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南楼（已完结）
　　作者：昭川


　　第1卷

　　第一章

　　青玉
　　她好赌，凡赌，必豪赌，输赢不论，只求酣畅淋漓，所以她能夜掷万金，输得旁观的都瞠目结舌，而她，只是淡淡一笑，挥挥手，银子拿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嗜酒，却对酒的好劣并无讲究，烧刀子，二锅头，竹叶青，状元红，都是拿来就喝，要真要说到有什么规矩，那恐怕就只有一个：喝，便要喝个天昏地暗，定喝个不醉不归！
　　她好嫖，这一点，在那个要求妇人守妇道，遵从“三从四德”的里，怕是比上青天还要难上数倍，可在她，却又偏偏成了最容易的事情，因为她本就是江南第一“蜂巢”——南楼的老板娘——青玉！
　　“茗翠，那边是谁的住处？吵吵嚷嚷地让老娘连杯酒都喝不好！”青玉一只脚架在长板木椅上，一只手猛地往方桌上一拍，桌上的青瓷酒杯弹得老高，却终没有泼到。
　　一旁的茗翠抬袖掩嘴偷笑，看这光景，老板娘大约又想去管管闲事，活动活动筋骨了，那可是一场好戏，便甜甜道，“回姑娘，是廷芳公子的暗香流淩。”
　　青玉手执酒杯，来回晃了晃，眼睛看着杯中酒映着的影子，眼角微微一勾，媚态中透着犀利，嘴角微翘，淡道，“茗翠，我们去流淩阁玩玩。”
　　“好咧！”茗翠干脆地答道。
　　青玉斜眼瞥瞥茗翠，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把勾住茗翠的下颌，“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灵精怪了？”
　　茗翠咧嘴一笑，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两手往身后一背，侧过身子，头微微一扬，“当然是姑娘教的了！”
　　青玉微怔，这丫头得好好教训教训了，这胆子大得简直无法无天了！玉手微微一弹，拿着的酒杯便直直弹出，对着茗翠的脸撞去。那茗翠见老板娘打出了酒杯，却也不惊慌，身子一侧，伸手竟稳稳接住了空中的青瓷酒杯。
　　青玉微笑，双手一合，道，“好！沐欣教的果然不错！”
　　谁知，方才还笑盈盈的茗翠一听这话，脸立刻沉了下来，头也低下了。
　　青玉一见这情形，便知道沐欣定是又不知身在何处了！站起身，走到茗翠身边，伸手在她头上摸摸，轻轻道，“下次他回来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要他还敢丢下我们的小美人！”
　　茗翠一听，“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姑娘，你都说了三回了！可每次沐欣回来，姑娘却比谁都心疼他！”
　　青玉一下子被这丫头说的哑口无言，手往茗翠头上一拍，“还不快跟我去流淩阁！”
　　茗翠跟在青玉身后，想到过会可能看到的景象，欢喜得连老板娘方才的一记“拍头掌”都不在乎了。
　　青玉倒也确实没让茗翠失望，刚到了流淩阁，便连门也不敲，径直一脚将门踹开来，顿时一副男人半裸图便展示在眼前，一人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仙肌胜雪，眼角沾泪，另一人一见青玉竟亲自进屋来了，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将衣服往上提提，稍加整理，便一脸淫色立于一旁观望。先是笑眯眯地瞟瞟廷芳，再看看青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青玉先看看廷芳，廷芳似乎怕的紧，见青玉进屋来了，脸色立刻通红，却低眉自顾不敢抬头去看青玉。扭过头，再去看看那个一副气势凌人站在旁边，身着锦衣的人，哎呦，这人倒也是个熟客——“天成衣行”的老板田海天。
　　青玉面露微笑地对上田海天的眼睛，田海天先是一愣，不由惊觉这老板娘的绝色容貌，于是也回敬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谁知这笑脸还没摆好，青玉便一巴掌打下来，打得田海天转了好几个圈，才一下子撞在床边，倒在地上。
　　田海天摔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算清醒过来，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青玉，一只手悬空指着青玉骂道，“你个婆娘！你竟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青玉今日心情颇好，竟然回答了田海天的问话，不紧不慢道，“你不就是‘天成衣行’的田海天田老板嘛！小女子虽然识人不多，但田老板的这张脸还是认识的！”
　　田海天见青玉完全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手抖。可青玉倒是没让他手抖多久，只见她大步一跃，一把抓住田海天正止不住抖着的手，一下便将田海天提了起来，冷冷道，“只是……那又如何？”说着，一双平日里看来有些朦胧的丹凤媚眼突然精光毕露，熠熠生辉，射的田海蓉都不敢直视。
　　“田海天，你记得，你现在是站在南楼的地盘上，就得按着南楼的规矩办事，我们南楼的规矩，你给我听好，我只说一遍：在这里，只要我的人不愿意，甭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武林世家，抑或豪门富商，只有一个字——滚！”话音未落，青玉已将手松开来，田海天顿时一个沙包般落下来，疼地缩成一团。
　　茗翠早就机灵地叫了些杂工在外面候着，所以田海天刚被摔下，便立刻被拖了出去。茗翠见青玉向着已经看傻了的廷芳走了过去，心知她是有话要同廷芳说，便知趣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青玉走到廷芳正歪坐着的床上。
　　廷芳又低下头，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青玉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害怕，肩膀的颤抖都能看得分明。
　　青玉伸出手去，想去替廷芳把剥了一半的衣裳穿上，谁知指尖刚刚触动到廷芳，廷芳便猛地一颤，让她实在不忍。只得断了这念头，将手收了回去。
　　“廷芳，你……你不用拍，这又不是你的错。况且，只要是在南楼，你只要做你喜欢的就好，没人能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这是我这个老板娘给你的承诺！”
　　青玉走出门外的时候，便见到了在一旁候着的和梦。
　　“怎么了？”青玉眉头一皱，问道。她早已瞥见和梦的神色与往日有些不同，心中料想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似乎对你有些不满。”和梦和青玉两人相识较早，两人平日里说起话来也随便地多。说道明白些，就是青玉没把和梦当成自己的手下，而和梦呢，也从来没当青玉使这里的老板娘。
　　青玉听见和梦带来的这个消息，脸上竟露出喜色，笑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人呢？”
　　“不太好对付的人。”和梦回答地干脆。
　　青玉一听，似乎更来劲了，“连和梦都说不好对付，那就一定不是个善茬了！走！去看看去！”
　　和梦就知道凭着青玉的脾气，一定是要去玩个痛快的，倒是对她的模样没有半点惊讶，直接带路。
　　青玉随着和梦一直走到大堂，才知道这不好对付的人竟是只有一人。那人背对着青玉一行，看不见容貌，但从着装打扮上倒是能看得出，这人似是个官宦人家的公子。从背影上看来，身形颀长，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此时，他正轻摇着折扇，似乎正在欣赏着一副山水风景画。却不知，是不是心有他顾。青玉一见他这模样，便知道和梦估计的没错，这人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青玉做了些年的生意，看人的本事决计不差。她知道，若是一个人嚷着要闹场子，那这人多半是一去不复返了，反倒这种文文静静温文尔雅的主儿，才是最最可怕的，这些人会像花豹狩猎猎物一般，先暗暗地潜伏着，再乘人不备之时，突然探头，咬你个措手不及。
　　青玉让和梦原地等着，自己却故意绕着远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想看看能不能在与这人交谈之前先多掌握些这人的情况。可这人果然不简单，竟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青玉一般，动也没动，根本就是无懈可击。但青玉不信这人直到现在还感觉不到她在身边，否则也不会胆大到单刀赴会的地步——江湖中人都清楚这南楼老板娘的武功可不差。
　　青玉觉得在迂回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多余的信息了，于是干脆来了个直截了当，“听闻公子对小女子这栋小楼似乎有些不满……”
　　那人果真早已知道青玉已经到了身边，否则不可能听见青玉突然说话还能如此镇静，甚至连转身都不慌不忙，柔声细语道，“不是姑娘的小楼，只是对姑娘的一些做法有些看法而已。”那人说完这话，才将手中折扇一合，缓缓转过身来。青玉看着那人转身的模样，心中不由赞道，这人果然是风姿阔绰，连一个转身都能让人如此赏心悦目，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弧度，都精确到分毫不差，似乎只有如此转身才能尽显其绝代风华。
　　那人似乎很清楚青玉正在观察她，所以这个转身特意放慢了些，以便也趁机探查一下青玉，谁知他刚看见青玉的脸时，什么流连顾盼，什么神采飞扬，什么风度翩翩都没了，只剩下一副被惊呆的神色。
　　青玉本来就对这个人大感兴趣，这时又被这人的一个转身吸引，自然也在等着一睹这人的容貌，却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刻，也傻了。
　　和梦一见这情况不对，赶紧从隐身的地方走出来，快速走到青玉身边，拍了一下青玉，谁知本来僵成木桩的青玉被这么一拍，全身竟像失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和梦赶紧扶住。
　　“玉儿，你怎么了？”和梦实在被吓得不轻，自他认识青玉以来，青玉从来都是坚强地站在最前面，高傲的，目空一切。从来没听说过，青玉也会软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青玉一手紧紧抓住和梦环在她身前的手臂，用几近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和梦，我们进去。”
　　和梦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见青玉如此紧张的模样，心中实在有些不忍，便要带着青玉离开，谁知堂中之人突然发话了。
　　那人的话极简单，只五个字。
　　那句话是：“薰洛，他是谁？”

　　第二章

　　这话一出，和梦顿觉手中一沉，青玉原本如无骨一般的身体，竟然变得丝毫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和梦的手臂上。和梦一滞，却听得一人在高处说道，“和少侠，麻烦你先将我们老板抱进屋可好？”
　　和梦经此提醒，果然一把将青玉抱起，尚未迈步，却听得身后那人道，“大胆！”
　　楼上的人却不容那人继续说下去便打断道，“和少侠，你请便。”
　　和风一向怕麻烦，此时有人来撑着场子，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于是便抱着青玉径直走了，谁也没去理睬。
　　楼上那人一语言罢，便从高处飞身而下，一身红衣袭身，如凤鸟涅槃般娇艳夺目，落脚极轻，不染尘埃。
　　这红衣男子的无尽芳华如倾泻月华般自他的每一个动作泛滥开来，让来人叹为观止。但也只是叹为观止而已，来人并没有做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施舍给少卿。
　　少卿顿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要知道，当年的少林方丈都没能躲过他的倾世容华，当着天下武林的面结结实实地被嘲笑了一番，还一度成为江湖笑谈。
　　“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冷冷问道。
　　“这南楼的人。”
　　来人一听这话，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你不配同我说话。”
　　少卿听了这话，先是一怔，又像是忍不住似的笑出声来，之后又换作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冷厉如冰刃，道，“这里的人都是南楼的人，看来是都不配同阁下说话了？那好……阁下，请。”
　　少卿随手拿起一只筷子，用细长有力的手微微一支，猛地用力弹出去，准准地打在门上。门，“咯吱”一声，竟刚好一开到底。
　　来人看着那门，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要知道离如此之远的距离，用一支筷子将那门打开有多难，力道轻一份，不仅不易打开，甚至可能在半路中，这筷子便会落下。反之，若是力道再重一分，则极易扎进门内，那可当真是有些丢人，何况如此一来门也不易一开到底。如此一来，不禁对眼前的红衣男子有了些敬意，但心中却仍旧不能抹去对这人是个“男妓”的恶心，只是象征性地抱抱拳道，“好功夫！敢问阁下姓名？”
　　“客官可真是好笑！”此时又有一人从楼梯而下，但看他那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不能说是顺楼梯而下，只能看成是顺楼梯滚下。
　　那人一手拿着青花瓷细颈酒壶，一手执着翡翠雕花玉刻杯，边自饮自酌，便吟道，“风妍烟里，乍是晴天气。欲揽春江借一醉，不信融融是水。”吟完这句，竟然已经走到少卿身边，一只手架上少卿的肩膀，半眯着眼睛道，“这位客官好高的眼光，连少卿你都看不起……那我酉阳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见这酉阳醉到如此地步，一身酒臭，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两手一揖道，“这位小兄弟喝的多了，需要照顾。在下今日就先行告辞，不过还望能通告一下方才那位姑娘，不日内在下定当会再来，届时希望姑娘能一开尊口才好。”说完，甩袖离开了堂厅。
　　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时，酉阳立刻直起身子，将酒壶酒杯往桌上一放，对着少卿眨了下咽道，“怎么样？还是我聪明吧！既然这位客官有洁癖，我们就不妨再‘脏’一点！”说罢，还往自己身上嗅了嗅，最后摇摇头道，“亏大了，亏大了，这酒味都沾到衣裳上面了，唉……真是可惜了，才换的新衣裳呢！”
　　少卿不理睬酉阳的自言自语，抬步往里屋走去，却见楚江湄正迎面而来。
　　衣袖微微摆动，便有淡香溢出，少卿忍不住皱起眉头。正准备从楚江湄身边绕过去时，却被楚江湄拦住。
　　少卿秀眉微蹙，却并没开口，只等着楚江湄开口。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青玉吓成那副模样？”楚江湄一上来便是质问的口气，听得少卿很是不悦，却无法不回答。既然楚江湄已经知道青玉受了惊，那必定也知道方才自己见过来人。于是只得回了楚江湄道，“不清楚。”
　　“你没问？”楚江湄似是不信。
　　少卿一副“你凭什么管我“的模样，很不屑得看了楚江湄一眼，却不再言语。
　　楚江湄被那眼神狠狠刺激了一下，突然忍不住想发火，谁知，酉阳却一指点在楚江湄的肩上，笑道，“小楚，你干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我们不问事有原因的，那人说他不日内还回来，到时候再问也不迟呀！”楚江湄的皮肤柔嫩地吹弹可破，被酉阳这么一戳，结结实实地痛了下，但既然那人还要来，自己也有见面的机会，当前这事先告一段落，于是再不看酉阳和少卿一眼，转身向里间走去。
　　少卿看着楚江湄的背影，对这荡起的香云倍感恶心，却无他法，毕竟这是楚江湄生来便特有的味道，他一动便会散发出来，实在也非他所能掌控。
　　酉阳在一旁皱了皱眉头，耸耸肩，无奈地摇摇头，道，“我说小卿呀，你和小楚就不能好好相处吗？就算做不到相敬如宾，好歹别一见面就仿佛有世仇一般，分外眼红吧！让我这可怜的小酒多为难呀！”说着，还装作一副悲痛的模样，假惺惺地揉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少卿对酉阳这番表演实在是难以消受，立刻当作不认识酉阳一般，也抬步飞快了向着里屋走去。
　　华灯初上，秦淮河上桨声灯影，锦绣辉煌。
　　南楼里也升起了灯笼。
　　南楼是这江南岸上最大的风月场，自然每晚都是门庭若市。
　　但今晚似乎尤为多，多得后来的人都没有座儿，只得徘徊着不愿离去。
　　这也难怪，虽然这南楼开了也有三五载，可究竟有几人能一睹少卿公子气动四方，浑然天地的妙舞一剑，又有几人有幸能一闻江湄公子凝云止水，音动紫煌的箜篌一曲？何况还有那长者一张人畜无害的笑面皮子的春水公子身边的数坛金波碧液呢！
　　只是今晚出来说话的倒是个却不是老板娘，而是老板娘身边的丫头茗翠。
　　茗翠长得不算漂亮，但那双灵活转动的眼眸透出一股人见人爱的调皮劲，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淘气，一身淡绿长裙衬着碎花小褂，让人一看就觉得欢喜。
　　茗翠往台中一站，大大方方地做了个揖，展颜一笑，缓缓道来，“让各位客官久等了。今日抱歉的很，我们老板娘身体不适，所以就由我先行敬上一杯赔罪酒，望各位不要怪罪才好。”说着，端过春水送来的一碗玉液，一干而尽，喝罢，将晚倾过来，向在座客人示意一下，转过脸，甜甜一笑，“春水公子的米酒果然人间佳品！”
　　春水倒是也不谦虚，折扇一开，往一旁扶杆上依靠，“那是自然！”说罢，悠哉地摇起扇子来。台下看客中喝过春水亲酿的美酒的并不多，但听过春水佳酿之名的不再少数。又见春水那施施之态，更是对他身后的那瓶瓶罐罐无限憧憬，都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巴望着。
　　茗翠嘴角微翘，眼角微微一挑，又道，“各位不用着急，今日因为南楼里有些事情，所以今晚我们只营业两个时辰……”
　　话音刚落，果然台下一片抱怨之声，茗翠早料到会如此，于是不慌不忙道，“各位客官，我知道这件事定会败了各位的兴致，所以南楼才决定今晚请江湄公子出来，为大家抚琴一曲，同时让少卿公子随曲舞剑，这里的佳酿也任各位取用。”
　　茗翠的声音一下被台下的叫好声掩盖。茗翠心中暗笑，这些人也就这么点斤两了。
　　不过，做生意嘛，收了银子，若是不给些甜头，谁会买你的账？但这甜头一定要给到点子上，若非如此，哪里能让这些花钱买乐的主儿“满意”而归呢？
　　不过这生意不做也不行，南楼里的这群公子们也不是省钱的主儿。茗翠眼波流，转扫圈楼里的这些名倌，心中倒是对自己有点佩服，竟能想到这两全之策。不过，现在最让人担心的还是老板娘——不知白天究竟来了个什么人，竟能让天不怕地不拍的老板娘那样失魂落魄！
　　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得倒也挺快，虽然这些个风流人物都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是南楼的规矩他们倒是不敢破，况且今日白天田老板的哪场闹剧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即便是借他们几个胆，恐怕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于是，时间一到，也就纷纷悻悻走了。
　　茗翠见人散的差不多，原本神灵活性的样子也就摆不下去了，顿时一屁股坐进竹篾小椅中，却无意瞥见阴影处竟然还有一人连动也为动，回过头来，看看楼里各公子，才惊觉少卿他们也正瞧着此人。
　　倒是春水觉得这人有些意思，最先奔过去，想一睹这位怪人的模样。谁知这位怪人竟用黑纱蒙着面。但这人毕竟是客，春水眼睛一弯，透出风情万种，笑道“公子留下可是为了春水的酒？”
　　那人看了春水一眼，面上并无什么表情，淡淡道，“我不是来喝花酒的。”
　　“那敢问公子所谓何事？”说话的是和梦，他正要出去，却在经过堂厅时听到了这怪人的话。
　　“找人。”那人依旧波澜不惊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在这人身上。
　　“不知你们老板娘身体是否好些了，可否劳烦某位帮我把这块玉佩交给她，顺便帮我捎句话，就说有位故人，想见她一面。”那人说完，便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元宝，轻轻放在一侧。摆好后，站起身欲要离开，谁知，春水却一把拉住他，道，“东西和话一定带到，只是这银两，我们找不开，客官还是自己收着吧！”说着，另一手将那一锭金元宝拿起，塞进那怪人的怀里。
　　那怪人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谁知春水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依旧弯着眼睛笑道，“只是烦客官下次来时，记住两点，第一不要蒙面，第二，这风月场并不是只有花酒而已！”

　　第三章

　　水阁是青玉的住处，布置简单，却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此时的青玉正坐在窗边，窗户向外支起，从窗口望去，郁郁葱葱的都是树，偶然会听见几声虫叫声。
　　桌上有酒，春水带来的酒，春水亲手酿的酒，酒壶边还有一块玉佩，也是春水带来的，春水还带来了一句话：有位故人，想见你一面。
　　之后的两天，她就没出过这间屋子。
　　第三日晌午刚过，门上传来轻微的声音。
　　青玉正在沉思，被这声音一惊，恍然了一下，暗暗调整了心绪，懒洋洋地问了句，“是谁？”
　　“我，妩言。”声音飘渺，音色极佳，却似乎没有什么力道。
　　话音虽落，妩言却没有急着进来，他仿佛知道青玉一定会给他开门一般，静静地候在外面，并不多执一词。
　　果然青玉一听是妩言，立刻跳起来，跑去开门，窗门拉开，便见身着蓝衣的妩言站在那里，只淡淡的一抹笑意，浮上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便美得惊心动魄，不似人间之物。
　　“你不好好呆在更阑那里养着，跑来做什么？更阑也是的，他就任你这么跑找死？老娘改天去掀了他的医馆！”青玉一边发着脾气，一边有些生气地将妩言领到房里。妩言却只是任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青玉本想给妩言倒杯茶，可往桌山一看，就傻了，茗翠知道她从来只饮酒，所以房间里的酒倒是一向不缺，可这茶，哪里会有？
　　妩言知道青玉正局促什么，见桌上有瓶酒，淡淡的红印虽不清楚，却已能想到这酿酒的人是谁，便淡淡道，“春水的酒，不知老板娘还舍不舍得让我也饮上一杯？”
　　青玉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语气是跟谁学的？啧啧啧，那个更阑果然不是个善类，连我楼里最乖的孩子都被变得如此油腔滑调，老板娘我好伤心呀！”
　　语罢，青玉莞尔一笑，不怀好意地瞟了妩言两眼，果然妩言也笑起来，细细的眼线勾画出一道平缓的曲线，却没有声音。青玉虽然笑得很愉快，心中却隐隐地有些痛。妩言的笑依旧是“无声胜有声”，依旧是令人沉醉，让人魂消，可就像一切美好的事物必定不能久存一般，妩言是越来越清瘦了。每每想询问一下妩言的病，却每每都不愿开口。如此绚烂的笑颜，竟然要像昙花一般消逝，青玉觉得心里好痛。上天既然爱煞了妩言，这么急着要带走他，为什么还要让他在世上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老板娘，老板娘？”青玉惊觉妩言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上，顺着妩言的眼神看去，原来自己倒酒的时候发呆，竟然这千金难买的金波碧液就这么哗哗地溢了出来。
　　妩言松开青玉的手，叹了口气，一副可惜的模样道，“若是春水知道老板娘这么糟蹋他的酒，怕是要数月不酿酒了吧！”
　　“他还敢怪我，我不怪他拖你过来，就是好事了！”青玉嚷道。
　　妩言看了青玉一眼，摇了摇头，道，“不是春水，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也是他大嘴巴跟你说的！”青玉仍旧嚷道。
　　“也不是，我还没见过春水呢。这次来找我的是酉阳。”
　　竟是酉阳！是的，她本就应该想到这个人是酉阳的。
　　酉阳这个人，很特别，嗜酒，风流，还喜欢拈花惹草，但却固执地坚持“和为贵”，即便自己很清楚事事和谐是不可能的，他却仍旧乐此不疲地去做，去努力，即便毁了形象，毁了傲气，毁了他的伪装——就像他本应文采风流，温文儒雅的，却只愿写些艳诗丽词，行事浪荡。
　　青玉不再嚷嚷，一条腿华丽丽地架上板凳，扬起脸，看着妩言，没好气地问道，“然后你就来当说客了？”
　　妩言的脸微微一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算是吧。”
　　“不必多说，别以为你是个病秧子，我就会让着你。要喝酒，我陪，要劝我，我劝你还是赶快走，别等着老娘发起火来……”
　　“老板娘还是那么喜欢装粗鲁。”妩言淡淡道，脸上的绯红却已褪去了。
　　青玉一口酒水差点喷到妩言身上。
　　“老娘就这德行？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看不惯了？小心老娘我把你的翅膀给折了！”青玉咽下口中残余的纯厚，一手拍桌道。
　　妩言腼腆的掩嘴轻笑，微微咳了两声，似乎唯恐被青玉听见一般。可青玉毕竟是练武之人，听力极佳，又怎会听不见？只是一时不忍点破罢了。
　　“我明天就要回顺王府了。”妩言放下香袖，对着青玉平淡道，那声音平淡到波澜不惊，可青玉却像听见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一般跳了起来。
　　“你找到你表妹了？你这人也真是的，都不带表妹来坐坐！是闲弃我们这南楼不干净，还是觉得我们几个不配一睹阁下表妹的芳容啊？”青玉挤眉弄眼，一脸坏笑地看着妩言。
　　谁知妩言只是面带春风，拿起酒杯，举到唇边，轻轻啜了口，才轻轻道了句，“我还没有找到媚儿。”
　　青玉的脸色顿时煞白，“那你回去干什么？你可以让顺王爷再缓几天，反正顺王爷那么疼你……”
　　妩言微微摇了摇头，“俊臣他虽能再缓几天，可是我不能。”半晌，又慢慢地加了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这时青玉认识妩言以来，第一次听妩言主动谈到他的病。青玉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板娘，我今天来，就是想和老板娘道个别，然后……谢谢你，老板娘。”妩言将杯中的酒喝干，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青玉低着头，眼中泪光涟涟，倔强地不愿意抬起，不愿被妩言看见。
　　妩言的眼中满是柔和的光辉，“我走了，老板娘。帮我给大家……”
　　“不行，要说，你自己说！你自己去和少卿，江湄，春水，酉阳他们去说！”青玉一把拉住妩言，脸却扭到另一侧不让妩言看。
　　那么清亮的一滴泪，即便侧着脸，也还是异样耀眼，妩言离得这么近，又怎么会看不见？
　　妩言伸起手，挨近那泪滴，轻轻抹去，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把沙子弄进眼睛里去了！”
　　青玉见妩言竟然敢调侃她，一边转过脸，一只手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妩言又伸起手来，将另一滴泪也抹去了。
　　青玉觉得自己的心煞是搅成千股乱麻，痛得让她窒息。
　　“如果，你去见那个人，我就留下来，跟大家道个别。”
　　青玉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待人忠诚，童叟无欺的“南楼第一厚道老实人”的手上，竟被妩言摆了一道。难怪少卿常说：小人做恶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君子行恶！
　　青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这个“大好人”半天，还摸摸这里，掐掐那里，仿佛验货一般。然后退了半步，皱起眉头，凭空拖住下巴。
　　妩言媚眼一抬，笑道，“怎么了？”
　　青玉皱皱眉头，故意斜眼睥睨着妩言道，“确是我的妩言没错呀？只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奸巨猾的，连老板娘我都敢唬弄了！”
　　话音一落，两人相视片刻，都大笑起来。却不防门外早已笑成一片。
　　青玉既是答应了妩言，倒也大大方方地去了堂厅。见到故人，心中难免一滞，脚下却未停下，径直走了过去。“砰”地一下，往对面一坐。
　　等着的人忍不住笑了，抬起眼来，青玉不禁觉得时光仿佛瞬间倒流了，眼前的人仿佛逃出了时间的流逝，岁月在他的脸上竟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恬静的眼睛，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安心。细长的睫毛一起一合都仿佛带动了周围的空气，眼波荡漾，如看不见的细绳悄悄系上你的一颗心，随他而动。端正挺直的鼻子在脸上留下分明的界限，只是那嘴角——那令多少女子魂牵梦萦的唇线，清晰而精巧，可青玉却偏偏就是最看不惯，那种不经意的笑意，仿佛看透天下苍生般地傲慢和高贵，实在是……让人不爽！
　　那人已经等了三天，如今终于等到了，却似乎又不急着说话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令人讨厌！”青玉明明就被这张个人吸引地舍不得移开视线，却依旧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么违心的话。
　　“可你却变了，变得粗鲁了。”那人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青玉气得禁不住想更粗鲁一点，于是，一只腿又往板凳上一架，一副彪汉的模样，却惹着对面的人忍俊不禁，原本恬静的眼睛一下子像落进了一滴墨似的，荡起了层层涟漪，却仿佛是故意设的陷阱，一下子将青玉卷了进去，顿时没了声音。
　　那人仿佛也不想打破这片平静似的，也不再说话。两人便这样对坐着，对视着，然后又几乎同时将手伸向酒杯，却在两手相触时，猛然清醒过来，又都松了手。
　　青玉尴尬地笑笑，“你是客，你喝。”
　　那人也略显不自在地红了红连，笑道，“故人千里迢迢而来，老板娘不会连请我喝杯酒都舍不得吧！”

　　第四章

　　南楼里有的便只是英俊男子，除了这些公子们，便只剩下一个女老板娘和一个小丫鬟。是故连这搬酒的也全是极品中的极品人物——春水因上回自己酿的佳酿被这人说成花酒，心中有些疙瘩，硬是不愿出来，连这酒也不准用自己酿的——按照南楼的惯例，老板娘请客，本是必用这金波碧液的，可这会春水执意不肯，和梦也只得作罢，和少卿两人竟然只在后院找到了几坛烧刀子。这倒不是因为南楼没酒，而是酒都被春水毁了，两人见春水一脸幸灾乐祸地杵着棍子，脸顿时黑了一圈，理也没理春水，便将最后几坛酒给救了出来。谁知出去看时，青玉和那人早已喝了起来。
　　两人回头，便看见春水笑得弯了腰，眼睛也弯的如玄月倒扣一般，顿时和梦和少卿的脸色更黑了。春水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折扇一开，逍遥似神仙。
　　青玉本就是喝酒不分优劣的，拿到就喝的，对面那人却先是惊讶于这酒的色泽，清澈透亮，不带杂色，带着凝结天成的那丝自然之意，令人赏心悦目，其次便是这香味，微浓却不烈，恰到好处，刺激着人的味觉，最后再是这味，酒饮入口，芳香浓郁，回味悠长。
　　那人忍不住回过头，正好对上春水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水，却闪亮如繁星。
　　“这便是公子酿的酒？”
　　春水折扇一收，自有一番风韵，道，“不错。”
　　“果然是人间少有的上品！上次是在下唐突了。”说罢，一饮而尽。
　　“好！”春水笑道，双手拍了几下，淡淡道，“阁下与老板娘慢聊，若是酒不够，只要找我南宫春水就好。”
　　那人欠了欠身，抱拳致谢，回过头来，见青玉已然喝了一坛，忙一把抓住青玉手中的酒坛道，“我不是来和你比酒量的。”
　　“废话！老娘喝酒从来就是不醉不休的，要喝酒喝个痛快！”说着，将那人的手甩开，径直向着喉咙灌去，谁知，那人还是把酒坛扯了过去。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完了，我陪你喝，不醉不休。”
　　青玉抬手，将嘴边的酒渍抹去，冷笑道，“好，你说！”
　　“婚嫁的事情，你若是不愿意，就作罢，我会跟你爹说的。”
　　“谁要你说什么废话？这件事不是早就作罢了吗？”青玉眼睛一横，看得那人心头一顿。
　　“你若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你以为你是谁？看到这些男人没有，他们可是个个都比你强的多了！”
　　那人往青玉指的方向望去，身体不觉一震，心头隐隐有些失落，脸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若是你想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你可以去我的宅子。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我高兴！”青玉毫不留情地打断那人，“何况就算这日子我过腻了，还有这么多男人随我选，我凭什么一定要在你这棵‘宝树’上吊死？”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在颤抖，他如此低声下气，千里迢迢赶到这江南秦淮河边，换来的竟只是如此蛮不讲理的羞辱！他手握拳，青白色的骨头根根几乎可见，突然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青玉见他如此就走了，忍不住在后面讥笑道，“怎么？这样就走了？不是说要陪我不醉不休的吗？”
　　那人正好走到门口，一手抓在门框上，许久，才平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说了句，“这次先欠着，下次我请你！”
　　“好啊！”青玉轻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寒意，“南楼随时欢迎客官大驾！不过，下次再来，记得把这次赊的账也付了，这玉很不值钱！”说着，一道青光自空中划过，重重地击在南楼门后的石柱上，一下碎成两半。
　　门口那人见自己的玉佩碎成了两半，浑身颤抖地令人担心，他几乎都迈不开步子了。终于还是走到哪块玉佩旁，他缓缓地蹲下，将两半碎玉捡起，收进怀里。他一直低着头，屋里的人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最后只得任着那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那人走后，青玉便一个人自饮自酌，众人知道老板娘心中不悦，也不说什么，候在一旁，只等着青玉喝醉了，把她抱紧屋去。
　　若是青玉要喝酒，十匹马也拉不走她的！
　　谁也不想，妩言却在此时拎着一壶茶，坐在青玉的身边，“老板娘，这酒太辣，我不能喝。我以茶代酒，陪你可好？”
　　“有话就直说，别转弯抹角的，老娘我现在三坛下肚了，晕得很……”青玉醉眼朦胧，却尚能看得清妩言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淡淡笑道，“既然老板娘一定要妩言陪酒，那妩言就陪老板娘干一杯。”说着，将茶壶，移开，茶杯中的茶也倒了，抬手去那酒坛。
　　青玉一把打开妩言的手，“呯”地一声，将酒坛摔在地上。
　　“你想早死是不是？你还嫌自己活的太长是不是？你到底还想不想见顺王爷最后一面了？”话音未落，青玉酒便醒了一半，她觉得自己这次绝对是该杀，怕是千刀万剐都无以谢罪了。
　　果然，屋子里的气氛变得一片死寂。春水仿佛突然被定住一般，扇子摇到一半就再也动不了了，嘴半张着，却就是忘记了合上。
　　少卿的脸色一凛，眼光一扫，那眼里，是难过，是痛心，是悲伤，融成一股浓墨，浮出御水烟波。
　　酉阳最是镇定，看来是早已知情。斜倚在二楼扶手上的，眼中神色淡淡荡开，有些寂寥，有些落寞，有些恍然。
　　和梦与妩言不熟，当初妩言进南楼的时候，和梦恰巧有事不在江南，等和梦回来的时候，妩言又因病去了更阑的医馆。但生死之事，和梦比谁都有体会，自然也为妩言感到难过。
　　此刻最悠闲的竟是妩言，只见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淡茶，轻轻抿了口，才缓缓道，“老板娘，你放心，我会回去见顺王爷一面的，死也会回去。我已经后悔了一回，这一次绝不能再让自己后悔。”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向上一勾，看着青玉道，“老板娘和大家都比我聪明多了，怎么也不会像我这样，是吧？”
　　青玉立刻觉得又被妩言给下了套，这次还是个大套，连带着少卿，酉阳，春水以及路过的江湄，廷芳，茗翠，玉璋，吟啸等人，还有不太熟识的和梦通通都掉下去了。
　　青玉一拍桌子，一脸气势汹汹地模样，瞪着妩言，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大家看到没，这就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的下场！想想我们妩言，当初多纯净无暇的一块绝世美玉……可自从遇到更阑那个混蛋，看看，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老板娘我真是心痛啊！少卿，和梦，你们明天就去就去把更阑的场子给我端了！”
　　“老板娘，何必明天，今天就端了好了！”
　　说曹操，曹操道。更阑一身远行的打扮出现在南楼门口。
　　青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失声道，“你也要走？”
　　更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莫非老板娘舍不得？不妨，只要老板娘说一声，我立马留下。”话未说完，青玉就端起一个空坛扔了过去，更阑侧移半步，堪堪躲过。
　　妩言掩袖微微咳了两声，声音极轻，在这屋里却是比雷电轰隆更甚，所有人除了更阑，目光都移向妩言，妩言也感到身上目光灼灼，很是无奈。
　　更阑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道，“你们用不着担心，这小子至少还能撑个十天半月的……”更阑最大的缺点就是话多，不仅多，还很直截了当，只是有时候说话还是含蓄些好。
　　可这句话当真是再直截了当，清楚明白不过了，明白得大家都想欲哭无泪。
　　更阑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点什么，绝对要说点什么，一定得说点什么，可自己万一越说越错怎么办？
　　这时，酉阳飘然而下，落在妩言身边，一伸手搂住妩言，众人都惊愕一下。
　　只见酉阳张口打了个哈欠，仿佛昨晚一夜欢愉，今朝尚未清醒，醉眼朦胧道，“朕的美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老实了，就任着这混蛋把我等骗得团团转呀！幸好朕前些日子摆驾去了趟医馆，探得了不少机密，得知某人心怀不轨，想将美人私自掳了去……”说着，还伸出手来，顺着妩言瘦削却依旧绝色盖世的脸慢慢地，慢慢地抚下去，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却没有人知道藏在这张笑得奸邪的面容之后的那颗心，此时因滴血而痛，一滴，一滴，溅落在平静的湖面，醉成一朵一朵娇艳的红莲，再缓缓沉下。
　　“呦，老板娘又给朕送来一个新美人了？”歪坐在扶手上的酉阳一副慵懒的模样，斜眼瞥着跟在青玉身边的男子。
　　“来，抬起头来，给朕瞧瞧，朕若是看得舒服了，封你当贵妇！”酉阳半睁着睡眼，一副坐拥天下的模样。
　　青玉三两步便跨过去，一巴掌把酉阳从扶手上给打了下来，大骂道，“老娘我告诉你，你若是敢欺负妩言，老娘我就把你吊起来，乱棍打死！”
　　酉阳刚想说些什么，恰巧此时妩言抬起头，眯着眼睛，笑起来。
　　这一笑，搅得这南楼都乱了，屋乱了，风乱了，人也乱了。
　　酉阳也不顾自己方才从扶手上摔下又多痛，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嚷道，“美人，从了朕，朕封你当皇后，母仪天下！”

　　第五章

　　眼前一个个的场景如走马灯似的船场而过，耳边却听得妩言的声音，如微风入林，如露滴寒潭，如间破长空，打破了这片静谧。
　　“好，好，我说我说。”妩言双眼含笑，求饶道，“这次是顺王爷吩咐让更阑随我一起回王府的。而且，顺王爷也希望我能在王府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说我离开地太久了。”
　　妩言确实说了，都说了，独独没有提更阑那最后一句话，众人心中都明白，又道酉阳好不容易打破了这气氛，便也就当没那事，就开始闹起来。
　　甚至连少卿都主动送上前来，对着妩言道，“我陪人喝酒，还从来没这么亏过，不过，既然你要赶路，我也就不难为你了。不过记着，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我这人很记仇的。”
　　“嗯，好。”妩言点点头，玉面上淡淡拂过一丝不着痕迹的忧伤，却被那令人动情的芙蓉一笑遮得看不见了。
　　酉阳却俨然一副吃醋的模样，一把扯过妩言的脸道，“不准对小卿露出这么醉人的笑，要不他吃了你，小卿哪有我好！”
　　少卿一听，脸色顿时又一沉，只是此刻人多，不宜动手，他又素来不愿动口，这能吃了个哑巴亏。
　　妩言笑而不语，却让众人都忘了出声，此时无声胜有声。
　　春水笑得放肆，那眼睛一弯，又是硬生生折到众人。他趁机坐在妩言的另一侧，轻轻凑到他耳边，却用能让所有人听得到声音道，“我特地给言儿特制了一壶佳酿，一直偷偷藏着，如今差不多也好喝了，言儿记得带去啊，有些人啊光知道甜言蜜语，嘴上说说，现在知道谁对你好了吧！”
　　“废话！春水的那点破酒我们当水喝，有什么稀奇的！你等着，我给你拿宝贝去，为了那宝贝，朕国库里的钱都空了……”酉阳一副心痛的模样，悻悻地甩袖离开。
　　楚江湄一直隐在梁柱的后面，此时迈出半步，脸上的神色浸在阴影里，仍不可见，只听得那人的声音，声音不大，微有些沙哑，却仿佛凉风吹进燥热的黑屋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妩言，今日我为你弹一曲，来日……”
　　“我欠你舞一支。”妩言嫣然一笑，接上楚江湄的话。
　　满座皆寂然，好一个妩言，欠舞一支，欠……舞一支。楚江湄一手紧紧扣在梁柱上，终于走出那片阴影，展颜一笑，扫过众人，暗香浮动，月黄昏。但那眼眶内的一抹淡红又是什么？
　　楚江湄将凤尾箜篌轻轻置于桌上，只见他清眸流盼，如含秋水，玉手皓腕，轻弄琴弦，琴音瞬如春日泉水一般倾泻而出。
　　少卿神色微微有些黯然，上前一步，一手抚在妩言的背上，弯下身来，道，“错了，是两支。”说罢，走到中间，向和梦借了剑。顿时，剑光如银蛇乱舞，划破长空，凄厉的剑鸣长啸，如泣如诉。
　　青玉看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无意瞥见一旁的躲在长廊暗处的廷芳，便大声道，“廷芳，你给我滚出来！你这小没良心的，妩言对你好得可是让老娘我都眼红，你不是很会唱小曲吗？你给我唱，唱到老娘满意为止！”
　　“啊……”廷芳怯怯地缩了缩身子，“老板娘，你不是说不准廷芳再唱小曲了吗？”
　　青玉有些莫名道，“我有说过吗？”
　　“你还说，要是再听到廷芳唱小曲，就……就让人……让人上了廷芳……”廷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春水第一个忍不住笑起来，接着大家都笑了，青玉的脸也红成一片。
　　此时，众人都在笑，却只有一人哭了，大哭。
　　“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哪一次少卿受伤，不是我包扎的？哪一次青玉痛得死去活来，不是我开的方子？哪一次春水要酒花酿酒，不是我累死累活上山帮他采的？如今倒好，妩言要走，你们送这送那，我呢？我也要走了呀？我的东西呢？送我的东西呢？怎么没人也送我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天喊地起来。众人看着更阑那副撒赖样，更是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楚江湄抚琴未歇，少卿舞剑未止，廷芳正犹豫要不要吊起嗓子开唱，更阑就在门外哭爹喊娘，众人捧腹。
　　“叮”地一声，弦断。
　　少卿一个跃身突然飞身而上，和梦也腾身而起，直冲屋顶。
　　春水一声尖利的“妩言”却将两人都硬生生地逼回。和梦下坠之时，抬眼瞥见顶上那人眼中突然露出惊惧的神色，随手扔出几只暗青色飞镖，却被那人躲过，眨眼不见踪影。
　　少卿和梦落地之时，才见得众人都已然懵了，懵的不会动弹了。
　　和梦一眼便瞄见那斑斑血迹，点点殷红，立刻飞奔过去，手下几起几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将已然倒在春水怀里的妩言的穴道封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妩言，给你看看朕的宝贝！”酉阳果真会赶时间，不早不晚，一脸喜色地赶来，还边叨咕道，“这天下除了你，别人连看看都难，只是为了你，朕不在乎，朕先将它……赏……赐……给……你……”
　　酉阳终于感觉到这屋子里的气氛变了，虽然方才也有过一阵清冷，但毕竟与此时不同，此时……是死寂。
　　手中的笼子突然掉在地上，一阵虫叫声立刻响了起来，酉阳的宝贝——竟是蛐蛐。
　　酉阳觉得一阵苦水泛上来，苦的他都的心都缩在一起了，仿佛要呕出来，连话也说不利索，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叫道，“妩言……妩……言……”
　　妩言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无生气，却不忘淡笑道，“圣上……还是唤我小言……咳咳……”
　　一句话说了酉阳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来，疾走几步，想要抱住妩言，却又不知道妩言伤在哪里，走到跟前，突然停下，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妩言身上的暗器拔出来，帮他止血！”更阑火了，方才哭闹的样子完全没了，一脸气冲冲地冲进堂厅。
　　和梦低声道，“还是先扶回屋吧，我已经给妩言止过血了……”
　　“还扶回屋？扶回屋你治？”更阑大发脾气，和梦被他骂得也极是不悦，眼神一凛。更阑却是瞧也不瞧，只是用刀划破妩言的衣服，顿时和梦的脸上再没有怒色，只剩下吃惊的份了。
　　他明明封了妩言的穴道，可那潺潺流出的不是血又是什么？
　　少卿厉色荏苒，瞪了和梦一眼，“你不是点了妩言的穴吗？”
　　和梦正欲解释，却又被更阑打断，“点穴点穴，点穴有个屁用！妩言的血若是能止得住，他还会油尽灯枯到这地步吗？我还是个神医呢……”说着，说着，更阑再也忍不住，眼泪也浮上眼眶。
　　一只细瘦苍白的手慢慢升起来，搭在更阑的手臂上，妩言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神医还是快给我把那几个东西给拔了吧……很痛的……”
　　“你也知道痛啊，痛痛痛，痛死你，王爷让你不用来告别，你偏不听……”更阑骂得自己都心疼，眼泪扑簌。
　　“更公子，你若是有时间拌嘴，不如先给妩言治疗的好。”少卿的声音冰冷彻骨，连不会武功的更阑也能感觉到逼人的寒意，抬头却撞见青玉的脸色比妩言更为惨白，浑身都在颤抖，才乖乖闭上嘴，下手为妩言除掉那几枚黑色的飞镖。
　　更阑沉声，对着春水道，“酉阳你和春水换个位置，扶稳妩言。春水你去取一瓶最烈的酒，上回给你的曼陀罗花，让你好生收着，你取点出来，浸在酒里，拿过来。”
　　春水立刻去办。更阑看着妩言额上细密的汗星，揽起衣袖替他擦去，故意恶狠狠道，“过会拔的时候，说不定怕是比现在还疼！”
　　妩言无力地笑笑，声音却是柔和如绢丝，慢慢道，“我赌你，舍不得，让我比现在还疼的。”
　　稍加浸泡的曼陀罗花制成的麻药自然比不上煮沸制的，可现在也只好将就一下，若是再拖，恐怕妩言的血就要流光了。
　　青玉见更阑上药的时候，每次涂抹，妩言如柳叶的细眉便微微促起，却没有半点声音。心疼地仿佛针扎一般，一针重似一针，一针扎下，让她直抽冷气，她想大骂更阑，妩言这么信他，一向不喜赌的他今天竟愿意为他更阑下注，更阑真混账，怎么能让他这么痛！
　　但更阑此刻也一改往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痞相，脸也是白的怕人，头上的细汗竟是不比妩言少，又让青玉怎么骂得出口？
　　而此时最受煎熬的却是酉阳，他一直抱着妩言，妩言的每一次颤抖都仿佛脉搏一样冲击到他的血液里，重重地撞在他的心上。只有他最清楚，妩言此时有多痛，那瘦削的身子此刻绷得如江湄凤尾箜篌上的细弦，酉阳此刻只求一件事，这根弦，千万不能……断了！

　　第六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一个八个飞镖，打在妩言玉致冰洁的后背上，触目惊心，又因血总也止不住，妩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唇色都白了，但精神却很好，也没有因为痛而晕过去。
　　酉阳抱着妩言，却不再叫美人了，而是叫：妩言。
　　“妩言，你疼吗？”酉阳的声音颤抖地自己都能感觉得出。
　　“疼”，妩言瑰姿艳逸的脸色虽然苍白地可怕，却依旧是仙姿玉色，一貌倾城，加上脸色若隐若现的笑意，妩媚绝伦，酉阳却不忍去看，只是紧紧抱住妩言，拥得妩言都有些窒息，他微微喘息了几下，娇笑道，“但酉阳抱得我更疼。”
　　酉阳一愣，这才松了些力道，看着妩言一脸香汗，心疼，心疼。
　　突然，更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吓了大家一跳，围上一看，没想到更阑便用衣袖扇着边对妩言怨道，“这次若你那王爷再不把那颗夜明珠给我，我就拆了你小子！累死我了！”说着竟然往后一仰，两眼一闭，呼声随之而起。弄得众人虚惊一场！
　　妩言一副想笑的样子，却终究没能笑出来，便也失去了意识，吓得酉阳一脸死灰般的白。
　　众人将妩言和更阑安置好，才发现楚江湄呆呆地对着凤尾箜篌，依旧一动不动。青玉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却被楚江湄一把抓住。
　　“青玉，弦断了……弦断了！”
　　青玉不知所措，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少卿立在一侧，虽然如往常有些漠然的看了楚江湄一眼，却隐有不安。
　　和梦立在另一侧，他本不喜欢曲调，与楚江湄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交，肯定比自己更不知情。
　　春水，酉阳，廷芳，茗翠在房里照顾妩言和更阑。
　　剩下就是还未走掉的玉璋和吟啸，看他们的神情，绝不像会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青玉只得抚着楚江湄，道，“弦断了，我知道，我会找人把弦接上的，你不用这么慌的。”
　　可青玉却清楚地知道楚江湄此时倒不是慌不慌，而是他拍不拍，他在害怕，怕的只会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自己的手不是铁，也会痛，却不忍叫江湄把手松开。
　　而楚江湄也绝不至于一根弦断而变得如此害怕！
　　“江湄，你把青玉松开吧！将军他没事。”
　　竟是沐欣回来了！
　　今天仿佛是大家事先约好的日子一般，所有的人都回来了。
　　青玉转身看着沐欣，沐欣正斜靠在门板上，却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看青玉一眼。
　　“将军他只不过被发配了。”沐欣说完这句，才直起身子，走了进来，一身银色长衣衬得他英气逼人，却不免有些冷漠。
　　楚江湄果然将手松开来，一下子站了起来，巴望着沐欣。
　　沐欣却是只瞧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只是冷冷道，“你找我也没用，将军的事跟我无关，我只是帮将军带一句话：若是你敢去找他，那你便不再是他的人。”
　　楚江湄一听，脚下一顿，便跌坐在方才的竹席上，两眼顿时失去了颜色。
　　青玉甚是担心，想去安慰一二，却被沐欣叫住。
　　沐欣的语气冷冷的，完全听不出和青玉是挚友的样子，“青玉，妩言有来吗？我刚才去了医馆，见医馆封了。”
　　青玉突然一怔，劈头问了句，“你怎么会想到找妩言？”
　　沐欣听出青玉的语气不对，反问了句，“怎么？我跟妩言也算是至交，我找他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青玉心中喊道，你什么时候不找妩言，偏偏今天找妩言就是不对！
　　沐欣任着青玉在自己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圈，才揶揄道，“看够了吧！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妩言受伤了，在春水房里。”说话的是少卿，也是冷冷的，没什么感情。
　　沐欣的脸色顿是大变，嘴巴半张着仿佛要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没说，只看看青玉，又看看少卿，一转身，擦过玉璋，吟啸的身边，往春水的宜醉秋风跑去。
　　青玉少卿两人一直观察着沐欣，待沐欣消失身影，两人四目相视，却都没有开口。
　　和梦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也没说话。
　　玉璋，吟啸两人几乎就没见过这人的面，只是对这人如风的速度着实感到惊叹，一脸的崇拜。
　　这一夜，南楼歇业。
　　这一夜，南楼里的人却没有几个人真的歇息了。
　　南楼虽说是风花雪月之地，但却有不同于烟柳巷那般荒淫迷乱，若说会惹上杀人之祸，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南楼偏偏又是最易惹火上身的地方。
　　南楼的人，各个来历身世成谜，各个都不简单，但大家却都不在意，借着这南楼的牌子，同甘共苦了多年，已经形如一家，但这次，却各有心事。
　　月色很好，却终究照不到树下的那片阴影。
　　青玉推开房门，便看见和梦斜倚在门口，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找我？”青玉明知故问。
　　“嗯。”和梦回答地极是平淡。
　　“为什么不敲门？不要告诉我你刚刚才到。”
　　“早就来了，只是一直在犹豫，犹豫该不该告诉你。”
　　“要是跟楼里的人有关，就不用说了。”
　　“跟楼里的人无关。”
　　青玉微微有些吃惊，“那你说吧。”
　　“妩言是被误伤的，对方真正要杀的不是他。”
　　“我知道。”青玉说得很肯定。
　　和梦抬头瞧了她一眼，一张紧绷绷的脸舒展开来，淡淡的笑意浮上脸庞，“果然，即便气得怒发冲冠，痛地撕心裂肺，青玉毕竟是青玉。”
　　“所以我不可能像酉阳那样，淡然处之。尤其这次，不管是谁，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原因，我都不会放过他，因为他伤的是妩言，即便是误伤。”青玉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波涛不惊，一双芊芊玉手却牢牢握住镂空的扶栏，仿佛是要将那中空的扶栏捏碎。
　　和梦浅笑，“若伤得不是妩言呢？”
　　“一样。在南楼的地盘上就要按着南楼的规矩办事，南楼的规矩就是：我们说了算！”
　　笑晕在和梦脸上慢慢荡开，最后汇成一道道弧线：嘴角的唇线，眼角的眼线，浓眉带出两道弯弯的黑线。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和梦问道。
　　“找一个知情的人。”青玉转过脸来看着和梦，两人心中都已了然，可在青玉正要走开时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和梦说了一句话。
　　他说，“沐欣已经走了。”
　　青玉蓦地转过身来，看着和梦，月光泻在和梦的脸上，给那张原本就颇有殊容的脸抹上了淡淡的银光，甚是妖娆勾魂。可在青玉眼里，那银光仿佛不在一般，她想看到的只是那个人的嘴张开，说点什么。
　　和梦也没让她等多久，便开了口，道“不是他，不是沐欣。”
　　青玉心头仿佛一块石头落地，长长舒了口气，才又问道，“那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和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眼中晃过一丝痛苦之色，却没有直接回答青玉的问话，反问了句，“你当真要知道？”
　　“有话快说！别婆婆妈妈的，你不说，我就直接找沐欣去，找到他之后，看他还敢不说！”青玉本不是好脾气的人，又碰上和梦如此拖拖拉拉，终于忍不住了。
　　“他说，他既不愿意骗你，也不能说出实情，只好两不相帮。沐欣本想带着茗翠一起走的，茗翠因为他说出这样的话，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沐欣就走了。”
　　青玉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暗中发展到这种地步，一脸惊异，忽觉身后窸窸窣窣一片，转过身去，便看见酉阳拎着茗翠，笑眯眯地走过来，边走边道，“老板娘，这小丫头也太粗鲁了，大家要和为贵嘛！”说笑间，已把闹着别扭，使劲挣扎地茗翠带到青玉面前。
　　茗翠的眼红红的，已然肿了，却在青玉停止了摆动，只是低着头不让青玉看到。
　　青玉觉得心中一阵阵地抽紧，难过地就想被绳子绞紧了一般，脸上却不露难色，笑道，“是谁又惹到了我们的小美人啊？我知道了，肯定又是沐欣不辞而别的对不对？沐欣简直混账东西！茗翠，你别哭，老板娘这次向你保证，等到沐欣再回来，一定打断他的腿，让他还敢跑？我舍不得，就叫……就叫……对了，就叫和梦打！反正和梦武功比他好，一定打得到！”
　　谁知，青玉的这番安慰竟让本已止住哭泣的茗翠复又大哭起来，边哭边道，“老板娘，我再也不要睬沐欣那个混蛋了？他明明知道是谁伤了妩言公子，却偏偏不说，我听见了，更阑公子和酉阳公子说，妩言公子血止不住，恐怕连三天都活不到了！”说完，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一滴滴晶莹剔透，在这月华的映照下，璀璨如明星。
　　青玉僵住，仿佛这夜风太冷了，冷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和梦也不曾听其他人提起这事，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酉阳无奈地摇摇头，叹道，“都说了不让你说出来，你却还是……唉……你这不是让老板娘陪着你哭吗？”
　　青玉仿佛被一道雷光霹醒了一般，脸一仰，对着酉阳道，“我为什么要哭？我可是这南楼的老板娘，我怎么会哭？”
　　酉阳笑而不语，心中却道，老板娘，你眼圈红了。

　　第七章

　　青玉一行去了春水屋里，屋里一共五人，少卿，春水，廷芳，更阑和妩言，妩言正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其他则是四人各占一方。
　　青玉当先直入，春水一见，本想像往常一样嘻哈一番，装作无事一般，酉阳却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立刻清楚了，斜瞟了茗翠一眼，不高兴地往窗台边的圈椅上一坐，一副气嘟嘟的模样。茗翠知道春水是怪自己多嘴，低着头撇撇嘴不敢再出声。青玉完全没在意到这一幕，只是一进屋便将更阑叫了出去。
　　更阑心情也不好，谁也没瞧上一眼，便出去了。
　　更阑一心觉得这次若是妩言不来南楼辞行，事情一定不会发展到这地步，若是伤得是其他任何人，他都一定是药到病除，也不枉了他神医的名号。可如今……所以他现在看到凡是南楼的人，心中都顿感不爽。
　　只是出了屋子，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更阑跟在后面，一脸沉重，不说话，也不抬头，也就一个劲地向前走，却不料青玉中途来了个转身，一把抓住更阑的双肩，沉声道，“更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只有三天？”
　　更阑没想到青玉竟然也知道了这消息，他毕竟不是春水，靠酉阳的一个眼色便能知道青玉知晓此事，惊异道，“你怎么也知道了？”
　　“废话！我是这南楼的老板娘，还是你是呀？这南楼的事情还敢瞒我？”
　　更阑见青玉的模样不假，看来老板娘也是知情人了，便压低声音道，“老板娘，是不到三天……”
　　“那两天有的吧！两天可以赶到京城……”青玉自言自语道。
　　“不行。”更阑断然回绝，“青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行。妩言现在的状况是血止不住，若是在车马劳顿，可能半天都撑不到。”
　　青玉脚下一顿，双眼立刻失了颜色。
　　蓦地，更阑只觉得双肩上的力道加重，青玉抬起眼睛，看着他，几近祈求道，“更阑，我知道你是神医，我青玉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但今天我求你，想想办法，四天，只要四天！你帮我拖四天，我让和梦去把顺王爷接来……”
　　去京城一来一回，只要四天。
　　可是这四天分明是在向阎王抢时间，若阎王是个人，那也无妨，南楼这么多人，大不了拼了，可是阎王不是人啊，他是鬼，他是魔，他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
　　更阑很清楚此时的青玉，已经把他当做救命稻草般的心情，可是爱莫能助。更阑这个人很直，做人很直，说话更直，所以他拿开青玉的手，双肩酸痛地忍不住去揉了揉，许久才慢慢地说了句，“青玉，我做不到。”
　　话完了，声寂了，月暗了，青玉猛地觉得周围有些清冷，她突然记起了那日在送行宴上妩言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正摔了酒坛，口无遮拦地大骂，问妩言到底还还想不想见王爷最后一面。
　　她记得那时候，妩言先喝了杯茶，然后才回答了她的话。
　　他说，他会回去见顺王爷一面的，死也会回去。
　　他还说，他已经后悔了一回，这一次绝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老板娘，你和更阑花前月下也差不多了，该回屋了。”吟啸不知什么时候竟倚在旁边的一棵古树旁，一脸怪笑地看着有些尴尬的青玉和更阑，乘着青玉上前奏他之前，又补了一句，“妩言公子好像已经醒了。”
　　青玉更阑两人立刻变了脸色，妩言醒了，但最重要的两个却不在，难免会让妩言多心，这时候，还是少出点纰漏的好。
　　两人忙从吟啸身旁擦过，宽大的衣袖被风带的飞起来。
　　吟啸却像不知道他们跑得时候不一定能听清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老板娘，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妄想隐瞒是没有用的。我想妩言公子也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你们就不用说些假话安慰他了，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
　　这席话被风带的散开来，飘到青玉和更阑耳中时，只是支离破碎的几个词，但他们却同时止住了脚步，吃惊地瞪着吟啸。吟啸是一副却全然不在乎的模样，直起身子，转过来，一脸坦然地看着青玉和更阑，眼睛弯起来，道，“刚才路过春水公子房间，听着大家安慰妩言公子的话，觉得有些残忍，所以忍不住就想跟你们说一声。”
　　“我懂了。”青玉看了吟啸良久，才点点头，转身和更阑一起向春水屋里奔去。
　　春水喜欢酿酒，但春水的屋子绝对是这南楼最嗅不出酒气的地方。
　　淡而清雅的瑞草香气透着稀薄的药味浸地这屋子格外喜人。
　　见青玉和更阑进来，所有的人都突然安静了。妩言本应斜倚在床边，却因为背后的伤，只好端坐在床上。
　　青玉先上前一步，本想从背后扶住妩言，却又忌讳妩言身后的伤，犹豫着该怎么办。最后竟是还是妩言先拉住了她，拍了拍身旁的床铺，笑道，“老板娘请上座。”
　　青玉也被妩言这句话给逗笑了，便坐下了。
　　青玉仔仔细细地看了妩言良久，看妩言的眉，眉色如黛，娇横远岫，看妩言的眼，回眸一笑，百媚众生，看妩言的脸，群芳难逐，天香国艳。
　　青玉觉得若是再看下去，恐怕自己就快忍不住了，狠狠别过眼去，再转过来又是面带微笑，“南楼孩子里面就数妩言最乖最美最讨人喜欢，就是被更阑给带坏了。”
　　更阑斜眼瞥了青玉一眼，默不作声，气呼呼地往凳子上一坐，再也不看谁一眼。
　　青玉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惨然，少卿靠在窗边，面朝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春水一副“别看我，看我也没用”的模样背着身子看墙上挂着的字画，和梦靠在门边，似乎对他的剑来了兴趣，酉阳则是很直接的示意青玉：有些话该说了。
　　青玉心知这件不讨好的事情终究是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心中不觉怒道：你们这些小杂毛，怎么到了现在就想起我是老板娘了？平时对我不恭不敬，现在倒好，全等着自己开口。
　　“妩言……”
　　“老板娘……”
　　青玉，妩言两人微微一怔，相视而笑。
　　青玉正迟疑着，究竟谁先谁后，反倒妩言先开了口，“老板娘，这次，让我先说。”
　　妩言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我这次是回不去了。”妩言说得好直接，直接的大家都长大嘴巴一心想否认却都出不了声，只是等着妩言继续说下去，可久久都没等到。
　　直到最后，春水终于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妩言的脸上微晕红潮，向西周看了眼道，“没了。老板娘，该你说了。”
　　青玉起先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家又被妩言彻头彻尾得给耍了，直到调整良久才猛然醒悟过来，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好啊，妩言，感情你身体有恙，我们让着你，你倒好，天天当我们是二百五，又耍我们！”
　　和梦一直在一旁冷观，自然早已知道中计，此时依旧不语。少卿窗边赏景，此时一派恍然大悟的神色，置身事外。酉阳和茗翠早已偷偷笑成一团。只剩下一直自诩聪明绝顶的春水和躲在一旁生闷气的更阑还有些迷糊，好在两人到底也不笨，不一会灵光一闪，也懂了，大家又笑成一团。
　　幽静的月夜，南楼的笑声显得特别的响亮，躲在暗处偷听的吟啸此时也笑了，仰起脸，却看见了玉璋。
　　玉璋竟也没睡，斜倚在房中，听着这笑声，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月光的余晖洒落在他眼里，也星星点点地缀满了笑意。
　　“廷芳公子，要不唱段小曲来听听？”玉璋声音不大，对面的创却开了，廷芳皱皱眉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最后终于抬起脸道，“若是玉璋愿意帮我和上一段，我就唱。”
　　“那有何难？”玉璋淡笑，身子隐入暗处，不一会，又现出身来，手中却已多了一支玉骨长箫。
　　廷芳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道，“你就这么想让老板娘罚我？你明知道老板娘可是不准我再唱小曲的……”
　　玉璋不答，眼睛却是闪亮，充盈着笑意，只一刻，筚篥声便起。
　　廷芳苦笑，两手一摊，却是暗暗提了口气，喝着箫声，吊起嗓子，便唱了起来。
　　整个南楼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了声音，连虫叫也不曾听到。
　　月，也在此时躲进了云层里，仿佛害羞了一般，只留下半个罩面。星辉映满苍穹，风也没了，叶间只留下些许的沙沙声。
　　所有的人，南楼里的人，大家都在听，听着这首廷芳唱的曲子。
　　这首曲子不算有名，但南楼中的人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首曲，原是妩言所作，只是后来，混入了楚江湄的箜篌，再后来，又加进了玉璋的长箫，之后才算成了今日的这首曲。
　　而这曲名便叫做——《醉南楼》。

　　第八章

　　之后的两天，南楼依旧开张，一整天一群人呆在妩言的房间里，实在太压抑，不如开门做生意。但总会留下三两个陪着妩言，妩言醒的时候，陪妩言说说话，妩言睡的时候，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看着他消瘦，看着他枯竭。
　　青玉本以为至少在妩言离世前，一切都会如此般，静静地过去。
　　可在第二天下晚却来了个人——那个人曾是青玉千方百计求之不得的人，那个人也是妩言曾说过的不能错过的人，而那个人却也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最不可能出现的人——顺王爷——只是他来得太巧，巧得青玉禁不住感叹天意弄人，却也是戒心重重。她没有忘记和梦所说的有关沐欣的话。
　　沐欣说过，他既不愿意骗人，也不能说出实情，只好两不相帮。
　　顺王爷来的时候，妩言已经躺下了，妩言需要休息，血流的已经很慢了，却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而是因为差不多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而就在顺王爷来了不久之后，南楼里又发生里另一件事情——酉阳的屋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而廷芳春水茗翠帮他收拾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同行刺有关的东西夹在一本旧书里，那仿佛是一张信纸上撕下，上面写着——杀妩言以儆顺王。
　　茗翠毕竟只是个小丫头，拿到那纸条的时候，吓得说不出话来，春水离得最近，一见她一副吓破胆的模样，便移过来，往她手上瞧了一瞧。
　　这一瞧，竟连春水的脸色也变了，本想来个毁尸灭迹，却被酉阳抓了个正着。酉阳一把将纸头抢了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没说话。不久，连廷芳也觉得屋里气氛不对了，转过身来，便看见酉阳手上执着一个纸条，一脸木然，茗翠春水斜坐在地上，茗翠一脸惊恐的看着酉阳，顺水却是难得地没了笑脸。
　　廷芳刚想开口，却见酉阳向着自己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纸条折好，放在自己手中，脸却是向着春水，道，“廷芳，你把这纸条交给老板娘，就说是我的。”
　　“酉阳，这明明一看就知道是有人设计要陷害你，你为什么还要承认？”春水突然站起来，想要从廷芳手中夺过那张纸条，却在指尖碰到字条的时候突然垂下，因为酉阳说了句，“那字迹的的确确是我的。”
　　酉阳见春水不语，便迈开步子，准备走出去。
　　春水突然道，“你去哪？”
　　酉阳转过脸来，笑了笑，“去我该去的地方，大家和气生财嘛，好聚好散。”
　　春水听得揪心，听着头，低声道，“酉阳，我信你。”
　　“谢谢。”
　　“青玉也会信你。”
　　“我知道。”
　　“那你可不可以不走？”春水抬起头，眼中已是莹光闪闪。
　　酉阳笑起来，语气却很坚定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只是，茗翠突然站起来，跑到酉阳身边，一把抱住酉阳，道，“我也信你，这肯定是有人栽赃嫁祸的，你不走好不好？”
　　酉阳摸摸茗翠的头，很温柔道，“谢谢你，茗翠。”说完，抬起头来，视线却转到了廷芳的脸上。廷芳一向胆小，此时，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副无措的样子，却在酉阳的目光射过来时，突然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只可惜酉阳先他一步。
　　酉阳说，“我知道，你也会信我的。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会在这个时刻发生这种事情？不早不晚，正好在妩言命垂一线的时候……”
　　酉阳的话说得很慢很慢，春水仿佛突然明白了一般瞪大眼睛，酉阳知道他也想到了，心中也就再没牵挂了，松开抱着自己茗翠，酉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茗翠突然间就僵了。酉阳又看了看廷芳，廷芳一脸愁色，却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酉阳走了，春水没再拦他，只是等到酉阳的身影在视线里消逝的时候，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虽然酉阳每次都说“和为贵”，平时做事情也尽量依着“和为贵”，可事实上，他却是这南楼里最不相信“和为贵”的那个人。所以他才能一眼便看出这事情的本质，找到问题的根源，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选择了最正确的一条路——离开。
　　最后将纸片交给青玉的人，是春水。
　　春水从廷芳那讨了过来并保证不会毁掉，廷芳才给了他。春水带着茗翠一道，去找青玉时，青玉正和更阑和梦在一起，见春水神色不对，又只是看着青玉，另两人便知趣地走了。
　　春水让茗翠将发现纸片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番，最后还是春水自己说了那句话：“酉阳走了。”
　　青玉知道如今事态严重，却未曾想到酉阳竟然选了这么一条甘愿当替罪羔羊的路子，立刻一拍桌子，想让和梦把酉阳给找回去，却被春水止住。
　　“老板娘，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发生了特殊的事情，你当真以为让酉阳回来会是好事？”
　　青玉难得见春水能考虑得这么周全，便突然笑道，“这前半句绝不是你说的。”
　　“酉阳说的，我改了下。”春水回答的倒也干脆。
　　“话是不错，但还是要让和梦追上酉阳，好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能暗中保护酉阳。”青玉依旧坚持让和梦去保护酉阳，春水心里也确实为酉阳担心，便也同意了。
　　最后在酉阳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和梦也离开了南楼。
　　青玉一行再去看望妩言时，妩言已经斜倚在顺王爷的怀里了，过度的虚弱让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可往妩言面上看去，青玉实在不忍，心中却已然明白，妩言注定要香消玉殒了。
　　妩言似乎很疲倦，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张脸又瘦了几分，深深地凹下去，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果然是连上天都来不及想要抢走的尤物！
　　屋子里没又人说话，偶有衣服滑动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板娘……”妩言突然低低地叫了声，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青玉赶紧上前，却不见妩言睁开眼睛，只是喘息的声音，“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别错过了……别像我一样……”
　　青玉紧紧咬住下唇，使劲将眼泪往肚里憋，最后终于没让泪低下，一副很英勇的道，“我可是南楼的老板娘，哪里会想你呀？像你一样不就完了？柔柔弱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老板娘要是这副模样，你们全喝西北风去吧！”
　　妩言听了，笑了起来，那一声紧过一声的喘息，听得青玉害怕地要颤抖起来。
　　“嗯……少卿和江湄不要老是像敌人一样……我们是一起的……”
　　少卿，楚江湄两人被说得面色一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春水还是一如既往的瞎折腾，故意往少卿身上一撞，正好把少卿撞到楚江湄的身上去了，又从后面一把抱住少卿和楚江湄两个人，大声道，“言儿，你甭担心了，我保证他们俩今后一定相濡以沫，整天黏在一起！”
　　少卿和楚江湄被春水弄得满脸赤红，两人赶紧将春水推开，各往一边退了一步，谁知，春水却大笑起来，“言儿，你看，他们两个都已经发展到同时动手推我了！”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偷偷地暗笑，妩言也笑了，却依旧没有声音，只是喘了会才说道，“嗯，我信你，春水。”
　　“不过，春水，你可不可以再多管一个人……”妩言又道。
　　“谁？”
　　“酉阳，你让酉阳别总喝那么多酒，太伤身了……”
　　青玉春水茗翠三人脸色一变，其他人这才注意道酉阳不在，都一脸好奇得看着青玉春水茗翠三人，青玉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说出来。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妩言也觉察到屋中气氛有恙，突然觉得酉阳不会这么安静，便问了句，“酉阳不在吗？”
　　廷芳正要回答，却冷不防被秋水一把捂住了嘴，只听得春水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道，“我们南楼的皇帝就是一副小家子气，说上次要送你的蛐蛐不知道跑哪去了，一定要捉一只给你……”
　　妩言眉头舒张开来，淡淡道，“那记得让他一定要给我看看那只蛐蛐啊……”
　　“嗯！”春水已然说不是话来，只能拼命点头，只是妩言一直没睁开眼，也见不着他的模样。
　　妩言又说了些话，似乎疲倦地又要睡过去了，青玉便不忍再呆下去，便在妩言耳边轻轻道，“妩言，我们先出去了，你看，顺王爷千里迢迢来看你，你肯定也有不少话要跟王爷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妩言温顺地点点头。
　　待人都走了之后，妩言竟然也睡着了，顺王爷看着怀里的妩言，心如刀绞。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苍天，怎么会是妩言？为什么受牵连的竟是妩言？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道别的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还要来这南楼？


　　第2卷

　　第九章

　　不知过了多久，妩言似乎被梦惊醒，顺王爷感觉到手中的人一颤，心中一惊，忙问道，“言，你怎么了？”
　　妩言听见是顺王爷的声音，心中一阵轻松，虽然尚有些迷糊，却已经嘟哝道，“房里是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顺王爷点点头，将下颌抵在妩言的额头上，轻声道，“嗯，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画了一幅画，是送给王爷的……”妩言说着，又仿佛透不过来气一般，喘了会才继续道，“在书台旁边那一堆字画里，你去找一找……上面有我的印……”
　　“好，我过会再找，你先躺在我怀里，别动。”
　　“不行”，顺王爷觉得奇怪，妩言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不讲理了，“你现在就去……”
　　顺王爷仔仔细细看了妩言一眼，心道估计因为妩言身体差了，脾气自然也大了点，便轻轻将妩言放下，妩言落在床上时，胸口一阵寒气汹涌而入，让他一下呛咳起来，吓得顺王爷赶紧折回身照顾妩言，妩言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自己却只是指着那边的字画。顺王爷无奈，只好先找字画，那里本就没几幅字画，找起来倒是挺方便，只要稍微看一下印章就行，所以不一会，便找到了。
　　顺王爷就势打开那幅字画，却在看到那副画时，心中凉成一片……
　　你怎么能对妩言动了手？妩言本来就命在旦夕，你怎么……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难碰到第二次。当时我也没想把妩言牵扯进来，只是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真够狠的！
　　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你我都是同样的人，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择手段，你这种人没资格说我……
　　“言……”顺王爷拿着字画，手抖地厉害，见妩言正努力挣扎着坐起来，手中不觉一松，画轴便重重地撞击在地上，撞得门口的更阑的心头也是一震。
　　更阑很清楚，所谓的不到三天，究竟能多精确精确，精确到……自从第二夜晚过去后，他就开始害怕了，他是医者，医者父母心，何况病人是妩言那种人：一汪清澈泉水，纯洁无暇白玉。
　　他睡不着，听了那晚的《醉南楼》后，他更睡不着。他没有办法，他无能为力，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能做的，却只有等，只有守，只有候，最后再送他一程，送妩言一程——妩言的心愿，如今成了遗愿，而这个遗愿，却只能是他完成。
　　“王爷……妩言一生，一直在找，找属于妩言的东西……可后来……”妩言顿了一下，“妩言明白了，如果……是属于妩言的，那只要等着……终有一天……会来的……但……有些……不属于妩言的，即便……妩言拼命强求得来了……但会很快失去的……王爷……但我还想强求一次……南楼的人，还有更阑，他们……王爷……放过他们……还有让他……也住手吧……强求不来的……否则我怎么会找不到媚儿……”
　　顺王爷只觉得那一声声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冲得他胸腹之内一阵一阵地疼痛，如在落花时节，有人还嫌花落尤晚，一把火将这最后的繁盛摸得干净，却不料，漫天的桃红却在这烈焰下散落地更加惊心动魄，只可惜，一瞬间，便逝了。抓不住，留不住，只空留悲伤与萧索，空留那片惊心动魄。
　　“王爷……”
　　顺王爷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冲动，霸道又任性地低声怒到，“言，叫我名字，我想听你叫我名字！就像在王府一样！”
　　妩言无力地笑笑，一手摸索着握住顺王爷的手，声音轻的仿佛是微风卷入了洞穴中，“俊……臣……”顺王爷只觉得妩言很用力地抓紧了自己，一瞬间，又松了，松的那么慢，仿佛那次自己远征前一般，只是那次是情意，这次却是遗憾，是无奈，是自责，也是终结。
　　顺王爷终于不需要再忍耐了，泪……憋得太久了，他不能哭，不愿哭，不能当着妩言的面哭。可如今，妩言再也听不见了，自己的话，自己的低吟，自己的浅唱，自己的甜言蜜语，自己的柔情蜜意，妩言都听不见了……自己的对，自己的错，妩言也绝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春日缱绻，夏日纳凉，秋日私语，冬日温存，都空了，没有了妩言，这些都空了。
　　从此以后，黄泉碧落两相隔，千山雪月长相记。蓦然回首空留忆，天涯只影向谁依。
　　一颦一笑千金重，但如今即使万金也换不来那浅浅的一笑了。
　　再没有人能将他的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俊臣，随之便是那醉倒春芳的淡淡一笑，带着风，带着人，带着景，也带着他顺王爷，都醉了，醉进那一片如水的温柔。
　　更阑靠在门外，一手握拳，紧紧贴在门上，向着门用力的压去，他比谁都清楚那轻微的啜泣声意味着什么，他的医馆不是仙宫，他是“神医”，却不是“神”，他见过的生离死别，一幕幕在他的眼前划过，以前他见过多少生命的消逝，可他却没料到自己竟无能到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抬起头，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推门进去，顺王爷却已是痴了，竟没有丝毫反应。更阑却是一眼便看见地上的字画，还有那画上遮了一半的人影，心中不觉一惊，他有些敏感地觉得这画……很重要，因为那个印章，他清楚，是妩言的。
　　为什么这画竟被丢在地上？更阑不相信顺王爷舍得将妩言的遗物如此丢在地上，可尚未等他想清楚其中道理，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很仓促，很混乱，更阑见现在的顺王爷已然神迷了，赶紧将地上字画踢到一边，乘机在暗处捡起来，飞快地掷到旁边一堆书画里，转身向门口去，准备去迎接来人，却冷不防又被青玉抓了个正着。
　　“更阑！妩言怎么样了？我刚才好心慌……”青玉还未说完话，便看见了一旁的顺王爷已经抱起妩言枯瘦地不成样子的身体，从床上站起来，漠然地从更阑身边擦过，再是青玉，接着是春水，茗翠，少卿，廷芳，楚江湄，之后继续向前走。
　　“顺王爷，你想带着妩言公子去哪？”吟啸，玉璋两人站在顺王爷面前，玉璋不语，吟啸倒是问了句。众人才突然惊醒过来。
　　“回家，回我和妩言的家。”顺王爷呆呆地看了吟啸两眼，慢慢说道。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连问话的吟啸和手执筚篥的玉璋也颤了一下。
　　南楼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世背景，不过都是些浪迹天涯，孤独无依的人，哪里会有家？要真说家，恐怕这南楼就是他们唯一的家了。
　　可是顺王爷却说，回家，回他和妩言的家，在顺王爷心中，妩言已然是个家人。妩言终身漂泊，即便在南楼，也不过数月，之后虽移居医馆，却依旧在寻找表妹媚儿的下落，他找了一辈子，跑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却遇到了顺王爷，从那一刻，他便有了家，只不过，妩言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家了。
　　家，是南楼的人，最奢望的一个地方，因为得不到，所以只能装作不屑，但，人是需要安定的，所以大家都想有个家，这个愿望便成就今日的南楼。
　　而妩言，一如嫁出的女儿，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家。只是在那个家里，再也不会有妩言了。
　　“不过，顺王爷，虽然我能体谅你的一片情意，但妩言毕竟是我们南楼的人，所以……”吟啸深吸了口气，却不退让。
　　青玉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谁知更阑却打断道，“吟啸，妩言说过，他会回去，即便死也会回去。”
　　青玉一怔，不错，这句话确实是妩言说的，她记得。
　　那天，妩言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他会回去见顺王爷一面的，死也会回去。
　　还有一句便是，他已经后悔了一回，这一次绝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春水低头不语，茗翠早已是个泪人，少卿依旧没说什么。
　　江湄觉得心头一阵拥堵：
　　今日我为你弹一曲，来日……
　　我欠你舞一支。
　　可这一欠，便是一生，何时才能再一次见到那妙曼如秋花落漫天的舞姿？
　　“吟啸，你让开，让王爷过去。”青玉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果然像当初对春水说过的那样，没有哭，她自己说过，她是南楼的老板娘，怎么会哭？
　　吟啸看了青玉一眼，这一瞧，竟看得青玉心头一颤，好冷！
　　“王爷，我和你一同回顺王府，妩言还有一件事没做，我得帮他做了。”更阑突然上前几步，挡在顺王爷面前，抬起眼睛，看着顺王爷，顺王爷空洞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不安，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更阑眼里一片雾霭氤氲，看不出究竟再想些什么，只是道，“屋子里纳下的东西，我去拿来，然后我们立刻出发。”语气坚定地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玉刚想拦住他，问个清楚，却被更阑一个瞪眼给阻了回去，“老板娘，我和沐欣一样，无话可说。”
　　“别跟我提沐欣”，少卿终于开口了，“他是他，你是你，如果你也想和学他，什么不说就走的话，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在你们和妩言之间，我选择妩言，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妩言是希望我说出来的话，我会说的。”更阑也回敬了少卿一个冷冷的眼神，只身进屋取了字画，用碎布包好，取了行李，不觉自嘲了一番，当初收拾的时候，妩言还笑道，是不是想去王府长住，如今去，恐怕只能匆匆当个过客了。

　　第十章

　　一直到临行之前，谁都没有说话。青玉，茗翠，春水，少卿，楚江湄，玉璋，廷芳都来了，只有吟啸没有来。
　　和梦和酉阳已经走了，如今又要送走一个妩言，青玉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个南楼的牌子。
　　更阑正要上车时，突然又转过身子，对着青玉道，“老板娘，我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吧，反正也没用了，这次我定当速去速回，回来再取。”
　　青玉点点头，让玉璋将更阑的行李都送进屋，自己欲言又止。
　　更阑见大家的模样，脸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各位，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们捎些京城的好东西！”
　　众人一听，脸上都勉强装作微笑的模样，却让更阑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你们这样，笑得也太难看了，看到你们这样，妩言也不会心安的吧！”
　　更阑就是直接，此时仍旧毫无顾忌地提起妩言，这让大家情何以堪？
　　春水本是站在最后的，见更阑抬脚上车，突然叫道，“更阑！”
　　更阑回过头来，看着春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仿佛事先便料到春水一定有话要说一般，“南宫啊，你终于开口了！我可一直等着你的美酒呢！”
　　南楼的人极少叫春水的姓氏，如今更阑的这一声，竟让春水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恍然大悟时，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这美酒怎么能少？何况我还特地给言儿酿了一坛，你等等，我这就去取。”
　　春水进了屋子，不一会便手提一青花瓷坛奔了出来，递给更阑道，“这酒就叫春风一度吧！”
　　更阑点点头，接过酒，一个转身却被春水拉住。春水扯着他的衣角，小声道，“我找到酉阳送给言儿的宝贝了，你顺便帮我捎给言儿好不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笼子，更阑瞥瞥那木条制的小笼，侧目往里面看了看，神色不由一黯，摇摇头，“你告诉酉阳，要他自己去见妩言，他不是叫妩言美人吗？美人香逝，他在干什么？”说着，再也不理春水，帘子一掀，进了车，只留下春水一个人手执笼子，低着头，看着它发呆。
　　更阑进了车，便看见顺王爷紧紧环抱着妩言早已干枯的身体，下颌紧紧抵在妩言的脸上，的神情一直没变，还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却在眼眸深处对更阑防范有加，透出一丝恨意。
　　更阑装作全没在意，只是坐到一侧，掀起一边的帷幔，对着送行的人道，“各位，后悔有期！”
　　赶车的车夫当空长鞭一挥，“唰”地一声，马车奔驰起来，堪堪从春水的身边擦过，春手眉间一蹙，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木然地将笼子收进怀里，另一手却从腰间抽出纸扇，走上街去。
　　“春水，你去哪？”青玉觉得春水模样有异，心中有些不安。
　　谁知春水脚下不停，纸扇悠悠，大声道，“喝花酒去！”
　　更阑坐在车中，斜眼睥睨着顺王爷，顺王爷虽不看他，脸上却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更阑公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用不着在我脸上看来看去，我脸上一个字也没有。”顺王爷一改方才的恍惚，眼光锐利而轻蔑地看了更阑一眼。
　　更阑见顺王爷如此，心中也就明白了顺王爷的意思，既然想开诚布公，那我们就摊牌好了。
　　“王爷，我只是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罢了，不知道王爷可愿意替更阑解解疑惑？”
　　顺王爷的眼神更加阴冷，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王爷怎么知道妩言回不去了？”看来更阑是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了，“而且时间卡得刚刚好，这似乎有些太巧了！”
　　“你什么意思？”顺王爷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更阑丝毫不为其所动，依旧说得平淡。
　　“我记得王爷曾经有过一个小妾，叫澹无姿，不知王爷是否还记得？”更阑突然谈起旧事，顺王爷略有些疑惑，担心中却极是不安，沉声道，“你凭什么过问我的家事？”
　　更阑仿佛没听见一般，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王爷若是想不起来了，我不妨再提醒王爷一点，那个小妾后来为乱棍打死了。不知王爷可有印象？”更阑抬起头来，笑得很诡异，看得顺王爷心中发怵。
　　“你究竟想说什么？”顺王爷虽然贵为王爷，但家丑还是不要外传的好，这更阑竟然知道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了出来，不知有何居心。
　　“王爷没觉得那个女子和妩言长得有些相像吗？”更阑的旁敲侧击终于使得顺王爷的脸色大变，可更阑却没有住口，反而继续道，“王爷难道没想过那个女子便是妩言的表妹？”
　　顺王爷觉得心中突然一沉，空荡荡的只有冷气。
　　“王爷，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就是在那女子死后，妩言才说要去找他表妹的……”更阑表面仿佛平日谈笑一般，暗中却已紧紧握住一侧的车板，手因过于用力而疼得厉害，指甲处都已成白色。
　　“你给我闭嘴！不要说这种疯话！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顺王爷断然否认，心中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将妩言和无姿的容貌进行比对，越比越是神似：妩言的风度翩翩，无姿的柔姿媚影，妩言的轻言细语，无姿的清新娇嫩，妩言的温柔，无姿的体贴，自己怎么当初就没有想到，两人竟然就是表兄妹？
　　“王爷，信与不信又怎么样？妩言和澹无姿又不会因为你的信与不信，再活过来。但我实在是不能容忍你的无情无义，你知道妩言当初有多痛苦吗？他浪迹江湖，只为求得一个答案：爱还是恨？他本该恨你的，恨你的残忍，恨你的绝情，恨你的痛下杀手，恨你的草菅人命，恨你杀了他这一生所亏欠的人，可是他却没有。他的痛是因为你，他的病是因为你，他的死还是因为你，可是他却选择了依旧爱着你！所以他没有说无姿的事情，所以他说，他会回去，回王爷府，即便死，也会回去。而你呢？你在权势与爱情之间，选择了什么？你选择了牺牲妩言！”更阑说得自己都觉得体内骨头尽裂，碎成千万块，刺进全身各处，身体在融化，化得只剩下个骨架，妩言的伤心，他懂，妩言的多情，他懂，可他想不到妩言竟然会对这么个人多情！
　　“王爷，妩言是个怎样的人？你我都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很温柔，很善良，聪明绝顶。但他不说，他带着太多的秘密，就这样走了。可是，王爷，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对不对？譬如这次伤了妩言的幕后之人，我相信，王爷虽然狠毒，但还不至于连妩言都能下得了手，所以，王爷，我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一件妩言即便心中清楚，也绝不会说出来的事”，更阑从身旁抖出那副字画，“这上面所画的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更阑话音刚落，顿觉颈上一片冰凉，一柄薄薄地利刃透过入骨的寒气，“王爷还真是好脾气，这种人跟他啰嗦什么？我听得都烦了。一副咄咄逼人，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小哥，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吗？不过我看你这位长得像女人一样的……哎呦！”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觉得脸上一痛，手中的剑也丢了，差点摔下车去，“谁敢打我？”话音未落，便觉自己命不久矣。
　　果然，一把长剑抵在他的心窝处，顺着长剑向上望去便是一双只一眼便让人终身难忘的眼睛。手握长剑的人蒙着面，只有那双眼睛是露出来的，可这已足够。仅这一双眼睛便让人再难忘却，也再难将视线移开。
　　“尘乱，你要是在对妩言公子出言不逊……”
　　“尹剑，收剑，他已经长记性了。”顺王爷命令道。
　　速如闪电，尘乱都没见尹剑的剑是何时不见的，却连人影都见不到了。尘乱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果然主上说得不错，这顺王爷绝不是泛泛之辈，虽迷恋男色，却非无能之辈，否则手下诸多能人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你去赶车吧！”顺王爷吩咐道，“没有我的话，别贸然进来，否则，即便尹剑不想杀你，本王也会让你尸骨无存的。”
　　尘乱觉得心中“怦怦”直跳，刚才他离死很近，可现在，他却宁愿已经葬身尹剑的剑下，这毫无杀气的威慑却好似比那利剑更锋利，更血腥，更可怕。尘乱因为心惊，半晌还没动，顺王爷淡淡一笑，眼中却已是杀气弥漫，“还有，尘乱，本王不喜欢被人瞪着。你的眼睛很漂亮，是少见的淡灰色，但最好别让本王惦记上，否则等本王开口找你要的时候，你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尘乱立刻转过身，眼前一片空旷，刚才那眼神仿佛已经剜去了他的心一般，他觉得，那不是威胁，这个顺王爷说不定真会这么做的！回去之后，赶紧求主上换个人来伺候这个主儿吧！

　　第十一章

　　更阑瞧了眼顺王爷，才知道妩言喜欢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心中不禁有些发寒。
　　“我没有想过会牺牲妩言，如果在妩言和天下间，让我选一个，我会放手天下，带上妩言，离开京城。”顺王的话重重地在更阑的心上扣了一下，如钟磬一般，回荡开来，“更阑公子，我知道妩言和你是至交，但这次，妩言的仇，可不可以让我来报？你，还有南楼的人，可不可以不要插手？”
　　况玉岑斜躺在床上，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睡眼朦胧。
　　仙怡坐在一旁嗑着瓜子，斜眼瞥着自己的主子，一脸的不悦。
　　十四看着两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自从昨晚王爷从南楼“落荒而逃”之后，仙怡就愣是没让王爷出过这屋子。
　　“十四，给本王弄点吃的来，一天没吃，好饿啊……”况玉岑实在忍受不了腹中饥饿，斜眼对着十四道。
　　“不准去！”仙怡大声喝道，十四方动了一步，便又停下来。
　　“十四，还不快去！”况玉岑也当仁不让。
　　十四摄于王爷威风，又往外走，却被仙怡一巴掌拍得懵了。况玉岑也懵了，好好的一张八仙桌顿时粉碎。
　　“十四，你要敢再走一步，形同此桌！”仙怡恶狠狠地说道，眼睛却是瞪着况玉岑，“王爷，不好意思，鉴于你昨晚的表现，今天一天就躺着吧！”
　　仙怡说完，脸色已经气得通红，说出去都简直丢人，堂堂南阳王，连着三天偷逛蜂巢，这还不算，大晚上的，还一脸凄厉之色地逃了出来，说是没带钱，被人赶出来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最可恶的是，让仙怡，十四，沉烟，昶惜四个人找了整整半月，才从兵部尚书府的少公子处打听到，王爷已经去江南了。
　　况玉岑焉了一般，往床上一倒，心想，没饭吃，算了，本王睡觉还不行吗？
　　“南阳王爷，你好歹要对我们说些什么吧！我们千里迢迢地找到你，你倒好，连句道歉的话都不说？”仙怡见王爷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本王又不是孩子，想去哪去哪？用得着跟你们汇报嘛？”
　　“你……”
　　“仙怡，住口！怎么能如此不分尊卑地跟王爷吵嘴？简直是放肆！”昶惜止住仙怡，冷冷喝道。
　　况玉岑一见靠山来了，忙可怜兮兮道，“昶惜，她还不给我饭吃！”
　　十四在旁边一听，“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拼命忍着，趴在墙上，使劲抵着，看样子快和墙融为一体了。
　　仙怡俏眼一瞪，况玉岑立刻住嘴。
　　昶惜心中也笑得快喷了，脸上却是一副极正经的模样，道，“仙怡，你怎么能不给王爷饭吃？王爷乃千金之躯，万一饿到哪里，岂是你所能担待的？”况玉岑听得十分受用，连连点头，看得仙怡眉毛都要气得竖起来。
　　十四实在是受不了这番景象，直接从墙上往下滑，最后在墙角笑成一团。
　　昶惜又“咳”了一下，以显示自己又要开口了，况玉岑一副渴望的神情，希望他再能帮自己说点好话。
　　“何况，王爷也有苦衷嘛！”昶惜一副很体谅王爷的口气，况玉岑一脸遇到知己的模样，头点的仿佛小鸡吃米，就差没有痛哭流涕了。
　　“毕竟，被未来王妃赶出蜂巢这等事情，让王爷怎么说的出口？”昶惜话音刚落，况玉岑便觉得数道光芒射来，他本仍旧想点头的，转而一想，才知道已经被人给卖了！枉他如此倚仗昶惜，昶惜竟然……
　　“昶惜……你怎么能这样呢？本王好伤心啊！”况玉岑本想演场好戏，却见其他三人都一副同情的模样看着自己，便再也演不下去了，生气道，“还不快去给本王弄点吃的来，本王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应声的竟是仙怡，况玉岑吓了一跳，忙道，“仙怡，你不会是被我气糊涂了吧！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好不好？你别生我气，我只是……”
　　简直越说越糟，仙怡的脸色越来越黯淡，吓得况玉岑不敢再说下去，赶忙住了嘴。
　　看到况玉岑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仙怡也忍不住继续指责王爷，便嗔怪道，“既然出来找王妃，王爷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跑了半个月，整天担惊受怕，沉烟天天都要哭，说自己把王爷给弄丢了！”
　　况玉岑恬静的眼睛荡开来，笑得让人安心，“我错了，让你们担心了。下次……”
　　“你还敢有下次？”仙怡温柔下来的眼睛突然一凛，吓得况玉岑向后跳了一步，本想轻叹一句，“果然女人难捉摸！”却被仙怡一记冷眼，硬生生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况玉岑果真是饿了，一顿饭粗糙的仙怡都打算亲自动手下厨，却被况玉岑拦住，淡淡道，“有时候，我还吃不到这么好的呢！”一句话说得仙怡，昶惜，十四脸色都一沉，一脸的心疼。
　　况玉岑见三人一副难受的模样，忙道，“出门在外嘛，本来就是随便点好，你们也一起吃好了，快来，坐，今天本王做东，请你们吃饭！”
　　看着况玉岑满脸微笑，三人心中都不好受，毕竟是锦衣玉食的王爷，当初在王府的时候，虽然也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但一想到王爷这次只身一人在江南过了半月，三人就揪心。虽说王爷不辞而别，确实不对，可他们也是罪孽深重，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让王爷不见了，而这一找，竟用去了半月。这半个月，都不知道王爷是怎么过的？
　　“王爷，这半个月你过得很苦吧，你看你，都瘦了好多！”仙怡哪里还能吃得下饭，只顾看着王爷。
　　“恩，还好还好。”况玉岑吃得是相当得知足，自得其乐，嘴里嚼了几下，顿了一下，才看了仙怡一眼，仙怡被这一眼望地心都碎了，却听得况玉岑道，“就今天最惨，被仙怡关着一天没饭吃！”说完，还莞尔一笑，细长的睫毛一颤，牵起千层浪，连十四和昶惜都忍不住心头一动：果然王爷的魔力犹存，还是少看他为好！
　　两人四目相视，眼中传递着微妙的信息，仿佛约定好的一般，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况玉岑对两人十分满意，脸上的笑容绽开来，却在见到沉烟一脸悲戚的脸时，猛地一滞，心道：完了！
　　谁知，沉烟却没有哭，只是奔过来，一下跪倒在地，道，“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让王爷受苦了，请王爷治罪。”
　　况玉岑很是迷茫，要说错的话，自己恐怕要排在第一位了，沉烟他们不远千里来寻自己，不仅无罪，反倒应该有赏才对。
　　“王爷，你要是心里难过，就说出来吧，别憋着，小心伤了身子。”沉烟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极其细碎的玉片，况玉岑一见这玉片，眼中神色便黯了黯，却只一瞬，便又如往常般静如鉴湖。
　　见其他几人都是一副担心的神色，况玉岑对他们笑笑，扶起沉烟，从怀里拿出碎成两半的玉佩，众人心头都不由一惊。谁知，况玉岑狡黠一笑道，“幸亏本王事前便有准备，知道薰洛一定会把玉甩了，所以……”说着，况玉岑从怀里拿出另一枚完整的玉佩，这一块与碎掉的那块，无论是色泽还是性状上都几乎分不出差别来，“这一块才是真的！本王聪明吧！”说着，况玉岑一脸灿烂。
　　“那王爷，是王妃……”
　　“嘘……你们想要我死呀！我跟你们说，薰洛那丫头现在可凶了，我敢保证，你们若是谁敢在她面前称她王妃……绝对活不了！”况玉岑边说着，自己倒是笑起来，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那我们以后提起王妃，该怎么称呼？”十四问道。
　　“老板娘！南楼的——老板娘！”
　　“什么？”十四和仙怡同时呆住，昶惜和沉烟早已知情，此时听到王爷说出这称呼，也没什么表情。
　　“果然我况玉岑的未婚妻就是了不起，短短几年便在这江南秦淮河边开起了这么大的场子！”况玉岑自我陶醉地说道。
　　十四心知“老虎”就要爆发了，侧移半步，逃到战场以外，谁知，还是没能幸免，被酒泼了一身。
　　沉烟，昶惜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说出来，仙怡一定要发作了，早就有了万全之策，径直后退。
　　果然，仙怡一掌将桌子拍成两半，所有的饭菜还没怎么动，便哗哗地落在地上，“南阳王爷，你能不能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能不能不要这样不懂事？”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仙怡敢如此对待堂堂的南阳王爷，当今圣上的三叔了。
　　况玉岑在桌子散架之前，就被昶惜带到了一旁，可以说除了受到点小小的惊吓，毫发无伤。他仔细看着两眼含泪的仙怡，理了理衣服，退去了脸上的笑意，抬起头，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夏日里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湖水，“仙怡，你不觉得这样才好吗？薰洛只要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第十二章

　　晚饭吃罢，沉烟本想将整家客栈包下来，却被况玉岑拦住。
　　“本王现在是在暗中保护，怎么能这么兴师动众，唯恐众人不知的模样呢？”
　　沉烟看着王爷消瘦的脸颊，心仿佛都被撕裂了一般，道，“王爷，你就干脆点，跟王妃说了吧，何必这么折煞自己呢？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若王妃真不愿回心转意，你就算了，何必非她不可呢？凭王爷的相貌和权势，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况玉岑本是在悠闲地喝茶的，听得沉烟如此一说，脸色变沉了下来。十四拼命地给沉烟使眼色，沉烟却是睬也不睬，仿佛没看见一般。
　　沉烟心中极是不喜欢蓝薰洛，不过一个兵部尚书的女儿，竟让堂堂南阳王迁就道这般地步？
　　要不是她，王爷怎么会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只身跑到这江南来？
　　要不是她，这几年，王爷怎么会越来越清瘦？
　　若不是她，王爷怎么会连武功都废了？
　　王爷这么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得到的却是当着众人的面被赶出门？
　　王爷做了这么多，值得吗？
　　“沉烟，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执着了？”况玉岑抬起头看着沉烟。
　　沉烟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汪泉，清澈，干净，而那眼泉水又恰恰好就是那么些，满了便停了，停了便静了，静了便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喜欢薰洛。即便我很清楚她不愿意见我，但是我，还是想见见她，哪怕不说话，只看看就好。即便我知道她讨厌我，但我还是喜欢她。本王，可是很专一的！”说着，况玉岑又径自笑起来，其他几个人想笑却笑不出，王爷的苦，他们比谁都清楚，可王爷总是这么不正经地当作笑话说出来，但，有的笑话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说出来了，只能让人想到这笑话背后的艰辛和不易，反倒觉得心痛了。
　　况玉岑见昶惜他们竟然一点也不配合自己，便一赌气，也不笑了，却始终藏不住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许久才又道，“而且，这次我去南楼，遇上了一个很难对付的人，那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十四一听有意思三个字，立刻来了劲，忙问道，“王爷，怎么个有意思法？”
　　“明明不是我认识的人，却突然对我动了杀机，是不是很有意思？”况玉岑睫毛掀开，瞬间，如奔流而下瀑布般的晕光在屋中散射开来。
　　“王爷，你有没有受伤？”仙怡自从晚饭上得知王妃竟然开了家风月坊后，王爷不禁不以为意，还称赞有加起便不再理睬王爷，此时却比谁都要紧张，突然冲到况玉岑身边。
　　况玉岑见仙怡一副极有气势的模样，本想吓吓这个动不动就对他无礼的小丫头，却在看到她一脸担心的时候没了兴致，摇了摇头道，“没啊，多亏本王明察秋毫，看到情况不对，便立马逃了出去！”况玉岑一脸得意地说道。
　　众人的心这才放下来，却被堂堂王爷公然说自己是“逃”出去的这件事表示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倒是沉烟一脸怒色道，“王爷，你说你明察秋毫，肯定看到那人是谁了吧？”
　　况玉岑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想，脸上却浮起一丝浅笑，狡黠地摇摇头，“不知道啊。”
　　“王爷，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沉烟话未说完，便被十四从后面一下子捂住了嘴。
　　十四压低声音，乘机在沉烟耳边说道，“沉烟，今天说得过火了！”
　　沉烟耳边哪里能听得进十四的声音，只是一瞬间呆住了，她看见了王爷的眼睛闪过一道，一道她不熟悉的神色。而那神色，最好别让自己见到才好。
　　“沉烟，你可以讨厌薰洛，但不要在我面前侮辱她，而且，无论她做了什么，是对是错，你都不准伤害她分毫。”说完，况玉岑放在杯盏，站起身，走出门去。只留了沉烟，十四，昶惜，仙怡四人呆在房间里，动也未动。
　　“王爷今天是真的生气了。”等况玉岑出去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十四才长吁了一声，叹了口气道。
　　沉烟这时才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拼命大口喘息着。
　　仙怡斜眼看了昶惜一眼，昶惜心中明了，点点头道，“我去好了。”话音一落，一纵身，便到了屋顶，却见王爷就在楼下院子里，靠着一根门柱，便又一闪身，进到院子里。
　　“昶惜，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严厉了？”况玉岑抬头看着高悬在苍穹中的圆月，轻声问道。
　　昶惜更随况玉岑多年，这也是第一次见王爷发火，此时却听得王爷问出这样的话，着实有些仓促，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院子里空寂的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风声在院中来回回荡。
　　“王爷，沉烟也是关心则乱，一时口不择言，也是情有可原。”一直躲在屋内的仙怡许久才决定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王爷有些落寞的身影，心乱如麻。
　　“不过，王爷也确实该警告一下，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她随性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况玉岑听罢，笑出声来，转过身子，看着仙怡，道，“原来仙怡竟然这么会讲话，几句话说得，两不得罪，本王决定了，就让你去当卧底。”
　　“什么？当卧底？让我？”仙怡没防王爷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手，震惊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恩。”况玉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毕竟这次江南之行，让我发现薰洛身边竟然有个危险的人物，本王心中实在有些不放心，但本王已经暴露了，所以这次得还个人。仙怡这么会说话，是绝佳人选，何况，一掌就能把桌子拍碎的人本就不多，她的安全我们都不用烦心的！”话未说完，便觉得四周突然寒风骤起，况玉岑立刻嚷道，“昶惜，救我！”
　　昶惜知道王爷说话，说着说着便会找打，早已做好救援的准备，身形一闪，挡住了仙怡，道，“算了算了，仙怡，王爷的话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王爷他也称赞你，你就知足吧！”
　　昶惜这最后两句不说还好，刚一出口，仙怡立刻换了目标，直接向昶惜攻来。
　　况玉岑乘着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时，偷溜上了楼，对着正在楼上观望的十四和沉烟道，“关窗，睡觉！”
　　十四沉烟完全没在意王爷何时上的楼，听得王爷的声音都愣了一下，转过身，十四木然地点点头，沉烟低着头，不言语，况玉岑上前几步，一把将手插进沉烟的头发里，一下揉乱了沉烟打理整齐的头发，弄得沉烟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附在沉烟耳边道，“对不起，沉烟，方才是我太心急了，口不择言。”说完，还像十四使了个眼色，十四心中明白，便道，“王爷，属下先行告退。”
　　况玉岑点点头，吩咐了声，“早点睡，明天本王带你们去街上逛逛，这江南有好些稀奇的东西呢！”
　　等十四走后，况玉岑才将沉烟领到一旁坐下，从一旁的妆台上拿来木梳。沉烟明白了王爷要做什么，立刻吓得站起来，忙道，“王爷，属下不敢……”
　　况玉岑没让她说完，便硬将她按回椅子上，“沉烟，我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沉烟觉得自己又忍不住要哭出来，想开口，却因为怕流泪，只得紧紧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以前在王府，都是沉烟帮我梳洗的，今天让本王也为沉烟梳一次头，好不好？”况玉岑的声音很柔和。沉烟很熟悉这种声音，南阳王是所有王爷里最没有主子样的一个，却也是最让人牵挂的一个。他很孩子气，却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下子让你坠入他的单纯真诚和温柔，明明是个王爷，却对属下极其放纵，惯坏了仙怡，让仙怡那么张扬跋扈，目无尊长，也只有在南阳王这里，昶惜才会时不时出一招，暗中将跟随的主子给卖了。自己也因为主子是南阳王，才能哭得让主子六神无主却不用担心挨打。十四也是，能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即便被笑的是自己的主子也无妨。
　　只是就是这么一个好主子，竟然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奔波了这么多年！每每想到这里，沉烟都忍不住要怨恨那个女人。
　　“沉烟，你没有跟薰洛接触过，所以你讨厌她。讨厌她的无情，其实，薰洛只不过是太过傲气罢了。她心中是有我的，我有这个自信，所以才会这么固执地追着她，保护她。她骄傲，她不愿意屈服，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所以她不嫁。但她终归是个女人。女人，不管外表装的有多么坚强，毕竟只是女人而已。女人，生来便是要有人保护的。就像终有一天，沉烟也会找到一个值得自己依托的人一样。”
　　“王爷……”沉烟心中一阵惊慌。
　　“所以……头梳好了。”况玉岑突然转了话题，让沉烟一时无措，“然后，呢……这支簪子，我就不帮你插了。终有一天，沉烟会找到一个给自己佩簪的人，那时候别忘了请本王喝喜酒。”
　　况玉岑回到自己屋里，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把紫色的葵兰玉簪，嘴上勾出一丝苦笑，低下头，自嘲地摇了摇，却散不开心中的酸楚。又慢慢将玉簪收进袖中，躺在床上，却是一夜无眠。

　　第十三章

　　第二日便不见了仙怡，问起来才知已经遵从王爷吩咐去南楼卧底去了。况玉岑心中大快，想来仙怡虽然粗暴了点，但到底还是听从吩咐的。谁知，十四一句话道破天机，“王爷，你可要多谢昶惜，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逼着那丫头去了南楼。”
　　况玉岑大赞昶惜，“昶惜，半月未见，你竟然连那丫头都对付的了？本王有空的时候定要向你讨教几招。”
　　谁知，昶惜一脸难色，忙道，“王爷，不必了，不必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况玉岑眼睛一抬，看着昶惜道，“什么时候昶惜也变得如此小气了？”
　　沉烟刚从外面买了些日用的东西回来，听见王爷十四等人的谈话，便走进屋来，道，“王爷，你别逼问他了，他心甘情愿被仙怡使唤三个月，换作王爷你，可愿意？”
　　十四和况玉岑吃惊地瞪着眼，张大嘴看着昶惜，一脸同情。
　　十四走上前，拍拍已经很不自在的昶惜道，“兄弟，你自求多福啊！不过不用担心，改明真到了那地步，小弟我一定帮你收尸，每天三炷香。”说完，便跑了出去，门外立刻传来十四惊爆的笑声，昶惜的脸色更加难看。
　　况玉岑也一脸沉重道，“昶惜，这次真是难为你了！”话刚说完，竟也忍不住要笑起来，“昶惜，你怎么会笨到答应给那丫头使唤三个月？你平日里凶那丫头的愁，那丫头可都记在心上呢，你小心她这次旧账新账一起算，折腾死你！”
　　昶惜竟然到此时还能极其淡定，果真不简单，只见他很庄严肃穆地看着王爷道，“王爷，属下即便命不久矣，也定当尽心尽力效忠王爷，所以为了王爷，我会去告诉南楼老板娘，有关玉佩的事情。”
　　况玉岑本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此时听了这句，却是再也笑不出了，脸仿佛僵住了一般，神色凝重。
　　这下，轮到沉烟笑了，边笑边道，“王爷，你这次又被昶惜给卖了！昶惜可得倚仗王爷好好保护呢，否则，王爷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了！”
　　仙怡去南楼名曰卧底，实际就是拿着王爷的钱喝花酒，算来也不亏。再加上昶惜又答应给她当三个月的奴隶使唤，这笔买卖算是赚了！
　　仙怡本不愿意去南楼，堂堂南阳王的属下，竟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什么地方不去，偏偏去了这江南最大的风月场，说出去实在是不成体统，不过又不舍得看到王爷一脸失望的模样，仙怡叹了口气，便无奈地进了南楼。
　　进去之后，仙怡才懂，这果然是南楼——根本从头至尾见到的都是男人嘛！只是在堂厅里倒是见到过一个女人，每次见到，都在那里自饮自酌，也不多理睬别人，倒是来客很客气的叫她老板娘。
　　这算是仙怡第一次见到未来的王妃，没什么特别的，只觉得这王妃还是不要嫁到王府来的好，那坐姿，简直跟江湖上不入流的小混混一样。长得倒是极为标致，仙怡抬眼远望，忍不住大赞，比在京城里见到的那些美人确实要强上百倍，只是有些衣冠不整，头上只一更簪子挽起来，极其随便。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的原因，一双本应顾盼生辉的丹凤眼看起来却有些朦胧，失了些许神采。不过，这王妃喝酒也确实不少，那身旁的几个空坛让仙怡都心有余悸。
　　不过这些事情，仙怡自是不会向王爷汇报的，免得王爷伤心。
　　人无悲事，无友来，无喜事，自不必如此借酒浇愁。
　　只是，若是王爷知道王妃有伤心事，心中自然也难安，还是不说的好。
　　可世事难料，即便这是仙怡保持沉默，不想第二日的事情却是不得不报了——因为南楼出事了。
　　仙怡一路赶回，努力想着待会遇上王爷，怎么才能尽量将事情的严重性尽量轻描淡写一些，可直到站在王爷面前，也没个主意。
　　“怎么出事了？”况玉岑正在屋里和沉烟下棋，忽见仙怡回来了，立刻将手上的子丢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仙怡本来就慌，现在被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问，想都没想，便开口道，“南楼里死人了！”
　　仙怡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态过，只见他脸色顿时煞白，口半张着，竟说不出话来，仿佛想站起来，却颤抖地厉害，一时竟只能屈着膝，像根枯木似的立在那里。
　　仙怡被王爷的模样吓坏了，赶紧上前扶住王爷，继续道，“跟王妃无关，好像是王妃的一个朋友，王妃好好的。”仙怡这才觉得手中一沉，王爷的身体恢复过来。
　　况玉岑拂拂胸口道，“仙怡，你想吓死本王啊？”不待仙怡回答，又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仙怡等一副不愿意的模样，况玉岑摆摆手，道，“人多了，被薰洛见着了，不好。况且万一你们被发现是我的人，以后还怎么卧底呀？”
　　四人见王爷也不像会改变主意的样子了，便只得听从吩咐。
　　况玉岑从客栈出来，走上街头，向着南楼的方向走去，心中猜着，不知究竟是谁死了呢？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最后一个拐角处，刚要转过去，却迎面撞上了要去喝花酒的春水，两人先是一愣，后来相视一笑。
　　只见春水折扇一开，逍遥地在扇了扇道，“呦，这不是我们老板娘的故人嘛！故人兄，原来你还没离开这里啊！”
　　况玉岑淡笑，道，“上回饮过春水公子的酒后，便再也忘不了，所以留下，想改日再去一饮玉露琼浆！”
　　春水将折扇往手上一扣，纸扇一合，笑道，“好！改日定当邀你去南楼喝我酿的酒！不过今天，我请你去喝花酒！”
　　“花酒？”况玉岑心中不觉一愣，这南楼不知江南最大的风月场嘛，莫非这南宫春水还知道另一处更大的场子？
　　“随便什么酒，今天本少爷请你喝！”春水折扇往腰间一塞，一手便搂住况玉岑，“故人兄，走，去富春酒家，据说那里的杏花村还不错……”
　　况玉岑一听，心中不觉苦笑，自己方才走出那家店，现在又要折回去了！
　　“老板，三坛杏花村！”春水也倒是干脆地让人咂舌。
　　那店老板一见这不是南楼的春水公子嘛！顿时觉得店里蓬荜生辉，忙不迭地追过去招呼着，“春水公子，你还要点些什么菜？”
　　“菜，由这位故人兄点。”那老板又转过脸来对着况玉岑，这一看，更是惊讶，这不是让本店生意好了几成的那位房客吗？这房客登记的时候只写了个“玉”，却出手阔绰，酒家是做生意的，哪有将有钱的主儿赶走的道理？于是老板也就不介意了，收了钱，便让这客人住下了，如今也有近十天了。
　　况玉岑一见老板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嫣然一笑道，“老板，就按我平时叫的，照样来一份吧！”
　　“哦，原来故人兄就住在这里，倒真是个妙处!”春水奸猾地一笑，媚眼一弯，生生勾出两道弧线，甚是可爱，看得周围吃饭的姑娘脸都红成一片，却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折扇一开，更是风流倜傥，迷倒终生相。
　　况玉岑看着春水一副顽皮的笑脸，心中已然明白春水的言下之意，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一般，嘴角微抬，笑意淡出，赞道“春水公子一笑真正百媚生，这屋子里的人可都中招了！”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倾国倾城的容貌，惊艳四座的笑颜，不过，他们也没机会见到了……罢罢，今天喝酒，不谈这些，来！”说着，春水便将一坛杏花村揭开，端起来替自己和况玉岑一人倒了一碗。
　　况玉岑见春水倒酒的样子，心中不禁生疑：难道他……
　　没容况玉岑继续想下去，春水便端起酒来，就要往自己喉咙里灌，况玉岑看着他喝酒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本想等春水喝完再喝，谁知春水倒了一半，突然放下碗来，道，“你怎么不喝？”
　　况玉岑歉意地笑笑，才缓缓端起碗，眼睛却时不时地瞟着春水，春水的眼中水雾弥漫，那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了。况玉岑的碗刚刚碰到唇边，便听得板凳“呼啦“一声，春水已然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况玉岑的笑意自眼角蔓延开来，果真他没估计错，南宫春水根本不会喝酒。刚才他倒酒的时候，自己便觉得有些奇怪，那种倒酒的姿势，实在是……
　　正巧这时，昶惜等人因为等不下去了，正要出去找王爷，却与王爷在楼下不期而遇，而王爷的身边还有个已经倒下的人。
　　昶惜等人以为有人胆敢行刺，忙冲过去，却见王爷悠然自得，闲适地坐在那里，顿时知道自己多心了。
　　“主子，我来吧！”见王爷要把地上的人扶起来，昶惜赶忙上前帮忙。
　　“主子，这人是……”沉烟看着这年轻公子虽然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但竟然能和王爷同桌，自然也有些来头才是。
　　“南楼的南宫春水。”仙怡在春水被扶起的时候，早已看见腰间的那把折扇，那折扇，她只看了一眼便记下了，毕竟那把折扇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的扇子。
　　“那属下把他送回南楼。”昶惜压低声音道。
　　“我去。”况玉岑摆摆手，也轻声道“你们别泄露了行踪。”
　　况玉岑身在皇家，平日里本就很少做些重活，内力尽失后，昶惜等人更是照顾有佳，哪里会让他动手抬重物？如今，竟然要让王爷将这么个人抱去南楼，这一程多远啊！
　　几人正犹豫不定时，却听得况玉岑已经在门口叫道，“昶惜，帮我把春水公子抱上车来！”
　　王爷果然有一手！几人恍然大悟，王爷所谓的送，是叫辆车送过去，看来自己还是想多了——果真是关心则乱啊！

　　第十四章

　　“老板娘，有客人来了！”茗翠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对着坐在堂厅里的青玉道。
　　“跟他说，老娘心情不好，今晚南楼关门，不接客！”青玉今天破例地没喝酒，只是坐在堂厅里的圈椅上。自从早上送走了妩言之后，她就一直坐在这圈椅里，动都懒得动。
　　可那客人似乎等不及通报，便已经进来了，还边走边道，“老板娘，我来还账了！”
　　青玉一听这声音，心中紧紧抖了一下。刚想让茗翠吧这人赶走，却看见况玉岑手上抱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春水！”那身衣服，青玉再熟悉不过了，本想赶走况玉岑的，现在却已迎上去了，一脸惊慌。走到跟前，发现春水只不过是睡着了，这才放心下来。
　　况玉岑看着青玉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有些酸酸的，淡道，“你很关心他。”
　　“废话！只要不是你，老娘对谁都关心！”找来少卿，将春水送进房里，青玉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便下了逐客令。
　　“老板娘，上次我说过，下次我请你。今天可以吗？”况玉岑声音虽低，却一字一字仿佛钉在青玉的心上，她突然觉得有点心疼况玉岑，她清楚地很，这个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对别人有多迁就。
　　“好！看在你将春水带回来的份上，我陪你喝！”况玉岑有些喜出望外了，抬头去看青玉，却见青玉已经转身，对着身旁的小丫头吩咐道，“茗翠，把门关了，今晚南楼不营业。”
　　酒，一坛一坛，已经搬到了桌子上。
　　这次却是况玉岑先拎起一坛酒，正要揭开时，却被青玉一下抓住了手。
　　青玉没看他，只是道，“你酒量浅，少喝点，喝完就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青玉清晰的感觉到被自己抓住了手狠狠地抖了一下，抬眼望去，却看不见一丝难过的神色，况玉岑的眼睛总是恬静得让人想陷进去，可现在，却乱了，仿佛有人搅乱了湖面一般，而那始作俑者，便是她青玉。
　　“老板娘太小看我了！要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一别也有三四年了吧！这些年，我的酒也没少喝，如今我的酒量可不比往日了！”说着，便揭了盖儿，往自己的的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退到青玉面前，浅浅一笑，将青玉面前的碗拖过来，也斟满了。
　　无风，无月，无菜，两人当真是在喝酒——只喝酒。
　　况玉岑和青玉两人连话都不说，况玉岑倒一碗，青玉喝一碗，抬眼看况玉岑，总是被那一道浅笑迷惑到心里发颤，在看着那双早已风起云涌的眼睛越来越亮，端起酒，一饮而尽。
　　果然，他的酒量是好了一点，若是三四年前，怕是早就应该胡言乱语了！青玉脸上飘起淡淡的笑容。
　　可是，毕竟只不过是好了一点而已，终于，况玉岑还是醉了，他怎么能饮得过青玉？
　　终于，他还是开始胡言乱语了。
　　但青玉没想到，况玉岑开口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责怪她，也不是抱怨她，而是——薰洛，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况玉岑本就是醉了，眼睛再亮，倒酒的手再稳，终究是醉了。但那句话，夹杂着三分醉意，七分柔情，说得青玉怎能不心动？怎能不心痛？
　　她看的出呀，看的出，他瘦了，他痛过，他明明不舍却不愿意强求，他宁愿委屈自己，宁愿将话埋在心底，却从不肯在醒着的时候，说出一句：薰洛，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可是，她不能，她有她的南楼，她有她关心的人，她决定让南楼里的人幸福，她要找到伤害了妩言的人，她想找回出走的酉阳，她还想一直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她不想回去，不会回去，更不能回去。更何况，她已被赶出家门，现在还能凭什么回去？
　　况玉岑在青玉思绪万千的时候，又不知给自己倒了几碗，都通通喝了下去，喝的青玉忍不住夺过况玉岑手中的碗和坛子，“哐哐“两声，全摔了。况玉岑却被她的用力拉得往一边倒去，青玉实在不忍心让他摔在地上，便上前，将他扶住。从刚才到现在，况玉岑已经乱七八糟零零散散地说了不少话，青玉没几句是能听懂的。直到将况玉岑接住时，才听清楚了靠在自己肩头的况玉岑说得一句，“薰洛……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就好，即便不愿跟我回去……但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我只要看看你……看看你就好……”说着，整个人都软了，青玉只觉得况玉岑身上的酒热之气扑面而来，却依旧遮不住那若隐若现的青竹的味道——这个味道，青玉低头看着况玉岑醉了还紧紧握在手上的小荷包，终于忍不住将况玉岑紧紧抱住——这一晚，青玉哭了——南楼的老板娘青玉，哭了。
　　无月，无风，空有人影。
　　本想让楼里的人把这个讨厌的况玉岑直接扔出去的，此时却是怎么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了。将况玉岑抱进房里，才觉得况玉岑真的好瘦好瘦，抱起来竟会轻到如此程度。
　　一个王爷——当今圣上的三皇叔，若不是千山万水的奔波，怎么会瘦到这般田地？
　　况玉岑睡了一晚还没醒，也就一个晚上都没回去。昶惜等人已经等了一个又一个时辰，终于再也等不下去了，决定再也不顾王爷的什么暴露行踪，四人谁也不愿意留在客栈里干等，若是仅仅一个南楼倒也没什么，就算王爷流连忘返，也没什么。只是——四人都清楚——这南楼里又要杀王爷的人。于是四个人一起去了南楼。南楼的大门闭得紧紧的，几人都惴惴不安起来，最后决定还是敲门，毕竟这是未来王妃的场子，他们岂敢对未来王妃动粗？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水袖衫的清秀男子，昶惜等人看到这人的时候都不禁顿了顿，那人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只道了句，“你们是来找老板娘的朋友的吧！他宿醉还未醒，容我先向老板娘通报一声，你们再进来吧！”说着，便合上了门，将昶惜一行关在门外。
　　昶惜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却都没说话。
　　不一会，穿着水袖衫的男子又回来了，开了门，让这几人进屋来。
　　十四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公子……”
　　话未说完，便被那水袖衫的男子打断，那男子自嘲地笑了笑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玉璋。”
　　玉璋转身继续带路，十四似乎还有什么想问的，却被昶惜一下拦住，微微摇了摇头。十四只得作罢。
　　到了青玉的门前，便见青玉单腿架在横板上，侧脸看着院内的风景，却在他们走进之时，腿向一旁侧跨一步，跃了下来，挡在这行人面前。玉璋倒是乖巧地很，刚将几人送到能看见青玉的拐角处，便退下了。
　　玉璋方才带路的时候，已经向昶惜等人指明了那边的人便是老板娘。所以，昶惜几人见青玉走过来时便都停住了。青玉径直走到仙怡面前，眉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不小道，“姑娘昨前天到过我们店里的吧！”
　　青玉的声音并不冷，但却让仙怡觉得很不自在。
　　青玉不管她是局促也好，不安也罢，只是绕了一圈又站在昶惜四人的面前，那双仙怡原本看来朦胧的眼睛突然熠熠夺目起来，“等你们主子醒了，记得告诉他，他欠南楼的账，已经一笔勾销了，以后不要再来南楼，南楼，不欢迎他这种人！”说完，转身向前走去，途径一扇门时，右手猛地一推，将门一把推开，径自向前走去，直到走过转角处，也没再回过头。
　　“老板娘……不，是蓝姑娘，请留步。”沉烟终于是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叫住青玉。
　　青玉头也没回，飘然道，“你认错人了，这里的老板娘是青玉，不是什么蓝姑娘，请便吧。带着你们的主子给我滚，越远越好。”
　　“蓝姑娘，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沉烟心如刀绞，一句话说得自己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好了好了，人家都逐客了，我们走吧！都要你们不要来的，竟然敢不听我的话，回去通通不准吃饭！”况玉岑竟正巧在这个时候醒过来，满脸绽开的笑，看得沉烟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昶惜，仙怡，十四也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况玉岑走过去，轻轻将沉烟转过身子，极力压低声音道，“不准哭，就今天，不准哭。”
　　然后又转过身子道，“谢谢老板娘的招待，在下等就此告辞！”
　　没有回应，周围极其安静，一行人匆匆离开。
　　只是，他们谁也不会料到青玉就在转弯的地方停下了，不是因为她舍不得走，而是因为有个人拦住了他，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两道弧线，手中悠然地摇着扇子。
　　青玉斜瞥了他一眼，不理他，依旧迈步想走过，他却偏偏要挡在青玉前面，不让她过。
　　他看着青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一直不开口，眼睛里落满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第十五章

　　“春水，你有话快说，老娘今天心情不好，没事别烦我！”青玉紧盯着春水，沉声道。
　　春水眨眨眼，眼睛又弯起来，道，“原本有话要说，被老板娘一瞪，忘了。”
　　“那你就别当老娘的道！”青玉说着，又要向前迈步，春水微笑，无底折扇往青玉面前一拦，青玉眉头一皱，一侧脸，盯着春水，春水却依旧笑意涟涟，道，“我无话，并不代表我无事。老板娘，江湄要走了。”
　　“他要去哪？”
　　“找渝将军去。”
　　青玉一把推开春水，立刻往楚江湄的房间奔去。
　　门半开着，青玉猛地一推，一股淡香扑面而来，往里一看，一眼便看见正在收拾行李的楚江湄。楚江湄知道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
　　“你要走？”
　　“嗯。”
　　“我不许。”
　　楚江湄身子突然一顿，转过来瞧了青玉一眼，淡淡道，“我不是老板娘，我做不到那么绝情。”
　　一句话说得青玉半晌无语。
　　楚江湄继续道，“我虽然是被渝枫赶出了将军府，可是现在渝枫被发配，身边又没个照顾的人，我不放心。”
　　“你怎么知道没人照顾他？”
　　“你又怎么知道有人会照顾他？”楚江湄反问道，“即便有人照顾他，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将军了，这世上又有几人会真心照顾别人？”说着，楚江湄站起身子，遥望远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更何况，渝枫，本就是个不懂得如何被爱的人。”
　　“江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一下，然后……”
　　“老板娘，这一点时间，不知是多久？三天，五天，三个月，五个月，抑或是三年五载？”
　　“我……我……”
　　“老板娘，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妩言。”楚江湄甩起衣袖，转过身来，看着青玉，这笑容里泛着淡淡的苦涩。
　　一提妩言，青玉心中就痛得仿佛被勾刺撕裂了一般，她死死看了楚江湄一眼，一团怒火熊熊腾起，“江湄，以后不准你再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妩言的事挂在嘴边！”
　　“那老板娘就不必多管楚江的事情！”
　　青玉猛地一惊，没错，她绝没听错，刚才江湄说的不是“楚江湄”，而是“楚江”。那个已经被江湄抛弃了的姓名。
　　“老板娘，从今天起，南楼里便没有了楚江湄，这世上也没有了楚江湄，留下的只有楚江，而楚江，并不是南楼的人。”
　　“老娘管不了你叫什么？你给我听着，这南楼是老娘的地盘，老娘不准你走，你就走不得！在南楼里，老娘说了算！”青玉说罢，转身走出去，一回手将门“哐”地一声合上，大步走出去。
　　青玉没想到楚江湄竟然如此气人，此刻，妩言刚刚离世，更阑随顺王爷进京，酉阳出走，和梦被支出去保护酉阳，现在她一边要找出那日刺客，一边要弄清楚这刺杀的对象究竟是谁，目的何在，还要挑准时机，将酉阳带回来……而这些事情都尚未有头绪，楚江湄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吟啸……”青玉没想到几日没见踪影的人，竟然会在她的水阁门口遇到。
　　“老板娘，好。”吟啸客气地行了个礼，漠然地从青玉身边走过去。
　　“等一下，吟啸！”青玉转身，看着吟啸。吟啸果然乖巧地停下来，转过身，面带微笑地看着青玉，青玉却觉得这笑，好虚伪。
　　“老板娘有何吩咐？”吟啸依旧很客气。
　　“你在生我的气？”青玉心情本不好，听见吟啸这口气，更是火冒三丈，勉强沉住气问道。
　　“不敢。”吟啸嘴角含笑，眼中却已然没了笑意。
　　“好！”青玉见吟啸那副模样，心中怒气噌噌上窜，“既然没生我的气，帮我个忙。”
　　“老板娘请说。”
　　“你应当会武，而且武功不错吧！”
　　“好说好说。”
　　“那你帮我护着楚江湄去找人。”
　　“不行。”吟啸干脆地让青玉咂舌，“老板娘，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竭尽全力，只有一个点，我不能出这个南楼。”
　　“为什么？”青玉这才发现，即便在这南楼里，她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比如吟啸会武功。若不是那晚，吟啸想告诉青玉他们些话，青玉根本没感觉到吟啸在附近。
　　“老板娘，我有问过你，为什么对那人那么绝情吗？”吟啸说得很淡，在青玉听来，却更是火上浇油。这些个混小子，一个个都想跟他作对，一个个都说她绝情，一个个都拿这句话气她！
　　青玉猛地转身，根本没有目的地向前走，却又一下撞到了春水。
　　“呦，又是谁惹我们老板娘……”话没说完，春水便闭了嘴，弯弯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来，水汪汪的，但是心里却突突直跳，青玉不睬他，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春水忍不住回头，心中暗道：方才肯定是看走眼了，老板娘的脸上怎么会有泪痕？
　　春水转回另一面，正对上吟啸的一双眸子，嘴角微微牵动，带出一丝浅笑，眼中却是一片漠然。
　　春水看着他，眼中渐渐冷下来。吟啸见春水的眼眸竟然也会冷若寒冰，竟真的笑起来，眼角一颤一颤地，晕开一朵一朵细弱的波浪，如盛开的曼珠沙华间被微风跳动的花丝，隐隐地透出隐藏在眼角深处地那朵深紫色的墨菊。
　　连着几天都是好月色，今晚也一样，不同的是春水，本应早早休息的他，今晚却心血来潮地爬到了树上。春水在上树之前，还干了件事，他去找了楚江湄，却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青玉在南楼里面转了好久，最后终于进了水阁，水阁的窗合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也不知睡了没。
　　南楼本是晚上做生意的，只是这几天大家都没了心情，也就没营业。
　　玉璋住在后院，晚上一向是窗边吹完一曲，便关窗睡下。
　　廷芳极乖巧，没事的时候，也不出门，睡得极早。
　　少卿晚上几乎不住房内，只是斜倚在南楼的堂厅，居高临下，也不怕摔下来，此时自是看不见。
　　吟啸似乎晚饭之后便关了窗子，也不知到了这个时候，睡了没。
　　月，很亮，看似快到十五了。
　　春水手上握着一个方方的翠色牌子，对着月光照着，却将光折射到吟啸的房内，吟啸果然没睡，向外支开了窗子，便一眼看到了斜躺在树枝上，穿一身纹竹罗衿。
　　罗衿很宽松，仿佛是套在身上一般。罗衿的下摆自树枝上自然垂落，顺次而下，晚上的树远远看来是墨色的，这罗衿却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水一般，自树上倾泻而下。
　　一头长发散开，随意地与树枝娇揉着，沿着树枝的纹理，蔓延下去，发梢散落在空中，对风飘荡。
　　一把折扇盖在春水的脸上，看不清春水的神色，但另一手上握着的牌子却看得分明，翠绿的颜色在这静谧的夜里透出些许神秘的味道。
　　吟啸细细看了几眼，终于决定还是将窗合上的好。春水却发话了，“吟啸，把本少爷报到你房里去！”
　　声音划破这一夜静寂，也止住了吟啸关窗的手。
　　“春水公子此话当真？”吟啸浅笑，眼中笑意弥漫，与这月华，霜露，沙沙的风声融为一体，在春水的四周挥出一道光圈。
　　“难道我南宫春水不配吗？”春水揭掉脸上的纸扇，纸扇在手掌间一滑，竟自空中落下，春水叫道，“我的扇子！”身一侧，手便伸了出去，却好似忘了自己身在树梢的模样，坠落下来，春水一脸惧色，脸色竟比这银光下的湖面还要苍白，吟啸也确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春水竟然傻到为了一把扇子，连自己身在树上都能忘掉！
　　吟啸的身手毕竟不错，转眼已飞身自窗口穿过去，一手托住了下坠的春水，一手接住了他的扇子，几个转身，脚下轻点树干，借力又倏然腾起，如此三番，真好回到了春水原来躺着的那根树枝上。春水小鸟依人般靠在吟啸的身上，眼睛一弯，从吟啸的手中夺过纸扇，吟啸冷笑道，“还要不要去我屋里坐坐？”
　　春水摇了摇扇子，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吟啸道，“那就要看你愿不愿意抱我过去了！”
　　吟啸一手携住春水，身体向前一探，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春水一脸笑意盈盈，吟啸却眉头紧皱。
　　“吟啸的房间可真干净！”这还是春水第一次走进吟啸的屋子，四周瞧了一眼，便忍不住说道。
　　“春水公子嘴上这般说，心中怕是在笑话在下屋内空无一物吧！”吟啸嘴角勾出一丝冷峭。
　　“不是春水公子，是南宫家的三公子。”
　　春水本是摇着扇子，悠闲地在屋里走动，却突然合上扇子，插在腰间，转过身来，两手背在身后，昂起头，静静地平视着吟啸。
　　吟啸脸色一冷，慢慢道，“今晚公子果真是想以南宫家三公子的身份与吟啸说话吗？”
　　“本来不想的，但是如今却想了。今晚，我想以南宫家三公子的身份和你——南宫家”十三堂”副堂主萧采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十六章

　　吟啸笑起来，他笑起来很妖媚，和平时不同，平时的他，笑起来很不真切，总是一副虚伪的模样，今天却笑得很特别，笑得放荡，放荡的连眼角深处的那朵墨菊仿佛绽开来。微微一扯，身上的白色绸衫便飘至空中，再轻轻落在地上。
　　一袭黑衣的吟啸从背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黑色丝带，一手从发丝内部穿过，轻轻挑起，如黑玉般散发出诡异的色泽，诱惑着人的眼眸，却带着高不可攀的华丽和尊贵。丝带自发间穿过，在发丝间盘绕起来，原本散落的长发径自旋起来，仿佛藤蔓盘绕而上，最后却都被一只不足三寸的细簪所缚，聚于一侧。
　　吟啸往后直仰，身若无骨，一手已将袖中的绢丝掷出，牵动景椅，身体落下时，正好景椅候在身下，吟啸一手撑着额头，很舒适地侧身斜躺在景椅上，看着春水。
　　春水张口打了个哈欠，扇子在脸上轻轻弹了几下，一副对萧采的华糜出场毫无兴趣的模样。
　　“三公子对在下果然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萧采打出一把黑玉做骨，蒙上墨色绢丝的折扇，心不在焉地扇着，眼睛却是半点没有离开春水的脸。从上到下，萧采除了一张白得有些吓人的脸意外，全都是黑的。他仿佛黑夜中的幽灵一般，每一个眼神，便能将人拖入万劫不复。
　　春水一直看着窗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许久，才转过身，第一眼看到萧采，便装出一副大惊失措的模样道，“哎呀！真是罪过罪过，连‘夜魅公子’萧采换装的场面我都错过了，当真是该死该死！”
　　说着，春水笑起来，但面上在笑，脸色却寒冷如冰刻。
　　萧采折扇一收，轻轻往手上一扣，坐起身来，看着春水不说话。眼睛却是将春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每分每毫都打量了个遍，之后才叹道，“距上回以萧采的身份看着三少爷，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萧采都没想到，到了最后，竟然还是三公子先开的口。”说着，仿佛变戏法一般，将黑玉折扇的扇骨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插在发髻之上，每一根扇骨都被打磨得光亮夺目，每一根扇骨的尖端处都镶着一颗一寸见方的黑色珠玉。
　　春水很清楚，萧采可不会为了玩，为了显摆自己有多阔气才如此奢华的，那一根根的扇骨都是暗藏销骨锁喉针的容器，每个里面至少有一百根毒针，而那发丝，此刻也已然成了杀人于鼓掌间的凶器——千发。那不足三寸见方的细簪缚住的不仅仅是发丝，还有灵魂。他的衣裳是黑色的，不是因为这丝绸，而是因为这丝绸的毒液，每一根都浸了毒，他却将这件毒衣穿在身上，却安然无恙，若不是因为他自我保护的好便是因为另一个可怕的原因——他比这些毒更毒。毒到“百毒不侵”。
　　“三公子这次趁着月色也要找萧采出来，定是为了一件急事，让萧采猜猜。”萧采悠闲的坐在春水的面前，手间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只黑貂，那黑貂极小，就像只老鼠一般。
　　春水冷冷地看着萧采，等着他慢慢地想，自己却不开口。
　　萧采低着头，看着手中弱小的黑貂，脸上的笑容艳丽到如夕阳西下时紫红的天空，黑貂似乎害怕地紧，躲在萧采的手里不敢动弹，萧采却一脸温柔地神色，仿佛触摸的不是黑貂，而是自己的情人。
　　“三公子是为了楚江湄的事情，不知萧采猜的对不对？”萧采没有抬头，说得很慢，却没等春水开口，又道，“可是我是不会离开南楼的，除非三公子离开了。”
　　“这是我二哥给你下的命令。但是我却不想这样。不知我的命令，副堂主可愿意听？”春水又不自觉地摇起折扇——他不喜欢萧采，很不喜欢，但是现在却不是说喜不喜欢的时候。
　　“不愿意。”萧采断然回绝，脸上笑意却不变。
　　“为什么？”春水厉声道。
　　“为什么？”萧采仿佛自言自语道，抬起来，春水便看到了那一双漆黑如张狂的夜一般，好深邃，“因为少爷并没有支配‘十三堂’的权利。”
　　“我没有，那这个牌子呢？”春水拿出方才把玩的翠色牌子。
　　眼角的墨菊动了动，萧采放走了手间的黑貂，深不见底的眸子瞧着春水，“二公子的牌子还真是糟蹋得紧呢！想来二公子那么惨无人道，丧心病狂，弑父弑兄，独独对三公子倒是疼爱有加，怎奈三公子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物！”
　　春水默然不语，低下头来，看着腰间的折扇——白底无字的折扇。
　　“见此牌如见家主，我也违抗不得，好，这件事便算我承下了。”萧采说得有些随意。
　　“我要你亲自去保护楚江湄。”春水的眼睛又弯了，萧采虽然努力装作不在乎的模样，但瞬间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光辉又怎么掩盖地了？
　　“三公子究竟想怎样？”
　　“你走。这件事办完了，他便不再欠我什么了，我也再不是南宫家的人，这世上只有春水，没有三公子。”春水说得很慢很慢，但是很认真，他将牌子丢给萧采，萧采习惯性地伸手去接。
　　低下头来，看着那块牌子，“南宫”二字已然变得模糊，也不知春水究竟在多少个夜晚，摩挲过多少次，才让这牌子上凸出的南宫二字几乎平了。
　　“三公子，你舍得吗？”
　　“拿得起，放得下，我虽不是南宫世家的三公子，却好歹是春水。春水一向是什么都放得开，什么都放得下的自由人。”也不知何时折扇又滚到春水手中，春水边摇边说，面上的笑从未掩去，弯弯地眼睛竟显淘气可爱，如顽童一般的神情下却已然有了颗不似顽童的心。
　　“你放的下，二公子却是恐怕今生今世都放不下你了。”
　　“那是他的事？跟你我无关。萧采，这事办完了，你便回‘十三堂’，继续任你的副堂主之职，不必再回来了。好好地……为他，为南宫家，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却要独领南宫数十万帮众，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采有些轻佻地看着春水，看着他眼睛渐渐不弯了，看着他渐渐睁开的水润光亮变得干涩暗淡，看着他摇着的折扇渐渐停了下来，才叹了口气道，“三公子果真是很温柔的，连我都要被三公子的温柔给迷惑了。”
　　“三公子有没有想过原谅二公子？”萧采似乎今晚特别多话，没话找话。
　　春水一抬头，一道冷鸷的寒光一下射进萧采幽黑的眸子。春水不语，萧采却很不应时地笑了，却也难得地没有多话，有些事情，不必点出来，便已了然于心了，何况能逼得春水露出如此眼神的，天下间又有几个？
　　“那明日一早，我便与楚江湄出发。三公子还请保重。”
　　“现在就走。”
　　萧采大笑，仿佛唯恐不把旁人惊醒便不行一般，可是旁人早已醒了，而且旁人此刻都在不远处。
　　“老板娘，你们都进来吧！”萧采笑道，春水也早就料到大家不会这么安稳地呆在房里，见到几人心中也不吃惊。
　　“我南楼里果真是卧虎藏龙呀！”青玉看着萧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采嗤笑一声，站起来，双手拱了拱，“在下南宫世家‘十三堂’副堂主萧采见过老板娘及各位公子。”语气客气，但笑意却不再虚伪地让人觉得是在讥讽，只是那笑，张狂到独领风骚的地步，让人觉得这人骄傲到不可一世。
　　“老板娘，今日的吟啸不答应你，是因为春水公子；但现在的萧采却决定护送江湄公子去寻找渝枫。”萧采不是朝中之人，根本不屑于尊称什么将军，一句话说得简单明了。
　　青玉看着萧采，心中却极是不放心，若是吟啸如此这般，她绝对当即同意，可现在的萧采虽然有着一张同吟啸一般的脸，但身上散发的戾气却重得足以让离他半米之内的人当即倒下。
　　“怎么，看老板娘的架势，看来不信任我？”萧采淡笑，却更显轻浮和诡异。
　　青玉只是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老板娘，你信得过春水吗？”春水走到青玉面前，与萧采并齐立着，脸上带着不属于春水的无奈的笑。萧采也没想到三公子竟会出来为他说话，低眼看了看身旁的春水，心中泛起波纹：这便是南宫家最年少的公子，最无情也最多情的三公子。
　　青玉又侧眼看看春水，又看看萧采，轻轻哼了一声，“在南楼的地盘上，难不成还有人敢诓我老娘！萧采……不，是吟啸，我信你！不过，”青玉从身后将楚江湄拖出来，暗香浮动，楚江湄身上的气味依旧，“若是那个混蛋将军再敢把江湄赶出来，吟啸，不必顾忌其他，直接就地解决了！”
　　大家一听，都笑了，这果然是老板娘的作风，可那时候若是人家江湄舍不得可怎么办？
　　两日下来，南楼里少了好些人。
　　春水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心中有点空落落的。
　　萧采走得时候，问过他，有没有什么话带给家主？
　　春水低头想了很久，才道，没有。
　　萧采仿佛早已料到这句回答似的，轻浮的笑笑，不再说话。
　　春水看着萧采和楚江湄的身影，心中却有些隐隐的后悔，究竟有没有话要跟他说？
　　罢了罢了，要说的，凭他对自己的了解，不说也知道，不要说的，终究还是不说的好，免得徒增前怪，羁绊已经拖得两个人都累了，算了。
　　扇子摇得漫不经心，雨声却渐渐大了起来，在地上腾起团团水雾，雾气中，那个冷寂萧索的身影若隐若现——二哥，你过得好不好？你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你会不会在疲倦的时候，复又侧身斜倚在那个枯朽的青檀枝上吟着“岁岁月月复忧愁”的婉词，手里握着我送你的那柄写满字的折扇？


　　第3卷

　　第十七章

　　况玉岑带着四个手下一路匆匆地往客栈的路上走，四人见王爷绝口不提方才被赶出来的事情，自然也都对方才的事情表示沉默。
　　春水说得不错，这富春酒家确实是个妙处，离南楼仅仅隔了两条巷子，近的很，来往很方便。
　　昶惜等人在后面跟着，心中却是惴惴不安，不知道王爷下一步要怎么做。如今老板娘可是四个人都认识了，那个卧底的计划肯定是没法进行下去了。
　　一行人什么话也没说，便匆匆去了客房。谁知，客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王爷，你总算回来了，可是让在下好等啊。”
　　房内的人一身紫色长衫，发间用一根玉簪贯穿而过，高高地束在头顶。长得倒是很清秀，但未免太失体统，好好的凳子不做，偏偏要坐在窗台上。
　　况玉岑一见那人，就笑了，“这次你家老爷子怎么放得下心让你出来了？”
　　“这还不是托你未过门的媳妇的福？”那人也笑起来。
　　“哟，你倒是会说话，薰洛确实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不错，可她好像还是某人的亲生妹妹呢？”况玉岑和那人同时大笑起来。
　　那人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两人立刻就着方桌出手过招，五十招之后，况玉岑往身后的靠椅上一仰，气喘吁吁，斜眼瞄了下身旁的人，那人一脸讥笑地看着况玉岑，又是叹气，又是摇头。蓝胤秋本是个客人，此时却像个主人一般，竟给况玉岑倒起了茶，淡淡道，“原本只是听说王爷大病了一场，如今看来，恐怕是大战了一场吧。武功竟是一成也没留下来，不过五十招，就累成这副模样，在下难得遇到一个劲敌，可惜可惜！”蓝胤秋唏嘘不已，况玉岑倒是没说什么，微微一笑便过去了。
　　“王爷以后还是少跟江湖人士来往的好，毕竟那些人可不会在乎你王爷的名号，对你敬畏有加，让你三分。”蓝胤秋和况玉岑因为蓝薰洛而相识，相识后，两人的武艺竟都很不错，因此成为挚友，见面便相互切磋。
　　“江湖人至少不会像你蓝二公子这般，明知本王内力竟失，还用内力与本王交手。”况玉岑调整了呼吸，淡淡道。蓝胤秋啜了一口茶，也不说话。
　　昶惜四人方才见两人交手，都紧张万分，现在见两人似有事情要聊，便都退下了。
　　“这次特地到江南来总不会仅仅为了看我一面吧？”况玉岑开门见山的问道。
　　“王爷一双眼睛虽然勾魂，但在下定力也不错，尚未中招。即便想看望王爷，也会等到王爷在京城的时候。”蓝胤秋眯起眼睛，调侃道。
　　“如今前来，实属迫于无奈。在下此次特传皇上口谕，命安阳王即日回京，不得有误。”
　　况玉岑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又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看来被皇上看中却是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蓝胤秋重复道。
　　况玉岑斜眼瞥了眼这个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这二公子并不在朝中任职，却很受皇上赏识，隔三差五地，动不动被宣进宫，也着实不易。
　　“这次怎么是你来了？你哥呢？”
　　“我哥？”蓝胤秋一副好笑的模样，道，“病着呢！上回看见薰洛那丫头在这江南开了家场子，本就心中有怒。回家后跟爹一说，又被爹大骂一顿，结果竟气出病来。没办法，只得让少爷我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来这风雨江南找人传旨了。”
　　况玉岑敛起脸上的笑意，将手中的杯盏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才抬起头道，侧过脸来看着蓝胤秋，“那你呢？要不要去看看薰洛？”
　　蓝胤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想让我和你一样，被那丫头从南楼里赶出来？”
　　况玉岑眼睛一亮，嘴角一抬，心里道，“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人嘛，还是要见见的，我家薰洛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这几年一定出落地楚楚动人，要不则能让某人魂萦梦牵至此，三四年还念念不忘？”说着，故意瞟了况玉岑一眼，却见况玉岑一脸落寞，心知定是又吃了那丫头的亏，便很大气地站起身，拍拍况玉岑的肩膀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只管回去见皇上，那丫头的事包在我身上。”
　　况玉岑轻笑，斜眼上瞟了一眼，“此话当真？”
　　“放心，谁叫咱俩是好兄弟呢！不过……”蓝胤秋眯起眼睛，色眯眯地看着况玉岑道，“我每个月的花销恐怕还要仰仗王爷了！”
　　果然，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只是“好兄弟”！蓝胤秋果然不做亏本的买卖。
　　况玉岑“嘿嘿”一笑，道，“上回蓝二公子欠我的一百两，说好要还得，不过这些日子，估计蓝二公子手头上也不宽裕，正好本王要回京，干脆就找你家老爷子要，你说可好？”
　　蓝胤秋觉得这王爷比自己还不是东西，竟然用如此卑劣的威胁！
　　“切！本少爷才不屑你那点破烂银子呢！”蓝胤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妹妹怎么会嫁给你这般小气王爷？怪不得坚决不嫁呢！”
　　一句话正中况玉岑心底，他面上带笑，心中却苦得可以揪出水来。
　　当天，况玉岑便启程回京，蓝胤秋却留了下来。
　　晚上，他便去了本地最大的一个赌场，赌场里人声鼎沸，而这最热闹便是南楼老板娘青玉开得这一桌。
　　蓝胤秋隐身于暗处，从怀中掏出足量的金锭，塞给这赌场的老板，让他支个会说话的人，帮他去下注：南楼老板娘下了多了，自己就下多少。
　　那老板虽然见了这金锭顿时两眼发光，神采飞扬，却在听得后面的话时，突然敛了颜色，道，“客官何必跟银子过不去呢？平日里自不必说，这老板娘下的注已经比那些大爷们高了几倍，今天听说南楼里出了不少事情，不仅不营业，反倒连剩下的几位公子都一并带来，那赌金……”
　　“少跟本少爷啰嗦，你以为本少爷是什么人？她青玉能拿得出，我便能拿得出，南阳王你总听说过吧？”
　　南阳王乃当今圣上的三皇叔，极受皇上倚重，足智多谋，无论攻守，能力俱佳，近年来不仅平乱有功，更帮皇帝除掉了心腹大患，这些事情早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既是重用，赏赐自是不少。
　　而这赌场是什么地方？整天人来人往，这些消息早就被人传遍了，这赌场的老板自是清楚，但他抬头看看这位公子。这公子穿着确实不错，上等丝织，但这人究竟与南阳王有没有关系？
　　“公子若是银子不够，当真能去南阳王府去取？”
　　蓝胤秋见这老板一副怀疑的模样，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故意压低声音道，“你做了些年的生意，才能看得出着块玉的好坏吧！再看看这上面的字‘况’，你看到了没有？‘况’可是皇家姓！”
　　那老板要去接过那块玉佩，却被蓝胤秋一下挡住，蓝胤秋意味深长地扫了老板一眼，道，“老板还没答应我的条件呢！”
　　这赌场的老板方才一看那玉佩，便知道是好玉。只一眼，便能看出那玉佩色泽浓郁，即便在这昏暗的烛光下，也能感觉得出那浮于表面的柔和温润。这老板抬眼看了这公子一眼，面生地很，但这玉倒是稀罕物，心中便打起了算盘，于是道“就按公子说的办，但这玉得放在我这里，好做抵押。”说着，这赌场老板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蓝胤秋笑道，“这好说，本公子是个爽快人！”也没多想，便将玉交给了这老板。老板接过这玉，却没有找人过来，只是细细地把玩着，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瞟蓝胤秋。
　　“怎么？老板还在怀疑这块玉佩？老板放心，有了这块玉佩，你去找南阳王，甭管多少，只要你开口，他都会给！”
　　“呵呵”，那老板笑笑，“公子多心了，在下并未怀疑这玉的真假，只是觉得公子你是如何将这玉弄到手的？”
　　蓝胤秋眼中一寒，心中已然明白了这老板果真贪心，竟然把注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
　　“公子，我看这样如何？你这玉来得也不算光明正大，要不就放在我这里，找一桌赌注小的，稍稍玩玩回去便得了，老板娘的这一桌，你就不要掺和了！”
　　“那好，老板把玉还给在下，在下改日再来，如何？”蓝胤秋倒是没料到这赌场老板竟然是如此小人，心想还是先撤，换一个法子和薰洛见面。
　　“那可不行，小老儿贪心的很，当真看上了这玉，公子为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小老儿便好。”
　　蓝胤秋脸色一变，眼中神色凌厉起来，哪知，尚未动手便已被抓住。但这些小喽啰哪里是他的对手，几掌带过，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倒在地上直打滚。
　　老板立刻觉得来者不善，便嚷道，“快来人，这人竟敢输了赌资不给钱！”
　　青玉原本便是心不在焉的下着赌注，暗地里留意着两人，只是老板对面那人隐在暗处，看不见模样，现在老板这么一嚷，自然一飞身便到了两人身边，却在看见蓝胤秋的时候，愣了一下，蓝胤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却没说什么。
　　“钱老板，到底怎么了？”青玉冷冷问道。
　　“哎呦，老板娘，这人方才下了注，本是说输了，便用这玉作抵押，可现在却要抢回去……”钱老板毕竟是个明眼人，见青玉脸色变了，便渐渐地降低了声音。
　　青玉伸过手去，拿起玉，钱老板知道青玉的脾气，也不好拒绝，只能恭恭敬敬递给她。青玉仔仔细细地看着这玉，心中一阵疑惑，这玉不是被自己砸了吗？但上面的那个“况”字又确实……
　　“他欠了你多少？”青玉将玉还给钱老板时突然冒出这么句。
　　蓝胤秋一听，便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问道，“怎么，老板娘愿意帮我付账？”青玉侧眼看了蓝胤秋一眼，那一眼看得蓝胤秋心中觉得恶寒，立刻住嘴。
　　钱老板没想到这个青玉会大方到给这个生人付账，而自己又是无中生有，一时却也说不出欠了多少，只能支吾着。
　　青玉见钱老板如此模样，心里只道这老狐狸又在动心眼，便直接说道，“钱老板既是不愿意说，那也无妨，你开个价，我将这玉买下来！”
　　钱老板更是对这老板娘的所为感到莫名其妙，依旧说不出话来，倒是蓝胤秋插嘴道，“老板娘，这玉可是很值钱的，我怕钱老板开的价，老板娘会付不起！”

　　第十八章

　　结果，竟是由蓝胤秋开了价——他倒也真不含糊，一开口便是一千两，还是黄金！
　　而青玉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当真出了一千两黄金，将这块玉卖了下来。钱老板一脸痴状看着青玉和另一位，青玉却是甩也不甩他一眼，只是对着里面喊了声：“少卿，你们慢慢玩，老娘今晚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便大步走了出去，少卿等人估计正深陷其中，乐不思蜀，愣是一个也没跟上去。
　　蓝胤秋朝钱老板笑笑，故意侧过身子，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死定了！”说着，还不忘留给钱老板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笑得钱老板一阵心寒。
　　蓝胤秋跟在青玉后面走了出去，青玉一直没回头，蓝胤秋却也不赶上去，只是跟着，倒也不急着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边走着，晚风吹来，拂动柳枝，自两人的肩上擦过。
　　“小丫头，到底是舍不得王爷啊？为了那块玉佩，竟然连一千两黄金都舍得！”蓝胤秋一脸欠揍的模样调侃道。
　　青玉仿佛没听见一般，脚下一步不停，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桥头。倚在石砌的栏杆上，手随便一抛，便见一个什物“扑嗵“一声落水了。蓝胤秋果然身手了得，一见那东西被抛了出去，身形一动，也跃入水中。
　　青玉冷瞧着这桥下原本脉脉的流水突然溅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跳下去，却依旧无动于衷，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时近半夜，街上静得很，也没什么人声。青玉等了一会儿，见还没人上来，便一转身，下了桥。头也不回地往南楼方向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水哗声。
　　“蓝薰洛，你给我站住！”
　　青玉继续往前走。
　　“蓝薰洛……咳咳……”蓝胤秋竟然被水呛住了，只是咳，半天说不出话来。
　　青玉依旧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蓝胤秋一时无法，只能忍住呛咳，脚踏清风，衣袂飘飘，已然到了青玉面前，伸手就给了青玉一巴掌。刚要开口，却怎奈方才被呛的着实厉害，再也忍不住，继续咳起来。端地一张秀气的俊俏脸蛋因血气上涌而浸地通红。
　　青玉却不动了，她愣住了。
　　蓝胤秋咳了半天，才直起腰，对着青玉喝道，“你任性也要有个度吧！”
　　语毕才看见青玉脸上红红的掌印，已经微微有些肿起来了，蓝胤秋心知自己下手狠了。再见青玉一副懵了的模样，心头立刻抽痛，面上也露出不忍的神色，“丫头，方才打你，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
　　青玉一声不吭，却也不看蓝胤秋一眼，转了个方向就要走，蓝胤秋一脸的纠结，却也没转过身子，只是道：“丫头，你给我站住！”又伸出手，将青玉一把抓住，抓得青玉生疼，却忍着没出声。
　　“就算你不想叫，我好歹也是你二哥吧！”
　　青玉浑身一颤，蓝胤秋松了手。
　　两人都转过身，月光下，蓝胤秋浑身透湿地站在青玉面前，清水顺着他的脸颊，发梢，衣角滴下来。蓝胤秋的脸被月光敷上了一层温柔，却终究敌不过他的一脸坏笑，一边的眼角半眯着，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
　　青玉的眼里闪过淡淡的一抹心痛，许久才道，“先去我那换身衣服，有事以后再谈。”
　　“好。”蓝胤秋走过去，屈下身子，往自己背上拍拍道，“来，你指路，我背你走！”
　　青玉脸色一下子就红了，蓝胤秋笑道，“没想到几年没见，我那个张扬跋扈气势威猛的妹子竟然还会害羞了，以前可是整天硬嚷着让我背着，不背就撕书折笔，还不让我睡觉！”
　　青玉的脸红得发烫，头也低了下来，却不肯开口，蓝胤秋见此，便又站直了身子，道，“算了，现在我身上湿漉漉的，把你也弄湿了，等过会换了衣服，我再当着你楼里那些个人的面背你，看不把他们嫉妒死！”
　　“他们才没这么无聊。”青玉小声说道。
　　“这么帮着他们啊！难怪王爷都吃醋了！”蓝胤秋真是不懂避讳，偏偏在这时说了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青玉又默然不语。
　　两人一路无言地顺着南楼方向走去，本想南楼里也没人——毕竟方才从赌场出来的时候，谁也没动，怎料到了门口，却发现门是开的，堂厅里大亮，青玉先行一步进了屋。
　　春水一副困倦的模样，摇着扇子，一见青玉便道，“老板娘，你总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那个看起来尖嘴猴腮不像好人的小子给拐走了呢！”
　　谁知，话音刚落，那个被春水说成是尖嘴猴腮不像好人的小子便赫然出现在春水的眸子里。
　　春水惊讶地连扇子都忘了摇，只顾瞪着来人。
　　蓝胤秋倒是一副善人的模样，也不恼，笑眯眯问道，“方才公子说尖嘴猴腮不像好人，不是在说在下吧！”
　　春水清咳一声，立刻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阁下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英姿飒爽人见人爱我见尤怜，怎么会不像好人呢？”
　　两人四目相对，都想通过眼睛直接射杀对方，却最终被青玉当中阻隔，青玉移了半步，站在两人之间，心想大约让春水带他去换衣裳是不可能的了。正巧看见候在不远处乖巧的廷芳，立刻将廷芳叫了过来，“廷芳，你带……他去换身衣服。”终于这“二哥”两字还是没说出口。蓝胤秋倒也不介意，看着廷芳道，“没想到老板娘店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乖巧的人，改明送我得了！”
　　廷芳一听，一脸慌张，青玉面色一沉，蓝胤秋见青玉不高兴，立刻改口道，“老板娘别怒，我只不过说着玩的，哪里敢啊！”
　　说着，便腾身而起，一个跃纵到了廷芳身边，一手揽住廷芳道，“还要麻烦小哥了！”廷芳被他拥得很不自在，小脸通红，暗暗地想从蓝胤秋怀里挣脱出来，却被蓝胤秋钳地更牢。
　　青玉刚想提醒一下蓝胤秋，谁知廷芳竟然顺从起来，不再挣扎。青玉正觉得奇怪，春水却笑着摇起扇子道，“老板娘又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青玉也不纠正春水，只是一下子蹭到春水面前，道，“今晚，老娘决定到你房里，与你漫漫长夜共度良宵！”
　　春水折扇一收，眼睛又弯成两道弧线，手执扇子向上指着，“老板娘，当着少卿的面，这么说恐怕不好吧！”
　　青玉抬头，却见一抹红云飘然而过，少卿已然离开了。青玉脸色顿色难看起来，春水耸耸肩，笑道，“老板娘，今晚还要去我那吗？”
　　若不是春水那副模样，青玉可能会说算了，但春水一脸得意之色，恨得青玉牙痒痒，大声道，“去！当然要去，老娘今天……”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闲谈了。老板娘今晚归我。”没想到这个蓝胤秋换个衣服竟能如此神速，此时已经雍容雅步地走过来。
　　春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心中大奇，这人竟然敢公然说老板娘归他，更奇的是，老板娘竟然没有发火。
　　“有话就快说，今晚我要跟我的春水……”青玉话未说完，却已被蓝胤秋紧紧抓住。
　　“别在我跟前演戏，我看着你长这么大，何况我也是经常去青楼的人，逢场作戏，我可是比谁都看得清楚……阁下想杀我？”蓝胤秋虽听大哥说过这南楼里有个武功不错的人，却没想到这人的武功竟能如此登峰造极，自己的武功不弱，却连这人什么时候到的都不知道，只等这人将指尖抵在要害才察觉到。
　　“少卿，收手。”青玉沉声道，少卿冷笑，他本就没打算杀这人，这收手自是快速。
　　“老板娘这里果真是卧虎藏龙，竟然能有如此高手！看来我们都多心了！”蓝胤秋第一次被人如此轻易近身，心中自是不爽，方才少卿只要再用上分毫力气，他绝对活不了。当初，即便是况玉岑也不过和自己打了个平手，今天真是糗大了！
　　“二哥！”蓝胤秋本想走出去，这一句“二哥”仿佛一根绳子，紧紧拉住了他，困住了他的脚步。春水一愣，瞪大眼睛看着青玉，一时竟回不过神来。少卿心中也有些诧异，但面上却只是略微扫了眼蓝胤秋，最后落在青玉身上。
　　“你有话，到我房里来说吧！”
　　青玉转身上楼，蓝胤秋看着她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二哥，刚才……”青玉心中知道自己二哥武功不错，这次栽了个大跟头，心中定是不悦。
　　“没事没事，刚才倒是有些受打击，现在没事了，反正我又不想当什么武林盟主，武功那么高也没什么用？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你脾气这么倔，我总怕你吃亏，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就想来看看你。”蓝胤秋倒是看得开，转眼便不在意了。
　　“爹……”青玉猛然住嘴，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三四年没说的字眼，如今叫起来却依旧这么顺当。
　　蓝胤秋见青玉神色不对，便笑了，“倔丫头！不就是声‘爹’吗？不过，爹年纪也大了，你记得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难道还真舍得把你赶出去？老的倔，小的也倔，真是！”蓝胤秋无奈的摇摇头，拍了拍青玉的肩。
　　青玉仿佛不认识他一般看着他，想说话，却惊讶地说不出来。
　　“怎么了？”蓝胤秋见她模样实在可笑，忍不住笑道。
　　“二哥，你变了……”青玉本以为自己的这句话会让蓝胤秋给她一个板栗，说完便向后退了半步，谁知蓝胤秋先是一愣，后来苦笑了一下，“我当真变得有这么厉害，连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都感觉的出？”

　　第十九章

　　不等青玉有所反应，蓝胤秋便已将怀里的玉佩拿出来，在青玉面前荡来荡去，道，“丫头，别倔了，跟我回去吧！嫁给南阳王……你先听我说！”见青玉要开口，蓝胤秋突然敛了笑，喝止住。青玉难得见二哥竟如此正经，便乖乖地闭了嘴。
　　她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害怕蓝胤秋正经说话。
　　她这个二哥对她疼爱有加，但说起正事来却是另一副面孔。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含糊，而且厉正严词。不过青玉倒不会因为二哥严厉便怕了他，之所以怕，那是因为：若是有件事到了连蓝胤秋都严肃起来的话，那便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了。
　　“你听着，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爹年纪大了，大哥又性情耿直，蓝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如今的蓝家已经不受皇上重用了，反倒是原来不被看好的顾家受了皇上的恩宠，现在如日中天。皇上为了压制臣子的势力，势必要采取些行动。南阳王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确实很受宠，但就是太受宠了，太让皇上惦记了，如今皇上想好好利用他这个人，将他紧紧拴在身边，你说若你是皇上，会用什么法子？”
　　青玉这几年都是在江湖中打拼，并不懂这些朝中的事情，但蓝胤秋言之有理，便只能默默地继续听下去。
　　“联姻！”蓝胤秋一下子点破其中奥秘，青玉眉头轻蹙，却也没说什么。
　　蓝胤秋见青玉一副淡漠的样子，心急如焚，暗自思忖，这丫头死性不改，还是这么倔，只是现在不比当年，这丫头怎么一点也不明白？
　　“丫头，你别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你不知道，前些日子，皇上催着南阳王娶顾凝妆，南阳王千方百计地拖着，后来躲了江南来。如今，皇上已经知道他在江南，急招他回京。你说，南阳王拖个一次两次，甚至拒绝皇上一次两次倒是没什么，可第三次第四次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万一龙颜大怒，判他个抗旨不尊，欺君罔上，你要知道皇上想治谁的罪，那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头来后悔的是谁？”蓝胤秋说得苦口婆心，青玉脸上却依旧风平浪静，看不到半点波澜。
　　蓝胤秋往桌子上狠狠一拍，道，“蓝薰洛！别跟我说你不在乎！”
　　青玉咬紧下唇，依旧不言语。
　　“好！真好！我告诉你，蓝薰洛，你不听我的，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玉佩在我这里，你后悔了，记得来拿！”说罢，蓝胤秋衣袖一甩，便要出去。
　　“二哥……”青玉看着蓝胤秋这么激动，便知道蓝胤秋定是还有些话没说。
　　蓝胤秋是最疼她的二哥，绝不会逼她嫁人，即便对方是况玉岑也不行！当初自己被赶出家门，最后送行的也是蓝胤秋，当时蓝胤秋只说了一句话，“外面过得累了，便回来，爹不让你从大门进，二哥翻墙把你带进来！”
　　蓝胤秋喜欢逛青楼馆子，这倒让他翻墙的本事好了几成，半夜里从来都是翻出去再翻回来，习惯了，便根本不走正门。
　　可这会，蓝胤秋却让她嫁了，嫁给她最不愿意嫁的人——南阳王况玉岑。青玉心知定是家里出事了，要不二哥那么疼她，怎么忍心强迫她？
　　但她心高气傲，想问家里如何的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蓝胤秋见青玉欲言又止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丫头，你好自为之，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明日一早便要回京了。”说完，有些无奈地看了青玉两眼，淡淡道“不过这样也好，罢了，不嫁便不嫁吧！你身边能人不少，不怕你吃亏，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青玉见蓝胤秋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心里有些凉凉，不知是这夜色如水，还是心里当真有些萧瑟。
　　蓝家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难道三四年前，爹便已经预见到了如今的情况？所以才想尽心思，让她嫁给南阳王？
　　说起南阳王，想来两人小时候便是青梅竹马，况玉岑自小便宠她，那时先皇还在，对这个年纪与皇储们相仿的弟弟确实疼爱有加，每回各地的进贡都定要送些给况玉岑。而况玉岑得了赏赐，便定会亲自送到蓝府，看着她吃。
　　“你为什么不吃？”一次，还是小孩的蓝薰洛突然对着看着她吃圣果的况玉岑问道。
　　“因为我想让你多吃点，长得胖胖的，一个胖妞是没人要的，到那时候，你便只会属于我一个人了！”
　　果然找打！哪里有人会小小年纪，便有这么毒的想法？最可气的是，况玉岑不仅有，还大大方方地把这想法说出来——还是对着蓝薰洛说的！
　　但蓝薰洛毕竟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打得过况玉岑？况玉岑又喜欢玩，而且玩之无度，每次都会“一不小心”把蓝薰洛弄哭，自己却吓得躲在拐角里，忍受着蓝薰洛恨不得在他身上穿出两个洞来的目光，却不敢吱声。
　　为了“报仇雪恨”，蓝薰洛便跟着哥哥们习武，却不料况玉岑也不知究竟拜了哪位名师，无论自己苦练多久，终究是败，而且因为蓝薰洛本身就倔，习武之后更是像头倔驴一样，不打到精疲力竭决不罢休，最后还得况玉岑把她抱进房里。
　　“我不喜欢被人抱，你背我！”蓝薰洛任性道。
　　“不行，我不喜欢做和别人一样的事情，你二哥总是背你的，对不对？所以我绝不背你！”况玉岑斩钉截铁地说道。
　　“切！那很多人都抱过我呢！”蓝薰洛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所以你得给我保证，以后只能让我一个人抱你！”
　　“不干！”蓝薰洛回绝地倒也干脆。
　　“不干的话……”况玉岑一脸坏笑，蓝薰洛突觉腰上一阵瘙痒，笑得忍不住乱动起来。
　　“哎，小心！”蓝薰洛身子一翻，差点跌落出去，况玉岑反手一拥，身子回转，抱着蓝薰洛直直地落在草地上，吓得蓝薰洛脸色苍白，忙问道，“你有没有摔疼？”
　　况玉岑睫毛掀开，露出一双静若寒潭，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蓝薰洛心跳慢了几拍，脸色绯红，况玉岑却故作不知，只是笑道，“我若是摔疼了，你会心疼么？”他虽在说话，眼睛却更显静谧了，像一片透不过光来的神秘林子，让人明知可能危险，却不能不深陷进去。
　　再后来先皇驾崩，况玉岑也好久没再来过，直到大哥大婚的那天，况玉岑来道喜，那一天，他醉了，蓝薰洛没想到一个王爷的酒量竟然比她还浅，终于旧债新债一起还，从那以后，见面就把况玉岑灌醉变成了蓝薰洛最大的嗜好，就这嗜好让她爹骂过好几回。
　　若是这样下去，两人定然关系不错，可是这关系却在爹突然跟她谈起婚嫁之事时，变味了。那一天，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而那低头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况玉岑的那双眸子里混入了淡淡的局促和不安，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情不愿。
　　她觉得心头乱乱的，却理不出头绪，那一刻，她突然怀疑两人之间的感情是否是真的？他是否只是在玩弄这份感情？要不，怎么会不情愿？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不成？
　　那时，她已经懵懵懂懂地知道什么叫玩弄。
　　后来常听二哥说起逛妓院的事情，一次便忍不住女扮男装地去了趟青楼，在那里，她见到了况玉岑——况玉岑正一手倚翠偎红，一手软玉温香，然后……然后两人……便背道而驰。
　　两个人终于什么都没说，就很知趣地各退了一步。
　　以致再后来，爹问她，嫁出去还是滚出去？
　　她说了句，我走出去。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生活了十五的年的家。
　　老板娘和大家都比我聪明多了，怎么也不会像我这样，是吧？
　　没来由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妩言的话，这句话曾经像个套子，将整个南楼的人都套了进去，那时她还说妩言学坏了。
　　其实，妩言错了，这南楼的人其实都不如他聪明，比如春水，别看他一天到晚笑嘻嘻，却只会拿着那把白底无字的扇子月下自嘲，比如少卿，别看他整天一副就会摆着一张臭脸，穿着一身红衣，其实就是个有苦道不出的哑巴，再看廷芳……还有自己，自己绝对是个混蛋，整天气势凌人，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实际上见到况玉岑就心痛，一想到家就想哭！
　　可如今，她却不能走了。她不说出来，并不是意味着她心中无事，要不怎么总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她想做一些事情，她想找一些人，她还有一个深深埋在心底的愿望——那便是找回往昔的南楼！
　　这些天，她一直默默地看着，默默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南楼的人，她不敢去想，去想今日的南楼究竟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南楼是她一手建成的，却不是她一个人的。
　　原本，大家都说好的，人在楼在，人亡楼却不能亡，但是现在，南楼已经要塌了，她看分明，却不愿意承认，她宁愿每天装作没事一般，该玩，玩，该赌，赌，该喝酒时，她绝不少喝，只是再不想深夜去其他人的房间，睹物思人也好，谈天说地也罢，她都不想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说些不该说的话：说自己想把酉阳他们找回来。
　　可是如今，妩言死了，酉阳被人诬陷出走了，和梦是她让他走的，楚江湄也是她同意放行的，放他去找将军的，吟啸已经不是吟啸，而成了萧采，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但，她真的不想让南楼变成一栋空屋子，南楼里若是没有了这些人，那还是南楼吗？
　　她舍不得，舍不得南楼，舍不得南楼里的人！
　　她一直在等，等着酉阳回来，和梦回来，江湄回来，吟啸回来，沐欣回来，之后，南楼里能像以前那样，大家谈笑风生，月下抚琴吹箫，看少卿舞剑，妩言曼舞，听廷芳清唱，品春水美酒，然后调侃着吟啸那副虚伪的笑脸，看着春水完成两道弧线的眼睛摇着纸扇的模样，看沐欣茗翠打情骂俏的样子……
　　夜更深，似乎也更静了，却有悠扬的笛声传来。青玉猛地一惊，顿觉脸上已然湿了一片，赶紧抹去，走到窗前，才知道玉璋今晚竟有如此兴致，月已当空，却闲来吹箫，只是那曲子，好熟，好熟，熟的让她本以下定决心不再流泪，却禁不住泪流满面。
　　《醉南楼》，又是这曲《醉南楼》！为何每次奏起这曲醉南楼的时候，南楼中的人都不能把酒言欢，齐醉良宵？

　　第二十章

　　蓝胤秋果真一早便要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当着春水，少卿，廷芳，玉璋的面将青玉背了起来，看的南楼的公子们当真是目瞪口呆，心道，果然不愧是老板娘的二哥，受到的对待就是不同！
　　毕竟是再重逢，临行前，总不能一句话不说，蓝胤秋这人本身脾气挺好，又不记仇，一个晚上似乎也想明白了不少事情，也不再给况玉岑但说客了，只是叮嘱了一句，“以后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就来京城找二哥，若是找不到二哥，就直接去找南阳王，千万别去找爹和大哥，那一老一少都是死性子，和你一样倔，即便相帮，面子上也是放不下的？”
　　青玉心中知道家中有事，但二哥既是不说，自己也就不问，忍了。
　　只是蓝胤秋这话倒是让她有些诧异，“为什么会找不到二哥？”
　　蓝胤秋脸色一白，眉头微蹙，转而又笑起来，道，“你这个笨丫头！你当二哥会一辈子窝在家里呀？二哥好歹也是个男人，男儿志在四方，改日二哥立个战功给你瞧瞧，免得你把二哥我给看扁了！”
　　虽然觉得二哥是在敷衍自己，但转念一想，却也不错，青玉笑道，“几年不见，二哥果然今非昔比了！以前可是说要吃爹一辈子老本的！”说罢，挑起眼角瞥着蓝胤秋，蓝胤秋见着丫头还是一副口齿伶俐的模样，自己一不留神，又被她摆了一道，举手便给了她一个板栗，谁知青玉向旁边一闪，竟然躲开了。
　　“小丫头不错嘛，武功见长啊！不过……”蓝胤秋反手又往她鼻上一擦，青玉不妨，被擦了个正着，”嘿嘿，在我看来还不是花拳绣腿？”说完，脸上的笑意却渐渐退去，蓝胤秋伸出手来，摸了摸青玉的头，道，“丫头啊，保重啊！”一句话说得极为沧桑，说得青玉的心仿佛被谁拨动了一般。
　　“二哥……”青玉看着蓝胤秋的脸，很想问清楚点什么，却终于只说了四个字，“你也保重。”
　　“嗯。有空记得回去啊，女孩子家孤身在外毕竟凄苦，回去吃吃你大嫂做得桂花糕把！你大嫂直到现在还经常提起来，说你小时候贪吃，回回吃的肚痛，都让嫂子揉揉……”
　　“嗯，二哥，你也赶紧找个二嫂来管管你吧！再整天往青楼跑，小心你的腿！”青玉嬉笑着，这话已经说了好多遍了，可二哥就是这么个痞相，死也不该！
　　“那我走了，丫头，后会有期啊！”蓝胤秋朝青玉扮了个鬼脸，便大步走了，一直也没回头看看。青玉看着蓝胤秋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后，才愤愤道，“这个二哥真没良心！走得这么决绝！连回头再看我一眼都不肯！”
　　身后没有人应声，青玉忍不住回头，却看的楼里的四个人——春水，少卿，玉璋，廷芳。四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回敬着青玉。青玉猛然想到，这些天怎么没见茗翠，脱口问道，“茗翠那丫头呢？”
　　四人仿佛石化了一般，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春水说了句，“老板娘，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别激动，好不好？”
　　“别跟老娘废话，有话快说！”青玉柳眉一横，对着春水喝道。
　　“茗翠已经走了，上次江湄走得时候，茗翠一道走了。”春水一口气讲话说完，心中不觉松了口气。
　　青玉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恨恨道，“你小子胆子不想活了，这事竟敢瞒着我？”
　　“老板娘，你别生气，这事我们都知道，就怕你会生气，所以才一直没说。茗翠说要去找沐欣，问清楚上回究竟是谁误伤了妩言，然后，她要把酉阳带回来。”玉璋难得地开了口，青玉看着他，手中的力道渐渐松开来，眼中的神色也渐渐柔和起来。春水稍稍理了理衣角，并没有在意青玉方才的举动，淡淡道，“老板娘，其实我也就想跟你说了，自从我们南楼的圣上走了，这南楼便散了，果然南楼也不能一日无君，我们去把酉阳找回来吧！”
　　青玉没想到心底的这个愿望竟然被春水这么轻松地说了出来，一个一个人看过来，廷芳腼腆地笑笑，微微颔首。少卿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春水的眼睛又弯成了两道弧线，最后视线又回到玉璋的脸上，玉璋并没有抬头，只是把玩着手上的玉箫，仿佛自言自语道，“我这人懒得很，不愿意动，留下来，为大家守着这南楼，等着大家回来！”
　　“好，记得把本少爷的酒看好，本少爷特意酿了好几壶极品佳酿，等回来了，大家一醉方休！”春水又将纸扇一收，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站在桌上宣布道。
　　话音刚落，却见一人进了屋子，那人一进屋子便愣住了，五双雪亮的眼睛瞪着他看，看得他一只脚踏进了屋子，却又赶紧退了出去，那人竟是十四。只见他低声道，“我方才在门口叫了门，可是半天没人应，我以为……以为里面出事了……”
　　“你来干什么？”青玉懒得听他解释，冷冷问道。
　　十四一见未来皇妃竟然这么给他面子，亲自问话，心中一阵激动，忙道，“我是来找人的，我想知道这里是不是有个蓝公子来过？”
　　青玉眉头微耸，冷冷道，“阁下倒是对我这里的情况清楚的很呀……”
　　十四一听这话，便心知蓝胤秋来过这里，也不顾青玉这冷言冷语，立刻又问，“那他人呢？”
　　“走了！”青玉不耐烦地回答道。今天她已经很有耐心了，不仅对十四私闯南楼不予追究，而且也算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十四一听，脸色大变，又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那好，属下叨扰了，还请王……咳……老板娘恕罪。我去追！”十四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青玉叫住，“你找他做什么？”
　　十四一阵尴尬，犹豫了半天才道，“蓝公子拿走了王爷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属下特奉命去要回来。”
　　青玉听完前面半句便已然知道十四所为何事了——为了那块花了自己一千两黄金的玉佩。虽然知道，但此时也只能装作不知，便不再言语。
　　十四见青玉不再说话，转身又要走，怎奈还是没走掉，这次却是被玉璋叫住，这倒是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玉璋却只是云谈风轻地笑笑，又转向十四道，“这位公子，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
　　十四此行，除了拿回玉佩，还有一件事便是找玉璋问些事情。但昶惜曾千叮咛万嘱咐过，千万不要跟玉璋照面，他清楚昶惜的意思，所以本想听昶惜一次，不见玉璋，谁料，玉璋竟会主动找他，十四这下也着实是吃惊不小。
　　“公子请跟我来。”玉璋并不是没注意到青玉等人的惊诧，只是不愿做什么解释，直接带着十四去了他房里。
　　半柱香的时间后，十四才从玉璋的房里出来，几人紧紧盯住他，仿佛想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可十四的脸上除了迷惑就是迷惑，这倒让青玉等人越看越是不懂了。
　　十四走后，几人看着高深莫测的玉璋，玉璋却只是懒散地扬了扬手中的玉箫，说了声，“昨晚睡得太晚了，有些困了，我先回房了。”便把四个困惑不已的人丢在堂厅里。
　　但四人谁也没想找玉璋问个清楚，玉璋这人口风极紧，若是他不肯说，你是逼死他也绝不会得到一个字的。
　　直到第二日早上，几人上路前，都已十分怀疑的眼神看着玉璋，玉璋故意眨眨眼道，“等你们把酉阳带回来了，我就告诉你们！”
　　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说，几人更想知道昨晚他与那个王爷的手下说了些什么，怎奈玉璋实在会折磨人，愣是不说，摆摆衣袖，便将南楼的大门关上了。几人未料到玉璋关门的速度竟然这么快，竟是没防备，通通被“赶出”门外，只得无奈上路。不知走了几步，才听得玉璋在楼上道，“大家记得一定要一起回来啊，不然我可不会开门的！”
　　春水立刻折扇一开，悬空挥到，“放心吧！记得看好我的酒！回来若是烧了一瓶，看少爷我不把你那支玉箫碾成粉！”
　　大家都笑起来，青玉一行最后看了眼南楼，不禁心潮澎湃，再多的不舍也要留在心底，因为四人都很清楚，这次的离开时为了那一天大家能再一次齐聚南楼。
　　而正当青玉四人上路之时，况玉岑等人却在为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伤神——这倒不是因为十四最终没能拿回那枚玉佩，而是因为蓝胤秋死了。
　　本来，十四正一路寻找蓝胤秋，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竟在一处风月之地的门口见到了蓝胤秋，只见他衣衫不整，身上血迹斑斑，堂堂的礼部尚书府的公子竟然就被人像脏臭的杂物一般扔在地上。十四虽然惊恐得都说不出话来，却还知道赶紧租了辆马车，带着已然没有气息的蓝胤秋快马加鞭地赶上了况玉岑。
　　苍茫的官道上，没有人说话，况玉岑看着那个前一天还生龙活虎和他过招的面貌秀气的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中都仿佛没了感觉一样。现在哪里还去管什么玉佩，他只是颤抖地问道，“十四，谁下的手？”
　　十四有些内疚得道，“当时我只顾将蓝公子带走，没有问。”
　　“十四你马上回去，调集当地的府衙，查清楚这件事，就说本王的旨意，这是本王的令牌，你拿着。昶惜，仙怡，你们会南楼去，我担心薰洛。我和沉烟继续赶路，尽快赶回京城去见皇上。而且……我还要把蓝胤秋送回蓝府。等皇上的事情处理好，我再过来和你们会和。”况玉岑虽然心乱如麻，但处事却是井然有序。他隐隐觉得这事情绝不简单，要知道，蓝胤秋的武功不差，竟然能被人……况玉岑本想将蓝胤秋的衣裳理好，却赫然发现他身上竟然有一块块的糜痕，那都是欢愉之后的痕迹——莫非……
　　“十四，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蓝胤秋的，是青楼还是蜂巢？”况玉岑问得很直接，却让十四的脸突然间红了起来，半天才道，“是……是蜂巢……”
　　“传本王的命令，查封了那家蜂巢，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连礼部尚书的公子都敢杀！”
　　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客栈。
　　黑漆漆的屋子里没有电灯，但说话的两人确实谁也不在乎，这是间隔开的屋子，所以四周里也没有别的屋子挨着。
　　“这么说，皇上已经动手了？”一人哑着声音问道。
　　“嗯，人都杀了。”另一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股脑便喝了。
　　“倒真是铁石心肠！好歹也是自己的男宠，竟然这么快就下了手。”、
　　“那是，不仅快，还狠。看着蓝胤秋被一群人妖玩死，却能心如止水，无动于衷，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蓝胤秋不是会武功的吗？而且还不弱。”
　　“皇上给他的茶里加了点料，身子软了，武功再高也没用！后来怕他不够劲，还特意喂了他点‘梦春风’，不过那小子倒是挺硬，整整被玩弄了一个时辰，换了三批人，才把他玩得魂归西天……”
　　声音有些沙哑的人叹了口气，一副可惜的模样，“皇上做得真是够绝的！罢了罢了，不谈他。倒是顺王爷那边怎么样？”
　　另一人本在喝茶，一听这“顺王爷”三个字，心头一阵阴寒，道，“别提他，一提他，老子这心，就跳的厉害？”
　　“呦，怎么，吃亏了？终于见着他的厉害了？”声音喑哑的人冷笑道。
　　另一人不作回答，眉头却皱起来，道，“你也别得意，他也没把你放在眼里，还特意让我带了句话给你。”
　　“什么话？”
　　另一人抬起眼睛，一脸得意地笑，“他说，你不准让人伤害那个更阑，否则就把你抖出来。”
　　“哈哈……”声音喑哑的人大笑起来，另一人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笨！”声音有些喑哑的人止住笑，见另一人有些不悦，便解释道，“这点你都不知道，果然不聪明！他顺王爷是何等地心高气傲，我牺牲了他的‘心上人’，他现在定是想亲手将我碎尸万段，怎么会把我抖出去？”
　　另一人一听，心中暗惊，更觉眼前这人深不可测，竟将人心看得如此明白。问道，“那你以为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还要我教，你果真是笨得厉害！不过看在你好歹忠心耿耿，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就在告诉你一招：在必要的时候采取必要的手段除掉多余的人。妇人之人会害的我们全军覆没，我还有不少事要做呢，这个更阑万一知道了些什么，突然冒出来咬我一口，那可就麻烦了！”
　　“你果然是老奸巨猾，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搅乱一盘好棋！”
　　“这还不算好棋。好棋要有好子，而且只能在必要的时候出手，才能让对方措手不及。酉阳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看来不太顺利，不过有和梦公子在，说服太子应该也是指日可待。”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到家了！酉阳若是这么容易说服，还要我这么大费周章干嘛？和梦？呵，只求和梦别被酉阳说服就是好事了！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我可以等，等到酉阳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帮我们为止。”
　　“你不是怕夜长梦多的嘛？”
　　声音沙哑地冷哼一声，嘴角微微扬起，淡道，“酉阳这个梦若是用的好，便是美梦，既是美梦，何妨让它长一些？”

　　第二十一章

　　酉阳自打从南楼里出来，便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清楚身后有人跟着，却也并不多在意，反正随便到哪都有的吃有的住，倒也自在，这便是当了主子的好处。
　　和梦一路跟在酉阳身后，也不现身，两人心中都暗自有些主意，却是谁也不干涉谁，也算是惬意。直到第四天，酉阳才在一个酒肆旁喝酒的时候道了声，“要不要共饮一杯，虽远不如春水的琼浆玉液，不过我们两个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君子之交即可淡如水，何况我们说不定还是忘年交呢！”
　　酉阳说道最后，声音确是越来越阴沉，却依旧不见有人出来，这才冷哼一声，道，“难道非要我以主子身份逼你出来吗？”
　　和梦听出酉阳话里的不痛快，上前一步，身形便显露出来。酉阳一见是和梦，先是一愣，后又大笑起来道，“青玉果真是‘慧眼识英雄’，和梦，我们俩可终于算是狼狈为奸了！”
　　和梦抬头看着酉阳，酉阳笑得很愉快，愉快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和梦确是连一点笑得意思都没有，只是冷眼盯着酉阳不说话。许久，酉阳才止住笑，敛了敛神色，沉声道，“你就是那个幕后主谋？”语气中满是不屑。
　　和梦看着酉阳，猛然走到酉阳旁坐下来，叫了声，“老板，上一碗酒！”
　　酒上来了，和梦一干而尽，深吸了口气，才慢慢说道，“不是。”
　　酉阳饶有兴趣地看着和梦，仿佛看到很意思的东西一般，最后站起来，掸了掸衣角，背过身子，似乎想要走开，却突然止步，淡淡道，“我相信不是你，因为你比我更难过。”
　　和梦拿碗的手突然一抖，身子猛地一转，便看见酉阳已经走远了。孤寂而又落寞的身影，却在这将要升起的晨光中，显出超然的气质。
　　他其实一直很疑惑，疑惑为什么酉阳竟如此简单地选择了离开，那么拙劣的手段，酉阳竟连解释都没有得选择了离开，难道这也是他所谓的“和为贵”？酉阳这个人，太特别了。
　　“怎么，还不走？难道还想要朕抱着你走不成？”酉阳走了一段，回过头来，一张笑脸却不似往日那般风流慵懒，反倒处处透露着睥睨天下的意味。
　　那一刻，和梦蓦然感到，往日南楼里，那个自称为“朕“，整日寻花问柳，喜做丽诗艳词的酉阳，也许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也许从酉阳走出南楼的那一瞬间，不，可能更早，早在酉阳下定决心离开南楼的那一刻，他便不再是那个整日“和为贵”不离口的酉阳。
　　——看来那人是想错了，想的太多。他们根本不必等待，等待酉阳回心转意，等待酉阳心甘情愿地帮助他们，实现他们的野心，因为酉阳早已下定决心，从站在南楼的门口起，他便决定成为一个霸主，一个王者，一个坐拥天下独领风骚的人！
　　那人错了，大错！
　　他小看了酉阳，酉阳本非池中之物，又怎会为他所用！
　　但如今，酉阳究竟又在想些什么？看不懂，猜不透，道不明，也说不清，和梦只隐隐地觉得，酉阳变了，变得危险了，就像他为了“和”，愿意费劲心思，乐此不疲地去做一些事情，有时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却依旧愿意竭尽全力，即便毁了形象，毁了傲气，毁了伪装也无妨。只是这次，不知酉阳又想怎样坚持他的“和”？
　　“酉阳……”
　　“错了，和梦”，酉阳依旧面带微笑，但语气中却平添了些威严，“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但不准有下一次了。从今往后，我们也算是主仆身份了，该如何称呼……”
　　“太子殿下。”和梦单膝跪下，低着头，手却握成了拳头。
　　酉阳冷笑，一步一步哦和梦面前，慢慢地将蹲下，伸出手去，将和梦的脸勾起来，让和梦的眼睛与自己的眼睛相平，和梦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酉阳，此刻，他竟然觉得心中竟不自觉的“怦怦“乱跳起来，他慌了，很慌。
　　和梦对酉阳的感觉一直只是留恋芳草，虚度时光，整日嚷着“和为贵”，却始终做不到。
　　直到一天青玉闲来无事，举着酒壶，斜倚在雕栏上，那时的酉阳正是醉卧美人乡，一手执杯，饮着春水娘的美酒，一手却揽着一个庸脂俗粉的风尘女子。青玉侧眼看出和梦脸上鄙夷的神色，自饮自酌了一杯后，才吐出了一句话。
　　“和梦，酉阳的厉害，你这种人恐怕是一生一世都不会了解的！”说完便盯着和梦的脸笑开了。
　　和梦脸色微沉，语气冰冷道，“这种人，我宁愿不去了解！”
　　青玉看着和梦一副生气的模样，竟毫无收敛，只是摇头道“那倒真是可惜了……”
　　和梦对酉阳的印象一直不怎么样，若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和梦是决计不会同这种人结识的，恐怕连话都不会说，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青玉错看了自己，却没有错看酉阳，酉阳确实很厉害，他若是想的话，他能让任何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诚服于他，甚至连他和梦都逃脱不了。
　　酉阳的眼睛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温柔起来，最后化作嘴角的笑意。他向前探了一探，靠近和梦的耳边，含住和梦的耳垂，低声道，“以前在南楼里，我倒是错过了一个美人，今天可不能再错过了，你是是不是？”
　　声音又软又柔，听了和梦一张冰冷的脸立刻泛起了红晕，而且这红晕还会蔓延，沿着和梦的耳底，颈线一路滑下去……滑进衣襟深处。
　　和梦觉得身体竟然在这时起了反应，不仅仅是身上发热，脸上发烫，心头发闷这么简单，此刻尽是连绝不应该有反应的地方都起了反应。
　　酉阳感到和梦的身体突然僵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将脸凑上和梦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酉阳的脸很凉，很凉，凑在和梦烫人的脸上很是舒服，可和梦毕竟不喜男风，扭过脸想避开，却被酉阳一把扳了回来。
　　两人有一次四目相对，只是这次离得更近，近的连酉阳的每一次吐息，都是那么分明。
　　和梦的定力本是极佳的，却也耐不住酉阳如此神情的双眸，那眸子竟能如此销魂，和梦狠狠地吞了口口水，只觉得心中更是燥热不安起来，手不由自语的送到胸前，想将衣带拉开，缓解胸头那股莫名的急躁，手已然放在衣带上，却被酉阳突然抓住，这一下把和梦也惊醒了，赶紧从酉阳手中抽出了手。
　　酉阳见和梦一脸受惊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媚声道，“小梦，你别这么心急嘛……我知道你现在很热很难过……但这光天化日的，总不能就在这做呀！”
　　和梦脸色倏尔煞白，他懂酉阳的意思，但他不许，即便是酉阳也不行，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侵犯他。
　　和梦甩手打开酉阳的手，一下子站起头，却不想脑中竟是一阵昏晕，不等他清醒，竟又直直地跌落下去，不偏不斜，正好跌在酉阳的怀里，酉阳笑得很妩媚，很妖娆，和梦却只有阴冷的感觉，好彻骨，一下子将他迷糊的神志冻醒了。人是醒了，可是四肢却仿佛脱力了一般，动弹不得。
　　酉阳的手慢慢地顺着和梦的腰线游走着，直到碰着那衣带，和梦浑身一颤，想去阻止，却不妨酉阳低头送来的香唇，那唇在和梦最没有的防备的时候，攻向了他。原本只是顺着脸颊，浅尝芬芳，怎奈和梦就是不依，这倒让酉阳来了兴趣，玩得越来越放肆，调皮的灵舌终于探到了那仅仅咬住了牙关，一次，两次，反复地舔舐着，引诱着，一再地轻触，撞击，柔软的唇来回得摩擦着，擦得和梦的贝齿都酥了，却依旧不愿张开，酉阳眼里星光一闪，立刻换轻柔为强硬，猛地吮吸上去，吻得和梦几乎要窒息，终于，那紧阖的牙关终于松开了。酉阳乘盛而入，终于探入和梦的唇中，一丝一丝舔舐轻缠，品味着香甜，唇舌间立刻溢出缕缕受用无比的呻吟。
　　和梦不想自己竟然当街上演了平日里最不齿的一场龙阳戏，挣扎地越发厉害起来，本想咬住酉阳的软舌，怎奈那舌活动地太过灵巧，不时地浅触在上颌上，痒痒的，却让人醉生醉死，欲罢不能，好舒服，舒服得和梦都舍不得松开。
　　和梦渐近觉得心中乱成一团，他知道这样不对，这样大错，却奈何不知心中燃燃升起的欲火，眼前渐渐变得朦胧起来，只有那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摄人心魄，宛若迷雾中的一站灯，只是这盏灯，并不会带他走出这片迷雾，只是让他坠入了更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恨酉阳的，可是此时此刻此景，却让眼里除了酉阳，再容不下其他。
　　终于，连最后一点理智也在酉阳掠夺式强吻之中被击溃了。
　　“酉阳……好热……好难受……”和梦觉得全身都快燃烧了起来，早已挺立多时的分身肿胀疼痛，疼得他冷汗直冒，酉阳却只顾一味地在他的颈间摩挲着，仿佛并不着急的模样。
　　“小梦，不急，我们慢慢来，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只属于我一个人……”酉阳的声音残忍而温情，让和梦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第二十二章

　　和梦在悠然醒来的时候，便看见酉阳手里拿着本书，斜倚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见和梦醒了，本想伸出手再玩弄一下和梦，却在看到和梦一副防备的眼神时，硬是将手缩了回去。
　　酉阳将书往床上一放，两腿一提，便下了床。和梦死死咬住下唇，扭过脸去，不看酉阳，酉阳倒也不在意，只是瞥了和梦几眼，便出去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酉阳刚出去，便又有两人走了进来。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和梦床边，腿一屈，便跪倒在地，大有哭天喊地之势道，“和公子，这次是属下等保护不周，才公子和太子遇险，我等自知罪孽深重，任凭和公子处置。”
　　和梦躺在床上，却是一脸惊讶！好个酉阳，竟然使出这招——嫁祸于人——果真厉害！
　　地上两人哪里知道和梦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只道和梦正是盛怒之下，生怕这次死罪难逃，赶忙叩头求饶。
　　和梦哪里会理会这些，心中只是不断不断地浮现那天的场景，那两人的求饶声着实让他心烦，眉头一皱便冷冷道，“你们都下去吧，这次事情算了。”
　　两人这才长长送了口气，忙起身离开，却不防酉阳就站在门口，一直不曾离开，两人又是一惊，双膝又软了，酉阳确实一脸地不耐烦，摆摆手，便让两人退下了。
　　酉阳再一次进到屋里时，和梦已经起了身，虽然他依旧全身无力，却还不至于卧床不起。
　　“身体好点了？”酉阳似是无心地问道，和梦眉头紧蹙，却是不说话。
　　酉阳见和梦依旧沉默，脸上浮起一丝暧昧的神色，走近和梦，一把勾过和梦的下颌，将和梦的脸正对这自己，可这和梦倒是倔得很，硬是转过眼睛，不看酉阳。
　　“生气了？”酉阳幽幽道，“那时候，可是你先开口求我的。”
　　这句话说得和梦怒上心头，转过脸，一双眼睛紧紧盯在酉阳脸上，似乎想看穿着脸上的那层伪善的面具，怎奈酉阳的眼神太过锐利，也太过阴冷，即便自己已是怒火中烧，却在那双眼睛中沉静下来，许久才开口问了句，“你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和梦说得时候颤抖地太厉害，竟让酉阳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着实好听，却让和梦觉得内心一阵寒颤。
　　酉阳渐渐敛起笑脸，眼睛中透出狠厉的神色，白玉般的脸颊上透出的煞气逼得和梦都喘不过气来。
　　酉阳微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和梦觉得下颌隐隐痛起来，酉阳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和梦的疼痛一般，冷哼一声道，“你在怕我，对不对？你怎么会这么怕我？我一直是很会怜香惜玉的……”
　　和梦突然一把将酉阳的手抓住，眼神锋利如刀，哪知酉阳却依旧是无动于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这眼神让和梦觉得耻辱。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不是整天‘和为贵’吗？”
　　酉阳的眼神一凛，看得和梦不由自主送了手，酉阳满意地笑起来，可这笑却始终遮不住他眼中的风起云涌。
　　酉阳眯缝这眼睛看着和梦的神色瞬间变化万千，含笑到，“你为什么总想惹我生气呢？”酉阳将身子渐渐靠近和梦，和梦只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立刻觉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酉阳离自己越来越近。
　　酉阳见和梦被吓住了，脸上一副极其消受的神情，身子也不再靠近，反而移开了，淡淡道，“你先好好养着吧，明日，我们便去京城，是时候会会况俊臣这位‘好’王爷了。”
　　语毕，酉阳长袖一甩，飘然而去，只空留和梦一人愣在原地，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十四受命去了那家蜂巢，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家蜂巢已经空了，在这本应门庭若市的晚上，那家楼却是大门紧闭，上上下下全无生气。
　　昶惜，仙怡两人比十四晚一些才到了南楼，到了只见到玉璋一人，青玉等人已在晌午之后便走了。
　　况玉岑两日后回到京城。
　　刚到南阳王府，便被等候多时的宫人请去宫中，说是皇上知道南阳王今日回府，特地设宴为王爷洗尘。
　　毕竟皇上旨意，况玉岑虽然是皇上三叔，却也不敢违拗圣旨。只得吩咐家中下人将蓝胤秋送回蓝府，却意外得知蓝家已被查封，蓝家上下七十二口都已被捕入狱，等待皇上发落。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况玉岑对着老管家问道。
　　“不知道呀，王爷，这些天你不在府中，昶惜公子他们又出去找你，小子没敢随便支人去查……”王府老管家唯唯诺诺地应道。况玉岑心里道正好要去见皇上，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老管家安置好蓝胤秋，便匆匆进了宫。
　　皇上设宴的地方是在御花园的万春亭。
　　远远的，便见一道明黄的身影掩映在郁郁葱葱纵横交错的山茶后面。皇上已经觉察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一见是况玉岑，便立刻从亭子里走下来。
　　“皇叔，你总算回来了。”皇上说得很淡，但眼睛里确是晶光闪闪。况玉岑竟觉得有些触动，虽然他和皇上是叔侄关系，但年纪相仿。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皇上却要担负这泱泱大国，还要为自己担心倒着实有些内疚。
　　只是此刻君臣之间，礼节不能少。况玉岑忙迎上去，恭恭敬敬道，“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赶紧上前将他扶起道，“快免礼！皇叔，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勿须多礼。”
　　“谢皇上。”
　　皇上携着况玉岑一起上了万春亭，桌子上早已摆好了各色美味佳肴，玉液琼浆。
　　两人面对面坐下，皇上亲自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况玉岑，道，“皇叔，你可知道，突闻你失踪，朕真是心急如焚，派人四处寻找，却没有消息。后来听说你去了江南，便立刻派人唤你回来。”
　　况玉岑立刻双膝跪在地上，皇上大惊，赶忙去扶，谁知况玉岑却是不起，只低声道，“臣罪该万死，竟让皇上担心至此，还请皇上降罪。”
　　皇上一听，笑出声来，道，“皇叔，你若是再不起，朕可就降罪了。”
　　况玉岑抬头便看到皇上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皇上见况玉岑一脸惊讶的神色，便伸手将他扶回座位。
　　“方才已经说过，我们叔侄之间不必拘于这些礼节，此次皇叔私自下江南，定是有些急事，朕不怪你。但今日不同，皇叔竟然屡次违抗‘旨意’，定要挨罚，朕罚你先干未尽！”说着，将酒杯递到况玉岑手中，况玉岑执着酒杯，看了看杯中晶莹的玉液琼浆，不禁想起了春水的酒，继而便是那个让自己追寻了许久的女子，无意说了句，“皇上，微臣有一事想请教皇上。”
　　“皇叔，喝干了再说。”皇上指着那酒杯，眼中都带着笑意。
　　况玉岑无法，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上又提起翠色纹龙玉雕酒壶，慢慢地将况玉岑的酒杯斟满，口中却问道，“不知皇叔有何事？”
　　“微臣想知道蓝尚书……”况玉岑心中一直挂念着方才管家说得蓝家被查封的事情，皇上一问，自然脱口而出。
　　“哎——不谈蓝家”，皇上抬手止住况玉岑的话，放下酒壶，缓缓道，“皇叔，朕知道你问什么，但朕还是劝皇叔这次不要插手的好。满朝文武皆知你与蓝家交往甚密，如若皇叔执意掺和进来，恐怕有些多事之人会在这里面大做文章，到时候可是对蓝尚书和皇叔都不利。”
　　皇上说的在情在理，况玉岑也不好多说，但心中有时甚为担心。
　　皇上见况玉岑脸上神色有些不安，便安慰道，“皇叔请放心，这件事让朕来处理。朕一定秉公办事，决不让蓝家受到丝毫委屈”，况玉岑抬起头，心中不觉很是感激。
　　皇上见况玉岑脸上颜色舒缓了些，又继续说道，“不过，若是蓝家真涉及道什么谋反叛变一类的大事情，朕也不好包庇，这一点，皇叔还要体谅朕的难处！”
　　况玉岑眼中一闪，心中确是寒了一阵，皇上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一方面让况玉岑置身事外，另一方面又不留痕迹地把自己置身事外，暗示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皇上都是秉公办理的。
　　但此时，况玉岑只能沉默，心中虽然不满，至少面子上还是顺着皇上的好。
　　皇上见况玉岑一声不吭，眼里神色一变，乘着况玉岑正心有旁骛之时，突然问道，“上回跟皇叔提过的，不知皇叔是否考虑好了，关于纳妃的事情，皇叔可有什么想法！”
　　况玉岑心中大乱，这次回来，一路上遇到不少事情，竟将这件最大的事情忘了。
　　不过，当着皇上的面，心中随乱，可脸上却不能显出慌乱的模样，之间况玉岑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才慢慢道，“皇上，这次微臣去江南，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微臣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而且这女子还曾和微臣定过亲……”
　　“莫非就是那位蓝府的小姐？”皇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况玉岑一脸震惊的模样，淡淡地说完这句后，竟站起身来，背对着况玉岑，眼睛看着开的绚烂的山茶，半晌才道，“不过，朕听说，这位小姐四年前可是拒了皇叔的亲事呢！”

　　第二十三章

　　况玉岑漠然不语，皇上见他的模样，眼睛中蓦地划过一阵寒意，语气倒是微变，“皇叔若真是要立蓝薰洛为妃，朕本来也不应该多言，只是，如今蓝薰洛扯上了些麻烦的事情，朕不得不告诉皇叔一声。”
　　“麻烦的事情？”况玉岑失口道，皇上心中一阵得意，果真况玉岑对这蓝薰洛倒是关心的很。
　　“朕也是最近才得知的，江州知府派人送来了折子，说是查到了三年前失窃的三百万两官银。这件事皇叔应该记得，当时朕就是派皇叔前去负责查办的，最后皇叔不负众望将乱党一举歼灭，可这三百万两官银却不见了。”
　　皇上将这事娓娓道来，况玉岑只管听着。
　　“据折子上所说，这笔官银来自南楼。南楼现在的老板娘叫青玉，可这位江州知府曾在京城逗留过一段时间，忍得这青玉便是蓝尚书的女儿蓝薰洛，所以一时不敢动手，特向朕请示。所以朕才让刘元在王爷府候着，等你一回来，便宣你进宫。设宴不过是借口，主要还是想来和皇叔谈谈这件事，毕竟朕也不是狠心之人，朕清楚皇叔对蓝薰洛的感情非虚……”
　　况玉岑脸色早已苍白，却还能忍得住不吭声，见皇上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立刻跪倒在地道，“微臣请皇上下旨，命微臣去调查这件事。毕竟三年前，未能追回官银，是微臣失职，还望皇上给臣一次将功折过的机会。”
　　皇上有一次上前，将况玉岑扶起，嗔怪道，“皇叔，方才都说了今天不用拘于礼节。朕之所以要与皇叔单独见面，就是为了这事。朕本意也是想让皇叔去查办此事，但此事涉及蓝家，还有蓝薰洛，朕怕皇叔不忍……”
　　“皇上，臣请求皇上将此事交于微臣处理，臣一定秉公办理，绝不徇私枉法。若是查处薰洛确实与此事有关……”说道这里，况玉岑突然停了下来，眉头紧皱。
　　“皇叔，你会怎么做？”
　　见皇上已经问起来，况玉岑心一横，道，“臣一定亲自将蓝薰洛押往京城，听候皇上发落。”
　　“好！皇叔，朕信你！朕现在就下旨让你去查办此事。”皇上朗朗道。况玉岑领了旨，心中却依旧慌得很，也不知是为什么，一顿饭吃得很不愉快。
　　饭后，皇上亲自将况玉岑送至宫门外，在门口，似乎无意地说道，“对了，皇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蓝家并未犯错，只是为了不妨碍到皇叔查案，才将他们囚在牢里，皇叔此次可要加紧啊，一旦事情水落石出，证实蓝薰洛与此事无关，朕便立刻放了蓝家。”
　　皇上最后这席话似是让况玉岑心安，实际上却是暗示况玉岑不要有多余动作才好，免得时间拖得太久，蓝家的人就保不住了，因为从头至尾，皇上都没有说过保证蓝家人不受伤害，而地牢绝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况玉岑辞别了皇上，立刻回了王爷府，撞上了刚到了十四。
　　十四没等况玉岑开口，便说道，“王爷，人都死了。”
　　况玉岑看到十四的神色，就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了，因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沉烟主持一下蓝胤秋下葬的事情，便又和十四两人马不停蹄的赶往江南——他要去找薰洛，然后问清楚，虽然在皇上面前他没说，但是他相信薰洛绝不会窃取了这三百万两官银。只是薰洛能在短短三四年间便小有作为，而且在这秦淮河边开了这么大的一个场子，这笔钱究竟从何而来，他却是也有些疑惑。
　　十四已经很久没看到王爷这么认真过了，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完全不似往日那般嬉闹的模样。
　　两日后，两人到了南楼。
　　十四敲了半天的门，玉璋才姗姗来迟地开了门。
　　看见来人的时候，他微微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即便老板娘他们走了，这南楼依旧热闹，这几日倒是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只是今天的客人有些特别：前些日子刚刚来过的十四，还有一位竟还是故人。
　　十四等玉璋来开门时，便向后退了半步，退到况玉岑身后，况玉岑却在看到玉璋的时候，猛地一震，渐而觉得心中的那个坚定的信念开始瓦解。
　　十四觉得王爷今天的模样有些不对，见王爷身形有些摇晃，赶紧上前将王爷扶住。
　　玉璋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氤氲似的，但嘴角的笑意却很分明。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况玉岑行了礼，直起身子后，眼睛平视况玉岑，开口道，“王爷，好久不见了。”
　　十四早已知道眼前这人是谁，自然不惊讶，况玉岑也略略平静了心境，不留痕迹地拂开十四的手，也客气道，“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竟然没死？”
　　“是”，玉璋不气也不恼，依旧淡淡地，也听不出半点尊敬的意思，“其他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却不能死了。”
　　况玉岑眯起眼睛，细细地看着眼前的人，从上到下，没错，这人果真是他！真是讽刺，竟然这么快便查出来了。
　　“王爷，还请进屋来吧。”玉璋退了半步，让况玉岑和十四进来，况玉岑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进，若是进去了，可能……
　　玉璋在前领着，将两人带到堂厅，两人面上都显出奇怪的神情——今天的南楼是不是太安静了？
　　玉璋见两人的神情，便猜出两人心里所想，便道，“看来王爷是和前两日来的那两位错过了，老板娘他们早在四天前便已经离开了。南楼里的人都走了，如今就只有我一个了。”
　　况玉岑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至少他不必现在就去面对蓝薰洛，也不用这时候便将蓝薰洛押赴京师，心中不禁一阵轻松，却冷不防一阵眩晕，身子向后仰去。十四离况玉岑有些远，幸亏玉璋就在身边，赶忙上前一步，在况玉岑倒地之前，扶住了他。
　　玉璋将况玉岑扶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指自然地探到况玉岑的脉搏处，眼中神色变化万千，十四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玉璋见他一副猴急的模样，才道了句，“王爷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辛劳过度了。你把他抱到我房里来吧。”
　　十四立刻小心翼翼地将王爷抱起，心中不觉一阵揪心，王爷真的好轻，近些日子一直在来回奔波，似乎更清瘦了。
　　玉璋将况玉岑安置妥当，才出去了，去到茶厅，细细调制了一壶茶，再送到房里去时，况玉岑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十四在一旁不敢离开，却也没有多话。玉璋却也不看他，只是走到一盘的桌子处，拿起一个茶杯，往里面到了些茶。
　　况玉岑看着玉璋的背影，没来由地说了句，“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喜欢一个人过。”
　　玉璋并未转身，只是拿起茶杯打着圈晃起来，冷笑了一声，“那是因为能和我一起过的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难道王爷这么快就忘了么？那个人，可是死在王爷手里的。”玉璋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在最后说最后一句时，转过了身子，水蓝色的长衣无风自飘，可远不及玉璋腰间的哪知玉箫夺目。方才在门口时，这支玉箫正好被一侧的门遮住了。
　　“那只箫，是他的？”况玉岑问得很慢。
　　“是，黎泪他应当很希望被人记住。”
　　“他已经让人深深地记住了，至少我记住了，他是个不错的敌人。”
　　“也是个不错的情人，而且他本可能会成为不输于王爷的好夫君的。”
　　况玉岑笑出声来，他的眼睛早在见到玉璋起便已经动荡起来，此时更是沾染了些许玉璋的朦胧，他不在是安静的，眼睛里没了安静，心里也无法安静。遇到玉璋时，便不能不想到那个人。况玉岑这一生的对手从来不少，但很少有人能让他如此尽兴，如此淋漓尽致。
　　况玉岑坐起来，斜倚在床头，看着屋内的摆设，心中已经了然，玉璋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忘记那个人了，这屋中的一切，都和那间屋子别无二致，无论是样式，还是位置，恐怕精确地连那个人都会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他的屋子吧。
　　“我应该感谢他最后手下留情，让我活了下来。”况玉岑感叹道。
　　玉璋端着茶杯走过来，将茶杯递给况玉岑的同时，摇了摇头，“你错了，他不是因为手下留情才不杀你。在他眼里，你和蝼蚁并无区别。”
　　十四的脸色立刻变了，刚要发作，却听得况玉岑自嘲地笑笑，道，“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那么遗世而独立，那么高傲，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被他看得上眼。”
　　“你又错了，至少有一个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至少老板娘在他心里是特别的。”玉璋淡淡道，眼中满是回忆的神色。
　　“所以，他死后，便将那盗来的三百两官银都送了薰洛？”况玉岑心中突然有些妒意，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决计不比那人差，却在每次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心中都不禁有团怒火在燃烧，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恨佩服那个人。
　　“王爷，我本以为你是懂黎泪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玉璋眼中的失望时不言而喻的，看得况玉岑心中很是不舒服。
　　“黎泪去世之后，将他剩下的一切都给了老板娘，包括……我。”
　　况玉岑一惊，他终于懂得为什么玉璋会失望，因为自己实在是太小看了黎泪的感情。
　　“不过，我要替黎泪谢谢王爷，今生能同王爷这样的人为敌，黎泪应该也是无憾了。”玉璋抬起手，轻轻放在玉箫上，反复的摩挲着，仿佛那玉箫便是自己的情人一般。
　　况玉岑突然觉得有些心痛，看着茶杯里渐渐浮现出来的影子，心弦仿佛被人挑拨了一般。
　　端起茶杯放在嘴边，一干而尽。清茶入口极是幽香芬芳，那种清冽的味道——果然不愧是玉璋泡出的茶，无论喝几次，还是一如既往的回味无穷。
　　玉璋见况玉岑看着那茶杯定神，眼中划过一丝淡淡地忧伤，那人当初和自己泡的茶时，似乎也是这样，每次喝完之后，都会静静地看着茶杯不说话。
　　“王爷，你虽然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全废了，这是练武之人的大忌。若是平时便不会武，倒是没什么，因为王爷原本会武，而且武功不弱，所以现在的身体比一般人要差很多，尤其的体力，你要多保重。”玉璋说得很认真，况玉岑却一副自己听错了的神情。
　　“你不恨我？”
　　“恨，但是我已经答应了黎泪，只要我不死，你便不能死，所以我不能杀你。”玉璋的话没有一感情，却让况玉岑的心中浮起一阵感动，但也只是放在心里而已，他决计不会说出来，因为玉璋一定会不高兴。玉璋这个人并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感谢。
　　由于并不知道薰洛一行究竟去往何方，这样盲目地去找，毕竟也不是办法，况玉岑当晚便离开了南楼。
　　“王爷，接下来我们去哪？”
　　十四一路跟着王爷骑马疾驰，边抽着马鞭边问道，“回京！”
　　此时况玉岑的心里很清楚：现在只有回京，一方面调集人手暗查薰洛的所在，另一方面，也要去趟地牢，看看蓝家的情况，还有一事也要调查出来——究竟是谁杀了蓝胤秋！
　　只是他未曾想到，事情变化竟是如此迅速，仅仅四天的时间，京城便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情——顺王况俊臣在他前去调查官银之时，起兵谋反了！

　　第二十四章

　　皇上站在高高的城楼下，心中却是一片索寂。
　　天下皆知，当今天子有一同父异母的兄弟，曾为天子夺位立下汗马功劳，当今天子登基后封其为顺王爷，可如今这个亲兄弟却要来夺他的天下！
　　顺王况俊臣有谋反之心，皇上不是没有防备，只是不想他竟然能在短短几月之间便聚集了劲卒十万，而且仿佛是一夜之间鹊起一般，浩浩荡荡逼进皇城。
　　此时，宫中所有兵马不过三万。
　　七万兵力的悬殊，而且敌方尚无车马劳顿。
　　贸然出兵，只有死，所以这次一仗，只能智取。
　　顺王似乎也并不急着攻进皇城，只是驻扎在城楼之外。
　　困兽，只要困死就好，免得血腥沾染了双手，以后又该如何去面对妩言——容华倾世，不惹尘埃的妩言，至死都没有怨恨自己的妩言。
　　“怎么，顺王爷到了这里，反倒不想再前进了？”后面的帐子里传来声音，阴冷无比，带着淡淡的鄙薄与嘲弄。
　　况俊臣心中毛骨悚然，他极不喜欢此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深深的恨意。无论如何，他也是个王爷，可是在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那种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神色，让他很受伤，他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因此虽被问话，却也不愿回答。
　　“果然是妇人之仁。”帐中那人轻笑，两边侍从掀起绛色罗帐，帐中的人慢慢走下车来。
　　那人不过二十左右，一身明黄九龙金丝黄袍，头戴八宝镶珠金冠，清瘦的身影在人群中赫然生辉，衣角飘逸，一步一步走得漫不经心，却丝毫没有消减他作为王者的威仪和气势。
　　皇上站在城楼之上，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穿着龙袍的人慢慢走到军队的最前面，嘴角竟荡起一丝笑意，原来还有个幕后之人！他不禁对自己的兄弟很失望，揭竿而起，举兵谋反，竟然只是为了让他人登上九五之尊，果然一如当年！可笑，实在可笑！
　　可皇上的笑容并未保持多久，便突然僵住，而且不仅仅是脸上，甚至全身每一滴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一瞬间，时光流转，一切都仿佛回到了那天的那个酒肆铺子。
　　如果他没有心血来潮，……
　　如果他没去那家铺子，……
　　如果他没有无意一瞥，……
　　如果他不认识那人……
　　那如今，他的心中也许便不会多了这些牵挂，也就免了今日的好些痛楚……
　　楼下的人，容貌一如当年，星眸如炬，薄唇含笑，俊朗如斯，摄人心魄，那眉眼，那浅笑，那嘴角，都没变，只可惜，当初的酒肆边萍水相逢，如今却成了战场上的兵戎相见。
　　“慕涵，”楼下的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对况慕涵来说，仿佛是有人在他耳边大叫了一声，浑身一颤，惊醒过来。
　　况慕涵根本已经失了方寸，只静静地等着楼下的人继续说下去，可这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心一下子撕裂开来。
　　“你是打算做困兽之斗，还是打算乖乖地诚服于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种说一不二、不怒自威、容不得人有半点反对的魄力。而这魄力在况慕涵听来，只空剩下绝望。
　　原本还想跟况俊臣周璇，现在看来是不必了，况慕涵突然笑起来，大笑，“紫凤乾，朕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在西郊酒肆，喝了你请的酒!”
　　城楼上的官员们一听“紫凤乾”三个字，立刻骚动起来，这不是前朝那个被废掉的太子的名字吗？
　　“哦？那倒真是有些遗憾，我还以为那杯酒已经足够让你这一生都忘不了我的！”紫凤乾一副调笑的语气，眼波荡漾，却让况慕涵心中寒得透骨，原来他是记得的，记得那日发生的事情，记得那日两人如胶似漆，情投意合，那今日这场面又是为何？
　　“凤乾，你当真要让朕和你在战场上短兵相接？”
　　“当然不想。”紫凤乾回答地很清楚很明白很直接，但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又加了一句，“只是你得放弃你的皇位和国家。”
　　紫凤乾说得很轻松，但对况慕涵来说，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
　　“你当真想复国？”况慕涵的心已经冷了，人却反倒平静了。
　　“你错了。”紫凤乾的声音冰冷疏离，听得人都禁不住瑟瑟发抖，“我为什么要复国？我要的是称霸四方，独领天下，建我自己的千秋大业！那个将我赶出去的故国，就让它和你的国一样，永远消失好了！“说到这里，紫凤乾的语气又变了，嘴角笑容愈加讥诮，眼中却只有淡漠和凝重，“所以你给我记住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再是紫凤乾，从今往后，天下也再不会有紫凤乾这个人，取而代之的将是酉阳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将悬于这九州之上，天下尽知！”
　　况慕涵面如死灰，整个人虚弱地倚在玉砌的凭栏上，没了生气。
　　“况慕涵，看在当年那杯酒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杀无赦!”酉阳冷冷地说完这句，便转过身子，再也不看况慕涵一眼。
　　此时，若是他没回头，他本可以看到况慕涵颤抖的双肩，也许还有风中散开的晶莹。
　　但酉阳转过身时，却看到了另一些人——一些自己不愿意见到，却又不得不见到的人。那些人是由和梦领来的，所以没有什么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动静。
　　青玉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酉阳脸上。
　　立刻，数把刀戟便架在了青玉的项上。
　　酉阳却挥了挥手，让士卒们退下。
　　“老……”
　　“啪”地一声，青玉毫不迟疑地又甩了一巴掌，却被和梦拦了下来。
　　“青玉，不得对太子无礼。”和梦说得很没底气，但抓着青玉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也是畜生！”青玉反手给了和梦一巴掌。
　　酉阳眼底厉光一闪，幽幽道，“青玉，不要得寸进尺，这里是战场，不是南楼！我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玉觉得自己听错了，悬在半空里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仿佛忘了收回。
　　“和梦，看来老板娘已经懂了，放开她吧！只是酉阳今日忙得很，不能送老板娘离开了，还请老板娘包含。不过说句实话，我还真不看见老板娘你呢！以后能不见最好就不要再见面了！”酉阳说得很平淡，却是一字一句，刺痛人心，冷血无情，听得青玉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南楼的酉阳？
　　“好！酉阳，反正天下跟我没关系，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妩言的死……”
　　“老板娘，我最多也不过是伤了他而已，他本就是要死的人了，所以还请老板娘不要……”酉阳突觉颈间一凉，微热的液体便从顺着颈线流下。
　　方才看到眼前红光一闪，便知道是少卿了。
　　“少卿的武功果然厉害，如此千军万马中，都能用剑伤了我。只不过，若是你再动一分，恐怕自己的命……”酉阳话未说完，便觉得颈间阵阵剧痛，少卿已经动了，剑缘又向里探了一分，只是没再深下去。
　　“住手！”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一个是青玉，一个是和梦，同时，和梦的剑也架在了青玉的项上。
　　少卿的眼中神色越加阴冷，看着和梦，那冰冷的眸子却似也要燃烧起来。
　　和梦面无表情，手很稳，但脸色倒是白得让人担心。
　　青玉根本不曾想到有一天，和梦会用自己当人质，当即想笑，却又笑不出，想哭，却又哭不来，只能也呆住了。
　　此时，酉阳却笑了，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但这笑也没持续多久，便被破风而来的一箭给打断了。
　　少卿的耳力甚佳，就在箭到颈后的瞬间，猛地向后一侧，堪堪逼过，和梦站在对面，自然也看见了那箭，本以为这箭是射向少卿的，却不料少卿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了过去，如此一来，酉阳就危险了。
　　说时迟，那时快，和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了哪门子的错药，竟然冲上去给酉阳当了挡箭牌，酉阳不会武功，箭到了身边也没感觉到，突然被和梦抱住也吃了一惊，少卿却在此时从酉阳身后一剑挥了上去，和梦看得清楚，忙转了个身，硬是用自己的后背接了少卿一剑。
　　本来和梦酉阳两人下坠的力道就不小，少卿的这一剑又是必杀，若不是春水来的快，以黑玉扇柄重击了少卿手腕的穴道，反手又将和梦扶住，否则和梦准会被劈成两半。
　　不过，即便这样，那剑还是入体两分，血流如注，酉阳的脸色也变得惨白，看着大口大口喘息的和梦，竟觉得心里有些触动，一点一点地牵动起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少卿狠狠地看了春水一眼，拉住青玉，大步走了，竟也没人敢拦着。
　　青玉本是担心和梦，不想走，但心中又确实恼火酉阳，只得悻悻走了。
　　最后只剩下春水，春水见少卿青玉都要走了，忙叫道，“你们有没有良心啊？和梦要死了呀……”
　　“春水，你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春水一下闭上嘴，转而却又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形成两道圆弧，“伤成这样，还要杀我，和梦你还真坏呀！”


　　第4卷

　　第二十五章

　　和梦受伤，自然不能不管，酉阳回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况慕涵方才竟然没乘机让弓弩手射箭，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太笨，还是舍不得那份根本不足以珍视的情意？
　　“顺王爷，我等先告辞，我想凭着顺王爷的能耐，只守不攻三天，应该不成问题。”
　　“紫凤乾，你别欺人太甚了！”顺王爷突然用剑指向酉阳，只是春水春水比他快了一步，黑玉纸扇架在酉阳和利剑之间，后面再加上一个笑吟吟的春水，这场面很是有趣。
　　“好了好了，两位现在算是一条道上的人，怎么好现在反目呢？”春水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却被酉阳凶狠地一瞪，立刻反折纸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却遮不住弯弯眉眼里浓浓的笑意。
　　酉阳缓缓转过脸，正要对上顺王爷的脸上，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事，猛又一转，才瞧见和梦已经被廷芳扶住，难怪春水能抽出身来，管闲事！
　　酉阳正了正脸色，冷冷地盯住顺王爷，“我刚才说的话，王爷若是没听清，我不妨再说一遍。从今以后，世间再没有紫凤乾这个人，君临天下的人将是我——酉阳！”
　　说罢，转身便走。春水无奈地耸耸肩，对着顺王爷苦笑了一下，眼中却是冷得让人发怵，稍稍靠近顺王爷，轻轻说了句，“你不配爱上妩言。”
　　一句话说得顺王爷满脸的怒色，化作一场震惊，惊恐得瞪大眼睛看着春水，春水的笑没变，周身却浮起淡淡的愤怒。他本是极少发火的，但是这次，他却真的火了。那种火星，在周边的空气里渐渐蔓延开来，竟让先走一步的酉阳都能感觉的到。
　　他猛一转身，却被春水身上散发出的逼人的气势所震住，他认识春水的时间并不算短，虽然春水绝口不提自己为何放着南宫家三公子的舒坦日子不过，却来到这南楼，但酉阳清楚，那绝对是一个不可触摸的伤痛，痛得春水只愿用笑来敷衍一切。
　　所以一直以来，他总是以为春水是南楼里最无情的一个，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春水竟会为了南楼的人……发这么大的火！
　　他看着春水因为握得太紧而颤抖，一瞬间，恍然大悟，春水 并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太多情了，他将自己的感情都给了南楼，他已经把南楼当成自己的家，把南楼里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所以不管是谁……哎……
　　酉阳的脸色突然一白，难道春水已经……
　　正当酉阳愣在那里的时候，春水却已拿着一把扇子往他脸上扇了过来，“走了。”春水的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而此时酉阳的心中却仿佛有一根绳子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然后，拉紧。
　　“廷芳，我们走吧！”春水一手搭在酉阳的肩上，一手摇着纸扇，却发现和梦已经晕了过去，廷芳又瘦又弱，刚刚能扶稳和梦就算不错了，那还能动一步？
　　春水难得认真了一会，扇子往腰间一插，跑过去和廷芳一起扶起了和梦，抬起眼，却对酉阳说了句，“皇上，带路啊！现在可没有南楼了！”
　　春水仿佛说笑一般，只是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中耀眼得闪了一下。
　　若是说方才和梦为自己挡下那一剑，触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的话，那么春水的话便是一阵飓风，一瞬间将他的心彻头彻尾得搅散了。
　　春水一行同酉阳回到顺王府，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春水脸上的笑意一直未退，只是那笑，却有些吟啸的味道，却又与吟啸的大为不同，那笑，太不真实，反倒让人有些心痛。
　　安置好和梦的时候，已经是明月当空了，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堆在地上，冷白冷白的，仿佛伸手可掬，只可惜终究不能亲近把玩。
　　酉阳默默地看着春水伸出手，像个孩子一般接住月光，再慢慢侧过来，仿佛想将这片晶莹倾倒，却终究一句话不说。
　　“春水……”
　　“别说话，让我静一会。”春水破天荒地说了这么一句，往日里最不喜欢安静的春水竟然要静一会，酉阳可以想象此刻的春水心中究竟痛到什么样子。
　　“酉阳，你并不想当天下的皇帝。”不知过了多久，春水才收回承接月色的手，复又拿出纸扇，打开来，一面空明——这么多年了，这柄纸扇上都是如此干净，干净到一个字都没有，甚至连半点污点也没有，春水本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却能将一柄扇子保存得如此好，实在难得！
　　“春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作聪明！”酉阳的目光也落在那面扇子上，只是心思却不知在哪云游。
　　“我本来就很聪明！”春水说得很自信，只是脸上的笑却很意外地萧索，稍作停顿，又继续说下去，“所以我知道，在你眼里，整个天下还不如一个南楼重要，对不对？”春水说着，转过来来看着酉阳，眼睛调皮地眨了几眨。
　　酉阳面无表情，甚至连看春水一面都不肯，只是侧过脸去，对着明月，淡淡道，“这只不过是你南宫春水一厢情愿的想法，与我无关！”
　　春水似笑非笑地看着酉阳的背影，伸出手指在纸扇的扇骨上来回得抚摸，直到摸至最后一根时，才轻声问了一句，“酉阳，那时候为什么选择离开？不要敷衍我，不要对我说谎，不要将责任都自己担。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春水的这席话说得很快，快得酉阳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结束了，回过头，只看见春水一副天真的模样，等着他开口。
　　酉阳很认真地低下头来，想了一下，再抬头时，却发现春水似乎比他更认真，那种认真仿佛自己第一次跟父皇学“天”字一般。
　　“因为，我害怕被伤害。”酉阳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自嘲地说了。抬眼时，却看见春水的眼中竟是雾蒙蒙的一片，没有嘲笑，没有奚落，没有责备，春水似乎比他还要痛。
　　“父皇杀了我母后，却瞒了我十二年。从那时候其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最大的痛不是从马上摔下来，不是练剑的时候受了伤，而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欺骗。”
　　“原来你那天选择离开，是因为我。”
　　“是，我当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因为之前的一天，我刚好翻过那本书，当时并没有那张纸条，所以那张纸条只会是在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呵呵，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一看就不像好人……”春水笑得很讽刺，讥诮地笑容让酉阳有些难受。
　　“不是。只不过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太神秘了，所以，我才会怀疑你。”
　　春水笑而不答，手却不由自主地摇起了扇子。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任何人都可能是嫁祸的人，甚至包括青玉，但却只有你，不可能。”酉阳歉意地看着春水，却始终对不上春水的眸子。
　　“你说这话，我本应该高兴的，可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春水叹了口气，露出不曾有过的神色，淡淡的，有些忧伤，“我们本来是想把大家带回去的，玉璋还在南楼等着我们。”
　　“来生吧，来生我们再建南楼。”酉阳竟是如此果断的回绝了。
　　两人都知道，酉阳这次谋反，无论成败，都再也不回不了南楼了。
　　“嗯，一言为定。”春水似乎没听懂酉阳话中的意思一般，竟极其慎重地和酉阳做了约定。
　　又是无言，月色很好，却远不如南楼里的灯光。
　　“到时候，酉阳一定还要当南楼的皇帝呀，我以前总是顶撞你，等你走了，才知道，南楼没有了你，真的会散的。果然，南楼不可一日无君啊！”春水说完，笑了笑，站起身，拍拍手，纸扇在腕上一绕，滑入手中，扔给酉阳一个漂亮的笑脸，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到时候，记得把妩言让我几天啊！”说完，长袖一甩，扔给酉阳一个落寞的身影，没等酉阳缓过神来，那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
　　酉阳心中突然不安起来，而且随着春水的远离，这种不安竟是越来越清晰。春水方才的话，在脑中回荡，一瞬间，他忽然醒悟过来，终于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心神不宁。于是立刻追过去，一把抓住正要进屋的春水，厉声喝道，“春水，我告诉你，这次无论成败，都只是我酉阳一个人的事情，你不要多管闲事！”
　　“知道，知道，记得给你收尸，每天三炷香！”春水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头却点得勤快。
　　“你别敷衍我，今晚你就离开，带着青玉……”
　　“酉阳，你把我们当成是什么人了？”春水这次倒是没再点头，只是斜着眼睛，半低着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和遗憾，纸扇半开着，拿在手里，“我们可以陪着你死，却不能就这样逃走；我们可以不管你闲事，但至少要帮你收尸；而且，就算我南宫春水贪生怕死，你以为青玉会听你的话，乖乖离开？”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决定！还有，别乱把妩言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免得让某些个刽子手有自我脱罪的借口！”
　　春水话音刚落，一个暗黑的影子便从拐角处黯然的离开了。
　　酉阳看着春水一副夸夸其谈的模样，苦笑了一下，沉声骂道“春水，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个东西！”春水的眼睛又弯了起来，纸扇一摇，一派风度翩翩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却在快进内门时，突然停了下来，扇子也不摇了，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但是，酉阳，你绝不能比我还不是东西！”
　　酉阳呆滞了一下，抬眼望见春水浑身都在颤抖，心中明白春水难受，但如今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恩，好。我保证，我绝不会比你更不是东西。”酉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慢，仿佛想让春水永远忘不了。
　　当晚，酉阳出门了，他去找谁，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如今的京城很安静，却不知这安静的外表之下，滚动着怎样的波涛。

　　第二十六章

　　第二日，战场上，统军的却只剩下酉阳一人。
　　一早已有人来报，顺王爷况俊臣于妩言墓前服毒自尽。
　　酉阳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了“，便亲自上了战场。
　　昨晚他便料定，春水的那句话，定会像一根毒刺，刺地况俊臣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所以，他才会说春水真不是个东西！
　　酉阳舒服得斜倚在文锦榻上，遥遥地看着高楼上的那个让人有些难忘的身影，脸上浮出淡淡地微笑。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酉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开来，他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可是，那人终究没有辜负自己，终于还是来了。
　　酉阳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往城楼下走去，身后有人频频传来急报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
　　此时，城楼上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楼下，厮杀一片，酉阳却似与自己无关一般，连头都没有回。
　　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是前朝太子，他曾经也是野心勃勃，他一度想君临天下，登上九五之尊，可是有一天，他遇上了一个叫青玉的女子，再然后，他遇上了少卿，春水，妩言，廷芳……再之后，他们在一起有了一个家，那个家——叫南楼。
　　他以为，这样便已经够了，足够了。
　　只是后来，他又见到了自相残杀，嫁祸于人的把戏，这一次，他害怕了，害怕被伤害，所以他选择逃避，因而他离开了南楼。
　　再后来，他想找到嫁祸自己的人。
　　最后，他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而春水，却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错了。
　　那如今的自己，该怎样弥补这个错误呢？
　　春水，我绝不会比你更不是东西。
　　我酉阳一定说到做到。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终于，他走到了城下，抬头，便看见了况慕涵。
　　那双眼睛，总是在看自己的时候，显得那么专注。
　　况慕涵，并不是个笨蛋，只是遇见自己的时候，便成了笨蛋。
　　他酉阳，很厉害，正如和梦所说，只要他想，他便能得到一切！包括况慕涵。
　　后面传来嗒嗒的马蹄声，酉阳回过头来。
　　两匹马，两个人，身后十万大军正在混战，而他两人却很淡定。
　　况玉岑和青玉。
　　“王爷，我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百姓，是不是？”酉阳看着况玉岑问道，两人心照不宣，今日之事，本是昨晚就已经商量好的。
　　“是。”况玉岑觉得心潮澎湃，他本是极安静的，此刻却也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老板娘，我对得起你，对得起南楼，对得起南楼的人，是不是？”
　　青玉几乎说不出话来，昨晚她突见酉阳来访，心中便隐隐知道事情不妙。
　　现在见到身后这情景，她再笨也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况慕涵！“酉阳转过身来，看着城楼上的人，那人被他叫了一声，浑身一颤，却不开口，他虽然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怎么也不愿相信紫凤乾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记得，你欠我一碗酒！”酉阳笑了，笑得很美，很醉人，况慕涵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到那年那月那日那时的那个酒肆，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紫凤乾的人。
　　“可是……”酉阳突然大笑起来，“我对得起我身后这三万名死士吗？对不起啊，我对不起！”
　　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眼前的景在定格。
　　酉阳不得不承认，春水很聪明，真的很聪明，他说的不错，整个天下，真的没有一个南楼……重要……可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酉阳！”青玉惊呼一声，飞身下马，却终究敌不过那一剑的锋利——当年，被贬为庶人的时候，父王托人交给他的宝剑，果真锋利无比，但若父王地下有知的话，可能再不会原谅他了！但是，他真的好想告诉父王，在看到父王被暴尸午门的时候，他又多后悔……
　　青玉没有料到，况慕涵没有料到，酉阳竟然会选择自毁自灭自杀，况玉岑却知道，除此之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当他听了酉阳的妙计，看到酉阳一脸灿烂无比的笑颜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了结果。
　　城门开了，一道明黄一闪而过，终于再一次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说过，相见不如不见，相识不如不识，免得徒增牵挂。
　　他说过，再见面时，若非把酒言欢，便是兵戎相见，切记切记。
　　他说过，他很穷，他没什么钱，但是这碗酒，他请，因为他觉得萍水相逢便是一场缘分，既是缘份，便是天定，千万不可错过。
　　他说过，他姓紫，他也知道他姓况，但此日此时此刻，他只想和一个碰巧坐在一起的人，痛痛快快地喝一碗，然后分道扬镳。
　　他说过，他们虽是不共戴天，他却愿意信他，很可笑，因为他最亲的人都骗了他，他却愿意相信他本应最恨的人。所以，他想要一个理由，一个杀人的理由，一个一定要让他最亲的人暴尸午门的理由。
　　胜者为王败者寇。七个字，简单明了。
　　他的回答却更简单，仅一个字，好。
　　然后，分道扬镳。
　　他放过了他，他没有杀他，也克制住了找他的冲动，因为，他害怕，若非把酒言欢，便是兵戎相见。
　　他本以为这一生，两人之间的缘分便是尽了，一碗酒后，便是两人缘尽之时。
　　他忘不了他，却终究不愿为他所累，便将他埋在心底，等着有一天会腐败会变质，只可惜，那份情，却生根发芽，直到再一次遇见他。
　　果然，他说得不错，若非把酒言欢，便是兵戎相见，结果，是后者。
　　紫凤乾，你果然很好，很好！
　　春水得到酉阳自刎的消息，已是晚上。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顺王府里看着水中的月亮，一个人。
　　当天的厮杀，结束的很快，七万对三万，本就有绝对优势，何况后来宫中派遣出精兵，三万反贼基本被诛杀殆尽，极少的逃窜余党也再难成气候。
　　青玉因为不忍况慕涵抱着酉阳冰冷的身体，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狠下心，将酉阳留给了况慕涵，自己去找春水他们去了，况玉岑因为不放心青玉，唯恐她回蓝府发现蓝府被查封的事情，便也跟了上去。
　　两人却与和梦不期而遇。
　　“王爷是否也想将在下诛灭？在下是前朝大将军和荣的独子。”
　　“和梦！不要乱说！”青玉大声喝道。
　　“青玉，我没有乱说。而且我也不会因为你饶我不死而感谢你。”
　　“和梦，你错了。我之所以要你活着，只是因为你是和梦，我的和梦，南楼的和梦，我想……”
　　“老板娘！这次可是你说错了！”春水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况玉岑，纸扇一收，双手合拳，道“酒肉朋友，多日不见了！”
　　况玉岑微微一笑，却没说什么，只是想看看春水下一步该如何走棋。
　　“和梦，我和你算不上很熟，所以这句话，我说起来应该比老板娘容易。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瓜葛，你做你的复国大业，我们，过得安稳就好，是不是，老板娘？”
　　青玉没想到，春水竟然会让和梦“滚”，只是这意思说得真含蓄！
　　“春水，我承认你很聪明，但有句话，算我提醒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和梦瞪着春水，“复国大业”这四个人提醒了他，所以他要活着。
　　和梦说完，毫无留恋地迈出步子，青玉本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春水拦住，春水摇了摇头，道，“他是不会再回来的，他已不是南楼的和梦，青玉的和梦，他只是自己的和梦，那个和梦，不属于南楼。”
　　春水的话像是绕口令，却让人刻骨铭心。
　　“春水，你的心真狠！”青玉忍不住骂道。
　　春水一听，却笑起来，“昨晚，酉阳还骂我不是个东西！呵呵，果然祸害遗千年啊！”说完，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纸扇的扇骨，黑玉的扇骨，很凉，却很光滑。
　　二哥，二哥，你看，爹给了我一把白玉的折扇!
　　傻瓜！这是寒玉，可比白玉贵重多了！
　　哦……原来是寒玉呀！我见大哥也有，二哥，你的呢，你的也拿我看看！
　　我的，不好看，不是寒玉的。
　　那我也要看！
　　算了，不要看了。
　　二哥……不要嘛……我们换，好不好？
　　傻瓜！你这把比我的名贵多了……
　　没关系！我最喜欢二哥穿白衣，白衣白靴，再配上白色的寒玉纸扇……我穿上黑衣黑靴，再配上把黑色的纸扇……
　　再掉到煤灰里就好了，整个一个黑球，半夜里打着灯都看不见！
　　“春水，春水……”青玉一把抓住春水，晃了一下，见春水回过神来，才缓了口气道，“你想吓死我呀！突然间就像没了魂似的……”
　　春水弯起眼睛，凑近青玉，一脸的坏笑看得青玉浑身不自在。
　　“干什么？”
　　“老板娘还是挺心疼我的嘛！”
　　“我哪里会心疼你？你个混小子就会花老板娘我的钱，还去别的店喝花酒……我是心疼你的这双手酿出的酒！要不是有酒，我早就把你赶出门了！”
　　青玉说完，春水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再贫嘴，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玉，他知道，老板娘怕不仅仅是心疼而已，她很紧张，酉阳的死，让她害怕再失去什么。
　　“老板娘。”正当青玉觉得春水有些奇怪的时候，春水突然开口喊了声，“既然老板娘如此偏爱我的酒，那我得跟老板娘约法三章，以后不准再浪费我的酒了，否则得话，我若真生气了，就三个月不酿酒！”
　　“你这个小兔崽子，竟敢威胁老娘？”青玉追着春水就要打他，一路打进顺王府。顺王爷去世后，这里暂时成了况玉岑的宅子。
　　况玉岑看着那两人，心中却有些萧索，面上笑得越快乐，心中其实就越痛，因为不想互相舔舐，才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南楼的人，好像都是这个性子，只是不知道这究竟算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
　　寒光一闪，况玉岑浑身一凛，他虽然内力尽失，但感官之敏锐，还是少有人能出其右的。瞬间一阵冰寒扑面而来，况玉岑极速后退，可是却在对方出手的瞬间突然僵住。
　　只见那人一手在空中划着奇怪的弧度，一手推进，顿时一片绚烂的幽蓝闪过。
　　隐镜菱花，怎么可能？
　　绛蓝色的冰片如泪液漫天散开，却仿佛长眼了一般，齐齐刺遍况玉岑的全身，况玉岑心中觉得可笑，自己三年前差点丧命于这一击必杀的招式，最后内力尽失，今日怕是再逃不过了！
　　“郅轩！”
　　况玉岑正向后仰去，耳边忽然传来这两个字，浑身一振，却止不住下坠的力道。
　　郅轩……郅轩……薰洛，没想到今生还能听你再这样叫我一次，也算是……不枉我对你……
　　死亡的气息竟来的这么快，况玉岑只觉得身后的阴寒突然骤紧，近的要仿佛要把他包容进去，伸手去抓眼前模糊的一点明光，却觉得竟是那样遥不可及……

　　第二十七章

　　顺王府里，春水和青玉两人一前一后，在长廊里疾走，走得很快。
　　“老板娘。”春水落于青玉几步，低声叫道，青玉却是不理。
　　“老板娘！”春水抬高了声音。
　　“春水，你别烦我，有话以后再说！”青玉眉头紧皱，双手握紧，却半步也未停下。
　　“老板娘！！”春水上前跨了一大步，才抓住了青玉。
　　“老板娘，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春水一向是玩世不恭的，此刻却认真到有些严肃。
　　他的眼睛很亮，竟是连这苍穹中的繁星都比不过。
　　那含水的双眸，仿佛雨后枝叶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叶脉滑至叶尖，聚成一滴晶莹，再“叮”地一声，乱了如镜的湖面，泛起涟漪。
　　明明眼睛是不会说话的，可青玉却分明听见了那如珠落玉盘一声，很轻，很轻，却在荡起涟漪的一刻也带走了她的紧张，她的不安，她的惶恐，她的无措。
　　“没有人说过，南楼的老板娘，不能哭。”春水每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却像弯勾，一点一点挑起了青玉心中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悲伤，所有压在心底的隐痛,“即便当着别人的面不能，可我不一样，我是春水啊。南楼的春水，酿出的酒千金难买的春水，被酉阳说成不是好东西的春水，想占妩言便宜的坏春水，和南阳王都能成酒肉朋友的风度翩翩，倾尽天下的春水……”
　　“不要说了！”青玉猛地将春水拥进怀里，用力地钳住春水的后背，仿佛要将这个不停说着让人讨厌，甚至让人憎恨的话的春水生生捏碎。
　　为什么说谁不好，他偏偏要提他们三个：酉阳，妩言，还有况玉岑……
　　为什么他一定要深探进自己心里最痛最怕最触不得的地方？
　　温热的液体，无声无息的溢上青玉的眼眶，喉咙间轻微的哽咽，渐渐变成这些日子压抑很久的沉痛哭泣，眼泪终于簌簌落下，这泪，是为了妩言，为了酉阳，也是为了况玉岑。
　　她真的怕了，直到况玉岑在她眼前浑身是血地倒下的瞬间，她才知道自已竟会后悔，人生匆匆数十年，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这么倔强？究竟她是为了什么才不要他？扪心自问，她何时真正忘记了他——郅轩，郅轩，这个只有她能叫的名字的主人，究竟还能不能再掀开他那双自见面起，便夺去了她心魄的眸子，牵动一池秋水，叫她一声薰洛？
　　春水默默地任着青玉的双臂不自觉地越拥越紧，静静地听着青玉的哭声在耳旁回荡。颈间冰凉一片，一丝一丝蹭进皮肤里，却落在心头：终于哭出来了，哭出来就好，再憋下去，恐怕即便是青玉，也要崩溃了。
　　“春水，我害怕……”青玉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手中的力道又不自觉地加重了，春水觉得自己在这么下去，差不多要给青玉活活闷死，却终是不愿将此刻脆弱的青玉推开，此刻的青玉只是个女人，一个流泪的女人，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南楼老板娘，这么多年来，这恐怕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看着青玉哭得一塌糊涂。所以他决定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凝听着青玉说得每一话就好，
　　“春水，你知不知道，我是亲眼看着酉阳拿起剑，划上去，红色！我看到的是满眼的红色！我冲上去了，可是我却来不及，来不及去救他，来不及告诉他，我们是特地为了他而来，告诉他不能死，我们还要回去，回南楼，玉璋在等着我们……”
　　春水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原本安抚青玉的手也狠狠抖了一下，才轻声道，“酉阳，他知道的。老板娘，你不要自责，酉阳他知道的。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谁都没有错，酉阳，他也没有错，……”
　　“那郅轩呢？我看这郅轩全身是血的倒下去了，我害怕，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春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后悔了……”一想到况玉岑，青玉满心都只有四个字——悔不当初，原本渐渐停息的哭泣，又泛滥开了。
　　“我知道我知道！”春水被青玉撕心裂肺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起来。
　　后悔，他也曾后悔过，那晚的屠杀，无论多久，都无法从脑中抹去。
　　他难受过，他失望过，他迷茫过，但从离开南宫家的那天起，他便已经下定决心，即便以后会痛彻心扉，也不能沉沦，他要清醒得看着一切，无论什么样的局，他都要冷静自若，直到放下这最后一子。
　　若是天下只能有一个人清醒，那么这个人便只能是他南宫春水，因为醒着总会比醉了痛苦，他怎么能让老板娘痛苦？
　　所以此刻，他不能乱了阵脚。很快地，他又定下心来，轻轻安抚着青玉。
　　不知过了多久，青玉终究止了哭声。抬起头来，看着春水，自己的泪有的竟沾到了春水的发丝上，那片晶莹，躲在春水的笑脸之后，竟闪耀出绚烂的多彩，青玉一时间觉得心中一阵抽紧，没来由地，她觉得春水，竟有些不真实。
　　“春水，你我保证，你不会死的！至少，春水，少卿，廷芳，我们一起回去，我错了，我不应该出来的，我们根本不应该来找酉阳的，我们马上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南楼，玉璋在等我们，我们回去过我们的日子，好好的，过我们的日子……”
　　青玉开口的第一句话，着实把春水吓了一跳，老板娘何时变得如此精明？竟会未卜先知？直到青玉说完，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
　　青玉怎会看得穿他春水的心？
　　春水，春水。
　　春风暖,迷醉江天,水自流,为谁多情？
　　谁又能懂他春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究竟又在想些什么？
　　春水握紧双手，慢慢举起来，轻轻放在青玉肩上。带着少有的温柔体贴，他春水公子本是南楼里最不解风情的人了，不会饮酒，又少会吟诗，而此刻，恐怕任谁都不会说春水无情。
　　“老板娘，你别激动，听我说。”春水的语气让人不忍开口。
　　“我保证，大家都不会有事，一定能一起回去过平平静静的生活。”春水说得很肯定，很自信，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了，那语气，那字里行间，总觉得很安心，很可靠，仿佛只要他说了，便一定会做到。
　　春水还是春水，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两道弧线,只是却更让人心疼了。
　　腰间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滑入掌中，春水向后微微退了半步，站稳，却没有急着摇起纸扇。
　　“老板娘，走是一定要走的，而且我比你还急呢。但不是现在，无论如何，我们得先等王爷醒来。”
　　春水轻轻抵住纸扇一段，指尖轻轻滑过黑玉一侧，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一颗暗红色的丹丸便露了出来，“呢，老板娘，去救王爷把！王爷和妩言不一样，他不会流血不止，这颗药丸定能救得了他。”
　　“春水……”青玉竟是不知道春水的折扇中暗藏机关，这药丸藏得着实严密。可见这药丸绝不普通。只是，春水竟如此轻轻易地交给了自己。
　　春水不等青玉把话说完，便举起折扇往青玉肩上一拍，笑道，“快去吧！老板娘，我们等你一起回家，回我们的家！”
　　青玉觉得喉间又有些哽咽，两眼又朦胧起来，回家……
　　春水这个混蛋，为什么总能这么轻易地引得自己哭出来？
　　青玉一直坐在况玉岑身边静静地守着，她不知道春水的那颗“灵丹”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她不是不信春水，只是她害怕失去。
　　而春水却只是透着窗格往里面微微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摇起扇子，慢慢远去。

　　第二十八章

　　顺王府里有个很大的荷花池，如今开的正盛，只是少了赏花的人，那花也开得寂寞了。
　　月色皎洁，一个人影飞快地扫过池边的八角亭，却被眼前的一把白底无字折扇挡住了去路。
　　黑影皱起眉头，斜瞥了那扇子的主人一眼。
　　春水笑盈盈地从亭子里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这么急？今晚可有佳人相候？”
　　黑影眼中却是狠厉，很快连那抹狠厉都被一脸的冷漠所掩去，“你有事找我？”
　　春水不语，只是像不认识这人一般看着那黑影。被人这么瞪着，本应是很让人火大的事情，但在那黑影看来，却似很有意思一般，竟是笑了起来。
　　“唉。”春水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很无奈，“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能藏得这么深了，连我都琢磨了好久。”
　　“哦？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笑着杀人。”
　　黑影大笑，精致的脸庞在月光中显得妖娆而诡异，“若说到‘笑着杀人’，你南宫春水可比我厉害多了。”那人笑了一会，敛了脸色，沉声说道，“两句话便逼死了况俊臣，而酉阳，你竟只用了一句话，就逼得他自刎谢罪了！”
　　春水脸色一白，笑容终于从脸上褪去，脸色黯了黯，低下头，半晌无语。
　　“顺王爷，他该死。”过了会功夫，春水才又抬起头，慢慢地说着，仿佛字字都斟酌了好久，顿了一下，才又道，“而酉阳……”春水的眉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别无选择。”
　　黑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嘴角的弧线精致而残忍，“春水，你不是天地，不是神灵，你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知道。”春水淡淡回答道，“我一直以为，世人世间本没有善恶之分。也许在世人看来，有些人很可恶,有些人很卑鄙.而当我设身为他们想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他们不过是可怜罢了。所以我愿意原谅所有你见过的人,好人或者坏人。每个人因为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理由，做了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比如你，比如酉阳。所以我愿意理解你们。”
　　黑影的脸上划过一抹阴鸷的颜色，“既是如此，那你能不能少管点闲事？”
　　“不行。”春水很决绝的回到，“我能理解你，却做不到不管闲事。曾经，我纵容过一个人，我懂他，我理解他，我以为他也会懂，即便不懂，至少会等到我让他懂。”
　　春水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受了伤的神色，眉头皱起来，脸色都变了，最后才下定决心继续把话说完。
　　“结果那个人却做了让我犯了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错，他让我后悔一辈子。所以这一次，我不能让自己后悔。而且，你不记得了吗？我可是比妩言聪明多了！我怎么会犯跟他一样的错？怎么会让自己后悔？”
　　“那倒是很可惜，因为你马上就会后悔了。”黑影讥诮地笑起来，掩在袖下的手暗地里动了下，却没等沾到春水的衣角便被制住。
　　“别！别出手……至少等我把话问完。”春水两眼一弯，笑了，手中纸扇却已打在黑影手上，黑玉冰凉，顺着黑影的指尖一路传下去，传过手腕，再到整条手臂。这寒气让黑影吃惊不小，立刻将手收回。
　　春水眉头一抬，一脸很有趣的模样。
　　复又倒回阴影之中，斜倚着柱子，轻嗅着被风带来的淡雅香气。
　　“你对妩言动手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春水问的突兀，让黑影始料不及。
　　沉默了一会，黑影才答了句，“有过，我将手放在妩言肩上的时候，绝不比你们好受。”
　　“好。”春水似乎很开心，笑出声来，又继续问道“如果，让你亲手杀了我们中任何一个，你会不会难过？”
　　黑影知道，这“我们”指的是南楼中的人。
　　“会。”
　　“很好，”春水笑得更是愉快，手却暗暗握紧了纸扇，沉声又问了句，“那么，你住手，行不行？”
　　黑影眼中洒满星光，却依旧看不出半点亮色，“春水，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跟我讨价还价？”
　　“我根本没有筹码，怎么跟你讨价还价？”春水调侃道。转而，脸色一正，又道“只是，我可以做到绝对不把你抖出去。何况，手上的血腥沾得太多了，会让人觉得厌倦的，对不对？”
　　“你在威胁我，还是在关心我？”黑影幽幽地问道。
　　“都不是，我只想完成答应过青玉的事情。”春水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
　　我保证，大家都不会有事，一定能一起回去过平平静静的生活。
　　“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吗？”黑影讥诮地睥睨了春水一眼，却不防春水猛地欺身而来。
　　“会”，春水自信得说着，手中的折扇已经直逼黑影喉部。
　　那把折扇上的一共有十四根扇骨，每一根扇骨的尖端都露着五枚毒针。
　　“因为我的针不会比你的剑慢。”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
　　“不想试。我只想让我们两之间至少活一个，这样，便会多一个人同青玉一起，回南楼。”
　　黑影眼光一凛，脸色却是一沉，他已经看到那针上泛着的淡淡绿光，明明防着春水，却还是小看了春水。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履行你说过的话，绝对不把我抖出去，是绝对！否则……”
　　“放心，我春水说到做到！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春水顿了顿，眉头微蹙，紧紧看着眼前的人，口中一字一句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好好保护，南楼的每一个人。”
　　黑影只觉得春水的眼睛已经穿过自己的眼睛，直透心底。口中的“好”字呼之欲出，却终究被堵在口里，仿佛不想再骗下去。
　　春水见黑影半天不说话，脸上满是萧索和落寞，自嘲地语气，此刻听来却格外让人心碎，“罢了，是我要求太多了。”
　　说完便一转身，从另一边小路走了，将背影留给了那个黑影。
　　黑影竟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的，脸上虚伪的笑意早已敛去，手间雪光一闪，刀刃已经收回袖中。
　　春水，你将如何做到这个“绝对”呢？
　　春水默默地从顺王府的大门走了出去，他想见一个人，一个故人。
　　他要告诉那个人，酉阳再也不能来看他的。
　　但是酉阳的“礼物”，他一定要收下——那可是酉阳的宝贝，别眼看一眼他都不给的。
　　妩言的墓前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很精心地打扫过，而此时，这个人，也已静静地躺在地上长眠了。
　　那个人是不是已经与妩言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相知，互相倾心，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花前月下，一起共享良宵。
　　春水一手扶着妩言的墓碑，觉得莫大的悲伤如洪水般滔滔涌来。
　　转过身，靠着墓碑，任身体慢慢滑下，知道再无法继续下滑。
　　明月高悬，今晚的月色，真美。
　　妩言，你会不会怪我逼死了顺王爷？会不会怪我逼死了酉阳？会不会怪我终是没能做到与老板娘之间的约定？
　　妩言，你有没有觉得寂寞？你有没有再见酉阳，酉阳有没有再拥住你，大嚷着，朕的美人！一副唯恐天下不知的模样？
　　妩言，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有些难过，有些寂寞了，
　　妩言，你会不会觉得我笑话我孩子气，但是，我真的想再看你舞一曲，我想你了，我……也真的，有些想酉阳了……
　　当晚，不能喝酒，却能酿得一壶好酒的春水，却在西郊酒铺买了壶酒，满满一壶。
　　酒肆老板见到春水的时候，被他弯弯的笑眼弄得两只昏花的老眼直冒金星，竟是连酒钱都不要了，还白白送了春水一个酒壶。
　　提着酒壶，春水又悠荡回了顺王府的荷花池，靠在一旁的石阶上。
　　低头时，那把黑玉折扇被月色照得光亮，黑色的玉仿佛墨汁一般，流畅起来。
　　春水苦笑，将折扇取下，轻轻放在一旁。
　　二哥，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在这扇面上留字的那一天了……
　　酒，一饮而尽。
　　春水从未一次饮过这么多酒。
　　他喜欢酿酒，是因为二哥。
　　记忆里，二哥总是喜欢独自一人月下饮酒，饮很多酒，直到自己烂醉如泥，倒在门外。
　　春水自小就很聪明，他可以很容易地看懂每一个人，懂他们的快乐，懂他们的艰辛，懂他们的悲伤。
　　所以，他也懂二哥为什么会如此自暴自弃。
　　但南宫世家的事，本不是他一个少公子所能左右的。
　　所以，他开始学酿酒，他暗暗下定决心，要酿出最好的酒给二哥喝，而且那酒绝不会让人醉去。
　　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很快，他又懂了这个道理，但是他仍旧醉心于酿酒。
　　要醉便醉吧，一醉解千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自己是醒着的，便好，自己会守护在二哥身边，永远，永远。
　　眼前越来越模糊起来，往日的事，往日的人，却不断在眼前浮现，有的本想狠心遗忘，却意外地发现竟已刻骨铭心，有的决心记住，此刻却只剩朦胧的回忆。
　　醉意朦胧，往池中看去，荷花翩跹，妖娆妩媚，只是水面映出的那月色却似乎，更是撩人。
　　春水伸出手去，仿佛想将这轮水中明月揽入怀中。
　　荷花池中，响起轻轻地水哗声。
　　这一夜，不知会有多少荷花会在风中吟唱，默默哀悼。
　　这一夜，空中明月是不是也会觉得，皎洁会是一种罪过。

　　第二十九章

　　内殿罗帐间柔软的大床上，隐约可见其中有人仰卧。
　　况玉岑虽然已经服下春水的“灵药”也有些时辰了，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青玉在一旁紧张地守着，她心里没底，此时，能做的只有等待。
　　摇曳的灯光下，细长地睫毛忽地一颤，青玉心中也跟着一抖。
　　两手伸出去，却又在半路生生折回，只是双眼却不敢离开分毫。
　　终于，那双让人愿意沉沦一生的寒潭慢慢张开，然后便是瞬间温暖了整间屋子的温柔的一笑。况玉岑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想伸出手，安慰眼前的这个心爱的女子，却无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作罢。
　　况玉岑的恬静是足以让世间一切停止的，青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滞住了。她虽不愿嫁于况玉岑，甚至宁愿被赶出家门，但是她却早在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一颗芳心便被其捕获，从此以后再也逃不开。
　　混迹江湖的时候，她遇见过多少风度翩翩的人，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有的温柔，有的霸道，有的体贴，有的冷峻，却再没有人能让她芳心一动。
　　她开了南楼，南楼里的男子正如她自己所说，个个不凡，却终究也只是家人一般的朋友，她好酒好赌好嫖的脾性众人皆知，只是这好嫖，只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她只不过是开了家风月坊而已，她依旧为一个人守身如玉，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但是她太倔了，不愿屈服礼数，不愿委屈自己，换来一份政治婚姻，即便她深知要娶她的是这世上她最爱的人！
　　被衿下的手颤抖着，却终究连动一动手指也变成了件不可能的事情。
　　嗓子里干的很，发不出声音。
　　但况玉岑的心里确是欣喜的，他没有忘记，那一瞬间，死亡来临的那一瞬间，那一句“郅轩”，那句话值得他用命来换……唉……自己不是必死无疑了吗？怎么薰洛会在眼前，难道她……
　　不可能，她不能那么傻的……
　　况玉岑心中一激动，忍不住呛咳起来。
　　青玉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赶紧移身坐在况玉岑身边，将他扶起，口中急急道，“郅轩，你别吓我！”
　　身体靠在靠在青玉的身上，况玉岑心中突然安定下来，原来自己命这么硬，这样都能活。
　　青玉将况玉岑拥得很紧，一手紧紧握住况玉岑细瘦的右手。
　　手的触感很熟悉，一如当年。
　　况玉岑本是个很会保养的人，他很会享福，能坐着，便不站着，能躺着，便连坐着也不愿了。却为了她，去了江南。
　　青玉不用想这几年况玉岑是怎么过的，只在上次喝酒的时候，她将他抱入房里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懂了很多。懂得越多，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况玉岑。
　　“郅轩，你一定要好起来。”青玉不经意间将自己的下颌靠上况玉岑的发丝之间，况玉岑心中一动，却无奈自己实在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屋外，十四听出王爷已经醒了，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进屋。沉烟现在还在南阳王府，昶惜等人都不敢告诉沉烟王爷遇刺的事情。平日里王爷稍有些病痛，都能让她哭得稀里哗啦，如今这时候还是少生点事情为妙。
　　最后几人商定，仙怡和十四先行到顺王府，昶惜私下里开始明察暗访，找出始作俑者。
　　正当十四走来走去，一副心浮气躁的模样，却见仙怡冷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对他使了个眼色，十四知道定是又出了什么事情，赶紧和仙怡两人走到一旁。
　　“怎么了，昶惜那里有消息了？”十四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件事情。
　　仙怡沉下脸来，摇了摇头，“不是，是南宫春水死了。”
　　“谁杀的？”十四赶紧问道。
　　“自杀。应该是喝醉酒掉到荷花池里去了，不过……”仙怡从身后摸出一把折扇，黑玉的折扇在月光下散发出凄然的惨淡。
　　“你在哪找到了？”十四立刻意识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若是喝醉酒，误掉进荷花池，这柄春水一向不离身的折扇便不会滴水未沾。
　　“就在岸边。若不是这把折扇，我还真想不到去池里一探究竟。”仙怡死死地看着那把折扇，口中幽幽道，“十四，你有什么看法？”
　　十四见仙怡一脸恨意，心中明白了仙怡定是以为春水是“畏罪自杀”，但……春水吗？
　　仙怡不等十四作答，便拿着折扇匆匆从十四身边擦过，却一下撞到另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却是沉烟。
　　仙怡，十四都明显吃了一惊。
　　沉烟没哭没闹也没叫，面无表情，只是对着仙怡伸出手来，“扇子给我。”
　　仙怡见沉烟如此镇定，心中知道情况绝对不妙。这次隐瞒了王爷遇刺的事情，确实是为沉烟考虑，但此刻，沉烟恐怕是软硬不吃了，她倒不是怕了沉烟，只是自己理亏，便甩甩手，将扇子丢给沉烟，轻飘飘地走了，也没说什么。
　　十四看着沉烟将折扇越涅越紧，心中知道这些女人恐怕是想到一块去了，仙怡倒是可以不做考虑，只是这个沉烟恐怕不能不管，况且现在王妃应该还不知道春水已经去世的消息，万一此时沉烟……
　　“十四，你也不要多管闲事。”十四正在细细想着法子劝说沉烟，谁知沉烟已经抛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警告。
　　“那个女人欠王爷的，我今天定要她还回来！”沉烟慢慢说完每个字，转身便要离开。十四立刻飞身落在沉烟面前，挡住她，道，“沉烟，你别冲动……”
　　十四的话没能说完，却在也说出下去了。
　　不知是谁从暗处弹来一枚石子，封住了十四的穴道，十四立刻便像个死人似的站立不动了。
　　沉烟再也不看他一眼，一脸沉静地从十四身边擦身走过去。
　　“沉烟，你不要冲动！不一定是春水的！仙怡，你也别闹了，快给我解开穴道！“十四看着沉烟的身影越来越远，忙大声叫道。
　　只是空寂的院子里，没有回应，只听得风扫过的声音，一个身影从眼前越过，十四不禁愕然。
　　这人是谁？怎么会半夜出现在顺王府？
　　十四心中很不安，他努力冲开穴道，却又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仙怡点穴的功夫并不好，这招隔空点穴绝不会是来自仙怡之手，何况隔空点穴都如此难以冲破，此人定是个高手！一个高手竟然晚上穿梭在顺王府……看来自己果真猜的不错，春水并不是这幕后主谋！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想致王爷于死地的人竟然还未走！王爷岂不是更危险了！
　　正当十四涔涔冒着冷汗，拼命想着冲开穴道的时候，沉烟已经到了况玉岑养病的屋子。
　　她虽然气得全身都在发抖，竟还能忍着，极其规矩地轻轻扣了扣门。
　　“王爷，沉烟……护主不利，特来请罪。”沉烟紧紧咬住下唇，低声道。
　　那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虽让青玉吓了一跳，却还不至于惊慌失措到连况玉岑此刻重伤在身都不顾，青玉低下脸来，况玉岑的眼睛卷起层层如墨的跌宕，两人心照不宣，便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青玉将况玉岑好好安置在床上，掩好被角，才去开门。
　　沉烟没想到青玉会亲自来开门，门一开，正遇上那张她恨得入骨的脸时，她一下子怔住了。
　　青玉见沉烟半天没说话，便正了正脸色，“王爷才醒过来，而且这次要怪便怪我，与你们无关，不必受罚。”
　　沉烟没想到青玉竟是如此大方地承认了，竟忍不住大笑起来，“好！真好！不愧是我们未来的王妃，敢作敢当，真不愧我们王爷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沉烟，放肆！”昶惜不知是什么时候赶来的，刚到，便遇上沉烟对着青玉乱嚷，了可喝住。虽然心中多多少少为王爷不值，但毕竟是王爷最重要的人，自然还是要尊重的。
　　“你少废话！我就放肆，怎么了？我还想杀了这女人呢！”昶惜知道沉烟最是敬重王爷，也最是怜惜王爷，但这次王爷受伤本与王妃无关，即便沉烟想找个出气的，也不能如此没了礼数。
　　“咳咳……”屋里的况玉岑一直在房里静静地听着，见沉烟能怎么对薰洛如此，想阻拦，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反倒急得咳起来。
　　“郅轩……”青玉不知道自己哪里犯着沉烟，被人无故咒骂，她本就是当老板娘的，脾气也大的很，正要出言嘲讽一下，却听得况玉岑的咳嗽声，赶紧回屋，沉烟也赶了进来，见青玉扶住况玉岑，一脸慌张的模样，心中立刻来了怨气，沉声道，“你别在人面前假惺惺！你给我王爷放开，你的脏手不配……”
　　昶惜一巴掌打在沉烟脸上，死命按住沉烟跪在地上，道，“蓝姑娘，是我没管好……”
　　话未说完，却被沉烟的剑柄一下撞在腹部，昶惜只觉腹部一阵剧痛，沉烟却乘机站了起来。青玉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沉烟也太无法无天了！放下况玉岑，青玉就要出手，却被沉烟手中的折扇止住了身形。
　　“你怎么会有春水的折扇？”青玉失声道。

　　第三十章

　　“呦，装的还真像！”沉烟冷嘲热讽道。
　　“你少罗嗦！”青玉一把钳住沉烟的手腕，沉烟没防着青玉会武功，竟被抓了个正着，青玉没等沉烟有所反应，便先声夺人，将折扇夺了，一手已擒住沉烟，“春水呢？”
　　沉烟想反抗，不料青玉的武功竟不比她弱，让她动弹不得。
　　昶惜虽想上前帮沉烟，却无奈青玉毕竟是准王妃，只得看着不动手。
　　“你们给我住手！”屋子里的气氛都凝固起来，这突然而来的声音虽然很微弱，却很是分明，昶惜见王爷满脸冷汗淋淋，赶紧过去扶住王爷。
　　况玉岑急促地喘息让青玉，沉烟两人都立刻住了手。
　　青玉看见况玉岑气喘吁吁，本想上前，无意间扫到昶惜，沉烟，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你好好休息，我去找春水。”青玉丢下一句，便要转身离去。
　　“不必找了，他死了。”沉烟冷冷的丢了句话，青玉立刻拄着门站住了。
　　刚要问问清楚，便见一袭红衣飘来，旁边立着正颤颤巍巍发抖的廷芳，两人都一脸阴沉，青玉心中顿时慌了。
　　“少卿，廷芳，你们两来的正好，你们去帮我把春水照过来，王爷醒了，多亏了他的给我的灵药，我要好好谢谢他！”青玉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对着廷芳，少卿说着，见两人动也没动，心中便明白了，却仍不肯相信，推搡道，“你们快去啊！怎么，连老板娘我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了……”说着，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把抱住面前的少卿，大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春水答应过我的，他保证过的……他说过要和我一起回去的……”
　　沉烟愣住了，心中恍然明白十四说的可能是对的：刺杀王爷的事情可能真的与她无关。
　　茫然间，回头便撞上了王爷心痛的眼神，心仿佛空了一般。
　　“少卿，春水他怎么会死……”青玉握紧了手中的折扇，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扼住沉烟的脖子，“不要以为有王爷罩着，我就不会杀你，你说……谁杀了春水?”
　　青玉两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却腾腾地杀气依旧逼人。
　　况玉岑心知此时的青玉再多说也无用，自己也确实筋疲力尽，累得很。昶惜更是不敢阻拦。眼见着，青玉的手越来越紧，沉烟满脸土灰，却动弹不得……
　　“老板娘，春水公子是落水淹死的，不是别人害的！”谁也没想，这个平日一直乖巧的廷芳竟然挺身上前，扯住青玉的衣袖。
　　青玉一把扯住廷芳的前襟，沉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廷芳吓得面无人色，却依旧强忍住心中的恐惧，颤抖道，“春水公子因为酒醉，掉进荷花池里……”
　　“胡说！春水明明不会喝酒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春水他会喝酒的，他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会喝酒。
　　是因为酉阳吗？
　　青玉松开廷芳，只身一人从少卿面前走出去，没有回头。
　　况玉岑本想叫住青玉，却抵不过这突然而至的困意，竟昏了过去。
　　廷芳看着青玉走出的方向，目光对上了少卿阴冷的眼神，头立刻低下来，匆忙离去。
　　沉烟总算恢复些意识，见王爷晕过去了，赶紧和昶惜一起服侍王爷，两人都没说话。
　　少卿无意瞟了眼睡在床上的况玉岑，长袖一挥，也走了。
　　青玉去了荷花池，靠在一旁的亭子里。她可能并不知道，如今她坐的地方，春水也曾坐过，就在前一个晚上。手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柄黑玉纸扇，弯弯的笑眼又浮现在眼前。
　　老板娘，以后别再糟蹋我酿的酒了，否则，哪天我生气了，三个月不酿酒……
　　春水，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糟蹋你酿的酒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只要再酿一瓶酒，就一瓶，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从来没想过，黑玉的折扇竟然会这么冰冷，春水默默抚摸的时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把扇子给我。”
　　冷澈肺腑的声音，即便在白天也会让人毛骨悚然，何况现在正是暮色浓郁的时刻。
　　青玉虽不胆小，但凭空冒出这么个声音，自然免不了会吓了一跳。
　　“我不太懂人情世故，可能吓着你了，还望见谅。但是这把扇子，本就是我的，希望你能还给我。”
　　青玉转过身来，眼神刚同眼前的人对上，身子便止不住颤抖起来。
　　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拥有一双和春水一摸一样的眼睛，但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异常的寒冷。
　　春水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的光彩总是柔和的，欢悦的，而这人却不同，他的眼睛里透出的只有绝望和未知的死亡，令人窒息。
　　来人似乎早已想到青玉会被吓得六神无主，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透着讽刺地意味，似乎要笑，却让青玉仿佛见到一条毒蛇一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人伸出手来，青玉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一下，却又慢慢送出了折扇。那人在青玉脸上清扫了一下，拿过折扇，放在胸前，眼中的神色瞬间温柔下来。
　　那人顺着扇骨一根一根地抚摸着，仿佛终于与失散了多年的情人重逢了一般。眼中的神色竟是比这月色还美，还温柔，还朦胧。
　　“这把折扇，我曾给了我最爱的人，那人临走时说过，只要他不死，这把折扇绝不离身。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持这扇子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来人抬头，目光又凌厉如刀锋，似乎要将人生生切开一般。
　　青玉只觉得浑身都要被抽空了似的，原是不想开口的，却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是。”
　　来人闻言，眼中的神色立刻暗下来，只空留令人痛惜的绝望，冷冷哼了一声，“呵，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明明我终于知道该写什么的时候，他竟然已经离开了……呵呵呵……呵呵呵……”那人说着说着，竟然大笑起来，空旷的庭院里，这笑声分外狰狞，听得青玉魂飞魄散，跌落在椅子上。
　　那人笑了好一会，才终于止住了，脸上却已是一片死寂，“你叫什么名字？”
　　青玉紧握双手，努力忍着不想开口，却终于敌不过来人的目光，那目光如鬼魅一般，深深地钻进她的心里，直达心底。
　　“青玉。”声音有些颤抖。
　　那人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浅笑，“哦，原来你就是青玉。萧采死前让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青玉脸色发白，睁大眼睛，一脸地难以置信，嘴上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心中却已经冰凉一片：吟啸也死了？
　　伸手接住抛来的一团白色，隐隐地看见些微的暗红，那颜色，她分辨的出，是血。
　　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断断续续，有的重在一起，分辨不清：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好好照顾春水。
　　之后是手指滑过的一条长带。
　　青玉的双眼已经模糊，抬起头，来人已经踱步走开了。
　　“等一下，萧采他……是怎么死的？”
　　“呵，死了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废话。我只知道，血债血偿，世上之事不过如此。春水的扇子，我带走了，人，我也会带走，希望你不要阻拦。”
　　青玉呆呆地看着这个人，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却很清楚这个人，很可怕。
　　血债血偿！
　　这人无论是谁，都决计不会手下留情……等一下……血债血偿，这人究竟要找谁报仇？
　　春水是喝醉了掉进池子里……
　　青玉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钉在地上一般。
　　喝醉了掉进池子里，呵呵……这种说法，恐怕自己都没想过去相信吧？
　　青玉走下亭子，回到屋里，静静地坐下来，突然起了阵风，将桌上的宣纸吹散了，青玉起身去收拾，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写了字的宣纸，字迹很清秀，也很熟悉。
　　老板娘，我对不起你，嫁祸给酉阳的人是我，我没脸再见你了，我走了。 。
　　落款是廷芳。
　　青玉瞬时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很不舒畅，站起来，重重地倚在书桌边，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是廷芳吗？怎么会是廷芳？廷芳……廷芳……怎么可能会是廷芳？

　　第三十一章

　　“蓝姑娘。”沉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青玉的沉思。
　　青玉调整心绪，开了门，便见沉烟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半天不开口。
　　“怎么了，有事？”青玉直接问道。
　　“王爷醒了，正要找蓝姑娘。”沉烟小声说着，却不敢抬头看青玉一眼。
　　“嗯，知道了。”青玉竟出乎意料地很快答应了，沉烟惊讶地抬起头，青玉却已从她身边走过。
　　“那件事不用在意，过去了，以后别再提了。”
　　青玉一路向前走着，直到转弯处才跑出一句话，却让沉烟极是感激，刚想追上去，却被红影一闪，制住了。
　　“姑娘，不好意思，在下失礼了。”
　　青玉到了况玉岑屋里，况玉岑竟已经起床了。青玉情急之下，脱口道，“你怎么起来了？身体还没……”
　　话没说完，便看见那汪静止的寒潭荡漾起来，青玉立刻就知道自己面上的这层纸面具算是捅破了，当即也不装什么豪气老板娘了，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坐在况玉岑身边，一只手托住下巴，斜着眼睛睥睨着况玉岑。
　　况玉岑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嫁我吧！”
　　青玉明眸一挑，脸色却是一沉，道，“有话快说，没话我就走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幸好况玉岑够快，及时拉住，“别走，我有话问你。”
　　屏退了昶惜等人，况玉岑敛了笑容，故作平淡地问了句，“你认识黎泪吧！”
　　青玉刚将门关好，听得况玉岑问这话，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突然转过身来，便看见况玉岑眼中全然没了笑意。
　　“你问他干嘛？你认识他？”青玉心中有些紧张，黎泪……况玉岑怎么会认识黎泪？
　　“他死了吗？”
　　“他死没死关你什么事？”青玉很不喜欢提起黎泪，黎泪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揭不得，一揭就痛。
　　“我好像见到黎泪了。”况玉岑越发平静。
　　这一下，倒让青玉吃惊不小，忙坐下来问道，“在哪？”
　　“你很关心这个吗？”况玉岑笑得很干涩，语调里带着浓浓的醋意。
　　青玉此时哪有闲心情去关心况玉岑心中作何所想，只是按实道，“自从他离开梅林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后来江湖上传言他死了，我不信。但又不敢去找，你快说，你在哪见到黎泪了？他过的好吗？”
　　“呯”地一声，况玉岑竟将茶杯捏碎了。
　　青玉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
　　“薰洛，这几年，你有没有关心过我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况玉岑慢慢低下头，锋利的瓷片扎进手里，却似乎没感觉到疼，血色晕开在茶水里，青玉看在眼里，却纹丝不动，只觉得那一点一点的血丝极是扎眼。
　　“王爷，既然蓝姑娘这么不识抬举，干脆眼不见为净，我帮你除了她可好？”
　　温软柔和地声音透着些许媚意，本是极好听的嗓音，此刻听来，却只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况玉岑刚要站起身来便觉眼前厉风一扫，习惯性得后退，却不妨身后一把尖刀直插在地上，想躲已然来不及了。
　　“王爷，小心。”忽然，一个白影不知从何处进来，自后面扶住况玉岑，声音很轻，还有些悠闲自得的模样，仿佛看不出眼前有多危急似的。
　　白影进来时，红影已向一旁的青玉冲过去，但毕竟事出突然，身形还是受了些影响，慢了一步，只这一步，却让白影抓住了他。
　　“我找你很久了。”
　　一句话，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除此纯厚的浓郁，仿佛是对着自己追寻了许久的情人，在诀别之际说出了心底的情意。
　　红影立刻觉察出情况不对，立刻转身回退，却不防身后依旧杀机重重。
　　“这人是我的，阁下可否行个方便，将此人让给我？”
　　青玉不用回头，便听得出这人是谁。
　　“你为了什么杀他？”白衣人从腰间拿出一支玉箫，在手中把玩着。
　　“玉璋，怎么是你？”青玉失声问道。
　　方才无论白影红影身形都太快，远超过了青玉可以分辨的速度，等几人定下来，才看清这白影竟是玉璋——说好守着“南楼”，等他们回来的玉璋。
　　那红影，青玉却是连看也不看，这一袭红色，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少卿，果真是少卿！
　　看来自欺欺人的结果便是骗了自己。
　　况玉岑已经被玉璋扶到床头，看清眼前的来人，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
　　一身玄色锦袍的男子虽不知是敌是友，但看起来绝对不会和少卿是一路的。玉璋的话，前不久两人曾见过，应该是友非敌。
　　至于这个少卿，第一次见面，若不是自己逃得快，可能已经命丧其手了。
　　剩下来的，就是黎泪，黎泪究竟是活是死？那一晚，决计是隐镜菱花没错，这一招，天下间只有一人会用，这人便是黎泪！
　　“我杀他的理由，没必要告诉你。”玄色锦衣人上前一步，一手慢慢伸出去，一把黑玉折扇展露在众人面前。
　　少卿一看那扇子，便笑了，大笑。
　　“阁下便是南宫春水的二哥，曾弑父弑母，手刃南宫世家上上下下数百人的南宫家现任家主，南宫烬？”
　　南宫烬打开折扇，不置一词。
　　“难为你能这么快的找到我？”
　　“因为你低估了一个人。”南宫烬难得地开了口。
　　“萧采？”少卿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倒是平淡，“怎么，还没死？那他的命还真是够硬的！”
　　“死了，不过刚好赶上把该说的说了。”
　　“那他还真不愧是南宫家的死士呢！”少卿轻蔑地道。
　　“你错了，只不过南宫家的一条狗，你太高估他了！”最后一个字音刚落，折扇便在手间舞起来。青玉见过舞剑，却从未见过舞扇，原来折扇舞起来，竟然也能胜过妩言的翩跹一舞。
　　正在这时，龙吟想起，一直玉箫不知何时也加了进去，只是玉箫的主人却依旧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叮”地一声，玉箫撞上折扇，竟生生将黑玉击碎了，而少卿却已站在一旁，一直手颤抖着，鲜血顺势流下，滴在地上。
　　“南宫公子，不好意思，弄坏了你的扇子，但黎泾楼的事情还是应该由黎泾楼自己来处理，不劳阁下动手。”
　　“黎泾楼原来还没有人活着呀！”
　　说话的是少卿，冷冷的眼睛仿佛要将玉璋杀死。
　　“楼主说过，他死后，我不能死，因为有个人一定会去找蓝姑娘寻仇。我得活着找到找到这个人，然后杀了他。那时候，我便可以死了，黎泾楼从此便会成为过去了！”玉璋边说着，边将屋里的人依次看过去，直到最后落在青玉身上。
　　“我最后再叫你一声老板娘，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没好好等你们回去，而现在，我也绝对不会回去了。我让楼主等了三年了，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然后是南阳王，我不能杀你，我说过，但是你欠了楼主一条命，好好照顾蓝姑娘。”
　　玉璋果真不再叫青玉老板娘了，青玉脸色白得吓人，却勉强止住。
　　“最后，我要对你们两位说一句对不起。我本是能早早杀掉少卿的，这样酉阳，春水，妩言，吟啸也许就不会死了。但是，蓝薰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等到最后才决定杀了少卿吗？因为我还是恨你的，恨你的无情无义，恨楼主的自作多情，他本可以不死的，却为了你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而你呢？在他失踪之后，你甚至都没有去找过他！所以我想报复你，我想让你也试试看，失去亲人的滋味……”
　　“玉璋，你错了！我不是不去，而是不敢去！”青玉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叫道，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况玉岑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我有想过去找呀……我怎么会没想过……黎泪离开的时候还说过要给我带浅井胡同口的千层酥麻饼，我一直等着他，却没等到，后来我去了趟江南，听说他死了……我不信啊，黎泪怎么会死？”
　　“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这位王爷呀！这位王爷可是清楚的很呢！”玉璋冷冷地看了况玉岑一眼，讥讽地问道，“你说是不是，王爷？”

　　第三十二章

　　那天之后的情况，我不想说，也不想去想。
　　恩恩怨怨就这样，纠缠不清，纠缠了南楼，纠缠了南楼里的每一个人，然后一切化为乌有。
　　后来我问郅轩，黎泪为什么非死不可？
　　郅轩说，他要给皇上一个交代。
　　然后呢？
　　郅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郅轩的眼睛还是那样，恬静，深邃，却深不见底。
　　再后来他问我，有没有喜欢上黎泪？说得时候那个醋意呀，酸的我都牙齿都痛了。
　　我也装深沉，故意什么都不说。他急了，我笑了，我说，你一个王爷，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他愣住了，眨眨眼道，因为黎泪比我优秀。
　　我说，恩，不错，他比你强多了。
　　他立刻不高兴了，嘟哝道，可他没我好。
　　胡说！他会折风筝，你会吗？我故意逗他。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着。
　　他武功天下第一，你呢？
　　我比不上他。
　　我心里偷笑，真是大实话。
　　他会做醋炒鸡，叫花鸡，玫瑰酱汁鸡……你会做么？我继续逗他。
　　郅轩急了，忙说，虽然我不会，但是我会去买，买热腾腾的来给你吃。
　　我又笑了，心里却道，这傻瓜，黎泪做的要是能吃，我还会宁愿馒头咸菜也不愿和他锦衣玉食吗？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饶他，揶揄道，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等。郅轩毫不含糊答道。
　　我一听，想笑，不料中途却变了口型，大哭起来，趴在郅轩身上，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蹭，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看我，看看天，许久说了句，薰洛，我们回南楼看看吧。
　　我依偎着他，半天才说了声，好。
　　郅轩向皇上请命，请求免了他王爷的身份，皇上准了。
　　我回了趟蓝家，爹看看我，又看看郅轩，竟说了句，这丫头究竟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能让王爷如此屈尊……
　　郅轩笑着打断爹的话，大大方方叫了句，父亲大人，然后说道，我已经不是王爷了。
　　爹一听，突然怔住了，看着我，狠狠地拍了我一巴掌，对玉岑好一点，你这个死丫头，究竟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再后来，我去见了大哥，大哥老了不少，我有些心痛，好心道，哥，你注意点身体。
　　谁知原本古板的大哥竟然狠狠捶了我一下，沉声道，还不都是你这死丫头害的？在外面漂了几年也不知道回来？你一个女孩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人连个情况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大哥竟然哭了。我很意外。
　　一直未见二哥，我很是奇怪。问起来，才知道二哥果真是有出息了，竟然被皇上选中，派去边疆了。
　　我一听，笑死了。
　　我说，二哥那寻花问柳的性子，能呆得住？
　　大家都没说话，后来，爹才淡淡笑了笑，道，呆得住，呆得住，他再也不会寻花问柳了。
　　我故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爹，皱起眉头，问道，爹，你什么时候也信起二哥了？你不常说你这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一个败家子，一爆豆子……
　　说着，我便要往后跳，谁知，爹却拉住我，抚着我的后背，轻轻道，爹，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生了你们这么三个好孩子。
　　我瞪大眼睛，一脸不信，叫道，爹，我才不吃你这套呢！
　　本想着，爹又要举起巴掌打我，谁知爹却哭了，我从小到大，只见过爹哭过这么一次。
　　告别了爹和大哥之后，我和况玉岑，带着昶惜，仙怡，十四，沉烟等人一起上路。
　　在车上，我挽着郅轩的胳膊，看着蓝天白云，脑海里飘过的却全是南楼的人，南楼的事。
　　我努力睁大眼睛，努力将眼泪逼回去，至少不让它流下来。
　　我知道郅轩有时候会偷偷瞟我两眼，再假装一脸正经的直视前方，我心里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
　　没来由地，我突然问了句，郅轩，我二哥是不是出事了？
　　瞬间，郅轩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笑了，眼泪却哗哗地流下来。
　　我哭，边哭边说，我不久前刚见过二哥，二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会，这么短短几天，就变得这么识大体了，还被皇上看中？爹骗我，大哥也骗我，郅轩，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怎么能骗我？
　　郅轩还是绝口不言，像个哑巴似的。
　　一路上，我再也没跟郅轩说过一句话。
　　两日后，我们到了南楼门外。
　　现在的南楼已经没有人了，唯一守着南楼的人，正如他自己说的，再也不会回南楼了。
　　下了车，郅轩让我一个人先进去，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老板娘。
　　我笑了，心中却满是寂寞和索然。
　　慢慢走上前去，却意外地发现门是开的。
　　我一推，屋里尽传出熟悉的箜篌的声音，一曲悠扬。
　　我再向里去，竟看到隐隐约约有些人影。
　　老板娘，你可算回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见的声音，南楼里竟然还有人，我转过身，想去看看郅轩，谁知身下却突然一空，抬起头，看见了整天摆着张臭脸的沐欣。
　　耳边传来茗翠银铃般的笑声，老板娘，我们都等了你一个早上了！
　　眼前白衣一晃而过，廷芳那张清秀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老板娘……
　　我知道廷芳要说什么，立刻打住，道，今天我们不叙旧，之庆祝，庆祝我们重逢！
　　我在空中四叉八仰地乱动，忽然觉得身子一轻，沐欣真不是东西，竟然好端端地松了手，我心想完了，这么短的距离，来不及转身，却不期落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心里清楚是谁，却就是不去看他。
　　郅轩无奈地摇摇头，抱紧我，小声在我耳边道，我们什么时候入洞房？
　　我一听，脸就红了，知道他在逗我，却忍不住嚷道，谁要嫁给你？
　　本以为郅轩会开口，谁知，沐欣却比郅轩还快，道，王爷，不急，你慢慢等，等到老板娘人老珠黄，牙齿掉光，满脸皱纹，看他还嫁不嫁你！
　　你小子吃里扒外，看老娘我不打断你的腿！
　　沐欣哪里会怕我用这招，就站在哪里，一副有本事你来的样子，倒是让我下不了台。
　　晚上，我们十个人一起将春水酿的酒喝的精光，一点没剩，我第一次比郅轩先倒下，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打了人，是不是掀了桌子……
　　只记得，仿佛听到有人说，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