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好色之徒
　　作者：黄千千

　　序

　　初接到项姐要写套书的计画时，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竟能在这么多作者中脱颖而出。除了兴奋、开心，还有强大的压力和紧张。
　　能雀屏中选，表示出版社对我文笔的信任，也是一个挑战自我的机会，对我的写作生涯更是一大鼓舞。
　　在惊喜过后，我自问：我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我的写作方式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曾被指定题材过。我能写出项姐所要求的吗？我能否接受这样艰巨的挑战？
　　而且，我很少写古代背景的小说；何况在我身兼数职，时间还这么紧迫的情况下，我真真怀疑自己能否胜任。
　　审慎思考过后，我鼓起勇气接下写套书的任务，无非是希望看到自己在压力下的作品，能呈现不同的风格；更希望在项姐的指点下，让自己的作品更上一层楼。
　　放下手边已经完成八章的《激情过后谁爱谁》，全心全力完全套书的写作。
　　酒色财气，我抢先选了色字。
　　姐妹们一听我抢着拿下「色」这个题目，都发出惊讶的啧啧声，认为一向只写普通级剧情的我，如何能写出「色」的感觉。
　　嘿！别怀疑，人总是要长大，也要转性的嘛！在上一本《偷偷摸摸爱着你》的后记中，我就有稍稍透露了我想写情欲一点的故事，所以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自是毫不考虑的先抢了「色」字再说。
　　有了「主调」之后，我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大纲。以前我写作的习惯是从来不拟大纲，总是随心所欲的写；可是这次不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我以往写作的模式，我必需在一周内交出符合项姐想望的纲要。
　　大纲该怎么写？我完全没经验，最后只好按照我在公司里写签呈的模式，外加一点自己的想法来拟大纲。
　　可惜，第一次的大网被项姐退回。呜……我天真烂漫的女主角呀，并不太适合这个主题。好！没关系，我再接再厉，再重写一次大纲。
　　再次思考新的故事内容时，压力之大，让我那夜根本无法安稳的睡，翻来覆去，脑里想的全是零零碎碎的故事片断。
　　走路时想，坐捷运时想，上班时想（老板，我真的太对不起你了）、吃饭时想，甚至连上厕所都想！苦思的结果，终于让我的第二次大纲顺利过关。（当然这得感谢项姐的指点，若没有项姐，恐怕我还有得磨呢）
　　努力了两个多月，终于将故事完成。很让我感动的是，从开稿到完稿，项姐都一直称赞我的努力，没让我做任何的修稿动作，这点很让我飘飘然——自己的写作方向得到了认同，真是最大的鼓励了！
　　直到要写序时，我都还不知道其他三位合作套书的作者是谁。不是不问，而是没有勇气问，怕压力大到影响创作的思绪。可是，都要写序了，不问可不行，我一定得在序里提提合作的伙伴们。
　　能和林如是、釆莳、乐心这三位作者合作真是莫大荣幸，尤其林如是这位前辈，她的作品我几乎本本拜读。我对她在言情界独一无二的风格非常的欣赏；而釆莳和乐心也是我追书的作者们之一，我手上现在正有她们的《天生千金命》和《爱情难言其妙》。能与这三位喜欢的作者共同出套书，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内心的喜悦。
　　关于这本书，关于书里的好色之徒，我就不在序里说太多了，免得影响读者看书的情绪。
　　其实书名已经点明了一切：一个总是飘睐着丹凤眼的俊帅男子和一个冷情的花娘之女，会激出什么样爱的火花？
　　女主角成长在妓院那样不名誉的地方，又是如何打开心房接受原本令她嫌恶作恶的好色之徒？
　　各位读者，请泡杯好茶，翻开第一页，悠闲的欣赏。
　　等等！等等再翻开第一页！
　　嗯……我看我还是先自首好了。我想写的情欲戏，直到故事完成了，才发现好像只沾到边边而已，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知易行难」呀？呵！看来我还不是当熟女的料。
　　最后，谢谢出版社给我参与写套书的机会，谢谢我的家人、朋友。
　　期待再相会。

　　一、春寒料峭 薄雾茫茫

　　清晨，冷冽的气温，让绣梅不由得打起寒颤。
　　她一手按在肚腹上，一手拉紧衣领，急忙忙从温暖的卧房中冲了出来。
　　昨夜，她不该贪嘴的，不该将客人没吃完的汤包吃进肚子里。
　　明知不该吃，可她就是忍不住那粉蒸汤包的滑嫩滋味。这下可好，一整笼的汤包下肚后，让她打从半夜起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乱叫。碍于天冷地寒，她只好一直缩在棉被里打滚；好不容易挨到东方大白，若不赶快去茅厕解决，恐怕会毁了她这辈子的声誉。
　　走过回廊、跑出小桥，来到后院边，目标是前方不远的茅厕。
　　「啊！」这时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庞然大物。
　　绣梅本能的往后一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但被撞倒在地，整条右腿还被这个飞落下来的不明东西给压住。
　　幸好她的反应还算灵敏，否则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力一撞，小命可能早休矣，不过她的腿呀……
　　听到绣梅的惊呼声，让原本尚在屋内更衣的花飘紫，顾不得保暖的棉袄未穿，便急急的以小碎步跑出居住的紫轩。
　　绣梅在看清楚压倒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后，原本憋紧的气，稍稍放松了些。男人，她可见多了，然这又是哪家哪户的大爷？莫非是弄春院里走错路的寻芳客？
　　「喂！」她推了推男子的背。
　　男子不动如山的趴在泥地上，连带绣梅那条无辜的腿依旧被压在男子身体底下。
　　「喂！」绣梅本想使劲推开男子，却因为肚子闹得难过，不得不急忙憋住气息。「你快起来啦！你死了是不是？！」
　　急忙赶来的花飘紫见状，柳眉微蹙。「我来！」
　　「小姐！」绣梅皱扭了小脸，因为腿上传来的痛意，更因为肚子里的肠胃正在作怪。
　　男女授受不亲，花飘紫不愿和陌生男子有任何的接触，于是抬起脚尖，用着绣花鞋头踢着男子的手臂。
　　「起来！这里不是弄春院。」要不是张迟五更一过便出门办事，哪还需要她亲自来处理这种事。
　　男子粗壮的手臂抬了抬，然后用尽单手的力量将自己像翻鱼般的翻过。
　　「啊！」绣梅又惊恐的叫出声。
　　这男子的肚腹上正流着鲜血，虽然男子用右手掌按压着伤处，可是血流已经渗透了五指指缝。
　　「绣梅，先把你的腿挪开。」花飘紫看了陌生男子一眼，然后快速撇开视线。
　　「这个人，一定又是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怎么打架打到我们紫轩上头来了？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绣梅气恼着，一只手仍紧按着肚子。
　　花飘紫伸手扶起绣梅。「有没有怎么样？受伤了吗？」她的嗓音清脆明亮，不因为这种状况而有任何急躁。
　　绣梅脸色惨白，冷汗从额上泌了出来。「小姐，先别管我的腿，我得去茅厕了，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这下她跑也跑不动了，只能一拐一拐的往茅厕方向走去。这个混帐东西，要是她真的拉在裤子里，她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气！
　　花飘紫看着绣梅又是抚肚又是拐脚，唇瓣逸出了笑意。这个跟了她好几年的丫鬟，比姊妹还亲；而这男子竟敢这样欺负绣梅，等下可能会被绣梅骂到体无完肤。
　　她蹲下身子，掠过男子俊杰的容貌，专注着男子腰际的伤口。
　　血虽浸湿了衣襬，不过血流似乎已止住，看来应已无大碍。
　　男子眨动眼睫，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追！快追！」后院边的围墙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正由东方的大路上朝这方向急奔而来。
　　这男子有双清冽无畏的眼神。花飘紫陷入沉思：该不该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墙外边的追赶声，看她似乎在犹豫，急着开口：「姑娘！救我，求求妳。」
　　男子虽是在求人，却是一派沉稳。
　　见男子胸口起伏、气息凌乱，她的心软了下来。
　　伸出粉臂，碍于他是男子，硬生生停在他臂膀前三寸。「公子，你起得了身吗？」之所以喊他公子，乃是看他一身儒衫装扮。虽是斜领大袖的简单样式，但绸绢布料上却绣着牡丹花图。若她没猜错，他定是个有钱的贵公子。
　　男子苦着脸。虽然追兵在后，他还是毫无惧意。「恐怕不行。」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挣扎的动了动，试图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去喊人，你等等。」她站起身的同时，手腕却被男子情急的左手给扣住。
　　她不慌不乱，没有惊呼，只有嫌恶。
　　男子带着歉意。「姑娘，来不及了。」
　　「公子，请放手。」她压低音量，因为追兵只有一墙之隔。
　　男子依言放手。谁让他的生死操在这个姑娘手上。「姑娘，求妳救我一命。」他气若游丝，声音淡得只有她听得见。
　　「公子，我扶不动你，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还是得靠自己。」救人，这是在救人，她说服着自己。不甘愿下，她才伸出手扶住男子的手臂。
　　「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在下来日定报。」
　　「不用了。」最好离她愈远愈好。
　　她使尽力气的拉他，他则藉力使力的站了起来。
　　不想再与他交谈，她忍着与男子肢体碰触所带来的恶心感。
　　该将他带去哪儿呢？
　　紫轩？不行。那是在这骯脏之地里唯一的清净，她不能让任何男子来破坏。
　　弄春院？也不行。大清早的，她不想遇见任何一个刚从温柔乡里苏醒的寻芳客。
　　转念间，她想到了万全叔。
　　张万全及儿子张迟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张家父子不但武艺好，更懂得跌打外伤的药理，将他交给万全叔是最恰当不过了。
　　于是，花飘紫搀扶着从天而降的男子慢慢的往与紫轩一池之隔的房舍走去。
　　男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慢慢的将半边的身体净往她身上靠；她拧眉，脚一踉跄，手劲一松，男子没预警的跌落地上。
　　男子痛呼出声，这一跌，再度扯痛伤口。
　　花飘紫不理会男子的狼狈，径自往前走去。
　　「姑娘，你等等呀，你不可以丢下在下不管！」这姑娘看似温婉柔媚，实则淡漠得近乎冷情，连他这张向来讨女人欢心的俊脸也不管用，看来他是在自讨苦吃了。
　　当作没听见男子的哀求，花飘紫快步走到荷花池边的一处屋舍前。
　　「万全叔。」她朝屋内喊着。
　　张万全高壮的身躯从屋内快速冲到屋外。「小姐，一大早的什么事？」
　　花飘紫浅笑，比比不远处坐在地上的男子。「万全叔，他受伤了，得麻烦你看看。」
　　张万全顺着花飘紫的手势看过去。「弄春院里的男人？」
　　「不知道。是绣梅发现他的，他还把绣梅的腿给压伤了，我得去看看绣梅，他就交给你了。」花飘紫在张万全面前完全像个小女儿，不但没了冷淡，还多了娇媚。
　　「好、好，让我来问问这小子。」张万全大步大步往男子走去。哼！若敢到弄春院里闹事，他就将这小子丢出去喂野狗！
　　花飘紫连头也没回的往前走，沿着池边拐一个弯回到紫轩旁的后院。
　　紫轩立于荷花池之上，通往紫轩之路只有一座小桥，为的是将弄春院里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以翠绿的池水隔绝开来。池塘虽不大，但在丫鬟的守护下，寻芳客若想擅闯，除非有上乘轻功，否则飞天不成，就只好落入池底与白鹅作伴。
　　
　　「弄春院」的烫金匾额高高挂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熙来攘往的午后，朱红大门旁，两位龟奴立于门边，恭迎来到弄春院的贵客们。
　　弄春院并不是一般的妓院。在这长安城里，它的名声在达官富豪之间可是透天的响彻。
　　不需要拉客，不需要任何吆喝，自然门庭若市。
　　想吃丰盛菜肴的、想看杂耍表演的、想听花魁唱曲的、想看花旦跳舞的，应有尽有。
　　想洽谈生意的、想祝寿摆宴的、想住宿休息的、想拉拢政商关系的，也包君满意。
　　因为这里的姑娘们除了色艺双全外，招待客人的手腕更是令男人们乐不思蜀。
　　陈金、陈土这对兄弟档的龟奴，此时眼睛突然一亮，连袂走上前。
　　「林老爷，您来了！」陈金热切招呼。
　　「林老爷，您好久没来，里头的姑娘个个想您都想疯了！」陈土训练有素的恭维着。
　　「我不是前天才来吗？这叫好久？」林老爷笑眯了眼，老态的身体动了动。他身边跟了两个护卫，以彰显他的非凡气派。
　　「丁爷、曾爷。」陈金弯腰向左右护卫点头致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们已经三年没见到林老爷了，您说这不久吗！？」陈土在前头开路。
　　「哈哈哈！」林老爷笑得眉眼嘴鼻全皱成了一团。「我也想赶快来看看姑娘们，不然老是吃不好睡不着。」
　　「小翠！林老爷来了，快备好酒好菜！」陈土往厅里吆喝。
　　「林老爷，今天是直接上楼？还是先在楼下大厅看姑娘表演？」陈金恭敬的问。
　　「待会是哪个姑娘表演？」林老爷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寻花问柳，毕竟岁数有了。只是，这里向来是有钱人来的地方，若他不来，好像就没了身分似。
　　陈金双臂垂下，恭敬回道：「待会是由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表演打花棍。」
　　「打花棍呀，那我得留下来瞧瞧，给她们捧捧场子。等看完表演，其它的再说。」林老爷在大厅左侧坐下，因为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林老爷，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若是知道您来看她们表演，一定会很开心的。」陈土微笑弯腰。
　　此时丫鬟小翠端来了小菜、甜点和好酒，几乎摆满了一整桌。
　　陈金拿起酒壶为林老爷斟满了一杯酒后，才问：「林老爷，不知您今天要叫哪个花旦陪您看戏聊天喝酒？」
　　林老爷先干了杯里的酒，说：「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陈金回答：「林老爷，那小的就帮您介绍云兰姑娘和冉香姑娘，她们才刚来弄春院一个月而已。」
　　「好好好！」林老爷连连说好，馋涎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小的去去就来，先让小翠替您斟酒。」陈金先行告退，快步飞奔上楼，准备传唤姑娘。
　　连丫鬟小翠都生得这般标致了，更何况是院里的花旦们，只能说个个美若天仙；若要再论首席花魁沈霜霜，那就更是倾城倾国、风华绝代了。
　　大厅上正由芷菱和玉恩表演「打花棍」。
　　芷菱和玉恩手中各拿着一支竹棍，竹棍的两头分别挖有小洞，各串上一迭铜钱，有时她们各自上下左右敲打，或四肢或肩或背；有时两人拿着竹棍对击，棍与棍间发出低沉的声响，铜钱则撞击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柔雅的身段、优美的舞姿，两个花日一表演的「打花棍」赢得在场客人不时的掌声及叫好声。
　　此时大厅坐了八成满，约有七、八桌的客人，每桌都有二至三位花旦陪酒、嬉闹、看表演。
　　午后的光景，来弄春院的客人大都是来看表演的，因为尚未入夜。任何男欢女爱的事，总要在夜的遮掩下才好进行。偷欢的刺激、黑夜的诡谲，才能引起老爷公子们召妓的欢愉。更何况光天化日下做这档子事，若传了出去，总是对名声不太好。
　　大厅里正在热闹表演着，厨房的后头，张迟正搀扶着一位气血苍白的男子从后门走进。
　　厨房里几个厨子正忙得不可开交，洗菜、切肉、烧水、起油锅、滚包子皮、清理锅碗瓢盆……把整个厨房弄得咚咚作响。
　　四个炉灶的火都烧得正旺，为的是迎接夜的来临。
　　张迟站在门边找着可以使唤的小厮，忙得正热的大厨见状，丢下锅铲，走到厨房口。
　　「杨叔。」张迟黝黑的脸上有着比日头还烈的笑容。
　　「这公子是谁？生病了吗？」杨大厨打量被张迟架着的男子。
　　男子微弯着腰，一手抚在腰际上，一手攀在张迟厚实的肩膀上，垂低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唇角微启，想说话，却被张迟给打断。
　　「杨叔，我也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小姐和绣梅一早发现他的，他这里受了刀伤。」张迟比了比男子的肚子。「我正要把他带到楼上的房间去休养，顺道来请杨叔让人准备些米粥鱼汤的。」
　　「好好，你快去吧！」杨叔见怪不怪。在弄春院里是不准打架闹事的，若有人胆敢滋事，铁定被张家父子给丢出院外去；可是若在弄春院外，那就说不得准了，为了争姑娘而打架流血的事时有所闻。这个公子，八成也是与人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才受伤。
　　「谢谢杨叔。」张迟继续扛着男子往里头走，然后由后头的楼梯爬上了二楼，来到最底边的房间。
　　本来就气虚的男人此刻更显气弱。他何曾受过这般的折腾啊？！
　　一早便被一个冷情姑娘弃之不顾，再来则被一个大叔给拖进屋内，问了他几句话，看了看他的伤口，之后便不由分说灌他吃下药丸。本以为是刀伤药，药一入口，他心里喊糟，却无法将药丸吐出，只能将安眠的药吞下。等他昏昏沉沉醒来后，床边换成了大叔的儿子，而他的伤口也已上了药，并且用布条紧紧缠绕在腰际上。
　　这个唤作张迟的男人跟他老爹真是一个样子！见他醒转，架起他就走，说是要帮他换个地方，好让他安静休养，结果竟把他架来厨房。
　　难道不能先将他安顿好，再来厨房张罗吃食？非得架着他这个伤重之人到处乱走吗？
　　虽然他称不上人中之龙，可也算得上俊杰非凡，哪曾被这样忽视过。看来他得好好计量计量，以重振往日雄风。

　　「我是这里的老鸨，大家都喊我一声花娘。」
　　花娘不像老鸨，倒像是气质出众的贵夫人。她没有金银珠宝满身戴，简单的同心髻上，只有根翠绿珍珠的簪子。
　　她在离床铺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身边跟着贴身丫鬟巧敏。
　　原先躺在床上的男子立刻爬了起来。「花娘，您好。」
　　「别起来，小心扯动伤口。」花娘伸出手阻止，一双阅人无数的锐眼上下打量着男子。
　　「不碍事，都已经躺了三天，再躺下去的话，我的骨头会散掉。」男子唇上媚笑含春，慢慢的坐正身体。
　　如果她再年轻个二十岁，铁定会连魂都被这个潇洒飘逸的男子给勾了去，尤其是那抹笑，实在太引人遐思。
　　「公子，请问怎么称呼？又是打哪儿来？」
　　总算有人对他有兴趣了，他原本以为凭自己这张好看的脸皮，在弄春院应该会很吃香的，没想到却被人给晾在一边。
　　这三天来，除了张迟按时送三餐并替他换药之外，就是那个被他压伤腿的绣梅，气呼呼的来找他算帐，其余的，他什么人也没见到。不过，他还是从可爱的绣梅口中探知了不少事情——像是关于弄春院啦，还有那位冷如寒梅的花飘紫。
　　「花娘，在下姓萧，单名左字，打从万县来。」
　　「萧公子，伤口好多了吗？」花娘才三十六岁，正值女人风韵正盛的年华，而那一身雪白的肌肤，由于保养得宜，一点也不输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张兄弟细心的照料下，已经恢复八成了。」说着，为表示自己的伤已无碍，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移到与花娘相邻的位子坐下。
　　「萧公子气色红润，看来是真的无大碍了。不知萧公子为何会在弄春院外受了伤？」
　　萧左叹了气，显得无辜又善良。「本想趁着天蒙蒙亮，逛逛名闻遐迩的朱雀大街，没想到大清早的就遇抢，幸好在下还有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可以应付，没想到歹徒抢不成竟起了杀意，寡不敌众下，我挨了一刀，只好拚命的逃，刚巧不巧的翻过了弄春院的墙，才会不小心把绣梅给压伤，幸得令嫒伸出援手，在下才逃过一劫。」
　　「一大清早的就不平静，待会我让管家去报个官，也好替公子讨回公道。」花娘手比莲花指，姿态优美撩人的掀起碗盖，闻着淡淡茶香，然后啜了一口清茶。
　　待会她得找根针把绣梅的大嘴巴缝起来！老是这么鲁莽嘴快，都还没探清对方的底细，倒把自家的事全给人探了去。这也难怪啦，绣梅的年纪还小，怎抵挡得住萧左那对桃花眼。
　　「花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其实并没什么损失，只是，报官就得接受盘问，我不想再生事，我看报官的事就算了，免得再替弄春院找来麻烦。」
　　「不麻烦。公子住在弄春院里，就是花娘的贵客，理当为公子讨个公道。」
　　「只是仍会打扰到弄春院。花娘与花小姐的大恩大德，在下定会重重酬谢。」
　　「我做的是饮酒作乐的生意，若公子喜欢，欢迎公子长住下来。」花娘没有多问萧左的来历，反正日子久了，总会在这薄纱帐里套出真相来，除非他来去匆匆。而那也就没什么好追问的了。
　　「那在下就先谢过花娘。」萧左从腰际的暗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递到花娘面前。
　　花娘也是聪明人，接过银票一瞧，银票是盛德堂开出的铁票，票面一百两银子。她柳眉挑了挑。原来还是个贵公子，出手这么大方！
　　「萧公子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会吩咐下去，好好招待萧公子，若公子欠什么缺什么，请尽管交代。」花娘将银票对折再折后收进掌心里。
　　「我缺姑娘。」萧左凤眼微眯，眼波勾弄着风情。
　　「这好办！弄春院里什么没有，就姑娘最多。」花娘微侧过身对着巧敏交代：「让徐总管帮我喊四大花旦过来。」
　　「是。」巧敏微福了身，才走出房间。
　　「四大花旦？」萧左兴致勃勃的。
　　「就是春艳、夏荷、秋水、冬雪，她们是弄春院里的招牌花旦，待会萧公子见了她们四个，就知道这头衔她们当之无愧。」
　　差别待遇这么大！萧左当然明白这是银子万能，虽然花娘从头至尾亲切和蔼，但这会热络的表情完全是生意人的嘴脸。
　　「哦？在下已等不及要见见美若天仙的姑娘们了！」他眼底完全不隐藏赤裸裸的色意。
　　「萧公子别在下长在下短的，既然是弄春院的贵客，没道理让公子矮了身分，若公子再这么自谦，就是花娘我招待不周了。」
　　他斯文浅笑，丹凤眼荡起湖波涟漪。「既然花娘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还特地加强了「在下」两字。
　　花娘手持巾子，掩嘴轻笑。这个萧左文质彬彬、风流倜傥，最重要的还是个调情好手，连她这个老鸨都被他逗得心花怒放了，她那些花旦们想来更难逃被他收拾的命运，她得小心留意了。
　　「萧公子，可别把我底下的姑娘们勾去了心魂，让她们无心做生意，那我这弄春院可要关门养蚊子了。」
　　「花娘，那你就得先为我上一桌好酒好菜，我已经吃素三天了，若是再继续饿下去，我可是会先拿姑娘们来填饱肚子的。」
　　花娘又呵呵笑起。「那是花娘的错，花娘立刻交代大厨为萧公子准备上好的酒菜，这一桌算花娘为萧公子赔罪，花娘请客。」
　　「那怎么敢当！理当是我要酬谢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你要是敢不接受，花娘可是会生气的。」
　　「花娘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他抱拳，拱手为礼。
　　花娘眼神飘晃了四周一圈后继续说：「这间房间太寒酸了，待会我让徐总管帮萧公子另外换一间上房。」
　　弄春院正门面对的是朱雀大街，后门对着的则是紫轩，虽然中间隔着粼粼池水和一方庭园，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毕竟这里只是勾栏院，并没有大户人家占地广阔的假山流泉。
　　而这间房间是弄春院二楼中，最后一排房间中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窗子正好可以窥见紫轩的一切。
　　因此这几间房间一向不给来客住，是花魁及花旦们的住所。一来怕来客觉得没私密性，毕竟很多事是在见不得光的情形下进行的；二来更怕花飘紫在无意间瞧见弄春院里窗帐下的男女淫欲。
　　这次张迟为了让萧左养伤，才会让萧左住进弄春院里最清幽之地。
　　「不用了、不用了！」萧左连忙摇手。「我很喜欢这间房间，住得也很习惯，不必麻烦花娘了。」
　　「上房宽阔舒适又比较隐密，萧公子真的不考虑吗？我不会多收你银两的。」花娘继续游说。
　　「我喜欢有窗户的房间，可以看日出观日落，可以赏细雨闻风声。」
　　「原来萧公子还是个骚人墨客，好有雅兴。」贵客都这么说了，花娘也不好坚持。只是，该怎么对女儿交代？
　　房门外徐总管领来了四大花日一。春艳、夏荷、秋水、冬雪，果然艳光四射、娇娆动人。
　　花娘停止了和萧左的闲谈，将四大花旦介绍给萧左后，便带着总管和巧敏退下，让一室充满春色般的旖旎。
　　只见萧左噙着笑意，左拥右抱的将四大花旦揽入怀中。

　　二、衣香鬓影 掩映霏霏

　　春艳娇俏的夹了一块蜜糕放入萧左嘴里；秋水粉拳轻轻为萧左捶背；夏荷风情万千的坐在萧左腿上；冬雪菱角似的小嘴正吻上萧左的脸颊。
　　萧左低垂着眼睫，嘴里享受着美人送上的蜜糕，一手环在夏荷腰上，一手摸着冬雪粉嫩的小手，看着酥胸微露的花旦们，他的眼神闪动粉粉亮光。
　　莺莺燕燕呵呵笑个不停。自从两天前在花娘引介下成了萧左的座上客后，她们就天天在午后来到萧左房内。
　　此时房门突然被打开。花飘紫万万没想到，这样活色生香的纵情画面会让她给撞见。
　　虽然她是在弄春院里长大的，但在花娘极度的保护和谆谆告讨下，让她极少踏入弄春院一步，有时意外看见寻芳客对着姑娘露出色迷迷的垂涎样，她非但不会脸红，反而是胃里有种抽搐的痉孪。
　　她蛾眉紧蹙，不发一语，忍住恶心的感觉。
　　萧左面不改色，不因她突然的闯入而改变他和花旦们的亲密。
　　「紫小姐！」倒是四大花旦纷纷从萧左身上跳开，脸上都有种不自在的难堪。
　　弄春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花飘紫对男人的厌恶，除了院里的护卫、厨子、管家外，她一概冷淡应对，甚至从不在日落之后踏入弄春院。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花飘紫放下握在手中的药瓶。「张迟要我拿药过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烦躁。
　　「紫小姐！」萧左喊住正要走出房门的她。
　　她没有回头。
　　萧左来到她背后，仅差一步便要贴上她的背。
　　「正想过去紫轩向你道谢，没想到还要麻烦你亲自帮我送药过来。」柔情似水的声音在她耳畔拂弄。
　　她浑身一僵！从没有男人敢这么贴近她说话，连张迟也不曾有过。她向前迈开一步，拉长了背后的距离。
　　搭救他之初，觉得他是个内敛沈稳之人，没想到他竟是个浪荡的纨褲子弟！
　　「不用了。换成弄春院里的任何人也会救你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谈，花飘紫不理会背后的喊叫，快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色欲的房间。
　　萧左看着她走到长廊底，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不是花娘的女儿吗？怎么会连一点对付男人的手腕都没学到？
　　而且她非但没被他吸引，清秀的容颜上反而明白显现对他的嫌恶。这，倒引起了他无比的好奇了。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这才转身坐回原来的位子。
　　「继续。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邪气的凤眼缓缓地凝视每一张温柔可人的娇颜。
　　四大花旦立刻施展勾引的本领，再次攀上萧左的身体。
　　「紫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她没有恶意，萧公子可别生气。」夏荷为花飘紫解释着。
　　「我怎么会生气。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刚刚还特地送药来给我，我怎么可能会生她的气。」他低哑浅笑。
　　「紫小姐一向都住在紫轩里，今天难得会过来这里，还替萧公子送药来，看来紫小姐还是很关心萧公子的。」冬雪的小手还是任由萧左摸着。
　　「那真是我的荣幸。改天我一定要亲上紫轩向她道谢。」
　　「萧公子，紫小姐不让男人踏进紫轩周围一步的。」春艳继续服侍萧左用餐。
　　「是吗？那我更加要试试了。」他玩世不恭的挑动眉眼。
　　四个花旦面面相觑，很有默契的决定要改变话题。
　　「萧公子，今晚你想要留谁下来陪你？」秋水撒娇的用双臂圈住了他粗壮的腰身。
　　「老实说，你们每一个我都很想。」萧左反手捏了秋水的臀部一把，引得秋水嗯啊声连连。
　　「你好坏哦！」秋水不依的拳头轻捶他胸口。
　　「唉，可惜想归想，你们没一个能留下来。」他一张好看的俊脸，有种吃不到的无奈。
　　「怎么了？」四人齐声问。
　　「我肚子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使不得力，万一用力，怕伤口又裂了，那就白费张兄弟的心思了。」他说得极是扼腕。
　　四大花旦听了，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似笑非笑的，个个表情丰富。
　　「那等你伤好了，我们姐妹再好好服侍萧公子。」夏荷又坐回他的大腿上，手掌心轻轻盖上他的伤处。
　　「我期待着那天早日到来。」他笑得很轻浮，拿起桌上的酒，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烟花酒肆里，他没有显现财大气粗的下流样，更没有粗暴的举动，加上他文质彬彬的谈吐，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而且出手又大方，不但先给了花娘百两银子，还另外给花旦们赏银，甚至连倒酒端菜的丫鬟小厮们统统都会打赏。
　　他既温柔又能挑逗花旦们，花旦们一颗一颗的芳心，渐渐被他给收买了。
　　
　　花飘紫站在紫轩前的水池旁，看着池塘里的白鹅戏水。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对对白鹅身上，不想因一个陌生男人而坏了心情。
　　以为大白天的，不会遇到不想见到的事。哼！淫荡的男人，早知道就不该救他！
　　张迟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怎么会被他说服给那个放浪的男人送药去？
　　「花娘交代我出去办一些事，这瓶药你就帮我拿去给萧公子。」
　　她犹豫着，根本不想进弄春院一步。「我让绣梅送去。」
　　「千万不可。他害绣梅的腿到现在还一拐一拐的，我怕绣梅的火爆性子，去了又跟萧公子吵起来，那可不好。」
　　「那就让万全叔帮你送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他这个时候一定在弄春院前后巡逻，我哪敢去打扰他。」
　　「那你随便找个人送去不就行了。」她不依，找着理由。
　　「不能随便。大白天的，不会有事，你就帮我走这一趟。」药瓶塞进她手里，不容她拒绝，他一路笑着跑开。
　　从懂事以来她就认识张迟了，她根本无法拒绝他要求的任何事。一想到张迟，她清丽的脸庞漾起羞赧的浅笑。
　　二十年前，张万全就已是勾栏院的护卫，他早年丧妻，一个粗汉带着幼娃过活，可说是备极辛苦。
　　花飘紫没有兄弟姊妹，更没有同年龄的玩伴，身处在弄春院这种不名誉的地方，邻居街坊视她如毒药，根本没有正常人家的娃儿敢靠近她一步。
　　张迟活泼开朗，只比她大三岁；小时候娘亲不准她踏进弄春院，她只得时时跟着张迟玩，她几乎是粘着张迟长大的。
　　想到小时候，花飘紫又笑了。在这乍暖还寒时节，日头只剩下微弱的余温，晚霞映照，映出她颊畔一圈嫣红。
　　当张迟跟着张大叔学功夫时，会拉着小小的花飘紫一起蹲马步，只是舍不得她半蹲吃苦，便让她坐在自己半蹲的大腿上，根本是把他自己当成椅子般。
　　当有客人不小心看见这么小巧可爱的女娃时，通常会忍不住伸出色色的手掌，想偷捏她粉粉嫩嫩的脸颊，但下场就是被一个小男孩给撞开。
　　当她饿了，他会去厨房弄来她最爱吃的珍珠丸子；当她累了，他会抱着她一起在大床上睡。
　　他带着她爬树、捉青蛙、捕蝴蝶、学字读书，直到她八岁那年……
　　一声叫喊，将她飘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看你发呆好久。」
　　想念的人来了，就在眼前，花飘紫脸上的冷情淡薄瞬间不见；她的巧笑倩兮中，有股姑娘家的羞怯。
　　「你回来了呀！那我娘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吗？」她从小就不让张迟喊她小姐；小的时候还好，他还会紫儿紫儿的叫，可是长大后就不同了，他说礼不能废，他得要遵守上下的规范。
　　她知道那是分别八年所带来的隔阂和陌生，她无法勉强他。
　　「小事一桩。若没办好，花娘会宰了我这颗小脑袋的。」张迟夸张的以手刀比在脖子上。
　　张迟很爱笑，他的笑容常常令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
　　「结果呢？」她站近张迟，压低音量问。
　　「萧左从悦来客栈出来后，就被几个眼生的人给盯上。据卖粥的说，他在出事的前天傍晚，在一处卖古玩艺品的地方花了不少银子，可能是身上的银子露白了，才会引来宵小的觊觎。」
　　张迟为人海派热情，又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和那些市井小民、商铺店家都有极好的交情。因为弄春院里需要大量的民生用品，无论是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布匹衣衫，还是柴米油盐、五谷杂粮，这些贩夫走卒们无不争着拉拢他，也因此，他总能轻易打听到任何在长安城里的小道消息。
　　「哦？那他怎么会被杀的？」她敛容专注。
　　「那群贼人可能看他落单，又一副贵公子模样，于是便下手行抢，没料到萧左还有三两下拳脚功夫，贼人抢不成，只好动刀子。」
　　「大街上，没人出手救他吗？」她再问。
　　「一大清早的，贼人少说也有四、五个，街上都是些老弱妇孺，谁敢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人？」两天前，花娘探了萧左的口风之后，就让他出门去查探事情的来龙去脉。
　　「悦来客栈那边怎么说？」
　　「柜台李掌柜说，萧左是在出事前的五天住进去的，只有一个随从，名唤巴子，说是来做生意的。有时早早出门，入夜才回客栈休息，有时会邀来几位官公子在客栈里吃饭谈事情。」
　　「那巴子呢？怎么不见他上门来寻萧左？」
　　「萧左让我差人去通知巴子，让巴子回家报平安了。」
　　「你认为萧左这个人会有问题吗？」她把前后事情兜拢想着。
　　「江湖上未曾听过萧左这个名号，我们也还弄不清他的来历，说不出个准儿。不过，他看起来应该不会是故意来找我们麻烦的。」
　　「是吗？」她心头怎么有隐隐的不对劲？
　　「别想这么多了，待会霜霜要表演『鼓舞』，我得赶到前厅去看着。」一提到沈霜霜，他立即双眼发亮、满脸光采。
　　花飘紫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你别老是闷着，有时也要到处走走，别每次看到男人就恶心想吐，那以后你要怎么成亲呢？」和她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他一向把她当妹子看待。
　　「我看到你又不会恶心想吐的。」话一溜出口，她俏脸乍红成一片，惊讶自己怎会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心里希望张迟不要猜疑太多。
　　张迟不以为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有的只是手足之爱，他心胸坦荡荡。「看到我不会想吐又没用，我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会强迫她去弄春院走一趟，为的就是要让她早日习惯那所谓的风流韵事。
　　花娘不但把她保护得太好，更灌输了一些颠倒是非的观念在她脑袋里——什么男人都是无情无义的色胚，要她最好不要喜欢上任何男人。
　　张迟实在看不过去了。姑娘家是要端庄贤淑、遵守三从四德没错，但可不是要当尼姑，为何要她清心寡欲？再这样下去，紫儿绝对会孤单一辈子的。
　　花飘紫无语。在这弄春院里，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看着唯一可以给她幸福的人的身影正往弄春院走去，她只能颓然坐在水池边的大石上。
　　弄春院二楼角落边的窗台前，一抹伟岸的身影正噙着兴味的笑。
　　看着花飘紫和张迟在池畔亲密的模样，萧左的火气隐隐从心底升起。
　　她不算美，尤其和花旦们一比，更是相形失色，但她就是有股吸引人注意的特质。
　　清丽聪慧，冷清孤傲。
　　虽然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过从花飘紫时而娇羞时而凝神时而浅笑的爱慕表情，便可知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而这深深刺伤他男人的自尊。
　　紫轩不是不让男人踏进一步吗？为何张迟那小子可以例外？
　　他嗤笑：难道他真的不如张迟吗？
　　
　　紫轩是晶莹玲珑的娟秀；弄春院则是富丽堂皇的雄伟。
　　入夜之后的紫轩显得一片寂静，相对于弄春院的奢侈淫靡，这里只存在着朴素与简单。
　　花飘紫坐在厅上，手捧诗卷，细细品味「念奴娇」的意境。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她不自觉的喃念。
　　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凝神细听。脚步声重而沉，不是绣梅的，也不是张迟的，更不是她听惯了的任何声音。
　　丢下诗卷，她在来人还没上桥前就已经快步跑出前厅，走出回廊，在桥头与正要过桥的萧左对上。
　　萧左一身儒衫，风采翩翩的立在桥的另一端。
　　要说她耳力好还是眼力好？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他的好奇心被悬得高高的，眼神不觉透露出赞赏。
　　「你走错路了。」她与他分别站在桥的两头。
　　「在下专程来访。」
　　他欲跨近一步，她却出声阻止。「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的地方。张迟呢？」她远眺弄春院，希望张迟或绣梅能及时出现。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因为看到了她眼底的嫌恶。
　　「张迟正在大厅上看沈霜霜的『鼓舞』。」他轻佻的桃花眼对着她上下瞟动。
　　那种眼神，分明是把她当成花旦！但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看尽那异样眼光，因此情绪上已能做到不为所动，尤其在面对寻芳客的恶言挑衅时，她更能视若无睹。
　　「那你也该去看看花魁娘子精采万分的演出。」她一头乌黑发丝只用粉红缎带系住，简单的样式，衬出她无畏的态度。
　　如果她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一见到男人就畏畏缩缩，那他对她可就不会有兴致了；如果她像是弄春院里那些秀色可餐、风情万种的花旦，他也就不会想来拨弄她的情绪。
　　「我只想来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那股不屑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兴致。
　　「救你命的是万全叔和张迟。」她的视线越过他，梭巡着池塘四周。
　　眼前的男子可算是俊美，然而，再俊美的男子都无法入她的眼。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萧左轻启唇瓣淡笑，大脚往前跨一步。「绣梅出门帮我买东西了。」
　　连绣梅他都使唤得动，看来她不能小觑他。
　　「如果你敢再往前一步，我马上让人把你轰出弄春院。」她低垂眼睫，不愿与他的眼神交会。
　　对她话里的警告他不当一回事，仍是嘻皮笑脸。
　　「若得罪了弄春院里的贵客，你要怎么向花娘交代？」
　　她不语。摆明了不想和他起口舌之争。
　　「好吧，不让我前进，那只好请紫小姐过桥来相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张迟就可以在这荷花池畔与小姐谈心，怎么我就不行？」他眼神轻佻，有意激怒她。
　　高挂的满月，照出她微愠的脸色，想到他和四大花旦之间的亲热，她忍住胃里的翻搅，转身欲进紫轩。
　　谅他不敢明目张胆的造次。
　　可惜她料错了。就在她要进入紫轩之前，萧左快速的走过桥，并以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以她的个性，他猜她不会大声嚷嚷，否则不就让全弄春院的人看了笑话？而看来他是赌赢了。
　　「放手。」她转动手腕，依旧冷静。
　　「那你可不准走，否则我就进紫轩去。」桃花眼在她僵硬的脸上飘睐。
　　「你敢……」空着的左手赶紧摀在嘴上。
　　她不想想起，偏偏看到了他，就让她想起那一切的骯脏及龌龊。
　　「怎么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碰我！」她的话从指缝中咬牙迸出。
　　放开她柔似无骨的手腕。「紫小姐？」
　　她踉跄倒退两步，清澄无波的大眼里浮上一层紊乱的恨意。
　　接着，她转身跑进紫轩里，大门碰的一声当着他的面关上；然后，他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这……」他看看自己的手掌。「难道她连碰都不能碰？」
　　
　　萧左成了弄春院里的上上宾。尽管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九成，但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天天在弄春院里吃喝玩乐。
　　「陈金，待会大厅上谁要表演？」他拦下陈金。
　　陈金心口一颤，赶忙避开萧左的桃花眼，吞了口气，才道：「待会是由花魁娘子沈霜霜表演唱小曲。」你下载的文件由w 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真可惜！上回霜霜姑娘表演『鼓舞』时，我正巧有事没看到。」萧左话里净是惋惜。在陈金的带领下，他在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子上坐下。
　　陈金知道萧左平易近人，不会对他们摆贵公子架子，而且对他们这群小厮、龟奴、丫鬟都很好，三不五时还会打赏，大家也就乐得跟他碎舌闲聊。
　　「那我去告诉徐总管一声，让霜霜姑娘在唱完小曲后，再来表演一段『鼓舞』。」
　　「太好了！陈金，谢谢你呀。」萧左客气又有礼。
　　「萧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小的该做的事，况且您对我们大家都这么好。」
　　丫鬟小翠陆续摆满美酒佳肴。
　　萧左交代着：「让芷菱和玉恩过来陪我喝酒聊天吧。」
　　陈金领命离去，暂时留下小翠招呼他。
　　「小翠，你来弄春院多久了？」他喝着小翠为他斟满的酒。
　　「两年了。」小翠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
　　「在这里做事辛不辛苦？」
　　「不辛苦，大家都对小翠很好。」小翠绑着两根麻花辫，一派的认命天真。
　　「不怕和花旦姐姐们一样，将来要接客？」他问得真诚，并没有任何嘲谑或猥亵。
　　「不怕！花娘不会强迫我们的。要去接客的花旦姐姐都是出于自愿的，像花魁姐姐，就是卖艺不卖身。」
　　他微笑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在这种世风下，很多女子爱慕虚荣、奢华过日，甘愿出卖肉体来换取金银财宝。不过，花娘不会逼良为娼，这点倒是让他另眼相看，心生佩服。
　　小翠小小年纪，也因为他的笑而致心窝怦怦乱跳。
　　看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统统逃不过他这张迷人的俊脸。
　　「小翠，听说紫小姐和张迟的感情很好？」
　　「是呀，紫小姐和迟爷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这也难怪了。」萧左还想问什么，却因为大厅上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而作罢。
　　只见张迟拿了把椅子上台，紧接着就是弄春院花魁娘子沈霜霜的现身。
　　沈霜霜的美不在艳丽，而在灵气，是闭月羞花，也是沉鱼落雁。
　　掌声再次响起，沈霜霜向在场的客倌颔首致意。
　　手抚琵琶，挑勾拨弦，她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小嘴儿便幽幽的唱起：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洲。」
　　婉约伤感的音调，不知感动多少来客的心。掌声再起，她再次颔首后又唱：
　　「明月相思轻低吟，奈何郎心似铁心；
　　有了新人忘旧人，愁绪飘飘无处伸。」
　　张迟的视线始终不离沈霜霜，那是种倾慕，更是种疼惜。
　　「朵朵花儿朵朵圆，清清流水清清见；
　　高高月儿高高挂，声声郎君声声念。」
　　接连唱了三首哀怨动人的小曲后，张迟递来了「鼓舞」要用的双面长鼓。
　　沈霜霜将长形的鼓身斜背在身侧，将双掌放在两侧不同大小的鼓面上，鼓边系有数条颜色鲜艳的穗子，当她舞动腰身时，花穗便像千条万条的彩虹在空中翩翩起舞。
　　沈霜霜的舞姿曼妙、轻盈玲珑，双掌打在鼓面上，时而清脆时而低沉，完全不同于之前小曲的悲伤。鼓舞的活泼热闹，让在场的客人都笑逐颜开。
　　叫好声不断，掌声更是不绝于耳，不愧是弄春院的花魁，能歌善舞，动静皆宜。
　　表演结束，沈霜霜正准备下台一鞠躬。
　　此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客人大喊了声：「霜霜姑娘，请留步！」
　　沈霜霜停步回眸，张迟则如临大敌的护在她身侧。
　　徐总管走近高声喊叫的许文义，弯身哈腰。「许老爷，不知您唤霜霜姑娘有何贵事？」
　　「我喜欢这个姑娘，今晚我要她！」许文义粗鄙的大笑。
　　许文义的排场不小，两名护卫、三名家丁，一字排开的站在他后头。
　　「许老爷，请您多多原谅，咱们霜霜姑娘卖艺不卖身，这是全长安城都知道的事。」徐总管恭敬的推拒。
　　「开个价吧！别老是推三阻四的，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说，老子就不信买不起她。」许文义满脸横肉，满嘴粗俗。
　　许文义是地方上的土财主，靠收租致富，更以欺压良民为乐；家里已经有六个小妾了，还时常来弄春院寻欢作乐。他仰慕沈霜霜已久，几次要人都要不到，今天看来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且有备而来。
　　邻近几桌的客人都坐视旁观，因为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想得罪谁。
　　「许老爷，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霜霜姑娘真的不能接客。真的很对不住。我帮您介绍别的姑娘，包准让许老爷满意。」徐总管堆起笑脸。
　　「妈的！」许文义用力拍桌，身边的护卫立刻趋前。
　　此时在台前的张迟立刻将沈霜霜拉到他背后，双手握拳，摆出守护的架势。
　　萧左不动声色。到目前为止，还不到需要他插手的地步。
　　「许老爷，您可别生气。行有行规，除非霜霜姑娘心里头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勉强她。」徐总管眼见情势不对，使个眼色让小翠赶紧叫人去。
　　许文义推开徐总管，大步走向台前。
　　沈霜霜紧紧依附着张迟。
　　张迟毫无惧意的开口：「许老爷，请您别妄动！」
　　「弄春院只不过是个妓院，妓女不能拿来玩，干什么要开妓院？我已经忍很久了，今天非要了她不可！」许文义仗着人多，口不择言。
　　此时在大门口的陈金和陈土也围了上来。
　　「陈金、陈土，先把霜霜姑娘带进后头。」张迟根本不把许文义放在眼里。
　　「是的。」陈金、陈土一左一右将沈霜霜护在中间。
　　「你这小子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许文义挥动大手，让两个护卫上前拦人。
　　「这不是闲事，这是弄春院的大事！」张迟一个箭步挡在两个护卫前。
　　「张迟，别冲动，许老爷可是咱们的贵客，切莫失礼。」徐总管出面缓颊。
　　「这种硬逼良为娼的客人，不要也罢！」
　　徐总管叹气。这小子的脾气一向好得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火爆？
　　许文义才想挥手要属下动手，后头正好走来了花娘和张万全。
　　「许老爷，您大人大量可别动手，要是碰坏了弄春院里的一杯一碗，您可是要照价赔偿的。」花娘在萧左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花娘，一个妇道人家，能维持这么大的一间勾栏院，凭的就是与人周旋的本事。她待人真诚、重义气、讲信用，无论是地方士绅还是三教九流，只要她动动手指，就会有人为她出头卖命。
　　张万全哼了哼气，扮起黑脸。「谁敢来弄春院闹事，就算是天皇老子，我张万全照样让他爬着出去！」
　　「在场的各位贵客，打扰到各位看戏的兴致，都是花娘不好，今天吃的喝的，一切都算花娘请客，花娘在这向大家赔罪了！」花娘顺手拿起萧左的酒杯，豪情万千的一连干了三杯。
　　在场的客人都为花娘鼓掌叫好，纷纷回敬。
　　「许老爷，今天您吃的喝的，一样算花娘请客，希望许老爷放了霜霜。」花娘给了许文义楼梯子下。
　　「花娘，你明知我喜欢霜霜姑娘很久了。」许文义原本的气势不觉给灭了几分，大老粗的口气已缓了许多。
　　「许老爷，花娘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咱们霜霜是清白的好姑娘，只不过来弄春院讨口饭吃，求个温饱。许老爷就看在花娘的份上，放过霜霜，别糟蹋了一个好姑娘。」花娘虽是在调停，口气却极强硬。
　　「那我帮她赎身，让她进我许家门，当我的妾，这总可以吧？」
　　「许老爷，如果霜霜愿意跟您，那我绝没有二话；如果霜霜不愿意，那许老爷您可不要强人所难。话说回来，让我们家霜霜去当小七，未免也太委屈她了。」花娘摆明着就是不放人。
　　许文义早听闻了花娘的厉害，也知道许多大户富豪在背地里支持着她，如果今天他真为了一个花魁而动手，光是对付弄春院的护卫就有困难……
　　本想以自己雄厚的财力和恶霸方式让花娘屈服，没想到花娘根本不惧他的势力，看样子明的不行得用暗的……许文义按捺下脾气，打算作别的计量。
　　「花娘，我可是卖你面子才放了霜霜姑娘，今晚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最好的姑娘留给我。」
　　花娘手捧酒杯，笑靥朵朵。「那是当然！我一定让姑娘们好好服侍许老爷。」
　　在此同时——
　　张迟护着沈霜霜从后门走出弄春院。
　　萧左不动声色的离开了混乱的场面。
　　隐身帘子后的花飘紫则退进厨房里。
　　前头的纷纷扰扰全由花娘坐锁解决。

　　三、无风无云 星月淡淡

　　诡谲的黑聚在远方的天际。
　　花飘紫倚在紫轩前的栏杆上，她的心情正如此刻阴霾的天际，沉甸甸的。
　　当小翠去搬救兵时，她正巧在花园里耙土种花。拦下神情紧张的小翠后，才知大厅上有人闹事，她没细想便走进厨房里，躲在帘子后观看。
　　当她看见张迟护着沈霜霜时，那种天地无惧的强悍，她这才知道原来一向爱笑爱玩的张迟，也可以有与人决生死的气魄。
　　而张迟对沈霜霜所流露出的柔情，是她所不曾见过的。那是个她很陌生的张迟。
　　心里闷得慌，她走出紫轩，沿着池畔往张迟的住所而去。
　　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带任何声音。
　　来到张迟的屋子前，她才惊觉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找不到任何的思绪，她只记得沈霜霜楚楚可怜偎在张迟身侧的景象。
　　想起步离开，却听见屋内隐约传出的谈话声。
　　这个时候张迟和万全叔应该都在弄春院里，屋内的会是谁？
　　她走近窗户旁，就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她一阵讶异，整个人定在当场！
　　那是张迟和沈霜霜！
　　沈霜霜泪人儿的坐着，张迟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显得焦虑又疼惜。
　　张迟从怀里拿出手巾，递到了沈霜霜面前。
　　沈霜霜接过手巾，却掩面痛哭出声。
　　「霜霜姑娘，你别哭呀！」张迟满脸焦虑。
　　「迟爷，你觉不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子是很可耻的？」沈霜霜泣不成声。
　　「一点也不！你靠的是自己的本领，是那个该死的许文义在胡说八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张迟说得气愤填膺。
　　花飘紫的心无来由的抽痛着。沈霜霜在大厅上被人欺负，张迟来安慰她是应该的，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里起了阵阵闷痛？
　　张迟的不舍。
　　沈霜霜的眼泪。
　　花飘紫转身离开。
　　她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走到池子的另一边，那是紫轩的后院。
　　池边有着照明用的火把，每当入夜，小厮会将火把点燃，当火把燃烬后，也差不多是戌时了。
　　一直以来，只要她心里有事，总会躲到这个角落，让自己与外界隔离。
　　什么是男女之情？她虽未曾经历过，但起码也在诗词里领略过；而她对张迟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她不懂，也不知道该找谁问。
　　娘亲不准她心里有感情，说是会害了她一辈子。她住在妓院里，是老鸨的女儿，根本没有闺中好友可以倾诉；而她自以为的清净之地，其实还是在弄春院的大染缸范围。
　　她无法真正走出这里。纵使无奈，却无法改变事实；她能守住的，或许只是形式上的眼不见为净。
　　以为能在张迟身上找到自己对感情的寄托及想望，结果因为沈霜霜，她陷入无端的迷惘中。
　　脚步声在她身边站定，她这才蓦然惊醒！以她的耳力，不该这样疏忽的。等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她倏地站直身躯，连连倒退两步。
　　萧左一贯迷人的笑，凤眼直勾着有些错愕的小脸。
　　「紫小姐，吓着你了吗？」看着她的防备，他很故意的又走近一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这里也是禁地？也不准外人踏入一步？」他在弄春院的二楼上，远远瞧着她往这里走来，于是便不自觉的一路跟了来。
　　「你不在房里享受四大花日一的服侍，跑来这里做什么？」她又倒退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天天寻花问柳，身体再强壮也会吃不消，我总得稍作休息，有时看看山看看水，还是得怡情养性嘛。」她退他进，丝毫不把她的嫌恶放在眼里。
　　男人的气味过于接近，而这个男人身上还带有浓郁的花香味，她可怜的胃又开始翻搅，她只好再退。
　　「如果你真的想报我的救命之恩……」一句话来不及说完整，她连连倒退。
　　「如何？」他轻佻的一步步接近。
　　「离我远一点，就是在报恩了。」退无可退，她已经抵在后院的围墙上。
　　他低吟浅笑，微微摇头。「萧左虽不是名门高官子弟，但在大江南北也算小有名声，若是以这种方式报答紫小姐的救命之恩，你想，萧左会不会被他人耻笑？」
　　根据四大花旦从他嘴里套出的来历，萧左是经营丝绸布匹生意的，这次来长安城，主要是跟长安最大的丝绸盘商管府合作。
　　他的来历看似毫无破绽，可在她的预感里，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别过来！我不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你想要风流快活，请上弄春院！」原本温和的脾气，因他三番两次的无赖，让她不由得厉声指控。
　　纤纤玉手再次摀上嘴，因他昂藏的身躯已离她不到三尺。
　　「别紧张，我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妇女。」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她摀在唇上的小手。
　　「你这等行径不叫调戏，那不知该称之为什么？！」一想到他的唇曾亲吻过无数女人，一甩手，将他的手连同自己的从唇上甩开，然后是一阵干呕从胃里最深处涌上来。
　　「妳果真碰不得。」他有着得意的笑容，那代表着她还是个规矩的闺女。
　　事实上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而之所以会有反胃的反应，只是因为她对男人厌恶下的生理反应。她一手按住肚子，一手再抚上小嘴。
　　即使是在这般情形下，她仍没有显现仓皇不安。「早知不该救你。」却让自己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况。
　　「世道里，没有所谓的早知道。」她愈忽视他、愈不看他，他偏愈要拨弄她。
　　花飘紫低垂眼睫。诡谲的黑暗里，流动着男人的气息，而她向来的机敏，此时却完全失效，脑袋陷入一片混沌。这样的男人，是她不曾遇过的。
　　有的男人，见了姑娘就口水直流，天生的猪公样。
　　有的男人，明明色欲熏心，却装得一派清高正直。
　　有的男人，霸道无理，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劫。
　　有的男人，只会花言巧言骗取女人的感情。
　　而，萧左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见她动也不动，他低哑的问：「在想什么？」然后，倾身用俊挺的鼻碰触她秀气的鼻，唇轻吻上她摀在嘴上的手背。
　　这下，就不只是干呕了，花飘紫将胃里仅有的东西全吐向那一身绣有大鹏展翅的衣衫。
　　
　　看着从指缝中流出的秽物，花飘紫的讶异不在萧左之下。
　　从来都只是干呕，她怎么会吐得他一身呢？
　　在她恶心想吐时，萧左并没有跳开，只将俊脸微微隔开与她的距离，所以她嘴里的秽物全落在他丝绸衣衫上。
　　从没有男子敢对她做出如此逾矩的事，萧左算是第一个。
　　萧左单手扶在她的纤腰上，好平衡她因呕吐而失去的重心。
　　「紫小姐，不舒服吗？还是像绣梅一样吃坏了肚子？」他并不觉得骯脏，反而轻抚她的背，想减轻她的不适。
　　「走开！你别再碰我了。」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又痞又坏，想试验她的忍耐极限。
　　「那可不行。习惯了我之后，你就不会吐了。」
　　「你这个登徒子！」她的冷情淡薄已被他撩拨得无影无踪。
　　「我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在弄春院里，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干脆大方承认。
　　她握紧粉拳，忍住想出手的冲动。知道在还没有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我们总该清理清理这一身吧？你不放了我，要怎么清理？」硬的不行，她只好轻言软语。
　　总算有点姑娘家的味道了。萧左邪气的丹凤眼缓缓地挑起。「既然紫小姐不舒服，那我就送小姐一程吧。」
　　在她还来不及弄清他的意图前，萧左已将身体微微下弯，左手扶上她的膝盖后，然后拦腰将她抱起。
　　动也不能动，花飘紫僵直着身体，忘了要反抗，忘了恶心，也忘了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也太胆大妄为了些。
　　「反正你已经吐了我一身，肚子里应该没有东西可吐了吧？」他朝紫轩慢慢走去，深邃炯亮的瞳眸里，是胜利的笑容。
　　看见萧公子抱着小姐，绣梅瞠目，站在桥头前惊呼大叫！
　　「小姐！萧公子！你……」
　　花飘紫回过神来，双手死命推着他的胸膛。「放我下来！」有绣梅在场，看他还敢对她轻薄吗！
　　萧左对绣梅魅惑一笑。「绣梅，你家小姐肚子不舒服，吐了我一身都是，所以我才会抱她回紫轩。」
　　绣梅看着花飘紫，大眼里满是疑惑。「小姐，你生重病了吗？否则怎要萧公子抱你？」小姐虽看似娇弱，但身子骨向来好得很呀。
　　花飘紫又将一手摀回唇上。「绣梅，你忘了我的毛病吗？还不快帮我！」
　　绣梅恍然大悟，左手插腰，右手直指萧左。「萧公子，你还不赶快把我家小姐放下来！我家小姐最讨厌像你这种流连花丛的公子哥，看到你们色迷迷的样子，她心里就会泛恶，你快快把她放下来，否则我绣梅就不饶你！」
　　被绣梅这么大声斥骂，萧左并没有显现不悦，反而露出色色的邪气。「绣梅，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果真乖乖放下花飘紫。
　　花飘紫脚一落地，便快速奔过桥。
　　绣梅小巧的脸蛋有了抹羞红，刚刚的气势一下子便被萧左的温柔给灭了。「萧公子，我家小姐碰不得的，你习惯就好，下次请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她就不会吐得你满身了。」绣梅被萧左勾了心魂，根本不敢直视他迷人的俊脸。
　　萧左左一句救命恩人，右一句报答恩情的，就这样哄得绣梅心花怒放，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花飘紫真想把绣梅拖回屋里训一顿！她被轻薄了，绣梅却在萧左面前尽说她的「毛病」。这丫头，男人见得还不够多吗？怎么还是被他给迷了心窍？！
　　「紫小姐有病吗？为何碰不得？萧左游历过大江南北，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或许可以请他们来为紫小姐看看。」其实花飘紫为何会吐，他已猜得出九分来，却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底，她是嫌他骯脏、下流、龌龊，不然她和张迟在一起时，怎没有这样的症状？
　　「嗄？」绣梅楞了楞，不是很懂萧左的意思。「小姐没生什么病呀！」
　　「若没病，怎会一见到我就想吐？」
　　「绣梅，进屋了。」花飘紫不想再听到萧左说的任何一句话。原来他是用那张能言善道的嘴来收买绣梅的心。
　　「小姐，你先进屋，我还得帮萧公子清理这一身的脏乱。」
　　这丫鬟，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子？！花飘紫带着紊乱的心情，故作从容的进屋。
　　
　　步步顿地的脚步声，那是花飘紫听惯了十几个年头的足音。
　　她放下书卷，满心欢愉的迎出紫轩。
　　张迟没了以往的笑容，黝黑的脸上满布愁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带着张迟进入小小的厅里。
　　「紫儿，」张迟并未坐下，倒是浮躁的踱起步来。「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妹子看……」
　　紫儿？！已有多少年他未曾这样唤过她，这一唤，原本勾起了她的希望，却在听见那一声妹子时心情跌落到谷底。
　　原来只是妹子呀！她强扯起笑意。「你想说什么？」她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妳觉得霜霜姑娘怎么样？」
　　「蕙质兰心，冰雪聪明。」事实上她跟沈霜霜一点也不熟。她极少去弄春院，沈霜霜没事当然也不会来紫轩。
　　「大家都知道霜霜姑娘的好，我指的不是这个！」张迟抓了抓头顶的发，唇瓣动了动，斟酌着说词。
　　「那是指什么？」记忆里，她不曾看过张迟有如此的窘态。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去，你是姑娘家，或许比较懂得姑娘家的心意。」张迟眸光突然热切起来，在她眼前的椅子上坐下。
　　「关于霜霜姑娘吗？」她渐渐理出了头绪。
　　「是呀，我……」他欲言又止。
　　「别吞吞吐吐，这样一点都不像你了。」她鼓励着他，也等着……宣判。
　　张迟大口大口的吞气，这才下定决心似的说：「紫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有正义感，待人又真诚。」
　　「那你认为霜霜姑娘会喜欢我吗？」他问得战战兢兢。
　　苦涩滋味慢慢爬上心底。他是为了沈霜霜而来，却是向她寻求答案，多么讽刺啊！然而她却不能不答。
　　「你是个值得霜霜姑娘托付终身的对象。」
　　「真的？」他燃起希望，笑容灿烂。
　　「当然！你这么好的人，任何姑娘都会喜欢你的。」也包括她吗？尚未厘清的爱慕，就这么结束在细雨纷飞的午后，她心头有着点点的酸楚，却得强颜欢笑。
　　「紫儿！」他跳了起来，又开始在厅里踱起方步。「我很心疼她，不想再看到她受任何委屈，你知道吗？她的眼泪，差点让我肝胆俱裂。」
　　「我知道。」她看见了他对沈霜霜的温柔。「你是喜欢上霜霜姑娘了。」
　　「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为了她的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谈起心爱的姑娘，他又心满意足的笑开。
　　原来她和他之间，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是她妄想了。
　　「你是为了前两日许文义来闹场的事吗？」她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显露任何情绪波动。
　　他点头。「霜霜姑娘是弄春院里的花魁，近一年来她的名声在长安城里很响亮，很多大老爷都想收她为妾。」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早该明白的，就如娘亲所说，她不需要男人的疼惜，也不会有男人来疼惜她。
　　「嗯，我怕那个下三滥的人渣，明的不行，会来暗的。」
　　「所以？」在这烟花酒肆里，她早知不该动心，为何她还是会痴心妄想一份真感情？
　　「我们先下手为强！」他双拳紧握，凝聚气势。
　　「我明白了。你想先搅得许文义鸡犬不宁，让他没有心思来找霜霜姑娘的麻烦。」
　　「对！等他想到霜霜姑娘时，我想……我会……」把她娶进门。
　　看他说不出口，她替他接了下去：「你会向霜霜姑娘求亲？」
　　他腼腆的傻笑。「如果她答应，那是当然。」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如果张迟能够幸福，她想她会替他高兴的，毕竟两人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呀。
　　「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对感情的不知所措全写在脸上。
　　「对许文义下手这件事，要不要问问我娘及万全叔的意见？」
　　「花娘和我爹应该不会同意你冒险行事，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嗯。反正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件，不差再多一件。」她淡淡的应允。
　　「那我们再来好好计画和商议！」见她答应，他又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样也好。事情弄清楚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也该结束了！
　　
　　从弄春院厨房后头上了二楼，花飘紫来到沈霜霜的房门前。
　　沈霜霜的房间就在萧左房间的隔壁，同属于最后一排房间中的其中一间。
　　立在房门口，她听到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浅笑声，以她敏锐的耳力，那应该是沈霜霜的声音。
　　她不以为意，敲了敲门板，以为是其他花旦在沈霜霜房里闲聊说笑。
　　打开房门，和她面对面的，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萧公子？」她蛾眉轻蹙。
　　「紫小姐？」他浓眉高扬。
　　她退了两步，与他隔开距离。「你怎么会在霜霜姑娘房里？」
　　午时才刚过，弄春院在日夜颠倒的作息下，这个时刻，才算是一天的开始。
　　「她是弄春院里的花魁，我是弄春院里的客人，不能来吗？」他的眼神转为暧昧的流转。
　　沈霜霜此时也迎了出来。
　　「紫小姐！」沈霜霜讶异！她来弄春院已经两年了，这个始终带着点距离的小姐，从来不曾上楼来找过她，除非在园子里或水池边碰上了，才会闲聊几句，今天……
　　花飘紫想到萧左曾对她做过的轻薄举止，这会，他是否也来挑逗沈霜霜？
　　霜霜姑娘色艺双全、美貌出众，在弄春院里是首屈一指的花魁，男人们都该喜欢这样倾城倾国的姿色，只是，这个无赖配不上霜霜，只有像张迟那样具正义感的男子，才是霜霜姑娘的归属。
　　「霜霜姑娘，我有事与你相谈。」花飘紫一反常态的没有在见到萧左时就躲得远远的；她屏住气息，从萧左身边经过，进入沈霜霜房内。
　　沈霜霜盈盈浅笑的倒了杯茶递给花飘紫。「紫小姐，请坐。」
　　萧左反手把房门关上。
　　「萧公子，能否请你暂时回避？」被萧左抱过、亲过后，见到他，情绪再也无法不波动。花飘紫的恼怒尽现于脸上。
　　「不能。」萧左偏不顺花飘紫的意，还故意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我有重要的事要私下和霜霜姑娘谈。」花飘紫正襟危坐，忍住反胃的难受；她不能在沈霜霜面前失态。
　　「这就奇了，不是说有先来后到？再说我也是霜霜姑娘的座上宾，要我走，这道理从何说起？」他上半身倾近，微眯的丹凤眼却满是疑惑。
　　花飘紫浑身一僵！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她不能吐！绝不能！
　　看着她胀红的脸色，萧左脸上净是得意的笑。
　　沈霜霜嫣然一笑。「紫小姐，有事但说无妨，萧公子是个好人，他在教我一些防身之道。」
　　「好人？」这样的好色之徒也可以称之为好人？难道连沈霜霜也被萧左给收拢了？
　　「我当然是好人。难道紫小姐不觉得？」谁让她一看见他就又吐又逃的，他就不信自己这张可以迷倒众生的笑脸，对她起不了作用。
　　「什么防身之道？」尽量忽视他的存在，花飘紫只正视着沈霜霜。
　　「我的个性太怯懦了，得靠迟爷时时保护，若迟爷不在身边，恐会吃亏，所以萧公子就来跟我说一些道理，要我在性子上强悍一点。」沈霜霜如此解释。
　　「张迟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原来是张迟托花飘紫来打探沈霜霜的心意。张迟看似活泼好动，但遇上感情的事，他还是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根本不敢向沈霜霜做任何暗示，只好央求花飘紫走这一趟。否则若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可就难堪了。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花飘紫逐渐厘清了自己对张迟的感情。张迟虽然对她好，但那只是日久下的兄妹之情；而她对张迟也是种习惯性的依赖。况且张迟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她只好助张迟一臂之力，探探沈霜霜的心意。
　　「我也是这样认为。但萧公子说，没有谁可以永远保护得了谁，我这样抛头露面的，总是要小心谨慎些。」沈霜霜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的娇嗲。
　　萧左不时的点头，对沈霜霜的话赞赏有佳。「霜霜姑娘，干脆我帮你赎身，这样你就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了，你看如何？」话是问着沈霜霜，桃花眼却是轻睐花飘紫。
　　「不行！」花飘紫冲口拒绝。
　　「为什么不行？」萧左反问。
　　「你不能帮霜霜赎身。」
　　「为什么不行？」萧左再问。
　　「你根本是好色之徒，你跟许文义有何不同？我娘拒绝了许文义，想必也会拒绝你。何况霜霜若跟了你，不知又是排名第几的小妾，凭霜霜的姿色才能，她不该受到委屈的。」
　　沈霜霜眼里充满着感激。没想到一向对人冷淡的紫小姐，竟会说出这样关心她的一番话。
　　「萧左尚未娶妻，何来小妾之说？」邪魅的玩世不恭，他在花飘紫耳边低喃。
　　花飘紫惊跳了开来，忍住欲呕的恶心感。
　　看她愈避他如毒蛇猛兽般，他就愈出言讥诮：「而且，花娘说过，只要霜霜愿意，她就成全。」他这会直呼沈霜霜的闺名，连敬称都省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很多男人明明在家乡有了结发妻子，偏偏就是不甘寂寞的到处寻花问柳！」
　　花飘紫决定要替张迟赢得美人芳心，否则张迟这个太过正经的楞小子，哪会是萧左这个浪荡公子的对手！
　　「霜霜，你愿意吗？」萧左温柔的叫了声。
　　沈霜霜被他这样柔声一喊，也忍不住红晕满颊。
　　花飘紫怕沈霜霜就这么答应了萧左，情急之下拉住了沈霜霜的手。
　　「霜霜，你先听我说！」
　　沈霜霜回握住花飘紫的手。「紫小姐，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公子去的。」
　　花飘紫一听沈霜霜如此说，一颗悬吊着的心才慢慢安放下来。她真的不想看到张迟愁眉不展的模样。
　　「霜霜，他真的不是个好男人，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像我这种卖艺为生的女人，能当小妾已经很不错了，萧公子不嫌弃，我内心真的很感激。其实我根本没有卖身给花娘，所以也就没有赎身的问题，我要离开随时都能离开。」
　　花飘紫不解；萧左也等着答案。
　　沈霜霜继续说：「花娘对我有恩，我想报答她，我不会就这样离开弄春院的。」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算受到再多的欺负，只要能天天与那人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霜霜没答应跟了萧左，花飘紫松了一口气。
　　「幸好！那张迟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沈霜霜问。
　　花飘紫笑容朵朵。「霜霜，改天我再同你说，毕竟现在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
　　萧左被花飘紫妩媚动人的笑容给勾去了魂魄。「紫儿，你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美极了。」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真心对着他笑。
　　那声紫儿叫得多甜！花飘紫终是忍不住的干恶了起来。

　　四、月黑风高 人影飘飘

　　一身劲装的黑衣人，在屋檐瓦片上快速行走，双目不时露出精光，探勘着四周的动静。
　　大户深院，占地辽阔。
　　点足无声，那绝佳的轻功，简直出神入化。
　　隐身于大树上，看着更夫巡夜打更，更看着部署重重护卫的四周，搜寻着脑中的地图，配合着眼前的景物……传闻中的青瓷剑会被藏在哪？
　　青瓷剑是三百年前的上等兵器，以高温铸烧，质地刚硬无比，传闻中其剑身削铁如泥。
　　黑衣人再探。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大门。
　　散布在池水庭园边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屋舍。
　　许文义究竟会将青瓷剑藏在何处？
　　自从下战帖给许文义后，便是一场斗智的开始。因为不能毁「神偷」的威名，所以这青瓷剑无论如何一定要偷到手。
　　黑衣人柔若无骨的依附着树干，双足一点，飞跃上另一棵大树，墨深的天色与黑衣人的黑，几乎融为一幅山水泼墨画。
　　风声还是人声？
　　黑衣人回头，望着之前停靠的大树。明明刚刚有呼啸声传来，难道是听错了？
　　再一个起落，黑衣人飞上屋檐。
　　竖耳凝听，呼啸声在不远的前方流动，但天色实在太黑了，就算眼力极佳，也无法看清一切。
　　黑衣人再跃飞，飞出许府大宅，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中胡乱窜。
　　不管有没有人跟踪，还是得谨慎小心些，而且此次探查尚未有眉目，可不能被逮着。
　　
　　夜半时分，整座弄春院沈浸在纸醉金迷中。
　　此时的萧左却独立窗台边，望着紫轩在凝思。
　　紫轩的秀丽此刻被黑夜给密密遮掩。
　　神偷会是谁？
　　他追踪一整年下来，迹象直指弄春院。
　　话说，去年一整年长安城的富豪大户间均笼罩在一片鹤唳风声中。因为接连数个月，几个甚具名望的富豪家中，相继被窃走稀奇珍宝。
　　神偷在下手前，必先用战帖通知。与其说那是战帖，倒不如说是信函；信函的内容一概写明将在一个月内偷走该府最重要的一件物品。
　　至于是什么物品，神偷不会明说，为的是引起该府的紧张和猜疑。
　　神偷下手快又准，从没失手过。尽管各家都布下了天罗地网，仍是奈何不了神偷的神出鬼没。
　　直到现在，连偷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还没弄清楚。
　　何府的玉麒麟、李府的白玉瓷盘、谢府的明月珍珠、丁府的八骏图，都在戒备森严下先后被神偷给窃走。
　　之后神偷又下战帖给连府，表明将偷走连府最珍爱的小姐。连府请到名震江湖的火龙堂来保护她，就在大家以为火龙堂大堂主冷非云抓到神偷时，谁知那个偷儿竟是神偷的师妹，她是假借神偷之名欲扰得连府不安。
　　更没想到的是，神偷的师妹最后竟和冷非云成了亲。在他们大喜之日，真正的神偷又上林府偷走了翡翠玉珠。
　　事情似乎到此断了线，但凭他萧左和火龙堂的交情，至少知道冷非云的妻子开口闭口喊神偷为师兄。
　　神偷似乎很懂得操纵人心。先是引起众人的惶惶不安，更在长达一个月的漫长日子中，让富豪大户疲于部署护卫，制造恐慌，然后再择兵荒马乱之际下手。
　　夜色中的紫轩是这样的朦胧不清，而窗帐后的花飘紫应该已经入睡了吧？
　　想起她的人、她的反应，萧左不自觉的笑逸出唇瓣。
　　会是花飘紫吗？
　　不，她看起来一点武功也没，否则以她对男人的厌恶，在他三番两次的调戏下，早该出手制止，结果她并没有。更何况据消息来源指出，神偷应该是名年轻男子。
　　会是张迟吗？
　　不，他虽有功夫底子，却少了神偷该有的灵敏度，走起路来又沉又重的，按理推断不该是他。
　　会是张万全吗？
　　不，他高壮的身形不像。有两次他几乎追踪到了神偷，奈何神偷棋高一着，让他连神偷的衣角都没碰上。
　　会是陈金、陈土？
　　人不可貌相。陈金、陈土走路轻而快，看得出来是练过拳脚功夫。愈不可能的人愈可疑，说不定就是两兄弟中的一人。
　　萧左抽丝剥茧，希望在有限的证据里，找到最有可能的答案。
　　日前，许文义收到了神偷下的战帖；许府里有许多为富不仁所得来的宝藏。神偷会偷走什么？这让许文义如临大敌，广邀江湖上武功高强的能手进入家里备战。
　　这一招其实是高招。这样一来，许文义便不会有空上弄春院来，更不可能花心思对付沈霜霜。
　　这样推演下来，神偷在弄春院里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神偷会是谁呢？
　　
　　紫轩小小的花厅里。
　　花娘、花飘紫母女俩面对面共进午饭。
　　「娘，那个萧左不是好人，请他离开弄春院吧。」花飘紫有些食不知味，饭没吃两口就搁下碗筷。
　　「来弄春院的，哪个是好男人？」花娘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萧左这人不简单，可能另有意图。」就算是最亲的娘，她也说不出口那个登徒子曾经轻薄她的事。
　　「弄春院是认银子不认人的，谁有银两谁就是大爷。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能习惯？」花娘可是见多了男人。男人不风流，就不叫男人了。
　　「那至少让他换房间，我不喜欢他住在那儿，总觉得一天到晚被他监视着。」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根本就是随时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也跟萧左提过，可是他不肯，他说他喜欢有窗子的房间，空气好、视野佳。」
　　「娘，你若赶不走他，我亲自去赶人！」
　　「妳一向不过问弄春院的事，怎么突然对他有了兴趣？」花娘打量着女儿，猜测着女儿一向紧藏的心思。
　　「我不是对他有兴趣，只是希望他不要把院里的姑娘迷得团团转。」虽说沈霜霜不会跟萧左走，但是以萧左的风流本事，难保沈霜霜不会因日久生情而爱上他。斩草必须除根，他一定得离开。
　　「弄春院的姑娘若是不能迷倒男人，那我还要那些姑娘做什么？况且弄春院一昊一大群人要吃要喝的，你是想叫大家勒紧裤带吗？」花娘知道女儿不喜欢这样的营生，可是，十八年了，她以为女儿早该习惯，她也确实有好几年不曾听过女儿抱怨，今日女儿的反常，不知从何而来？
　　「我……」她不知该如何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张迟？
　　花娘的利眼上下飘看着。「紫儿……」她慈爱的唤了声。
　　「娘……」她等着娘亲说话。
　　「男人风流还好，最怕的是下流的男人。萧左有双会勾魂的桃花眼，那张小嘴又甜滋滋的，只要他想要的，任何姑娘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可别让他给迷了去。若喜欢上他，等于在自讨苦吃。」花娘语重心长的提醒着。她自己吃过男人的亏，怎能再让女儿步入后尘？
　　「娘，你在说什么！我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样的好色之徒？！」她又羞又气愤。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姑娘逃得出他的掌心，她才会急着将他赶走。
　　「那是最好。世上根本没有好男人。你得想清楚，不要有感情的牵绊，才能快乐逍遥过一辈子。」想起过去，花娘精明的眼神蒙上一层苦涩黯淡。
　　「娘，我知道。你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守着弄春院的。」娘亲的苦，她都知道。
　　虽然一度对感情有所期望，但以现在这种情况，她也该死心了。
　　十八年前，花娘在长安城也是名声响亮的花魁娘子，结果所托非人，将真心托付给花飘紫的爹后，却因为她出身勾栏院，反被羞辱的抛弃。
　　花娘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能讨回公道。为了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花娘只得自立自强。正好当时的老鸨因病去世，为了一大群无依无靠的姐妹，花娘决心肩负起接下弄春院的重责。
　　「如果你赶得走萧左，就去吧。他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希望他真的不是另有所图才好。」既然女儿有此考量，她就相信女儿的直觉吧。
　　「少他一个客人，弄春院不会倒的。」花飘紫开始思量：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自动离开弄春院？
　　
　　打开房门，明知里头可能是活色生香的景况，花飘紫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大花旦原本各自攀附在萧左身上的姿势，在见到花飘紫后立即跳了开来。
　　「紫小姐！」四人同时惊呼。
　　萧左邪气的眉挑高，看着花飘紫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夏荷、秋水、春艳、冬雪，你们先出去！」花飘紫毫不客气的下令。
　　「这……」四人犹豫的看着萧左。
　　「紫儿！」萧左柔情一唤。
　　「谁准你唤我闺名？！」她气恼着，没给他好脸色看。
　　「我们抱都抱过，亲也亲过了，怎么还不能叫你的名呢？」
　　「萧左！」她咬牙。
　　四大花日一面面相觑，因为从没看过紫小姐发脾气；紫小姐虽不是温良的大家闺秀，但她向来冷情，尤其对寻芳客更是厌恶至极，这会……
　　「别生气，气坏了我可是会舍不得的。」萧左起身走近她。
　　她浑身僵直！不怕不怕！她可是有备而来，千万别被他的言语所激。
　　「你离开弄春院吧，就算你留了下来，也不会有花旦再来陪你！」花飘紫硬是不看他，只要不和他视线交会，她就不会想吐，况且她也不能吐，一吐，不就显得自己气势弱了许多？
　　「紫小姐，萧公子是好人，你别赶他离开嘛！」秋水替萧左说情。
　　「好人？！」花飘紫怀疑自己的耳朵。沈霜霜才刚说过他是好人，怎么连秋水也这样说？！
　　「是呀，萧公子对我们照顾有加，还常常说些他经商的趣闻给我们听。」冬雪附和秋水的说法。
　　萧左一派得意，眉飞色舞。
　　「我不想跟你们争辩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得离开。」花飘紫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嫌恶的冷情。
　　「春艳、冬雪、夏荷、秋水，你们先出去吧，看来紫儿是在吃醋，她不喜欢我拈花惹草，我还是规矩些，否则她会生气的。」
　　萧左的话里净是暧昧，引得四大花旦将眼光定在花飘紫身上。
　　花飘紫偏是不动声色，随他怎么说，别人误会她也无所谓，没有姑娘来陪他，她就不信他能在弄春院待下来！
　　「以后萧公子不需要人陪，你们出去吧！」花飘紫再次赶人。
　　四大花旦终于知趣的离开。原来是紫小姐喜欢上萧公子。这也难怪，凭萧左的一表人才、翩翩风度，就算她们这种见多识广的花旦都会沉沦了，更何况紫小姐那样单纯的姑娘。
　　「你把我的花旦都赶跑了，莫非你是想来代替她们？」眼波流转，他飘睐着那双媚眼。
　　「从此以后不会有姑娘来陪你，你最好识时务的早点离开弄春院！」她打算退到房门边，不想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想让她逃开。「有了你，就等于有了一切，花魁花旦再美，我也不要了。」
　　忍住欲呕的不适，她告诉自己不能屈服在他充满淫秽意味的话下。
　　转动手腕，他的手力超乎她想象的大，她无法挣开，反在使力当中，被他拉扯进他怀里。
　　「放开我！」她单手抵在他厚实的胸前。
　　「紫儿，你有进步哦，现在被我抱着，你都不会再呕吐了，看来我得常常抱着你，好让你习惯。」
　　他话中的温度常有一种蛊惑的力量。但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她忍耐许久的恶心感立即冲了上来。
　　哇一声，她又干呕起来。
　　他拍抚着她的背，不因此而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没事了，没事了！别想那么多，就不会吐了。」
　　他该是那种登徒子的，怎么他的声音却是这样温和、如梦似幻？他看似斯文的臂膀竟是这样宽阔有力，恍惚中，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在大口的呼吸中，一阵粉味灌进她的口鼻，她这才猛然惊醒！她怎么会陷入他的柔情里？！
　　她一掌击向他胸口，却忘了控制掌力。
　　看着他跌坐在地上，右手抚在被她击中的胸口。
　　萧左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让人瞧不清他的心思。
　　「我……」她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虽是他调戏她，不过，这一掌也打得太过用力了，对一个不懂武功的人而言，虽不致要了命，但也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内伤。
　　萧左呕出一口鲜血。「幸好我练过功夫，否则这一掌岂不要了我的命？」
　　她无法见死不救，只得走近他，扶起他颀长的身躯。他依旧不规矩的将手臂挂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有甩开他，缓缓的将他扶往床上。
　　「谁让你总是轻薄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若再对我动手动脚，可不是一掌就算了！」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看着她又隔开的距离。「如果我说，我很喜欢抱着你，下次我还是会不怕死的抱着你，你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她强压下心头的怦乱，坚决的冷静。「会的，你最好不要一试再试。」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我认了。」他又吐了一口鲜血，平日的风流倜傥模样已不复见。「妳真的不救我？」
　　她懊恼着，没想到情况会弄成这样。「我去找张迟来。」
　　「我只要你，不然干脆让我死算了！」他算准了她不想声张的个性。
　　如果请来了张迟或万全叔，那她该怎么解释这一掌？说他非礼她，才会让她在急怒下动手？
　　她不想让事情闹大，尤其娘亲那里。是她自己要来赶走他的，是她自己走进他房里……明明是来赶他走的，这会却又要让他留下来养伤了？！
　　看着他的可怜兮兮，她认了。「你等等，我去拿药。」她转身走出萧左的房间。
　　待她一离开，萧左一改先前的气虚，扬眉浅笑，无事般的站了起来。
　　那一掌对平常人而言，可能会要了半条命；但对他而言，却只是挨了一记棍子，他是故意暗使内力，迫使自己吐出这一口口鲜血。
　　不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他佩服她的勇气。就算在弄春院这种充满奢华淫乱的地方，她还是力图振作，不让自己沾惹上一丝的爱慕虚荣……更以身作则，不让他人看轻她，这样的一位好姑娘……他是愈来愈喜欢了。
　　只是……
　　原以为她不会武功，现下这一掌少说也有三年的功力，今儿个她露了馅、动了手，加上她听力好、眼力佳、来去几乎无声，看来他得从头思考关于弄春院里的种种线索。
　　神偷会不会是她？
　　偏偏她又是个姑娘家。看来他得让巴子跑一趟火龙堂，看能否早日在迷雾中拨云见日，查出事实真相。
　　
　　终究花飘紫还是没来，来的是着急万分的绣梅。
　　「萧公子，我家小姐让我煮了药给你，还有拿这一瓶外伤药给你。」
　　萧左大失所望。「绣梅，紫小姐呢？她说她要亲自送药过来的。」
　　「迟爷来找我们家小姐，所以她要我帮她送药过来。」绣梅的小脑袋对着萧左的身子前后瞧着。「萧公子，你伤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擦药？」
　　他人伤重在此，她却可以为了张迟而放下他，看来他还是比不上张迟。谁让一个是好色之徒，一个是青梅竹马，他只好暂时认栽。
　　「我伤在这。」他比了比自己的心窝处，叹了口气。「绣梅呀，你跟花旦不一样，你若见了我的身子，可是要跟我一辈子的。」他有意捉弄这个小姑娘。
　　绣梅平常跟着花飘紫，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虽然她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但被萧左这么一说，她还是忍不住双颊似火烧的艳红。
　　「那……萧公子还是自己擦吧。」绣梅羞怯的将药瓶递给萧左。
　　似是看出绣梅的心思，他收起勾魂眼，正经道：「绣梅，在风月场所流连的都不是好男人，也包括我在内。你年纪还小，该找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绣梅盈盈笑着，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跟定了紫小姐，没想过终身大事的问题。」
　　「那就好。绣梅，你去告诉紫儿，她若不来，我就不喝药也不擦药。」他偏就是要威胁花飘紫，看这会是谁重要。
　　「紫儿？公子叫小姐紫儿？」绣梅瞠目结舌！
　　「是呀，她准我这样唤她的。」嘿嘿！可别怪他破坏她的名声，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和小姐……」
　　「那日你也看到了，紫儿让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这会儿可是思念她思念得紧呢。」话说得柔柔慢慢，更彰显着那不明不白的暧昧。
　　绣梅胀红脸的反驳：「不可能的，小姐讨厌男人，否则她也不会吐得你一身。」
　　「我会慢慢治好她呕吐的毛病，你看她刚刚就没有吐我一身。」
　　「萧公子，你别欺负我家小姐，否则绣梅第一个不依。」绣梅又摆出了小小茶壶姿势。
　　「我怎么敢欺负她，她不要欺负我就好了，我身上的这一掌，还是紫儿打的。」他一副哀怨可怜样，整张俊脸皱在一起，嘴角还适时流出一丝鲜血。
　　绣梅信了他的话，气呼呼地。「小姐怎能这样！我去找小姐来！」在弄春院里，有时她会被无理的客人给占便宜，就只有萧公子尊重她，更不会趁机调戏她。
　　萧左一笑足以颠倒绣梅的心，只见绣梅急匆匆的跑出房。
　　他走到窗台边，暮色黄昏中，池塘边并没有花飘紫的身影，他的眼神巡了紫轩一圈，日照反射下，在紫轩二楼的纱帐后，似乎有人影在走动。
　　这么私密的二楼连张迟都上得去？他心里头有着极不舒服的酸味，低眸一瞧，只见绣梅快跑过庭园、小桥，然后进入紫轩。
　　她会来看他吗？
　　如果她对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情意的话，她就会来。
　　如果她冷淡得就像第一次救他时，她就不会来。
　　唉！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只盼着一个姑娘能来看他？尤其还是个嫌弃他的姑娘！
　　萧左呀萧左，你真是白活了二十二个年头！
　　坐立难安下，他干脆巴在窗户边，寸步不移的凝望着紫轩。
　　一刻钟过去了，就在他快要失望时，花飘紫清丽的身影总算步出了紫轩。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曾像这一刻这么开心，比赌赢了一把还令他兴奋难耐。他快速奔回床上躺平，又回复到奄奄一息的病样。
　　来人的速度很快，一下子，他的房门就被踹开。
　　「我来了，你可以把药喝下了吧？！」花飘紫明亮的嗓音夹带着极度不悦。
　　「紫儿，你不过来扶我，我怎么起得了身？」他在床上挣扎了两下，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下。
　　她是不想弄春院里闹出人命，可不是受了他的要胁。
　　「绣梅，你进来！」花飘紫喊着绣梅。
　　萧左原本热切的心，在看到绣梅后又冷到谷底。
　　「你去服侍萧公子喝药！」看见萧左的失望，花飘紫突然有扳回一城的快感。
　　绣梅走近床边。「萧公子，我扶你起来。」
　　萧左故意放沉身子，心里算计着，如果绣梅扶不动他，那花飘紫就非得来帮忙不可。
　　「绣梅，麻烦你了。」
　　「不麻烦。」绣梅先将他头下的枕头拿开，然后她短小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膀下，力气一使，便将他上半身扶起，再拿枕头为他垫在背上。
　　萧左知道自己小觑了绣梅。原来弄春院里到处卧虎藏龙，看来绣梅也是有三两下功夫的。
　　花飘紫站在房门边冷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绣梅拿过药汤，坐上床沿，将药碗放在他嘴边。「萧公子，请喝药。」
　　萧左虚弱中抬起微抖的手覆在绣梅拿药的手背上，半敛的眼睫却飘睐着花飘紫。
　　绣梅惊呼，因为萧左温热的掌心让她手中的药碗差点摔下。
　　「绣梅，发什么楞？不是要喂我喝药？」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绣梅的小手。
　　绣梅脑子乱哄哄的，僵硬的手只好随着他移动。
　　他亲密的捧着绣梅的手，一口一口的喝着药。
　　花飘紫忍着不去看他，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该死的好色之徒！竟连绣梅也欺负！
　　她走向前，一把拨开药碗，也拨开了他握住绣梅的手。
　　绣梅傻眼。萧左似笑非笑。花飘紫眼里全是憎恶。

　　五、窈窕淑女 想入非非

　　萧左虚软无力的斜靠在枕头上，嘴里早受着花飘紫一匙一匙喂着的汤药，桃花眼里充满着炽热的火焰。
　　凝望着她清丽的侧脸，他很想一亲芳泽，只可惜他现在正受着重伤，不能、也无法做这件事。
　　自从昨儿个被她不小心打伤了之后，今儿个她就没让绣梅再送药过来，而是亲自端着汤药走进他房里。
　　虽然仍板着脸，还紧惩着气息，但想到她肯亲自来喂他喝药，他心里就乐爽极了，更对她产生心痒难耐的情欲。
　　原以为她会弃他于不顾，看来她心下其实是舍不得他的。
　　「紫儿，我身上的气味真有这么难闻吗？」他看着她渐渐憋红的脸色。
　　她不说话，怕一说话又惹得自己胃里翻搅，只好加快手里喂药的动作。
　　得不到答案，他只得又说：「紫儿，药好苦，你喂慢一点。」他像小孩似的拧眉耍赖。
　　「那就不要喝！」她转身想将药碗端离他嘴边，但他出手更快，将手掌包覆上她端碗的右手。
　　「喝，我喝！就算你要我喝毒药，我也会喝。」
　　「放手！」怕将药汤洒了，她根本不敢用力。
　　「不放。」明知她没看他，他的唇瓣仍是扬起最迷人的风情。
　　「再不放手，我就将药洒在你脸上！」即使感觉到他灼灼的眼神，她还是极力忽视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她常常威胁他，却也常常下不了手；她的面冷心善，他该早就猜透了。
　　「那你就把药洒在我脸上吧。」他等着，等着慢慢一层层拨开她防卫过当的心防。
　　胸口因为憋气太久而有了痛意，花飘紫只能撇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太浓的粉香味呛进她的鼻里，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从小闻到大的胭脂味，就连娘亲、霜霜姑娘身上也有这种花香味，她从来都不会觉得恶心，为何一在他身上闻到这样的粉味，就会令她翻天覆地的作呕？
　　看见她的不舒服，他立即坐起身，轻轻将她拉入他怀里。
　　他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你到底是闻到什么味道？我早上才让绣梅帮我换上一身新衣衫，不该还有怪味道的呀。」
　　他抽丝剥茧的想着她之所以会呕吐的原因，也许是嫌弃他的风流韵事，也许是对他身上的味道过敏，也许是讨厌他这个人，种种的也许，但是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得一一试试，才能找到解决之道；他可不想她每次见到他，每次都避得远远地。
　　他怀里反而有种干净的气息，那是她从来不曾感觉到的，竟可以舒缓她不舒服的呕吐感。
　　「怎么了？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见她不说话，又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有些心焦的问。
　　声音唤回她的理智，她怎能有这种心安的感觉？！
　　一扬手，她站了起来，墨黑的药汤全洒上了他的上半身。
　　他没有跳开，好整以暇的斜睨着。
　　「一遇上你，不是吐得我满身，就是泼了我满身，看样子，下次我应该不要穿衣衫见你比较好。」
　　她错愕着，一向冷静的性子，一碰上他，三番两次连最基本的自持力都消失无踪。她，竟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反复无常的毛躁！
　　「你这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她搁下药碗，倒退的走到房门边。
　　他把她当成花旦了吗？竟敢对她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就算骂出再多的恶言恶语也无法形容她此刻愤怒的心情。
　　「骂得好。」他下了床，脚步颠簸的朝她靠近。「像我这种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就不用顾虑什么礼义廉耻了。」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扣住她的手腕。
　　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来不及反应，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竟还能够以这么快的速度走来轻薄她。
　　她抡起拳头，威吓：「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否则我真的会下手不留情。」
　　他不顾她的威胁，上半身倾上前，邪魅的丹凤眼里流动着对她赤裸裸的欲求。
　　「紫儿……」闻着她颈间清淡的体香，看着那葱白似的颈子，忍不住唇齿轻啮她颈项间的凝脂。「你把我的花旦们全打发走了，我不但不走，还要拿你来偿还。」
　　「啊！」战栗沿着颈项而下，直达心窝处，幻化成一圈圈无止境的悸动，抡起的拳头无法挥出去，她脑子变成空白一片。
　　他的唇缓缓往上移，柔柔的来到她颊边，没有张狂，只有深情，逃逗着她埋藏多年的情感。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连动都无法动？她该出手教训他的轻薄的，却……该死的眷恋这种又酸又苦的滋味！
　　他的唇齿继而咬上她圆润的耳垂，轻轻吸吮着。走遍大江南北，尝过多少红粉佳丽，从没有哪个姑娘家可以让他如此心猿意马。他清楚这不再是逢场作戏，而是情不自禁下的深情。
　　这样的爱抚极具魅惑，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娘亲说的男女欢爱就是这么回事吗？为何她虚软得无法将他推开？
　　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抚上她的后脑，他痴迷的丹凤眼对上她迷雾无边的大眼，一记勾魂浅笑，他的唇终于吻上日思夜想的芳唇。
　　当他热切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时，她的理智终于被唇上的灼烫给惊醒。
　　他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
　　她微启贝齿咬上他唇瓣，他嘴上的缠绵硬生生被突来的痛意给打断。她仓皇出拳，直击他胸口，拳头力道却薄弱得没有丝毫杀伤力。
　　她的手摀上自己的嘴，唇瓣颤抖得犹如秋风落叶。想到自己就这么让他给吻了去，除了难堪，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用舌尖舔舐着已经出血的唇瓣。「紫儿……」唇上的血腥是奖赏还是惩罚？
　　接着，一声声的干呕伴着她快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着她无措的逃离，舔尝着残留的吻痕，他却狂笑出声。
　　
　　夜的迷幻才要开始。弄春院里热闹喧哗，正在上演着日复一日的激情戏码。
　　寻芳客们左拥右抱着姑娘们、喝着小酒、看着台前的表演，为的就是等待夜深之后，能够在温柔乡里翻云覆雨。
　　萧左也是厅上的贵客，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云兰和冉香。
　　台上则是芷菱和玉恩在表演彩带舞。
　　她们将金红两色的长彩带各挂在臂膀上，彩带沿着双手垂直而下，迤逦在地。
　　她们身上穿着粉紫粉绿的大圆纱裙，双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舞动彩带，就像是粉蝶儿在翩翩飞舞的嬉闹飞翔。
　　舞到热烈处，只见彩带化为千重山、万重水，气势磅礴一如能旋转乾坤。
　　萧左随着一群客人们鼓掌大声叫好。
　　「萧公子，你可千万别喊得太大声，你的内伤还没好呢！」冉香关心的轻偎在他怀里。
　　「看到你，我的伤就好了一大半，不碍事的。」他晶璨的眼瞳直盯着怀里美人的香肩。
　　云兰还想撒娇说话，这时陈金带来了一个客人。
　　陈金恭敬的道：「萧公子，这位大爷说要找您。」
　　萧左一看来人，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他立刻将男子拉往云兰旁边坐下。
　　陈金退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萧三，我就知道你一进了烟花窟，连魂都没了，搞不好连自个儿姓啥名谁都忘得一乾二净。我是特地来提醒你办正事的。」男子与萧左有着相似的外表，只是少了萧左的温文儒雅，多了份粗犷豪迈。
　　「我姓萧名左，我可记得很清楚。」他不因来人而坏了酒兴，继续优雅的浅酌美酒。
　　「哈！你叫萧左，那我不就叫萧右了。」自称萧右的男子嫌酒杯太小，干脆以酒壶就口，大口大口的灌喝。
　　「你是我兄弟，如果你想叫萧右，我也不反对。」
　　「敢情这位也是萧公子？」云兰立即发挥本事，偎上自称萧右的男子身上。
　　萧右将云兰的娇躯先扶正后才说：「这位姑娘，我不是萧左，不用对我施展媚功，我吃不下这套，我会怕怕的。」他还当真的拍了拍胸口，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云兰不依的咕哝：「萧公子，你看啦！这位萧公子欺负人家。」
　　「他就是这个样子，有福不会享，你别理他，也不用招呼他，把他晾在一旁凉快就行。」萧左揽过云兰的纤肩，安抚着美人的情绪。
　　「萧公子，这个萧公子为何喊您萧三呀？」冉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萧左，根本不想离开萧左怀抱。
　　「我在家排行第三，所以小名叫萧三。」萧左解释。
　　冉香轻点颔首。「原来是这样呀！」
　　「两位都是萧公子，这谁喊谁不就全弄不清楚了吗？」云兰看看身旁两个各有千秋的俊公子。
　　「一个喊左公子、一个喊右公子好了。」萧左在冉香颊畔偷得一个香吻。
　　「喂喂喂！什么左公子右公子的，难听死了！」萧右打了一个冷颤，大口吃起桌上的鱼肉……
　　「不然，你认为该怎么称呼？」萧左啜饮美酒、怀抱美人，显得轻松又惬意。
　　「怎么喊都可以，就是别公子长公子短的，我是个粗人，可不懂这套繁文缛节。」
　　「右爷，奴婢是云兰，以后请右爷多多指教。」云兰反应机灵。既然萧左被冉香给霸占了，她也只好从萧右身上下工夫。
　　「你叫我爷呀？！」萧右习惯性的又大笑。「我喜欢！来来来，多喊两声来听听！」
　　「萧四，别这样欺负云兰。」萧左浅笑制止。
　　「你这样都不算在欺负姑娘了，我这样哪算在欺负姑娘？」萧右不服气。
　　「原来右爷排行第四，想必萧家一定是多子多孙的大户人家。」云兰娇俏的对着萧右说。
　　萧右没回答云兰的问题，却站起了身。
　　「别一看到姑娘连魂都没了，走走走！我们进你房里谈事情。」萧右硬将萧左从冉香怀里拉起来。
　　「台前的表演正热着呢，你不留下来看看？」萧左的眼光停在芷菱和玉恩飞跃的舞步上。
　　「有什么好看？你若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萧右对美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半拉半扯萧左的手臂，才将萧左暂时拖离温柔乡。
　　
　　「萧三？」花飘紫敛眉凝思。
　　「是呀，那个萧右是这样喊萧左的。」云兰坐在花飘紫身侧，陈述着所见所闻。
　　「他们人呢？」一听就知道萧右这名字根本是假的，难道连萧左的名字也是假的？
　　「萧右拉着萧左回房，说是有正事要谈。」萧家兄弟一离开大厅后，云兰就迫不及待上紫轩来。为免打草惊蛇，冉香依然留在大厅上。
　　「四大花旦旁敲侧击许多次，也探不出萧左的底细，这个萧左心思贼得很。」只要三杯黄汤下肚，从来没有男人可以逃得过四大花旦的轻言软语，总能轻易的从这些被美色迷昏头的男人口中探知所想要的消息。花飘紫不解，为何独独萧左的嘴巴像被缝过似的，一点口风都没透露。
　　「萧左看似风流，其实对姑娘们好得不得了。他不像一般的王孙公子，被花旦们一哄，就忘了祖宗八代，家中的底细全拿出来炫耀。」云兰是成熟的精明，很有花娘年轻时的影子。
　　又听见有人称赞萧左的好，花飘紫脸色不悦。「他到底哪里好？为何你们这么称赞他？」
　　「尊重我们，把我们当人看。」云兰露出一丝苦笑。「像我们这种花旦，十成十是被瞧不起、甚至被唾弃的；但萧左不会为难我们，这一点起码比其他恩客要好上几十倍。」
　　花飘紫想反驳，可她又如何开得了口！想起他对她所做的轻薄举止，想起唇瓣曾被他占有，她胸腹间就胀满恨意。
　　他对她的所做所为，不但称不上好，根本就是可恶至极！
　　他对她不可能是喜欢的情意，分明把她当成烟花女子。
　　「小姐，你怎么了？」云兰看花飘紫不说话，脸上还露出咬牙切齿的气愤神情。向来总是恬淡的小姐，一提到萧公子，怎么连表情都变了？
　　听见云兰的叫唤，花飘紫赶紧回神。「云兰，你帮我去问问玉恩和芷菱，长安城内有哪个名门大户是姓萧的。」花飘紫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萧左，她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下去，管他是什么来历，她一定得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好，紫小姐，你要不要去问问迟爷，看看江湖上有没有萧三这号人物？」
　　「嗯，我会多方面打听的。」
　　见花飘紫无心再问，云兰便起身告退。
　　每个来弄春院的姑娘，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楚，花飘紫知道娘亲从来不逼不迫，她们全是心甘情愿。
　　正因为如此，她从没有怪过娘亲让她在这种不正常的环境下成长，也没有怪过娘亲让她遭受许多是非不分的指指点点。
　　像芷菱和玉恩，从小就是失去双亲的孤儿，两人先后被江湖卖艺的师父收留，跟着师父到处行走卖艺，常常餐风宿露，直到来到弄春院表演，才有了遮风挡雨的安定之处。
　　秋水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夏荷的丈夫天天在酒海里醉死，以打骂她和孩子为乐；冬雪因为无法生育，以七出之罪被丈夫离休；春艳则是从大户人家逃出的小妾。
　　她们四人被花娘收留时，正是身心俱伤，甚至萌生一死了之的意念，幸而花娘的安抚，还有弄春院这个大家庭的照顾，不管她们是什么原因而甘愿以肉体换取金钱，至少她们的所作所为是一个软弱无依女子唯一的求生本领。
　　而小翠、绣梅、巧敏，全都是家里养不起的女儿，只好被爹娘卖入弄春院当丫鬟。
　　云兰和冉香则是因为北方洪水泛滥，她们沿路行乞逃至长安，在弄春院后院乞食时，被厨房的杨叔给收留。
　　沈霜霜十五岁那年，父亲因急病过世，她身为家中的长女，上头有个年迈的婆婆和一个只守着半分田的娘亲，底下还有五个年幼的弟妹，不得已，她只好在街头卖身葬父。
　　她的柔弱可怜、过人姿色，当时有许多大户的老爷抢着要买她回府，幸好花娘以慈善之心出手救了她。
　　点点滴滴的故事，这二十年来在烟花地里不断的上演着。大部份的姑娘都把弄春院当成暂时的庇护之地，她们在寻得好人家时，或者赚足了银两后，就会离开弄春院。
　　每个可怜人背后的故事也许都不一样，但是没有人愿意自甘堕落。她们各凭本事的努力生活和养育年幼的子女或弟妹，也难怪遇上一个懂得尊重她们的客人时，无论是花魁或花旦，甚至丫鬟们，她们的心都一致的靠向了最温柔体贴的深处。
　　
　　「三哥，你在这美人堆里也享受得够久了，到底查出什么线索没？」萧右大口喝着酒，还将二郎腿高挂在圆桌上。
　　「我义爹让你来的？」萧左收起轻佻，言词正经。
　　「没人像你这么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还故意让自己的肚皮划上一刀。」萧右没来得及阻止萧左疯狂的行为，虽然他相信萧左的能耐，但毕竟刀锋不长眼。要是他早知道，肯定不同意让亲兄弟冒这个险。
　　「老四，我为了让那群宵小对我动手，可说是煞费苦心，这刀要划得分毫不差，事情要做得漂亮，不能露出破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肚腹上的伤口对萧左而言根本不关痛痒。为了让自己受伤，他可说是借刀使刀，不但事先锁定地方上的地痞，还在前一晚故意露财，为的就是故意刺激贼人，好让他们亮刀动手。
　　「当巴子说你用苦肉计时，害我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下来。怎么大名顶顶的萧左鹤需要用到这种不入流的招数！」萧右毫不客气的损着自己的三哥。
　　「小心隔墙有耳，别把我的名字喊得这么大声，弄春院可是卧虎藏龙之地。」萧左嘘了老四一声。
　　萧左的本名为萧左鹤，是萧家堡的三公子。人如其名，总是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要不是因为神偷的事情闹得太大，他的义爹对神偷又束手无策，他也不会答应义爹扛下调查的重责。幸好在长达一年的追踪下，他失了自由，却来到温柔乡中，这对爱好美人的他来说，真是管对了闲事。
　　「看你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虽说你的功夫了不得，也用不着玩这种把戏，万一弄春院里没人救你呢？」三哥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没人猜得到他的心思，只要他想做的事，更是没人拦得了。
　　「你难道不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凭我这张脸皮，肯定会有很多姑娘抢着照顾我。」除了她——那个孤傲又冷情的花飘紫——不把他当一回事外，弄春院里的每个姑娘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我就不信你这张脸皮有多好用，你靠的还不是油嘴滑舌的花言巧语。要是男子汉就该用男子汉的方法，别老是在姑娘身上打转，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上一个把你治得死死的姑娘。」萧右和萧左只差一岁，两人同母所生，从小兄弟情深，根本没有大小之分。
　　「风流有什么不好？只要不下流就行。你是来找碴的？还是来助我一臂之力？」萧左睐着自己的弟弟。
　　「我是受你义爹之托来提醒你，入了虎穴，就得捉到虎子。要是这一次许文义的宝物再被窃走，你义爹就等着被那些苦主围剿。消息要是传上京城，到时可能连他的官位都不保。」
　　地方不平静，县令没办法捉到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偷，贵族大户就改向长安知府施压，要求在期限内抓到神偷，取回被窃的宝物，还给大家一个安宁的日子。
　　长安城的知府大人即是萧左的义爹。
　　知府大人陆台厚本可动用官差查办，但又怕官差明目张胆办案，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当时连个线索都没有，要办也无从办起。就在焦头烂额之际，陆台厚只好请托义子萧左鹤协助调查神偷之事。
　　与其说萧左是萧家堡里唯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倒不如说他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更是陆台厚的私人探子。
　　破不了的案、捉不了的抢匪、判不了的罪名，通常都可以借助萧左游走在江湖上黑白两道的人脉和势力来解决。
　　「这一次若神偷再从我眼里逃走，我就拿萧家堡来诱敌。」萧左的眼底有着认真的刚毅。
　　没道理神偷这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去无踪。一开始他是好奇心驱使，让自己接手调查此案，后来演变成不服输的想一较高低。
　　在谢府时，他前一天夜里还暗暗巡视过整个府第，没想到隔天，明月珍珠不见的消息就已经沸沸扬扬的传了开来。这无疑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更让他觉得难堪到极点。是他太低估了神偷的能耐。
　　接下来的丁府，在漫长的一个月中，他几乎夜夜在丁府视野最佳的大树上守夜，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绝对逃不过他的耳力和眼力。
　　而这次终于让他在丁府的西侧发现了神偷的身影，一路追踪下，在长安城棋盘似的街弄中飞来绕去，却始终近不了神偷的身，最后在弄春院附近他跟丢了神偷。
　　他可以肯定神偷的武功顶多和他在伯仲之间，神偷之所以能灵巧的闪过他的追踪，全仗势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
　　当战帖又出现在林府时，知府陆台厚已经怒火高张。神偷敢公然藐视王法，就是在向公权力挑战。陆台厚在明处布下官差层层守护，暗里要萧左无论如何得捉拿到神偷。若无法将神偷绳之以法，陆台厚对上对下都将无法交代。
　　萧左这次打算寸步不离的守在林府里，结果翡翠玉珠还是被窃，只不过他终于看清神偷轻巧的身影。在极力的追踪下，神偷依然在弄春院附近失了踪迹。
　　加上这些老爷们都有个共通之点，就是都曾是弄春院的座上宾。既然守着宝物也无法吓阻神偷，萧左只有主动出击，混入弄春院探个究竟。
　　「要是娘知道你不但在弄春院里磨蹭这么久，还拿萧家堡来当诱饵，我想，她老人家绝对不会饶恕你的。」拿娘亲出来压制三哥，就不信他还能继续逍遥下去。
　　「只要你不去多舌，她老人家不会知道的。况且，非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到最后一招。」
　　「三哥，你该不会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线索全在我脑子里，你这张嘴一点都不牢靠，我可不想事迹败露。」萧左反讽着萧右。
　　萧右阳刚的脸上有些赧意。「那是我的真性情，做人坦荡荡的，谁像你一条肠子拐十八个弯。那你认为神偷这次会偷走何物？」他是没有推敲悬案的本领，可是在生意的算计上，他的脑袋可比三哥灵光许多。
　　「青瓷剑。」萧左自信满满。
　　「为何？许文义的宝物少说也有上百成千的，为何你断定神偷会窃走青瓷剑？」
　　「根据以往的经验，愈难偷的东西，愈会是神偷下手的目标。」这点更是让萧左不服气。明明重兵看守，偏偏连个影都没让人发现。
　　「原来是这样。对了，娘要我转告你，她最近在替你物色对象，她老人家希望你最近安分点，别再混迹风月场所，不然那些名门闺秀可是没有一个敢嫁给好色之徒的。」萧右代替娘亲警告兄长。
　　「右鹏呀！」他邪媚的眼往上飘，尾音缓缓的往上扬，喊着萧右的全名。
　　萧右全身颤抖，一个不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三哥！拜托你别这样叫我，你这一叫我魂都没了！」每当三哥这样软绵绵的喊他名字时，肯定没好事。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别让娘帮我定下亲事。」萧左凉凉的将难题丢回给四弟。
　　「我……」萧右整张脸皱成一团。「娘的火爆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
　　「你若不想送死，那就四处去说，说萧三公子是个性好渔色之人，处处有红粉知己、花魁歌伎，谁要是嫁了他，谁就得独守空闺一辈子。」他就不信还有哪个名门望族敢把闺女嫁给一个登徒子。
　　他还有大好的逍遥日子要过，况且他现在根本舍不得离开弄春院。为的是什么？其实他对自己的心意已经一清二楚了。

　　六、夕阳余晖 金光点点

　　花飘紫走进张迟居住的院落，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沈霜霜的盈盈浅笑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原本是想找张迟商量许文义的事，顺便询问关于萧左的一切，现在她的脚步在屋外踌躇着——该进屋打扰他们吗？
　　「端午我会回家一趟。」那是沈霜霜略带羞意的声音。
　　「我让杨叔准备一些吃食甜点，让你带回去给弟妹们吃。」这是张迟宏亮愉悦的声音。
　　接着她听见沈霜霜轻轻嗯了声，没有拒绝，应该是接受了张迟的好意。
　　花飘紫唇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或许，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张迟就能以自己的方式打动沈霜霜的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沈淀，她的心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挖空了似。她和他只是兄妹般的情感，他对她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她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或许因为还没真正喜欢上，所以并没有心痛的难过，反而是心头落了实。
　　拨云见日后，她和张迟间的相处更加的自在融洽。没有了非分的想象，她也就不再因为许多的不确定而让自己忸怩不安。
　　现在事情并没有急到非此刻商量不可，看来她还是不要进门打扰他们难得的独处。
　　张迟和沈霜霜是璧人一对，她真的希望他们能有圆满的未来，那至少表示在弄春院这种没有真情真意的污秽地方，还能够成就一段令人称羡的佳缘。
　　走离张迟的住所，她转身沿着池畔想回紫轩，远远地，就见到小小的桥头倚站着一具颀长的身影。
　　僧恶的人就在眼前，她守了十八年的清白之身，如今却让他给占尽了便宜。她痛恨自己多过痛恨他，明明可以出手制止他的，为何当时没有狠狠的将他推开？
　　旬日以来，白天夜里，他邪气的模样，不时盘旋在她脑海里。想到他对她做的事，她就没有勇气再踏入弄春院一步。
　　躲开他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再见到他，更怕自己坠入那双无时不勾人心魂的桃花眼中。
　　娘亲说得对，她该冷情寡义，不该对感情抱存一丝希望；她该认命知命，她出身弄春院，只有被玩弄的份。她不该步娘亲的后尘。
　　不打算和他面对面，管他伤势有多严重，管他是否要在弄春院长住下来，反正没有她的命令、没有花日一陪他过夜，她就不信他能忍受多久没有女人的日子，到时他若觉得无趣，自然就会离去。
　　可是站在桥头的男子并不打算如她的意。他快步追着她的背影，嘴里并高声的喊着：「紫儿！紫儿！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呀！」他不怕难为情，明知有好几双好奇的眼在远处打量他，他还是故意喊得全弄春院的人都听见。
　　那一声声的紫儿，她听起来是这样的刺耳。她煞住步伐，猛然回头。
　　初夏晚风中，落日映红她冰冷的脸色。
　　她想喊绣梅，可是喊来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有什么用？！绣梅的心早被这个登徒子给收买了去。不只是绣梅，厨房的杨叔、守在大门口的陈金陈土、大厅里的小翠，连徐总管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被他欺哄得开心不已。
　　看来全弄春院里的人除了她之以外，几乎每个人都被这个据说是彬彬有礼、气宇非凡、待人真诚的伪君子给骗了去。
　　「站住！你别再走过来。」在他和她隔着至少十步的距离时，她出言吓阻他的前进。
　　「我又没有走进紫轩，为何连这条池畔的路也不能走？」他淡笑着，惯常的邪魅更加张扬。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着令姑娘家怦然心动的举止仪表，可是她却恨透了那张好看的脸皮。
　　「池畔之路属于紫轩，只要是弄春院的客人就该留在弄春院里，从弄春院的大门进出，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之处。」
　　「花娘说过，这弄春院四周方圆之地，随我行走。」他嘴里说着，脚下更是朝她走近。他若是这么轻易就被她的三言两语给打发，他就不叫萧左了。
　　「你不走，我走！」她得逃离他，她不能再跟他有任何接触，她害怕那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暧昧情况。
　　她转身拔腿就跑。紫轩回不去，弄春院她不愿去，离她最近之处就是张迟的住所，她只好往那里跑去。
　　看着她的落荒而逃，萧左还是不疾不徐之态。许多姑娘巴不得粘着他不放，而她却弃他如敝屣。她愈躲他，他的心意就愈坚定！他定要捉紧她不放，让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
　　她急慌慌的将张迟住处的大门一推，厅上的两个人同时回头，脸上都有着疑惑和怔楞。
　　「紫儿？」自从上次张迟开口喊她紫儿后，两人间的情谊又回复到孩童时候，他不再拘谨的喊她小姐。
　　「紫小姐！」沈霜霜连忙站起身，不安的绞着葱白十指，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会惹人非议的。
　　花飘紫将大门关上，还落上门闩，看着两人有些忸怩的神情，她不自觉的也尴尬着。「对不住，打扰你们了。」
　　张迟待花飘紫犹如自己的妹子，他一下子就从微赧里恢复成阳光般的笑容。「怎么这么说。我和霜霜姑娘只是随便闲聊。」
　　「紫小姐来找迟爷想必有要事要谈，霜霜这就告退。」沈霜霜躬了身，没想到会让花飘紫撞见她在张迟这里，她娇羞的脸庞嫣红一成片。
　　「我没事……」花飘紫摇着头，舌头差点打结：「不不不……我有事！」
　　张迟明白花飘紫定是有急事才会这样闯入，否则以她冷静的个性，怎么也不会没了分寸。
　　「霜霜姑娘，你待会要到大厅唱小曲，就先让小翠帮你梳妆准备，我和紫儿有事要谈。你上台之前，我会回大厅上保护你的。」张迟在面对沈霜霜时，总有一股赧然的憨意，那是在心爱姑娘面前的一种不知所措。
　　「嗯，我知道了。你和紫小姐慢慢谈。」沈霜霜再一次对着花飘紫颔首致意。自从上次花飘紫为她仗义执言后，她对这个一向在距离外的小姐，有了亲切的感觉。
　　「霜霜，你别走！」这一出去不是正巧碰上萧左吗？
　　沈霜霜不明白，楞在大门前。
　　张迟也不懂。「紫儿，你不是有事要谈？」
　　「我……」她本来是有事，可现下有沈霜霜在，有事也要变成没事。可是若说没事，她要如何解释冲进张迟的屋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陪霜霜一起去大厅，我改天再和你谈。」
　　「是吗？可是我看你很急的样子。」害他以为是神偷的事露了馅。
　　没说过谎，没想到一时要编出谎言，花飘紫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用等她想出理由，咚咚咚的敲门声已经让三人对着门板面面相觑，最后张迟笑了出声。「今儿个我这里真热闹，这会又是谁？」他走到大门前，准备拉开门闩。
　　「等等……」花飘紫紧张的阻止张迟的动作。
　　「怎么了？」张迟的手停在门闩上。他怎么觉得紫儿的举止好像有那么一点怪异？
　　「我……」这个下三滥的无赖，竟敢追到这里来！她咬紧下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板又被敲得喀喀响亮，等不到花飘紫的下文，张迟只好拉开门闩。
　　门缓缓被打开，萧左英挺的丰采在橘黄的光影下出现在花飘紫眼前。
　　「萧公子？」张迟讶异。自从将萧左安顿在弄春院中静养后，萧左就再也没有上门找过他；现在大厅上正热闹着，萧左怎么没有流连在美人窝里，反倒往他这里跑？
　　花飘紫连连倒退，直到身子抵到墙边的屏风上。
　　原来紫儿会跑进他屋内，说起话来还支吾其词是因为萧左！张迟总算明白了她的异状所为何来。
　　「萧公子！」沈霜霜粉脸浅笑，福身行礼。
　　「我看见紫儿来找张迟，想想有好久没有跟张兄弟聊聊了，所以也就跟了过来。」萧左的丹凤眼凝视着一脸惨白的花飘紫。他有这么可怕吗？见到他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张迟看着紫儿嫌恶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以他和紫儿从小到大的交情，也能猜出七分的实情来。
　　萧左虽然左拥右抱弄春院里的花日一，但是据他侧面了解，萧左虽然风流，却不会下流无品，对待姑娘们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紫儿对男子一向没有好感，甚至无法忍受陌生男子的接近，他一心想打开她的心结，才会在先前故意制造她去弄春院的机会，看来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愈来愈严重。
　　「萧公子，霜霜姑娘待会就要上大厅表演，我也得上大厅看着，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萧公子多聊。」
　　「没关系，只要紫儿有空陪我闲聊就行。」萧左慢慢的踱向花飘紫。
　　全弄春院上下都知道，现在萧左开口闭口全是紫儿。那种甜腻腻的喊法，正如他喊弄春院里的每一个姑娘般，大家也就不以为意；反正爱好美色的萧左看似对每个姑娘都好，其实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认真过。
　　「张迟，我跟你一起走。」花飘紫不愿落单，看到萧左接近，立即闪身从一旁绕开，来到张迟身边。
　　萧左眼睛眯成一直线，俊俏的脸上有着嘲讽。「紫儿，原以为全天下的男人你都怕，不过，我看你倒是和张迟相处得很好。你见到张迟可是笑脸盈盈，既不会吐，也不会恶心的，看来你是比较喜欢像张迟这样的男子。」
　　「萧左，你别胡说！」花飘紫看着沈霜霜僵住的表情，急急摇头否认。她不能让沈霜霜有丝毫误会，好不容易沈霜霜和张迟才有那么一点点的进展，好事绝不能坏在萧左手上！
　　张迟倒是自在，还咧嘴笑着。「萧公子，我和紫儿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妹，她敬我如兄，她看到我就像看到家人一样，当然不会想吐、恶心的。」
　　沈霜霜因为张迟的解释，丽质娇容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花飘紫点头附和，大眼里凝聚着怒意。这个萧左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走，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张迟，我也知道你和紫儿有青梅竹马的交情，可是我嫉妒你呀，好歹我也是个堂堂大男人，紫儿跟你有说有笑，见了我却是又吐又呕，还出手伤我；现在远远见到我，更是转身就跑，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伤了我男人的自尊。」他一副哀怨样，眼眸半垂，话语诚恳又实在，深深激起张迟和沈霜霜的同情。
　　花飘紫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左说的是事实，却也不是事实，然而她竟无能为力作说明。她的机智反应在遇上这个色胚时，就像完全被大石头给压住，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萧公子，紫儿因为花娘的管束，少有机会跟陌生男子接触，再加上听多、看多了弄春院里形形色色男子的丑态，所以她对任何男子都有畏意，不是针对萧公子你一人，还请萧公子多多包涵。」别说萧左是弄春院的贵客，单凭院里的每个人都对萧左赞不绝口，张迟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替花飘紫解释。若换成一般的寻芳客，他理都不理。
　　「这么说，我该和紫儿多多接触，让她习惯我，就如同她习惯你一样，这样她就不会老是对我有敌意？」
　　「萧公子，紫儿毕竟是姑娘家，不比弄春院里的花旦，紫儿守礼守节是应该的，还请萧公子见谅。」张迟从小在弄春院里混到大，什么样的人没应付过，萧左为人虽不错，但终究还是个客人，他当然得维护自家妹子了。
　　说到底，张迟和花娘同个心思，都觉得他配不起花飘紫，不该去招惹花飘紫。萧左唇上含笑，扬起勾魂眼，假装听不懂张迟的话。
　　「紫儿，那你可不要见了我就躲，有张迟和霜霜作证，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多认识认识。」
　　花飘紫忽视萧左眼里的炽热。「我根本不想和你认识，你离我愈远愈好。」少了一贯的怒气，她的语调忽然变得幽忽忽地。
　　穿过张迟和沈霜霜，花飘紫跨出门槛离去。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与他纠缠，不能再纠缠，再纠缠下去，她的心将遗落在无法回生的十八层地狱。
　　
　　花飘紫换上一身夜行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除了那双澄净无波的大眼外，她全身上下被与天色同样的墨黑所包裹。
　　没有烛火的房里，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再一次检视着自己，她不能让任务有分毫差池，必须如同每一次的完美。
　　走出卧房，她来到后院的栏杆边，身子轻盈的从二楼直翻而下。
　　张迟与她同样的装扮，早就立在围墙边等候。
　　两人眼神交会。她盈盈大眼有着相知的笑意，他沈稳中有着调皮的慧黠，一切的默契，早在多年的合作无间上，不用多说一句话。两人一同跃出围墙，同时没入黑夜里。
　　她的轻功灵巧，他的内力扎实，来到许文义的大宅，两人熟悉得犹如在自家的弄春院。避开重兵镇守之地，来到一处屋檐之上。
　　张迟原本步步顿地的足下，此时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凭着先前四大花旦在许文义身上下的工夫，再加上芷菱和玉恩曾受邀至许府表演祝寿宴，六人凭记忆绘制出许府的地形图，这让她更在先前三番两次如入无人之境的探勘许府地形。
　　今夜是向许文义发出战帖的半个月之后，会选择在今夜动手，只是想速战速决。她和张迟一向不按照规矩行事。
　　谁会料到神偷会在十五月圆之夜下手行窃？
　　天空高挂着如璀璨珍珠般的明月，将大地照得隔外透亮。她心中并不轻松，有的只是沉痛。
　　神偷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根本是被神化了。只有弄春院中的一帮人知道，这个名号受之有愧；就算神偷的武功已经练到出神入化，靠的还是天助的运气。
　　一开始会选择对何府下手，是因为何老爷在弄春院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大肆宣扬着自己的财富，还对花娘有不敬之语。
　　「紫儿，想不想试试这几年苦练的身手？」
　　当时花娘这样问着她，她没有反对，因为她也痛恨那些流连在勾栏院里的男人。若没有男人的风流，娘亲不会吃苦受罪，她也就不会成为没有爹亲的私生儿。
　　于是一场偷窃之行就这么展开。
　　送了信函，何府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无聊人士故意捉弄；况且以何府家大业大，偷儿哪有这么容易得手。
　　直到玉麒麟神不知鬼不觉被偷，何府才惊觉事态严重。而她会得手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
　　两个多月后，她再上李府窃走白玉瓷盘。这次李府虽然广邀英雄好手，但英雄无用武之地，期限虽明为一个月，但在李府还未准备妥当之际，她便在送了战帖的第三日即下手行窃，再次攻其不备。
　　接下来是谢府的明月珍珠。她用了声东击西的方式和张迟分两头行事，用张迟去转移重兵的注意，而她则趁机下手偷走了明月珍珠。
　　这次过程虽然顺利，但已比前两次惊险许多，毕竟已经惊动地方县令，官爷一旦插手，事情就无法简单。娘亲要她收手别做，可是她却无法停手，因为县令若无力解决，那知府陆台厚想必会出面办案。
　　原先只是想教训那些财大气粗的老爷们，顺便宣泄娘亲和她对父亲的恨意，没想到却引来官府的捉拿，这是她始料未及之事。
　　但，如果这样做可以和陆台厚一较长短，她怎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丁府，据花旦们从丁老爷嘴里打探来的消息，知道陆台厚已经出面插手此事，这正中她的心意，她就是要扰得陆台厚官位不保。
　　一如每一次的勘察地形，这次还是先靠着花旦们口述所绘出的地形图，她和张迟才分别进行实地探查。
　　在她两次的查探下，都发现有人镇守在丁府最佳的地理位置上，于是她放弃一贯飞檐走壁的模式，改以在庭园小径间穿梭。
　　原本想偷七彩宝瓶，那是丁府力守的宝物，最后她以自己去偷七彩宝瓶诱敌，却也让张迟下手偷八骏图。
　　七彩宝瓶她还没得手，就被一个黑衣人给跟上；这个黑衣人武功高强，要不是她有上乘的轻功，加上对长安城的了若指掌，恐怕早被黑影人擒获。
　　有了这次的惊心动魄，花娘和张叔都下令不准她再行窃。
　　反正陆台厚一日捉不到神偷，就一日无法对朝廷和各老爷们交代，他的官位迟早不保，她也就不用再拿自己的安危贸然行事。
　　然而此时却传来连府收到神偷的战帖。究竟是谁假借神偷之名？弄春院的众人在不解之时，她正好接获师妹的来信，才知晓，原来是师妹女扮男装混入连府，并假借她之名，欲向连老爷讨回公道。
　　师妹挟持了连府大小姐，并窃走九转夜明珠，这件事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洗清师妹小石头的罪名，她只好不顾娘亲的反对，再一次下战帖给林府，并在小石头和冷非云的大喜之日，上林府窃走翡翠玉珠。
　　这次她知道黑衣人仍在林府等着她，但为了同门之谊，她只能义无反顾。
　　累积了前几次行窃的经验，在对方无所知的情况下，翡翠玉珠轻易到手了，但就在她飞上屋脊准备离开时，却让黑衣人给正面遇上。
　　她从来不去硬碰硬。不等黑衣人发动攻势，她已经放足狂奔。以她的眼力，这个黑衣人和上次在丁府中追捕她的，绝对是同一个。
　　上次已经领教过黑衣人的本领，她不敢再轻敌，仗恃着自身的耐力，在长安城内迂回绕跑。
　　俯瞰许文义的府第，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门户，这次要不是为了沈霜霜和张迟，她绝不会再让娘亲担心而冒险行窃。
　　按照常理判断，宝物在哪，重兵就在哪，当她和张迟看到满屋子的官差时，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大。
　　耳听、眼看，不急躁、有耐性，这是当一个偷儿的基本功。张迟和花飘紫对看一眼，按照先前所计画，张迟点了一个小厮的穴道，并换穿上小厮的粗布衣衫。
　　张迟正大光明的在许府内走动察看情势，若无法顺利将青瓷剑偷走，他和她也不会强势而为，反正一个月的时间还长得很，总有适当的机会可以下手。
　　谁知守备的人看似很多，实则每个人都很散漫。也许站岗的时日久了，又不知道神偷哪一天才会到，无论是许文义请来的江湖人士，还是陆台厚派来的官差，个个慵懒的立在墙边或靠在柱子上打盹。
　　夜深人静，夏风暖暖，正是好睡的时机。明月亮晃晃，再怎么笨的偷儿也不会选择今夜下手，每个人都如是想，自是松懈了防备。
　　张迟在府里绕了一圈，又换回一身的夜行衣，回到和花飘紫分手的屋顶上，一个眼神告诉花飘紫：没有问题。
　　纵身沿着背光的墙面而下，她和他分道而行。
　　青瓷剑原本被呈放在许府的大厅之上，以彰显许府无人可比的气派。但是自从她下了战帖之后，青瓷剑立即被收进了许文义房里。
　　许文义仗着自己虎背熊腰，加上他出身绿林，练过几年的拳脚功夫，于是不假他人之手，足不出户的看守青瓷剑。
　　花飘紫闪过几个官差，再以爬墙之功上了许文义居住的屋顶，算准方位，她十指运功使劲，灵巧的搬开一片屋瓦。
　　趴下身子观看屋内的动静，却听见女子娇喘淫叫之声不停的由下方传来；她在弄春院长大，当然知道下头正在做着什么样的事。
　　她掩嘴忍住反呕的不适，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她的目标是青瓷剑，许文义这个色老头，专心的做云雨之欢吧，那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带走青瓷剑。
　　再搬开两片瓦片，直到洞口可以容得下她的身子。
　　她双脚轻点屋梁，慢慢放开攀附在屋瓦上的双手，然后沿着横梁行走，直到墙边才翻身沿着墙面而下。
　　昏黄的烛火下，映照纱帐内交缠的两具身躯，又一个呕意，让她连忙摀住唇瓣。
　　不能功亏一篑！她得抛开污秽的念头，忍住胃里的难受。
　　察看房内的一切，却不见青瓷剑的踪影，难道青瓷剑不在这？
　　不可能呀，经过她和张迟多日的查证，青瓷剑明明就在许文义的房内，不可能有错呀！
　　才这么想，薄薄的纱帐突地被掀开，她连忙隐身于屏风后，却瞥视到青瓷剑高高挂在许文义的床头上。
　　下床的女子全身不着一物，虽然烛火暗淡，但以她的眼力，还是让她看清女子裸露的姿态。
　　她无法呼吸，无法呕吐，胸口闷着难过，极力以内力调节混乱的气息。
　　女子边穿亵衣边嗲声嗲气的说：「老爷，你真的不留人家过夜？」
　　「回你房里去，还啰嗦个什么劲，已经销魂两次，我也累了。」许文义毫不怜香惜玉的拒绝。
　　女子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顶嘴，只能加快手上穿衣的动作，然后撇嘴的离开许文义的房间。
　　该进纱帐内吗？还是改日再来？
　　不行，今晚的绝佳机会若错过了，改日不一定有这般的好运气。
　　不去想骯脏的事，她耐心等到许文义的鼾声响起，才吹熄快燃尽的蜡烛，接着步步为营的掀开纱帐。
　　「啊！」许文义是睡得跟猪没两样，可那一丝不挂的丑陋身子，连被子都没盖，这让她不受控制的翻肠倒胃，连连干呕。
　　「谁？！」许文义听见呕吐声，从床上惊醒。
　　她的身手飞快，许文义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已经夺下床头的青瓷剑，然后纵身跃上屋梁。
　　「来人呀！快来人呀！有人抢走青瓷剑！」黑暗中，许文义虽然什么人影都没见着，但凭着头顶上剑身所发出的声响，让他不顾没着衣物的身子，大声喊着守在房门外的护卫。
　　她不伤人，从来也没有伤过人；她只是窃，不是抢，今夜的行迹会败露，实在是因为没料到会看见男人不堪入目的身子呀！

　　七、如梦初醒 夜风飒飒

　　花飘紫单手持剑，另只手则用力捣住自己的嘴；在奔窜上屋顶时，熟悉的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黑衣人来得还真快，此时她和黑衣人相距不到五步之遥，显然黑衣人早已在附近守候。
　　两抹黑背着月光，相互对峙着。
　　许府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处处都可听见高喊的狂呼声。
　　她大眼凝看着黑衣人的动静。
　　丹凤眼里有着天地不惧的正气，看似熟悉却又陌生，这样的一双眼她究竟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同样注视着她的举动。
　　看着那澄清中有着些许慌乱的瞳眸，不用掀开脸罩，光看那纤细的身影，还有那掩嘴的动作，他就能断定神偷的真实身分。
　　她转身欲从另一个方向逃离，黑衣人似乎猜出她的心意，双腿一跃，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又落在她面前。
　　惯常的邪魅挑起，眼眸半垂着沉思。他该拿她怎么办？
　　她轻噫一声，周遭流动的是令她怨念极深的气息，她怎能忘记这样的一双桃花眼！早该猜到是这个好色之徒。
　　「紫儿，留下青瓷剑，一切好谈。」他一点都不想隐藏，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分，也暴露她的身分。若不是知晓她的耳力，他这几乎含在嘴里的话根本是随风飘散了。
　　「那就免谈。」换成别人，她还有可能弃剑而逃，因为剑本来就不是她的，她没必要为了护剑而被捕。可是现在，就凭她和他之间的纠缠与瓜葛，她怎么样都不会将剑交给他。
　　「你究竟在许文义房里看见了什么？竟会让你冷静的性子走了样？」话依旧轻柔，他可不想还没知道真相前，就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提到那淫秽的许文义，本来已经止住的干呕又让她忍不住涌上阵阵难受。
　　见她不好受，他赶紧说：「好了，我不问了，你也别想了。」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查到是怎么回事。
　　不能多想，一想心就乱，她握紧的拳，急出一掌，辅以剑柄连环向前攻去。她不想再逃，一心只想让他尝到她剑下的苦头。
　　他只挡不攻，却被她击得节节败退。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好，他倒是错估了她的实力。
　　他险险闪过青瓷剑柄。「紫儿，你手下留情。虽然我宁愿花下死，但也不愿你背负杀人的罪名，许府里可是有上百名的官差正在等着你。」
　　「我不会杀人，我也不会将青瓷剑交给你，我只想让你得到应有的教训！」反正身分已经被揭穿，她就没有再掩饰武功的必要。她积累许久的怨气，全换成掌上的虎虎生风。
　　他从布巾里轻呵笑出。「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教训我呢？」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屋檐边，为了不让自己跌下屋顶，他长臂一格，与她对起掌来。
　　「你……你这个无赖！」她不顾自己正深陷在许文义的府第，义气用事的与他卯上。
　　怕会伤了她，他只用了七分功力，交手几回合下来，她的心浮气躁大大减弱了她出手的章法；他气定神闲的以招接招，反而略胜她一筹。
　　只见屋瓦上两具身影忽东忽西的追逐格斗，直到一阵阵的喧哗声从下方传了上来，才使花飘紫停止攻势。
　　「大家快看！屋顶上有两个黑衣人！」下方火把亮晃，照出一圈又一圈围观的人群。
　　她从没有实战经验，在还在跟他对打的当时，竟分心观看下方的动静。趁她分心之际，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臂一伸，点了她的周身大穴。
　　她全身一僵，无法动弹，只剩黑白分明的大眼，恨溜溜的转动。
　　「紫儿，反正你一定不会将青瓷剑交给我，而我也无法看着你就这么被官差捉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萧左拦腰抱起她，劲足狂奔。
　　这时已有许多武功较高的江湖人士窜飞上屋顶。青瓷剑可是名震江湖的兵器，若有青瓷剑护身，相等于增加三成功力，将来定可在江湖上占一席之位。
　　此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另一头的屋顶上。
　　「大家快看，那边还有一个黑衣人！」有个护卫大声嚷叫。
　　这个黑衣人正是张迟。当许文义的高喊声划破天际时，以他对花飘紫的了解，认为她早就逃之夭夭，没想到在相约的地方等不到她，张迟这才又返回许府，极力找寻她的下落。
　　被许文义请来的人，有的去追赶萧左和花飘紫，因为眼尖的人早就发现花飘紫手上拿着青瓷剑；而没发现青瓷剑的，却往张迟这个方向追来。
　　张迟看见花飘紫被另一个黑衣人抱着逃开，本想转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可是无论黑衣人是好人是坏人，他现在都无力再管花飘紫的安危，因为他已经被眼前这群碍事的人给团团围住。
　　萧左虽然怀抱着花飘紫，却丝毫没有减弱脚下的速度。他在长安城的巷弄中奔飞着，不到一灶香的时间，他已经甩开了后头的追兵，几个跳跃，在确定后头无追兵之后，直接跃进紫轩上了二楼，在没有惊动绣梅的情况下，大大方方进了她的闺房。
　　
　　轻轻将花飘紫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萧左毫不避嫌的挨着她的身子坐上床沿。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揭开自己的面罩，露出难得凝重的表情。
　　她无力抵抗他的亲密，只能用水盈盈的大眼表达内心的怒意。
　　「别这么生气，至少我没有将你送官，还救了你一命，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他的大手覆上她的面巾，轻柔的替她揭去脸上的遮掩。
　　他知道她对男人没有任何的善意，也知道要她接受他，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可就是无法忍受她对他厌恶的态度，究竟要如何才能化开她对他的心结？
　　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抚过自己的脸颊，她急急的运用内力想冲破被点住的穴道，不管是否会伤害自己，她不能再让这个色胚得逞。
　　趁他拧眉伤神之际，在冲破穴道的剎那，她用尽全力，往他的肚腹上猛击一掌。
　　他吃痛的跌下床铺，完全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行解开被封住的穴道。
　　虽然穴道被封住的时间不长，但由于她急于挣脱他的箝制，因此不顾自己体内的经脉，硬是以内力冲破穴道，造成她才一出拳，却也在反作用力之下，让自己身受重伤。
　　「紫儿，你怎么这么狠心？亏我刚刚才救了你。」他勉强扬起笑容，这一拳下手很重，幸好他的底子扎实，不过不死也半条命了。
　　她从床上挣扎爬起，看着抚肚倒地的他。「萧三公子，你真的想救我？还是想抓我领赏？」
　　「看来，你也摸清我的身分了。」萧左慢慢的站起，嘴角正汨汨流出鲜红血丝，但他仍然不怕死的走近她，站定在她面前。
　　「萧家堡的萧左鹤，不但是长安知府陆台厚的义子，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侠客，专办破不了的案，专抓抓不了的大盗。」她还无法站起来，所有的力气全用在刚刚的那一拳上，气血逆冲之下，让她现在虚弱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他是敌人，可是她不能够在此刻惊扰弄春院的其他人，要抓也只能抓她一个，她不能累及弄春院的其他无辜。
　　看透她防备的心，萧左知道现下他在她眼中不只是登徒子，还是要捉拿她的对头，难怪她刚刚那一拳几乎要了他的命。
　　「紫儿！」他幽幽一叹，既深情又无奈。「我若想抓你，刚刚在许府时就可以将你送官法办，何必这么辛苦的将你救回紫轩？」他又呕了一口鲜血。这次没有演戏，任何血肉之躯都会承受不住那蓄意的一拳，尤其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
　　她唇角轻哼了声。「你负伤混进弄春院，大把大把银子的讨好弄春院里的每个人，你为的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有银子没处花，特来救济弄春院的大大小小。」右手顶住胸口，她说出的话连一丝力道都没有。
　　三日前，当张迟将探听来的消息告知她时，她竟有种无法形容的痛心。
　　接着她又收到小石头寄来的信函，信上说萧家堡的萧三爷让属下巴子上火龙堂打听神偷的下落，请她务必要小心留意。
　　当时，她一颗心就如同被大水给淹没，死沉到极点。
　　原来这就是萧左留在弄春院里真正的目的。
　　她要张迟别泄露萧左的真实身分，免得打草惊蛇，或者造成弄春院上下不安。倘若去向萧左兴师问罪，那她不就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神偷？况且事情不能闹开，她还得上许府偷青瓷剑。
　　原本张迟不肯让她涉险，她却坚决不肯罢手；不再只是为了沈霜霜，她心里清楚明白是为了陆台厚，更是为了被陆台厚派来卧底的萧左。
　　没想到因为一个丑陋的许文义而让她前功尽弃。
　　萧左又在床沿坐下。「我承认，我是为了神偷的事而混入弄春院，我只想调查事情的真相，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来无影去无踪？」
　　看着他的亲近，她却无力推开他。「现在你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再说话了，快点调养气息，再这样下去，你连奇经八脉都会受损。」看着她额心泌出的汗滴，他知道她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你别再假好心了，我不会再受你的影响。」
　　曾以为他至少有一丝丝是为了那份暧昧不明的感情；曾以为他对她那种属于夫妻间的亲密举止，多少带有一些情意。
　　每当午夜梦回，她对他的怒意，总是会被姑娘家的情怀所取代。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何她还看不破他那狡诈的手段？！
　　「明知伤了我，你自己也会受重伤，你这是何苦呢？」她伤他，他不怪她，她心头的气他能明白，只是她连自己也伤，这是存心想让他更难过吗？
　　「你点了我的大穴，又揭去我的面罩，谁知道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从腰际拿出一罐雪白的瓷瓶，拔开药塞，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于掌上。
　　「别再生气了。这是我大哥炼制的丹药，对受损的经脉很有疗效，你快点吃下吧。」
　　她头一撇，不接受他的好意。「谁知道那会不会是毒药！」明知他要杀她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用到下毒这种招数，可她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
　　他没多做辩解，也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将掌心的药丸丢进自己嘴里。
　　「要死，我会陪着你一起死。」他将气虚的她拥进怀里，只手抚上她的脑后，清冽无畏的眼，沉稳自若。
　　她根本无力反抗这样的柔情蜜语，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覆上自己的。
　　他冰冷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低垂的眼睫没有挑逗，只有真情，她只能被动的让他的舌尖慢慢挑开禁锢的齿缝。
　　当她尝到苦药的滋味时，才恍然明白他的用意。这药真的很苦，她缩紧眉头，将药丸拒绝在贝齿之外。
　　不让她退缩，他加深了这个吻；她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的抱紧，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凭他的唇舌与自己的唇舌交缠。
　　她承受不住没有呼吸的胸口，终于吞下他嘴里的两颗丹药。
　　见她喉头滚动，他才离开已经温热的薄唇。
　　枕靠在他的怀里，嘴里混合着丹药的苦味、鲜血的腥味，还有属有他的气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为何她会这般又苦又涩、又恼又气、又憎又爱？
　　「这丹药是用十种珍贵的药材提炼而成，是练武人的极佳盛品，我那大哥非常小气，就只肯给我两颗。」他淡笑着，声音愈来愈弱。
　　「两颗？那不就没丹药了？！」她吃惊的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却按着她小小的头颅，不让她如愿。
　　一股清新的气流从丹田而上，扩散至她的胸肺，刚刚被大石压住般的不适，奇异的缓缓舒解开来。
　　「没关系，我死不了的。」他沉沉闭上眼睛，享受着怀里的暖意。
　　死不了？那为什么她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她一慌！动了动身子，想看清他的状况，毕竟是她伤了他。
　　「紫儿，别动，这样抱着你很舒服。」他气若游丝，刚刚为了让她顺利服下药丸，又费了他不少内力。
　　「可是，你……」她竟开始心慌。
　　「紫儿，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刚才让我抱到现在，一点都没有恶心想吐……」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的昏眩，他语未完，就软软的倒向床铺内侧。
　　感觉到他的双手从自己的臂膀滑开。「萧左……」依靠落了空，她一转身，看见的是脸上毫无血色的他。
　　
　　如果他就此死去，那天底下就没有人知道神偷的秘密了，她就可以一消心头之恨。可是，为什么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萧左……」她伸手探着他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她哽咽着泪水。在他耳边又唤了声：「萧左……」
　　她不是真的要致他于死地，那一掌实在是因为一时失去理智，向来她连鸡鸭都下不了手，何况是他呀！
　　床上的他犹如失去魂魄的躯壳，任凭她叫唤，他仍是一动也不动。
　　正当她心头大乱时，门外传来了张迟的叫唤声。
　　「紫儿，你在吗？」张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紫儿没回紫轩，他可能要敲锣打鼓的唤醒所有弄春院的人了。
　　花飘紫如同遇到救星，不顾仍气虚的身子，赶忙的打开房门。「张迟！」
　　一见到安然无恙的花飘紫，张迟悬吊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是她那惨绿的小脸，还有颊畔的泪珠，让他着急万分的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进来再说！」她拖着无力的步伐，带着张迟进入她房内。
　　「我看见你被一个黑衣人抓走，心里急得要命，却被许文义府里那群人给围住，我真怕你有个万一，那我要怎么跟花娘交代……」张迟的话蓦然停在萧左死沉的脸上。
　　「萧左？！他怎么了？！」
　　「他就是抱我离开许府的黑衣人……」花飘紫喘着气，又坐回床上，从头细说，只是略过萧左以吻喂药之事。不是她想欺瞒张迟，而是她无法启口这样羞愧的事。
　　「这么说，萧左他在许府救了你，还拿丹药护住你的心脉？！」
　　她点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我不明白，他不是陆台厚派来要抓我的人吗？为什么他要救我？为什么要将仅存的丹药给我？」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透这前因和后果。
　　「他要抓的人是神偷，不是妳。」
　　她无心和张迟讨论这个问题，心里着急着萧左的伤势。
　　「先想办法救救他，其它的再说吧。」
　　张迟把着萧左的手脉。虽然他不是大夫，但对医理却略有涉猎，只见他浓眉拱起一座小山。「紫儿，你这一掌未免也打得太重了。」
　　「那怎么办？！」她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蓄成汪汪湖水。她一点都不想他死。
　　「长大后，我从没看你哭过，没想到你会为了萧左而掉泪。」
　　说她坚强，倒不如说她冷情，她总是淡漠的看待世间的一切。
　　张迟这一提，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用手背轻轻拭去泪水。「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自己的失手而难过。」
　　明明就是为了萧左。张迟也不跟她争辩。「你别担心，他只是一时昏厥过去，我先帮他运功调息，然后再去城里请老大夫过来。」张迟动手脱下萧左的黑衣衫。
　　「请大夫来，那不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出手伤他，这弄春院老老少少谁不知道萧左开口闭口，总是把你挂在嘴边，明知你不好招惹，他偏又不怕死的爱来招惹你。」
　　花飘紫垂低眼眸，竟无法看着张迟坦率的表情。早该猜到有绣梅这张大嘴巴在，根本没有守得住的秘密，原来风声早传遍了整座弄春院。
　　「要不要先将他移回你房里？」毕竟她还是未出嫁的闺女，放个大男人在房里，还是有违礼教。
　　张迟将萧左从床上扶起，自己也坐上床铺。
　　「看他这情形，还是不要移动的好。你放心，我会留下来照顾他的。」张迟双臂打直抵在萧左的后背上，缓缓的将真气贯通他的五脏六腑。
　　一炷香后，萧左精壮的身躯泌出点点滴滴的汗珠。张迟收了掌，让萧左在床上躺平，再拿布巾将萧左全身擦拭干净。
　　「怎么样？他还好吗？」她忧心忡忡。
　　「我只是输入真气，让他的气血平顺些，看来暂时无碍，我这就去找老大夫过来瞧瞧。」
　　她凝眸深处，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失了血色的俊脸。「嗯，这样就好。」
　　张迟原本走到房门边的脚步又踱回床边。
　　「萧左一开始并不知道你就是神偷。」
　　「所以？」
　　「我想萧左是心仪着你，才会冒险救你。」
　　张迟的话如五雷轰顶，让她急急摇头。「不可能！」
　　「他对你的特别，弄春院的大伙全知道，就你一人不知道。」
　　「特别爱捉弄我？戏弄我？」她反问。
　　为她这一句话，张迟笑了出声。「不然他为何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救你？」
　　「他可以负伤混进弄春院，当然也可以负伤赢得我的信任。」
　　「别忘了，他的伤可是你下的手，况且他为何要赢得你的信任？」
　　「他想得知其它宝物的下落。」她找着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张迟。
　　「他人赃俱获将你逮捕，只要将你往官府一送，不但可以在陆台厚面前领功交差，更不怕你不交出那些宝物。」张迟句句针针见血。
　　「像他这种爱好美色的人，怎么可能会心仪我！」她姿色平庸，比起花旦们可是万万不及。
　　「萧左看似享尽美人恩，可是据四大花旦的说法，萧左没有碰过她们其中一人。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让花旦在他房内过夜。」
　　「不可能！」她再次摇头。那对勾魂眼、那唇畔的如媚生春，怎么可能不勾引出任何的风花雪月？！
　　「妳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何还要把你带回紫轩？为何还要以自己的命救你的命？」没想到他自己对感情的难题是一筹莫展，还要靠她来排解，现在论起她的感情，却头头是道。真是门里门外，两样心情。
　　张迟在离开她的闺房时，又叮咛了句：「紫儿，你自己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再运气动怒，待会也让大夫替你把把脉。」
　　听见关门声，她的心沉沉的，犹如坠入五里雾中。
　　她该拿他怎么办？
　　
　　老大夫来过又走，开了两帖药单。
　　天才蒙蒙亮，张迟已经抓药回来，并吩咐着绣梅：
　　「左边这帖药是给萧公子的，五碗水煮成一碗；右边这帖药是给小姐的，三碗半的水煮成一碗；要小心火候，别让药给烧光了。」
　　绣梅左右手各接过张迟手里的药包。「萧公子怎么又受伤了？他怎么会在小姐的房里？」
　　「别问这么多，快去煮药，这么大的人了，只长嘴巴不长脑袋，凡事眼睛多看、耳朵多听，就是嘴巴少说。」张迟这个好脾气难得板起脸孔训诫。
　　「迟爷，是霜霜姑娘不理你了吗？不然一大早的，你火气这么大？」绣梅不怕张迟的严肃，还嘻皮笑脸的揭他痛处。
　　张迟想气却气不出来。他脸上一向藏不住心事，看来他喜欢沈霜霜的事，已是众人皆知。
　　一提到沈霜霜，他脸色微赧。「你这张小嘴哪来这么多话，还不快去煮药！」
　　被骂了，绣梅还是笑嘻嘻的，蹦蹦跳跳的拎着药，往弄春院的厨房走去。
　　张迟回到花飘紫的房里。在没有移动萧左的情况下，萧左仍睡在花飘紫的床上，而花飘紫则暂时睡到隔邻的书房。
　　卧房与书房有内门相通，原是方便花飘紫书读累了可以直接回房休息，现在倒是方便张迟和绣梅的照顾。
　　看着萧左仍在昏迷当中。不过老大夫说，虽然暂时无生命之忧，但是腹部受到强大的外力所致，导致腹内积水、内脏破损，必需要好好吃药休养，否则若病况加重，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而另一头的花飘紫也因为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不支躺下。老大夫说，紫儿的经脉受损、内力受创，幸好有奇丹灵药护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迟走出卧房来到内室稍作休息。事情发展怎会变成如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那个胆子去通知花娘和老爹。他老爹若是知道紫儿差点被抓，甚至差点小命就不保，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给老爹家法处置。
　　幸好平常除了他和绣梅，这座紫轩就少有人进出，只要管得住绣梅那张大嘴巴，短时间内事情还不会有外泄之虞。
　　绣梅先煎了萧左的药，喂着萧左喝下后，又赶忙去煮花飘紫的药。
　　来来回回，绣梅忙进忙出，一天就过去了。
　　明月照地，花飘紫才幽幽醒转，吃下些清淡的食物后，她来探望仍在昏迷中的萧左。
　　她站定在距离床头五步远处，看着那俊杰脸上的苍白，想起他在昏厥前的那句话。其实她自己也纳闷，为何跟他这样的亲近，却没有胃翻搅的不适？
　　「萧公子，喝药了。」绣梅唤了声，先将躺在床上的萧左扶起靠在枕头上，然后一手端药一手拿着汤匙，汤匙还没碰上萧左嘴边，她手里捧着的药碗，竟不听使唤的滑下手。
　　花飘紫一个箭步。「小心！」在药碗落地前，她弯身接个正着。
　　「怎么会这样！」绣梅眨动着眼，不相信自己竟粗心到这种地步。
　　「我来吧。」花飘紫没有怪绣梅，心想绣梅也该累了。
　　「可是小姐，你人也不舒服，怎能让你服侍萧公子？」
　　「没关系，我没事了，你先下去休息，晚点再来照顾萧公子。」花飘紫坐上床畔。
　　绣梅也不再坚持，应了声，然后就退出房间。
　　他是个合作的病人，昏迷中像是自有意识，喊他张嘴他便张嘴，不像她老是嫌药苦，总是要绣梅三催四请才肯将药喝下。
　　三两下他便喝完一碗药。她看着他发怔。难道那丹药也将她胃酸的不适给治好了？为何这样看着他，却没有反胃的异状？
　　看着看着，张迟的话不停的在脑海里回荡，她的心茫然了。
　　唉！无言叹了一口气。心头为何会纠结得如此难受？
　　「看你这样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
　　她从离魂中回神，凝眸眼底，他那半垂的眼睫下满溢着不舍的忧郁。

　　八、梦里佳人 情深切切

　　花飘紫一闪身，迅速离开床畔，萧左伸出的手颓然在空中抓了个空。
　　「我没有难过！」她急急退到圆桌旁，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还是这么怕我？」醒来的第一眼，是她秀丽雅致的闺房，他心里有着愉悦的庆幸。再入他眼底的，却是那张惨淡的容颜，明明在为他忧伤担心，为何性子还要倔成这样？
　　「谁怕你了？」她全身绷紧，警戒着。
　　「不怕我，为何要躲这么远？」
　　「不是躲，是不想再失手伤你。」
　　「过来。你明知道，我不怕你伤我的。」好不容易才让她习惯他，他怎能放任她又离他远远的。
　　避开他眸底的专注。「你好些了吗？我让张迟带你回弄春院静养。」
　　他扬起苦笑。「我还虚弱得很，你就这么狠心，急着赶我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
　　「紫儿！」他作势要下床，左脚已经跨出了床治。
　　「你做什么？！」她嘴里虽急，脚下依旧没动。
　　「你不过来，那只好我过去了。」
　　「你别动！你的伤势还很严重！」她心急的跨出一步，又蓦然缩回脚步。
　　看尽她的失措，他如何才能解开她那过于防卫的心结？
　　「嘴巴苦涩涩的，我想要喝茶。」
　　明知这是他的借口，她却无法坐视不理。她一向不是心软的性子，尤其对于这种不怀好意的男子，她更是下手不会留情，现在……她都不懂自己了。
　　执起茶壶，倒了杯茶，她慢慢走近他，隔着些许距离，伸长手臂的将茶杯递给他。
　　「我没有力气拿茶杯，你喂我喝。」他缓缓的吐着话，显得气虚无力。
　　「爱喝不喝随便你！」她与他僵持着，有着忧虑，却也不愿妥协。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你就别折磨我了。」
　　「那你大可离开，别留在弄春院让我折磨！」
　　「我若要走，早就可以走。我不走，还不是为了你。」茶杯被悬在两人之间，他等着她的心软。
　　之前对于他，她胃里总有呕吐的不适；如今对于他的话，她却无力招架。
　　「是啊，为了要捉拿我，你还没达成目的，怎能离开？！」不出两三语，又意气用事的与他杠上。
　　他浓眉微蹙，病榻上的他虽然气虚，依旧好看得让人无法忽视。
　　见他沉思，她却不安。「你怎么了？」
　　「我拿萧家堡当诱饵。」他突然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窃走萧家堡的凤凰双刀，从此以后我便不再纠缠你，也不再进弄春院一步。」
　　「如果我失手呢？」
　　他邪挑起一抹魅笑。「如果你失手，相反地，你就得让我纠缠一辈子。」
　　「那陆台厚呢？你怎么向官府交代？」
　　「我不是官府的人，不用向谁交代，顶多被我义爹责骂一顿。无论你是否能顺利窃走凤凰双刀，我都不会替知府捉拿你，还会永远守住神偷的秘密。」
　　她不解，他为何要出此计策。
　　看着她的疑惑，他伸出手包裹住她端茶杯的手。
　　她没有挣脱，就怕会伤了他，眼底少了嫌恶，多了分窘态。
　　「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她再问。
　　「我话还没说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为的是搏取她的同情心。「如果你窃不走凤凰双刀，那你得把过往所偷窃的宝物全数交给我，至少让知府可以对那些富豪大户有个交代。」破釜沈舟，他要的是她的真心、她的心甘情愿，他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你说话得算话！」眸与眸相望，她望进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缓缓移到唇边，一口仰尽她杯里的茶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后，他仍是不舍她手里的温度，缩紧手中的力道，深怕小手就此溜走。
　　「萧左或许是个好色之徒，但绝对不是个背信之人。」
　　她若执意窃走凤凰双刀，以她的能力，他是绝对拦不住她的，这样的孤注一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纠缠一辈子呀！她咀嚼着他话里的用意。
　　「如果我败在你手中，那我认了，所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我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
　　「为何？」关于昨晚她的仓皇，这是他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因为……」想起了许文义丑陋的男子之身，她腹中一阵搅动，翻天覆地的胃液漫漫地涌上她喉头。
　　「你怎么了？」他急切切的问。
　　「许文义……」她连忙摀住嘴巴，却抵挡不住胃液的酸苦，一个呕吐，再一个呕吐，嘴里涌出了阵阵的辛辣。不是不会恶心了吗？为何一提到那个淫秽的人，她那翻搅的难过就来得如此又凶又猛？
　　许文义？！看来答案就在那个满脸横肉、为富不仁的老头身上。
　　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没让她有机会逃开，手劲一扯，将她拥入怀里。
　　「没事了。」依旧轻拍抚着她的背。「我答应你，若你失手，我绝不会追回青瓷剑。」
　　他得让巴子去探探，昨晚她究竟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偎入他怀里，他的胸膛有着练武人的厚实，以往的脂粉味被苦药味所取代，周遭洋溢着干净的气息，她一口一口呼吸着那安心的味道，不适的感觉奇异的被抒解开来。
　　她不能眷恋上这样的依赖，她一点都不想步入娘亲的后尘，她该排拒他的，可是呀，她竟无法推开他。是怕又伤了他？还是会伤了自己？
　　
　　弄春院的朱红大门上，大红灯笼一字排开，迎风飘摇。
　　陈金、陈土恭敬的立在大门边，迎来送往的招呼每个客人。
　　「丘大爷，您慢走！」徐总管弯身哈腰的送出一位肥肚滚滚的大老爷。
　　丘大爷露出两排黄橙橙的牙。「徐总管，明晚我再来，你得将冬雪儿留给我。」
　　「没问题。冬雪会静候丘大爷的光临。」徐总管拍胸脯保证。
　　「好！好！好！」丘大爷笑得乐不可支，满足的跨出门槛。
　　「陈金、陈土，送客！」徐总管拉高尾音呼喊着。
　　不愧是兄弟档，两人很有默契的左右护驾，齐声说着：「丘大爷，您慢走！」直将丘大爷送上马车，两兄弟才又回到门边站岗。
　　这时又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弄春院大门口，两兄弟又立即恭迎上去。
　　坐在车夫旁的小厮，一等马车停妥，就率先跳下车，来到车门边态度恭敬的说：「老爷，弄春院到了。」
　　「揭帘子吧！」中年男子威武的嗓音从马车内传出。
　　「是的，老爷。」小厮掀开帘幕，站立在一旁。
　　首先跨下马车的是武人装束的萧右，然后跟着下马车的是文人装扮的陆台厚。
　　「这不是萧公子吗？」陈金眼利，对于来来往往的大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小兄弟，好记性呀！」萧右咧嘴称赞。
　　「请问这位老爷是？」陈土看着眼前贵气逼人、不怒而威的客人，心头突然碰碰碰跳了三下。
　　「这位老爷姓陆，我们是来找萧左的。」萧右简单的说明来意。
　　「请进、请进！欢迎陆老爷、萧公子光临弄春院。」陈金左手比出了个请式。
　　陆台厚看着那大红灯笼一眼，心中有着淡淡酸楚，回忆着美丽又残酷的往事。十八年来他没有再踏进勾拦院一步。想当初的怡红院也是在这条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只不过灯红酒绿的规模，似乎没有这座弄春院来得繁华。
　　随着萧右的步伐，陆台厚威仪的走进与他格格不入的豪华大厅。
　　徐总管一看就知道陆老爷的来头不小，一边让小翠去禀报花娘，一边让陈金去知会萧左。
　　夜已深，大厅上已经没有表演可看，所有的客人都在上房里饮酒作乐、消受美人恩，酒酣耳热之际，划拳声、狂笑声、淫欲声，不断的从各个角落传出来。
　　「陆老爷、萧公子，请上二楼的清静上房稍候，我马上让人送上好酒好菜。」徐总管亲自在前头带路。
　　陈金在萧左房里找不到萧左的人，正以为萧左不在弄春院时，正巧遇上四处巡视的张迟。
　　「我知道萧公子人在哪，我去告诉他便可，你去忙你的吧。」张迟这样对着陈金说，陈金这才放心的回大厅上。
　　萧左还在紫轩里养伤，幸好让张迟给遇上陈金，否则紫轩里收留一个大男人过夜，光是花娘那就无法交代。
　　上房里，丫鬟们陆续送上一桌子的美食佳肴，小翠在通报过花娘后，又回到上房内侍奉贵客们用餐。
　　只要是初来乍到的贵客，花娘一定会亲自出面寒暄招待，毕竟弄春院做的是人的生意，尤其这些有钱有势的大爷，还是要尽心的交际应酬。
　　「老爷，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萧右问着一脸发怔的陆台厚。
　　陆台厚手拿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酒，就这么看着晃动在杯缘的酒光，神色恍惚。
　　「老爷！」萧右再唤了一声。
　　陆台厚有些歉然的回神。「萧四，干杯。」
　　「干杯？」萧右傻了，知府大人从来不找他喝酒，还时常劝戒他酒少喝一些，免得误事，这会……
　　一仰头，陆台厚将苦酒入喉，小翠赶紧再斟满酒。
　　萧右见状，慢吞吞的干了杯里的酒。知府大人的样子怪怪的，他得多加留意留意。
　　几天前，许文义的青瓷剑被神偷夺走，当晚许多人都曾目睹有三个黑衣人在屋檐上高来高去，其中一个黑衣人还被另一个黑衣人给挟持住。
　　照理说，在如此惊天动地的情况下，凭萧左一身的好武功，应该是能护青瓷剑的周全，不然也可以和神偷周旋到底，可是，萧左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失去了踪影。
　　在大家都不知道神偷的底细下，一伙人担忧着萧左的安危，直到萧左派人通知巴子，要巴子查出当晚许文义房内发生的事情时，大家才放下悬吊的心。原来萧左还安然的在弄春院里逍遥。
　　陆台厚不相信自己一向倚重的义子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不但没将神偷缉拿归案，还在烟花酒肆里流连，他差巴子唤萧左回府，萧左还拒巴子于弄春院外。
　　过往萧左虽然爱好美色，但都有其分寸，如今看来萧左已经沉迷于女色当中，早知如此，就算神偷是弄春院里的人，他也不该放任萧左进入弄春院探查线索。他若不亲自出马问个明白，恐怕无人能将萧左带出弄春院，那萧左的前程定会被花旦所害，不得已，他只好打破自己不进勾栏院的誓言。
　　陆台厚接连喝下三杯酒，看得萧右目瞪口呆。
　　「老爷，您慢慢喝，别一下子就把我的酒给喝光了。」
　　陆台厚也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因为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而有些失控，他放下酒杯，恢复惯有的沉稳。
　　花娘在巧敏的陪同下进入上房内，她没有贵气逼人的珠光宝气，只有亲和的笑脸盈盈。
　　「我是这里的花娘，陆老爷、萧公子，欢迎你们二位的大驾光临。」她裙襬摇摇，荡漾出一湖美丽的湖水，然后在陆台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从花娘走进上房后，陆台厚的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上。随着花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回忆排山倒海而来。
　　花娘恭维的话才说完，精明的眸就因为眼前那张威仪的脸而转变成满满的激动。
　　十八年了！他的样子倒没变多少，只是从温文儒雅的书生变成刚正不阿的知府大人。花娘无法置信眼前的人竟敢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刚落坐，又从椅面上弹跳起来。
　　她只是少了几分清秀、多了几分精明干练，依旧是那样的艳光四射，陆台厚全身如遭雷击，启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右来回看着花娘和陆台厚。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阴霾气氛？
　　「花娘，我是萧左的四弟，你唤我萧右便可。」萧右咧嘴笑说，欲打断凝结的气氛。
　　「徐总管，送客！弄春院招待不起这样的大人物！」花娘挥动袖襬，扬声下令，无视一屋子的人错愕的表情。
　　「水莲！」陆台厚站起身，情急的喊住欲转身离去的花娘。
　　花娘回头，精锐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怨怒。「你凭什么唤我的闺名？！你以为你是谁？知府大人就了不起吗？」花娘几乎是咬着牙缝说话。
　　「水莲，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陆台厚不因花娘的咄咄逼人而气愤，心里反而有着熟悉的愉悦。他太了解她那温柔外表下，是倔强不认输的性子。
　　「我是弄春院的花娘，不是什么水莲，陆老爷您认错人了！」花娘美目一凛，管陆台厚现在是什么身分地位，她丝毫不留面子给他。
　　「不会错的！就算再过十八年，我还是不会错认你的！」总算碰面了，积压了十八年的疑问，他是否该问个水落石出？
　　「能被知府大人牢牢的记住，花娘真是三生有幸，不知今晚陆大人想钦点哪一位花旦作陪过夜？花娘包准让大人满意又快活！」花娘一个箭步欺近陆台厚。这哪是在招待贵客，根本就是母老虎在发威！
　　徐总管认识花娘至少二十个年头，她的性子是刚烈了些，可是从来重情重义、是非分明，原来这个陆老爷就是陆台厚，难怪会让花娘不顾礼教。徐总管总算明白花娘发狠劲的原因了。
　　怕花娘会控制不住脾气，徐总管一个眼神将巧敏唤到身边，在巧敏耳边细语交代，要巧敏快去知会花飘紫到来。
　　萧右呆楞楞地，不知道这中间的玄机，更听不明白花娘和陆台厚之间的对话，只怕不懂武功的陆台厚吃亏，他身形一挪，护在陆台厚右前方。
　　「水莲，往事已矣，你何苦这样挖苦我？当初……」碍于有外人在场，陆台厚有苦难言。
　　「你这个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男人！凭什么跟我提当初！？」
　　「喂喂喂！你可别口无遮拦，不说我们来者是客，就算是不认识的路人，你也不能这样有损口德的乱骂人。况且你还明知老爷是知府大人，知法犯法下，你不怕依罪论处？！」萧右浓眉横竖，指责花娘的不是。
　　「萧四，别这样！」陆台厚拦着萧右，真怕萧右对花娘不敬。
　　「我就是知法犯法，你把我关进大牢呀！」仇恨当前，花娘完全失去理智。
　　「老爷，人家可是欺到你头顶上了，你怎能还无动于衷？！」萧右大老粗的脾气就是气不过。
　　陆台厚苦笑中还是有着非凡的气魄。「萧四，我和花娘算是旧识，十几年没见了，她说我狼心狗肺、见异思迁，我想这中间一定有着很深的误会。」他话是说给萧右听，眼底的尽处却是花娘。
　　「误会？好呀！那我们就来说说到底是哪里误会着？！」虽然鼻头已酸，花娘依旧用强悍的言词来掩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疑问也在我心底尘封了十八年，是该谈清楚了。」
　　「徐总管，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我要和陆大人好好的算算这十八年的恩怨。」
　　「我不出去。」萧右捍卫在陆台厚身边。
　　「怎么？怕我把你家大人拆吃入腹？」花娘挑动柳眉反讽。
　　「萧四，我不会有事，你出去吧，让我和水莲好好谈谈。」陆台厚的话威严有份量，让萧右无从抗拒。
　　萧右不得已只好走出上房。这个三哥到底死到哪个花旦的怀里，竟到这个时候还没现身？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该怎办？
　　直到上房都无旁人在，相对视的两人，终于有机会将过往云烟的点点滴滴诉说分明。
　　
　　花飘紫和萧左及张迟连袂来到上房外。
　　「我娘呢？」花飘紫问得心急如焚。
　　「陆老爷呢？」萧左的伤势在经过几日的休养后，身体已复原八成，剩下的二成，是他留在紫轩的借口。
　　「花娘和陆大人都在房间里面。」徐总管回答花飘紫的问话。
　　花飘紫一听到娘和陆台厚单独在房里，一个起步就要冲进去，却让萧右身形一挡。「老爷有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
　　「萧四，她是花娘的女儿，不得无礼。」萧左紧偎在花飘紫身边，深怕莽撞的四弟会出手不逊。
　　张迟也守候在花飘紫另一边，就是不准有人动手欺负她。
　　花飘紫狠狠瞪视着萧左。是他透露了消息，才会引来陆台厚？
　　光她一个眼神，萧左就能知道她在气愤些什么，他赶紧说分明：「别误会，我什么都没说，陆大人绝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况且，我不是个食言之人。」
　　「最好如此！」她自己被抓没关系，但是绝不能连累弄春院里无辜的老老少少。
　　「萧三，你在打什么哑谜？」萧右完全在状况外。
　　「以后你会明白的。」萧左无法多做解释。
　　「让开，否则我不客气！」花飘紫厌恶以对，不因为萧右是萧左的兄弟，就给这个陌生男子好脸色。
　　「不让！我又不是萧三，我不会被美色所惑。」萧右彻底执行陆台厚的命令。
　　不知道陆台厚的来意为何，虽然萧左保证陆台厚不会知道神偷之事，但是花飘紫还是非常担心娘亲的安危。
　　「萧左，请你四弟让开。」她的话又冷又硬。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心爱的女子，萧左飘睐着各自坚持的两人。「老四，让紫小姐过去。」
　　「萧三，老爷要不是为了你，今日怎么会亲自上弄春院来，还被花娘无端的羞辱一番，你只顾着美人儿，连大事都抛弃不顾，你……」萧右的义正辞严止在萧左缓缓的叫唤声中。
　　「右鹏呀！」萧左上扬的尾音中，显示出他的忍耐极限。
　　这三哥平常不喊他的名字，一喊就代表没好事，萧右全身紧绷着。说到底，他心底还是敬畏着这个三哥。
　　「三哥，是你错在先，可别怪我不听你的话。」萧右壮起胆子，只是眼神有些怯懦，反正此刻有陆老爷当靠山，他是豁出去了。
　　「紫儿，别冲动，你娘说要单独和陆大人说话的。」徐总管出面缓颊。
　　她不能再让娘亲受到任何的委屈！看着不肯让开的萧右，她右手一扬，打算对萧右出手。
　　「紫儿！」萧左见状急喊。「你伤才初愈，千万不可动手，万一气血攻心，那可不好。」毕竟她内力受过重创，若再强行出手，恐怕会再伤及筋脉，为了不让他们发生冲突，他横插入她和萧右之间。
　　「紫儿不行，我行！」张迟雄赳赳的向前一步。
　　此刻上房的门被缓缓打开。「大家有话好说。」陆台厚跨出上房，后头跟着神情落寞的花娘。
　　「娘！」花飘紫连看也不看陆台厚，直奔花娘身边。
　　「义爹！」看见他们走出来，萧左着实松了一口气。
　　「紫儿，陪娘回房。」瞳眸里的血丝、哽咽的音调，明白显示花娘刚刚的伤心难过。
　　「娘，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讨回公道！」
　　这些年来花娘所受的苦，只有花飘紫最清楚。虽然花娘嘴上不说，可是那份辛酸更让花飘紫痛进心坎。花娘一个女人家，在世俗异样眼光中，不畏艰难的生下女儿，不但要撑起弄春院这一大家子，还要面对三教九流、土豪劣绅，若不是有坚强的意志、韧性，早就被命运所击倒。
　　「该讨回的我们都已经讨回了，从此我们和陆台厚恩怨两绝，不再有任何瓜葛。」花娘沉重的说。
　　「水莲！我们还没谈完……」陆台厚有些着急，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他和水莲的话才说一半，就因为门外吵得厉害，他若不现身，双方可能会打起来，不得已，他只好暂时中断和水莲的谈话。
　　「再怎么谈也不会回到当初。陆大人，你不是来找萧左的吗？现在我把萧左交还给你，请你好好教导你的义子，别让他再上弄春院一步。」花娘忍着泪水，抬步欲走。
　　「花娘！」萧左情急的拦下花娘。「意思是弄春院再也不欢迎我这个客人？」
　　「萧公子，弄春院你也待了大半年了，是该离开的时候，况且你是陆大人的义子，想必前程似锦，何必留在弄春院中坏你名声呢？」花娘话里客气，赶人的意图却很明显。
　　萧左凝视着花飘紫，花飘紫半覆着眼睫，不敢回视他的炽热。
　　「花娘，我只是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子，承蒙义爹看得起，收我为义子，我无才无能，哪有什么前程。花娘呀，你可千万别赶我走。」萧左无法就此离开弄春院，若这一走，那他千辛万苦对花飘紫所投注的感情，岂不前功尽弃？！
　　「要走不走随你，只是今后你不准再踏入紫轩一步，也不准再去打扰我女儿，否则别怪花娘不客气！」花娘撂下狠话后，就拉着紫儿离开上房。
　　紫轩的一举一动花娘怎会不清楚？就算绣梅的大嘴巴不来嘴碎，那也还有四大花旦、芷菱玉恩和云兰冉香会来告知。
　　花娘是不清楚萧左受伤的过程，不过她可以确定紫儿已经对他动了真情，否则依紫儿对男子厌弃的态度，绝不会让弄春院里的客人住进紫轩里。
　　从小到大对紫儿的耳提面命、谆谆告诫，她这个娘亲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守护女儿一辈子，她不揭穿紫儿收留萧左的事实，是想让紫儿自己去看清楚想明白。
　　况且她相信紫儿一身的好武功，除非紫儿自愿，否则任何人都动不了她一根寒毛。
　　但是就在刚刚和陆台厚的对话中，花娘才知道萧左真正的身分，那一切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说萧左是陆台厚的义子，就说萧左入弄春院是为了捉捕神偷，那他将紫儿的感情置于何地？
　　别人瞧不出紫儿的心思，她这个做娘的太明白女儿一举手一投足的变化，一切就到此为止，至少还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花飘紫随着娘亲离开上房，心头沉甸甸的难受。不是因为她终于见着了知府大人，而是娘亲那一番警告萧左的话。
　　萧左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吗？为何她心头会有满溢的苦涩？

　　九、前尘往事 回首遥遥

　　「他说怡红院突然关门，他在长安城四处找我，费尽心血却始终找不着我的下落。」花娘手中捧着杯盘，却一口茶也没喝。
　　花飘紫明白娘嘴里的「他」指的便是陆台厚。
　　「我说怡红院的老鸭过世，于是我和众姐妹只好另觅他处谋生，经营起弄春院的生意。」花娘神情幽远，有着小姑娘的赧意。
　　看着娘亲发呆已久，花飘紫不得不出声询问：「然后？」
　　花娘回神继续说：「我告诉他，我让丫鬟去陆府通知他，却被大夫人恶意的赶出来，说我这种下贱之身凭什么走进陆府的大门，陆大爷只是玩玩，要我日后别再纠缠不清。」时日已久，原以为该伤心该难过的，早该痛到无所知觉，没想到今夜再见他，她仍犹如被万箭穿心。
　　「那他怎么说？」从花飘紫懂事后，娘亲就从来不隐瞒她的身世，说她的亲爹是如何恩断义绝的抛弃她们母女，要她长大后无论如何也要去讨回公道。
　　「他很吃惊，说他根本不知道我有让人去找过他。」
　　「娘，妳信他？」恨了这么多年，这样的理由，花飘紫根本无法接受。
　　花娘苦笑。「我又告诉他，我原以为是大夫人使出的阻挠手段，于是让丫鬟找机会送信给他的贴身侍卫，结果他的侍卫送来了他的亲笔信函。」那封绝情绝义的信，才是花娘伤心欲绝的主因。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吧？」
　　「他还是不承认，说他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信函给我。」
　　「娘，那你拿信跟他对质呀，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和萧右在外头吵得凶，我们怎能再谈下去？况且事情真相是什么已不重要了。我们也扰得他日子不好过，现在他的官位不知还能不能保得住，一切就到此为止。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危险。」
　　「娘……」花飘紫有些欲言又止。
　　花娘明白女儿要问什么。「我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事。」
　　花飘紫有些怅然若失，却又松了口气。亲生父亲在眼前，却是相见不相识，天底下的悲哀莫过于失去天伦之乐，虽然她恨了他十八年，此刻心头的滋味却百般复杂。
　　见女儿不语，花娘问说：「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他？」
　　「不！」花飘紫连连摇头。「这样就好，我和娘这样就好。」
　　花娘将冷茶入喉，忍受着苦涩淹满心头。
　　「你早知道萧左是他的义子？」
　　花飘紫微点颔首。「我怕打草惊蛇，也怕累及无辜，所以这件事只有我和张迟知道。」
　　「萧左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你偷的吗？」
　　花飘紫经过短暂的思虑后才开口：「不知道。」这是她和萧左之间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娘已经有太多操烦的事，她不能再让娘亲担心。
　　花娘眼眸深处尽是忧心。「尽管萧左对弄春院上上下下都很好，但这只能说他是个好人，若要和他厮守终身，他不会是个好丈夫，相信娘，离他远一点，他不适合你。」
　　说到底，娘是看轻了她？还是看轻萧左？
　　她出身勾栏院，本就没有正经的男子会喜欢她，更别提会有媒人上门提亲；像萧左这样扑朔迷离的男子，连她都不懂了，为何娘可以下定论？
　　自幼娘亲不因为她是花娘之女就让她沦入风尘、弃她于不顾，无论四书五经、妇德教养样样都严谨，更在她八岁那年，铁下心肠送她离开弄春院。
　　那时娘亲是这么对她说：「是娘对不起你，让你错生了环境，你得靠自己努力向上，抬头挺胸做人，习武学艺是件吃苦受罪的事，但这是为了你自己好，也是为娘争一口气。」
　　她不负娘的期许，苦练成一身好本领，也替娘争了一口气，让陆台厚的官位岌岌可危。可是，这究竟能代表什么？
　　在她内心看不见之处，她还是渴望有人关心、有人疼爱。
　　萧左能以性命相救，她难道不能用真心待他吗？
　　
　　深更半夜的紫轩飞来个不速之客。
　　二楼的栏杆内，花飘紫动作敏捷的挡住萧左欲进房门的身形。
　　「你复原得还真快。」她虽然挡住他的去路，却依旧与他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多亏你日夜无眠的悉心照料。」丹凤眼中飘睐着迷人的风情。
　　「我娘不准你再踏进紫轩一步。」见他轻功已能使用自如，她有着淡淡的喜悦，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我若这么听话，我就不是萧左了。」眼波流转，他顺势跨进一步。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月之限。」病榻上，晨昏相处的那数日，他多次借机与她肢体相缠，想到曾与他有过的亲密，她一贯的冷言冷语不觉软了几分。
　　「说好了，要等到我们功力都恢复才开始计日。」他又向前一步。
　　「你已经恢复了。」看着他的向前，她不慌不乱，悄悄后退一步。
　　他实在不喜欢她对他这样的视若无睹，明明她对他是有感觉、有情意的，为何还可以装出那份冷然？
　　「相思无尽，紫儿，你要体谅我，我已经四日没见到你了。」
　　「你不怕我高呼来人？」这四日以来，弄春院里外风平浪静，没有官差登门捉人，也没有从市井间传出流言，她相信了他的承诺，他真的没有将神偷的秘密泄露出去。
　　「为了你，你早该知道我不怕的。」她那刀子嘴，总是威胁他的时候多，他早就习惯了。再往前一步，他已经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气息。
　　花飘紫转身，背对着他。
　　他以为她又再次抗拒她，没想到她却是大开房门。
　　她走进房内，等着他的进屋。
　　他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跟着她的身影进房，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我出身弄春院，没有人会真心喜欢这种是非之地的姑娘。」她依旧背对着他。
　　娘亲的否定及再三告诫，就算她是在意气用事、就算她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是否该赌上一赌？究竟自己和眼前的男子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难道她注定要步入娘亲的后尘？注定要一生孤苦无依？
　　「你常骂我是个好色之徒，我想也没有姑娘会真心喜欢像我这样的浪荡公子。．他开心多于讶异，没想到她会对他说出心里的话。
　　听到他承认自己的好色，她难得的笑了，只是他仍看不见她的笑颜。
　　「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好好的想想。」
　　「我真心的希望，凤凰双刀能留在萧家成为萧家世世代代的传家之宝。」
　　他话里的意思这么明白，她却无法应允，因为她还无法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有些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事情没有走到最后，没有人可以预知结果会是什么。」
　　他双手轻搭上她肩头，总算明白她这样宿命的观点从何而来。「我义爹对我详述了他与花娘相识的经过。」
　　花娘的倾城丽颜、明事理、重情义，让义爹动了心，不顾已是堂堂县令的身分，和花娘勾起翻云覆雨。本该是美事一桩，奈何阴错阳差下，棒打鸳鸯两分离。
　　「我娘说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追究。」
　　「你为何会专对富豪大户下手？」紫儿是花娘的女儿，那紫儿的亲爹会是谁？照义爹的说法，花娘当年是洁身自爱的好姑娘，依紫儿的年纪往回推算，正巧是义爹和花娘相恋的时日，拨开层层蛛丝马迹，他心中有着深深的疑问。
　　花飘紫警戒的回身，双手一拨，却无法拨开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
　　「你替陆大人来查案的？」
　　「你别这么紧张。」他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纠结的柳眉。「我若要帮义爹捉你，早就让官差查封弄春院了，你要学着相信我。」
　　「我娘说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他摇头，深邃的桃花眼眸里有着疼惜的怜爱。「我知道，全是我义爹害的。不过这中间似乎有误会。」
　　「你来当说客？」
　　「紫儿，看着我。」她的眼里一向冷情，从来没有将他看入心里。「我要你认认真真的看着我。」
　　她知道自己总是忽略他的热切与欲望，即便看着他，也是嫌恶憎恨时居多。此刻他温柔的话蛊惑着她的心智，眼睫颤颤抬起，他狭长的丹凤眼底，有着自己怯生生的影子。
　　「我是陆大人的义子，你是花娘的女儿，不管上一辈的恩怨如何，都是宜解不宜结。我不要你一辈子背负着这样的恩怨过日子，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我们才能真正的幸福。」
　　看着他，不解他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初次救他时，他是一派的沉稳；再次见他时，他是色欲熏心的纨褲子弟；现在看着他，他却有着誓死的真情。
　　哪一个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如春风般的笑，荡漾着她的心神，听着他缓缓又说：「我义爹说，他是用真心对待花娘。当年他的确不知我义娘对花娘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花娘所指的信函是什么，他很想弄明白，不想抱憾终身。」
　　「他的贴身侍卫拿着他的亲笔信函，信里要我娘认清身分，别再跟他纠缠不清，说他只是一时误入灯红酒绿之地，希望我娘不要害得他身败名裂。」
　　「如何确定是我义爹的亲笔？」
　　「他曾赠予我娘亲笔所绘之画，落款和侍卫送来的信函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紫儿，我会调查清楚事情的始末。」
　　「不用了，事情过去了，我和我娘都不会在意了。」
　　「真的过去了吗？若不查清楚，我岂不是要替我义爹背负着这十八年的怨怼？」
　　是呀，因为她的亲爹，影响了她十八年来的人生观；她害怕受伤，从来冷淡以对，不敢付出真心，也不敢接受真爱，事情若能水落石出，是不是也能了了她心头的一大疑问？
　　「紫儿，我义爹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直接肯定自己的怀疑。
　　见她有着愤慨的讶异，看来他是猜对了。
　　「不是。」她嘴里否认，语意却显得薄弱。他不想和她争论，决定趁她此刻已打开心房，问出他积压许久的疑惑。
　　「为什么你师妹小石头总是喊你师兄？害我一开始就忙错了方向。」
　　「师父本是连府的护卫，小石头本是连老爷的千金，因为江湖术士之言，说小石头是克父克母的冲煞命，因此才刚出生未久的小石头，便让连老爷交给我师父扶养。我师父带着小石头，被安排居住在城外。因为我娘和师父是旧识，便在我八岁那年，让我离开弄春院跟着师父习武，师父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女娃总是不便，因此让我和小石头换穿上男衫，从此以师兄弟相称。」
　　「原来如此。难怪小石头也是以男装混入连宅当下人。」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聪敏的反问。
　　他摇头，一抹笑缓缓勾起。病榻上的日子，他总想一亲芳泽，却苦无机会，怀念着她柔美唇瓣的滋味，想得他都快要发疯了。
　　他低头覆上那张欲启的唇。
　　「啊！」她没想到在发生这么多事情后，他竟还敢在此深夜如此张狂。
　　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想吻出她心中的缠绵，更想吻尽他的朝暮思念。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本想挥拳推开他，却顾虑到他的伤势。她已经伤了他两次，不能再伤他……
　　「放开我。」闷闷的声音，从被他覆紧的嘴中趁隙说出。
　　「不放。」他依然我行我素。
　　威胁没用，伤他没有，那她只有……
　　「哎唷！」她捧着胸口低喊出声。
　　「怎么了？！」他离开唇上的暖意，来回巡视她身体有无任何异状。
　　她脸上绽放嫣红如霞，悄悄往房门边退，稍稍平复紊乱的心绪后，她才说：「于礼不合，你别再碰我了。」
　　「不可能，那比要了我的命还惨！」
　　「你……」她一旋身，夺门而出，直接飞跃上栏杆。
　　「紫儿！」虽然相信她有一身好轻功，但她迎风飘摇之姿，还是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不敢硬碰硬相追，不是怕她伤了他，而是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你回萧家堡去，我会如期赴约的——，」
　　在她赴约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义爹和花娘的事，否则岂不毫无胜算？！
　　见他蠢蠢欲动的想向前一步，她急说：
　　「别过来！我知道我再也伤不了你，但是我可以伤了我自己。」
　　「别……」这个聪明女子，这么快就抓住了他的弱点。「我答应你，我回萧家堡。」
　　迎着月光，她的笑容里有着心满意足的羞赧。
　　裙也飘飘，发也飘飘，他终于看见了她真心迷人的笑靥。
　　
　　萧家堡座落于长安城郊，是一处幅员辽阔的庄园。
　　整座庄园坐北朝南，位于半山丘之上。庄园后方有着绵绵山峦，前方则有清清溪河；左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右方是一狭长形的山谷，山色水色连接成蓝天碧波的美丽奇景。
　　万籁俱寂的深夜，夜空让星月点缀得闪闪发亮。
　　站在一棵树荫蔽日的巨木上，一身黑的黑衣人，远眺着四周的地形。
　　不用火把，就凭那双精锐的眼睛，花飘紫就能在黑暗中轻易视物。
　　没有四大花旦的口述地图，也没有芷菱玉恩的小道消息，一切都只能凭自己亲身进行查探。
　　萧家堡之大，实在超乎她的想象之外。
　　天然地理屏障的守护，让平坦的草原成为唯一的出入口。
　　屋宇、田地、鸡舍、马厩、织坊、染场，就像一座小小的城镇，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以将生意范围拓展到长安城南北。
　　幸亏萧左给了她方向，否则大海捞针下，就算给她一年的时间，也未必可以探知凤凰双刀的下落。
　　萧左说凤凰双刀就在他的鹤园里，就等着她的到来。
　　萧家堡里除了萧左的鹤园、萧右的鹏园，尚有鹰园、鸢园、凤园……及大大小小十多处的院落。
　　天大地大，鹤园到底在哪？
　　继续毫无头绪待着也不是办法，她拿不出个计量，只好先回弄春院再说。
　　身影一转，她纵身飞下巨木。
　　黑漆的夜，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稍不留意，便会迷失在茫茫的翠绿中。抬眼找出北斗七星之位，她顺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山谷里旋起阵阵和风，吹动草原上一波波的浪海，为炎炎夏日带来丝丝的凉意。
　　不看回头路，她专注眼前的景象，以绝佳的轻功在草原上飞跃而去。
　　翌日，花飘紫再次夜探萧家堡。她还是选择隐身在昨晚的那棵巨木之上，她在粗壮的树干上找个舒服的位置落坐。
　　巨木枝叶茂盛，层层迭迭，她可以窥视下方的一切，而下头的人却看不见大树上的玄机，这就是她偏爱躲在树上的原因。
　　揭下套在脸上的面巾，因为燠热，她脸上已经微微泌出汗珠；再着手脱下一身的黑衣衫，瞬间整个人凉快不少。
　　在月夜下，她那一袭粗布浅蓝的下人衣衫，隐隐约约布满光华。
　　该不该偷走凤凰双刀？她终于明白萧左给她的难题了。
　　据张迟打听来的消息，当萧家男子弱冠及女子及笄之后，萧家堡主便会相赠稀世珍宝，要每位子女传子传孙，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是延续香火的意义，更是萧家命脉的永传。
　　而凤凰双刀就是萧左的父亲，也就是萧家堡主赠与萧左的稀世兵器。
　　这个狡狯的萧左，分明是逼她跳下他所设的陷阱里；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偷也不是，不偷也不是。
　　她若窃走凤凰双刀，这双刀是萧左成亲的信物，那他不就一辈子成不了亲？他还成了萧家的罪人；她若不窃走凤凰双刀，依他说到做到的个性，他誓必与她纠缠一辈子。
　　若她窃走凤凰双刀，是不是从此和他天涯两隔？永无相见之日？若不窃走凤凰双刀，这个好色之徒能带给她幸福吗？娘亲会同意吗？
　　她既不愿他时时来与她耳鬓厮磨，也不愿与他就此分离，这矛盾的心情呀，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反反复覆伤神，仔仔细细斟酌，直到鸡啼天明，她还是拿不定主意。
　　近处已有炊烟升起，原本寂寥的泥土地上，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她俯瞰地面，直到确定四周都没有人影，才纵身跳落。
　　她没有让张迟参与这次行动，因为这次关键因素在于她自己，并没有成败及风险的问题。
　　张迟只是如兄长般的对她说；
　　「萧左在江湖上享有盛名，是个能让恶徒闻之色变的侠士，也是个能让美人痴恋的英雄人物，要不要错过萧左，你要自己考量清楚。」
　　是不是侠士她不知道，倒是萧左的风流韵事她时时听闻；可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们都称赞他是好人，甚至还为他争风吃醋。要不是她下令不准花旦再去陪伴他，恐怕那群姐妹们迟早会为了萧左而翻脸。
　　她脑子里想着萧左，眼睛却还是机灵的往炊烟袅袅之处走去。这么大的一座庄园，来来去去的仆役、杂工少说也有百人以上，根本没有人会认出她是个冒牌丫鬟。
　　在接近厨房前，她恭谨的拦下一位端着一盆热水的丫鬟。
　　「这位姐姐，请问鹤园要怎么走？指迫地方好大，我一下子就迷路了。」
　　被她称作姐姐的丫鬟，有张像面皮一般的扁圆大脸。大脸丫鬟疑惑的打量着她。「你刚来这，是吧？」
　　「是呀！才来没几天。」花飘紫笑容里有些许尴尬。
　　「难怪你面生得很。」
　　花飘紫头垂得低低的，一副窘迫样。这招在过去几次的行动中也使用过，只不过都是张迟去假扮奴仆，由她亲自乔装还是头一遭。
　　这招本就是险招，得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万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
　　「别紧张。我刚来时也是这样，东南西北老是搞不清楚。」大脸丫鬟见她怯懦的模样，又亲切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是哪个园子里的丫鬟？」
　　糟了！这丫鬟又是哪个园子的？万一刚好说中这丫鬟做事的园子，岂不惨了？！
　　「我叫绣梅，我是刚到鹤园做事的丫鬟。」她只熟识萧左，看来也只能这么说了。
　　「你在三爷那边做事？！」大圆脸上有着兴奋的惊喜。
　　「嗯。」她点点头，很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能跟在三爷身边做事，你运气真好呀！」
　　「为什么？」她假装看不懂大脸丫鬟一提到萧左时那种欲语还休的模样。
　　「三爷是个好人。在这萧家堡里就属他最没有主子的架子，还常常打赏给下人，对下人又亲切又和善。」大饼脸上满是羡慕。
　　「看来我是跟对主子了。」
　　「很多丫鬟想进鹤园做事，可是三爷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奇怪了，你怎么能进去呀？」大脸丫鬟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正想着说词，大脸丫鬟却惊呼了出声。
　　「糟了！我光顾着和你聊天，这盆水都已经冷了，待会我一定会被大爷给骂惨了！」大脸丫鬟转身就要跑回厨房。
　　「喂！你还没告诉我鹤园该怎么走！」
　　大脸丫鬟急急回头。「这里是西边，鹤园在东边，靠近山谷的地方。」说着，人影冲进了厨房里。
　　东边。花飘紫笑了。

　　十、深情缠绵 情意绵绵

　　顺着日出的方向，花飘紫一路上眼光低垂，谨守做下人的本分，脚步轻而快的向前走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堡里人来人往忙碌着，没人会注意到这样眼生的丫鬟。迎面若没人来时，她才会四处张望。看多了像弄春院那样富丽堂皇的大门深户，难得这里全是纯朴的山水风貌，她深深被这幅大自然美景所吸引。
　　接近山谷边有两座屋宇相邻着，听着不远处的淙淙流水声，哪一座才是萧左的鹤园呢？
　　花飘紫拿不定主意，见左右前后无人，于是她快步一蹬，往山谷的方向奔去。
　　她的轻功了得，在山谷岸边的大石上几个起落，三两下便置身在一处视野良好的大石上。
　　溪涧迎风拂面，薄阳暖暖照耀，树叶沙沙作响，她伸展着四肢。除了跟着师父习武那几年，她已经不曾有机会这样贴近山水的呼吸。
　　萧家堡真是个世外桃源！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见那两座屋宇进出的情况，也许可以探出一些端倪。
　　这时，踩断树枝的声响在下方的谷边响起，她警戒的往后一退，趴低身子，躲藏在谷边的草丛里。
　　她从树叶缝隙间往下望去。是他！三日不见的萧左。
　　他不是都要日上三竿才起床？今日为何起得这么早？
　　她观看着他的动静，只见他在潭水边站定。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脱下长靴？就在她不解之时，却见他卸下系在腰间的长带子，接着脱下衣衫，当她终于明白他的用意时，萧左已经裸露出一身精壮的上半身。
　　这个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宽衣沐浴？！
　　她不敢再看，紧闭上双眸。男子丑陋的身子，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想甩掉不堪入目的影像，偏偏影子像已根植似的，害她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的翻搅。
　　她连忙摀住嘴巴。天呀！她千万不能再败在这个心病上。
　　一只大手轻柔的拍抚她的背脊，如同每一次她不舒服时。
　　「你还是这样没用！」
　　她一惊，睁开的眼里看见的是萧左温柔不舍的眼神。
　　「你……」在看清是他后，她随即恢愎镇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如果不知道你在这，那萧家堡岂不让人来去自如，早让盗匪给掀了？」他说的满嘴大话，事实上以她无声无息的轻功，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入萧家堡。只不过，她太小觑了萧家堡内的丫鬟小厮，她这一问路，也把自己行藏露了馅。
　　想到他的裸露之身，她的眼睛没敢往脖子以下瞧；就是他脱衣的动作，才会害得她警觉心全失。
　　「你离我远一点，快点去把衣服穿上！」她自以为冷静，可是微颤的音调还是泄露了她的慌张。
　　「你该看看我英雄少年的强壮身体，才会忘了许文义那个糟老头的猪肠猪脑样，以后你就不会这般难过想吐了。」他可是有着翩翩丰采的精壮身躯，说不定她还会爱上他不穿衣衫的模样。
　　他丹凤眼里流转着暧昧。自从那要命的一掌后，她已经不曾见他如此的邪魅。
　　她又紧闭上眼睛。「不看不看！这么难看的东西！」她不想害自己又吐又呕的。
　　「你这样子我会很难过伤心的，你看过许文义的，却不肯看我的，哎！」他加重语气的叹了口气，邪魅的眼，又转为无奈的可怜。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见着的，你竟说出这样下流的话！」想吐的不适让她干呕连连，使得她只能摀紧嘴巴说话，原来他已经知道那晚她在许府发生的事情。
　　「本来是想用我自己来帮你治好心病，看来你并不领情。也许我得替你除去许文义这个祸害，或者干脆把许文义去势，这样才能泄你心头之恨。」他说得很是扼腕，大手却还是在她的后背替她平顺她的不适。
　　她急急睁开眼。「别……」她也很想杀了许文义，可是她不能，她只是窃，不是抢，更不是夺。「我已经拿走了他的青瓷剑，就等于要他的命了。」
　　「那你肯看我喽？不然你会一辈子活在许文义的阴影当中。」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的。
　　「不！」她惊喊出口。
　　「看你吓的。你放心，该让你看的，会等到我们洞房之夜……不该让你看的，你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她一向都没把他看在眼里，连这件事他都输了那个色老头一着，叫他怎不气闷呢？他一向在姑娘堆里如鱼得水，怎么一遇到她，就连连吃败战。
　　「你……你别再胡说八道！什么洞房之夜？！」她是又气又恼又羞又赧。
　　他霍然站了起来，也顺势执起她的手。
　　她被他的突然之举牵引而不得不看着他，心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还是裸露上半身，不过衫裤却完整。
　　「你故意吓我？！」她不依，有着娇羞的红艳。
　　「我哪有吓你？我是真的很想让你看我一丝不挂的样子，我是绝对不会输给许文义的。」
　　「你别再提那个骯脏的名字，我不想听！」
　　「好，不说，都依你！」他柔情似水的看着她，从没想到自己会爱上这样的姑娘，可能是老天爷故意给他的惩罚，才会让他在感情路上多尝些苦头。
　　她被他的火热狂烧着，只好垂低眼睫，却瞥见他正握住自己的手；她手心翻转，不愿让他继续这样的亲密。他五指再一挪动，又握住她的手，见招拆招，两人在指掌间转眼较劲了好几回。
　　她不愿伤他，他怕伤到她，一切恰似在嬉闹调戏般，更增添感情的温度。
　　「萧左，别乱来！」
　　「那你乖乖让我牵手。」
　　「不行！我不是那些花旦。」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花旦，你是你，我是因为喜爱上你，才会想要抱你、亲你，你早该知道。」
　　「就算我早知道，你也不能踰矩。」
　　「在弄春院我都不怕了，何况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反正一点用也没有。其实她心里也有着甜蜜蜜的喜悦，只是她出身在弄春院那样的地方，言行稍有不慎，总是要惹人非议，愈是欢喜，她更是要懂得自律，不能让他人给看轻了。
　　「被别人看到了，总是不好。」她幽幽地说。
　　「没有别人的。」就算有，也早被他赶出了鹤园。「我们走。」
　　「去哪儿？」
　　「你忙了一整晚也该累了，我带你去吃早饭。」他执意握紧的小手还是没能松开他的箝制。
　　「我是来窃走凤凰双刀的。」
　　「我知道，吃饱才有力气呀！」
　　有这么大方要请偷儿吃饭的苦主吗？
　　他在潭水边将自己的衣衫穿妥，接着带她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穿过奇花异草的庭院，大厅上已经摆满一桌的吃食，看来她的形迹早就被他给发现。
　　「我不饿。」这样的情形很奇怪，花飘紫坚持站在门边不肯进门。
　　「你该尝尝萧家堡自种的野菜、自养的山鸡，最重要的还有我在溪涧里刚抓到的大鱼，这是在弄春院里绝对吃不到的美味菜色。」
　　她被他说得食指大动，可是还是坚持着。「我不想吃。」
　　「那我先带你去看凤凰双刀，看完了你再来吃。」他笑眼看着她的矜持。
　　「你不怕我偷走凤凰双刀？」
　　「怕。」
　　「那为何……」
　　「就算我不告诉你凤凰双刀在哪，凭你神偷的名号，你还是能轻易的查出来，那我何不大大方方的带你去看，也省得你老是半夜爬墙。」
　　他说得冠冕堂皇，她却觉得疑云重重。
　　出了主屋，他带她走过一处回廊，经过一排的正房，来到右边的厢房。
　　「这……」她伫立在厢房口，不肯进房。
　　「紫儿，这是我的卧房。」
　　「我不能进去。」男女授受不亲，于礼不合。
　　「如果你不进去，那你要怎么偷凤凰双刀？」他戏谑的看着她。
　　被他这样一激，她压下不该有的心猿意马，随着他走进房内。
　　是呀！她是偷儿，而且还是在弄春院长大的，这些道德规范，她或许不该执意遵守。
　　说是卧房，倒不如说是书房比较恰当。看着三面墙上满是字画和书籍，她倒没想到萧左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她在一排字画前慢慢欣赏，最后目光停在一幅「将进酒」的字帖上。
　　「那是我八岁那年，我义爹收我为义子时赠予我的礼物。」
　　她知道，因为落款写着陆台厚三个楷字。
　　娘手里的那封信函和这幅李白的将进酒，除了落款陆台厚那三个字相似之外，其余的根本是出自两个不同人的手笔。
　　泛黄的纸质显示年代已久远，在日影长年照射下，照成字体阴亮深浅不一，这幅字不可能是假造的，那娘手里的信函……
　　她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旋身飞上高墙，迅速拿下卷轴再飘然落地。
　　「这幅字画借我，我会归还的。」她卷动卷轴。
　　「紫儿，这幅字画有问题吗？」这就是他带她到这里的目的，他要让她自己发现事实的真相，而不是透过他嘴里说出。
　　「我不知道，我得找我娘问问。」她收好卷轴后，内力一施，冲出了鹤园，见萧左也快步追来，她停步说：
　　「你别追来，这是我和我娘的事！」
　　萧左微眯着眼看着她愈走愈远。
　　该不该去通知义爹呢？
　　
　　花飘紫一路奔回弄春院，也不管弄春院在日夜颠倒下，花娘还在睡梦中，就直接闯进了花娘房里。
　　「娘，娘。」她在床畔轻轻摇晃着娘的身侧。
　　花娘柳眉一皱，虽然好梦被无端打扰，但还是很快的清醒起身。
　　女儿从来不曾这样失措过，就算有天大的事，女儿也不会这样没分寸。
　　「怎么了？看妳急的。」
　　花飘紫将手中的卷轴打开。「娘，你看，你仔细的看！」
　　卷轴长长拖地，花娘一时睡眼蒙眬，还看不出个什么端倪。
　　「紫儿，你要娘看什么呀？」
　　「娘，你瞧那落款，这是他的亲手字迹。」
　　花娘眼光垂低，才在地上找到那个害她这一生跌得爬不起身的名字。「陆台厚？你拿他的字画做什么？」
　　「娘，你仔细瞧这首将进酒的字，是不是跟他写给你的绝情信不一样？」
　　花娘不用拿出信函，就能认出上头的字，因为这十八年来那封信里的字，早就烙印她心中。
　　「你确定这是他亲笔写的？」花娘这下整个人都惊醒了。
　　「嗯。」花飘紫点头。「娘，这中间是不是真的有误会？」
　　花娘敛眉沉思，久久后才缓缓启口：「以前我很恨他，恨他薄情寡意，所以我记仇似的让你姓花，想让这个姓氏永远的提醒我们母女俩。这该算是对他一种最严重的侮辱，其实娘本姓郭。」
　　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姓氏的事，只是她从来也不问。小时候是因为不懂，长大后是因为认命。
　　花娘的利眼蒙上一层阴影。「娘对你很抱歉，在那样仇恨的心态下生下你、把你养大，更让你生活在这样不名誉的地方。」
　　花飘紫摇着头。「娘，你别这样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花娘欣慰的笑着。女儿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只是长久压抑下的性格，不知对女儿是好是不好。
　　「紫儿，卷轴收起来，我们上陆府去。」
　　「娘，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事情若不问个明白，别说娘哪日下了黄泉会不瞑目，就是对你或对他而言也是件不公平的事。」
　　萧左说过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娘，我看还是先让徐总管送拜帖到陆府，邀他来弄春院一叙。如果他愿意来的话，我们再详谈；如果他不愿意来……」花飘紫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的看着娘亲的愁容。
　　假如他并非负心之人，那么世上的男子或许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恶，那萧左对她的喜欢，她是否就可以真心接受？
　　「自从上次他来到弄春院，娘跟他谈过之后，我对他的憎恨，在不知不觉中竟少了许多。如果没有那封绝情信，娘若嫁进陆府，依娘的烈性子，也未必能跟他的夫人好好相处，或许会更不快乐也说不定。」
　　「娘……」
　　「就让徐总管去送拜帖吧。」是非对错，就让它摊开来吧。
　　傍晚，徐总管才要持拜帖出门，陆台厚和萧左就连袂来到了弄春院。
　　清幽雅静的上房内，花娘、花飘紫及陆台厚和萧左围着圆桌而坐。
　　一场误会，十八年后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当年的护卫在陆夫人的游说之下，自以为精忠护主，怕主子的功名前程会毁在一个花魁手里，因此才会模仿陆台厚的笔迹，假造了那封绝情信。
　　陆台厚以为水莲是无情无义的花魁娘子，一定是有了新欢才会遗忘他这个旧爱，他虽没有痛恨花娘，却也对花娘有着深深的怨怼，从此对情爱死了心。
　　两人温言软语的叙旧，往事重提下总令人不胜唏嘘。陆台厚感叹着年轻时的爱恋岁月，如今岁月不饶人，他也已两鬓斑白。
　　原来当年自己并没有看错人。花娘泪潸潸，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关于神偷的事……」话题在花娘的刻意下回到正事上头。
　　直到此刻，花娘还是无意说出女儿的身世。谁会相信一个花魁的贞操？说出了真相会不会自讨没趣，反遭羞辱，以为她想带着女儿攀上枝头当凤凰？
　　「娘……」花飘紫欲阻止娘亲的说词。
　　「紫儿，听我把话说完。」见女儿勉强点头，花娘才又继续对着陆台厚说：「我若扰得长安城纷乱，那些大户必会向你施压，消息若传上京城，你又无力破案，到时你知府的官位一定不保。」
　　既然没有相恨的理由，该让陆台厚明白的事就得跟他说清楚，况且萧左能查到弄春院来，相信陆台厚应也对神偷的事了若指掌，即使不说还是瞒不过，倒不如大大方方先说清楚。
　　「不，我才是神偷，不关我娘的事！」她怎能让娘亲顶罪？
　　陆台厚没有吃惊，只有满脸了然。「当初，左鹤就是觉得弄春院有很大的嫌疑，才会负伤住进弄春院。那日在许府中，左鹤明明可以捉到神偷，最后他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流连在弄春院里不归，当时我本气极了，才会亲自上弄春院打算把左鹤给逮回家，没想到却遇上你。后来左鹤跟我说，他心爱的姑娘在弄春院里，他是宁愿为了心爱的姑娘也要背弃我这个义爹，那时我心里就已经有底了，却也不愿为难左鹤。他是个有作为的男子，我相信他一定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萧左真的如此对他义爹说吗？，花飘紫偷瞄了萧左一眼，没想到正好与他灼热的视线相遇。她赶忙收回目光。萧左不但没有出卖她，还宁愿为了她而背弃陆台厚，她心里着实有说不出的感动。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打算怎么办？」花娘询问，神情坦荡。
　　「真的很令我为难。案子不能不破，否则我无法对朝庭和那些失主交代。」
　　「义爹，如果交出了赃物，是不是对朝庭就有了交代？」萧左问。
　　陆台厚回答：「当然。世上没有绝对能破的案，如果只能追回失物，我顶多会落个办案不力，相信朝庭也不会再问罪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抓人了？」花娘不怕深陷囹圄，怕只怕让女儿吃苦受罪。
　　以陆台厚公正廉明的清誉，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很难。「水莲，你自首有功，又肯供出赃物的下落，是可以功过相抵，相信我，顶多是两三年的牢狱之灾，不会有多严重的审判。」
　　花娘轰的一声站了起来。「意思是你要抓人了？！」
　　「娘……」花飘紫握住娘亲的手臂，希望她不要意气用事。
　　「水莲。」陆台厚惯常的威仪中，难得有了缕缕温情。「我有我的苦衷，我知道若没有当初的因，就没有现在的果。我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补偿你，但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逮捕犯人，那我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如何对得起朝庭对我的栽培？」
　　「我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高来高去的神偷！我才是神偷，要抓就来抓我！」面对亲爹，花飘紫不敢奢望迟来的亲情，但她也满心不愿父女反目成仇。
　　「我自己认罪并不是怕了你，而是不想让你因神偷之事而丢官位，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捉走紫儿！」误会初释的浓情蜜意转眼成空，花娘还以为陆台厚肯为了她而放弃追捕神偷，没想到她大错特错，她应该早就了解他那忠心爱国的节操。
　　「水莲，自首者可以减轻刑责，你得三思，若让府衙发出通缉令，那可就不是两三年的牢狱可以解决的。」
　　「义爹，」萧左从原本在陆台厚身侧，走到了花飘紫的身边。「你不能捉走她们。」
　　陆台厚问：「为什么？」
　　「紫儿是我心爱的姑娘，花娘是紫儿的娘，也就等于是我的娘，所以你不能捉走她们。」萧左肃穆的表态，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
　　「左鹤，这是与匪同谋、窝藏人犯，你也会被牵连进去。」
　　「义爹可能不知道，我连为紫儿死都不怕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丁点的罪名。」
　　「紫小姐当真对你这么重要？」
　　「义爹，紫儿就是我的命，你说重不重要？」
　　「我若执意要捉她们呢？」
　　「这个简单。一来义爹没有证据，别说人证，就连物证也没，因为义爹连赃物都还没有查出来。」
　　陆台厚点头表示赞同。
　　「二来，我会带着弄春院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溜之大吉，凭萧家堡的势力，凭我和紫儿、张迟的功夫，义爹就算撒下天罗地网也捉不到我们。」
　　「左鹤，你在威胁我？」陆台厚刚毅的扬眉询问。
　　「义爹，孩儿不敢。只是也请义爹三思，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紫儿并没有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她只是欲向义爹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这是义爹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义爹的前程会被毁也是应该的。」
　　花飘紫微侧的脸看尽萧左的意气风发，这个男子，是连死都不怕了，她真心的折服在他的深情之下。
　　「萧左，没想到你这么好样的，前两日我才听绣梅说，你白白挨了紫儿一掌，差点魂归离恨天，而你不但不记仇，还不顾自身之危，将仅剩的丹药先救了紫儿，看来你对我家紫儿是动了真心了。」
　　「花娘，我对紫儿是绝无二心，否则会遭天打雷劈的。」
　　他的誓言很老套，对花飘紫而言却很受用。她虽少了父爱，却有了另一个男子的疼爱，她想，此生已足矣。
　　陆台厚还震惊于萧左刚刚的那一番言词。「左鹤，你说清楚，这是我和水莲的事，为什么紫小姐要向我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
　　萧左看着花飘紫和花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
　　花娘不语，瞅着陆台厚。
　　花飘紫也不语，眼眸中有着明显的抗拒。
　　「义爹，很多事不该由我来说，如果她们想让你知道，迟早你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看着紫儿形于外的冷淡，陆台厚从初见她开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他心中猜测着萧左的话。依年龄推断，难道紫儿会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如果紫儿真是他的女儿，那他亏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用一辈子还也还不清，他怎能还执意抓人？！他细细斟酌萧左的一番话，权衡着得失。若萧左有心要袒护，他就算派出所有官差，也未必能抓到人，现在至少还有赃物可以追回，也可以对失主们有个交代。
　　陆台厚经过沉思后，才说：「好吧，人我可以不捉，但赃物得全数交出。」
　　「所有的赃物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这是我答应紫儿的。」萧左谈了条件。
　　「为什么？」花娘不解。
　　「萧三，把话说清楚。」陆台厚威声询问。
　　「许文义是个无恶不作之徒，有了青瓷剑护身，只会让他恶上加恶，取了他的青瓷剑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反正他萧左不受官府约束，他不在乎是否会被陆台厚论处。
　　一提到许文义三个字，花飘紫的脸色凝结，苍白的唇瓣让她连连干呕出声。
　　「她怎么了？」陆台厚从没看过花飘紫这样的心病，他紧张的关心着。
　　「没事，只是提了不该提的色胚子。」花娘眼波一瞪，没好气的。
　　「花娘，义爹，你们聊聊，我带紫儿先出去。」萧左拍抚着花飘紫，在长辈面前，他尚不敢有太亲密的行为。
　　「这样好吗？」花飘紫不安，毕竟陆台厚先前还扬言要抓人。
　　「放心，我义爹和我一样说话算话，他既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听萧左这么说，花飘紫这才放心的跟他离开上房。
　　上房内十八年的恩怨总算解决。花娘和陆台厚相看两无言，许多话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也诉不尽曾经离别的愁痛。
　　
　　明月亮晃，树静风止。
　　花飘紫一身夜行衣，依约在期限将届前，再次造访萧家堡。
　　一路从西边的平原落地无声的直闯东边的山谷。
　　她决定速战速决，一个起落便上了鹤园的屋顶。
　　在屋瓦上的斜角行走，她依然点足轻盈，算准方位来到卧房之上，她用纤纤十指搬开屋瓦，探头察看。
　　室内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她辨识地形的能力极佳，几个翻滚，她落在书柜前的空地上。
　　凤凰双刀就摆放在书柜后所隔出的卧房内。
　　她耳贴柜面，屏气凝神，确定了里头静悄悄一片，她才摸黑转进。
　　凤凰双刀为鸳鸯刀的一种，两把刀共用一刀鞘，刀鞘为银白色，鞘身上凤凰飞舞，刀身为重铁炼制，其刀把呈半圆形，两刀刀把还可以合成一圆月。
　　晕黄的月影下，辉映着凤凰双刀的独特银白。
　　她本想见了刀就窃、窃了就跑，可是就在此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从纱帐后飘散出来。
　　那是萧左独特的体味加上汗水味。也就是这样的气息，总是平复了她身体反应的不适；她在凤凰双刀前顿了顿。如果她窃走了凤凰双刀，他会拿她怎么办？
　　故意忽略萧左的存在，她一掌握住刀柄。
　　他的气息来得很快，已经在她近身之处。
　　「紫儿，你执意要窃走凤凰双刀？」他几乎是咬上她的耳朵说话。
　　「没错，除非你有办法拦下我。」她退一步，隔开距离，怕自己靠他太近而心悸得无法呼吸。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他再次贴近她，眼波流转着苦恼。
　　「目前还没出嫁的打算。」她多了调皮的娇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她退，他则进，上演着重复的老戏码。
　　「等我想把凤凰双刀还给你时。」反正没了凤凰双刀，他根本无法娶亲，所以将凤凰双刀放在自己身边是最安全不过的事。她早该想通这层道理，也就不会被他所设的计谋困得死死的。
　　「你若不还，那我不就永远成不了亲？」他再进一步，身子几乎要贴上已经靠在墙面的她。
　　「算你聪明！」眼与眼凝望，她已经较能习惯他这种赤裸裸的情欲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留下凤凰双刀吧。」花娘已经不让他踏入弄春院一步，怕花旦们情不自禁的陷入他的桃花眼中；而紫儿也不让他进入紫轩四周，说尚未成亲之前，礼俗约束不能相见。
　　哪来这么多规矩和礼仪！害他什么都不能做。今儿个好不容易她自己送上门来，焉有放走她的道理？手臂一伸，揽上她的柳腰，将她整个人卷入他怀里。
　　落入他怀里，她才发现他身上竟空无一物。「你……你没穿衣衫？」她吃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夜太黑，他又一直靠她太近，让她只能专注于他那张好看的脸皮，完全没发现原来他早已使出这等诡计。
　　「没办法，你天不怕地不怕，来无影去无踪，为了能留下凤凰双刀，我只好使出美男计，直接从你这个弱点下手。」这样的软玉温香抱在怀里，男人的欲望呀，让他血脉贲张。
　　她的眼不敢斜视，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摆，就怕碰到他发烫的肌肤。
　　他趁着她羞得不知所措时，轻而易举的将她手上的凤凰双刀取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凤凰双刀扔上床铺。
　　惊觉手上的双刀被夺，花飘紫跺脚。「你怎能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男子汉，就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
　　闷闷的笑从他嘴里逸出。「我偏就是卑鄙无耻，而你更是注定要让我纠缠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没道理呀，她不致露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今夜会来，我是用最笨的方法，天天守在这儿，早晚你都会来的。」
　　原来是守株待兔！难怪他那么好心，要将凤凰双刀的藏身之处告诉她。「放开我！」她扭动身体，想脱离这样的亲密。
　　「答应嫁给我，我就放！」他忍受体内窜升的热度。天呀！她千万不要再挣扎了，否则他的自持力会被她的娇躯给全面瓦解。
　　「哪有人用这种方式求亲的！，」她不依，这根本是抢亲嘛！
　　他哈哈大笑，笑声迥荡在鹤园寂静的四周。没办法，他实在太开心了，也不管现在是半夜三更。
　　她静静的看着他的狂笑。
　　「紫儿，是我不对，我明日就请我爹娘上弄春院向花娘正式提亲。」
　　「萧左……」她原已垂低的头颅，此时垂得更低了。
　　「嗯？」他等着她的问话。
　　「你是堂堂萧家堡的三公子，你不怕你的声誉受损吗？」
　　「你嫁给一个好色之徒，你不怕你的名节受损吗？」
　　「你爹娘会答应吗？」她再问。
　　「花娘会同意吗？」他也问。
　　所有的不安，让他短短的话给抚平了。
　　「萧左……」她轻唤。
　　「嗯？」
　　她踮起脚尖，轻吻着他爱笑的薄唇。
　　她终于想通了吗？懂得他涨满满的欲望吗？他太惊喜于她的主动，像是个初尝亲吻滋味的小男孩，根本忘了要反应。
　　没料到自己还有几分勾引的本领，趁他痴迷于暧昧的氛围，她双掌一推，力道恰好的推离他的怀抱，一个俐落跳跃，双足还未落地，她已经拿起了床铺上的凤凰双刀，再一个翻身，直接破窗而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萧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拿走凤凰双刀。
　　「神偷不能再失手了，不然就太对不起神偷这个名号。凤凰双刀我先带回弄春院，等到我归还凤凰双刀时，你再让你爹娘来提亲……」
　　乘着风，她的话语消失在鹤园之外。
　　萧左怔楞，他自以为的完美之计——以裸身相诱——没想到她棋高一着，这个赌注，到底谁赢谁输？
　　早知道他就该一丝不挂，直接让她神魂颠倒，干什么还顾忌什么礼仪分寸嘛！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新娘飞了，如今他可是懊悔不已呀！
　　《全书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