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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水家千娇     小说系列  艳色无边之五 
【作者】单炜晴

【书籍简介】
呿！敢说她有张毒舌？
这男人才是专用毒来漱口的咧！
想她捧著大把银子上门求画，他却净赏她闭门羹
但以为几句毒言毒语就能让她死心？太天真啦！
瞧他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猫样，却是嗜酒如命
她干脆日日带美酒诱惑，看他敢不敢把她扫地出门……
可恶！这家伙真是个不懂报恩的混蛋！
她冒著风险扮丑又扮脏，把他从仇家手中救出来
有床让他睡，有好吃好喝的也不吝啬分他
怎知他不感激就算了，还摆谱摆得很彻底
竟然要她纡尊降贵帮他洗澡烧水泡茶
好！她认了，为达目的甘愿替他做牛做马任他差遣
可他最好有心理准备，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更甭说他是她相中的“生财工具”、将功赎罪的礼物
就算跑到天涯或海角，她都会紧紧跟著他…



楔子

　　叩达、叩达。

　　斜阳余辉下，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中，山路上仅有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慢地驶过。

　　“姑娘，千里坡到了。”

　　马蹄声悠然静止，霎时，天地间仿佛静谧得连时光流逝的声音都听得见。

　　马车内，一名美得令人屏息的年轻女人，手持一面雕工精细并镶着颗蓝宝石的银镜，明媚的双眸紧盯着镜面，好似镜中能窥探前世今生的浮华世界，教她怎么也移不开眼。

　　“姑娘！这儿就是千里坡！”让她搭便车的老农夫提高嗓音又唤了一次。

　　这一路上就见这位姑娘手捧着一面银镜，一个劲儿的盯着镜面看，也没听她说过一句话，若非她拦下他要搭顺路车的时候曾开口说过话，他铁定把她当疯子看！

　　只见女人终于动了动，抬手摸摸绾得整齐的髻，调整发上的金步摇，接着整了整看不出半丝皱摺的衣装，然后才挪动细碎的脚步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

　　甫看清眼前的景色，娇滴滴的女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里是千里坡？！”

　　荒凉一片的景色，别说人烟了，这里恐怕连猛禽走兽都没有。

　　“老先生，您确定没走错……”她回过身正想询问，熟料马车已经驶向远方的夕阳。

　　女人掏出怀中的地图，媚眸扫向写在地图上的字句，嘴里轻喃：“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

　　她边念边抬首望向映入眼帘的单调景致，“又不是秋天哪来的西风？瘦马又在哪儿？小桥流水呢？”

　　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哪像会有人住的地方？莫怪她提起要到千里坡，人人都拿她当疯子看。

　　虽然这种地方确实是藏宝的好地方，问题是，她是来找人的呀！

　　“难不成是孟少陵骗我？或是他记错了？”女人一点也没有被丢在荒野的担忧害怕，兀自思索起地图上的指示。

　　拿着地图仔细看着，然后又抬头看看四周的寂寥景色，女人最后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

　　“到底这图上画叉叉的地方在哪里？”

　　



第一章(1)

　　羊肠小径毫无人烟，小径尽头有一间用泥土砌成茅草覆顶的简陋房舍，历经风雨的摧残，即便屋内飘出炊烟，亦无人愿意踏进一步，连山寇子也不愿来抢。

　　走进去，一室暖阳，给人一种懒洋洋躺在日光下睡觉的闲适……

　　照理来说应当是这样的。

　　屋内有一男一女，两人谁也没看谁，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对峙。

　　一身高贵华丽衣裳，不消说定是出身高贵的女人坐在缺了只脚摇摇欲倒的桌前，小手捧着一只木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杯中物，精致的脸庞似是在沉思着什么，柳眉轻轻拧起。

　　男人则横卧在不远处的床上，苍白的面容，病恹恹的神态，墙上的窗户紧闭，躲在完全照不到阳光的角落，手中破破烂烂的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搧着，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去见阎王一样。

　　如此扇子摇啊摇，杯子落下又举起，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空气里的氛围也越发紧张。

　　“替我画绣图。”良久，女人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坚定地开口。

　　手中凉扇摇着没有停顿，男人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紧闭的眼无论如何也不张开。

　　女人不急，继续喝着自己带来的桂花酿，似是未曾开口过。

　　又是好一段时间过去，唇色白得发紫的男人徐徐开口：“大清早的就一杯杯黄汤下肚，是怕阎王爷不收你不成？”

　　尖酸刻薄的嘲讽令女人光洁饱满的额际浮出几道怒痕。

　　屋里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我以酒为佐料配早膳，不行？”女人皮笑肉不笑地回嘴。

　　“当然行！有人就爱找死，是不？”懒懒地睁开眼皮，男人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傲然鄙视人的讽刺。

　　“总比某人是阎王爷亲自找上门来得好。”女人用更加恶毒的话顶了回去。

　　男人没有动努，早料到她的伶牙俐齿不在他之下。

　　“可不是？明眼人一看都晓得我是个一脚踏进棺材的人，偏偏就是有人不识相，三天两头的跑来打扰我，咳、咳……”男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咳了起来。

　　正是他口中那个三天两头来打扰的人，女人多少看得出他是作假或真的，不过瞧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未免绣图还没到手，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找着的“隐士高人”就挂点，女人缓了口气，“所以你早早替我画好绣图不就得了。”

　　她边说边替男人倒了杯桂花酿，递给他。

　　“给病人喝酒，也真够绝的了！”男人嗅了嗅桂花酿的香气，嘴上这么揶揄，却像怕人抢似的一口饮尽。

　　女人白了他一眼，“将死之人不喝酒要喝什么？”

　　难不成死人会喝酒？

　　“这酒真毒。”桂花的馨香和着温醇的味儿入喉，让他忍不住又轻咳了几声，阴冷的身子骨倒是稍稍有了点暖意。

　　“有毒你还能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她斜睨着他。

　　“端酒的人心怀不轨，能不毒吗？”仿佛就等着她这么说，男人立即应了回去。

　　“安妥心吧！在你还没画出绣图之前，我会克制自己拿捏好鹤顶红的用量。”真要说的话，这男人才是用毒来漱口的。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鹤顶红还须拿捏用量？只消一滴，他现在已经在阎王老爷面前参她一本了。

　　“不也难为你吗？”她突然客气了起来，“想必向大师亦不愿每日见到小女子这张讨人厌的臭脸，不如咱们各退一步，您替小女子画绣图，小女子保证在绣图完成后绝不再登门打扰。”

　　反正画了一张，即代表他能画千千万万张，到时候还用得着她亲自上门吗？派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地将他迎进艳城，依他这副随时可能断气升天的模样，能画多少张就画多少张，等他走了之后，艳城绝不会亏欠他，定将他厚葬。

　　小女子？

　　也只有这时候她懂得谦卑示人。向晚暗忖。

　　“水四当家言重了，在下称不上什么大师，若四当家真想要绣图的话，必定多得是画师能替你画。”他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随意将杯子一扔，又开始摇起手中的凉扇。

　　水绮罗眼明手快的接住朝眉心飞来的木杯，不以为然的问：“称不上大师？”

　　想他“向晚”这个名字还是她几番明察暗访，费尽心血和金钱才得来的，更别说要寻找他这个形踪飘忽不定的“隐士高人”有多难，她可说是踏遍了千山万水才找到他的！

　　如此还称不上大师，怎样才是？

　　“那些都是世人给的虚名。”这会儿向晚的语气又像看破红尘的隐士，清高得不屑与世人为伍。

　　清高？不，他是骄傲。

　　三国时代，刘备三顾茅庐请出卧龙先生诸葛孔明，而她在这鸟不生蛋的深山中好歹也待了三个月，说得嘴都快烂了，还无法让他替自己画一张绣图，她当然清楚这个男人有多骄傲。

　　就是因为太骄傲了，身为画师，他不屑替她画绣图这种玩意儿。

　　毕竟只要是小有名气的画师都不愿意替这种既称不上是作品，绘完后以成品为主的绣图，且绣图大部分都是刺绣师傅随手画的草图，名气响亮的向晚自是不愿执笔了。

　　“画龙得不点睛，以免龙升天；绘凤得少羽冠，以免凤展翅……”水绮罗像做梦般的呓语着。想到初时在黑市见到他的画时内心有多震憾，多冲击，她告诉自己就是他了，她非要这个画师替她画出世上数一数二的绣图。

　　瞅着她脸上的神情，向晚当头浇了她一桶冷水，“都不是三岁孩子了，你以为画在纸上的东西有可能变成真的？”

　　若真如传言所说，他早飞黄腾达了，还需要住在这间破茅屋里吗？

　　水绮罗登时拉下脸，“这是别人赞美你的画有多传神的说法，若是画可以成真，你干脆画幢大宅子添几个仆佣算了。”

　　明明是个名气响亮的大师，却住在这种百里内无人烟的破屋子里，难怪难找！

　　想当初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间破茅屋，站在仿佛风一吹便倒的屋前时，她始了解千里坡真如其名有“千里”长。

　　向晚不以为然地嗤笑了声，“所以我说你天真。”

　　“天真？我哪里天真了？”水绮罗柳眉倒竖，不解之余也有着被看轻的气愤感觉。

　　“会这么问的人还不够天真吗？”向晚仍是一贯的德行，讽刺的笑痕挂嘴边，让她看了碍眼不已。

　　“我至少懂得‘不耻下问’这四个字的意思。”水绮罗不想在嘴上输给他。

　　“但我不懂。”所以大可取笑她。

　　了解那话背后的意义，水绮罗为之气结。

　　“算了！你开个价吧，多少银两都无所谓，只要你喊得出来我便给得起！”这种谈买卖的方式是艳府水家最忌讳的，可不得不承认被逼急的时候，绝对是最好用的方法。

　　偏偏向晚不买帐。

　　他微挑英挺的剑眉，那抹似笑非笑的讽刺跃上苍白的俊颜，“不过是张绣图，有大把刺绣师傅供你挑任你选，况且绣图这种东西只是粗略的草图，并不需要正统的画师来绘制、你又何须如此坚持？”

　　“谁说绣图是粗略的草图？若无一张好的绣图，刺绣师傅如何能按图发挥所长？一件衣裳的制作，若其中有一个环节抱持着随便即可的想法，那做出来的衣裳又怎么会好看？”水绮罗无比认真地开口。

　　在艳城，她负责的便是和衣裳相关的一切，从布料的生产源头和供应商，纺织的进度到刺绣的精致程度全由她一手包办，大姊水胭脂也从不怀疑她的能力。

　　因为，她是长安京里最爱美的姑娘，也是艳府水家最爱美的女儿。

　　其他姊姊办事的效率皆不差，但能像她这样发自内心疯狂的热爱“美”，且非得把自己打扮到完美的程度，连水胭脂也甘拜下风。

　　随身必携带一面银镜，走三步便摸出镜子照一下，风吹了再照一下，就算动也不动，她仍不忘把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以便随时可以保持完美的状态，说她爱美，倒不如说美是她活着的重心。

　　如今她抛下艳城的工作来这里请求他画一张绣图，不料他忒是难缠，说话难听就算了，拒绝她这个可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佳人可是毫不嘴软！

　　画师不也是以保留美好景色于纸上为职责，爱看美丽的事物吗？怎么向晚看到她一点也不惊艳的样子，别说对她好声好气了，任凭她说烂了嘴也无动于衷。

　　“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师，对衣裳这事一点也不了解。”像是怕她不相信，向晚翻了个身让她看清楚自己一身洗得泛白、四处补丁的粗衣。

　　“你！”白费心思，简直对牛弹琴！

　　向晚掏了掏耳朵，明显不把她的怒意看在眼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酒喝多了有点干，泡壶茶来。”

　　水绮罗方起的怒火瞬间被他莫名的话给浇熄。

　　“会吗？”她向来把酒当水以润喉。

　　在长安京只要提到酒和美色，定会令人联想到水绮罗这个酒量极佳却又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可惜对深居简出的向晚来说，听过艳府水家的名称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更甚的，还是由水绮罗这个水家人口里听来的，是以压根不知道水绮罗这三个字和酒可以相通；不过，就她这三个月来几乎日日带着酒上他这里的情景来看，他也猜得到。

　　“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把酒当水，下酒菜当三餐。”他要是不用嘲讽的语气说话整个人就会不舒服，尤其是面对水绮罗的时候。

　　这个说话和他同样不客气，极有本事在三句话之内把人激怒，而且说话毫不留情、极尽讽刺之能事的女人，跟她对话可以说是一种享受，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明明高傲，却又不会被他的毒舌给气走，坚持己见非得到绣图，日日来跟他耗的人了。



第一章(2)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本事把人激怒？”皮笑肉不笑，这似乎是她最近频繁出现的表情。

　　“很少有人不识相到像你这种程度。”言下之意除了她，未曾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也很少有人性格恶劣到你这种程度。”水绮罗提起酒壶大口灌着，很难想像这已经是她第六壶桂花酿，口齿清晰依旧，笑容甜美如昔。

　　“好说。”向晚把这话当恭维，笑得很可恶。

　　怒意对上轻佻，紧张气氛在屋里蔓延开来。

　　蓦地，门外传来嘶嘶马鸣声。

　　两人就这么斗嘴也到了斜阳西落，宣告着一天就快结束的时辰。屋外不远处是水绮罗雇来接送她回客栈的车夫，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车夫便会将马车驶到离破茅屋一段距离的地方，等着接她。

　　向晚慵懒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瞥向唯一开着的那扇窗。

　　同样的情形持续了三个月，两人之间早有默契，知道她该走了。

　　水绮罗不死心地又说了一次：“替我画绣图。”

　　向晚没答腔，翻了个身，背对她。

　　水绮罗也不再多说，干脆的起身离开。

　　没关系，她多得是时间跟他耗。

　　第一次见到向晚，水绮罗确实有些惊讶。

　　被人以“出神入化”来形容的画师，她原本认为至少会是一身仙气缥缈，蓄着一把胡子的老人。加上又住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自然会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没想到他甫开口，便让她彻底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我没有召妓。”

　　她还记得他那不屑的眼神，满是嘲讽的……病颜。

　　他病得很严重，苍白的面容，未曾停歇的咳嗽声，软倒在榻上不起的孱弱体力，即使不仔细看也不难发现。偏偏他却一个人独居在此，像在等死一般。

　　霎时，原本印象里道骨仙风的画师变成了一个孤僻厌恶和人打交道的幼稚小鬼。

　　当然她不是没有质疑过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不过当她摊开那张在黑市收购的画时，在他眼中看见了缅怀的光彩，当下令她知道就是他不会错。

　　费了一番心血才找到他，饶是找错人，也要亲眼看到他提笔作画后才放弃。

　　没错！她就是个不肯轻言放弃，宁可错杀也不错放的人。

　　马车哒哒摇晃在千里坡仿佛怎么也走不完的小径上，水绮罗坐在车内凝视着干净得发亮的镜面，脑海里思绪百转。

　　已经三个多月了。

　　她由娶亲的队伍逃走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身上的盘缠就算再节省亦会有用完的时候，如果向晚再不答应替她画张绣图，这下连回长安京的旅费也会成问题。

　　“早知道在湘绣城就该跟丹儿调度一些银两来用。”水绮罗喃喃念着自己粗心，可思及替自己远嫁湘绣城的五妹水蔻丹，又忍不住泛起一抹温柔的笑靥。

　　她原本还担心丹儿是不情不愿嫁过去的，但在看到向来以发愣为己任，不使用“高压”手段绝不清醒的丹儿脸上那多情多恼的神情，她知道就算一开始多不愿，如今用十辆马拉的车也无法把丹儿带走。

　　因为丹儿已经把心留在那里了。

　　心思绕着许久未见的家人打转，水绮罗漫不经心的踩着踏脚凳下了马车，盛夏艳阳高照，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

　　“湘绣城应该是好天气吧……”

　　“相知道不会去看看。”另一道不识相的声音响起。

　　水绮罗不悦地闭上眼，从一数到十之后才睁开。“你是怕见不到明天的晨曦，所以一大早便爬起来晒太阳吗？”

　　真难得见他踏出那间破茅屋。

　　“我怕见不到今天的月亮，特地起了个大早等。”不把她恶意的揶揄放在眼中，向晚用更辛辣的自嘲式语气反驳。

　　闻言，水绮罗也无话可说了，“那可真早。”

　　“你不也很早？”轻佻的调性一如往常，向晚坐在门前的破椅上，难看的脸色在阳光照射下更加显眼。

　　水绮罗看了看四周，挑了个离他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倚着矮竹篱，打开酒壶连酒杯也不用了，直接对口畅饮。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向晚沉吟着，“酒这种东西合该细细品尝，瞧你这般牛饮，又怎能喝出酒的美味香甜？”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水绮罗又喝了一口，“我这不是牛饮，而是对酒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

　　“想死也不是这么喝的。”向晚的话越发毒辣。

　　“人生有酒须当醉，何曾一滴到黄泉。”水绮罗当着他的面摇摇指头，像个夫子一般对他谆谆教诲。

　　看来就算阎王爷来找她要命，她也会先喝完手中最后一壶酒才愿意走，或许九泉之下还能见着她和阎王爷划酒拳呢！

　　向晚挑起浓眉，撑起病弱的身子，缓步走向她。

　　水绮罗默然地瞅着他，看他虽然脚步不稳，却仍坚持不使用拐杖，靠自己的力量走向前，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踉跄了下。

　　她没有去扶他。

　　这个骄傲的男人不会乐意她多事的。

　　好不容易走到她面前，向晚的气息凌乱不已。

　　“酒。”他伸手向她讨酒。

　　水绮罗爱喝也是海量，并不表示她不乐于分享，以往在家时，只要她得到什么陈年老酒一定最先同手足们分享，可惜他们对酒全敬谢不敏。

　　话说回来，这男人虽然病得快死掉了，喝起酒的海量可不输她，虽然是一小口小口细细品尝的类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酒友。

　　“喏。”她大方的让出喝了几口的绍兴酒。

　　向晚一双眼眸直勾勾的望着她，像是示威一般，仰首就是一口。

　　这会儿换她挑眉了。

　　“你不是都秀秀气气的喝？牛饮是品尝不出酒的甜美风味的，怎么马上就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故意用他的语气说话。

　　“你住在湘绣城？”向晚不理会她的嘲讽反问。

　　经过三个月的时间，他头一次问起她的来历。

　　“艳府水家在长安京。”水绮罗白了他一眼。

　　真是的！不是早跟他说过了吗？

　　“你刚刚说的可是湘绣城。”他坚持自己听见的。

　　“我只是谈湘绣城的天气，又没说我住在湘绣城。”

　　“既然你住在长安京，干嘛关心湘绣城的天气？”他像在绕口令似的继续抛出问题。

　　这男人今日和她对话的兴致颇高。

　　“我有个妹妹嫁到那里，关心一下不成？”

　　“我以为你只关心你的酒。”嘴角勾起笑痕，他又喝了一口。

　　“身外之物，要多少有多少，妹妹却只有一个。”当然还有其他手足啦！只是远嫁的就属五妹。

　　她可以不惜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去得到想要的东西，却无法失去任何一个家人；跟血浓于水的至亲一比，那些身外之物她看得很轻。

　　闻言，向晚先是眯起了眼，随后别有所意的觑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同她拌嘴。

　　他没开口，她自然没有接话。

　　霎时，杳无人烟的千里坡安静无声，连虫鸣鸟叫也没有，徒留他们两人佇立原地对看。

　　万籁皆无声，亦不需要言语。

　　他看着她，眼神既清亮又难解。

　　她看着他，眼神则倔强不服输。

　　他在看什么？

　　水绮罗心中满是疑问，却选择沉默。

　　她总觉得先开口即等于认输了。

　　良久，向晚又喝了一口酒后把酒壶还给她。

　　“我累了。”话落，他转身进入屋内。

　　就这样？

　　水绮罗没有跟进，愣瞪着他的背影，还以为他会再说什么，怎料他当真半句话也不说，迳自入内，完全不招呼她。

　　“算了，他从来也没尽过待客之道。”

　　“你不也没客气过。”优雅讽刺的话语自屋里飘了出来，警告她别在他背后说坏话。

　　“去！”水绮罗啐了一口，提起酒壶就口，随即一脸愕然，“空了？”

　　还说什么细细品尝，她一壶上等的陈年绍兴就这么见底了，自己也不过才喝了两口耶！

　　贪婪地嗅着酒壶里残余的温醇香气，她很失望，“这壶很贵的耶……”

　　可恶！她今天就只有这一壶而已耶！

　　三步并做两步奔进破茅屋里，水绮罗大声问：“你呢？你的家人呢？”

　　没了酒的陪伴，她需要其他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既然他提起她的家人，那么她问问也不为过吧。

　　踢掉脚上的破鞋，向晚徐徐倒回那个沉载了他一年四季时光，也沉载着这一身病痛的床榻，动作沉重，不知是因为她的疑问或是老毛病又犯了。

　　“咳、咳咳咳……”一个岔气，他不能克制地狂咳起来。

　　他的毒舌常令她忘了他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水绮罗靠近他身侧，正想伸手拍拍他，替他顺气，却又觉得奇怪，粉嫩的小手握紧了又松开，最后她还是没做。

　　向晚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在不断咳嗽中找了个空档，开口：“咳、咳……酒。”

　　她摇摇头，“我没有酒了。”

　　毕竟她身上的盘缠有限，不能毫无克制的喝。

　　咳得俊脸扭曲，他再也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水绮罗没碰过这种情况，最多就是听他干咳几声，给他几口酒润润喉，很快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又逸出那张抿薄的唇，然后他们会一直吵到夕阳西下，车夫来接她为止。

　　“喂……你还好吧？”她也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又不是大夫，她怎么会知道……啊！对了！

　　“我帮你叫大夫！”提起罗裙，水绮罗就要往外奔出去。

　　“等等！咳、咳……”向晚拉住她的手。

　　好冰！

　　腕上传来的冰凉，令她差点失声惊叫。

　　虽然他握住了她的手，但那没什么力劲的箝制让她不敢乱动，深怕一个用力就能把他由榻上扯下来。

　　“可是你……”艳丽的瑰容闪着担忧。

　　要是他还没替她画绣图前嗝屁了怎么办？

　　“咳、咳……烧壶热水来……”他边咳边要求。

　　“热水？不煎药吗？”她急忙问。

　　“热水。”炯亮的眸子直看进她眼底，不容拒绝。

　　水绮罗窒了窒，首次发现要拒绝这个男人，或许没有想像中的简单。

　　



第二章

　　“我没有家人。”

　　喝完她七手八脚烧出来的热茶，咳嗽稍稍缓和之后，向晚第一句话便如是说。

　　吹抚着因劈柴而红肿的双手，有些疼，水绮罗却有种成了一大笔生意的成就感。

　　她未曾靠自己的力量不假他人之手烧好一壶茶呢！

　　“看来烧水也没什么难的……噢！好痛！”摸着被他敲痛的头顶，水绮罗怒瞪他一眼，“我替你烧水你还打我？”

　　“总比问了别人问题却不认真听好吧？”向晚抛了一记白眼给她。

　　“笑话，这问题我多久以前问的，你现在才回答，不嫌晚？”

　　“笑话，你这是对待一个没有亲人的病人该有的态度吗？”向晚又敲了她的头一下。

　　“你看起来像是难过吗？”水绮罗直言不讳地反问。

　　如果他脸上看起来有一丁点哀戚的申请，她或许会拨些心思来安慰他。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难过？”这妮子未免太过无情。

　　“不好意思，下次劳烦你表现在脸上。”水绮罗哼了哼，锐利的爪子没打算收起来。

　　“还真是对不住，我这人天生就是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你是吗？倒不如说你天生就是副倒霉鬼的面相。”瞧他这副随时可能挂点的模样，加上那张恶毒的嘴，水绮罗装模作样的摇摇头，“放心，你不会轻易挂点的，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

　　“那你肯定能活得比我久。”向晚也不是好惹的。

　　“你这话就谦虚了，横看竖看就是你命长比我多一些。”她脸上堆满虚假的笑意。

　　“不不，你会比我多活了个几日。”

　　才几日？水绮罗挑起眉，对他随口吐出的生命期限有点不爽。

　　他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挂掉，她怎么会只比他多活几日？想也知道她会长寿许多。

　　“你会比我多一日的。”像是这么想，她还是故意这么说。

　　“你会比我多半日。”向晚礼尚往来，不疾不徐地顶了回去。

　　“你会多我一个时辰。”

　　“你会多我一刻钟。”

　　“一盏茶。”倒抽了口气，水绮罗很快恢复平稳的神色。

　　“一口气。”向晚凉凉地说。

　　两人一来一往的斗嘴，与其说是在恭维对方，还不如说是在诅咒对方早点下地狱。

　　“呿！” 水绮罗啐了一口，隐忍着不要动怒，“人生自古谁无私？只要不像某人不得好死就好。”

　　“放心，寿终正寝轮不到你这个祸水。”用“以毒攻毒”对付她方是上策。

　　“祸水？”水绮罗瞧着银镜里的自己，娇媚的墨瞳左右看了看，嘴角抿起一抹满意的微笑，“若说因为身为祸水而不能寿终正寝，那我也认了。”

　　认了？

　　向晚扫过她那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她把“祸水”这两字当做称赞。

　　这世间大概再难找到第二个被称为祸水还满心欢喜的女人，她简直是个怪人。

　　“当个祸水能活久一点，你当然开心。”看她一脸骄傲，他不损个几句就是不开心。、

　　“羡慕的话，你可以试试看当个祸水呀！”陶醉于刚才的赞美，水绮罗带着甜美的微笑，毒舌的威力也下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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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由她的行为举止和对那面银镜的宝贝，可以看得出来这丫头对于自己的外貌有多在意——几乎可以说是什么时候看到她都不会有一丝凌乱，连发梢都未曾移位的完美，但是她对“美”未免也太过执着了些。

　　“敬谢不敏。”向晚喝下最后一口茶，味道虽无酒来得强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副良方。

　　唉，真不该一碰上她便贪杯起来。

　　“近墨者黑呀！”向晚忍不住低叹。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你今日少带了几壶酒。”他扯开话题，没忘记往常为了在这什么也没有的茅屋里耗上整日，她总会带上四五壶酒消磨和他相顾两无言的时间。

　　媚眼一睐，她撅起红唇，“修身养性，不成？”

　　“哦？”向晚嘴角勾起讽意十足的笑，“我以为对水四当家而言，喝酒才是修身养性的良方。”

　　昵了他一眼，水绮罗哼了声，不答腔。

　　她喜欢喝酒又怎样？

　　“那你今日可以走了。”没有酒，他立刻赶人。

　　“所以你答应要替我画绣图了？”英气勃勃的眉述说了主人的骄傲不服输以及固执。

　　“不要。”向晚也很坚持。

　　“嗯。”扭了扭粉臀，她故意稳稳的坐在椅子上。

　　向晚端起一杯热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床走去，中间还踉跄了几步。

　　见状，水绮罗忍不住发难，“虽然你画不出大宅子和成群的家仆，不过靠你的名气和画技，糊口饭吃应该不是件难事，你怎么不画几幅画赚些银两，请不起大夫，至少填得饱肚子要紧。”

　　在她看来，他根本是在等死。

　　明明就是个有才情、有能力的拔尖画师，却宁可整日瘫在这儿拂袖，任凭生命凋零，他不觉得难堪，她都替他感到难过了！

　　“谁说我没饭吃来着？我三餐正常，该吃的没少一口过。”坐上床铺，他目光迷离的看向窗外好一会儿。

　　“你三餐正常？这大概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话！”水绮罗嗤哼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膳时间，我的时间和寻常人不同，你当然不会看到。”向晚撇撇嘴，替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就是用膳时间不正常才会如此体虚。”竖耳听见马蹄声，水绮罗收起银镜，和早已空了的酒壶，一边不忘数落他。

　　“我天生身子骨虚，没用的。”他摆摆手，踢掉破鞋，瘫回床上。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愿意看大夫。

　　“真是个怪人。”水绮罗姿态优雅的起身，走出破茅屋。

　　不，或许该说他脑子有问题。

　　“跟你比还差得远。”向晚虚弱的声音，不甘示弱地飘了出来。

　　“早点歇着，我可不希望明早来见到你挂了。”那她的绣图可就没个下落，想回去将功抵过的希望也没了。

　　话落，水绮罗踩着踏脚凳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一片片不知名的花朵凋落，布满了他眼前所有看得到的景色。

　　花，是灰的。

　　天地，是暗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独自一人行走着。

　　身旁似乎有人经过，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面孔，总在他欲上前看个仔细，回想个仔细的时候与他擦身而过。

　　他认识这些人。

　　“花落，花开……”

　　“这种鸟不生蛋，鬼不出来的偏僻地方哪来的花？”冷嘲热讽的嗓音打断了向晚的梦呓。

　　迷蒙的睁开眼，虚弱的体力让向晚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对准焦距集中在说话人的身上。

　　水绮罗端坐在她的老位置上，醇厚四溢的酒香弥漫在她四周。

　　唉，她又来了。

　　每日每日看到她，向晚总是在心里头暗叹，不知道她何时才会不再出现，还他一个清静的空间。

　　“像你这般眼光短浅的凡夫俗子怎么会了解，今日饶是我身处沙漠之中，照样能够看到花开花落。”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虽然睡到日上三竿快过响午，但那张憔悴的病容却也未见有精神许多。

　　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水绮罗起身，手里还拿着一壶竹叶青，缓步踱向他。

　　“又是一早便要我喝酒代替漱口？”瞧着眼前的酒壶，他脸上挂着半无奈半嘲讽的笑意。

　　“竹叶青。”这可是她珍藏的药酒，身上就这一壶再多没有了，肯拿出来给他喝已经算是很大方，还嫌！

　　“药酒？”嫌弃写满他的脸，“我不要。”

　　像个任性的孩子，向晚撇过头不领情。

　　“那么我找大夫来啰。”水绮罗也很干脆。

　　她实在不懂都是个大人了，怎么还会这么不喜欢看大夫，不爱吃药每次提及要请大夫来替他治病，他翻脸比翻书还要快，从没给过好脸色。

　　“多事。”向晚横了她一眼。

　　“那就喝下这竹叶青。”她难得坚持。

　　“免了。”他都说不要，这女人怎么老听不懂？

　　她这个花钱当大爷的都没喊了，他倒是叫得很大声。

　　水绮罗略挑秀眉，精致的酒壶大力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请大夫，喝下这壶竹叶青和立刻替我画绣画，你只有这三种选择。”

　　狡黠的女人。

　　总不能让他在还没完成绣图之前就挂了，况且她身上的盘缠有限，能打扰他的日子不多，当然得想个办法让他快点画好绣图。

　　刚醒过来他的脑子总是比较浑沌，反应慢了些，懒得跟她拌嘴，向晚接过竹叶青不甘愿的喝了口。

　　“有没有人说过你根本是个灾星？”清爽的酒香在喉间漫开，虽不高兴，但他也无话可嫌，只好找她其他麻烦。

　　不得不说，她带来的都是好酒。

　　“那是要看对什么人，基本上比较多人说我是吉人天相，命好得不得了。”水绮罗要笑不笑地回以颜色。

　　“心术不正的人往往活得较长寿。”

　　“不知道尖酸刻薄算不算心术不正的一种？”她拿他曾说过的话来堵他。

　　“又打算讨论昨日的问题？”他满不在乎的问。

　　横竖他他这个脚踏进棺材一般的半死人多的是时间陪她磨。

　　“谁要跟你——”水绮罗才说几个字便被伴随着马鸣的敲门声给打断。

　　看看时辰，她喃喃道：“怪了，时辰还没到啊！”

　　虽说接近车夫来接她的时间，但车夫应该不可能来敲门才是。

　　“快滚吧。”向晚幸灾乐祸地说，认定敲门的人是她的车夫。

　　“不可能是来找我的。”水绮罗语气坚定。

　　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向晚一脸若有所思的凝重。

　　“不是你认识的人？”

　　“怎么可能。”水绮罗轻嗤。要知道她现在可是逃婚在外，要是碰上认识的人，她肯定跑得比飞得还快。

　　叩、叩！

　　没得到应门声，简洁的敲门节奏再度出现。

　　水绮罗看看倒在床上的向晚，耸耸肩，起身准备替他应门。

　　“慢着。”由后方飘来不同于以往气虚的低沉嗓音。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黑影朝她袭来，由后方将她整个人给抓住，同时捂上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别出声。”沉稳有力的嗓音这次在她的耳边响起，向晚的眸光一反平日的慵懒虚弱，显得锐利，直盯着门板注意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水绮罗愣住了。

　　嘎？是他吗？那个倒卧在床上走几步路都会咳个不行的男人？！

　　她甚至没发现他站起身，寻常女子就不说了，她可是有武功底子的，别说看不清楚他的动作，连足音都没听见。

　　叩、叩！

　　敲门声不屈不挠。

　　水绮罗扳开他的手，小声问：“是你认识的人？”

　　想也知道肯定是他认识的人，而且绝对不是朋友，是仇家。

　　“嘘。”向晚再次捂住她的嘴，要她噤声。

　　门外，杂沓的步伐声加上她听不懂的方言，只见向晚的脸色越发沉重，比原来的苍白还要难看。

　　“怎么了？”她又拉开他的手，轻声问。

　　他又听了片刻，才将视线投注在她脸上，仔细的端详起来。

　　“怎么了？”她心头略过一股不祥的预感。

　　向晚的唇畔勾起一抹邪恶的笑。

　　霎时间，水绮罗心头飞快的浮现两个不祥的大字——

　　完了！

　　砰！

　　一群身着黑衣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给惊扰，纷纷停下讨论，警戒起来。

　　“救命呀！各位大爷，救命呀！”只见一名披头散发，穿着破烂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嘴里还不停呼救。

　　男人们同时交换了一记眼神，才看向她。

　　“这间屋子……”带头的男子对她的惨况似乎视而不见，也没有搭理她的求救，还自问。

　　“各位大爷救救我……求求你们！”女人打断了男子的问话求救道。

　　“屋子里……”男子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再次问。

　　“我被山寇子绑来，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请各位大爷救救我！”女人再度打断他。

　　“里头……”

　　“求求你们！”女人一把抓住带头男子的手，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直冲着男子黏上去，似乎把他当做是唯一的救星。

　　这会儿带头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屡屡被打断的闷气，用眼神示意属下们进屋搜查。

　　见状，女人似乎受了不小惊吓，抱着头，一路尖叫狂奔了离开。

　　“疯女人。”带头的男子收回视线，发现属下们还没进入屋里，沉声喝道：“还不快进去搜！”

　　“是。”男人们领命进入破茅屋内。

　　可，空荡荡的屋子里哪有人呢？

　　“没有人。”一名属下向男子回报显而易见的事实。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小地方！”男子眉心紧锁，低吼。

　　未几，他们找出床榻下有一能容人通过的小洞。

　　“又让他给逃了！”带头的男子气愤难当。

　　一名下属附耳对他说了一些话。

　　男子眼神一闪，立即下令，“去找那个女人！”

　　千里坡的羊肠小径上，一辆陈旧的马车拖着步伐徐徐前进。

　　“慢着！”

　　突然一群黑衣人包围了马车，不让马儿继续前进。

　　车夫的神情没有半丝惊慌，只是拍拍马儿，安抚它受惊的情绪。

　　“怎么了？”车里传来娇滴滴的询问，一听便令人忍不住猜测在里头的是怎生的美人。

　　车夫没有开口，似乎对车里姑娘的问话充耳不闻。

　　“我们想请问姑娘是否曾经看见一个像是遭逢山寇子，穿着凌乱、披头散发的女人。”领头的男子开口问。

　　过了前头的树林，这千里坡上要藏人可不容易，而树林里他们已经彻底的搜寻过，没有那名女子的踪迹。

　　车内逸出一阵银铃般悦耳的轻笑。

　　“我打东边来，这一路上都坐在车里，怎么可能会看见呢？”

　　“那么姑娘的车夫呢？”男子不死心的追问，而且强烈质疑这辆马车内所搭乘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毕竟他们由西边追来，半个人影也没找着，一个人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胯下的马匹，更别说还是个女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大可问问。”马车里的女人大方的说，不过又补了一句：“只是他又聋又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大爷的问题。”

　　闻言，正打算开口询问的男子气得牙痒痒。

　　这女人分明是在戏弄他们！

　　“如何？还要问吗？”等了一会儿，女人主动开口。

　　“姑娘真的没有看见任何人？女人没见着，有没有看见一名气色很差，脸色很苍白的男人？”女人不重要，他们的目的是想从逃走的女人那里打听关于那名男人的下落。

　　“我都说我坐在马车里了。”对于男子的穷追猛打，女子的声音显得有些不悦。

　　一时间，黑衣人没有任何动静，可马车倒也没能够前进。

　　蓦地，女子逸出一阵惊叹，“看来不让大爷看看马车里头有没有藏人，是不会放咱们主仆俩走了。”

　　女子边说，边由车里步出，车夫不知何时已拿出踏脚凳等着。

　　首先是一双灵巧媚然的大眼探出，跟着一名千娇百媚，比花花无语，比玉玉无香的姑娘缓缓下了马车。

　　光是那张无人能比，言语形容不出其美貌的脸蛋，已教人屏息，说不出半句话来。

　　能有这种气质和仪态，且惊为天人的，放眼天下也只有在艳府水家的几个当家身上才看得到。

　　“是……艳府的水当家吗？”带头的男子矮了气焰，小心翼翼地问。

　　水绮罗抿唇浅笑，“我排行第四。”

　　“原来是水四当家。”男子朝她拱手，“多有得罪，还请四当家见谅。”

　　“不知者无罪。”水绮罗摆摆手，“各位大爷想看的话，我这马车随你们看，只是天色已晚，我还得赶着进城，还望大爷们莫耽误太多时间。”

　　“先谢过四当家。”男子抱拳，同时派了两个离马车最近的属下进到马车内搜索。

　　虽然面对的是富甲天下，独霸一方的艳府水家另男子有些惶惶不安，但是他们的靠山来头也不小，交代下来的事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念头，男子也只好冒犯了。

　　不到片刻功夫，两名黑衣男子走了出来，同时对男子摇摇头。

　　“那么，小女子还要赶路，就不同各位大爷多聊了。”水绮罗重新回到马车内，同时示意车夫继续向前。

　　黑衣人们让出一条路给马儿行走。

　　“头子，也许咱们找错方向了。”一名属下这么说。

　　男子的视线始终盯着越走越远的马车，一股淡淡的不对劲在他心中发酵。

　　“继续找，千里坡上的每一户人家都给我仔细的找。”男子下令，又看了马车一眼，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马车缓缓驶进最近的小镇里，最后停在水绮罗留宿多日的客栈前。

　　店小二见熟悉的马车驶来，早在门口候着，准备好生伺候这名娇柔贵多金的客人。

　　“水姑娘，您回来了。”店小二打着灯笼，替她照亮脚边的路。

　　“替我送桶热水来。”水绮罗交代，同时让车夫将马车停进客栈后头的马房。

　　“是。”店小二急忙去替她张罗。

　　水绮罗踏着优雅的步伐，徐徐回到自己的房间。

　　“咳咳咳……”

　　还没入内便听见一阵咳嗽声。

　　忍不住皱起眉心，水绮罗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快速推开房门闪进房内，同时指责早已在她房里逍遥快活的向晚，“你能不能小声点？是怕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向晚止不住咳嗽，从她手中接过热茶后才稍微舒缓了喉头的搔痒。

　　“我是怕你不知道我在里头，如果你一进来我正好在换衣服怎么办？”他朝水绮罗轻佻地眨眨眼，故意说。

　　“你才不想想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把你从仇家手中救出来的？如今我要进自己的房间，难不成还得先跟你打个暗号不成？”媚眼不瞪，里头熊熊的怒火简直能烧伤向晚。

　　也不想想她煞费苦心，又是扮丑扮脏挑战对自己外貌所能容忍的最低限度，又是在逃婚期间供出自己的身份是为了谁？这家伙一点感激也没就算了，还丝毫不跟她客气。

　　回想起稍早他一把拆开她小心维持漂亮髮髻，拿着地上的沙土抹在她脸上，硬逼她换上最不悄的破烂衣裳，把她整个人弄得跟个疯婆子一样，水绮罗便满肚子怒火无处发。

　　她可是艳府水家里最爱美的一个，哪里能忍受自己瞬间被“糟蹋”成那副模样？

　　“暗号是不用，说话客气一点即可。”真是只呛人的母老虎，向晚暗忖。

　　水绮罗又是一阵白眼，瞧他坐没坐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的姿态，心里又是一股无名火。

　　“你倒好，可知道当你在快活的时候，我可是在处头替你说慌，面临生死关头的困境。”她仍停不住抱怨。

　　要在极短时间内由一个被抢的疯婆子转变成优雅万千的水四当家有多难？要不是她早已练就一身快速打理自己的功夫，早被拆穿。

　　天知道，当那群黑衣人拦住她的马车时，她才刚换好一身崭新的衣裳，说话时还得维持不疾不徐，平稳平静的语气。

　　“我也不过早你一步踏进这个房间。”瞧她说得好像只有自怀辛苦，要知道从头到尾窝在车夫坐垫下的他也没好过到哪儿呀！

　　况且哪来的生死关头？

　　“我也不过是要你低调一点，别被发现。”水绮罗模仿他的语气。

　　“咳嗽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向晚白了她一眼。

　　“那你可以到里间去咳。”发觉自己始终站着，她这才模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正等你来扶我进去里间。”向晚嘻皮笑脸的回答。

　　“你等死吧！”她像含了剧毒，说起话来没有丝毫避讳。

　　呵，也只有她敢这么对一个不能拿死开玩笑的人如此说话了。

　　惨白的唇弯起兴味尽然的弧度，向晚没有生气，反而感到有趣。

　　此时，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店小二的声音跟着在门口响起“水姑娘，热水给您送来了。”

　　水绮罗二话不说挽起向晚，赶忙往间去，将他送上床，再把纱帐给放下，才开口：“进来吧。”

　　“是。”店小二差着两名仆人抬进热水，没多久屋内便被阵阵氤氲水气给弥漫。

　　朝令夕改的女人，向晚好笑的忖度。

　　才说着不管他，下一瞬变节的飞快。

　　“你要淋浴？”纱帐内传来向晚凉凉的问话，横竖这个房间是“她的”，她总不可能大刺刺地出去，惹人怀疑。

　　“是要淋浴。”高高地昂起精巧的香颚，水绮罗斜睨着纱帐里躺得四平八稳，文风不动的向晚，“不过是你要洗。”

　　当然，这个房间是她“一个人的”，所以他要洗她也不能出去就是了。

　　“我？”向晚懒懒地撑起眼皮，“我不要。”

　　“不洗澡你休想躺在床上。”水绮罗掀开纱帐，竖起柳眉。

　　“难道洗了你就会给我一张床睡？”向晚用眼神暗示她这间房的床只有一张。

　　“不然呢？”她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床不给病人睡，难道给活跳跳的健康宝宝睡吗？”

　　她家就有一个成天到晚病倒在床上的二姐，从小将任何手足一视同仁的大姐也只会对二姐例外，看久了，他们自然习惯将好吃的好用的东西留给二姐，因为她病得严重，连工作都得躺在病榻上完成。

　　向晚挑起一道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依这妮子可恶的程度，原本还想她会要他去睡椅子的，没想到居然会干脆的把床让出来……

　　“你该不会以为收留我一夜，我就会替你画绣图吧？”实在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她称不上君子。

　　“如果你懂得知恩图报自然是最好。”双手抱在胸前，她由上往下俯视着他，神情显得高高在上。

　　“想得美。”虽然躺着不表示向晚的气势就矮过她，照样眉一挑，嘴一掀，刺人的话毫不留情的扔出口。

　　“我也没打这种主意。”她才不屑用这种小人的手段。

　　话虽如此，这家伙果真不是个懂得报恩的真君子。

　　媚眼毫无掩饰的上下打量他，最后水绮罗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家伙根本只是只陈年病猫。

　　她那是什么眼神？

　　对她轻蔑的眼神感到不悦，向晚也省了同她客气，“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病人最大，睡床是应该的。

　　“随你。”她再要人铺一张床就行了。“但是先给我洗澡去！”

　　她可没忘记这只破病猫有多懒散，躺着就不想动了。

　　“我病了，动不了。”向晚果真耍赖。

　　“我想车夫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我去找他来替你洗？”水绮罗露出恶意的微笑，深怕他不了解她的意思，还作势要往外走。

　　“慢着。”向晚出手拉住她，“何不你帮你洗？”

　　瞧着他脸上不输给她的可恶笑容，水绮罗猛然想起一件事。

　　“你会武功？”她没忘记稍早在破茅屋时，他由床榻上一跃而起的步伐声响她一点也没听见。

　　再加上方才他出手拉住她时，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若非武功底子在她之上，是不可能办到的。

　　但是……瞧他这副病猫模样，实在令人看不出他哪里会武功。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向晚敛起神色问道，却不待她回答，便在下一瞬间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我这种走几步路就咳得要命的病体能练功吗？如果可以，我倒想问问哪有愿意传授武艺给我的师父。”

　　“那……”他怎么能办到任何动作都不出声？

　　“那什么那？有闲功夫在那儿问些有的没的蠢问题，还不如帮我洗澡，咱们可以快点结束兵荒马乱的一天。”唉，也不想想他是个病人很容易感到疲倦，他现在说的每句话可都是在耗尽全身力气在说的。

　　“兵荒马乱？可真敢说，那些追兵是追你可不是追我，要是我一个不爽，大可将你五花大绑再扔到街上。”还不都是他留下的烂摊子，居然还敢要她收！

　　“你不会。”在她还没拗到他的画前，她不会。

　　“你也说过这世上画师不止你一人。”她就是不想看她太器张。

　　向晚回给她的是极有自信的笑容。

　　她若是真舍得下他去就其他的画师，便不会日日往他那间破茅屋跑了。

　　况且他原本住在千里坡住得好好的，若非她的突然出现打扰了他的平静，也引来那些追兵，他的行踪才不会这么快被人给掌握。

　　祸水就是祸水，果然给他带来灾祸。

　　“呸！”水绮罗不顾形象的啐了一口，悻悻然说：“别将你自己看得太重，我可是个商人，必要的时候会做出任何牺牲也是在所难免。”

　　她能救他一次，不表示能救他一千次。

　　“这与你是否商人无关，正常人在紧要关头都会选择自救，而非救人。”如此现实的话，向晚说来云淡风轻。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说起话来的口吻虽然淡然，水绮罗却听出了那么一点不同。

　　他像是在缅怀着什么。

　　水绮罗默不作声的着。

　　察觉她的视线，向晚也不避讳的迎上她的目光。

　　“再看下去到天亮都甭睡了。”

　　“你——”视线被逮个正着，水罗绮一下子红了小脸，急匆匆道：“那你还不快去洗！”

　　“我说了我动不了。”向晚摊了摊手，“今天消耗太多体力，若不是你非拉着我东扯西扯，我闭上眼可以立刻睡着。”他是真的很累，不是在开玩笑。

　　水绮罗抿起红唇，思索着该怎么做。

　　再不洗，水也都要冷了，依他糟糕的脸色来看，确实随时有可能昏厥……

　　“好，我帮你洗。”她也不希望自己看中的画师溺死在洗澡的水里。

　　向晚挑眉。

　　原本还以为这么说能令她知难而退，看来这个女人的字典里找不到“放弃”二字。

　　也罢，累的不是他。

　　他无异议的伸出两双手，“你请便。”

　　“你不会自己脱衣服？”又不是没手。

　　“我没力气。”他痞痞的笑着。

　　“没力气还能撑开一双手？”

　　听闻，他的两双手立刻下垂。

　　水绮罗为之气结，“你最好不要让我逮到。”边说，边开始动手替他褪去衣裳。

　　“快点，我快睡着了。”向晚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催促她。

　　听见他的话，水绮罗实在难咽下这口气，手上的动作既粗鲁又大力，几乎像是想把他的衣服给扯破，扔到一边再踩个几脚才痛快似的。

　　向晚则像个没事的人，不吭半声，表情还挺享受的。

　　反倒是水绮罗动作逐渐缓了下来，当她一双小手搁在他的裤头上，她几乎一点动作也没有。

　　“怎么了？快脱呀。”这气焰高傲的小妮子也会害羞呀！向晚故作不解，连声督促她别停下来，“我很累了，你再不快点，就让我去睡觉。”

　　她沉默不语，盯着他的裤子好半晌后干脆收手，背过身去，淡淡地抛下一句：“你自己来。”

　　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能随便替男人脱裤子？况且长这么大，她连替小弟水铜镜换衣裳都没有，他凭什么要她来脱？

　　“我动不了……”话尾未落，只见水绮罗以飞快的速度重新回到他面前。

　　眼对着眼，鼻对着鼻，她祭出虚伪的假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再啰嗦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浴桶里。”

　　“母老虎。”他发出轻笑。

　　“老病猫。”她不甘心的堵了回去，还是感觉到自己输了。

　　谁教他脸上的笑意是那么的自信，而她却气得火冒三丈，气势上就输了人许多。

　　向晚唰的一声站起身，水绮罗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干嘛？”他刚刚不是说动不了吗？

　　“脱裤子。”他露出可恶的笑，没知会一声便把裤子给褪去。

　　“向晚！”水绮罗急急的闭上眼，忍不住怒咆。

　　呼！好险没看到怪怪的东西！

　　“小声点，不怕被人发现这房间里有第二个人在吗？”他边说边悠哉地踏进浴桶。

　　这不要脸又可恶的男人！她在心中不断咒骂。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过来帮我洗呀！”捞着浴桶里的水，热而不烫的温度暖透了他阴寒的身子，精神渐渐回到体内，他嘴上更是毫不留情。

　　“叫叫叫，总有一天换我使唤你。”水绮罗小声念着。

　　“你说什么？”向晚没听清楚。

　　“没事。”水绮罗赌气地转过身，闭上双眼朝着浴桶的方向摸索走去。

　　趴在浴桶边缘，他以优雅明快嗓音挪揄，“你确定要这样帮我洗？”

　　“这样就足够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即使闭着眼，她脸上的神情仍是充分表现出侮蔑。

　　“不就是你渴求已久的画师吗？”他天经地义的语气，大大激怒了无言反驳的她。

　　水绮罗彷佛听见理智断掉的声音。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生气只是助长他的气焰。

　　怪了，今晚的她似乎特别沉不住气，以往还能还以颜色的场面，全都被他轻而易举的赢得胜利，而她只有怒火越发上扬的趋势，难道是因为……她正要替他洗澡的关系吗？只是闭上眼睛就会气势矮了许多？

　　还是因为他现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想到这里，娇俏的脸蛋染上些许不可否认的红晕。

　　“你倒是很会说……怎么不干脆替我把绣图画一画？”

　　要是拿到绣图的话，她才不会沦落到替他做牛做马，任他差遣的地步。

　　“好了……该怎么洗呢？”偏偏那个骄傲爱使唤人的男人还嘲弄的笑问。

　　“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水绮罗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浸到水中，从头到尾眼睛没有睁开过。

　　“你拿绢帛洗身？”这妮子未免太奢侈了。

　　“怎么？有哪不对吗？”水绮罗理所当然的反问。

　　在家里的时候，她可是不会使用同样的绢帛第二次，可是既然是出门在外，也只得将就了。要知道她在艳城可是专居中布匹管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姐会想将她嫁给南方的布匹大商樊皇雅的原因。

　　只是……为什么大姐谁的婚事也没插手，偏偏要插手她的？

　　对所有手足的性子摸得透徹的大姐应该知道,看起来最尽心尽力听从命令的她,和性子活泼外向像个三岁孩子一般难管教的六妹水步摇比起来,她绝对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服从命令,相较之下,如野马般难驯的六妹则因对大姐绝对的崇拜,反而会听从大姐的任何一道命令。

　　可逃婚不代表她一辈子都不想回去,而犯了错要回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个能工巧匠将功抵过的办法。

　　向晚的绣图就是她的筹码。

　　约莫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向晚摇摇头,不发一语而沉默。

　　艳府水家的大气在她身上一览无遗。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短暂的岑寂后,她状似不经意的提起。

　　“与你无关。”他简单一句话便拒绝回答。

　　“我是最有关的吧!”她柳眉倒竖,语气很是不悦。

　　她是有资格问的!毕竟是她救了他一命,若非有她在,他可能早被剁成泥削成渣了。

　　向晚睨了她一眼,“大概是一些跟你来意相去不远的虫子吧。”

　　即使闭着眼,水绮罗也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嫌恶有恶心。

　　“虫子?”她的唇边泛起和他分毫不差的轻讽弧度,“你看过哪只虫子会捧着大把大反的银两送到你面前吗?”

　　根本就是他太不识好夕。

　　“没有。”软软的小手在他身上游走着,向晚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不用身外之物引诱我的人还没见过。”

　　听见他的叹息声,她一掌朝他脑门巴下去。“如果不用银两买的话,你也活不下去,这就像人信在市集里无论是以物易物,或是花银两买东西,都是为了互通有无。”

　　“那又如何?”向晚吃痛地瞪了她一眼,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正闭着眼。

　　唉!闭着眼也能打这么准。

　　“如果每个欣赏你的画的人都不原付出代价,便要抢走你的画,要不了多久你就坐吃山空等死啦!”他以为食物或酒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事实证明我还没死,不是吗?”

　　“但你不是在等死吗?”她一针见血的顶回去。

　　在水绮罗看来,他是个窝在病榻上等死的可怜虫,不愿执笔就算了,连大夫也不看,这不是等死是什么?

　　“随你怎么说。”每每提起这点,向晚总是轻而易举的带过,不想同她辩个高下。

　　“总之,你不打算告诉我被追的原因就是了。”他不说,水绮罗也没追问,但是对于他的被追的原因仍是在意。

　　毕竟她的处境和他相似,同是天涯“被追”人,她实在好奇他被追的原因。

　　“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把我五花大绑再扔到大街上不就行了。”他拿她说过的话堵她。

　　“你!”真是的!她今晚频频吃瘪。而且还是无法反驳。

　　“怎么?猫咬掉你的舌头了?”他简直像打落水狗一般,紧咬着她说不出话这点不放。

　　猫?哪来的猫?这里只有他这只大病猫!

　　水绮罗气得牙痒痒,故意拿着绢帛大力的搓洗他的背。

　　“轻点,如果搓掉一层皮,我晚上可是会疼得睡不着,要是睡不着体力就会变差,要是体力变差没个准明儿个就嗝屁了,到时候可得请四当家另谋画师作画了。”他说话的速度徐缓,毫不在乎的态度很是碍她的眼。

　　暗自从一数到十,确定自己能维持平稳的语调后,水绮罗才开口:“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回那间破茅屋?”

　　“那里不安全。”再继续待在那里肯定会被找到。

　　“所以?”

　　“只好离开了”

　　离开?

　　听见他的话,她细致的眉心皱起。

　　“要去哪里?”她继续问。

　　“嗯……”发出沉思的单音,向晚突然想到,“难道你要跟着我?”

　　“不管你去哪里,我当然要跟着!”她的绣图还没弄到手呢!说得激动,说得激动,水绮罗忍不住睁开眼,却又在接触他赤裸的胸膛后赶紧闭上。

　　虽然是一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

　　瞧她未曾动摇的坚定,灿亮的眼儿闪着倔强不退缩,彷佛他走到哪儿,她也赖定他了。

　　一种莫名的感觉深深植入他的心底。

　　暖暖的,比热水还要更暖和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心房。

　　“真顽固。”头一次,在她面前他露出了没有讽意的,浅浅的微笑。

　　“你客气了。”可惜闭上眼的水绮罗斯福没看见,还以为他存心找喳。

　　向晚摇头失笑。

　　还好她没有看到,连他都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愉悦摸不着头绪。

　　“明日。”他整顿了情绪,才缓缓做出决定,“我想去画画。”

　　这次,水绮罗忘了还在替他洗澡,睁大了眼睛惊讶的望着他。

　　他要……他终于要画画了?!

　　想她认识他都已经几个月过去,从没见他有一日是不躺在榻上的,更甭提拿起画笔了。

　　“你睁开眼了。”原本还想要调侃她,最后反而是他对自己被一个“陌生人”给看了身体感到不自在。

　　“你想画什么?”她忙问,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

　　“画什么都好,但不会是画你的绣图。”向晚眼神不自然地别开。

　　她可以闭上眼吗?

　　“所以我问你想画什么。”她当然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替她画绣图。

　　“说了,你会帮我找来?”

　　“当然!”凭她艳府水家的财力势力,要找什么东西没有?

　　想是这么想,只可惜水绮罗忘了自己现在并不能拿自家当靠山,更忘了这世上确实是有很多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弄到手的。

　　向晚思索了片刻,漆黑的瞳仁中闪灿着一抹调皮的玩兴。

　　“我要画麒麟。”

　　



第四章

　　麒麟寺。

　　位于半山腰色彩鲜艳的寺庙，香火鼎盛，参拜的信徒源源不绝。

　　“顾名思义，本寺以供奉麒麟灵兽为主神。”住持领着穿着打扮大相迳庭的一男一女，由大门起开始介绍整个麒麟寺的缘由，和每一面墙以及石柱，甚至屋檐上的雕刻。

　　由大门一路通往正殿，所有的石柱壁雕展现出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神采姿态大不相同的麒麟，栩栩如生，令人看得目不暇给，眼花缭乱。

　　“这还真是少见，一般寺庙很少以灵兽作为主神。”水绮罗一双媚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是的。”住持点头附和她的话，“相传在一百年前，此地还是个穷乡僻壤的小村落时，曾有人看过麒麟出现在此地，而且不只一次，每一次麒麟的出现总会为咱们这带来好事。”

　　“哦？”传说罢了。

　　看出水绮罗随口应答，语气里有着不信，住持接着卖力的说：“例如本镇出了五个状元、一个巡抚、一个知县，和许许多多成功的商人。”

　　“举几个名字来听听。”水绮罗看着四周不同于一般寺庙里会出现的高级古玩，她好奇哪一间寺庙会如此“招摇”，说这里是寺庙不如说是古董店。

　　“呃……”想不出个名号可以说出来吓唬人，住持尴尬的咳了几声，“咳、咳，两位施主请这边走，继续看下去。”

　　呿，只会唬人。水绮罗暗忖。

　　“所以贵寺里数得出来的总共有几只麒麟？”一直没开口的向晚天外飞来一笔的问。

　　水绮罗和住持同时一愣，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这个嘛……”住持的神情很是苦恼，大概没预料这一对看似寻常信徒的男女，实则如此难伺候。

　　一个骄傲聪慧，一个莫测难防。

　　唉，他这麒麟寺是怎么了？怎么会招来这两尊？

　　水绮罗挑起柳眉，语气充满轻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如果是住在这里的住持，怎么可能会不清楚答案。

　　“咳、咳。”又是一阵干咳，住持满脸为难地招来小和尚低声询问。

　　趁着住持和小和尚伤脑筋的时候，水绮罗观察着向晚的脸色。

　　“你不咳了？”

　　先不说住持所说的出现麒麟的传说是真是假，端看他的气色好上许多，甫踏进这麒麟寺，连咳嗽都没了，虽然脸色仍是过于苍白，但至少病容不再，也许这里真的是块宝地。

　　“可能是昨夜睡得好。”他觉得最近较没有以前那么容易感到疲倦，大概是因为跟着这个吃好用好睡好的艳府水四当家的关系。

　　“睡床当然好呀！”白了他一眼，水绮罗埋怨。

　　盘缠即将告罄，近来他们总是假扮兄妹住同一间房，但是床都是由他这个病人独霸，她老是窝椅子上，不然就是打地铺，瞧他夜夜睡得香甜鼾声大作，她不眼红才怪。

　　更呕的是出钱的人还是她！

　　“你的脸色不太好，果然椅子对四当家来说还是太劣质了嘛……”向晚掐着下颚，故作一脸担忧。

　　“有吗？”听见他的话，水绮罗立刻拿出银镜仔细端详是否妆花了，发簪歪了，还是衣服皱了，没听出他是在讽刺她连日来的难眠。

　　不看还好，一看她简直想问候向晚的祖宗十八代。

　　不消说，她会有这张憔悴的面容全是拜他所赐。

　　“你可以认真把别人的话听完吗？”讽刺的话没被听出来，向晚有种唱独角戏的感觉。想也知道这女人只听了第一句，后面的概不当一回事。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真是折寿！她眼下的黯沉似乎又深了一些！水绮罗现在只在乎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很糟。

　　“再看也不会变好。”他说着事不关己的风凉话，好似不逼出她的火气便感到浑身不对劲。

　　清晰的镜面上映出一张娇俏的脸蛋，只除了脸色有些难看，和太阳穴上隐隐抽搐的青筋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难道他一天不惹她生气会不舒服吗？

　　“你真是——”

　　水绮罗来不及将火力十足的瞪视射向他，得到答案的住持插嘴道：“大约两百尊！”

　　“大约？”拔尖的嗓音有着不置可否。

　　“欸，是的。”住持对于能回答出问题而沾沾自喜。

　　“我要确定的答案，不要给我大约、约莫或者可能开头的句子！”动了气的水绮罗把一身的怒气都发在倒霉的住持身上。

　　“呃……这……”住持又开始一脸为难。

　　“不知道不会去算吗？一次弄清楚总好过再有下次回答不出来！”水绮罗气焰高张地教训住持。

　　“是、是。”要命！碰到一个刁蛮的千金小姐，住持暗叫今日诸事不顺。

　　真是麻烦，要不是看在这个女人能拿出大把香油钱的份上，他也不想应付这样难搞的两人。

　　“算了，我也只是心血来潮随口问问。”凉扇停在唇边，向晚耸耸肩，此刻看来对答案显得兴致缺缺。

　　心血来潮？住持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这“心血来潮”还真是害得他白白被削了一顿！

　　“随你。”怒气差不多发泄完了，水绮罗也不再计较。

　　“还是四当家明理。”一句话轻轻带过自己找的碴，向晚摇着不离身的破凉扇，那是他在存亡逃命之际唯一的坚持，当然还有那身破衣也是。

　　对布料把关严谨，衣服样式更是讲求的水绮罗怎么也无法理解他坚持非破衣不穿的原因为何。无论替他准备料子多好，多舒适的衣裳，他最后仍是穿上那套洗得泛白破烂，充满补丁，几乎只有乞丐会抢着要的破衫，而对她买来的新衣不屑一顾。

　　“说你是画师，还不如说是乞丐来得有说服力……”喃喃自语，水绮罗只能摇头，拈起一炷清香，虔诚的祭拜。

　　向晚则是摇着扇子继续到处参观。

　　双手合十，水绮罗低声询问身旁参观了一圈回来的向晚。

　　“如何？”

　　“我不要。”清朗的男嗓愉快的拒绝。

　　“你不要？！”拉高的嗓音，暴露的青筋，加上横眉竖目的神情，谁也别说看不出水绮罗正在气头上。

　　他可知道这一路上他拒绝了多少拥有麒麟的寺庙、画作、雕塑和珍奇玩意儿，再难得一现的“麒麟”她都想法子替他弄来了，可是他一个拒绝过一个，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他们甚至沿途听了千千万万同麒麟有关的传说和故事，只为了作为刺激他画出麒麟的灵感。

　　“你可知道进来参拜是要付银两的！”而她身上的盘缠所剩不多，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为了他花银两进来参拜。

　　他居然说不要！

　　“两个人一两白银，我看到了。”可真不是普通的贵，不是吗？

　　“既然你知道还说不要！”水绮罗差点气得七窃生烟，纤细的小手在腰间抓探着，欲寻找随身携带的小酒壶。

　　举起白日出发前才刚盛满的酒壶，水绮罗仰首大口喝下。

　　“施主，本寺乃清幽之地，禁止饮酒。”住持苦声劝道。

　　他懂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喝酒！

　　斜睨着住持，水绮罗抛出一小块碎银。

　　见钱眼开的住持连忙道：“如果要喝的话，也请随贫僧到内院去。”

　　向晚挑起眉，不以为然的瞥向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也不客气的批评，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识相的只有你。”

　　能让她捧着大把银子登门拜访，却不当一回事，以恶毒的讽刺想把她赶走的，除了他向晚以外再无二人。

　　“身外之物。”他轻嗤。

　　“却能使人立于不败的地位。”粉颊高高仰起，她的骄傲写满了一张傲气十足的俏脸。

　　向晚仅是摇头苦笑。

　　两人跟着住持来到内院，一尊唯妙唯肖宛若活生生地奔腾于蓝天白云之际的麒麟雕像映入眼帘。

　　水绮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如果说这寺庙内的任何一幅麒麟画像或雕像是值钱货的话，就属这尊了，瞧瞧那镶上翡翠的碧绿双眼，金色的蹄，刚硬的角和仿佛随风飞扬的五彩毛纹，以及身上披挂的宝石金鞍，在在显示这尊麒麟的价值不菲。

　　“真漂亮……”她发出赞叹。

　　“姑娘真有眼光，这是由皇上御赐封名的冉大师雕刻的，据闻她一年只雕一件作品，这可是前一任住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来的，可说是本寺最为重要的财产之一，姑娘能看出来真是好眼力。”住持的口吻满是骄傲。

　　“好说。”被人称赞，水绮罗开心得屁股都翘起来了。

　　“也可以说是识货吧。”向晚突道。这种眼光若不是打小培养，哪有可能做到。

　　不悦地睨了他一眼，水绮罗再度把目光移回麒麟身上，“虽然你的口气不像，但我还是会当作是称赞收下。”

　　冉大师……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在黑市也曾看过冉大师的作品，只可惜是假货，原来这是真货。但……也不知怎么着，第一眼还没感觉，可是在仔细多看几眼以后，这尊麒麟像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是假货。”平静的嗓音没有起伏，向晚对那尊麒麟像打一开始就没有多看一眼。

　　“假货？”水绮罗和住持同时一愣。

　　不可能呀！她的眼光很少会出错的。水绮罗很是怀疑向晚的话。

　　不可能呀！这可是他们寺庙里最有名、最值钱的一尊真品！住持更是打心眼里不相信他。

　　“这不是冉缨的风格。”摇着凉扇，向晚的神情冷淡。

　　“这不可能是假货呀！”住持急忙辩白。

　　“你见过冉缨本人吗？”向晚反问。

　　“这……贫僧没见过……”住持的语气迟疑了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真货？”向晚再问。

　　“所以你见过冉缨本人？”水绮罗此刻的神情难测。

　　“她的第一件作品你看过。”略过她的问题，向晚突如其来的说了一句。

　　“有吗？何时？”水绮罗大吃一惊，怀疑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黑市见过赝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的眼神流露出玩兴。

　　水绮罗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眼角余光突然接触到他手上挥动的凉扇，猛然顿悟。

　　“难道是那把凉扇？！”那是他坚持带着的原因？

　　漆黑的眼神兴味盎然，但其中的神采已经泄漏出答案。

　　住持在两人的眼神交会间慢半拍得到结论。

　　“你是说……那把破扇比这尊麒麟像还要值钱？！”住持失声高喊。

　　向晚颀长的身形如今看来如挺立在严冬的梅花般清雅，高傲，且毫不客气——

　　“当然。”

　　☆☆☆

　　砰！

　　两道身影被扔出麒麟寺的大门，重重跌落在地。

　　“被赶出来了。”慢条斯理的起身，向晚拍拍身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水绮罗首次忘了在意自己的外表有多糟，从地上一跃而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揪起向晚衣领，将怒咆扔向他的脸，“你可知道我在那可恶的住持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却没画出半张画！”

　　一两白银加碎银！想到她就气！

　　“我说过不画了。”进去麒麟寺的一两白银不算，早在大殿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不画，后头所付的更是她自己的酒钱。

　　“那要怎样你才要画？”说要画的是他，可积极寻找灵感的却是她，有没有搞错呀！她虽然是金主，但可不是个只会花钱的笨蛋。

　　“你找错方向了。”体弱多病的他挣脱不开她的力道，也懒得挣扎，整个人挂在她手上。

　　“找错方向？”

　　“不过是些雕像和画作这种假的东西，哪能勾起我想画的欲望。”他露出讪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水绮罗拧起眉。

　　“我要看真的。”向晚扬起可恶的笑容。

　　“你——”她抡起粉拳，眼看就要朝他的脸上落下。

　　“大姊姊、大姊姊。”

　　衣角的拉扯感加上稚嫩的呼唤，水绮角垂首一看，见到了一对衣着粗劣的小兄妹。

　　“有事？”对于暴行被打断，她显然很不爽，口气也不是很好。

　　小兄妹被她的怒颜给吓到，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交头接耳了几句，这次由哥哥站出说话。

　　“姑娘，你们想要找麒麟对不对？”

　　闻言，水绮罗先是瞪了向晚一眼，才回答：“你们知道麒麟在哪？”

　　“嗯。”兄妹俩不断点头。

　　“活的？”她又问。

　　“嗯。”兄妹俩又点头。

　　“你们亲眼看过？”她再问。

　　“嗯！”兄妹俩更是头点个不停。

　　放开向晚，水绮罗双手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两个个头不过到自己腰际的小孩。

　　“要付多少银两你们才肯带路？”

　　向晚挑高一眉，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原本他还在想，依她的性子可能会狠狠的教训两个孩子不可以说谎才是。

　　只见两兄妹再度低头咬耳朵，这次花的时间比刚才还长了许多。

　　水绮罗也没催促，仅是在一旁等着。

　　最后两兄妹终于讨论出结论，“十文钱！”

　　“十文钱？”看着男孩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十，她的语气颇为讶异。

　　“太、太多了吗？”男孩有点退却，在他身后的妹妹更是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如果他们不能拿到十文钱，便不能给娘亲看大夫。

　　“太多？”水绮罗仍是用同样的语气神情，一脸不敢苟同，扳起手指算给兄妹俩听，“首先我不走路，所以你们要带路势必得替我找辆马车，那就是二十文；再来算算路程远近，假若要过夜的话再加十文；若用膳的话，我想依这里能吃到的膳食程度来看，勉强一个人算五文钱，我们四个人就要二十文，零零总总算下来，五十文钱才差不多。”

　　“五、五五五……”男孩似乎没料到只是带路便能赚到这么多钱，结结巴巴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水绮罗伸手替男孩合拢嘴，掏出一小块碎银交给他，“这里差不多五十文了，就当作是我雇你们的费用。”

　　男孩惶恐的接过，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真、真的值那么多？”

　　他不过是要替他们带路而已。

　　“我不想再算一次给你听。”原本脸色稍微柔和的水绮罗转眼间又皱起眉，摆出不耐烦的神情。

　　男孩看了妹妹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泛起如释重负的笑靥。

　　“那个……”男孩重新迎上她的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起来我也有点累了，午膳也还没吃，我看咱们未时再出发吧。”

　　兄妹俩笑得更开心，频频点头谢过水绮罗以后，迈开匆忙的步伐离开。

　　水绮罗瞅着兄妹俩的背影，直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收回视线。

　　“刚才不是才说花了冤枉钱吗？”向晚不识相的提起。

　　“五十文跟一锭白银怎么能相比？”她说得满不在乎，完全不见稍早为了白白损失的银两大发雷霆的模样。

　　她以为骗得了那对兄妹，就能骗得了他吗？那一锭碎银可不只五十文呀！

　　“你知道他们有急用。”他点出事实。

　　其实，从那对兄妹不断交会的眼神即可看出他们是急需用钱才会找上他们，至于那对兄妹究竟知不知道麒麟的下落，便不得而知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愿意将银两给他们，甚至让他们先去办要紧事而不阻止。

　　向晚总是了无生气的黑眸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紧紧盯着她。

　　“我怎么知道，我们又没说。”她只是需要两个能带他们找到麒麟，供这个难缠的男人绘图的灵感罢了。

　　呵，嘴硬的丫头。

　　“你确定他们会回来？”他又问。

　　“不回来我也没辙。”耸耸肩，她显得不怎么在意。

　　“不去找他们？”

　　“又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从何找起。”掏出镜子，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适才她可不是如此豁达。向晚暗忖。

　　“走吧，我肚子饿了。”收起镜子，她迈开步伐往和那对兄妹相反的方向走去。

　　看来她似乎不像他想像中的那么贪财，对于施舍，她也不吝啬。

　　向晚的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暖意，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意味。

　　“等等。”他唤住她的步伐。

　　“嗯？”轻应了一声，她缓下脚步在不远处回过头。

　　向晚慢慢踱到她身畔，突然伸手捏捏她的粉颊。

　　水绮罗一怔。

　　“呵呵。”见状，向晚发出爽朗的轻笑。

　　不同于以往沙哑难听的破锣嗓，此刻他的笑声轻快且开朗，仿佛划破了正午的闷热，带来阵阵清爽。

　　水绮罗有片刻沉醉于他的笑声之中，忘了言语。

　　他平常是这么笑的吗？

　　她自问，却想不起曾经听他这么笑过。

　　暖暖的日头，爽朗的笑声，人来人往的街上，却只有她独自享受着这一刻在心头宛如花苞盛开般的滋味。

　　曾几何时起，他在她面前少了挑衅意味十足的讽笑，多了这种不具任何意义单纯的、率直的笑容？

　　这个男人……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走了。”向晚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她愣在原地没跟上，这次换他转过身等她。

　　猛地被唤回理智，失神的模样被逮个正着，水绮罗俏脸一红。

　　“没事笑得那么开心干嘛？发癫啦！”

　　“我笑也碍着你了？”心情显得很好的他，并没有用上自己的毒舌功力。

　　“就是！”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她把所有错都推到他身上。

　　“哦，那倒是说说哪里碍着你了？”

　　“我肚子饿了，不想同你说这些有的的！”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恼羞成怒了。”

　　“我没有恼羞成怒！”

　　“你明明就有。”

　　“没有！”

　　“有。”

　　喧哗杂乱的街上，只见他们一路吵吵闹闹，引来路人。

　　水绮罗完全忘记要维持自己的仪态。

　　向晚也忘了初时打定主意把她赶走。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都有改变，只是自己都没发觉。

　　



第五章

　　未时一到，两个小兄妹准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要出发了？”喝下最后一口茶，水绮罗付了帐，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向晚则是慢慢地拖着，一杯茶放到凉也不见他喝了多少，就是没有起身的打算。

　　“这位大哥哥不去吗？”男孩瞥过向晚。

　　水绮罗凝神细看他好一会儿，突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话落，她也没交代要上哪去，出了饭庄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中。

　　兄妹俩站在一旁和向晚大眼瞪小眼，不敢轻易移动半步。

　　“坐下。”向晚指了指面对自己的位置要他们坐下。

　　交换了一眼，男孩替妹妹拉开椅子让她先坐下，才跟着入座。

　　“你们叫什么名字？”向晚状似随口提起，伸手招来店小二要了一壶酒，再上一些下酒的小菜，反正等会儿自会有人替他付钱。

　　“朱暖墨。”男孩思索了片刻，开口回答。

　　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的女孩，迟疑了好半天后，才呐呐地开口：“我、我叫朱寒釉……”

　　“暖墨跟寒釉？”

　　兄妹俩同时颔首。

　　“真是好名字，替你们取名字的人肯定很疼爱你们。”向晚勾起和煦的笑痕，恬静自在，不带半点恶意和邪气，很快笼络了朱暖墨和朱寒釉的心。

　　“是娘替我们取的！”朱寒釉立刻神气地回答。

　　“那要好好珍惜你们的名字。”向晚的笑容更加随和。

　　朱暖墨和朱寒釉总是充斥着不安的眼神终于染上属于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纯洁，单纯的快乐。

　　“大哥哥和那位姑娘是朋友？”朱暖墨有些好奇。

　　“从何看起？”他们一路上可都是假冒兄妹的名义，虽然两人外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因为你们的穿着打扮，还有长相都不像。”朱暖墨端起面孔，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

　　“表情也不像。”朱寒釉忍不住插嘴。

　　“对啊，大哥哥，你还会笑，可是那位姑娘从头到尾都没笑过，虽然说不像在生气，但就是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朱暖墨一边说，朱寒釉边在一旁点头附和。

　　“哦，所以你们认为她很可怕？”

　　“不会。”说到这儿，兄妹俩又同时摇头，“她是个大好人，只是不常笑。”

　　向晚笑了。

　　“没错。”三两下灌进大口大口的酒，向晚苍白的脸色渐渐浮现一抹病态的红晕。

　　应该说水绮罗会端出最漂亮的微笑面对任何一个被她当作是对手、甚至是敌人的人，可对于没有恶意，单纯直率，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去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许是因为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

　　外表强悍骄傲，内在却很柔软……

　　想到这儿，向晚猛然一顿。

　　从何时开始，他了解那女人外表和内在的反差了？

　　向晚陷入沉思，偏着头，原本摇着扇子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好了。”娇嫩的嗓音响起，水绮罗重新回到饭庄，一见到满桌的下酒菜和向晚手中的酒壶，妆容精致的俏脸随即多了几道细痕，眉心也蹙起深刻的皱痕。

　　“我不是说了要省着点吃喝吗？”才刚用过午膳，她也不过出去不到半刻钟，他竟又叫了一桌的小菜和一壶酒，是存心想吃垮她吗？

　　“我以为艳府水四当家不会在意这些小钱。”向晚故意抬出她的名号。

　　“如果你想接下来都睡在荒郊野外的话，大可继续浪费没关系。”水绮罗冷言冷语的回答。

　　她现在才知道待在家里的好，以前她从未担心过身上带的银两会有不够花的一天。

　　瞧了瞧她腰间多出的几只小壶，向晚当面拆穿她，“你有资格说我吗？”

　　想也知道她是去买酒了。大概是饭庄的酒不合她脾胃，一顿午膳用下来也不见她喝了多少，还特地跑到酒庄去买。

　　“这是我的银两。”她哼了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眼看他们两个似乎要吵起来，朱暖墨忙不迭地插嘴道：“姑娘，咱们该出发了。”

　　水绮罗和向晚这才收起剑拔弩张的态势。

　　“马车已经备好，这边请。”朱暖墨有模有样的领在前头，并开始讲解接下来的路途，“路程分为两段，前头一段较为平缓的路可以乘坐马车，到了入山后的小径便得劳烦姑娘自己走了。”

　　出了饭庄，一行四人坐上马车。

　　虽然马车是他们兄妹雇来的，但头一次坐在马车里，两兄妹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约要花多久时间才会到？”也不知水绮罗是看出来了，还是随口提起，很快转移了兄妹俩的注意力。

　　“现在上去的话，最晚日落前可以到。”以往他们都是徒步上山，若是这个时辰上山的话，大概都是天色全暗了之后才会到，但这回前面的山路是靠马车代步，可能会快些。

　　“这么远？”艳媚的娇颜覆上一层疑虑，似在评估可能遇上的困难。

　　“因为是在接近山顶的一处山泉。”

　　“下山不就是入夜后的事了？” 向晚用凉扇掩唇，咳了一阵。

　　“不，” 朱暖墨随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热茶，倒了一杯给他。“麒麟不可能在白天现身，所以今夜要在野外露宿。”

　　“在野外露宿？”水绮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她在不能洗澡的地方过夜？先给她一刀算了！

　　“是的。”朱暖墨不加思索的应道。

　　“哥哥……”朱寒釉拉拉她哥哥的衣袖，要他小心水绮罗难看的脸色，斟酌点说话。

　　水绮罗真没想到要看麒麟是件这么困难的事。

　　麒麟不是说想看就能看见的，这点她当然晓得，也压根不抱任何可以看见真的麒麟的希望，只想继续找些能让向晚惊叹的画作或和麒麟相关事物，想办法刺激他做画的念头。

　　所以一开始她只打算当被骗了，给这对小兄妹一些钱，也没说要上哪儿找她，便让他们离开，没想到这对小兄妹拿了他人的钱，也很守信用，竟然能找到他们用膳的饭庄，还雇来马车，当真要替他们带路。

　　“如……如果姑娘是担心会有野兽的话，我和哥哥有准备一些能吓走它们的东西，另外这一带的山上很安全的，因为有麒麟大人的保护。”甚少开口的朱寒釉连忙解释，并露出讨好的甜甜笑容，怕帮了他们大忙的恩人不开心。

　　“没想到堂堂水四当家竟是小孩看了会怕的恶鬼婆婆。”向晚才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说错话了吧。”水绮罗的语调有着幸灾乐祸，但不忘伸手拍抚着他的背，眉头亦不自觉地拧起。

　　早上才说了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好多了，怎么有突然咳成这样？明明床都已经给他睡，也让他跟着她吃好的用好的，还是没能调养好他的身子，难不成这家伙生来就是要让人操心的……

　　操心？

　　手上的动作猛地停顿，她被自己不知由哪儿冒出来的担忧思绪给吓了一跳。

　　瞅着咳得好似会咳出心肝的他，她下意识的继续拍抚的动作，脑子却被刚刚窜出的思绪给占满。

　　不对，她不是担心他的身体，只是怕他如果突然死了，她就拿不到他画的绣图如此而已。

　　即使不断在心里反驳自己的出发点，水绮罗却忘了最初为了不和他扯上太多的关系，连替他缓咳的动作都不愿意做，如今却已上手得很，每当听见他的咳嗽声，总会令她不能克制的皱起两道如针绣的黛眉。

　　暧昧不清的滋味不断在心里泛起泡泡，可她选择忽视。

　　“谁叫你有茶不喝，净爱喝酒。”水绮罗嘴上不住数落着。

　　暖意透过她的手传来，不同于以前她抱着“麻烦”的心态在替他拍抚的态度，现在她总会像忧心孩子生病的母亲，在担忧之余不忘念个几句。

　　白嫩的小手的轻柔拍抚和嘴上锋利的言词恰恰相反，虽然她口头上总是不饶人，但是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从一些小细节察觉到她从不说出口的体贴。

　　或许他们时常拌嘴，但在彼此都没察觉的时候，似乎又有些地方不同了起来。

　　呵，果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得丫头。

　　“咳咳咳……”咳到连热茶都喝不下，但向晚唇畔仍是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痕。

　　“大哥哥没问题吗？”瞧向晚咳得难过，朱暖墨忍不住问。他们等会儿还得走山路，依他看向晚怕是爬到一半便会不支从山上滚下来。

　　“他说就算赌上最后一口气也要看到麒麟。”从思绪中被拉回现实，水绮罗抢先向晚一步替他回答。

　　“大哥哥一定会看到的！”朱寒釉心急地帮腔。

　　“这样吗？”小孩子的天真能有几分可信度？也许他们只是眼花了，误以为自己看到麒麟。

　　“姑娘不用担心，一定会看到的。”朱暖墨替妹妹的话做担保。

　　“怎么说？”他们一直不断的强调，却更让水绮罗怀疑。

　　“心诚则灵呀！”朱暖墨的语气理所当然。

　　心诚则灵？

　　如果她是三岁小孩或许还会相信。

　　“那真是太好了，是吧？”不过水绮罗还是露出媚人的娇笑，用力的拍了几下向晚的背，暗示他这次再不好好给她画，他绝对会有一顿排头吃。

　　被她这么一拍，向晚更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啊。”笑痕变成了苦笑，他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

　　“这次要是见到的话，一定要好好的画呀，向大师。”话是这么说，只不过她心中仍是半信半疑的。

　　真的会看见麒麟吗？

　　“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

　　他们在入山的小径钱下了马车，朱暖墨和朱寒釉身上背了一只行囊，，水绮罗则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蜿蜒不见尽头的陡峭山径。

　　“真的要用走的吗？”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上山了？

　　相较于水绮罗的呆滞，向晚下了马车后始终不发一语，脸色灰白。

　　“你们背了什么？”水绮罗注意到两兄妹背上和他们瘦小的身材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

　　“这是为了入山和过夜所做的准备。”朱暖墨背上背的行囊比妹妹的还大上许多，童稚的脸上满是自傲。

　　这些东西是他们兄妹俩在半个时辰内准备好的。平常都是他们两个入山去采野菜，或看看设下的陷阱有没有收获，如今多了两个人，还是大人，他们可是费了一番功夫准备的。

　　“拿来。”水绮罗朝他伸手讨东西，俨然一副恶霸的模样。

　　朱暖墨先是呆了一阵，突然想到她可能是指多给他们的银两时，连忙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红色小锦囊交给她。

　　“这是剩下的钱，我娘说姑娘你多给了。”

　　“谁跟你要钱了？”水绮罗一脸不耐，指着他背上的行囊，“我是说那个包袱给我。”

　　闻言，朱暖墨很是不解地问：“姑娘需要什么吗？”

　　他这个包袱里全是为了露宿野外所准备的东西，现在拿出来未免太早了。

　　“咳、咳……她是要替你背。”看出她的心思，向晚先是咳了几声，才忍不住轻笑。

　　就说她是个心软的女人。

　　要你鸡婆！水绮罗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向晚不痛不痒地耸耸肩，在她硬是接下朱暖墨的包袱时，也拿走了朱寒釉背上的。

　　“这、这……可是……”兄妹俩更加不知所措。

　　在他们认识的人里，人人嘲笑他们穷，嘲笑他们没爹，嘲笑他们的娘终年抱病躺在床上，从来没有人对他们好过。

　　“或许你们不知道，这位姑娘可是堂堂的艳府水四当家，要她拿包袱爬山这种粗活，可不是轻易可以见到的，你们该抱着百年难得一见的幸灾乐祸，将包袱快快扔给她，轻松的带路。”向晚扛起包袱，可风一吹就会倒的单薄身形却令人怀疑他究竟拿不拿得动。

　　朱家兄妹听见向晚的话非但没有放轻松，反而急着想拿回包袱。

　　“还是让我和寒釉来背吧！”虽然他们没听过艳府水四当家的名号，但肯定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我说我来背。”同样的话要她说几次？

　　“别看我们还小，更重的木材我们都背过。”朱暖墨仍是不放心，瘦小却布满伤痕的手怎么也不愿放开包袱，一旁的朱寒釉亦然。

　　“用不着。”水绮罗将包袱在胸前打了个结，表明不再多说心意已决。“快走吧，还得赶在日落之前到达山泉。”

　　兄妹俩一脸彷徨地朝向晚看去。

　　“出钱的水四当家都说出发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向晚边说边咳。

　　原本已经朝前头走了一小段的水绮罗听见他的咳嗽声，又折了回来，随手往腰间一探，抓了一只小壶递到他面前。

　　“拿去。”

　　“跟着你果然不会少这一味。”向晚朝她暧昧不明的笑了笑，打开壶盖对口饮下……

　　才入口还没入喉，苦口的味道系数被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向晚抹着脸上溅到的残汁，仿佛看到鬼一般惊愕的瞅着手中的小壶，“这不是酒！”

　　“有人说那是酒吗？”早就迈开步往前走的水绮罗远远抛来一句。

　　皱起眉，他冷着声一字一字吐出：“我要酒。”

　　“没有。”

　　神情一沉，向晚追上她的步伐。

　　“不可能。”打认识她开始，他就知道她嗜酒到随身带着酒瓶，她身上若无酒，天就要下红雨了！

　　“不信？”她没有停下步伐，随手又扔了一只小壶给他。

　　向晚不信邪，拔开壶盖又喝了一口。

　　“噗！”苦味在口中久久不散，这次他喝出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了，“你买了药！”

　　“还不止一壶呢！”水绮罗回过头，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拍拍腰间几只随着她步伐摇晃的小壶。

　　“你竟然买了药！”该不会出发前她去张罗的就是这些药吧？

　　“如果你不想喝的话，也行。”她小巧的肩头抖了两下，但接下来说的话才教人气得半死，“茶你也不能喝，为了带这些药，别说酒没有，我身上可是半壶水都没有。”

　　“你连水都没带！”这女人是存心想“害死”他不成？

　　“多带无益。”反正这两个小鬼准备得很齐全。

　　“你没事干嘛去买药？”向晚气得火冒三丈，好像她买的不是救命仙丹，是害死人的毒药。

　　“我是没事，但你看起来不像。”水绮罗说得轻松，没说出口的是为了赶出发的时辰，她还在大夫那儿催促他们煎药，并要来特制的小壶，能够延长保持药汤温热，随时能入口。

　　她就是不懂这个死了一半的家伙为何不愿意看大夫？每次听他说自己无药可医，就快死了……难道他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吗？

　　如今她不过是抓了几贴补气养身的药方，他便气个半死，又不是喂他吃毒药。

　　“要你多事！”向晚啐了一口，将两只小壶塞回她手中，满脸嫌恶。

　　他的话，饶是脾气再好的圣人也会被激怒，更何况是同他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水绮罗。

　　“是啊，我是多事，”她不怒反笑，额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您向大师要死要活又与小女子何干呢？这些药我自己喝！”

　　“既然你知道何必多事去买？都说我不吃药了！”同样在气头上，向晚说的话也很难听。

　　“你只说过不看大夫！”水绮罗钻起他话里的漏洞。

　　“那跟不吃药有什么差别？”

　　“你没说我怎么会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别多管闲事！”

　　眼见两人的争吵越演越烈，朱暖墨和朱寒釉一边拉一个，深怕他们等会儿大打出手。

　　“姑娘，您就别同大哥哥一般见识了，息怒、息怒。”朱寒釉揪着水绮罗的衣袖，软绵绵的童音透着些许敬畏，深怕自己一个说得不对，反而惹得水绮罗更加生气。

　　“大哥哥，你这么说未免太不近情理，人家姑娘也是好心去替你买药……”朱暖墨面对较平易近人的向晚，说话的语气显然接近责备。

　　“我又没要她多事！”向晚不给好脸色，低斥道。

　　被拉着的水绮罗本来听见朱暖墨的话，还等着向晚良心发现主动低头道歉，没想到他仍坚持己见不让步，一股怒火立刻充满她整个身体，要是不狠狠发泄出来，闷着便是气死自己！

　　“那还真是抱歉！”水绮罗面对拉着自己的朱寒釉，漾出一抹艳丽却火气十足的笑，咬牙切齿道：“别让这种不领情的人给耽误了时辰，快带路。”

　　“知道抱歉就别再有下一次。”朱暖墨还没说话，向晚又扔了一句不中听的话。

　　啪！

　　刹那间，水绮罗仿佛听见自己理智断掉的声音。

　　“你以为我喜欢多事？要不是你脸色难看，动不动就咳得快要死了，本姑娘何须赶在出发前去替你买药？我不稀罕你的道谢，但也没想过会换来一顿辱骂，真是自找罪受！”她怒不可遏的吐出一大串咒骂，简直想拿钻子钻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是装了什么。

　　人家说好心没好报，今天她总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而被当做不会回嘴的死人海削一顿的向晚突然默不作声，凝视着水绮罗倔强的目光，看见了里头深埋的委屈。

　　她……受伤了吗？因为他的话？

　　虽然她试图掩藏被他所说的话刺伤的伤痕，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难得的，向晚先别开了眼，不吭一声，默默的踏上山径。

　　水绮罗则是气得直跺脚。

　　朱暖墨和朱寒釉互看了一眼，有了共识。

　　看来他们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第六章

　　“寒釉，快来！这儿有芍药。”

　　朱暖墨沿途仔细注意山径两旁，发现可以吃或可以卖钱的野菜便摘下收集起来，时不时的也会发现一些花花草草。

　　“好漂亮喔！”朱寒釉兴奋的看着芍药，“回程的时候我们摘一些回去给娘。”

　　“嗯。”朱暖墨拍拍妹妹的头，脸上泛起和她相同的笑容。

　　相较于他们兄妹俩融洽的气氛，走在后头的两个大人就别扭许多。

　　向晚和水绮罗正在吵架。

　　虽然一路上朱暖墨跟朱寒釉兄妹时不时找些轻松的话题希望两人能和好，但别说交谈了，他们连对上眼都不曾。

　　“哥哥……怎么办？”朱寒釉把哥哥拉到一旁，很担心的问。

　　朱暖墨的神情很是苦恼，“这个嘛……”

　　无论他们怎么做，水绮罗和向晚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神情，彻底忽视对方的存在，年纪尚小的朱暖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兄妹俩嘀嘀咕咕了好半响，最后还是想不出个好法子。

　　蓦地，朱寒釉灵光一闪，摘了一朵芍药踱到水绮罗身侧，仰起稚嫩的脸蛋，小心翼翼地将芍药递到她面前。

　　“姑娘，这株芍药送你。”碍于水绮罗与生俱来的气势，即使他们称向晚为大哥哥，可称她总是用姑娘表示尊敬。

　　她娘最喜欢花了，还说过没有女人收到花会不开心的，所以送花给她，应该可以让她开心一点。

　　在接触到朱寒釉怯怯地示好，水绮罗稍稍缓了脸色，接过芍药，“这要带回去给你们母亲的，所以我帮你想办法让它盛开到那时候吧。”

　　她是跟向晚吵架，没必要牵扯到这两个小鬼的身上，她可不是修为如此差的人。

　　“可以吗？”朱寒釉脸上立刻布满希望的光彩。

　　“嗯，只要这附近有水就办得到。”

　　“快到了，再往前面一点就到麒麟泉了。”朱寒釉立刻拉起她的手，兴奋的朝前头走去。

　　落后一段距离仍慢慢走着的向晚和朱暖墨并没有追上去。

　　“大哥哥，你还好吗？”惦记着向晚身体差，朱暖墨关心着他的情况。

　　“嗯。”向晚的回答很简短。

　　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再走多远。

　　布满额际的汗水早已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疲惫所流下的，胸口一直有股闷窒感令他喘不过气，只要一抬头眼前便是一片天旋地转，除了低头跟着其他人的步伐，他几乎没办法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朱暖墨话才出口，只见上一刻向晚还缓慢向前走，下一刻却已经重重跌落在地。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喊：“大哥哥、大哥哥！”

　　前方听见叫唤声而折回来的水绮罗，一见倒地不起的向晚，没心思多问，第一个反应是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加上缓慢的心跳，但……至少他还活着。

　　水绮罗没发现自己在确定他气犹尚存之后松了一大口气。

　　“他怎么了？”这会儿她才有心思问。

　　凝视着此刻枕在她双腿上，气若游丝的他，好像真如他们每次斗嘴会提到的话——死去。

　　她以前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说出那些像是诅咒他早点死的话，直到他倒在她面前昏厥不醒时，她真恨自己说过那些话！

　　“我、我……”朱暖墨仍被亲眼目睹向晚昏厥的一幕给震慑，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大哥哥、大哥哥他会不会死掉呀？”朱寒釉泪流满面，有个病弱的母亲，每次病情发作就好像要命的情景让年纪尚小的兄妹俩留下不好的记忆，也令他们惧怕这种情况。

　　“不会的！”水绮罗厉声打断这个可能性。

　　向晚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她怀中！更不会死在她眼前！

　　水绮罗面无表情，但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她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的生死，不是因为那个人能对生意或者是任何事情上对她有益，而是单纯的在乎。

　　倘若向晚在下一瞬间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绝对会为了他而伤心的嚎啕大哭。

　　“姑娘，你有药呀！”恢复冷静后，朱暖墨连忙提醒她。

　　经过他的提醒，水绮罗才想起身上带着的药汤，赶紧拿了一壶出来，抬起向晚的头，扳开他的嘴，灌了一些进去。

　　然后，三人屏息等待了一会儿。

　　双眸紧闭，向晚并没有立即苏醒。

　　“或许没那么快见效，让大哥哥休息片刻也是好事。”朱暖墨试图安抚她们受影响的心情。

　　“总之，先找个地方安置他。”水绮罗知道自己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冷静，但在心里不断要求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两个小鬼，一个病人，若不能保持冷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麻烦。

　　“麒麟泉就在前头了！”朱暖墨道。

　　“那就走吧。”水绮罗扛起向晚。

　　原以为要费尽吃奶的力气才能办到，但当向晚颀长的身躯压在她背上时，可比想象中的轻了许多。

　　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说要替他找大夫时，那时倒卧在床上咳得如快要凋零的风中残叶的向晚，当时拉住她的力道轻得可以甩开，令她动弹不得是不是那力道，而是他坚毅的眸光。

　　她多希望能再看懂那样的他，而不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明明向晚还活着，她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恶！”她落泪了，水绮罗趁朱家小兄妹没有发现之前偷偷抹去颊上的泪水。

　　天杀的，她为了这个男人而落泪，他最好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少了一个人，朱暖墨和朱寒釉重新背上包袱，而水绮罗则是拼了老命的拖着向晚。

　　或许他不重，但拖着一个男人走了这么远的距离，说不累是骗人的，可她从未有抛下他的念头闪过脑海。

　　走在前头的朱暖墨突然回头大喊——

　　“到了！这就是麒麟泉！”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目的地。

　　不过盏茶工夫，水绮罗却感觉度日如年。

　　朱暖墨赶忙放下包袱，过去帮忙水绮罗一起扛着向晚。

　　朱寒釉见状亦急忙跟进。

　　“抬到树丛那边去。”水绮罗一边扛着向晚，一边对两兄妹说。

　　“寒釉，把包袱里的薄被拿出来。”朱暖墨指使妹妹帮忙布置出适合向晚躺的地方。

　　安排好让向晚睡得舒适的位置，把他放下后，水绮罗再度灌了向晚一些汤药。尽管知道不该如此心急，药效不是一口一帖便会见效的，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拿着药壶的手隐隐颤抖着，她必须用另一只手抓住，才能稍稍压抑住不安的心情。

　　“姑娘，大哥哥不会有事的。”朱寒釉安慰着她。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毕竟这不是针对他的病的药，仅是一些强身健体的药材。”水绮罗放下药壶，终于露出没信心的一面。

　　“不是？”朱暖墨很是困惑。“这不是姑娘特别去替大哥哥买来的药吗？”

　　药材不便宜，平时要替母亲请大夫和抓药的开销让他们非常了解，尤其水绮罗身上带了好几壶，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朱暖墨怎么也想不通既然都要花银两买药了，为何不买能医治向晚病情的药呢？

　　闻言，水绮罗神情更加黯然。

　　他从不提起自己的病，也不愿意看大夫，她怎么可能知道该抓什么药？

　　看出她没有说出口的为难，朱暖墨取了一些干净的泉水递给她，“这是麒麟泉的泉水，会有帮助的。”

　　“嗯，谢谢。”水绮罗接过，但没有，立刻让向晚喝下。

　　“这里是祥和之地，就算看不到麒麟大人，也一定会对大哥哥有帮助的。每次只要我们带泉水回去给娘喝，娘那天的食欲就会很好。”朱寒釉另外拿出一些干粮给她，“姑娘也吃点东西吧。”

　　接过干粮，水绮罗这才注意太阳已经落下。

　　“你在干嘛？”

　　朱暖墨在不远处似乎拾着什么东西，水绮罗见了忍不住问。

　　“捡些可以用的木柴。”他头也不回的回答，“快要入夜了，要先生火才能煮东西吃。”

　　煮东西？

　　她以为手上这些又硬又难啃的干粮便是他们准备的食物，没想到还有其他的。

　　这两个小鬼凭着“诚信”这一点，将来可以成就一番事业。

　　“我们有带米，但是大哥哥的情况可能吃不下饭，用麒麟泉的泉水煮些粥好了。”朱暖墨很快生起火，拿出锅碗瓢盆，洗米炊饭，熟练的动作看得出来早已习惯。

　　朱寒釉也只爱一旁能帮忙就帮忙，不帮忙也跟着哥哥打转。

　　小兄妹互相依靠的情景，烙印在她心版上。

　　想起自己的手足，自小到大他们一起用膳，一起睡觉，一起接受夫子的教导，一起调皮捣蛋被骂；虽然也有分开的时候，但他们总不忘捎封信关心彼此，如今她出外已久，也开始想家了。

　　她的视线又落在向晚面无血色的俊容上。

　　我没有家人……

　　她蓦地想起他说过的话。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没有人可以依靠，那是什么样的苦涩滋味？当时她竟然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甚至拿这件事同他斗嘴……

　　“对不起……”白皙温软的柔荑徐徐地抚上向晚几乎没有温度的脸颊，话里满是懊悔。

　　见状，朱家小兄妹也只能沉默。

　　毕竟他们谁也无法预测向晚何时会醒来，又或者会从此沉睡下去，永远不醒。

　　入夜，万籁无声。

　　水绮罗替睡着的朱家兄妹盖上带来的薄被。

　　向晚迷迷蒙蒙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她像个母亲细心照顾两个孩子，也像神圣又纯洁的仙女，偶然出现于凡人面前。

　　她仍是一副风吹不乱，泰然自若的优雅姿态，只是眉心不自觉地拧起忧心的皱痕，年轻娇媚的脸庞添了几许成熟的哀愁。

　　原本没打算惊扰这片刻的宁静，但是当他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他身侧，拿起小壶拔开壶盖，眼看就要凑到他的唇边。

　　“咳咳咳……”肺部一阵紧缩疼痛，他才惊觉是自己咳嗽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他下意识想躲避，但是喉头无法抑制的瘙痒感难受得紧，不喝点东西停不住咳嗽，所以他仅是挣扎一下便屈服了。

　　出乎意料的，不是苦涩难下咽的药汁，而是一股清新甘甜的味道。

　　“好些了吗？”她问。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得难以听清楚。

　　“水。”水绮罗面无表情的回答。

　　“水？”她不是说……

　　“正确一点来说是麒麟泉的泉水。”见他不再猛烈的咳嗽，她转身盛了一碗粥给他。“既然是麒麟泉的泉水，便不是两个小鬼带来的，要喝多少随便你。”

　　“我们到了？”他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

　　壮丽的瀑布奔流而下，形成一处泉水，他们就在离瀑布不远处生火露宿。

　　“是我把你扛到的。”她怏怏不快地纠正他的用词。

　　她仍在生气，向晚感觉得出来。

　　“他们睡着多久了？”他挑了个不会引起战火的话题。

　　孰料，她不以为然地嗤了声，“没有你久。”

　　“我睡了多久？”他又问。

　　水绮罗先是看了他一眼，才转过头继续去看顾火势，“三日。”

　　向晚未加迟疑地反驳，“不可能。”

　　假若他昏迷三日，没道理醒来还在这儿。

　　“哼。”谎言被拆穿，水绮罗不悦归不悦，倒也没有想要圆谎的意思。

　　木柴在火堆中噼啵作响，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寂，来得突然却不突兀。

　　向晚注意到自己除了和小兄妹俩一样盖着薄被外，为了让他睡得舒服，身下还垫了一件，而她什么也没有。

　　眼下都几更了？她看起来根本没好好休息。

　　“你吃过了吗？”

　　“……很早就吃了。”似在犹豫该不该这么轻易忘却他们吵架的事实，绮罗犹豫了许久才慢吞吞的答腔。

　　向晚在她反复的动作中了解一件事。

　　捧在手中暖而不烫手的温度说明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睡，不时添加薪柴，就怕他醒来后没有热食可以吃。

　　心底流淌过的暖流也温暖了他盈满眼底的玩世不恭和逢场作戏的冷淡。

　　这要他如何说服自己她只是为了一张任何画师都能轻易画出来的绣图，才会对他这么好？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现下几更……”他喃喃道，想知道她究竟为他等了多久时间。

　　“打更的又不会绕到山顶来，我怎么会知道。”

　　属于她会说的讽刺挖苦回答，此刻听在向晚耳里却是那么的顺耳，没有挑剔。

　　如果现在不珍惜一点，以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听见，他们还能继续同行多久？她究竟能忍受他多久？他……还能活多久？

　　“好吃。”向晚舀了一口粥吞下，也把感动锁回心底深处不让她瞧见。

　　算了，暂时别想太多。

　　饶是两人斗嘴甚至意见不合吵架，她也从没弃他而去，甚至在他昏厥的时候，这个高高在上，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小事不需她操心，大事毋须她挂心的水四当家竟亲自替他煮粥。

　　他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是吗？明日你同暖墨说去。”水绮罗的语气听不出是开心还是生气，目光始终停在火堆上。

　　更正，她只负责看火。

　　“哈！”向晚忍禁不住。

　　“笑？难道你就会炊饭了？”哼！不是她不会，是烧饭煮菜这种事轮不到她亲自来做！

　　“是不会。”相较于她，向晚的口气便显得轻松愉快。

　　见状，水绮罗心中升起一阵疑惑。

　　这男人是不是忘了他们曾经大吵一架的事？

　　三两下吃光粥，他将碗递回给她。“再一碗。”

　　“还要？”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添第二碗饭，虽然是粥。

　　“能吃即是福。”

　　“从你的食量来看，我会以为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怪觑了他一眼，水绮罗喃喃念着，又舀了一碗粥给他。

　　向晚接过粥，没有反驳。

　　连续吃了三碗粥，他的气色终于红润了些。

　　“麒麟出现了吗？”他冷不防的问起。

　　“你真的认为会有麒麟？”气还没消，她的每句话都带着浓浓的呛辣刺人。

　　唉，她似乎没打算轻易原谅他呀！

　　向晚终于冷静下来，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

　　从她出发前去替他买药，他便清楚她总是照顾着他，虽然嘴上不说，也从没向他讨过人情，她一直是很照顾忍让他的。

　　床给他睡，或许睡前发几句牢骚；带他吃最好的，或许总念着盘缠快用尽；半夜起来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有酒绝不吝啬分给他……她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试问，有谁能看出他当时脸色很差，还去替他张罗？

　　是他把话说的太难听，对这个高傲的女人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如今他们或许可以什么都不说，回到原本相处的模式，但是他知道，只要不说清楚，没有一方退让，同样的事情定会再度上演。

　　他不希望再在他眼里看见同样的伤心。

　　“给我。”

　　“什么？”他没头没脑的索讨，她怎么会知道他的是要什么。

　　“那个。”向晚指着她腰间的小壶。

　　“你不是说不喝吗？我还准备下山后拿去喂猪咧！”超强力的酸味挖苦迸出她的嘴巴，奚落他的意思明白彻底。

　　、

　　“拿去把猪喂得白白胖胖是想快点吃到好吃的猪肉？”向晚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吃猪肉总比倒掉好。”水绮罗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既然都花钱了，我想就别浪费了。”

　　“怎么？向来打着不看大夫不吃药的招牌，您向大师是受了什么刺激？”更酸的话逸出红唇。

　　向晚霎时气短。

　　看来要这个女人原谅他，绝对不是同她瞎扯淡几句便讷讷个得逞的，若是没有好好道歉的话，她绝对会在这件事情上酸他好一段时间。

　　但是……道歉要怎么说呢？

　　向晚回想起自己活到这把年纪，未曾向任何人道歉过，因此在面对真正需要道歉的关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漂亮的墨瞳直勾勾地盯着他，水绮罗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向晚下意识想回避她的视线，却又无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好吧，该做的时候也还是得靠一股冲劲。

　　“对不起。”

　　水绮罗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大大的怔住。

　　她还以为他是故意找他吵架，从没想过他会先低头。

　　趁着她忘了反应之际，向晚又道：“我不该说你多管闲事。”虽然他仍是这样认为。

　　“你……”她吐出一个字，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给我吧。”他第二次伸手向她讨装着药汤的小壶。

　　这次水绮罗不发一语，取了一个小壶交到他手中。

　　她仍是不解他为何突然想通愿意喝药，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放心吧，在我拿到绣图前，是不会轻易的收手不管你闲事的。”水绮罗转过身继续看顾着火堆。

　　望着她的背影，向晚轻轻的笑了。

　　她的话，没由来的令他一阵心安，仿佛也给了他另一种承诺。

　　或许，暂时再与她同行一段日子也不错。

　　



第七章(1)

　　那道边绿闪耀着七彩光芒的白光来得毫无预警。

　　言归于好的两人,被吵醒的小兄妹皆被那道白光吸引,全目不转晴的看着眼前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

　　奔流的瀑布仿佛静止了,四周万籁寂静,无声得好似连时间也停止在这一刻。

　　是麒麟。

　　活生生,却又极不真实的灵兽麒麟在泉畔啜饮着泉水。

　　朦胧的光彩,摄人却不刺目,柔和得令人沉醉。

　　四个人都看呆了。

　　“快拿笔墨跟纸来!”率先回过神的向晚沉声一喝。

　　心中满是激荡澎湃的感触,他必须立刻画下来。

　　“喔,笔墨跟纸,墨,墨……”猛地被唤回神知，水绮罗还有些迷惘只得照着向晚的话做。

　　但是一慌之下，反而忘了朱暖墨带来的水壶在哪儿，情急之下只得拿出腰间的小壶，到了一些药汤出来磨墨。

　　“快点！”向晚急匆匆催促，深怕麒麟下一瞬会消失。

　　“来了，来了！”生平第一次替人磨墨还被催，水绮罗可没有半点怨言，绝丽的面容甚至带着兴奋的神情。

　　老天！她就要一睹向晚作画的丰采了。

　　这比看到麒麟还要令她雀跃，以后一定做梦也会笑。

　　朱暖墨早已帮向晚摆好纸，待水绮罗一将砚台放下，向晚接过朱寒釉手中的狼毫笔，扬手一挥，笔尖方落，流畅柔软的笔触瞬间在纸上散开。

　　“哦--”在场的另外三人陷入另一次的失神。

　　麒麟的神秘梦幻且美好的姿态深印在他的脑海，挥动在他的笔尖，流露在他的画纸上。

　　点、勾、拉、滑。

　　行云流水般的笔触，他一笔落下便再也没有提起，好似连气也没换，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犹豫，整幅画一气呵成，完美的呈现出来。

　　他们简直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儿才好，一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兽，一边是同样少见的大师亲笔作画。

　　“终于……”她终于亲眼见识到向晚的过人之处，“这没有间断的线条，这浓淡适当的墨迹……”

　　“嘘……”向晚在做最后的落款，轻声打断水绮罗情不自禁的赞叹，“别惊扰了麒麟。”

　　“嗯、嗯。”她连连点头，见他一完成，她如获至宝般霸着画不放，任何人都能轻易的看出她想占为己有。

　　“这墨有点怪。”当他发现的时候，笔已经落在纸上。素来以一笔到底，令人看不到断线及错误补强而盛名天下的向晚，作画的习惯当然不会因为墨汁有问题而停下手，除非真的有令他难以接受的情况发生。

　　“呃……有吗？”她不敢说出自己是拿药汁来磨墨。

　　“有个讨厌的味道。”向晚斜睨了她一眼。

　　“是你闻错了。”水绮罗面不改色的扯谎。

　　“有个药味。”他挑起眉。

　　“错觉。”她咬紧嘴不承认。

　　“大哥哥，姑娘，你们快看。”朱暖墨陡地发出轻呼。

　　水绮罗和向晚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只见麒麟的身影慢慢步向水中央，然后仰起头，长着如火焰般漂亮的毛发的四蹄一蹬，竟奔向天际，未几便消失于天边的云彩中。

　　“走了。”向晚的语气很平静。

　　“嗯……”朱暖墨还没从麒麟带来的冲击中回眸。

　　“消失了……”朱寒釉无限可惜的低喃。

　　“没想到真的有……”水绮罗也感到不可置信，双脚像飘浮在空中踩不到地般不真实的感觉。

　　试问世间有多少人能亲眼看见神兽麒麟？

　　就像是一场梦，而他们四人同时做了相同的梦。

　　晨曦中，一行四个回到了镇上。

　　“所以说，你们也没见过麒麟喽？”

　　水绮罗手捧着向晚的画作，一脸垂涎已久的表情。

　　回想他作画的瞬间，不只是跃然于纸上的麒麟被赋予了生命，就连他看起来也好像是健康无事的寻常人一般，闪闪发亮，令人移不开目光。

　　真是绝景。

　　朱暖墨摇头，“我见过，寒釉没有。”小时候他曾跟父亲一起上山时年岁的。

　　“所以你也是第一次见到了？”水绮罗飞快的扫了朱寒釉一眼，跟着又将视线调回画上，很明显是随口问问。

　　“嗯……”沉醉在麒麟优美的姿态上，朱寒釉一时片刻无法恢复，“麒麟大人好漂亮哦……”

　　“是啊，真美……”水绮罗一脸如梦似幻地赞同，但向晚的画似乎比看见真的麒麟还要令她失神。

　　真是厉害，她明明亲眼看见他有“点、勾、拉、滑”的各种线条，可是将整幅画凑起来看，就是找不着任何一个断点。

　　莫怪人称他为“一笔大师”。

　　有了这张画，她可说是第一个从向晚手中接过真迹收藏的人，也可以在盘缠用尽的时候拿来变卖，更可以拿来当传家之宝……

　　这女人太执着要把美留下了，向晚无奈的暗忖。

　　“这张画送给你们。”他说。

　　“咦？”原本脑海里还在打这张画的主意，水绮罗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

　　这张画不是要给她的吗？

　　紧紧抱着画，她死也不肯放开。

　　“绮罗？”向晚欲从她手中取过那张墨色很新的画，可是她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努力了好久，花了大把银子才换来一张画的耶……

　　“姑娘好像很喜欢，给她好了。”朱暖墨一点也不贪心也可以说是因为他们对画这种玩意儿不了解。

　　对他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赏画是过于奢侈的兴趣。

　　“是啊是啊，给我好了。”水绮罗猛点头附和。

　　她一定会好好保存。一定会拿来当传家之宝，一定会和它同生死共进退……

　　“这张画是我画的。”瞧出她眼底异常的饥渴，向晚只得出言提醒。

　　“可是我到处替你找灵感，你才画出来的耶。”水绮罗情急的辩解。

　　“打从一开始不相信有麒麟存在的人还敢这么说。”语气带着熟悉的嘲讽，向晚故作一脸沉思。

　　“我现在相信啦。”真是爱计较又小心眼的男人！她就不信他打从一开始就相信。

　　“但这画还是我的，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他做出结论。

　　“向晚！”她不服还想上诉。

　　“呃……其实不用的……”以为他们又要吵架，朱暖墨和朱寒釉慌了，殊不知这才是他们平时沟通说话的方式。

　　最后，画还是到了朱家兄妹俩手上。

　　“真的没关系吗？”朱暖墨不知所措地偷瞄表情很难看的水绮罗。

　　他总觉得她会在下一瞬扑上来抢走这幅画。

　　“嗯，当作是你们让我们看到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情景的酬劳。”云淡风轻的笑痕染上他的嘴角，向晚看起来不是很在意将自己的画随意送人。

　　依他向晚的名号，这样的真迹在懂得赏画的风雅人士之间绝对可以出到一个好价钱呢。

　　他竟然随随便便送给那两个小鬼头……水绮罗心中的失落绝对不是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可以理解的。

　　“酬劳的话，姑娘已经给很多了……”朱寒釉小小声地说，实在不懂向晚为何么坚持。

　　这幅画对水绮罗来说的意义或许大过对他们而言，不如还是给她好了。

　　“那是她给的，而这是我给的。”向晚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坚持。

　　这下他们也不好再推辞。

　　“谢谢。”兄妹两朝他躬身，满怀感激的道谢。

　　向晚摸摸他们的头，水绮罗也察觉他对这两个孩子的喜爱和离别的气氛。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了。”

　　“姑娘，大哥哥，后会有期。”朱家小兄妹再度向他们鞠个躬，然后挥别了他们。

　　“我的画……”

　　愣愣地看着上一刻还在她手中的画，未几便被那两个小鬼当废纸一样折成四折揣在怀中，水绮罗真是欲哭无泪。

　　搞不好哪天他们没柴的时候，那幅画还会被拿来当柴烧咧。

　　向晚对着频频回头的两兄妹挥手。

　　“画不能那样折呀……”凝视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水绮罗满脸心急，差点冲过去把画抢回来。

　　“人都走远了，你还想怎样？”向晚放下手，简直拿他没辙。

　　“谁教你这么轻易的送人！”她跟在他身边苦苦哀求了几个月了，那两个小鬼不过煮了一锅粥给他，他就大方的将画送给他们，也不想想他病重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他的。

　　“留着也是麻烦。”依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准等等就去裱褙起来，或许还买个锦盒装起来，疑神疑鬼的怕人偷，如此岂不多余。

　　“麻烦？哪里麻烦？麻烦就给我呀！”水绮罗气得直跳脚。

　　“给你才是真正的麻烦。“他的画不需要供起来照三餐膜拜，只要拥有者能记得常常拿出来观看，在看的时候能够回想起对拥有者有意义的就值得了。

　　这点怕是她永远也不会了解。

　　直到看不见兄妹两小小的背影，水绮罗才不甘不愿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下次。

　　“接下来你想画什么？”强打起精神，她只能当作往事不堪回首，过去闵让它过去。

　　“你还没放弃？”

　　“我说过很多次了，在没有拿到--”

　　“绣图之前不会放过我是吧！”他接得也颇快。

　　斜睐着他，水绮罗一脸不枉我随时提醒你的神情。

　　“走吧。”向晚失笑。

　　“去哪儿？”

　　“边走我边告诉你接下来想画什么。”

　　“等等，露宿野外一天我真的累了，让我雇一辆马车……”一听到要用走的，水绮罗累得想不顾形象坐倒在地。

　　“不是说盘缠快用完了吗？”向晚摇摇头，干脆拉起她的手，逼她往前走。

　　“那找间客栈休息一天……”她继续哀求。

　　“然后接下来就露宿野外？”向晚现实的打破她的美梦。



第七章(2)


　　“至少吃早膳吧。”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往前走一定会有面店的。”

　　“可是我不想吃面……”

　　“会有小吃摊的。”

　　“我也不想吃小吃。”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想喝酒……”

　　“盘缠够吗？”

　　两人一来一往闲扯淡，在人烟稀少的大街上走着。

　　“对了。”水绮罗想起了某件事，停下脚步。

　　“怎么？有东西没拿？”

　　两道柳眉揪成一团，她双手抱胸，侧头思考了好半响，终于开口问--

　　“他们到底为什么叫你大哥，却叫我姑娘呀？”

　　用过晚膳，奔走了一日终于能好好休息的水绮罗，捧着石榴酒，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这酒真是好喝到受不了！”冰镇过后的石榴酒下腹，水绮罗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店家倒也厉害，把石榴的酸甜滋味发挥得淋漓尽致。”连他这种第一次喝的人都被这清新甘醇的滋味给吸引。

　　“是吧是吧，再多喝一点。”笑得像挖到宝，她替自己和他重新注满酒杯，媚人的脸蛋染上红扑扑的晕彩。

　　“不怕我喝完？”向晚打趣道。

　　最近她喝的量已经缩减为一日一壶，是以她十分珍惜，每次喝到最后一杯，总是小口一小口的喝，喝完还会将酒壶整个倒过来，确保最后一滴也进了她口中，才舔舔杯缘，意犹犹未尽的带着酒味酣入睡。

　　“喝酒最忌讳一个人喝闷酒了。”皱皱小鼻子，水绮罗不以为然的说，“我虽贪杯，可不小气。”

　　“嗯哼。”向晚哼了哼，继续品尝这少见的石榴酒。

　　“咳、咳”她轻咳了几声，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怎么？染风寒了？”

　　白了他一眼，水绮罗没好气道：“已经有个病猫了，我不争气点行吗？”

　　“是、是，四当家说的都对。”向晚很敷衍。

　　去！水绮罗暗碎了声，“接下来你要画什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情，每晚入睡前总不忘问一遍，偏偏他给的答案没一次正经的。

　　“你觉得呢？画什么好？”向晚把问题丢还给他。

　　“人身鱼尾，妖魔鬼怪，仙山灵花，女娲的五色彩石，蚩尤的兵器……”水绮罗露出讪笑，数着连日来他提过作画的题材，越数越觉可笑，“这里头有哪一样是你真心想画的？”

　　“每一样都想呀！”他反驳的语气轻快。

　　“去，说得跟真的一样。”她碎了一口。

　　根本是耍她。

　　只要他开口，她无不努力的去寻找，就为了让他大爷能够尽愉画出几幅好作品供作他们接下来度日的盘缠……不！让她作为收藏。

　　结果咧？听到的当下她没有特别感觉，可是如今想起来，会说想画这些东西就是在耍人嘛。

　　“你可以当作最近我对这类神鬼之说较感兴趣。”倚着窗户，向晚看起来挺悠闲的。

　　事实上，他也确实很悠哉。

　　反正一切大小事全由她这个水四当家打理，他这个病猫只负责试试床好不好躺，食物好不好吃，马车颠不颠簸和继续生病而已，这样的生活比起以前在他的破茅屋还要舒服上千万倍。

　　“根本是怪力乱神吧！”水绮罗总忍不住酸他几句。

　　叩、叩。

　　“这么晚了是谁呀？”听见敲门声，水绮罗感到好奇。

　　她并没有吩咐店小二准备热水呀。

　　水绮罗起身拉开房门，外头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我听错了？”搔搔头，她关上门往回走了几步，同样的声音又出现。

　　几步奔回门前，她一把打开门--还是没人。

　　“是谁在搞鬼？”柳眉一竖，水绮罗低斥。

　　但是空荡荡的走廊仍是一个人也没有，她只好又把门关上，而且赖在门边，等着会不会有第三次。

　　叩、叩。

　　“果然！”她用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打开门，嘴上得意地喊道：“哈！抓到你了……”

　　门外没有她以为的被抓到的恶作剧混蛋，只有一片寂寥。

　　向来不信邪的水绮罗不免有点毛，重重的甩上门，默不出声地回到位子上，轻手轻脚地坐下，然后拿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说不定是她醉了才会有幻听，水绮罗在心里替这异常的情况找借口，却很明白十壶烧刀孖她都不一定会醉，更别说才两杯石榴酒。

　　叩、叩。

　　“你去开。”同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她稳稳坐在椅子上，命令他去。

　　“嘘。”向晚示意她噤声，并要她坚耳细听。

　　拧起眉，她当真仔细听了起来。

　　“嗯……唔……”声音是由隔壁房间传来的。

　　确定不是如她刚才所说的“怪力乱神”之事，水绮罗松了口气。

　　申吟声？她看着他，眼里闪着疑问。

　　他摇摇头，要她再仔细听。

　　耸耸肩，她继续听--

　　“啊……噢……好、好……”

　　好什么？好难过吗？

　　听出来了吗？向晚用眼神询问。

　　水绮罗摇摇头，仍是认为隔壁房的人不是吃坏肚子了，就是生病，才会发出如此痛苦的申吟。

　　这次向晚拉起她的手，两人站在那面墙前，他漾着愉悦的笑容，一把将她的头按向墙面。

　　“听清楚。”他在她耳边低语。

　　温热气息扫过白玉般的耳壳，引起她一阵敏感的轻颤。

　　咚、咚。

　　不属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她迷惑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自己的心跳，脸儿也有些发烫，心底有股异样的感觉在扩散。

　　水绮罗感到有些微的局促不安。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察觉她心不在焉，向晚再度在她耳边说话，身体也更加靠近她。

　　她不习惯的移动身体反而更感觉到他的存在。

　　纯男性的气息不断透过他的体温传递过来。

　　“你……”她伸手想要推开他，让两人之间留一点缝隙。

　　“嘘！”向晚按下她的手，低声催促她专心，“快听。”

　　“噢……好、好……好舒服……”

　　好舒服？

　　原本还在想该怎么推开他的水绮罗，被隔壁房里突如其来的申吟声给拉走一半的注意力。

　　“就是那里……对……啊，啊……用力！”

　　女性娇媚如丝的喘息申吟和话意，清楚明白。

　　“叩叩”声依旧，事到如今，她已经能听出那是床摇晃碰撞到墙所发出来的声音。

　　“呃……这……”早已红艳艳的小脸堆满了尴尬和羞赧，她头一次不知所措了起来。

　　虽然她对男女交媾之事略有了解，但毕竟是个姑娘家，看书或是几个姐妹聊聊还好，亲身碰上可就糗了。

　　“知道了吧。”老早就听出个所以然的向晚嘴角勾起老神在在的笑容，垂首注视着她。

　　红润动人的娇颜，猛地直撞进他心底，扰乱了他的平静。

　　他从没想过会在她脸上看到这种小女儿般的娇羞神情，水濛濛的眼儿好像会说话般直瞅着他。

　　“有什么好看的？”始终等不到他说话，房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暖味，最后水绮罗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打破沉默。

　　“看你。”他诚实道。

　　贪看着那抹诱人的红晕，他伸手勾起了粉颚，逼她迎上他的目光，深不见底的黑眸闪着熠熠的光辉。

　　他怎么会一直忽略她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你没事吧……”这男人是怎么了？他看她的眼神……锐利得好像是猎人盯着猎物般。

　　“我看起来有事？”他反问，修长手指覆上细致的面容轻抚着。

　　岂止像有事？根本大有问题。

　　“你把手拿开……”她慌了，从没有男人敢这么碰她。

　　“为什么？”向晚的表情和语气完全都漫不经心，注意力只摆在指腹传来的暖嫩触感，眼底也只映着她。

　　在这瞬间，他的心仿佛为了她而跳动。

　　那仅仅为一人，强烈的想要抱紧她，拥有她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尝到。

　　脑海中再没任何一件事扰乱他的思考，心头惦着的身影由模糊转为清晰，单纯的只有她。

　　他明白了。

　　明明那么排斥与人往来，想尽办法断绝一切与人接触的可能性，却独独没有赶走她，任由她日日到破茅屋找他，即使被人追赶也没有怪她引来追兵，一路上不曾想过要和她分道扬镳，只想着分离的那天不要太快来临……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

　　她早在他的心上扎了根，抹不去。

　　刹那间，向晚眸心深处的璀灿光亮更加复杂。

　　“因为，因为……”迎上他难解的眸光，义正词严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脑子也逐渐变成一围浆糊。

　　他为何用这种眼神看她？

　　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水绮罗能感觉得出他看她的眼神透露出另一种不同的意义，她似懂非懂。

　　近在咫尺的娇颜如花盛开，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向晚舍不得别开眼。

　　俯身而下，他渐渐靠向她。

　　“闭上眼。”指腹移到微启的红唇摩擦着，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又不同于咳嗽时的声音。

　　“你要……”她还想问什么，水润的唇儿却在下一瞬被他堵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比起自己稍嫌冰冷的唇贴着，她只觉心儿怦怦跳，他深幽的眼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水绮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见她无比讶然的神情，向晚忍不住笑出声，“闭上眼。”

　　“嗯……什么？”温热的气息不断喷吐在她的唇边，颊边，让她更难以思考。全身的知觉仿佛都集中在和他接触的部位，身体上下的每一雨都泛起一阵红潮。

　　向晚几乎快被她这副引诱人犯罪的模样给迷昏了，见她反应不过他干脆用手盖住她的眼睛，再度俯身向她。

　　吻她的甜美滋味令他难以忘怀，意犹未尽的在她唇上肆虐，修长手指更趁她没察觉的时候探进她的衣裳里。

　　好半晌，他终于肯稍稍离开她的唇，让她喘口气。

　　“……你酒醒了吗？”微肿的红唇气息微喘，迷濛水雾的美眸更加媚人，水绮罗连自己的衣裳被拉开了都没发现。

　　虽然才喝了两杯……若不是醉了，他怎么敢吻她？

　　墨黑的眼慢慢渗出一点暖意，向晚忍不住又轻啄了她几下。

　　“自始自终，我从没醒过。”他嘴角勾起邪气的笑。

　　是的，打从第一眼起，他便醉在她的美人香里。

　　



第八章

　　“好，我要画春宫画。”向晚不慌不忙的宣布。

　　“你说什么？”尚未整理好一身被他“破坏”的仪容，水绮罗震惊地抬起螓首瞪向他。

　　可恶，这家伙竟敢趁她不备解开了她的衣裳。

　　更可恶的是，她居然无力反抗。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坐在窗边摇着凉扇，向晚从容不迫地反问。

　　火速地扣上衣扣，束好发髻，水绮罗伸手拍桌，怒骂道：“有没有搞错，春宫画你要去

　　哪画？”

　　依照这家伙要画便得看到“实体”的怪癖来看，难不成要她找一对男女到他面前上演活

　　春宫？

　　“这很难？”向晚眨着无辜的黑眸，“那么跟织女的羽衣比起来，哪个比较难找？”

　　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为什么不想些简单一点的题材？”水绮罗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神情除了

　　不满以外再无其他。

　　“要不，你说说看什么才叫简单？”他轻轻松松又把问题丢回给她。

　　水绮罗螓首微偏，媚意十足地眼儿闪动晶灿的光芒，眉头则锁着深思，绝丽的容颜比往

　　常来得更令他心神荡漾。

　　心中一阵热烫，若说喜欢她什么地方的话，除了她外表强势其实贴心爱照顾人之外，他

　　更喜欢看她烦恼的模样。

　　只有这个时候，最能感觉她对他有多用心。

　　“例如皇帝的威仪，五岳的景色，天下第一美人，或是艳府水家的建筑这一类的，有实

　　体的，真实的东西不就很简单吗？”水绮罗顺口提了一些，却能从她所举的例子中，感觉得

　　出她生活的环境有多优渥，让她把这些寻常百姓不易见到的东西当成唾手可得的玩意儿。

　　还真敢说，他可不认为这些东西简单。

　　“这么说那天看到的麒麟是假的罗？”向晚边说边又倒了一杯石榴酒。

　　“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水绮罗中途拦截，戒备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才两杯酒就醉了，再让他喝下去还得了？

　　从她的眼中看出对自己的警戒，向晚笑得好不得意，站起身，他故意朝她靠去，在她身

　　侧的位子坐下。

　　感觉到他的体温，水绮罗立刻显得坐立难安起来。

　　“你，你干嘛靠我那么近？”她不自在的往另一边移了移，全身的寒毛竖起，方才紧张

　　且燥热的感觉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呵，该是时候让这丫头感觉他之于她是特别的存在了，向晚暗忖。

　　“我想喝酒。”他要求道。

　　“喔，是吗？”水绮罗迳自喝了一杯，把他的话当一阵耳边风。

　　向晚挑起一道眉，一把拿过她的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向晚！”

　　“不过是酒而已。”啜饮一口，向晚发出和她相同的叹息，然后才说：“你不是说自己不

　　吝于分享的吗？”

　　“话不是这么说……”他的情况不同。

　　他打断她的话，“再说，以往你总是有多少就让我喝多少。”

　　她从不限制他喝多少，也不是没有过整壶酒被他喝完的例子，她也从未吭过半声。

　　说到这儿，水绮罗才发觉自己以前是多么的不小心，竟让一个病到骨子里的病人放肆的

　　喝酒，不顾他的身体情况。

　　向晚似乎看出她心里的愧疚，一掌按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酒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因为你才开始喝的。”只是碰上她以后，他也变得贪杯起来。

　　“但是你不应该喝呀。”

　　“将死之人不喝酒要喝什么？”向晚拿她说过的话来堵她的嘴。

　　闻言，水绮罗沉默了。

　　没错，当初她是这么说的。

　　也不能说她的想法改变，要是今天立场对调，她变成他这副破身子的话，饶是快死了也

　　一定离不开酒，但那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的酒瘾有多深，可他不同，向晚从来没有象她喝得如

　　此海量，更不会渴酒到了酒不离身的地步，而她居然三不五时就灌他酒，把酒当水给他喝。

　　小脸上的光彩不见了，只剩下黯淡。

　　瞧她一副自责的神情，向晚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丫头在钻牛角尖的时候，绝对不会轻

　　易的接受别人的解释。

　　“我可以抱抱你吗？”怕她会因为自己随意的触碰而变得排斥他，向晚特地开口询问她。

　　“嘎？”她一惊，但是在接触到他坦率的眼神后，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抱她？

　　水绮罗回想适才两人身体上的接触，俏脸除了愕然又是一阵红霞晕染。

　　“你不说我就当是好了。”向晚说完，一把揽过她的肩将她抱个满怀。

　　虽然知道不该操之过急，但是要等她自己回答说好，想一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呀。

　　偏低的体温，单薄的身躯，坚硬的胸膛，不同于和姐妹们相拥的感觉，他的怀抱令她清

　　楚区分出男人与女人间的不同，让她几乎舍不得离开。

　　怪了，他不是很瘦弱的吗？为何现在她会觉得他的胸膛坚强得足够替她撑起天地，阻挡

　　风雨？

　　“讨厌吗？”他轻声问。

　　“唔……”陷入思绪中，水绮罗心不在焉的应着。

　　“绮罗？”

　　“嗯？”

　　“我在问你话。”这丫头想什么想得出神。

　　“什么话？”她一脸茫然。

　　“你讨厌我抱你吗？”他又问了一次。

　　“嘎？”水绮罗一愣，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这次他的怀抱少了强势，多了说不出口的包容和温柔，她并不会讨厌或排斥，但这些话

　　要怎么说出口？

　　她扭着纤细的指头，在心里埋怨他煞风景，硬要问些有的没的。

　　“如何？”他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你要我怎么说？”红云聚集在粉嫩的两颊，她努力想板起脸，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说出来的话也跟娇嗔一样。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以后能不能抱抱你。”或者亲亲她，。不过这话暂时还是别说的好，免得她小姐恼羞成怒，狠狠的刮他一顿。

　　“我，我……我……”一个字说了老半天，水绮罗还是无法老实承认心中的感觉。

　　要她承认喜欢他的怀抱或者喜欢他的胸膛更胜他的画？

　　天杀的，她确实无法否认。

　　无法否认自己的逐渐喜欢上他的味道胜过于酒香，无法否认自己担忧他的病情胜过一心

　　想拿到手的绣图，无法否认自己在乎他的看法胜过一切，无法否认自己看重他胜过全部，无

　　法否认自己不喜欢他。

　　“杀千刀的混蛋……”水绮罗忍不住低咒。

　　到底是打何时起，他在她的心里埋下如此深的情感，而且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以至于她

　　一点也没发现。

　　事到如今，他顺理成章的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思。

　　是不是早在她开始懂得观察他的气色，担心他的身子，无论拿不拿得到绣图，都坚持跟

　　在他身边时，事实就已经摆在她眼前，只是她从来不愿去承认自己早已喜欢上他？

　　混蛋？

　　“你是在说我？”向晚轻笑。

　　瞧她粉嫩的脸儿绯红，即使羞赧也还要嘴硬，他看了实在觉得好笑，放不开她的感觉在

　　心里越来越强烈。

　　“谁在说你了？”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水绮罗弹起身，脑袋却不小心撞到他的下颔。

　　“噢，好痛。”相同的呼声同时出自两人口中。

　　被“撞”回了椅子上，水绮罗一手揉着脑袋，眼眶泛起湿润的水雾，疼皱了一张娇颜。

　　“我看看。”听见她喊疼，向晚心一揪，顾不着自己同样隐隐作痛的下颚，忙想看看她

　　怎样了。

　　结果没料到，他低头想看她时，不死心想逃离开他可触及范围的水绮罗又站了起来，两

　　个人再度强碰，才刚撞到的地方二度受创。

　　老天，脑袋被撞这么多下，她会不会变笨变呆呀？

　　向晚捂着下颚，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

　　真是的，他们怎么会撞来撞去的？

　　“又不全然是我的错……”她的头是石头做的吗？

　　“难道是我的错？”他不要动就好了，偏偏他还动来动去的，才会害得两人有第二次“亲

　　密接触”！

　　听她的语气，向晚知道若不好好安抚她，肯定又是一场架要吵，横竖大丈夫能屈能伸，

　　暂时别跟她计较。

　　“都不是我们的错，”其实一开始是她的错，他在心中补了一句。

　　揉着头顶，水绮罗慧黠的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吧？”

　　唉，这丫头真是宠不得。

　　“被撞凹了吗？”他又恢复那种微酸讽刺的调调，偏偏对她来说这话听起来顺耳多了。

　　“你呢？下巴还在吧？”她的话也够可恶。

　　“怎么，你眼瞎了看不见？”

　　“怎么，我眼瞎了要你管呀。”

　　两人一来一往的拌嘴，空气里的不自在感渐渐消弭。

　　也难怪，他们一直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在彼此的心中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因为意识

　　到对方在自己心中日益加重的分量，若是突然改变相处模式的话，这个脾气倔强又固执的小

　　妮子决计不会习惯的。

　　但，还是有些地方改变了。

　　例如自从在麒麟泉昏倒事件之后，饶是两人斗嘴，水绮罗也不会说出和“死”这个字在

　　关的话，向晚也甚少再提跟看病，大夫有关的话。

　　他们都下意识的忌讳着类似的话题，就怕说出来又是大吵一架。

　　“哼，懒得同你说。”水绮罗轻哼一声，提起酒壶移到方才他坐的靠窗的位置。

　　虽然她的态度似乎恢复到往常那般直爽，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骄气，但风平浪静的海

　　面下可是酝酿着波涛汹涌。

　　意识到自己喜欢向晚，和他靠得太近，或是注意到他的任何一个小举动都会令她坐立难

　　安。

　　害怕他的碰触会令自己失常，却又矛盾的期待他靠近一点。

　　“可恶……”举杯对月，水绮罗低咒。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思，向晚没有乱动，不想把她逼急。

　　眼下，还是先维持这种微妙的暧昧就好。

　　**

　　“快半年了……”

　　水绮罗望着夜空新月，红唇上还沾有晶莹剔透的酒滴，微噘起的饱满唇瓣逸出若有所思

　　的轻叹。

　　逃家也快半年了，说不想家是骗人的，但又不是那么想要回去。

　　她想起了为何两人同行，想起了他。

　　想要和他继续同行一段日子，想要看看由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想要陪着他再走更远一

　　点。

　　所以即使想家，却不会觉得难过。

　　酒意酣浓之际，水绮罗摇摇晃晃地踱到床边。

　　向晚不知何时倦了，倒在床上发出细细的打鼾声。

　　“有你就够了……”柔软的小手滑上他的脸颊，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因为他睡着了，她

　　才敢说出心底的话。

　　苍白无血色的俊脸很平静，看起来就象……断气了一样。

　　这个想法猛然浮现，水绮罗立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自从他无预警的昏迷之后，每晚她都会固定这么做。

　　确定他还有鼻息，她不禁松了口气，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床畔凝视着他的睡颜。

　　燃尽的烛火终于熄了，房内只剩下月光迷蒙，柔和的光芒照在他的病容上。

　　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医好他，无论花多少银两，替他找多少大夫，对她来说都不是难题。

　　“唉……”叹息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是她实在不想再为了这件事和他吵架。

　　“向晚……”低低地唤着他的名，睡梦中的他似乎听见了，蹙起了眉心，却没有苏醒的

　　意思。

　　没有醉，没有眼花缭乱或天旋地转，她不由自主的慢慢倾身靠向他，直到两人近得几乎

　　没有一丝距离，她闭上眼睛，眼看就要吻上他--

　　“咳，咳。”他在睡梦中咳了几声。

　　水绮罗一惊，快速的后退并坐直身子不敢乱动，就怕他下一瞬睁开眼发觉她在干什么好

　　事。

　　“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想吻他。

　　想着想着，水绮罗便红了一张脸，连忙甩甩头，想把那羞人的念头给甩开。

　　“咳咳……”沉睡的向晚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是咳嗽声始终没有停止。

　　她倒了杯茶，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向晚，向晚。”

　　“唔……我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眨眨朦胧的眼，向晚语意不清的问。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是看着她对月喝酒的背影，之后的事便一点印象也没有。

　　“喝杯水。”她将茶杯交到他手中，一手撑起他的后脑，好让他能顺利喝下茶水。“小心

　　烫。”

　　向晚没有多说话，享受着她偶尔的温柔。

　　“看病好不好？”待他喝完茶水，她问道。

　　月夜之下，她的眼神认真得不容质疑。

　　眉心皱了皱，向晚很快就恢复平静的神情。

　　“酒喝完了？”他试图坐起身，但头一晕，只得停止动作。

　　“我替你找大夫。”她边说边伸手搀扶起他，在他们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后，她已经越来

　　越清楚在哪些时候该帮他一把。

　　“饿了？”向晚当作没听到，靠着她的搀扶等待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

　　“找个我信任的，艳府水家专用的大夫。”她也不打算让他装傻逃过。

　　“虽然已是这个时辰，应该还是能叫店小二准备一些吃的。”头晕的感觉渐消，向晚重

　　新想坐直身躯。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水绮罗拿了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能坐得舒服点。

　　“我以为……”光是一个坐起身的动作就让他气息不稳，微微喘息着，“这个问题我们

　　都有默契不再提起。”

　　向晚的气息不稳，但瞅着她的眸子却散发着刺目的光彩。

　　他不想多谈，从他四周凝重的气氛便能感觉得出来。

　　水绮罗俏脸一沉。

　　但是她提醒自己不能因此而同他吵了起来，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后，

　　才开口道：“看大夫吧。”

　　“不。”他的态度也很强硬。

　　“你怎么象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这下她无法再保持冷静，一掌拍向床沿，忿

　　忿地嚷着。

　　向晚没说话，只是别过头，决绝漠然的神情看得出他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见状，她差点气得跳脚。

　　“这样看着你渐渐消瘦得不成人形，难道我该象个死人一样无动于衷？”水绮罗神情激

　　动的说。

　　她怎么可能办得到。

　　“你大可不要管。”他的语气冷淡。

　　“怎么可能。”在她心里已经埋下他的身影之后，要她不管他的死活简直是笑话。

　　她迅速的否定令他心里为之一悸。

　　“不可能也要变成可能。”他压抑着和她一样激动的心情，语气平静的说。

　　她的话已经证明在她心中他占有一席重要之地，但是……

　　“到底为什么？”水绮罗顾不得时间已晚，爆出怒吼。

　　无奈向晚只是沉默，嘴象喊蚌壳般无法轻易打开。

　　“难道你真的想死？”她又气又怒，不断用言语挑衅他，想逼出他的真心话，说出他坚

　　持不看大夫的原因。

　　“我……”向晚抬首，哽在喉头的话一度要吐出，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这家伙为何不肯告诉她？是因为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个提供他吃住兼帮忙逃跑的金主而

　　已吗？

　　想到这儿，水绮罗又呕又怒，一股刺痛感在心中扩散开来。

　　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能帮助他的人，他对她一点也不在乎。

　　“绮罗？”她……是不是哭了？

　　向晚伸手想要碰她，却被她眼明手快的躲开。

　　水绮罗背过身，腰杆直挺挺的，不愿让他看出受伤的神情。

　　“好，如果你真想死，从明天开始我不会阻止你喝酒，不会管你睡觉有没有盖被子，床

　　也还给我。”她忿忿地说完，就想离开。

　　“慢着。”向晚沉声一喝，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硬是不回头，挣扎着想抽出手，试了几次之后惊讶的发现自己挣脱不开他，不是因为

　　怕弄伤他而放轻力道，而是使尽全力也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你在哭。”因为她哭了，所以他不能轻易让她走。

　　他不准她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哭。

　　“我没有哭。”她大声地反驳，脸却始终不敢看他。

　　“那你转过来。”

　　这下子水绮罗无言了。

　　趁着她没说话，向晚硬是扳过她的身子，逼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在月光的照射下，他清楚的看见她梨花带雨的神情。

　　“你想家。”从她的眼神里，他就是看得出来。

　　“看不看大夫”这个话题虽然很容易成为他俩吵架的导火线，但她的情绪波动未曾如此

　　剧烈，最近她又常对着月亮，酒杯，甚至一些有的没有的小东西叹气，连背影都可以看得出

　　她想家的情绪。

　　想来约莫是乡愁犯了，才会如此容易受到影响。

　　“我……”水绮罗一窒，无法否认。

　　“如果你想回去也没关系。”向晚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脸上仍是波澜不兴的祥和。

　　没错，她是想家，但是她也不想离开他呀。

　　若非无法轻易离开他，也不想一辈子在外流浪，她才想着要治好他，至少让他能多活一

　　些日子，活到够让她回家里看一看后，再来找他。

　　“你在赶我走吗？”

　　“我是说如果你要回去的话，就回去一趟也无所谓。”轻咳了几声，他又讨了一杯水喝

　　下后，才慢条斯理的把话说完--

　　“但我也要去。”

　　



第九章(1)

　　“你也要去?”

　　他……是说真的？

　　“当然。”他怎么能让她独自一人回去？说不定她回去之后就再也不回头找他，到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不想要绣图了？”瞧她一脸不敢置信，向晚打趣问。

　　绣图……她刚刚压根没想到绣图这件事，满心担忧的只有他并不需要她，想赶走她。

　　“所以你不是在赶我？”她心头仍是有些阴影在。

　　一生都失常着高高在上，娇贵傲然的艳府水四当家，水绮罗的自尊心自然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向来只有她发号施令别人依言照做的份，如今遇上一个无法预测会有怎样反应的向晚，不知该怎么做的不踏实感让她有些焦躁。

　　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犹豫猜忌，深怕他会说出拒绝她的话。

　　怎么办？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离不开他。

　　“赶你？”向晚抓抓头，“跟着你有酒喝，有床睡，又不用怕追兵，这么多好处干嘛赶你？”

　　其实他早看出她挂心在乎的是什么，所以故意逗她，找了一些不痛不痒，不是她想要的借口来带过。

　　他知道这丫头肯定会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

　　“就只是这样？”越来越沉不住气的水绮罗果真如他所料，不满的追问。

　　“不然呢？”微偏着头，向晚装傻。

　　不然？

　　他这两个字可真是问进她心坎里了。

　　是啊，她本来就是以提供他安全无虑的环境来换取绣图的，他这样的回答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她心中的失望却真切得无法抹灭。

　　“就……”

　　“嗯哼？”向晚轻哼，挑眉等着她的回答。

　　等等！

　　聪明的水绮罗突然发现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是在逼自己询问他喜欢不喜欢他一样，也间接承认对他的在乎。

　　奸诈的老狐狸。

　　“不，没什么。”她耸耸肩，不再问任何问题。

　　“嗯？”这丫头怎么突然啥也不问了？

　　“我差不多该睡了。”抱起另一床棉被，水绮罗走向外间 的椅子。

　　“什么？”他瞪大了眼。

　　“那么，夜安。”她躺到椅子上，合上了眼。

　　她……怎么突然？向晚被她难以捉摸的反应给制住，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窝缩在椅子上。

　　小巧取豪夺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向晚起身下了床塌，迈着不稳的步伐来到她身边。

　　“不睡？”没睁开眼，她问。

　　“睡不着。”他垂首觑着她。

　　“床都让给你了，再睡不着我也没法子。”她仍是闭着眼，却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男人想逼她承认自己喜欢他，可他大概忘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也许是她唇畔边隐的笑痕被他给捕捉到，向晚无奈的摇摇头。

　　要对付她还真是不简单呀。

　　蓦地，向晚抱起了她。

　　“干嘛？”原本还在拨着如意算盘的水绮罗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着，吃了一惊，连忙睁开眼。

　　“没有你我睡不着。”他眨眨眼，一派无辜的望着她。

　　“你……”水绮罗怎知道他会天外飞来一笔这么说，只能哑口无言，呆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如何？”他问

　　她已经委屈自己睡椅子多久了？今夜 看着她缩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他怎么也无法像平常一样安稳入睡。

　　“你睡不着别将错推到我身上。”水绮罗拒绝承担他莫须有的罪名。

　　“你陪我睡。”他任性的要求。

　　“为什么？”

　　狡黠的丫头,向晚暗笑在心中。

　　“因为没有一个温暖的枕头 ，我会睡不着；没有一个半夜会替我盖被子的女人，我会睡不着；没有一个半夜叨念我的女人，我会睡不着；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夜不成眠。”既然她想听，他也不怕说给她听。

　　反倒是水绮罗面红耳赤，害臊不已。

　　“可以睡了吗？”虽然她脸红的模样令他心动，但他可不是个强壮有力的男人，能再抱她站多久也说不准。

　　水绮罗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向晚宛如接到特赦，将她抱上床去。

　　同行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床而眠。

　　向晚很自然的将手环上她的腰，由后头抱住她。

　　“唉，你过来一点。”水绮罗背对着他露出甜美的笑魇,被他抱着，这次她没有前几次的不自在，反而主动要求他靠近。

　　“嗯？”向晚靠了过去。

　　水绮罗转过身面对他，悄悄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一句他一直很想听的话。

　　那夜，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入睡。

　　为了向晚的春宫图，也为了让她考虑要不要回家看一看，最后他们决定来到距离长安京不远的小镇寻找暂时的落脚处。

　　“唔……”检查身上带的盘缠，水绮罗最后挑了一间看起来陈旧破败的客栈。

　　“确实要住这里？”向晚摇着凉扇，一手负在腰后，悠哉的问。

　　他不相信这个吃住都找一定水准客栈饭庄的丫头有辦法接受這樣的客棧，光是從外觀上看就覺得這幢屋子快倒了，裏面能不能住人連他都很懷疑。

　　“嗯……”眉心皺得緊緊的，水綺羅也很猶豫。

　　但是荷包裏所剩不多的盤纏只夠應付這樣的客棧，更別說今夜她連酒都沒得喝。

　　“有種一走進去，屋子會立刻倒塌掉的感覺。”即使不會倒，踏了進去都怕會踩出一個大洞。

　　水綺羅斜睨著他，眼神充滿著不悅。

　　“看来你还是回家里一趟好了。”向晚收起扇子，改站到客栈的屋檐下乘凉，盛夏炎势的阳光实在令他难熬。

　　“怎么不说你那幅麒麟留下来，我们就能拿来换取银两？”唉，她这一生也有需要担心银两不够用的时候。

　　“逝者已矣。”她怎么到现在还在惦记着那张画？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这么计较这点小钱的？”听见他的话，水绮罗牙尖嘴利地反问。

　　“难道是我？”虽然站在屋檐下和她说话，向晚还是没一会儿已经满头大汗。

　　“不正是你说要上妓院的吗？”她横眉竖止的喝道。

　　若不是他要画什么春宫图，她哪里需要另外准备银两？

　　霎时，经过的路人无不停下步伐，看向大清早就当街喊着要上妓院的水绮罗。

　　注意到四周惊讶的眼光，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天杀的！”暗斥了声，水绮罗瞪向往来的路人，斥道：“看什么？没事干了吗？”

　　即使不是自己的家仆，她数落起人来仍是很有主子的气势。

　　见状，向晚忍俊不禁，爆出了大笑。

　　“你笑什么！”水绮罗走到她面前露出娇笑问着，同时一拳击上他的腹部，

　　“噢！”向晚的笑声登时变成了哀号。

　　老天·这小妮子还是这么呛！

　　“哎呀，你怎么了？闹肚子疼吗？我看还是快点进去吧！”她那张笑脸顿时化成关心小手适时的搭上他的肩，撑起他的重量。

　　“老奸巨滑……”向晚疼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好说好说。”水绮罗眉一挑，才不在意他几句带嘲讽的话。

　　向晚故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嘴上更不忘故意说：“那就劳烦四当家了。”

　　“你不也挺可恶的。”她皮笑肉不笑，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给了他一记拐子。

　　“哼！”同一个部位连遭受两次攻击，向晚实在很难笑得出来，“下手这真重……”

　　“对付你够轻了。”还算便宜他了。

　　别说悔意了，她一点要道歉的意思也没有，向晚勾起一抹邪笑，“前几日不知道是谁说喜欢……”

　　“闭嘴！给我闭嘴！”知道他要提哪件事，水绮罗俏脸立刻涨红，拔高嗓音企图盖过他说话的声音。

　　“想起来了吗？”他的神情示威意思浓厚。

　　“是啊，想起你多么不安好心。”媚眸一横，她又想乘机赏他拐子。

　　这次向晚可没有傻傻的用肚子去接，修长的手掌轻易接住她的拐子，并且方向一转，连带她整个个都被反转了过来，眼看就要因为失去重心而跌倒--

　　“呀哎，这么不小心。”向晚接住了她，并顺势将她打横抱起，丝毫不复见方才的病态。“向来以优雅高贵着称的水四当家也会在平地跌倒，真是领土完整我开了眼界。”

　　“你！”水绮罗瞠目结舌，讶然地盯着他。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已经好几次在他手上吃过闷亏，却从来也看不出，更问不出个所以然的水绮罗只能干瞪眼，说不出半句话来。

　　依这男人口风之紧，若他不想说，她是绝对不会问出个结果的。

　　水绮罗盈满困惑的大眼对上他。

　　向晚则回以泰然自若的神情。

　　这时，一名老婆婆鸵着背慢慢走出来。

　　“欢、欢欢欢迎……”她的气息比向晚更不稳，话音拖得老长，看起来随时会昏倒的模样。

　　两人互看了一眼。

　　水绮罗拍拍他，“快放我下来。”

　　向晚耸耸肩，也不坚持，立刻放下她。

　　老婆婆先是努力睁大眼皮下垂的眼，好看清楚他们，才慢吞吞道：“两位、两位是……”

　　“兄妹。”

　　“夫妻。”

　　两人同时回答出不一样的答案。

　　谁跟你是夫妻了？水绮罗用眼神传达出不悦。

　　向晚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到底是……”老婆婆再度开口。

　　“夫妻。”

　　“兄妹。”

　　又是同时说出不一样的答案，只是这次他们与先前说的相反。

　　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呀。这下水绮罗实在忍无可忍，用力地踩了一下他的脚。

　　向晚闷哼了声，只能忍住。

　　唉，偶尔开开玩笑也不行。



第九章(2)


　　“咳、咳。”老婆婆咳了几声，不像是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纯粹只是因为身体差的关系。

　　“老婆婆，我和他是兄妹，这样你清楚了吗？”水绮罗忙着解释。

　　老婆婆又咳了几声，维持同样缓慢的速度，这次终于把话说完，“不……老妇只是想问两位是要用膳还是要住店而已……”

　　向晚又祭出朗笑，水绮罗则挂着要笑不笑的僵硬笑脸。

　　去！老婆婆说话那么慢，她怎么会知道是要问什么。

　　入夜，大红灯笼高高挂。

　　凭栏娇笑的莺莺燕燕不断朝往来的男子招手。

　　向晚和水绮罗站在妓院外，看着这一幕，可谁也没有先踏出半步。

　　“你确定你进得去？”向晚率先开口问。

　　饶是她换上男装，卸去粉妆，看起来仍像是个唇红齿白的玉面少年，说白一点就是不像男人。

　　“你先进去。”打扮成一身少年装扮，水绮罗看起来缺了一份男人味，添了一些娇媚，但讲话霸气的程度可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在他们家，唯一能发言的男性只有父亲，至于最小的弟弟水铜镜则是被她们几个姐妹从小欺压到大。

　　“不，付钱的可是四当家，当然得四当家先请罗。”向晚摇着凉扇，泰然自若的模样多少掩盖住病容。

　　今夜，为了能顺利进去妓院而不被怀疑，水绮罗硬是逼他换上一套崭新的衣裳，免得别人看见他们一个粗布破衣，一个看上去就不像男人而起疑。

　　身高只到他下颔的水绮罗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下来，在他耳边低语，“给、我、滚、进、去。”

　　要不是他，她需要女扮男装和他一起来吗？

　　“你又想要用拐子来逼我？”他用相同的音量问。

　　“拐子？只怕有人能毫不费力的接下，拐子又有何用？”如果拐子可以制得了他，她可高兴的咧

　　“谁接下来着？”揉着腹部，向晚埋怨着早上她的那些小动作，“唉，一拳加一记拐子，好疼哪！”

　　“少来，”她可是有克制力量，以不打伤他为原则，给他一点苦头吃而已。

　　“这件衣裳也很难穿。”他继续抱怨。

　　“这衣裳比你那套陈年破衣料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你还敢嫌！”住的地方她可以尽量不去计较，但是穿在身上的衣料子是她怎么样也不能妥协的，当然也不可能给他穿次等的面料制成的衣裳。

　　“逼我穿上的是你。”他把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是你自己说要画春宫图的，我们才来妓院，你以为凭你那一身寒酸相能走得进去吗？”青葱般的指头猛戳着他的胸膛，水绮罗没发现自己的举动就像个女人一样。

　　倒是驻足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毕竟是闯名天下的艳府水家的女儿，她们的美早已是世人所公认，就算换上了粗衣，吃着粗食，还是能散发出天生的气质，饶是身处最糟糕的环境，仍能让人一眼辩识出她们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娇贵。

　　光是换上男人的衣服，压根不足以掩盖住水绮匀的美，尤其她还是艳府水当家最爱美的一个。

　　向晚注意到一旁寻芳客的贪婪目光，可以想像这些流连花丛的男人不少有着奇怪的癖好，就算躺在床上的是男人，也能‘性致高昂’只要长得漂亮就好。

　　“走吧！”他一手环上她不盈一捍的腰肢。

　　水绮罗这才注意到四周诡异的眼神，“你忘了，我现在是男人耶！”

　　男人？恐怖认为她是男人的只有她自己！

　　向晚锐利的眸光，冷淡无情地扫过四周蠢蠢欲动的男人们，一股弥漫着呛人酸味的怒气渐渐在他心底散开来。

　　说真的，他实在很想一个一个挖出那些对她抱以异样眼光的男人的眼珠子。

　　“走了。”他不管她还想说什么，揽着她的手稍微施力，轻易的推动她的脚步向前。

　　“咦？那春宫图怎么办？”她满心惦着的只有他的画。

　　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自己被别人觊觎了吗？

　　“上妓院的银两你拿去喝酒吧。”低头凝视她片刻，眸心闪过一道异样的眸光，向晚突然这么说。

　　他……似乎在生气。

　　虽然他的脸上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但她就是看得出来。

　　难道……被他看出来了？不可能呀！她下手明明很轻的。

　　“你……不画了吗？”她问得心惊胆战，头一次发现自己在面对大姐以外的人会出现害怕这种情绪。

　　“不，当然要画。”他摇摇头，表示非画不可的决心。

　　“那，那钱还是留着……”她不自在的避开他的视线。

　　“是谁说一定要上妓院去看别人呢？”向晚温和的脸上突然出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什、什么意思？”她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有很多事，其实简单到可以自、己，来呀，四当家。”向晚帮作亲密的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同时伸手一抽，如瀑布般光泽亮眼的长发瞬间披散而下，缀亮了一张本来就倾国倾城的容颜。

　　虽然早知道她爱美成性，但这丫头居然还敢上妆。

　　明明都说了即使不像男人也要扮个称职的男人，她以为上那一点点妆，旁人就看不出来了吗？

　　难怪那些男人用色迷迷的眼光看她。

　　水绮罗愣住了，好半天不能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整条巷子只听见她的大喊--

　　“向、晚！”

　　他在生气，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生气。

　　向晚打从由妓院回到客栈后，始终铁青着一张脸，手里拎着酒壶不停的灌。

　　水绮罗从未看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连讨一杯酒都不敢，静静地坐在一旁，观察他的脸色。

　　“呃……”但是阵阵酒香味一直刺激着她的舌尖，忍不住想尝尝那股味儿呀1

　　向晚没搭理她，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怪了，明明是他让她女人的身份曝光，为何现在看来他比她还要生气。

　　“那个……”想是这么想，水绮罗仍是试图和他说话，“我是说……画……”

　　向晚倏地回过头狠狠地瞪向她。

　　他在生气，她还敢提画！

　　“我是要说画不急，如果你累了可以先睡觉，休息一下。”水绮罗到了嘴边的话旋即改口。

　　真是的，他至少告诉她在生哪门子气嘛。

　　向晚放下酒壶，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踱向她。

　　“有话好说……”见他整个人重心不是很稳，脸上又布满盛怒腾腾的神情 ，当他颀长的身影笼罩住她整个人时，水绮罗只能边问边觑着哪里可以逃离，“你、你想做什么？”

　　喝醉的人会怎么做都是不可预测的，就算打人也可能在酒醒后全然忘记。

　　而在她看来，向晚现在除了醉意还加上怒火，如果真的打她，她也不会太惊讶。

　　只见他高高举起手，眼看就要落下--

　　“不能打脸！”她抱着头，担心无暇的脸蛋挂彩，情急的大喊。

　　他如果真敢打，她一定会逃得远远的，绝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谁说要打你了？”向晚粗声粗气道，同时将她抱起，换成他坐在椅子上，她坐在他的腿上。

　　“咦？你不是要打我吗？”水绮罗一愣，霎时反应不过来。

　　“我像是会打女人的人吗？”向晚问得很无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蠢丫头，恐怕连他在气她被那些男人猥琐的目光给染指都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任由他生气不说啦。

　　听见她的话，向晚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头无力的搁在她纤细的香肩上，他两手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

　　“我讨厌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他的声音由她的肩头闷闷的传出来。

　　“什么？”水绮罗有听没有懂。

　　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注意到别人是怎样看她的，满心害怕的只有他的怒气。

　　“谁教你扮男人还化妆的？”他的证据听来很不悦。

　　会出入青楼妓院的男人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人，她原本就是一身无法掩盖的娇贵气质，如今要女扮男装还不尽责一点，竟然偷化妆。

　　“你怎么知道？”水绮罗很是惊讶，不敢相信他看得出来。

　　往常她总是比他还晚睡，应该从没被他见过自己没化妆的模样，他是从何看出来的？

　　“你以为晚上就我会踢被子？”他伶牙利齿的反问。

　　真要说的话，他也曾经不少次在半夜起床替她盖被子，只是这丫头没发现而已。

　　“这么说来你早就看过了？”

　　“当然。”他现在简直是用鼻子在哼气了。

　　“老天！”水绮罗惊呼一声，不敢相信她如此小心翼翼还是会被他看见。

　　“你又长得不丑，干嘛怕别人看？”向晚察觉了她这点心思，皱起眉问道。

　　“那不是丑不丑的问题，而是，而是……”是她习惯化妆后才见人，少了那层妆容她会很不自在。

　　“而是？”他的尾音上扬，追问着。

　　“你不懂啦”她想了想，最后不想解释。

　　“你不说我当然不会懂。”

　　“总之，你不需要懂啦。”

　　“我坚持弄懂。”

　　见他如此坚持，水绮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全盘托出，“也就是说我不化妆不习惯见人啦。”

　　这什么鬼原因？

　　想是这么想，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就算别人不能了解，被触碰到了也会看得比什么都严重。

　　“嗯，我知道了。”所以，虽然不懂他还是选择接受。

　　就这样？“你不生气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向晚凝视着她黑润的眼儿，无比认真的说：“别将我当作是外人。”

　　他的话深深敲进她心中。

　　“不管怎么样都别把我当成外人，如果你真的看重我，认为我在你心中很重要的话。”他执起她软嫩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啄，“因为对我而言，你也是重要的存在，我也不想把你只当成是外人。”

　　他的话温暖了她的心，连日来的猜疑因他这几句话而终于安定了下来。

　　虽然两人总是吵嘴，总是说很多讽刺的话来酸对方，但其实再无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他们彼此之于对方，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好吗？”他问。

　　水绮罗徐徐地点了下头。

　　向晚眼底的冷漠和一直隐藏起来的愤世嫉欲终于被暖化，俊脸泛起柔和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这样笑。”她不禁看得有些痴傻，喃喃说。

　　向晚揉揉她的头，眼底的宠溺更加明显。

　　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的存在。

　　不过这一点可不能太轻易告诉她，否则这丫头不知道会嚣张到什么程度。

　　“对了，”放松之后，她的视线更加贪婪的打着酒壶的主意，“那酒可不可以……”

　　本来嘛，那壶酒就是她付的银两呀！没道理她不能喝。

　　“你想要？”真是会破坏气氛的小妮子，向晚举起酒壶不置可否的问。

　　她连忙点头。

　　“喏”他满不在乎的将酒壶交给她。

　　水绮罗高高兴兴接过，俯首一倒--

　　“咦？”畅快痛饮的感觉没有如期而来，只有一滴残余在壶底的酒滴孤孤单单落入小嘴中。

　　不敢相信的水绮罗更加用力的倒一倒，这次倒了两滴出来。

　　“咦？咦？”没了？

　　“我本来就没说还有。”向晚夺下她手中的酒壶往桌上一放，吹熄烛火，抱起她准备上床睡觉。

　　“你！”这简直是虐待！亲眼看着他喝下整壶酒，而她却只能干瞪眼。

　　抱着她上床，向晚入下纱幔。

　　“乖，睡觉。”他按下她的头，要她乖乖的别吵。

　　“可是……”睡得着才有鬼，水绮罗挣扎的起身，“还是再去买一壶吧。”

　　“店小二已经睡了。”他泼了她一桶冷水。

　　“还有酒庄……”她不死心。

　　向晚将两脚探出纱幔的她给抓了回来，二话不说吻上了她喋喋不休吵着要喝酒的小嘴。

　　半晌，才放开被吻得迷迷糊糊的她，将她重新安置回自己怀中，向晚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手不重不轻的拍抚着她的背，轻哄道：“快睡。“

　　



第十章(1)

　　“四当家。”

　　在人潮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猛然被人叫住，水绮罗的背影明显看出不自然的僵硬。

　　不会吧，她只是因为昨晚没喝到酒才出来买酒而已，如果因为贪杯被抓到……她可真会恨死自己！

　　逃婚在外已经近半年时间，该说是幸福还是伪装的太好，从未有人认出她是艳府水四当家，如今被叫住，她自然会担心是自家派来的追兵。

　　此时在她心里，“停下来被抓到”和“甩掉追兵去买酒”这两者孰轻孰重，不用仔细思考便能做出正确选择。

　　是以，已经三日滴酒未沾的水绮罗决定当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水四当家。”那人不死心地又唤了声，这次连她的姓都说出来了。

　　听见对方固执跟上的脚步声，她知道想赖也赖不掉了。

　　转身往后看，水绮罗一眼就认出是之前在千里坡追着向晚的追兵头头。

　　“有事？”呼，还好不是找她的。松了口气之余，水绮罗同时也张起另一层警戒网，毕竟对方找的人是向晚。

　　“碰巧在这儿遇上了，在下应该要向四当家打声招呼……”追兵头头锐利的眼神似在她身上探寻着什么。

　　“你有话就说吧。”察觉他语带保留，水绮罗眯起眼，不悦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一路尾随要找的人到了这里，巧的是又在这儿遇到水四当家。”追兵头头审视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明显在暗示她包庇向晚。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那人要去哪里是我管得着的吗？我还想叫他不要这么爱与我同路，免得被你们怀疑！”她故作被误会怨气无处发的模样。

　　说谎能说得不被人怀疑这等简单事，早在她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很上手。

　　“可能是因为四当家认识在下正在找寻的人。”追兵头头没有动怒，也不再打迷糊仗，直接挑明了说。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在追谁。”她谎扯得脸不红气不喘，不知道实情的人定会真的相信她，“我是出来办我大姊交代的事，没时间同你罗唆。”

　　说着，水绮罗藉机想转身开溜。

　　但追兵头头可是掌握了证据，才敢叫住水绮罗。

　　“艳府水家素来与佟家不相往来，在下想请四当家干脆把佟二爷交出来吧！”追兵头头的这番话有效唤回水绮罗的脚步。

　　佟家？

　　是……“佟边关”那个佟家？

　　“你是说……”缓下脚步，水绮罗徐徐地转回头，眼角眉峰全扬着问号，“边关的那个佟家？”

　　“四当家莫非不认得？”追兵头头好笑的反问。

　　艳府水家和边关佟家虽然上一辈的当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且交情不错，但到了这一代两家的大当家交恶是世人都知道的。

　　虽然佟水两家并非一开始即交恶，但真正交恶的原因亦无人了解，只知道突然间水胭脂阻断一切和佟家有往来的生意，同时也断绝了两家原本良好的交情。

　　在外人看来，都说是水胭脂一意孤行，看不惯佟家吃下边关地区，还想要来长安京分一杯羹，因为担心艳府水家地盘不保，故而切断佟家的帮助和生意上的往来。

　　但实情究竟如何从没有人知道，连她这个水四当家，大姊的亲妹妹都不晓得。

　　“佟二爷是……？”

　　“佟胤徽，佟家失踪已久的二少爷。”

　　☆☆☆

　　房门打开，水绮罗一副若有所思，眉头深锁的模样立刻映入向晚的眼帘。

　　“你——”他的话甫出口便被他打断。

　　“你有没有事情想跟我说？”眼角余光瞄见他的身影，水绮罗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迳自开口。

　　要告诉她的事情？

　　“嗯，我刚刚喝了一壶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不过那齿颊留香的温醇香味还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忍不住就多喝了几杯，最后一整壶的酒也给见底了。要怪，就只能怪跟着她让他养成了喝酒的习惯。

　　他喝酒了？

　　可恶！她连酒都没买就昏昏沉沉的回到客栈，这家伙倒是喝了一壶，想必还是记她的帐！

　　不对，现在不是想酒的事的时候。水绮罗暗斥自己一想到酒就忘了正事，差点为这件小事和他翻脸。

　　“你是佟家的二少爷？”娇俏的脸冷凝，她没有一丝笑意。

　　向晚猛地一顿。

　　“当然不是。”他注视着她，察觉不同于以往的淡漠写在她脸上。

　　如果他开口迟疑或疑惑于她为何这么问的话，水绮罗或许会相信他，偏偏他回答得太过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从他的回答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追你的那些人是佟家派出来的镖师吧。”她已经从追兵头头那里知道了。

　　“应该是因为你才发现我行踪的同样想要画的人吧。”向晚面不改色地说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带着你小时候的画像？”她的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她真的不知道佟家有两个孩子，一直以来只有佟大哥进出艳府水家，也从未听人提起佟二少爷的事，但是追兵头头已经亮出佟胤玄的手令，要她怎么不相信？

　　“你凭什么确定那是我的画像？”向晚慢条斯理的问。

　　“你怎么会这么问？”照理来说应该是直接否认这回事，而不是反问她确不确定吧？

　　“什么怎么问？”向晚装傻。

　　水绮罗不想再跟他打迷糊仗，“你为何不干脆老实承认你就是佟胤徽？”

　　向晚的神色暗了暗。

　　沉寂无声无息的降临，时间仿佛回到之前在那间破茅屋里，他们每日上演的对峙。

　　一冷一热的视线对上。

　　他不接话，她也不答腔。

　　“佟胤徽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或许可以说他根本不存在过。”良久后，向晚才轻声开口。

　　“佟胤徽没死，也还存在于这世界上，就是你不是吗？”她不懂他为何要否认自己的身世。

　　“站在你面前的人名叫‘向晚’，不管出生时是不是这个名字，以后都只会是这个名字。”向晚的态度坚决，执意否认。

　　“你到底为什么要否认？”又不是出生卑贱，生在赫赫有名的佟家，到底有哪一点值得他排斥，不肯接受？

　　“因为……我不能承认。”迟疑了好久，向晚终于松口了。

　　“为什么不能承认？”她还是不懂。

　　为何他们总要瞒着事情放在心里不说？

　　或许外人都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花，不懂两家向来交情甚好，最后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但她知道，若不是佟大哥伤了大姊的心，大姊不会如此决绝。

　　可是大姊从不说，就像他现在也是选择沉默。

　　“因为我大哥……”他仍是欲言又止。

　　一听他提到佟胤玄，水绮罗心头烧起一把火。

　　“你大哥怎么了？是要说他伤了我大姊的心这件事吗？”她严肃的指控，且没有半点怀疑。

　　“没有。”他的否认也毫无迟疑。

　　“不然呢？还是他另外有了女人，所以才抛弃我大姊？”水绮罗的语气咄咄逼人，下一瞬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叫道：“还是说他打算伤害你？！”

　　以前她总认为能令大姊笑容甜美如花，对待他们几个手足也像亲人一般爱护的佟大哥是个温柔的好人，难道除了伤害她大姊以外，他连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不过，敢伤害她大姊的人，就算是伤害自己的亲弟弟，她也不觉得惊讶了。

　　不管佟胤玄曾经伤害或企图伤害什么人，只要被她发现，就算他只是伤害一只猫，她都要到官府去告他。

　　向晚简直无言以对。

　　“你倒是说话呀！”水绮罗急着问，怕他决定不说。

　　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伤了你大姊的心的人不是我大哥。”向晚搔搔头，一脸烦躁的说。

　　“那是谁？”见他终于愿意开口，她继续逼问。

　　“是我……”他垂头丧气的小声道。

　　“你跟大姊？！”她猛地一窒。

　　“不是！”向晚怒白了她一眼。真不知道她是从哪联想的。

　　他几乎未曾与水胭脂交谈过，怎么可能和她“有染”？

　　“那是什么意思？”谁教他说得不清不楚。

　　“我跟你大姊虽见过面，但并没有交谈过，不过我常从大哥那里听到，无论是水胭脂还是你们几个姊妹的事。”

　　“那是指佟大哥还在我家走动的时候的事吧。”一提到这件事，水绮罗的脸色便难看了几分。

　　这家伙一开始还敢装做一副没听过艳府水家的模样，根本就是在骗她！

　　“嗯。”他颔首，替自己倒了杯茶，也替她倒了一杯讨好她。

　　可惜水绮罗不领情，用酒或许还较容易收买她。

　　“你呢？你和佟大哥差不了几岁吧，为何从不曾见过你来我家？”

　　身为知名商贾的第二代，他们这些孩子从小就常到其他显赫有名的商人家拜访来往，美其名是一种学习，事实上除了这点之外，还靠孩子们拉拢彼此，看能不能促成姻缘，巩固商家与商家之间的关系。

　　“我从小身体就差，一大堆各地名医替我诊治完都只是摇头，所以我不曾出过远门。”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回想起小时候的事。

　　“由边关来到偏南的千里坡，这可够远了吧！”水绮罗忍不住酸了几句。

　　向晚知道她是在为他欺骗她没听过艳府水家而生气，所以他没有酸回去，仅是揉揉她的小脑袋，不跟她一般见识。

　　“事情是发生在我大哥二十岁，也就是十年前。”已经放凉的茶水入喉后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好像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样。

　　水绮罗静静的，没有打断他。

　　“那年因为某些原因，大哥知道了他并非我爹娘的亲生儿子，而是我爹从贼寇手中捡来的养子。”向晚缓缓道出自家最大的秘密。



第十章(2)


　　“佟大哥是养子？！”这件事她别说听了，连想都没有想过！

　　“嗯。”他的神情故作轻松，但水绮罗仍能看出隐藏其下的沉重。“佟家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我。”

　　“可是那些镖师喊你佟二爷……”她想起追兵头头的称呼，忙道。

　　“因为现在掌权的仍是大哥。”

　　“等等！”水绮罗举起手罅他继续说下去，她快被搞胡涂了，连气也忘了生，只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然你才是佟家的亲生儿子，为何掌权的会是佟大哥？”

　　“这就是我逃离佟家的原因，也是我大哥负了你大姊的原因。”向晚继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难道是佟大哥霸着当家的位子不放，甚至派人欲把你除之而后快，我大姊知道后认为佟大哥太残暴，才做出断绝往来的决定？”水绮罗立即做出最有可能的猜想。

　　“如果是这样还轻松。”向晚露出苦笑，“事情跟你说的完全相反，我大哥是什么性子，你大姊应该最清楚。他是那种无功不受禄的人，别人对他好，他绝对还以百倍。能当上佟家的当家，代表了他有无人能出其右的刚强意志力，和我爹一直要求的在商言诚信的态度。”

　　要当他爹的继承人可是非常辛苦的，正因为大哥熬过来了，才能够坐上这个位子。

　　“那你为什么要逃家呢？这又跟我大姊有何关系？”她还是看不出这几件事之间的关联。

　　“说穿了，我大哥是个死脑筋呀！”说到激动处，向晚又咳了好几声。

　　水绮罗赶紧递茶给他，还帮他拍背顺气，怕他话还没说完人就嗝屁，那这个秘密她永远都不清楚了。

　　“因为他认定了自己身为养子没有继承佟家的权利，所以坚持非要我坐上当家之位，他愿意从旁辅佐我成就佟家的大业，更认为没有资格匹配你大姊，所以才会拒绝两人的婚约。”向晚一口气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水绮罗瞠大双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醉了？”良久，她呐呐地问。

　　如果没醉，怎么能编出这么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谎话？

　　“如果是醉话还好。”就是因为是真的他才困扰。

　　他本来就对家业没有兴趣，尤其他身体差，爹娘也看出来他志不在此，早放弃要他继承家业的想法。对于大哥这个虽然是养子却有能力许多的儿子，爹娘除了视他为亲骨肉之外，更希望由他来继承家业。

　　偏偏顽固的笨大哥不知道在坚持什么，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他适合继承佟家，他还是会让那些恩情和道义之类的道德典范把自己捆得死死的，非得要他这个没用却是真正佟家骨血的弟弟来继承。

　　“所是真的了……”他困扰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她也只能相信。“在那之后你就逃家，为了不要继承家业？”

　　“嗯，我逃了，而且逃了快十年，咳、咳……”其实他是希望大哥能够随着时间的过去，了解他一点都不想继承家业的事实。

　　可是他不断的逃，追兵只是有增无减，让他认清了大哥固执的想法从没变过，于是他才决定任由这孱弱的破身子继续烂下去，总有一天，等到他死了，大哥就会因为没有继承人而成为佟家的真正当家。

　　水绮罗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真正打的主意，不禁摇摇头。

　　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只能说她认识的人都太温柔了，他们只顾着对方着想，而忘了多替自己想一些，才会让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从指缝流去，也造成无可弥补的莫大伤害。

　　“佟大哥若是知道他这么做等于将你逼上死路，不知做何感想。”水绮罗感到无限感慨。

　　“咳、咳……大哥并没有逼我，是我自己选择的。”茶水一杯接着一杯，可他咳嗽的程度越来越加重。“逃家之后，我看见了这世界有多广，咳、咳……认识了教会我画画的师父，这些已经令我很满足了。”

　　“难道你从没替你父母想过？他们正等着你回去呀！”她不敢想像今日若换成是她一逃家就是快十年，那会有多伤爹娘的心。

　　“我跟他们的缘分本来就浅薄。以前大夫们看诊完，都说我很难活超过二十岁。”他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然。

　　“敢问大爷您现在几岁了？”她双手抱胸，一副高姿态的问。

　　“二十八。”即使他坚持不看大夫，仍是多活了八年，这大概是他唯一能骄傲的事了。

　　“那不就是超过了嘛！”水绮罗白了他一眼。

　　“但还是不知道我何时会死。”他耸耸肩，生死这等大事在他眼中仿佛稀松平常得很。

　　“呸呸呸！再给我听到你说死这个字看看！”水绮罗一听，立刻板起脸训斥他，“你会活着，活很久，因为我不准你比我早死！”

　　若说现在死了有任何令他牵挂不安的，也只剩下她了。

　　“我尽力。”向晚仍是说得云淡风轻，但心底却很明白，为了她，他就算拚了最后一口气，也绝对不会轻易死去。

　　要死，也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因为他不愿意见她为自己掉泪。

　　“不是尽力，是一定！”水绮罗捧起他的脸，说得好认真好认真。

　　眼眶有些泛湿，怕再说下去会哭出来，向晚话锋一转，问：“那么，接下来要往哪去呢？要回艳府水家吗？”

　　他顺口提起，突然想到还不知道她逃家的原因。

　　“对了，你为何逃家？”

　　“正确一点来说是逃婚。”水绮罗摊了摊手，干笑几声。

　　“你有婚约了？！”这比什么都令他害怕。

　　既然她是逃婚，那么回去以后岂不是要嫁作他人妇？

　　“不行！还是别回去好了！”他立刻决定不让她回艳府水家。

　　“不，我要回去。”这点她倒是很坚定。

　　除了向晚是佟二爷这件事，追兵头头另外提起和艳府水家有关的事，她也在回来客栈的路上向人打听确认过了。

　　目前这里的情况不太好，所以她非回去不可。

　　“你要嫁给别人？”这下他可不爽了。

　　“哈！你吃味？”拍拍他的脸颊，水绮罗笑得好不得意。

　　“不是吃味，是恨不得杀了那个要娶你的男人。”向晚的神情十分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别担心啦！那个男人现在是我妹夫了。”水绮罗将妹妹代替她嫁过去的事，避重就轻的说了一遍。

　　听见她的解释，向晚终于放心，不过还是搔搔头，表情显得有些为难，“这不就代表我也非去艳府水家不可了。”

　　倘若和她回艳府水家，他的身分还能隐瞒多久？不消说，肯定立刻引来佟家大票的镖师。

　　“不好？”她笑得甜美，语气略带威胁的反问。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向晚伸手揽过她，对她胁迫中带着的幸灾乐祸可没忽略。

　　“换个角度想，既然佟水两家不再往来，艳府水家不啻是个最安全、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吗？”倚在他怀中，水绮罗对他晓以大义，目的就是要把他带回去。

　　如果大姊生气她逃婚的话，至少她带了个可以替家里赚来大把银两的“生财工具”回去赎罪，当然，他身兼另一个身分——她未来的夫婿。

　　“那么，依四当家高见，我到底可以隐瞒身分多久呢？”他含笑问道。

　　“干嘛隐瞒身分？”她故作一脸不解。

　　“我说了不回佟家。”向晚皱眉重申自己的立场。

　　“没有人能逼你回去，不是吗？”水绮罗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你的意思是……”向晚似乎了解她的用意了。

　　“我认识的只有人称‘一笔大师’的向晚，什么佟二爷的，我从来就不认得。”

　　是啊，打从认识他开始，他的名字一直都是“向晚”。

　　“我可不记得曾经唤过你佟胤徽。”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她打算一辈子隐姓埋名过日子也好，要一直躲避追兵也罢，她都不在乎，只要是他的决定，她可以毫不犹豫全盘支持。

　　“绮罗……”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如同她那么了解他，且体贴的女人？

　　“你想怎么做都好，只有一点要答应我。”水绮罗突然直起身，低头瞅着他。

　　“什么？”

　　“看大夫。”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当初他是为了想让没有血缘关系的佟大哥能名正言顺的当上佟家的当家，才会拒绝看大夫，希望能尽早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如今她可不许他那么做。

　　“要怎么逃才不会被抓到，这由我来操心，你只要养好你的身体就好。”她要的是两人一起白头偕老，就算是由她来守护他亦无所谓。

　　她怎么能每每说出一些他最想听、最能温暖他心的话呢？

　　“绮罗。”向晚将她的螓首按进胸膛，哑着声轻唤她。

　　“嗯？”看不见他的脸，水绮罗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是多么激动，仅是发出疑问。

　　末了，向晚将感动化成永恒不变的三个字——

　　“我爱你。”

　　☆☆☆

　　大大的“艳府”两个字的门匾之下，佇立着两个人影。

　　“好久没回来了。”看着熟悉的门匾，水绮罗却有些提不起勇气去敲自家大门。

　　同为游子，且比水绮罗逃家的日子更长，向晚了解她此刻复杂的心境。

　　“要等你近乡情怯完吗？”他打趣道，希望她不要太紧张。

　　“呵！”水绮罗轻笑了声，“甭劳您操烦，这儿可是我家，只要敲个几下，只怕人人都争着来替我开门。”

　　“是这样吗？”向晚的表情显然不以为然。

　　要是真如她所说的，他们还需要站在外头等吗？早可以进去了。

　　“当然。”她还是嘴硬，却始终没有敲门的意思。

　　“现下时辰有点早，你若不主动敲门的话，我们可是要罚站到有人先开门才会发现我们。”而他向来不是一个能够“等”的人。

　　水绮罗观察着他的脸色。

　　“晚一点我一定找艳府的大夫来给你看病。”一手勾住他的手臂，她的决心可见一斑。

　　“随你。”自从他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告诉她之后，也就不再坚持不看大夫了。

　　有了她，似乎那些家族间和上一辈的事都不再那么的重要，说出了秘密，让他有种解脱后的轻松感，她的支持更是他现在最大的依靠。

　　不用靠死来寻求解脱和成全，她教会了他另一种方法，那正是他们现在要去尝试的，所以他选择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陪她更久一点。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陪你。”向晚牵起她的手。

　　陪她走更远，看更广的世界。

　　“无论接下来等着我们的为何，我陪你。”水绮罗回头望着他。

　　陪他活更久，迎接悲哀喜乐。

　　交换对彼此许下一生的誓言，话声方落，他们相视一笑，同时迈开步伐——

　　“走吧。”

　　



尾声

　　“向、晚！”

　　愤怒的脚步声，怒气腾腾的吼声自门外传来，正在喝酒的向晚一见到双手叉腰，花颜布满怒火的水绮罗，赶紧将最后一杯酒喝下。

　　若现在不喝，等等定进了她的口中。

　　“老婆。”黄汤下肚，他才有心思对她招招手。

　　“你又躲在这里喝酒！”水绮罗的怒气在看到自己酒窖里珍藏的酒，又是一壶滴酒不剩的进了他腹里，柳眉竖得更高。

　　“冤枉，现在可是用午膳的时辰，我只是在午膳后喝点小酒。”向晚悠哉悠哉的喊冤，同时不着痕迹的移动身躯，打算遮住什么。

　　眼尖的水绮罗立刻发现他脚边还有一壶尚未开封的酒。

　　“佟胤徽！”忍无可忍之下，她连名带姓的喊出他的本名。

　　说过多少次了，为了他的身子着想，酒不能喝太多，这家伙也不克制一点，害得她每次都得要人跟紧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向晚说着风凉话，既然被发现也不想藏了，大大方方的提起酒壶放在桌上，同时拿出她专用的酒杯，“用过午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看他倒了一杯搁在桌上，满脸诚意的邀请她，水绮罗的怒气未消，但神色却略显怪异。

　　过了一会儿，她乖乖的坐上椅子，手里捧着酒杯，粉嫩的双颊逐渐转红。

　　“唔……工作之余的酒最好喝了！”她一脸愉快，唇儿也因染上酒液而显得娇艳欲滴。

　　对付这爱喝酒的妮子，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她变成“共犯”。向晚笑忖。

　　“那就多喝一点。”他手脚勤快的替她倒过一杯接一杯。

　　喝得赞不绝口，心驰神往，不过水绮罗可没忘了自己来的最大原因。

　　“这一季的绣图呢？”她质问。

　　向晚现在可说是她艳府水家高价聘请的画师，画得不是别的，正是那一张张的绣图。脑袋聪明的水绮罗甚至将这些绣图集结成册，以供姑娘们翻阅参与，也省得每次一有买衣裳的客人，都得大阵仗的陈列出那些作工精细、价值不菲的衣裳了。

　　“都交给朝师傅了。”向晚随口道。

　　“一季少说得要五个系列六十套新制的衣裳才够，你自己说，你画了多少张？”

　　“应该有六十张吧。”他打了个酒嗝。

　　水绮罗夺下他刚倒满的杯子，仰首喝光，娇媚的双眸带着熊熊怒火的对上他。

　　“六！六！是六张！”这家伙竟然只画了六张，还敢在这里喝酒！

　　“只有六张吗？”他记得明明画了很多呀！

　　“除去那些花花草草、蓝天白云有的没有的画，能用的不多不少只有六张！”给他三个月时间只画了六张，剩下的要怎么办？

　　“我记得那些花花草草、蓝天白云有的没有的画不也全被你当珍宝收了起来？”这丫头光靠他的画便可稳赚一笔，还敢这样对他大小声的嚷嚷。

　　水绮罗一窒，嗫嗫嚅嚅的反驳，“我、我也是花银两聘你的，倘若你都不工作，我要怎么跟其他人还有大姊交代？”

　　“唉，所以我早说不想画绣图的。”向晚一叹，趁她不注意悄悄拿出另一个杯子继续喝。

　　“你的意思是不想留在这里想回佟家啰？”媚眼一挑，她伸手再度夺下他备用的杯子。

　　这下换向晚无话可说了。

　　“算了，如果你真的画不出来，我硬是逼你也没意思。”水绮罗突然道。

　　“你在打什么主意？”听到她宛如特赦的话，向晚不但没有感到松口气，反而戒备地问。

　　“也没什么，只是以后让你去跑跑堂、打打杂务，甚至……”她语带保留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他有股不详的预感。

　　“去陪陪那些来艳城消费的女人。”

　　“你让自己的丈夫去陪别的女人？！”向晚拔尖着嗓音不敢置信的问。

　　“在艳府，每个人都有自己分内的工作要做。”水绮罗耸耸肩，眉眼间尽是不在意。

　　“水、绮、罗。”他危险的眯起眼。

　　“嗯哼。”她双手抱胸，神情不可一世。

　　这女人真是可恶。

　　随即眸光一闪，向晚伸臂揽过她，“你真舍得我去陪别的女人？”

　　说实话——当然不行。水绮罗暗忖。

　　但是如果不给这个不认真工作的男人一点惩罚的话，她的话会越来越没有信服力，管不动下人。

　　“你说呢？”她反问。

　　向晚差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可恶的女人，当真舍得？！

　　虽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他心里仍是为她的“大方”而直冒酸味。

　　“我记得铜镜开了一间‘镜花楼’，不如派我去那儿当杂役好了。”他突然变得很听话，还主动提供她建议。

　　他在打哪们子的主意？

　　这下换水绮罗感到不对劲。

　　向晚也不急，只是笑着等她自己沉不住气。

　　瞅着他的脸好半天，她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好开口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不是你要我去陪女人吗？”向晚装傻反问。

　　这男人……明知道她只是随口说说的，居然真的在跟她计较！

　　“总之，你快点想办法画出剩下的五十四张绣图啦！”辨不过他，水绮罗只能装作没听见他说的话。

　　呵，就知道她舍不得。

　　但，只是说说也令他感到不爽。

　　“五十四张而已，还不简单。”向晚揉揉肩头，转转脖子，要人准备绘图的工具。

　　“既然简单你还要搞得这么麻烦。”水绮罗双手抱胸，横了他一眼。

　　每次都是死到临头才要开始认真，这家伙大概只适合轻轻松松的过日子，要是佟大哥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知道还愿不愿意由他来继承佟家。

　　“真好命。”见他终于愿意动手作画，水绮罗忍不住低语。

　　向晚但笑不语。

　　她不知道，其实剩下的绣图他早就画好了，只是因为她整日忙着艳城的工作，回到艳府水家以后他们反而不能像之前那样日日相处在一起，才会逼得他耍些小手段，让她记得还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说来，他还真嫉妒工作在她心中的分量呀！

　　“有哪个丈夫像我这样，要见自己妻子一面还得耍些小伎俩的……”向晚边想边埋怨了几句。

　　“你说什么？”水绮罗没听清楚。

　　“没。”他才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小心眼在计较的事。

　　水绮罗不发一语，用着别具深意的眼神瞅着他。

　　“这阵子因为一些事情，使得艳城的工作很多。”她没头没脑的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

　　岂止是多？他和她几乎只有互道日夜安时会碰到面。

　　“如果让你感到寂寞了，我很抱歉。”水绮罗由身后抱住他，软软的道歉在他耳边回荡。

　　喉头一哽，向晚没料到她会发现自己在乎的事。

　　“我只是想见你。”他承认自己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但谁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妻子，每日说上的话只有“日安”、“夜安”、“吃饱没”这一类客套性的问话？

　　“我知道。”她用更轻更轻的声音说，却用很深很深的力道抱着他。

　　见不到他，她也很想他。

　　只是……

　　一想到眼下艳府水家碰上的情况，水绮罗的眸光便黯了许多。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她安慰，心里却没个底。

　　不管怎么说，都希望他们艳府水家能平安渡过眼前的所有难关。

　　艳府水家之绿岛好蓝讨论会

　　单炜晴

　　演出成员：水姓众人，某作，OS。

　　收音地点：正蓝的绿岛上。

　　OS：Test、Test……

　　某作：吸着饮料躺在躺椅上，悠哉的放大假。

　　OS：五、四、三、二——（边替某作撑阳伞边比出OK手势）

　　ON AIR——

　　铜镜：哇！这次讨论会的制作真浩大，砸了不少钱一团来到绿岛拍摄收音。

　　绮罗：也不想想这次我的演出也是东南西北到处跑，又要应付追兵，还要找麒麟的，多想待在家里好好休息，竟然连讨论会都要远行。

　　铜镜：作者大概发达了。

　　胭脂：作者的说法是这样才能够让整本书有始有终。

　　绮罗：我看是她自己想出来玩吧！（横了某作一眼）

　　步摇：出来玩好呀！

　　珍珠：但是这么大阵仗的，哪里秘密来着？

　　青丝：所以作者说这次是阳光、沙滩、大海的开门见山讨论会，不是秘密讨论会。

　　蔻丹：这次的内容是什么？

　　某作：……（仍是悠闲的喝着冰淇淋汽水，没有回答的意思。）

　　铜镜：所以这篇后记是没意义的吗？

　　珍珠：毕竟都已经到了系列的中后了，依作者喜新厌旧的程度，大概很快就会开始走一种瞎掰后记的风格。

　　蔻丹：以前的都不算吗？

　　步摇：作者的人生就是瞎掰出来的呀！

　　青丝：倒不如说她写完这本以后就开始抱着放假的心情，一直到现在还不肯乖乖写稿，连后记也懒得写。

　　某作：……（坚持沉默是金）

　　步摇：还是有些要紧事要交代吧！

　　绮罗：例如麒麟是否真的存在呀之类的。

　　铜镜：要是真有麒麟，外星人也不奇怪了！

　　珍珠：事实证明，确实有新闻报导过早有外星人登陆地球。

　　胭脂：这都不是重点。

　　蔻丹：大姊认为的重点是？

　　铜镜：是下一本故事吧！熬了好久终于要到大姊的了。

　　步摇：咦？终于也到这个时候了吗？

　　绮罗：欸欸，不能先说说我的故事吗？想要利用前面那些闲扯谈带过呀？

　　珍珠：不然还有什么好说的？

　　绮罗：例如说说原本作者的写作大纲呀！听说她起初可不打算只写麒麟，这有人鱼、生长在秘境的灵花、幽灵鬼怪之类的场景，最后全都因为篇幅不够而删减了。

　　蔻丹：作者删减的方式也真干脆，只有在对话中提到。

　　铜镜：毕竟本来只打算写一章节的麒麟部分竟然一下子写了四章，节数当然会不够。

　　青丝：作者好像一边喊着，下一章一定要结束麒麟篇，一直到最后放弃且决定其他的都不写。

　　步摇：简单的说，就是个没有计划性的人。

　　某作：……（睡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

　　绮罗：反正她都是靠梦境在决定故事内容的。

　　珍珠：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有风声是大姊那一本其实老早就决定好要怎么写了。

　　步摇：二姊，你听到的是笑话了。想当初作者也是这么说我的故事呀，问题还不是写了很久。

　　青丝：还说咧！我的还有三四种版本咧！

　　铜镜：不过碰上大姊，作者应该会皮绷得比较紧吧！

　　青丝：然后一写完立刻放松，接下来的故事就不知道……

　　铜镜：不会吧？接下来是我耶！

　　蔻丹：没关系的，小七。反正你也不是那么想演嘛。

　　铜镜：我可是剉咧等呀！

　　胭脂：也没人说过排在我后头的是你。

　　铜镜：咦？不然咧？还有谁可以写？

　　绮罗：也许作者一个心血来潮，这个系列到大姊就结束了呀！

　　铜镜：不会吧？！

　　珍珠：又或许从艳城的师傅们下手也不一定。

　　青丝：就是呀，我前阵子才听到作者在喊水铜镜只需要在其他故事里固定跑龙套就足够了。

　　蔻丹：这么说来，小七在我的故事里有串场过喔。

　　青丝：我的也有。

　　珍珠：这不就够了吗？

　　铜镜：怎么可以？！我可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也是长子耶！

　　步摇：在我们家最没地位的不就是你吗？

　　铜镜：大姊，你倒是替我说说话呀！

　　胭脂：是说……我的故事里，你好像也会频繁的出现。

　　绮罗：哈哈！这下你真的跑龙套就够了！

　　胭脂：绮罗你也是。

　　绮罗：哎哟！那是作者的问题嘛！

　　珍珠：那我们咧？（指着自己和水青丝、水蔻丹、水步摇）

　　胭脂：你们不太会跟我们有互动，但名字应该会出现。

　　铜镜：只能怪姊姊们嫁得太远了。（幸灾乐祸）

　　青丝：我不就住在长安京吗？（困惑）

　　铜镜：……

　　胭脂：总之，接下来要怎么发展还是得看作者。

　　蔻丹：听说还会有个神秘人物登场。（语出惊人）

　　某作：不能泄漏剧情！（终于惊醒）

　　绮罗：如此这般，“艳色无边”这个系列算一算也快进入尾声了，请大家再继续陪伴我们一段日子吧。

　　某作：（急忙一口气把饮料喝完）最后不能忘记……

　　水姓众人：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日头落下，某作突然发现——

　　某作：OS，您今天都没说到话耶！

　　负责替作者撑阳伞的OS已经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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