙在夜色里飘摇而来，那个多少次熟悉于梦醒梦回间的女声静静地响起。
似乎，又要落泪了。
“见过掌门师叔祖。”那持剑的女子顺势仗剑行礼。
“下去吧，瑶红。”
“是，掌门。”
“嗯，敢问这位夫人，对妾身有何见教？”淡淡的，带着似梦非梦的魅惑的女子，依旧是当年优雅而清寂的容颜，拂尘甩过，梦华夫人在那黑衣女子的面前站定，笑得云淡风轻。
“夫人还是晚间睡不安稳吗？”当年当然不是梦夫人本人睡不着，而是因为她为那总是从梦魇里挣扎而出的清黎而经常操心得无法入眠——这一点，当年的清黎当然已经知道。
想过千言万语，开口来却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过于淡漠的嗓音演示了某一刻的心海波澜，却让这一份急切与无奈透露了太多的过往。
“你是谁？”梦华夫人望着那黑衣下阴影深深所遮蔽的容颜，努力想要看清，却只能轻蹙了柳眉。
是谁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只是，故人而已。”已经平静下那片刻的涌动，她的声音再度如清澈的泉水般，看不到情感。
“黎儿，你是清黎！”那眸子里的光芒一闪，梦夫人忽然释然而笑——是的，纵使一切都变了，那种淡漠的语气和真诚的关心，只能属于她！
她梦华从不信黎儿真的就死了，那是她的黎儿，是他们所有人的黎儿啊……也是，他们的徒弟，或者妹妹。
——为什么，为什么梦夫人她，依然会记得，那样深刻地记得？
当我都不在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为什么她却依然能够准确地叫出那个，混合着罪恶阴暗的过往的名字？
是我的关心出卖了我吗？
“师叔祖？”黑衣下的女声重复这个词。
“黎儿。”梦夫人已经扶住了黑衣女子的肩膀，似乎不需要她说更多的话：“没什么的，只不过是惟云夫人的暗示罢了。她大概是怕我们四个老家伙知道什么，叫我们统统作了富贵闲人，倒也清静。”梦夫人略一沉吟，“哦，对，你还不知道呢，那时候南宫门主留下遗命，却叫他亲姐姐趁虚而入，惟云夫人，南宫惟云，字傲霜。”
“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如何会不知道！若不是因为这异动，我何苦跋涉这百里，到落英，这似乎的伤心之地？
“不错，黎儿，你也不要担心，我们几个都好，只是不再亲自授业了，你刚才看见那孩子，瑶红，是泽安的学生——宸华现在是薇兰在替我顶着。”
“咳咳，只是可惜了这些孩子，再难聆听师父们的教导。”
“叫什么师父，喊一声师姐就是叫我们高攀了，你是门主的妹子，自然就是我们的小师妹。”
虽然只有淡漠的月光，清清冷冷，她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毫无疑问，她依然能感受到梦夫人安静淡然的神情里流转着的，某种夙愿得偿后的欣喜。
然而，梦夫人却忽然间蹙起长眉，神色间蓦然一黯，沉声问道：“你这身子怎么这个样子，黎儿，这么多年，你这姑娘啊，当年好不容易养好一些，怎么又成了这个样子！”
“梦夫人，我早就不是姑娘的身子了。” 似乎对梦夫人的关心置若罔闻，她只是一声幽叹，道不出的物是人非的苍凉。
“不，黎儿，什么都会变的，只要你的心还在，一切又又什么关系？”
“也许，我不该说这么多的。”纵这样倦意的一句话，她还是让人听不出波澜。
“黎儿，”梦华夫人也是个道行深的，可是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无奈与心痛，“你竟然真当我是什么都猜不出的吗？你的淡漠已经变了，经历过的才能真正放下，可是你真的放下了吗？说起来，我也是世家的出身，轩京中的尹府，尹明德老爷子——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这个名字你却是听过的吧？”
尹明德，太子太傅尹明德——她梦华是尹明德的女儿？
“原来梦夫人，应该叫尹姑娘。”
“黎儿，你果然是知道的吧……黎儿，我是听不出来你这波澜不惊的背后到底埋葬了什么，可是我总是会知道的，对么？你经历了什么，我总是会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的，一定能……”
“经历得再多，我也没放在心上啊，这一条，你终究是猜错了……”压抑着咳嗽，她的声音更加沙哑。
“我看看你这一身的病吧。”梦夫人伸出手来，几乎有些颤抖。
谁知道那黑衣女子只是踉跄着向后闪了一步，却似乎已经牵动了什么，再也忍不住地不住咳嗽起来，直咳得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玄色的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而她苍白修长的手指却只是紧紧地抓着披风的边缘，把自己更紧地裹了起来，那苍白的左手上无名指处一枚玄铁指环，显得毫无光泽，而幽深妖异。
梦夫人不再靠近，只能等着。
终于，那阵咳嗽缓缓地止歇了，她在断断续续之间透出一点苦笑的意味：“梦夫人，我不碍的，只是，被瑶红姑娘的剑气撩到了。”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淡漠，暗影中似乎能看见一个影子，那面容上似乎勾起了一抹自嘲的浅笑：“幸亏这瑶红姑娘的‘白虹贯日’尚未练到火候，若是泽安来这么一剑，我只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黎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一来你的造诣，连当初传你剑法的尘落都赞不绝口；二来，难道尘落的学生，泽安，竟是个手底下没数的，还会伤了你这位承天圣女？”
“泽安，我是该喊师兄还是师侄啊……”声音里有一点几不可闻的上扬的声调，却随即沉了下去，“泽安他们，还会记得我这么个人吗？哪怕是薇兰，又怎么会记得我呢？”
这个世界，连“渊夕颜”这个名字都快要入土，那么“清黎”，这个一个十年前的名字，又该如何唤起他们的回忆？
除了梦夫人、宁夫人和我的师父们——罢了，我还是习惯这个身份——还有九泉之下的世轩哥哥，还有谁会记得那个苍白得像影子一样的少女？
当我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凭什么却要让别人为我铭记一生的爱恨？
世轩，世轩，为什么又是这个名字闯进了我的心海？
她悠长而漠然地叹息了，仿佛依旧只是一个过客，而并非归人。
不期然地，一阵夜风吹来，吹落了她的风帽，而她竟然也没有再试图去做任何徒劳的掩藏，依旧是羊脂红吟白玉钗，一幅面纱，那一头青丝，一头如水青丝，却已经染了霜花，晶莹霜花。
在深宫的将近十年里都没有过一丝华发的青丝，在这个寒夜里，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可怕速度迅速地化为银白！
“你的头发……”梦夫人几乎无法相信，声音一紧。
指尖触上发丝，她却只是捋了捋鬓角，抬手随意地掐断了一根散落的发丝，放在手心。
白，白得那样彻底，纯白，到了苍白。
“‘芳华歇’的余毒吧……”她只是在一瞬间蹙起眉来，随即展颜，“是，散了，也就好了……”
在云谲波诡的后宫里，甚至，在她用涂了雨花青的唇去迎接他那一个死亡的长吻的那个时候，她都没有引发过这一道“芳华歇”，可是，为什么在这个刻着南宫世轩的名字的墓碑前，在这个她明知道没有他的骨灰的衣冠冢前，在她和梦夫人的这一场相见里，她却应了这样的劫？
因为，只有此时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吗？因为只有在面对这样的人的时候，自己才会有真实的爱吗？
还是说，她纵使对这个结局早就能够接受，她还是会动情？
——也许吧，世轩，我一遍一遍地呼唤你的名字，就一次一次地，拨动我自己的心弦。
当一切的雍容与妖冶都不再存在于她的生命之中，当她残破的灵魂遥望向某一个依旧温暖的清晨的时候，她似乎并不在意，那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梦华夫人搂住了她已经形销骨立的单薄身躯，而她没有试图挣脱，没有试图退避，只是静静地伸出手，环住了梦夫人的双肩。
她们不需要前因，不需要后果，不在乎一切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
滚烫的泪水洇透她的披风，黑衣的女子却只是略略扬起头，蓝紫双色，重瞳凤眼，只映出那一轮将圆的明月，缓缓地沉下天幕。
“我是，对，我是清黎。”恍若隔世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唇边吐出，默默地消散于空中。
梦华夫人轻轻地松开了手，退开一步，在泪光里望着面前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半晌，低低问道：“为什么戴面纱？”
“容颜误人。”她抬手摘下面纱，容颜未施脂粉，素净苍白，却在刹那的顾盼流连间蓦然腾起那万丈光华——那波光潋滟，黛眉轻敛，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却已经是浸入骨髓的神采和丝丝入扣的魅惑。英挺与柔和，雍容与妖冶，在她的脸上，有一种让人心折的光辉。
然而那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已经收敛了让人瞩目的光芒，淡漠而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梦夫人，依旧是用那样明澈而迷离的目光，望向某个位置的远方：“明天，让我见见南宫门主的姐姐。”
轻轻吐出这样的话语——也许对于她而言，不管那个人是谁，那也许是惟云夫人，也许是落英的太上掌门，只是首先，她是南宫世轩的姐姐。
抬起左手，一道暗芒，她的手中已经握住那样坚硬而冰冷的东西，展开手心，她把那东西在梦夫人面前展现。
那是一枚红得如同烈火一般的印章，暗红的丝绦在风里轻扬，那印钮上的一只朱雀神兽竟也展翅欲翔。
“这个东西，我以前倒也见过，”梦夫人略略眯起眼睛，“但是那个没有你手里的这个这么漂亮，玉质也究竟逊了一筹。”
“夫人好眼力。”她的手微微一拢。
“这就是，或者那就是，她南宫惟云，怕我们知道的东西吗？”梦夫人抬起头来。
“也许，她也怕你们不知道。”
“因为，这是渊氏的秘密，也是朱雀支的秘密吗？”
“就算是吧。”似乎不惊讶梦夫人知道“朱雀支”的名字，她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
“世轩当初毕竟是说了的。”梦夫人解释，“毕竟，他说过，他这一生，他们朱雀支多少人，为这世家纠葛，连累了自己的一辈子，因此他想让一切就此终结，所以他才会跟东方越然，他才会甘心死在东方越然手里……”
“世轩……”喟然一声长叹。
“对不起，对令尊唐突了。”梦夫人忽然意识到清黎也是姓东方的，南宫门主遗书之中也说了的，清黎是东方家的女儿。
“我父亲？是啊，我父亲……”唇边那抹悲悯笑意，也不知道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还是在给别人一场祭奠，“我都快忘了，他竟然是我父亲。”
——忘？说是忘了，这却如何能忘？那如附骨之蛆一般的“血蝶蛊”，那属于我前十五年的深沉噩梦……和，世轩最终的离世……
“黎儿。”梦夫人唤她。
她的神情，恍若隔世的迷梦，只是自顾自地轻叹：“可这又能如何呢，就算他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不认他这个父亲，我却还是渊家的人，渊家的女人……”
“你丈夫……”
“他是这王朝的先帝，曾经赐予我这‘渊’的姓氏。”
“‘赐’？”梦华蓦然眉尖一挑，虽然是这样惊世骇俗的讯息，她却不再问上一句，只是安然地承受了，在脸上漾起一道淡漠的愁绪，“那‘芳华歇’是‘他’下的？”
不回答，便是承认。
“黎儿，我是该称你一声‘陛下’，还是一声‘娘娘’？”含笑的神色里，浮起一模一样的悲悯。
梦华不需要她的回答，因为梦华明白，她也不想回答。
“等我见完惟云夫人，您能替我去一趟黛城行宫么？”清黎，自然也是渊夕颜，淡淡发问。
“你不回去？”梦夫人似乎有些惊讶。
“夫人说得对，谁人知道我是谁呢？更何况我和那个人之间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叫我如何甘愿与他合葬？”她叹了口气，“如果死亡是既定的结局，我只希望，再替世轩，做这最后一件事情。”
“好，我答应你，不要担心——我十年前能够做的，十年后一样可以——我会为你化了尸身，送回行宫。”

 
第二十六章	唱罢秋坟愁未歇
“梦夫人，您是好性子，可旁人只怕未必。她南宫惟云未免太过分了些，南宫门主在的时候也不见她帮忙，门主一走她便抢了这落英的位子——这是家族内斗，我们都可以忽略，管不了也管不起——但是她当她自己是何人，就这样毁坏南宫门主当年的谋划经营？……罢了，我也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她喜欢耍威风，那我更胜一筹就是……”
“清黎……”
“当年的清黎，也许终究是死了，梦夫人……您也不要这样子，只是明日，清儿这身子终究是个拖累，能否再耗您一分真气给清儿顶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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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夫人，求您……”一个黑衣的女子在长长的走廊上拉住了梦华夫人的衣襟，柔弱到几乎是乞求地颤抖着。
梦夫人无奈地将衣料从她手中抽走，拂尘轻轻一挥：“清儿，你莫纠缠。我找惟云夫人有要紧事请。”举步便走，没有丝毫犹疑。
“芷兰，汀兰，请二位姑娘为梦华通报。”梦夫人已经站在了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向两个模样似乎还算周正、神情却无比倨傲的衣饰华贵的女子恭声道。
那黑衣女子依旧跟在梦夫人身后，也看不见容貌，也没有在意地去观察她的容貌，只听她几声嗫嚅，似乎是在辩白什么。
“哟，师叔祖，我们惟云夫人正在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左侧的青年女子柳眉一挑，脂粉描出的精致眉眼间带了几分轻蔑神色。
“我真是有急报，请二位行个方便。”梦夫人一向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确实有些不安的神色，那两个侍女却丝毫不以为意，相反倒是看在眼里，冷笑在心里。只不过她们碍于某个连南宫惟云都无法抹杀的事实，那就是她们方才没有出口的那“掌门”名份，于是终究没有把手里的兵刃亮出来罢了。谁知道，那个跟梦夫人一起来的黑衣女子却不知好歹地走上了前，黑色面纱垂下，她低低一句：“二位姐姐……”
“唰”，一道九节鞭蓦然出手，狠狠一下子抽了上来，一时间无法闪避，那黑衣女子只得伸出左手来一挡，手背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而余力未消，她依旧被逼得一个踉跄。
万不得已，她心下一横，生生提了一口真气，终于站稳，如她所愿，但是胸中如绞，一时几乎要吐出血来。她眉头一拧，咬了牙关，不肯丝毫落了下风。抬手来拭去唇边血痕，只能暗自希望梦夫人没有看到。
背对着梦夫人，她依旧是腰杆挺立，优雅而坚毅。
“贱人，跟你们家主子说话呢，哪里轮得到你！还敢挡，把你那面纱给我扯了去！迷惑谁呢，小贱人！”
一声厉斥未绝，一瞬间，在梦夫人无法预知的一瞬间里，她的腰杆忽然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就那样，如同一个最卑微的侍女，如同一个真的被这样跋扈的气质所慑服的卑微的侍女，如同一个不得宠的主子身边一个最卑微最稚嫩的侍女一般，跪了下来，颤抖着膝行而前，在那两个骄傲如凤凰般的女子的面前，俯伏着身躯，看不见面容，用几乎抽泣的声音乞求道：
“二位姐姐，你们好歹也喊梦夫人一声师叔祖……”那黑衣女子跪着，说得很急，身后的梦夫人脸色却已经有些发白。
“滚，你个小丫头！”右边的女子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那黑衣女子的心窝，倨傲冷漠而嫌恶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否只是对这么一个卑微的丫鬟，还是索性，这就是一种在她梦华夫人，这个不得宠却似乎很得人心的主子面前的一种，逞威风的手段。
那黑衣女子向后一仰，却随即，如那侍女所愿，倒在了地上，如同一片风中的飘絮一般，没有任何力量地伏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梦华夫人那已经苍白的面容，在那一刻惨白得如同死去多年的人剩下的一抔灰白的骨骸，她在那一刻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只要能抱住那一袭黑衣下无力的身躯，她真的可以在所不惜！
可是，她看见了，她终究是看见了，在她倒下去前的那最后一道目光，最后一次回眸，在那样的情势下却依旧满含着制止意味的深邃目光，那种带着让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凛然目光。
梦夫人一时慌了神，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这一个瞬间里最正确的选择，然而理智与情感的斗争里，她终于提起了所有的真气，一反常态，朗然清啸：“惟云夫人，梦华求见！”
“什么人在外喧哗？”一个冷酷尖厉的女声拖了几声长腔，冷冷传出，两个侍女哂然一笑，对答道：“回夫人，是梦华师叔祖。”
吱吱呀呀，大门缓缓打开。
谁知道出人意料地，梦夫人疾步上前，却不是直奔那门里面去的，她蓦然间身子一矮，竟然已经跪伏在那一袭黑衣身边。
见那几绺银白的长发散落在她肩头，而为她拉风帽时候，梦夫人蓦然发现她的鼻息已经微不可知，那苍白中泛着死灰的容颜笼在面纱之后，却因为面纱的滑落而显得分外让人心悸——没有一丝血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而牙关紧咬，丝毫不肯放松。
梦夫人心中绞痛，只能在袍袖下面紧紧握住那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那手只有握在手里才知道有多瘦——骨节突兀嶙峋，仿佛那一段段的竹节，没有什么血肉感的手似乎只剩下一层筋膜，而没有正常的丝毫温度。梦夫人见她左手苍白的手背上一道发紫的鞭痕，隐隐要流出血来……清黎，你何苦如此，你何苦啊……梦夫人心中竟然也像要流血一样疼，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却只能咬着牙，拼了命地催动内力，试图唤起她的生机，却蓦然发现她的身体，毫无反应。
“清儿！”她这一声呼唤是如此凄厉而嘶哑，以至于都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是她梦华，她这个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子的声音。然而，那怀中女子浓密的羽睫却轻轻地动了，那只冰冰冷冷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指，作为某种唯一可能的回应。
一旁的两个侍女似乎有些愣了，不明白一个刚才还急着要唤起南宫夫人的女人，为什么在大门洞开之后却扑向了自己带来的，似乎刚才还要赶走的，卑微的婢子——可是，容不得她们再想，梦夫人已经抱起了那个黑衣的女子，缓缓地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仿佛怀中是什么稀世珍宝，轻柔易碎。
“梦夫人，如果你今日不给出一个足够的理由，那这打扰我清修的罪过……”南宫惟云长眉一轩，那双和南宫世轩有七分相似的凤眸微微一挑，散漫而锐利的眼神里带着莫名的笑意，然而她面前的梦夫人却令人惊异地沉默着——不是那种沉默让南宫惟云讶异，让她讶异的是那种沉默中的苍白与痛惜，那种，与其说是在望向她南宫惟云，不如说是在望着自己怀里那个几乎没有什么生命迹象的黑衣女子的，深深的不安和怜爱。
“这女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南宫惟云冷冷地发问了，却没有丝毫要求回答的意思。
“你带她来见我？”显而易见的明知故问，可是梦华却只是沉着那张素淡容颜，不卑不亢：“原来不是，但现下是了。”
“不……”一个极轻微、极虚弱的声音，也许南宫惟云是没有听见的，可是随即那一阵费尽力气的，压抑着的咳嗽，却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漫长与揪心，而让人无法忽略。
终于，那个虚弱惨白的女声又一次开口了，沙哑疲倦，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原本是了，但现在却不是。”纵使如此，那每一个字依然清晰无比，生生贯入她南宫惟云的耳膜。
“她是什么人？”南宫惟云柳眉一立，颜色森冷。
梦夫人低下头去，听怀中女子那极轻的耳语，也极轻地回答。
——“让我起来……”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傲，刹那间那蓝紫重瞳里波光闪过，映出梦夫人的容颜。
梦夫人沉下心来，只能点头。
“她们，可是平素如此？”
“清儿，是我累你如此……我……”
缓缓地抬起手来，她只是微微掩住了梦夫人的口：“夫人。”
轻浅柔和如秋阳般的笑容里，她依靠着梦夫人的力道缓缓地站了起来，从梦夫人怀中脱出，她只是搭了一只手在梦夫人的手中。十指相扣，掩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从梦夫人掌心传递来的，真实的温度。
狭长的凤眸里依旧是漂浮着那淡淡一层柔弱，且看她们，如何自处。
梦夫人在手里加了力道，扶她站了起来，淡淡解释道：“她是在下的弟子。”
南宫惟云面上淡淡浮起一抹嘲弄的微笑：“是，梦夫人何等大才，这亲传的弟子竟然没半点内力，只怕旁人教也教不来呢。”
梦华依旧不答话，惟云夫人却是眸光一闪，言辞更加尖刻：“梦夫人，说起来这丫头不过是你我的子侄辈，尊长面前，怎么容得她如此放肆！”
这明里骂的是丫头，暗里指责的却是主子，谁知那女子只是淡淡插话道：“惟云夫人，确实是在下失礼，请夫人可坐稳当了，只怕过一会子就真是……”
“你说什么！”南宫惟云音调一沉。
然而那黑衣似乎没有力气也没有打算去理会这一句反问，只是淡淡继续：“是，惟云夫人，您可是比我们梦夫人会调教人儿，我自然是个不成器的丫头，哪里比得上门口芷兰、汀兰两位姑娘，南宫家的‘丹心碧’心法，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惟云脸色一变——丹心碧，南宫家不传之秘，外人决计不可能清楚的这样一门心法，居然被一个半死不活的丫头看了个清楚！她南宫惟云自然是不该传那心法给那两个姑娘的，只不过她为着争胜，便违反了祖上的规矩。如此被人揭破，南宫惟云真不知道心里头是惊恐还是畏惧，还是，蓦然而起的杀机！
“九节鞭上那一道真气，在下如果还知晓不了，那这些年也就荒废了。”似乎洞彻人心，那声音依旧有些不连贯的虚弱，却从容淡漠，在蓦然间将那话锋一转，带出了一抹冷漠的锋锐，“这先前就听说过的，不得宠的主子，竟然还比不上个得宠的奴才——今日体会，果然不假分毫……”若是比起来，南宫惟云哪有她言语尖刻？不着痕迹地这么一绕，已经把南宫惟云给骂了进去。
惟云夫人毕竟没有经验，这一时间就气急攻心，也想不清楚个中利害，就冷冷一笑：“妖女！你休得妖言！”
沉默，半晌的沉默。
当南宫惟云以为那女子已经屈从的时候，一声极其怪异的，清凌凌的笑声忽然荡漾起来，仿佛忽然苏醒的蛇一样盘了上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殊无欢愉的冷笑，带着不屑，带着无奈，也飘摇着一丝丝微妙的寂寥。
“妖女，”极轻的一声重复，宛若毒蛇的低语，“多好的说法，只是太泛泛了吧……”
南宫惟云听得一清二楚，却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
“……我还是喜欢从前人家的叫法……”叹息般的声音，带着无可比拟的诱惑，“我，一代奸妃妖后，红颜惑主，怎么是一个‘妖女’概括得清楚？”
南宫惟云字字句句听得如坠梦中，真真切切，心思兜转刹那间，竟然以为自己精神错乱，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仿佛禁忌的咒语，锁住了她的咽喉。她一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就那样死死地看着面前黑衣的女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夫人，”清清淡淡，她的声音仿佛是在冷眼旁观般地平静无波，“放心，惟云夫人，看在世兄的份上，我渊某人定然不会让夫人疯了的。”
世兄，世轩，她的声音不清楚，她的心里也念不清楚，只是静静抬起头，那双蓝紫重瞳的凤眼里，死一样的寂静，弥漫开来。
梦华，你给我说，她究竟是什么人？！
仿佛被那凛冽的剑气又一次伤到了，黑衣的女子低下了眼帘，蹙起眉头，又一次咳嗽起来。苍白的手掩住那苍白而无血色的嘴唇，一只淡淡的银镯子在她细瘦的腕骨间滑动，而梦华夫人却分明发现，一缕缕血丝正从她之缝间渗落，染得那手背上一片片狰狞的血红！一方丝帕递了过去，她拭了手背上的血痕，便掖进了袖间。垂下手去，又是好一阵的胸口起伏，而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却已静静地加入了从容之外的另一种东西，那叫做威势，久居上位的威势，而不是威胁。
“我，不过是梦夫人最不成器的徒弟。”
宕开一笔，她抬起的眉宇间，凛然风度，翩然风骨。
“不！你刚才说你姓什么？！你是什么人？”南宫惟云穷追不舍，不舍那个让她惊悚的名字和身份。
死死地盯住了那双蓝紫的眸子，南宫惟云那双高挑深邃的凤眼里充满癫狂的绝望。
在这样的目光里，那一袭黑衣缓缓地动了，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身后扶手椅上精致的雕花扶手，咔咔的声音危险地响起来，而她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颤抖，稳定，有力，坚毅，而冷酷，仿佛就这样，她能举起这个天下。
她站得很直，纵使那暗影中的面容已经苍白青灰，纵使那身体里的经脉已经沸反盈天，那无人看透的凤眸，却在深处透出，一个叫做渊夕颜的女子，一个帝王的，刚毅冷漠和淡定从容。
虚弱，苍白，无力，疲惫，这些刚才都让惟云夫人看到的东西依然还在，可是在这一刻，在她站起来的这一刻，这一切全都在刹那间折服，折服于某一种气势之下——不是内力，不是剑气，不是任何的武功秘籍可以达到的境地，那只是一种磅礴，凌云的大气和雍容。
那确实是一个女人的骄傲，和一个王者的凛然。
“小姓渊，渊源的渊，”她的声音，字字圆融清润，如同珠玉般的温和朗然，再不见半分病态羸弱，“贱名区区，惟有‘夕颜’二字。”
她用全部的精神念这一句话，念这一个名字，一如这个名字所应该拥有的权势倾天，绝色倾城。
一道紫色的绦子缓缓垂下，掌心之中卧了一枚金质的印章——正是历代皇后执掌的凤印规格，而那印钮之上，龙凤绞缠，却分明是对旁人而言万分僭越的纹饰，只除了对她——只因为她，是皇后是太后，更是当朝女帝。

 
第二十七章	重寻碧落已茫茫
“重阳道长，您来看看……清儿那姑娘怕是不好了……”梦夫人匆匆走在山道上，身后道士打扮的男子脸色铁青，正是南宫世轩生前好友，青阳观主重阳子。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重阳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只能缄口不言，于是只是淡淡一句：“清儿是个什么状况？”
——清黎逞强，那日南宫惟云虽然屈从，而她被那内力所伤，本来就因为魂魄被锁而提不起真气，这等重伤之下更是强弩之末，回到梦华夫人这里就晕了过去。束手无策的梦夫人只好下山请了重阳子上来，希望用道家仙术挽救……她那如同残焰般的生命。
“清儿没事。”重阳子跟着梦夫人走进房间的时候，那一袭黑衣却已经站在房中，从容自若，风度翩然。
“清儿，”重阳子略略垂下目光，“你这身子亏得厉害，魂魄之中带了血腥气息。”
“道长何必说出来让大家都不舒服，清儿自己作的孽，原本就不干旁人的事情。”苍白的手中一张薄薄的素笺，揉了，掖在袖间。
“清儿，这一粒‘乾坤丹’，调和血气，纵不能逆转生死，也能缓解这逼人的煞气，你拿着。贫道就不打扰了。”重阳子递过一只小巧的瓷瓶，“小心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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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儿，我是真的不懂，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的权力所无法完成的……有什么理由还要你恨不得搭进一条命来，微服出宫。”梦夫人端过一碗浓稠的汤药，坐在了对面。
“权力，梦夫人，如果不是南宫惟云江湖上发的英雄帖，我如何知道落英如此狼狈？落英和云轩的状况，我自己就是局内人，说什么也是看不清的。您也不问问，我昨日让您借薇儿来是干什么，就真这么放心让她按着我写的去做那样的事情？”
“重阳子看见了肯定又要皱眉头，他前日给你的那‘乾坤丹’你可仔细了，该用的时候就用了它，别强撑着。”梦夫人吹了吹汤药，端了过来，“清儿，喝了吧。”
抬手，腕间一道淡漠的银华依旧在袖见忽隐忽现，梦夫人凝神，却见兰草、灵芝，那些罕见的花纹盘旋在一处，蜿蜒于她的腕间。
“方家灭了，你会放东方家独活吗？”梦夫人静静地发问。
“梦夫人，很好，您也这样想，您也以为，是我灭了方家。”一样静寂的声音，却带着冷漠的笑意，一抬手，将那药汁尽数服下，眉间妖异，明艳非常。
“清儿！”梦夫人一抬手，“清儿我不是那等意思，清儿……”
“……我知道……”蓦然间的萧散落寞，她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换了阴晴，声调平稳如常，没有丝毫不妥，“只是，也许‘恨’所需要的漫长的勇气和坚韧，已经让我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夫人，我真的觉得我们是一场巨大的错误，看不清的未来，和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们没有丝毫可以依傍的力量……”
沉吟，而没有人答话，她也沉默下来，一个人仿佛沉入了隔世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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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夫人，我就不等着了。”黑衣的女子静静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样能行么？”梦夫人看着软塌上躺着的“清儿”，皱起了眉头。
“夫人这术法天下无双，而若先生当年教清儿的，这易容之术，也果然有用。”苍白的指尖抚摸过那具凝聚术法而不是生命的身体，淡淡的微笑疏离冷漠，指尖玩弄着从那个床上女子腰间垂下的一缕丝绦，正是她曾经让惟云夫人看过的东西——女帝手中的镇国凤玺。
“我说的不是这个，清儿，我不关心他们是否认为这真的是女帝的……我只担心你的身子。”梦夫人沉默的面容上，笼一层淡淡的哀愁，却是刻骨的不舍。
“夫人，不做了那件事情，我这辈子都舍不得死。既然尘归尘土归土，那我何必挂怀身后……”转身，侧立窗前，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清心思。
“清儿，苦了你了。”
“没什么。”有力地截断梦夫人后面可能要出口的内容，她略微正色道，“梦夫人，我走之后，您一定要拖些日子……让我算一下，对，二十天，给我二十天，再久您也拖不住的……让我看起来伤重不治，回天乏术……如果我侥幸不死，二十天内我定会赶回落英，而如果二十天一过，就请您立刻准备扶灵北上黛城。”
“……我明白，”听她字字句句布置后事，井然有序而却又仿佛事不关己，梦华心里蓦然一凉，却只能掩饰得妥妥当当，“我会做好的，但是清儿，，你自己怎么办？……印玺留下来了……你……”
“梦夫人不必多言，”轻轻一抬手，“夫人，今日这不是看您担心么——难道在您心里，清儿没了印玺就镇不得这南宫惟云？只是如此劳动夫人，只怕还要扶灵北归……梦夫人，您把这块玉佩带上，”掌心一枚小巧玲珑的上等玉佩，她略微俯身，熟练地为梦夫人系在腰间，梦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却已经直起了腰身，“夫人，这是夕颜的随身玉佩，不是玉玺却也代表身份，您去黛城宣圣宫时，只要把这玉佩出示，夕颜身边之人没有不认的道理。”
“清儿……”
“夫人，至于以后，您就留着这块玉佩吧，若是一切风平浪静，自然无事；若是一旦风云骤起，倒也可以逢凶化吉……”
“清儿，你这可是，等同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梦夫人一挑眉尖，“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幽幽地叹了口气，“遗诏里确实是这么写的，梦夫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福分喊你一声姐姐，我这样的一辈子，只觉得权势到头来，它还是好东西，至少，对我爱的人，那就足够了……”
“清儿，你不要这样，我们都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才……”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伟大好么，梦夫人，这么说既然没有什么用处，又何必费那样的口舌？玉佩您一定要收下，哪怕权当一个念想……”
“好，我收下。”玉佩系在腰间，握在掌中，记在心头，梦夫人话不多，却是掷地有声，毫不犹豫。
黑衣已经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梦夫人。一幅丝帛，递到梦夫人手中，她借力再转腰身，走向门口。
梦夫人展开那一卷帛书，几乎落泪。只听得那女声缓缓遥远，却不敢抬头。
“夫人，这是南宫氏写的让贤文书，既然我们都不希望它是第二个云轩，那么……就请答应清儿，让落英按照您的心愿去发展吧……世轩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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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黑色的面纱，长长的手杖，和阴郁低沉的声音，
她走进洛城的驿站，一如她在黛都做过的那样，她平静威严而低低地问那坐在一边的兵卒：“这位小哥，可有车马能载妾身去叶城？”
叶郡是南州与东州交界上的一个繁华城镇，人来人往毫不见怪。
“那么，二百文。”
“一百，这段路官价也就是八十文，看在这么晚了，一百文也就不错。”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与嘶哑，却不给人丝毫质疑的余地。
“那么一百二十文——上面克扣，夫人您是世家大族，不该是不知道的。”帘后闪进一个上了年纪的车夫。
她略略扬眉看向那老者，略一思忖，淡淡一句：“也是，这种事情总归难免。一百二十文也就算了，妾身今日就要启程。”略侧了身子，那下巴微微扬起一个骄傲而落寞的弧度，她似乎是看了看门外的残阳，却也似乎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也许，在那一刻，她已经淡淡地下定了决心。
那老者目光中凛冽一闪，转身而去，只是，她并没有丝毫的察觉。
——“转告路主子，那位君夫人又出现了。”细微不可闻的语声，缓缓地飘散在落日的余晖里，而那个看似平凡的老者，站在马车前头，静静地凝望着远方。
“老丈，”那个似乎隐隐约约略带一点口音的女声在身后静静响起。
“夫人去叶城是做什么呢？”那老人家似乎漫不经心而又卑微地问道。
“也许，只是为了寻一个故旧。”她撩起车帘，“我家大人身子不好，让妾身去叶城找仁济堂的大夫求一剂药。”
“仁济堂？不是从前……”老人似乎对这个名词格外熟悉。
“是啊，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方老爷子他……”有些恍惚，有些叹息，有些忧伤，她在面纱后默默看着那老人的神态。
“方老爷子是个好人。”那老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咧开嘴露出一个朴实而悲伤的笑容。
她偏过头去——那个笑，分明不是那样容易的，然而她却也只是淡淡回应：“是，谁说不是呢……”
是，谁说不是？方家如何，她便不知？
那干透的血，烽烟的红尘，和从未安息的亡灵——它们从未停止过萦绕她的梦境。
然而她现在，只是想再休息一晚，毕竟到了叶城之后要做的事情，不是太有意思的一段经历。
抬手，袖间一抹安息香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开来，她闭上眼睛，轻轻地靠在了马车的板壁上。颠簸了一下，那辘辘的车轮声里，她只是那样，如同一座雕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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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越四年（天和历734年），仲秋（8月），东州朗郡，云轩门】
“不是紫轩帝京，臣认为‘她’是从陪都黛城出现的，资料来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那几天路遥正好巡查到黛城驿——路遥他果然是地字部第一人，这……”
“疏影。”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臣僭越。”跪在堂下阴影里的黎景鸿叩首，“这位夫人自称姓君，君临天下的君，因为路部主看这位夫人打扮得太阴暗，又是孤身一人，因此下令地字部小心谨慎，后来听她口音语气，定是达官显贵的眷属一路，于是车夫全部换为地字部的暗人。但是她一路所雇，皆是寻常车马，路线上向南，在洛城羁留三日，换车后又上路，身体状况似乎大不如前，地字部诸位没有得到什么内部消息，她一路昏睡，清醒的时候很少……先生，臣斗胆，这一个孤身女子，病得这个样子，这家里头也真敢让她一个人出门……”
“疏影，你哪里来这些悲天悯人。”那有些苍老的男声有些不耐烦，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怒火，而变得冷厉阴森。
“臣……知罪……臣得报，这位君氏女子，一路上不断更换车夫，叶郡、文郡、安郡，绕道西州琴郡，再到林城，现在看来是又回东州的架势。其间没有间断。”
“日夜兼程？”略略平静一些的问话。
“不，只是没有投宿记录，据报是露宿荒野。另外，她在叶城去了仁济堂，这一点臣认为大有可疑。”
“仁济堂？方家从前的产业，现在应该是凤儿在管吧。”
一个青衣女子步态妖娆，缓缓跪下——她清凤悦一向如此，纵使声音里不敢带出那妖媚劲头，这身段却总是勾魂：“妾身……回先生的话，确实，根据仁济堂掌柜的说法，这位夫人买走了雪参四支——嗯，单子都在这里，请先生御览。”
“……这阿芙蓉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样的分量也敢卖的？！”接过那呈上的单子，不到一刻，已经是冷冷一声质问。
“妾身查问，掌柜称其携带方家信物而来，故不敢有违。”清凤悦在阶上跪下。
“本座不记得回天玉令还有留传市井的。”
已经从阶上退下的清凤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明鉴，掌柜说是镯子，芝兰徽记——会不会是方家长房夫人的云蔓镯？”
“……也许，那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在往东州走了。”略一沉吟，随即吩咐，“做好准备，疏影，她的目的地应该是朗郡——云轩。”
二人不敢质疑，匆匆叩首，缓缓起身，躬身退走。
那高台上的男子依旧持着那张密报，不看那字字句句，却在想那方才的推测。
——云蔓镯，真的会是云蔓镯吗？方家，我不是不知道方家的灭族之祸至少有一个人全身而退的，因为那个人的名字，是的，是一个禁忌，不管是对王朝，还是对我的云轩。
往事西风，我们多少年未曾谋面，那云蔓镯出现的地方，我不认为可能不是那个女子的行踪。那么，我东方越然真的敢这么想吗？会是你吗，方柳氏，渊贤妃，女帝陛下？
“先生。”一声有些不稳的呼唤，黎景鸿匆匆而入，顾不得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就跪了下去，“先生，出事了。”
“说。”苍老未见憔悴的声音显然相当不悦。
“锦字部密报，女帝显踪于落英。”
云轩门下密探，分为四部，各司其职，锦字部紧盯落英，未有丝毫懈怠。
东方越然不屑地浅浅一勾唇角，那高挑凤眼虽然不似年轻时候的风采，却更是妖异森冷得带出某种鬼魅般阴谋的气息。这等消息，本来就在他预料之内，虽然一时之下心中似乎有些不对头的感觉，却想来无妨大局——他一向专横独断惯了的人，从来就是直觉先行，疏于理会那些细枝末节。
“先生！”清凤悦也忽然去而复返，这妖娆态度一时间仿佛落在了九霄云外，只是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清凤悦！”厉声呵斥，东方越然早就没那样好耐心看她夭夭矫矫。
“先生……灵涵和阳辰，外出之时，暴毙……”略带颤抖的尖细女声回荡于整个大殿，她嗓音凄厉慌乱，惊起那烛火的颤抖和悚然，而东方越然蓦然间长身而起，手中原先攥着的密报早已化作碎片，簌簌而落，而那苍白的面色，一反常态，只那样恐怖而冷酷地在幽暗的烛光里，忽明忽暗。
“风雨——欲来。”沉默半晌之后，抬起的头，依旧带着高傲冷酷的线条，那声音平稳中自带了三分刻骨寒意，冷酷阴森。
余音，缓缓回荡。

 
第二十八章	西风乍起峭寒生
不过是八月的天气，却似乎比往年都更带了一种妖异的味道，平地里生了那料峭的西风。混乱的时令如同混乱的事由，理不出丝毫的头绪。
“掌门，既然沐风楼的武敏兰夫人和雳焰楼的梁曦仪先生已经……走了，我们便还需要一位沐风楼主来教授草药、疗伤，一位雳焰楼主来传授驭火……”负剑的青年男子似乎已经恢复了应该有的从容，微阖双目，静静地陈述着事由，仿佛事不关己。那一袭浅碧色长袍上玄色丝线绣了个笔力遒劲的“天”字，正是云轩门鉴天楼楼主的标记，黎景鸿黎疏影，年纪轻轻就开始服侍这位主子，能力自然不容小觑。
“可是，武家和梁家两支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仗剑男子身边坐着的一位浅碧长裙的女子发了话，那年轻得近乎不祥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手中执着的那支湘妃竹的长箫上，幽蓝的流苏轻颤，正合她裙上一个幽蓝中搀了玫瑰色的“芳”字。
“掌门，我觉得二位楼主的死因很是蹊跷——清敏面色青白，而唇色紫绀，说是心疾突发本来无可厚非，可是咱们共事多少年，何曾听过她有‘心疾’？曦仪则是被人一剑致命，可是……曦仪的剑术虽不如他的雷电和驭火，却也是个高手……”清凤悦当日严重失态，但如今也是仿佛置身事外——反正他们都是一样的家臣出身，命数微贱，她清凤悦清子娴如果都已经半是失宠于床笫之间的可悲地位，哪里有闲心去管他人的生死？她本来就是凉薄的欢场女子性情，也本来就是个见不得人的下堂妾的身份——这一点也不算什么，云轩身在高位的众人大概大多都是这样的作为，不是风月女子，却也冷酷寡恩——除了机关权谋，没什么能挂在心上。
“没错，凤悦你总是眼光如此犀利。”两人对面的长桌后，须发银白的老人高深莫测地一笑——他东方越然如何不知道清凤悦的心思？这凉薄之心本来也是他要的结果，毕竟在他心里，所谓“上位者无情”，云轩中掌握权力的都是自己的家臣，办事聪明而心思冷酷，正是他选择他们的重要标准。
更何况，他自己森冷漠然，早已经成了习惯。
这是云轩的掌门和二位楼主之间的又一次谈话，那个老人，毫无疑问，是云轩的现任掌门，东方越然。鉴天楼主黎景鸿、坤芳楼主清凤悦二人身边还有两个绣着不同图案的座位，却没有人坐上去——那原本是方才提到的沐风楼主武敏兰武灵涵和雳焰楼主梁曦仪梁阳辰的位子，这两位楼主在数日前不幸罹难，其死亡却又不便公开，只好托辞“隐退”。虽然对外说是要招募新任楼主，而招募之中“却始终没有符合要求的德才兼备之人能够入选”，可是这三人心中都是有数，东方家的四门家臣，是不能够改变的。
“塔顶有人”，黎景鸿忽然睁开眼睛，蘸着面前的茶水，写出这四个字来。
“我知道。”东方掌门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气定神闲，“今天就散了吧，天都这么晚了，各位都回去好生歇息。”他朝面前的一男一女挥挥手，“别去惊动咱们这位‘不速之客’。”
两人行过礼，退出了房间。
毫无疑问，东方掌门那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敏感早就告诉他，塔顶有人——而且，他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女人，却不是自己门下的任何一位先生，更不是学生，因为那种气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告诉他，那是一个来自落英的女人。
这个来自落英的女子，已经安安静静地在塔顶坐了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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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影随风翩然而下，在他面前敛衽为礼。“久仰东方门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披着玄色斗篷的女子淡淡地开口，夜风里她的声音似乎也是那么缥缥缈缈，整个人都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只有随风翻卷的衣袂让人觉得这个女子还是真实的。
“妆次是？”东方越然虽然年近七旬，可是目力只有更为精深，鹰隼一样的眸子一转，语气虽然依然从容，目光却是冷冽锐利。
“听闻东方先生寻人来教授草药和疗伤，贱妾不才，愿意一试。”那女子似乎忽略了东方先生的眼神，只是微微低着头。可是东方先生却只是盯住了斗篷里伸出的手——纤长的十指，并没有他常见女子的手那样有力和灵巧，相反的，柔弱无力而又僵硬苍白，可是那种苍白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泛着青灰，而是像是月光一样，还带着一种半透明的珍珠光泽，让他这个老江湖也猜不透因由。
“请问夫人怎生称呼？”
那女子把斗篷系得紧了些，双手又掩藏了回去，而且似乎不经意间有些颤抖，“‘夫人’一词，妾身受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寂寞，却只是冷然，“妾身……君氏归晚。”
“君归晚？”东方先生这么念着，心下却已经暗自盘算，且不说他不会用一个外姓女子来知晓他东方家的秘密，单说这个甚为罕见的姓氏就让他有些莫名的感觉，只是说不出口，于是一笑而过，转了下一个话题，“那么，可否告知师承何处？”
“东方先生好会说笑话，”那自称君归晚的女子轻笑，声音清脆而又诡异，“先生早就知道妾身出身落英，所以才遣走黎先生和清夫人，现在却还要多此一问……先生，您不过是要试探妾身是否坦诚而已，却似乎并不清醒！难道先生觉得，在云轩的地盘上被人听到我是个落英的女子会很有意思么？”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隐瞒。”东方先生的目光里流转过无数光影交错，更显得深不可测。
“先生还没有决定是否录用贱妾，谈何‘隐瞒’？”
东方先生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天边一轮孤月，那女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良久，尽皆无语。
“你是一个带着秘密的女人。”东方先生忽然一记手刀，借着风，掀开了她的风帽——竟然，不是她。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个结果。
诚然，这个女人和那个柳氏应该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神情气质却决然不是柳氏那样的温柔和娴雅，大度端方。
那是一张清癯而苍白的面容，一张冷漠而高傲的女人的脸，带着和那一头雪白的银丝一样沧桑而深邃的气质。
可不可能，那是属于渊妃到女帝的漫长道路上的变化的呢？
东方越然只是武断地抛弃了这个念头——人是不可能一夜白头的，他坚持这一点。
东方先生淡淡一笑：“君夫人，这个职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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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消息再说吧，让他们盯住了，来得太突然的终究不是什么好消息。”东方先生顺手烧了纸条，“疏影，你最近这毛病犯得厉害，总习惯加些评论。”
“请门主责罚！”黎景鸿慌忙下跪，这显然是在指责他僭越，如何不让人慌乱？
“不说这个了，本座倒是为楼中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二位。”东方先生饮一口手边的雨前龙井，缓缓说道。
“谁？”清凤悦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跪在那里的黎景鸿的影响，长眉一轩，风姿妖娆，“昨天塔顶上那个人么？”
“对，是那位君姓夫人。”可是，她夫家姓什么？东方越然淡淡拧起了眉头。
“她嫁过人？”凤悦果然敏感，“掌门，你可查过她的身世来历？”
不等东方先生答话，黎景鸿显然注意到了另一层：“她姓君？”
又这样一个冷僻的姓氏么？
君莫问，那个近五年来神出鬼没，身后总有一群暗卫的，从来没搞清楚过是做什么生意的“生意人”的同族？还是那位被他们一直盯紧的“君夫人”驾到？
黎家绝对不是尸位素餐的一群人，他黎景鸿精通的也决不仅仅是手上的“飞鸿十三式”，更有，知人所不知的本事。
东方先生仿佛看透了黎景鸿的心思，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昨晚那种莫名的感觉原来是如此，于是收了心神，冷冷一抬手，“疏影，你这猜测倒是明白。不过，我怀疑当年那个君莫问是女帝颜，微服出访的渊夕颜——咱们那位估计快要晏驾了的凌越帝。至于那个黛城女子，我听君归晚确实有黛城口音，但是这其中两相矛盾……你不必多言，管她何人，如此便罢。”
黎景鸿起身，目光却缓缓地收紧，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他跟着东方越然多年，却依然有时候无法理解这奇奇怪怪的渊氏青鸾支和金龙支之间让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却已经明白很多时候这位主子说的，他也就只有照办了。
“掌门，您这读心之术，只怕是比小女子都高了呢。”清凤悦却似乎没有收到这两个男人之间交流的影响，只是微微一笑——她多少年为人侍妾不说，这自然平素便是妩媚入骨的风情，举手投足间皆带着那么一种迷离深沉的魅惑。虽然她终究不到最高的境界，难免有几分刻意，却也风韵天然，实在难得了。
“其实，妾身算起来，就算是辈分也要小的……”一个轻柔空灵的女声缓缓传入，推开门，一袭黑衣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是宽大飘逸的斗篷，依旧是深深隐藏的容颜，只是，她手中隐约多了一根修长的手杖。
君氏的女子向东方先生跪下，拜了三拜，然后撑着手杖站起身来，竟然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趔趄了一下，可是她却只是微微上前一步，掩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向二位楼主敛衽为礼。这似乎合情合理却又奇奇怪怪的一通礼节，还有她刚才的几乎摔倒的“插曲”，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当然，心中最不安的，还是昨晚决定留下她的人，东方越然。
“归晚，你坐吧。”一时间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多可以说出的话语，东方先生只是挥了挥手。
清凤悦走过来，想要扶她一把，可是斗篷下那双冰冷而瘦弱的手却把她轻轻推开，朱唇再次轻启，那个声音甚至比凤悦的魅音术更具有诡异的魔力：“未亡人君门归晚，见过二位楼主。”
她夫家姓君，难道，她娘家姓归么？
思忖之间，那女子已经脱下了身上的斗篷，一身玄色长裙，黑色的面纱长长地垂落，依旧掩盖着那张面容，只是，让东方先生不解的是，她昨日披散的雪白华发竟然像是一场梦一样地消失了——眼前，一支看似朴素的玉钗绾起的头发，竟然是乌云如瀑，没有一根银丝。
胸膛微微起伏，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君归晚抬起手来，掩住了那种嘶哑的声音，苍白的指尖上，暗红的血迹，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一方丝帕，拭去血痕，再开口，带着疲惫的飘零：“先夫已逝，妾身孀居，故人多已离别，是以黑纱遮面，不与昨日相见。”女声低沉，让人怀疑方才那种带着诱惑的声音究竟是否是这个显然羸弱的女子所发出——然而，东方越然却看到，那张黑纱后的容颜，对他展开了一个无奈而苍凉的微笑。
她坐了下来，那落落寡合的神色里，长睫低垂，眉梢寂寞。
没有人看见，那一个嘲讽的冷酷的笑容，在她的眼底慢慢弥散开来的时候，那种妖异却惨烈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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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我不想知道武夫人从前是怎么叫你们学习调制香料的，但是从今开始，你们必须接受我的方法。”靠在扶手椅里，垂着面纱的女子望着环绕在身边的青年男女，冷淡疏离的语气，也许是立威的最好方式。
偌大的房间之中，半掩的珠帘低垂，烛火摇曳。古鼎焚烟，混杂着不同的味道，然而那坐在当中的女子只是面前摆着一只香炉，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
“请夫人赐教。”一个眉眼精致妖娆的女子浅浅一笑，呈上一只小巧的香炉，语气里锋芒毕露，毕竟是年轻沉不住的性情——看那女子也是双十年纪，可自己双十之年的时候，哪里如斯轻狂孟浪？
——罢了，我二十岁的时候，轻狂得不是比她厉害一点吧，那样的地方，也就那样地进了，那样的位置，我居然也就坐了。
只不过，我当年，如何有这等挑衅的味道？我，好吧，君归晚，自然不在乎这是谁的主意——如果是这群孩子对武夫人有感情而不接受我，那这种笑话实在是太冷了些；那么，不管是这群孩子自己要给我这个“外人”一个下马威，还是云轩需要再来一次考验，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君归晚也不接那香炉，只是淡淡地一挥手，便一笔揭破：“不过是苏合香加上点迷仙散，虽说你还想得起来掩饰迷药的味道，配得却实在是拙劣了。要用什么？用七分的梅花，三分的桂花，再掺上一分的迷仙，这才是聪明的孩子。”她从前也算是若先生的得意门生，没人学过的若先生的左道旁门，她学了个通通透透，香料本来就是毒药，没有人比她更有发言的资格。
那少女脸色一白，想来也是心高气傲的孩子，怎么被人这样奚落过？可是没等君归晚喝上一口水，又是一份香料放在她面前，这一次她是头也不抬，依旧端了茶盏，长袖淡淡一扫：“下去吧。秋水仙的毒，你若是真想下在我这水里，功夫还差得远。”
——斗心思，没错，你们门主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但你们，实在年轻得太厉害。
一杯清茶盈盈而来，君归晚似乎终于有些调笑意味，竟然径直从托盘上用一手接了茶杯，抬起面纱来，唇边含笑，就那样从从容容，一饮而尽。杯底轻轻一亮，她长袖一挥，将杯子放在面前茶几之上。
没有人敢动，虽然这是一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图景，但是那个端茶的姑娘知道，断肠草的剧毒，溶在那水里，而蚀骨散的粉末，是涂在杯壁上——她自己都只敢隔着托盘呈送的东西，这黑衣女子却是实实在在上了手，如果不是大意轻敌，那就是，极高的造诣。
“这里面的东西，还确实是不错，但是这样搁在托盘里，难免让你的手抖得更加明显，小姑娘，小心点你自己的心，别让我再看清楚一次。”她的笑容冷漠无情，却高贵典雅，余下众人各自掂量，似乎也没可能比前面三位隐隐为众人之首的少女更加高明，于是只是低下头去。
“既然这样，”一阵淡漠的沉闷之后，黑衣的女子把面前的茶杯推开，无名指上一道暗芒，她已经揭开自己面前的香炉。
那气息，淡漠冷洌，却不让人觉得冰冷入骨；明明是薄荷的味道，却又不尽然，苦涩，也只是淡淡的，萦绕着淡淡的温柔，有一点清甜的甘润，就那样缓缓地荡漾开来。
和着某种，无法察觉的绝望疯狂。
“对，这就是香料最重要的作用，照见人心的疯狂。”她的声音有一种空渺的安静，“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其中的十八种香料？”

 
第二十九章	谁道破愁须仗酒
“君夫人。”那方才第一个呈上香料的女子躬身行礼，“请夫人原谅我们的无理。”
“原谅？”她似乎轻轻地笑了，“不，我一个也不轻易原谅。等着你们，等着你们明白，等着你们告诉我，熏香最要紧的是什么。”
“等你们学会了熏香，学会了调香，再学毒药不迟。”——香料本是毒药，绝色美女，暗香浮动，那更是刮骨钢刀，再狠毒不过的，弱水红颜之毒。
端起香炉来，君归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上盖子：“我知道你们当中大多数人现在身边都带着东西，那不如今日，就让我看看，看你们如何为我调出解忧之境。”
“回夫人，学生先前备下的就是一味舒心解忧的香料。”一个略有磁性的男子声音蓦然响起，排众而出，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的男子手上一只香炉，向她从容跪拜。
平平稳稳，不落半点下风。
她伸出手去，那手指修长瘦削，虽然瘦得难免失了女子的柔和，但是却有种翩然的风度点在指尖，只见她接过香炉，微微一笑，转手揭开盖子，手上一枚素簪轻点，拔开香灰来略略看了看，面上笑意略深，却是一抬头：“你一个男子，如何想学这女子的事物？”君归晚看似漫不经心，却也是步步为营。这云轩之中多少秘密，她不指望知道，只能是旁敲侧击罢了。
周围的气氛忽然有些凝滞了，君归晚自然发现得早，于是又挑了一点香料，缓缓道：“年轻人，这一味香有进益，香料研磨仔细、层叠有致，可见你算是心静。先是清凉，再是温润，也算你有些想法。可是你可明白，散心解忧，到了温润，是远远不够的？”
是啊，温润，真的就够了么？她只觉得心里蓦然烦闷，只是随手将那簪子搁了，道：“这簪子你拿去吧，记得，香料里头要再加一点沉郁的氛围才好。”
“雁安谢过夫人教导。”
“兰雁安？”她的眉宇极其清淡地蹙了一下——这个遥远的名字，她记得，兰雁安，是凤姬的儿子，凤姬和东方越然的儿子。就这样淡淡地提起来，面前的男子略有些动容，答道：“是。”
他期待她再多说上一句什么，但是她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无所知，也仿佛洞悉天下。
——我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人。那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你说，为什么那个男人，肯给这个孩子身份，却无关于我？我不是在乎身份，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雁安生活得不幸福，那是因为这个天下本来就不存在幸福；那么我呢，为什么，东方越然，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那样折磨我的母亲？
而那个时候，他兰雁安不知道，这个落寞冷洌的神秘女子，她是他的姐姐，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的名，雁安。
雁安，雁尚难安，这八月里虽然凉了，却本不该西风淡漠，料峭生寒。奈何这样的宿命，仇怨爱恨，我们是否能一剑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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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一味香，她说要“解忧”，可是，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
看着黎景鸿呈上来的监听记录，东方越然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现，心下却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判断和猜疑。
毕竟，女帝，该不会是一个如此懂得调香的女子吧。
更何况他在君归晚暂居的馨苑外头站了三夜，发现的，不过是一个在女帝身上决计不该出现的问题——这个女人喝酒。
每天上灯时分，这女人总是要坐在那里，摆上几坛子酒，但大多都是倒了。她喝上一点，就开始写东西，然后一边写一边烧，一边烧就一边流泪，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只是极浅的小憩，之后就是流着泪，握着自己手里的一管玉箫，仿佛那上面，有她无尽的心伤。
“白浪何滔滔……”她的嗓音有些哑了，这陌生的歌词，她颤巍巍唱来，不十分高亢，不十分嘹亮，倒是说不尽的辛酸和悲凉。“白浪何滔滔，红尘心渺渺……纷落乱世情怀恨，笑里可藏刀？……”这随口唱来，思绪飘散，本就是随兴的意味，却让人仿佛无法挣脱那种宿命的恐惧，她只是继续，继续她自己随口的歌词和随兴的唱腔，摇摇曳曳，却似乎是一场低语，“知音断弦伤，痴心付愁肠……多情无人总被伤，何处愿寻访？……”一声长叹，她敲着那桌子，清凌凌嗓音，醉眼朦胧，恍若无人之境，“风云若变幻，缘聚又人散……浮生络绎成过眼，酒洒半场欢……”
她蓦然立起，推门而出，东方越然略一闪身，隐入更深的黑暗。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默默然抬起手来，箫管在手，她薄唇轻启，一声箫音婉转，缓缓弥漫。
合的是她方才唱的调子，却又不尽然，错落而至，箫声本来悲凉，她这五指轻颤，更是回味绵长，让人来不及冰冷，就已经深陷其中。
东方越然心下不安，提起一口气来摄住心神，生怕被这箫声勾了魂去。他虽然不懂摄魂之术，可是精神力却极强，毕竟清凤悦就是勾魂的一把厉害角色，他身为主子更是不用说了。
可是，他竟然也没想到，这箫音呜咽，从容淡漠，完全不是魅惑的气质，他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似乎那些过往也都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叶荻，叶荻，那样美丽的女子，那样完美的身影……他，他如何不爱慕这年轻娇嫩的女子……可他看见了，看见了她对那个男人的眼神，仿佛融化的冰，荡漾起粼粼的波光，她垂下头，低低地呼唤他的名字，“世轩”。
他的心刹那间妒嫉到发狂，从来都知道要克制一切欲望的他，那一刻有一种疯狂的欲念和绝望。指尖冰凉，他强行摄定心神，压下生生翻腾的巨浪，他知道，得到她，是他这一生对女色的唯一渴望……
混乱，铺天盖地的混乱。
然而，就在那一刻，那蛊惑人心的箫音，蓦然消散。仿佛玉碎般的声响，她的玉箫叩击上了阑干，生生收住了音响。
“东方先生，请您现身相见。”疲倦无力的声音，却已经没有了酒醉的痕迹，而显得虚无散乱。
“君夫人好箫技，”东方越然不亏老江湖，方才还整个人几乎无法自持，现在又是风范从容冷漠，“夫人好耳力。”
“妾身不过粗通乐理，至于耳力，大概不过是因为故人将至，不敢怠慢。”君归晚答着话，却不看面前之人，只是望着那一片如墨苍穹，天际一轮明月，将圆未圆。
“听夫人曲中之意，似乎心中郁郁。”东方越然神色一正。
“‘多病故人疏’，苍山远日暮。”君归晚将诗句一裁，化了唇边轻叹。
“夫人曾经……走过宦海沉浮？”东方越然问的不是这女子是否入仕，但也问“宦海沉浮”，毕竟当时女子，跟朝廷有关的除了妃嫔宫娥，还有重臣的夫人们——朝廷的诰命夫人们，这君归晚的谈吐风度，从容不迫，只怕想来她先夫也是朝中显贵之流。
“先生大概是因为那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吧？没想到，东方先生竟然是这样明白弦外之音的。”君归晚似乎扬眉轻笑，东方越然却是心下一凛，不知道她究竟是否听出了什么端倪。然而略一思忖，东方先生已经平静从容，敷衍道：“夫人气质高华，不似久居人下之人。”
“先生的意思，可是嘲弄妾身不守妇道，抛头露面？”略略有些尖锐的嗓音，“又或者，女子从政，竟然是先生所能接受？”
“女帝朝纲独断，不也是女子？女子为官，倒是没什么不妥。”
“女帝？”君归晚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但是只是一瞬，那声音已经恢复了冷漠淡定，“看来东方先生对于违背祖制之人，还真是情有独钟。”
“那是天命攸归，”东方越然感觉，这女子心性高强不过，只怕是无法驯服于男子的性情，因此这话语间谨慎不过，更何况女帝行踪成谜，不得不防，他字字句句已经开始细细斟酌，“女帝治下，政治清明。”
“天柱高，北宸远，天地清明，何以等同乾坤朗朗？”归晚一叹，话锋已转，“如若真似先生所言，那先生大才，敢问妾身曲中郁郁何来？”
东方先生略一沉吟：“夫人是高人，怎似我们这些个乡野村夫？”
“若先生自比山野，那天下之材，恐已尽矣，这渊家天下，恐将亡矣。野有如此贤德，实在是亡国之兆。”君归晚森然，语音虽然轻缓也是字字尖锐冷硬，锋芒毕露。
一阵死寂。
东方越然不能开口，因为心头已经混乱，被这个神秘的找不到头绪的女子搅乱了。
但是他必须开口，因为它注定要知道，这位君夫人，君归晚，究竟是什么身份。
“女子无才，反而是种福分吧。”君归晚似乎感觉出气氛的诡异，沉沉地叹了口气——纵使如此，她的声音也是中气不足的——她只是淡淡地把话题引回来，带着某种无奈的气息，“女帝那样的人，终究是要早早地散手人寰的。”
“是，天妒红颜。”东方越然略微放松了一点，似乎终于绕过了一块暗礁。
“听说，东方夫人也是一代才学惊艳的奇女子，可惜了。”君归晚抬了抬头，目光散漫，飘忽如风。
“内子去得太早。”东方越然似乎叹了一口气，“我那女儿也是命薄……”
“未曾听闻先生还有一位千金。”君归晚完全是置身事外的平静语气，丝毫不管这其中波涛可以如何汹涌。
“君夫人，”东方先生忽觉失言，只觉得仿佛那箫音的效力还没有完全散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东方先生眸光一闪，“君夫人，你我都是充满秘密的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是妾身坏了先生的规矩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还是来自落英的女人？”
“不，夫人误解了。”东方先生拧起了眉头，“我对落英一向是……”
“有人说过先生像一个人吗？”君归晚面纱下的目光已经冷冽如刀，可是东方越然却没有太明确地注意到，只是神色微微一变，道：“没有。”
“先生眉宇之间，实在是有三分我们南宫门主的影子，不，是前门主了。”唇边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归晚的神色间浮现出某种妖异冰冷的冶艳。
“南宫，南宫世轩……”东方先生神色已经肃然，愈加深不可测。
“先生信了吧，妾身确乎只是一个落英门下。”归晚的神色却转了轻松，似乎方才根本不存在什么试探与猜测。
与此相反，东方先生的一张脸已经冷得掩饰不住了，虽然听闻此语不得不应景地笑上一笑，肌肉却有些僵硬，只是淡淡挤出一句：“夫人说笑了。”
“妾身投入先生的云轩，并不为什么阴谋。”君归晚沉声，语气有些淡漠的凄婉，“妾身君归晚，只是一个不为天地所容的错误存在，无才无德，无情无义，只求一处栖身，只求半日清闲。”
“我懂了，”东方先生面色略微转霁，“天涯流落之人，夫人一生，想来定然不易。”
“也许吧，”君归晚不愿意多说，语气已经淡漠，“先生说归晚曲中沉郁，归晚也没有气力再奏一次，只好清歌一曲。先生，天下女子，一世漂泊，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悲哀入骨，可是女帝，东方夫人，甚至妾身，却也许也不是那么悲哀的事情。”
忽然间夜风轻拂，素纱微扬，薄唇慢启，而低沉的女声就这样在清冷幽暗的月夜里弥散开来……
“杨柳青，木兰花静，流翠烟轻，残红青杏……秋水缦行，冷泉清凌，胭脂薄命，冷月花影……①”一个散散淡淡的引子，没有什么章法，也不见得委婉动听，却是别有韵味，“轻杨柳，明玉朱楼，故人远走，西风影瘦……长河东流，潋滟水眸，金章紫绶，悔觅封侯……”听不清她的唱词，只是那样朦朦胧胧，纵使有心，也无法听清，“柳轻扬，紫瓯雪浪，波心点苍，花雨心荡……残骨生凉，九华散香，天涯芬芳，红烛泪长……”
玉箫充作了檀板，轻敲那白玉阑干，君归晚轻移莲步，音调已转，入了正题。
似乎刻意的模糊，仿佛远在天边的近在眼前，没有人知道，那唱词里诉尽的平生。
“冰泉粼粼潋滟，静水潺潺如渊，寒梅傲残雪。”冬日里初放的寒梅，森冷里逃不出的宿命，这个姓氏血脉里的悲哀，埋藏得越深，也就越无可奈何。她想说的，不想说的，正言若反，早就看不清真真假假，“玄门承天，箫音紫烟，舞衣轻敛，暗换芳年……”那句诗是怎么说的……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慕仙……富家小姐的闺中私语，何尝不是天下女子心底最后的一点温暖？
“红英如血，爱恨成决，青丝犹绾，赠者身灭……”青丝绾起，然而何人为我收敛情思？那赠我玉钗的男子的血，是什么时候染透我心里的决绝？“情离情恨，谁解缘根，琼楼古岑，此世今生……”问那莲花之根，丝丝如续，乱世里纠结的爱恨别离，寻常不过，却是旷古未闻，我不唱我自己的名姓，只因为这天下的女子，原都是万般苦命。
一个“鱼咬尾”，她顺顺当当转了音调，启了新章，“柳絮日日同风，明庶夜夜微冷，风华归青冢……”“明庶”，“八风”之一，“距日冬至四十五日，融风至；融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这是《淮南子?卷三?天文训》里再熟悉不过的句子，“融风至，则出轻系，去稽留；明庶风至，则正封疆，修田畴；清明风至，则出币帛，使诸侯……”，东方之风——明庶风，自然是在春日里，可是，春日里，你东方越然，杀死了，我的世兄……
“苍天难问，月渺风尘，花钿细分，名门海深……丹朱离人，衾枕余温，雨丝霏霏，劳燕纷纷……”《乐府诗集?杂曲歌辞八?东飞伯劳歌》，道是“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既然早知道别离注定，我真是不该祸害了你一家的性命，如鸿，我……不求你原谅。怅怅一声叹息，继续那淡漠音调，“锦书何托，山盟成错，鸿飞过客，雨潇烟歌……”本来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逢，本来就没有人再能走进谁的心胸，什么海誓山盟我们也没有言说，但到头来，如鸿，究竟是我累你惨死，这天下，我早已尽负……
嗓音有些嘶哑，几乎难以为继，她是唱下去，还是就此拦腰截断，余音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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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	从“杨柳青”到本章结束时的“雨潇烟歌”，再到下章的“骨肉相离”，全部为作者原创，引用请注明出处


 
第三十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叶韵簌簌裙芳，夏花漉漉馨香，风流掩华帐……”生生提了一口气，她依旧婉转的嗓音里多了一种痛楚的伤痕，“素锦绮罗，君恩心漠，沧海已过，何堪濡沫……”既然曾经沧海，难为巫山，而你渊卿别连素锦姐姐都可以不管不顾，我何必认为你会是我命中的良人？“耳鬓厮磨，红尘紫陌，黄泉碧落，恩荣成昨……女曰凌越，紫金胁天，凰图九天，乾坤色变……情意缱绻，白骨红颜，雍王情怨，斩龙倚天……巫山云雨，曲终人去，碧血化玉，离魂吟曲……”在东方越然听来，我也许只是一个述说女帝故事的局外人，其实，纵使亲历，我又是否有过身临其境的痛楚？除了对一个人，我还能怎么样？“秋风飒飒木凋，荻花瑟瑟心萧，烟波白浪滔……”起承转合，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看一切如何落幕，我又是否能让一切在我手上终结？“天之苍苍，芦苇如霜，白露横江，花葬人亡……业因业果，蚕茧自作，忧患实多，心魂难脱……白驹隙过，风起叶落，夜语琴瑟，谁和笙歌？……”似断未断，似绝不绝，飘飘忽忽，我只叹息那时景飘风……“杨柳依依丝无绪……北风萧萧恨无期……”已经是结尾的收束，本该淡了，浅了，缓缓地叹息了，却蓦然地尖锐了，森冷而忽然凄厉，妖异而骤然绝望，“杨柳依依丝无绪，北风萧萧恨无期。怎生解我心头语，闻得弦歌知雅意？”
“怎生解我心头语，闻得弦歌知雅意？弦歌雅意，风月无期，风云再起，骨肉相离！”君归晚的嗓音陡然尖锐嘶哑，那一句“骨肉相离”如寒夜枭鸣，说不出的诡异阴森，说不清的绝望冷酷！
风云再起，骨肉相离！
余声不绝。
然而君归晚的唇边已经渗出了血丝，染得那微微泛青的唇间斑驳喑哑的红。她虚弱而执拗地在夜风挺立着身形，目光直直地锁在东方越然的身上，一时汹涌而出的情感交织在慑人心魄的潋滟幽瞳之中，浓烈得让人无法看清。
东方越然感受到了那种压迫，然而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归晚的目光已经收敛了一切的光华和情感，幽邃如昔。
恍恍惚惚，一时间东方越然真是怀疑这夜间饮酒的，不是她君归晚，而是他自己。箫声呜咽，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勾起他那段无人胆敢窥测的过去；而清歌萧散，那一切却不像是她君归晚的往昔。
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东方越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一向只有他算计别人，什么时候竟然被这一个弱质女流玩弄于股掌之间？
待他抬头，那一袭黑衣已经隐入了小楼，飘摇的背影，孤独寂寥里，竟然横生一种凛然的风范。他想一声断喝让这女子停下，却只是张了口，发不出半点声音——就这样，眼睁睁看她走进去，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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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间，东方越然站在小楼之外，淡淡地拦住了刚从香阁回来的君归晚。
君归晚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先生介意同妾身到玉带河边走走么？”玉带河，沉羽江在东州最大的支流，却没有沉羽江那样的神异。
玉带河流经云轩，应该更准确地说，整个云轩离玉带河最近的地方就是君归晚暂居的这一幢小楼，称作馨苑的。
东方越然不喜欢在枝节上分心，于是点头，二人缓步行来，一路无话，似乎都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要小心对待。然而，君夫人的沉默却总是有些诡异的，那种有些锋芒的漠然，带着他所熟悉的痕迹，和陌生的气息。
月华似水，水冷清辉。二人终于站在江边，东方先生一身素白，而君归晚却是淡淡的银灰。
“夫人是姓归的？”终于挑起话头，东方先生单刀直入，狭长的凤眼里寒光凛冽，波涛暗涌，可是脸上却是出奇的冷静克制，沉稳威严。
君归晚没有掀起面纱，只是低低地垂了睫毛：“妾身不姓归，归晚是妾身的小字。”清浅嗓音，一如既往。
“本座冒昧，敢问夫人的娘家是……”
“家父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女儿。”仍旧淡漠如路人，沉静地陈述一切的因果，“不过，家父和先生是同宗的。”
“同宗？”东方越然果不其然地挑起了眉头，心下琢磨着她的意思，却觉得仿佛一个漩涡一半——同宗，同的是哪个宗？
“与先生当是五服之内的亲戚。”仿佛看透人心的目光，略略一抬，带了一点莫名的挑衅与悲哀。是的，同的哪个宗不要紧，重要的是，只要你是，那就没有任何出错的可能。
东方越然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昨日那样容易激动，终究不是他的本性，如今没有箫音诱惑，又作了万全准备，纵使心中如何，神色间却平静得看不出丝毫端倪：“那么，敢问尊夫名讳？”
“君，卿别。”妙目流转，她语音轻轻一顿，仿佛要卖个关子，尾音就那样柔和轻缓地送出来，再一转之间便再次开口，“毕竟，这表字是先生亲赐。”
“卿别？……卿别！”东方先生眉头一紧，忽然间如梦方醒，眸子里光芒凌厉，“你！你说的是他！”
“东方先生，‘本座’这种称呼，未免实在是伤了卿别的苦心。”极轻的冷笑。
“那么，本座凭什么信你。”依旧不改，他的失态早已经藏在了面容之后，沉稳冷漠，才是亘古不变的面具。
面具？
夜风里，她的面纱蓦然间被掀起了帘角，不待脂粉气的冷冽里，仿佛弥散开荼縻花那样淡漠的香气。
她抬起手来，缓缓摘下面纱，再一次呈现那张幽闭的容颜。
那不是一张或精致或淡漠的妆饰，那甚至也不是一种或高华或寥落的容颜，那只是，半张素淡的白玉面具，和半面极尽繁华的妆容。
那半张白玉的面具触手冰凉，显然是极上乘的用料，且白得是半点瑕疵也无，晶莹剔透，细腻柔滑，只是薄薄一层，却极为贴合地顺着她脸庞的轮廓，紧密而又细致地贴在脸上
而那另外的半面容颜……
让人一时恍惚。
只听说过那个疯狂到极点的徐妃的半面妆，不知道那该是怎样的决绝与惨烈，是怎样疯狂与绝望的反抗，可是她君夫人不是徐昭佩，她的神情也那么从容而冷淡，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忧伤，只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似乎没有尽头、没有焦点，但目光却只是那样投向远方，投向渺无人烟的某个连生命也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半面妆，极尽了一个男人所能想到的极致的美丽，也极尽了一个女人所能描画的极致的艳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样明白，在他心里所代表的极致该是什么模样，但是她确实做到了——眉黛如二月细柳，斜飞入鬓，绝对是有三分妖异，却奇怪地带着三分英气，和一种让人心慑的威严与华丽。紫色的眼影闪出沉沉的珠光，她那幽深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暗流汹涌，勾魂摄魄——那样熟悉的狭长的凤眼，如果换个什么人来看，一定觉得那眼睛和他是再相像不过了，但是他却不觉得，也许是太熟悉了所以反而生疏，也许是那里面的光芒，太不像他却又太像他。
因为那是女人的眼睛，一个绝色女子的眼睛，不是他东方越然，一个久居上位看似韬光养晦却又锋芒尖锐的老江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不会有那样缠绵刻骨的莫名的仇恨，还有爱意；因为他的眼睛里不会有那样妖冶肆意的冷酷的魅惑，还有艳丽。
因为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蓝紫色，那样深沉而诡异的蓝紫色，就像苏家，是的，苏家族徽的那只蝴蝶的颜色。或者，是他曾经那样无法忍受，却也无法忘怀的蓝紫，“她”最喜欢的鸢尾花的颜色。
他一下子猜对了两点。
但是，他却不可能意识到，他面前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略高的颧骨，秀挺的鼻梁，掺着淡淡荼縻花香的铅粉掩盖了她真实的容颜，描画出极其精致细腻的花纹。若是这整张面容都是这般华丽雍容，虽是人间惊艳，却也可以想见，但是这女子却只是半面妆容，另外半面却是那白玉的面具，华丽至极，又荒凉至极，妖艳至极，却又清朗至极……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的妆扮本身。
真的，只是妆容本身。
让东方越然真正心惊的，是那份两相辉映的氛围。
他认得的女子，并非没有才貌双全之辈，依着他现在猜测的，她定是个曾经有权势的，但是就算是再有权势的女人，却怎么会有她那样矛盾的气质和那让人找不到头绪的所谓“身世”？不过现在东方先生想的也不是这个，他上上下下把她审视了个遍，也无法参透她为什么能够把这样的妆容驾驭得看似对立荒谬，却又浑然一体！
那金粉珠光，衬得那半张白玉面具更是出尘脱俗；而那羊脂白玉，却也衬得那半面妖媚妆容更是冷艳绝伦。
冷艳，却又风尘。
她深沉而略带暗哑的绛红双唇静静地抿着，那幽暗而又灿若星辰的蓝紫双眸却敛在细密的羽睫之下。
这一刻，她却是那么安静。
——也许，只是因为，这三十年的风浪，我已经经历；因为，这三十年的因果，我已经厌倦；因为，这三十年的流离，已经到了该解释一切的时候。
“靖宁侯爷，”她淡然间开口，缓缓吐出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号，“靖宁侯爷，您不妨想一想那张册封诏书的原文，灭了方家，究竟也是一种功德。”
——她说这样的话，她对宫闱有这样了解，那么她只可能是一个人。
君归晚，是的，曾经的渊妃，名夕颜，字归晚。
好的，那么，他可以解释了，这样的雍容风范……她是渊夕颜，是鸿佑帝的皇后，德纶帝的生母，更是现在天朝的凌越女帝。她是不仅仅母仪天下，更君临天下的女人。
他东方越然无所不知，但是，这天下只有两件关于渊家的事情他不知道，一件是红莲令牌的去向，一件就是这个关于渊家的女人的来历。
红莲令牌，在昊海帝驾崩之后就没了踪影，他想过这个继承人会不会是渊世离，但是，却也亲自否定了这种猜测——那么，渊夕颜也就不可能继承红莲令，更何况按照种种迹象，这个女人跟卿别的关系之诡异简直让他东方越然都觉得不正常。
可是，一个在昨天送来的密报里还似乎随时可能断气的女人，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这有多不可思议？
幸亏，他是东方越然，他遍及天下的情报网让他早就知道，既然她是渊夕颜，那么她就不仅仅是渊夕颜，更曾经是柳氏飞烟，是方圣济的长子方吟风的正妻，一个据说早就“自刎殉夫”的女子，而实际上，她是一个曾经一身侍二夫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女人——虽然在他，这是一场设计，但是可也许也正是这样，让他更无法理解。
他以为自己无情，却不曾想这个女子，会更无情。
“参见……”东方越然已经作势躬身，谁知道面前女子素手一抬：“先生请起吧，这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更何况，如今妾身都不知道该如何自称，又如何苛求侯爷？”
“微臣不敢，对于微臣而言，您不仅是娘娘，更是渊家地位最高的主子。”
“是啊，对先生来说，天下还不如一个渊家，”
“臣惶恐。”
“您这一声‘微臣’，只怕妾身是承受不起。”渊夕颜淡淡一笑，却有着凄迷味道，“如果我不是渊夕颜，那么，我仍然是，君归晚。”
——因为，君归晚所说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看这双眼睛，先生可能再想起些什么来？”她问他，一双蓝紫色重瞳转过千般光影，“先生，女帝和侯爷的事情我不想管，但是现在，如果我连君归晚都不是了，那我，是谁？”
似乎欣赏着东方越然的沉默，她在沉默良久之后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那么，父亲，我是你的女儿，东方清黎。”
一个似乎是噩梦一样的名字，一个罪恶的让人遗忘的名字，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他的面前，陌生到冷酷，让人骨髓冷透的寒意。
被她挑起的气氛，被她绷紧的弦，她抬手间拨动的风尘和记忆，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计之中。
东方清黎。
他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的印象，基本上是空白，除了她初生时的预言，除了血蝶蛊，除了她莫名的消失，应该说这就是记忆的全部，没有活动的影像，只有这些盖棺定论一样的词语残留在记忆的深处，他以为这样的生命早已经夭折，却不能接受，是这样的结果。
“我回来了，父亲，请跟我回去。”轻轻缓缓，不急不慢，没有刻意的雕琢，也没有精心的粉饰，只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一声“父亲”，却已经仿佛勾魂使者的问候，冷漠，魅惑，而让人无法挣脱。
——难道，明明是家世显赫，明明是倾国容貌，却偏偏沦落风尘，倚楼卖笑？
难道，明明是出身高贵，血脉尊容，却恰恰杀夫葬子，不曾流泪分毫？
难道，那样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子，绝色妖娆，却会是他东方越然的亲生骨肉？不错，他东方越然确实野心，确实铁腕，但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一眼，看不到怨恨冷酷，却让人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看得清下一步的道路，而东方先生蓦然拔剑，夜风忽然间被撕碎成片，“轩辕”二字，略宽的剑刃，凛冽而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三十一章	一片月明成千里
变故只在一瞬。
让人无法理解地，东方越然虽然出剑时似乎是对着面前女子，却蓦然一转，剑尖指向了自己的心口。他动作不算快，却也绝对不慢，但是当那剑锋就要刺入的一刻，一道血痕竟蓦然间溅上剑锋，而那剑势也生生停顿。
利器划破血肉的声响，狰狞而凄厉。
修长瘦削的两根手指，没有任何的保护，生生夹住了剑锋，拖出一道血痕。
她终究不是当年那个术法冠绝的少女，遭遇轮回禁咒的碎裂的灵魂，纵使能够付出代价来交换，也终究没有了当年的真气。
血流如注，一时间僵持。
她抬起闲着的另一只手，掌心幻化出长剑一柄，狭窄的剑锋，一道青碧色的血痕，不知道是谁人的血，染透风华。
杨柳风，抵上他的“轩辕”，冷漠，而冰冷。
——如今我早已经明白，多少性命也换不回世轩的再度展颜，多少人的鲜血也洗不清我们之间的相恨相怨，那么，我如何放你就这样死去，东方越然，我所谓的“父亲”，你告诉我这个答案。
弑亲是灵魂最大的沉沦，但也是渊家最容易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悲剧和绝望，我真的不想让后代们再重蹈覆辙地怨恨下去。
她蓦然间笑了，缓缓垂下还在流血的手，看着自己的血又一次滴上了杨柳风的剑锋。
那依旧是一柄妖异的剑，仿佛与鲜血隔绝得太久，而迫切地渴望着死亡。
她的瞳仁略略收紧，出神地望着剑锋上明灭的光影。而他在看她，看她容颜苍白，而仿佛色绝天下。
蓦然间，她恍惚地笑了，仿若无人地笑了。很多年来，她似乎都没有那样地笑过，而如今，她的笑容，真正颠倒众生，勾魂摄魄，风情万种，眉眼间的柔和魅惑丝丝入扣，熨帖而温和地隐藏着野性的光辉与妖娆。然而，那种美丽的笑容却又遗世独立，如隔云端，带着缥缈的不可捉摸，和仿佛自上而下的……悲悯？
难道是他看错？怎么会有那样的悲哀凄凉的神情在她的面容上浮现？
朱唇轻启，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她依旧不抬头，贝齿间却吐出恍若隔世的叹息：“我只要一场由我掌握的死亡，这是我亏欠自己的，唯一结局。父亲，我不会让您死，因为您应该为您做过的一切承担责任……而我，将用我全部的鲜血和永世的生命洗涤我的罪恶，安抚那些绝望的灵魂……我永远不相信命运，纵使那就是命中注定……渊家的人都是这样，永远不信命，哪怕永远逃不出命运的束缚……”
——宸星变，萧墙怨，落英云轩，君心如渊。这是世轩说过的话，也是渊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诡异命格。
当年为了挣脱轮回禁咒，我许下的代价，不如如今就来偿还。
长剑虚点，向着东方越然的方向划下一个符咒，她随即收剑。
扬起头，她的笑容骄傲而孤高：“九天神佛，十殿阎罗……请你们见证，这个人，东方越然，我东方清黎之生父，将永远无法颠覆或者试图颠覆……毓宁天下……”
一只精致的瓷瓶，鹤顶红，她皓腕轻抬，唇边含笑，宛如饮尽合卺酒的恬淡安详。
她动作优雅，行云流水，就那样一饮而尽，扬手挥去，瓷瓶落地，而她，缓缓地倒下去，如同暗夜的羽翼一样，铺天盖地。
“不！不要！”东方越然忽然回魂，疾步上前，就扶住了她折下的腰身，指尖一道光华涌出，他一掌打在她背上，逼得她当即吐血。
她张开眼眸，目光里是看不清的感情，他对上她的目光，缓缓跪下去。
难道是他心里的不忍和歉疚终于苏醒了么？难道是他不忍女儿的惨死而愿意代之受过么？难道是他东方越然终于有了谢罪天下的勇气么？
他抬手，指尖蓦然间幻化成利刃，在她无法阻止的角度，深深贯穿了自己的胸腔。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她的衣裙。
血流成河之中，他跪着，凤眼高挑，睥睨骄傲，容颜阴柔，苍白漠然。
本该悲伤，本该不舍，他，却隐隐透出诡异的一笑。
他是高傲冷酷的东方越然，是天下最野心最无情的渊家旁支，他可以杀死妻子，可以禁锢骨肉，自然，可以做到一切。
她看着面前男人高傲的脸，看他桀骜不驯的冷峻面容上那一抹微笑，胸中蓦然间一阵绞痛。恍若隔世却熟悉如附骨之蛆一般的颤抖忽然从灵魂深处觉醒，二十年没有过的痛苦，缓缓苏醒。
那种疼痛，紧紧地揪住她的心，一点一点地从神经的末端蜿蜒而上，保持着她的清醒，却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寒意入骨，仿佛刀锋刮骨……还有那种熟悉的，深深的，束缚着的挣扎。
血蝶蛊。
这是最妖异的蛊毒，南宫世轩不是下蛊之人，只能让蛊毒沉睡，而不能根除——再一次被东方越然在临死之前激发的毒，就这样死灰复燃，再度欺上身来。
她银牙紧咬——本来就是挨过了灵魂撕裂之痛的女子，忍耐力之强，对于血蝶蛊还是能够保持神志的——从东方越然的尸身旁边拔出了轩辕剑，然后拄着长剑勉强站起身来。抬手，一道毒烟，她戴回面纱，准备离开。
“君夫人！”不期然一声惊呼，清凤悦盯着站在那里的君归晚，见她步履踉跄，甚是狼狈，于是紧赶几步，走上前来。
容颜如死灰，君归晚一身浴血，面前是清凤悦和黎景鸿，身后是东方越然的尸首。
“黎先生，”她看着黎景鸿的眼睛，目光里道出所有的语言，“东方门主去了。”
她略略侧身，让他们看见她身后已经毫无生气的尸体，而自己旁观，神色沉静倦怠。
轩辕长剑，云轩门主的信物，在她的手中，紧紧握住。
黎景鸿似乎想问什么，清凤悦也张了张口，但是终究没有人出声。
问什么呢？问是不是她君归晚杀死了东方越然么？云轩是什么地方，这里只相信权力和手腕，死去的弱者没有人怜悯在意。如果她君归晚确实有能力杀死东方越然，那么，云轩自然应当易主——至于什么渊家不渊家，他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选择。
清凤悦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扭曲，但是随即灰败下来。
持剑的女子神态从容，抬手处一枚精致的青玉印章出现在掌心，压制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不满。
然而，她似乎意犹未尽，再抬手，又是另一枚青玉印章，两枚印鉴堪堪一扣，合成了一体——这才是真正的青鸾支的信物，如虎符，君与将各持一半。
“回夫人，刚刚送到的锦字部密报。”黎景鸿单膝跪下，呈上了刚刚收到的密报。
“孟秋二十六，帝微服至，与宸华梦夫人似为故交。因见辱于南宫惟云之侍婢，仲秋既望崩于落英，梦华夫人次日扶灵北上。”
二十日期限已过，梦华夫人谨守约定，扶灵而去，而她就这样，亲手收到宣告自己死亡消息。
没有任何表情，她从容地转过身去，将长剑收入了戒指之中，然后示意二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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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越然？”有人在唤他的名。
面前是滚滚的三途河，也叫做三途川。生界与死界的，阴间与阳世，从此如参商永隔。
灵魂抿起唇角，刚毅冷酷的线条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某种深深的愁绪。“如果生与死只有轮回可以跨越，那么渡过三途河的方法也只有一个，不是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只渡船缓缓地出现在视野之内，
视野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雾，和阴冷的寒气。水鬼们绝望的嚎叫充斥着耳膜，却让人觉得恍惚。那些水鬼，也许很多是没有路费而无法登上渡船的灵魂，在轮回欲望的驱使之下，涉水渡河，而永远沉沦。
沉沦，我们彼此都是沉沦。
接引之路上，曼珠沙华，如火如荼地开放着，绝望肆意地唤起所有的过往回忆。
过了火照之路，就是忘川。
望乡台，三生石，喝一碗孟婆汤，然后走上奈何桥，这是寻常人的路径，而不是渊家那些灵魂们的归途……
月色清冷，亘古不变。在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的地方，一切都已经发生。
当萧瑟的西风呼啸而过。吹过落叶飘落的山峦，和正在凋谢的枯萎的生命，沉羽江水，依旧只是波光泠泠，如一双看透世间的眼。
然而，终究还是无人可以看透，究竟什么才是她一生的羁绊。红颜倾城，犹未落幕。
卑贱如尘，红颜倾城，素衣风华，不悔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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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如渊?夏卷》完；
《红颜如渊?上部?红颜素手倾城知》完结。
《红颜如渊?下部?深渊不悔从此逝》，我们依旧不让一切撕心裂肺，依然没有人死心塌地，没有一场海誓山盟，只看一场烟花落尽。小女子轩台听微雨，为诸位继续讲述风华绝代、冰心玉骨的女子对人心的又一番考量，让我们共同见证在没有奇迹、没有偶然的红尘里，那悲哀女子，如何圆润从容，而又傲骨高绝地谱写一场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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