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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情不可待——祭我们业已凋零的暗恋
　　作者：卫国承影

　　楔子

　　两段跨越十年的暗恋，一群正在老去的风华少年。男生问：“如果你爱的人，深深爱上别人，该怎么办？”挣扎多年，他成为化身计爷爷的马家俊；女生默默说：“我深深的爱上你，你却深深爱上方华，我能怎么办。”无法成为白飞飞，于是化身李文秀，孤身远引，却未能至死不见。即使学白飞飞勇敢如斯，金风玉露一次相逢，也不能胜过方华人间凡俗的幸福。我们为了感情被多少人伤害，我们又伤害了多少人？这故事是否还会有结局，没有人知道。

　　第一章 所谓护花使者

　　05年夏末傍晚的杭城，骄阳流火未退，整个城市好似伏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安烨从外游泳归来，一袭宽松休闲装，拎了饭盒走在学校林荫道。她身材高且削瘦，海拔和南方普通的男生差不多，为此常被揶揄是打击男性自尊的标尺。她从不生气，总笑笑说：“我是基因突变造成高大威猛的品种，概率极低，因而珍贵无比，拒绝外国基因库采集样本。”
　　一进寝室，发现室友齐全，都对着打来的饭菜伏桌叹气。
　　陈碧霄一见她回，跳起来欣喜的说：“好人，明天学校检查卫生，咱们大扫除，须请你这高人登高一扫……”滔滔不绝下来，安烨截住她话头说：“陈婆婆，只要你肯闭关，别说扫楼，跳楼都行！”
　　众女正为谁打扫高处窗户犯愁，一听安烨受命危难，纷纷脸色好转开吃。陈碧霄讨好的夹了块肉放在安烨碗中，“安烨，赐你瘦肉一块。”
　　安烨笑纳，涎着脸问“好妹妹，可还有？”
　　陈碧霄飞快的在碗里所有肉上舔了一遍，说：“随便夹，别客气。”
　　安烨一张脸顿成苦瓜形状，前日冒的痘痘也明显起来，小声的说：“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女人。”飞快的扫完饭，更快的躺倒床头，摸出一本《云海玉弓缘》看着。
　　方华刚吃完，走到安烨床头推她起床。安烨死活不动，用小说蒙头装睡，声音闷闷的从书后传出“此人已死，明日复生，若有事相求，明天预约请早。”
　　方华轻笑：“别犯懒，吃完就躺，猪投胎啊。”
　　安烨打了个哈欠，睁眼：“老娘芳龄二十有一，光明正大属猪！享猪福，犯猪懒，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过着猪一般的生活又不担心挨宰。”
　　方华随后一巴掌拍向她上腹：“你吃着猪食，睡着猪窝，过着最纯正的猪生活，怎不见你这头瘦猪长膘？给你吃饱根本浪费粮食，光投入没产出。”
　　安烨根本没听方华说什么，只看着她眼波流转，腮抹羞红忍不住赞叹：“方华，你真的很漂亮啊。就你身材而言，称不上高挑挺拔，但是纤侬合度；就你眼睛而言，算不得勾魂摄魄，但是纯净自然；就你皮肤而言，不能说肤光胜雪，但是水嫩平滑；就你胸部而言，虽然没有意料之外的宏伟规模，但位置靠上，胜在形状……”
　　方华迅速崩溃，截下她越来越具体的白描：“真宝玉先生，我现在不需要你用你极端男人的眼光欣赏，只需要你再陪我去见见网友。”
　　安烨也崩溃了“方大美人，我尿急，我肾亏……”
　　方华反手一拦，软声求说：“这个人虽然是咱们学校BBS里的，但我从没见过，求求你暂充十万护花铃，要是这个靠的住，你就永远解脱了。”
　　安烨无奈：“方华，你不放弃正牌男朋友，就想找他们当下替补，尽情玩暧昧充当护花使者，再见多少个也不可能。”
　　方华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天云还不回来，我就认命了。”
　　安烨见她温言相求，也软了下来，叹口气说：“方大美人，你这要求残酷了点，变态了点，苛刻了点。我可都护了你一年多了，你还真当我廉价民工保镖啦。你幽会，我放风；夏天你和男人亲热，我和蚊子亲热；冬天你躲男人外衣里，我躲风口边；你累了有男人扶，我埋伏在角落里；你喝汽水，我淌汗；你喊非礼，我就要冲到前线用50公斤体重去为您效忠。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下可能会有满堂儿孙，您就让我多活几年吧。”
　　方华柔荑按在安烨动个不停的嘴唇上，开始利诱：“新奥尔良烤翅一对，外加1.5升桶装酸奶一份。”
　　安烨眼睛马上亮了，随即眯起来，说：“加你妈妈做的阿胶核桃糕半斤！”
　　方华大叫：“你猪啊，那可是补药，你不怕补得血压暴涨，流干鼻血吗？最多三两。”
　　安烨忙不失的握了下方华手指“成交！”
　　所谓护花使者，一般来讲任务艰难、艰巨乃至艰险。方华挑中安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高度具有威慑力，其次安烨反应比较快，某种程度上可以和自己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方华每次和新对象幽会，那男人眼睛一见方华往往就射出惊艳的绿色幽光。所以，为了保护方华万无一失，安烨不仅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面对情况随机应变外，还需事先周密部署。安烨藏身黑暗中，严密注视方华各种动作，那就是她们事先约定的密码，一旦方华有所动作，安烨就要迅速反应。比如，方华一摸额头，那意思是，我和这人不来电，救我。安烨就迅速拨打方华手机助她藉机远遁。假如方华用脚尖不停在地上画圈，那代表方华觉得此人比较危险，提议提前退场。安烨就从掩体跳出，直接现身相救。如果方华将手藏在自己腰后轻摆，那就是说别打扰我们，你可以走了。安烨往往兴致大发，赖着不走，乘机看场免费的“青春的暧昧”。这些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场面失控的情况也曾发生过一次。上个学期，方华见网友，却不料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毛手毛脚，另外两人在旁边静观其变。方华当时全身内衣都被汗水浸透，四周安静而空旷。安烨悄悄退到停车场，对着辆汽车手起石落，随着挡风玻璃粉身碎骨，警报如期响起，风闻而来的人群跟随安烨救下方华。
　　事后，方华看着账单肉痛，问：“安烨你怎么不砸车边窗子呢？我半年生活费没了。”
　　还沉浸在英雄救美气氛中的安烨躺在床上得意：“你能要求司马光救人时先考虑，要砸出漂亮的花纹么？”

　　第二章 表白被敲一闷棍

　　方华以专业态度对待每次约会，换了身正式衣服。安烨依然套了那件带了汗腥味的运动装，踩着方华影子走向操场。
　　方华径直走到看台上坐下，开始听mp3。今天情况好像有点特殊。方华虽因美貌而稍有娇纵，但性子仍属温婉，率真坦诚，与人约会非常守时，从来不以迟到来摆架子显高贵，每次与会时间最多误差三到五分钟左右。以前约会，总是男的早早到来，今天自己准时到场，却还没见人影，这可从未有过。方华等了五分钟，看看空荡荡的操场，除了有限的几对情侣依偎着，就剩安烨如孤魂野鬼般满场乱转。还有一个男生绕场不停奋力奔跑，方华看着他一圈又一圈，仿佛从未开始，又好像永不结束，她开始觉得无聊。她决定，再等一刻钟，超过就回去了。
　　安烨亦觉今日情形诡异，心想：就算没有男主角出现，我可是照常出场了，报酬照算，拒绝折扣。正想着，安烨腿脚开始发软，日间游泳超过两个小时，虽然无极度的劳累感，但毕竟体力消耗相当大。反正没换干净衣物，索性坐在操场草丛中休息起来。安烨一静下来就注意到了那个不停奔跑的男生，她估摸了一下，他已经绕场快超过十四圈了，超过五千米，可是好像还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难道是参加长跑项目比赛的选手？仔细观察发现，他每次路过方华所在一边的水泥看台，就放慢脚步，然后一过弯道又加速起来。原来如此，安烨偷笑，今天的男主角居然临场还在酝酿勇气呢。
　　方华看着手表上的荧光指针慢慢向后移动，时间刚过十五分钟，起身站起，走下看台。操场上的男生正在对面直道，见方华欲走，跨过界向这边奔来。安烨见有情况，立刻就近隐蔽。男生气喘吁吁的跑到方华边，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你别走。我，我，我一个小时前就到了。”
　　方华惊奇的问：“宋大路，怎么是你？”
　　安烨轻微夜盲，又因角度关系并未看清来人，只听竟是认识的同学，不禁兴奋，只觉该信息极其劲爆，有深入挖掘前景。
　　宋大路是方华所在班级班长，身材魁梧而健壮，面目不似南方人般清秀，从腮到下巴有青灰色胡渣。安烨对他印象极好，每次班级活动，安烨被宿舍女人全当男人使唤，一见宋大路，如逢大赦，吼一声“用这个现成的男人，偶是后后后补队员。”于是背包瞬间飞到宋大路肩上。宋大路平日里沉稳得有些阴沉，是著名的三不雄性动物：不近女色，也不鄙视女人，还不流露情感。安烨对此评价：好过小龙女古墓派十二少的修炼。不料今日铁树开花。
　　正在安烨胡思乱想时，只听方华声音飘来：“对不起。”
　　宋大路一听顿觉尴尬，沉默片刻，还是心有不甘：“我真的早来了，只是不够勇气。不晓得怎么和你说，只好沿着操场一直跑，每当跑到你跟前，我都想停下走过来；可是我又不晓得怎么开场，于是跑远点，想理清思路，可一转到这里，又忘了。”
　　他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被方华打断：“对不起，与这无关。”
　　他冲口而出：“方华，我们在网上聊得很投机呀！”
　　方华转身，还是相同的那句：“对不起。”说罢翩然远去。
　　宋大路颓然躺倒，早先被与梦中情人会见的希望和紧张挤压着，然后又绕场跑到几乎脱力，没料想终于鼓起最后勇气现身相见，她却只留一句道歉就走。到底为什么？望着苍茫夜色，泛起苦涩的悲哀，苦恋方华已两年有余，自己的隐藏成功到无人可知，这其中的滋味，哪里是言语可尽。想当年初见，巧笑嫣然，皓齿明眸，鲜明剪影立刻被藏进记忆深处。从此沉沦，心心念念她的一切，暮然惊觉时，方华已成为他最焦灼的伤口和最迫切的目标。他对自己的软弱和改变惶恐万分，却抛不开、放不下，剪不断，试过几次努力忘记，却在自以为成功之时，心里好像已经残破的方华倩影奇迹般自动拼合而愈加鲜明，直要刻入自己骨肉灵魂一般，他决定认命。费劲心机，隐瞒所有背景，精心策划一切，几乎完美的出现在她的网络精神世界，方华淡淡而喜悦的回应也令他欣喜到得意。于是今日他放下所有身段孤注一掷，将平日里孤傲甚至自尊全部抛却，只求一片痴心能为佳人所知，却输得如此不明不白。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宋大路满腔热血和傲气无处可发，一时间只觉呼吸间尽如灼热液体般，直欲窒息。
　　安烨偷偷看向水泥台上，只见宋大路僵卧不动，原本魁梧高壮的身体如被抽骨拨髓般瘫软，不由同情。想宋大路虽表面木讷和蔼，内心却着实孤傲，此番方华三言两语就封死他所有出路，连理由都不愿告知，如何认输？

　　第三章 多情现在被敲诈

　　安烨向宋大路走去，只见他衣衫被汗浸透，双目紧闭，身躯微微颤抖，不由害怕。因为安烨自幼身体虚弱，常向医科大出身的阿姨请教医学知识。现在，安烨以她半桶醋的水平判断宋大路现在的情形是大量流失电解质造成的休克。于是轻轻叫了声“宋大路，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宋大路自恃很高，今天酝酿许久以如此卑微态度送上门来讨好方华，居然吃了一闷棍，往日里的自信被劈头盖脸的失望、羞愤、惊怒和掩盖的自卑砸落，自觉不争气的眼泪要滴落。他在同学中以硬汉形象出现，面上连表情都少有，这般狼狈不敢回宿舍被人看见更加丢人，只想原地休息，等心情平复再回去。他也不知安烨常为方华马前卒，本想一如既往瞒天过海以图后算，不料此地此时竟然被第三者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装死，没想到安烨竟是一蒙古大夫。见他没反应，安烨想他是不是失去意识了，迅速伸手摸了下他颈边动脉，还是活的，随后魔爪又拂上宋大路的眼皮，一手按亮手机，想拨开看瞳孔。宋大路更觉丢人，死死紧闭，安烨感到他在用力方知他神智清醒，又见他眼角边微微湿润，估摸着他大概觉得丢人，不愿别人看到他的狼狈，于是起身就走。
　　宋大路感觉安烨宽大的衣袖扫过自己面目，感觉她离开，突然一个激灵，猜到她大概和方华是一伙的，八成是方华约会保镖，早什么都看见了。一面觉得羞耻，一面又心有不甘，他想，既然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说，肯定不是多嘴的人；自己今日向方华表明心迹，网上身份已败露，亲自探问恐无可能；再者方华既然连自己约会也要她站岗，肯定两人私交甚深，何不向她探问玄机？
　　主意打定，一跃而起，几步窜到安烨面前拦住去路，问：“安烨，求求你告诉我，我和方华交往过的那些人相比，差很多么？差别在哪里？方华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语速又急又快，居然条理分明，完全不似刚才面对方华的笨拙。
　　安烨看着他汗未干，脸涨红的急切样子，答非所问：“你刚才不说话，我以为你休克。”
　　宋大路明白她想向自己说明不会说出今天自己丢人情形，心中感激，说：“我跑了快两小时，累了。”
　　安烨点点头绕过他欲走，宋大路心一横想：反正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情急下一把抓住她手臂。安烨不理，继续走，他不敢用力，只好被她瘦弱身体带着边走边说：“你还没告诉我呢。”
　　安烨平时为人懒惰，最怕麻烦，所以对别人的风流艳史总是敬而远之。一次尚楼和男友吵架，尚楼一气之下玩失踪。因为安烨与尚楼男友认识，该男人天天手机骚扰安烨，想通过安烨二十四小时监控尚楼，从利诱到威逼种种机关算尽。安烨以懒为宗旨最恨手机充电，结果骚扰之下手机变热线，天天要充电，安烨一气，半月不开机来躲避麻烦。结果这两口子重归于好后，尚楼开始半真半假、含沙射影的吃飞醋。有了前车之鉴，眼前的风流艳史她就更没兴趣理了。她最喜欢听八卦，最不喜欢被八卦，最害怕因为八卦付出时间、精力或者金钱的代价。安烨明白方华不喜欢宋大路的原因，但是轻易出卖方华好像不那么地道，但现在不说又走不脱。安烨叹口气想：那么，我就高价出卖吧。她转身欢快的笑说“有这么求人的么？”，宋大路心里一松，知道她在讲条件，亦步亦趋跟着她向一家高级饭店走去。
　　宋大路祖父辈是新中国那批南下干部，虽有三反五反又有文革，但到父辈后已不可避免的在一方做大。宋大路自出生开始受良好教育，母亲出身国学世家，同样是她自己，同样的家学，文革中砸到到极点后又被捧到极点，大起大落早已看淡。丑恶的背叛，人性的丧失，现实的无奈，凡此种种连她自己也不曾真正看透，总在希望和绝望间挣扎反复。她要求儿子温良恭俭，自身却对他人的接近十分抗拒，温和的态度从来没有让人如沐春风，只觉透心凉，她总是若有若无的疏远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最亲的人；她要求儿子不要纠缠邪恶与良善，遵循存在即合理的原则，不要对抗世间污浊，却自我封闭在一个虚幻的精神空间；她理智上支持儒家现实积极入世态度，感情上又对污浊的万丈红尘心生畏惧。沧浪之水清时，她快活的泡在里面；沧浪之水一浊，她镇定的告诉别人可以洗脚，自己却先吓跑了，哪里还顾得上洗脚。宋大路父亲则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极端理智，迷信效率和利益，是个实用主义者。他认为，智慧只应用于触手可及的人事范围，至于天道之类，既然无能为力，就不必苛求。因此，虽然他并不如妻子才华横溢，却在事业上风生水起，虽然并没有过多的政治理想，还是顺时应事的成为新一代红色资本家。宋大路夹在他们中间，时常被双重的理想冲撞的晕头转向，一阵子希望自己能像母亲一般实现“立德、立行、立言”的精神理想，一阵子受父亲影响又觉得所谓精神理想太过虚无缥缈。自己作为家中唯一孩子，义无反顾应该继承父亲事业。父母放任他能自己选择道路，结果变成了“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他对目标极难舍弃，一旦确立就会想尽办法达成，这也许是他对于追求方华坚持不懈的一大因素。
　　走进一家叫“万家灯火暖春风”的饭店，现在已经是晚间九点多，饭店客人已经开始散去。安烨迅速点好一盘鸦片鱼头和两盅燕窝炖木瓜。服务员看居然是穿着寒酸的安烨抢过菜牌，不禁有些狐疑，看向穿着一袭低调深色休闲装的宋大路，只见他微微点头，向服务员补充：“再来一客红酒牛排。”服务员明白他会付账，疑虑全消，默默离开。乘着上菜前的空隙，宋大路打量安烨穿着，不禁摇了摇头。安烨行事大大咧咧，从不在意穿着打扮，母亲多年来对父亲爱得几乎发狂，所以分给她的关心相应较少，这造成她行为、思想较为男性化，理智上又觉得做女人比较吃亏。母亲最喜欢逛街、买衫，淘便宜货，可便宜衣服大多比较瘦，淘来又穿不上母亲发福的身子，全部丢给安烨。拥有满橱子的衣服是很多女人的向往，可拥有满橱子品味诡异的衣服是大多数女人的噩梦。她身材过瘦，母亲不要的衣服穿她身上就是戏服，换了别的女孩子肯定死活不要。安烨却觉逛街买衫苦过干活，反正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看得痛苦的是别人，因此她极富勇气，神态自若的穿着最可怕的衣服招摇过市。她又是最正宗最老牌的近视眼，平时眼睛空洞无神，让人以为她不仅好欺负，还很笨，却只有要好的人才晓得她敲诈成精，就像现在这样。一次她帮宋大路等班干写表格时看到他吃饭时用的一只奇怪勺子，安烨发现那是东欧近代仿制的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银制餐具。所以安烨断定，宋大路虽平时节俭低调，但敲敲还是很有油水的。
　　奉行价值原理，付出就要有回报，安烨毫不客气，吃得慢条斯理。反之宋大路则急切得等待她重启尊口，半点食欲也无，只对着面前牛排胡乱的切割戳刺。他晓得安烨不仅爱吃，食量好，而且有菜不吃饭，那鸦片鱼头和甜品恐怕只是点给她自己的，但是又不能光看着，只好点份牛排作陪。
　　终于，安烨吞下最后一点鱼肉，脸上显出痛苦又满足的表情。痛苦是因为今天吃得太饱了，撑得胃壁隐隐作痛，满足是因为成功敲诈到自己朝思暮想了三个月的海鲜。安烨吐了口气，轻轻对着宋大路说：“她不会选你，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她只喜欢南方那种细致的男生。而且她和现任男朋友感情很好，她去见网友，和别人搞暧昧也只是在他没空理她的时候。她只是想找一个护花使者，她也知道你的心思，并不想伤害你。”

　　第四章 今天的卧谈会主题是怨妇当自强

　　熄灯，上床，亲爱的，然后咱们做点什么？
　　安烨：“当然是睡觉，梦见吃满汉全席。”
　　方华：“ladies and Gentalmen, attention please. Tonight our topic is……”
　　陈碧霄：“你们继续，我听着呢，真的。“
　　尚楼：“男人甲男人乙男人A男人B……”。
　　无论每天多么辛苦，寝室卧谈会必不可少。
　　百度词条解释：据调查，卧谈会已成为大学校园中学生最喜欢的交流方式，大约有85％的大学生认为，卧谈会是大学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彩片断。卧谈会话题广泛，轻轻松松，不用察言观色，不需举手发言。
　　在这个最普通、最典型、最具代表性的21世纪女生寝室，虽然少有醋海兴波的劲爆、夜夜笙歌的热闹，每晚必行的卧谈会长盛不衰。话题千奇百怪，从超自然现象到经济学原理，从联合国安理会表决到中国职工下岗，从社会不公到资产阶级社会理想，无所不包；结论千回百转，一会决定支持草根阶级，公平之上，一会又觉得社会发展应该效率优先；最后呢，把大家的睡眠破坏得千疮百孔，好容易睡着后，梦魂万里，夜夜没睡好，日日黑眼圈。
　　虽然今晚是一次不成功的约会，但方华还是有点兴奋，想拉大家多聊会再睡去。安烨有点吃多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也就加入聊圈。不知不觉说到冯小刚的《手机》，方华心中一动，突然问：“如果你们以后发现老公出轨，你们会怎样？”
　　尚楼问：“方华，你会怎么样。”
　　方华沉吟了一回：“我肯定不会原谅他。如果没孩子，我马上和他离婚；万一已有孩子，可能我为了孩子不会离婚，但是永远不让他碰我，我觉得脏！你呢？”
　　尚楼说：“我不知道，先调查取证再说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万一要对簿公堂，可以争取主动。碧霄，你会怎么样？”
　　陈碧霄打了个哈欠：“看情况吧，沟通后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他被人绑着上床肯定不能怪他，如果是主观原因，那就算了，大家好就财产分配问题坐下协商了。”
　　大家又一起把矛头指向安烨，安烨投降：“我说，我说。我马上拉他进医院做身体检查，看染病了没。”稍稍一顿，又说：“不对，我会马上去医院检查自己身体，看得病了没。”
　　众人哑然，只剩抽气声。方华嘿嘿笑着，深吸口气说：“你还真怕死。咱们不要讲这么惨烈的话题了，讨论下最美的第一次吧。”
　　众人扑哧一笑，把球踢给唯一能充专业的尚楼。
　　尚楼也不扭捏，说：“美什么美？做梦去吧。第一次美不起来，那么疼，要多变态才能喜欢第一次？不如谈谈你们想象中的第一次。”
　　方华接腔：“我先说。我向往和我的天云，在洒满玫瑰花瓣的婚床上。温柔、缠绵、浪漫，最好窗外是海，听着浪声入眠。微风吹动白色窗纱，月影飘摇，花香不散，……”
　　“哇，正宗艺术情 色片。”
　　陈碧霄也被感染，说：“我希望在超大浴室中，超大按摩式浴缸，周围点满心性香薰蜡烛，水中满是花瓣。我从水中起身，沾满星星点点的花香，微一打滑，他稳稳环住我，慢慢吻遍我全身，我们一起随水波轻摆。”
　　“哇！正宗三级片。”
　　大家都火了，冲安烨说：“你又扫兴。你呢？”
　　安烨翻个身，说：“不是说第一次疼么？我先吃消炎药，再吃止痛药，最后吃安眠药，睡过去肯定就不疼了。然后等以后不疼的时候再清醒的享受。”
　　方华和陈碧霄被她梗的说不出话来，尚楼讽刺的说：“哼哼，你还真聪明，这不成奸尸了？”
　　陈碧霄说：“真崇拜你，化神奇为腐朽的功力又深一筹。”
　　嘿嘿傻笑后安烨坦然说：“那我只好勉为其难让你崇拜下。”

　　第五章 北大标准的环境友好型生态宿舍楼

　　下午就要进行卫生检查。虽然不情不愿，学校查寝还是得应付一下。没想到寝室大扫除令人叹为观止。堆满杂物的空床上，居然有三个星期前的水果；秀发满地，可以称斤卖；打开百年未启封的抽屉，里面除一窝蟑螂外，居然还有一只小指头大小的老鼠，那老鼠窜到地上后满地乱滚，尚楼和方华穿着高跟鞋在地上拼命剁；大家把行李箱一挪开，后面居然还藏着壁虎，只听得陈碧霄一身尖叫响彻，安烨被吓得冷汗直冒，定睛一看，除自己还在搬桌子外，一秒前还在室内的三人都已瞬间转移，在门外探头探脑，没一个敢进来。为除后患，安烨打算把壁虎抓到扔出去，可它总往最重的箱子后面藏，哪里能搬得动。一会脱力，只得作罢。
　　陈碧霄家中殷实，哪里住过这样的房子，晚上也不敢回床睡觉，打电话哭诉去了。安烨和方华看着寒碜的寝室只觉好笑，没想到这最著名、最繁华的城市居然有如此落魄到惨烈的角落。安烨笑着安慰陈碧霄：“碧霄，别哭。你看咱们宿舍多环保，壁虎吃蚊子的，生态平衡，咱们就当是放养的宠物，还不用喂食。”
　　方华接着说：“就是，咱们这还算好的。咱们也就蚊子、苍蝇、老鼠、蟑螂之类，最极端也就和壁虎共生一下。上次听他们说，东边八号楼更夸张，一楼草丛和浴室里经常蜈蚣出没，三楼楼道顶上还有蝙蝠倒挂。更吓人的是新校区，听说还有人被蛇咬呢。”
　　陈碧霄大吼一声：“我受不了了，呜呜呜，怎么要我和这种恐怖的东西共处一室。我宁愿死了算了。”
　　安烨说：“人家不是说，学校越好，宿舍越烂，宿舍越好，学校越烂？开心一点，坚持一下，咱们宿舍是北大标准级别。等咱们熬过这惨烈的大学时代，就苦尽甘来了。咱学校女生连这些都不怕，还有什么能难的倒咱们的？”
　　这一日就在陈碧霄“我想死，我想死”的呜咽声中过去。

　　第六章 所谓南墙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新生开学进校时候了。往年新生报到时，男生往往被分派各处做搬运工，搬起那学妹的家当后，往往顺便也搬回一个家属；女生则坐在迎接地守株待兔，进行种种文件整理工作。不过今年大家已大三，对新人已产生审美疲劳，对于免费充当劳动力已无兴趣，却对赚钱有迫切渴望。
　　尚楼最喜欢购物，天生对商业敏感，她建议：“我们明天去批发点生活日用品在学校摆摊卖吧。学校超市价格比较高，我们参照它们定价调低，又离宿舍楼这么近，肯定能赚钱。”虽然大家以后发展方向肯定各不相同，但都是社会经济专业的出身，一听极兴奋。本来嘛，这年纪女孩子也就是赚钱买花戴，顺便超脱的说，我最注重的还是社会经验。其实吸取社会经验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以后赚更多、更轻松罢了。
　　这天早上，尚楼带领方华去批发市场看货，记录下所有的报价；安烨和陈碧霄在宿舍中讨论具体策划案。尚楼回来后将报价和小件样品交给安烨，让她比较然后决定到底订什么，订多少和砍价几成，最初给客户报价和可售范围内的折扣。晚上，安烨在机房打出大概方案，查到最近天气很好，越来越兴奋。想到后天摆摊可以小赚一笔，马上飞快的往宿舍跑。
　　刚到宿舍门口，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安烨模模糊糊的看见面对她的是尚楼和方华，陈碧霄侧身站立正说着什么，还有一个较胖的影子背对自己，看着像隔壁的江勤。安烨飞跑过去，手臂高高举起，正要落在那人肩上，正要喊出江勤名字。方华看见她过来，眼神向她扫来，那人似觉后脑有人，猛一回头，安烨欢欣表情突然变惊吓，居然是宋大路。
　　两人距离很近，不到一市尺，安烨只觉一阵恍惚，电光火石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身躯整个僵住。周围时间好似停止，她只呆呆看着宋大路毫无特色、平凡微胖的面孔，心中有个声音狂吼，你是谁，你是谁，我肯定见过你，你肯定是我熟悉的人，否则为什么有这么熟悉的感觉？你到底是谁！宋大路见她紧盯自己，表情凝固而僵硬，不由闪过一丝迷惑，上次那个心思玲珑、善解人意而又透露着热情的安烨好像被抽离了身体。现在的她像见了鬼似地盯着自己，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表情像陷入迷惑又似大彻大悟，好像思维停滞又像正冥思苦想，嘴唇微颤像有千言万语，又像万般寂落老僧入定。一阵微风吹过，飘落在唇边的一颗小小桂花打破魔咒。安烨尴尬回手，抓了抓自己头发，支吾着说：“天啊，你和江勤背影怎么这么像？”一面自嘲着想：我真中邪了，不就是宋大路么。他都和我们同学两年了，当然认识。于是低头暴走，被方华拦住。
　　江勤居然也在门口，被树影挡住，闻言则恼，小声嘟哝：“我怎么也是女的吧。有他那么五大三粗么？”
　　安烨知自己说错话了，又不好意思认错，更小声的抵赖：“那个，我想着你和方华站在一起嘛。”
　　越描越黑，江勤更火了，心想：不就是在损我比方华胖么？她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什么眼神！”
　　尚楼也笑：“你真适合演一部港剧。”她停顿一下，安烨知她没好话，忙说：“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还不成么。”
　　尚楼不依，一撇嘴说：“真是《迷离档案》。没见过你这么迷糊的家伙。上次跑到咱班男生宿舍拿ppt，居然看着门牌号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站门口对着同窗两年的男生问，你好，请问这里是01级国贸1班的宿舍么？在场的胡岩差点笑死，说：你好嚣张啊，我的外号还是你起的，上次盲肠发炎住院，回来后就被你安了个江苏无阑尾的美称，居然不认得我！”
　　江勤也听过这个著名桥段，想着安烨在认人方面的确存在功能障碍，于是不再追究。安烨因为不认人又出一次洋相，门外的妇女大会也没兴趣参加了，早早睡下，保护大脑功能。
　　卧谈时才知道，此次宋大路前来是因为听闻尚楼想搞点外快，也闻风而至，希望和室友朱峰一起加入。他开的条件十分诱人：作为壮劳力他负责一切笨重物品的运送，作为合作者提供六成本金。如有赢利按照人头均分后再请他下一次馆子即可；而如果亏损，他承担六成风险。安烨知道，他当然不是想分一杯羹，最终目的还不是希望有机可乘？尚楼正在担心都是女生体力难以支持，一听这条件差点跳起来献吻，不光马上答应他入伙，还谄媚的说，只要他说看中哪一个新来的小女生，从牵线安排到约会发展甚至坑蒙拐骗无知少女，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就昧着良心打点一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着尚楼滔滔不绝的长篇报告，方华不禁有点发愁，她明白宋大路居心何在，可是无论他如何，自己大概永远也不能回报。她是一个浪漫而冷静的女生，虽独立温婉，性格却有些偏执，认准的事情撞了南墙也未必让她回头。她觉得，撞了南墙有什么打紧，有力气可以打个洞钻过去；有工具可以搭个梯子翻过去；真的赤手空拳还好叫别人帮忙呢；实在不行，她也能相反设法绕过去。总之，无论怎么样，她想过南墙，就不会放弃，更何况，虽然她现在与男朋友相距甚远，感情转淡，却未必就是南墙呢。她虽然不停与网友见面，期待艳遇，但最大目的还是想刺激一下因忙碌而对自己有所忽视的那个家伙。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和男朋友分了，她也不会选宋大路，会按男朋友的样子找个类似的。虽然她自十六岁后就不再相信言情小说中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非君不嫁、天作之合、珠联璧合之类的鬼话，但她相处后认定这种类型的男人最适合自己，不温柔、不细致、不万能，却让自己感到最真实的温馨。
　　安烨在期待明天的心情中入眠。到底期待什么呢？她理智上觉得自己肯定是在盼望后天的钞票，可一闭眼，脑海中却不住闪现光怪陆离的幻觉和噩梦，一会看见宋大路的背影，一回头变成江勤的脸；一会梦见春游，在溪边跳过去抱住方华腰，突觉腰身变粗，抬头一看，竟然是宋大路，他一脸冷笑鄙夷，将自己一推，坠下悬崖。最后是一个灰色的梦，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掐着她细嫩的脖子，使劲摇晃，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手臂细如儿时，一丝气力都无，逐渐放弃挣扎，陷入昏睡……

　　第七章 金钱带来机会，合作改变未来

　　原来自己当老板也能成功。由于抓住时机，这次针对新生的销售活动极为成功。尚楼管理调度工作，安排后方货物供应和售后事宜；方华则大秀美人功，当了回活体平面广告；陈碧霄对数字极为敏感，速算功底相当惊人，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搞定七八个客人的报价兼折扣额；大路和朱峰则成为纯真体力劳动者，大家都揶揄，大路正好锻炼兼减肥；安烨是团体中最典型的策划专业人士，考虑到客户购买东西既杂又多，提前打好一张类似菜单的纸，请客户照样选购，这样一来，客户节省精力和时间，同时也增加了销售量，让客户购买了许多原本遗漏的东西。还有很多寝室公用物品如扫帚拖把及可共用的衣架等物，她也帮他们算好每人应分摊价格，替他们说出那句至关重要而又难以启齿的“我们AA吧”。
　　虽然销售情况非常好，安烨心情却是淡淡阴沉，她对销售的过程十分无奈。人性总有一些固定弱点，在往常，她都没有察觉；而此时，无比清晰。比如说贪婪——无论你的报价几何，对方总会千篇一律压低几毛。她每每诚挚的问对面那些普通而平凡的父母：您真的需要这几毛钱么？其实我们价格对比超市要低的多，这几毛钱可能只是想感受占到便宜的快感，其实还价过程中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成本恐怕远远超过这点钱。大多数家长闻言释然，迅速付钱离去转向其他事宜。安烨不禁叹息，道理无比简单，为何世人总需这一次点拨才能醒悟？再比如愚蠢而无必要的奢求——大多数顾客看着那超级廉价的杯子总喜欢左捏右捏，问这个能用多少年？安烨听着雷同而没创意的质问不禁失笑，她也如背书一般对他们说，塑料制品氧化到破坏至少需要三年以上，只要别用您无限的智慧去测试它有限的物理化学特性和极限参数，应该可以用到离开。无限热情而认真的选购无关紧要的塑料杯有没有必要？人人都是喜新厌旧，恐怕还等不到离校，也等不到用坏，他们就会扔掉换新的了。既然如此，干嘛要求用的日用品质量都像LV呢？皮箱泡在大西洋底一个世纪居然完好无损，主人骨头早都烂在坟地里，想想都毛骨悚然！
　　一千个顾客中九百九十九个都是相同的，安烨也用着百战不殆的理由和说辞对付着。人性弱点千篇一律又如宿命般不可抗拒，倘若别有用心的设局，那么定有自投罗网者。难怪会有二八原理，让少数人掌握权利。既然真相和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大多数人永远会被蒙蔽，他们必然成为历史的牺牲品。是的，书本大众推动历史的发展，但同时，又有多少人会告诉你，他们同样是历史的炮灰，当历史车轮转动时，并不只是哪些腐朽的、没落的被碾碎，大众在洪流中同样身不由己，被随机送入轮下灰飞烟灭。热火朝天的景象在眼中逐渐褪色，川流不息的人群也仿佛远去，安烨为凡人的脆弱、愚昧和执着叹息，不可避免的弱点永远无可救药，转念又想，在这个世界，谁不是无辜的，谁又是无辜的，谁晓得我自己明天会不会成为祭品呢？万古悲凉。
　　销售完成后，方华和陈碧霄却非常开心，因为帅到流油的新学弟源源不断，小模样清纯又阳光，随处随地可揩油。当老板还掌握减价权，眼看美色在前减个三毛一块的就能博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小男生蓝颜一笑，实在廉价。忽然有一特帅的帅男跑来配锁，陈碧霄边激动边报价，直到人都不见了，陈碧霄还在瞎激动，嚷嚷着说：“我刚想说就冲你这么帅我给你便宜5毛，这臭小子居然连人影都没了。”
　　清点盘算后就该分赃，然后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方华却不愿与宋大路更多接触，那一顿饭吃得艰难。但宋大路却似胸有成竹，不但未流露任何为难情况，反似心情极好，与尚楼和陈碧霄聊得火热，方华和安烨反而糊涂了。
　　方华虽然没接受他，但看他这么轻松又正常心里并不舒服。虽然方华温婉理智不似善妒阿修罗——即使是她无心喜欢的男子，也要折腾百般，直到你哼哼吁吁累得半死跌倒在追逐她裙袂的荆棘路上。可女孩子总有一点虚荣的，只是多少的问题，她也梦想自己能美丽到让他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
　　安烨却更奇怪，她可一点都不相信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那天的经历告诉她，这家伙极重隐私，无论是心情还是背景，他都恨不能全部隔离开来，永远不为人知。他的表现和真实想法往往相反，他真正喜欢的会装作不喜欢，他痛苦，往往会在人前微笑。
　　安烨正乱想着，突然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她走出打开，竟是一阵哭声。

　　第八章 一场虚惊一场梦

　　“妈，先别哭，到底怎么了？”安烨着急的问。
　　“爸爸肺部照出两处阴影，他说有点疼痛，医生要我们先做心理准备，可能是癌变，呜呜呜……”
　　安烨姥爷七十年代前一直在工矿企业，得过尘肺病（又叫矽肺病，典型因粉尘工作环境造成的职业病，患者常为矿工、建筑工或卡车司机等），因此肺功能一直不太好。
　　“通知舅舅们，阿姨身体不好，先别告诉她，化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我不敢和他们说，呜呜呜，你爸又出差，只先告诉你，他苦了一辈子，现在不肯住院，还跟我说没关系，说没事……”母亲说着又忍不住要大哭起来。
　　安烨极郁闷，母亲焦急得有些颠三倒四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别哭，要哭等着化验结果出来再哭，我明天买票，尽快回来。”
　　病房。
　　安烨坐在床前，看着须发花白的姥爷，不由一阵心酸。老人家十岁左右就参加了革命，经历连天炮火，走过万水千山，解放后放弃老家祖传房产奔赴朝鲜战场。当战争结束，九死一生后转入地方，收拾心情参加家国重建。没想到，即使烽火铸就的军人铮铮铁骨，也抵抗不了成真的谎言。在那个混乱的年代，身为某地粮食局长的他，在众人异口同声的说出粮食丰产时忍不住轻轻说了句“我们这里快饿死人了，请求拨粮救荒”，第三天就光荣的派去拉板车了。当安烨带着同情问：“你怨恨么？”姥爷总微微摇头一笑：“幸好这件事在五十年代大饥荒时期发生，那时还不像文革，还有道理可讲。后来，我说话多加小心，如果这话说在文革时，恐怕就看不到你出生了。”
　　从医院回来，安烨卖力的搜索网上肺癌资料。突然，她的QQ跳动了一下，一个叫天涯的人申请加为好友，附文“你好”。安烨轻吐一口气，回复“我很好”拒绝。网速有点慢，她刚要多开几个浏览器又见小企鹅跳动起来，他问“你怎么了？”安烨皱眉，回复“我还活着”再次拒绝。正想这家伙应该死心了，不料消息再次弹出“你和某人还真象，你既不知我是谁，又怎知拒绝我是明智的选择？”安烨一下子开始冒火，回复“我忙，你若知道肺癌的相关情况我就加你。”第三次拒绝。静静等待。三分钟后，消息框弹出“略有所知，愿效犬马。”安烨点击接受。
　　天涯说，“网上资料显示，肺部被查出阴影有多种可能，肺炎、肺结核、尘肺病等等，肺癌只是其中一种。如果是肺癌的话，常有痰血现象。”
　　安烨心下大安，姥爷并无血痰。忍不住说，“多谢你了，早先实在粗鲁。”
　　天涯则大方的说，“不谢。说不定很快我就有事相求。”
　　安烨被激起兴趣，正要再问，只见一连串8蹦了出来，他人已下线。
　　母亲回来，一身疲累无助，安烨心疼的看她。母亲红着眼说：“几个弟弟上班，没一个人老婆愿意照顾老爷子。养这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安烨安慰说：“你不要这么生气，生气也没用。阿姨的病不得见光，你和舅舅们轮流去医院送饭吧，你写好食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让他们照做就是。咱们多想点，然后把话讲死，任务全部量化平分，他们也没什么借口。”
　　母亲仍旧气不过：“老爷子又不曾亏欠他们。大儿子娶老婆时，他一辈子没用过单位的车还是厚着脸皮请领导拨了辆车迎亲；老二买房子，大部分都是老爷子掏的钱；最小的娶了老婆，孩子都十几岁了，现在还不是住在老爷子家？别说水电费，连电视费都不交一分。”
　　安烨也心酸，这也不能全怪他人，谁让老爷子为人过于正直，丝毫不会变通，能想到的明哲保身的法子就是当个钜嘴葫芦。在战争年代是一条好汉，可正常时候一到，姥爷反而不能适应那庸俗而卑鄙的真实人生了。他的性子全部照搬拷贝给几个子女，虽然儿女绕膝，却都善良而庸碌。母亲在其中排行最大，却天真一如少女时期，多年来劳力不劳心，虽然亲身经历了中国翻天覆地的变动，却如山中隐者，居然连大梦初醒的惊叹都无。二女儿身体不好却性格坚毅，可惜年纪轻轻就得红斑狼疮，几乎已成废人。几个儿子都是受气筒样角色，窝囊是窝囊到家，与人交往不是被骗就是把别人全部得罪个遍，除了在父母那里耍点小横，见了其它人就成软蛋。恐怕现在也没空照顾病人了，正想着分那一星半点的遗产呢。
　　第二天早上，出差的父亲终于回到家中，母亲终于放下心来。忽然想起来下午就是出检验报告的日子，夫妻俩决定一起去取报告单。安烨坐在姥爷家焦急等待，电话铃终于响起，传来母亲疲倦的声音：“没事了，化验是旧年矽肺病造成的阴影，现在换季不适发作而已。”

　　第九章 技术支持下的互惠互利

　　闪回学校，一身轻松，原以为山穷水尽图穷匕现，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姥爷是家里主心骨，姥爷没事，不仅是他自己劫后余生，整个家族也免于分崩离析的后果。安烨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想了想，还是上网消遣。
　　安烨来到网吧，先打开QQ，发了条消息给天涯：“谢谢你，我家人没事了，果然是矽肺病后遗症。你计算机水平很好，搜索引擎用的很顺手啊。”然后打开电影，看起TVB永垂不朽的傻剧，不时被逗得傻笑。正要看下集，只见QQ正跳着。
　　天涯回：“很高兴可以帮到你。电脑其实很简单，业余水平就够了。”
　　安烨正要回，在美国读书的高中同学王玫也上线了。看电视变成打字练习课。王玫去了快一年，经常半夜起床写论文，都快变香蕉人，虽然不停轮换男友，但还好找的都是华人，同一种猴子变的。安烨经常说黄种人是金丝猴进化的，黑种人是非洲黑猩猩变的，而白种人则类似神农架的白化品种。
　　天涯告诉安烨，其实他非常想找个网友倾诉，因为面对熟悉的人很难说出实际的问题，有诸多顾虑。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但是自己不是很明白女生的心，希望有人可以帮忙。
　　安烨有点顾虑，她希望能和完全陌生的人交流，不用担心说错话，但是一定要确保对方是陌生人才行。检查了下他的资料，只见他出生1988，地址丰都，开始怀疑，她有点担心对方是认识的人恶作剧。问：“你真的是丰都的？”
　　天涯回：“我的意思是现在如临地狱，我是大连的。”
　　安烨打消顾虑，说：“小弟弟，我全力支持你。”天涯打来一个感谢符。
　　安烨耐心细致的解释：“女孩子开始其实对外貌及其敏感，像我们宿舍的第一大美女就是。你需要打理仪表，胖就减肥，瘦就吃肉。要仪态风度俱全，出去时温文尔雅，要能付得上帐，但不能拉拉扯扯抢着付账，太难看了；要请她吃东西，但是不能挥金如土；不能霸道，更不能唯唯诺诺没主见；要征求她意见，但不能被她牵着走；要决断，但你的决定要正中她意。”
　　啰嗦了许多，他也提了很多问题，安烨看着无能为力就复制给王玫回答。王玫恼：“那来这么麻烦的男人！”
　　安烨笑：“为情所苦的小弟弟，提前挥霍下你泛滥的母性吧。”
　　王玫说：“也不晓得是什么骗子！”
　　安烨笑：“咱们都是一窝电流里的幽灵，能骗点什么？”
　　王玫索性开了MSN，说“叫小骗子开MSN，救世主大姐姐们要和他三方会谈。”
　　安烨和天涯依言开起MSN网络会议窗口，却不料王玫上来就说：“臭小子，女人年轻时有固执的资本。如果她真的对你没意思，你要么等到她徐娘半老时，要么只能用野蛮手段了。”
　　安烨吓一跳，连忙说：“你别听她的。老王你疯了不是，教唆犯罪啊。”
　　天涯却冷静的问：“我清楚表白，她明确拒绝，是真的没戏还是她在玩矜持？”
　　王玫说：“人类有脑子可用的。正面进攻完，不会侧面包抄么？大户炒股，往往有试盘过程，来测试股票股性，你想抱得美人归，不会先测试一下么？”
　　王玫说：“迎战论文去也。”打了串8就关了MSN。
　　安烨看得胆战心惊又稀里糊涂，也关掉MSN回到QQ问：“王玫你鬼扯些什么，他不会真的乱来吧。”
　　王玫说：“你瞎担心。这家伙心里清楚着呢，你还叫他小弟弟，他就算真的是88年生的，阅历和心智年龄也不会比咱们小。说不定比咱们还老十几岁，喜欢在网上装嫩”。
　　安烨奇怪的想着一个长胡子叔叔在键盘敲下琼瑶出品的恶心情话，开始产生妊娠反应，连忙摇摇头，想赶走这幻觉，说：“比咱们老的家伙还幼稚得天天说自己情殇？我还以为碰上十三、四的小男生呢。管他呢，以不变应万变，这家伙电脑网络很精，我正好向他学点，寓教于乐还节约成本。”
　　王玫想了想：“也是。反正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没什么机密数据好盗取的，就算绑架了都没几两油水，还要供应盒饭。”

　　第十章 感情兵法一李代桃僵

　　网络真是个好东西，现在人恐怕再也离不开网络了。宿舍同学一合计，除了尚楼本来就有台手提电脑外，方华、陈碧霄和安烨一起各买一台台式机，一起包条网线。一方面方便学习，更重要的是方便娱乐。
　　自从有了自己电脑后，安烨和几个同学全都整天泡在网上，打字速度越来越快，经常过了傍晚七点后，房间里齐刷刷一片键盘声音。最开心的还是方华，终于千里姻缘一线牵了。周末晚上最热闹，左右邻舍全部来家庭影院，一开宿舍门，嗬！那叫一个壮观，上铺床上并排四人坐在床沿上，下铺也坐四人，一左一右还有两人坐凳子上，控制鼠标。
　　聊天越来越火爆，大家热情也越来越高，经常叫：“吃饭啦。”那边应：“哎呀，下不来啊。等一下。”电话回家，原来自己一堂弟打游戏也是如此，他父亲一次气得直接拉断家中电闸，说：我看你下不下得来。安烨笑得抽气，安慰表弟说：同情你，装备少了很多吧。下次小心，到吃饭时候就快点下，别等着你爸发飙。
　　这段时间陈碧霄行踪诡异，吃饭时经常人影不见，回来时说，去了百合厅吃。大家都很奇怪，那里离宿舍很远，大家一般只有到附近教室上多媒体课时才顺便去吃。
　　谜底很快揭开，这天午饭后，安烨和方华刚要午睡，忽然听见开门声，只见陈碧霄和宋大路手拉手站在门口。大路像自己住在这里一样，拉着扭捏的碧霄进门。碧霄脸红微笑，他神态自若的说：“我和碧霄去湖边划船，回来拿点东西。大家一起去么？多点人才划得动船。我做东。”
　　方华最近和男友常视频，心情很好，一听出去玩极开心，正要答应，被安烨拉了一下，改口说天热怕中暑，顺手递了包人丹给碧霄。安烨觉得气氛诡异，宋大路看着容光焕发的方华脸皮微微抽动两下，却面无表情的拎了碧霄的包走出寝室。方华看着他们走出，长抒一口气对安烨说：“太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安烨说：“是要真的才好。”
　　不到十分钟，却见碧霄去而复返，脸上写满失望。方华问：“怎么？”
　　碧霄强笑：“没什么，他突然接到电话，说有急事走了。”
　　方华心一凛，和安烨对看一眼，转脸安慰碧霄说：“我们玩我们的，不管他。下次人多点一起去，一定要你们玩得尽兴。”打开电脑和碧霄看起大片来。
　　下午，安烨正和天涯聊到一半，她和天涯描述宋大路阴谋追陈碧霄来试探方华的事。她骂得痛快淋漓，“宋大路李代桃僵，却不管碧霄感受，实在阴险狡诈，罪不容诛”。她想想又觉有点钦佩，转口补充：“但是这招也真高明得很，不晓得是高人传授还是天赋本高，总而言之，佩服又呕心。”
　　江勤突然跑来：“安烨，我把QQ挂在你这里吧。”安烨被一吓，手一哆嗦关了QQ。
　　安烨知道，一旦答应自己就没法再聊天了，她可不习惯把网络私聊的话公布给江勤。再说了，这也涉及到陈碧霄、方华和宋大路三人的隐私，自己只是猜测，并不能肯定就是事实。退一万步讲，她也不愿江勤知道。大家曾有一句戏语：告诉江勤，等于告诉全世界。江勤外号国贸喇叭花，喇叭一响，谁与争锋，其广而告之的功力是传媒界同仁的终身追求目标。
　　安烨回：“我在和情人聊天，不太好吧。方华也开机了。”
　　江勤说：“刚才在洗手间碰到，我问过她了，谁知她说‘随便挂，不过我想随机挑你一个男网友问个问题。’我说‘随便问’。你晓得这女人有多变态，她居然说‘我想问他长度’”。
　　安烨嗤一声：“那有什么，问就问呗，又不是和我直接站一起那么直观，他们自尊心哪有那么脆弱。“
　　江勤恨铁不成钢：“安大人，这不是修辞手法。”
　　安烨楞了下，随即脸红，然后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怪不得你这么吃瘪，方华真狠人也。”
　　江勤拉着安烨手臂，身体缠在边上扭了两下：“安烨，安烨，你就……”
　　安烨忍着笑说：“放心，我不会这么没人性的。”
　　江勤大喜，正要坐下，却听安烨悠悠说：“色泽、弹性、周长、直径、表面摩擦系数和横截面积、测切面积你任选一个我来问。”看到江勤嘴巴张大成O型，安烨愈加得意，补充：“放心，不规则图形面积要用微积分计算，我挑理科生问。碰到头脑秀逗的家伙，我会提醒他们用阿基米德定律测量体积，简化计算过程。”
　　吓走江勤，继续开了QQ。只见天涯发过来：“看来你挺讨厌他的？”
　　安烨说：“我哪有。我还是蛮喜欢他的。阴险归阴险，是个聪明人，而且又长情。老实人长情不聪明，聪明人只聪明不长情。像这样比较珍稀的品种实在珍贵，我喜欢。”
　　“你不是说他肥么？”
　　“我就喜欢肥的。要是送给我我马上接收，哎，只可惜方华不喜欢肥的。没办法。Some women’s rubbish, some others’ treasure.”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安烨心有感触的说。
　　“姐姐，你讲的太对了。”天涯恭维道。

　　第十一章 感情兵法二 围魏救赵

　　自上次不了了之的划船事件开始，陈碧霄有所醒悟。她协同大路和方华等人几次出游后，敏感的察觉到大路对方华的异常情绪。有点妒忌，有点心酸，还有点迷惑。碧霄思考良久后向方华合盘托出，方华不知如何作答，请安烨代为解释。安烨同样不知如何启齿，隐瞒了大路对方华的示爱情况，只对碧霄说，请她一切看淡，不要太过投入。让时间证明一切。碧霄看着她俩为难的情况，心下一片通明，只轻轻的说，谢谢你们。我就当没查明情况，瞎逛两天，陪了一次标。
　　自从网路开通，方华和流放边疆的那位正牌男友邵天云开始享受千里共婵娟，天涯共此时的乐趣。好景不常，大家都各自有独立的生活、学习和工作，双方都不能无时无刻永远关注网路上的消息。于是，你忽视我一次，我忽视你一次，相互埋怨，互不理解，矛盾开始丛生。安烨听到几次方华偷偷抽泣，人前又强装笑脸，不禁叹气，任凭这美女蛇美艳如花，奇毒无比，还是被这个混账男人克住。所以安烨上网少了很多，留下网线防止那姓邵的家伙随时发话。一次上线时，天涯抓住就问：你不是有网线了么？怎么上网这么少？安烨心烦的说：第一美女正和男人冷战呢。
　　碧霄也不好受，虽然当日话说得轻巧，但之后常常精神恍惚，心不在焉，连最拿手的数学都弄的乱七八糟。方华和她有时聚在一起，常一起对牢安烨吐苦水：这些该死的男人。安烨叫苦：“你们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还没恋爱呢，这样打击我幼小脆弱的心灵！”
　　碧霄有次恨恨说：“方华，你干脆帮我报复一下该死的宋大路。与他虚与委蛇一下，让他看得到吃不到，然后经脉逆转，气绝身亡。让我解解恨。”
　　说者无心，方华和安烨却若有所思。方华问安烨：“你帮我么？天云最近越来越过分了，居然几天没理我。”安烨诡异的笑笑。
　　方华开始对宋大路的态度开始转向暧昧，仿佛两人中断多时的网恋重新开始。安烨则不小心的把方华学号、身份证、学校银行卡账号等等一股脑不小心泄露给邵天云。方华每日在安烨QQ上看着自己号码登陆在别处忍不住窃笑。
　　终于有一天，邵天云火了，电话打来骂：“那个混蛋是谁？”
　　安烨从方华手里接过电话，慢悠悠的说：“你今天上午回来，今天上午就晓得；明天回来，明天晓得；你不回来，就等着送出祝福吧。”
　　下午方华手机就响了 “亲爱的，我就在你窗外，而且我已辞工回来，准备在这里永远停留。如果你原谅我的失误、鲁莽、粗暴和无能，我想此时此地向你求婚。”方华打开窗户，见他汗流浃背，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手上未擎耀眼花束，而是高举一张离职单，另一手捏着一只小盒子向她挥手。看着他真诚而渴望的眼睛，方华忍不住泪流满面，缓缓坚定的向窗边伸出手去，一只俗气而廉价的戒指套进她手，邵天云喜极而泣。
　　宋大路此时正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人间喜剧，他捏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手指扭曲，掐得百合细长嫩绿的茎叶折成几段。安烨则在角落里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宋大路，心想：真是以彼之道，还诸彼身。转念一想，虽然方华和天云终于和好，却免不了伤害了碧霄和大路。于是有些于心不忍，想上次他伤心难过还是在晚上，这回可是大白天，这下丢的脸可是想瞒可瞒不住了。看着宋大路尴尬的看着手中的花，拿不是扔不是，安烨走上前去，看着花说：“哎呀，我们宿舍虫多，可以杀杀菌，送给我？”
　　宋大路一听如蒙大赦，赶紧扔下花就走。安烨看着他狼狈身影微笑。她对花粉有点过敏，赶紧送给其他寝室。

　　第十二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网络骗局

　　完美策划了那场演出后，方华和碧霄对宋大路有点愧疚，但一想他也有错在先，大家心里都有些释然。安烨却对宋大路产生了奇异的感情，她奇怪：莫非同情也会产生感情么？男人的事还要问男人，于是安烨一有机会就找上天涯聊天，问：“怎么倒追男人？”
　　天涯说：“你先用我试试。”
　　安烨鄙夷：“你？皮包骨头小瘦猴一个，谁有兴趣？”
　　天涯问：“你还是喜欢那只肥公？你怎知我瘦？”
　　安烨摇头：“那只肥公现在减肥了。上次看到心上人订婚，受刺激了。天天去健身房，简直疯了。”
　　天涯说：“我看他大概还是不死心。十有八九是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面对现实，先减肥去了。”
　　安烨狐疑：“你怎么知道？”
　　天涯解释：“我是男人啊，男人共同心理我还是有的。”
　　安烨摇头：“小屁孩知道什么。”
　　天涯怒：“那你问我？”
　　安烨猥琐的拍着马屁：“天涯大哥，天涯大叔，你行行好，以你男人的共性推理，我怎么能追到那只肥公？”
　　天涯发了个摸头符号：“那你以女人共性推理，像你们第一美女那种女人怎么追？”
　　安烨说：“很简单啊。慢慢磨呗。如果正品磨坏了，替补就能上了。反正只要不越境，女人不会拒绝仰慕者，仰慕者的数量是证明女人魅力的指标。展现柔情似水，表示永远等待，送些不贵重的东西，讨好她身边的朋友，但是不要和她朋友乱来……”
　　天涯回：“实在太谢谢你。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安烨正要骂：你十年书都读些什么鬼？却看到他已经下了，猛然想起，他还没告诉自己到底怎么倒追男人呢！
　　忽然方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安烨，我去洗澡了，电脑正在下载东西，你要不用我电脑吧，这样省点电。”
　　安烨点点头关掉自己电脑，站了起来，说：“那你要不关掉QQ，回来再开？”
　　方华摇摇头：“挂着升级吧，反正我隐身。”
　　安烨用方华电脑看着她才下的电影。突然，方华QQ跳起来，安烨打开一看，居然是宋大路发的：“方华，我知道你在线。”
　　安烨惊奇，回复：“你怎么知道？”一回完，觉得上当，极后悔。
　　宋大路说：“我用的是腾讯内部版本，可以看到隐身的好友。”
　　安烨心里平衡：“你想怎样？”
　　宋大路说：“我还是喜欢你。”
　　安烨笑，心想这人还真是一条筋，干脆帮方华拒绝：“我又不喜欢你。”
　　宋大路继续说：“方华，我会一直等你。我健身，也是为了让你满意，我听说你讨厌男人胖……”
　　安烨脑海一片空白。
　　他一直说，但安烨已经看不下去了，她知道他只喜欢方华，她理解他不能放弃，她不在乎等待，甚至不在乎倒追，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设计好了一个套子来让她做其中穿针引线者，漫天撒网只为了追求方华，真是用尽心机。无知无觉，浑浑噩噩，就这样被当傻瓜耍了，不但为人作嫁，还将所有心事合盘托出。他大概正在耻笑自己如此愚蠢得不可救药吧。摸着自己胸口，只觉得心快裂开。一片赤诚零落泥淖中。还以为自己纵观全局，指挥若定，出神入化的太极手借力打力圆满结局，原来自己才是全场最大笑柄。
　　碧霄回来后，安烨突然问：“对了，你网友有没有叫天涯的？”
　　碧霄答：“有一个，他填的地址真搞笑，叫丰都，我听都没听过。他说那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鬼城。小鬼才几岁啊，不晓得是不是鬼片看多了，真会搞怪。”
　　看着安烨脸色更加难看，碧霄奇怪的问：“咦？你也有？”
　　安烨撒了个谎：“也有。一个自称五、六十的妇女，聊了很久才晓得是个精神病人，和我们一般大。”

　　第十三章 祸起萧墙

　　也许是心灰意冷，也许是看破红尘，经此一役，安烨忽然放淡很多事，比如学习，比如社交，比如爱情，全心全意投入父母亲情的经营。无论是事业受挫，还是情路断绝，只要回到家，饭菜一如既往香甜，被褥依旧柔软温暖。安烨原先浑然不觉，受到伤害后才明白，只有父母和家庭才是永远可供养伤的大后方。任何感情都需要经营，放开了爱情的牵扯，才发现亲情的可贵，她将亲情当成最后的稻草。
　　也许世事往往如此，你越在意，越担心的事，就越会发生。
　　母亲发现女儿这段时间对家越来越依赖，一看见自己或丈夫就喜欢黏着不放。而丈夫却应酬多多，往往周末也难见人影。女儿一闷闷不乐，丈夫就低声下气，但这好像也没解决什么问题。
　　其实安烨早已发现苗头，却不敢、不愿去揭示那真相，经过多次教训，真相往往会伤人又伤己，破坏性再大点连无辜也会遭殃。父亲每每短信多多，电话更多，看短信鬼鬼祟祟，听电话偷偷摸摸，还不让自己玩他的手机，设下密码。母亲是机械盲，每有新的家用电器，总会为学习痛苦很久，自己敢打赌，她连父亲手机界面怎么用都一窍不通。自己既心疼母亲被蒙在鼓里，又担心揭开真相一发不可收拾，真是外贼好抵，家贼难防。
　　可是当母亲说，父亲安福德坚持将家中最近购入的房产证上写自己的名字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一切那样简单，偷偷将父亲sim卡芯片换到自己手机上，复制所有号码和残留短信。那个尾号是7717的号码和父亲来往相当密切。安烨干脆直接在网上下载了通信记录，黏贴在office excel表格中，用自动排序功能一看，上个月父亲只给自己打了两次电话，发过七条短信，但那个号码却有两百三十四次通话记录，发过三百八十九条短信。被欺骗、被伤害、被背叛和在宋大路那里遭到的挫败感一起袭来。
　　晚上，父亲似乎发现手机被动过，于是念了一条发过来的暧昧短信，然后若无其事的向母女两解释说是男同事发来开玩笑的。安烨只觉此地无银三百两。第二日就拿着100元钱佯装充话费，探得那人原来叫高原。自己又打了次电话，无人应答，于是请外地朋友打电话刺探，却是一个很泼辣的女人。虽然早已料到结果，但还是希望有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现已如此，情何以堪？
　　安烨抱着手机哭，害怕的想，难道父亲也要抛弃我们了？
　　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独自默默打包，第二天就登上返校火车。到站时不到半夜三点，安烨走出窒息的车厢，忽然觉得四周无比陌生。站台上灯火通明，不远处却黑压压一片，周围人头涌动，各奔东西。看着自己的脚，却不知目的地在何处，从家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还可以到哪里去呢？天下虽大，却有何处得以容身？
　　随着人流渐渐前行，终于搭上一辆的士。看到车越开越远，安烨突然有点害怕。这里发生过不止一起的士司机残杀少女案件，眼下尚在午夜，高危状态。
　　正在乱想时，司机说话了：“小姑娘，你回学校啊，这么晚怎么没人接你啊？”
　　安烨强笑说：“到校有人接。”
　　司机难听的笑：“到校啊？那还远得很呢。”
　　安烨微一定神，冲司机笑了下：“大叔啊。”
　　司机扭头：“嗯？”
　　安烨拿起准备好的手机啪的对他拍了张照，随后举起手机发起短信来。
　　司机奇道：“你干什么？”
　　安烨慢条斯理的说：“我群发给市里三个朋友，说我刚上了编号为OOOO的出租车，图像是司机照片。如果一小时内没收到我的第二条短信，那么我失踪时间从现在算起。”
　　司机楞了：“那万一你在校内出事，警察不还要找我麻烦？你不是冤枉我？”
　　安烨笑嘻嘻的说：“放心，所以要请你送我到宿舍门口了，校门口门卫那里我说一声。”
　　安全到校，终于松了一口气。什么都是要靠智慧来克服的，眼前的难关一定可以过去，安烨心里暗想。简单洗漱后，到头就睡，忽然手机铃响，安烨迷迷糊糊拿起，却一个激灵坐起，居然是宋大路电话。
　　“喂？”
　　“安烨，安烨，你在哪里？”
　　“我在寝室。”
　　“那你怎么不发第二条短信？我报案人家说人口失踪报案要超过48小时。”
　　……
　　迷迷糊糊挂掉电话，安烨笑咪咪的继续睡却一直没搞懂，她实在不记得群发短信时给他发过。虽然清楚这并没有一点点的暧昧，她还是感觉像农夫山泉——有点甜。

　　第十四章 奋起反抗

　　刚刚认识到家庭的可贵，决不能让第三者破坏了它的领土完整，要有理、有力、有节的回击挑衅，我的家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任何境内外敌对势力破坏不了我家庭安全、稳定、繁荣、富强的大局。短暂沮丧胆怯之后，安烨像只被抢了食的猫，柔软手掌中长而尖的指甲弹了出来，虎视眈眈对着那藏在幕后的女人，随时准备抓破她的脸。既然母亲不明真相，那就由我为她讨回公道。
　　她和父亲通了几次话，开诚布公，而安福德却非常恼怒，说：“你查起你老爸来了。大人的事你懂什么？”
　　深吸一口气控制情绪：“那你告诉我？”
　　千言万语之后就是那句“你别管。”
　　撒娇，哭闹、撒泼无济于事，于是她说：“我不管，但是我看到上个月你打给我的电话和发的短信与给她的相比是1：100，下个月开始我要看到至少1：1的比例，误差变动可接受范围上限在5%以内。否则我会妒忌。”
　　安福德只当是小女孩撒娇卖嗲，只得了她不告诉妻子的应允后满心欢喜，应付的说好。安烨却是严格执行、精确量化，第二个月一到，她马上从网上下载了通话数据，很快回到家兴师问罪。
　　“爸爸，我可以见见她么？”
　　安福德并未说话，却在第三天带她去了一家相熟的饭店吃饭。所谓相熟，指的是和老板娘相熟。安烨趁着老板娘离开柜台，找服务员聊起天来。安烨似漫不经心的问：“老板娘姓什么啊？”
　　那胖胖的女孩子并无心机，笑着回答：“老板娘姓高。”
　　安烨仍不死心，问：“是郜么？告白的告加耳朵旁？”
　　“哪里呀。高原的高，高原的原。”
　　吃饭时，安烨拨通了那个号码，听着老板娘的声音传来，将自己手机递到父亲面前肯定的问：“就是她？”
　　安福德还是没有表情，但心里却敲起边鼓，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冒险究竟是为什么？他是否真的爱这个女人，他不能肯定，但他们在一起时的确自己很快乐。这个女人比妻子漂亮，比妻子聪明，比妻子能干，但妻子贤惠持家，这个女人也有丈夫，自己明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偷情行为，却遮遮掩掩让女儿去见了这个女人，还被女儿一眼看出。
　　老板娘进来探视食客情况。
　　老板娘问：“你女儿？有男朋友么？”
　　安福德正要说话，安烨抢着说：“老板娘给我介绍么？”
　　老板娘笑笑，“你这么大，好谈男朋友了。”
　　安烨也笑：“您觉得哪种男人好？我倒是觉得生孩子太麻烦，最好找个有孩子的老头，用不着自己生。”
　　老板娘笑得开始勉强：“大学生就是会说笑，真幽默。”
　　安烨不笑了，问：“老板娘觉得是爱情重要还是饭碗重要？要我选还是饭碗，爱情没了是人都能活，饭碗没了能活的不是人。”
　　老板娘垂头无语。一顿饭吃得不仅高 潮迭起，简直险象环生，安福德简直感觉自己像通了电的油桶，只一不小心就会呠的一声炸开，被女儿和情人各分一半。
　　路上，安烨轻轻对安福德说：“爸，在你心里，我的位置一定要比她靠前，否则，我一定会报复，我是说真的。最起码我会报复她，不会让她好过。”
　　威胁一如既往的苍白而无力，仿佛只是夏日里那一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暴雨，阳光趋开乌云，于是连路面上残存的水迹也逐渐消失了。哭没用，闹没用，威胁没用，那么除了行动会有效外，还能怎么证明？
　　安烨打开电脑，终于等来王玫。
　　……
　　“王玫，我这样做是否有点卑鄙？”
　　“事到如今你还在想自己是否卑鄙？”
　　“可是，……但是我已别无他法。”
　　“安烨，你别亲自动手，即使用代理，还是可以追踪。我反正在国外有永久身份，我的ip和身份他们也管不着。这样，咱们先动静小点，如果他们收手，我们也住手；如若不然，我一定帮你帮到底。”

　　第十五章 怎能想象自己手段如此残酷

　　几天后，父亲气急败坏的打来电话。
　　“是不是你干的？”
　　“爸，什么事？”安烨无辜的问。
　　“你上次让人打电话骗她说要预订高级宴席，让她白白准备许多海鲜，损失近三千块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发泄下就算了，怎么居然把她手机号码和单位电话全部放到色 情网站上？这样也算了，我让她换号码。可你居然把她照片做成裸照在网上乱传？”
　　没听到道歉，没得到保证，只有指责，他是否太过得寸进尺，是否太过嚣张跋扈，难道家庭事任他来去自如，任他予取予求，也任他随手抛掷的吗？不懂珍惜妻子，不懂珍惜女儿，也不懂珍惜来之不易，相处已久的亲情。
　　“爸爸，你怎么能一口咬定这是我干的，你怎么不想想她也许就是这样的女人？我以后再也不去那里吃饭了，还不晓得会得什么病。退一万步讲，我可是你亲身女儿，你也没离婚，难道还要求我恭喜你和别的女人好上了，称赞你左右逢源，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安福德气得说不出话来，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安烨听着那声清脆响亮的摔电话声，冷笑着想：真新鲜，背叛家庭者居然坦然自若的扮演“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角色。
　　“王玫，他发现了，不但没有任何悔恨，还理直气壮的向我兴师问罪。”
　　“既然如此，你想怎么样？”
　　“当然要做最坏打算。”
　　几日后，一则以饭店内部员工口吻告诫大家：某地一处中型饭店老板娘携带艾滋病毒且故意将鲜血滴入冷盘中传播病毒的帖子在网络广为流传，跟贴无数，虽被删贴无数次，没想到引发无数人肉搜索的狂潮，网友多次重新发帖。过了不久，某市繁华地段豪华饭店转让公告便公之于众了。安烨回头看着强弩飞灰湮灭，深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又有前途任重道远的责任。那女人得到的原来不是安福德的真心，不过简单的流言蜚语，就让他多少次深思并珍惜起自己生命的价值来。安福德几乎都能猜到那流言制造者究竟何方神圣，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以让他悄悄请假去外地检查身体了。
　　已夺人饭碗，安烨与王玫觉得报复已属严重，即可收手，于是两人连夜删贴毁尸灭迹。两人天真的以为，只要老板娘一家拿出医院检验报告即可消除恶意散播的谣传，不料流言竟然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如何发展便再不受主人控制。有一网友竟然看到安烨曾经上网传播的老板娘裸照和贴在一些特殊网站上散布的背景资料，于是以严密的逻辑分析将其与后来帖子联系起来，指天誓地证明此贴千真万确。其后大众更是热议热骂如潮水，无数曾经去过该饭店的人几乎把艾滋病防疫站堵满。饭店也是日日人潮涌动，却不再是来吃饭，而是跑来砸场子的。事已至此，安烨王玫已经无力控制事态，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画出的魔鬼成真，对无辜的人现露狰狞面目。
　　没过多久，该市就传出那女人丈夫偷偷去医院检查HIV的消息，大家何止视他们一家为洪水猛兽，几乎传为厉鬼。那女人还没等到结果出来已不清醒，有人传被丈夫打疯了，也有人说是被吓疯的，还有人说是意图自杀导致大脑缺氧从此变傻。她丈夫拿着阴性检测报告来报案，据说追查到一个在国外的代理ip从此不了了之。
　　虽然在此前自己暗下决心，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扰我家庭者，决不轻饶。但这样惨烈的结局却不是自己乐见。为保家庭，是否就要牺牲另外一个家庭，甚至造成其他人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次保住家庭完整，以后呢？一个家庭和一段感情是否真的就如生命，也真的会逝去且永难挽回？即使逃过法律制裁，安烨内心却焦灼难安，自己一时意气用事所造成难以挽回的悲剧，要到何时才能逃脱那永远的负疚感？一夜无眠，顶着熊猫眼，摇摇晃晃踏进课堂。坐定一看，宋大路居然红着眼坐在最后一排。
　　安烨黑着眼，大路红着眼，大家兴趣盎然的开玩笑，不料大路接了一个电话就一去不复返。直到一周后，他在学校组织了一次鼓励自愿捐献身体器官的大型公益活动。

　　第十六章 那注定早凋的美丽生命

　　宋大路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就在安烨得到母亲情敌精神异常的消息而开始自责时，他正在弥留之际的幼时挚友病床前。宋、张两家自十几年前起就是邻居，由于从大人到孩子关系非常要好，两家在其后数度重新购房都是一起行动，一直做了邻居。张天放比宋大路出生早了六天，然而，幼时的体弱多病却让张天放在宋大路面前当了一辈子的弟弟。天放初中时一场发烧被诊断为血癌，从此缠绵病榻，折磨未曾停止。他父母从未放弃，甚至想过再生一胎来移植骨髓来延续他岌岌可危的性命，却不料因为两人血型不合，除第一胎可能成功外（既天放），第二胎难以出世，不到四个月就都自行流产。天放自知道父母如此牺牲后数度自尽未遂，二老只得作罢，却不曾停止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匹配骨髓的努力。后来虽然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却因移植骨髓匹配程度不够，手术最终失败。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间。宋大路决定带天放到校园中漫步。
　　宋大路问坐在轮椅上的天放：“你感觉怎么样？”
　　天放点点头：“要是能和你一起踢球，泡女孩子就好了。”
　　宋大路有如刀绞。普通人最普通的快乐，却是他最好朋友最不可能触及的幸福。有那么多人罪孽深重，却得享天年，而天放，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病痛不是他的错，他却深深自责给别人带来的痛苦；苦苦煎熬在注定早凋的躯壳中，只为了亲人的渺茫希望。宋大路疯狂的搜索着骨髓移植的相关资料和信息，忽然体会到安烨那时的惶恐和无助，生命脆弱，只一个脏器停工就等于宣告了死神来临。遗憾是否是生命的必然？天放年轻的心脏停止在离23岁生日还剩78天的一个雨夜，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签署的授权委托宋大路自愿捐献遗体的法律文件。
　　二位老人起初并不理解，宋大路跪在天放床前，对二老说：“从今天起，您二位就是我父母，天放是我永远的兄弟。我明白您的痛苦，却不能让您带走他遗体。天放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匹配骨髓而早逝，我相信他最后的希望就是用自己的遗体弥补类似的遗憾。”
　　张妈妈看着亲爱儿子已凝固的表情，终于放手，随后与丈夫一起签了自愿捐献遗体的文件。地方报纸风闻想要报道，因为担心天放父母情绪问题，被宋大路拦下。他决定就此机会对社会宣传遗体捐赠的意义，媒体开始宣传他在校内筹办的校级活动“让你我生命同灵魂融合并延续”的大型公益活动。宋大路原本以为，大学生思想开放，逻辑严密，捐献遗体显然符合社会资源优化配置的原则，一定会得到支持，活动后可以得到很多学生自愿签署的授权文件，减少像天放那样的遗憾。但可惜，这场公益活动只取得了部分的巨大成功。
　　所谓巨大，指的是本次活动动静非常大，社会上议论纷纷，反响非常强烈；所谓部分，指的是得到自愿签署遗体捐赠的名单聊聊无几，而且反响包括了诸多质疑、鄙视、甚至忌恨。
　　质疑的人认为，自己死后被脱得光光的还泡在福尔马林丹尔溶液中，切割得体无完肤，岂不是死无全尸？
　　鄙视的人认为，宋大路此举不过想藉此沽名钓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还有忌恨的人，他们有的觉得这破坏中国传统社会观念，罪无可恕；有的是自己不能理解，却发现自己亲人也签署了这样的文件，于是将心中仇恨发泄到鼓动这次活动的人身上。一位签署了文件的学生母亲无法劝阻自己孩子，于是直接冲到宋大路所在宿舍疯了一样把他打得抱头鼠窜却不能还手。
　　虽然经过了难熬的悲痛、误解和高强度的工作，虽然得到了广大受众的关注，最后真正签署了该协议的人却并不多，看着最后交给登记站的四十四份名单，宋大路不禁苦笑，真不是个吉利的数字。因为担心最后曝光的名单数字不好影响大家捐献器官情绪，他考虑，是否先将自己名字抽出来，然后和第二批有意向的人来登记时一起上交？他翻看着名单，不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安烨。
　　安烨正被自己良心折磨得想死。自己原本只想通过非常手段让母亲情敌知难而退，却从没想过伤人性命。愧疚、悔恨、对自己无比厌恶，但看着无知无觉的母亲，却又难以向父母倾诉。那天经过林荫道，安烨看着捐献遗体的文件，连条款都没看清就匆匆签下名字，转头离去时一旁记者随机拍照，却只见相机中一个模糊影子。那记者边拍边敬佩，这样一个女孩子居然有如此豁达的胸怀，却不料安烨正想着，自己的罪孽是否还有弥补机会？

　　自评

　　写到这里，好像有点过于沉痛，所以暂时喘口气再说。在故事里，每个人好像都带着不同的无奈和不同的追求。
　　宋大路追求的是方华的爱情，而他面对的是方华与他自身现实条件相反的品味和眼光。可悲的是，宋大路一边哀叹方华是视觉动物，却没想到自己如出一辙。他一眼爱上方华，而方华则一眼就将他淘汰出人选范围。方华喜欢江南水乡的玲珑少年，不可能接受粗犷的宋大路，即使他为她衣带渐宽终不悔。那么，如果方华明白告诉他没有希望，他会不会就此放手呢？就我所知，不可能，那一段痴恋会演变成他永远的执念，即使方华绿树成荫子满枝。
　　安烨追求什么？从前面可以看出她具有明显的恋父情结，在情路受挫后，她无疑将父母和家庭当成自己最后的感情解药。毫无疑问，对家庭的依恋，女儿往往比妻子还要敏感。所以，安烨即使在事后悔之晚矣，但那也只是对无辜的人的愧疚而已，如果让她重新选择，答案依旧不会改变，即使她会付出惨痛代价，即使被内疚折磨一生。
　　安福德无疑是相当聪明的一个男人，而他妻子则从各方面相形见绌，也许当初他曾真心爱过妻子，但面对她老去的容颜、可怜的智商和她一如既往对自己的深情，同情代替了爱情，鄙夷代替了怜惜。他也知妻子对他决无二心，他也知妻子的衰老和蠢笨都是为了自己和家庭，但是他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不再爱她的事实。与老板娘的一段露水情缘开始觉得是真情，一旦被安烨以流言方式威胁后才发现，也不过是为自己锦上添花的甜点而已，舍弃时并无困难。他最爱的不过是自己。
　　安烨母亲是一个既幸福又可悲的女人，她不可能对丈夫的异常一无所知，而她毕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于是在窝囊中过着她自以为幸福的日子——优秀的丈夫，优秀的女儿，这几乎就是完美的家了。
　　方华到此为止都是个幸福的女人，她美丽但没有到引起女生妒忌的地步，她聪明但没有到吓跑男性追求者的地步，她有点风骚却没有到引起舆论抨击流言蜚语。她不贪婪，不渴求超过自己需求的爱情，不奢望超越水平的物质消费；她现实，她明白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和追求的手段，她不被外表炫目美丽而不实用的东西诱惑。她就像最熟悉股票的职业炒手，她知道什么时候适可而止，也知道什么时候割肉清仓，可能她没有安烨聪明，但她的温和、残忍、老成和智慧却是安烨可望不可及。
　　那么陈碧霄呢？尚楼呢？朱峰呢？安福德和妻子江采屏看似牢固稳定实则岌岌可危的未来呢？宋大路对方华痴恋最终会怎样结束？安烨对宋大路的痴恋又能怎么结局？那些曾经纯真善良而聪明机警的翩翩少年是否终将堕落红尘成为一个又一个狰狞而丑恶的灵魂？安烨、宋大路……他们在生活中一边伤害着别人一边舔着被别人伤害的伤口，他们还会伤害谁？又将被谁伤害？

　　第十七章 不悔

　　直到宋大路上门，安烨才恍恍惚惚明白，原来这次宣传活动居然是宋大路组织的。同寝室同学并不知道安烨答应遗体捐献，全部大吃一惊，还没等宋大路找她商量推迟登记的事，就全都围拢过来劝她。
　　“安烨，你疯了吧，你爸妈能同意么？”
　　“什么！什么什么……”
　　“你脑系搭牢。”（脑子坏掉了）
　　宋大路原本想，要是一切顺利，再劝说一个人也签掉文件，就可以改掉那糟糕的上报数字，没想到一帮女将围拢过来，要劝安烨毁约。大家一看宋大路面带尴尬的站着，矛头调转向他刺来。
　　“你这个家伙，怎么不弄点福利给我们，就晓得压榨我们。献血也罢了，现在根本敲骨剥髓！”
　　陈碧霄感觉新仇旧恨一齐清算的时机到了，正要赶人呢，方华忽然问：“她既然已经签了，那你来到底还有什么事呢？”
　　宋大路听她讲话，脑子立刻转不动了，吱吱呜呜半天也没说一句完整的话。方华一锤定音：“现在这么吵说不清楚，你先回去吧，那份文件她虽然签了，不过她还没想好，等晚上电联再讲吧。”
　　宋大路走后，大家围住安烨，纷纷劝说。碧霄见安烨心情糟糕，心里暗暗奇怪，她怎么会干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安烨则平静的说：“反正如果死了，尸体又不能吃，烧掉当化肥很浪费的。化肥价格低廉，一吨才上百块，一个角膜才几百毫克，那可值几十万呢，说不定还是美金英镑，你们算算，那个划得来？”
　　碧霄打了她头一下，说：“你脑子坏了吧，机器人啊，什么东西都变现。这个开不得玩笑，正经点。”
　　安烨一挺胸，正色说：“Yes madom, 我老安向天发誓，活着是你陈大美女的人，死了尸体归你变卖，属你私有财产。”
　　碧霄和室友们被她逗笑了下，想：她肯定死心不改了，恐怕劝也没用。
　　晚上一登QQ，宋大路早在网上等了，安烨回：“放心，我不会改主意的，至于后续操作，随你的便。”
　　看着QQ闪动，安烨忽然郁闷自己当初被狠狠摆的那一道，好胜心起，想：我干嘛不也勾引一回？我除了口才好，反应快之外，好像没什么别的缺点。为什么不“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
　　安烨用搜索引擎，搜了下宋大路的QQ号码，发现他原来在一个BEC学习网站征求聊友。飞快的申请了一个新的QQ，伪装成留学生，用了全英文名字和地址。因为宋大路用的QQ版本可以看见对方IP号码，为保万无一失，她还用了个代理服务器，她试验了下，IP号码显示地址居然是美国新奥尔良。安烨有点担心，她明明试的服务器是印度德里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上了，度过这段斗智斗力耗费脑筋的家庭保卫战，她急于寻点开心，而现在最让她开心的事，一是抢到宋大路，二是为自己讨回公道，要是一石二鸟就更好了。
　　进入好友名单非常顺利，宋大路怎能想象，这个声称帮助自己提高商务英语水平的美国留学生居然是处心积虑要追求并且报复自己的安烨假扮的？

　　第十八章 现形记

　　宋大路的英文水平很poor，商务英文水平就更poor了，哦，不，应该说他的商务英文poorer.
　　看到他每次磕磕巴巴的打着英文，安烨都忍不住会笑出来，紧随其后判几个大大的叉，高高在上藐视他真是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没想到，在演说席上举重若轻、谈笑风生看对手灰飞烟灭的宋大路面对那26个拉丁字母居然只能惨然苦笑、惨淡经营、惨不可言。即使如此，他还是非常努力的去学习和提高。经常安烨打出大段问句，而他只能追在后面打“I beg your pardon“。(请再说一遍，一般用于对话，在网络聊天中没必要)
　　安烨狂笑着打：“It is no need, you can see what we are talking about. If you have problems, just get a dictionary.”(这不需要，你可以看的见我们说的话，如果有字不认识你可以查字典)
　　可以肯定的是，宋大路并不十分理解她到底什么意思，于是继续打了许多畸形和变异的单词和创造的句型，其中只有一句安烨看懂却实在莫名其妙的话“What can I do for you?”(我可以为您效劳么？)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于是安烨回答“yeah，Could you please speak in Chinese? I beg you. I insist.”(你可以说汉语么？我求求你了)
　　由伪装掩护着进入他的世界，到冲破最初伪装进入他的好友，安烨却不知道，有一天她最后的伪装落下，露出她真实的身份时，应如何面对？
　　宋大路已经对自己外语绝望了，只除了爱听爱唱英文歌之外，所有那些单词都是今生死敌。每次对着英文课本深情款款，然后被教师用劈头盖脸的变态句型、时态、词性和那一连串扭曲的单词一通折磨，最后看到那些字母都觉是一个个恶心的蛆虫在蠕动。想当初，老师曾说过：当你们看到课本就恶心的时候，你们离成功就不远了。而今，他都不用课本，只看到老师就想吐了，那英文和火星文还是没区别。寓教于乐的期望已经破灭，那个留学生crystal从教自己英语的角色中剥离，变成了自己教她古典文学。
　　对于自己外语问题，crystal也提出许多好的建议，但是都治标不治本，简而言之，就是一切为了考试，而并没有真正提高。她安慰自己：外语实在不好就勿需强求了，只要自己专业足够已经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于是大路终于放下。
　　安烨自从宋大路加她之后每天都把心思放到学习和聊天上了，再也没时间去忙忏悔了。她自感滋润非常，其实女人和男人并不同，男人的爱情往往是物质的，而女人的爱情往往是柏拉图精神式的，张爱玲的名言好像并不落在自己身上。
　　宋大路虽然英文不怎么样，网络技术却比较精通；安烨英文还凑合，网络技术一般却善于学习，两人经常通过电子邮件互相骚扰。宋大路因为方华拒绝而失落，但日子仍旧要过，所以精力差不多都用在学习和锻炼上，累得要死以后就再也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累了。他有时半夜文思泉涌，发邮件、写日志折腾得寝无宁夜，自己又得意又兴奋就期待着看到crystal第二天看完了给的评价，她的评价要么正中他心，要么就是自己怎么也没料到的神来一笔，即使刻薄的批评也常妙语连珠。安烨也下了十二分心思对待，每当看到他写的东西都由衷感到开心和钦佩，常有生平得一知己的快感。他常叹宵小横行、壮志难酬；安烨则称赞他对社会现象眼光独到之余又暗刺他未见泰山，劝说他量化标准学习国外；她常愁大众容易被人误导而酿成网络暴力的恶果，他则说祸福相倚，只看这主导网络力量指向何方，关键时刻也能利用为己所用；他惊心于二八现象永远明显，少数人在冥冥中控制着世界，她则问：不是说‘骗子明显太多，傻子不够用了’么？他分析那是因为以往骗子行骗时每次都有边际成本，但是现在由于科技进步，骗子行骗的边际成本已经为零，以往一个骗子骗十个人，但现在一个骗子可以骗所有人，所以才会有傻子不够用的感觉。虽然两人思想并非相同，安烨与宋大路也从来没有对对方曲意奉承，一旦讨论则往往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尖酸刻薄又妙趣横生的词锋相互砍杀、难分胜负，在接近开骂时两人一笑泯恩仇，暗自骂自己一句“文人相轻”，和好如初后相互更增钦佩。
　　两人在电路创造的虚假空间中各自独立而固执的寻找失去的一半，大家看到那幻影，就一厢情愿的信以为真。宋大路先爱上现实中的方华，于是在虚幻中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影子作为自己的爱情对象，又在网络的掩护下为追逐这幻影付出心血和努力；安烨在别人的故事中爱上宋大路的专情和智慧，转而故技重施展开追求。宋大路虽与安烨在网络交流中经常有相见恨晚的感慨，他却不知自己真正爱的那个完美幻影是披着方华的外表带着安烨洒脱幽默又剥掉其阴暗性格的混合体。而安烨也不明白，她爱上的宋大路也不过是个假象。她一直以来认为坚定的感情不过是种传说和奢望，任何事情都靠自己争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从不信任别人，也不奢望取得别人的关怀和信任。而当她看到的宋大路时，他恰恰具有她最希望得到而掩饰最深的渴求——专情且值得信任，只除了对象不是自己之外。现在，家庭中感情岌岌可危，那么她只好依靠自己来追求一份感情寄托了。
　　时光流逝已近毕业，就在宋大路以为，这份知己之情已足以克制对方华痴恋的疼痛时，印度洋大海啸不期而至。
　　在地球的另一面，哭声震天，潮水汹涌，无数人被卡在珊瑚礁中不得动弹，眼睁睁看着潮水淹没自己，失去生命。而在地球这一边，除了网络中断外，依旧笑语欢歌，林边桃红柳绿鸟语花香，无限的生机盎然而和谐静谧。
　　宋大路则在刚起床的第一时间接到crystal发来的一封E-mail。他一怔，来不及看信内容就回复了一句话
　　“你不在美国，你是谁？”

　　第十九章 花非花，雾非雾

　　安烨早晨习惯先开电脑看新闻发邮件，没想到自己早上刚起床头脑实在不清醒，居然犯下这么弱智的错误——由于印度洋海啸造成太平洋海底电缆断裂，所有服务器位于国外的网站全部中断，大陆目前仍然运行的网站大多是城域网，自己谎称身在美国，怎么可能还能往这里发邮件？安烨悔得想咬掉自己的手指，早晨浏览网页时候明明看到这则新闻，怎么居然还这么快就把邮件给发了，自己最终结局原来是笨死的！
　　想打开QQ向他解释，却发现怎么也登陆不了，看来腾讯服务器也是国外的。安烨原本想找王玫商量，看来没机会了，借口、理由、如何应对还是自己想吧。死猪不怕开水烫，安烨一横心，也迅速的回复：“你猜猜我是谁？”
　　不敢看他是否回复，慌忙关掉电脑走人。下一步怎么办？她一点底也没有。
　　宋大路看着那六个字心里冷笑起来，这无疑是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想：肯定是我认识的人，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出来。他原先非常珍视这一段网络中的感情，他感觉对方有种熟悉且与自己很类似的感觉，但现在却有种上当受骗的恼怒，他非常怀疑对方处心积虑的目的。很快的从电脑中调出长时间以来自己和她所有的聊天记录和所有的电子邮件，仔细回顾。他非常小心的保存着与她的聊天记录，全部存在另外的空间中。他这才发现，原来crystal非常明显是自己的同学，对自己非常熟悉，而自己原先在聊天时并没有注意。
　　比如刚成为好友时她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但真理的的解释权在多数人手上。所以在社会现阶段应该只选大家都做的，不要选对的。”现在回过头来才发现，她其实在告诫自己宣传捐献遗体的事。
　　还有在半年前她曾说：“不要减肥太过了，男生要身材伟岸女生才会喜欢，没有女生喜欢一颗芽菜迎风招展。”现在想想，只告诉过她自己当时正在健身，她怎么会知道其实自己其实在减肥？
　　……
　　到底是谁？
　　宋大路推理觉得有可能是陈碧霄，因为安烨明显知道方华就喜欢芽菜，不太可能说没有女生喜欢芽菜的话。可是通过当初曾经和她相处过，虽然不知道陈碧霄真实情况如何，但她在异性面前非常矜持，绝不可能说出：“我除了胸部比较小以外，好像没什么别的缺点”这样类似的话。
　　目的何在？
　　宋大路想：如果不怀好意，那也该早在背后敲自己闷棍了，到目前还没什么动静，难道还想放长线、钓大鱼，等某时某地把自己打昏带走么？如果是好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是谁，大家光明正大交流讨论不是更好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对方是谁，目的何在，猜得心头火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破掉邮箱密码？还是用木马软件入侵她的电脑直接用摄像头看是谁在捣鬼？宋大路从相关网站下了木马，准备直接用她自己摄像头一探对方庐山真面目，不料每次防火墙和杀毒软件都起了点作用，安烨又警觉，一看自动安装程序软件提醒，不管标示安全与否一概全部拒绝。
　　宋大路第一次痛恨起杀毒软件和防火墙来，几次进攻未果，双手狠狠砸在键盘上。相对于黑客来说，他只是一菜鸟，并不会编写程序，只会应用而已。不料此时，突然接到crystal的邮件。
　　“你不要猜了，也不要攻击我的电脑。我已经永远禁止你的消息，这个邮箱我也将废弃。不过我还想再劝你一句，有的时候，放弃之后才会见到其他的美好。”
　　宋大路心中一动，飞速回复：“你是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还是想毛遂自荐？其实天涯何处无芳树呢。”
　　回复很快传来：“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了，肯定更加明白我的骄傲和虚荣；而我也非常理解你的执着的勇气和毅力，这样吧，我不再劝你放弃，你也勿需劝我了。纵然我们都知道一片丹心向明月后，明月永远照沟渠，你我何曾听得进半句？”

　　第二十章 我既从未放弃，你又何曾忘记

　　终于要离开滞留四年之久的校园，各人感受各不相同。陈碧霄庆幸，终于不用在这猪圈般的黑暗地牢式宿舍继续生存了；方华兴奋，终于可以和相恋已久的男友双宿双栖；安烨轻松，她决定离开此地，找个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地方忘记所有记忆，重新开始向往中的新生活；宋大路依旧，他决定留在这个拥有方华的城市，继续等待那可能的也许；朱峰和胡岩决定回原籍，家里已经为他们预定了待遇优厚的工作和温婉可人的妻子。
　　安烨又一次打开电脑，看着四年来走过的点点滴滴和自己的心路历程，心有点痛，眼有点涩。拍的照片，聊过的话，他的痛哭流涕和兴高采烈，自己写下的清纯而真诚的感情全部被小心的保存在一个隐藏得文件夹中，如今应该寿终正寝了。安烨将专业资料和一些个人文件拷出，然后在光驱插入系统盘。现在重装系统真容易，只一键，就将先前所有安装程序和硬盘中所有东西统统抹去了，但愿自己的记忆也能如此。所谓运慧剑斩情丝，恐怕并不是那么霁月风光般的浪漫，安烨自觉自己现在如古代侠士般毒蛇噬手，断腕求生壮烈非常。
　　宋大路也打开电脑和记忆，他也将当年和方华所有的对话和照片细细保存，藏在系统文件夹中，每次重装系统都要先将文件夹先取出。他从未想过像安烨一样毁掉这段回忆，不是不想摆脱，而是他被那一丝希望所牵引，希望某天希望从绝望中走出进而美梦成真。当初安烨一句戏语，要他慢慢磨到方华的正牌男友出局，被他当初救命稻草紧抓不放。
　　那么，是抓着稻草同沉水底还是浴火重生呢？安烨和宋大路分别走向不同的道路，如同妖异的两生花，同枝同源，却方向相反。
　　宋大路留在此地，看着方华在爱情滋润下越发应验类似芳华绝代这样的形容词，她幸福如此世俗，并且因幸福而持续的美丽着，散发成熟女人的魅力，在男友怀中芳香而真实。他总是崩溃的看着她，却永远说不出那句质问“为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如此炽烈，快要把自己燃烧起来，而你永远无动于衷？”他努力工作，奋斗并放荡着。白日里西装革履、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夜晚湖山斜阳烟水里，夜夜买醉倚红偎翠。在那几年，熊市和牛市诡异交汇的时段，他疯狂的押上自己的一切，输光一切又赚回更多。在工作中从不吝惜身体，在酒精中浸泡自己的大脑，若非有时打开曾经日记，哪里记得起他曾经和安烨坐而论道，试图用理智和逻辑来解释这个疯狂而堕落的世界。
　　安烨远赴边疆云南，希望苍山洱海的雪山湖水能涤清自己曾经的过错和一厢情愿的爱恋。明里她是当地报纸经济版面记者，冷眼看透这世间冷暖、社会不公，普遍贫穷和一隅烟厂富可敌国和谐并存；暗里是某拍卖行职业买家，走遍穷乡僻壤在不经意中挖掘毫不起眼而又来之不易的民间珍贵古版典籍。她没想到踏足在这美丽的充满异国情调的边疆省区，脚下板块并不稳定，每年都有几次地动山摇的经历。开始她当这是种经历和刺激，而当一次六级强震降临时，那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正在一座未开发的古城游历，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古色古香的砖片瓦当散乱飘洒，房屋仿佛扭曲，脚踩着地板却像身处飞速疾驰的公共汽车里。安烨站立不稳，从屋子里刚爬出来，身后建筑如噩梦中妖魔阴影轰然倒塌，溅起的烟尘弥漫半空，充满恐惧又庆幸劫后余生，看着那黑色的烟雾中忽然冒出一个久违的人影。
　　那人影格格怪笑，清晰而得意的对她说：“我既从未放弃，你又何曾忘记。”
　　安烨不信，身处千里之外，痴恋当断则断，已知无可纠缠，何必再生事端？
　　当日绝决离去，就想着能在千里之外永绝思念。经过日日夜夜的想念、伤怀、无奈、绝望、淡忘，安烨屡次误以为自己早已战胜心中那不理智的疯狂情感，正欲借酒狂欢，放开怀抱，沉醉堕落享受人生极欲，总是突然惊醒，看着身边各种各样陌生男人的脸孔透出狰狞和丑陋的欲望，心即刻冰冷而清明，来不及哀悼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已落荒而逃。
　　几次三番的实验，反反复复的折磨，宋大路已经成为她人生路上的一个死结。如何解脱，如何忘记，如何再去爱人，安烨不得而知，她只知，宋大路如附骨毒针，表面上自己一切如常，除了身躯消瘦，却肌肤润泽长保笑容，但有时只听得别人喊一声胖子就会突然间刺痛难忍；宋大路也像是一个永不消失的魂灵，他人眼中无影无形，偏偏让自己魂牵梦萦，思念永远延绵不绝。痴人求爱，如形捕影，瞻之在前，即之已冥，如今确实深深体味，当日毅然离开时曾经无数次嗤笑大路是一痴人，其实自己又比他强得了多少？
　　翻开那一纸请柬，不禁微笑，也许这魔咒就快解开，也许自己就能解脱。打定主意，理智不停的敲击着那疯狂的感情，却没能让安烨动摇半分，也许完全疯狂一次才有机会找回理智。

　　第二十一章 你的意外，我的必然

　　终于接到方华婚礼请柬，宋大路既绝望又有点轻松，该来的终于来了，就像明知要死的囚徒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刑期。他考虑良久，终于带着最新的女朋友壮胆赴宴。
　　安烨身着礼服迎宾，打点新娘细微事，挡酒，酒到杯干，微醺，醉眼芙蓉面。只身一人远来赴宴，在别人婚礼后完成自己的浴火重生。缓缓走到那人桌前，醉而不乱，仪态如常高雅完美，彩袖殷勤捧玉钟，劝君更进一杯酒。腿脚却已发软颤抖，纤腰被扶住，手中酒杯已落在他掌心“你喝多了”，安烨微笑着缓缓转身对上那穿越她灵魂的声音。“未知可有人陪我拚却醉颜红？”
　　不知如何置词，只好胡言乱语“你更瘦了。今晚你吃的很少，我记得你很能吃。”
　　安烨笑“所以今晚我要去湖光夜色继续了”。她看得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虚荣的满足居然暂时麻醉了心痛。片刻温柔转瞬即逝，只要不再心痛如刀绞，她愿走上不归路。
　　宋大路不语，以她现在的装扮和酒醉程度，怎么能一个人跑去西湖边龙蛇混杂的酒吧？安烨闭眼向后仰倒，宋大路只好抱住，却听她在耳边轻笑，讥讽清冷：“大路，你女朋友吃醋呢。”宋大路扭头，冰冰呆呆看着他们两人，似乎伤心的麻木了。安烨等着他直接将自己扔在地上，来给婚礼制造点安氏的黑色幽默，却不料他并未放手，安烨顿时明白，看着他的眼睛透出讥讽。宋大路心知自己伪装被揭穿，不由暗暗生恨，手指发力，直似要勒进她骨头一般。方华眼看宋大路神情不善，安烨痛得面色僵硬在大路手下惨笑，心里暗叫糟糕，但身为新娘万众瞩目，分 身乏术，只好接口补妆离场，暗中吩咐司仪小心处理。安烨觉他掐得越来越痛，脸皮抽搐着笑：“呵呵，第一次当伴娘，我也去补妆。”正要挣脱，他却一把掐着她的腰，挟持着出了门。
　　下停车场，宋大路把她推进车中，却听她冷笑两声：“宋大路，我果然没猜错，你再找多少个女人不过是张照片。”宋大路没理她，打了个电话：“胡少寒，来南都酒店送冰冰回家。”随后发动车，开往湖边。从湖滨开始，顺时针绕了个圈，停在孤山西泠桥边，“安烨，来过了，看过了，我送你回酒店。”
　　安烨伸手拉开车门，面对空阔水面负手而立，仰望云天，晚风划过，衣袂随柳丝翻飞仿佛弱不胜衣，脚下却如磐石样坚定。“要么陪我，要么滚。”宋大路听她声音萧索，不由担心，想起曾经一起春游时她说过的疯话：“西湖黄山，是海誓山盟的地方。西湖美得妖异，怪不得这么多人都想死在它温柔春水中，我若自杀肯定选这里，恐高”，紧跟过来。似乎感觉到宋大路的疑虑，安烨嗤笑“你和我谁可怜谁呀，哼哼，你在此地驻守多时等到的不过别人婚礼！”
　　方才的怜惜瞬间化为怒火，恨不能掐死她。双手攥在手心，刻下深深印纹。他们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对方，站在彼此面前，层层伪装的真实被剥得赤裎相对，无迹可寻的暗伤变成无所遁形。她只轻轻一指戳在他胸膛，哎呀！痛彻心扉，包在层层绷带下的多年伤口竟然不曾愈合，被割裂的新鲜血肉赤 裸裸曝露在空气中垂死挣扎。捂着一样的伤口，怀着同样隐秘的心事，以卑微的姿态奉献自己义无反顾的感情，谁比谁可怜，谁比谁有资格同情对方？一样的愚蠢而勇敢。他追求方华时隐身网络屏幕后，安烨如法炮制，如宿命般不可抗拒的赴他后尘。都如向往人间的孤魂野鬼，身处黑暗角落看着自己暗恋的那个人，投下感情炙热灼烈；对方看他们是一堆数字符号拼凑出的镜花水月，只当万般闲暇时一场游戏一场梦。于是在线时浓情蜜意情话家常，一朝梦醒万事空。一样的自卑又骄傲。被困情网都如大梦初醒，心有不甘，百般挣扎不得，宋大路气力用尽，早已放弃挣扎，清醒的看着自己无处可逃，在情焰中煎熬，听天由命。安烨远走天涯，断臂求生，却没想那奇毒虽无色无味无形，却早已渗入奇经八脉，捧着断腕，森森白骨已呈妖蓝色，万里牵扯的情丝稍稍颤动就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
　　接近午夜的湖畔游人寥落，垂柳轻抚下湖面如镜，照映月影明亮静谧，冉冉烟水起，恍如地老天荒也永不变迁的仙境。安烨中咒般向湖心月影走去，宋大路后颈一凉，在她踏空前一瞬出手拉回。安烨自幻境摔回在他现实的臂弯，呜咽起来“大路啊大路，为什么我没有忘情咒，要是能忘了你我该有多幸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为什么你不会下情蛊，你下给方华就能永远幸福了。”
　　宋大路很清醒，心下却狠狠抽痛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他自问千万遍。看着和自己一样痛、一起痛的安烨，忍不住泛起同病相怜的怜惜，却没想自己不过一团鬼火，怎能痴心妄想点亮世界。他抓起她重新塞回车厢，风驰电掣向酒店驶去。
　　发过酒疯后，安烨终于平静，柔顺的任大路把她抱到床上。宋大路检查了一下设施要走，却见她缓缓褪尽所有衣物，虽然全身颤抖，却坚定而勇敢的走到他面前。小心的捧着他的脸，青涩的吻着他面颊，轻柔、哀伤、凄凉、绝望，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宋大路呆立僵硬，咬牙问“这就是你付出的代价，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
　　安烨坚定的回答：“任何代价我都愿一试——只要能忘记！”
　　宋大路恨得咬牙切齿，双手猛得扼住她细嫩脖子，拼命摇晃。他恨安烨，恨她看透自己一切，明白自己的痛苦绝不愿陪同，只想着如何自己逃脱升天；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只一次暗恋就万劫不复，恨自己为何多年来终难放怀。可是，对方华，他永远不恨。即使方华对他平静得古井无波，即使方华生活得幸福而世俗，即使在他痛得锥心刺骨、耗尽心血时，方华依然安之若素，莫说心跳异常，连呼吸都一丝不乱。安烨连一点挣扎都无，只用疲倦而同情的目光温柔的看着他，宋大路脆弱而暴烈的骄傲被她的同情刺得心更痛，用力推倒她摔在床头，恶狠狠地说“我成全你。”粗暴的吻落在安烨无暇身躯，开出朵朵妖艳的红莲，感觉到自己和他气息不稳，安烨递上饭店准备的安全套。宋大路一把夺过扔远，“你不是想让自己恨我么？我让你恨，尽管恨！”
　　微痛，刺痛，剧痛，安烨失声痛叫，随即紧咬嘴唇，温暖微腥的血液透齿传来，泪眼模糊，却清晰映出宋大路绝望和落寞，她在支离破碎的疼痛中更紧的拥住他。他反手也抱她，低头尝到她血液味道，猛然悸动。像烈酒淌过新破伤口，疼痛而愈加清醒，安烨忍不住咬牙，洁白牙齿刺破彼此，两人鲜血混合流淌在彼此唇齿，凄凉而悲壮的气氛里那一场痛苦的欲望欢爱似不可休止。安烨在疼痛中煎熬，心痛却在痛苦中麻醉平息。她稚嫩的身体却像永远无法满足似的迎着痛苦，明明好似炼狱，明明神智已不清晰，却依旧坚定的向他索取，像永别前的告言。宋大路身体陶醉在感官快感中，忽一低头，怀中人平静眼中晶莹剔透，心痛欲裂，从今后，她再次以雷霆万钧的勇气断尾求生，此地无边苦海又只剩自己一人永不超生，这份凄凉孤独和惨烈自己可能继续承受？用力握紧，两人明明已合为一体，却觉她已渐渐遥远，明明怀中这温热胴体真实炽烈，却又如幻觉似转瞬即逝。苍凉孤独，眼中迸出大滴泪水，滴落在她痛苦皱起的眉心，随着鼻梁流进她饱含泪水的眼睛，两人泪水相溶，血肉混合，身体交缠，而离别在即。

　　第二十二章 解药还是毒药

　　自床上爬起，安烨心情平静一如湖水。虽然身体不适，血流不止，却并不慌忙，慢条斯理的走进浴室冲洗起来，然后一一穿好衣服，仔细对镜化妆。最后看了一眼仍旧昏睡的宋大路，掩门而去，坐上一辆出租车。
　　宋大路其实已醒，却不知如何应对眼前情况，于是仍旧闭眼装睡。听着门响，他立刻跳起来，慌张的撕扯自己衣服。拉开窗帘，却突然看见旁边有张红褐色的证件。抓起一看，上面清楚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几个字，想必是她昨晚摸TT时带出的。莫非她正要出国，丢了护照肯定心急如焚，虽然相见难堪，现在也顾不得了，先找到人再说。
　　安烨来到医院，她担心昨晚安全措施没保障会遗留后患。医生检查后有点暧昧的问她一些尴尬问题，她竭力装出脸皮厚得很不尴尬的样子回答。最后，终于拿着药可以走了。忽然看到那四种药名，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盒抗生素，一盒止痛药，几片安眠药还有一小袋是避孕药。实在是巧得很，当年自己除了没猜到还要吃避孕药外，几乎都猜到了，只不过自己是在事后吃，之前居然完全忘记当年的话。
　　就在她刚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去火车站乘车时，宋大路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尴尬的问：“你还好吧。”说着递上护照。
　　安烨还在想药的事，笑嘻嘻的说：“还活着，当然不错了。”
　　正如师太所说：安烨在夜晚时分特别敏感，一碰就淌眼泪，引发怅惘无数，而一到白天时，穿上无形盔甲，刀枪不入，甭说是区区一个长途电话，白色武士他亲自莅临，顶多也是上马一决雌雄。
　　宋大路在她的笑靥中发怔，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突然被安烨打了一下，恍然如梦初醒，说：“你去哪里，我送你。”
　　安烨说：“我要回去了。”
　　宋大路有些不舍：“你不多玩两天？”
　　安烨奇怪的问：“本市还有哪里是我没玩过的？我来时就订好了车票。”
　　宋大路只好取车，不料在停车场居然有几西装革履的家伙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见那些人来者不善，宋大路马上想：莫非是竞争对手报复自己前些时候投标时违背串标原则夺取工程项目，那些老头子不满意自己吃独食？还是那些有点背景与自己有一夕露水姻缘的女人来报复自己？又或是有些人想敲山震虎来警告一下自己上头？
　　安烨也奇怪：我都离开这么多年了，也没结什么仇怨，不可能是冲我来的，这次恐怕要陪他刀山火海来一次了。不免有点哀怨，他从来没爱过自己，却在此刻误打误撞的演出一场生死与共的闹剧。于是她有点上火的说：“宋大路，看看你这几年都干嘛去了，怎么我马上要走了还来这么一出？”
　　没想到其中一个帅帅的家伙冲她一笑，语出惊人：“安小姐，您误会了。我们是来请您的。”

　　第二十三章 人心的黑暗总会出你意料之外

　　劳师动众的被请，结结实实的被捆，这也许是最糟糕的经历了。宋大路看到彼此狼狈不堪的束手就擒，忽然有种类似亡命之徒的快感，冲安烨笑了一下，“你还埋怨我，这回可是被你连累的。看来最难消受美人恩呢，不过没关系，牡丹花下死，我不在乎。”
　　安烨看着他变态的笑，莫名其妙的想：我虽是经济版撰稿，可是一支破笔从不学人快意恩仇，经济黑幕从来避而远之，那都是一些急于成名赚钱的小孩子才乐于追踪的，拍卖行赚取的佣金也尽够花了。难道是刚出道时捅了勒马山黑银矿那一刀子？可那老板后来被地头蛇给灭了呀？拍卖行更不可能了，我涉及范围都是专业又偏僻的古旧典籍，买家都是拥有私人图书馆的专业收藏者或各地图书馆等机构，哪个不长眼的会为这些难变现又难保存的东西追到这里对我下手？于是她有点恼火，对着宋大路说：“谁连累谁还不一定呢，我身家清白，肯定只是幌子，他们八成就是冲你来的。”
　　被绑到地方后待遇倒是很好，有咖啡、有茶、有水果，还有巧克力。宋大路不喜甜食又怕食物有鬼，安烨却是心情好了很多，除了咖啡，几乎所有的点心酒水都尝了点。宋大路恨铁不成钢的说：“总有一天你不是被撑死，就是被毒死。”
　　安烨满不在乎他的骂声，摇摇头，正想说：要是想害我们，刚才那么多人用乙醚把咱们一蒙就行了，哪里还用拐这么多弯？不料被食物呛入气管，剧烈的咳了起来，满脸通红，吃得多咳得又恶心，哇的一声吐在旁边水池，弄的一缸热带鱼惊慌失措满缸乱窜。
　　宋大路慢悠悠的说：“哼哼，看来你还有第三条道路——吃得太快被呛死。哎，我没这么天赋异禀吧，你妊娠反应是否太快了点？”
　　安烨直起身子，恨恨的说：“姓宋的，我诅咒你千秋万代、受尽折磨后得到方华，然后被她折磨得体无完肤、身心重创、爹不疼、娘不爱、人不人、鬼不鬼、病魔缠身、无疾而终……”
　　宋大路听到她说“病魔缠身、无疾而终”时忍不住想笑，不料被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抱歉，情非得已，让二位受惊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一个面色温和长相平凡的中国男子站在他们面前，身边站着一个栗色头发碧绿眼睛但上了年纪的漂亮女人。
　　那男子自我介绍：“你好，我是Orsino, 中文名向南，这位是我养母sissi。”
　　安烨正想问，却被宋大路抢先：“你如要请她，为什么不按正常方法？你可知我们两人被绑后有什么后果？”
　　向南面带愧色的说：“对不起，因为我们找了安小姐很久，知道她可能近期会离开，为保这次万无一失，所以……”
　　宋大路不解他所谓近期离开的含义，转眼看安烨面带惊恐之色，心中疑云陡升。安烨却是明白，自己原准备与宋大路见过最后一面之后追随王玫一家移民秘鲁，从事矿产生意，希望再次远走能断情绝思。只刚刚办理护照，连签证还没弄好，怎会被这种别有用心的人知道？
　　安烨忍下忧惧，定定神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向南看着安烨畏惧神色，转脸问sissi：“Can I tell them the truth?”（是否告知实情？）
　　那个女人说：“Just ask her if she pleased to be a Knochenmarkspender?”
　　向南面有难色，对安烨说：“她问你是否愿意捐献骨髓？”
　　宋大路与安烨一起面色一沉，暗暗猜测：恐怕是当年自己签署的那次遗体捐献文件惹的祸。宋大路一点也不相信他们如此辛苦请安烨来此只是为了取得安烨骨髓，安烨当年签署的只是捐献遗体的文件，并没有答应活体捐献。他们查得她背景这么仔细，恐怕另有所图。安烨则不断想着向南和那女人的对话，觉得这根本是阴谋。
　　宋大路小心地笑笑，问：“我们是否可以坐下谈？”
　　那女人厌恶的看着旁边鱼缸秽物，招手叫来一个女仆，转手端走鱼缸走出，很快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安烨、宋大路目瞪口呆，向南则皱皱眉，似有不忍，走到卫生间关了门。
　　安烨好像受惊过度，贴着宋大路身边坐下，整个人几乎投入他怀中，宋大路身体一僵，感觉安烨手指自他腰后衣服钻入脊背，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划动。向南和sissi看着他们亲昵，却没丝毫表情。向南一边剥着桌上水果，一边对两人说：“安小姐，我哥哥身患绝症，所以需要安小姐的援助。我养母先后几任丈夫都是商界人士，却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们虽不如中国人所说富可敌国，但您有何要求，我们尽力而为，全力以赴。”
　　安烨从宋大路怀中抬起头问：“如果我要求先不捐献，再等几个月？我怕疼，也怕死。”
　　向南转向sissi解释，她显得有点激动愤怒，对着向南小声说：“Are you nuts? She will go abroad!”（你是笨蛋么，她就要出国了）
　　宋大路也模模糊糊听懂了些，大感不妙，忽然感到安烨手指在他背后皮肤上飞快写着：快想办法逃走救我，他们要的恐怕是我的器官！
　　宋大路也反手抱住她，亲吻一下对向南说：“我舍不得啊，我老婆身体不太好。”
　　向南忽然变色：“宋先生，安小姐，你们的游戏并不有趣。如果我猜的不错，宋先生昨天的女朋友还不是安小姐吧。”

　　第二十四章 你们又一次殊途同归，留下的是后患

　　安烨僵住，又惊又怒，不知他到底晓得多少内情，却转脸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反正现在归我了。”
　　宋大路则不住担心，他想着莫非饭店内装有监视摄像头？商场多年打拼，他担心会因私生活被竞争对手有机可乘。见安烨一边害怕得手微微发抖，还一边强充王老虎抢亲的恶霸气势，也忍不住笑了下，顺着她的话说：“就是。反正她是人不要脸则无敌。”
　　向南语气缓和了一点：“安小姐，其实没必要如此，抽取一点点骨髓你并没有太多损失，我们可以给你最好的照料。保证你能完好如初。”
　　宋大路单刀直入：“向先生，你有什么方法能证明你们要的只是骨髓么？”
　　向南又和sissi 交谈几句，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说：“安小姐，宋先生，你们非常谨慎。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剑拔弩张，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在全球数据库中搜寻，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落在你安小姐身上，只有你的蛋白匹配。我哥哥需要的确实不是骨髓，是肝脏。但是只要百分之三十而已，你完全可以复原。”
　　安烨明明听到向南和sissi说话提到的是lung（肺），哪里是肝脏？向南根本还在骗他们。于是说：“相必你也知道我当年签署了捐献遗体的文件，但我从未答应过活体移植。”
　　向南有些激动，急切得说：“安小姐，我哥哥是等不到你自然死亡了。我求求你，他比我生命更重要，若非我与他不匹配，别说要肝脏、肾脏，就是要我用性命交换我也在所不惜。”
　　安烨看他情绪狂热失控，还缓缓向自己走来，更加害怕。心一横，向阳台略一扫视——这里是本市曾经的最高建筑，三十余层，下面就是车水马龙的闹市区。上午阳光和煦，空气晴澈，微风飘拂，安烨装作思考问题，不经意间猛然跃上阳台栏杆，用力过猛，上身向外仰，数人同时惊叫，被宋大路一把扶住。她刚稳住身体坐在阳台边缘，心惊肉跳，惊魂未定的对向南说：“我可以答应，但是总要先和家人说一声，谁晓得手术会有什么后果？”
　　向南似被她反常举动吓到：“安小姐，你先下来，这里是34层，很危险。”
　　安烨则抓着宋大路衣服保持平衡：“你们先走，我就下来，否则我掉下去什么内脏也都摔破了。你们这么小心对待，还不是希望减少我损伤，提高手术成功率？”
　　宋大路则边抓着她边补充：“就算运气好内脏完好，你们能确保法医鉴定完毕后摘取的内脏还能用么？就算知道她签过文件，鉴定速度快，你能买通警方把遗体给你们用么，恐怕还有上百号人排队等着呢！”
　　向南被他们威胁不敢靠近硬来，但并未离开，与他二人在台子边僵持。安烨原本想，在本市最繁华地段高楼演出一场跳楼秀，肯定很快有人围观，等到警察相救就算要被拘留，总算可以安全脱险。但没想这座高楼虽然地处繁华，但与其他高楼相距甚远，商场又封闭在地下层，阳台面所对街道是车行道，所过除非是敞篷车，否则没人视线会拐弯看到她。虽然已经摇摇欲坠，却一直没有人被她预备跳楼的造型吸引，宋大路见安烨缓兵之计并未奏效， sissi又不见了，开始发毛。他猜想那个女人既怕安烨坠楼，又不能放过他们，大概去找麻醉枪之类的东西了。除非警察在这些家伙把他们两弄晕到之前到来才有可能脱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向南似胸有成竹，安烨越来越心慌，手心冷汗不住淌下，印湿了宋大路的袖子。宋大路安慰的拍了下她，习惯性的将手插进口袋，碰到了自己的钱夹，心中一喜。他一手抱着安烨腰，一手抓出钱夹中的大叠钞票，奋力向下扔去。安烨看到他往下扔钱，心里忽地一松——谢天谢地，终于得救了。楼下车流很快被漫天飘洒的钞票切断，大家纷纷从车中探出脑袋，不约而同的向楼顶望去，一个人影坐在阳台边打哆嗦，旁边另外一人拼命挥手示警。
　　向南见此功亏一篑，迅速收拾了东西，很快从房间消失。宋大路问：“我们是等警察来报案还是直接走算了？”
　　安烨从阳台下来：“肯定报案了，要是那疯子追着我不放要割我肺怎么办？”
　　宋大路说：“要不是亲身经历，哪里会想到有这种事。这下若非咱们提供录音，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安烨说：“方华不让我们闹洞房，我就把随身带的录音笔偷偷放她东西里头去听房了。你手机里录了吧。我想着你这么阴险狡诈肯定会录啦，我手机快没电了，录也录不全，还容易被发现，我就没动。”
　　宋大路听到她用录音笔听房忍不住酸了一下，听到她说没录时这才大吃一惊：“天啊，这么说你也没录？我知道你干报纸这一行随身带录音笔，肯定会抓住这次亲身体验变态的机会，我不好意思越俎代庖，就没录。”
　　两人都想着对方会录音，结果大家都没录，大眼瞪小眼，相互埋怨一番，听着警笛由远及近，因为没有报案证据担心被拘留，所以不敢原地逗留，很快都拿了张报纸遮着面孔，混入地下商场人群中。

　　第二十四章 互为挡箭牌

　　好不容易脱身，安烨一看时间，火车进站时间已近，与宋大路慌忙赶到，却怎么也没找到停车位，兜了几圈，安烨跳车夺路而逃，只眼睁睁看着火车远走兴叹不已。回到车上，宋大路说：“回云南干嘛要坐火车，直接飞去两小时就到了。”
　　安烨叹气：“你还不知我恐高？我情愿折腾两天，好过四脚离地在两万英尺高空，命悬一线间。”
　　宋大路问：“现在怎么办？你还敢留在这里？”
　　正说着，他电话响起，里面传来冰冰啜泣声。安烨吐吐舌头，幸灾乐祸：“我是为民除害。”宋大路刚挂，手机又响，他接得直皱眉头。
　　安烨思考一会，和他说：“去汽车站，我今天去舟山躲躲吧，有亲戚在那是军官，我就不信他们敢去海军基地闹事。”
　　宋大路挂断电话说：“恐怕去哪由不得你了。冰冰已经打电话到我家告状了，你既然知道我和她是怎么回事，少不得要当一次挡箭牌了。”
　　安烨拼命挣扎：“我不去我不去。谁晓得你会不会把我给卖了让人开膛破肚、摘心、摘肺、摘肝、摘肾。”
　　宋大路却轻车熟路一把掐住她腰重新塞进车厢，边发动车子边说：“放心，我爸妈现在湛江军区大院，门口警卫荷枪实弹，你还不用辛苦过海。”
　　被挟持上车已无拒绝机会，安烨只能讨价还价了：“我当你挡箭牌会产生误工费，看在你我交情份上我也不计算了，但是你得陪我回家，我还没敢和我妈说移民秘鲁的事，你得帮我搞定她。”
　　在高速路上飞驰，不晓得走了多远，安烨不住哈欠，不时问：“到了没，还有多远。”
　　宋大路看了下导航，说：“快了，马上下高速了。”
　　安烨猛然清醒，问：“对了，那我们怎么说?”
　　宋大路漫不经心：“随你怎么说。”
　　安烨急了：“那总要统一口径吧。”
　　宋大路嗤笑：“我爸爸虽然曾经是军人，却不是国家安全局的。”
　　安烨瞪眼看着他：“那怎么把你培养得你这么像间谍？”
　　宋大路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太像间谍了。我装天涯自问没一点破绽，不晓得怎么你就发现了。后来当然要小心一点。”
　　安烨暗道一声惭愧，坦白说：“若非当时我在方华电脑上看电影，恐怕这辈子都像碧霄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终于到了宋家，原本想客串个横刀夺爱的混蛋总该被千夫所指一下，不料宋家人居然非常和蔼，一点没有厅堂候审的气氛，很快开始吃晚餐。宋大路吃的慢条斯理，一脸正常，安烨却从小习惯精细吃食，这一顿清汤寡水，吃得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又实在吐不得，艰苦万状。刚扔下碗筷，想去看电视，手中却被他塞进一条油腻腻的抹布，安烨正起鸡皮疙瘩呢，却听他朗声说：“爸，妈，你们去逛吧，我们洗碗去了。”
　　安烨不解，不是还要解释么？怎么二老居然出门了。厨房里，安烨看着他熟练的洗着碗筷，不由羡慕：“大路啊。”
　　“嗯，有话就讲。”
　　安烨扭捏了一下说：“要是男人心甘情愿被我用来洗碗、洗衣服、做饭、烧菜、带孩子就好了。”
　　宋大路哼了一声：“你别做梦，我今天要不是回来向他们解释，哪里轮得到我来洗碗？”
　　安烨不禁气馁，怎么找一个能用的男人这么难。宋大路见她神色委顿，说：“你可别郁闷，他们回来就要开堂受审了，拜托你怎么也为我争点面子回来。别到时候让他们觉得我捡芝麻丢西瓜，给我脸色看。”
　　安烨虚荣受创：“什么芝麻西瓜，我除了胸小，没什么缺点！”
　　宋大路像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狂笑不已：“胸小？是比我还小吧。哈哈哈……”
　　安烨最恨人鄙视她胸围，她一向觉得女人的自信都长在胸部的脂肪里，所以一直穿着厚厚的海绵文胸滥竽充数。这东西作用和高跟鞋相同，高跟鞋让女人和男人站在同一海拔，而它则让女人抬头挺胸、趾高气扬。于是也忍不住讽刺：“哼哼，是啊，您老胸真大，大得都能下垂了；我胸小，却连下垂余地都没有呢。哼哼哼。”
　　正得意中，门口传来开门声，转眼二老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安烨宋大路不知二老听到多少，只好尴尬的互相推挤着出来。
　　宋母慈祥地说：“小安啊，我家儿子是独子，娇生惯养不懂事，你多多包涵。”
　　安烨硬着头皮胡言乱语：“阿姨，我也是家中独生女，更不懂事，你们将就点看着用吧。”宋大路一听吓一跳，推了她手肘一下小声训斥：“你胡说什么呢。”
　　宋母笑着对儿子说：“你怎么欺负她一个女孩子呢？”又对安烨说：“宋家绝对不会让儿子欺负女孩子，你若有委屈就同我讲。”
　　安烨连忙胡乱划手说：“没有没有，他没欺负我。他特温柔，柔情万种，柔情似水，侠骨柔肠，柔肠寸断，柔可绕指……”胡言乱语还没完就被宋大路截住说：“妈，我们也去散步了。”安烨赶忙拖着他手跑出门去。
　　宋大路无语问苍天，绝望的对安烨说：“你的人类思维都消失了么？你会不会说中国话呀。一个蹩脚的留学生也比你的中国话正常。”
　　安烨也觉得丢人，刚才没想到他父母回来得这么快，还没想好要说的话，结果一语惊死一万人。又不愿承认错误，犟嘴说：“姓宋的，谁让那时我要和你商量时你不说话的？我对你够好了，昧着良心说你温柔。”
　　宋大路也觉无话可说，挑剔不得，于是改口：“要不到你家时我丧心病狂夸你勤快？”
　　在他们斗嘴斗得热火朝天时，宋家父母正表达着对安烨的不同看法。
　　宋母对她非常满意，却不是因为儿子喜欢，而是她看出儿子对她并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而安烨眼神和骨子里都浸透着对儿子的感情。宋母的经验是，儿子如果能放下曾经的刻骨铭心，那么和一个爱自己的人在一起过平凡幸福生活总好过用一辈子等待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她问丈夫：“你看出来了？”
　　宋父点点头：“嗯。这一个恐怕还是挡箭牌。不过她虽娇生惯养，却愿为大路隐忍。不过儿子对她虽然关心，却非爱护。”
　　宋母说：“那你怎么看？”
　　宋父端来茶壶，边为妻子和自己倒茶边说：“我没意见。只看儿子怎么想。”
　　宋母微笑，问：“你当年誓不言悔，今日却如何？”
　　宋父答：“这场赌局是我赢了，所以不悔；但倘若输了，时值今日看别人承欢膝下，即使嘴硬到底，恐怕心中必有不平。”
　　宋母点头：“那你宁愿儿子以半生时间来赌这概率未知的可能么？”
　　宋父看着妻子忽然柔情万状，用手覆住她手说：“若她有你一半好，儿子赌这一遭又有何妨！”
　　安烨自觉丢人丢到家了，说什么也不回来，宋大路只好借口明天有工作，连夜赶往安烨家。俩人都想尽快办完事情就能分道扬镳，免留后患。路上，宋大路眼皮直打架，安烨提出要帮他开车，立马就惊得一点睡意都没了。安烨看着他紧张的鬼样子忍不住骂：“小气鬼。”
　　宋大路不理，她就更火了：“小瘪三、小赤佬，侬脑系搭牢……”
　　他则开心得说：“对，就这样，保持住，太棒了。您可比红牛有用多了。”
　　安烨忽然想到他为工作奔波劳碌，这样夜半行车，白日工作也不知多久才做到今天位子。面对客户，面对团队，面对领导已不知要受多少气，只怕只有这样才如这样铜皮铁骨，用别人骂语来鞭策自己、警醒自己、保持清醒。于是她语气软化：“大路，我来帮你开吧。你为什么宁愿累死，也不不信我一次呢？”
　　没想到他居然说：“我没有不信你。我不信任何人却单单信任你。我是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因喜欢我而痛苦。既然我不能减你心里的痛苦，至少让你身体少受点累。”
　　安烨听得发毛，忽然觉得下身有点不对劲，感觉有热乎乎的液体流出，于是尴尬的笑：“我也很信任你，现在打死我也不帮你开车了，我求求你了，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干什么？”
　　“去seven-eleven（便利店）买卫生巾。”
　　不像去宋大路家时态度的轻松，回家前她逼着他背了许久台词，宋大路直喊救命：“你爸妈难道是美国移民局的？我要不要背你经期时间表？大不了我舍生取义，说我们已经奉子成婚好了。”
　　安烨鄙夷的看着他：“你有人类生理常识没有？我都来例假了还怀孕啊。”
　　看着她鄙视的目光才知道自己犯了低级常识错误，但却死鸭子嘴硬：“你是女的当然知道女人的事。那你知不知道男人兴奋时是不能排尿的？所以活人也能让尿憋死。”
　　安烨大言不惭：“这么简单的科普知识我能不晓得么？也就你当成真知灼见在我面前显摆。”
　　宋大路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安烨死不认账的水平，仍觉不甘：“哈哈，上当了吧，活人哪能让尿憋死？”
　　安烨楞了一下，有点支吾：“我，我虽然知道是这样也要照顾下你脆弱的自尊心，保证你能坚强的活下去。”
　　宋大路也楞了，惊叹的说：“安姐姐，安阿姨，你当年怎么没去参加辩论？颠倒黑白的能力可以发挥到这样的极致。啧啧，真是人才！”
　　安烨这才明白他又在骗自己，冷哼一声：“谁跟你一般见识！”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安烨扯着宋大路袖子刚进门就觉得气氛诡异，原以为自己带了爸妈等待千年的男朋友回来，不把他十八代祖宗的遗传基因表查清肯定誓不罢休，没想到父母态度都是淡淡的，真奇怪。
　　宋大路也感觉有点不对，虽然从表面上看安烨父母和自己父母态度都很像，但是自己父母不热情是因为自己已经带了N次女人回来见家长，次次门同人不同，他们的惊喜早被磨光了。安烨是第一次带男朋友回来，她父母从进门起就难掩愁容，尤其是她妈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悲凉的味道。那么，要是她知道了安烨要去秘鲁会不会更伤心？

　　第二十五章 某年月日，死于情毒

　　宋大路向安烨父母解释了他们即将移民秘鲁的决定，出乎安烨意料之外，父母无一反对，连原本最担心女儿远离的母亲也带着凄凉的微笑默许。宋大路看着安烨妈妈一副心愿已了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安烨却无知无觉，正为计划畅通无阻欢欣不已。母亲说：“烨儿，你长大了，以后不常在，现在多陪陪妈吧。”
　　安烨一开心，抱着母亲脖子说：“好啊。我想吃你烧的鸽子汤、酸菜芦笋和清蒸毛刀鱼。”
　　在家逗留数日，安烨、宋大路即将启程，父母为他们践行。安福德和安母为了吃饭地点的问题起了争执。安福德希望在饭店吃，可以多请些朋友和亲人一起热闹一下；安母觉得在自己家中随心一些——只是家宴而已。争执到最后安母说了一句：“我一辈子有几件事不依你？就让孩子在家多吃一顿我做的饭吧。”
　　安福德皱皱眉，最后同意，从不做饭的他被妻子叫进厨房帮忙。宋大路觉得不妥，那有父亲在厨房帮忙孩子在外看电视的道理？于是叫了安烨一起进厨房。刚到门口，就被母亲推走，厨房空间小，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他们看见父亲用菜刀笨拙的拍着蒜子，一边拿了碗盛配料。
　　饭桌上，安福德说：“今天高兴，大家都喝点吧。”
　　其实这几日每餐除了母亲滴酒不沾外，大家都要喝上一点。安烨忽然注意到，母亲做好饭菜后，居然换了身正装旗袍，戴了一串自己从未见过的项链，那串项链居然是用一颗颗红珠穿成，只是手工粗糙，绳子长度与珠子数目不一致，颈脖处没有红珠，只有空荡荡的绳子。宋大路却发现，安福德见到妻子从房内换好衣服回来时，神情古怪，眼睛几乎不敢看她。
　　菜肴丰盛，大家推杯过盏，谁都没注意只有安母吃了很多放在角落里的辣椒酱。安烨无奈问：“妈，这么多好菜，干嘛要吃辣椒酱啊？”宋大路闻言也伸了筷子过来，说：“我也尝尝阿姨手艺，我多年没吃到家腌菜了。”
　　不料安母却不动声色的拿走了那只小碗，宋大路筷子扑了个空，安母笑着说：“你们这么说我就不吃了，大家吃菜吧。”走进厨房。宋大路尴尬的向安烨笑笑，安烨奇怪的看着母亲背影，心头笼罩一片乌云。
　　安母进厨房后很久都没有出来，安福德说：“我去看看。”他刚走进，宋大路和安烨就听一声惊呼。冲进厨房，才发现安母倒地已无知觉。
　　送到医院，生命特征已经消失，父女俩茫然透过玻璃窗看着医生奋力抢救，却是谁也哭不出来。门开了，摘下白口罩的大夫面无表情的说：“抢救无效。病人死于中毒反应，非常可疑，已上报公安部门。”
　　安烨面无表情的听着，安福德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一个装束普通的男人从急救室门前走过，眼睛朝里面正在悲痛中的人们投去快意一笑。宋大路忽觉背后有人目光灼灼，急转头只看见那男人脸上尚未消散的痛快仇视的笑意，追着男人背影，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病房，抬头一看，竟是精神病区。迟疑地跟着那人背影来到拐角处的一间病房，只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傻乎乎的笑声：“娃哈哈啊娃哈哈，我们的祖国是花园。”站在门缝边看见那男人温柔的笑，对一个疯女人说：“原原乖啦，多吃一口，吃完爸爸带你出去看戏。今天好戏开场了，坏蛋终于有了报应，好孩子胜利了！”
　　大路颈后传来沉重呼吸，回头只见安烨怒目圆睁，似要喷出火来。她深吸一口气就要冲进去，被大路一把拉走。
　　“我妈肯定是被他害死的。”安烨肯定的说。
　　宋大路仔细回忆细节，却觉得安母应该是自杀。
　　还没等回家，警察已经到了，三人分别作了笔录，排除了安烨和宋大路的嫌疑，却因安福德当时在厨房帮手，暂时嫌疑最大。不多久，警察通报解剖化验结果，安母死于生物碱中毒。经过现场取证调查，确定问题出在那碗辣椒酱里，而碗边清楚地留有安福德指纹。
　　安福德被关押，安烨气得跳脚，在房间走来走去，像要做困兽之斗。宋大路不知如何安慰这样的安烨，她虽眼神空洞，却表情坚韧，走路远没有平常懒懒散散劲头，快得像小跑，腰背不但没弓下，反而挺得笔直，一副傲骨铮铮。他也无法说服安烨安母有自杀的可能性，她只不停地说：“我妈妈是被那一家子混蛋害死的！”还没等审讯，安福德却直接表示愿意认罪，宋大路也觉得古怪，安福德则异常平静，说：“你们别管了，她是被我害死的。”
　　安烨不信，由于并未鉴定出中毒物质到底为何，她在家中到处寻找，想从中找出突破口。宋大路这才发现安烨母亲居然在天台上养了上百种植物，腊梅、仙人球、风信子、飞燕草、杜鹃、含羞、郁金香、万年青、栀子、滴水观音等等。安烨买来一只猫，把每种花都弄碎了拌在猫食里，探测它的中毒反应。宋大路无奈，问：“猫的体重和中毒反应怎么能和人相比？”
　　安烨不理：“大不了等猫试出有几种毒物，我就少放点亲自试验反应。”
　　宋大路知道她说到就真的能做的出来，只好日夜看着她，自己去看安福德时还把她送到她外婆家里寄存，可没想到，她还是亲自试了滴水观音和风信子。等他赶到医院时，安烨已经洗了胃，昏睡过去。宋大路觉得安福德好像知道点什么，如今这种情况，有必要通报安福德。
　　关押室。
　　宋大路用了一千种方法来问安福德，他只淡淡的说：“你就别费心了，照顾好烨儿，我对不起她。”
　　宋大路有点生气：“你还知道关心她！？”
　　安福德好像如梦初醒：“她怎么了？”
　　宋大路说：“为了给你找证据，她自己试遍楼上的盆栽，现在中毒了。医生告诉我可能会引发肾衰竭！”
　　安福德哆嗦着说：“那她、她现在……怎么样？”
　　宋大路说：“如果你不告诉她实情，她大概还会去吃风信子和飞燕草。你知道她干得出来，到时候我只能帮你多料理一桩丧事了。”
　　安福德说：“你叫她不用试了，我妻子中的是相思红豆的毒。”
　　原来当天用餐时，安烨母亲戴的那串项链是二十七年前安福德在云南亲手采集的红豆杉上结的红豆穿成。当年安烨母亲与安福德婚事遭家人反对，安母曾经要挟家人，若不能嫁安福德，就服相思红豆自尽，至此两人亲事才得成功。是以这串项链成为夫妻俩人定情信物。相思红豆剧毒无比象征情毒无解，中者立毙。
　　安福德说：“你们来之前，有人往我家里塞了我出轨的证据。我非常喜欢那个女孩，不想断绝关系。但我妻子说‘要么我离开那女孩，要么她就死在我面前。’我从不相信女人上吊的把戏，也从未想过要和她离婚，但是哪里知道她威胁我的话都是真的。她戴了红豆项链就是希望我能回心转意，但是我实在是不想回应这件事，所以没注意到项链上的红豆少了几颗。哪里想到她会真的服项链上的相思红豆来自杀报复我。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
　　安烨终于知道真相，拒绝父亲见面要求。宋大路一次又一次来到关押地，安烨却从未出现。每次回到安烨家，她却默默听着他传来的消息。最后一次探监时，安福德嘱咐：既然你们已经决定移民秘鲁，那么他将家中房契送给安烨阿姨。安烨打开衣柜，从中抽出一个盒子，发现里面除了房契外，还有一张字条和一把钥匙。字条墨迹仍新，可以看出写成不久，上面是一串代码AC105。
　　宋大路携安烨来到阿姨家送房契，却不料阿姨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说：“这是你母亲出事前两天送到我家来的，还有一个在你外婆家。”安烨看着盒子上的小锁发怔，宋大路拿出装房契盒子中的钥匙，试探的插入一扭，啪的一声，铁锁弹开了。
　　里面除了一把钥匙，空空如也，大家都想不出平时温婉单纯的一个人，怎么临走留下这样一个难解的疑团。安烨来到外婆家，用那把钥匙打开相同的铁盒，却发现一把相同的钥匙，什么线索都没有，不禁抓着盒子陷入沉思。回到家两天后，宋大路从沙发上睡醒，却发现安烨坐在床头维持着开始的姿势，一推她，居然直接向后倒下。宋大路吓一跳，探了下她鼻息，原来是睡着了。
　　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安烨突然惊醒，冲着宋大路嚷嚷：“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留下这个是为了救爸爸。”
　　一语惊醒梦中人。宋大路立刻猜到那字条应该是某个柜子的号码。缩小范围后，宋大路和安烨很快用阿姨家的那串钥匙打开某美容院为客户准备的编号为AC105的柜子，其中有盘磁带。
　　安母平静而绝望的声音从机器中缓缓飘出。
　　“福德，你好。现在女儿决定移民，我也就安心了。既然你能找到这盘磁带，说明你心里还念一丝夫妻情分。我曾想过与你同归于尽，却每次都不忍下手，所以我只好先杀了自己。我先去了，如果你找不到这磁带，那就是天意要你与我死在一起；如果你找到这盘磁带，那也是天意，愿你我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我确系自杀。我亲自下了5颗相思红豆磨成的粉拌在那碗辣椒酱里，只让福德倒了些拍碎的大蒜子放进去，所以在碗上会印有他指纹。
　　福德啊福德，我先走了，你且想想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人比我更好？初婚时你因来自乡间而自卑，不喜浮华，我布衣荆裙为你洗手作羹汤；升职后你喜爱玩闹，我将烨儿扔在娘家与你一起出入歌舞厅夜总会，跳舞唱歌比你还精熟；烨儿哭闹时我也狠心不理，她功课生活竟全由我娘家照料，你可知我为你亏欠女儿几多？为了留住你的心，我连自然衰老都惊恐万分，多年来保养化妆一丝不苟。一切为你，全心全意照顾你，你却与别的女人有了私情。我忍了一次又一次，烨儿却忍不了，她为我报复，却不小心害到你情人疯癫。她虽表面冷酷无情，却为我背负十字架，而你却又一次出轨。你且好自为之吧，有人恨你可比恨烨儿还要深呢。
　　烨儿，不要再去报复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却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到大虽养尊处优，却从未如其他孩子那样单纯过。既然明知此举后果，你何苦让自己负疚一生！不要逼着自己去恨，更不要为了复仇让自己受累，我情愿看着你每日浑浑噩噩、蹉跎一生却每日快活，也比你随时随地都目标明确、辛苦一生好百倍。
　　大路，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虽并不知你与烨儿发展究竟如何，却只得求你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保护她。我明白，就算你们不能走到一起，也会是一生的朋友。再见了！不，应该说永别了！”

　　第二十六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

　　安福德静静地听完磁带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会见室。宋大路和安烨为他洗清嫌疑接他回家，他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宋大路注意到他的不正常，费劲气力骗他来到医院，经诊断发现他得了重度抑郁导致的失语症。入住病房，与那天跟踪神秘男子所到的疯女人的病床只一墙之隔，时常可听到隔壁女人唱的儿歌，而那男人却再没出现。
　　宋大路一直没弄明白安烨母亲所谓有人恨安烨和她父亲是什么意思。安烨告诉他，隔壁住的就是父亲曾经的一个情人——老板娘高原，她的发疯与自己有直接关系，那个男人是她丈夫，姓李。
　　安福德明显老了，原先英俊的面孔被深深的皱纹覆盖，黑发中满是银丝，挺直的腰背也渐渐佝偻。安烨回忆起他以前的意气风发，和他对外表的精雕细琢，常常一边坐着和他说话，一边削水果给他吃。一次，安福德吃东西时气管呛住几乎窒息，安烨吓得一面大叫一面拍他脊背：“爸爸！爸！爸！”隔壁病床也传来：“爸爸！爸爸！”的叫声，转眼一个人已经扑到安福德病床前。
　　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面目娟秀，成熟的女人却带着天真的神情——是疯了的老板娘，自别后几年，她不但没有半点衰老，反而因失去记忆而显得愈加年轻纯真。看着她扑在自己父亲床前叫着“爸爸”，安烨百感交集。
　　安福德看着老板娘呆住，死灰的眸子里亮光一闪即逝，却被安烨看在眼里。罢了，罢了，如果他们真能相伴下半生，却也了却自己一桩心事。那女人视安烨如透明，抢过她位置坐下，一面慢慢地喂安福德吃东西，喂一点就用小勺舀一点水给他喝，犹如世界上最孝顺的女儿。宋大路来接安烨回家，见此情形也惊呆了，转脸去拉安烨，却见她哽咽着泪流满面。宋大路担心安烨乱想，又怕她恨意难平，劝她说：“既然如此，算了吧，我们回去？”安烨点点头，为父亲办理手续，将床位换在高原的房间。宋大路见她能如此以宽容心对待，也放下心来，让她进入原来病房收拾父亲衣物。
　　安烨刚走进房间，突然被一种刺鼻的液体浇得满头，待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她。是高原丈夫！心知不好，转身夺路要逃，只听门啪的一声关死。安烨呼救：“大路救我！”
　　宋大路听见安烨呼救，随后闻到病房内传来一股汽油味。踹门而入，只见高原丈夫面对门口，一手掐着安烨脖子护在身前，一手拨弄着一只打火机，对着安烨被汽油浇湿的头发比划。
　　宋大路急中生智，大叫：“有话好说，如果你不满意安烨爸爸和你太太同一病房，我们立刻离开，换其他医院。”
　　那男人怪笑：“离开？是啊，我要你们永远离开，永远闭眼！”
　　安烨被掐得咳起来：“李叔，放开我，你身上也沾到汽油，你放火烧我，自己未必能逃掉！”
　　“逃，我为什么要逃？我就想看你们一起死！”
　　安烨听出端倪，宋大路恍然大悟，喝道：“阿姨的死与你有关！？”
　　“哈哈哈……”李叔疯笑着说：“何止与我有关。你爸爸最新的情人就是我花钱买的。他是天底下最容易勾引的男人。我把最精彩的瞬间留影寄到你家，原以为你妈会和他同归于尽，没想到她这么没用，自己临死还要给这么放荡的男人留条活路。”
　　安烨听得几乎疯掉，几欲挣扎却都没挣脱，李叔像条抓了老鼠的猫，看着她挣扎越觉兴奋有趣。
　　宋大路叫道：“安太太已经死了，安先生现在病成这样，你已报了仇，就放他女儿一条生路吧。这都是长辈的事，她是无辜的。”
　　“哈哈哈……无辜？她会无辜！”他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安烨，我问你，那些网上的照片难道不是你做的？艾滋病的风声难道不是你放的？我查了公安局追查到的十多个IP号码，全部都在美国波士顿。虽然警方没证据抓你，难道我是傻子么，你最要好的同学当年就在波士顿读书！”他边说边将安烨踹倒在地，用力踢她后腰脊背，安烨只觉剧痛传来，神智渐昏。
　　宋大路见他已经癫狂，知道已无和解可能，于是乘他说话间刚灭掉火的瞬间扑了过去，抓住他手，缠斗起来。宋大路紧紧抓着他手腕，却见他拇指一动，居然又点着了火，正要向满是汽油的地板扔去。说时迟那时快，宋大路鼓足一口气，扑的一声吹灭打火机火苗，然后用小擒拿手，借力打力，逼他将打火机扔出窗外。
　　高原的丈夫被警方带走，安烨却进了急救病房，因为后腰受伤严重及前一次中毒经历，引发急性肾衰竭，经过抢救和一段时间透析治疗才恢复过来，医生嘱托，千万注意不可受累，否则转成慢性肾衰竭就是绝症，必须做肾移植手术了。安烨病情刚刚稳定，接到秘鲁签证，此地伤心泪水沉重，已是无可留恋。宋大路抽出时间送安烨去机场。奔驰在高速路上，宋大路忽发奇想：“安烨，何不让我照顾你？”安烨一语未发。
　　在候机厅里，宋大路再也忍不住了，看她即将登机，一把拉住她问：“你倒是说怎么样啊？
　　安烨忽然转身扑入宋大路怀中，却清晰地在他耳边说：“方华说她想离婚！”
　　宋大路身体僵硬了，安烨感觉到他心跳速度突然加快。虽然她早已料到试探结果，心却是又碎了一回，一狠心咬在他脖子边。宋大路知她原来又是试探自己，虽痛得颤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过了许久才有人看见他脖子边慢慢渗出几缕鲜血，纷纷尖叫。保安围了过来，被他挥手散去。安烨抬起头，唇边一滴鲜血衬着苍白肤色显出诡异妖娆。她狠狠地微笑说：“宋大路，你记着，我安烨从今不欠你性命。我安烨今生今世，是你宋大路至死不渝的姐妹。”
　　宋大路伸手拂去她唇边鲜血说：“安烨，我宋大路从今也不欠你情。我宋大路是你这辈子性命相交的兄弟。”
　　说罢，相视一笑，同时转身，各自朝相反方向远去，却是谁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原来此刻即是永别。

　　第二十七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方华婚后，就成了幸福的小女人，每天为心爱的人洗衣、做饭，简单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看着妻子满足于最简单的物质水平，邵天云愧疚中带着难以言状的痛苦。他专业是矿业勘探，在原单位如鱼得水，才工作两年就成了技术骨干，虽然每日风餐露宿、艰险万分，却有妙不可言的成就感。自从为了方华毅然辞工后，虽然原单位领导一直向自己挥舞着橄榄枝，勘测专业在这繁华都市中却是明珠投暗，一个大男人顶着办公室主任的头衔干着打杂的工作，领一份菲薄的报酬，受着千气百骂。
　　由于原先从事的是技术性工作，天云一直以来并不会与人交往，他不喜欢流言蜚语，不习惯从蜚短流长中获取一星半点虽猥琐却至关重要的信息，于是，与他共处一室的会计、出纳、助理之类的角色便对他避而远之；又因为他目前单位从事行业与原先行业相隔甚远，他有心向老员工学习，他们却都担心教会了他饿死师傅都不愿传授技术，躲他八丈远。
　　最让他无可忍受的是那些不学无术的关系户。一次，他的位子被一个陌生人占用了，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人是某公安局局长弟弟。开始在嫂子开的饭馆混日子，嫂子扫他出门，老板急欲投得公安局某项大型工程的标，于是接收了那人。那家伙每日趾高气扬，偏偏从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揽下制作标书的活，打字速度却堪比蜗牛吉尼斯，天云帮他打好文件后对他说：“文档放在我电脑D盘，请到我的电脑D盘中，在my file文件夹里，文档名叫《某公安局标书初稿》。”谁知那家伙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天云死死忍住，没当面笑出来，对他说：“这样吧，你去你自己电脑上看，我放在你的电脑D盘的我的文件夹中，名字相同。”
　　等那个笨蛋打开文档，准备将标题改成黑体字，突然惊呼起来：“哎呀，天云，我的电脑坏了。”
　　天云急急冲来：“哪里哪里？”
　　那笨蛋说：“标题怎么不能改字体？”
　　天云看到他将光标点在标题边就去修改字体，终于忍不住和旁边同事一起扑哧笑出来：“你要先用鼠标选定了字才能改呀！”
　　笨蛋看到大家一起笑话他，脸红得连青春痘都几乎爆出，心里窝火，找准机会就挑天云毛病。老板还没投到标，把笨蛋当儿子哄，明知天云没错还是要象征性的骂几句，然后再拍笨蛋几句马屁。天云做事做人从来黑白分明，干脆利落，哪里受得了这样不明不白的闲气，一怒之下炒了老板：“你就哄着那弱智财神爷吧。”收拾东西昂首挺胸出了大门。
　　扬眉吐气出了门，轻快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没了这份工作，每月房贷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下个月方华家送节怎么办？下下个月同学结婚怎么办？过年回家怎么办？万一生病怎么办？万一有孩子了怎么办？……天啊，会碰到一千个问题，解决的答案却是唯一——钱。人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那么没钱这个问题又怎么解决？邵天云连连用拳砸向自己脑袋，为什么不再忍忍呢？也许再忍忍就过去了呢。拖着蹒跚的脚步不知不觉来到自家小区，刚要进门，却觉周围一片静谧，人们都还上班未归。不敢告诉方华他已失工作，只好偷偷进家把东西放下，然后又偷偷出门，在大街闲逛至夜归家。
　　回到家，方华已经先下班，她准备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饭菜和最温暖的床铺等着他。天云更加愧疚万分，觉得自己无能至极，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连这么点闲气都忍不下。方华并不知他心思，只开了电视依偎在他怀中呢喃，自我陶醉在幸福中。天云则对着大开的空调直打哆嗦，盘算今日电费几多，婚后所剩存款还可供生存多久。一夜无眠，天云看着方华头枕着自己手臂沉沉睡去，不忍抽回，只得任由麻木感逐渐蔓延。第二天一早，装模作样出了门，直奔人才市场而去。
　　人才市场与菜市场没什么两样，人头攒动，热浪滚滚，天云自大学毕业后开始在边疆勘探，辞职后又直接坐办公室，从来没试过在人口密度这么大的狭小空间中呼吸过。每看到一个摊位在招人，桌前必定排起长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人干脆直接走到摊位里直接把简历塞进去，有的老老实实排队，自视高的用奇谈怪论吸引眼球，强壮的明目张胆插队抢位。场面一片混乱，每张脸贴着不同标签，或期待，或自信，或焦灼，或失望，但都没有一人像天云那样满眼充满恐惧。是的，他真的在恐惧。眼前的人们或者从农村地区过来，不过希望能在城市赚取稍多一点的肥料，他们的根扎在家乡的泥土中，倘若赚不到钱，那么家乡还有退路；或者是新近毕业的学生，他们朝气蓬勃，眼下报酬和地位再低也挡不住他们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但是自己呢？脾气不好不得委曲求全，专业技术再强此地只是屠龙之技亦无所用，没资本、没关系、没后台，那么多闲人笨人都能活得这么潇洒，却连一处落脚之地都没剩给自己。想着房子的贷款合约，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上无片瓦遮头顶，下无寸土立足地”的凄惶。这城市繁华得寸土寸金，连自己在房子中驻足而立都有高昂的成本。贷款买的房子还不能算自己的，自己以大丈夫自居，不求能扫天下，但求得扫自己的一屋都不可得，仰天长叹，可还有比自己更窝囊的丈夫么？
　　终于排到面试人员的跟前，简单的报了姓名、年龄、专业和工作经历。天云不敢看对方，只觉那姓杨的面试人员好像比自己还小些。面试人员脸皮僵硬，但话说的很客气：“邵先生，以您的资历来看，我们的待遇和职位恐怕会委屈您。”
　　天云知道对方在婉拒，却不肯放弃那一线希望：“杨先生，以贵公司实力对我这个小人物来说，那是抬举了。”
　　杨先生抽动面皮一笑了之，摇摇头说：“那好，结果一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天云也冲他挤出点难看的笑，转身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另一家摊位排队。
　　一天下来，惊奇的发现，原来自己在人才市场的变现价格只有不到三千块，如果每月要还住房贷款，必须把每日生存成本压缩到比撒南非洲平民还要低得多的消费水平才行。那么以后每天吃糠咽菜？可现在城市里好像还没有卖米糠的。穿最便宜的土布衣服百年不换，破了就打补丁？牛仔裤好像破了的还贵点。不交水电费、煤气费、电话费？等着被贴条还是泼红漆。左思右想，怎么省钱的方法好像都只适用于古代呀。

　　第二十八章 天无绝人之路

　　在人才市场厮混一段日子，每每和现实碰得头破血流。
　　这天狼狈不堪出了人才市场，像刚打了一场架，白衬衫变成灰色，居然被挤掉两个扣子。饥热交迫，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影子缩成一个点慢慢移动，想喝一杯冰水补充刚淌干的汗水，一想到非洲日消费水平，那一丁点可怜的欲望立马就萎缩了。
　　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天云，天云啊……”
　　邵天云热得发晕，抬头看看天，只觉晴空万里，哪里有一丝云？猛然感觉左肩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却连人影也没有。陈碧霄自他右边钻出，笑嘻嘻的问：“大帅哥，蜜月怎么样呀？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红鸡蛋？”
　　天云苦笑：“我们这种已婚人士虽然没对感情绝望，却已经对生活绝望了。”
　　陈碧霄经营着附近的一家茶叶店，路上看到他就追上来打招呼，这才看见他的狼狈模样，也敛起笑容问：“你们怎么了？”
　　天云一直在方华面前隐瞒近况，怕她担心，在朋友面前不敢倾诉，怕别人鄙视，现在猛然遇到碧霄，可再也瞒不住了，一看她满脸写满坦诚，心一松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碧霄听完，也凝重起来，对天云说：“那你告诉方华了么？”
　　天云连连摇头：“我哪里敢！”
　　碧霄问：“天云，其实你原来工作非常适合自己，好马也可以吃下回头草嘛。”
　　天云苦笑：“方华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当年若不回来，只怕今日新郎就要换人。”
　　碧霄默然，她也知做这样的选择太难。回头看看自己店面，问天云：“那你不如暂时来帮帮我。我现在只有一人，妹妹经常帮忙，不过送货时还是不方便。只是店小资本少，我们按照账上纯利分成如何？”
　　天云有点惭愧，又很欣喜，连连点头。碧霄说：“既如此，那我做东，你先吃得饱点才好回家。”看着天云脸上光彩重生，碧霄苦笑起来，她前几日才接到方华电话——她怀孕了，正在想找个特别的时候告诉丈夫喜讯呢。自己这点微薄力量，最多也只解燃眉之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天云就收拾东西来到碧霄店内帮忙。
　　碧霄说的没错，虽然店小，可是货运网络却四通八达，门店只是冰山一角，最重要的工作和主要利润来源还是配送各饭店和茶馆的茶叶。碧霄原本只管看店面，配送工作一般由妹妹凌霄负责，可是她还在上大学，有功课时就不得过来开车，有时不得不等到晚上7点以后或早上7点之前，累得又黑又瘦，碧霄看得心疼，又不得心软。碧霄一家原在金华，凌霄初中时情窦初开，可对象竟然是同班一名叫江采屏的女孩。那女孩子长得白净秀气，来自单亲家庭，成绩一塌糊涂。凌霄自小就聪慧异常且早熟，为人大度有侠气，怜惜江采屏经常因家庭和成绩原因被人欺负，就大包大揽她的事情上身。由于凌霄身体好成绩也好，小时随表哥们混闹长大，爷爷传授的掌法虽然没真的用砂子练过，却也像模像样，全班同学从明到暗都斗不过她。自从凌霄教训了最凶的一男生把他暴打后扔进女厕所，出尽洋相，再也无人敢惹采屏半根手指。从此两人形影不离，采屏学习在她的帮助下也渐渐提高。开始大人们并未反对，反而觉得俩人如此甚好，采屏学得聪明了些，凌霄也少了胡闹，温柔起来，再没干过把讨厌的老师用被子蒙头暴打教训一顿的荒唐事。尔后虽常听凌霄声称要和采屏永远在一起，却都觉得是小孩子的傻话，谁都没多想。直到高二时候，凌霄因为科学兴趣小组原因与同组一骨干男生来往比较频繁，采屏吃味，故意在实验室勾引那个男生，想引起凌霄注意。不料他真的意图不轨，幸亏当时凌霄虽被气走却并不敢走远，听到呼救立刻现身相救。那男生因行为不典被凌霄和采屏举报，他心有不甘想鱼死网破，向众人宣告凌霄采屏关系不正常。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父母老师这才想到围追堵截。凌霄父母乘碧霄进省城读书之际在省城买房，举家迁徙，采屏则选择转校。两人依依惜别，家人原以为大功告成，将不幸扼杀在摇篮里，不料碧霄偷偷去见采屏，她竟表示非凌霄不足与相伴终生。于是碧霄为达釜底抽薪之效，强迫凌霄就读工科专业，希望她在男生环绕的环境中随意挑选，忘记采屏。为了让凌霄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联系采屏，她连一点自由支配的时间都不愿留给凌霄，让凌霄只要没课就到店内帮忙。碧霄哪里知道，这样子凌霄是没空去联系采屏，可是她难道有空和男生在一起吗？碧霄的苦心凌霄当然清楚，但碧霄却没想到，凌霄乖乖让她利用其实也有自己的算盘。凌霄是盘算着以后一定要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能构筑与采屏的爱巢，眼下自己羽翼未丰寄人篱下，一旦等时机成熟，碧霄又哪有能力反对呢？
　　天云每日忙得不亦乐乎，偶然间看见凌霄专业课本居然大致与自己相同，一问原来还是师兄妹，彼此亲近起来。凌霄自进大学后，虽然学习甚是刻苦，但工科必得实践，何况矿业勘探的专业中的地面指示标志、矿料、矿粉种类繁多，情况千变万化，总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天云为报碧霄雪中送炭恩情，也经常不吝指点凌霄。而凌霄也算同道，却觉奇怪，问师兄：“你专业水平如此高，何苦委屈自己这颗钻石来做螺丝钉？更何况你做螺丝钉根本不达标准。”
　　天云苦笑，却不知如何答复，自己的无奈是她这样还未踏足社会的小女生能懂的么？
　　在天云去碧霄那帮忙的日子里，方华满心欢喜，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想了许久，她想到一个最不浪漫的方式。
　　“天云，我们什么时候给孩子上教育保险？”
　　邵天云暗暗叫苦，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方华看他目瞪口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轻轻的问：“天云，你怎么了？”
　　邵天云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我很好，我太高兴了，我是高兴的想哭。”
　　方华打消顾虑，脸上重放光彩。
　　一言不发，恶狠狠地干活，拼命吃饭，碧霄和凌霄都感到他的异常。碧霄问：“天云，你哪里不舒服？”
　　天云摇摇头，说：“我和方华有孩子了。我在想如何让孩子能过得好一点。”
　　碧霄明白，凌霄不解：“那你怎么像别人欠你百八十万一样苦大仇深？”碧霄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吃饭，这么多菜都堵不上你的嘴！”
　　天云感到来自姐妹俩的关心，有点感动：“放心，一切都会过去。”
　　凌霄这才明白他是在担心经济状况，脱口而出：“现在房价涨得这么厉害，你们房子升值的部分就够你们花的了。”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碧霄突然想起：“对了，天云，我有个朋友要去俄罗斯做生意，手头有间铺急着想转，在四季青江城大厦四楼，你若有钱承接一下，大概可以赚到一成半的差价。若你用钱不急，就可等铺头转租，每月都有固定进项。”
　　天云心头活络了一下，心想：方华和孩子都急等用钱，如果能赚到一笔，倒真的可以宽裕许多。他轻松起来，抬头问：“大概要多少钱？”
　　碧霄说：“这样吧，我也算一份。大概要六十多万，我出四十万，你出二十万，等转手后利润咱们四六分帐。”

　　第二十九章 误入陷阱深处

　　从未试过赚钱赚得如此轻松，天云拼凑了二十万与碧霄拿到房产，一转手就涨了25%，看看进项竟有十五万之多，而扣除重新装修和宣传费用外，两人一共到手十一万。别说天云了，连碧霄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天云拿着到手的五万块，兴奋得直发抖，美滋滋地想：如果每个月都来这么一次，就算不到五万，只有两万，每月两万，每年二十四万，我用不到几年不但能还清房贷，还能步入中产呢。碧霄也很开心，但是她是做市场的，知道暴利难以持久，眼前的房价犹如股市崩盘前的飞速上涨，只怕后患无穷，因而不敢恋战。虽然此后房价还在继续上涨，她却把到手的房产急急抛售。
　　天云一击中的，志得意满，回到家搂着方华连转带跳，方华不知所以，却也被他感染，走进厨房想烧几个好菜，不料他大手一挥：“别烧了，出去吃好的！”方华温顺的点头，稍稍修饰一番随他出门。挑了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饭店，点了几个最气派的菜，方华惊讶的看着平日里温良恭俭的天云一夜之间做派突变，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个贬义词——小人得志。
　　从包厢里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他径直走到天云身前。天云一看，原来是被自己炒掉的老板。急忙站起碰杯，却态度倨傲，对老板说：“多谢您的指点，否则我怎么知道外面空气原来很新鲜。”
　　方华这才晓得天云居然已经离职了。老板是纯正生意人，向来爱钱不爱气，听到这样的挖苦脸色半点没变，咧开大嘴笑说：“那要恭喜邵老板发财了！哈哈，小弟还艰苦奋斗呢，以后还请多多提携。”
　　方华见天云笑着没说话，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不禁有些生气，也举起杯中果汁说：“老大哥说那里的话呢。我们小辈自然是以您为尊，您说这样话来无疑是把我俩放炭火上烤了。孙猴子翻不过如来五指山，我们将来无论如何也得感激您栽培。”
　　老板笑眯眯听完方华的恭维离去，天云还沉浸在方才得意中。方华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详情了么？”
　　天云说的眉飞色舞，方华听得胆战心惊，最后问：“那现在怎么样？”
　　天云得意：“我赚了五万。”方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又听他说：“要是我一直干下去的话……”方华一颗心又提了上去。
　　天云看着方华瞪大眼，屏住呼吸，话又咽了回去，说：“你放心，我现在碧霄那里帮忙，收入也还可以，人际关系也简单。”
　　方华只怕他商场经验少，人又单纯容易被骗，一听如此才稍稍安心。却不料他心里却轻蔑的想：到底是女人，见不得风浪。
　　自从来了天云，碧霄就很少呆在门店了，日日走访新客户，专门去开拓市场。而凌霄就再也没开车配送过，每日在店面里看店。天云天天在碧霄处帮忙，觉得有些不便。因为碧霄处是门店，而配送茶叶需要有比较大的空间储存，后面储藏室不够用。凌霄感同身受，她经常点货就有麻烦，而且陈列区常被储藏物占用。他俩向碧霄提出，是否能另外开个分店或仓库式门店，专供大宗采买？碧霄赞同，认为一方面也可以扩大业务量，将这一部分事情分出，完全交给天云管理。
　　天云极兴奋，这样一来，自己就真的算是碧霄合伙人了，成为真正的老板自己的主人。他对此赋予极度热情，自方案提出后，整天忙于寻找店面筹集资金。碧霄原本提出抵押目前店面，自己出资，但天云找她详谈说想成为真正的老板，于是碧霄只好作罢。
　　终于在城南近郊看中一间仓库，近五百平米，带车库，大小适中，靠近火车站和汽车站，全市几大专业物流配送中心和仓储地都在此处。让他极满意的是，价格非常便宜，租售均可。如果租用每月7000，若要购买只需50万。见惯了市内动不动一万几千每平方的房子，一看到它真觉比亲人还亲。中介所小姐笑得光辉灿烂：“先生啊，您可要快点决定喽，有人想把它改造成娱乐场所呢，原来老板怕被附近邻居骂，所以想提价才答应。”
　　天云被吓，忙不迭的签掉了合同。拿着房产证兴冲冲的去找碧霄商量，只见她看着合同和房产证左看右看，露出迟疑神色。天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碧霄说：“这个房产证怎么有点奇怪呢，怎么没有土地证？”
　　天云并不清楚自用房产要有双证，他只觉得，既然是在中介所办理的，那反正有中介去保证。碧霄觉得不妥，说：“那我再问问吧。”
　　天云看着碧霄放下电话，表情越来越凝重，问：“有麻烦？”
　　碧霄迟疑地说：“你买到的好像是当年集体土地上的集资建房。属于小产权房。”
　　天云一听“小”字就感觉不太妙了，这“小”字一听就觉得有股歧视在里面。他急了：“那怎么办？”
　　碧霄说：“政策目前导向还是没出来，反正合同都签了，我们照做不误。但是装修要从简，以免投资打水漂。无论如何要尽快收回成本，我们一边开工，一边贴广告看能否尽快不受损失的脱手。”
　　天云小心地问：“那，下个接手的人会怎么样？”
　　碧霄看着他惶恐不忍的神色哑然失笑：“我们还是等真有人接手以后再庆幸吧。如果小产可以转成大产，那么他无疑饱赚一笔；如果将来法律上认定小产违法，那么就会把本钱亏光。别多想，在商言商，利大风险高。”
　　天云看着碧霄指挥若定，自己却犹如懵懂无知的孩童，自卑感顿生，他开始重新定位自己。前一次的成功根本是和碧霄的人脉和市场的把握分不开的，自己其实并没起多大作用，可笑自己还洋洋得意，以为天生奇才，其实屁都不是。
　　迈着沉重脚步回家，方华依旧温和，自己却一眼都不敢看她。方华淡淡的说：“我都知道了。你别担心，这也没什么，我们这一笔单纯是赌局，有赌未为输，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与你情况相同的人全国大有人在，我们不用怕！”
　　妻子温和的安慰让天云崩溃，他抓着方华手忏悔：“我明知道你比我更谨慎，我为什么不和你商量？我明知道碧霄有人脉，我为什么不先问问她？”
　　方华想：那是因为你自卑，希望甩开我们希望独力干成这件事来证明自己能力。但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三十章 邵天云可以用来招摇撞骗

　　金融危机的到来影响到美国的房地产市场，中国的市场环境也是风雨飘摇。和碧霄商量之后，最终还是不敢坐等政策出台。脱了层皮，剐掉层油，终于将房产脱手，转手价格却只有43万，天云和方华除了将上次赚的五万利润吐出来还净损失两万。
　　中介的小姐惋惜不已说：“你们何不等等，万一小产权就转正了呢。如果这样，你们可要赚上两三倍。”
　　方华摇头，天云摇头，对于已无退路的鱼来说，纵使前方景色再美好，眼睛里看见的也只是漫天洒下的大网。
　　由于经济上捉襟见肘，方华为了天云毅然打掉了孩子，天云继续自怨自艾、自责自悔，为那死于清贫的孩子，也为自己消亡在都市的专业才能。看着他自我折磨，方华深感无能为力，她愿以一身才能辅弼丈夫，可惜天云却天生不适商场竞争，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碧霄一日忽然来请方华夫妇吃饭，庆祝凌霄大学毕业。饭桌上四目相对，天云依然难掩愁容，凌霄则不停插科打诨，突然对天云说：“邵大哥，你的苦脸真难看，都变形了。”方华凑过来，说：“我看还好啊，就是嘴巴有点歪。”碧霄扑哧一笑，说：“你别吓唬老实人了，天云说不定马上要进卫生间照镜子去了。”邵天云正想说我要出去透透气呢，一听只好老实坐下。
　　凌霄眼睛眨巴着说：“邵大哥，你别不开心了。我们前几天有单位来要人，我一看，原来是风华探测队。他们把你作为优秀校友介绍呢，我可有面子了，原来打你的旗号大可招摇撞骗！”
　　邵天云想起曾经的风光无限，不禁神往。当年他因身体素质好，专业又精，栉风沐雨、出生入死，一直是最优秀的队员，虽然报告上都是以集体或小组为名，但其实他起的作用和贡献一直最大。直到他走后一个月才晓得，当时他离职前几日找到的地方就是后来队里报告的矿脉所在，其实他早已完成了大部分工作，队友后来的工作也就是验证他的判断而已。
　　碧霄听着妹妹的话有点奇怪，自己妹妹平时难见温柔，要她拍马屁比要她喝毒药还难受。凌霄则不理姐姐怀疑目光，打蛇随棍上：“邵大哥，你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么？你是一颗钻石，但在这里只是一颗不合格的螺丝钉！”
　　方华听得脸色难看起来，当年她串通安烨用尽心机才把天云骗回省城，现在这女孩子显然乘虚而入想要劝说他吃回头草，可糟糕的是这家伙还是自己好友的妹妹，不得翻脸。方华只好对丈夫下手，端起杯子对丈夫说：“来来来，天云，我们敬未来的专家一杯。”用杯脚重重敲在天云手背指骨上，天云吃痛，又不能叫出声来，只好闷不吭声的喝酒。
　　碧霄、凌霄看出方华脸色，不敢多说。碧霄心里埋怨妹妹太过鲁莽，她哪里知道凌霄是真的打着邵天云的旗号在招摇撞骗——风华勘探队自丢失邵天云后，实力大损，老一辈队员身体素质已经衰落，新的队员年轻力壮却没经验，失误屡现，给企业带来不小的损失，骂声不断。新任队长是邵天云曾经搭档，这一次跟随母公司来校招人遇见凌霄投简历。勘探队怎么会收女生呢，工科矿冶专业女生都是去化验室的，今年化验室没有人员需求。哪知凌霄虽软磨硬泡却心气很高，一怒之下口出狂言：“我乃千里骐骥，你是瞎眼伯乐！”母公司人力资源部主任从来还没试过在众目睽睽下被一小女生指着鼻子骂，气的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拉校领导来训斥，却不料凌霄并不知天云当年是主动离职的，继续说：“连邵天云这样的人都留不住，估计你们能力都花在内斗上了，也不会是什么好单位。”
　　队长一听，冲过来拉她说：“你认得他？”
　　凌霄一看觉得有戏，立刻翻了张笑脸迎上去：“是我们好友。”
　　队长也不管是她好友还是她们家好友，递了张名片，客气的交到她手上：“如果你能劝说他回来，我无条件录用你。”
　　凌霄一回来，就鼓动姐姐以庆祝自己毕业为名请客吃饭，她还记得，那时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干对口专业的工作时他眼中闪烁的渴望。
　　吃完饭，凌霄熟练的打包着剩菜，由于大家都很熟，平日也都很节俭，也不顾什么虚荣面子，各自拿了爱吃的饭盒在门口分手。天云接过凌霄递来的饭盒时，感觉凌霄向自己挤了下眼睛，他下意识的摸了下饭盒底——有一张名片。凌霄盯着他偷偷塞进口袋，终于吐了口气，随即拨通队长电话：“幸不辱命，消息已传到，估计近日会直接与你联系。”
　　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扔掉了名片，天云决定安于目前清贫现状。他哪里知道，凌霄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知道他一直没有动静，于是继续穿针引线。凌霄为了以后能和采屏在一起，想尽办法要脱离家姐和亲人的束缚，即使流放边疆在所不惜。所以她力求能够进入风华勘探队，即使不能如愿，也希望能进入其母公司的质检部门，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人再也鞭长莫及。就在天云决定放弃时，队长主动打了电话和他联系：“老弟，好久不见。我远道来此，你是否应尽地主之谊？”
　　天云语塞，心想如果再有心相避确实太过难堪，从前一场同事，彼此肝胆相照，一旦分别不但换掉所有联系方式，自己犹如消失一般，太过小家子气了。于是他赶紧道歉：“大哥抱歉，我实在是无颜见江东父老。明天我请客，在美华吃顿便餐，请一定大驾光临。”
　　队长大笑：“当年抱得美人归，也是否该让老哥看看弟妹了？”
　　天云不知是计，满口答应，于是夫妇俩联袂出席。
　　来到美华，却见队长身边还站了一人，天云、方华半天才认出来是凌霄，她居然彩裙翩然，薄施脂粉，含笑长身玉立。方华一看便知，凌霄才是幕后主使，这一顿恐怕是鸿门宴，专门对付自己的。
　　席间，队长并不提邀请天云重回勘探队的事，却专门只问夫妇俩近况如何。方华正要说话，只见天云一脸惭愧，对众人说：“我实在对不起方华，让她受苦。”方华强笑：“哪里，我们过得很好。天云，我们仍旧幸福。”天云哪里知道方华心思，只觉与队长当年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什么话不能实说？方华着急，只得对凌霄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凌霄你和我一起去？”话虽是疑问，手上动作却快，直接拿着凌霄的小坤包就走，凌霄只好追包离去。
　　队长见方华离席，暗叫天助我也，于是也抛了场面话，直接问天云：“哥们，你到底过的怎么样呀？刚才憋死我了。”
　　天云说：“哎，别提了，从前累归累，但是有成就感，现在身体上不累，心里快累惨了。城市里的道道太多，人心太黑暗，陷阱太多。”
　　队长火上浇油：“就是。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不能算工龄，但是奖金按照和我一样算，现在工资比以前高了60%，弟妹都不用工作的。”
　　方华抓着凌霄的包直奔洗手间，站定后转身啪的一声把包扔回给凌霄。凌霄见方华大异往常，也紧张起来。方华没好气的说：“凌霄，我当你是妹妹，你怎能帮了外人来抢我丈夫！”
　　凌霄讨好的笑：“方华姐，你老公比石头还硬，那个丑八怪的男人怎么抢得走啊。只是天云大哥心疼你，想多赚点钱把你养胖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方华哪里会被她的嬉皮笑脸骗住：“我不会让他走的。当年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来，今天我绝不会让你们抢走。”
　　凌霄收起一脸嬉笑，正色说：“方华姐，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天云大哥为你放弃这么多年的前途，否则今天的风华队长甚至母公司生产部门管理人员都有可能是天云大哥囊中物。他其实比你更有才华，却为了你留在这毫无前途的城市，受尽窝囊气，还一心想着要你过上好日子……”
　　方华大叫：“shut up!”却不料从厕所一间格子中传来闷声闷气的质问：“why?”
　　凌霄、方华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人，尴尬之下凌霄说：“方华姐，我们先回去吧？”
　　方华点点头，正要出门，却听见那人又瓮声瓮气的说：“小姑娘，老公首先是他自己的，其次才是你的。”方华心中大震，又有些愤恨，更多的是无奈，心里紧崩着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开了。
　　刚回桌，只听天云一脸凝重对队长说：“大哥，你不需劝我了，虽然清贫，但我现在很满足。”说完，天云拉起方华告辞，走到柜台前，却发现帐已结清。凌霄问队长：“你这边怎么样？”
　　队长说：“效果不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过来打招呼：“邢总工，我这边的火已经烧好了。”
　　凌霄猛然醒悟过来：“原来刚才洗手间里的人是你！”
　　队长笑着介绍：“凌霄，这位就是伯乐猎头公司的骨灰级杀手人物——沙莎。”
　　沙莎听见凌霄点破，眼睛突然一亮：“小姑娘，你毕业了吗？”
　　队长笑着摇头：“沙总，她可是非我们风华不嫁了。”
　　沙莎闻言也不着急，不动声色的塞了张名片给凌霄。
　　凌霄餐后，立即告诉家人自己面试已经通过。碧霄和家人依依不舍，但转念一想，她和采屏离得越远越好，于是一致同意。碧霄一家准备为凌霄准备远走的行装，天云越来越不舍——不为别的，就为凌霄身上承载着自己的梦想。方华见他每日愁眉不展，心头一软几乎就想答应。凌霄即将离开，天云对方华凄楚地说：“我去碧霄家把我以前装备送给凌霄吧。”
　　方华听得几乎落泪，她可以忍受物质贫乏，她可以与丈夫相濡以沫，她愿意与丈夫一道共同奋斗，但是否这样就能保证自己和丈夫最低生存水平呢？
　　“你若真想去，我就为你打点。”方华如是说，但天云已走远，并未听见。
　　天云来到碧霄家，根本不敢见凌霄，就只放下工具就走。凌霄追出来，他却装做不知，连头也不回。一到家，看见方华把柜子翻得底朝天，天云问：“方华，你在做什么？”
　　方华回头：“我和邢工商量过了，你后天和凌霄一起走吧。你的装备给凌霄，他为你配备了新的。”
　　天云大惊失色：“方华你怎么了？是凌霄要走，我不会离开。那天你听到我说过的话了。”
　　方华默默打开一本他在风华勘探队时的相册：“天云，这是曾经的你，也是本来的你。安烨曾经说过‘工作快乐，生活是天堂；工作痛苦，生活是地狱’。如果你继续这样，你将不再是自己的了。”

　　第三十一章 压弯巨人脊背只需一个错误

　　送走天云，方华仿佛重回大学时期，终日等待，只是此刻身边却再没了安烨等一班同学好友的陪伴，也再也不能在暧昧中打发寂寞和无聊。方华猛然想起，自从婚后，安烨与自己居然一直没有联系。方华在公司打着一份闲工，以前每天想着丈夫，天天粘在一起根本没时间想他们，现在他一走，马上想起朋友来。整理着家中杂物，忽然看见一只录音笔，方华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婚礼当天安烨鬼鬼祟祟来到新房，往自己衣橱后面塞的。其实方华当时对镜梳妆，早就看见了她动作，却没有点破。当晚邵天云喝得晕头转向，方华从衣橱里拿出录音笔告诉他原委，吓得他连酒都醒了，抓过还在工作的录音笔狂骂一阵安烨是变态。方华听着他骂不住帮腔，准备等第二天一早安烨来拿时让她郁闷一下——结果她不但没拿，居然就此消失了。方华奇怪，虽然安烨可能会因为走得急忘记带，但肯定不会直接把东西送给自己。于是方华打电话，发邮件，上MSN，都如泥牛入海——没人知道她在哪，更没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天云随着勘探队来到新疆。母公司购买了当地一个大型斑铜矿产权，结果在试采时发现获取矿料品位太低，以中国现有开采冶炼技术来看，几乎没有经济价值。他没想到，自己走后，公司原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集团总公司领导不知因为得罪了什么人，被一帮煽动组织起来的流氓威胁逼迫，终于愤而辞职；然后是上层内斗，进而影响到中管人员，几个部门各自为政，开发、生产、销售、财务部门还有子公司关系错综复杂，政策朝令夕改，职位朝不保夕。先前金融危机还未爆发时，所有的一切被漂亮的财报掩盖，现在可好，由于国际市场大宗商品原材料价格暴跌，母公司财务现金流都快枯竭了，只好李代桃僵，把子公司和分公司拆开转卖，或者直接剥离不良资产——其实就是剥离贷款，申请下属部门或企业破产。下属公司的风雨飘摇导致总公司也是人心思变，士气低落，就在这时，公司忽然发现两年前购买的矿产权现在几乎成一张废纸，投资人和大股东怎么能放过这些当初信誓旦旦保证的执行董事呢？这个购买矿产权的决定立刻变成矛盾焦点，邢队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这个矿的勘探正是当年他和天云搭档时的合作成果。
　　当年的勘探结果认得此处矿产储量巨大，虽然不属富矿，但是仍具有较高经济价值。但是公司当年为了压低价格，故意在长期雪藏此矿，并未公布具体资料。勘探部门在勘探地点设了标记之后做了掩盖，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孰料当地牧民偶尔来此，看到标记的铁桩直接拔除，大概送到废品收购站去了。邢队再次来此勘探，不但铁桩皆无，当地数次地震破坏地表标志，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矿脉地了，找到的部分矿石样品的品位全部低于国内可采水平。此刻情况非常微妙，当年力主购买的董事和投资部门负责人已经全部因此引咎辞职，而邢队暂时无人敢动，他手头上掌握很多公司技术方面的机密和未完成的项目，但是他也知道，如果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不妥善处理，他虽暂时不会滚蛋，下场恐怕比那些已经滚蛋的家伙还要惨。此次他来到学校参与招聘，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到和当年天云一样能干的后辈，却没想到居然有了天云的消息。他欣喜若狂，因为目前当权者对他既拉又打，曾经许诺并威胁：“只要你能证明新疆矿权有价值，我就按照现行机制奖励你下属一公司1.5%的股权；但如果你们当年的勘探有误，我也顾不得鱼死网破，不但在集团董事大会提名开除你，还会在全行业通报。那时除非你出国，否则国内同行没人敢用你。”邢队虽受威胁，却知躲避也不是办法，所以立下军令状之余向最高领导要求了几项特权，由此才稍稍独立于人事、财务、生产等部门掣肘，用尽全力，重新寻找当年的矿脉。
　　天云和凌霄哪里知道其中有这么多内情，只觉得圆了梦想，希望一展抱负，以报邢队知遇之恩。勘探部门少有女生，凌霄免不了遭遇或鄙视、或暧昧、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幸好她自儿时就练就了金刚不坏的脸皮，无论什么难堪的话，不是被她更尖酸的回应挡下，就是若无其事，置之不理的淡化。可是天云有点看不过，临走时碧霄千叮万嘱千万要照顾好凌霄，就冲她当初滴水之恩，也要涌泉相报在凌霄身上。
　　碧霄原以为凌霄被流放到新疆后，和江采屏肯定没戏了，其实凌霄自大学到现在一直和采屏藕断丝连。她大学时几乎每日都会给采屏发邮件或留言，因为担心手机被家姐监控；现在跑到新疆，再也无所顾忌，不光每天明目张胆煲电话，还经常一有空就在宿舍里和采屏聊天。因为只有她一个女生，所以一人占了一间宿舍，自由得无与伦比。采屏自职业专科院校毕业后在医院做护士，因为经常熬夜看起来有些憔悴。因为心疼情人，凌霄托人从天山带了雪莲又自宁夏买了枸杞子寄给她补身。公司里其他员工并不知道内情，却看出实力派人物天云非常照顾她，经常想着法子讨好凌霄，但见她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恍然不知所措。于是有人看她不顺眼，一次见她经常上网就刻薄的说：“哎呀，小姑娘又在看黄 色小说？”
　　岂料凌霄很快接道：“看什么黄 色小说？要看就看情 色片！”
　　别人还想说点什么，天云听不下去了：“大家很空的话就一起学习一下最新技术，我这边有点资料，你们谁来看？”
　　所有人一哄而散。
　　天云语重心长对凌霄说：“凌霄，没事的话就不要理这帮家伙。你一个女孩子再能干也没他们无赖。”
　　凌霄却笑嘻嘻不以为意，连他说的话都没听清。她才没工夫理这帮家伙呢，采屏说她要偷偷来看自己，正在想到底带她去哪里玩呢。
　　天云看见她一脸心不在焉神游天外，一个劲的开心傻笑，猜想她在恋爱正幸福着呢，也不好意思继续教训了。

　　第三十二章 凌霄的爱情与情人

　　自从来到这里，天云和邢队就和大家一起夜以继日的奋战，期望在公司第三季度年报出来之前搞定这边矿权的价值问题。但事情已经过了几年，当时又属故意隐瞒，相关资料记录有缺陷，而当地地表破坏又严重，即使故地重游，哪里还有踪迹。因此相关工作几乎是全部推倒重来一遍。
　　天云和邢队看着凌霄单薄身体，一致担心她不能胜任繁重工作，不料她的文书工作游刃有余，忙起来还能帮忙搞测绘。沙漠戈壁风沙大气候怪，她却一点病都不生，一干起活来跑得脚不着地，似乎一点都不累。她偷偷分期付款在新疆付了一间公寓的首付，就是准备带着江采屏一起，永远不回来了。邢队却发现凌霄异状，一般勘探部门随工程到处走，少有定点住下的，怎么凌霄刚来不久就准备自己买房了？虽然以后母公司在此地肯定会建立分公司负责开采和冶炼，但是来自沿海省份的女孩子怎么会甘心在这里长期住下？他将实情告诉天云，天云也是摸不着头脑，来问碧霄。碧霄一听大事不妙，又不好告诉天云内情，只好嘱托他看紧自己妹妹。
　　方华自丈夫走后，几乎日日电话不断，天云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又莫名其妙的看着凌霄，累得说话也有气无力，听得方华更加担心。方华问：“要不我国庆过来？”
　　天云则担心妻子辛苦：“还是我回去吧。”
　　于是国庆期间，天云回了家，江采屏则跑到新疆。碧霄看见天云回来，心里一阵郁闷，但是也顾不上埋怨，她自己忙结婚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方华和天云来帮忙，碧霄问：“方华，你见安烨了没，我马上要结婚，她怎么过不过来呢？厚此薄彼。”
　　方华说：“我也没见着。我结婚后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录音笔还在我这里呢。”
　　碧霄闷闷不乐，说：“一周内再无消息她就不用来见我了。”
　　方华点点头，在网上发了通缉令，终于在第五天下午见到了安烨上线。
　　方华骂：“你死哪去了。”
　　安烨回：“我活着到了南美。”
　　方华又问：“活着怎么连屁都不放？”
　　安烨这才觉得奇怪，方大美人怎么一股怨妇的味道？她被骂得莫名其妙：“这边网络太差，我很难上线。今天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了灭绝人性的P2P终结者软件，丧心病狂的把别人网络全部弄断才抢了到一点流量。我怎么这么贱，好不容易上来就被你一顿臭骂？”
　　方华迅速换了副嘴脸，讨好说：“好安烨，错怪你了。碧霄要结婚了，你快点恭喜她吧。否则她就要与你至死不见了。”
　　安烨好容易和方华碰到一起，天雷勾地火直说了五个多小时，不光把方华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事情全摸了个遍，大概连她长了多少颗痘痘都记清楚了。方华郁闷的说：“天云又回勘探队了，一年才回来几次。”
　　安烨信口乱说：“哈哈。你可以给他消消毒了。听说新疆那边细菌可奇怪了，有牧区特殊传染病，你要小心。”
　　方华顿觉危险，问：“那怎么办？”
　　安烨觉得好笑，方华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这样天真，于是继续忽悠：“清洗干净啊。工业酒精消毒效果很好，不过双氧水更彻底！”
　　晚上天云一回来，方华就拿出一瓶双氧水让他清洗，开始他以为是什么牌子的洗液，就听话的准备照办，突然发现瓶子居然是药用玻璃瓶忽然警觉，看到标签居然是双氧水，差点晕倒。听方华说完，又好气又好笑，开了电脑去骂安烨了。
　　安烨刚巧睡不着，在线浏览中国地区经济要闻，一听方华居然当真了，差点笑破肚子。她知道天云这么气定神闲的骂自己，肯定还没有被消毒，于是说：“你去新疆肯定晒得很黑啦——顺便漂白一下不正好嘛。”
　　天云气得要死，他人又老实，不会骂人，只好威胁：“你再胡乱教唆方华，我对你不客气。”
　　安烨好笑，觉得这老好人的威胁一点震慑力都没有：“我现在秘鲁呢，你能对我怎么不客气？”
　　天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安烨得意的继续：“你对我客气点，我让方华用高锰酸钾来洗洗你就算了；你胆敢对我不客气，下次我教她用福尔马林来泡你！”
　　天云仰天长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却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只好对妻子说：“方华，你怎么能听这女人的话。她开玩笑骗人的你也当真？”
　　方华疑惑的问：“可是我好像记得双氧水的确是消毒的——难道不是吗？”
　　天云忍着笑耐心解释：“的确消毒——太消毒了，你不记得它是强氧化剂吗？你差点把你老公我的表皮都给漂白了。”
　　碧霄婚礼定在国庆之后的周六。原本周五迎亲，大家喜气洋洋欢聚一堂，却因凌霄的突然出现搞得差点不欢而散——她居然带着江采屏堂而皇之的出现了。碧霄死死盯着妹妹一举一动，丈夫在一边察觉到异常，扶住她手臂，对着凌霄说：“妹妹来了，快请坐。”
　　凌霄拉着浑身不自在的江采屏贴着碧霄在床边坐下，轻轻对着姐姐耳边说：“姐姐，我绝对不会影响到你；但求你不要反对我们。”
　　碧霄浑身一震，看到妹妹坦然明了的目光明白自己谎言已被拆穿，不知如何应对。
　　自凌霄走后，一段时间没安顿下来，采屏又丢失了手机，所以俩人曾经失去联系。采屏无奈之下来问碧霄，碧霄一心想要斩断两人联系，仿造凌霄笔迹和风格写了一封断交信。采屏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碧霄撒下弥天大谎，骗她说凌霄之所以远走一则为了避开她，二则有了男朋友，不但在新疆买房，且即将结婚。所以采屏刚与凌霄联系正巧又听说她真的买房了，伤心又不甘心，要求到新疆来看她。而碧霄并不知道采屏居然千里迢迢跑到了新疆，她暗中和采屏继母联系，希望她能想办法尽快把采屏嫁出去。采屏继母虽然不坏，却很是厉害，她做人后母，最担心别人闲言碎语给家里丢人现眼，当年两个女孩在学校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因此她在最短的时间为采屏已经找好了婆家。碧霄眼看妹妹如此固执，居然摆明了和家人杠上，而采屏的亲事又已被人定下，实在不知此事如何了结。
　　凌霄和采屏风尘仆仆刚到家，并不知道后母已经为自己定好亲了。凌霄正暗自得意，以为家姐为面子没当场爆发，以后必定可以慢慢接受。采屏在这里被碧霄凌厉的眼神逼视，不敢再留，于是小声对凌霄说：“我先回宾馆梳洗，我们晚上再见面吧。”
　　凌霄美滋滋地说：“那你快点，我也回家洗洗。晚上我去天目湖广场等你。”俩人一起相依走出。
　　碧霄见俩人若无旁人的亲热说话，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丈夫拉着她说：“你千万别生气。这样吧，你不想看见她，我去打电话给采屏家人，让他们暂时把她弄走回避一下。”
　　碧霄点点头，感激地看着丈夫。他是自己小时邻居，当年他们考上大学以后失去联系，没想到多年后再见，他成了自己极力争取的客户，于是俩人在彼此勾心斗角中竟暧昧出一段婚姻。回望往事已不可追，值得安慰的是，他竟然成为自己来时可待之人。

　　第三十三章 凌霄失恋

　　凌霄刚洗完澡，刚想上床补觉，看着自己一头稻草样的头发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做护理了，晚上要见采屏，一定要漂漂亮亮的才行。虽然很累，还是爬了下来，乘车去了美容院做护理。躺在床上，小姐的手按摩得轻重适宜，她很快睡了过去。刚醒来，漂亮的小姐温柔地说：“陈小姐，您的手机可响了很久了，是男朋友找你吧。”
　　凌霄没做解释，美滋滋地说：“肯定啊，就一会不见她也想死我了。”
　　一看手机，只见采屏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还留了三条短信。
　　“凌霄，阿姨（采屏后妈）打电话说我爸爸病危了。”
　　“凌霄，你怎么不接电话？”
　　“凌霄，我先回家了，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参加姐姐婚礼了。你安心在这边休息当你姐姐伴娘，我等爸爸病情一稳定就过来见你。勿念。”
　　小姐看着凌霄笑容黯淡下来，安慰说：“男人没空陪女朋友是很正常的，您也多体谅。您这么漂亮，他一定很爱你。”
　　凌霄点点头，强笑着说：“说的是，谢谢你。”
　　婚礼上，碧霄满意的看见采屏没有出现，凌霄则一脸心不在焉的跟在姐姐身边，稀里糊涂被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灌了许多酒。方华看着凌霄神情古怪，天云也担心她快不行了，于是夫妇两人一块把她从酒宴上架了下来，关在更衣室。凌霄想着原本想在今天向关系比较近的亲友宣布自己和采屏的关系，没想到她却不在自己身边，看着姐姐一脸幸福模样，心头酸楚，于是借酒装疯，呜呜哭起来。方华和天云被她哭声一吓，却不知怎么回事，只好留了天云照顾，方华出去报信。碧霄听了方华报告，心头火起，扔给方华一句话：“让她去疯，你去把天云叫出来，把门锁死，不准她出来给我丢人现眼。”方华传话，天云终是放不下心，只好守着直到她昏昏睡去。
　　碧霄婚礼后，凌霄一直等了近半个月，却一直没有采屏消息。她反复拨打，却一直只听见单调的机器声：“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她觉得奇怪，忍不住跑回家乡，竟然发现采屏家早已搬走，逛了很久，一直没问到她住哪里。天云在此地呆不住了，打电话给凌霄：“我们该回去了。”
　　凌霄只好说：“请帮我一起买张票。”
　　刚回到工地，就被派了繁重任务。邢队向上面的军令状快到期了，但是还没找到当年的试采点，他也开始发慌了，于是开始硬性压派。凌霄一回来不久就看到，采屏给自己发了好几封电子邮件，她打开一看，居然是要和自己断交的。采屏自称刚刚明白了真正的爱情是不可能产生于两个同性中的，自己爱上了一个普通而美好的男人。凌霄又急又气，发了邮件质问，恨不能即刻飞回，但眼下任务太紧，自己一时之间连采屏现在何处也不知道，除了等她回应，还能怎么办呢。她觉得奇怪，如果真要分手，自己在省内时怎么不当面说清楚，干嘛要等自己都相隔万里了才忽然捅一刀？最后一封，居然是要求自己恭喜她的，她自称即将结婚——和男人。
　　凌霄感到一阵被抛弃、被背叛的痛，自己的确不能给她一个婚礼，也不能给她以孩子，但是这难道就将终结所有的爱情吗？往日柔情蜜意，近日心心相印，难道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她声称将与自己相伴永远，与自己相濡以沫，为自己洗手作羹汤，这一切的一切莫非都只是镜花水月的谎言？那么自己与她七年相恋，甘心流放边疆，为了她不顾世人耻笑，为了她付出高昂代价，莫非俱成他人笑柄？
　　天云发现凌霄近日茶饭不思，而在新疆地区茶饭不思可能是极其可怕的。此地恶劣的自然条件可以让正常人迅速脱水，而凌霄在最短的时间内缩水了一圈，皮肤干燥头发枯黄，连眼窝也深深凹陷，原来未消退的婴儿肥像被风干了一样，她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工作时候也时常魂游天外，这在勘探工作中往往极度危险。为了加快进度，邢队和天云商量决定采用烈性炸药爆破的方法。凌霄好像并不了解炸药的破坏力，曾经在爆破时候大家全部卧倒时，恍恍惚惚的在离爆破点很近的地方晃悠。当场被乱飞的石片擦伤肩膀，全队人都吓出一身冷汗，邢队当场破口大骂：“你想死给我滚远点，别给脸不要脸的要老子给你收尸！”凌霄一言不发，像是什么也听不见，只呆呆的看着流血的肩膀，一动也不动，感觉不到疼似的。还是天云反应快，马上剥了外套扎在她伤口上止血。凌霄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任他抱着送进医院，任医生摆弄伤口。邢队感觉有点不对，问天云：“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天云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邢队担心她会惹麻烦，商量问：“现在拿她怎么办？”
　　天云问邢队：“要不先让她回去修养？”
　　凌霄一听天云要送她回家休养，立刻像被马蜂扎了一样跳起来：“我不回去，不回去！”
　　天云看着她肩膀绷带又渗出红色，只好按住她：“好好好，不回去。但是你要给我清醒一点，千万别发蒙了。”
　　凌霄只过了三天就出院了，大家一见她回来，都吓了一跳，生怕她再出什么问题。天云专门嘱咐最年轻的小吴看着她行动，不料她表现相当正常，工作不但恢复原来水平，还比以前更加卖力了。队里一看她恢复得这样好，都放下心头大石。
　　晚上开会，邢队终于向大家阐述了难言之隐，告诉大家，如果不能在公司三季度年报出来之前找到当年试采点和较富集的矿脉所在，大家前途暗淡。如今集思广益，希望大家能够想出办法，攻克目前难关。
　　天云想了很久说：“既然当年我们做了标识，我们如果能找到当年毁掉标识的人，说不定能找到当年的地方。”
　　一阵骚然，大家七嘴八舌的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找得到人？”
　　有的说：“都怪当年母公司想占便宜，这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凌霄忽然说：“我们能不能查到当年地震记录？推测地震在地表影响程度来查地点呢？”
　　邢队忽然心中一动。
　　正在此时，凌霄手机响起，她为难的看着大家，邢队宽容的说：“接啊，你先回去吧。”
　　散会后，邢队扯着天云说：“这丫头还是不太对啊，要看紧点。”
　　天云点头，朝凌霄宿舍走去。
　　走到门口，发现她连门也没关，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酒香。天云推门进入，忽然看见凌霄蜷缩在床边地下，旁边一只酒瓶，衣衫被酒液浸透。天云奇怪，这丫头怎么自从去了家姐的婚礼就成了一小酒鬼了？见她已半醉，训斥也未必听的见了，只好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扔在床上。凌霄醉眼朦胧，刚被拖起就抱着他手臂不放：“为什么你这样对我。你不是答应我要和我一起留在新疆吗？”天云一怔，却被她紧紧抱住，急的满头大汗，想要推开，却见她手一松，重重倒在床头。天云猜想她大概失恋了，心里恼恨她太不争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儿女情长。他顺手抄起床边一杯茶水，朝她劈头浇去。凌霄被温热茶水浇遍，随即又感到凉飕飕的，一下子清醒。抬头冷眼看着天云，不言不语，只是冷笑不止。天云被她看得心头发毛，突然被她大力扑倒在床。
　　天云被吓了一跳，慌乱间感到凌霄拼命扯自己衣服，只好使劲抓着自己衣服不让她扯下来。凌霄边扯边冷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荒山野岭的有什么事做不得！”
　　天云感觉凌霄根本疯了，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虽然并未用尽全力，但多年野外工作毕竟膂力惊人，打得她唇角微裂，几颗血珠爆出。凌霄感觉有脸火辣辣的痛，却连揉也不揉，定定的看着他笑了起来。天云叫：“别笑了，有什么好笑！”
　　凌霄却像忍不住似的，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第三十四章 生死与共

　　自被凌霄勾引后，天云每日看见她就像见了鬼一样。凌霄每日举止行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他自己却像做了贼一样，想尽办法躲避见面。大家却觉得，凌霄变得活泼开朗了许多，以前大家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如果开到她头上，她必定想尽办法尖酸刻薄的打击报复回去；现在呢，每日说说笑笑，眼睛里透着风情，唇边常含微笑，暧昧而诱惑。天云着实不解，他见了现在的凌霄，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担心之下，他又去问碧霄。碧霄沉吟一阵，终于告知实情，原来凌霄情人江采屏不仅已经结婚，连孩子都有了。天云觉得担心，但碧霄对他说：“我情愿看着妹妹放荡，也不想看着她和一个女人过一辈子。”
　　天云却觉不妥，他觉得即使爱上同性，并非十恶不赦。但是倘若自甘堕落，却是无可救药。于是虽然觉得无比尴尬，依然时不时的跑到凌霄宿舍来盯场，防止队里有的家伙乘人之危。凌霄开始一心只想通过堕落来报复江采屏的绝情冷酷，慢慢的也觉得天云实在是一片好心，虽然继续风骚不改，也收敛许多。队里有人总被天云搅黄好事，非常不满，到处散布流言，说凌霄和天云之间关系复杂。消息传到方华那里，她早知凌霄和江采屏原本是一对，连怀疑的样子都懒得做了。
　　天云和凌霄因为互相理解而亲近，凌霄如饥似渴的学习天云多年来积累的理论和经验，天云看着凌霄水平提高无比欣慰，经常带了她实地学习考察。为了寻找当年的勘探标识，大家几乎走遍了这一区域，但却一无所获。天云和凌霄看着期限越来越近，决定铤而走险，深入一流沙区内部。邢队觉得危险，沙漠戈壁中特别难以定方向，万一走失，几乎无生存可能，即使自己赔上一生名誉，也总比损失性命要好。天云也犹豫了，凌霄半夜跑到他房间说：“难道你愿意让当年的成果意外的成为一生败绩吗？“
　　天云被激起傲气，在勘探工作中自己未尝一败。打好包裹，带了水粮就和向导偷偷上路了。凌霄成功的唆使他出来，相当得意，她希望在工作上干出一番事业，让江采屏永远后悔抛弃了自己。
　　流沙并不如歌曲和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那么浪漫温情，漫天飞舞的黄沙能轻易的磨花你的眼角膜导致失明；流动的沙丘虽然真的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但却是最可怕的陷阱，稍不留神就能终结生命，成为埋骨之地；而干燥的空气很快就会蒸干皮肤和鼻粘膜的水分——脱水死去是相当痛苦而漫长的事。沙漠中的白天如此恐怖，向导再也不肯深入，说：“不得再进了。“
　　天云和凌霄不愿就此放弃，问：“前面哪里有水源？”
　　向导说：“曾经有人说里面有绿洲，但是很少有人活着出来。”
　　天云和凌霄不相信，在科技这样发达的时代难道还有这种神秘传说流行？恐怕是当地人太过于落后了。天云通过当年手绘地图推测，前方应有数个绿洲和一条内流河以及泉眼，应该还有人居住。向导见劝说无效，告诫几句后留下大部分水和食物，分道扬镳。他们继续走了几天，竟然真的连沙漠边都没看见，食物和水已经不足，可一路上连草都没几根，两人这才发觉不妙，开始用通讯仪器定位求救。一到晚上，沙漠里又冷的发抖，他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凌霄又冷又渴，抱着天云说：“天云大哥，我不能死，我要让采屏知道失去我是她的损失。”
　　天云听着她说傻话安慰：“哪有这么容易就死的？你会和一个爱你的人过一辈子呢。”天云也是第一次深陷沙漠深处，简单的做了一个取水装置，用来凝结夜晚露水饮用，但一晚上也只有一小杯，远远不够。于是他们又戳破空的皮水囊，做了简单的过滤器来过滤尿液饮用。
　　凌霄吮吸着过滤的尿液：“啊，真好喝，以前怎么没想到尿也会这么好喝呢？”
　　天云怜惜她跑来沙漠自讨苦吃：“傻瓜，渴傻了都。”
　　因为白天过于炎热，只好晚上行走，连骆驼都杀掉喝血了。开始只觉得骆驼血可以解渴，没想到骆驼血竟然这么燥热，凌霄喝完没多久就开始淌鼻血。天云慌了神，凌霄苦笑着安慰他说：“原来骆驼血这么补，只可惜我虚不受补。”她说完这句，就发现嗓子哑掉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天云拖着她不停地走，生怕只一停下就再也爬不起来。凌霄掐着他手臂，拖着腿跟随，每走一步都觉得像是人生的最后一步，用尽全力，心里不停地想着放弃，理智上却一直在叫着：“继续、继续，不能死在这里。”虽然意志一直坚持，却也抵不过神智昏迷，倒下前，她还用力推了他一下，喉咙里低低的哼了一声，告诉他自己已尽全力，请他自求多福。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嘴里咸咸的，睁开眼才发现，天云隔开了自己血管，自己竟然无意识的吮吸着他手臂血管的血液。想要坐起来，全身无一处不痛，用尽气力，却没有一处肌肉听话，神志清醒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肉体慢慢死去，霍金龟缩在果核里如何痛苦，今天才算体会。天云扶着她靠在一处巨石阴影下，自己因失血眩晕，倒在她身边。凌霄苦笑着想：你为什么不自己走，现在恐怕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凌霄逐渐恢复了气力。过了一会，天云幽幽转醒，对她指了指前方。凌霄不明所以，张口啊了半天，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天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手心划下：“我估计前方就是当年试采点了。”
　　凌霄大喜，问：“何以见得？”
　　天云告诉她：“你看前方是条间歇性河流的干枯河道，是我们当年试采点驻地。不过后来因为气候改变，可能曾经发过一次较大洪水冲走了标识，然后遭流沙侵袭，所以周边村落居民搬迁，我们就找不到了。”
　　凌霄开心又伤心，想：现在就算找到了，我们只怕也看不见结果了，但愿来找我们的人会注意到此地就是矿化点。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天云，又觉惭愧，若非自己鲁莽想向江采屏证明什么，怎么会害他壮志未酬就丢了性命。她紧紧的抱着天云慢慢瘫软的身子，好像这样就能补偿欠他的性命似的。

　　第三十五章 就在转角处，发现情人已变

　　凌霄和天云失踪了，总公司还不能确定俩人是否能生还，于是消息被封锁起来，公司动用一切资源搜索他们下落，方华和碧霄全部蒙在鼓里。直到半月后，大家也没找到人，希望慢慢变成绝望，消息再也瞒不住了。方华和碧霄立刻赶到新疆，只见到单位同事交还给他们的俩人随身物品，悲痛欲绝。碧霄没想到江采屏也在第一时间赶到，怀着身孕的她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从家里逃出，连钱都没带够。她狠狠盯着碧霄，眼中充满愤恨悲凉。
　　碧霄被她冰冷的目光盯得有些胆怯，当初她结婚时丈夫要求江采屏家人限制江采屏不要参加她的婚礼，结果江家居然用父亲病危的借口将她骗回，然后差不多用强制的手段逼迫她结婚。采屏有苦说不出——她被蒙在鼓里，家人串通名义上的丈夫迷晕了她又强迫她，她又不忍心和家人对簿公堂，这一切只得默默忍受。碧霄没料到江家会为了名声用卑劣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身女儿，但事已至此，采屏已经怀孕，她狠着心劝采屏：“你现在也算有了归宿，何不放凌霄一条生路？她就算和你在一起，她面对你的孩子能快乐得起来吗？”采屏绝望之下写了分手邮件，因为不敢再和凌霄见面，直等到她确定回到新疆后才发出邮件。碧霄当时残忍的想：无论妹妹现在如何痛苦，她以后会有幸福的日子补偿。她哪里想到，妹妹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剪开妹妹私人日记的锁带，竟然发现凌霄此次冒险只不过为了报复江采屏的狠心绝情，真是天大误会！碧霄悔恨交加，斯人已逝，自己对江采屏有多少怨恨，也该让她知道妹妹的真心和其中真相。
　　凌霄靠在天云身边，忽然发现前方干涸的地方忽然流动起来，是河水！天云也看见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凌霄慢慢爬了过去。天云在后面大叫，嗓子里却一点声音也发布出来，他心中默念：肯定是海市蜃楼，不要过去。他因失血过多，过于虚弱，实在拦不住凌霄，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残喘。过了一会，忽然感觉清凉的水滴在头上，抬头一看，只见凌霄鼓着腮，嘴唇贴在自己口上。下意识的张开嘴，一股清泉似流入心田——真的有水！双唇相接，双臂缠绕，凌霄只顾救人毫无杂念，天云却恍惚间越吻越深，不断索取那丝丝清凉甘甜。凌霄只觉喂完水后他依然不住嘴，吮吸力度越来越大，似乎要吃掉自己似的，连气也透不过来了。凌霄以为他脱水太久，还想喝，于是使劲推开他，从地上捡起还没被戳坏的水袋，向前走去，又满满的灌了水。
　　凌霄回头喂完他水，见俩人都恢复了气力，开心得笑：“真是有神迹了！那边的干河突然有水了。我去洗洗脸。”天云正为刚才反常行为尴尬，见凌霄举止如常却是一愣，见凌霄又要过去，伸手拦住：“小心，沙漠中的年降雨量虽然只有几百毫升，但常常一场雨下完突然泛滥，沙漠中洪水更可怕，脚下都是沙丘，连躲都不知往哪躲。”
　　话音刚落，就听见隆隆雨声，原先近似干涸的河床突然暴涨，洪水忽至。吓了一跳，赶忙找高处落脚。刚才差点干死，现在又狂躲一阵洪水，真是世事无常！好在洪水一阵就过，很快水位又降了下去。两人喝饱后吃了些生的骆驼肉，在河床边采集了些样本，重新上路。
　　这一次却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帐篷踪影，一个好心人接待了他们，原来此地竟是732团场驻地，最近的地方是劳改农场和监狱。凌霄欢呼雀跃，恨不得立刻回到驻地报平安；天云却劝她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向总部报告，他觉得有点心虚，自己到底是真的仅仅希望养足精神，还是用这个借口想和凌霄再多呆一阵呢？想来想去不能肯定，但看着凌霄一脸信任的样子又觉感动，无论如何，凌霄曾与自己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自己还要求什么呢，难道还不满足吗？
　　驻地传来喜讯，两人不但生还，还带来了矿化点地址的线索。方华、碧霄和江采屏在否极泰来之时喜极而泣。碧霄在无奈中看开，对江采屏说：“凌霄死里逃生，就算赚回来的，你们想要如何，好自为之吧。”
　　江采屏大喜却又为难：“姐姐，可我，可我已经……我家那边……”
　　碧霄轻轻摇头：“采屏，那只是一层结缔组织，凌霄不在意，我们更不会在意。至于你家里，这事我管不着，你自去和凌霄商量吧。”
　　三人已经等不及要见到亲人，直接包车前往。采屏为了给凌霄一个惊喜，千叮万嘱不要告诉凌霄。
　　快到团场驻地时，采屏晕车呕吐，碧霄只得陪她来到角落休息。天云正和凌霄拿了一块矿石准备敲碎观察，方华一见到丈夫就扑了上去，像树袋熊一样紧抓不放。天云猝不防及，被抱了个正着全身僵硬，伸了脑袋尴尬的朝凌霄比划。方华在哭，凌霄看着她拼命的哭觉得有趣，冲着天云笑得很开心。
　　天云轻轻推开方华，说：“我都完整无缺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呢？”
　　方华不理，凌霄走上前来说：“方华姐，原来大美女哭的时候也会面目狰狞、青筋暴突，眼歪口斜，哎呀，别再哭了，忒恐怖忒难看！”
　　方华被吓到，急急摸出镜子对影自照，听见凌霄狂笑方知上当，使劲掐了她一把。凌霄夸张的叫痛，往天云身后躲去，高声叫：“哎呀，师兄老婆化身虎姑婆！师兄，你教妻不严，……夫之过，嘿嘿，没打着，打不着……哈哈哈，方华姐，原来你反射神经这么长。”
　　碧霄和采屏看着他们三人笑闹。碧霄微笑，她现在只关心妹妹身体是否健康，其他的面子、舆论、以后的生活问题统统可以不理；采屏看着胃里却又泛起一阵酸水，凌霄知道自己来了吗？她的微笑、她现在的开心、她如今的焕然一新仍旧是为了自己吗？采屏拉了拉碧霄衣袖：“姐姐，你觉得她还爱我吗？”
　　碧霄觉得采屏无聊又麻烦，自己妹妹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进入流沙区观光游览的吗？但眼看她身怀有孕，觉得不能和孕期综合症患者计较：“她不爱你，难道去爱天云啊？你可别忘记，她是为你死过一回了。”
　　忽然看见天云右手搂住方华不让她打凌霄，方华格格笑个不停。天云转手又从身后拉出凌霄，把她搂在左边，凌霄手里还拿着矿石，笑嘻嘻的看了一眼天云一眼，转手递给方华说：“方华姐，这就是我和天云大哥此行成果！”
　　方华未觉异常，接过矿石左看右看，天云笑着抢回说：“可小心些——这些东西比我性命还要紧呢。”
　　方华娇嗔：“谁稀罕！一块破石头。”
　　凌霄笑嘻嘻的从天云手中接过石头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我稀罕啊。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我不稀罕谁稀罕？”
　　采屏脸色突变，看着凌霄眼中笑意似从心底里荡漾出来，忽觉酸涩无比。对碧霄说：“姐姐，我想回去了！”
　　碧霄也觉得情况有些诡异，但没反应过来：“刚刚才到这里就走，你身体可受得了？”
　　采屏凄然说：“姐姐，你让我走吧，别说我来过，也别告诉她真相了。是，她曾经是为我而死，但她现在的重生却不再因为我。”
　　碧霄楞住了，呆呆看着前方三人，呓语般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采屏看着她回答：“也许她现在自己也没察觉，但终有一天她会发现。”
　　碧霄从角落走出，方华望望四周见没有采屏十分奇怪，她以为采屏故意躲起来了，于是对凌霄说：“你猜猜看还有谁来了？”
　　凌霄奇怪地问：“我姐姐啊，还能有谁？”
　　碧霄不动声色地说：“答对了，就是我喽。”
　　方华觉得奇怪，还想说什么，被碧霄一个眼色生生逼回。碧霄狠狠盯着天云，却不知采屏推测是否正确，现在如何是好？放任妹妹抢自己好友的丈夫还是让妹妹和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在一起，两条路都这么糟糕。但转念一想，别说是好友丈夫，只要妹妹能正常结婚，哪怕是将自己男人拱手相让也在所不惜。更何况，说不定天云对她来说是跨越进正常领域的一座桥梁呢，兴许以后能找到其他男人结婚呢？看见凌霄兴高采烈的模样，碧霄忍不住开心起来，妹妹好像真的忘记采屏了，她并不知道，凌霄几乎杀死了曾经的自己才忘记了采屏，这过程的惨烈、痛楚哪里是她能体会的呢？

　　第三十六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公司随后派出的小组跟随他们画出的路线图去找矿化带。原来，天云当时和凌霄几乎丧命的间歇河床边并不是当年的试采点，他们采集的矿物样品是被上游洪水冲下来的。当年的试采点在这条河的上游，离天云找到的地点不远，被流动沙丘掩盖，后来被一场沙漠洪水冲击重新显露。公司如愿以偿做出了漂亮的季报，可以想见年报会更精彩。为了表彰他们的贡献，天云被提名为未来该矿区主要负责人之一，根据工作绩效还有红股奖励，凌霄成为他的助理兼办公室主任。方华心疼丈夫辛苦，求来了年假要让天云回家休养；凌霄每日得意忘形，顶了个办公室主任的名，老是在还没起办公室的空地上转悠。同事们都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办公室主任还不就是办公室勤杂工，也就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听到主任就觉得自己加官进爵了。
　　天云回到家，方华兴奋地想为他庆祝，广为宣传一番，大家全部愁眉苦脸——受金融危机影响，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情为天云一人风光无限庆祝呢？最后只有宋大路一人到来。方华原定设宴为天云接风，结果只办了桌家宴。
　　安烨也得知天云喜讯，由衷为他高兴，其实她也是焦头烂额。王玫与男友两家挟资移民准备从事矿产出口业务——表面上中国有色金属矿产储量巨大，其实人均占有量并不多，而且贫矿多，富矿少，且伴生现象特别明显。因此国内许多重工业冶炼基地并没有稳定的矿料来源，完全或部分依靠进口。王玫父亲原先在国内冶炼企业有深厚的人脉关系，假如不是金融危机突然爆发，一旦在秘鲁取得出口许可，即使先期投入巨大，也可获得稳定收益。却没想到美国金融风暴来临，金融市场的信用崩溃这么快就波及实体经济体，国际市场大宗商品价格一路暴跌。秘鲁当地矿产开采后已经很难在市场变现，连最起码的简单再生产也难以维持，甚至价格会跌破平均生产成本。现在秘鲁国内大多数矿企已经完全或部分停产，被迫原地休息，等待市场回转。矿产权的价格也随之跌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王玫的男友和家人商量后决定铤而走险，干脆购买一个当地小型铜矿的产权。王玫和安烨从下过比这更大的赌注，虽然经过严密论证有色金属未来产销量必定回暖，但到底这个周期会持续多久呢？没有人能保证，因此她们也根本不知道，在这没有丝毫融资能力的异乡，单凭目前的资金，到底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宋大路自与安烨别后，就像互相约好似的再也没了联系。他也因经济危机的原因遭受损失，原本进口的国外机械设备销售好得要预先付款才能有货，现在天天砍单。有的连预付款都不要了，只求退货或退单。但是进口贸易中很多国外公司一直在谈判中处于强势地位，己方经常处于不利地位，要货则需打预付款保证金，销售常常被要求先发货再结账。加上海关清关手续繁复和运输周期较长，这一耽搁，可就风云突变，有的客户放着货就是不提，然后电话打来：“你们把货退回去吧。”都运到你家门口了，还能退给谁呀。更有甚者死压着到期的款子就是不付。这一来一去就压住了公司许多款项，原先生意兴隆时候并不觉得，现在环境一降温，公司就冷冻。为了要钱，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好容易找到个不缺钱的主，居然拎了三瓶五粮液啪的砸在桌上，仰头傲慢地说：“你喝完，我马上签掉汇票。”宋大路向来不惧喝酒，但从来还没像这样被人逼着喝过，只觉尤其窝囊。一仰头连喝了三瓶，顺手砸掉酒瓶，晃着手上的碎酒瓶对着那些家伙似笑非笑：“刘老板，我会做人，相信你更会做人。”
　　刘老板满是油光的脸上堆满惊笑，哆嗦着手签了汇票。宋大路一口恶气出尽，稍稍心情平复，一想还有那么多应收账款排着队向呆账奔去，肩头无形压力陡升。照这样下去，自己只得一副肠胃，还能被灌多少次？他一腔愁绪，几年离索，如今已是错不得一步。只消一步踏错，只怕不仅身家输尽，还要负债累累万劫不复。
　　宋大路几乎想找讨债公司做事，但国家政策不得以第三方越级讨还债务。助理胡少寒也问：“为什么我们不暂时收缩节约成本？全力保住现金流才能保命。”宋大路点头称是，将业务推广活动暂时收缩，准备把债务分配给公司人员，只要有人讨回应收账款，就能得到5%的回扣。胡少寒一把扣住他正准备点击公司邮件的手：“不如你先定时间，召集大家开个紧急会议，我们再仔细讨论一下细节问题？债务讨还难易程度不同，我们还是先分下级别，规定按照难易水平分得数额不同的回扣。公司人员多年工作，也许有自己的方法和人脉，不如列出来让他们自己挑选？”
　　满意的点点头。胡少寒就是深得他心，无论他焦急、烦躁还是低落、兴奋，胡少寒总能如一如既往的冷静，站在他身后默默辅弼。他独断专行时，胡少寒温语相劝，但绝不激烈；他优柔寡断时，胡少寒会做好大量细致的分析工作，最后提出几个方案供他遴选，若实在拿不定主义，胡少寒干脆让他抽签决定。宋大路总觉得，以胡少寒能力来看，其人聪敏、冷静、自持完全可以另起炉灶。甚至若时机适宜，反客为主亦未可知。宋大路虽然隐隐担忧，但胡少寒几年下来莫说露出反状，就连同事关系都非常淡漠。公司内除了宋大路自己清楚他的能耐外，其他同事都还以为胡少寒就是一可有可无的助理而已。有次宋大路偷偷旁敲侧击问一个小文员：“你觉得小胡怎么样？”
　　小文员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很帅很温柔。”
　　宋大路啼笑皆非：“那你会跟他吗？”
　　小文员继续笑：“要是他还没女朋友的话。”
　　感觉像是在对牛弹琴了：“我是问，如果他跳槽的话，你愿意跟他反水吗？”
　　小文员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跳槽？他跳槽除了带得走桌上那缸鱼，连个鬼都带不走。平时除了和您以外，你见过他同哪个讲过话？哎，帅哥能看不能碰……”
　　满足的离开，终于明白。胡少寒只是谋臣，绝非帅才，他不懂收买人心，不懂审时度势，即使看得清太多真相，只怕做起事来也是有心无力。躲在为帅者身后他便能通过帷幕呼风唤雨，一旦离开主公，就像失了寄主的虫儿，虽然今时今日不会如过去那般惨烈到死无葬身之地，但空负一身才学不得售予帝王家的下场也是及其郁闷的。那么，只要把他喂得半饱，再做一点点礼贤下士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得他以国士之礼相报。以胡少寒的聪明肯定也会计算机会成本，太聪明的领导，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那么要他胡少寒还有何用？太笨的领导太不争气，直言进谏如对牛弹琴，即使对你无比信任也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自己又没有从幕后走到台前的表演水平，夺不了权，最后下场也很难测。只有找到像他宋大路这样层次的人，才会配合的天衣无缝，胡少寒指点江山，宋大路马背厮杀。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才找到两人之间的动态平衡点，他胡少寒怎会轻易另谋高就？

　　第三十七章 女人的发疯要么是因为没买衣服，要么是老公不

　　天云虽然人在家中，心早都飞到新疆了，新的矿井已经开始建设。总公司自公布原来矿产权重新估价升值的消息后，股票市场价格就开始逆市飞扬，一连三星期坚强飘红，反衬着大盘绿光闪耀，这里风景独好。因为公司财报连连捷报凶猛，虽然现金流很看来已是岌岌可危，但不论是银行贷款还是大股东注资全都源源不断送上门来。领导连畏惧的样子都摆不出来了，做梦都常笑醒。
　　方华出马讨来丈夫一月假期，就希望天云能陪自己去日本或香港度假血拼，连旅游签证都办好了，就等他点头。没想到天云居然淡淡的说：“你现在要什么没有，用得着这么远去逛中国数都数不过来的商店吗？”
　　方华问：“那这么长时间能干嘛？”
　　天云看着方华期待脸色：“泡温泉？”方华眼睑垂下，盯着自己脚尖。
　　天云摇摇头：“那陪你去上海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天云离上海这么近，却从没真正逛过上海，他印象中上海就是一条南京路，然后是条黄浦江。待坐了轻轨到达上海站后才发现，上海的市中心到处都像在杭的招聘会现场——人满为患。方华拽着他从这到那，轻车熟路，他跟得晕头转向，几乎每走一步都感到周围人群传来的无形压力。方华娇小灵巧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自如，自己却像离水的鱼，呼吸困难。
　　“方华，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天云，坚持一下！”
　　天云好笑，自己野外工作这多年，最怕的居然是走在城市里宽阔平整的道路上，还让方华拖着才走动。只不过走了两个小时而已，居然头晕眼花自感有脱水反应。反观方华拉着自己逛街像冲锋一样充满力量，蹬着双头尖跟尖的高跟鞋竟然又轻又快。
　　“天云，到了。就这里！”
　　天云眼看又一幢威武雄壮的大楼矗立眼前，腿脚瘫软讨饶说：“方华，要不你把我寄存到哪里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方华正在兴头上，衣服难道是自己对影自怜就能买下的吗？于是使出浑身解数，硬拖了天云一起。天云从来没想到女人的购衣欲具有超越身体极限的魔力，叫苦不已。他哪里知道，女人的衣服从来都是穿给男人看的，方华的衣服也是为他买的。意兴阑珊的看着方华对着一堆看似一样的衣服仔细挑选，天云真搞不懂，人长得漂亮不就行了，穿什么不都一样？方华却不这么想，自小身为美人，崇拜玫琳凯的“心动不止一刻，美丽不止一面”的广告词，看来看去一下被看穿了还有什么意思。至于美丽，那是美了还要美，精益求精嘛，她对美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方华积极地试衣服，天云消极的应付。
　　“好看吗？”方华问。
　　“好看。”天云一边打瞌睡一边含糊应道。
　　“哪里好看？”
　　“呃，前面的扣子和飘带很别致。”
　　“天云，天云，别睡了。”方华走过来推了推他：“衣服刚才就买过了，我现在问的是裤子！”
　　“啊，你还要逛啊？要不我坐咖啡室休息，你尽管挑吧。”
　　方华不悦：“是你说陪我逛的，这叫陪吗？”
　　天云实在不想走了：“你买衣服我又帮不上忙，你带一累赘有什么意思？”
　　方华觉得丈夫没诚意：“是帮不上还是你不想帮？人家老公就是用来拎包付账的！”
　　天云有点生气了：“你买东西，我乖乖付账，这难道还不行，一定要像跟屁虫一样你才满意？”
　　方华听着天云生硬的语气，心里无限委屈。他要去干那么辛苦危险的工作，她同意；他要去新疆那么远的地方，她支持；他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忍受；夫妻分居两地，她不得见面、不得撒娇、不得丈夫呵护，只求这么几天时间做丈夫的能陪伴自己身边，这难道不算是天经地义，这难道是天大的难题？当初订婚时他可是信誓旦旦要留在此地，现在自己如此大度放手支持他去追求事业成功，曾经自己也是人人称赞的美人，为他洗尽铅华蜕变贤妻良母，他居然还有什么委屈！
　　天云不知不觉将方华和凌霄对比起来。凌霄就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麻烦自己，她不会纠缠自己陪她逛街，她只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放弃自己的获救希望来增加自己生还几率；她更不会对外表做过多修饰，紧张的工作和恶劣的环境也容不得这样精致而奢侈的生活方式。天云想，为什么方华不能像凌霄那样呢？刚想到这，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暗暗骂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混蛋的念头，方华当时为自己吃了多少苦，自己怎能这样没良心！
　　方华生气，男人没心情陪你还买什么衣服，换了衣服就夺门而出。天云以为她觉得自己小气不想买，赶忙掏了钱包付账，结果刷卡机居然坏了，又跑到旁边找提款机。方华冲出去以后就躲在角落里偷看他是不是来追自己，结果左等右等就是没人，心里窝火，干脆坐了出租车，自己走了。天云总算买好衣服，屁颠屁颠献宝一样拿着衣服，以为方华会在拐角处冲他微笑冰释前嫌，没想到她早就拂袖而去，连人影都见不着。
　　方华气呼呼的拿出手机，逐个按电话簿打电话，每人都很忙，两句聊完就客气的结束了通话。最后打到宋大路时，终于时间长了些。他一听方华声音就觉不对，温语询问，方华忍不住哭起来。他着急：“你先别哭，告诉我你在哪里？”
　　方华觉得安慰了些：“没什么，我知道你很忙，和你说完觉得好多了。”
　　宋大路更不敢掉以轻心，开了卫星导航，发现她原来在上海。于是打了个电话给胡少寒：“少寒，今天你去面试那个人，我有急事。”
　　胡少寒生气：“老大，我们还有近一千万的款子没要回来。你觉得现在活得很舒服想找抽是不是？”
　　宋大路直接挂机，风驰电骋上了高速。
　　胡少寒摇摇头，只好亲自出马。本来今天他们要面试一个钱江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毕业生信铭，现在老板居然临阵脱逃。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个人来公司负责具体事务，但是信铭家里可能具有当地工商和媒体的深厚人脉关系，所以他们寄希望于他能依靠家族势力帮助公司要回那剩下的应收账款。
　　信铭看来不是省油的灯。他虽西装革履，举止稳重，但一看胡少寒递来的名片就开始发问：“胡先生，上次您打电话时告诉我会由宋先生亲自面试？”
　　胡少寒笑笑：“人有三急，宋先生临时着急了一下。但是我们对你相当重视。”
　　信铭跟着微笑：“胡先生，看来我比贵公司要重视的多。”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着装。
　　胡少寒叫小文员端来茶水，自己亲自去拿一些小点心。信铭对小文员点头微笑致谢。其实胡少寒乘机去打宋大路电话问：“大路，他已经来了，怎么办？”
　　宋大路正开车，不耐烦的说：“看着不是笨蛋就留下呗。”
　　胡少寒问：“笨是没关系，要是太聪明了怎么办？”
　　宋大路说：“你怎么想这么多！反正无论出了什么岔子我们以后补救不就行了？”啪的挂断手机，还禁止了胡少寒电话。
　　胡少寒苦笑，自己和大路真有太多不同。自己总是深思熟虑，但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发现各种方案都利弊互生，因而难以决断取舍。他虽聪明却不敢承担领导责任，又不会与人相处，所以他总喜欢躲在别人背后出谋划策；宋大路却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可能是因为当年他追方华时准备过久反而延误时机，因此他认为，是对是错先干了再说，只要不致命，一切都能补救。
　　胡少寒咬咬牙，发了一条短信：这是你逼我的，无论结果如何，责任在你。
　　回到会客厅，胡少寒也不知如何寒暄，干脆向信铭交了底：“信铭，我实话告诉你。我们看过你简历，非常欣赏你在学生会外联部的政绩。我们目前需要你这样的人，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
　　信铭笑笑说：“您需要我做什么？”
　　胡少寒一激动居然直接把急着催帐的事情说了。信铭感到不可置信，眼前这个人应该工作有几年了，怎么说话做事这样幼稚？不要说自己现在感觉像上当，且极度打击自信心——他们不是冲自己本身水平，赤 裸裸的说要利用自己家里的关系。而且他怎么能这样信任一个才通过一次电话的人呢？不可思议，这样的人居然还活到现在，没被宋大路炒掉真是个奇迹。信铭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礼貌的站起来说：“胡先生，谢谢您的招待，请给我时间考虑。一周后给宋先生和您答复。”胡少寒站起来，挥手让小文员送他。信铭走到电梯间转身，忽见小文员冲他露齿一笑，心里咯噔一下，也冲她咧咧嘴。

　　第三十八章 你追逐着别人的脚步，却看不见有人在更远的地

　　宋大路一路飙车到了上海，虽然周围人头涌动，路人来去匆匆，但他只看得到方华身影。她背他而立，面临黄浦江低头深思，宋大路不敢走过去，只远隔相望。忽见方华突然拿出手机，装上电池，一打开看了下就匆匆拦了辆车走了。宋大路跟随到了汽车站，又一路跟着回了杭州。
　　方华和宋大路通完话后觉得天云还不如外人心疼自己，就把手机电池在开机状态突然拔掉。天云打她电话全部只会传出：“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方华想让天云着急一下。可当她再开机时，只见天云发的几条短信。
　　“方华，凌霄出事了。我去找碧霄。”
　　“方华，我已上车，你先玩吧。”
　　方华可没想到他居然突然要走，什么生气、撒娇、小心计、小手段全部无处可用，赶忙往回赶，连落在酒店的几件衣物都忘了拿，到了车上才想起来，电话打回退房。一直等快到家了才想起，我不是正和他生气吗？这下眼巴巴回来真丢面子。
　　天云被方华甩包，原来回了酒店等候，没想到还没等到方华消气回来，却等到邢队的电话：“天云，你找得到凌霄姐姐吗？”
　　天云奇怪：“她怎么了？你不是有碧霄电话吗？”
　　邢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解释说“电话打不通。”
　　天云急了，终于逼问出来：“凌霄上街被针扎了一下，现在医院，我们都不方便照顾。”天云一听马上想往回赶，邢队说：“你才呆了半月都不到，回来干嘛，在家好好休息吧。实在不行我们请个保姆照顾。”
　　方华到家，发现天云已经烧好饭菜，俩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刻意回避问题。
　　“凌霄怎么样？”
　　“邢队说没问题，我去找过碧霄，她到南方进货了。”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不紧不慢，没有感情，没有起伏，甚至听不见呼吸。天云哀叹，怎么夫妻说话竟变成这样，俩人都像机器码执行命令似的；方华感到诧异，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谈话居然老是涉及他人？当初亲密无间的感觉上哪儿去了？
　　躺在床上看最新电影电视，方华喜欢《绯闻少女》，天云没精打采的作陪：一帮青春少男少女，肆无忌惮挥霍青春和金钱，站在奢华顶峰上自以为已经站在人生顶峰俯瞰他人了，无聊的小诡计、制造的小痴情，涂一根指甲可以消耗半天时光，买一件衣服体现自我价值，穿上别人精工细作的华服就以为自己貌美无双，拍的富丽堂皇纸醉金迷，其实离题万里空虚无聊。只不过满足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穷光蛋对着富豪的神秘生活窥探、意 淫的欲望。
　　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方华一声惊呼：“是真的吗？”
　　天云被惊醒，原来已经在放《跨过银行》了。镜头出现两个被派出的探长去和一个想要揭露金融黑幕的内部人员，结果都被谋害。天云死死盯着屏幕，看到一个探长似被针刺手臂后短短几秒就断了气，猛地关了播放器，在网络搜索有关针刺新闻。越看越怕，马上打电话要订机票，方华看着他情绪失控，捂着电话问：“你干什么，现在是午夜两点。”
　　天云一看电脑显示，果然还是凌晨，于是又颓然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了。方华只觉一片阴霾，对丈夫的异常女人都是敏感的，但是女人都愿意相信吗？躺在天云身边，方华也一直睡不着，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一直没睡着。天云则不停的想，天啊，如果凌霄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再没有人帮他分析矿料，再无人胆敢冒生命危险陪他深入绝境，再无人向他询问经验教训，更无人明白他的思想，更无人了解他的科学精神。如果这样，自己岂非又如在杭时一样荒芜？如果一颗钻石被安在螺丝钉的位置，不会有人同情明珠投暗，只会有人不停抱怨它这么难用！
　　天云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连衣服都没带。方华猜到他回新疆了，闷闷不乐，去找安烨倾诉。安烨一听，隐隐担忧，又为宋大路庆幸，说不定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呢？她一面安慰方华，一面又偷偷通风报信。
　　宋大路回来看到胡少寒面试信铭的录影带，差点晕倒了。他找来胡少寒问：“你脑袋出什么问题了？这是公司商业机密，他连协议都没签，你就连具体数额都告诉他了。万一他不但有二心，还帮着家里当官的亲戚来查我们怎么办？”
　　胡少寒在空调房里只觉像堕入冰窟，全身冰凉，吓得脸色煞白：“我当时问过你的！”
　　宋大路无奈：“我让你签下他，没让你什么都告诉他。现在倒好，他还没签合同，不是我们的人，都不能逼着签保密协议，若他要泄露，只我们完蛋，他可是毫发无损。”
　　胡少寒嘴唇不住哆嗦，六神无主，平时出谋划策他是胸中有丘壑，但一推到前线去，怎么这样不中用。宋大路看他已经被吓成这样，一声叹息——原来这神人有这样的致命弱点。宋大路转口安慰：“这样，我今天找他谈谈，争取签下他。你先别瞎担心了。”
　　宋大路开了电脑，准备发邮件邀请，这一轮谈判己方底牌已泄，只得以诚意动人了。邮箱收到一封未知邮件，点开一看，抬头是Crystal。 宋大路一怔，不知来者何为，看见邮件内容上写：
　　大路，你的机会来了。
　　宋大路心有灵犀，回复：“你指的是方华？”
　　找到信铭，他果然是个聪明人，开门见山的说：“宋先生，上次胡先生发给我一个要约，我对价格有点不同看法，今天来此对这稍作修改。如果您接受我今日发的要约，那么咱们就成交了。”
　　宋大路不动声色的问：“请问您的报价多少？”
　　信铭笑眯眯的：“我猜想最后落到我手上的应收账款应该离呆坏账的程度不远了，因此我要拿3成佣金。”
　　宋大路装模作样拿了一个计算器出来，拼命按了一阵：“我最多给你两成，但是每月付你工资三千五，这个工资配你并不高，但免费提供一套公寓让你住，并且你可在公司合作饭店免费享用工作餐。”
　　信铭笑容不改：“我接受这个比例的佣金，但个税公司必须帮助缴纳，所得收入暂时不提出，全部转成在公司的投资，分我3%的公司股权。”
　　宋大路惊诧，信铭根本有备而来，随手拿出一份已经拟定的合同初稿，非常完备，只是空出了佣金比例部分。事到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一边肉痛被摊薄股权，一边阿Q的想，这样也好，至少用股份把他和我们绑在一块了。胡少寒也被信铭的心机吓到了，非常想提醒宋大路，信铭恐怕志不在此啊，我们可要小心了。胡少寒只要在幕后，头脑从来清醒，一旦自己被绑定角色，马上露馅。
　　送走信铭，一阵烦躁，打开邮箱一看，安烨居然已经回复：“除了她还有谁？你挖人墙角的时机到了。”
　　好用的向来不便宜，便宜的向来不好用。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人的身上。公司那么多人都讨不到的帐，只消信铭出马，乖乖就吐了出来，这恐怕除了家庭关系外，和他自身能力也有关。短短几个月时间，只除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国企因改制后因产权问题永远成为呆账外，其他应收账款几乎全部收回。虽然如此，但信铭也相当信守承诺，主动将索要的公司股权减少了1%。宋大路春风得意，只要现金流不断，什么都不可怕。

　　第三十九章 恶从胆边生

　　天云回到新疆，连公司都没进就直接到了医院。扑到咨询台，小姐面无表情：“哦，在168病房。”
　　走到一看，居然是重症病房，天云一见床上躺着个人被包成木乃伊的造型就扑了上去，一面抓着病人的手，一面伤心落泪，喃喃自语：“怎么会成这样？怎么会成这样？”病人一丝反应都无，旁边吊瓶里不断往下落着清澈液体，天云产生无穷恐惧，要是她真的不在了，自己当如何？他陷入梦呓状态，对周遭环境丝毫不觉。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扭头一看，竟是凌霄！天云似又一次死里逃生，猛地抱住她，凌霄挣扎，他却不敢放手。周围同事一片哗然。
　　凌霄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咳嗽起来。天云忽觉前方有人目光炯炯，一看竟然同事都在，尴尬的放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邢队咳嗽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沉闷：“天云，你怎么来了？”
　　“碧霄去南方进货了。我就提前回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怎么她在重症病房？“
　　凌霄尴尬的说：“我那天感觉像被针扎了，但又没注意，结果后来难受才听人讲了好多有关针扎的传闻，被吓到医院来，结果直接被转到重症病房了。检查出来其实是我吃坏肚子了。”她说着笑起来。旁边同事接道：“我们今天来接她出院的。”随着人群走出，凌霄依然若有所思的看着天云背影，他的心思自己猜的到，可自己的心思恐怕连自己都不明白，又怎么坦白呢？天云在病房的一瞬忽然明白，凌霄在自己心里地位竟然已经超过自己了。他当下做了决定，向妻子和凌霄坦白。
　　天云跟着凌霄进了她宿舍，说完就出去了，只留凌霄继续震惊。听着天云的告白，凌霄心乱如麻，她发现自己这些天刚睡醒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印象居然是天云流血的手臂。有时她极力撇去这些念头，想着采屏，可头脑中连对她的恨都已淡漠。就像站在河边，极力想捞出漂洗的衣服，抓到手一看，居然全部褪色，她连采屏样子都记不清了。但是，邵天云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楚，他唇角的法令纹，他眉心皱起的样子，他拖着自己穿过沙漠，他搂着自己笑说：“这块石头可比我性命还重要！”那块石头是自己用命换的，他的意思岂不是说她的命比他自己还重要？
　　天云给方华打来电话：“方华，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凌霄了。”
　　方华以为他在开玩笑：“天云，我们根本连架都没吵起来，你用得着这么气我吗？”
　　天云没有笑：“方华，你尽可考虑，我以后恐怕都不会回去。不必等我。”
　　方华楞住了，电话打给凌霄。凌霄没想到天云居然会做这种事，一句话没说，只默默听了方华发泄。她开始觉得方华可怜，当年的优雅、美丽、骄傲、矜持只被天云微微一碰，就哗啦一下子碎掉了。最后她平静的说：“方华姐，我很喜欢天云大哥，但是我们从未逾矩。”
　　方华却当这是讽刺，他都没碰过凌霄就连心都丢给她了，方华觉得这是耻辱，更是挑战。于是她顾不得其他，回头又把天云骂得狗血淋头。向安烨哭诉，安烨却更奇怪，回答“反正天云离你那么远，何苦委屈自己从他呢？”方华觉得大家都疯了，怎么没有帮她同仇敌忾的，教她报复的，只有让她看开另辟蹊径的。她才不要，她不去报复那对狗男女就不姓方。
　　安烨被吓到，问：“你打算干吗？”
　　方华楞住，她虽然恨得牙痒痒的，却根本不晓得怎么报复呢。
　　安烨没说话，只迅速将聊天记录发给宋大路。
　　第二天宋大路来找方华，发现她已经离家。方华来到新疆，准备大闹一场，一看天云，却又软了下来。跟着他进了房间，从后面抱着他，没想到他只轻轻推开：“方华，你想清楚，我是不可能回来了。其实我知道你不可能会来新疆……”
　　方华头顶腾地冒了一串火：“邵天云，你这都是借口！”
　　天云摇摇头：“方华，你先考虑下这是不是事实。”
　　方华被愤怒冲昏头脑，一口气跑到邢队房间，邢队听完她哭诉，尴尬不知所措。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他又不是官，邵天云说不定很快就比他职位还高了，他哪有资格断这些事？方华看他不断搓手又不断叹气，就是不说有什么交代，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狠狠一跺脚，就跑走了。方华不像安烨，她对邵天云投入那么多年的感情从来没想过某天会到如此境地，强烈的妒忌腐蚀了她的心智，这一刻，她只求伤人而已，不求全身而退。方华来到药品商店，买了一点钠，倒在装了水的玻璃瓶中。看着那个银光闪闪的小球不停旋转，最后溶解，方华心里升腾出一股恶毒的快感。重回公司，邵天云见她杀气腾腾偷偷尾随。径直走到凌霄宿舍，一言未发倒头泼去，凌霄虽然身手灵活却实在没想到要防备曾经亲如一家的方华，下意识的一躲，避开要害，却被泼中肩膀和右臂，鬓角下也沾到一点点。皮肤传来一阵热辣感觉，下意识的一摸，只见皮肤片片剥落。方华伤人之前只觉胸口一股怒气迫人，没丝毫退缩害怕；伤人之后眼看凌霄皮肤冒泡溃烂，血液渗出才觉得害怕，一步步后退摔倒在地。邵天云急冲进来，拿了盆水就朝凌霄泼过去，然后抱起赶往医院，他不光没责备方华一句，连一眼都没看她。方华刚才害怕，现在则是绝望，她伤了凌霄最多被法律惩罚，现在却连丈夫也丢了。
　　凌霄因为救治及时很快脱离危险，但右脸上留下永远的疤痕，但她却很开心，决定不追究方华法律责任。她告诉天云，在那一刹那，自己突然明白，当时刹那的惊恐只是担心是否再难见到天云，而当自己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就决定绝不放手。她对方华说：“无论如何，我谢谢你。若非有你，我根本不能坦然面对自己内心。”
　　方华望着他俩深情对望，邵天云对凌霄被毁的半张脸一点点嫌恶表情都无，当即心如死灰。那时一阵激愤，险伤人命，如今要她再做一次，却已是胆气全无。失魂落魄回到杭州，宋大路已等她良久，她忽然想起安烨劝解：“何苦委屈自己从他？”她突然问：“你陪我去离婚好吗？”

　　第四十章 某日，婚姻竟如此精彩并荒唐

　　邵天云回杭离婚，在民政局看见和宋大路手牵着手的方华。邵天云虽然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十分安慰，他觉得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而方华脸上笑颜如花，心头却是莲心独苦，居然天真的以为一招鲜就以为能吃遍天，当年用宋大路做了邵天云的催化剂，今天弄巧成拙，宋大路居然成了邵天云的解毒剂。
　　方华怒极反笑，这厢和邵天云刚离婚，这边直接扯过宋大路到了结婚柜台前。邵天云觉得方华表演得太过，却又不好劝说。宋大路实在没有想到，他与方华感情起于自己单恋，却成于一场意外。他虽觉求之不得，但真的是没带身份证。方华笑，夺过他电话拨通胡少寒。宋大路接过电话：“请送我身份证到青阳路民政局来。”
　　一个小时之内，方华离婚又结婚，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某天，她曾经认为无比神圣的婚姻有如网络游戏般精彩而荒唐。包里揣着离婚证和结婚证各一。方华似梦游未醒，假如说与邵天云的离婚非她所愿，那么与宋大路的结婚更是一时荒唐。
　　方华遭此巨变，一心想和安烨联系，她觉得这次结婚根本就是为离婚而赌的那口气，现在如何摆脱才是当务之急。安烨一直没有出现，似人间蒸发。为了摆脱宋大路，从不出差的她开始向领导要求出差或外派。领导也知她心情不好想通过工作减压，求之不得之余，把别人都不愿干的工程招标项目全部委派给她，经常三天换四个地方，随身常带一堆价格不一的标书，到处赶场子参加招标会，不过几月工夫脸上瘦的只剩一双时时充满失落的眼睛。
　　宋大路看得心疼，又不知如何替代，想找安烨商量，邮件都石沉大海，忽然一天方华说：“我要去新疆投标。”一家兄弟企业投标，因为附近同行都知道标底已经内定，去了只是做陪标，因此报名竞标的不到五家企业，连招标会过场都走不了。所以他们请方华的老板帮忙下一份标书凑足五家竞标者，当然，他们会付一部分佣金。
　　宋大路不知内情，怕她又干傻事，只好说：“我同你一道去。”
　　方华想，开玩笑，我就是想躲你才到处投标。宋大路看她脸色，说：“要不你问问你领导，能不能换人去。只要不是新疆，我就不陪你。”
　　方华正想着，碧霄忽然来访。想到自己曾伤她妹妹，到底有点心虚。碧霄进门就说：“方华，你能不能不去新疆？”
　　方华说：“我在考虑。”
　　不料碧霄劈头就说：“方华，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凌霄如果再出什么事，我绝不客气。”
　　方华这才明白碧霄是担心她还会对凌霄不利，听她语含威胁不禁冷笑：“是你妹妹抢了我老公。她难道客气过？！”
　　碧霄没理她的讽刺：“方华我告诉你，你若再敢对凌霄下手，我会让你滚出杭城！”
　　方华更加气愤，明明是自己被抢了老公，怎么居然还有帮手上门要挟？气的一下子蹦起来，宋大路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碧霄这才看见原来屋子里还有别人，语气放柔了些。
　　“方华，你已害凌霄毁容，你们两清了。如果你觉得她还有什么欠你的，就当我求你放她一马，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但是你若硬要死咬凌霄不放，我就向全国媒体抛出你在各地串标的证据。到时候你老板不可能牺牲自己，你就是替罪羊，就算不会全行业通报，我有把握让你在本市成过街老鼠。”说完碧霄啪的一声扔了一份方华在外地投标时报名的文件，并连带她身份证复印件。
　　方华根本没听明白碧霄的意思，宋大路却听得清楚：“碧霄，你怎么能这样对付自己的朋友？”
　　陈碧霄轻蔑一笑：“宋大路，你可有资格对我这么说？”说完她理理头发，正欲扬长而去，却转头对他们嫣然一笑：“对了，安烨托我带话，祝你们白头偕老。”
　　宋大路听得紧张起来，碧霄刚走就着急的问方华：“你们投标都是怎么操作的？”
　　方华不明所以：“操作？我们就按一般程序操作呀。”
　　宋大路仍不放心：“那她怎么说你们串标？”
　　方华似漫不经心：“串标行为不是很正常吗？很多招标会宣传不够，根本只有一家或两家知道，很多连三家都不到啊。要不是我们多做几份，他们连这个形式都过不了。”方华觉得奇怪，这不都是行业通行的潜规则吗？有什么关系。
　　宋大路急了：“串标是很正常，但证据在她手上就不正常了。”
　　方华见他有些激动，青筋爆出，才开始觉得害怕，问：“她掌握证据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不能改变现有行规。”
　　宋大路摇着头说：“她什么都不能改变，但就是能害死你。”
　　宋大路携方华亲自向陈碧霄上门道歉，保证方华不会再做出出格举动，同时宣布两人关系。陈碧霄明白，他此举一则为弥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二则向她示威，方华已经是他的人了，警告自己不得乱来。陈碧霄看着他紧张模样微笑，要不是担心你动凌霄，我哪有心情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虽然俩人法律上已是夫妻，但至此方华才真正接纳了宋大路。虽然她现在已经性情大变，但宋大路理解她在感情受伤一次后已不可能如过去那样，但他还是觉得幸福，当年的理想自刚进大学之时设立，直至今日达成。用屈原的话来说，虽九死其尤未悔。方华决心接受上次婚姻的教训，对丈夫严格看管起来。宋大路却感觉被严格管教尤为开心，他的邮箱什么的密码一直是方华生日，被盗几次从来不改，他一直鼓励方华去开自己电子账号什么的来查看。方华自与天云离婚后，至此才感到被爱的幸福，单纯的炫耀幸福也能增加幸福感。所以有时一抓到安烨在线，就拉着她聊着。安烨虽然希望看到朋友幸福，但毕竟宋大路也是自己一厢情愿许久的对象，实在五味杂陈，感觉难受。她看着方华、宋大路重新回归幸福，涌起一股并着辛酸的快慰，但是她掩饰得很好。宋大路有次一上线，就被安烨打趣：“你怎么这么犯贱，连隐私都没了？”
　　宋大路没想到方华会和安烨聊这些，他明白安烨依旧心痛，虽然感到有些抱歉，但是仍然实话实说：“我现在很开心，我希望你也能开心。”

　　第四十一章 人在秘鲁，绝处逢生

　　安烨有时不见踪迹，其实是因为国际市场环境转暖，大宗商品价格报复性上涨，重新和王玫筹办秘鲁有色金属出口贸易。当时几乎动用所有资本买下的小铜矿，短短一年不到，居然升值了近四倍。王玫丈夫吴启原本希望自己开发，但实在缺乏资金，又难有融资机会，只好将产权抛售。这样一来，大家的重点全部放在出口贸易上，因为大陆的金属消费量重新上涨，生意红火。
　　因为公司新开，安烨和王玫每日亲自负责发货等具体事宜。一日制作报表，安烨对比了下铜板价格和铜精矿价格，惊奇的发现二者居然呈逆向波动。铜材价格连续上涨，铜矿粉价格持续下跌，这二者是同一种产品的上游下游，铜矿粉经提炼后成为铜材，两者其实为同种产品，因此从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会有这样诡异而持续的波动呢？
　　安烨联系邵天云，他也不知市场实际价格多少，询问市场部有关人员才知，原来日本、韩国向中国大规模倾销工业硫酸，硫酸价格短期内从两千人民币直降二十块钱每吨，结果造成国内冶炼加工企业因为硫酸没有销路不得不停止生产，转而直接从国外进口有色金属。该情况已经由大陆几家骨干有色金属企业上报国家商务部。安烨通知王玫，认为该情况短时间内不会改变，于是削减了矿粉出口，逐步增加铜材出口。
　　虽然出口贸易额相当大，但是王玫发现到手的利润并不多。仔细研究后发现，原来自从金融危机之后，美元的汇率变动非常大，像股价一样，忽上忽下，一不小心一桩肥的流油的买卖就变成鸡肋了；更惨的是有时候还会亏本。王玫这段时间几乎彻夜难眠，每天24小时都在关注国际汇率变动，有时候每两个小时就爬起来看一次。安烨见她连胸都瘦没了，忽然问：“王玫，你男朋友会不会逼你去隆胸？”
　　王玫打着哈欠说：“那我就逼他去割包 皮。”
　　吴启正过来叫王玫睡觉，闻言则笑：“不是早割过了吗？”
　　王玫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叫：“先奸后杀，再奸再杀。”
　　安烨不停的看国际经济新闻。
　　粮价涨了。
　　油价涨了。
　　肉价涨了。
　　……
　　安烨突然跳起来大叫：“通货膨胀，货物涨价货币贬值！”
　　她一溜烟跑进王玫房间，没想到竟然看见一幕活色生香的场景。吴启被她吓了一跳，抓起被子把自己和王玫裹起来。安烨扭头就跑，一面跑一面叫：“你们继续，我不急，你们完事了叫我哈！”
　　吴启从热情的顶峰被她吓得滚落，哪里还能继续，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王玫慢吞吞穿好衣服走出，安烨死死盯着她胸贼笑：“我收回我说的话，你是真材实料。”
　　王玫被打扰得一肚子火，气愤的说：“安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的是极不人道的禽兽行为！要是没有好理由，你信不信我直接送你你去人道毁灭。”
　　安烨不留神拍到马蹄上，敢紧讨好：“我肯定会有让你暂时放弃享受激情时刻的理由。”
　　王玫看着她嬉笑中带着得意，将信将疑：“有话快讲有屁快放，再敢卖关子我就让吴启PS你的裸照挂在公司主页当广告。”
　　安烨委屈：“你怎么重色轻友，对我那么凶。我卖身给你做牛做马，可好不容易才想出一惊天地、泣鬼神、人见人惊的主意。”
　　王玫一听她说到生意，马上来了兴致，还叫来扭扭捏捏的吴启一起聆听。
　　安烨一见阵容，感到极受重视，立刻来了兴致。像教授授课一般，问：“你们说，我国古代长期实行的交换媒介是什么？”
　　王玫费力的挖掘脑海中残存的中学历史：“银子呗！”
　　“错！那是明代以后，哥伦布发现美洲后墨西哥银矿大量开采后流入中国，在明英宗后期才逐步在民间确立其地位的。”
　　吴启觉得受不了了，他在意乱情迷之时被安烨吓得滚下床来，可不是为了听她讲一般等价物到货币的历史的，于是和王玫异口同声的威胁：“相不相信我现在就PS你的裸照！”
　　不敢再卖弄，长话短说：“现在之所以赚钱难主要因为国际货币体系紊乱，币值不稳，大部分处于通货膨胀状态。所以我们的铜出口到中国，换回人民币，然后再兑换美金或秘鲁索尔，这样除了要负担国际货币兑换的手续费之外，我们还要承担一方或双方货币贬值的差额部分。但相对而言，货物贬值率较少，我们可以直接和大陆地区采取换货贸易方式。”
　　王玫想了一会理解了，但还是有疑问：“但是要是相对货物价格变动更大怎么办？再说我们要换回中国什么货物呢？货物到港后我们又如何销售呢？”
　　吴启接着说：“如果换货贸易，那么金额怎么计算，海关如何申报，运费几何，如何保险，这种贸易我们从来没做过，风险有多大完全不晓得。你有把握能赚钱吗？”
　　安烨被问得头晕起来，看着他们两个眼中射出炯炯神光，支吾起来：“这个，嗯，这个嘛……我只是提出一个最初设想。”
　　吴启火了：“你冒了个想法出来，就跑来害死我和玫玫了。不晓得我们在努力制造下一代吗？你这是谋财害命！”
　　安烨被吓了一跳，委屈的说：“你广播了吗？你申请了吗？过会了吗？王玫批准了吗，陪审团承认了吗？”
　　吴启吓一跳，疑惑地问王玫：“你家有这么多规矩啊，还要通过申请程序？”
　　王玫不置可否，只看着安烨冷哼一声。
　　安烨见王玫没给吴启撑腰，胆子大起来：“你没戒烟、戒酒、戒骄、戒躁、戒咖啡、戒熬夜、戒色、戒严……就敢制造下一代！哼哼，你完了，让王玫揍你一顿你才晓得男人该怎么夹着尾巴求生存。”
　　吴启没理她一通胡扯，讨好地对王玫说：“玫玫，甭理这疯女人，我们继续。”

　　第四十二章 一招剑走偏锋

　　安烨持续关注大陆对日韩倾销工业原材料的对策。经过全国五家上市公司联名上告之后，政策终于出台。其中并没有直接针对日韩进行反倾销惩罚或对抗措施，但对化肥行业进行扶持，并有出口退税的优惠政策。安烨赞叹：国家智囊团果然能人辈出，人家来这边倾销上游产品，咱们就照单全收，再去倾销下游产品，这招实在高明！
　　拷下最新网页新闻，安烨又一次冲到王玫房间。这次吴启和王玫有了防范，门锁得死死的，就是不开。听着激情不断，安烨在外头敲门不止：“快出来，有办法了。”
　　吴启喘着粗气骂：“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讲。”
　　王玫说：“安烨……安烨，拜托你先写计划书，弄好可行性分析报告。”
　　安烨听着他们激情不断又狼狈不堪的声音，被感染得热血沸腾，连觉也睡不着了，连夜赶出一份《大陆秘鲁间化肥铜材换货贸易策划书》来。她得意的想：恐怕这次虽不能严丝合缝，总体上可行性分析可是无懈可击。直等到吴启、王玫慢吞吞起床，马上像献宝一样拿给他们看。王玫在国外呆得太久，早上没咖啡漱口就连正常逻辑思维都找不回来；吴启一看，眼睛越睁越大，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安烨得意忘形：“比你上次冒险购买矿产权如何？你可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吴启回答：“换货可以节省至少5个点的汇兑成本，又不受金融危机造成的货币贬值因素影响，的确妙极。我看可行。”
　　王玫听着赶忙灌了一大杯咖啡：“但是化肥价值小、体积大，如果考虑运费问题，势必只能采用最普通低廉的海运，可是海运周期太长，如果在此期间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变动剧烈怎么办？”
　　安烨笑而不答，吴启的回答打消王玫顾虑：“化肥产品因技术含量低，价值低，即使有国际间贸易，一般只在相邻国家间销售，所以并不像金属等产品形成国际市场上比较统一的价格。因此只要我们议价能力较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风险。”
　　安烨接着说：“我现在担心的是化肥换回来以后的销路问题，秘鲁渔业很出名，但农牧业却不发达。如果要消耗这些化肥，有可能我们需在邻国找销路，这可能会增加我们的贸易风险。”
　　吴启另有疑问：“这些我都不担心。最麻烦的不是这些。你们想想看，现在那些化肥厂因为政策原因一下子削减了33%的税收，然后原材料价格又有这么大幅度的降低，我们照这个价格在南美销售，肯定会被安上倾销罪名。这里又是老美地盘，我们咬一口，他们可未必善罢甘休！”
　　安烨和王玫陷入沉思，如果是当地政府和美国经济巨头干涉，那恐怕自己会被他们像蚂蚁一样捏死，富不与官斗是至理名言，无论国内国外。可是就此认输放弃到手利润实在不甘心。安烨忽然问：“王玫，你当年在ABC带薪实习时，他们是怎么规避国际贸易壁垒的？”
　　王玫眼睛一亮，大叫：“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皮包公司做壳，然后专门以母子公司内部交易的方式来规避国家间的壁垒。这样还能避税呢！”
　　虽然计划仍不完善，但不论如何，夫妇俩肯定了她的设想，决定按照她的方法行事。
　　大家一起找了几家上市公司，最后还是决定和邵天云合作。天云母公司下属有矿企、化工、制造等几家大型企业，即需要购入金属原材料，又生产化肥等化工原料，是理想的合作伙伴，最重要的是和同一家合作可以降低成本。
　　安烨胆战心惊的和邵天云联系，又不敢被方华知道。她知道方华原本略显骄纵的脾气被婚姻掩盖，现在爱人成仇，方华恨不能发动自己所有认识的人一起痛恨邵天云。自己再和天云合作，肯定会让她心里有疙瘩。天云发现她的顾虑，只淡淡说：“我明白你夹在我和方华之间难做，我和小何说一声，以后你和他联系吧。”安烨原本一直帮着方华讨厌天云，但闻言依然脸红，莫非自己走了以后居然修养差了这么多，连邵天云这样呆板的人隔着显示屏都看得出自己心事？
　　她只略一停顿，邵天云就说：“我只是太了解方华了，当年你我宠她太过，才酿成今日后果。”
　　虽然即将是合作者，安烨却始终不能理解邵天云的移情别恋，虽然她替宋大路高兴，他终于得偿所愿。但方华何辜，当年的牺牲和情分被邵天云置于何地？他一句身不由己承认自己有小过，又一句方华骄纵将所有责任推卸，难道不是虚伪，难道不是恶毒？安烨不认识陈凌霄，也不清楚其中内情，但因自己长辈类似经历，便觉邵天云罪无可赦，虽然合作，终究难弥其中嫌隙。她已尽力将个人感情和工作划分，但打抱不平和怨毒情绪不知不觉就会涌现。
　　首批换货铜材船期已定，一切就绪，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大家全部十分小心，安烨几天没睡，每天一梳头，头发就大把大把落在地上。吴启看得惊心，对安烨说：“你怎么了，再落就要谢顶了。”
　　安烨看着身后一地发丝无奈：“都怪你们。”
　　王玫惊诧：“又不是我们拔的！”
　　安烨苦笑：“谁让你们时时刻刻激情四射，我就是受害者，将成有史以来因为天天听你们激情声音而肾亏的第一宗医疗案例。”
　　王玫和吴启听了贼溜溜的笑：“那你不如鬼混去吧，赦你无罪。说不定以毒攻毒还能保住几根头发。”
　　安烨一听也笑，但笑得比哭难看：“色字头上一把刀，老朽力不从心。”
　　王玫听她说笑，忽然发觉她脸色的确难看，关心的问：“你好像真的生病了，看你每天老吃不下东西，要不去医院吧。”
　　安烨说：“等这事完了以后吧，我就是每天累得不行，又老是睡不着。”
　　王玫还想说什么，被吴启抢先说：“那你多休息吧，这几天别工作了。我托朋友带了六味地黄丸，你每天吃点。”
　　王玫跟着吴启回了房，吴启说：“玫玫，安烨看起来有点浮肿，你看过她脚踝吗？”
　　王玫说：“我都和你睡，那有空看她脚踝？”
　　吴启说：“那还是注意点，你还记得我的表姐吗？她当年肾衰竭，症状和安烨很像，幸好是急性的治好了。”
　　王玫听得有点担心：“真得小心，那我让她最近别干活了。”
　　不知是否秘鲁当地就喜欢欺生，本来手续齐全的一船化肥到港后被海关扣下，硬说是有走私嫌疑。交涉来交涉去，连屁都不放一个。都说南美政 府工作效率超低，政 府工作人员超黑，今日终于有切身体验，吴启已经考虑如何进行暗中贿赂。安烨这几日都在山区度假，一切情况尽皆不知，惟每日钓鱼、散步度日，全不知人间今夕何夕。
　　王玫几次想喊安烨滚回来继续牛马，被吴启拦住：“她连西班牙语都不会，现在她滚回来也帮不上忙。更何况这种走程序的变态事情急也没用。”王玫想想也是，只好原地等待。可是被扣关一天就要赔偿买家一天的违约费，更何况海关还要收取代管费。王玫看着每天增长的费用，憋出一句国骂：“妈的，扣我东西还要我交钱，简直强盗！”
　　吴启都准备行贿了，结果钱塞到人手上时那家伙是笑眯眯的，一天以后居然退了回来。怎么都想不通，那家伙要是嫌少怎么当时笑得像见了亲人一样呢？答案很快揭开，安烨某天夜里居然带了一雄性动物提前回来了。
　　王玫和吴启听着她叫他向南。

　　第四十三章 阴魂不散的勾魂者

　　“很抱歉，这次大概你们是被我连累了。”安烨如是说。
　　王玫和吴启听着她说话，觉得根本难以置信，这帮人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追到南美来了。
　　向南用他不太标准的汉语说：“对不起，安小姐，出此下策，我们……”
　　安烨不耐烦地问：“你们哪次出的是上策？”
　　向南垂头不语，安烨只觉无比委屈，为什么别的女的被人千里迢迢追赶多是和老公或男友生气，追上以后立刻由凄风苦雨化为大团圆，自己好容易被男人追一次居然真的是来追命的！到底是自己人品问题还是面相太差？
　　门口传来门铃声，王玫开门，就见一男的直冲进来，王玫一闪，擦身而过，差点被撞倒。王玫追着他来到客厅，只见其他人全部迷惑不解，只向南脱口而出：“威廉！”
　　安烨恍然大悟：“他就是你哥哥！”
　　向南无声的点点头。
　　王玫一听，气的大骂：“你们有没有人性啊，他这么五大三粗一男的，你们要割她器官接他身上？我看他身体好的很呢，差点撞倒我了，我看把我撞死了他都死不掉！”
　　向南争辩说：“哥哥肝脏真的需要马上换，他是担心我才跑出来的。他自从生病以后就从公司事务退出，隐居潘帕斯草原去养牛了。”
　　安烨这才注意到，这次向南身边没带任何人，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吴启打着圆场：“大家先坐下再谈吧。”
　　大家坐定，只听威廉说：“安小姐，我就不拐弯了。这次海关的事确实有我们的作用在里面，您也知道，化肥这种货物拖不得，我不知道海关的储藏环境会不会比较潮湿呢。再卑鄙的事情我们做都做了，不怕直接告诉你们。如果您还是不点头，这回您只怕不能用自己性命威胁我们了，反正我也只剩三个月时间，大不了您和您朋友至少有三个人陪我。”
　　吴启听得明白，如果安烨不答应捐献器官，只怕他会派人在海关储藏区毁掉这批货，只要放点水什么的，化肥很容易就变质了。到时候恐怕自己不光是这批货赔偿不起，只怕买家违约金都能压死人了。
　　安烨沉吟一回，问：“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肝脏，30%，虽然当初我们骗你说是骨髓，但是后来被你们识破了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我当时听的是肺。”
　　“没有啊，不可能，当时我和Sissi绝对没讲过肺啊。”向南奇怪的说。
　　“哦，我明白了，当时Sissi说我时日无多，你肯定把long听成lung了。”威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时这么害怕要和情人一起逃跑。肺被割走了确实活不成了。”
　　安烨也恍然大悟，指着威廉鼻子说：“原来你当时在场！”
　　向南当时和Sissi说话声音太小，安烨英文又非母语，这一听错引来这么大误会。安烨还是很生气：“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谁让你们骗过我。而且我重申，从来没答应过活体捐赠。“
　　向南、威廉同时变色，安烨话锋一转又说：“但是我们其实可以合作。就我所知，阿根廷农牧业发达，每年需要大量化肥。这样吧，海关的这批化肥销售利润我们可以合作分成，你们看如何？”
　　威廉生硬的说：“安小姐，我是既要钱又要命的人。再有钱没有命有什么用？你别忘记，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安第斯山脉三国同气连枝，我们在此经营多年，你们初来乍到，怎么和我们斗？”
　　安烨垂头不语，人为刀殂，我为鱼肉，怎能不低头？她忽然说：“不如我们签个协议好不好？”
　　威廉说：“说来听听。”
　　安烨继续：“我们签署自愿互相捐献器官的协议，如果我以后器官出问题，你也必须捐献给我。”
　　威廉和向南对视，王玫吴启震惊，向南半天才反应过来：“安小姐，你最近做换货贸易走火入魔了吧。”
　　安烨摆出一副愿者上钩的姿态：“随便你签不签，正如你所说，主动权在你。”
　　威廉深吸几口气：“安小姐，你准备一下合同文件。另外把我们三国换货贸易策划报告在一周内递交给我，一式五份。”
　　安烨没听明白：“三国换货？换阿根廷的什么？”
　　“我的牧场还有什么，当然是牛肉。”
　　大家这才明白威廉不仅要安烨的肝脏，还要在他们策划的贸易中硬挤进来平分一杯羹。
　　三国换货贸易可比两国直接换货要麻烦得多，涉及几国见货币汇率、几种大宗商品相对价格、海关、海运、陆运、保险条款，损失责任，如何终止贸易等等等等，安烨熬了几个通宵，要保证贸易过程的顺畅必须事先想好各种意外情况的处理方法和归责处理。按照概率统计上来说，假如涉及一个因素有三种情况，那么涉及因素越多，各种情况的种类就会呈指数级增长。安烨算了一下，三国换货的话，各种意外情况种类直接飙升到几百种，任何意外发生都会导致损失。
　　安烨预想的模式是：首先秘鲁向中国输出铜材，然后中国向阿根廷输出化肥，最后从阿根廷向秘鲁输出牛肉，牛肉在此罐装后再销往中国。
　　差不多又是一周疯狂工作，向威廉上交了一份答卷，很快海关就退还了扣押的化肥，直接被威廉没收运到阿根廷的牧场了。威廉干脆的说：“一旦到货验收合格，我立刻发货。”王玫有点郁闷，闹了半天自己原先找的买家居然就是威廉他们，看来自己和安烨早就被盯上了，人家撒好网就等自己上钩呢。这下又要去找牛肉买家了。王玫也觉得身体累得吃不消了，看着安烨目光炯炯却脸色煞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觉得有些不妥：“安烨，你身体还好吧。”
　　安烨得意地说：“当然，他们还想占我便宜，说不定是我先割下他的内脏呢。”
　　王玫担心起来：“你难道真的生病了？还不赶快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只是我在国内时有过急性肾衰竭病史。现在他自以为有了保险，其实我也为自己买了份保险。”
　　安烨又为了发货问题和威廉吵起来，威廉坚持验货后再发货，安烨认为长途运输时间慢慢，大家应该增进理解，以海关提单为号令，一旦收到，两天内发货。威廉争了半天，最终妥协，但要求各方设立一个共同的保证金账户，如验货不合格从其中提取违约金。安烨实在没想到此人如此多疑谨慎，暗中咒骂：“心眼这么多，你不死谁死？”
　　没想到他的耳朵功能超强，在视频会议时居然听了个一清二楚，转过脸来阴测测地笑：“你信不信我把你裸照公布于众？”
　　安烨根本不信，自己莫说拍裸照，连照片都没几张，大不了让他去P好了：“你尽管去PS吧，老娘皱一下眉头就是你生的。”
　　几天后，安烨惊异的看到自己邮箱里真的收到几张自己的裸照。仔细一看，原来是当年在方华婚礼后那次放纵场景！向南和威廉当年真的在酒店安放了摄像头！邮件里还有这样一句话
　　“这次算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别说我不爱听的。”
　　再看发件地址，居然还有宋大路的邮箱，安烨气得捶胸顿足，天啊，让方华看见还不砍死自己。安烨急着上网找宋大路解释，让他马上删除，千万别让方华看见。可时区差太多，连人影都没一个。想想只好找吴启来破掉他邮箱密码，可这家伙一听就带王玫跑掉了，死都不愿帮忙。安烨只好一个一个试，他的生日，他妈妈生日，他爸爸生日，最后灵机一动，输入方华生日，终于打开。安烨干脆的删掉邮件，想想还是不放心，又不晓得怎么通知他——方华几乎把他所有的通信工具都管制了。只好等到半夜，中国白天时候再打电话。
　　宋大路一听果然吓呆了，绝望地说：“这下完了，她每天早上会开我邮箱看的。”
　　安烨说：“放心，你邮箱密码是方华生日，我已经打开删掉了。但是你要小心家里面，我怕那个疯子会双管齐下，寄到你家里去。”
　　宋大路感激：“我这几天就不出门了，安全点。”

　　第四十四章 露馅了

　　两周过去，平稳如昔，安烨和宋大路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件事并不过分，但他们都担心如果方华知道内情会惹出麻烦。方华自婚变后性情大变，从温婉可人到尖酸刻薄，从感情至上到金钱至上，从坦诚相待到步步为营，种种改变如修炼乾坤大挪移神功，只用了短短一月时间。但安烨和宋大路都觉完全可以理解，面对丈夫突然情变，如何还能继续温婉？面对亲如姊妹的凌霄与丈夫纠缠不清，又如何还能以感情为生？面对曾经以为是一生朋友的碧霄的威胁，还如何对人坦诚相待？若非当初痛不欲生，几乎想要同归于尽，怎会出现今日那一个谨慎、冷漠而又黯淡的方华。虽然小心翼翼试图重新站起追逐阳光，心头却永远弥漫浓重的阴云。
　　王玫夫妇现真的快被威廉逼疯了，他实在太麻烦。老是紧抓着化肥质量不放，一收货就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然后从联合账户提取违约金；安烨他们当然也不甘心，就反报复在他运送过来的牛肉上，在交期延误、存储超标、过磅屠宰、数量减少、肉质检验等项目上作文章，相互不信任造成效率低下，大家往账户里一存钱，然后就争先恐后地提钱出来，真是折腾。互相捅了对方几刀子后发现，反正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吃亏，就是炼得动作更快、心更黑、话更假。威廉和向南与安烨电话会议时相互苦笑，威廉说：“我们相互没占到对方便宜，只是增加了成本，属最差博弈状态。”
　　安烨也郁闷的说：“是你先挑头的。”
　　威廉问：“这怎么办？我们生意上的事都相互不信任，移植器官怎么信任？”
　　安烨笑：“要不你等我哪个器官出问题了再说？”
　　威廉说：“要不我们结婚算了？这样就不用互相捅刀子了，反正账户归在一起。”
　　安烨骇笑：“要不你还是等到我能够捐献遗体了再说？”
　　威廉又露出阴测测的冷笑：“要不把你现在就变成遗体？”
　　商量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因为主要问题就出在安烨和威廉两方，为免作弊，互相派遣验货人员，于是安烨来到阿根廷，向南跑到秘鲁。这下虽然表面上增加了经费，但收化肥时威廉再也没有屁话了，而收牛肉时王玫他们也做不了假了，双方终于由暴跳如雷转入淡定。
　　以为从此后便海阔天空，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周一的深夜，安烨被一电话惊醒。
　　“安烨，我是方华，开电脑，我要立刻见你。”
　　不明所以，只觉方华如何玩起恶作剧了。稀里糊涂地想：今天是我生日吗，今天是方华生日吗，难道方华怀孕了？
　　开启电脑方觉不妙，晕晕乎乎的脑子里突然翻出一个念头“莫非方华知道了什么？”转念一想，当时大家男未婚，女未嫁，不过一夕之欢，圆自己几年痴恋，谁又能苛责。屏幕上显示出方华冷酷表情，安烨才忽然警觉，今日来者不善。
　　只听方华拿出一盘光碟：“安烨，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什么？”
　　看着电视里显示出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安烨面无表情。曾经的她义无反顾，如飞蛾扑火，被烧得灰飞烟灭，自己根本还没有机会对决，早已输的一败涂地，落荒而逃了大半个地球，难道还不够远？而今她已为宋大路妻子，以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多年前的凄凉、仓惶和无奈，难道还要痛打落水狗吗？
　　方华看着屏幕中的安烨露出鄙夷表情，安烨冷笑，她不过是轻而易举得到宋大路的心，莫非就有拥有随意践踏自己尊严的权利？
　　“不过是我多年前一场春梦。”
　　“你知不知他现在是我老公？”方华声音忽然尖利。
　　“现在知道，过去怎么会知道。当时你刚结婚——和邵天云。”
　　“我被邵天云背叛过一次，我绝不容许老公再一次背叛我。我不准你再见他。”方华命令着说。无论什么时候，只一提到邵天云三个字，她永远会刺痛难忍。
　　安烨觉得好笑“我回国一次都不容易，见他成本未免太高。”
　　“我不准你和他继续联系。”方华解释说。
　　安烨心头火起，凭什么？“我不会答应。”安烨坚定的说。
　　“大路，你告诉她，你会永远和她断绝关系。”方华侧头对旁边说。
　　黑乎乎的阴影中忽然浮现一个熟悉无比的影子，安烨眼前一片模糊，却看得很清楚。他曾说过愿意照顾自己，即使不过是一时权宜；他也曾显露无比温情，即使不过是同病相怜；他也曾数度出手相救，即使不过出于义愤；他们曾经春宵一度，即使是自己一厢情愿。就因过于珍视这段感情，自己硬生生强迫自己把他当成兄弟对待。当年就是太冷静、太自持、太谨慎，走一步想好数条退路，前进一步就逃开三步。在网络中引他为知己就逃往云南，一夕之欢后又逃到秘鲁，现在就算天大地大，在方华逼迫下，哪里还有容身之处，莫非真要逼得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安烨不禁恨恨的想，若非担心自己重蹈母亲覆辙，当时干脆骗婚到底，如今就算他会后悔，难道以自己的手段他就一定斗得过自己？大不了就和母亲一样，自己才不会像母亲一样给他留条后路，干脆大家一起同归于寂。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方华来扮演怨妇角色。
　　看着他越走越近，安烨又感到当初的力不从心，她都能猜到他会说什么，眼睁睁却不能阻止。为什么这不是一场噩梦，为什么这不是一场电影，噩梦会醒来，电影可以关掉，可他说的话声声入耳，字字句句皆如刀剑，刺得人血肉模糊却无还手之力。伸手想关掉电脑，可眼前越来越模糊，怎么也摸不到电源，神智却无比清晰。
　　他说：“安烨，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醒来时周围全是白色，柔和的阳光射在洁白的枕头上，竟然能看到彩虹一样的光晕。天堂吗？原来基督教说的才是真的？佛教的金光大道并不存在？早知道应该受洗才是，可既然自己并未受洗应该身处炼狱才是呀。
　　一只大手在眼前晃动几下，安烨眼睛转了几圈才看清楚，原来是威廉坐在床边。
　　“喂，喂喂，你看的见是几根手指吗？”
　　“你好像多长了一根啊，你们家族有多趾基因？”安烨不耐烦的说。
　　“医生，医生，她好像视力出了问题。”威廉用西班牙语冲着医生喊。
　　医生过来狂揪安烨眼皮，安烨大叫：“五根，五根！”
　　威廉得意的笑：“不对！”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安烨只好乖乖听话，再不敢和威廉斗嘴。看着威廉，忽然奇怪，问：“我如何到此？”
　　威廉更奇怪：“你还记得什么？”
　　“安烨，你怎么会对着电脑屏幕狂哭不止？”向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安烨更奇怪：“你怎么回来了？”
　　向南问：“安烨，你是否知道今天是星期天？”
　　清楚记得睡前是星期一，那么自己有差不多五天失去意识了？威廉说：“星期二凌晨四点我被你哭声吵醒，发现你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已看不见。我叫你好像也听不见，只好拖你到医院，打了镇静剂，结果你便一直不醒。”
　　安烨问：“那电脑是开是关？”
　　威廉说：“就是因为电脑根本没开，我才觉得奇怪。”
　　安烨有点开心，莫非真的只是噩梦一场？
　　威廉看着她病重却露笑容，不由一怔，想：不知她若知道自己病情，是否还能如此开心？

　　第四十五章 他既无心我便休

　　安烨还未醒时，向南从主治医师办公室出来，吞吞吐吐告诉威廉，安烨病情突然加重已成慢性肾衰竭，如不想每日透析治疗，就要立刻做换肾手术。威廉怎么也难想象，当初安烨说，要签互相自愿交换器官的协议根本还有另一重目的。这下从自己要她来救命变成她用自己来救命了。威廉对于安烨又摆了自己一刀相当震怒，所以百般折磨，欺负她不懂西班牙语无法交流，但见到她笑得如释重负，又觉她有些可怜。其实当天她一进客厅开电脑，他就醒了，亲眼看到当初自己恶作剧寄给方华的光碟在安烨眼前播出时，他有种得逞的快感，还在得意中；当亲耳听到宋大路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他继续幸灾乐祸；又听见安烨强装镇定地说‘我成全你，以后我们至死不见’时，他觉得有些不忍；最后眼睁睁看着她找不到开关，硬生生拉断电线后才开始轻轻啜泣，逐渐转成痛哭，他开始感到愧疚了。但身为罪魁祸首，根本不敢现身，不是怕她忽然矛头掉转，干脆毁掉所有合约，而是不敢面对自己闯下大祸，不敢面对这份难以承受的愧疚。他根本没有料到，他的恶作剧原本只想让安烨朋友对她生点气，对她多加防备，哪知方华竟然对她视如寇仇，而宋大路视她如瘟疫般避之不及，更没想到的是会气得安烨直接发病。现在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告知实情强迫她记起，还是继续隐瞒？
　　也许是出于内疚，也许是为了相互救助，威廉决定与安烨尽快做手术交换彼此器官——安烨割取30%的肝脏给威廉，威廉捐出一只肾脏给安烨。向南不解：“你为什么要救她？我们让她先捐不好吗？”
　　威廉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其实是自己一时兴起才害人发病，只好支吾着说：“她会答应吗？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向南心疼哥哥：“我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同时做两个大手术。”
　　威廉笑：“我活下来的概率最起码比她大吧。”
　　向南有点愤恨：“你若有任何意外，我一定让她陪葬。”
　　威廉拍拍弟弟肩膀：“别担心，最大的可能性是我们要为她选块墓地。”
　　向南不屑：“还选墓地？你不记得她早在国内就把自己遗体都捐了吗？”
　　威廉忽觉有些失落，原来如果手术失败，她在这世上就真的连一标记之地都没有。谁会记得她，谁会知道她，自己是否会记得曾与她势同水火、剑拔弩张后相依为命以求共存吗？
　　王玫一听安烨要在阿根廷当地换肾，当即就往这边赶。安烨没想到自己病中居然会被她惨无人道的摇醒，看着她鼻涕眼泪拼命往自己病号服上蹭，无奈的摇头：“王玫，你准备帮我洗衣服吗？”
　　王玫边哭边说：“他们居然不帮你洗衣服？我去揍他们。不和他们合作了，大不了不赚钱了！”
　　安烨一听急了，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找到和自己相匹配的肾脏，就算用自己的肝脏交换，那也是公平交易，算起来自己还占了便宜，她这一闹不是要害死自己了？于是抓着王玫说：“千万不要，这可关系到我们两条人命呢。”
　　王玫不哭了，眨着眼睛问：“两条命？你现在身体不能有孩子的。还是打掉吧。”
　　安烨哭笑不得：“你千万莫要毁我清誉——我是说我和威廉加一起两条人命！”
　　王玫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刻薄的问：“清誉？我怎么不晓得你居然有过这种产品？”转念一想，又不放心：“那我们去美国吧，这么大的手术，一下子要在两个脏器上动刀，谁晓得他们会不会串通好，割你肝脏不给你肾脏？”
　　安烨安慰她说：“我相信不会。”
　　王玫不可置信的说：“怎么不会？你忘了他有多阴险，要不是我们小心，早就在他手里吃亏了，连做生意都不能信的人，怎么敢把性命交给他？”
　　安烨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突然的信任感，莫非是因为绝望没有其他退路，所以抛弃所有理性，死马当作活马医。但是又想，当时若不是他带自己来医院，干脆让自己慢慢死于肾衰竭后割取肝脏就是了，干嘛还要告诉医生这么多内情，安排自己换肾手术？
　　太累了，实在不想解释：“王玫，要不你来安排我们远赴美国就医？”
　　王玫一想，现在她都爬不起来了，还怎么运过去，实在是力不能及，这才明白安烨的无奈，她从来痛恨自己病中无力的样子，每次一病就觉自己成一废人，自己都会极度厌恶自己。安烨转而安慰她：“放心，我虽然常生病，却不生长病，等手术完，一定继续给你当牛做马。”
　　王玫一笑，使劲捏了她一把，安烨夸张叫痛，倒头沉沉睡去。
　　手术远比想象中成功，威廉和安烨排异反应不大，只稍微用一点抗排斥药物就很好的愈合了。只是安烨抵抗力不强，恢复时间比威廉稍长，王玫见安烨没被盗取器官，马上重色轻友飞回秘鲁了。安烨郁闷的问：“你就不能再陪我几天？”
　　王玫问：“你活的好好的我干嘛陪你？”
　　安烨更加郁闷：“死都死了，朋友从全世界铺天盖地赶来，瞻仰我堪称丑陋的遗容又有什么意思？”
　　再看王玫，连人都走远，飘来一句话：“你就知足吧。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被碰上还能捡条命回来不容易。”
　　回到家，一开邮箱，居然收到一堆邮件，安烨一看抬头，全部都是陌生地址，非常干脆的当做垃圾删除了。正准备给方华发消息询问国内市场行情，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握住鼠标直接关掉了窗口。
　　“你干什么？”安烨对威廉怒目而视。
　　“你难道不想知道周一晚上你做过什么？这里是录像。”
　　上个月第三个周一，宋大路像往常一样买菜，回家，像每一个普通丈夫一样，进门，换拖鞋，然后准备拖方华一起做饭，却发现方华呆坐电视机前一动不动，眼珠都不转了。他忽而感觉一阵不祥，抢过遥控器按下重播。
　　“宋大路，你怎么解释！”方华双手掐着他双臂，狠狠摇晃。
　　“方华，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是想说是她主动勾引你，还是你身不由己，又或者你打算告诉我你是被强迫的？”方华声音突然变得刺耳。
　　“都不是，我和她是发生在你结婚当天。早在你我婚前，她早就走了，根本没回来过。”宋大路忽然发现自己现在面对方华，居然思路如此清晰。
　　“难道你还希望她再回来，还想和她藕断丝连！”
　　感到有点偏离主题：“方华你不要把问题扩大化，我们从来没开始过，说怎么藕断丝连？”
　　“上床还不算开始，你们想怎么开始，非要有个私生子才算开始吗？”
　　发现解释是一件极度费力的事，于是放弃解释，安心听着指责与痛斥。方华自天云后就觉得，做人一定要先发制人，万万不可失了先机，于是对丈夫时时处处小心翼翼，力图防患于未然。宋大路从来没想到，方华婚后会如此关注自己，求之不得之余产生无比幸福感，却没想过从来祸福相依，她的关注某天亦成负担。
　　“我和她没什么，真的。”宋大路说的坚决。
　　“你如何保证？”方华早已失去信任的能力。
　　“你要如何相信？”宋大路问。
　　方华不答，只是拨通了国际长途。

　　第四十六章 噩梦方醒已成真

　　原来当天的噩梦居然是真的。威廉问：“你现在还要联系他们吗？”
　　摇摇头：“我怎敢？”说着一一删除了方华和宋大路的所有联系方式和地址。
　　威廉看着她动作，忽然问：“你这样不过是折磨自己，都逃了两次还嫌不够？用来忘记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别人来代替。”
　　“请相信我比你清楚，我本想学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结果是乌鸦自焚，直接烤熟了。”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万念俱灰之余对着威廉笑并讲着这么涩的笑话。
　　“你删除的那些邮件是宋大路重新申请邮箱后，发来向你解释的，他想告诉你，他不愿方华伤心，但是不会放弃你这个朋友。”威廉看着安烨凄凉又无奈的傻笑，决定还是告知详情。
　　他又用Foxmail偷看自己信件了，男人原来这么喜欢偷窥。继续笑了下，继续摇下头，安烨抬起头对威廉说：“我该如何感谢你如此费心保护我最后的虚荣？”
　　威廉听得全身一震，喃喃自语：“何不让我照顾你？”
　　安烨一听，也全身颤抖起来，似早已忘记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何不让我照顾你？”
　　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瞬间合二为一，安烨喃喃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伸出发颤的手指，想要抚上记忆中的面颊，忽而被威廉抓紧手腕，他也发狠似的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安烨手腕被抓出几道血印，迅速惊醒：“我还能是谁？我谁都不是！”说完就向他踢出一脚，却没想到他不但没松手，另一只手还伸到她后颈边扯她领子。一拳打在他下颌骨，却牵动手术切口，自己痛得冒汗。
　　安烨大叫：“向南，你给我滚出来。”向南穿着睡衣跑出来，却见威廉抓了安烨肩膀，推倒在沙发上，向南想过来抓他，被他一眼瞪回去。
　　向南大叫：“哥哥，她不是！”
　　威廉铁青着脸，手上一点没慢，扯了下她后颈领子，看到她颈椎后立刻冷静下来，彬彬有礼的说：“多谢配合。”安烨和向南被他突然失态吓得不轻，面面相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安烨才对着向南憋出一句：“谁是谁？我不是谁？”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回答起来却很干脆。
　　“是他姑姑。”
　　威廉原来从小在中国长大，Sissi母亲当初因家族陷入商业诈骗案后潜逃香港，辗转于大陆、台湾、东南亚等地。Sissi在大陆时期与一中国籍男子生下威廉，却因种种原因不得结婚，于是将威廉托付夫家。威廉从小被亲生父亲的妹妹带大，其实她和他只差了十一、二岁不到。威廉对她从小敬爱，却不知不觉化作难以言表的感情，却从来不能吐露，只能煎熬。
　　安烨看着向南艰难的说话，眼中露出不解和嫉妒，心中忽然一动，问：“向南，那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向南垂头不语，思索良久，微微抬头，眼神越过安烨：“居然被你看穿了。”
　　安烨看着他失神模样，转移话题：“我和他姑姑有个屁关系。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他姑姑更老，我就长得这么可怕，都能冒充他姑姑了吗？”
　　向南一笑，知道安烨不想让自己难受：“他姑姑早已失踪，当年也不过如你一般大。她早年喜欢冒险刺激，是中国第一批海外探险者，也是第一批职业操盘手。当年为人陷害一时失手，之后就在南美亚马逊丛林探险时失踪。有人说她为了避祸，有人说她遭人毒手，也有人说她葬身丛林，甚至还有传闻她被原始部落抓走了。但是后来自股价重新回升之后她并没有损失，反而略有盈利，她却一直没有现身。可能真的遇难了。”
　　安烨想起中国经济大潮中那一批先锋人物，喟然长叹，所谓大浪淘尽英雄，其实多少英雄最终不过与狗熊一样，骈死槽砺之间者数之不尽。当时风气云涌者众，最后狼狈收场者更多，历史长河浮浮沉沉之后，对错、正反、高低、贵贱被翻来覆去。后人眼前只剩数之不尽的黄沙掩盖，什么热血、理想、激情与奋斗又有多少经得起时间考验，回头一看都已随风而化。
　　“安烨，安烨，你又想什么？”向南看着她双眼无神看着自己神游天外，以为她是因为看穿自己对哥哥的情感正在心里取笑他，于是有点不好意思。
　　“哦，我是在想，他怎会突然产生错觉？”
　　向南得知会错了意，脸一红：“你当时和他说了什么？”
　　安烨简单回忆，向南听后肯定地说：“她曾在探险期间曾经摔伤颈椎，也许刚才就是你的那句话搞得他头脑发昏，才强行看你后颈有无伤痕。当年哥哥与生母刚刚相认，姑姑操盘失败又被未婚夫抛弃，出国探险出于哥哥的安排授意，让她远走避祸。她临走前曾感谢威廉‘保住了她最后仅存的虚荣’，想必他到现在还是愧疚，自认为是自己害她失踪。”
　　安烨仔细体味着向南的话，说：“看来她真是一个孤独骄傲又聪明的女子。”
　　向南说：“我从未见过，但知她自小胆大妄为，只十五岁时就携哥哥北上寻找父亲，身边只带了一只笛子就一路卖唱找了过去。十八岁时进入大学参加登山队，是当时队里唯一不是后勤的女孩子。”
　　安烨看着自己手腕上几道抓痕，回头想他逼得自己和最好的朋友绝交，被迫和曾经的初恋情人至死不见，心中愤愤不平，但看在他又送了自己一颗肾脏的份上，对他又恨不起来。到底如何是好？
　　第二天，威廉一早来到安烨房间。安烨正裹着被子昏睡，忽觉有人掀了被子，惊醒一看，居然威廉和向南两人正瞪着眼看自己缩成一团的睡姿。
　　“干嘛？没见人抱团睡觉啊。”安烨极其不满。
　　“除了你，就只有婴儿了。”向南叹为观止。
　　“安烨，我问你一个问题。”威廉很认真地说。
　　“你……你不会真的在网上发布我裸照了吧。”安烨想不出比他当初向宋大路夫妇寄春宵录像更糟的情况。
　　“安烨，鉴于我们相互交换了内脏，万一以后再有什么脏器要移植呢？反正咱们彼此也很了解，不如就此结婚吧，也省得以后继续相互博弈，谁都不占便宜，光浪费资源在内斗上。”
　　“你以为我内脏真的是可再生资源吗，把我养养肥马上就能循环利用？”安烨顾左右而言他。
　　“你给我30%的肝脏当然会再生，可我给你的一只肾脏可是不会裂变成两个。”威廉貌似很幽怨
　　“可我根本不是她。”安烨疑惑。
　　“没关系，我也不是他。”威廉依旧坦然。
　　“这个，那你求次婚让我看看。如果我满意，我再来向你求婚。”
　　“你怎么搞这么复杂，你报盘报糊涂了吧。”威廉现在觉得最麻烦的就是她了。

　　第四十七章 谁把项链戴在肚子里

　　向南第二天就借口回了秘鲁，安烨知道他不好受，旁敲侧击追问威廉。威廉笑而不答，对安烨说：“总有你无法回报的人。”安烨立刻涌起同病相怜的感觉，话没错，道理更没错，但总有人如飞蛾扑火，万一就是自己怎么办？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路可逃，这种感觉，这种痛楚难道是别人安慰几句就能愈合吗？
　　威廉却从来不晓得求婚这么麻烦，他把很多国家求婚的方法和历史都研究了一遍，发现有很多不可理喻之处，让人一看崩溃。比如送一车鲜花？想让人每天扫落叶吗；在大楼亮灯打广告？算了吧，她自从到了这里从来蓬头垢面，恨不能穿睡衣工作，这么对不起观众的形象不是找抽吗。求婚背景也是不吓死人不罢休，悬崖边，大海上，甚至海底，火山口，干嘛不直接去地震灾区感受生死与共，或者当初直接在手术台上交换戒指？毛骨悚然地想着自己和安烨腹腔被打开，手上紧握的模样，直觉就想到了僵尸系列电影。
　　干脆问下她到底喜欢什么。
　　“安烨，你平常最喜欢什么？”单刀直入好过旁敲侧击的麻烦。
　　“吃，睡，玩。”不假思索的回答。
　　惊诧于国内教育也能培养出这样的无为懒惰的青年一代：“你不装做热血奋斗一点吗？”
　　“热血奋青，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就太多了。”
　　好吧，那就从吃开始。
　　威廉忽然想起经典求婚一幕，从食品中吃出戒指。戒指搞得太多了，那么就换样道具，弄条链子如何？
　　饭后甜点是巧克力冰激凌，安烨的最爱。威廉把花藏在桌子下，捧着一盘精美的甜点走到她面前，中心的水果圈下面就是一条项链。威廉还没转身，安烨就大吃起来，他从桌下抽出玫瑰花，想看着她从口中拿出项链再递上玫瑰。不料，等了很久，看她依旧在吃冰激凌，威廉背后开始冒汗了。安烨奇怪的看着他脸上神情由期待变成惊吓，最后又转成惊恐，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吃吗？我可要吃完了。”
　　威廉艰难地问：“那个……你没吃出什么东西吗？”
　　“今天的冰激凌实在太好吃了，巧克力中的代可可脂含量很低，是纯正巧克力味道，应该价格不菲……这边的冰激凌带一点酒味，真是好吃！”
　　“你们怎么搞这么多花样？难道要我在你肚皮上装拉链吗，三天两头拉开看看？”医生生气的问。
　　“医生，是我们不小心，能不能想办法不开刀？”威廉问。
　　“用橄榄油灌下试试，如果不行还是要开刀。”
　　安烨从来没想到，自己某天会被如此求婚，直接将项链服用到肚子里去。生生灌下几公斤的橄榄油，直弄得眼泪汪汪，又恶心得想吐，吐完又被他按头继续灌。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安烨恨恨地想。
　　威廉没想到她吐得天昏地暗之余正仔细想着怎么报这一箭之仇，他觉得非常抱歉呢。“安烨，你就再喝一点油吧，我怕你再开刀吃不消。”
　　“你放心，死不了。”安烨一边咬牙切齿的说，一边想着老娘我还要报仇呢。
　　那根链子经过安烨体内循环一周，终于落到安烨手上。
　　“为了报答你乐观积极的向我求婚，我决定给你做一顿饭。”
　　威廉看着她突然贤惠起来，心里止不住的发毛。她做了一锅骨头汤。因为当地人很少吃猪肉，只好选了一根牛腿骨来炖。骨头被刀子刮开一个小口，汤里面下了竹笋、蘑菇、豆腐、和几种鲜蔬，汤面上漂浮的油滴全部被用棉纸吸走，看起来很干净，但又有点清淡的肉香。
　　威廉虽然疑惧，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问：“怎么没汤勺？”
　　安烨答：“这道菜不是喝汤的，是吸里面的骨髓。”
　　威廉转头，忽见安烨抽出一把雪亮尖刀，寒光闪闪，刀尖正对着自己。威廉一动也不敢动，瞪着眼大叫：“喂，咱们没到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地步吧！”
　　安烨用手轻轻抚了下刀刃，很温柔的说：“哪能呢，咱们是两情相悦，珠联璧合，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我洗尽铅华，为你洗手作羹汤。你尽管好好消受吧。”
　　说着还学着当年的方华眼波流转，柔媚一笑，然后收起刀落嗖的一声切断骨头，这厢又丁的一声，切断另一头，用刀之快、准、狠恐无人及其相背。
　　“你快尝尝，吸出来就可以了，我保证是你绝对没试过的极品。”
　　威廉看着她动刀，冷汗直冒，被她硬插了一截骨头进嘴里，下意识的一吸，烫得他舌头都要熟了。但是味道是真的好，吹了两口气，又狠狠一吸，仿佛琼浆玉芝般鲜美，在口中慢慢融化。
　　“真是好吃啊，你在哪学的？”威廉忍不住想着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吃。
　　安烨看着他将骨髓吞进肚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威廉疑惑地看着她。
　　“威廉，我今天做的最浪漫的事，就是把那根项链还你。虽然它游历了一遍我的消化系统，但是我用清水、双氧水和肥皂水各洗一遍，还用香精油泡过，是不是没味道了？”安烨得意地问，看着他站也站不稳，跪在地上拼命狂吐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威廉回头看她幸灾乐祸，气得话也说不完全：“你……你给我等好了，你就笑吧，笑不死你，笑破你的手术切口才好。”
　　安烨当然没拿原来那根链子做手脚，她才舍不得用这么贵的道具呢。威廉吐完才发觉上当了：“你拿了根假链子。”
　　“当然，道具嘛，能用就行。”安烨很坦然。
　　“你知不知道假链子有可能会和胃里的胃酸反应，我会中毒的。”威廉开始强烈怀疑她有谋财害命的意图。
　　“不晓得你原来想吞原来那根链子。”依旧很无辜，说着拿出那根链子给威廉看。
　　真假项链事件后，两人一起提高警惕，做饭一起，买东西一起，除了跑厕所以外，谁也不敢保证如果不看紧一点，下一秒自己会不会遭到不测。每次吃饭时，俩人都小心翼翼地用刀细细切碎，生怕里面又裹了什么意外惊吓。安烨和威廉一起生活相依为命，却小心提防着对方，不知不觉，他们都开始淡忘曾经，可谁都没有察觉。
　　王玫很快知道求婚事件，问安烨：“你干嘛搞这么多花样？反正你手上又没现货，干脆嫁掉算了。”
　　安烨笑笑问：“你怎知我不是曾经沧海？”
　　“你还沧海过？快说说快说说，居然保密到现在。”王玫终于有机会反八卦报仇了。
　　“曾经的沧海啊，一见我就被吓成桑田了。”漫不经心，真假参半。
　　“曾经那么久，你还记那么多做什么？快点忘掉。”王玫恨铁不成钢，想当初自己男友排一起能整编一只球队，还能多出仨做替补。
　　“好好好，其实我从来没记清过。”安烨谎话越说越溜。

　　第四十八章 有关隐私权的争夺战

　　就在安烨和近在眼前的威廉斗智斗勇累得要死不活，连洗澡都要查有无安装摄像头时，宋大路和方华这厢冷战却已开幕。
　　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宋大路决定收回自己的隐私权。当然他并没有明目张胆的向方华说要求争取民主权利，发展独立自主的精神，而是另外申请了一些账号，并且没有将方华生日作为密码。历史告诉我们，纸里包不住火，特别是这个女人根本不是火苗而是火焰山的时候，往往把她从火焰山直接包成活火山。
　　宋大路事后发了一堆道歉邮件，结果没一封回复，第二天再发，居然全部被退。他开始觉得不可理喻，自己总要哄老婆开心才行，怎么安烨这么理解自己连这都不明白呢？他感到有点生气。
　　宋大路当初以为答应方华不再和安烨联系不过是权宜之计，稳住方华而已。他可从来没想过要丢掉交心这么多年的朋友。他总把安烨当成和自己一样的哥们，哥们看到方华这样的嫂子总应该委屈一点，在大嫂面前哥们就该夹着尾巴做人。所以他干脆又直接的对着安烨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他以为她能听得懂，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当时连想都没想过她居然会当真，还当即决绝的说：“我们至死不见。”看到她面无表情时，自己才感觉完蛋了，她连眼珠都没转，一把拉断电线。他知道，安烨当时肯定快哭了，肯定是怕被方华和自己看到才赶紧拉断电线。宋大路这才想到，糟糕，自己忘了安烨也是女人啊，女人要靠虚荣心才能活着。当年她已远走天涯躲避，自己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为了自己夹着尾巴做人？
　　想到这里，他气消了些。安烨对于他来说，感情很复杂，说是有爱情，那是放屁；说是有友情，那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亲情有点像，他要求她无限理解、无限支持，却从来没想过如何回报。他在方华身上找到爱人的感觉，却一心不想放弃在安烨身上被爱的感觉，他却从来没想过某天方华和安烨的矛盾会不可调和，固执地以为安烨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对他矢志不忘，自己会永远出现在她记忆的深处。如果说方华对于他来说是心底那永远的牵挂，那么他就自私的希望自己会是安烨心里永远的牵挂。现在安烨摆出绝交姿态，他又立刻感到无比失落。熟悉了她帮自己分析工作，习惯她为自己排忧解闷，甚至于他都习惯她教自己怎样讨好方华了，如果真的至死不见，永无联系，自己会变成怎样，自己和方华的婚姻是否还能正常延续？怎么办？
　　陈碧霄诧异的看着宋大路大驾光临，除了上次带了威胁性的上门三方会谈外，他还从来没进过自己家门呢。听完陈述后，碧霄表情更诡异，她问：“既然安烨人在秘鲁方华都要你禁电子通讯，我人在本市还怎么证明清白？”
　　宋大路只求她能帮忙道歉，没想到她会联想到自己身上，当即大窘。碧霄看着他难堪，心里痛快得很，继续问：“就算我帮你道了谦，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大路迷茫的跟着说：“意义？”
　　“是呀。反正她这辈子未必会回来，你们根本就难再见，既然如此，道歉和不道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希望她依然是我永远的朋友。”宋大路说，心里却想着，怎能一样？我知道，我在她心目中永远是不同的，即使她看着我结婚，她教我怎么逗方华开心，即使她看着我有孩子，看着我抱着方华慢慢变老。
　　碧霄看着他的神情，声音变得尖刻起来：“大路，你别瞎想了，安烨有自己的生活。她刚刚动了一个大手术，还在恢复期呢，如果你对她没感情，就别刺激她；如果你觉得余情未了，那么我坦白告诉你，她才不可能为了你，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跑来和方华抢呢。”
　　安烨并没告诉碧霄，她的发病与宋大路夫妇有关，可碧霄是什么人？不光逻辑思维严密，就是微小细节也能在眼前一一放大，宋大路刚一说明情况，她马上就猜到安烨情绪和身体异常大概因何而起。当年谁能想到邵天云这样的老好人也会变心，而宋大路居然多年矢志不渝，安烨竟是为了他才万里迢迢跑过太平洋。看着宋大路惊异中带了失落的脸色，碧霄心想：太多太多的意料之外都已经发生了，难道你宋大路一片痴情修成正果之余，还想硬逼着安烨继续痴情为你坐化十万里之外？
　　一阵难堪沉默，门外传来敲门声，碧霄看了下猫眼，笑着对宋大路说：“你的麻烦来了。”
　　方华穿着高跟鞋很响的踩进来，碧霄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宋大路站起，拉着方华告辞，方华回眸冲碧霄一笑，碧霄嘴角扬起，比方华笑得更开心。
　　方华和宋大路到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床头看电视，宋大路进了厨房不停烧饭，他想，今天干活卖力点不让她有机会生气。方华看着屏幕发呆，连电视名字都没记住，她是如此惶恐，在失去邵天云后，宋大路是她手中唯一拥有的。原本她以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向他挥一挥衣袖，宋大路立刻飞奔而至，无论陪她离婚、和她结婚，还是消灾解难，他会万死不辞——只因为自己是他永远且唯一的爱人。可是今天，这个信念严重动摇，自己真的会是他心底里永远的女神吗？当自己从神坛走进他怀中，当自己如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当自己在离婚时显出脆弱，当自己眼角出现细纹……他会不会某天忽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普通女人，也有虚荣、粗俗、暴戾和丑陋，他会不会如邵天云一般弃她如敝履？方华的惶恐表现出来却是暴怒，不因宋大路的退让而海阔天空，她反而不可抑止的想，会不会是因为他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才对自己如此温柔。
　　不知是否是必然的无奈，宋大路一点也不了解方华却是非她不可；而方华除了知道宋大路爱自己以外，对他的为人一概不知，只是紧紧抓住，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而安烨，她表面上看透宋大路，看透方华，好像看透一切，可最终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如自己预料一般发生却无能为力。当年她希望劝说大路放弃，却只能看着他在方华和邵天云修成正果时无比痛苦；现在虽然想着他，却亲自为人作嫁，最后却搞得连做朋友都没得做。她既没有助人脱离苦海的能力，连自己的情丝也斩得不干不净。所以当威廉说：“我也不是他”时她忽然充满侥幸的想，她和威廉互相在对方的幻影里寻找安慰，是否就是最好的结局呢？
　　信铭忽然宣布要结婚，同事都很惊讶，他来了还没多久，怎么就把小文员勾引走了？宋大路自从信铭主动放弃1%的公司股份后就对他极有好感，看着他喜气洋洋地撒请柬忽然问：“她有什么好？”
　　信铭问：“她有什么不好？”
　　“身材不够娇小，脸不够精致，头发不柔顺，眼神不娇媚……”宋大路真觉可以数出一千条理由。
　　信铭笑笑：“其实，她唯一的缺点只是她不是你太太而已。但对我来说，她才是最适合我的人。”
　　“适合？”宋大路机械重复。
　　“我讨厌面对麻烦，因为工作和学习已经让我太过紧张；我讨厌一往情深，因为过深的感情让人太累；我也害怕女人的泪水，而她无论工作中怎样，永远会对我笑；我知道她对我并没有太多感情，但用来结婚已经足够。”信铭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他并不希望踏足婚姻，因为要分出一半的个人领域给另外一个人，而他是如此敏感，一直视他人如魔鬼。好在这个小文员几乎和他一样，两人信誓旦旦的约定，互不侵犯个人空间，这才觉得婚姻也不妨一试。单身并不难，可是解释为什么单身却太难。无数大妈大爷大哥大姐带着五颜六色的眼镜，用或好奇、或质疑、或鄙薄、或猥琐的眼光对着你呈透视状态，恨不能看到你大脑皮层脑电波的运动。
　　小文员之所以这么轻松答应结婚还是当时被父亲囧了一把。当时妹妹正和一男人相亲，猥琐、牙黄、抽烟、没学历，她觉得俩人不合适，跑出来对父亲说。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说：“你妹妹还没说不要呢。”
　　“那家伙在我们面前抽烟，还把脚架在桌上，就一流氓无赖相。”
　　父亲未置可否，她就已出门换气，在出门刹那，她听见父亲对着母亲无奈地说：“哎，还以为自己是美女。”
　　宋大路不停的想，方华真的适合我吗？万一不适合，那怎么办？而他身边的胡少寒则没感到一点风花雪月，他真想打破现在的气氛大叫：“珍爱生命，远离信铭，此人极端危险。”
　　信铭看着宋大路迷惘微笑，宋大路在他微笑中苦苦思索，如今的方华和过去的方华派若两人，如何忍受现在的方华，如何让她回到过去？

　　第四十九章 珍惜与被珍惜

　　方华自宋大路私自去陈碧霄家里后一直无法释怀，尽管宋大路更加体贴温柔，她却不可抑止的认为，他肯定是因为对不起自己的补偿；宋大路怜惜她被邵天云重创，希望自己能弥补她内心伤口，但发现她越来越情绪化。有时温柔体贴无比，有时尖刻万分，她美丽的红唇是最柔嫩的玫瑰花瓣，有时宋大路吻得忘情，忽而就会涌出一只黑色的毒虫，那毒汁四溅，立时就伤透了俩人的心。
　　“宋大路，除了安烨，你还吻过谁？冰冰？”宋大路诧异的发现，方华不论任何时候呼吸都这么均匀。
　　“方华，我们结婚这么久，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情？”挫败、伤心、无奈一齐涌上心头，莫非自己一直只是她的一条退路，莫非自己真的只是她用来裹挟虚荣的一层外衣？虽然结婚时曾想，只要能得到方华，无论她此生是否爱过自己，于愿足矣。但是，人心怎会就此满足，她躺在自己怀中，妩媚温柔、婉转承欢，甚至有时曲意奉承，可她心跳不变，呼吸不变，她的心难道会变成自己的？她的眼波流转，可会为自己泪光盈盈；她的雪肤花貌，可会为自己光彩重现华；她的纤纤玉手，可曾为自己沾过阳春水；她纤侬合度，体态依旧婀娜，肌肤重新丰润，是否哪天就会忽然飞离自己怀抱？
　　方华如今对婚姻和男人缺乏安全，随时随地警报就会拉响。她也知很多情况根本没必要，可是如有万一，有谁来保证他宋大路不是下一个邵天云。当年结婚时，朋友曾经祝福，如果连邵天云这样的老实人也会婚变，那天下间的婚姻统统岌岌可危。现在情况已成过往，谁能告诉她，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信任。方华从来没有学会一个人生活，因此邵天云去了新疆时，她一直都未习惯。其实女人如想独立，必须学会一个人，否则，当别人离开你时，如何还能好好活下去。她就是一个小女人，害怕孤独、害怕困难、甚至害怕黑暗，之所以当时如此神速的和宋大路结婚，就是一时之间恐惧占了上风。
　　面对邵天云突然倒戈，她完全蒙了，根本没用脑子挽回或者谈判，直接就用了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彼此三人。现在即使遇到宋大路，面对他曾经的一段情感，仍然警惕非常，她并没有想过要努力去爱他，而是一下子直接跳到“如果他走了，自己怎么办”这个问题上去。有人说，自古以来，就有白蛇和青蛇，白玫瑰与红玫瑰，男人得陇望蜀防不胜防。不如别防了，剩下精力多挣点钱，或者美容保养。万一失了阵地还保有战斗力再抢一块。 方华以自己不长不短几年的婚姻经验认定，这句话就是万古不移的真理，所以她将在邵天云身上投下的爱情，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却剩不下半点分给大路。曾经甘为邵天云牺牲自我的那个方华在现实中被扼杀了，她现在想的就是，如果他也走了，那么自己一定要有能力再抢一个，拥有一个男人不如拥有得到男人的方法或能力。
　　宋大路没有得到方华任何承诺，因而极度受伤。他曾经为方华衣带渐宽终不悔，他不怪她，她当时从未给他以希望；而今为她付出一切，物质、精神甚至于已经久远的友情，但她不但无丝毫感激，反而对他只有戒备之心。他原来还以为方华仔细看管他的生活和对安烨的敌意是为他吃醋，欢天喜地之后才发现，她不过把自己当成最后的退路和救命稻草。叫他如何不愤怒。既然如此，我何须为你迷失自我。他暗暗想：原来你根本没爱过我，即使我将自己降到尘土中仰望你，你却直接将我归诸尘土；我将自己压缩到最小的空间，让自己完全充满你的影子，可你却从未让我进驻你的心灵；……既是如此，你根本还没有其他退路，我又何必委屈自己连最珍贵的朋友都丢掉！
　　他又来到陈碧霄茶店，碧霄一见他就很抑郁，生怕他来麻烦自己。宋大路对碧霄坦然说：“碧霄，我要和安烨联系，即使不亲自道歉，也请告诉我她的情况。”
　　碧霄为难：“大路，你不要让我难做。”
　　宋大路说：“碧霄，就当你还我人情。”
　　陈碧霄想起当初杀到方华家的场景，终于笑了下：“这个人情不算贵，却是不那么好还呢。哎，谁让我当初自己说了呢，放心，我说到做到。”
　　宋大路无事不登三宝殿，登上后交代完马上就走了。陈碧霄看着他背影无语微笑，恶人自有恶人磨，没想到今日他会如此苍凉。没有怜悯之心，没有参与的热情，她自毕业后就飞速成长，直至今日这样老练甚至老辣。
　　陈凌霄伤势愈合本来准备出院，但一见自己脸上疤痕又伤心起来。邵天云以为她怕自己嫌弃，安慰她说：“有什么关系，太完美的东西都保不住，我宁愿你不漂亮，活的健康平安。”
　　凌霄却说：“我不能忍受自己变得丑陋，如果我自己都厌恶怎能强求你不嫌弃？”
　　天云本怕她植皮吃苦头，可她坚持要做，天云只好答应。凌霄难得温柔：“等我出院，咱们就结婚好不好？”
　　碧霄很开心妹妹终于要和男人结婚了，来到他的新家祝贺，惊讶的发现桌上居然放了一块翡翠样碧绿的石头。凌霄笑着跳过来，搂着碧霄说：“姐，漂亮吧，这是安烨从秘鲁空运过来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她说她朋友在当地一个铜矿附近找到的。我们鉴定了一下，是传说中的祖母绿啊。”
　　碧霄看到妹妹现在的幸福，不禁想到采屏，她确实是当时唯一的明眼人。
　　天云走过来，对碧霄说：“碧霄，安烨怎么样？我只收到她礼物，却不晓得她近况。”
　　碧霄惊讶：“你和她合作这么久居然不晓得？”
　　天云低头：“我怕她夹在我和方华中为难。”
　　“为什么难，方华干脆把她气病了。”碧霄不屑的说。
　　宋大路原先只听碧霄说安烨生病，却并不知她如此凶险。天云结婚，却仍旧将他当朋友看待，请柬不敢发给方华，却直接递送到他那里。宋大路一回家，却看见方华拿着天云请柬发呆，立刻抱住她说：“你别生气，我永远在你身边。”
　　方华不答，却慢慢将请柬扯烂，扔进厕所。然后拎着小包出门，走到门口，转脸说：“我去练瑜伽，不吃了。”宋大路楞住，对她说：“你干嘛？”
　　只见方华已走远，才觉饥肠辘辘，转到厨房，只见清锅冷灶，一生气自己也不吃了，摔门走出。听着那响亮的摔门声，忽然警醒，方华早就走了，自己还能摔给谁看？

　　第五十章 远是非之地，冷眼旁观

　　宋大路原想出去随便吃点东西，不知不觉来到陈碧霄茶店。碧霄正在店里和安烨聊天，忽然回头，只见宋大路虎视眈眈站在自己身后，吓得霍然站起。
　　宋大路问：“她这么早就起床了，自己得了肾衰竭，还要移植肝脏给别人？”
　　碧霄拍着胸口：“你吓死我了。”
　　宋大路问：“你不是说要还我人情吗？你怎么不说。”
　　碧霄鄙夷：“好呀，我现在说。就是你上次被方华抓到曾经和安烨上过床，你亲口说要绝交，所以她才发病，你满意了？”
　　宋大路把碧霄推到一边，坐在电脑前。
　　“安烨，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很好呀，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从来没这么好过。”
　　“安烨，你怎不告诉我？我当初说的不是真话。”
　　停顿了几秒后，屏幕出现了再见两字，她头像就消失了。
　　碧霄拉他起来，说：“你既然逼她说了至死不见，就别强求了。”
　　碧霄扯了他两下，抬头一看，方华竟已出现在眼前。手似触电样松开，宋大路面无表情，转身就走。方华追出，在他身后不停的叫，他忽然转身，方华猝不防及撞在他身上。暖玉温香怀抱满，方华抬眼，却见他眼眸如冰：“方华，如果你再敢找私人侦探跟踪我，我只好冻结你的现金账户。”
　　方华不可置信似的看他，宋大路继续说：“方华，你的一举一动何曾出过我眼，我曾恨不能朝朝暮暮伴你，不离左右。可你从未关注我，而只关注我给你带来的好处。我的心已经被你冷冻，所以，不要在我面前玩这么简单的花招了，到目前为止，除了安烨，我没见到哪个女人是我对手。”
　　方华眼睛也逐渐变冷：“宋大路，咱们走着瞧，你看我能不能玩的风生水起。”
　　宋大路那天说完那句话后一直后悔，不就是被跟踪一下吗，这太正常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干嘛当时这么介意，既然不会真的去冻结她账户，有什么好威胁的？方华随后连偶尔的温柔也不见，仅有的微笑也都变成冷笑。忽然想起，虽然自己和方华早就办了结婚证，却一直没办喜宴呢，无怪方华抑郁，现在连邵天云都要再婚了，女人虚荣心是很强烈的，如果在他前面结婚，方华也能争回面子。
　　“方华，我们什么时候办喜酒？”宋大路兴致勃勃地问。
　　“二婚还办什么喜酒？别人还以为我们想敲诈礼金呢。”方华漠不关心。
　　宋大路感觉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有点幽怨的想，我可是头婚呢，居然喜宴也被剥夺了。“不办怎么公告天下呀？”
　　“你说什么时候？这事很琐碎麻烦的。”方华一想到当初结婚精疲力竭有点害怕。
　　“没关系，我来安排，保证累不着你。”
　　方华终于笑了，大路忽然觉得春天到了。
　　邵天云的婚礼举行了。
　　可是工作却泡汤了。
　　领导忽然找他谈话：“小邵啊，你不是刚结婚吗？哦，你是再婚的噢。”
　　天云神色坦然，问：“领导，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发了福的男人为难的笑：“小邵，我们研究决定，放你三个月婚假。你带妻子先出去玩一段时间吧。”
　　“三个月！”邵天云惊讶的说，莫非婚假当成产假放了？
　　凌霄风声比他紧：“天云，领导难做，听讲有人向上面告状，说你力主从国外进口金属原料，低价出口化肥，有输送利益嫌疑。”
　　“什么？进口金属原料是因为我们开采冶炼成本比进口的还高，低价出口化肥是因为现在有出口退税，降低了成本。”天云解释。
　　“这些我们都知道，可是工人如何晓得。井下工人和冶炼厂工人只知道现在停产了，就能拿到生活费，可是光靠最低生活费哪里能养活家人？”凌霄明白丈夫专注于工作，根本不晓得有这么深的水。
　　“可是我们如果继续，越生产亏损越多啊。”天云还是不能理解。
　　“天云，小何已经被调查了，但恐怕他会为了保全自己告诉商业调查组的人，是你牵线搭桥。”凌霄无奈。
　　“知道就知道，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歪，这笔贸易本来就合情合理。”天云依旧无畏。
　　“如果你现在站出来对那些已近缺衣断粮的工人讲，没人听得进。局部应服从大局这个道理谁都动，但是涉及到自身，谁会心甘情愿做祭品？”
　　天云这才恍然大悟，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着一群注定被牺牲的人传道解惑显然是愚蠢的。
　　“现在该怎么办？”天云不禁问起妻子。
　　“快些和安烨商量，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得到她支持，否则别人口水就能淹死我们。”
　　安烨和威廉还不晓得国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幸好有天云通风报信，否则一切蒙在鼓里。威廉显然非常熟悉这种情况，当年俄罗斯转型时期，面对产权置换，工人反应几乎一摸一样，他当时看着母亲和继父熟练手段，想不到今日也有用武之地。
　　“安烨，我们不妨在国内找家代理，通过他们进出货，这样少落人口实，也省了我们的报关程序。”威廉建议。
　　凌霄忽然惊喜叫道：“安烨，可以找宋大哥呀。”
　　天云点头，威廉点头，安烨看着他们，只好同意。
　　虽然销货已通过代理，领导明白这单生意绝不能丢，在金属价格和硫酸价格未回升之前矿井和冶炼厂决不能开工，但工人众志成城的意愿也决不能违抗。领导向内部公布了具体处理情况，化肥价格提高了5%来告慰大家紧张而脆弱的心灵，但他还是不敢公开，那5个点最后还是会作为销售返利送给代理商。
　　天云日子还是不好过，又有人向商业调查部门举报他收受贿赂。天云奇怪，自己当年离婚可谓净身出户，到现在连住的房子还是凌霄付首付买的，所谓受贿，从何谈起？
　　商业监管部门正对国内越演越烈的商业贿赂虎视眈眈，正愁抓不到典型，来个清算，现在忽闻有料，当即兴奋。左查右查，居然查到安烨曾在天云结婚时送来一块祖母绿原石。天云百口莫辩，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块石头就成了呈堂证供。凌霄也不知如何是好，埋怨安烨当时糊涂，要求她回国作证。安烨有苦难言，只好提供书面证明，这块祖母绿原石却是自己当时在矿区考察时候找到，现在该矿区已开始有少量祖母绿出产，当时自己根本还不晓得这是什么，不过是给朋友的一件纪念品，根本算不得贿赂。
　　尽管如此，天云依旧难脱干系，凌霄见他整日郁郁寡欢，遂和单位商量，直接派驻俩人去了非洲肯尼亚工作，远离是非之地。
　　天云感动：“非洲工作环境恐怕不会好。”
　　凌霄笑眯眯的说：“那里女人长得丑，不怕你会移情别恋。”
　　天云装作威胁她：“去那里恐怕要打几十针疫苗呢。”
　　凌霄忽发奇想：“我们叫护士戳成一个图案好不好，就不用费劲纹身了。万一晒成黑炭，咱俩还认识。”
　　天云笑着打她头：“你呀，化成灰我都趴的出来，你可是吸了我几百CC的血呢。”
　　天云夫妇临走，凌霄对碧霄和宋大路嘱咐：“那以后生意上的事你和姐姐就多多帮衬安烨吧，恐怕以后不会太顺利。”
　　宋大路心想：你不用说我也会做。他可没想到她所谓的不太顺利会糟糕成怎样。
　　碧霄则想：大路做入关，我做出关，都很简单，她还能怎么闹？
　　方华没想到邵天云这么快就认输了，还带着凌霄跑到非洲，现在自己报复连对象都没有，一点快意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落寞和失望。当你对着目标狠狠一拳打去，仇人却不见了。她所有的仇恨、报复、智慧、表演才能……统统无处可用。
　　宋大路经常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和碧霄联系，方华不住的妒忌，原来邵天云在国内时，她所有的情绪都用在恨邵天云上了；现在他一走，她终于为了宋大路开始妒忌。又见碧霄来到宋大路的办公室，心里像油煎一样，怒火轰地升腾。
　　“大路，请你终止和安烨的合作。”她如是要求。
　　宋大路觉得不可理喻：“方华，你也是业内人。合同签订不是说改就该的。”
　　碧霄也说：“方华，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们夫妻要吵架，容我先行回避。”
　　方华问：“你们现在收手，我会给她留条活路走。”
　　碧霄听出她话外之音：“邵天云是你下手逼走的？”
　　方华不吭声，宋大路却火冒三丈：“你的现金账户是这样用的？我以为你只不过派人跟踪我而已。”
　　“那是他自己活该，那些工人总要吃饭穿衣，谁断他们活路谁当即就死。”方华冷冷说。
　　“那也不关邵天云的事。”宋大路不忍。
　　“邵天云的事你又有什么好打抱不平？”
　　碧霄看着方华觉得难以置信，当年的单纯、善良、热情、温柔全部随她第一次婚姻的消亡而离去，现在的方华内心充满愤恨，却又变得如此狡诈。“方华，你何必下此毒手。安烨换肝换肾，还能活多久让你来恨？她当年惟求一夕之欢，之后并无拖泥带水，宋大路对你一往情深多年，就算你已婚依旧不离不弃。你被邵天云伤害并不应报复在他们身上。”
　　方华看着陈碧霄：“你的说教不如留到自己丈夫出轨以后，看到时还能否如今日般义正词严。你别忘记，这招行业揭秘还是你当初亲自教授。”
　　宋大路转身离去，并未看方华一眼。只重重说：“方华，不要逼的我们反目成仇。我不忍心对付你。”
　　原来方华的秘密武器居然是这么几个小鬼。根本不是专业私人侦探，还在上学，身负一点专业知识，却干脆的用来兴风作浪。宋大路问：“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
　　那个小鬼说：“我们很小心，恐怕你没证据。”
　　“你破译我邮箱密码，我也能查到你的IP，顺藤摸瓜，你们会有麻烦。”宋大路威胁。
　　“宋大哥，你何苦抓我们几个小虾米？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我们不过赚点辛苦钱。”小鬼虽然话软，但神情连一点害怕都没有。
　　宋大路决定以情动人：“你们不过为了钱，可知道会造成多大影响？你们煽动一些人，就会给一些工厂造成难以估算的损失，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干傻事了，影响的还是自己利益。”
　　“这世界不多的是这种人，我们同情得过来吗？再说了，我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同情别人？”小鬼们根本未入江湖，既看不见身边人，哪里来的同情心？
　　真是滴水不进，“方华给你们多少钱？她要你们帮她干了什么？我照价加两万。”宋大路一咬牙。
　　“宋大哥，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靠技术吃饭，方华姐给我们看裸照，说你移情别恋，我们也是想帮忙。但没想到她真的不过是你好朋友，而且早就不在国内。”收了钱，得到好处，小鬼话立马软了下来。
　　宋大路看着那小鬼年轻稚嫩的脸，不尤得想起安烨当年逼疯父亲情人后饱受良心煎熬：“你们太年轻，根本不晓得自己一举一动到底会有怎样后果，千万不要到了无可挽回再来忏悔，终此一生阴影难消。”
　　小鬼数了数钱，分给几人，对他的话一笑了之：“那我便修炼自己良心，让它坚强点！”
　　年轻时总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百毒不侵，总以为日子长久，总以为朋友可以一生相伴，总以为恋人可以天长地久，回过头来看时，哪有人不追悔莫及的？一代又一代，还是会不断的追悔，告诫下一代，依旧会重蹈覆辙。
　　宋大路给方华的附属卡设了限制，方华处处掣肘，这才明白，自己原以为长硬的翅膀只不过在丈夫宽容之下，兴风作浪也除非是他放任。宋大路清醒认识，方华儿时被父母宠爱，上学后被老师同学呵护，婚姻中又被自己或邵天云含在嘴里，曾经是公主，后来是皇后，哪有像安烨或凌霄这样求之不得的惨痛经历？所以得到时自认为天经地义应该拥有，失去时则认为天地不公产生强烈报复感，恨不能亲手毁掉一切为自己的失去和痛苦陪葬。他终于看清楚了她，他也理解了她，却忽然发现让自己难为水的沧海已经干涸了。他爱的，是那个一心只爱邵天云的方华，为爱情自我牺牲的方华，对朋友处处关心的方华，温暖、鲜辣、善良虽然清明却并不十分聪明的方华。现在的她，整天浓妆艳抹、处处提防、苍白而又自私，她还是她吗？
　　方华被宋大路培养起来的购物欲现在因他的反击被压制得极为痛苦，问：“你为什么要对一个远在天边的朋友这么好，来防备自己老婆？”
　　宋大路回：“方华，你要求别人的太多了，但欲望从来不是愚蠢的理由。你也可以对自己的朋友好点，只不过他们都被你逼走了。”
　　方华忽而震惊，仔细想来，自己原来连一个朋友也没剩下。婚姻幸福时，她从未想过理睬他人；现在忽到艰难时刻，你指望朋友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召之即来，听你唠叨，做你思想的垃圾箱，恐怕只是奢求。
　　方华心里苦涩，却不甘心认输：“是他们先对不起我。”
　　宋大路忽然紧紧抓住她肩膀：“我们可不可以回到从前，你可不可以回到大学时？”
　　方华冷笑愤怒：“宋大路，如果你不爱了，别用这种话搪塞！我方华没有变，变的是你们。”
　　宋大路看着她肯定的样子，忽然想：你还说自己没变，如果你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爱你至于骨血？
　　方华看着他心想：宋大路，你指望一个被丈夫抛弃、被朋友欺骗几乎被所有人唾弃又和所有人反目成仇的女人，为你一夜变回从前？不如你期待我从未出生。
　　安烨得知邵天云躲到非洲，眼看国际汇率已近稳定，和威廉商量：“不如我们还是走正常贸易模式吧？”
　　威廉奇怪：“你怕她？这有什么好怕的，她还能飞过来咬你不成？”
　　安烨摇摇头，有时女人就算不飞到你面前，照样咬到你头破血流。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就看你自己想释放出哪一个。曾经的方华如此美丽，自己对着她的美顶礼膜拜，心甘情愿为她鞍前马后劳顿，她受一点伤，自己都会不住心疼，可一转眼她就从天使长忽而变身为堕天使，背后长出巨大的黑翼，将许多人笼罩在阴影下。
　　威廉笑笑：“不如我们别管了，就让王玫和她老公操心去吧。我们去安第斯山脉隐居，过着逍遥日子，谁都不管，说不定不知不觉咱俩还活到七老八十了。”
　　一直向往隐居生活，出国后却一直过得猪狗不如，除了上次在安第斯山钓鱼的几天外，自己不是躺在病床上就是工作中，其实想来，如今生活不过是过眼烟云，性命也是朝不保夕。忽然问威廉：“你说我们还好活多久？”
　　“不晓得，现行病例中还有很多没死的。”威廉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也是，累死累活的干嘛，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安烨开心起来。
　　“放心，咱们离吃光用光还早呢，说不定离身体健康很近了。”

　　尾章 终归尘土

　　安烨、威廉与王玫、吴启互相交换各自股份，然后将阿根廷的公司完全交给向南，自己人间蒸发。每到季度结尾时，都会打来电话催着王玫他们把红利打给自己，王玫生气：“你们真是催命鬼，晚几天会死吗？”
　　威廉无辜的说：“其实是安烨催我，她说她懒到家无颜见你，反正我和你不熟，就派我来催钱。”
　　“你们到底在哪里？搞什么神秘，还用网络电话打。”王玫想见安烨。
　　“反正还活着，在哪都一样。”威廉嘴很严。
　　“你们再不讲，我就不给钱。”王玫觉得还是威胁见效快。
　　“你们再不给钱，我们就派向南去勾引你老公。”安烨抢过电话叫。
　　威廉和安烨进了开设在南美的一家孔子学院。
　　同学们并不知道他们俩原来是夫妻。安烨教授汉语古典文学，威廉教授中国功夫。安烨并不知道威廉还学过两手形意拳，威廉也并不知道一心向钱的安烨居然知道何为魏晋风度。
　　安烨看着他每个动作行云流水非常好看，有点羡慕：“你干脆也教教我吧。”
　　威廉不好意思地说：“我只会造型，其实没练过内功，你力气太小，摆出样子也没什么用。”
　　安烨失望：“闹了半天只是个花架子。亏你还在这招摇撞骗了这么久。”
　　威廉气愤：“什么招摇撞骗，我的动作非常标准，可以用于实战。是你自己本身力气太小，如果没有内功，屁用都没。”
　　“只有坏老师，没有坏学生！”
　　“你还说我，你自己教的那些古典诗词有几个学生懂了？”威廉反驳。
　　“我已经花了心血教了，是他们自己朽木不可雕。”安烨完全忘了她自己刚刚说的话。
　　威廉一听她说话果然开始笑了：“安烨，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你本来可以用英文解释的，他们是什么水平啊，全中文讲授有几个听得懂？”
　　果然安烨只有更无耻，没有最无耻：“当年那个变态外教曾经嚣张的在课堂上对我们说，在我课堂不要说汉语，你们汉语太难学了，我学不会。所以我当年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孔子学院的讲台上，用专制的声音对学生说——在我的课堂不准说英语，你们英语太难学了，老娘不会，也不屑于学！”
　　虽然教书任务并不繁重，安烨和威廉却依然要用尽全力来完成，时不时住几天医院。相互扶持、相依为命的感觉虽然有点凄凉，但彼此依偎时仍能感觉温暖。
　　一次在病床上，安烨看见一个黄色皮肤绿色眼睛的小女婴孤零零的躺在另一个病床。问了护士才知，原来她是个弃婴，可能有亚洲人血统。不知是出生后缺乏营养，还是出生前就先天不足，她身体异常虚弱，在医院住了很久。威廉看着她与自己颜色相似的皮肤和眼睛，泛起一阵怜悯，安烨看着他神情：“威廉，不如我们领养她？如果无人照顾，她可能会死。”
　　威廉仔细想想，摇头：“安烨，你我自身且难保，何况是她？如果无力让她得到正常的家庭幸福，还不如看她死去，反而少些折磨。”
　　安烨拔了针头走到女婴面前，用勺子沾了一点蜂蜜滴在她唇边。女婴使劲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着那一点点甜味，像在汲取生命的养分。大大的眼睛圆睁，小手乱抓，似乎希望再多一点甘甜。威廉忍不住向她伸出一根手指，她软软的小手立即紧握，不愿放开，好像知道他就是自己生存的希望。威廉被她奋力求生的欲望感动，拥住安烨肩头说：“我去找人办手续。”从此，安烨和威廉多了一份名叫女儿的责任，也多了一份求生欲。
　　从女儿柔青呀呀学语，到逐渐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公主，威廉和安烨是如此幸福，开始惧怕起死亡来。
　　安烨抱着女儿对威廉说：“我原先并不怕死，但被幸福打击，开始恐惧。”
　　威廉拥着她说：“她是如此美丽，你我不会忍心让她心碎。”
　　安烨的预感慢慢变成事实，体内排异反应开始逐步显现，什么事也做不了，几成废人。安烨不忍心让女儿这么小就懂得死亡的残酷和无奈，希望威廉能把她暂时送走，威廉却说：“我们早点告诉她，她可以慢慢适应，总比她无法接受突然失去你要好。”
　　柔青原来蜡黄的小脸如今白里透红，经常一头扎在安烨怀中不愿起来，她问安烨：“妈妈，如果我一直这样抱着你，死神是不是就带不走你了？”
　　安烨解释：“柔青，有生必有死，死神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会离开。”
　　柔青说：“那你死以后还会经常抱着我吗，还会给我做好吃的吗，还能陪我玩吗？”
　　安烨看着她期待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威廉抱起她：“柔青，你以后可能见不到妈妈，但是你可以看着她的相片；你也可能以后见不到爸爸，但你会见到其他的人；也许爸爸妈妈以后无法陪你玩，但你会有其他的孩子陪你玩。”
　　威廉还想说什么，柔青已经开始哭了，威廉也说不下去了，安烨使劲定了下神继续说：“柔青，爸爸说的是事实，虽然你觉得难受，但是以后会变成现实。请一定去接受它，适应它，勇敢面对它，因为它是所有人都抗拒不了的。”
　　柔青哭着跑出家门，威廉想追，被安烨拦住：“她去找Tom了，让孩子们自己安慰自己吧。”
　　威廉忽觉残忍：“安烨，她这么小，我们就把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东西告诉她，是否过于残酷？”
　　安烨问：“等到她被逼着接受残酷现实，那才是真惨。放心吧，当年你我抱养她时情景可还记得，她求生意志远比一般大人坚强，我相信她能度过这一难关。”
　　失去了仇恨的方华和失去了爱人的宋大路，每日活得堪称艰难。宋大路抱着失去灵魂的方华想：我为何仍对这一具方华躯壳恋恋不舍？方华更是无奈，原来对自己予取予求的宋大路虽未反目成仇，却是处处防备，步步为营，她活得辛苦无比想要发泄，他却从来不说任何狠话，让她连架都没得吵。夫妻冷战旷日持久，互相间结下厚厚硬壳。
　　一日，合作中断已久的王玫忽然来电：“宋大路吗？明天威廉带安烨回国，你去接机吧。”
　　站在接机口，宋大路不禁想到当初送她走的场景，凄凉无奈，不知今日是否能一变而成喜气洋洋？忽然旁边多了两个人，定睛一看，是陈碧霄夫妇。宋大路奇怪，她并不爱兴风作浪，回国叫人来接已经很奇怪，怎么还叫这么多人一起过来？陈碧霄斜睨着他，心想：原来你还蒙在鼓里。
　　威廉牵着一个女孩向宋大路走来。陈碧霄和宋大路只在视频会议时见过影像，从来没看过真人，只觉他肤色苍白许多，连皱纹都多了几道。他把一个小瓶子递给碧霄：“这是她大学时答应你的，随你处理。”
　　陈碧霄虽然早已知晓，却依然泪洒当场。女孩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阿姨，你别哭。妈妈说，她走时很开心，你们哭，她才会心痛。”
　　碧霄听着她说，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有这样一些幸福的人，他们把自己的痛苦化作他人的幸福，他们挥泪埋葬了自己在尘世间的希望，它却变成了种子，长出鲜花和香膏，为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医治创伤。
　　碧霄注意到女孩长得和安烨并不像：“小妹妹，你妈妈是安烨？”
　　女孩流利的回答：“我是妈妈住院的时候领养的。她说她当时祈祷，如果我奋力求生，她就不顾一切抱养我，因为相信我以后可以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碧霄心中刺痛，安烨，你当年签下自愿捐献遗体协议，可知今日自己死于肾衰？斜倚着丈夫，没有理会他人，跌跌撞撞离去。回到家中，心情依然不宁，丈夫问：“你若还是难受，不如我陪你散心？”
　　碧霄摇头，看着阳台花团锦簇，忽然打开骨灰盒，全部撒入花盆内。心中默念：安烨，除了宋大路，你一生潇洒不喜牵挂，我这样安排你可还满意？
　　威廉牵着女孩来到宋大路家，方华惊讶的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
　　威廉对着方华夫妇说：“我与安烨一样移植过器官，不知几时大限将至。这是我们女儿，安烨临终前托我交给你们夫妻照顾。”
　　宋大路并未说话，他还没接受安烨已死的消息，虽然她早已不再联系，但怎么可能真的至死不见，最起码要看一眼遗容，最起码要和自己说一句遗言，她死前可还记得自己模样，可曾明白自己当时并非真要绝交，可曾原谅过自己？这么多事情都未有交代，她怎敢就此死去！
　　方华闻言心中一暖，她曾为邵天云流产，之后再也无法怀孕，虽一直希望与宋大路能有一个孩子，却终未如愿。她看着柔青乖巧模样心生怜爱，忽然说：“你长得真漂亮。”
　　柔青忽然笑，晶亮的眼睛直射方华：“妈妈说我是最漂亮的女孩子。她说她最怕孩子长得丑，自己会嫌弃。”
　　方华笑起来：“当妈妈的怎么会嫌孩子丑呢？”
　　柔青说：“妈妈觉得自己不漂亮，所以领养我以后很开心。”纯真又自信，方华仿佛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方华看着客人，转身去厨房做饭。
　　宋大路忽然问威廉：“她有什么遗言？”
　　威廉摇头，柔青却抢话：“她对我说了。”
　　宋大路蹲下问：“是什么？”
　　柔青贴在他耳边说：“她说她这辈子不后悔，但是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威廉看见女儿就像竹筒倒豆子，拦也拦不住，却见宋大路忽然抱起柔青，再也不肯放手，泪如雨下。柔青奇怪：“叔叔，你怎么也会哭？妈妈说过，她最恨人哭，男孩子尤其哭不得。”
　　宋大路忽然想起安烨当年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原来那时痛不欲生的失恋滋味，一经回味居然变成幸福。当时无论多么仓惶、痛苦和悲哀，终究还有人在暗处安慰自己。
　　安烨，你终究还是心软了，就算当时说得如此绝情狠心心，真正做到至死不见，却仍然临终托孤，让柔青来陪我，莫非你当初就已料到我和方华终成眷属后生活竟如此苍白？
　　威廉看着他终于哭了，心里却有一丝落寞：安烨你这辈子除了自己父亲外，只为这一个男人哭过，如今他终于一次还清。但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落泪？
　　想到这，忽然自嘲似地笑起，他似乎听见安烨回答：“我奋不顾身对着你这张脸，抽经一样笑了这么多年，不知多生几多皱纹，你干嘛自找苦吃指望我对你哭？我哭起来面目扭曲、肌肉抽搐、眼睛红肿、鼻涕拉忽……没有最丑，只有更丑，你有必要这样挑战自我耐受力吗？”
　　想到这里，威廉心中阴郁消散，转脸对低泣的宋大路说：“宋先生，死者已矣，往事不可追，安烨但求你们夫妻和睦，能给柔青一个完整家庭，于愿足矣。”说完，走出房门，来到西湖边。面对辽阔水面，洒下另一半骨灰。
　　“安烨，我知你不喜人流泪，更不喜人悼念，如此你尽可日日见岸边桃红柳绿，笑世人痴情愚昧，不知你意下如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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