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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昼夜之远        
                  作者：意微婉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1）

　　午后四时，上海。

　　阳光不算很明朗，微醺一些，如芒色的深海，遥不见底。星巴克的招牌美人鱼飘着一头犹如美杜莎的长发，眯眼笑容泛着傻乎乎的满足感。

　　这间位于上海第一私家医院——妙仁医院——对面的星巴克咖啡厅不乏顾客。妙仁的外国主顾很多，连带着这里的侍应生也火星人起来，难得见到一个不是医院员工的中国女孩进门，便如“老乡见老乡”一般的殷勤。

　　何况这女孩还挺漂亮，皮肤白皙的几乎透明，直发披肩，大眼睛是深琥珀色的，虽然眼神阴沉，但五官都很秀气。

　　“三杯特浓拿铁，大杯，冰的。”

　　“小姐加鲜奶吗？”

　　她摇头，不等他报价就给钱，数目刚好。

　　“小姐cheese蛋糕需要一块吗？”

　　“不需要，谢谢。”

　　这一句低的他没听清，再问一遍，她就拉上钱包拉链，站到一边饮品出口去了。他无趣，这时有人在前台不耐烦的“Excuseme”，于是迅速为她打好咖啡，继续自己的工作。

　　再回过眼来，大概是15分钟之后，女孩缩在安静的角落里，一只杯子已经空了，她在吞咽第二杯，一双手在象牙色的纸杯上白的耀眼，攥的紧紧的。

　　年轻的侍应生咽了口口水，隐约觉得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盯着看了半晌，直到一个低沉但好听的男中音在前台响起。

　　今天他接待的第二个中国人，是妙仁的副院长。他忙不迭的跑了过来，陪笑：“梁医生下午好。美式咖啡，中杯，不加糖不加奶？”

　　梁以铮嗯了一声。侍应生一边打咖啡，一边察觉到咖啡厅里的气氛起了变化，人们开始用各种语言窃窃私语，交换着艳羡的眼神。梁副院长的确是到哪里都会引起骚动的人物，即使在他天天都来的咖啡厅。

　　一个白人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握住了梁以铮的手，很感激。“Dr.Liang，IhavetothankyouforreceivingmyJosé。YourpeopleisdefinitelythebesttrainedmedicalteamI’veevermet….”

　　这人的英语带着点口音，简短致意之后，梁副院长委婉的表达了需要回办公室去继续工作的意思。老外马上摊开双手，放行，退回自己的座位，一不留神碰翻了邻桌的纸杯。

　　幸好是空的，但他还是一惊，马上转身将它扶起来，跟女孩道歉。

　　“I’msorry，miss……”

　　女孩没有抬头，依旧攥着那已经要见底的第2杯拿铁，但答了一句：“Nosepreocupe……（西班牙语：没关系）”

　　侍应生没听懂，但梁以铮显然听懂了，颇好奇的看着这边。三个排排站的大得吓人的杯子，她几乎消失在那后面，看不见人。

　　“梁医生，我也觉得那小姑娘奇怪，三杯特浓大杯拿铁，还是冰的，喝的像借酒浇愁似的！也没听说过咖啡能喝醉人的啊……”

　　原来老外是个西班牙人，在这异国的都市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自己的母语，大是惊喜。

　　“Pérdon，senorita？”

　　女孩推开第2个空纸杯，掀开了第3个，显然后悔和他说话了，决定马上将对话结束，于是不耐烦的说响了几分，声音却软绵绵的，仿佛力不从心。

　　“Nopasanada！（我说了，没关系！）”

　　这次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听清了。女孩看了看手表，拿着那第三杯站起身来，有些摇晃，但走的还算快。

　　梁以铮依旧看着她，片刻之后，眼神似乎凝住了，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瞪着她的背影。他低头，双眉之间现出了一道耸然的“川”字，似乎在确定自己的猜想。在她伸手去推玻璃门时，他肯定了般的跟上去，不由分说拿走了她手里的咖啡杯，掼在一边桌上。

　　“咖啡喝的太多会伤身体。”

　　她仿佛一心想逃走，甚至没计较这个忽然插进来的陌生人。“好……随便吧……谢谢……也差不多够了……”模糊的几个字飘过，她用松出来的右手紧捂胸口，左手想去推那扇玻璃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

　　她抬头的一刻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居然真的是她。

　　她颊上已经失却了一切血色，嘴唇更是惨白，好像镀上了一层珍珠粉，细黑的眉毛似乎是这张脸上唯一还剩的浓郁，因为痛苦而紧紧扭在一起。

　　然而，相比于他的惊诧，一瞥之下，她并没显出认识他的样子。

　　这一分神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街心，伸出手来要叫出租车。他不顾身后留下的一片哗然，几乎是跑到了她身边。

　　“如果你是想自杀，下次试试喝的再快一些，至少你可以死在当场。”他将手置于她的颈窝上，食指和中指轻微摩挲。

　　这个看似非礼的动作其实是在快速测量她的心跳。

　　“来不及回你学校了。”

　　试过她的心跳，他眉头皱的更深了些。转身，那辆银白色的BMW在夕阳下赫赫发亮。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2）

　　庄柔抿唇，忍下胸口的疼痛，她绝不上陌生人的车。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痉挛如浪潮般涌来，剧烈的几乎将她吞没。

　　现在打车回校医院还来得及，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以铮见她执拗，不耐烦的神色闪过眼中。妙仁医院就在转角，但她目前的状况不可能走路过去。

　　“算了，那我们打车。”

　　他不由分说将她塞进了一辆出租车。

　　“妙仁医院。”

　　司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有钱到这个地步了吗？五十步可以到的地方也要打车？

　　“是的，我知道就在转角，麻烦你快点行吗？”

　　这可是要救命。

　　庄柔很平静的打断他。“我没事，真的。”

　　以铮看也不看她一眼。这女孩子在呼吸都困难的情况下，说话居然还清晰的让人能听出逗号句号来。

　　妙仁医院出现在面前时，庄柔畏缩了一下。

　　尽管心窝一跳一跳的疼的厉害，手背上布满了毛细血管隆起的红痕，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她的意识却还清醒，这得益于无数次的实验。

　　她清醒的知道，妙仁医院，就是把她卖了也进不起。

　　身边的男子半拉半拽的把她从车里弄了出来，他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千惠，30秒内把601收拾出来，Jackson呢？……告诉他下午茶时间结束了，马上回来准备急救。”

　　几乎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他扣上手机盖的一瞬，她的手机也响了。这时两人已到了一楼大厅，几个护士冲了过来。她眼睁睁的看着手机和包包被他拿走。

　　与此同时，几公里之外，D大。

　　瑞安楼的报告厅垂着蛋白石色的华美窗帘，灯光音响技术人员都已就位，在做最后的调试。部长陆年羽情绪不好，手下不少人因为小事挨了他的骂。

　　然而没有人知道真正原因。

　　“她不来？她不来是什么意思？”

　　主持人苏黎披着梳了一半的发髻，把陆年羽拉进了后台。他是急脾气的人，着火点比纸还低。更何况，庄柔这鸽子放的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了。

　　“我靠！还有两个小时要开始的时候她说不来？她现在在哪？我绑也把她绑来。”

　　“你别急着生气啊！”苏黎恼火的捶了他一记，身后的发型师战战兢兢为她继续绾着长发，“你先听我说，刚才电话里我听着她声音不对。我告诉你，小柔心肌炎的病史都快十年了，你没注意她从来不上体育课吗？这回是她身体的原因，你现在去校医院看看，这儿有我撑着。”

　　陆年羽火冒三丈，一脚把塑料椅子踢到了一边。

　　“你撑什么？撑个屁啊！总不能你自问自答把她的部分都说了吧？”

　　苏黎勉强笑了笑。

　　“把学术部还有手有脚有脑的人都叫来，我要在两个小时内把文案中小柔的部分全部换掉。”

　　庄柔醒来时，身处一个优雅舒适的病房中。一双大大的杏眼在她面前眨着，如星星般粲然。

　　“你醒了，我去找护士。”

　　那是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子，白底浅蓝花的睡衣，黑卷发柔柔梳成一个马尾辫，笑容纯美。看着旁边那张床，她坐起身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妙仁医院的双人病房里。她将长发顺到耳后，穿鞋下床，披上风衣，把扣子一粒粒扣好。

　　“庄小姐，请躺下，Dr.Jackson等下会来帮你检查。”

　　这里的护士都着浅粉色套裙，长度过膝，说话声音轻柔亲和，不知不觉间就让人安下心来。

　　“谢谢，不过不需要。”她很清楚自己没事。

　　“需不需要，还是要由医生来告诉庄小姐吧。”这个护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个大姐姐，语气温柔又威严，“既然进了妙仁医院，我们就要对患者的身体负责任，请庄小姐配合。”

　　庄柔不再反驳，双眼四下寻找着自己的包包。“对不起，我的东西在哪里？”

　　“哦，对的，副院长说他暂时代为保管，以防万一。”

　　副院长？以防万一？

　　手机不在，钱包不在，这下她彻底没办法走了。

　　“请把手机还给我，我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打。”

　　护士温软的手将她引回了床上，出言宽慰。“当然会还给你，只要做完检查。”主治医师来了之后，护士退出病房，穿过长廊，有些疑惑的走出了住院部，前往行政区。

　　三十六楼，妙仁医院行政区的顶层，梁以铮的办公室俯瞰一片繁华的上海夜景。

　　万家灯火，似锦年华，东方明珠飞澜流光。背后响起叩门声，他收起了一瞬挥洒的思绪，转身与自己的助理对视。

　　“她怎么样了？”

　　杨千惠摊开双手。“Jackson已经给她检查过了，暂时稳定，当然还要留院观察48小时。”

　　“心电图？”

　　“做过了。静止心跳就有150，最高时几乎冲220了，这可是一般人发烧时的心跳，她却不发烧，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初步诊断为窦氏心跳过速，病史应该有很久了，当然还要有她以往的病历结合才能断定。”

　　以铮嗯了一声，踱回了宽大书桌后，落座，神色凝重。

　　“千惠，这48小时你来看，别忘了我刚才嘱咐你的话，每隔两个小时来跟我汇报一次。”

　　千惠方才接过那套粉色制服时还在拼命掩饰疑惑，这时再也忍不下去了。不错，她曾经是护士，但现在是副院长的高级助理，怎么一夕再次做回了护士？

　　“可是，为什么？”

　　以铮给了她信任的眼神。“原因跟我当初让你做我助理时说的一样——你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千惠咬唇，退出办公室之前，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对于他的反常，她需要一个理由。“以铮，你是不是从前认识她？”

　　以铮重重往椅背上一靠，很不耐烦。“是，她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杨助理，请问你审问完了吗？”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3）

　　回到601病房，美国医生Jackson见千惠愁眉不展，含笑相劝。“梁是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才让你帮他留意的，除了你，他还有谁可以这么放心呢？”

　　千惠还是没好气。“她有心肌炎不假，可就这么几分钟他就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了？”

　　Jackson耸耸肩。

　　“理论上来说，任何一个试图自杀的人都需要心理治疗，除非他自杀成功了。”

　　半晌，千惠才想到手里还提着庄柔的包。以铮吩咐过原物奉还，但他扣下了她的手机。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太奇怪了，”千惠摇摇头，“Jack，要是你刚才听到了他的话……什么‘老朋友的女儿’？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看就是假装出来的，一般人说‘前女友’时才会这么拙劣的掩饰。我才多问一句他就发脾气，太不像他了。”

　　这时是5时45分，D大的瑞安楼报告厅内，部长和主持人正在试图让一切有条不紊的修复。

　　“部长，我刚才搜到了一些关于大学生写手的调查数据，朱教授以前就此写过评论，可不可以让他……”

　　“部长，人文学院也有一个写手，不如庄柔有名，但平凡一些的更有亲和力吧。”

　　陆年羽迅速地把一切新资料整合起来，翻着文案，用记号笔划去一些，添上的部分他做了清晰可辨的索引。

　　苏黎此刻在进行化妆的最后一道工序。大约五十页的新文本，她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

　　“苏黎，这已经不是背背开场词那么简单了，谈话节目，临阵换人换稿，不定因素实在太多，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宣布论坛延期。”

　　陆年羽递上了划的花花绿绿的文稿。

　　苏黎鄙夷的瞟他一眼，对镜自照，自信而妖娆。“开玩笑。”

　　主持人不只是读稿子的鹦鹉，面对忽如其来的无序和混乱，她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责任感和果敢力。再过45分钟，她要面临的是完全未知，完全凭借个人能力和发挥的主持工作，这是她从未迎接过的挑战。

　　“不可以延期，我能做到，我们能做到！”

　　这时一个女生凑到陆年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神色更是焦虑。

　　“董老师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估计是要发脾气，我先去应付他。”顿了顿，他拍拍苏黎的肩膀，“加油，如果决定不延期，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就让他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喂，陆年羽！”苏黎叫住了他。

　　“什么？”

　　“小柔回来你别发脾气，行不行？好好说话一次，又不会要你命。”苏黎隐隐有些担心，这一对本来就有点磕碰，她真怕这次事故会让两人的关系彻底告吹。两个都是她的好朋友，手心手背的，吵翻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庄柔再次睁眼，拿回包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检查后的镇定针让她有点头晕，但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同房的女孩已经睡熟，被子一半垂在地上。她无声的翻了翻包，手机不见了。丢在星巴克了？出租车上？她摇摇头，想起了那只大手，抢过了她的咖啡杯，拦下了她的出租车，又拿走了她的手机。他是谁？短时记忆仿佛一个蹩脚的灯光师，让那张脸总是漾着刺眼的白光，与布景脱离，声音却时刻清晰而熟悉。或许她真的认识他。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溜出了门。

　　在她背后，千惠提紧了一口气，按照以铮的吩咐小心跟随着。

　　从住院部到行政区，摸到副院长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了。庄柔敲门，没人来应。里面的确没开灯，身为副院长，估计他也不需要像医生似的彻夜值班，大概早回家去了。

　　她没办法，站在门口，盯着印有他名字的plaque。

　　梁以铮————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可思议的呆住了。

　　梁以铮？她无疑熟悉这个名字，从14岁开始。

　　绞尽脑汁的回忆着5年前的梁以铮，与那个把她从星巴克带回妙仁医院的男人去比对，却无论如何对不上。那时，她只见过他几次，那的确是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面孔，却带来了她整个青春期的痛苦。

　　人们通常会选择刻意去遗忘最痛苦的事，而少数人，会成功，但也只是暂时。

　　如果真的是这个梁以铮，他又怎么会做了医生？

　　再次叩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他在里面，只是不作声响，任由她怀疑、猜测、焦急、无助。

　　就像他离开的这些年，把她的生活毁于一旦后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她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惧怕而不去接受的爱情，都是他留给她的烂摊子。

　　敲门，敲门，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阴暗的灯光随之摇晃，她几乎想把门敲碎。一直敲到手几乎断了，关节一跳一跳的疼，依旧没人。

　　五年后，这样意外的重逢，她由女孩变成少女，他由一抹沉默的背影变成一扇沉默的门，只允许她对着虚无的空气质疑，责问，走投无路。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4）

　　千惠在一旁的暗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以铮在里面，他扣下庄柔的手机就是为了让她找来。

　　她忽然很同情庄柔，想去安慰这个现在停止了敲门，平静的站在原地凝视“梁以铮”这三个字的少女，想去骗她，副院长已经回家去了。但她不能，因为以铮命令过，不能让“老朋友的女儿”知道他派了助理跟踪她。

　　于是屏住呼吸，等着庄柔离开。

　　大概十分钟之后，她放心的走出了阴影，在感应器上按了几个数字，推门进去。年轻的副院长仍在黑暗中坐着，手攥成拳头放在唇侧。黑暗中，他的轮廓依旧是亮眼的帅气，裹在了一种漂浮的忧郁之中。

　　“以铮……她走了……可以开灯了。”

　　“别开灯。”他厉声阻止了她。

　　千惠无言，不能自主的被他的情绪波动所感染，一时间，她忽然没来由的觉得，门里的这一个比刚才门外的那一个要伤心千百倍。

　　“她看到我的名字了？”

　　“嗯，看了好久。”

　　“……她有没有哭？”

　　“没有。即使是敲门最用力那会儿，她脸上也没有表情。她走的时候，我觉得她在笑，是一种自嘲式的笑。只是……走进电梯时有些摇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嘴角在抽动，还拼命眨眼睛。”

　　以铮将脸埋在了双手之中，窗外传来外滩摆渡船的汽笛声。行政区大楼临江，身处繁华之地，不免吵闹。但整个妙仁医院的建筑结构很合理，住院部被保护在中间，隔音很好，患者绝不会被打扰。

　　“好了，第一次报告结束。千惠，回去601，看着她睡熟了再来进行第二次观察报告。”

　　千惠点头，犹豫着开口：“以铮，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只问一个。”

　　“问吧。”

　　“既然你故意让她来找你的……为什么还要把她拒之门外？甚至，根本就是假装你不在，不碰面，不说话。”

　　以铮沉默了许久。“因为我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既然过程已经有了，就跳过结果，很多时候，没有结果反而好些。”

　　千惠不解。“什么意思？”

　　“你说过只问一个问题。”

　　在他再次发脾气之前，千惠吐吐舌头，逃走了。

　　第二次观察报告，已经过了午夜12点，以铮依旧在办公室等她。千惠又是郁闷，看来他真不打算回家了。

　　一阵紧张的震颤，她仿佛回到了进妙仁医院的面试时，木桌后那个英俊倜傥同时咄咄逼人的年轻医生从第一面接触，就让她有绯色的紧张。

　　“她从病房出来是几点？”

　　“大概9点05分。”

　　以铮想了想。“那么说，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我的办公室。从住院部6楼到行政区36楼，乘电梯的话怎么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

　　千惠点头。“因为她一路上都是自己找，自己去看指示牌，自己去找电梯。尽管身边走过许多医生护士病人，但她没问任何人一句‘副院长办公室怎么走’，才找了很久。”

　　以铮点头，他现在已经镇静下来了，不再伤感到几乎颓然。他甚至打开了电脑，用研究病例来打发这漫漫长夜。

　　千惠再次开口。“而且还有件事我觉得奇怪，一般病人想要做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按铃找护士，不会自己行动。Jack推测她的病史至少在10年以上，那么她一定住过很多次院，不会不知道可以随便吩咐护士。”

　　以铮避开跟庄柔从前生活有关的一切推断，下了结论性语句。“她极度的不喜欢跟人说话，喜欢自己行动，尽管那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达成目标，嗯？”

　　“没错，看起来是这样。”

　　第二天，更多的证据证实了以铮的判断。

　　千惠的观察细致入微，不负他的期望。他刻意将她安排在601病房，与那个病症要更重些，但活泼好动的女孩一起。这收到了预想中的测试效果。庄柔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小蕊早晨起的很早，拉开了窗帘。庄小姐明显不喜欢阳光，但她没有请求小蕊拉上窗帘，而且还是没有按铃，她自己从床上走下去，拉紧窗帘，然后回来继续睡。一个上午，小蕊都在进进出出，在病房之间窜门子。你知道那孩子从来不喜欢随手关门，庄小姐还是……”

　　“叫她庄柔。”

　　他极度不喜欢助手在说话时用词冗余。

　　“在每次她打开门后，庄柔都自己去把门关上，大概有十来次，简直是不厌其烦。难道她就不能跟小蕊商量一下让她随手关门？就那么一句话都不说。”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5）

　　以铮嗯了一声，眉宇凝重起来。

　　千惠疑惑的嘟了嘴。“以铮，你觉得她是自闭症吗？”

　　“不是。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还更复杂。”

　　“我也觉得有些不符合的地方，”千惠自顾自的接下去，“我本来就一直觉得她是自闭。但小蕊兜了一圈回来，想起这个室友了，就去跟她说话。我以为她一定不会理睬的，结果她没抗拒，反而一边微笑一边跟小蕊交谈，还是个挺幽默健谈的人哪，所以我看不懂她了。”

　　以铮不语。十几个小时前，她敲他的门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钉在了椅子上，不去理睬呢？他还记得14岁时的她，很安静，安静的不让人知道她的存在，但随和，像个小洋娃娃，笑容保持的纹丝不动。

　　那时她就患有心肌炎了，经常住院。病了这么多年，她一定从小就被警告过不能碰酒精，尽量不碰咖啡因，不会不知道三杯加起来将近1L的特浓冰咖啡会要了她的命。

　　那天，他在星巴克里意外的注意到她，眉目依旧。女孩从14岁到19岁是一定会变的。他说不清她的五官是不是变了，身材是不是变了，只是一眼就注意到，小洋娃娃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在自杀，在那个阳光洋溢、人声鼎沸的地方，平静的喝下自己花钱买的毒药。

　　回到上海许久，他几乎要忘了5年前的事，仿佛那是上辈子。男人从24岁到29岁也会变，变的翻天覆地，不亚于宇宙大爆炸。但庄柔的出现，让大爆炸退回到奇点，宇宙重归混沌。

　　“千惠，我每周五下午5点到8点有安排吗？”

　　她略微回忆了一下。

　　“有的，是……”

　　“不管是什么，另安排别的时间。下周开始，那个时间段给庄柔。”

　　“约会吗？”她傻乎乎的问道，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以铮显然又到了发脾气的边缘，很不满她的迟钝。“杨助理，是心理治疗。回病房去，把她的手机给她，顺便把Jackson找来。”

　　美国医生跨进副院长办公室时，四仰八叉的往沙发上一横，牢骚连天。

　　以铮笑笑，HenryJackson医生是妙仁外科的第一把刀。以铮在哈佛念心理学硕士时，他们是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搭档拿过网球双打冠军。对于Dr.Jackson，第一不用质疑的是过硬的医术，第二不用质疑的是过多的废话。

　　“梁，你得注意一下，别再让你那个助理生气了。问题在于，护士生气时都很性感，这太让正常的男人医生分心。”

　　这个智商200的美国帅哥很擅长利用他的金发碧眼和带口音的中文勾搭中国女孩子。

　　像往常一样，以铮跳过他的开场白，直接发问。“跟我说说601-B的情况。”

　　Jackson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神色嘲讽。“尊敬的Mr.I-save-the-world-and-can’t-help-enjoying-every-minute-of-it，你跑着送过来的那女孩，我告诉你，她没有生命危险。根本，没有。”

　　以铮愕然。不错，庄柔很安稳的告诉他，我没事。但他绝不相信她，何况那时她的心率已经要爆棚了，呼吸微弱的几乎消失，怎么可能没有生命危险？

　　“Jack，虽然主修心理学，但我不是没上过心血管基础课程，她那时的确情况危急。”

　　“危急，yes，我有说过她不危急吗？她使用了过多的咖啡因，”Jackson朝以铮点点下巴，似乎在确认他的说法，“这确实对她的循环系统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我正在试着弥补。但，她没有生命危险，虽然只差一点点。这姑娘对自己身体掌控的很好，她想把自己弄进医院，但不想死。很悬，万一再过量一点……就真的难说了……”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6）

　　不是自杀？以铮细细回忆着咖啡厅里对她的短暂观察。看表，与邻桌人搭话。事实上，她一定留心了他与老外的谈话，同时推断出他是西班牙人，才自如的用西班牙语回答。这种高度关注外物的心理状态，的确不是一个正在自杀的人会有的。

　　“……她很配合治疗，我治的很顺手。不过……自杀的人有很多，但玩火一样挑战身体承受极限，事后还这么轻松开心的人可不多。梁，我觉得在这个患者身上，你需要负责的比我需要负责的多。”

　　以铮腾地站了起来。怎么连他最好的朋友都在指责他？激动了几秒钟，他才发现自己是做贼心虚。Jackson不可能知道他5年前的事，他是在指出，庄柔需要心理医生。

　　“我很清楚这一点，你可以走了。告诉千惠，如果庄柔有访客，必须马上让我知道。”

　　601病房。

　　庄柔的确很开心，她刚刚与苏黎通过电话，走出病房，软底的拖鞋摩擦着瓷砖地面，沙沙声响宁静悦耳。昨晚的论坛顺利举行，苏黎在突发状况中显示了超强的实力，凭临场的绝佳反应能力将一场濒临毁灭的论坛完全扭转为胜势。

　　董老师观览过后，久久，只说了四个字。

　　“无与伦比。”

　　现在，她可以专心应对自己的危机，不再连累好朋友。

　　苏黎担心的问了她的状况，问她为什么不去校医院要跑去那么远的医院。她一时语塞，心道，因为怕你们找到我。

　　“没什么大碍，我今晚就出院回学校。”

　　“陆年羽说要去接你。小柔，要是他怪你的话，我拜托你……”苏黎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我拜托你跟他吵吵架，别总是给他‘冷冷的鄙视的眼神以及冷冷的鄙视的沉默’——我这是引用他的原话——其实你看他那个作威作福的样子，只要你真跟他发脾气，他绝对老实。”

　　庄柔笑笑。“胡说，我哪敢鄙视他啊？叫他别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自己跟他说吧。”苏黎及时抽身而退，“对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很稳定，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

　　庄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握着电话想了一会儿。听到那边不满的嘟囔了一声，她马上反应过来，看来自己又“鄙视的沉默”了，连忙解释。

　　“我也不太清楚，还等医生的报告呢。我先挂了，晚上再说。”

　　挂上电话，踱步到楼心大厅，她沿着窗户俯瞰妙仁如皇家园林般的花园。苏黎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性格不同，但相处很好。心脏还一阵阵的不舒服，但如果这是对她背叛苏黎的惩罚，也还远远不够。叹了口气，她必须用尽全力解决这件事。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庄柔按下接听键，下定决心，这个人，绝对要给她冷冷的鄙视。安璐赶来的很快，笃笃的高跟鞋声音远远自背后响起时，她回了头。

　　“骗子，你不守约！”

　　“我没有去参加论坛。”庄柔静然道，波澜不惊的面容与安璐的七情上脸形成鲜明对比。

　　“但你4点就通知了他们。”

　　“就算我6点通知，苏黎照样有能力扭转局面。这就叫报应，你以为我不去论坛会让她手忙脚乱？”庄柔为自己的朋友自豪，“却没想到临危应变反而让她大放异彩。”

　　“够了！”安璐冷笑，“庄柔，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那把柄抖出去。”庄柔胃里一阵不适的翻动，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孤注一掷，“在开局就把底牌打尽，你以后还有戏唱吗？留着它，你还可以用来威胁我。”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安璐咆哮着。

　　庄柔咬了牙，将自己的心电图报告丢在她脸上。“打开它看看。安璐，我是在用命跟你玩这个游戏，你真想玩出人命来我随时奉陪！反正我这条命是早晚的事，拉着你垫背我也值了。”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7）

　　安璐被她突然的发作吓住了，捏着那纸心电图，张大了嘴。说到底，这场赌博就是在比谁更狠。庄柔看着她退缩，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震慑住安璐，缓一步棋，给自己时间慢慢思考对策。

　　“好吧，这次就算了。”安璐将心电图丢还给她，咬牙切齿，“但你害我丢掉了争取中美晚会主持人的最后机会。”

　　“那是因为苏黎比你更优秀。”庄柔俯身拾起那两张折在一起的纸，揉成一团投入垃圾箱，“当然，你听不进去这个。董老师已经看到苏黎的能力了，中美晚会一定是她的，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

　　安璐看上去恨不得甩她一耳光，然而拼命控制住了，嗤嗤冷笑起来。

　　“你最好祈祷我能改变，否则，苏黎站上舞台的那天，就是你的秘密人尽皆知的那天。晚晴小姐，你该不会想让每个人都知道你在用‘炽冰’这个名字给电台写色情故事吧？”

　　庄柔怔住。不错，虽然她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在安璐每一次威胁她时都心悸。在虚幻的世界里她有两个分身，白昼，是晚晴，用淡然而旖旎的文笔写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夜晚，是炽冰，为“夜炫101”的“午夜剧场”节目撰写广播剧，内容色情暴力。

　　这如同她的两种人格，让一个沉淀善良，另一个承担悲伤，这个游戏她玩的渐渐上瘾，她已经不再知道自己是晚晴还是炽冰，她让这“两个”作者在网络上互相攻击，互相指责，就像撕碎了自己，我痛故我在。

　　然而，当一个人的游戏被另一个人知道、利用，后悔晚矣。晚晴和炽冰的人气都很高，这得益于她们的互相攻讦。用现在的语言来说，这是什么？炒作？她的名誉会毁于一旦。

　　“最后劝你一句，自己做了恬不知耻的事，就不要立牌坊。”安璐恨恨道，“我真是不明白，苏黎的机会多的是，没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你居然用命帮她？你的命有这么不值钱？”

　　庄柔定定看着她。“安璐，你错了。一个人，只有他肯舍命帮那些他珍惜的人时，他的命才开始值钱。我是……”她眼神霎时朦胧起来，语气凝噎，“我是懂的太晚了。”

　　安璐觉得她有些诡异的可怕，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如孔雀一般昂首阔步的穿过大厅，走入楼梯。高跟鞋笃笃的声音敲击的庄柔一阵头痛，她扶着栏杆蹲下去，眼前发黑。

　　半晌，眼前出现了一只手，她小心的忽视它，因为第一感觉告诉自己，是梁以铮。

　　直到她看到那双熟悉的NIKE球鞋，貌似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她在男生宿舍楼的窗台上看到过它们，总是在窗台上晾着。一直纳闷，怎么总在洗还总是洗不干净？

　　“起来吧，还要我伸手多久啊？”

　　陆年羽看她慢腾腾的不接，不耐烦的将她一把拎了起来，酝酿了一路的火气还是一点都发不出来了。她实在太苍白纤细，站在窗口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昨天上午还好好的，转眼就成了这样。他恶狠狠的吐了口气，这女朋友就是个看着淡定其实软弱的典型。

　　“站不起来，就得抓着别人的手站起来。你啊，就知道倔！”

　　“苏黎说你晚上来接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是周日，学校没课，但陆年羽是个大忙人，本来建筑系就经常有各种测绘项目要占用周末，他还身为学生会的学术部部长，周六周日通常没时间。

　　“昨晚学术部庆功宴弄到太晚，我没睡好，早起想找人发泄发泄，于是就想起我还有一放我鸽子的女朋友了。”

　　庄柔哦了一声，知道他是要兴师问罪，沉默。当气氛开始“冷冷的”时，她没好气的想，其实她和陆年羽大部分时间是互相鄙视，哪是她单方面的？

　　“对不起。”

　　“得了得了，你这样子，苏黎又得说我欺负你。她都不怪你，我还能说什么？”陆年羽作了个标准的狼笑，抱抱她，她马上推开。

　　“别这样。”

　　他脸色一瞬阴沉，不依不饶的又将手臂勾上了她的腰，拉近自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偏过头去。“老毛病了，不是说过不碍事吗？”

　　他一怔，知道她是在敷衍他，故意岔开话题。他问的不是她的心肌炎，说来好笑，两人在一起时间虽然短，但她经常要去医院，却从来不肯告诉他，不让他陪着。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从苏黎那里知道的，她从没将他当男朋友看待过。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8）

　　“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判断。我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陆年羽总觉得庄柔有很奇特的价值观，她笃信一切看的见摸的到的东西，迷信科学定律、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喜欢填字游戏、数独、化学实验，疯狂的喜欢读各种稀奇古怪的书，上课从不迟到，作业从不迟交。她也有业余时间，用来写小说，写她从来没赞赏过的爱情。

　　对于她的同学来说，相比于苏黎那个外向美女，庄柔几乎总是隐形的，“氧气美女”从此得名。

　　至于他是怎么把高不可攀的“氧气美女”骗到手的，是因为在法语选修课上，他开小差做填字游戏和数独都比她快。正如同苏黎事后的评论——“小柔不太习惯有人比她聪明，逮住一个，她必然要把你锁在身边，往死里折磨。”

　　而两个月后，他还活着，于是苏黎再次评论——“也许她起了研究的兴趣，想把你圈养起来，喂肥了再细细观测你的活动。”

　　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当一贯避人的她答应了帮他做论坛，他欣喜若狂的觉得她开始喜欢他了。结果，不了了之，她甚至不愿费心告诉他为什么。

　　“我到底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已经将近正午了，窗边洒下秋日的阳光，在她暖珠色的唇上镀起一层金边，有些晃眼，她一直让他头晕目眩。托起她的脸颊，狠狠吻了下去，他干脆就给她一个判断的标准。

　　怀中少女惊慌不已，再次开始推他。她的唇很干，但依旧柔软，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医院，仿佛她全身都包裹在这层药味的皮肤下。他莽撞的深入进去，想要穿透那种苦，寻找每个如花蕾般的19岁女孩都该有的芳香。然而他没有找到，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苦涩不来自医院，只来自她。

　　就像他的理科思维严重接受不了的意识流小说，有时还是会读下去，希望那个呓语的精灵在表达着某种埋藏深深，却纯致而柔软的自我。他怕失望，怕最终发现，这不过是一篇形散神也散的散文，没有深意。

　　要等到更久，更久之后，他才释然。她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充满晦语的密码明文。他不知道密码，却冒失的硬去猜测，直到到达了系统容忍的上限。

　　庄柔被他吻着，恐惧与愤怒交织，最终是愤怒占了上风。有那么一两秒钟，她似乎要窒息，愤怒从唇齿一直压到了胸腔、腹腔，将她整个人压扁。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在窒息的幻觉还在脑中萦绕时，她看到了梁以铮，走过来，一直没变过，轮廓俊朗精致，瞳孔深邃的犹如海洋。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长高了，成熟了，聪明了。在钢琴键上伸出手去，她碰到的黑键与他一样多了吗？

　　自从他在她的14岁生日会上牵着她的小手点击琴键之后，她有五年没有再碰过钢琴。

　　“梁以铮律师，欢迎——”那是爸爸的声音，他欣喜的伸过酒杯向他致意，“——难得啊，小柔很少在宴会上喜欢什么人，她倒挺喜欢梁律师的。”

　　那时，他很有风度的还礼，环视四周，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微笑：“这也难怪，小柔的生日会上似乎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要是没有那块当摆设的蛋糕，我差点以为这是庄先生的社交宴会。”

　　爸爸脸色立刻僵住，受了这话中有刺的软性指责，愧疚的笑笑。她已经很懂事了，一时间不满他对爸爸的无礼，挽住了爸爸的手臂，柔声道：“爸爸，那你把我介绍给他们好吗？这样——”她瞟瞟以铮，后者自嘲的低了头，“——我就认识他们了。”

　　她的确是个会让父母自豪介绍的孩子，聪明又懂事。说不准是不是为了气他，总之她很快后悔了，听够了每个人刻板的祝福，虚浮的夸赞。再次回到钢琴旁边，他还在。

　　“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先生，你要记住，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忍受无奈。”她坐上琴凳，继续抚着琴键。

　　他愕然，随即眉头紧锁。“这是谁教你的？”

　　“两个姐姐——我的朋友。”

　　他点点头，似乎知道这两个姐姐是谁。这时有人走过来，在钢琴旁边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她忽然想哭，盖上琴盖，转了个身避开烟雾。

　　他将高脚杯放在了一边，苦笑：“要忍受无奈，说的好。或者……还是把无奈交给大人去忍耐吧，你介不介意带我去参观一下二楼？”

　　她巴不得离开，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带着他参观了父母的卧室，她的卧室，有高大书架的书房，空中花园，玻璃储存室。

　　她的卧室有落地窗和很美的夕阳，两人一起看了很久。她陈述喜欢夕阳原因的样子又像个小大人。“昼和夜交替的时候是最美的，日出和夕阳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夕阳，因为紧接着就会有夜景，你会看到万家灯火，看到世界活着的迹象，知道你不孤单。

　　然后，他在父母的主卧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有花纹繁复的壁纸和一张宽大华丽的软床，床单是紫蔓玫瑰的绣图。

　　她一直想回到那一刻，希望自己没有睡着。她要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在爸爸的书桌中翻找，怎样将一张光盘放入自己口袋中，怎样若无其事的继续打量房中的古董，然后在日落前离去。

　　然而她不可能回到那一刻，因此，她竟不能记起他的模样。他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存在脑海之中，辨不清是笑是冷，如被白光眩晕。

　　“别再承受无奈了，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事，就在那一觉之间。

　　两个月后，震惊金融界的BBC银行假账案爆出，牵涉众多，涉及金额上亿。BBC银行上至行长，下至部门经理，有十数人被判刑。

　　其中，包括庄柔的母亲。

　　她的两个姐姐，那两个告诉她要忍受无奈的姐姐，一个跳楼自杀，另一个远走英国。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猴子与哈姆雷特（9）

　　“庄小姐，庄小姐……”

　　当庄柔再次醒来，眼前是焦急的千惠。梁以铮不见了，陆年羽也不见了。她缓缓坐起身来，眼神茫然。

　　“那个男生，副院长命令他离开。……我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那个吻还疼痛的印在她唇上，她下意识的抚了抚，冰凉的没有温度。再次打量这间病房，素白而简洁，与梦中繁复浓郁的玫瑰色成了鲜明的对比。

　　“梁以铮……他怎么会成了医生？”

　　千惠抬起头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妙仁医院的创始人兼院长是他的祖父梁妙仁，我猜梁家早就想让他继承这家医院了。”

　　“是这样……”庄柔苦笑，“……他居然成了治病救人的人。”

　　居然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相遇，在她搬走，又回来上大学的这座城市，他还在这里。

　　在她被安璐威胁，对苏黎和陆年羽撒谎时，竟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人海茫茫中，两个人这样的相遇，概率有多大？第一次见面，她是幸福的小公主，他将她打落地狱；第二次见面，她奄奄一息的挣扎，他将她带回自己的医院，细心照料。

　　第一次是他故意，第二次则是完全偶然。

　　就像有一群猴子在放满了打字机的房间里，猴子随机敲打键盘，永不停歇，那么只要这个事件持续足够长的时间，总有那么一只幸运的猴子会打出《哈姆雷特》31281个单词的正确排列。

　　因此，如果宇宙可以永恒，人类可以永生，那么她与他就注定会重逢。这是概率的确定性，不假。

　　但事实是，宇宙不会永恒，人类不会永生，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注定发生。是什么让她选在了离妙仁医院不远的那间星巴克？

　　化身幸运的猴子，她贪婪的阅读着自己无意中打出的《哈姆雷特》，她曾背诵过这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很认真的咀嚼过“to be or not to be”。她是一只有准备的猴子。但她始终没能让恨意在心中长大，如同爱恋敌不过时间，仇恨，其实更加敌不过时间。

　　就让她庆幸自己还有一些没被他撕碎的东西吧，该结束的，5年前都已经结束了。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1）

　　自庄柔被抬进妙仁医院，已经满48小时了。现在是周日的晚上，她获准出院，换下病服后，将病床的被子床单收拾的平平整整。

　　千惠出现在门口。

　　“庄小姐，副院长想知道是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

　　这是她对以铮那句“让她来见我”的一种礼貌化翻译。

　　千惠已换下了护士的浅粉套装。庄柔走后，她依旧做她的高级行政助理，藏青圆领套裙，颈上绕着的金黄色丝巾优雅别致。

　　“千惠姐姐好美啊！”小蕊叫道。

　　庄柔从容不迫的继续收拾东西，希望千惠等的不耐烦先离开，这样她可以自己走过去。然而助理小姐非常有耐心，一直等候，甚至不催促她。没办法，提着包跟着她从住院部走到行政区，不到10分钟的路程，她一直设法让“冷冷的”沉默听起来像“轻松的”沉默，于是尽量微笑。

　　以铮的办公室有落地窗和曼妙夜景view，是种掌控世界的心旷神怡。

　　她一直喜欢落地窗和夜景。上海是夜景之都，从前离开这座城市，唯一怀念的就是夜景。她将视线从繁华灯火中收回来，注意到他在凝视她。四目相接，他低头一笑。

　　“小柔……你长大了，果然过了五年。”

　　“不，我是一夜长大的。”她继续那种只调动颧骨的微笑，落座在他对面，看着那修长十指从容交叠，曾牵着她去敲击过钢琴黑键的好看的手。

　　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丝毫不介意，翻了翻摆在他面前的几份诊疗报告。“我希望你能遵守Dr.Jackson的复诊时间表，他希望你能在下周三之前将至少两年内的病历快递到他办公室。另外，你需要在每周五抽出大约三小时的时间来进行心理治疗。”

　　“第一，我不相信心理学；第二，我恐怕付不起贵院的诊疗费。”

　　她已经了解过，梁以铮医生的咨询费是每小时100美元。听上去匪夷所思，但符合妙仁医院的整体定位。而对于庄柔小姐，没有人比梁副院长更了解她的家底了。

　　“我恰好知道，你父亲付的起你想去的任何医院。说到这里……你父母为什么不来看你？”他有些奇怪，在她留院的这48小时内，没有一个家人来看过她。只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朋友”，和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男朋友”。

　　庄柔咬唇，双手抓紧膝盖。“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但我的家人对我很好，没有任何事会让他们抛弃我，哪怕是我毁掉了整个家。”

　　以铮凝住，他知道话题迟早要走到这件事，只看是他先提还是她先提的问题。

　　“为什么要自杀？”

　　“我没有自杀。”

　　“那么就是自残。你不会不知道，过量的咖啡对你来说是毒药。”他再次发问，“为什么你的家人不来看你？我打过电话，”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有她家的电话号码是件尴尬的事，“无人应答。”

　　她依然平静，因为已经准备好放下过往，已经准备好遗忘。对于梁以铮，再给他过分的恨意都是一种奢侈，是便宜他。

　　“我家，4年前就搬去北京了，我只是在这里上大学。爸妈决定……离开……”

　　他嗯了一声，捕捉到一丝先前没料到的意外。爸妈决定？她妈妈不是……沉思半晌，他不免冷笑。

　　“庄致远果然是有能量的人，我本来也觉得他不会允许妻子在狱中很久，保释出来的方法多的是。去了北京……怪不得我回来一年也没有耳闻。”

　　“如果副院长没有其他的事，我要趁着天没黑尽早回学校了。”

　　“我们还没确定心理治疗的时间，周五晚上可以吗？”

　　庄柔啼笑皆非，她有些微的不平衡，本来准备好在他为5年前而道歉的时候表示，她已经原谅他了，请他也释怀。出乎意料的是，他根本没有意思道歉，反而轻松的在她面前谈论起来。但她决定不被他激怒，否则也是便宜他。

　　“我说过不需要。我从来不相信心理学，更不相信心理治疗。”

　　以铮显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哦？为什么？”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2）



　　“我说过不需要。我从来不相信心理学，更不相信心理治疗。”

　　以铮显出饶有兴致的样子。“哦？为什么？”

　　“心理学……我觉得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门科学。它是个基于猜想和经验的领域，检验的唯一手段是统计学。如果是自然科学，我能看到试管壁出现的油脂，我能闻到酯化反应后洗甲水一样的味道，我能看到两种溶液混合后产生沉淀证明生成了新物质，这些是可观测到的可相信的数据，但心理学的基础是什么？90%的人会有这种反应，10%的人会有那种反应。世界上有三种谎言——谎言，可恶的谎言和统计。我不相信统计学。”

　　以铮笑了。

　　这是两人相识后他第一次微笑。任何人都是笑起来最好看，何况以铮本来已经是完美的俊朗迷人。

　　“很不错。那么，为什么不相信统计学？”

　　“统计学的结果如果不经分析，非常具有迷惑性。举个例子，有人做过统计，穿红色短裤的拳击手最经常在比赛中获胜……这个统计必须有另一个统计做基础——有多少拳击手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红色是胜利之色而近乎迷信的穿红色。如果穿红色的基数本身就很大，那么获胜数也相对较大就不稀奇了。

　　“再比如说，有50%的人因为在地铁中听MP3而导致听力受损。这让‘地铁’显得很关键。但统计者没有分析过，这个结果产生的原因只是地铁中噪音较大，人们会不自觉地调高音量，让声音盖过杂音，因此不知不觉中音量过大了，损伤听力。‘地铁’根本不是主要原因，充其量是间接原因，只要使用包耳型的耳机，有效阻止噪音，那么地铁中听MP3就不会导致听力损伤。统计学从不揭示背后原因，而只是把表面结果塞给我们，造成误解。”

　　她停下时才注意到自己喘不过来气了。该死，这个男人真的太适合做心理医生了，他的沉默是一种鼓励，不时的微笑和点头更是她继续说下去的刺激。

　　“很好。但统计学不仅包括数据采集和整理，也包括数据分析与呈现。”

　　“Exactly，”她点点头，“这也是它很失真的原因之一。数据是任人打扮的娃娃，不同的别有用心的人可以通过不同手法让它为他们服务。美国湖滨中学宣称他们的毕业生年薪可以达到200万美元，但实际上，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差的很远，只不过因为比尔?盖兹也毕业于该校，在有了这个极大数的前提下，即使其他毕业生一分不赚，平均年薪也可以达到200万这个数字。你瞧，平均数在此情况下，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喜欢你的思路。你提出的问题就是我们所说的‘统计陷阱’。不能否认它的存在，而且有时会造成相当大的误解，但统计学是大多数社会科学必须倚仗的工具，作为工具来说，它没有对与错之分。我们缺乏的不是公正的统计学，而是公正的统计者。”

　　“我读过书。”

　　她皱眉抗议。

　　“我很好奇，你现在读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他抱臂靠在椅背上，轻轻点头。“这就更奇怪，经济学完全依赖统计数据，与之有密切联系的管理学更是与感性认识分不开。你这样的性格，为什么不去读，例如说，物理？”

　　她没答话。因为不想让强迫性的学习毁了自己的爱好？

　　他下了个定论。

　　“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可以打断我。庄小姐，大多数人习惯把自己的黑暗面封印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而你，你喜欢把自己的光明一面封印起来，宁愿让别人认为你对什么都不关心。或许过去有人将你‘单独’了出来，你一直行走在‘单独’的世界里，对自己说这是自由，这是享受。”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3）

　　她有不祥的预感，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在做着记录。

　　看着她眸中的敌意，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任何事，讳疾忌医是绝对要不得的。

　　“是的，你想的没错。算上你这48小时的物理治疗费用，到目前为止，你已经欠了我将近300美元。除非你有现金可以给我，否则……”他放下了笔，“下一次咨询周五5点开始，别迟到，我时间很紧。

　　“我说过不行，”她还是不由自主的被他激怒了，“爸爸宁愿让我休学回家也不会付钱给梁医生。”

　　“这可以商量，你不是19岁了？可以自食其力。事实上，我很希望聘用你做我的二级行政助理。你的工作时间只有周六、日，每天8小时，这就足够了。如果你还有其他犹豫，我可以考虑打电话给你父亲，把情况告诉他，看他是怎么认为的。”

　　庄柔噎住，这男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心理治疗根本是一派胡言，是个基于臆测和猜想的领域，她本来就很惊讶居然会有人为这东西付一分钱。梁以铮……他有什么权利在她决定moveon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将她和他拴在一起？

　　两人再次四目相接，仿佛一场僵持的战争，她眼睛很酸。下决心原谅，是犹如将一把剑插入自己心脏一样困难的事。现在，他用力的将这把剑拔出来，同时笑着告诉她，看哪，你在流血，我来替你包扎吧。

　　“好，我答应了。周五，5点以后，随便什么时间。”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走了。”

　　“有的……”她心弦隐隐被一句话触动着，不问不快，“梁律师，你刚才说，如果你真的想找什么人，是一定找得到的，对吗？”

　　他注意到了称谓的改换，“对。”

　　“很好，那么我明白了一件事——这5年，你从没真的想找过我。”嘲弄的笑笑，“不，应该说，大概一点也没想找过我。”

　　“小柔……”

　　“我可不可以把灯关掉，在你办公室看一会儿夜景？很久没看过上海的夜景了。”

　　他点头。从美国回到上海，进驻祖父创立的医院，他只有一个要求——办公室要有落地窗。

　　无数个夜晚，他关灯，在办公室里看夕阳，看夜景。那个14岁的女孩说过看夜景就会不孤单。可她怎么能明白，身处灯海之中，心却萧索，是一种更高、更复杂的孤单？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4）

　　庄柔将十指伸开，按在厚厚的有机玻璃上，直到指尖变得粘稠，吸在窗上脱不下来。脸向前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了，灿烂而喧闹的都市，渐渐融成一片飞速的光线，流逝了到手的年华。

　　那时，她明白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终于绕回了起点。

　　转头回来，却迎上他，身体猝不及防的被他揽入怀中，一个湿热的亲吻绽放在她脸颊上，温柔的唇轻轻抚触。他的胸膛很宽，足够包下她的双肩。她想，原来自己还是没有长大，还是那么小，头顶只到他的颈窝。

　　“你说过，看夜景就会不孤单，是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5年来，每看一次夜景我都更加孤单……却还是一次次去看，故意要自己痛……”他在她耳畔轻念，“小柔，让我补偿你，好吗？”

　　关掉灯，就关掉了他的一切伪装。但关掉灯，关不掉一切过往。

　　她轻轻挣脱出他的怀抱，整理好风衣上因拥抱而起的褶皱。

　　“不，不……”她摇头，举眸看他，黑暗中，她的瞳孔黯然无光，“……不要让我想起，我曾经有多恨你。”

　　走开，摸索到灯的开关。她深呼吸，“准备好了吗？开灯之后……我们是患者和医生。”

　　咯嗒一声，白而锋利的灯光将夜驱到窗外，她消失了。

　　以铮颓然退回自己的座位，沉思一会儿后，将千惠叫了进来，大体跟她交代了他的安排。

　　“二级助理？这个你没跟我沟通过，”千惠蹙眉，有种酸酸的不悦，“有这个必要吗？”

　　他努力将那个拥抱的温觉从脑中清除，思绪回复到心理治疗上来。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他不能清醒冷静的面对她，怎么能治疗？无论他对于这个女孩子抱的到底是赎罪的心还是别的什么，还她开朗的心境是最重要的。

　　“她对心理治疗有很严重的抵触情绪。如果没有患者的配合，治疗会展开的很困难。因此我临时决定，换一种方式——让她做简单的助理工作是观察她行为模式的很好方法。”

　　千惠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手指拨弄着衣角。

　　“那我看看有哪些简单的工作可以分配给她。”

　　“不用了，她的工作我亲自来分配。”他重新翻开文件夹，但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上面，“这周开始，你周六周日放假。”

　　她希望他抬头看看她，这样他就会明白，她不是在以一个助理的身份质疑她的上司，而是在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试探一个男人。

　　“以铮……一会儿她来了也不见，一会儿又要把她放在身边天天见，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他笔停了一瞬，但依旧没抬头。“说明了什么？”

　　“你喜欢她，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喜欢，是很纠结的喜欢，这就说明，是比喜欢还多的喜欢。”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合上文件夹，不耐烦的打断了她。“我要下班了。”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5）

　　怀揣着回涌的暗流，庄柔知道自己的生活得继续。苏黎毫不计较论坛的事，依旧当她是最好的朋友。陆年羽也习惯性的成天嘻嘻哈哈，但有时，她觉得他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是那种融合了猜测和宽慰的眼神。仿佛是小学作文中的看图说话，他在拼命从她的脸上和眼中找出情节来，要凑足够的长度，也要有情节上的逻辑性。

　　那天梁以铮和他说了什么吗？庄柔不安的揣测，但只要她将猜疑递过去，他又马上恢复如常，依旧贫嘴。

　　周一下午是她和法国学生Pascal的下午茶时间。身处这所教育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中，她大一时就以优异成绩通过笔试和面试，进入了经管学院的国际班，将在大四赴法留学，在23岁时拿到法国名校的工商管理硕士。

　　因此，她与苏黎以及其他国际班的同学一样，除了要努力跟上几乎是同专业学生两倍的专业课之外，还要接受魔鬼式的语言培训。

　　跟法国留学生结成language-partner是锻炼口语的上佳选择。Pascal的父母都是巴黎索邦大学研究中国文化的专家，狂热仰慕东方文明，他从小听的汉语不比法语少，然而水平依旧比父母的期望低一个档次。作为索邦大学的交流生，他在中国留学一年。

　　庄柔赶到城规学院的咖啡厅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然而他已经在那里了，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五六支烟头。

　　“Onparlefran?aiscettesemaine？（法语：我们这周说法语吗？）”法国男生的眼睛有些浅灰，看起来没精打采。

　　他们的习惯是双周法语，单周汉语。但因为安璐的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练习过了。一想起那件事，庄柔就追悔莫及。想来也是她自己不小心，在某一个单周，她正是心情不好，就将“晚晴”和“炽冰”的事都对着Pascal倾诉了出来。反正他听不懂多少中文，这样一个倾诉者是绝对安全的。

　　但她没想到，Pascal这个上进的孩子为了反复听，将他们的谈话都录了音。之后，安璐所在的文艺部要做一个关于留学生在D大生活的广播节目，就问他要了去。

　　安璐倒和庄柔没仇没怨，但和苏黎的梁子从大一的主持人大赛就结下了。当时，苏黎以经管学院的“半路出道”身份，根不正苗不红，突围一众传媒学院的专业精英，勇夺冠军。

　　屈居亚军的，正是传媒学院的“第一金话筒”安璐小姐。

　　又适逢两人争夺中美晚会麦克风的多事之秋，安璐一心要给苏黎使绊子。

　　这时，学术部由部长陆年羽牵头，正在策划一次关于网络文学的论坛，庄柔是网络写手，也就被他近水楼台请来做嘉宾。苏黎是主持人，她很大方的把文案给安璐看了，后者马上提紧了心。

　　如果论坛成功，她也就没有什么希望去争取中美晚会了。

　　就在这时候，她得到了庄柔的把柄——Pascal的录音，证明她是在欺骗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晚晴”，也都知道与她针锋相对的“炽冰”，更知道在两人骂战的炒作下，晚晴的人气节节上升。

　　秘密一旦泄露，庄柔会马上成为舆论的靶子。

　　于是便出现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庄柔不知道用那种几乎自残的方式在最后一刻不去参加论坛，是否也有自我赎罪的意图。幸好，苏黎安全过关。而她自己，也进入了与安璐的下一回合，要守护苏黎，也要保护自己。

　　有人说，不要答应给老鼠牛奶，因为它下一步就会开口要饼干。但她没办法，不给安璐牛奶，就连给她饼干的机会都没了，大家同归于尽。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6）

　　“Je n’ai pas le temps de rester ici tout  silencieux ，tu sais？（我没有时间待在这里闷着不说话，你知道吗？）”Pascal见她心不在焉，有些不耐烦。

　　“哦，抱歉。”她回过神来，“这周是汉语。”

　　法国男生掐灭了第七支烟。“那么，这周过的怎么样？很忙？”

　　她点头。“是的，而且……很累，很烦。”

　　“是因为我的错误吗？”Pascal一直记得那回事，凭他的了解，他知道那段录音给庄柔带来了麻烦，但究竟是什么麻烦，他不可能知道。

　　庄柔的确对他发了脾气，因为没经允许就给他们的谈话录音，还轻易就透露给别人。但不久她就释怀了，说到底是她的错，有什么资格责怪别人呢？

　　于是，partner-ship恢复如常。

　　“不是那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遇到了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带来很多不好的回忆。我还要每周都去进行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他重复了这个听不懂的词语。

　　她耐心解释，同时给他写下了这四个汉字。“心理治疗，c’est-à-dire psychothérapie。”

　　他点点头，露出个很像孩子的笑容。浅灰眼睛很衬这样单纯的笑，如果他不抽烟，不那样故意装出摇滚歌手的颓唐范儿来，其实是挺像个孩子的。

　　今年她过19岁生日时，他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油画给她，是D大的“樱花大道”，成排种植的日本晚樱树，洁白无暇。

　　“心理治疗……”他又念了一遍，语气很真诚，“那么你是心情不好，对吗？如果有任何事我可以帮你，请说，不要客气，任何事。”

　　“谢谢你，Pascal，真的……谢谢。”

　　“这没什么，你帮了我很多。”他再次微笑，露出有烟渍的两排牙齿，“事实上，我又有事情要麻烦你帮助。爸妈要我帮他们买两本中国书，我看不懂那个购物网站。是这两本。”

　　他递过了一张纸条。

　　她接过，读着上面的两个标题。《民主的黄昏》和《奇迹与人》，这两本书她很久以前读过，是一个年轻学者写的，对民主和人权很有见地。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再往下看，她腾地站起身来。

　　梁以铎。

　　是的，读他的书时，也只不过觉得名字是巧合，一笑而过。但当梁以铮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之后，一切事情都让她联想起猴子和哈姆雷特的关系。看来，命运有时就是折磨人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她坐下。从前在网上看过梁以铎博士的资料，按年龄，如果真有关系的话，他是以铮的哥哥，今年32岁。

　　跟Pascal去他宿舍上网买书，她禁不住诱惑再次google了梁以铎的资料。显示屏上的照片让她屏住了呼吸——和梁以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多了副看上去昂贵的金边眼镜。

　　她飞快的浏览着他的简历，1976年出生于中国上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耶鲁大学政治经济学博士……出版作品：《民主的黄昏》、《奇迹与人》……

　　她拨弄着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其祖父梁妙仁于1976年创立妙仁医院，并任院长至今。”

　　看来是不会有错了，她不愿再看下去，怕看到跟梁以铮有关的记述。回到购物网站上，买好了这两本书，之后，应Pascal的要求，为他讲解页面上的相关词汇。这是她义不容辞的事，从前上法语网站时，他也要充当人肉字典。

　　只是讲着讲着，思绪又开始游离。

　　“我听说，这个博士，要到我们学校来演讲，下周。”Pascal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

　　“是吗……”她点点头，“这两本书很棒，我挺崇拜这作者的。”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孤单（7）

　　庄柔从留学生宿舍楼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走出电梯，刚好看到陆年羽高高的个子，杵在大厅里等着。她有些意外，嘀咕，没跟他说过自己下午跟Pascal有活动啊，难道是苏黎让他来接她的？

　　看到她，他立刻阴沉了脸色。

　　“陪language-partner，要陪到这么晚啊。”他打量着11层楼高、装潢豪华的留学生宿舍楼，“还要陪到宿舍里去？”

　　“他要在网上买书，我来帮帮他而已。”她揉了揉对着电脑太久而僵硬的脖子，解释道。

　　“一晚上就光买书了？”

　　她不想吵架。

　　“吃过晚饭，就一直在聊天、上网。”

　　“那倒比咱俩在一起时候的活动丰富的多。”他抱臂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留学生宿舍楼。

　　“对不起。”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回头很严肃的道了歉。

　　他笑了笑。庄柔话很少，她一直是用神情表达的人，她说“对不起”，那神情却显然是“别无理取闹了”。

　　“对不起什么？”

　　她无奈的摊开手。“我不知道，什么都行，——你是想听对不起的，对吗？”

　　“呦，这话说的，显得我真小心眼还霸道。”他哼了几声，而她还以的沉默显然是默认，冷冷的鄙视的沉默。反正人已经送到宿舍了，他也该走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转身迈开了步子。

　　“等等。”她叫住了他，听到那个哼声，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走，“诶，等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很怕吵架，所以每次都先说对不起，可为什么说了对不起，别人都总是更生气呢？我是真的觉得抱歉啊，你肯定等了很长时间吧。别不高兴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下面，你该先告诉我的。”

　　他有些目瞪口呆，随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今天什么日子啊？值得纪念一下儿，你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他双手插兜，愣在昏暗的路灯下面，一不留神，月亮已经爬上了远处的建筑工地，“走，我们去散散步。”

　　不给她机会拒绝，他牵着她的手腕，晃上了十月夜晚的樱花大道。其实花早就谢了，只剩下灰秃秃的枝桠。

　　“你说我们俩算是在一起吗？都没正经约会过。”

　　“我不喜欢逛街或看电影……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说话。”她的表情像是在安慰他，但显得有些可笑。

　　他笑笑。“那你喜欢什么？直接去宿舍过夜？”这是句气话，她从没进过他的宿舍，至多不过是在楼门前站着等，“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学习，读书，泡图书馆，拿奖学金，学五花八门的外语，对吧？你们这些经管国际班的精英都这德性。”

　　她没答话。

　　的确，她的生活就是由这些组成的，理智，冷静，节制，平衡。如果不是将自己限制在极端理性的框架中，她不知自己怎么活过这些年。可能也正是这样，才催生了“炽冰”的诞生，那个狂野而随性的女孩，是她不可能从脑中抹去的。她笔下的色情故事会让男生也脸红。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做些事，结果论坛你给翘掉了……”陆年羽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笑，“对了，下周有个演讲，一个海归博士，这次学术部负责接待。题目叫‘恶之花：战争中的儿童’，怎么样？有兴趣吗？”

　　“没有。”她绝对不想看到一个翻版梁以铮，于是尽最大的努力佯装若无其事，继续走。陆年羽立定，瞟她两眼，努力止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以一米八的个子往旁边矮小的樱树上一靠，作怨妇状。

　　“只是一起去听一次演讲，也这么不能接受？庄柔我告儿你，今儿你要不答应我，我现在就找棵歪脖儿樱树撞死，到时候你替我去跟部里道个歉，就说前部长陆年羽同学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殉情前还损坏了学校的公共财产花草树木，严重影响了中日两国学生的友谊，他们让你赔我可不管。你看着办。”

　　她被逗笑了，看着那张赌气的脸，渐转严肃。怎么解释？把梁以铮的事对他说一遍？当你不得不提起父母的不光彩过去，这绝不是什么容易启齿的事。

　　只是个演讲而已。

　　“好……去听演讲。”

　　他舒心，马上丢了已经不堪重负的樱树，揽过她的肩。“那我叫部里的人帮我们留两个前排座位……哎，你能不能高兴点儿？一天到晚皱着眉，跟教结构力学的那灭绝师太似的！”

　　她根本没听他说话，一直徘徊。其实她是很喜欢陆年羽的吧，他会逗她笑……很多秘密最后都会被揭开，要不干脆坦白些告诉他……

　　“哦，瞧我这话说的，咱氧气美女的相貌怎么着也是天山童姥啊……”

　　梁以铮不也说，她习惯行走在独自的世界里吗？可以去信任一个人，对他倾诉，应该就是一段美好感情的开端……对，告诉他。

　　“其实……”她深呼吸，开始，“我不想去听演讲的原因很复杂。你知道主讲人是梁以铎博士吧？”

　　陆年羽脸色顷刻变了，那种“看图说话”的专注立刻又出现在他眼神里。她始终不知道梁以铮对他说过什么，那就从她的角度开始说，一切都说。他应该不会因为她父母的事而对她有什么不好的看法。毕竟，都过去了。

　　“他是梁以铮的哥哥，我不太想看见那个人。我家5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然而，出乎她意料，陆年羽打断了她。

　　“别再说了。庄柔，你必须得跟我去听演讲，就这么定了。你得记住他跟你没关系，不管你们的父母怎么样，看见他还是看见他哥哥，你都不会有想法，记住了吗？”

　　“想法？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她被他说的措手不及。

　　“没有想法就最好。”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都快十二点了，回你宿舍去吧。”

　　看着陆年羽转身离去，庄柔错愕的站在原地，接近午夜，空无一人，空无一瓣的樱花大道。

　　在医院时，他还在怪她什么都不和他说。现在她开口说了，就被独自丢在空荡荡的夜半校园中。一种强烈的不适出现在她腹部，秋风扫过，受不了寒冷的她开始痉挛。

　　许久，她转身独自走回宿舍，精神上的疼痛通常要用肉体的痛苦来平衡。再喝咖啡会送命的。于是，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斋戒。

　　（晚上还有一更~~）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1）

　　陆年羽第二天就道了歉，却再也不提那晚在樱树下忽然变脸的原因。他不提，也因为知道她不会问。被打击一次的人是很少会在短时间内尝试第二次的。

　　她一直斋戒到周四。这是古老而有效的手法，可以使头脑清醒。

　　一天只吃一次蛋白质，没有午餐和晚餐，实在饿的话，可以吃蔬菜，而且只能吃生的。

　　在学苑食堂里，陆年羽一边听她的决定，一边低头扒饭，好半天没说话。

　　“我总结一下——自从那天晚上跟我吵架后，你就进庙里当尼姑了，是吗？我做人怎么这么失败。”

　　“其实人人都需要时不时斋戒一下，不仅精神上有好处，也是很好的清肠排毒方式，原理……”

　　“打住打住，咱俩又要沟通障碍了。”他迅速把剩下的饭吃完，看看手表，12点30分学术部有例会。“下午七八节你在云通楼有课吧？下课了等着我。好养活是一回事，但因为我饿死了你可不行。”

　　晚上五点下课后，陆年羽让她等了差不多半小时。不过她没什么感觉，刚好利用这个时间做几篇法语阅读。

　　他果然是来带她去吃饭的。看着端上桌的美味佳肴，她再次抱着说服他的希望开口，结果，劝说无效。他也抱着说服她的希望开口，结果，劝说也无效。

　　叹气，他挤出一句：“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儿？”

　　在他再次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前，她听话的吃完了所有饭菜。

　　回宿舍之后，她跑到卫生间去吐了很久。度过清汤素食的三天，肠胃一时承受不了油脂，反应强烈。苏黎担心的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骂陆年羽是个大混蛋。

　　后来想想，她和陆年羽之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两人都有美好的愿望，但就是会在交汇的那一刻，各自走岔，彼此还都浑然不觉。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明天该去妙仁医院复诊了。

　　周五，4点30分，Jackson的复诊结束了，情况不错。

　　“Youreallyhaditallundercontroltheselastfewdays，right？（这些天你确实掌控的很好，是吗？）”美国人半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白大褂底下穿着牛仔裤，修长双腿微着地，在病历上飞快写字的同时对庄柔挤挤眼睛，神情轻松。

　　“IamHAVINGitallundercontrol，Dr.Jackson.（我一直掌控的很好，Jackson医生）”

　　“Neverseenanarrogantpatientlikeyoubefore.（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自大的病人）”Jackson爽朗大笑。

　　“Sticksandstones，Doc.”

　　（这个短语来自英语中的一句谚语——Sticksandstonesmaybreakmybonesbutwordswillneverhurtme。意为，棍子和石头会打伤我的筋骨，但言语决不会伤害我。）

　　这个地道的美国式表达让老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庄柔看看手表，飞快的与他告了别，上了电梯。千惠已经在等她了。“梁医生正在做咨询，请稍等片刻。”

　　诊疗室门开启时，是二十分钟之后。

　　走出来的是个20岁左右的男生，消瘦苍白，有浓浓的眼晕，双耳上打了不下十个耳洞，看上去倒称得上有艺术感。

　　庄柔意识到自己认识他，很多人都认识。是个当红的年轻歌手，他在电视上的形象似乎没这么颓废过。

　　他恹恹扫了庄柔一眼，很不高兴。“这就是我被粗暴的赶出诊疗室的原因，嗯？”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2）

　　千惠赔笑。“很抱歉，这位小姐提早到了。”

　　年轻歌手将外套甩在肩膀上，摇晃着走进了电梯。“我会告诉Jessica你们该返还我的部分诊疗费。”

　　千惠依旧微笑。“当然。我想梁医生不缺您那区区几百美元诊疗费。”

　　庄柔抽了口凉气，同时因为歌手刺鼻的香水味咳嗽起来。

　　果然，以铮没让她忽略这回事。

　　“迟到有时会造成别人的损失，但你有没有想过早到也可能造成别人的损失？”

　　其实他没必要叫歌星走的，庄柔很想指出，她会很乐意独自坐等几分钟。但她保持沉默，不反驳，仿佛她现在只是在面对“梁医生”，而非“梁以铮”。她对自己说，对他的感情，爱也好恨也好，不仅5年可以磨干净，5天也可以。

　　以铮很自然的接过了她的沉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换个轻松的气氛。我想你还没吃过晚饭吧。”

　　“不需要。”她马上出言阻止，“我晚上不吃饭。”

　　以铮打量她一番，没有要收回提议的意思。庄柔胃里一阵不适，如果他也像陆年羽那样强要她吃饭怎么办？

　　“你在减肥？”

　　“是。”

　　“说谎。”

　　她继续沉默。以铮耐心的等了片刻，带着他的写字板坐到了庄柔对面的沙发上。

　　“庄小姐，既然你来了，我就假定你愿意接受我的治疗，而这就意味着你最好信任你的医生。什么与治疗有关，什么与治疗无关，我比你清楚的多。”

　　她没办法。“我在斋戒。”

　　他在写字板上记下几笔，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当她简单的解释完原委后，他拨了个电话给助理。“千惠，问问禾绿能不能在半小时内送来一份鱼子寿司。”

　　鱼子寿司，她一向喜欢，价格不贵，但营养，低卡，开胃而不刺激胃。可她从没对他提起过，他怎么知道？

　　“好了，我们开始吧。我还是很好奇那天你在星巴克自残的原因。对于自己的困境，你从来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坚持要自己解决问题，哪怕这意味着更多的麻烦。”这个结论来自于她住院的48小时内他对她的观察，也来自他从她朋友那里得到的信息。

　　她咬唇。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无论去深究多少次，答案都是明摆着的。从前她绝不会想到，会有一天，能和她性格的始作俑者坐在一起，将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谈论。

　　“毫无疑问，是因为你。”

　　以铮惊讶于她的直接。“我？”

　　“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你是让我对‘别人’不再信任的原因，也是我对家人和朋友有负罪感的原因。”

　　他笑了，将写字板合上，从容抱臂。“不，我认为不是。”

　　庄柔简直说不出话来。就在她每次自命宽容的认为原谅他是种恩典时，他都抢先一步自我原谅。

　　她定定的看了他许久，双腿在沙发上越收越紧。就在这时，千惠及时出现，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纸袋，看来他的外卖到了。鱼子寿司清香不腻的气息确实让她有了食欲。

　　然而她没有动筷子。

　　他从沙发扶手上站了起来。“我去打个电话，你先吃晚饭，之后我们继续。”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3）



　　消磨了几分钟，以铮觉得庄柔差不多该吃完了。他必须将治疗进行的有效率一些，要是时间久了……他怕自己再度不冷静起来。

　　走回办公室，她已把四方的盒子折叠的和刚送来时一样，试图将它塞回袋子，把袋子上的系带打成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蝴蝶结。

　　然而她结不回原来的样子，懊恼的盯住不听话的绳子。看到以铮进来，她恢复了不在乎的神情，坐直了身体，不再看跟她作对的东西。

　　“我们说到哪里了？”

　　“你究竟为什么认为14岁以前的事对我影响更大？我不想提以前的事，但可以跟你保证……”她咬了唇，“是自从你走进我的生活，我才觉得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4）

　　以铮笑了笑，撕下一张白纸，开始折叠。她沉默的看着，直到他手里出现了一只纸青蛙，是很多人小时都玩过的那种。他递给她。

　　“送给你了。”

　　“青蛙？”

　　“很像你。”

　　她匪夷所思，刚重逢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猴子，现在他把她从灵长类降格到了两栖类。她捏着青蛙的背，托腮沉思。以铮被逗笑了。

　　“一般人会问为什么，而不是自己想。”

　　她二话不说，把青蛙塞进了面前的水杯里。扁平的纸青蛙漂浮在水面很短的一段时间，之后沉底。她将右手食指放进了水里，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马上抽出来。

　　他万般没料到她的举动，脸色大变，抓过她的手，那白皙的指尖已经红肿了。他心疼的吹了好久，轻轻揉捏，开口训她：“你多大了，还玩水？”

　　“梁医生，你的青蛙，被烫死了。”她用下巴点点已经变形成一个纸团的“青蛙”。

　　他停下了揉捏，却依旧握着她的手，苦笑，千惠说的没错，她果然聪明。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是著名的青蛙定律，如果你把青蛙放在水池里，一下子倒进去开水，它被烫了一下会马上跳出来，不会死；但如果你把它放在温水里，一点点升温，它会慢慢适应，直到最后升温成开水，它被烫死。对于我这只青蛙来说，你就是开水，让我剧痛了一下；而在你之前、之后的生活……是慢慢升温的温水，虽然那种痛没有你给我的强烈，但，我是被‘温水’烫死的。”

　　两人沉默相对，他双手之间一下子冰凉空洞了——她把手拿了回去。看着面前这张还存着稚气的小脸，他忽然开始不忍心进行下去。

　　但，失掉了做医生的冷静，就像因为怕她痛而不给她打针，最终会害了她。

　　“小柔……把灯关了，好吗？”

　　“还是就这样说吧。”她有点怕，如果他再来吻她……

　　他没有理会这抗议，起身去关灯。“别怕。”两人身处黑暗之中，他开口道，“我知道再问问题，你也不会回答。不如我们公平交易，一人问一个，你回答了我的，我就回答你的。”

　　她嗯了一声。

　　他坐在了她身边。“你先来。”

　　“那天，你对陆年羽说了什么？”

　　她听到以铮在黑暗中笑，不是他一贯温和的笑，而是种恶作剧得逞的窃笑。“我告诉他，我是你的未婚夫，我们5年前订了婚，但你很讨厌我。”身边女孩猛地动了一下，腿差点撞到茶几，他不耐烦的拉住了她，“好好坐着，别乱动。”

　　“你这个……你这个……”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可以……我这才明白……”这些天来陆年羽的奇怪都有解释了。

　　他“好心”的安慰她：“没关系，那男孩子要是有脑子，就知道我说的是一派胡言，如果没有的话，那也不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是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所以我建议你不要问没意义的事。那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咖啡？”

　　“我觉得这是唯一不去参加论坛的方法，但我想消磨足够多的时间后赶回校医院的。——那陆年羽告诉了你什么？”

　　“你现在的生活，你的朋友，你一般做些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一个医生的身份。我是想了解你最近的精神状态……”他顿了顿，努力按捺住去触碰她的渴望，“5年以来，你有没有……过的很艰难？”

　　他想知道的是，她有没有因为他而被身边人责难。如果一个孩子在十几岁的年龄被家人和朋友孤立，难怪她会行走在独自的世界里。

　　“没有。”

　　这是佯装的坚强，他听的出来。“真的？”

　　“你也在问没意义的问题，”她狡黠的指出，“答案是，真的。现在我可以问两个问题。”

　　他宠溺的笑笑，不过她看不到。“好啊，你问。”

　　“你为什么不做律师了？”

　　他一时沉默，的确，BBC银行假账案是他最华丽的一役，那时的梁以铮律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他在所有人的艳羡中放弃了这个职业，赴美攻读心理学硕士，回国后继承了爷爷的医院。

　　成功似乎是这个男人的专属基因，从名律师到名医，他只用了4年。

　　“我发现，正义和正确并不完全等同。小柔，”他自嘲的笑了，“我年轻时有那么一股冲劲，以为正义就应该不惜一切被实现。而从事法律工作，就总是要面临这种遗憾。我猜我是始终不能原谅自己伤害了……无辜的孩子。”

　　“可烫死我的不是你。”

　　“尽管如此，我终究烫伤了你，还有其他一些无辜的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奇怪。她在想，BBC案中无辜的孩子有三个，她大概是相对幸运的一个。两个姐姐，那时都是19岁，和她现在一样，一个跳楼自杀，一个只身远走英国。

　　“第二个问题，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这么做吗？我指的是，实现正义，但要牺牲无辜的人。”

　　他再次陷入沉思。人们经常在问类似于“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还会不会……”的问题，之后自怨自艾的发现，追溯过去是无用的。但实际上，“过去”是种坐标，在思维中沿着一个全新的坐标走下去，也会走到“现在”或“未来”的某一个全新坐标。

　　而这个坐标，是对现实的答案。请尽情的问，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是的，我还是会那么做。你的母亲，BBC案中牵涉的所有人，他们确实犯了法，而且涉及上亿元的金额。这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这是其他家庭的生命。还有其他无辜的孩子，因为你的公主生活而吃不上饭，上不起学。”

　　庄柔始终不愿回忆起对他的恨，于是也就不愿回忆14岁的生日会。然而，插在心头的剑已经被拔出，她不得不看着血流淌。回忆起，那时，他时刻都嘲讽的眼神，对她生日会上的所有达官贵人都蔑视的话语。

　　那时，他一定也是这样在心里蔑视她的，在拿她当攻击她父母的武器之前。

　　“我知道了，懂了……”她努力眨着眼，这样泪就不会掉下来，“所以，你接近我的时候，你把我领上楼的时候，都是这样想的吧。”

　　她用力的挤出一个微笑。“你应该……那时就跟我说的。我很懂事的，你不是知道的吗？你就跟我这样解释，说不定我会去帮你把光盘偷出来的，我会的。”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她的神情，很安静，没有泪。看来她一直眨眼，终究是把眼泪都吞回去了。这孩子难道只会笑不会哭吗？谁剥夺了她哭的权利？

　　身体微微倾转，前探，他的手停在了她光滑细腻的颈子上。他想吻她，现在她喉咙里苦涩的滋味，泪的滋味，是他犯下的罪过，而非她该承受的刑罚。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5）

　　说不定一个吻能让她哭出来，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不，别这样……我想，我该走了。”

　　他没有强求。她站起身来，去找寻灯的开关，手指即将按上去的一刻，他开口：“等等。我能不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住了。

　　“刚才我说的这些话，你都已经想过了，对吗？所以你才原谅了我。你只是想听我亲口说一遍。”

　　“……对，我甚至想过，如果我是你，也会那么做。那时，我就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我原谅你了，人当然应该根据理智来做事，不能由着同情心，你做的很对。”

　　她按下了开关，但没有拉开门逃掉。室内重归光明，白风衣映在浅蓝的墙壁上，如同白蝴蝶脱离了浓郁奢华的玫瑰丛，开始在蓝天上翩飞。她的一生有很长时间在医院中度过，他心中一阵翻动，忽然在想，他的医院能否成为她的庇护，她的蓝天。

　　“想想我的话，好吗？试着去回忆你14岁以前的生活，你习以为常的‘温水’，你被教育要接受的‘无奈’，我们必须找出根源来。”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依旧背对他。

　　“明天9点来上班，我的办公室，你知道在哪里。别早到。”

　　上次说“别迟到”，这次却说“别早到”，他已经开始摸清一些她的行为模式了。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不能放过，看似无规则的沙砾正在排列成有形的图画。

　　他让她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然后，如同她自我说服遗忘最痛苦的记忆那样，他也这样说服自己。而且，因为他是意志力更强的人，他的成功比她更长久，直到她再次出现。她留给他的唯一惩罚是孤单，给自己的惩罚却是深入血肉的刀剑，剜去爱恨。

　　现在，他正在将这把剑拔出来，反手插入自己的心，希望停住手上的震颤，将给她打的针，刺入那根正确的血管。

　　周六的早晨，以铮走出电梯时，庄柔已经在办公室门外等着了，靠在墙壁上，手里攥着随身带的皮革笔记本，专注的背单词。

　　这时是8点30分。

　　“我没有说过不要早到？”

　　“对不起。”她合上笔记本，简单扫了一眼四下寂静的走廊，确认这次早到没有给他带来损失。其实也只早到了半小时而已，难道这不是为了确保不迟到而应该打出的正常提前量？

　　以铮走进办公室，坐定，却发现她没跟进来。

　　“你在外面做什么？”

　　“给您时间准备开始工作。”

　　他觉得有些好笑，也隐隐觉得她是怕跟他独处。也好，他要确保她的心情足够舒适，越随意的举动越能反应一个人的真实内心。待到一切准备好，他把她叫了进来。

　　“刚从徐汇分院送过来一批新档案，你去档案室把它们按字母顺序排起来，码好。两个小时应该能完成吧。十七楼，出电梯右转就是。”知道她势必一路沉默，不会问路，他干脆告诉清楚地点，以免她又自己去摸。

　　庄柔有点开心，分配给她的只是简单的体力活，这样可以腾出脑子来思考事情，意味着工作的两天——不能在图书馆学习的两天——不会完全荒废掉。

　　前脚她领命去了，后脚Jackson就进了以铮的办公室。

　　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美国人道了句早上好，同时望望庄柔的背影。

　　“她的病不能累，你别太过分。”

　　以铮瞟瞟他。

　　“她也是我的患者，累死她有什么好处？”顿了顿，他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打量Jackson，“Jack，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跟我说说你们相处的状况。”

　　美国人耸耸肩，呷了口咖啡。“我想她开始对我有敌意了。这也不奇怪，很多人都会渐渐对医生有敌意。”

　　“她英语很好？口语怎么样？”

　　Jackson一口喝干咖啡。“说实在的，梁，两年前我就可以跟来访Havard的中国专家用中文交流临床麻醉的问题，任何人都能和我用中文进行没障碍的沟通。但她一直很执拗的说英语。是的，她英语很棒，口语非常纯正，一点口音都没有。”

　　以铮嗯了一声，联想起星巴克里的西班牙语对话，以及她早晨在背的法语单词，继续对她的性格抽丝剥茧，如同一张画像，渐渐生动起来。

　　“另外，我说，你注意没注意到，她带着一枚很怪的戒指？”

　　以铮抬头。

　　Jackson在书桌上用手指写下了三个字母。

　　s—X—e以铮盯着这三个字母看了很久，似乎有些眼熟，连着一段故事。

　　Jackson敲了敲桌子，从容不迫道：“这孩子是个straightedge，s和e是缩写，大写的X是他们的标志。Straightedge可是地道的madeinAmerica，我真是没想到，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发现了一个年轻的straightedge信徒。”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6）

　　以铮倚在门口看着庄柔一面在文件“山”和档案架之间来回穿梭，一面念念有词。

　　她完全没察觉他在看她，或者是察觉了也不点明。

　　深秋已经很冷了，档案室内没开空调。但她终究是体虚的人，有汗珠渗出额头，每次弯腰去捡文件盒，再直起腰来似乎都会头晕的摇晃一阵。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于是他也看了下时间。

　　9点20分，她已经完成大半工作了。10点30分肯定能完成任务的。但她却明显急了，不再若有所思的自语，而是加快了穿梭的脚步。

　　“别着急，慢慢来，你动作已经很快了。”他不得不出声劝阻，真要把她累坏了Jackson一定得跑来兴师问罪。他决心不影响好朋友的100%好评率。

　　庄柔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门口看她。

　　“我没事。”她有点惧怕的看着他试图上前帮自己，向后退了一步，“请让我自己来，这样效率比较高。”

　　“弯腰再起来的时候别那么猛，你那血管受不了的，缓一缓。”

　　他识相的松了手，站回原来的位置。她明显因为他在场而不自在，然而不再说什么，默默做事。一切完成时，是10点整。她很舒心的笑了，一瞬光彩动人。

　　在了解了straightedge之后，再结合她“早到半小时”的习惯，以铮在慢慢咂摸出一种带有中国学生特色的节制生活。她没有安全感，这是早就确定了的。给她规定2小时完成的工作，她会逼着自己在90分钟内完成。人的性格不是一本从前到后翻着读的书，而是一张网，一张拼图，他要随时随处的眼观八方。

　　“为什么2个小时的工作一定要在1个半小时内完成？”

　　“习惯而已。”

　　“你还有哪些类似的习惯？”

　　“类似的习惯……”她寻思着，“有很多。写作业时，如果我给自己定的时间是1个小时完成，那么就一定要45分钟完成，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慢。”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时间定为45分钟？”

　　她想了想，再抬起头来很小心的观察他的反应，似乎怕他觉得她是怪物。“那样的话，我会要求自己30分钟完成。”她笑笑，“话说回来，即使真的45分钟就完成了，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觉得应该一开始就把时间定的更短。”

　　他一时语塞。做心理医生的特点就是你会碰到各种各样的奇怪的人，她说不上奇怪，但有点小纠结。这样的性格通常斤斤计较到叫人讨厌。

　　“所以不管完成还是没完成，你都不会开心。”他下了结论，“你太苛求自己了，是正宗的费力不讨好。如果你也用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他们一定会觉得你这个人太不可理喻。”

　　她对他的论断不以为然，但没有开口反驳。

　　“还要做什么？”

　　他叹了口气，明明累成这样了还一刻都不想停歇。“休息一下吧。”

　　两人一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千惠不在，他没人可以指使去买饮料，于是自己掏钱从自动售货机里为她买了瓶矿泉水。她说自己除了咖啡，只喝矿泉水。喝口水的功夫，她又开始背单词了。

　　“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轻微的体力运动之后进行脑力运动最好不过了，我不想让多分泌出的肾上腺素浪费掉。”她把单词本摊开放在膝上，认真默记。

　　他不再说话，注视起她的戒指来。

　　坐了大约一刻钟，以铮道：“好了，休息够了。”

　　何况，她哪里是休息？

　　“听Dr.Jackson说，你英语不错？”

　　“我想，还可以，过的去。”她平静的对自己的水平下了结论，谦虚的样子让他很想笑。表面谦恭，内心极想出风头。一个人在表白自己很普通时，其实是希望得到的是对方的赞扬，你其实不普通，很优秀。

　　他将水杯投入垃圾桶。“我们开始走到你性格让人讨厌的地方了。能不能不要故作清高？”

　　“故作清高？”她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评论，转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现在你跟我讨论性格，会不会要收钱？”

　　他挥挥手，示意她别避开话题。“其实你心里是很想出风头的，不然为什么要一直跟Jack炫耀你的英语？再说远点，在星巴克时，明知道英语是国际语言，你还要和那个人说西班牙语。你在不动声色的罗列你的能力。”

　　她跳了起来，果然是被刺到了软处。

　　“我没有。”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治疗（7）



　　“好了，说回我要给你的任务。四六级过了吧？”

　　“嗯。不过，六级没有到600分……”她马上住口，怕他又借题发挥说她喜欢炫耀，“给我的任务是什么？”

　　“我有两篇文章需要你翻译。”

　　大概50页的文本，一篇英译中，是学术文章；另一篇是中译英，看起来是普通信件。以铮让她用千惠的电脑做，下了简单命令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书桌后，一抬眼睛，她还站在原地。

　　“有什么问题？”

　　“你没告诉我要用多少时间完成。”

　　“不需要，你量力而为。”

　　“可是……”她紧咬嘴唇，找不出话来反驳，然而就是觉得如果没有一个时限，她就浑身不舒服。

　　其后的几个小时，庄柔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去过一次厕所。她工作起来有种完全忘我的境界。下午3点左右，她完成了这第二项工作。

　　“不确定的部分我用蓝色标记出来了，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急着用，我可以把排版再弄一下，让它更整齐一些。”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英译中的文章，夸赞道：“不错。”

　　“可你没仔细看。”你下载的文件由ww 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

　　“这是我论文的节选，我把它翻成英文，再让你翻回中文的，当然一看就知道水平深浅。”他承认了这个小玩笑，知道如果是千惠的话，一定会大动肝火。

　　庄柔丝毫没脾气，哦了一声，点点头。“那把你的原稿给我看看好吗？这样我就知道哪里翻的不对了。”

　　要么就是她的严谨态度很可敬，要么就是她的情商实在太低，被人耍了还一点都不介意。

　　剩下的两个小时，她完成了一些简单的检索、编号工作，获准离开时，是晚上5点钟了。这一天过去，她有点失落，因为被以铮毫不留情面的评价为“不可理喻”“让人讨厌”以及“故作清高”。自己是不是真的总想出风头？一直以来都被形容为“聪明”“安静”“谦虚”，平生第一次她开始考虑，自己时常的抑郁是否正来自于这种不平衡。

　　人要么外表和内心一样骄傲，要么外表和内心一样谦虚，都不痛苦。但如果内心骄傲，外表谦虚，就是最痛苦的事。

　　以铮在治疗和工作中同时对她灌输着她从没想过的问题，引着她重新认识自己，但这究竟对现实有什么帮助呢？

　　叹气，现实就是，别再解释她人格的另一面“炽冰”的成因了，它已经形成，而且带来了不能逆转的麻烦。

　　现在她要去一个地方，印证自己关于“泄密者”的猜想。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苏黎的短信，兴奋不已。“小柔~~~老董刚通知，中美晚会我拿下了~~快回来，我们去庆祝~~^_^~~”

　　来的真是时候。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1）

　　庄柔要去的地方是水晶弧CLUB，恰好离妙仁医院不远。

　　这是她第二次来，上次是因为“夜炫”的节目总监许成幻告诉她，他在水晶弧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声音，与炽冰的广播剧十分合衬。

　　她与许成幻一直以MSN和手机短信的方式联系，他们之间没有合同关系，因此炽冰的文稿也完全免费的提供给许成幻。庄柔一直觉得这是个游戏，在双方都没有负担的前提下进行最好。

　　因此，她一个人来水晶弧，听这个名叫夏燃的少女歌手唱歌。很柔弱细腻的声线，适合炽冰作品的受虐倾向。那天她准备告辞的时候，夏燃一曲唱罢，从台上走了下来，帮她买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喝吧。”

　　庄柔诧异，她似乎不认识自己吧？

　　夏燃见她惊讶，笑了。“别误会啊，我是看这里都是一对一对的，只有你，一个人在听歌，怪可怜的。”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失恋了吧？想喝酒的话我去帮你拿杯酒。”

　　庄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了一副怨妇相。但用苏黎的话来说，她通常的神情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欠她好几百万。

　　“不是。只是……来听你唱歌的。”

　　夏燃很开心，声音有些甜酥。“哦，这样啊。那是听朋友推荐的吗？”

　　“嗯。”许成幻不能算是朋友，但何必费功夫否认呢？她去掏自己的钱包，想付钱后走人。这女孩的声音很好，她没有异议。

　　“你是大学生吗？在哪个学校？”夏燃还在问个不停。

　　庄柔报了学校的名字，给许成幻回了短信，琢磨着找什么借口脱身。

　　“是D大啊，我表姐也在那里，传媒学院的，在你们学校蛮有名，说不定你认识。”

　　“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我有事要回去……”她将钱放在桌上，平静致歉。

　　夏燃有点失落，但不十分介意，只是把钱推了回去。“饮料你一口都没喝，给钱干嘛？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再来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躲到一边去接电话。庄柔得空，走出PUB的大门，钱依旧给她留下了。

　　“诶，等等！”

　　她回头，少女歌手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瞪的大大的，衬上浓浓的彩妆眼影有些恐怖。夏燃上下打量着她。

　　“你不会……是炽冰吧？你一定是炽冰！许总监说作者刚刚同意了，我可以去录音。”

　　许成幻的反应真是快。庄柔犹豫了片刻，点头承认。

　　现在回想起来，夏燃的表姐……传媒学院，又很有名，似乎这个描述很适合安璐。庄柔想去求证一下，白天在摆档案夹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这事该有个起点。文艺部近期根本没有留学生的节目，安璐是故意去套Pascal的录音的。那么，她一定是事先发现了庄柔的秘密。

　　也不知是命运真有如此的巧合，抑或生活本来就是可笑的巧合组成的，庄柔到达水晶弧时，夏燃在，安璐也在。

　　真相，大白。

　　小圆桌上摆着两杯饮料，夏燃是蓝莓冰，安璐是抹茶红豆。前者看到庄柔走进来，热情的挥了挥手。

　　“快过来。”夏燃拉她坐下，“真巧，上次跟璐璐提起你，我描述了半天后她说她‘或许’知道你是谁。你叫庄柔，是吧？”

　　安璐刚开始时有些啼笑皆非，但很快开始冷笑，吸着她的抹茶红豆，看戏一样盯着庄柔的脸。

　　“夏燃，‘炽冰’可是庄柔小姐的秘密，你别再跟别人说了。”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2）

　　“哦，我知道了，这是我们三个的秘密。”她顽皮的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但许总监知道的吧？”

　　庄柔摇头，她没告诉过许成幻她的真名，没见过面，没通过话。两人遵守这种默契，合作才能圆满进行。

　　夏燃依旧热情。“我去帮你拿饮料。你好像不喜欢蜂蜜柚子茶啊，那喝什么？”

　　庄柔想和安璐单独谈，她隐隐觉得夏燃不知道关于苏黎的事。安璐心知肚明的笑笑，朝表妹道：“帮她拿可可朗姆。明明是酒，还要弄出个巧克力的清纯味道来，等到后味一出来就什么都揭穿了。她就喜欢这个。”

　　夏燃打个OK的手势，跑到吧台去了，完全没听出安璐的话外音。圆桌旁一时沉默，不远处一对情侣激吻着，女人在摸索男人的腰带，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声音。

　　安璐用吸管拨弄着杯中的红豆，深红圆点开始在浅绿液体中跳跃。“你比他们恶心多了。都是在公共场合传播性事，你还让‘晚晴’去骂‘炽冰’不道德，虚伪透顶。”

　　故作清高，这是以铮对她下的一个论断。看来是真的。

　　“当初，只是想玩个游戏，证明我可以。”

　　心里喜欢出风头，这是以铮对她下的另一个论断。又是真的，见鬼……

　　“是啊，游戏，都是这样的。”安璐搅弄杯子的速度更快了，她在生气，“对于你们来说都是游戏。你也是，那个苏黎也是，你们是经管国际班的优等生，公费出国留学，23岁就拿双学位硕士，做主持人当然是游戏而已。你们这些千金小姐就是吃饱了撑的要调剂一下生活才到处破坏别人的生活，凭什么她是冠军我是亚军？凭什么中美晚会也要给她？”

　　看来安璐也得到了消息，才来找表妹倾诉。庄柔一时说不出“她比你更优秀”的话，又说不出安慰的话，很尴尬。吧台那边，夏燃似乎跟侍应生聊上了，完全忘了这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安璐停下了搅动饮品的手。

　　“当初考D大的艺术特长生时，只有一个名额，夏燃放弃了，让给我。她想做歌手，但试投了很多唱片公司都没有回音，于是就来这里唱歌。她说……希望表姐先站在舞台上，穿着美美的礼服，听观众的掌声，然后告诉她是什么感觉。这样……她会有希望，支撑着继续走下去。”

　　大多数人都要经历梦想被扔进茅房的痛苦，只有那些最坚定的眼睛，才会继续寻找哪怕一点点光明。

　　这时，一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盯着夏燃超短裙外面修长的腿许久，朝她走了过去。夏燃显然不喜欢被搭讪，转头要走，被男人拉住，继续纠缠。她一时挣脱不开，索性拿起吧台上的红酒起子，重重砸在男人的鼻子上。男人仰面倒下，恼羞成怒，抓过她扬手给了一耳光，响亮的声音在吵闹的PUB里都听的清清楚楚。

　　安璐起身跑到表妹身边。夏燃摔倒时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她在流血，有女人尖叫了起来。那男人还不善罢甘休，骂着脏话，随手牵过一只玻璃杯砸在她身上，酒淌了她一身。

　　庄柔也惊的站起身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下意识的贴着墙边走过去。夏燃额头上有一个不小的伤口，看不出深不深，安璐慌乱的为她止血。

　　水晶弧的waiter这时出来劝阻。“先生……算了……她还是个孩子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然而这男人似乎喝高了，丝毫没有借台阶走下来的意思，不依不饶的又抬起了脚。安璐紧紧搂着夏燃，自己也很怕。侍应生再劝几句，仍是没用，隐隐觉得事情有点过，故作凶狠的挡在了男人面前，说了句什么，男人愣在原地眨巴眼睛，再看看夏燃，夹起尾巴逃走了。

　　庄柔听到了那句话。

　　“别给脸不要脸，这可是许成幻的女人。”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3）



　　夏燃需要尽快去医院，除了妙仁没有更近的选择。幸好她额头只是皮外伤，不严重。看着安璐悉心照料妹妹，庄柔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能，不知如何安慰，不知如何帮助，想了半天，能做的只是掏出钱包。穷的只剩钱了，在她身上是另一种体现。

　　然而她被付款处的护士认了出来。

　　“庄小姐，副院长说过你的诊疗费都记在他账上。”

　　“不是我。是同学。”说到底，她都没深究过她的诊疗费有多少，工资有多少，能不能相抵。总之，夏燃的事还是不要麻烦以铮了。

　　“这个……副院长好像还没下班，我问他一下。”

　　“啊……不需要。”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没回学校，“你瞧，我同学很急，麻烦你快点结了，好吗？”

　　护士轻松的安慰了她，在键盘上按下几个键。“不会耽误很久，妙仁有内部网络，您这次诊疗的科室、用药、费用——一切情况，应该已经显示在副院长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了，他马上就可以做出……”

　　“是在这里交费吗？”

　　一个男人越过她，似乎等的不耐烦了。

　　这是炽冰和许成幻的第一次见面，尽管双方都不知道。第一印象，他长的有点像海盗，轮廓很硬朗，大多数人不会把他跟某个涂脂抹粉的节目总监挂上钩。

　　忽然被打断，庄柔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安璐跟着进来。

　　她脸色一沉，很厌恶的扫了庄柔一眼。“我还以为你回学校去了，原来在这里。钱多的没处花了？”

　　许成幻这才偏头看她一眼，问：“是夏燃的朋友？”

　　庄柔和安璐交换了眼神，这才明白，眼前的男人正是她一直合作的许总监。安璐赌气的抱臂，不说话，看样子不会揭穿她是炽冰。她嗯了一声，不敢抬头。刚才waiter一句“别给脸不要脸，这可是许成幻的女人”，让她对突然就出现的许成幻一激灵。他的确不像个节目总监。让水晶弧的侍应生这样狐假虎威的男人，应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许成幻却没深问下去，和蔼的笑笑，回头对安璐说：“人家是想帮你们个忙，不领情就算了，也不至于就出口伤人啊。”

　　安璐哼了一声，“她什么也不会帮，只会给钱而已。”

　　许成幻无奈的苦笑，对庄柔耸耸肩，好像在说，就这坏脾气，我拿她没办法。“这样啊，那这位小姐，我看你还是别跟我争了。夏燃也算我的员工了，从她工资里扣。”

　　庄柔没再说什么，生怕话题牵扯到广播剧，进而牵扯到炽冰。

　　“嗯。”她收好钱包，想了想，觉得该为这一晚的互相了解写下一个结论，“安璐，中美晚会的事……我帮你说说看，好吗？苏黎肯定会理解的，她是很好的人。”看着安璐的表情重转阴沉，她马上加了一句，“如果你介意，我就不说了。对不起。我回去了。”

　　许久，身后传来一句和解的声音。

　　“好吧。那，先谢谢你了。”

　　安璐依旧嘟着嘴，但渐渐满脸欢喜。

　　“帮助”这回事，产生的快乐是双向的，几年来，庄柔头一次在“别人”的世界里发现了由衷的欣喜。能帮到安璐，这让她很愉快。这就如同，当你放弃了得救的希望，便不会抗拒救人的希望。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4）


　　然而，这种奇异恩典带来的开心被以铮吓跑了。

　　护士本来在嘟囔，“怎么副院长还不回复，难道不在办公室吗？”话音未落，她就慌的弹了起来，“啊，副院长！”

　　庄柔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就被那团浅灰色的人影揪到了一边，上下打量，从前面到背面。被以铮摆弄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找伤口。

　　“不是我。”

　　他再次确认了她衣服平平整整的，没受伤，但依旧没好气，脸色铁青的开训：“这么晚了你和同学在外面做什么？”

　　许成幻微笑着打断了他的审问。“PUB里有人打架而已，还好没什么大事。”

　　听了这话，以铮完全怒了。“PUB？什么时候学会逛夜店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他看上去想杀了她。接近午夜，PUB里最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她不应该是会逛夜店的女孩，怎么……松开了她的手腕，他这才注意到背后站着的男人。

　　他冷静下来，注视着许成幻。

　　“梁副院长，很久不见，依旧如雷贯耳。”许成幻呵呵笑了几声，伸出手来。安璐此时已经去照顾夏燃了，所以只剩庄柔一个，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

　　以铮没去握他的手。“过奖了，许成幻先生。您认识庄柔？”

　　“刚刚认识的。”

　　庄柔心虚的不敢看他们两个。许成幻的确是刚刚才认识“庄柔”，但他已经认识“炽冰”很久了……

　　许成幻将手收了回去，从容插兜，一脸轻松，根本不觉得尴尬。“她们几个都没事了，该处理的人我会处理的。好干净的医院……”他四顾打量着洁净无尘的大厅，“副院长大概不希望像我这样的人走进来，玷污了您的大厅。”

　　以铮勉强调整了面部表情。

　　“在医院，我会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如果出了医院……上海很大，我们多半碰不着面。”

　　许成幻依旧轻松，拂袖而去。

　　庄柔很想知道这背后有什么故事，但开口问绝不是她的习惯，毕竟事不关己。“那我也……”

　　“在这里等着，我去简单整理一下然后送你回学校。”

　　“我自己打车……”

　　“你最好别再气我了，否者后果会很严重。”

　　她没办法，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大厅。旁边目睹了这一幕的小护士望着他的背影，幸福道：“副院长发火时更帅了呢……”

　　坐在以铮的BMW里，庄柔习惯性的贴车门，思索怎么跟苏黎提安璐的事。苏黎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而且说到底，安璐是对的，主持工作对她来说，也真的是游戏而已。无心拼搏，并非是说她无意努力。人价值的成就究竟应该以付出的心血，还是取得的成绩来计算呢？问题就在于，两者很少对等。

　　以铮大概还在生气，许久他才明白，对于庄柔来说，沉默是愉快而不是惩罚。

　　“你跟许成幻扯上什么关系了？”

　　“……没有。”她赶快否认。“他只是认识我同学。”

　　以铮叹了口气，车在打弯，他看了看她的脸，在夜灯下忽明忽暗。“真的……不认识他？没认识过？”

　　“没有。”

　　她一直觉得，如果她说谎他是看得出来的。即使是她自己，也知道判断人是否在说谎有大概1000种方法还不止，说不定这是心理医生的基础技能。

　　“我不问了，你别那么紧张，都要挤出车门去了。”他发现她差不多离自己有一丈远，右肩紧紧贴在车门上。

　　“对不起。”

　　她马上坐直身体，双手交叠置于膝盖，大小腿之间成标准的90°角，小腿与地面大约45°，左脚脚踝藏在右脚后，看上去很优雅。他诧异了片刻，一路无言。

　　“明天不要在8点50以前出现在我办公室。”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5）

　　迅速的与以铮道别之后，庄柔独自走过樱花大道，穿过活动中心的木地板。走上宿舍楼，寝室里空无一人。她这才依稀想起，苏黎说过他们要去庆祝。不免心里一阵打鼓，要是中美晚会这事已经如此public，还有改变的机会吗？

　　一直到她睡着，苏黎都没回来，看来玩的很high。

　　次日清晨，她习惯性的6点30分起床，实在不忍心叫醒苏黎，于是决定晚上回来再说。

　　以铮不让她早去，可是这样耗着很难受。那……大不了她先在星巴克里坐坐，坐到8点50分再去医院。

　　相比“跌宕起伏”的周六，她的第二个“工作日”舒畅多了。

　　以铮不知哪根筋搭的不对，派她去帮Jackson打理些办公室杂事。

　　这个美国帅哥身为妙仁外科医生的“第一刀”，忙的很，不像那闲人一个的副院长。庄柔向来尊敬外科医生远胜心理医生，她认为那才是真刀实枪的功夫，不是靠耍嘴皮子赚钱。他一天没在办公室耗几个小时，布置给她的工作是检索一些文件资料，作简单的概括摘要。做完这些，便打发她去图书室整理。

　　图书室也有落地窗。靠落地窗的一边窗台很宽，铺了上等皮革，还贴心的设计了柔软的靠垫。乳白小几上几只雅致咖啡杯，似乎是个静谧的书吧。

　　庄柔难以抵挡病理学英文原版教材的诱惑，舒服的依上了窗台沙发，借着午后阳光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未几，手边有人添了热气腾腾的饮品。她端起来，却非咖啡的浓醇，而是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是绿茶。

　　“试着把咖啡戒掉，改喝茶。”以铮坐在了她对面，没批评她偷懒。她难得的心情不错，有落地窗，有书读，可以一整天不用交谈，不得不交谈时可以说英语，这些都让她很舒服。

　　“真的很喜欢英语？”

　　她点头。

　　他翻着一叠打印文稿，微微一笑后递给她。她不明就里的接过来，读到第一页便脸色大变。这是炽冰的博文，全部用英语写的。包括与晚晴互相攻击的部分，也用英语。

　　“有一种统计学可以分析作者写文章的风格。举例来说，每个人在表述‘的’时，用of和’s的百分比都不同，Iam与I’m的比率也有差异。如果我们抽样两个作者各自的英语文章，用这种方法分析后，可以得出它们是否其实出自同一人之手。就像指纹一样，你写文章时也会留下‘指纹’。”

　　庄柔沉默的翻下去。

　　是她昨天翻译的信件，和今天，刚刚为Jackson写好的概述。原来被以铮拿去分析“指纹”了。

　　“小柔，你的生活还真是精彩。单单做‘晚晴’不能满足你炫耀的快感吗？炽冰……广播剧倒是用中文写的……《纤奴》……很有趣。”

　　她脸颊火辣辣的。自从被安璐识破之后，她就没有再写过《纤奴》了，给过许成幻的存稿大概也快用完了吧。

　　但炽冰没有消失，她只不过蛰伏起来，在等另一个忍无可忍的爆发期到来。庄柔自认称不上双重人格，这将意味着一个人格完全失去对另一个人格的控制。而她没有，她始终将炽冰牵在线上，如同掌控着一个浓妆艳抹的木偶。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这个木偶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猜，这也就是许成幻总监的那个《纤奴》吧。”

　　“嗯。”她承认，没想到昨晚撒的谎他今天就揭穿了，“但我已经不写了。许成幻不知道我的真名，不知道我是谁，除了一个MSN的ID和手机号码。我不想再做炽冰了。”

　　以铮似乎有些放心，但没完全宽慰。

　　“关于‘炽冰’，我想我大概已经找到让她消失的方式了，不过这是我们下周五将讨论的话题。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和许成幻有任何纠葛。”

　　“我知道，”她马上向他保证，“我已经停止了。不过，他看上去人很好。”

　　以铮笑笑。

　　“人不能只看外表，这道理你懂。”

　　以他的了解，“炽冰”和她的《纤奴》为许成幻赚了不少钱。庄柔轻轻松松的说不再做炽冰了，许成幻会这么容易的放过这棵摇钱树吗？以铮暗暗忧虑，从前做律师时让他不得不黑白道都有交情，而许成幻，是黑道中最难打理的一个。

　　但没必要说出来吓她，他会想办法替她解决。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6）

　　晚上回到学校，苏黎嗔怪庄柔没去参加她的庆祝party。庄柔将周六晚上发生的事大致讲述了一遍，她也大感意外。安璐一直是个有些讨厌的人，脾气不知轻重，小心思又多，苏黎尤其不能忍这样的女人，但无论怎样，看清了原因之后，大家可以互相体谅。

　　“真没想到呢，她因为这个才硬要来争中美晚会。”苏黎蹙眉很久，轻叹，“……唉，我没关系的，不主持就算了。我也真是的，非要和她争这口气。”

　　庄柔松了口气，看来苏黎这里是过关了。然而中美晚会兹事体大，她一个人说了不算，下一步要打通的是陆年羽。周一中午苏黎把他从图书馆硬拉了出来，三人坐在活动中心开圆桌会议。出乎庄柔意料的是，陆年羽很坚定的说了no。

　　“我承认她需要同情，但同情不能妨碍公正性，她可怜不会让她比苏黎更优秀。中美晚会需要最优秀的人上，苏黎是最优秀的，完毕。”

　　其实安璐和苏黎都很优秀，本来就是毫厘之间的差距，要不是论坛那次苏黎一鸣惊人，她们是有的一拼的。

　　庄柔还在皱着眉想怎么说服他，苏黎倒先急了。

　　“陆年羽，我擅长的是谈话节目，她擅长的是走台，这你很清楚！就晚会节目来说，她比我适合的多。”

　　“你叫我怎么跟老董说？学术部上回论坛就够惊心动魄的了，这次又临时撤人？什么理由？因为你们同情安璐？”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知道陆年羽是放不下部长的架子，确实事关学术部的面子，他不能轻易妥协。但如果说服了他，那凭陆年羽部长的三寸不烂之舌，董老师那里也好打通。

　　苏黎灵机一动。“周五不是梁以铎博士的演讲吗？要不我们改谈话节目，就跟老董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准备，跟周六的晚会冲了，不能上。说到底，演讲和论坛才是学术部的本职，中美晚会是文艺部接的，本来就该他们部的主持人上。”

　　陆年羽有几分松动，脸色依旧死沉，仿佛她们无理取闹。

　　“我去跟老董说说看，他要是不放你我就没办法了。”

　　苏黎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别装了，部长大人，我知道你是不想输给文艺部。放心，梁博士的论坛我一定好好做！”

　　陆年羽跟董老师的沟通果然水到渠成，于是苏黎和安璐各回各家，学术部和文艺部再次分庭抗礼。庄柔给安璐打了电话，有点享受这种送去好消息的欣喜。大概她真的喜欢炫耀，但这种由内而发的喜悦，比做晚晴或炽冰去取悦别人都真挚的多了。

　　然而事情在两天之后急转直下，让他们几个都始料未及。董老师在与梁以铎博士确定最后时间时，提到了关于演讲改谈话节目的事。结果梁博士大动肝火，宣称他从未接到过任何的改变通知，他甚至质问D大，是否认为他抽出时间来演讲是件很容易的事。

　　最后，梁以铎博士撂下话，他只是来演讲的，否则就取消行程。

　　受了气的董老师自然将火气全都传递到了陆年羽身上，陆年羽就将挨的骂再传递给苏黎。

　　“别再找借口了，乖乖上中美晚会吧，不然老董非剥了我的皮不可。”他气势汹汹的来图书馆，不顾身边自习同学的白眼，对苏黎下了死命令。

　　苏黎张大了嘴，看看身边的庄柔。“没办法了，你还没跟安璐说吧？”

　　“已经说了。”庄柔看着那两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心里也没了主意。现在她怎么办？再跟安璐说，又出了问题，她又不能上了？这种得到又失去的感觉会更痛苦。

　　苏黎唉声叹气。

　　陆年羽瞥瞥她，“你这个电灯泡，现在给我消失。”

　　苏黎鼓了鼓腮帮子，瞪他。“你要干嘛？别想欺负我们家小柔！”

　　“去死，这到处都是人我能怎么欺负她，快走快走，我现在看你很不爽。”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发起火来就六亲不认。苏黎走时威胁的看了他几眼，他没理。

　　到只剩他们两个了，他伸出手合上她面前的管理学概论课本，逼她看着他。“安璐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监护人（7）

　　“偶然。”她当然不能提有关“炽冰”的事。

　　“庄柔……我到现在也不了解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关于你的所有事，”他自嘲的笑笑，“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别人？她猛然想到了以铮的那个玩笑，澄清的话脱口而出。

　　“呃，我没和梁以铮订过婚，他是胡说的。”

　　陆年羽眼神一下变得诡异。“胡说的？那他这样胡说的目的是什么？”见她要解释，他止住了她，“随便吧，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想再一天到晚猜个不停。……再见。”

　　他站起身来，在另一片白眼之中走出了自习室，没再看她一眼。

　　庄柔有那么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阳光在草坪上融成一片黄黄绿绿的让人恶心的颜色，就像没煮熟的鸡蛋黄涂在大蒜芥末上，那是法国人最喜欢吃的蛋黄酱，看上去就让人想流眼泪。

　　她的身体条件发射一般，开始了一整套程序。眨眼，咽口水，很快喉头开始苦涩，她平静了，因为泪已经咽回了肚里。

　　不可理喻，让人讨厌，故作清高，以铮说她的话在一周之内在不同的人身上得到了最残酷的验证。她该是结束了一个初恋吧，甚至还没感觉到它来过，就没了。

　　苏黎出乎意料的没有大骂陆年羽，只是千方百计找着理由。“小柔……你体谅体谅他嘛，毕竟你也确实给他捅了两回漏子了，他就是在气头上才说气话。他当初是怎么追你的，哪能追到手就分了呢？”

　　“追到手，发现我没他想的那么好了，这也……正常吧。”她继续做作业，解一道运筹学习题，最佳路径，标点，连线。

　　苏黎不知所措的垂着手。“喂，‘邮递员案例’我们还没讲呢，你干嘛把题也做了？”

　　“我预习过了。这就是最佳路线，最早结束。”

　　“没听他讲过，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有更好的路线呢？”苏黎不屈不挠的继续劝，她早知道庄柔情商比较低，此时她瞪大眼睛，停下了笔。

　　“对于固定形状和点数来说，最短路线是确定的，用标号法可以解出唯一答案，怎么会有更好的路线？”

　　苏黎最终放弃。

　　“对了，要不你别再给安璐打电话了，反正他们部里会通知她。你已经尽你所能帮她了，犯不着再当恶人。”

　　庄柔不置可否，继续用格尺比着划线。一直坐到深夜，她惊讶的发现这本习题册已经到底了，做完了。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有其余的东西可以打发时间，她意外的看到了上次买的两本《奇迹与人》和《民主的黄昏》，该送去给Pascal。但已经这么晚了，索性自己先读一遍，回顾一下它的内容。

　　大概不会去听演讲了，就读读书吧。反正……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图书馆草坪上，那堆又软又黏的阳光。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读了，她仍被博士深刻的剖析和独到的见解所吸引，欲罢不能。他有一种很清醒的人文关怀，不一味悲悯，知道该在何时犀利，但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

　　苏黎在对面床上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还去不去听演讲？陆年羽不给你留座位的话，我给你留，反正我要去走个场，说介绍词。”

　　庄柔站了起来，身子有点僵硬，说不清对博士文字的感受，但无疑排山倒海。“这作者真的很不错，嗯……给我留个角落里的位置就好了。”

　　“明白了。”

　　这时，庄柔手机响了，银紫色的屏幕幽幽闪着光，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

　　她一个战栗，但不能不接。

　　“喂……”

　　“我居然，第二次，傻到相信你了。”这声音让她脊背如一阵冷风刮过。果然，得而复失是最痛苦的。

　　“对不起。但是，董老师真的本来同意的，后来又……”

　　“所以你连通知我一声‘没了’都免了？我成了所有人的笑话，你很开心？”透过电话，安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冷笑了几声，“许总监会很高兴知道炽冰到底是谁。晚晴的读者大概也会很高兴知道她们的偶像玩的游戏。”

　　“等等，安璐……”

　　“晚了，再见。”

　　电话挂掉。苏黎很担忧的问了句，她怎么说。庄柔继续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打开手机盖，在电话簿中急切的翻找了许久，从A一直到Z，一遍又一遍，但就是找不到。

　　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找以铮的电话，但他没给过她。

　　就在庄柔已经准备好听天由命的时候，安璐却一直没什么动静。这种知道天会塌，然而天就是不塌，生生耗着的感觉更难受。她迟早有一天会从天上坠到地上，之后还不算踏实，因为下面还有18层地狱。

　　她试图去找过安璐，但安璐刻意躲着，找也找不到。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1）

　　就这样一直到了周五，梁以铎的演讲下午2点开始，庄柔12点30陪苏黎喝完了最后一杯咖啡，两人一同前往大礼堂。

　　千叮咛万嘱咐苏黎要给她留一个角落里的位置，这女人居然还是仗义的留了第一排，左数第二个。

　　她随后惊悚的发现，陆年羽晃进来后，坐在了她的左手边，显然是苏黎的安排。她咬紧牙，瞪着台上做最后准备的好朋友，后者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在陆年羽跟场边工作人员打招呼时，不出声的指着他，对她挤眉弄眼。

　　如果庄柔认为这已经够尴尬了，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苏黎做好头发，化好妆之后接了个电话便不声不响的出了大礼堂。陆年羽和庄柔互看几眼，各自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黎真是没事找事……”

　　“我也觉得。”她小声回答。

　　“你坐着吧，我去另找个座位。”

　　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道了声谢谢，回头帮他看哪里有空座位。一回头，却正看到苏黎引着一个男人走进礼堂，猛地吸了口气，屏住呼吸。

　　梁以铮，走的平平稳稳，淡定的无视身后陷落多少女生的倾慕。

　　好吧，这是他哥哥的演讲，她早该知道他会来。赶快转头，然而还是被他看到了。几秒钟之后，苏黎和他谈笑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您可以坐中间些的位置。”

　　她右手边的座椅被填满了。“这里就可以，”他的声音很自然“……看的更清楚一些。”

　　庄柔头疼的揉着太阳穴。就像你从不想在学校外看见班主任老师，在医院外看到你的医生也不是件舒服的事。虽然今天5点她就该去妙仁见以铮，但突然提早了3个小时还是让她猝不及防。

　　“有任何需要，请让我们的工作人员知道。”

　　苏黎一偏头，看到庄柔左边空空如也的座位，气不打一处来。

　　“那死人跑哪去了？他当老娘给他创造机会这么容易啊？”

　　庄柔看她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忽然想笑，苏黎啊苏黎，刚才还那么淑女，一瞬间就暴露本色了。然而，再次让她没料到的是，陆年羽几乎以光速晃了回来，重重坐回她左边，脸色又是死沉。

　　“去上了个洗手间。”他将手伸到庄柔面前，呵呵冷笑几声，却是在对以铮说话，“梁副院长，又见面了哈，上回没跟您多聊几句真是遗憾。”

　　苏黎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个男人在庄柔面前握了个手，交换着冷冷的目光。

　　庄柔此刻是彻底的无语，无语了。

　　陆年羽凑到她耳朵旁边小声说：“放心，好歹咱俩朋友一场，你要不想嫁给他谁也不能逼你。”

　　“我没要嫁给他。”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事解释不清楚。以铮在旁边轻声咳嗽，示意他听的到他们说话。老天作证，她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

　　“真不明白……他配你来说也太老了吧，有代沟怎么办……”

　　“陆年羽，我没订过婚。他是开玩笑的。”她平生从没觉得这么想说话过，因为事关清白，不说不行。笑话，要是她真的嫁给梁以铮，其他问题不说，爸就会第一个把她赶出家门。

　　好吧，她说的他不信，那个始作俑者的话他总会信的。

　　“梁医生，嗯，你能不能……把上次那件事解释清楚？就是……订婚……”她转头，勉强开口，同时发现以铮很生气，非常生气。

　　以铮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老”这个字，突然一阵干火。这时庄柔凑过来叫他解释清楚，干火立刻升级成了激火。其实他一般不会跟小孩子生气，但看陆年羽和庄柔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还是让他胃里翻腾。她不是从来都不爱说话的吗？怎么话多起来了？

　　“好，解释清楚。”他尽量礼貌的继续与陆年羽交换冷冷的目光。“订婚的事不假，但我想她并不讨厌我，只是闹了个小矛盾而已。”

　　他满意的看着女孩吸了口凉气，脸颊绯红：“你……”

　　“小柔，你同学不知道上个周末你一直跟谁在一起吗？”他将她的手拾起来轻轻揉捏，如同从前牵着她的手去弹钢琴。他认识她，有5年零3个星期了，除去中间抽空的时光，关于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还很鲜活。

　　在那瞬间，他忽然意识到，5年前是她对他下了“孤单”的魔咒，那么或许，也应该由她来解开。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2）

　　庄柔开始胸闷，但没有窒息。被以铮握着有种温暖而充实的舒适，酥痒的缓缓涌进心田，直到全身都轻飘飘起来。记得她问过陆年羽“我怎样才算喜欢你呢？”那么，到底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呢？

　　下意识的带安璐和夏燃去他的医院；听他略带心疼的训斥会觉得小小的幸福；明知道没有，还是在手机里找他的号码……

　　见了鬼了，已经过了2点钟，博士为什么还不出现？她是来听演讲的啊。

　　陆年羽这时古怪起来，眉眼如电影慢放一样，以每秒5桢的速度收拢成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这时，后排的学生开始有骚动了。一个女生叹了声“博士好帅啊”，引来一片哄笑。庄柔抬头，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快步走上了台，翻版的以铮，只不过多了一副眼镜，显得气质完全不同。

　　梁以铎站定之后，苏黎简单致了开场词。

　　博士显然注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弟弟，在眼镜片后眯起了眼睛。以铮微抬下巴，唇边的线条紧了紧，看来两人这样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以铎看到她，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写在脸上。

　　庄柔偷看以铮，他朝哥哥回了一个“跟你无关”的漠然表情。

　　“利比里亚的儿童军正抱着冲锋枪向对方射击，从动作上看他已经是‘老军人’了……”

　　庄柔看着一张张幻灯片的切换。

　　“缅甸前‘上帝军’首领、孪生兄弟卢瑟?托和约翰尼?托10岁开始就带领整个村庄与军政府对抗……”

　　大屏幕上孩子的眼神锐利残暴不输臭名昭著的爱尔兰共和军。

　　“缅甸边境丛林营地中，12岁的缅甸反政府武装儿童兵手持来复枪……”

　　真实的新闻图片与梁以铎极富感染力的声音让报告厅里静可闻针落，只剩下博士聚精会神的讲述。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具骸骨上，右上角有一副齿形图记录——验尸时最重要的身份鉴定依据之一。

　　庄柔细细打量着齿形图，心中有什么东西猛地嗡了一下。

　　“从身高上来看，这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根据骸骨的生殖器判断，是个女孩子；再从她弯曲萎缩的双臂来判断，显然是个先天残疾的女孩子。

　　“她在缅甸边陲的一个村庄中被发现，发现时软组织几乎已腐败殆尽了，只余白骨和少量内脏组织。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残留在她体内的袋装海洛因，显然，她被毒贩子用来当作运毒的工具，后来在一次由械斗引发的爆炸火灾中丧生。”

　　全场鸦雀无声，年轻学生们显然被这一组骇人的画面所震撼。

　　以铮这时也在微微的摇头，庄柔知道他也听出问题来了，跟他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他捏了捏她的手，“居然会有人用尸骨的生殖器来判断性别，真是……文科脑子……”

　　“……生殖器完全有可能被动物蚕食。如果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只剩骸骨了，应该用骨盆来确认性别。”庄柔也摇着头，片刻之后心虚的想，他一定又要说她喜欢给人上课了。

　　他们说的声音并不响，然而台上的博士看到了，停下自己的演说，不满的打量着他们。

　　“这位同学，请问你对这些画面的真实性有疑问吗？”他探问道，看上去很友好，“同学们，这不稀奇，我在美国演讲时，经常有人质疑我的真实性。实际上，人们总是不愿相信残酷事实的。”

　　庄柔全身发冷，他问的是她。

　　麦克风很快传到了她手中，她慌的想推给以铮，然而他还给了她，轻声道：“没关系，说吧。”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3）

　　她气恼的看他，暗自出着冷汗。“不……我没说什么，请您继续。”

　　梁以铎摊开双手，笑容亲切而从容。“大学就应该是个人人可以说出自己观点的地方。这位同学，我欢迎你的一切质疑和反驳。”

　　庄柔刚要推辞，却见苏黎在一边做出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说吧，不然演讲进行不下去了。

　　以铮此时左手仍紧握着她的小手，右手微敲座椅把手，凝视以铎。故意刁难她来打击我么？你会后悔的。

　　“博士，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的推测全是毫无科学根据的臆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梁以铎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话，掩饰的咳嗽了几声，重又换上了笑容，只不过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显然在嘲笑她的胆大包天。

　　“哦？愿闻其详。”

　　庄柔启口，声音一直在颤抖，以铮又捏了捏她的手，以示鼓励。

　　“可否请您将齿形图放大一些？”

　　梁以铎依言做了。庄柔又读了几秒钟，再开口时语气确定了许多。

　　“这不可能是个孩子。他已经长出了第三颗智齿，那么就一定成年了。您不可能以尸体的身高来判断死者是否成年，即使我们假定他身高正常，也不能排除人死后，软骨的萎缩程度，这时会让他的身高被误读很多，导致结果错的离谱。”

　　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用余光看到陆年羽示意学术部的工作人员打开了会场的灯，于是梁以铎的目瞪口呆截然眼前了。

　　“另外，您绝对不能用生殖器来判断尸体的性别，它完全有可能被动物蚕食。应该用骨盆来确认性别。还有……呃……您能不能切换回那张完整的尸骨图？”

　　梁以铎切了回来，他脸色已铁青了。图上标记了尸骨各部分的尺寸。

　　“股骨头直径约50毫米……我不得不说，这是男性的典型尺寸，他是男性的可能更大。另外，您刚才说他死于爆炸引发的火灾？”

　　梁以铎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泄气了，他发现自己作为一个知名人文学者的威信已经被大大损伤。

　　“那么您就不能根据他双臂骨头的萎缩来断定他是残疾人，因为火灾会导致骨头弯曲。如果他的四肢是伸直的，那么多半是生前受到捆绑了，如果是弯曲萎缩，倒能推测多半是正常。”

　　庄柔深吸了口气。

　　“综上来看，我觉得，死者是个正常的成年男人会是比较靠谱的推测，而不是什么未成年残疾女孩。”

　　在场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了。

　　当一项证据被推翻，那么来自于同一个人的其余证据也会受到怀疑。博士发现，这件事变得有点脱离控制。苏黎在场边作出了个切割脖子的动作，脸色可怕。

　　演讲接下去的部分更像是博士捞回面子的强作掩饰。庄柔尴尬的不敢抬头看，这时感觉到手还被以铮握着，想抽出来，没成功。

　　她怏怏看他。

　　以铮目不斜视，表情似笑非笑，开口竟在拿她取乐，“作为‘未婚夫’，我很为你骄傲。”在她生气之前，他紧接着说下去，这次的微笑很真诚，“而作为你的医生，我为我们两个骄傲。”

　　庄柔一怔，心里有种暖暖的舒适，他在赞赏她当众发言的勇气？说的倒好像是他的治疗成果似的。他还说，我们两个。这四个字让她心一颤。

　　两只相握的手那么自然，她不再抗拒，思绪渐渐游离，回忆他说的每个字。未婚夫，为你骄傲，我们两个。

　　以铮为哥哥和庄柔做了简单的互相介绍后，让她先去医院，他会在５点钟之前赶过去。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今晚的治疗很重要。

　　看着兄弟两人消失在大礼堂中，她开始咂摸，自己了解梁以铮这个人有多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经开始了解他了。

　　走出礼堂，陆年羽在外面站着，旁边是苏黎，这女人刚刚发现她鼻子底下出了天下最怪的事。

　　“小柔，你跟那个梁以铮……”

　　“没订婚。”她下意识的重复了这一点，觉得自己有点傻。

　　苏黎泄气了，拍拍陆年羽的肩膀，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卸妆去了。”

　　他不会还不开窍吧？她预备好再次开始解释。

　　“没关系，我不是想不明白，”他的神情有如石化，“你应该不是那种有婚约还去找其他人的女孩。不过……”他笑了笑，“……那家伙碰你的手时，你没躲开。反正我是什么都明白了，不明白的可能是你自己。”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4）

　　几十分钟之后，走进妙仁医院时，庄柔怀的是完全叵测的情绪。走出电梯，远远看到以铮办公室外，千惠正在和一个人谈话，气氛不太友好。

　　原来又是上次的歌星，这次是牛仔T恤的打扮，黑眼圈也消去了，显得阳光不少。

　　千惠不是很能忍的人，何况这歌星从来不守时。即便他不知道时间改到周一，那么应该2点开始的咨询，他4点才到？“我们已经通知过您了，梁医生今天下午有事，您的咨询要改到下周一。梁医生还表示，如果对您造成损失，由他来承担。”

　　歌星哧哧出了口冷气，“那么你们准备好承担吧，我会叫Jessica把账单寄过来。”

　　他把外套甩到肩膀上，几乎和上周一模一样的动作。

　　庄柔进门，站在一边，歌星看到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她大叫起来：“她也来了嘛！怎么她的咨询就没耽误？我叫Jessica起诉你们违约！”

　　千惠摊开双手，表示悉听尊便。歌星无语，转身对庄柔做了个笑脸。“美女，不是冲着你哈。上次没认出来，你是那个作家晚晴吧，咱这么有缘，回头新专辑帮我填个词，就这么说定了。我叫Jessica联络你，拜拜。”

　　他挤着睫毛过卷的眼睛，拍拍庄柔的肩，一副“我是天才所以你是天才”的嘴脸。

　　看着他消失，千惠吃不消似的揉了揉胃，打量庄柔几番，遗憾的摇头，就像明明眼前该是个孙悟空，但她偏偏不长毛的那种遗憾。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个女人一起回头去看。以铮站在门口，听到了她们的谈话，他换了衣服，正装西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更衬的他挺拔而俊朗。联想到他中午布置给她的任务，她开始冒冷汗了。

　　“时间差不多了。”以铮看了看表，对千惠使了个眼色。

　　“过来吧。”千惠朝庄柔吆喝着摆摆手。

　　她莫名其妙的跟着助理进了更衣室。千惠小心翼翼的提出一个袋子，将包装打开后，一件浅紫亮色的小礼服裙映入眼帘，肩带细伶，色调优雅，颇透着柔软而富内涵的淑女气息。

　　“转过去。”

　　庄柔如触电了一般，顿觉被冒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反正是他的意思，谁知道什么意思？”千惠没好气，手臂机械地提着礼服裙微微晃动。

　　庄柔咬了牙，推门出去。以铮正在办公室打领结。

　　“为什么要我换衣服？”

　　“治疗。”

　　“我身上的衣服有问题吗？”

　　他看她几眼，她穿的是浅珠色的风衣，很端庄。“今晚最好还是穿的正式些，尽管都是认识的人。以铎回国后，有些人说要聚一聚。”

　　她头脑一片空白，用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这个杀千刀的死人是在说——宴会吗？如果是治疗，她实在是看不出参加一个宴会跟消灭炽冰有什么关联。

　　而如果是……约会，他选了一个她最讨厌的方式。他在她14岁生日会上看到过她有多么讨厌宴会，他明明知道！

　　“梁医生，我觉得您的治疗对我根本不起作用，还是停止吧。”

　　他知道她是一定会拒绝的，但直到看到她掏出一张银行卡，才当真起来。

　　“密码是XXXXXX，里面大概还有个几千块，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跟爸要。”她很平静的将它递给他，“放心，我不会跟爸提梁医生的事。”

　　以铮没有接，他有些擦痛一样的错愕。

　　“你不会提吗？”

　　“我为什么要提？”

　　他无奈的低下了头，这时候不该考虑这件事。他必须结束这个夜晚，这样，他和她的早晨才能开始。

　　“今晚是最后一次治疗，之后，如果你还是想离开，我不会拦你。我只要求这最后一次。”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5）

　　二十分钟后，以铮欣赏着眼前的窈窕淑女。

　　浅紫很衬她略显琥珀色的眸子和白皙到透明的肌肤，后背上，缎带是X形，在肩胛骨下打成个蝴蝶结，开口不小。于是她脸颊上有些红晕，也不敢抬头看他。

　　千惠送两人到电梯中。以铮依旧凝视着庄柔，视线顺着她溜直的脊背看下去，一点不避讳。“怎么系的这么紧？”

　　他叹了口气，知道是千惠故意使坏，于是动手帮她解开，重新系过。她还是低着头，紧咬唇，但很顺从。

　　他的手指动作很慢，隔着薄软丝绸触到她腰肢的一刻，两人都僵住了。

　　“对不起。”

　　沉默开始蔓延，一直弥漫到他的车里。晚宴在一个很远的别墅里举行。他停下车来时，仿佛只过了五分钟。但他告诉她，车程有一个半小时。款款下车，她跟在他身后。眼前的别墅富丽而辉煌。

　　“挽住我的手臂会比较礼貌。”

　　他几乎是在提醒一切她最讨厌的细节。于是挂上他右臂，白皙的手在西服袖上显得纤细无暇，sXe的戒指，熠熠生辉。

　　两人携手进入别墅的一刻，熟悉的泛着酒气的虚浮感泛上她心头。她转过头去，很想呕吐。他揽住了她的肩，却发现女孩已经抬起头来，笑容灿烂，顾盼生辉。

　　走入大厅。

　　庄柔第一眼看到的是梁以铎博士，他猛然也看到她，一口Martini喷了出来，愣怔的傻样一点不像国际知名的学者，看来他不知道弟弟要带她来。

　　而她几小时前刚刚当众羞辱了他。

　　美好的开始。

　　自从上了车，庄柔就明白了，以铮在重演她幼时经历过无数次的事。他将她介绍给每一个宾客，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小洋娃娃式的笑容自动出现在她面容上，谦虚而得体，听每个人称赞她的容貌、才华和气质。

　　之后，以铮寻了个由头躲到一边去了，看着女孩继续站在灯光中间。以铎没好气的瞥瞥他。

　　“你没说过要带她来。”他顺着弟弟的视线看过去，冷笑，“庄致远的女儿，嗯？你不怕她爸爸对你动用核武，梁律师？”

　　“那也是我欠她的。”以铮漫不经心，修长手指优雅的转着玻璃杯，阴沉的想着庄柔反问他，我为什么要跟爸爸提你？

　　“带她来是为了治疗，没别的意思。”他转身，在长方桌上扫视了一圈，大为恼怒，“你没准备任何不含酒精的饮料吗？”

　　“她不会还没成年吧？”以铎冷言作答，“以铮，我几乎忘了你的年龄，似乎……10年前就成年了？”

　　以铮没再理哥哥，预感到话题将被引向让他受不了的方向。这时有人过来寒暄，趁他不注意，以铎打了个电话，不久之后，他手里多了一个装满橙汁的长颈瓶。拈起一只高脚杯，他朝庄柔走了过去。

　　宾客们对陌生女孩的兴趣因以铮而起，半小时后就涣散了。

　　于是庄柔安静的坐回了桌边，看着本应在以铮身上的焦点重回他身上。天花板上华美的吊灯一闪一闪，她困倦了，现在没有人跟她说话，她需要做的只是熬完剩下的时间。于是孤独的坐着，不知不觉就坐了两个小时，无人问津。

　　看到博士过来，她心怦怦直跳，但站起来问好的姿态依然完美无比，礼貌已经印入她的血液骨髓了。

　　他递给她一杯橙汁。

　　联想到下午曾有过的不愉快，博士的同情无疑难得而珍贵。

　　“谢谢。”

　　“今天下午你很没礼貌。”不同于以铮的是，当梁以铎责备一个人时，他会确保语气完全是责备，不留情面。

　　“对不起。”

　　正要说下去，以铮注意到他们了。

　　“以铎，那边裴总正找你呢，你倒闲，同情心泛滥了？”

　　她凛住。这么说，他知道她很难受，还视而不见？不仅自己视而不见，还不许别人见？

　　一直到十点半，以铮仍和宾客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捧了脸颊，决定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问题。然而，什么也想不到，只是一阵阵屈辱漫上心头。眼睛很酸很疼，不只因为有些男客在吸烟。

　　就在她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时，以铮回到她身边。

　　“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

　　“去跟每个人道个别，我们这就走。”

　　她被他钳在身边，忍着恶心对结下的深厚友谊表示欣喜与鼓舞，期待着日后再聚。

　　回到他的BMW，她吹了冷风，强忍着咀嚼孤独的不适坐到后排，没有贴车门，因为身上的礼服让她不敢动，继续挺直脊背和脖颈。直到不自主的开始眨眼睛，她才发现有泪充满了眼眶。

　　以铮在提问。“你，关于参加宴会之后坐进父亲车里的记忆是什么？”

　　她好累，很多年没有过的累。如同一块伤疤被揭开，其实血肉早已长好，不再痛了。只是她已习惯了带着伤疤生活，就没有去管过它。

　　他没有开车里的灯，停车场借了一点点月光，冰冷的刺眼。

　　“我是什么？”她喃喃道。

　　以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是在问他。

　　“我是什么呢？很漂亮，很闪亮，就像爸爸的劳力士，像妈妈的范思哲，是他们拿出来炫耀的装饰品。我很喜欢被别人夸，只不过……他们夸的不是我这个人。每次都是被带来，微笑半个小时，然后坐在一边忍受一个晚上的孤独。”

　　他背对她，右手搭上方向盘，却不启动车子。“这些话，你也问过你的父母。”

　　她艰难的点了头。

　　“他们是如何回答的？”

　　“那次……是在爸爸的车里。我忽然就哭了，我问爸妈，为什么我要面对从不是真心，而是为了我的父母才赞赏我的人。然后，爸爸说……”她忽然很想笑，“他说，如果不是我们，会有这些人来赞赏你吗？”

　　“那么母亲呢？她是什么回应？”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也哭了。”

　　以铮叹气，父亲的话让她彻底否决了自己的价值，将骄傲逼回心底，用表面的谦恭和礼貌掩盖性情，这种巨大的反差催生了“炽冰”的产生，而又让她不自觉的用“晚晴”去否认“炽冰”。而母亲，应该是孩子最强有力的后盾，在那时也流露出软弱，只会让孩子觉得彻底失去了得救的希望。

　　“那时你多大？”

　　“不记得了……”她默默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在straightedge之前，那么……一定是12岁以前。”

　　“在那之后，你哭过吗？”

　　她努力回忆了很久，没有。在那之后，她会把眼泪一点点咽回去，试着给每件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找理由，逼自己接受。她渐渐自闭而孤僻，但内心越是闭塞，给别人的笑容就越灿烂。自己的世界，慢慢和别人的世界剥离开。

　　直到在14岁生日会上遇到梁以铮，对“别人”的厌恶才有了改观。她喜欢他。在她孤独时陪她说5分钟的话，就会让她喜欢上。

　　然而，这第一个友善的“别人”只是在利用她，得到BBC假账案最关键的证据光盘。

　　以铮知道自己的治疗已经成功了一半，但今晚一个很重要的人没有来，让他忐忑起了后面的一半。

　　Straightedge，庄柔曾经的“朋友”，两个姐姐，还活着的那一个。顾云意今天该从英国回来，然而她没来。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6）

　　以铮沉默了，很有耐心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他等了那么久，直到秒针划过了三十个圈，直到停车场中的车来了又走，直到他觉得她已经变成了静止的雕塑。几乎是什么也没有想，他转身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她的手，冰冷如月。

　　“这不是你的错。”

　　她依旧咬着唇，手被他握着，很舒服。这种柔软，这种温暖，是一种可以使时间折返的力量。

　　“这不是你的错。”他坚定的重复了这句话。

　　她刹那落泪了，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的时候，瞬间被汹涌的感情淹没。从不知自己可以这样“哇”的一声释放出积了太久，甚至自己都已忘记的痛苦。

　　他将她揽入怀中，心口渐渐温暖。她裸着的肩头小巧而白皙，不足他掌心一覆。忽然有了让她全身每一寸都温暖的愿望，吻上她的额头，情热却在她的眼泪面前败下阵来。

　　让她隐忍了这么久的泪……单纯一些吧。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拂去脸上最后的泪，不好意思的道歉。“我把你衣服弄脏了，对不起。”她指指他衬衫上濡湿的一块。

　　“还有你身上这件，也是我的，皱了。”他笑着抚了抚她的背。

　　夹起一张纸巾，帮她擦干脸颊上还挂着的泪痕。“小柔，你终于不再把眼泪咽回去了。你的眼泪或许不能改变别人，但可以调节自己。走出这一步后，余下的问题就都好解决。”

　　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以铮在重演某个场景，但他的目的到这一刻才明了。

　　庄柔有点发窘，郑重的宣布：“我还是不相信心理学。但……”她觉得脸颊在烧，以铮……真是帅的不可思议，“……我相信你。”

　　说出这四个字，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相信他？上次相信这个人的时候，他让她的整个生活毁于一旦。在被他利用之后，她一万次的问自己，如果有第二次，还会不会相信他。

　　问了一万次，竟一万次都不能说出决绝的答案。

　　如今，答案有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泪水而低哑，却清晰。这是真的吗？她抬头直视他双眼，再开口，声音响了很多，“我相信你。”

　　又说了一遍，她知道，自己已经沦陷。

　　以铮眼神渐渐黯然，似也被往事勾起怅惘。先是“原谅”，后是“相信”，这个女孩子，如此轻易就把那样的伤害一笔勾销。

　　从十四岁到十九岁，她变成了美丽的小女人，孤单，是否也与年华并肩长大？

　　他还抱着她，手不知不觉越来越紧，两人越来越近。他几乎将这句话吹进了她带着清新橙味的嘴唇，“你相信我？”

　　她点头，“我相信你。”

　　“又一次，相信我？”

　　她失笑，“是的，相信你。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能骗走什么呢？”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一笑，泪珠落下，不偏不倚掉在他心口。这泪珠的重量，犹如巨石。

　　她的沦陷，在那一刻，让他跟着沦陷。

　　停车场的灯光柔暗而暧昧，以铮托起庄柔的下巴，将她的唇送到自己唇边。要触到的一刻，她却猛地躲开，怔怔看向窗外。

　　有人在看着他们。

　　庄柔先看到了窗外的那个女人，深褐色的波浪长发，绝美的容貌，五年过去越发妩媚成熟的身段。她的云意姐，回来了，身后跟着博士，拖着她的行李箱。

　　推开以铮，她开门下车，收入眼帘的是云意错愕而愤怒的神情。云意看到了两人的拥抱，痛恨着曾经的入侵者和背叛者。

　　“云意姐……”

　　啪的一声，她一个踉跄，扶住车门才没有跌倒，右边脸颊火辣辣的痛。

　　以铮愤怒的抓住了云意再度挥起来的手，她甩开，但终究冷静了些。眉梢似乎还挂着伦敦的雾气和彻夜航班的劳累，云意恨恨扫了以铮一眼，似乎恨不得将他吃掉。

　　“小柔，你忘了他是谁，他做过什么吗？”

　　庄柔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注视这个消失了五年的朋友。“我原谅他了。”

　　云意瞪大眼睛。“我看你是疯了！”

　　以铮回身，抚了抚庄柔的脸颊，让她坐回车里等他。滴滴两声，车门被锁住了。无视一边目瞪口呆的哥哥，以铮对云意道：“我们两个单独谈谈。”

　　停车场乳白色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拖长，以铮借着灯光打量云意，这个故人，也是五年没见了。庄柔是从女孩到少女，而云意是从少女到女人。

　　她很疲累，不光因为旅途劳顿，更是记忆劳顿。她手指上也有那枚sXe戒指，刚才这镶钻在庄柔脸上留下了一条不算短的血痕。

　　“为什么要打她？因为她违反了你的‘教规’？”他冷冷道，“你已经给了她那么多内伤，还要再添一条伤痕？”

　　云意脱下墨镜，绕至他面前，用双眸直面他的冰冷。他下巴指了指她的戒指，她低头一看，愣怔片刻，出声的笑了起来。笼子里的神圣姐妹会居然被他发现了。

　　“原来是说这个。以铮，你觉得我给她什么内伤了？”

　　他不敢相信她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苦笑。

　　“你和陈曼瑶教了她些什么？不许哭，只许笑，接受无奈，忍受孤独，绝对理智，原谅一切。你们让一个女孩这样长大？”

　　云意低头，重又将墨镜戴上。有一种女人伤感时最美丽，但顾云意的伤感绝不惹人同情，依旧犀利如刃。

　　“会那样教她，是因为我就是那样长大的，曼瑶也是。我们三个女孩，都是作为父母的装饰品长大的，这是我们从小衣食无忧、被人羡慕的代价。我只不过告诉小柔，这会让她更坚韧，长大了才可以做自己。”

　　以铮叹气，如今的云意光彩照人，ACCA项目的硕士，一毕业便拿到英国工作签证，是世界六大会计师事务所争抢的对象。但她快乐吗？

　　“你现在长大了，做自己了吗？”

　　云意凝住，将双臂抱紧。“我会有大把的时间和资本做自己。”她走近以铮，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应该怎样教她？告诉她，你可以不听话的，你可以反抗的？那么她会变成什么，叛逆，逃学，吵架，抽烟酗酒，离家出走，沦落到社会上成为一个问题少女，浑浑噩噩一辈子。现在的她呢，重点大学的优等生，少女作家，人人羡慕。你倒指责我做错了。

　　“看着她这样痛苦的长大，即便我有过愧疚，现在也没有了。她的错毁了那么多家庭，包括我的。还有曼瑶的命。她已经报复过了，不是么？”

　　“云意……首先你得明白，那是我的错，不是她的错。”他嘲讽的笑笑，“另外，那时你已经成年了，可以一走了之，她却只能留下来，继续忍受一切责难，她没有报复任何人，只是在惩罚自己。”

　　云意第二次脱掉墨镜，用镜架轻轻触着下巴，凝视他的眼神如蛇般幽索。

　　“以铮，你好像……很清白的样子啊！”她绕到了他身后，鞋跟一转，语气凌厉，“别以为小柔就是你的免罪符。她可以原谅你，但不可以代替曼瑶原谅你。你要永远记得，为了所谓的正义曾经让一个女孩丧命，你这辈子都是罪人！”

　　以铮后退了一步，并非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云意的脸越贴越近：“顾云意，曼瑶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究竟谁在装清白？”

　　有那么一瞬，云意无话可说，然而很快抬头，低声道：“你还是五年前的梁以铮，而我……会确保你记得这一点。”

　　他诧异的看到了另一个女孩沧海桑田的变化。

　　“为什么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如刃的伤感一下子瓦解了，落寞消散在接近午夜静无一人的停车场里。

　　她忽而悲戚而怨恨：“你终于问出这句话了，以铮，你终于肯问了。你怎么不问我当初为什么走？你根本就希望我走的对不对？”

　　以铮没有回答，他预想过的可能性已经完全打碎了，现在小柔只有他一个人。他转身起步，将云意丢在了背后。

　　云意咬唇站着，直到两人拉开一段距离，才失声大喊。

　　“梁以铮，你这个混蛋，我爱你！”

　　他听到了，但没有回头。　


		      

                      重逢，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沦陷（7）

　　以铮回到车上时，庄柔依然在后排坐着，贴车门，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月牙形，长发遮住了脸颊。

　　“坐前面。”

　　她下车，跨进了副驾驶座。他侧身，撩开她的头发，白皙脸颊上果然有一道血痕，有小指那么长，靠近下巴。

　　以铮他心疼的抚着，问：“还痛不痛？”

　　庄柔摇头。以铮启动了车子，BMW驶在午夜月光下，银白的公路如蛇形蜿蜒。

　　“1个月有4周，1年有12个月，一共有5年零1个月，……这么说，我已经给云意姐写过244封e-mail了。她从没回过信，我还以为是因为她都没有读。”

　　车子到D大门前时，已经快天亮了。

　　两人下了车，安静的站着，看着远处的屋顶上升起一轮短弧的日光。因为大气层的折射作用，人眼观测到的太阳比它的实际位置要高。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太阳会在真正现身之前就让人看到光，看到希望。

　　“抱我一下好不好？”她这样要求。

　　他俯身抱住了她，在这寻常街道上，西服革履的男子，和浅紫礼服的女孩，栖身于盛大的阳光沐浴中。夜过去了，昼接踵而至。

　　今晚云意姐的一个耳光让她明白了即将面临的一切。这个男人，五年前揉碎了太多人的生活。而她选择再一次相信他，这次甚至不是带他去上楼参观，而是，把自己的心交给他。

　　面对着以铮，她已经说出了，我原谅你，我相信你。下一句，该是什么？

　　她踮起脚尖，希望自己希微的声音传到他耳中能更响亮一些。“我想我是真的疯了，一直疯着。五年前你陪我说了五分钟的话，我就喜欢上你；现在，你让我重新学会哭泣，我就……爱上你了。”她自嘲而局促的笑了笑，抬头认真看他，“我爱你。”

　　以铮用西服外套将她包了进来，他的体温紧紧贴着她的。她是多么害羞的女孩，却先他一步说出我爱你。

　　他寻回了五年前的白蝶吗？只要你幸福，他在心底说，只要你幸福。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亡者（1）

　　周六下午，中美晚会在紧张筹备中。

　　苏黎在后台做头发，庄柔就陪着她，做她的第一个观众听她念串场词，快五点时去帮她买三明治奶茶当晚饭。练了又练，改了又改，苏黎也是完美主义者，在临场前的最后一秒都在修改串场词中每个字的语气，每句话的断点。

　　“别紧张，你没问题的。”

　　“今晚有很多人要来，听说有东方卫视的记者和上海好几个广播电台的人。这可是美国top20高校第一次派代表团到上海来交流，我快要紧张死了……”苏黎双腿不停的交叠晃动，连带着整张椅子都摇晃起来，化妆师和发型师都脸色煞白。

　　苏黎每次上台主持都是请专业化妆公司来打理妆容的。伺候惯了大明星的名牌化妆公司们都没有见过这么追求完美的客人。

　　“我不是说过要Clinique的teinthydratation粉底吗？这是什么东西？”她心神不宁的大发脾气。

　　庄柔叹了口气，其实苏黎不是刁蛮的人，只是实在压力太大，紧张过度。

　　于是化妆间里开始忙乱，每个人都拿着东西跑来跑去，还要尽量安静，一个噪声都会让大家压抑的情绪集体爆发出来。陆年羽伸了半个脑袋进来，问问情况，被苏黎不耐烦的骂了回去。

　　“你出去看布场和舞台啊！别烦我！”

　　“那些有文艺部在弄，我负责我的主持人就行。那些傻子居然买多了鲜花，刚被主席训了一顿。对了，你订的礼服怎么还没送来？这要是迟到了我们都得撞墙去！”

　　“还要再熨一下，说是5点30分送来的，”她看看表，“到时间了。小柔，帮忙去外面看一下好吗？”

　　庄柔点头，艰难的穿过向各个方向涌动的人流。半圆形的大礼堂门前现在灯火通明，音乐震耳。不远处停了两辆警车，大概是会场保安。她瞄到了一个身穿黑色制服，上书“XX快递”的男人，马上走了过去。

　　可他手上空空如也，正在低头将一张单子塞回包裹。

　　“到D大的，一件礼服，刚刚有人来领过了啊，你们学校文艺部的一个女生，带着工作牌的，叫什么……我没看清名字。”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亡者（2）

　　领过了？庄柔没再和他多说，回到礼堂里面。文艺部部长正在指挥着工作人员调整横幅的位置，喊的声嘶力竭。董老师在一边的角落里打电话，确认代表团的最后到达时间。她实在是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鼓了半天勇气，刚要开口，却听到有人在赶她。

　　“哎哎哎，同学，让一下。”

　　一架庞然的三角钢琴从她旁边运了过去，走在前面的那个男生朝部长喊道：“我出去一看，他们都不知道往哪里搬。不是说部里派人去带路了吗？”

　　部长很惊讶。“安璐呢？她不是说她去的吗？”

　　庄柔心里一紧，联想到那件礼服，有不祥的预感。不会是安璐拿走了苏黎的礼服吧？

　　这个礼堂是开阔的地方，安璐又不会走远，那么唯一能做些无耻勾当的地方就是卫生间了。

　　最怕的事成真，女卫生间里有一盒用掉一半的火柴，安璐和礼服都不见踪影。

　　她连忙跑到更衣间。礼服现在平整的挂在架子上，罩着深褐色的防水衣罩，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没来得及多想，她取下了它，打开罩子，吓了一大跳。

　　右边胸口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洞，显然是烧坏的。

　　怎么办？

　　她正急着，身后的门被推开了。陆年羽，一头本就支楞的短发像爆炸一样，可见苏黎那边已经有多上火了。看见这件烧坏的礼服无疑是火上浇油，他僵立在原地。“这是怎么弄的？”

　　“快告诉苏黎，只能换一件了。还好时间还不是很晚，应该来得及。”

　　陆年羽居然在摇头，在她面前急的走来走去。“不行，她已经紧张的要跳楼了，要是知道衣服出了差错就更乱，我们另想办法吧。”

　　两人胡乱在更衣间里东看西看，陆年羽忽然注意到了地上丢着的玫瑰，是文艺部多买了的鲜花。他拾起三枝，层叠的花瓣如簇簇红云。在礼服上比了比，庄柔拼命点头。

　　“可怎么把花固定住呢？”

　　这次他们一起注意到了更衣间的窗帘，玫红绸布，如果只是缝在衣服上肯定很难看，但有了花瓣的遮挡，应该看不出来。

　　当陆年羽把针线塞到她手里时，她头脑一片空白。

　　“我不会缝……”

　　“不会？女孩子不是都会的吗？姑奶奶，我求求你了，你高等数学考满分，居然不会把这一块布缝上？”

　　庄柔脸红，别说缝衣服，她几乎连针线都没碰过。陆年羽火燎燎的瞪了她一眼，她没办法，应该不会太难吧。落座圆凳，她把礼服摊开在腿上，穿针，下针，不出意料的在10秒内刺伤了自己的手指。陆年羽大概对她彻底绝望了，冲出更衣间去求助别人。

　　出了这么一桩事，她才明白，安璐对于中美晚会远没有那么容易释怀。如今礼服的问题解决了，她会不会还有别的心思？

　　苏黎坐在靠门边的梳妆台前最后一遍试读串场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每一颗牙齿是否露的到位，听每一个字是否读的清晰，断句有没有问题。

　　庄柔和陆年羽陪着她熬到了6点40分，离晚会开始只剩20分钟了。

　　苏黎将纸头往手边一丢，对身边的两个朋友道：“好了，你们走吧，我要自己安静一会儿。”

　　话落，她拎起礼服的裙摆，推开椅子，走到了狭长化妆间的深处，自言自语的给自己打气。

　　陆年羽胆战心惊的退出了化妆间，幸好高度紧张的苏黎根本没注意裙子的不同，她大概以为玫瑰是原本就有的装饰。

　　庄柔跟着他走出去，一不留神，被他抓住了手。

　　“怎么了？”

　　“刚才去找了好久创口贴，还好有人带了。”他小心翼翼的帮她贴上，之后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那礼服，是怎么回事？”

　　她这才明白，他以为是她弄坏的。刚要开口解释，有人在叫他。他走开几步又回头，看着她的错愕。“等我一下好吗？我有话要跟你说，马上就回来。”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亡者（3）

　　一切都要步入正轨了，庄柔想出去透透气，于是走出大门，看着观众鱼贯而入。从妙仁医院逃出来之后，她一直都没时间想以铮，唇角挂上微笑，翻开手机盖，懊悔还是忘了问他要电话。

　　等一切结束后，要不要去医院找他……

　　正出神，眼角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工作人员通道。她一凛，是安璐，看上去有些鬼祟。这个时候应该全都准备就绪了，安璐去做什么？或许是太过多疑，但她还是怕出状况。

　　终究没跟上安璐的脚步，庄柔到化妆间时，发现梳妆台上的串场词不见了，而苏黎丝毫没有注意，依旧在远远的屋子那头踱步，试图平复情绪。

　　她咬紧了牙，该死。希望安璐还没走远。

　　无声转身，她出来时偏巧不巧撞上了陆年羽。她没时间跟他多说，看见前面一个女生似乎是安璐，马上跟了过去。

　　庄柔每朝她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塌陷了一分。果然，她太轻敌了。

　　撵上她时，已经出了大门。

　　“安璐。”

　　安璐回头，见是庄柔，脸色煞白。“干什么？”

　　“把串场词交出来。”见她要否认，庄柔握住了她的手臂，“快点给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中美晚会出问题，不光是苏黎一个人丢脸，整个学校都要丢脸，你不明白吗？”

　　“那么他们下一次选择主持人时，就会明白谁是更好的人选。”

　　庄柔紧紧盯住她。“夏燃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站上下一个舞台。”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安璐的眼睛变得血红，如同那天在水晶弧，她在那个狂暴的男人面前护下夏燃时，那种母狮护着幼狮一般的毛发尽竖。她再开口的声音带了隐忍的哭腔：“不，跟她无关，这次我只是为了自己。”

　　她再次拼命挣脱，然而庄柔扣住她的手臂不放。

　　“放开我！”

　　她一声尖叫，路人纷纷侧目。两个女生在校园中都是有名的人物，马上有人认出她们。安璐一步走近庄柔，低声道：“炽冰小姐，要把底牌留到最后再打，这是你教我的。我有许成幻的电话，你是否要我现在就告诉他真相？”

　　庄柔一惊，手不由自主的松了。安璐立刻转身，消失在忽起的雾气之中。

　　每个人都是赌徒，对已输掉的筹码视而不见，再次红着眼睛丢下骰子，永远抱着翻本的希望。一念之差，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弥补错误的机会。她终究不能守护自己珍惜的人。上一次，她将以铮领进了秘密的玫瑰园；这一次，她让安璐带着苏黎的串场词，全身而退。

　　离晚会开始还有10分钟的时间，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陆年羽苦心维持许久的平静被串场词的凭空消失打破，苏黎一直紧绷着的弦随之嘭一声断裂。她并不是没有将串场词背下来，但这样紧急的时刻，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任何人都会心神大乱。

　　学术部的所有人都在翻箱倒柜的摸索了，掘地三尺的心都有，然而就是找不到。

　　陆年羽脸色铁青，双眉紧锁，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方才庄柔慌慌张张的样子他还记得。难道真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联想起上次论坛的事，刚才礼服的事，他为一瞬而过的猜测火冒三丈。

　　偏巧这时，庄柔出现了。

　　二话不说，在其他人看到她之前，他大步走过去，钳住了她的手腕。

　　被陆年羽拖到了没人看的见的地方，又堵在墙边，庄柔急得拼命挣扎。他的声音很低，似乎不想别人听到。

　　“交出来。”

　　她怔住。

　　“不是我拿的。你先听我说……”

　　“交出来！别逼我！”

　　一拳砸在她头边的墙上，她听到骨骼受到重重撞击的咔嚓一声，他手一定破了。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寸，咬牙切齿。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马上把拿走的东西还给苏黎！”

　　“陆年羽，是安璐拿的。”她清晰的说了这句话，但现在想办法更重要，“苏黎电脑里一定有备份，这是我们宿舍的钥匙，你再去打印一份。我……不能剧烈运动，你跑的肯定更快，或许还来得及……”

　　他似乎根本不关心了，只是一心想质问她，一心要明白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攥在她手腕上的手一点点加紧，几乎要将它捏碎。

　　“安璐拿的？你看到了？你放走她？为什么？”

　　她被这一连串的问句搞的头昏脑胀。为什么放走安璐，她怎能说呢？当她再次沉默时，陆年羽忽然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下来。如那次在医院一样，他第二次吻她，依旧是因为愤怒，依旧让她痛到窒息。

　　这时，舞台音乐声响起，晚会开始，无可挽回了。

　　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他的唇倏然离开，宣告惩罚结束。想对她说的话，到最后也没有说出来。不要再看着她了，他怕自己会心软，会甘愿回到她身边，承受她的冷淡和漠视，在她手指被针刺破时失魂落魄的到处找创口贴。

　　“走，离开，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他后退几步，不是在对她吼，而是对自己吼，“滚！”

　　她脸颊上有泪，将钥匙塞在他手里，转身离开了。

　　他怔住，许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亡者（4）

　　苏黎的表现，不出所料的大失水准。

　　这次与上次论坛不同。那时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准备，有陆年羽，有学术部的所有同学共度难关。但中美晚会，只有她自己撑足全场，又在最后一刻受到这样的突然打击，没有办法可以逆转。虽然陆年羽拿来了重新打印的串场词，但前10分钟的失败抹杀了一切。

　　败了，她败了，在看似就要取胜的一刻，败的莫名其妙。

　　可是，为什么？是谁让她一败涂地？

　　庄柔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钥匙给了陆年羽，她甚至不能回宿舍。头痛欲裂，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处一会儿，礼堂旁边有处小树林，她扶着一棵又一棵的树走到了深处，一切喧嚣都被阻隔在后面了。

　　蹲下，还是好痛。

　　想和以铮说话，她第一千次的翻找着电话簿。老天总是在你掉落绝望之海时丢给你一条破旧的木筏。以铮的电话，她没有，但这个“妙仁医院”的条目是什么呢？千惠？Jackson？

　　拨通了这个号码，嘟嘟许久，无人接听，电话被转入语音信箱。

　　“以铮，救救我……”

　　低低的抽泣声一起被记录在了磁带里。

　　你在哪里啊？

　　她试着站起来，但没有一点力气，于是闭上眼睛，希望能缓解一些。许久，手心感觉到冰冷的一触，被人拉了起来。那人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她睁开眼睛，是Pascal。欧洲人喜欢用香水，男人女人都一样，这强烈的香气还混着他常吸的烟味。

　　Pascal掐灭了烟头，扔到一边，看来他是到小树林里来吸烟的。

　　“Pascal，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里？”

　　“晚会，结束了？”

　　他一定是和法国留学生一起列席中美晚会。她已经在这里坐了这么长时间？天啊，好冷。

　　“是，结束了。”

　　“苏黎……怎么样？”她无力的抓着他伸出来让她挽着的手臂。

　　法国人的评论毫无感情色彩。“很糟。”他小心的让她扶着，“晚会结束后有个party，她去参加了。我也要过去，Fabien他们都在那边。”

　　Party？庄柔如裹着云雾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苏黎怎么会去party？她曾经看到过这女人借酒浇愁喝到进医院，虽然第二天就又活蹦乱跳了，但终究伤身体。

　　“Pascal，你知道这个party在哪里吗？”

　　“Fabien给了我地址，”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头，“水——晶——弧？”

　　这可真叫作不是冤家不聚头，但她不能不去，出了这么大的失误，苏黎会把自己喝死在那里的。

　　“麻烦你，带我去好吗？”

　　水晶弧CLUB。

　　此时此刻，舞池中挤满了人，黄皮肤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都有，基本上都是他们学校的留学生。DJ手脚麻利的在码放整齐的唱片之间切换着，修长的手指快如闪电。低音贝斯奏出迷离的音符，鼓点急促，如夜间行者诡谲而迅即的脚步，搭着起伏心曲，缓缓向目标靠近。

　　穿过热舞的人群，庄柔焦急的找寻着苏黎。眼睛瞄了半天，发现目标。果然，她在吧台旁趴着，眼神已经迷离了，喝得不少。

　　她什么也没想，就冲到苏黎身边，把她的杯子抢了下来。

　　“别喝了。”

　　苏黎想抢回去，被庄柔闪开。

　　“还给我！”苏黎大笑，醉得不轻，“你还假惺惺的装什么，小柔？”

　　庄柔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陆年羽告诉了苏黎？

　　两人的争抢下，玻璃杯被打翻在地。偏偏正值DJ切换唱片，全场安静。苏黎此时完全失却了理智，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张纸头摔在了庄柔脸上。她颤抖着拾起来。是安璐偷走的串场词，就是苏黎那张无疑，上面还有她标的断句，重音。她咬了牙，安璐这个恶毒的女人。

　　苏黎踉跄着扶住了柜台，笑的刺耳，泪落无声。

　　“一次失败罢了，我无所谓！可……为什么害我的人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小柔，原来论坛也是你故意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高声的责难几乎穿透了天花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庄柔身上，鄙夷的，不齿的，嘲讽的。

　　她呼吸困难起来。苏黎扳住了她的肩。

　　“你说啊！你不是我的朋友吗？那女人走到我身边来说，‘你知道你多失败吗？连你最好的朋友都在背叛你’我居然还不信，我居然还为你辩解！可你……”她快要泣不成声，“你居然真的背叛我！”

　　庄柔垂首，执拗的看着地板上的一条裂缝。“别再喝了，我们回学校，随便你骂我。”

　　苏黎安静了。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DJ忘了换碟，舞池中所有的人都看着。不识相的waiter，见苏黎杯子被打翻，竟殷勤的又为她倒了满满一杯。苏黎紧咬着唇，接过来，直统统递到庄柔面前，一阵惩罚的快感减轻了她心中咬噬的疼痛。

　　“不让我喝吗？那你替我把这杯喝了，我就跟你回学校！”

　　杯壁临近冰点的低温几乎贴到了庄柔脸上。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亡者（5）

　　上次的三杯特浓冰咖啡她也应付过来了，她也确实欠苏黎这杯酒。说到底，水晶弧的酒都是三份果汁兑一份冰水一份酒精的，能怎么样呢？

　　她颤抖着接过了杯子，微扬着头，杯壁碰上唇，冻的蜇人。酒精初一入喉，原本含冰的东西马上转为炽烈和刺痛，让她全身神经下意识般的收紧，成为一根根绳索，勒住经脉四肢，甚至，意念。

　　但她只喝了半杯，杯子就被人夺走了。抬眼看去，是陆年羽。

　　“闹够了！”他挡在了苏黎和庄柔中间，恶狠狠的瞪庄柔，“不是告诉你走的远远的吗，居然还来，你活的不耐烦了？”

　　她怎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

　　她茫然点头，既然陆年羽来了就好，有人能看住苏黎。“我走，你别让她再喝了。”

　　坐在出租车，绕过一个发卡般的180°转角，外滩的繁华夜景就在眼前了。这座城市，离她这么近，这么远，近到无法下一个理性的定义，远到从未觉得她是家。总是隔着玻璃看夜景，那是种限制的安全，就像你不孤单，但也不会人声喧嚣到，再也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但现在，她不想听到自己的任何声音，她厌恶自己，如同5年前爸爸告诉她，妈妈不会回家了。那时她只想拉开落地窗，跳下去，让自己的心跳声永远结束。

　　“司机先生，停一下好不好？”

　　她摇晃着走上了外滩的江堤，夜风呼呼的掠过耳边，游客在身边拍照。终于，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来自自己的一切声音都听不到了。就这样看一会儿夜景再回去吧。

　　以铮有个恼人的应酬，10点了才回到办公室。千惠还在等他，看那张帅脸上满面的疲倦和不耐烦，她嘀咕着他似乎从没这么失魂落魄过。整理好自己的桌子，她等着和他一起下班。然而等了很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没有一点要关的意思。

　　“以铮，不下班吗？”

　　他咳了几声。“还有工作没处理完。回家也是闲着，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千惠有一瞬的落寞。如果哪个女人能被梁以铮“胡思乱想”着，她知道她有多幸运吗？

　　“我不在的时候有电话吗？”

　　她嗯了一声，心道，business电话我都为你记录了，还有些……私人电话，没接，直接转语音信箱。其中有一个她认识的号码，她酸酸的起了使坏的心，同时认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毕竟梁医生实在是太有魅力的人，治愈后的女患者缠着他的也不少。

　　小丫头，听天由命吧，要是他检查了语音信箱，就是你俩有缘。如果没有，也不是她杨千惠的错了。

　　以铮没有检查语音信箱，他直接给庄柔打了电话。中午她那样跑了出去，尽管Jackson说没事，他还是有些担心。电话接通许久后，无人接听。看看表已经将近11点，难道她睡了？

　　他苦笑，还记得她一本正经的说“晚上的安静时间不能浪费，适合思考也适合学习”，当时自己同样一本正经的训她，说对心脏不好，根本就是预支生命。

　　别看庄柔习惯性不反驳，但她是绝对的“虚心接受，坚决不改”。难不成这次她真的听话了？

　　手机在包里响了又响，庄柔却没听到。回到车上，看看手机，1个未接电话，陌生的号码，她漫不经心的扣上了盖子。

　　到学校时是11点30分，从校门到宿舍楼的路上，要穿过活动中心。她最讨厌走过活动中心的感觉。因为是木条铺成的地板，鞋跟踩上去有心跳般的节奏响声，很让她焦虑。仿佛身体外有人在替她敲响着心跳，而当响声停止，心跳也随着戛然而止。

　　对陌生人的恐惧，通常伴着对噪声的恐惧。

　　还好，统共二十几步的距离，很快就会结束。何况，今天的声响听起来钝了些，没那么尖刻。木头湿润了。是又要下雨了吗？

　　庄柔还蛮喜欢下雨天的，觉得阴暗的天会给人安全感，还有雨后绛红色的玫瑰夜空，如神秘的彼岸。绛红色……

　　街灯很暗，一丝丝的绛红丝线，似乎是忽然的出现在了脚下，绵延伸展，越来越粗，似乎还很粘稠。

　　庄柔猛地抬头，一声尖叫被憋回了腹中。

　　几步之外，纤细的女体横陈眼前，已经僵硬，精致脸孔如石膏塑像般雪白而死寂。她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脚步停下，声音落息，心跳仿佛也在这一刻归静。

　　那，是安璐。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刑讯逼供（1）

　　周日晨起，天颇有些绵绵的，清晨便有时而的雨珠播撒下都市的宁静，慢慢开出一片不同工作日的悠闲与倦懒。然而医生没有双休日。

　　开车到妙仁医院，以铮莫名的心里不踏实。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千惠正心神不宁的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见他出来，她贴墙站好，哭丧着脸，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又是怎么了？”他语气轻轻的。

　　千惠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平素都花痴的盯住那张帅气的脸不放，今天却一眼也不敢看。“以铮，你一定，一定要原谅我。”

　　“说说看，我考虑一下。”他不明就里，倒有些想笑。

　　千惠不等他说，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如同面试时一样。

　　“昨晚……你有没有查过语音信箱？”

　　“没有，怎么了？”

　　千惠惭愧低头。“我……我昨晚回家，怎么也放心不下，没告诉你，后悔死了。你听听她的留言嘛，肯定是有事情。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么样？”他开始考虑不原谅千惠了。

　　“刚才有个警察打来电话，她在警察局。”

　　那一瞬间，千惠要是敢抬头的话，一定可以看到，以铮那双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睛里喷出的火足够发妙仁医院用整整一个月的电。

　　摁下播放键，她的声音模糊而希微，仿佛被抽尽了血力，伴着磁带的沙沙声，依旧磨的人心头发疼。“以铮，救救我……”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公事公办的“梁医生”，让他的心霎时酥软了。

　　打电话到警察局，迅速了解情况之后，时间不到9点。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思考要怎么做，又打了几通电话，他有信心让一切在两个小时内回到他梁以铮的手中。

　　“你还站着干什么？”其实他不是故意对千惠吼的，但实在是控制不住。“去把Jackson找来，让他带着他那套家伙，叫司机备车，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她离开那个地方！”

　　派出所是什么地方，现在的警察哪有一个是好人，刑讯逼供一套一套的。他心疼的想起她那个小脸一沉，小嘴一闭的倔样子。即使说“对不起”，都让人气得发疯。

　　“开快一点啊！”

　　司机很委屈的咂咂嘴，这个年轻的副院长从来不发脾气的。这时，降雨，路滑，堵车。不得不放缓前行的速度，天不随人愿，谁有办法？

　　“Jack，下车。”

　　离得不远了，偏偏堵车，走路肯定快的多。这时，千惠来电话了。“以铮，你们到了吗？我刚刚查过区派出所的情况，似乎有一个你的熟人……”

　　以铮扣上电话。

　　他还记得这个叫任申的高中同学，办事很懂得迂回，倒也是个称得上厚道正派的人。他今天刚好当值，说不定庄柔就在他手里。

　　两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闯进派出所，还有一个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一下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值班警察们几乎个个冲了上来。尤其是以铮那个杀人的表情，说是来踢馆的都有人信。

　　出示证件，说明来意，跟领导交涉，达成共识，马上行动，一切完成的斩钉截铁。找回当年的感觉，不费吹灰之力。

　　任申警官领着两个医生一路走着，回答以铮的问话有点底气不足，仿佛以铮是警察，他是那犯了事儿的。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梁以铮要是把气势拿出来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唉，早说明白了不就得了吗？看你刚才冲进来那样儿，要不是你长的实在不像土匪我都以为你是来打劫的了！”

　　“她怎么样？没伤着吧？”

　　任申瞄了他一眼。

　　“除了她报案，她在现场被发现以外，你们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或确定的动机？”

　　“没有。但她看到警察就想跑……”

　　“问讯过了吗？”

　　“嗯，可是……”

　　“她的证词有没有让你们怀疑的疑点？”

　　“没有，可是……”

　　“那为什么不放人？”

　　连他那美国朋友都觉着他过分了，手握成拳头堵在嘴前咳嗽了几声。任申再怎么好的脾气也忍不住这样的咄咄逼人，更何况这是派出所，不是他梁以铮的医院，由得他喧宾夺主么？

　　果然，任申干笑几声，停住了脚步，转身与以铮面面相对。“以铮，你别太过分。警察有警察的办事方式，你这个披着医生皮的律师别一上来就指手画脚。”

　　“我哪里说错了？”以铮冷冷回敬。

　　任申暴跳如雷。“我们有权关押她12个小时，这是法律里写着的！你有胆子跟立法的大爷们过不去啊，跟老同学吵算什么本事！”

　　以铮刚要发作，Jackson狠狠捅了他一下。他静下来心来，知道自己确实太急躁了，勉强不再争辩。任申看他低头，也就顺水推舟，叹了口气继续带着他们走下去。

　　“那小姑娘不等我们问话就把现场情况复述了，一共不到十句话，说完了事。然后，所里警察再问什么她也不开口，就那么轻蔑的瞪着你，让人直冒干火，”年轻警察依旧是责备的口吻，“……好不容易张嘴了，一开口就是‘你不要逼我承认什么，我不会让你们这些人得逞的！’你听听，办了这么多年案，也没见过这样的！”

　　以铮一阵心痛，她14岁时也被警察问讯过吧，她是不是看着警察将母亲带走的？她一定恨警察入骨。小柔，他们逼你承认过什么呢？

　　任申心虚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你看这丫头这么趾高气扬，要是我们干了什么，也是被气出来的，不能怪我们。

　　那扇铁丝网门已经在眼前了，以铮压下已近临界点的怒火，看着任申开门。

　　庄柔有点恍惚。真是的，不该喝那半杯酒，也不该站在外滩吹冷风……

　　缩在墙角，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人。烟味和腐臭的小便味让她想吐，然而只能尽量离那些人远些，紧贴着墙。吐着烟圈的小混混似乎没在派出所里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女孩，龌龊的眼神让她害怕。

　　好痛啊……好像不止头在痛，晕倒之前发生过什么？她把那个审问的警察惹火了……

　　安璐……她死了……

　　风衣纽扣被解开，一个冰凉的东西伸到她的羊绒衫里。

　　“别碰我！”她尖叫起来。

　　以铮按住她的肩，让她可以舒服的倚在自己怀里，不再乱动。Jackson飞快的解开了她的风衣，用带的简易仪器迅速为她做了初步检查。

　　“马上就医。”医生下了清晰的指令。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刑讯逼供（2）

　　不给任申质疑的机会，以铮想将她抱起来，她却痛的呻吟。他暗暗觉得有问题，撩起她的衣袖，白皙细瘦的手肘上有青紫肿胀，还有瘀斑。轻轻按上去，他基本可以断定是脱臼。

　　她两边脸颊都微有红肿，衣服凌乱极了，没有血迹，没有破损，但看折痕显然被人拉扯过。

　　该死的警察！

　　“……嫌疑人在12小时内保外就医必须有警务人员陪同，你们知不知道？”

　　他将她抱了起来，逼视任申。“任警官，妙仁医院会在两个小时内开出伤害诊断证明，同时抄送一份到检察院，作为你们刑讯逼供的证据。——有胆子你就跟着来！”

　　出了派出所，救护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她紧紧贴在他怀里，依旧神志不清。他嗅到淡淡的酒气，喝酒了？这孩子不要命了！

　　“你怎么这么气人……”

　　她手指下意识的攥着他衬衫的前胸，他无奈的感觉到自己价值不菲的衬衫出现了一团褶皱。她痛的皱眉，被他环着的腰艰难的躲闪着。

　　“你轻点，”Jackson劝道，“我看她腰上也有伤，……希望没伤着骨头。”

　　紧接着，他平生头一次听到，以铮骂了句粗口。要是给他一把冲锋枪，他现在就开始扫射了。“那些禽兽，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回到医院，远远就看到千惠在门口焦急的侯着。

　　Jackson拿起对讲机开始宣人，同时示意千惠先把以铮拉走。她赶紧点头，冒着被千刀万剐的危险勇敢的挡在他面前。

　　以铮选择相信自己的团队，何况，他有他作为副院长的任务。走进办公室，他脱下外套狠狠摔在皮椅上，松了领口。“警方如果有人来，叫他们直接来我办公室。谁敢去住院部……妙仁的保安科可是全上海数得着的！”

　　如果他有一座城堡，那么他不会吝惜用它来保护他的公主。

　　千惠退出办公室，重重摔在自己的椅子里。世界末日要来了。

　　大概以铮确实吓住了派出所的人，也或许他们心知肚明没有证据，来骚扰的底气也不足，何况还有把柄在以铮手上，总之，他们过了很安稳的几个小时。

　　妙仁的团队解决问题很快。Jackson一脸倦容的上来汇报，她已经没事了，只是需要休息。

　　“醒了？”

　　“Yep，”美国人四仰八叉的倒在沙发上，打着哈欠，“心肌炎稳定住了，血液报告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左肘的脱臼不严重，肋骨上的伤可以暂时持乐观态度，还要等骨科医生进一步看……但我觉得她是被疼醒的。”

　　Jackson看着好朋友冲出办公室，偷笑了好一阵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坐起身，朝外面喊道：“给我倒杯水！”

　　然而他急需要调戏一下的那个性感助理动都没动，她嘟嘴看着关闭的电梯门，希望世界忽然停电，让那家伙憋死在里面，可恶！泄气的瘫在椅子里，她不能控制的内疚，唉……小萝莉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依旧在那个单人病房，庄柔在床上出着冷汗，想翻身，但一动就牵筋扯骨的，全身都痛。模模糊糊的，她听到了以铮的声音，在门外，向护士问情况。

　　“睡了吗……”

　　“她根本睡不着，可能是太疼了……以她心脏的状况，不能随便用药……止痛针也不可以，没办法，只能忍着……”

　　不行，她要完全醒过来。她要清醒过来，要想起看到的一切。停下脚步的时候，看到安璐睁大的双眼，死寂之下，仿佛她的心跳也跟着停止。她一定要醒来。

　　用力的翻了个身，撕裂一样的剧痛让她彻底醒了，伴随着一声呻吟。眼前的白雾成了墙壁的形状，阳光下有一条条流水般的条纹。

　　以铮推门而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心疼的抚着她的脸颊和肩头，他甚至不敢抱她。

　　“我要……坐起来……”

　　“你一定要做的是睡觉。”他劝道，“止痛针不能打，镇定针应该没问题，效果不会一样好，但总比没有强。”

　　护士已经端着方盘走进来了，庄柔看着她拗断细长的药瓶，将液体吸入针管，强烈的恐惧起来。不是怕打针，她只是再也不想回到那种模糊混沌的睡眠中去。她胆战心惊的将手臂藏在了被子里。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睡觉……”

　　以铮沉下脸，撩开被子，不顾她无力的抵抗，将那纤细手臂硬生生掏了出来。

　　“求你了，我不要睡……求你……”她苦苦哀求着。

　　他似乎一点也不心软，将她的手臂按在床边，衣袖褪至上臂，见她还试图躲开，他大吼：“别动！别以为你爸妈不在就没人敢教训你！”

　　她愣住了，再不乱动，偏开脸去，无声之间有泪滑下脸颊。雪白脖颈上隆起的一道青紫静脉，如蛇一般绕紧了他的喉咙。不想这样吓她，可如果护士注射时偏离了血管，她还要再多挨几针。

　　“握拳。”以铮命令道。

　　她没有反应。

　　“听不到我说话吗？还别扭什么？”这声音大概能把她震碎吧，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护士不好意思的提醒着他：“副院长……她大概没力气了……”

　　他将她的小手紧紧攥了起来，包在自己手里，知道她现在一定恨死他了。针头穿入她肌肤的时候，她依旧毫无反应。护士注射完就退了出去，他想要为她将衣袖敛好，然而她再不许他碰她。

　　他俯身下去，寻着她的唇，她对他的温柔不加理睬，再度躲开。

　　“睡一会儿，都会好的，乖……”

　　拂去她脸颊上的泪，他宠溺的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刑讯逼供（3）

　　护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以铮冷笑，果然，恼羞成怒的人也该到了。

　　这个区的分局长卢元复现在端坐在以铮对面。这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挺着略微发福的肚腩，寸平头下的一双眼睛神采奕奕，表面上十足官僚做派，却有过人的胆量和眼光隐藏其下。

　　“梁副院长，从前院长还在时，可是懂得和公安搞好关系的。”

　　“如果是做正确的事，双方在恪守自己本分和原则的前提下，彼此协助；但如果是错误的事，妙仁医院无义务也无兴趣搞好与任何人，任何组织的‘关系’。”

　　以铮的防守滴水不漏。

　　分局长再攻。“法律规定，可以关押嫌疑犯12个小时，在这12个小时内嫌疑犯可以聘请律师申请取保候审，但，也要在得到允许的条件下才能离开，没有劫人的道理。”

　　“我调来的是救护车，不是装甲车。我带人走的时候，贵派出所的警察没用枪指着我。据我回忆，甚至没一位警察在拦我的路。请问哪位警官作出了‘不允许’的表达？”

　　“……而且就医时必须有警务人员陪同。”

　　以铮微探上身，十指交错，语气再不似对任申怒吼时的急躁。面对分局长，他知道无礼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这一点贵所的警官也提醒过我。我再次强调，我带人上救护车时，一名保安也没有，只是医生护士罢了。警务人员要跟着，我不会阻拦，也无力阻拦。既然他们没跟，与我何干？”

　　卢元复觉得自己丝毫占不得上风。这小子不愧是当年的司法界红人。等等，他不是不当律师了吗？资格证不会过期是没错，那么需要年年注册的执业证呢？

　　“梁副院长，你最好拿出能证明你有律师资格的证据。”

　　以铮笑笑，递上几张纸头。梁以铮的能量，谁敢怀疑都是自找没趣。那几通电话不是白打的，他要一切都水到渠成。

　　“这些手续，办的未免也太快了，我不得不怀疑它们的真……”

　　“卢局长。”以铮平静的打断他，“我还有文件让你看。”

　　卢元复一身冷汗。那是庄柔的伤害鉴定报告。

　　“副院长，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是否……”

　　“没的商量。但如果你们停止来打扰我的当事人，我会考虑一个不让大家撕破脸皮的解决方案。”

　　卢元复没有其他的想法，他完全被这个年轻人看扁了。

　　以铮看似占尽上风，然而他很清楚自己靠强压手段临时拼凑来的文件有多少水分，卢元复不是蠢人，想反过来拿他的把柄也不是不可能。以铮往前走了一步，是告诉对方，他有走这一步的能力。但他还要再往后退半步，告诉对方，他也无意让局面陷入死角。

　　思忖片刻，以铮从容道：“庄小姐可以接受讯问，但必须在病房里，必须有我的允许，必须有医务人员陪同，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

　　卢元复冷笑：“你的‘底线’太过分了。梁以铮，你有什么证据说她的伤是在派出所弄的？那小姑娘可是从夜店回来的，在酒吧里不知喝了多少，我看倒是她自己的问题。”

　　以铮眯起眼睛，一直舒然交叠的双手现在紧紧攥拳。庄柔还在病床上呻吟，手肘脱臼，肋骨差一点骨折……因为心肌炎，连止痛针都不能打，只能忍着。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哭都没有力气，而他，根本无力为她缓解。

　　以铮深邃的眼眸飘起了雪霜：“卢局长，妙仁医院的病理科配合警方法医，提供技术支援已经有十年了。妙仁是盈利性质的私家医院，免费为你们服务十年，显然没得到你们半点感激。我看这合作有必要停一停。”

　　卢元复道：“免费？笑话！妙仁良好的公众形象还不是这样‘免费’得来的。”

　　以铮微笑，从容的向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局长说的对。我干脆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媒体不再合作的理由，”他再次低头去看那份伤害鉴定报告，“找证据是警察做的事，公布结果是媒体做的事。如果他们公布了什么没证据的结果，说警方刑讯逼供，我也管不着。”

　　卢元复倏地站起身，对这个安然若素的年轻人怒目而视。卢元复终于明白了，怪不得24岁时的梁以铮就可以把BBC银行庞大的金融帝国轻松推倒。这样的人，不做律师做医生真是可惜了。

　　看着卢元复终于投降，以铮舒展了眉睫。现在一切在他的控制之下，他的女孩再也不会被欺负。

　　镇定针中药品的剂量很小，毕竟，比起庄柔有多痛，她活着是更重要的。醒来时，似乎已经天黑了，肋骨的痛楚减轻了不少。病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尽管胃里还残留的酒精让她有些恶心，但毕竟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她忽然饿了起来。

　　床边是一个餐车，看上去很诱人，她艰难的坐起身来，犹豫好久，还是先拿了蔬菜沙拉。这又是一个开始斋戒的好机会。

　　以铮几乎凭空就出现了。“先喝水。”

　　他没敲门就闯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喝水的功夫，他翻了翻挂在床头的纸夹，确保该用的药都用过。医生潦草的字迹似乎是他们之间沟通的另一种语言，庄柔叹口气，她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只喝了半杯。

　　“喝完。”

　　她缩回被子里，不理他。蚕丝被与枕头洁白无暇，他看着女孩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被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

　　以铮坐上床边，不由分说的掀开薄被，将她拖了出来，放在自己怀里。他小心翼翼的没碰到有伤的地方，她依旧吓着了，脸色煞白，坐在他腿上直摇晃，惊恐的盯着他递过来的水。

　　“喝完。”

　　“不喝。”她一点都没赌气，语气轻如点水。现在头脑很清醒，她还记得他是怎么逼她打针的呢。

　　“想吃东西就要喝水。”他伸手取过那盒蔬菜沙拉，在她面前晃了晃。

　　习惯了一日三餐之间还有甜点水果随时供应的生活，庄柔绝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吃的东西投降。未免太看轻她了。她哼了一声，誓死不就范。

　　以铮无奈，将她的长发轻轻顺至耳后，凝视这倔强的侧脸：“真气人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想象着审讯室发生的一幕，他收敛了笑容，“谁再说你聪明我跟谁急！你对警察说的那是什么话，怎么……挨了打都不缓一句？”

　　	她漠然听着这些教训，渐渐游离，犹如回到那片玫瑰丛中，摸索前行，手指撩拨着眼前稀薄的空气。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有没有听到过这些话，说啊，快说……这些人都穿着黑蓝的制服，如狂风巨浪的海水。一抹水是澄清透明的，积在一起就变得污浊而黑暗。

　　她看到一个女的小偷被强奸，看到一个男人的耳朵被打聋。如同被淹没在黑蓝的水底，她不能呼吸。爸爸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她，别怕，小柔，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爸妈的公主，警察不敢对你怎么样，他们甚至没资格被你记住，更没资格让你害怕。说你该说的话，之后我们会离开这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妈妈也很快就会回来，爸爸跟你保证……

　　但爸爸不懂，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从上海到北京，她的生活开始与这北方的气候一样，干燥，秋叶在触地之前就会碎裂，春天的沙尘随风覆上她的桌子，又忘了关窗。

　　但干燥是安全的，她再也不愿去回想那黑蓝的海洋，那些手握正义却胡作非为的冒牌权杖。他们带走了妈妈，让所有朋友消失，他们践踏着非辜的人，他们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点点下坠。

　　她在想为什么曼瑶姐会自杀，云意姐会离开。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厉害的妈妈，还有更加厉害的爸爸。如果那些黑蓝的怪物也这样对待了曼瑶姐呢，如果他们……做了更过分的事呢……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刑讯逼供（4）



　　“我发过誓绝不再对警察说一个字。但那时，看着……她……”她说不出安璐的名字，“我知道我要报警，于是我报了，我怕他们会问所以先描述了看到过的一切。说完，就再也张不开嘴。”

　　她喉咙涩的难受。“我不想这样的，我头很痛，看着他们发火，我想说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突然哑了，用力的想发出声音，于是那句话就出来了，我不想的……”

　　以铮将她柔软冰凉的身体紧紧抵在了胸口，为没能及时赶到她身边自责不已。“小柔……那个电话我没接到……”

　　她动了动，好像想起什么，抬起依在他颈窝的头，四下找寻。“我的手机呢？”

　　“怎么了？”

　　“我要你的号码，你从没给过我。”

　　“先吃东西吧，等会儿我输进你手机里面去。”

　　“我现在就要！”她想挣脱他的怀抱，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又急又气，“我再也不要翻一遍电话簿都没有你。”

　　他惊诧，再次紧紧的抱住她，让她脊背贴在自己胸膛上。微微回身取来了床头柜上的手提包，找出手机。两条长臂绕着她纤细小巧的双肩，他吻了吻她的脸颊，在她眼前将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并设成紧急呼叫。

　　“下次想找我的时候，只要按1就行了。”他下巴抵在她肩上，“饿不饿？”

　　她觉得在吃东西之前，还有些事要解释清楚。“我不想打针不是因为怕疼，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笑笑，依旧拥着她，“你不是么？下次可要听话些。”打开蔬菜沙拉的盒子，揭掉塑料膜，香气四溢。将一片新鲜的生菜送到她嘴边，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想逗逗她。

　　“警察让你打一个电话，你打到医院来了，为什么？”

　　她不好意思的动了动。“因为之前才打过，按‘重拨’很方便。当时……头晕，手又很痛，都按不准号码。而且……我的朋友都不愿理我了，只好试着找你。”

　　他忧虑，联想到她带着哭腔的“救救我”，到现在他也没搞清来龙去脉，但实在不忍心问。而且，她给出的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他不甘心。

　　“只是因为这样……那，八点那个电话里，你叫我什么？”

　　“不记得了。”她又脸红，忽觉腰间温暖，疼痛也有缓解。他左手在她腰上轻轻推拿，舒服不少。既然坐在他腿上，享受着他的按摩，就不要别扭了。

　　“以铮……”

　　“真乖。”他微笑，听着她嚼的很开心。她想拿过盒子，被他躲开了。“还想吃吗？”很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以铮很快发现，对庄柔来说，斋戒不仅仅意味着吃素。她只吃绿叶青菜，而且会啃的很开心，对豌豆和土豆视而不见。天啊，似乎他养了只小白兔。勉强喂饱她之后，他将剩下的半杯水又递到她面前。

　　她双手接过水杯，仰头喝水。

　　享受了片刻这耳鬓厮磨的美好，他再次从背后抱紧她，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轻点。”她腰上吃痛。回头看看，她断定他心情很好。“以铮……”

　　“嗯？”

　　“我没什么大碍了，可不可以……出院？”

　　休想。

　　他抽身站起，把她塞回被子里，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至少，48小时。这是我们的规矩，忘了？”

　　这么快就从以铮变回梁医生了，她叹了口气。然而她很快发现，他远远不满足于做梁医生。千惠送来了一叠厚厚的文件，他将一支笔塞在她的小手里。

　　“签字。”

　　“这是什么？”

　　“委托我成为你的律师。”他严肃的眼神表示这不是一个可以争论的问题，“如果你需要看我的资格证或者执业证，都没问题。”

　　她愕然，从未想过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律师。就在她还不明了将怎样处理对以铮的爱与对亲人朋友的愧疚之时，安璐的死将她的生活拖入旁枝别路。昏迷前的一切渐渐清晰，她懵懂的不知自己究竟在这起死亡中负着什么样的责任。而以铮在此时伸出手来，如同5年前领着她去触碰钢琴的黑键。

　　“可……我又不是嫌疑人，为什么需要律师呢？”她本能的抗拒他重归这一身份，“而且，你不是不做律师了吗？”

　　他笑笑，坐回她面前。

　　“小柔，现在你不要问这么多问题，相信我就好。”至于后面那个问题，他早已在无数次心理斗争后下了决心，“‘律师’这顶帽子，是为你丢掉的，现在再为你捡回来，需要理由吗？”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刑讯逼供（5）

　　千惠退出病房时，脸上罩了一层浓雾。一方面很欣慰，幸好她的错误没造成太大损害，小萝莉总算没事；一方面又心中空落，以铮啊，为什么你最帅的时候，是在你爱上别人的时候？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挪的向前蹭着，不想回去空荡荡的办公室。冷不防撞到个人，她脚腕崴到，嗷一声尖叫。

　　“Whatthehell！”Jackson手里捏着一张纸头，对突然出现的女人抱以厌烦的冷眼。

　　原来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洋鬼子，千惠跳到一边揉着脚腕。

　　Jackson难得心情不好，居然都没跟她调情，奔着庄柔的病房去了，好像后面有鬼追着。千惠紧跑几步，拉住他。

　　“你干嘛去啊？人家正二人世界呢。”话落，她怕他听不懂似的，像个幼儿教师一样慢慢重复了一遍，“二——人——世——界——，就是说，两个谈恋爱的人……”

　　美国人定住脚步，匪夷所思的看着她。“让梁的二人世界见鬼去吧，他的精神愉悦必须让位给那小姑娘的零件障碍。”

　　千惠愣住，气急败坏。居然轮到这洋鬼子鄙视她讲母语的水平了！

　　“喂……”

　　Jackson没理她，敲了敲病房的门。以铮出来时果然脸色不好，在读过那张纸头之后，更加不好了。千惠马上凑过去，小萝莉又怎么了？

　　Jackson很严肃。“血液报告出来了……她昨晚服用过什么药物？”

　　以铮叹口气。“喝酒了。”

　　“我看，不止。”

　　他继续向下读，心都揪了起来，二话不说冲回病房，将化验单摔在了庄柔面前。她一脸诧异，不明白怎么一转身的功夫他就发了这么大脾气。

　　“逛夜店还不够，喝酒还不够，你居然学会嗑药了！不把自己折腾死你不罢休是不是？”

　　“嗑药？”

　　她头又开始痛了。在水晶弧喝了半杯酒，只是喝了酒而已啊。以铮把护士叫进来，开始和Jackson商量要她正式住院观察。

　　“不行。”她下意识的阻止，“我还要上课……”

　　以铮丢给她一个可怕的眼神，如果她再顶嘴，后果会很严重。世界上只有一件事会让庄柔小姐失去理智——成绩。或许，现在还可以再加上“他”，但“他”大概会排在“成绩”后面。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不能不上课！”

　　“你在喝酒和嗑药之前没想过这一点吗？”

　　“我没嗑药！”

　　以铮瞪她，气不打一处来。她血液中有氯胺酮和三唑仑，这是夜CLUB里常见的软毒品。吸毒，这是多么严重的事！以她的身体状况，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现在居然还死不认账，还拒绝住院。Jackson觉得这又是一个需要打的圆场。

　　“小姐，据我了解，你服用了酒精，以及两种毒品，还在外滩着凉，又被人使用了暴力，一身都是伤。如果你还想活着去期末考试，最好听医生的话。”

　　“我没嗑药……”她依旧倔强的咬着这一句。

　　以铮的温柔已经全部消失了，看上去恨不得把她关到黑屋子里去面壁。千惠被他们弄得晕头转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小萝莉有难。她赶快挤进来，安慰的拍拍庄柔的头，温声道：“乖了乖了，听姐姐的话，别怕，他们不是怪你哈……”

　　Jackson送给她一个怪异的眼神，千惠无视他，劝以铮：“她说没吃那个嘛，我看她也不像敢吸毒的……

　　以铮冷冷打断了她，因为庄柔显然不服气也不领情。他曾经亲眼目睹她灌下过量的咖啡，为了自残，这孩子有什么不敢的？血液报告是不会说谎的。

　　“喝酒已经不能原谅了，居然嗑药，犯了错误也不承认，这几年真的没人好好管教你吗？”

　　庄柔紧咬着嘴唇，委屈的要掉眼泪。千惠越发可怜起她来，觉得以铮是急的口不择言，当着两个外人的面，也太不给她留情面了。“以铮……你这话有点过分……”

　　“我没嗑药。如果是真的做过，我不会不承认。”庄柔声音有些发抖，害怕和愤怒都有，“……要是真没人管教过我，也是拜梁律师所赐。”

　　以铮愣住，发觉两人又触了雷区。是啊，他是什么人，做下过什么事，居然来指责她没人管教呢？

　　这时，Jackson举起手，后知后觉的解决了这件事。“呃……我能不能说句话？”以铮看向他，表情吓人，“可能是有人偷偷把药溶解在她的酒里，夜店里不是经常有这种事么？”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千惠还拍着庄柔肩的手理直气壮了不少。以铮似乎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好友的说法，美国人眨巴着眼睛，耸肩做无辜状。千惠又拍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快把小萝莉拍吐血了，赶忙松手退下，顺手把Jackson也拖了出去，免得他当电灯泡。

　　病房里的“两人世界”颇有些峰回路转的意味，庄柔喘了口气，缩回被子里。她会想出个办法来原谅他，尽管他根本没有道歉的意思。她做这种事已经很习惯了。

　　“睡吧，其它的事明天再说。”

　　果然，他没有道歉的意思，教训人是他该做的事，义不容辞。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前男友（1）

　　Jackson和千惠都还站在门口，只不过一个是思考，一个是偷听。以铮只留了半分钟就出来，让两个人都很惊讶。不管怎么说，Jackson的确破坏了刚才还如胶似漆的“两人世界”。

　　“你怎么看？”以铮劈头盖脸的问道。

　　美国人耸耸肩。“剂量不算大，但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对她来说可以致命了。除非她真是想自杀，不然，只为自残的话是很难控制的。”

　　以铮踱开几步，三个人一起沿着溢满乳白光芒的走廊前行。他还没有去了解过安璐的尸检结果，但已被警方定性为谋杀。再联想到庄柔酒里的毒品，他一阵战栗。

　　“有可能只是夜CLUB里的随机行为，但……如果是有人刻意投毒呢？”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他对庄柔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人还缺乏了解。只就她生活的环境和她的朋友来看，无论是陆年羽还是苏黎都不像会与毒品有关。

　　Jackson漫不经心的嘘了一声，表示他对这事根本没兴趣。

　　千惠倒来了兴趣，俨然穿越到侦探小说中，成了帅哥侦探的女搭档。“那么你该去调查一下那间CLUB干不干净，是否经常有乌合之众流动。哦，再去查查那晚的所有waiter！”

　　她马上自告奋勇要和帅哥侦探一起去调查，并表示这也是她作为助理的本职工作。

　　Jackson狂笑了一声，快走几步，将那两个人撇在身后：“我有个手术，先走了。梁，拜托你让她换上那身护士的衣服，那样她看起来没那么倒胃口。”

　　千惠刚要反唇相讥，以铮拦住了她，有些事要交代。

　　回到以铮的办公室里，千惠一阵忐忑不安，他一定是要为小萝莉的事跟她兴师问罪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自己先认错请罚的好。洋鬼子的话虽然讨厌，但确实给了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方法。

　　“以铮，要不，我再做48小时的护士，帮你照顾她吧。”

　　以铮笑笑。“不，你再做她的护士她会不自在的。”顿了顿，他似乎有些犹豫，但又不得不下决心，“事实上，你的助理工作也要停一停了。”

　　千惠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要解雇她吗？忽然心惊胆战，以铮……只是想这样看着你都不可能了吗？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产生了歧义。“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千惠，我是要你接过我的工作，做一段时间的代理副院长。”

　　既然下定决心要重拾律师这顶帽子，他就不会草草应付。无论这桩谋杀究竟棘手与否，他都不会在一开始就轻敌。

　　千惠轻咬了唇，那种希望全世界停电的悲凉又爬上心头。

　　“以铮……她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可以放弃医院？”

　　“我没有放弃医院，我将医院托付给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听到上司对自己的赞赏，千惠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默默无言。

　　“你可以用我的办公室，我大概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它了。”

　　“不行！”千惠脱口而出。他不能一天24小时待在601病房，他总要有另一个地方暂时歇脚，有一个人帮他将咖啡摆上办公桌，帮他调节好办公室的温度。

　　“我知道你是要去守护她，那么总得有一个人照顾你，你不能……连这个也不让我做。”

　　以铮没有避开眼睛，尽管那瞳光一瞬散成一片非常柔和的海洋，但水底是坚冰，只为另一个女人融化。

　　“千惠，我……”

　　“别再说了。以铮，你不必觉得愧疚，我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她挤出一个微笑，但用力过度显得很假，连忙收住，语气诚恳而坚定，“是的，我喜欢你，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无关。我会接过你的责任，也要继续做你的助理，请你信任我。”

　　以铮淡然答道，我一向信任你。

　　千惠点头，一时再无其他话可说，觉得也该下班回家了。她不想再跑去卫生间补一次妆。

　　庄柔在这调节的温沁适度的病房中辗转反侧。原谅以铮的工作在5分钟内就完成了，她痛苦的发现，一直觉得坚定的爱以铮是世上最难的事，其实，要生活下去更难的多。

　　安璐的死，对于她的生活，都是墙上的一块砖，少一块砖，墙不会塌，连动都不动。

　　但少了这块砖，其他砖，竟都像为了衬这个缺口而存在。当她看自己的生活时，第一眼便会看到这个缺口，因为那里曾有一块砖，一块她从未注意，但组成生活的砖。

　　亲人朋友的失去，如同割去血肉。无关紧要人的失去，大抵像拔一根汗毛，但拔下一根，你试试疼不疼。对庄柔来说，失去血肉是不忍再去看一眼的伤，但如果是拔汗毛留下的伤疤，她会一遍又一遍去挤按它，揭开它，思索着痛感，摸索着生活。

　　安璐，死了。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前男友（2）

　　她发现安璐陈尸的时间是晚上11点30分，地点是活动中心底楼的木地板上，几乎在正中心的地方。现场有很多血，没有其他人，没有逃逸的声音或鞋印。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但她不能肯定是什么……

　　安璐四肢伸展着，很像从高空坠落。

　　活动中心是中空的建筑结构，如果要跌落在底层的正中心，只有可能是从二楼的横跨桥上落下。如果是三楼及以上的窗户，那么一定会跌落在外面的石子地上。

　　1.二楼的高度，足以摔死人了吗？

　　她用心在脑子里刻下了这个问题。

　　2.那时已经接近午夜了，活动中心不可能还开着门。有钥匙的人不多，董老师有，学生会主席有，几个部长有，安璐有，苏黎有……

　　庄柔忽的惊惧了。

　　部长……陆年羽……

　　苏黎……

　　陆年羽足够清醒的知道安璐做过的一切，但这些学校社团活动的小矛盾，怎么可能到杀人的地步？苏黎呢？她喝醉了，大醉，握住自己肩膀的力气几乎要把它们捏碎，她会恨安璐至此吗？

　　以安璐的行事作风，在学校里有不少敌人。但她不能想象有任何矛盾可以去杀人。苏黎也是这些“敌人”中的一个，但也不会杀人，是的，没错。

　　她翻了个身，强忍着肋骨上的疼痛。

　　不论怎样，她一定要回学校去，和苏黎好好谈一次，只是为了她们的友情。或许，她可以告诉苏黎关于“晚晴”和“炽冰”，关于一切一切，她对她隐瞒的事，以及为了这些秘密做的错事。

　　就这样定了，以铮绝不能拦着她。

　　庄柔在清晨溜掉的希望被彻底熄灭了。她纳闷了好久，以铮怎么能算准她起床的时间。

　　“你每天早晨起床的时间都一样，6点30分，强迫症。”他笑笑，“我始终没能完全治好你。”

　　“一个人如果有不过分的强迫症，是好事，生活会更节制、规律。”

　　“说的对。”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梳着长发。头发又长了不少，掉的也越来越多。叹口气，拉开门。他在门口倚着，看她出来，欣然拉到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嘴唇久久的摩挲着。他想保持两人一样的温度，但她太容易冷掉。

　　“小柔，昨晚是我的错。但，你要答应我，再也不要做炽冰，再也不走进水晶弧，再也不接近许……答应我。”

　　他一直不肯透露昨晚大动肝火的原因，但露出的蛛丝马迹足够她猜想。

　　以铮看着怀里的少女眼睛开始滴溜溜的转，抿唇深思。她身处危险而不自知，放下“炽冰”的担子没有那么容易。他一直怕许成幻会知道炽冰的真实身份，会对她动手让她变得容易控制，但来的这么隐蔽——在酒中加毒品，让他始料未及。

　　“我知道了。”她想挣脱开他的手，没成功。

　　以铮决定在她还比较乖的时候把事情一次说完。“还有件事，一会儿警察要来，你必须回答他提的问题。”

　　“我知道了。”说不清她是敷衍还是故作轻松，总之不是真心。

　　“你还必须明白，我在旁边不代表着你可以有恃无恐，我比警察还需要你说实话，否则情况对你非常不利。”

　　他获得的消息表明，警方在D大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谋杀当晚，有很多人看到庄柔和安璐在大礼堂门前发生争执，双方有肢体冲突，看起来很严重。

　　他还拿不准有多少人知道实际发生的事，但疑点已经在庄柔身上，一旦警方发现，她甚至还有更深的动机，她就麻烦大了。为了避免任何把柄被抓住，她必须保证配合调查，将一切据实相告。

　　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揉捏她的小手，他琢磨着怎样帮她打破对警察的抗拒。

　　“被警察审讯时，你会想到什么？”

　　她眼神有些迷离，那抹污浊的乌蓝海水，如鲠在喉。

　　“想到……云意姐和曼瑶姐，没有爸爸可以保护她们。想着……警察是否伤害了她们，尤其是曼瑶姐，不然……为什么会……”

　　原来是为这个原因。以铮回忆着那晚在停车场和云意的对话，决定，有些事情是告诉庄柔的时候了。

　　“你对她们有愧疚感，所以才会强迫性的想象，自己少受的委屈，都被她们受了。曼瑶不是因为那个死的，她的死，和警察无关。”

　　她瞪大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揽过她的肩，让她栖身在自己的温暖之中。“小柔，那时你还小。我认识云意和曼瑶比你知道的要深。那时……”他笑笑，“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他让曼瑶染上了毒瘾。”

　　她身体猛地一颤，举眸看他，却发现他眼中痛苦和怜惜都愈发浓重。

　　原来因为这样，以铮昨晚才那么紧张，朝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前男友（3）

　　警方调查的进度比以铮想象的还快一些。看来，5年过去，执法部门的效率提高不少。他们已经掌握了关于中美晚会之争的点点滴滴。这不禁让以铮忧虑，这样大张旗鼓的调查，是否会让庄柔在学校里成了“杀人犯”的形象。当然，警方不会顾虑这回事。

　　来医院问话的人是任申。面对审讯，尽管庄柔依旧表现的相当抗拒，但已经大有进步，他暂时可以放心。谁知临近结尾，这孩子仍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送走任申之后，以铮凶巴巴的要开口训庄柔，却发现她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刚要发作，护士进来了，她要开始输液。

　　她抱膝坐在床上，吊瓶中的液体一点点减少。

　　昨晚以铮提到毒药，刚才任申又在强调安璐曾出现在水晶弧，她想起了在现场一直闻到的一种怪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氰化物……”

　　以铮蹙眉。“氰化物？”

　　“对，我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是氰化物。可如果是已经服用下去了……一定有一些洒在她衣服上，所以才能闻到。以铮，是氰化物！二楼坠下不会那么容易死掉，她会不会是中毒而死？你说有人在我酒里下药，那，她会不会也被下药？”

　　这事可以等等，他得先解决她。眼见他要开始兴师问罪，她往靠枕上缩了缩，用被子把自己裹的紧紧的，对他眨巴眼睛。他笑笑，第二次不顾她的躲闪掀被子，还是一点都没迟疑。

　　“学会撒娇了，嗯？”他扣着她的肩，让她贴近自己，“那也没用。”在她纤柔腰肢上轻轻一抚，随即双手围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几乎要揉进自己体内。他生怕有一天不能再保护她。

　　她居然没推他，还很听话的依上了他的肩，确实有撒娇的意思。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这就来了。

　　“以铮……我不住院好不好？我保证每天来输液，真的……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前男友（4）

　　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沿着白色半透明的窗纱如金沙泻地，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霎时有些升温。他阴沉了脸色，将她按在靠枕上，苦恼万分。

　　“你别总想着要逃走，行不行？”

　　“我没想逃走。”她义正言辞的解释，“我说是为了考试，是真的为了考试。以铮……”还被他按着双肩，她蹙眉，“不是说过‘我爱你’了吗？我怎么会想逃呢？只是，我得先生活下去，用最好的自己来爱你。”

　　他心中一动，手腕轻轻一转，把她从靠枕里勾了出来，送到自己颈边，抚着她软密的发丝。“小柔，如果我能给你‘更好的自己’呢？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以铮眼里已经不只是温柔，更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不仅因为悬而未决的谋杀，一步步身陷怀疑的她。还有，洗手间梳妆镜前，她一把把掉落的头发。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连Dr.Jackson都皱眉头的病人，那么除了上帝，真的没有人可以拯救她。

　　虽然她的心脏对软毒品的反应好过预期，但大学两年她熬夜、喝咖啡、发疯一样的用功学习，对身体的折磨已经累积下来，经这一次刺激，火山爆发。Jackson找不到治愈她心肌炎的方法，甚至连病因也不明，只说很像是遗传，但她分明没有家族病史。

　　庄柔在一天天的衰弱下去，整个专家组都心惊胆战，万一有并发症出现，就会要了她的命。

　　以铮不想告诉庄柔她的真实状况，不希望她被折腾了这么久后，又开始担惊受怕。庄柔被他抱着，许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温暖，点头答允。

　　“那我下午回学校拿点东西。”

　　“你的‘拿点东西’是不是要说，全部的课本和笔记？”

　　庄柔无奈点点头。

　　以铮比她还要无奈：“我们先约法三章，你每天学习的时间不能超过5个小时，晚上10点30分前睡觉，早晨7点30分后起床，而且必须睡午觉。”

　　看着女孩要抗议，他很坚决的表明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庄柔拼命想讨价还价：“6个小时行不行？这个学期课很多的。”

　　“5个半，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看着吊瓶里的液体快要滴尽，他起身去找护士，“这是终审判决，你无权上诉。”

　　那天下午以铮有事，不能和庄柔一起回学校。她觉得这样反而好，心里对自己在学校中的处境不是没有认识，希望着，如果真的出现一些状况，不要他看到，给自己留一点自尊。

　　反正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他又说会尽快办完事然后去接她。

　　以铮看着庄柔坚持要自己去的样子，淡淡的没有阻拦。他知道她不只想去拿书，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她要把话说明白。

　　随她去吧，他有他解决问题的方式。

　　到D大时是下午4点，同学们还没下课，庄柔去云通楼办理了请假手续。一路走到宿舍楼，她都在想要怎么跟苏黎谈。

　　其实容易，她打定了主意，要把一切都告诉好朋友。

　　活动中心底层的凶案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望了一眼，有那么一会儿眼前迷蒙着出现了安璐的影子。

　　她墙上的砖，少了一块。从此，整面墙都似为了那个缺口而存在。

　　走到宿舍楼下面，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寝室的钥匙。钥匙在那夜给了陆年羽，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说起来也不过只是48小时的事情。

　　犹豫了几秒，她掏出手机拨了苏黎的号码。嘟嘟声响了好久，直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她心头发麻，再拨过去，关机。

　　她愣在原地。苏黎在那头，不接她的电话，然后关机。

　　肋骨隐隐作痛，她蹲在原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等苏黎下课回来。

　　眼前忽然伸来了一只手，那双熟悉的NIKE球鞋跟着出现在她面前。僵了一会儿，她硬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与陆年羽对视。

　　他苦笑：“第一次你不接我的手，第二次还是不接，不过幸好你还是自己站起来了，没用我拎你。”

　　陆年羽手里提着结构力学课本，见她疑问，漫不经心：“灭绝师太提前下课了，我顺路经过，正好碰上了。”

　　她伸手去接钥匙，却发现他不是这个意思。陆年羽上门刷卡，跟管理员阿姨登记，看她还愣在原地，不满：“走啊，干嘛呢？”

　　不料阿姨揭穿了他的谎言，笑吟吟：“每天下午都来等着，总算让你等回来了哦，年轻人不赖的嘛。”

　　陆年羽讪讪转头，耳朵根儿红了。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所谓前男友（5）

　　庄柔无语，跟着他上楼。男生是禁止进女生宿舍楼的，除非有极特殊情况。这次，估计阿姨是看他诚心可鉴才放水。陆年羽一路大声说话，就是为了提醒全楼女生，有异客闯入，没拾掇利索的别往楼道里跑。

　　这是D大一条不成文的惯例，男生们，必须让女生们知道你们的存在，以免发生误会。

　　陆年羽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不知这个女生，是否知道了他的存在。最难受的感觉不是发生了误会，是连误会他都没权利跟她发生。该死，甚至是他主动提分手的。

　　走到417门前，他怔住了，回身想拦她，没拦住。庄柔随身走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门口被人喷了红漆，一个丑陋的红色小人，旁边两个丑陋的大字，“凶手”。

　　“混蛋……”

　　她听到他低低的骂了一声。“你先找个地方去走走，我清理一下这些垃圾。”

　　“不用了。”她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淡定，“我只是拿些东西，马上就走。”

　　“走？到哪里去？”

　　“医院。”

　　陆年羽在心底冷笑起来。梁以铮这厮真是按着她的模子定做的，没错，如果他有一间医院，就不用其他理由来留住她了。

　　“那家伙不能让你离开学校。”

　　“只是暂时请假，有些身体的原因。”

　　“我看你健康的很，就是白的都能反光了。”

　　庄柔苦恼的想，她也这么看的，但某人显然认为她危在旦夕。

　　陆年羽用下巴点点涂了红漆的门：“你是怕这些垃圾吗？”

　　“我不怕，人们不会有空闲来喜欢我很久，也就没空闲来讨厌我很久。”她语气轻如点水，“请你开门好吗？”

　　进门以后，庄柔半个小时内第三次怔住。对面床已经被清空了，书架和写字台都很干净。苏黎搬走了，她早该料到。谁会在“凶手”的门后继续住下去？

　　她把箱子拖出来，摊开放在地上，开始装书。她胡乱的将财务管理课本，运筹学课本，国际贸易课本，市场营销课本，管理学概论课本和五门法语课的全部讲义塞进箱子。接下来是牛津辞典，拉鲁斯字典，法语报刊选读，法语四级模拟题，TCF模拟题。

　　电脑……不行，以铮会杀了她的。

　　“老天爷，您想冬眠的话也得找个大点的山洞，这些书都够给我搭张床了！”

　　她没理会陆年羽的奚落。“我又不是熊。”

　　他呵呵一笑：“你是北极熊，天天住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他似乎觉得自己很搞笑，“不，你是北极狐，那只北极熊要把你关到他的雪洞里去了。”

　　北极狐站起身来，不满的看他几眼，没觉得好笑，但转过身时还是扬起了嘴角。看她收拾好东西，他马上伸出手：“别逞强了，给我吧。”

　　“我自己拿。”她活动一番后觉得疼痛还不到不能忍的地步。

　　“北极熊要来接你？”

　　“他不是北极……”

　　“我送你到门口。”

　　庄柔最终坚持到底，自己把死沉的箱子拖到了校门口，于是陆年羽也不屈不挠的跟到了门口。她将箱子立定，半坐在上面，浅口MaryJanes皮鞋轻轻摩擦地面。

　　他在身后看着她，觉得她就像个等人接她回家的孩子。

　　尽管他不知她走过什么旅程，一路等车，等的有多么辛苦，多么孤单。

　　这感情同时出现在了另一个男人心里。

　　以铮驾车拐过弯角，一眼就看到她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托腮，风衣依旧整洁无皱，下端露出细伶膝头和修长小腿，小脚轻划地面。他是来带她回家的，他有权利这么想。

　　开过这短短的50米，他没撞到任何人简直是个奇迹。下车，忽然发现她身后站着个男生。他微笑着唤小柔，上车。顺手提过她的箱子，塞到后备箱。

　　陆年羽冷笑看着北极熊：“我看您过了跟我吃醋的年龄了，先生。”

　　以铮点头，没打算被这孩子激怒，尽管他嘲笑他的关键词不是“吃醋”，而是“年龄”。他说的没错，不跟他吃醋不只因为年龄，还因为绝对没必要。

　　但陆年羽想说的不止这一句：“有些事她不会跟我说，但我自己会去了解。”

　　他笑笑。“所以呢？”

　　陆年羽很认真的回敬他。“所以我不是傻子，不会被你的冰天雪地骗了。苏黎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她应该会在消失之前满世界找着庄柔问真相。但她走了，为什么？”

　　以铮自觉没义务回答陆年羽的任何问题，听他到现在已经是浪费时间。小柔该回医院了。“你既然不是傻子，就尽可以自己去猜。”

　　“喂！”陆年羽朝着他的背影叫了一声，“梁以铮先生，她身体怎么样，你这个医生比我清楚。但她精神不好，很不好，我看你不太关心。对我不坦率没关系，你对她就坦率点儿吧。”

　　以铮为这句话微微顿住了脚步，有种想笑却笑不出的荒唐感。可以肯定的是，陆年羽的确比他想的要聪明，也比他想的要更在意曾经的女朋友。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伤痕（1）

　　以铮开车门的身形轻松而稳当，抓过庄柔的小手放在自己膝头揉捏。

　　“我就知道说了也没用，箱子那么重，你还是把所有书都装来了，嗯？”

　　庄柔耸耸肩。“没办法，想来想去还是都要读。”她开始贴车门，托腮想着怎么解决笔记问题。思来想去，解决不了，没有人会帮她送来笔记。她决定哪天趁以铮不注意时打电话订多一些参考资料。

　　从庄柔住院的那天开始，两人就开始了持久且严重互相折磨的拉锯战。

　　以铮咬牙切齿的发现她在行李箱里藏了一个小巧的应急灯，每天白天放在卫生间里充电，晚上在他强制她睡觉后在被子里偷偷的用。

　　没收。没说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庄柔还有个手电筒。

　　无奈以铮的耳目实在是到处都是。

　　手电筒在两天后被发现，没收。

　　庄柔觉得自己简直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她最后还有底牌，钥匙链上的一个小灯泡。但，这东西一次性的，撑不了多久啊！

　　郁闷，郁闷。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叛变投敌。以前熬夜到一两点钟根本是小case，心脏偶尔抗议一下，经她镇压后就不敢反抗了。可现在，一到晚上10点就眼皮发沉，读不进书去。

　　她开始怀疑以铮在晚饭里加镇定剂。

　　以铮的一肚子气丝毫不亚于庄柔。

　　住院后，庄柔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服药，打针，输液，做各种检查和治疗。第一天，她身上就被挂上了伸出无数探头的心率仪，探头黏在她胸前和腰腹的皮肤上，十来根，看着都觉恐怖。小匣子上的显示屏记录着她每一秒钟的心率。

　　几次输液后，她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背伤痕累累，全是针孔。更别提任申时不时会来问话，逼她回忆关于凶杀案的点点滴滴。

　　即使是这样，她还嫌每天5个半小时的学习时间不够，还有精力跟他打游击。

　　与此同时，Jackson和他的团队在她的病情研究上毫无进展。目前只能设法稳定，想治愈，几乎是不可能。以铮早已将自己代入到她的困境当中去，这辈子第一次败在什么事上，让他有很不习惯的挫败感。

　　他心里的弦天天紧着，渐渐暴躁易怒。这样压抑的焦虑，在庄柔又一次违抗之后，火山爆发。

　　那天，以铮正在研习案情。

　　警方在检查安璐的手机时，发现她当晚曾约苏黎到活动中心。但苏黎表示，她那晚喝的很醉，看到短信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她甚至不记得是谁送她回学校的。

　　在对活动中心的调查中，警方发现，登记处的人晚上8：00就下班了。大门没有撬过的痕迹，一定是有钥匙的人才能进去。有钥匙的人不多，而在这时，学生会的学术部部长陆年羽发现他的钥匙不见了。他说不清何时何地，只说很有可能是当晚在水晶弧中丢的，因为那里人多手杂，灯光又暗。

　　用笔敲着陆年羽的名字，以铮总觉得这男孩子会莫名让他出一身冷汗。笑话，世界上能让梁以铮出冷汗的人还没生出来过。

　　想了很久，他才明白心中的别扭在哪里。

　　第一次见陆年羽，他在吻她，不是克制的轻吻，而是强迫式的、掠夺式的硬吻，不容她逃开，不容她拒绝。这个19岁的男生有一种莽撞而直接的炽情，他给了她初吻，而且十有八九是初恋。

　　以铮一阵窝火，最初留在她身上，属于青春的疼痛，是陆年羽给的。而他还在因了5年前的往事而顾虑这顾虑那，想让她好好长大再去爱她，直到轮到陆年羽来跟他示威。

　　忽然很想去看她一眼。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伤痕（2）

　　这么想着，就走到她的病房来了。

　　值班护士见副院长来了，慌忙站起身来。

　　“她睡了？”

　　“是。这两天睡的蛮早。”护士笑道。

　　以铮嗯了一声，点点头，走过紧闭的百叶窗外，刚要欣慰的回办公室去，却觉得有异样的声响。

　　滴——滴——滴——忽短忽长的声响，是她身上仪器记录心率的声音。

　　奇怪，应该调整到睡眠模式了，怎么声音这么大？

　　滴—滴—滴—滴—声音越来越急促。以铮霎时懂了，怒火燃起了眉睫。

　　庄柔绝望了。好吧，她只不过是觉得，心率仪调到高亮度显示模式时的灯光真的足够她念书了。她小心翼翼的翻着财务管理课本，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听到以铮的脚步声，紧张下，心跳加快，滴滴的声音随之加快了频率。

　　以铮当然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可，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以铮没对她大吼大叫，只是铁青着脸叫来护士，把她所有书全部拿走，锁到他办公室里去。这次他是来真的了，她反而不出声，闭了嘴，开始静静想解决的办法。他在气头上，肯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明天再商量吧。

　　以铮却没给她沉默的机会。“解释啊，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我想睡了，明天再说。”她勉强说完这些，等着他消气。

　　她看上去依旧美丽，但有黑眼圈，天天只是躺着坐着也还是会瘦下去，因为药刺激胃而吃不下饭。尽管云意会每天来看她，还是心情不好、愁眉不展。回想陆年羽的话，以铮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没有那么了解她心里的想法。

　　“再耽误五分钟也没关系。今天我要听你的想法，你到底怎么想的？觉得住院是没事闲的，输液打针是吃饱撑的？觉得我让你休息都是说着玩的？”他话语中融了心疼，“我到底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不能仗着年轻就白白的挥霍自己的命？”

　　这话触动了她。

　　白白的挥霍自己的命？她就是知道自己的命挥霍不起，才要拼命的抓住每一分每一秒。他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

　　没错，她不奋斗的理由太多了，一辈子就这么病怏怏的，现在又卷入谋杀案，弄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但所有这一切，不代表生活会原谅你，会给你喘息的时间，而只意味着，你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继续下去不会让她死，停下脚步才会让她死。

　　苦笑。梁以铮先生，我没指望你能理解。

　　心率仪滴滴的声音已经急促的快要连成一片了，以铮走过来，帮她敛好被子，表情依旧严厉。她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

　　“把书还给我。”

　　既然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不必忍谁了。

　　以铮大概没想到庄柔会这么强硬的反抗，马上皱眉：“你说什么？”

　　“把书还给我！”庄柔咬紧牙关，奈何不得他蛮横的再次将大手覆上她双肩，感受不到那掌心传来的痛惜，“我就是死也不能不读书！”

　　他说了当晚第二句刺激她至深的话。“除了读书，你还会做什么？”

　　她攥住了心口，脸色微白。搞不懂自己，以前心跳过速从来没感觉，怎么这次，呼吸都痛？是的，她险些忘了，她不惜一切代价拼命抓住的东西，是他不能认同的。

　　“梁副院长，梁医生，梁律师，你可以轻轻松松拿到美国top10的文凭，想做医生做医生，想做律师做律师，我没你聪明，我还要拼死拼活的让期末考试过关！把书还给我！”

　　这一连串冷冰冰的称呼无疑火上浇油。

　　他一步步逼近她：“你再说一遍。”

　　“你根本不理解我，你根本……”

　　她呼吸刹那停住了，身体被他圈在怀里，禁锢在他宽阔的胸膛和床之间，不能动弹。一个征服式的吻封上了她的唇，浓烈而疼痛。她想推开他，却被他将双手箍在了背后。她再无力反抗，任他的唇和手在自己身体上肆意蹂躏。

　　一直以为她只是拒绝不懂她的人的关心，现在却发现，他也不是那个人。

　　以铮发狂的想把她拒绝掉的关心印在她肌肤上，揉进她身体里。她灼痛一般的躲闪是种无形的撩拨，让他的亲吻成了吮吸，沿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少女清莲般的体香使他吻的近乎迷乱，她在哀求，求他放开她。单薄一件睡衣半开，他的唇狠狠掠过她的细肩、锁骨……

　　这有如凌虐的强取豪夺几乎让她玻璃一样的身体碎裂。

　　如果不是庄柔心率仪的记录已经近乎爆棚，如果不是Jackson及时赶到，以铮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Damnit！stop！Areyouinsane？”Jackson破门而入，有力的臂膀将他一把扯开，猛地推到一边。

　　后背撞到墙上，以铮醒了。庄柔剧烈的痉挛着。护士焦急的解开了她的睡衣，将黏在她身上的心率仪探头拔下，每拔一个都是剧痛，伴随着她痛苦的呻吟。Jackson开始准备急救。

　　Jackson看上去恨不得吃了他：“Out！”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了门，坐在长凳上，将头埋在双手之间。闻讯赶来的千惠被他的失魂落魄吓到了。“以铮，以铮，怎么回事？”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病房里的女孩紧闭双眼，套着氧气面罩，容颜上失却了血色，不住的颤抖抽搐。

　　梁以铮，你这个混蛋。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伤痕（3）

　　千惠半蹲下身体，想去握住他的手，却是硬扳也扳不动。还记得他将庄柔拒之门外时，她就觉得，更伤心的那一个是门里的他。

　　现在，病房里的人是冰做的，病房外的人是石头做的。他的手，却一定比她的还要冰凉。没有一个男人在拥抱自己爱的女人之后手是冰凉的，但他的手如此冰凉，简直像尸体。

　　被Jackson扯开的一刻，他清醒的一刻，是骤然心跳停止一般的悔恨吧。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从夜到昼，东方吐白时，Jackson出来时是一脸憔悴，幸而，还有宽慰。

　　千惠抢先一步问：“她怎么样？”

　　“感谢万能的主和万能的我，迷途的羔羊暂时不用去极乐世界。”

　　千惠几乎跳了起来，回身去握以铮的手，拼命微笑。“听到了吗？小萝莉没事了！”忽然想流泪，她不知自己在这儿瞎激动什么，可是，以铮你的手不要这么冷好不好……

　　以铮想推门进去，被Jackson威胁的拦住：“你最好别去，她现在经不起折磨。”他没有理会，仍然进来。

　　庄柔居然醒着，两眼一动不动的直视天花板，面如死灰。以铮知道自己甚至没资格说一句对不起。那双眸子忽然转到了他身上，满是仇恨。

　　“滚。”

　　这个字她说的轻轻的。不是因为轻蔑，而是因为无力。她，几乎连叫他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领到这一个字，他顺从的滚了出来。当世界上最习惯并善于原谅的人都开始真正恨他，他至少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到底怎么回事？”

　　以铮滚出来后又死活不愿离她太远，于是跟Jackson一起在楼梯口站着，接受朋友的责问。

　　“Jack，我就是个该死的混蛋。”

　　Jackson点了点头，一脸“你还真说着了”的表情。

　　以铮苦笑。清醒下来，他已经在心里将自己杀死了几千几百遍。从一开始，走下36楼，他就在嫉妒，嫉妒陆年羽，嫉妒那傻小子居然曾经那样冒失的夺走了庄柔的初恋和初吻。

　　她的话更刺激了他。你不理解我，你已经功成名就，我还要拼死拼活的奋斗。

　　他心里的那头野兽醒了。是嫉妒，是恐惧，是一种对于两人之间隔阂的恼羞成怒。无奈笑笑，虽然从未承认过，但那10年的年龄差距，他潜意识里是那样恐慌着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慌，他居然可以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来。

　　“Jack，你觉得，我对她来说，是不是老到可以做父亲了？”

　　Jackson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的朋友，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青年才俊、天之骄子的梁以铮，居然在自卑。

　　以铮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其实，只是想保护她而已。问题是，她不想要这种保护。这对她来说，根本就是走出一个笼子，走进另一个笼子。

　　他希望她能做真心想做的事，但不能坐视她无节制的透支生命。

　　顾云意几乎是马上就赶来了，庄柔找她来的。没有别人可以陪她。以铮和Jackson正在楼梯口立着，就看到云意，脚步那么急促，头发仍一丝不乱，腰背仍完全挺直，高跟鞋的鞋尖仍能保持正前方，一度都不差。

　　云意看到以铮，愣了一下，脸色登时阴沉。

　　看来庄柔打了个电话，云意已经充分了解情况了。她咬着牙走上前来，甩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的整个医院的人都听得到。走廊里经过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齐齐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的看着梁副院长在自己的医院里被人当众羞辱，而他还平心静气的受下了这一巴掌。

　　Jackson也看着，无动于衷，他知道以铮这样说不定还舒服了些。

　　云意瞪着以铮的逆来顺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爆开，她后退着点点头，苦笑，随即抛下他，朝着庄柔的病房去了。

　　千惠还在门外，一会儿望望这边，一会儿望望那边，硬是哪个都放不下心。

　　云意疾步走过来，当她如空气一般视而不见的穿过去，推开了病房的门。

　　千惠愕然，刚要阻拦，以铮和Jackson却跟了过来，示意她别管。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伤痕（4）

　　百叶窗后的玻璃，为庄柔隔出了一片风平浪静的港湾。

　　她胸前的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痛。用有机胶黏在身上的心率仪探头被扯下时，仿佛自己的皮肉撕裂，心都随着被撕扯。

　　那种恍惚的疼痛，那种生命似乎要逃离自己身体的迷离错觉，让她的思想碎成了一片一片，看到了后面无垠的黑暗。

　　死。

　　这个字第一次逼近了她的唇舌。

　　就像一团火焰转眼降到了冰点下，无垠的死寂与绝冷。

　　她真的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现实——她是会死的啊。下一次熬夜，下一口咖啡，下一根头发掉落的时候，她就会死的。她不会静静躺在床上迎接死亡，她会在茫然无措的时候被死神扼住喉咙，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灵魂随之熄灭。

　　手背上一阵酥麻的疼痛，她忙拭干了眼角的泪，转头去看。

　　云意姐来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无言相视。她冷冷的失望和责备，是她最怕看到的。庄柔忽然想起，她的sXe戒指自入院起就摘了下去，都不知道被以铮拿到哪里去了。云意姐的戒指，还好好的带在手指上，从她14岁，庄柔9岁时开始。她们都已带了10年，努力的成为别人希望她们成为的人。把骄傲或放纵显示出来，都是危险的事。

　　云意也注意到了她空空的手指，戒痕还在上面。

　　“别去想了，你心里没有，手上带了有什么用？”她忽然握紧了庄柔的手，“小柔，我不会让你成为又一个曼瑶，绝对不会！”

　　“我该怎么办……”

　　云意帮她擦干了眼泪，她的手不柔软，她也从不对庄柔微笑，但只有她懂她。“你已经长大了，你不必再用孤单来保护自己，你不必再理智，不必再原谅。你要恨一个人，你要爱一个人，你要遍尝每一种情感。”

　　庄柔不停掉着泪，恨一个人，爱一个人，每一种情感，都给了以铮啊。

　　她再次泪如雨下：“云意姐……云意姐……我想爱他，我也想恨他，可是我不会，我也不敢。我发过誓要恨他，我又说过要一直爱他，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云意为她抚掉泪水的手越来越重，几乎想磨掉她一层皮。曼瑶的死在sXe的另两个姐妹心中同时催生了一道裂痕和一种默契。她们是相连的共体，也是不共戴天的两级。

　　云意瞳光忽然柔软而悲凉，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小柔，那时……我的父亲，与你母亲一样被牵连。妈妈在爸爸入狱之后马上就病倒了……她看着债主在家里翻找，带走所有首饰、古董，看着他们摔坏我们合照的相框，踩踏爸爸珍藏的古籍，她看着女儿去阻拦他们，却被推倒在一边，她哭喊着求他们留下一些东西，直到嗓子哑了，脸哭花了，也没有人理睬……她看着女儿冲到厨房去拿了一把刀，疯子一样的歇斯底里，她再也不去求债主们了，她抱紧了女儿，求女儿活下去，求女儿离开，让一切由她来承担……”

　　庄柔挣扎着坐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云意。她还在茫然的讲述着。庄柔一阵心痛，以铮还给了她哭的能力，那云意姐呢，有没有人再教会她哭泣？

　　“……可女儿能走到哪里去呢？她再也不是富家小姐了，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这时，如果不是他……”云意低下了头，“……她知道他的钱不是干净的，但只要能离开，何必管那么多？她再也不要醒来时看着一地的碎玻璃，七零八落的家具，她再也不要用刀割自己的手臂来减轻心里的痛，她再也不要啜饮这种真正、真正的孤单……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以前不知足，只要爸爸回来，他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他？

　　庄柔恍然想起了某个人，某个以铮警告她要离得远远的人。

　　云意回复了冷静，轻轻掰开庄柔的手，将她推回枕头上，躺好。

　　“还有曼瑶……我没有害死曼瑶，是梁以铮害的！他有什么权利为了他所谓的正义破坏别人的家庭！他有什么权利……出现在我面前，带走我的心……又……我宁愿要许成幻的帮助也不要他的补偿！许成幻人很好，真的很好。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把不干净的手伸向曼瑶。曼瑶……如果不是失去了母亲，她根本不会染上毒瘾！不会的！”

　　云意从包中掏出了一个黑绒盒，缓缓打开。

　　庄柔只怔了一瞬，就明白那是什么了。另一枚sXe戒指，上面有血迹。是曼瑶姐的血，她从楼上坠下来之后，碎钻被染成了血钻。

　　她想躲开，然而云意拉过了她的手，不容她拒绝的箍上，戴正，戴稳。

　　“它从此是你的。看着它，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原谅别人，原谅害过我们的人？”云意严厉的摆正她的脸颊，对上她的眼睛。

　　庄柔不再流泪了，有种一直像灰烬一般存在于她心中的东西，在火焰炙烤后成为了坚硬的钻石。

　　“我不会再轻易原谅一切。”

　　这不完全是云意想要的答案，太迟疑，也太含糊。但她没有再逼，淡然：“好，好！记住，你要活着为曼瑶赎罪，你不可以原谅害过我们的人。”

　　云意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

　　看着她的背影，庄柔有些恍惚，好像5年前看着她消失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入口。

　　“云意姐……”

　　云意回头。

　　“你为什么要逃？你知道我爸爸会对你像亲女儿一样，你不需要再孤单。你和阿姨都可以到我家来的……你走时甚至都没告诉我，没告诉任何人……。”

　　云意伫立许久，最终没有说出真相。

　　5年前，她走的时候，只通知了一个人。只要他来留她，她就不会走。只要他来拦她，她就会忘掉一切，只记得，他是梁以铎学长的弟弟，是那个对女孩子的讨好全都冷冰冰的万人迷法学院硕士，是那个敢嘲笑她趾高气昂的放肆家伙。

　　但他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忘了她，却记得庄家的玫瑰园，记得他的14岁小同谋，记到5年后的今天，记到想要庄柔成为他的女人，不惜用强迫的方式。

　　她接到庄柔的电话时，咬着牙冷笑。冲到医院，给他一耳光也不能平息她的怒火。现在，她还要安慰这个瑟缩的小妹妹：“小柔，别再问我为什么离开，要问的话，问我为什么回来。我回来了，而且不会再离开。”

　　丢下这一句，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放逐（1）

　　以铮坦然与云意对视，他在门外安静等着的不是她，而是庄柔的惩罚。他知道自己让小柔朝着悬崖又走了一步，却不知道早已让云意的心坠落深渊。

　　云意的眼睛淡笑着扫过他的脸：“梁以铮，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小柔不能再在这里了，她必须转院。”

　　听到这话，Jackson先有了反应。“这位小姐，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状况。”

　　云意斜眼盯着这个黄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你是谁？”

　　“她的医生。”

　　“和他一样，是她的医生？”她冷笑打量以铮。

　　Jackson马上自觉和反动分子划清界限。“我跟他不是一回事。”身为一个医生的责任心让这个平素嬉皮笑脸的家伙正经起来，“她的所有诊疗都是在妙仁进行的，现在我们刚刚有了初步的进展，你却要她到一家新的医院，从头再来？你想害死她吗？”

　　云意丝毫不为所动。“Howfarhaveyougonebynow，hein，doc？Youhaveanycluewhat’sgoingoninherbody？Youhavethefaintestideahowtocureher？”

　　云意说的很快，千惠英语也不好，没听懂什么，但看Jackson脸色不好，就急了。世界上最骄傲的两个男人都垂头丧气，就只能轮到厚脸皮的她上场了。

　　“顾小姐，我很理解你对朋友的关心。但我可以保证，整个上海你也找不到比妙仁更有经验和责任感的医疗团队。同时，我跟你担保……”千惠走近她，“副院长绝不再接近她的病房。”

　　同为女人，千惠敏感的察觉到了云意的恨意还来自另一方面。唉，她杨千惠的万能洞察力全都贡献给小萝莉了，只希望以铮能少操些心。

　　云意马上将她堵了回去：“你又是谁？”

　　“妙仁医院的代理副院长。”千惠扬着头宣布。

　　“代理副院长？那你……”云意惊讶的看着以铮，忽然想起什么，更加愠怒，“小柔提起过什么，谋杀……看来你真的是……”她转回千惠，凌然傲视，“这位代理副院长，你可以问一下你们学过法律的副院长，强奸未遂是什么意思。如果事情传出去……我倒要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来妙仁医院看病！”

　　千惠一时语塞，她不是云意的对手。“这……”她仍在想着转圜的方法，“那小萝莉怎么想的？她想走吗？”

　　小萝莉？云意没心情笑。“你尽可以去问她。”

　　千惠没动半分。去问庄柔吗？问她，你想不想转院？她怕会先认为是以铮想赶她走。

　　云意决定将这件事尽早结束，彻底结束：“麻烦你带我去办转院手续。”

　　这下怎么办？

　　千惠和Jackson交换了焦急的眼神，他们已经无计可施。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以铮淡然开口。

　　“让小柔留下，我走。”

　　整层楼，手空着的医生和护士都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那个走进来二话不说扇了副院长一个耳光的女人正在把他赶出他自己的医院。

　　千惠爆出一个心惊胆战的笑声，后半截提在嗓子眼里，没敢发出来。“以铮，你、你在开玩笑吧？”

　　以铮没理她，依旧直视着云意：“这样可以了吗？我离开，我走。”

　　云意一口气闷在了胸中，咳嗽几声才缓解。她轻轻笑了，以铮随之而笑，两人对笑片刻，微笑渐转诡异，一个是恨不得将对方揉碎撕烂，一个是愤怒中带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终究是云意先开口，笑容消失殆尽：“很好，梁以铮，你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很好！既然想走，你就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妙仁医院。”

　　她转身回了病房。

　　副院长办公室门外，千惠天塌了一般来回踱步，Jackson依旧一脸酸沉。她在担心以铮，根本顾不得某人对自己专业水平比天高的自信受到了打击。

　　以铮在办公室里平静的收拾东西。

　　千惠奔到他面前：“以铮，你不能走……那女人不会把事情抖出去的，你不能上了她的套！妙仁不能没有你啊。”

　　“千惠，看你这几天的表现，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医院没有我也一样。”以铮的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可我不能没有你。”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不能再说这种话，她依然没控制住自己。

　　然而以铮这时似乎已经铁石心肠：“你会习惯的，你也早该习惯。”

　　千惠愣在原地，她不认识他了，这么消沉，这么残酷。

　　门外传来了Jackson的声音，那样的愤怒和失望，她也不认识了。“你求他干什么？让他走，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想赔上自己了。”

　　洋鬼子大步走进来，拍了拍以铮的肩：“给我一周时间，我再拿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直接滚回美国——你们中国人怎么说的——卖红薯！”

　　他顿了顿：“话说回来，治好了她，我还是回美国，搞清楚我把我最好的朋友丢在哪个航班上了。找到他以后，毙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冒牌货。”

　　以铮笑笑，骂的好，他还真就是没出息。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直找不到让庄柔对治疗放弃抵抗的方法，今天要不是云意这么一闹，他也不会突发奇想。

　　“Jack，有个方法我们讨论一下，可能对她有效果。”

　　听到两个男人若无其事的讨论起了治疗，好像这些翻天覆地都不曾发生过，千惠重重叹了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坐回自己的小桌前，她下定决心要留住以铮，就算这混蛋怎么忽视她也好。他是昏了头才觉得医院完全可以没有他！

　　想了很久，她翻开抽屉里的一份通讯簿。手指划过那个名字，她有点忐忑，真要这么做，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将通讯簿塞回抽屉，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放逐（2）

　　以铮和Jackson谈了大约半小时，出来时轻松的仿佛长了翅膀。看着他站到电梯门前，千惠还是掉眼泪了，万一以后看不到他了怎么办？

　　Jackson恼火：“你哭什么？去给我倒杯水！”

　　她没好气：“我又不是你的助理。”

　　眼泪掉个不停，她忍不住又去摸摸以铮的手，幸好，温暖了。看来他真的找到了治好小萝莉的方法，觉得被赶出医院有了意义。她心里跟着一暖，转而又冰凉，丢掉他的手，不敢再碰。

　　以铮对这怪异的举动报以无奈的一笑，眼角瞥到Jackson几乎变成血红的蓝眼睛，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关心要用对方法才能被她了解，不然等到某天爆发出来，或许就成了完全迥异的结果。

　　以铮叹息，不该奢望着庄柔解开施在他身上的魔咒，他活该被诅咒，一生一世。治疗有Jackson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专心尽律师的本分，解决谋杀案。直到红色方框跳到了“36”这一格，以铮抬脚要迈出去，看见门后的人，愣在原地。

　　云意。

　　她看着这三个人堵在门口，似乎畏缩了一下，但不过是0.01秒的事，一个几乎听不出的不均匀呼吸。她跨出一步，将一张纸塞在以铮手里，一句话也不说，后退，关闭电梯门，下行。

　　就在以铮以为审判已经结束，他还可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守护时，发现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那是一份声明，庄柔解除了与他之间的委托关系，他不再是她的律师。整张纸上的字迹都很轻，但写的稳稳当当，横平竖直，是她的笔迹。落款署名，“庄柔”两个字整齐而平静。

　　他的心霎时被掏空了，这是她给他的最后审判。

　　千惠噔噔的跑下了楼：“我替你去问她，我不信！”

　　小萝莉你不能这么做，你可以不原谅他，你可以惩罚他，但不可以在气头上就判他死刑。

　　庄柔抱着膝，数着吊瓶中的点滴。她又掉头发了，掉了很多，好笑，又不是白血病，谁听说过心肌炎掉头发的？手在枕头上划着划着，眼睛忽然又酸又涩。“云意姐，我想让妈妈来陪我……最近都没给家里打过电话，爸妈什么也不知道……”

　　云意抚了抚她的肩，只是用手指，手掌悬空着。“你就这样认输了吗？我们不是向来都自己解决问题吗？”

　　云意试图安慰庄柔，让她打消扑到父母怀里取暖的念头。庄致远不知道以铮回国，而要是他知道了，再知道他的宝贝小公主被以铮这样对待……以铮就死定了。

　　庄叔叔……唉，父母心有时就是很奇怪，一面，心疼孩子心疼到她少了一根头发都要翻遍地球找回来，一面，却用力把她摆成自己想要的完美样子，不顾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天快黑了。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云意看着庄柔摇头，忽然心痛的彻骨。“小柔，你告诉姐姐你想吃什么。”

　　庄柔盯着她的眼睛：“鱼子寿司，蔬菜沙拉，绿茶……”

　　云意夺门而出，似乎不忍再看她。她拿走的只是梁以铮，她可以还小柔所有其他的一切。

　　看着云意起身离去，庄柔看看时间，已经过了5点30分。平常这个时候以铮会来喂她吃饭的，很开心的看着她“饭来张口”。

　　她勉为其难的咽下骨头汤后，他奖励她一个吻，夸她乖。

　　她依在靠枕上，用小勺吃酸奶，运筹学课本摊开在膝盖上，时不时翻一页，恍然发觉头一偏就可以倚到他的手臂，他帅气又明朗的笑，说，忽然很想抱你一下，就坐过来了……

　　她偷偷打电话订的参考书，怕被他发现就藏起来，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他没办法，说，心理学上有很经典的提高思维效率的方法，你要答应我不许再偷偷熬夜看书，我就教你……

　　他有很多事要做，尽管医院交给千惠，但毕竟大事还是要他来决断。他自己也是医生，白天时间全部要安排出去，只能晚饭时来陪她两个小时，板着脸，硬着口气“哀求”她多吃点东西，早点睡觉。

　　可是，他自己呢，他每天都要熬夜，忙完了医院的事还要来忙她的事。

　　她将脸埋在枕头里，低声抽泣起来。

　　以铮，我根本帮不上你，就陪你熬熬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闭上眼睛，回忆又被黑暗击的粉碎。

　　她不敢呼吸，每次呼吸，腹上的伤口都会痛。那是抢救时，护士把心率仪探头拔下去时留下的伤痕，有十来处，胸前也有。

　　当时为了救命，护士不可能顾忌她会不会受一点点皮外伤。

　　她将头沉到双臂之间，她也不怕这一点点皮外伤。她怕的是游离在生死边缘的那种虚浮感，昼与夜之间裂开了豁口，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她拼命的呼吸，心脏变成了爆发的火山，烫烈的岩浆在她体内翻滚。

　　她终于明白了，她是会死的，不管多么努力的抓住那根稻草。

　　不是他揉碎了她，是她自己本来就没有完整过。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放逐（3）

　　千惠出现在面前，庄柔知道她为什么来。

　　“是我写的。”她语气很轻，但很肯定，“是我的意思。我还要把诊疗费都结清，”她说的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心血，“从今往后，无论是梁律师还是梁医生，我都不欠他了。”

　　千惠发现自己不忍心再问庄柔任何。她从一开始就可怜小萝莉，可以铮……

　　“那你能不能亲自跟他说，要他走？”

　　千惠打定主意庄柔说不出口，只要两个人面对面，就什么都解决了。毕竟……是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

　　庄柔笑笑：“好啊，那麻烦你请他来。”

　　以铮进门来的时候，手里依旧拈着那张纸，没有折叠，没有褶皱。他时不时换个地方拈着，因为怕汗液会让纸变形。

　　庄柔看上去苍白而消瘦，蜷缩在靠枕上，交叠的双手上有东西在闪烁。

　　以铮愕然。戒指，却不是他拿走的那枚，这一枚，泛着血红的光。恍然大悟，记得那夜在停车场，云意说，会确保他记得他永远是个罪人。

　　云意是在用曼瑶的戒指提醒他，他会害死第二个女孩。

　　但为什么要把这个包袱压在她身上？她已经呼吸都困难了。

　　庄柔注意到以铮在看她的戒指，淡淡扫了一眼：“不是因为这个。虽然……5年前云意姐受过的折磨我知道了，曼瑶姐有过的煎熬我也知道了，但我没有这么高尚，我没有因为对她们有愧而恨你。我只是为了自己才恨你。”

　　以铮哦了一声，点点头：“你希望我走？”

　　“对。如果你不走，我就在下次输液时刺破导管，让空气进入我的血管，或者把流量阀调到最大，让药液堵塞我的循环系统。”

　　以铮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笑是笑不出的，气也早就哑火了。她的威胁比云意厉害多了，但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明知道这不可能发生，还是心里一扯一扯的疼痛。

　　以铮将纸递到她面前，都不知道自己希望着什么。

　　她瞟了一眼，接过来，蹙眉：“第一行字写的不直，后面的也都跟着不直。我再给你抄一份好吗？”

　　以铮原地站着，恭迎她新一轮的践踏。

　　她将床上的小桌板打开，平平整整摊开两张纸，一字一划的誊写了第二份。字迹依旧工整，如同复印下来的一般。

　　她一边写一边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念一遍，看着你的眼睛念，让你知道每个字都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云意姐要赶你走，是我要赶你走。”

　　“我会走的。你何必这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的仿佛喉咙冻了冰。

　　“只剩两行了，你等等。”她头也没抬。

　　等她誊完最后两行，他喉头的冰已经扩散到了全身。

　　“我写完了。”她在自言自语，一笑，似乎赞赏自己的勇气，又似嘲笑自己的勇气。

　　以铮伸手去拿，却见她没递过来。她静静问：“你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它撕掉？”

　　以铮苦笑，气？还会气吗？还敢气吗？“不会，从此，我该对你的一切，轻拿轻放。”

　　他看着这话在她清素的脸上画出痛苦的涟漪。她冷哼了一声，将那原稿在两只手间揉成一团，开始撕。

　　她撕的慢而轻，每一条都是一样的宽度，每一条，她都抬起眼来看他的反应，仿佛好笑一样欣赏着。

　　嘶——嘶——纸裂的声音有如蛇鸣，咬噬着他。他在心中起誓从此要轻拿轻放的东西，被她毫不留情的当面分尸。

　　一共撕成16条，她塞进他手里：“心率仪的探头一共16根，从我身上扯下来的声音可比这大多了，而且会疼，疼之后落下16个可怕的疤，继续疼。”

　　他握着手中的一团纸条，几乎站不稳。他只希望那时她的痛，不及他现在的一半。

　　处理完原稿，她又拿起了第二份，递给他，眯起眼睛。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来，纸张单薄，置于他的大手上，可以看到掌心的纹路。看来她现在舒服了，那他可以走了，想来想去，又嘱咐一句：“别以为我不在你就可以随便熬夜，Jack管的只会比我严。”

　　她沉默几秒，他已走到了门口：“你给我回来，回来！”　


		      

                      沦陷，我已经一无所有  放逐（4）

　　以铮回身，庄柔摇晃着翻身下床，从他手中收回了那张薄纸，开始念，声音高的不像她。他颤抖着想要抱住她，她让开，但终究没有念完，咬着牙将纸叠成一个将将有她掌心大的方块，拍还给他。

　　“拿着，尺寸刚好够放在你钱包里！你记住，我抛弃你了，我不要你了，我赶走的不只是梁律师，还有梁以铮！你什么都不欠我，你再多跟我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以铮哑然看她许久，掏出了钱包，将纸方放进去。放照片的一格是空着的。她一直心心念念问他要电话，他也偶尔想起问她要照片，但总是会忘，直到该放她的地方，被她的绝情填充。

　　“你不也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不嫌浪费。”以铮笑笑，走出去，在她面前关上了病房的门，用手势叫Jackson快点过来。

　　千惠把以铮送进了电梯，没再去碰他的手。现在她明白了，小萝莉的冷可以冻死多少个人。

　　她不会再指望着她来温暖他了，以铮不能离开医院，她只知道这件事。而且，谢天谢地，她知道谁能阻止他。

　　Jackson把庄柔押回了床上，刚发过脾气的她现在安静的像尊玉雕，连呼吸都看不到胸的起伏。他走出病房，在自己办公室里狠狠捶桌。她的情况一天天恶化，几乎看不到底。以铮的方法太玄乎了，能成功吗？

　　心理医生都笃信人体生理和心理的高度统一。

　　但身为一个只相信肉眼所得的“生理”医生，他对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把握？

　　云意提着食品袋回来时，刚好看到以铮走下楼，看上去像被推土机碾了一遍似的。

　　以铮在她身边站定，目不斜视：“顾云意，曼瑶的戒指我收下了。我这辈子没有恨过人，你最好别开这个头。下次你再想往小柔身上压任何东西的时候，想想我的话。”

　　云意愣站在原地，冷笑，看来恨能让他在她身边停伫。似乎两人一直就是用恨来彼此联系的。“能开这个头，我很荣幸。”

　　以铮冷哼一声，继续向前走。

　　云意绝望，猛地回头：“梁以铮，你这辈子没有恨过人，因为你这辈子都在被人恨！你为小柔做什么她会感激你吗？谁会忘了那样的伤？她嘴上说着原谅原谅，只不过是将恨意深埋了而已，我以前教她理智，是让她埋的更深。是你先要她长大，你要她逃出笼子，你要她爱你，是你活该！”

　　以铮挺拔的身形在夜空下猛地一颤。

　　前进，是渐行渐远；后退，是前功尽弃。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第二次初恋（1）

　　庄柔一直很安静，每天学习五个半小时，吃饭，补钙，用药，输液，作检查，治疗的次数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痛苦。她不再偷着熬夜念书了，只是开始在日历上划日子。

　　警察没再来问过话，不知是不是有人开始底牌打尽，用尽一切办法给她安静了。

　　云意姐每天都来陪她，眼睛里总是有血丝。

　　接近死亡的日子，她又在想安璐，尽管谋杀案已经远的像前世的事。

　　她不停的在想氰化物，想自己酒里的毒品。氰化物很容易弄到，一般化工品厂都不会问一句就直接卖。

　　毒品……这却是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的东西了。一切开始连成一条线，曼瑶姐——毒——许成幻——水晶弧——毒——她和安璐。

　　这下毒手法实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氰化物微量就可以致命，而三唑仑之类，让人成瘾，就方便控制那个人而已。

　　难道这件事中有不止一个阴影在盘旋？为了什么？跟“炽冰”到底有多少关系？

　　她想着想着头痛欲裂。

　　以铮走了以后，她的一天再不用晚餐和等待晚餐来区分，只分痛的时候和等待痛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那个支楞头发的冒失家伙大包小包的闯了进来。

　　陆年羽。

　　他提着一个很大的书包，身穿一百年没变过的牛仔T恤，还加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NIKE球鞋。似乎陆年羽出现在哪里都会带来“学校”的喧闹感，她习惯了安静，因此被这个人吵到耳鸣，尽管他还没说一句话。

　　他摊开书包，里面是一堆堆的笔记：“你在划日历啊？算考试日子吗？我的考试都18周开始，你查过你的时间了？”

　　“应该会到的。”她看看他。就是说，已经查过了。

　　陆年羽开始把笔记一本本递给她：“能搞到的就这些，借不来笔记的，帮你录音了，等会儿给你。”

　　庄柔一阵惊讶，转而开心起来。她没有要求陆年羽做这些事，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翻开本子，她捂住了嘴，很多都是苏黎的笔迹。那女人学习很认真，但字总写的龙飞凤舞，这次却都规规矩矩的蹲在格子里，还有详细的索引和重点。

　　陆年羽靠在窗户边上看着庄柔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北极狐在雪洞里还是不幸福吗？”

　　庄柔擦擦眼睛：“皮和毛都被人掀掉了，很冷。”

　　陆年羽鼻子发酸。“北极熊呢？他把你关起来，又对你不好吗？”

　　她没有回答，皮和毛都是被北极熊掀掉的。笑了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借喻的游戏。

　　她托腮，眼神模糊：“北极熊抓了很多鱼来，放在雪洞里，以为北极狐有了这些吃的就不怕过冬了。但他猛然发现北极狐和他吃的东西不一样，哦，原来她不是他的同类。他大概后悔一直这样养着北极狐，她却长不成他想要的样子。他生气了，就把她的……”翻过一页笔记，顿了顿，“就走了。北极狐想要他把鱼都带走，因为那是他的食物，可他一定要给北极狐留下。”

　　她不知不觉对着陆年羽全都说出来了。用“小柔”和“以铮”说不出的故事，用“北极狐”和“北极熊”都说明白了。

　　“北极狐不敢出去，守着一堆不是自己食物的鱼，又把皮毛都丢了，就快要饿死冻死，而北极熊……把食物都给北极狐了，会不会也饿了？饿了也不回来？北极狐等着等着，好着急，要是真的饿死了冻死了，就不能给他开门了……该死，是北极狐自己把他赶走的，还想他……”

　　坚定的爱他也好，坚定的恨他也好，都敌不过时间和死亡。她终究不能狠下心去恨他，但，更没力气爱他。

　　温室效应来了，冰盖渐渐融化，他和她的雪洞，就要没有了。

　　她有没有机会长大？曾经想过，20岁生日还有4个多月，不是假期不能回家，就在上海和他一起过，只有两个人过。

　　走的到吗？走不到的话，宁可这4个月也不要你。

　　陆年羽快步出了病房，她知道他有点难受。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第二次初恋（2）

　　庄柔静静的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拿过日历，巧的是，她的考试也都在18周开始，还有7天，和陆年羽一样。

　　Jackson这几天一直在问她父母的联系方式，他凝重的表示，从现在开始，每一步治疗都应该征求她父母的同意，已经无路可退。

　　昨天他又问了一遍，她依旧斩钉截铁的说不行，她已经成年了，生命由自己负责。Jackson大动肝火，搬不来以铮，搬来了千惠，两人一起软磨硬泡，总算达成了中间方案。

　　以3天为限，如果3天之后她的情况再没有一点好转，就必须通知父母。

　　她答应了。

　　生命当然是自己的，但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没有权利这么做，没有权利让他们在未来某一天接受可能的晴天霹雳。

　　但她终究是这么、这么自私的人啊。

　　她试探过云意姐了，云意姐不会先去联系她父母。

　　那么主动权在她。

　　只要还有机会，只要还能活下去，她就不会把以铮牵进这件事。

　　如果她熬过这个难关，就可以若无其事的回家，过寒假，过春节，继续生活。爸妈就不会知道那个叫梁以铮的家伙又出现了，还把她的生活撕的七零八落。

　　无论她是否挺的过这3天，都只有一个结果，她的生命中，再不会有梁以铮。

　　陆年羽痛快哭过之后破门而入。“我觉得我很亏。”

　　庄柔满脸疑惑。什么很亏？

　　他大刺刺走到她身边坐下：“你知不知道我追了你很久？从大一开始追，本帅哥好歹也算一偶像级，结果一年下来，你半眼也不看我；大二过了一半了，你总算看我半眼了，然后，就为那么句话，你就觉得我要跟你分手？”

　　她忽然懂他了，一时不能接话，不能接受这因同情而起的重新爱。陆年羽还是陆年羽，她却不是原来的她。一个月之间，发生了多少事？她生命密度大成这个样子，难怪活的比人短。

　　他握住了她的手，现在不会让她躲了。

　　她以前就没力气，现在更没力气：“陆年羽，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把一辈子的爱都给了一个人，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陆年羽轻松的笑笑：“谁要你爱我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他威胁的盯住她，“喂，我给你带这么多笔记来你还不喜欢我，一会儿我都背回去，你就自己哭死吧。”

　　庄柔无奈：“我不能这么残忍。如果我……”

　　那个死字她没说出口，仅仅在几天之前，这个字看上去还很远很陌生。

　　陆年羽跳起来，似笑非笑的抱着臂。

　　“北极狐你给我听清楚，别弄的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只比你大3个月，也还不到20岁，我人生路还长的很，以后还会有其他女人，我不至于为了你就把自己一辈子耽误了。”

　　庄柔惊愕，转而释然、轻松。

　　陆年羽垂了手臂，插兜，又开始嬉皮笑脸：“好歹我也是你初恋，女人红杏出墙的最好借口就是初恋了，百试百灵。”

　　庄柔忽然有些愤愤不平，这家伙怎么把她打上有夫之妇的标签了？

　　陆年羽看她皱眉，马上换句话搪塞过去：“抱歉，我又说错话了。”笑容阳光无暇，“换个方式，咱俩重新认识一下。嗨，北极狐，我叫企鹅，我从南极来的。我也不知道在北极能吃什么，我们一起去找鱼，我们一起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们……一起学会在世界上生活。”

　　陆年羽就这样又回到她身边了，她没有再对他冷淡漠视。安慰自己，兜了一个圈，她还是要走回最初的生活。事实却是，她身边再没有其他人。

　　这一周的时间，夹在两个考试周之间，学校没课。他决定将每天的12个小时花在她病房里，Jackson没有反对。云意姐更没什么异议，仿佛对这个适龄男孩子很欣慰。

　　白天，两人安静的各自复习功课，完全不会互相打扰。庄柔觉得有陆年羽在很舒服，不像以铮在的时候，她看书会想偷看他。

　　有时她复习着就头晕了，眼前黑黑的。他嘀咕几句不知什么的话，站起来说：“嘿，耽误你点复习时间，帮我个忙。”

　　他在画透视图，让她捧着课本，帮他报数据，她看着他的直尺和铅笔慢慢移动，哪两条线画的不平行就马上指出。

　　他画着画着觉得对面又安静了，抬头一看，她捧着他的课本兀自读的入神，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没办法，抢过来：“狐狸你给我专心点儿，这可是交给灭绝师太的期末作业，出差错的话你赔我成绩！”

　　她马上脸红，道歉：“我想再看看第三节那个定理，证明过程看不懂，晚上会睡不着觉。”

　　“这又不是你学的东西。”

　　“这比我学的东西好多了。公式么，只要按定理一步步推导就绝不会出错……不会有意外。”

　　他默然，片刻后又抬头：“帮我画完图，我给你讲解那个证明过程。”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第二次初恋（3）

　　画完了图，庄柔却要去做治疗了，走之前还留恋的盯着课本，念念不忘的叮嘱：“回来要给我讲啊，别忘了。今晚睡觉前我一定得弄明白那个β角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他看着她被医生带走，风从窗户吹进来，书页哗啦啦的翻了过去。他连忙翻回原来的页码，有个女孩在那上面许下了朝闻夕死的誓言。她不是古代的圣贤，只是在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她做治疗的两个小时中，他一直在思索，到底什么样的活动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做又不费脑子，很轻松，不会让她晚上睡不着觉。

　　庄柔回来时陆年羽不见了，只剩一本孤零零的书躺在她床上。要是以前，她一定会马上开始读，发誓要在别人教她之前自己吃透定理。但现在，她很着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抛下了。

　　护士探头进来：“庄小姐，那小伙子让我转告你，他马上就回来，让你先休息一下。”

　　陆年羽的确马上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三只一模一样的空牛奶箱子，看上去还崭新。她懂了，建筑系的期末作业也包括立体模型。不过，他从哪里顺手牵了三只这么整齐的箱子来？

　　“我们来搭个房子吧。”

　　他手里还有一把很长的纸剪，以及有机胶。庄柔再次惊讶这东西也能通过Jackson的法眼。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牛奶箱变成硬纸片，硬纸片再凝聚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小房子。他有时会出错，两片纸不能咬合。她忍不住接过纸剪，帮他调整。

　　他挠挠头：“看来我这基本功还不过关啊，灭绝师太就是没有天山童姥教的好。”

　　她没笑，剪完手上的最后一片，递给他：“别再故意出错了，会有思维惯性的，要是考试时也错怎么办？那时你要哄老师高兴，不是哄我高兴。”

　　他脸红了，被看破故意出错来逗她开心，有点不好意思。

　　四面墙都立起来之后，他点点模型，清清喉咙开始扮老师：“看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β角……”

　　她很认真的听他讲解，这个下午过的前所未有的快。一座纸房子很快就搭好了，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放在她膝头。他满意的欣赏着：“纸房子……没有雪洞漂亮，但比雪洞结实些，不会融化。”

　　她静静抬头看他。

　　这次他没嬉皮笑脸的敷衍过去，只将房子放在她床头上，跟她并肩看着：“狐狸，如果有一天雪洞真的融化了，而北极熊还没回来，你就到企鹅的纸房子里来吧，虽然也会被水浸湿，但牛皮纸嘛，又厚又硬，太阳晒晒就没事了……”

　　说着说着，他僵住了，因为身边伴着药味的清香越靠越近。

　　她轻轻把头依上了他的肩，他大着胆子揽住她，眼睛盯着她放在腿上的手。她手背上红一块紫一块，都是针孔，看上去像被用过刑一样。

　　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和后悔抓住了他。

　　她一直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中呢？

　　千惠在百叶窗外明目张胆的偷看，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一直恨庄柔那样伤害以铮，但谁会跟小萝莉……病危的小萝莉计较呢？

　　云意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许久：“把你的副院长找回来吧，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最适合小柔的人。”

　　千惠高傲的转过头直视她：“以铮当然会回来，我们从来也没怕过你。看到小萝莉变开朗，他只会高兴，不会难过。你，根本不懂！”

　　她转身走开，留下云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柔和的走廊灯光勾勒着她瘦削而尖翘的曲线。

　　只会高兴，不会难过。笑话。

　　人人如此的话，权当她顾云意没有活过。

　　庄柔看上去振奋了不少，然而她的身体就是拒绝对药物和治疗起反应。她开始更容易困倦，频繁的头痛、发烧，眼前一直发黑，根本不能读书。

　　陆年羽一直陪她，说各种笑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千惠天天关注着她的进展，看没有起色，不免焦急。

　　Jackson也急，但毕竟有作为医生的冷静判断，不轻易慌乱：“机体反应一般会滞后，我们试着给一点耐心。”

　　他们无言站着，看着病房里的一对少男少女，犹如看着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千惠忍不下去了，双眼含泪：“Jack，这样对他们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Jackson瞥她一眼：“还有36小时，如果没有好转，就打电话给梁，他的实验留给真正的小白鼠去做，我们必须联系她的父母了，不然就……”

　　千惠没有答话。

　　她不必打电话给以铮，以铮已经成了庄柔身边的影子，看不到，不代表他不在。他每晚都会在庄柔睡下后，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抚摸她的脸颊，数她的呼吸。

　　没有人真正害怕顾云意的威胁，以铮不出现，只是为了确保让庄柔活下去的计划完美实施。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第二次初恋（4）

　　那天，她对他道出“我只是为了自己才恨你。”

　　以铮想了那么久，才明白，她是因为恨自己，才恨他。

　　她是怕自己会死，才赶走他。

　　他根本没有想过什么三天之限，也没有想过通知她父母。他只知道，他要她好好的活下去，没有如果，没有万一。

　　这三天是在痛苦的不断眩晕中度过的，最后一天黄昏时，庄柔终于退烧。她又一次从生死之间的游离感中逃出来，身上有很多汗，睡衣贴紧了皮肤，伸手去揭开，火辣辣的疼，好像被放到油锅里煮过一样。但身上分明很冷，她颤抖的很厉害。

　　陆年羽迎上来，他佯装的轻松全都消失了，死死攥住她的手：“你听的到我吗？想要些什么？”

　　她静静睁大双眼，脑中仿佛有鼓在敲，呼吸的声音震耳欲聋，让她头痛欲裂。陆年羽扶她坐起来，两人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她却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轮廓几乎要消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模糊的意识飘忽着，大概，下次发烧后，他就完全被黑暗吞噬了吧……

　　那时，她会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不，不，黑暗中有灯火在跳跃，她无数次因为孤单而黯然，因为太累而想放弃，都忘了去看夜景……

　　因为少了一个人，夜景也没有意义，生命也没有意义……

　　“我想要落地窗……我要去看夜景……”

　　陆年羽把庄柔背了起来，走下楼梯，听着她微弱的呼吸，渐渐泪流满面。他要带她走出黑暗。

　　他在干净与光明中活了将近二十年，似乎就只为了等这个需要他带出黑暗的女孩。他居然曾经放开她的手，让她被别人伤害。

　　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站在行政楼中，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两个孩子，千惠再也控制不住，出手推着以铮：“要么你自己去背她，要么你别再看了。以铮，你在自虐吗？你要自己死在她前面吗？”

　　她猝不及防的被以铮捏住了手腕，狠狠用力。

　　“你给我把那个‘死’字吞下去！不许再说！”

　　千惠被他甩开，撑着桌子站好，没计较他的暴躁，因为懂他的恐惧。她已经把36楼的办公室让了出来，和以铮一起在楼梯间，透过窗户看陆年羽背着庄柔一步步走过来。女孩的头紧紧贴在男孩后颈上，很虚弱，很痛苦，没有安宁。

　　以铮回复了平淡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句暴怒的话不是他说的。陆年羽要走下去，他就一定要看下去，仿佛要用眼神将她的生命钉在身体里。

　　庄柔在陆年羽背上，一会儿睡去，一会儿醒来，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忽然想起，以她心脏目前的状况是不能乘电梯的。虽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也还是个人，也还很重啊，不能让他背着自己走楼梯。

　　“你让我下来，扶着我走就好……”

　　“你老实待着，我可是每天晨跑一公里不带喘气儿的，爬几层楼能怎么样啊？”他不知脸上哪里是汗哪里是泪，只知道要背着她，绝不能放下，“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把你送到那里。”

　　行政楼上，千惠不忍再看下去，转过头去，掩面轻泣。

　　住院部一楼，Jackson和他的团队随时待命，只要陆年羽发出一个不测的信号，他们就立刻冲过去。

　　又回到以铮的办公室了，她指尖划过落地窗，尽管根本没有知觉。这座幻彩都市又在她脚下了，仿佛一个极乐世界，莺歌燕舞，生机勃勃。

　　她14岁时，对他下了魔咒吗？他是这么说的，独自啜饮五年的孤单，陪伴昼夜之间的遥远。

　　可他对她下的魔咒呢？

　　黑暗中，有什么在闪着光。那枚血钻，sXe，在她手指上，吐着凶狠的红光，使得窗外的一切光华都成了它的映衬。她抽了口冷气，拼命想把它拔下来，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企鹅，企鹅……你帮我把它拿下去……”

　　“什么？”陆年羽盯着那戒指两秒钟，眼中划过欣慰的光芒，“放松，我帮你拿。”

　　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来了，他不等她吩咐就丢到垃圾箱里。她抬起手搭上他的肩，紧闭双眼：“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夜景……噩梦要结束了……我要活下去……我要……”

　　陆年羽重又背起她，将夜景抛在脑后。

　　借着月光，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有上，有下，但终究，向着光明。

　　办公室门被关上时，庄柔趴在他背上哭了起来，仿佛婴儿初生的啼哭。停车场的那夜，她曾在以铮身上得到了使时间折返的力量，今天，陆年羽也带给她了。

　　“企鹅……”

　　“嗯？”

　　“你从哪里弄来他办公室钥匙的……”

　　他忽然迈不开步，只机械般重复着脚下的动作：“狐狸，你真是只傻狐狸……爱你的人……”他哽咽，“当然什么都会为你准备好。”

　　她不会想到的，她不会想到那家伙已经成了她的影子。

　　她脸颊贴在他背上，细瘦的手臂绕上了他的脖子，长发顺着他的肩垂下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有点想睡，睡醒后，要跟你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不，你别睡！你刚才还说要活下去！你醒醒！”

　　他松开她的手，转个身将她抱入怀中，想摇晃又不敢摇晃，她眼睛闭着。Jackson已经带着护士冲了上来，将他推到一边。

　　“以铮……”

　　伴随着最后的这两个字，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苏醒（1）

　　手术室外，走廊中，千惠焦急的走来走去；陆年羽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如同气球跑气，成了松松垮垮的一摊。

　　以铮则安静，安静到让人看不出是大功告成还是功败垂成。愿以此身，受你之痛。他情愿被她下新的诅咒，忍受五年孤单后再忍受永远的沉默，只要她活过来。

　　云意的到来打破了沉默，她一时搞不明白状况，并很快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不知情的人。

　　“这次又是怎么了？以铮……你又对她做什么了？”她似乎忘了曾禁止他再靠近庄柔，尽管他一直在遵守。

　　那冷冷的一眼可以表明，以铮听到了她的话，但他没有回答。

　　陆年羽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以铮面前。他已经筋疲力尽，但根本感觉不到累。“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以铮打量着他的满面狼狈，他已经让这男孩承受了过分的重量吗？陆年羽知不知道他曾经宁愿撕裂自己的心也想把这重量填回她身体去？

　　陆年羽摇着头，怒目而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对她不公平！”他颓然而无措，“你怎么知道这样不会让她更快……”

　　一直安静的以铮如睡虎苏醒一般，伸出利爪，砰的一声，将陆年羽重重按到墙边。他只比他高三四厘米，但气势上要压过不少。

　　他瞪住他，语气低沉而狠绝：“你敢说出那个字，你敢！她会好起来的，你记住这一点，好好继续下去。”

　　陆年羽渐渐平息，仿佛将怒火传递到了以铮身上，随之冷静。

　　“梁以铮先生，你是个很好的导演，但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坦白告诉你，我这个演员，入戏了。从此以后，我不会把她还给你。”

　　以铮放开了他，后退几步，笑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把她还给我？”

　　陆年羽愕然，转而又愤怒，“好吧，没错，现在我放不下她了，那以后呢？有一天我们第二次分手呢？”

　　以铮挤出了最苦涩的笑容，他当然想过这个，他什么都想过了。

　　“分手？那又怎么样？你现在重新爱上她，以后感情会变淡，会再次分手。她会体验一个像样的、正常的分手，结束一段每个女孩都有的初恋。她会伤心，一阵子后重新站起来，长大，成为一个女人。”

　　他看着她和陆年羽在一起，开心的笑，像两个孩子一样斗嘴；听着他们互称“企鹅”和“狐狸”，享受这种顽皮而纯洁的美好；看着她……在纸房子面前，依上陆年羽的肩，被他抱着，好像真的找到了依靠。

　　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把钱包里的纸方拿出来，读一遍，回想她那天下午的话……我抛弃你了，我不要你了……

　　他终于明白那种泪流回心里的剧痛感觉。

　　陆年羽一直觉得，像梁以铮这样的男人会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牵线木偶，都该凭他差遣，还感恩戴德觉得是种荣幸。

　　而他从来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正处在一个男生最最血气方刚的年龄，不许任何人强迫指使。

　　然而，当梁以铮找上他，说明来意，他终于懂了，一个男人的爱可以深沉而无私到这个地步。

　　梁以铮曾经犯过错，但不会再错。于是他答应来追回庄柔，带给她那未完成的“第二次初恋”。

　　他把她这个年龄正常女孩该有的一切都带回给她，哪怕只是简单的在一起复习功课，在一起准备考试，那些普通大学情侣会在图书馆中做的事，他带到病房中来做，她都快乐的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泓阳光。

　　渐渐的，他也被那阳光笼罩，他再次爱上了她。真是讽刺，以前他追了她一年，追到手并不觉得有多爱她。

　　而现在分手了，两个月的时间，回到她身边却像阳光重现。

　　庄柔一直是个迷，孤僻而神秘，他曾经被这个迷搅得手忙脚乱，看不懂她，就恼火的告诉自己没必要费这个事。他骄傲的认为，她不愿为他而变简单，就说明她不是他的那杯茶。

　　就是那样轻率的说了分手。

　　世界上后悔的男人太多了，这儿就有两个，而后悔药只有一份，梁以铮让给了他。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苏醒（2）

　　云意到最后也没有搞明白，谁导演了这场戏，这场戏又让谁入了迷。她只觉得自己再也敌不过了，敌不过这样的生与死。

　　曼瑶死了。小柔现在生死未卜。

　　她摩挲着指间的戒指，sXe，什么叫孤单呢？她是三个姐妹中最成功的一个，只因为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走掉。高处不胜寒，是先不胜寒，然后才越发向着高处吗？

　　两个男人又陷入了沉默，许久，陆年羽轻轻说：“那枚戒指，我照你说的，留在你办公室里了，在垃圾箱里。……你怎么知道她会想去看夜景？”

　　以铮答道：“我只是这样希望的。”

　　云意猛地抬头，戒指？

　　以铮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轻轻摇头，示意他不会将它还给她。这枚戒指还有很重要的作用，谋杀案还悬而未决，许成幻牵涉其中。五年前的一段往事，可能是他破解疑团的密码。

　　云意出言：“以铮，我们能不能谈谈……”

　　“不能。我会尽量不去打扰曼瑶的安宁。这是我唯一、最后跟你说的话。”

　　云意惨然点头。“你恨我，永远剥夺了你跟小柔在一起的机会？”

　　以铮转头，目光中有定然的疏离：“我恨你，因为你让她恨自己。”

　　看来她终于得到了他的恨，如愿以偿。

　　“手术中”的灯熄灭，全世界的审判都在这一刻到来。

　　千惠自知该是一群人中最置之度外的一个，毕竟小萝莉和她没有什么牵扯。对以铮的爱已经快要升华，他不是小萝莉的也不会是她的。

　　但当Jackson宣判结果，她是哭的最厉害的一个。其余几人都各自静立，仿佛要等着这个结果融进血液里。

　　Jackson挣脱了千惠又哭又叫的纠缠，换下衣服，简单休整之后，跟以铮到安静的地方，交换劫后余生的感慨。

　　“梁，我求你回去写一篇论文，这个案例将作为心理治疗与生理治疗完美结合的里程碑，被载入史册。”他的激动溢于言表，“你知道吗，她的身体，她的器官，都……open。”

　　美国人事后一直抱怨博学多才的自己居然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中文词来描述他的动容。“整个手术像一场战争，她再不是冷漠的观众，她成了战士，开始加入战争了，抱着活下去的希望。”

　　以铮不发一言，小柔还是始终不信的吧。

　　当人被催眠，将冰块放在他手上，告诉他这是滚烫的铁块，他的皮肤就会被“烫”出水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对世人描述着妙不可言的精神力量。

　　Jackson有高超的医术。

　　庄柔有埋藏的坚强。

　　他只是让两者咬合到刚好的位置。

　　Jackson也不是一味满意：“当然，我只能说目前状况不错，她暂时会活下去。但后续反应怎么样，还是要观察。而且……治愈的希望不大。”

　　以铮这才被激起了些反应，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类病本来就很少能治愈，我只能尽量让她的后半生少些禁忌，少些提心吊胆。她完全可以像正常人那样活下去，除了一些小小的注意事项。”

　　光明的太阳也总是要伴随黑子的。一步步来吧，他不能指望一次就圆满。

　　Jackson仍不服气，因为他一开始是反对这种大胆行径的：“真没想到见效会这么快，我看你的演员下了不一般的心力。”

　　以铮漠然：“他会保持下去的。”

　　Jackson叹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她会是我在中国的最后一个病人，希望能有完美的结局。”

　　以铮讶然。虽然他一直威胁要走，但从未如此当真过。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上司，他都希望Jack留下，但这个朋友决定的事，从来劝不得。

　　庄柔沉睡，如婴儿般洁白而安宁。陆年羽在她身边不错眼的盯着，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真的救活了她，上上下下的楼梯，从白天到夜晚，再从夜晚到白天。

　　他带她走出了黑暗。

　　以铮在外面敲敲门，他起身，将门带上。

　　以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没事了。”

　　两人沉默。

　　“谢谢。”

　　“谢谢。”

　　竟同时脱口而出同样的话，他们对视一笑，各有尴尬。

　　以铮打破了尴尬，“谋杀案，我知道你也被牵涉，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你和她都不用担心。”看看初升的太阳，“继续看紧她的生命。”

　　陆年羽没答话，似乎心神纠结。

　　以铮轻松道：“那么……我走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说这句话，但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就要彻底走出她的生活了，在她醒来之前，回到黑暗中。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苏醒（3）

　　陆年羽怔然瞪着他背影许久，大喊出声：“她说，她爱你！”

　　以铮顿住了脚步。

　　陆年羽继续：“她说她用一个月的时间把一辈子的爱都给了你，分毫不剩的给了你。她喜欢我，是因为不敢和你在一起。她拼命试着爱我，但根本做不到。”

　　陆年羽不由自主的想把后悔药还他一半，因为心里总有种被他施舍的感觉。一种单纯的正义感和自尊心让他不会做出隐瞒真相来获取感情的事。不错，他入戏了，但她呢？她怎么可能忘了梁以铮？

　　“她怕自己会死，才把你赶走。但赶走了你，又盼着你回来。她在落地窗前逼自己忘了你，但昏迷前最后一刻还在喊你的名字。”

　　以铮用了一会儿的时间才回头：“你不是不打算把她还给我吗？还说这些话干什么？”

　　陆年羽挺起了胸膛，一种不深邃但直接，不睿智但真挚的气质升起在他眼中。“我不打算把她还给你，也不打算让你把她让给我。是男人的话，别走，我们公平竞争。”

　　以铮被逗笑了，居然要这个小他10岁的男孩来向他挑衅“是男人的话”。陆年羽有种他不可能再有的蓬勃朝气。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自己险些害死她，而这个男生能救活她了。

　　“我不想耽搁时间。”以铮说出这一句，消失在转角。

　　耽搁谁的时间？

　　庄柔醒来时，先动了动左手的小指，接着是无名指，五根手指像猫一样轻挠着床单。

　　白茫茫一片世界，手指的形状也很模糊，只有手背上的针孔是色彩，有红的，紫的，和青的。色彩渐渐漫开，百叶窗外有绿树，射入堇色日光，墙壁浅蓝，沙发金黄。

　　然后就是陆年羽，笑容五彩斑斓。医生和护士涌进来，手术后醒来时的检查。一切进行好之后，千惠来了，和Jackson一起笑容满面的看着她。云意姐也在，在门口站着，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但依旧是美丽动人的她。

　　少一个。

　　千惠笑眯眯：“小萝莉……你可吓死我们了！不过呢，雨过天晴。”

　　Jackson赞赏：“Youmadeitthrough.I’msooooooPROUDofyou.”

　　陆年羽扶着她坐了起来，她对美国人道：“Thanks，Doc….Theworldistoomuchfuckingfunformetodie.”

　　Jackson脸色稍有变化，但没去追究这一片欣喜中的几个黑色字母。

　　庄柔的重生，就这样过去了。刚醒过来的一两天，她会模模糊糊的想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个星球上。其实还是在地球，但因为少了一个人，立刻就像火星。那个人在哪里，甚至，他长的什么样子，全留在了上辈子。

　　每当她想去拼命回忆他时，陆年羽就会带着书本和笔记出现，念叨着还有几天就考试了，既然不想缓考就好好复习。

　　她很开心。

　　现在有无限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她就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的收集知识。她甚至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用雀跃的口气告诉他们，考完试要照旧在上海学些东西，过两周再回去。

　　这就是她该有的生活。

　　她越来越开心看到陆年羽，如同真的置身于北极，以铮消失后，这白茫茫的世界就是个无人岛。但企鹅不会跟着消失，还会时不时来串个门，有时试探着邀请她离开雪洞，搬到纸房子里面。

　　她还是容易困倦，因为脑供血不足而经常打呵欠，眼前发黑，需要小睡一会儿。这时她便只好放下书本，拜托他十五分钟后叫醒她。

　　但每次她这样请求了他，都会使他后面不止十五分钟的复习时间完全泡汤。他的椅子渐渐越拉越近，她醒来时，发现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大概他不忍心叫醒她。

　　于是她尽量不再小睡，但有时根本撑不住。一次，她醒来时，惊觉他的耳朵正凑在她胸口前听着什么。透过薄薄一层睡衣，他的呼吸温热的吐在她冰冷的身体上，如肌肤相亲。

　　她立刻脸红，“喂，你在干什么……”

　　他见她醒了，马上弹开，也跟着脸红：“听你的心跳有没有异常。”如她这样的病人经常会在睡眠中毫无声响的停止心跳。他很怕，又不敢叫她，于是每隔个三十秒，就这样听一次。其实根本不需要，她身上的仪器会保证Jackson对她的状况分分秒秒都在监控。

　　庄柔将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以后别再这样了。”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苏醒（4）

　　陆年羽合上了书，久久静默，开口：“狐狸……那天，去看夜景之前，你说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后来就再也没说过。”

　　庄柔答：“我忘记了。”

　　陆年羽气恼的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体，直视她双眼：“不行，既然你没死，就不能耍赖。”

　　庄柔不看他，一门心思的打量着床头的纸房子。陆年羽愤愤拿走它，藏到身后。她急得坐起身来。他见得逞，得意的笑道：“你别想那么多了好不好？纸房子不见了你会着急，我来了你会开心。这就叫做喜欢，你就是喜欢我。”

　　庄柔伸出手拨着他：“你先把纸房子还我。”

　　“我爱你。”陆年羽忽然说出口。

　　庄柔愣愣看着他。

　　陆年羽苦笑，神色落寞，再也不像一贯没正形的他。“我没有一座漂亮的雪洞，可以把你保护在里面。但这个纸房子是我们一起做的，每一片墙壁都是我剪出，你帮我修整。它是我喜欢的样子，也是你喜欢的样子。哪里不喜欢，你还可以随时调整。我们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开开心心。”

　　一辈子。

　　这个男生就这样轻易的说出了这三个字。如同他说出“我爱你”，一样的简单明了。庄柔忽而恍惚，她也说过这三个字，几乎一样不假思索。她曾经说过这三个字的人，彼此已伤的体无完肤，一个用冷漠，一个用消失。

　　而陆年羽，他就和她一样的任性草率，觉得爱是最简单的事，想坚持就一定可以坚持下去。当他们如两个孩子一般搭起一座小房子，并肩坐在一起看着，那是她这辈子最单纯最简单的快乐。

　　与以铮在一起，她就像在黑暗中起伏不定，一忽看见外面的光，一忽又沉入水底不能呼吸。因为他，她过了暗无天日的五年生活。五年后出现的他，似乎包裹了阳光，然而，转脸便变回那个魔鬼，撕扯走她的皮毛，她的生命，在她身上留下十六道丑陋的疤痕。

　　而与陆年羽，她只是在做最平常的事，就那么快乐，那么温暖。她不必再过与以前一样的生活，她可以伏在他背上，走向光明。

　　她不禁回想起那个平淡无奇的十月樱花大道之夜，居然记忆犹新，那可以算是她的第一次约会，虽然勉勉强强。

　　无论多么的漫不经心，无论多么的浮皮潦草，“第一次”这个字眼都注定刻骨铭心。不是没有感觉，是这感觉，被迟钝的她耽误了这么久。

　　我爱你。

　　一辈子。

　　她鼻子有些酸涩，坐直身体，说：“纸房子比雪洞好多了，真的。但狐狸没有企鹅想的那么好。”

　　陆年羽脸色一黯：“其实……企鹅也没有狐狸想的那么好。我们扯平了。”要不是那个人的相让，他根本没有机会。

　　陆年羽笑逐颜开，庄重的把纸房子交还她手上。两人再次并肩，他轻轻说：“狐狸……如果舍不得，你也可以带着北极熊给你的鱼搬过来。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都消灭掉的。”

　　她可以记着对别人的爱，只要将来会慢慢爱上他。

　　庄柔不住点头，眼泪打湿了深褐色的屋顶。在互相伤害之后，以铮转身离开，不再理睬她。她也要洒脱一些，毕竟，已经重生，身边有个陪伴她重生的人。

　　她把那些伤心都留在手术台上了，就算不会忘记，至少可以不再想起。

　　她可以试着去爱他吧？那么努力的想活下来，就活下来了。那么努力的走出黑暗，也可以走出黑暗的吧？一定可以。

　　陆年羽在心中说，我会带着你走出黑暗，找到阳光。

　　庄柔凝视他，北极的极夜，是南极的极昼，他有阳光。她第一次主动抱了他，“我一定会努力。我一定要努力。”

　　陆年羽扶着庄柔靠回靠枕上，看着她盘起腿，把书举在眼前。他是建筑系的学生，经常把看到的世界幻化为无数线条和立体。她腿很细，弯曲起来都像两条相交的直线，这个坐姿，那四条线看上去像一个快要被压扁的菱形。

　　这个奇异的菱形上方，她的腰腹几乎是一个薄片，立成直角。那个靠枕支撑着她的身体，支撑这个相当不稳固的立体，不倒下。

　　陆年羽经常和同学开玩笑的把人身体用几何来解构。他们经常讨论灭绝师太的身材，一个球体在一个圆柱上，大家一起笑的前俯后仰。

　　但，世界上没有人比庄柔的身体更几何了。他笑不出来，他希望自己从来没嘲笑过灭绝师太的身材，他希望自己在那群家伙嘲笑某个女人的身材“很几何”时揍他们一顿，警告他们不要再这样说任何人。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苏醒（5）

　　庄柔读着书，眼角瞥到一只手摸了过来，吓的一颤。她瞪着陆年羽，“你干什么？”

　　陆年羽没理会她的抗议，轻轻触碰着她双腿，然后用力但温柔的托了起来，让它们并齐，与床面形成一个钝角三角形。他把书接过来放在她膝头上，轻声说：“继续看吧，身体稍微前倾一些，你不需要那个靠枕也可以坐的很稳。”

　　庄柔怔怔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她抬起手落在他肩上，微笑：“不行，头往前倾的话，再抬起来我会晕掉。”

　　陆年羽倏地站起身，走出病房。庄柔知道他大概又难受了。她放下书本，开始静静思索。

　　陆年羽回来时，庄柔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会儿？嗯……我不想一直靠着靠枕……”

　　陆年羽愣了下才明白过来这个请求的含义。

　　几分钟后，庄柔很舒服的靠在陆年羽胸前，说：“你比靠枕舒服多了，我会睡着的。”

　　她很快就打呵欠，头歪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陆年羽呆呆坐着，感受怀里这温热的一个人。他叹了口气，她肯定是故意的，这个人肉靠枕会让她睡着了也坐的一样稳。

　　庄柔真的睡着了，忽而微醒，再睡去，竟还会继续那一个美梦，发现分毫不差的连接上。最终美梦没有结果，她醒了，看到他愁眉苦脸。

　　她实在不想离开这个人肉靠枕，倦懒道：“我耽误你复习时间了吧？”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气呼呼的，“那倒没有，就是你没给我犯错误的机会。狐狸……你就让我犯次错误，又不会少块肉。”

　　她笑，轻轻说：“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哪，以后再说……”

　　不错，北极的极夜是南极的极夜。北极狐跑到企鹅的南极来找阳光，但极昼只有六个月就会换地方，并不是“很长时间”。

　　陆年羽不知自己在怕些什么，只知道，看着她在日历上划日子，心会跳的快起来。他去帮她买晚饭，刚到楼下却发现没带钱包。折回来时，站在门口听到了她跟护士的对话。

　　“副院长有没有回来过？”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护士柔声回答：“我没听说他回来。”

　　庄柔轻轻的嗯了一声，语气并不很急切，平淡的像在问天气：“副院长的办公室一直是杨助理在用？”

　　护士听上去有点发窘：“这个我不清楚，庄小姐想知道的话，我帮你去问问。”

　　“没关系，不用问。”庄柔语气丝毫不带感情色彩，似乎只是为了知道她和以铮的事有没有影响这座医院的正常运转。

　　陆年羽一瞬惆怅，再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护士退出来的样子跟见了鬼似的。陆年羽没进去，也没发出声音，侧耳听着床单和被子的翕动声。她轻手轻脚的摸出来时，刚好和他四目相接，怔住。

　　他走到她面前，转身，半蹲下，双手撑着膝盖。

　　“既然上次把你的半条命背回来了，这次我试试再把那半条也背回来。上来吧。”

　　她只迟疑了几秒钟，就欣然接受。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私奔（1）

　　手术后，庄柔身体情况一直不错，似乎长了点肉，不再皮包骨头了。伏在陆年羽背上的身体纤细而柔软，他胳膊挨着她的腿，晕乎乎的觉得很舒服，随即开始咒骂自己居然这么不纯洁。

　　“你耳朵怎么红了？”她居然还问。

　　他没好气：“你太过分了哈，我还以为这么一激你，你就会对我表示一下忠诚，乖乖回床上躺着去了，没想到你居然真要我背着你去！我看你根本没活过来，你是死了以后直接成精了，小狐狸精！哎呦……”

　　她在他脖子上掐了一下，但没力气，掐的不疼。他还是夸张的叫了一声。一时间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背着一个会掐人的活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他庆幸。

　　“狐狸。”

　　“嗯？”

　　“你那句很重要的话，想起来了吗？”

　　她淡淡哦了一声，他心里忽然空落：“北极熊的鱼，我永远消灭不掉，是吗？唉，到最后你居然叫我背着你去找他。”

　　庄柔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居然在拉他的耳朵：“谁说我要去找北极熊？”

　　陆年羽脚步刹住，一脑门黑线：“那你一声不吭的让我走这么远，逗我玩儿呢？”

　　庄柔哈哈笑了，她从没出声笑过，“前面右转，我想去花园坐坐。”

　　陆年羽开心的一如装了马达，脚底生风。这时庄柔在用脸颊摩挲他的脖子，他叫痒，她又哈哈笑了一会儿才收住。他在心里说，真的很痒。她心里却陌生，不认识这样的自己是谁。

　　以铮回医院已经有好几天了，就是让人人都瞒着庄柔。撂下一个电话，全中国最先进的医用直升机救援系统，大概会在6个月内在妙仁医院首先投入使用。

　　拿下这个大项目，他心情不错，真的不错。

　　千惠送上一个文件夹，说：“资料我都帮你整理了，不过我看悬，M航跟交通部合作的很开心，估计短期不想换东家。”

　　以铮接过来，翻开：“私家医院的油水他们不可能不眼馋，我给他们的开价又是最高的。”

　　千惠别别扭扭的踱开几步，又回身：“可交通部的救援都是海上人命救助任务。以铮，你跟他们抢直升机，好冷血啊。”

　　以铮头也没抬。“千惠，你知道中国每年有多少人死于车祸吗？”

　　她摇头。

　　“70万死者，另外还有1000~1500万人受伤残，这其中有50%以上是由于抢救不及时造成的。我希望的是，以后在车祸现场，有人拨打120后，不会是几辆救护车蜗牛一样慢吞吞的在公路上爬，或因为道路状况根本不能前进。”

　　千惠不服：“可，我们是营利性的，说到底还是为了赚钱。”

　　以铮放下文件夹，抬眼看她，英俊双眸中的冷笑让千惠一身冰碴：“M航与我们合作，赚钱之后，会让其他航空公司眼红，鸭子一样冲进来。到时候，交通部会感谢我间接为他们找来了更多物美价廉的直升机，去进行他们伟大的、人道的海上救援。如果你指责完了，可不可以让你冷血的上司继续工作下去？”

　　千惠再也说不出什么来，转身出门，又不甘的下了评价。“以铮，你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做过咨询了。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医生，倒像商人了。”

　　以铮毫不理睬，这更激了她的火气。

　　“Jack说小萝莉情况很好，在一天天康复。你明明很想去看她，为什么不去呢？你们吵的最凶的时候，你还会在她睡下后去看一眼，现在却当她没存在过一样，我真搞不懂你。”

　　以铮淡然的叫她带上门，别再烦他。

　　千惠也就遵命的带上门，坐回自己座位。以铮尽管装吧，她很明白，她已经说动他了。

　　果然，没到5分钟，他就推门而出，闪电一样劈进了电梯。

　　护士说她出去了，以铮立刻沉下脸，“出去了？她已经好到可以出去了？”

　　护士战战兢兢的说，Dr.Jackson没说不可以，有那个男孩陪着她。

　　以铮嘴唇和下巴的线条稍微紧了紧，“去哪了？”

　　“不知道。但筱静说，庄小姐下午问起过副院长有没有回来。”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私奔（2）

　　妙仁医院的花园很美，乳白色长木椅旁边满是天蓝浅粉的花云簇，草木高低有致，生机勃勃。庄柔忽然想，美丽的花园，身边又有个帅哥，如果这木椅是架秋千的话，简直是完美的青春偶像剧镜头。这么完美的偶像剧，是哪个天神导演出来的？

　　“回去给咱们的纸房子添座花园吧！”陆年羽揽紧她的肩。

　　冬日的傍晚有风，她很畏寒。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瘦弱的身体裹在里面，黑色外套上露出她苍白的小脸。

　　她忽然说：“抱我一下好不好？”

　　他的身体覆了上来，两人的侧脸摩挲着。他在这一抱的时候偏头吻了她的脸颊。这是陆年羽给她的第一个不痛的吻，有点青涩，有点紧张，他的唇轻啄了一下就离开。

　　忽然惆怅，被陆年羽抱着，很温暖，就像穿了很多层衣服一样的温暖。

　　上次对以铮说，抱我一下好不好。

　　他也用外套裹着她，却没用外套把两人隔开。那时，她和他的身体只隔她的裙子，和他的衬衫。于是，她知道那温暖是因了他的体温。

　　——————————————————————————

　　当以铮抽身离去，她的温暖就一点也不剩了。

　　如果有一天陆年羽抽身离去，那么只像脱了一层衣服，也不是完全的冷。

　　——————————————————————————

　　陆年羽凝视庄柔，说：“我爱你。”

　　她没反应，眼睛直直的，眨都不会眨一下。

　　那眼神如此遥远，陆年羽几乎沿着这段红线，看到了她思念的终端。

　　他似乎对刚才那个笨拙的轻吻颇为不满，开始在她脸颊和嘴唇上顽皮的攻城掠地，同时还厚颜无耻的宣称自己在被她占便宜：“小狐狸精，吃本帅哥豆腐这么久了，还不快笑一个？”

　　她被他摇晃醒了，笑笑：“企鹅，你以前没亲过其他女孩子吗？”

　　他把这当成了一句批评，很不服气：“喂，你敢小看我？本人的恋爱史从幼儿园就开始，从来不追人，从来被人追，早就吻遍天下无敌手了。”

　　“那怎么心跳的这么厉害？”

　　他愣了愣，反而把她抱的更紧了，要自己的心跳紧紧贴着她的：“这个……好吧，我说实话，亲你的时候……每次都像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耳朵发烫，马上充大牌的补上一句，“咳，每个男人亲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时都会心跳加速的啊。”

　　“是吗？每个男人都会吗？”

　　陆年羽气势汹汹的伸出食指，在她双眼前面催眠似的画圈圈：“里面那头熊，快点消失，消失！”

　　庄柔轻轻把他推开一点距离，从外套下面掏出双手，绕上他的腰，头贴着他的胸口，右耳听着他的心跳。

　　他笑笑，稍微换个姿势，继续搂紧她：“红杏出墙的感觉很好，是吧？光撒娇没用，小狐狸精，别再脚踏两条船了，赶快抛下北极熊，跟我私奔吧！”

　　那句很重要的话，听他说出来好像没那么难。

　　她又贪恋的听了会儿他的心跳。

　　“那天，我想对你说的很重要的话是——‘如果我活下来了，考完试后，我们一起私奔去南极吧’。”

　　他惊喜的抬起她下巴，她眼睛亮晶晶的，却是因为泪水。斩断上一段情，需要砍自己多少刀，流多少血才能做到？

　　陆年羽欣喜若狂的一如得到糖果的孩子，“闭上眼睛。”

　　以铮看着陆年羽吻上庄柔微闭的双眼，静静掂量自己心死的程度。

　　她被这样新奇的亲昵吓到了，睫毛忽闪个不停，小手颤抖着捏住了他的手臂，但没推开，脸红之后，唇角渐渐上扬。

　　那男孩对自己的大胆举动也有几分怕，见她不生气，立刻转而意犹未尽，在她耳边飞速说了句什么，似乎不让她睁眼。

　　她笑，闭眼点头，坐直了身体。

　　他站起身来，在长木椅后面的腊梅和樱草之间瞄来瞄去，不知选哪个好。

　　以铮觉得，自己很有走过去告诉他不能随意摘花的冲动。

　　陆年羽最终选了樱草，蹑手蹑脚转身的一刹那，发现了这个一直在偷看的不速之客。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私奔（3）

　　气氛奇妙且诡异。

　　庄柔依旧端坐在长椅上，安然闭眸，丝毫不知有两个男人在电光火石。等了一会儿，才急：“怎么这么久？喂，你还在吧？”

　　陆年羽盯住20米开外的以铮，大声说：“在，永远都在。”

　　既然给过他公平竞争的机会，而他认为是“耽搁时间”，也不必再当好人了。

　　以铮自嘲的点点头，轻松转身，想在安静中离去。

　　然而，老天永远要给冤家们安排一个路窄的机会。

　　转身的一瞬，他手机响了。他的铃声不是音乐，只是很普通的默认铃声，但她一定马上睁开了眼，而且还站起了身，因为他听到衣物掉在地上的声音。陆年羽的外套，掉在地上了。

　　——————————————————————————

　　以铮没有回头，接起电话，一步步继续向前走，留给身后女孩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让她明白，她没有必要挂念他，她可以沉浸在轻松的“第二次初恋”中，永远快乐。

　　“副院长，许成幻说要当面跟您谈，任何时间都可以。”

　　“那就今晚。地点？”

　　“水晶弧。”

　　“知道了。”

　　“副院长……您真的要去吗？您不是不愿意和他再有纠葛吗？”

　　以铮笑笑，“五年前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了，不过现在他犯到了我的水，就索性彻底了结一下。”

　　——————————————————————————

　　庄柔喉头堵住了。以铮在医院，他已经回来了，但不让她知道。七天的时间，她病的快要死的时候，他没来看过，一次也没有。

　　推开以铮，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现在重生，却不能再推开陆年羽，不能忘记他背着她从昼走到夜，上上下下的楼梯，穿越林立的高楼，摘掉她枷锁一样的戒指，不能舍弃两人一同搭起的纸房子。

　　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叫住以铮。他走下去，一直在讲电话，大概看都没看到她。他很忙，有太多事要操心。失去与被失去都该彻底才行，他不再在乎她了，就是这么回事。

　　————————————————————————————

　　以铮消失了。

　　陆年羽对着庄柔吹胡子瞪眼：“幸好你没叫他，要不我拿这樱草勒死你，可恶的小狐狸精！”

　　庄柔推了他一把。刚才她捏他时明明还有点手劲，这一下，又轻如薄棉。陆年羽心里五味交杂，似乎北极熊出现一次，就抽空她全身的力气一次。

　　她说：“回去吧，我累了。”

　　他还在佯装生气，无视她舒舒服服伸平的双臂：“喂，犯了错误还想让我背你？自己走。”

　　她声音很清澈，那是因为刚被倾盆大雨洗刷过：“不行，就要你背。”

　　月亮爬上天际，想起曾经校园里，十月午夜的樱花大道，回忆无分苦甜，全看心情的洗练。他微笑着把她背起来，她一手搂着他，一手举着樱草摇来晃去。他走的慢了些，想要这一刻永恒下去。

　　“企鹅，你累不累？”

　　“累啊，快累死了，以后你斋戒我可不管了，确实少吃点比较好。”

　　她果然开始掐他，想想，又笑着拿樱草挠他的脖子，他威胁要把她丢下来她才吐吐舌头，停下。

　　“你会背我很久吗？一直到南极？”

　　“当然，一定可以背很久，从北极到南极。”

　　“要是我吃很多，变成胖狐狸呢？”

　　“那也背你，”他气势汹汹的补了一句，“……同时看着你减肥，我喜欢漂亮的小狐狸精。”

　　“……一辈子都不会放？”

　　“一辈子都不会放。”

　　庄柔紧紧抱着陆年羽，这样的肌肤相接让男孩心中兀然升起一团火焰，熊熊燃烧。他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紧的抓着他，宛若漂流冰海的一块木板。

　　庄柔看着他时，看到的是自己活着的证明。

　　这是爱，还是“求生”的潜意识，陆年羽不清楚，庄柔也不清楚。

　　陆年羽唯一的清楚，便是他熬过了与梁以铮的一次陌路相逢，一次较量。他赢了梁以铮。庄柔的天平倾向了他。

　　或许……她真的开始爱他了。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樱花（1）

　　回到病房，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又开始各自复习考试，三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再抬起头来看对方也不会觉得尴尬。

　　然而，下午与梁以铮的冤家路窄，让他们握着书本的手都有些僵硬，眼睛还紧盯着字，脑子却在走神。陆年羽偷看庄柔，他有种烧的难受的渴望，想走进她心里去，把她的念头全都偷走，锁起来，钥匙丢掉。

　　8点30分时，陆年羽把书合上，朝庄柔威胁的眯起眼睛，有点面红耳赤，“小狐狸精，你正精神出轨呢，我看的出来。”

　　庄柔狡黠的笑笑，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偷看和醋意。精神出轨？她当然，没有。

　　陆年羽看她笑，脸更红，掩饰的咳嗽几声，继续作威作福：“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想北极熊？”

　　“不是。我在想樱花大道之夜，”她托腮看着纸房子门前插的樱草，“十月份花都没开，樱花树又实在很难看。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樱花……”

　　陆年羽沉思片刻，打了个响指，眼神闪烁，神气活现的摇晃出门。

　　陆年羽出去大概十分钟，再出现时提着画笔颜料和一堆工具。

　　庄柔有点纳闷，难道医院里面有个神仙，陆年羽想要什么，神仙都能在十分钟内变出来？

　　陆年羽坐到她身边，把纸房子捧在怀里，上下左右的打量。

　　他皱眉，说：“要添花园比较麻烦，不过我可以先帮你种些樱花，让它们一夜就开。”

　　建筑专业的学生，画图都是基本功，庄柔看陆年羽画过很多房子，却头一次看他画樱花。

　　陆年羽一面在纸房子深褐色的墙脚描轮廓，一面自夸，他是系里唯一一个被灭绝师太赞赏过画功的学生。

　　“喜欢粉的还是白的？”

　　“不要白的！”

　　陆年羽的确画的很棒，纸房子有了生气，粉云簇簇。他得意的把大作塞到庄柔的小手里，问：“怎么样？”

　　庄柔看着小门前的几簇，小窗下的几枝，二五蓓蕾聚生，惟妙惟肖。她轻轻说：“我再也不用等它的花期，等待短暂的美丽了。它是永恒，对不对？可惜……不是真的，是画出来的……”

　　刚才问她，粉的还是白的。

　　她那样激动的说，不要白的。

　　陆年羽转着手里的画笔，装作不小心的一挥，庄柔脸颊上就多了一道粉红。

　　“喂！”庄柔嗔怪着用手去抹。

　　陆年羽抓住她的手，坏笑，“别，这样挺好看的。粉粉的，就更像樱花了。”

　　他久久凝视她樱花般精致的脸，是朵白樱花，白的没一点生命迹象。

　　“庄柔，你知不知道，樱花的花语是什么？”

　　庄柔摇头。他没有叫她狐狸，他叫她庄柔。

　　陆年羽自己答：“生命。”

　　他说的并非樱花花语的全部，全部是——一闪而逝的灿烂生命。虽然灿烂，但一闪而逝。

　　不会，绝对不会，有他在就不会。

　　陆年羽把纸房子推到一边，将庄柔拉起来，牵到卫生间，扣上马桶盖让她坐下，手掌中接了温水，抚上她脸颊的一刻，心里仿佛安定下来，什么都不怕了。

　　庄柔很听话的坐着，让他给她洗脸。水流声让空气多了几分暧昧。

　　陆年羽手停在她脸颊上，单膝跪在她面前，做出个求婚的姿势……在这个非常之“浪漫”的……卫生间……

　　庄柔冷汗涔涔。

　　陆年羽神情严肃，说：“庄柔，画出来的樱花是假的，你别想着假的永恒。”他手指怜惜的摩挲着她皮肤，“好好活着，明年四月，你得开花，知道吗？”

　　明年四月是庄柔的二十岁生日。

　　也是樱花盛放的季节。

　　陆年羽把庄柔送回床上，开始当人肉靠枕。他若无其事的拨弄她长发，问：“你……喜欢当樱花还是北极狐？”

　　庄柔没回头，下意识拿回自己的发梢，不让他碰，答：“北极狐。”

　　陆年羽脸色微变，调侃：“喜欢当小狐狸精是吧？就知道你不老实。”他不能抑制的失落，北极熊一个背影出现，她就七魂去了六魄，紧张的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星球上。

　　从头到尾，北极狐和北极熊才是注定住在一起的伴侣，南极来的企鹅，总像是个过客，要功成身退的。

　　庄柔很困难的转了个身，双手挂在陆年羽脖子上，有点害羞，有点局促，但微笑低声道：“樱花开放只有那么几天，南极却有六个月的极昼阳光，我要当北极狐，跟你私奔去南极。”她皱眉，“别再叫我狐狸精好不好？我哪里像狐狸精？”

　　陆年羽凝视着庄柔难得粉润的脸，手心还痒痒的贪恋着把她脸颊捧在手里的温软触觉。

　　允许她精神出轨，要允许到什么时候？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樱花（2）

　　庄柔看看墙上的钟，已经9点了。没有一个病人可以有12个小时的探视时间，Jackson给她的已经是特许中的特许。

　　“企鹅，你该回学校了。”

　　陆年羽伸个懒腰，“今天很累，懒得回去了。要不我在你这儿打个地铺？”

　　庄柔笑笑，“Dr.Jackson会来赶你的。”

　　陆年羽不依不饶的搂着她，“刚才回来时我问过护士了，他今晚不在。你要是觉得地上凉，心疼我的话，我看这床也够俩人睡了。”

　　陆年羽心想，大概就像在宿舍里面，估计不会有什么不同。

　　水晶弧CLUB。

　　许成幻出现的时候将近晚上10点，一身运动打扮，仿佛刚打高尔夫回来。看看桌边的梁以铮，发现他神色甚为淡然，辨不清等了多久，有点没能激怒他的遗憾。

　　“全上海，能让梁副院长等的人，我是头一个了吧。”

　　以铮没理会这挑衅，只是眼神忽然蒙上一层雾，转眼消散：“第二个。”唇边牵出一丝宽容的笑，“许总给了我自由了解你‘产业’的时间，谢谢了。”

　　许成幻脸色一变，见以铮佯装漫不经心的扫视整间CLUB，懂了几分。该死，看来他一直在四处盘问、探听情况。

　　夏燃正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少女歌手的声音犹如天籁，一尘不染。一曲之间，她偷偷看了看边上这一桌，有点惊惶。

　　以铮调侃道：“不错的歌手，播音员也做了一段时间了，看来许总想捧她出唱片？现在的记者很厉害，别让他们揪出她作PUB歌手时涉过毒，或者手脚不干净，偷过人家的东西，例如钥匙什么的。”

　　看着许成幻渐转阴沉，以铮都没动一下眉毛：“当然，如果还跟哪个谋杀案有关，就最倒霉了。”

　　许成幻威胁的笑笑，用拇指摩挲着玻璃杯：“我还以为梁先生已经跟司法界一刀两断了呢。”

　　“世事多变。”

　　“咱们两个八百年前就井水不犯河水了，你干嘛又来跟我过不去？”

　　PUB的电视屏幕上放着一场中超球赛，一脚看似有威胁的射门打成了高射炮，擦框而出。以铮道：“足球真是有意思的运动，每个队员都想把球抢到自己脚下，但如果想得分的话，又得把它踢到对方门里才行。”

　　许成幻没理会这虚晃的一枪：“不愧是留过洋的人，就是比我有文化多了。有话直说吧，梁以铮，我相信你不是来跟我翻旧账的。夏燃出什么事了？”

　　以铮有点诧异，难道许成幻真的不知道这一切？

　　他不认为凭夏燃一个18岁还不到的女孩子就能策划一桩谋杀和一桩下毒。在分析了全部案情之后，他将疑点放在夏燃身上的证据有那两种毒品，以及一个对庄柔下药的动机。

　　他知道夏燃为了当歌手已经对许成幻许身荐枕，恐怕也沾了她主子手底下流动的毒品。如果安璐把在学校的恩恩怨怨都跟这个表妹抱怨过，她会不会想惩戒一下庄柔？

　　当晚夏燃在水晶弧，指使waiter往饮料里掺东西的事完全可以做到。

　　那么安璐呢？安璐被下的可是致命的剧毒。

　　对此，以铮原本的推测是，全部由许成幻操纵。安璐威胁要将庄柔是炽冰的消息捅出去，吓得庄柔不敢再做炽冰。许成幻是个笑面老虎，喜怒无常，会为了一棵摇钱树而下手杀人吗？

　　如果许成幻对此着实不知情，事情就又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樱花（3）

　　这时，夏燃又是一曲唱完，台下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许成幻朝她打了个响指，翘起二郎腿：“丫头，过来。”

　　夏燃笑逐颜开，蹦跳着走下来，像只猫般落在了他腿上，亲昵的搂住他的脖子，只穿超短裙的双腿磨蹭着他的膝盖。

　　“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来看我？”

　　许成幻的表情很宠溺：“有位先生想认识你一下。”

　　夏燃戒备的看着以铮，继续对许成幻撒娇：“这个人刚才问了我好多问题，怪怪的。我唱累了，咱们回家吧。”

　　许成幻揽着她的肩，哄孩子一般逗着，温柔的一丝不苟：“丫头，这个人可比我有钱多了，你好好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跟他走。”

　　以铮嘲讽的看着许成幻在他面前演戏，夏燃丝毫不经逗，眼睛立刻红了。“你不要我了么？”

　　许成幻放在她肩上的手渐渐收紧，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拢：“你藏货了？”

　　夏燃刚才还甜蜜，听到这句一下子骇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想从他膝上跳下去，然而被他箍的紧紧的，动弹不得：“你开玩笑的吧……我怎么会……哈哈，你是开玩笑的……”

　　“给我说实话！”

　　他的语气已经要把夏燃吓哭了，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这时他一松手，她猝不及防的被他甩到地上。许成幻使个眼色，立刻有一个身形彪悍的男子把她拉起来，压在了一边沙发上。夏燃哭叫个不停，只不过几秒钟时间，男子将一小袋粉末递到许成幻面前。

　　“许总，在她腰带里藏着。妈的，我说怎么这几批总是不够分量，原来都被这小妖精偷的。”

　　许成幻朝以铮挑挑眉毛，你满意了吗？

　　以铮接过了毒品，面不改色的放进西服口袋里，先带回医院，检验完再交给警察。然而，就这么简单？

　　“许成幻，我的问题还没问完。”

　　许成幻变脸极快，刚才还轻松文雅，现在却暴怒的像头狮子，他听夏燃还在喊痛，不耐烦：“丫头，过来。”

　　夏燃哭哭啼啼的整理了被扯的凌乱的衣服，抽噎着站到了他面前。

　　“跪下。”

　　以铮隐隐不忍：“没这个必要，她已经吓坏了。”

　　许成幻冷哼一声：“你做你的事，我管我的人，想合作的话就别多管闲事。”见夏燃还在委屈的抹眼泪，他低吼：“叫你跪下！耳朵聋了？”

　　她知道他是动真格的，颤抖着跪在他面前。

　　许成幻发问：“你自己吸过了？”

　　“没……没有……”

　　许成幻看上去并不相信，但没再问，向刚才的男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又把夏燃从地上揪起来，左右开弓扇了她几个耳光，扯着她的头发狠狠撞墙。旁边的人纷纷躲开，没有人敢上前。PUB里聚众打架的事太多了，只有躲开的份儿，不然没准就招惹上哪路神仙。

　　“你吸没吸过？”

　　夏燃已经哭都不敢哭了，忍着痛：“没有……真的没有……”

　　奉命制裁她的男子小声道：“许总，我看她没吸过。真要是上了瘾，只偷那么点根本不够，肯定早被弟兄们发现了。”

　　许成幻嗯了一声，看都没看夏燃一眼，继续发问：“那都给谁了？”

　　夏燃这会儿安静了，咬着唇什么都不说。

　　“你皮痒是不是？说，给谁了。”

　　夏燃依旧死不开口。

　　眼看男子的拳头又挥起来，以铮挡在了他前面：“许成幻，够了。她不会说的，我看有人知道。”

　　许成幻一挑眉，以铮朝吧台那边点点头。从夏燃被叫过来开始，就有一个侍应生一直盯着这边，眼神惊惶，看样子在冒冷汗。打手没等老板下令就去把他架了过来，那年轻人膝盖打弯，畏缩成一团。

　　夏燃不顾痛了：“阿正，别说……”

　　打手狠狠朝她踢了几脚，怒骂着“吃里爬外的贱人”。被唤作阿正的侍应生死死抱住她，求情：“许总，别打她了，我知道。是个外国男人，看上去挺年轻的，不知道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

　　以铮跟许成幻交换了眼神，这很有可能。不是什么正当交易，恐怕双方都不互相了解多少。

　　“长什么样子？都说过些什么？你和他怎么认识的？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记不得了……”

　　许成幻弯下身去，抓着头发把夏燃的脸扳了过来：“你一定记得。说。”

　　“我答应过他……不跟别人说……”

　　眼看新一轮的暴虐即将开始，阿正无措的替她挡着，一面劝她：“你就说了吧。说出来，许总或许能保护你。”

　　夏燃呆呆看着阿正为她挨了不少拳脚，大哭起来，屈服了。“长的……就是、就是一般外国人的样子嘛，金头发蓝眼睛，蛮帅气……个子高高的，有点瘦，中文很好……我们没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把货给他？”

　　“我、我想做掉一个人，他说他会帮我弄到容易下手的毒药……只要我帮他弄到这些……我不是有心的……真的不是……”她已经哭的说不下去了。

　　许成幻被她嘤嘤的哭声搅的很烦躁，厌恶的看着她。“我还觉得你比较聪明，懂得听话，没想到也这么傻。滚！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夏燃哭着攀上他的膝盖：“许总，别赶我走……你说过要帮我做歌手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铮没顾得上其他，继续问道：“你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你和他是怎么联络的？”

　　夏燃不敢说，许成幻扬手欲打，她吓得赶快开口：“有一个电话，但自从拿到了那个……药，就再也打不通了。我只欠他这最后一份货……”

　　“我要这个电话。”

　　夏燃战战兢兢的报了号码。

　　“什么时候碰头？”

　　“本来应该是今晚，但……看到你们……肯定就不敢过来，走掉了……”

　　许成幻嗤嗤笑了几声，对欺骗者的惩罚不假思索。他朝打手点了点下巴：“夏燃小姐累了，去帮她开个包厢休息一下。”

　　打手立刻会意，把她像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不顾她的哭喊一路往前走。阿正慌的脸都青了，想去阻拦，被重重推到一边。

　　以铮知道他已经给这女孩带来了灾难，尽管她有错，但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许成幻最恨别人骗他，看眼前的局面，他灭了她的心都有。

　　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安璐被杀的真相看上去有了初步的眉目，但要证据链的每一环都扣上，还差的太远。

　　何况，这个神秘的外国人是谁？只能通过夏燃来了解。

　　许成幻见状冷笑：“哼，我看你挺同情这丫头的，送给你了。”

　　以铮没作声，静静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绒盒子，放在了许成幻面前。他狐疑的打开，怒容一下子消融了，呆在当场，眼里浮起了一些往事的魅影。看来这招管用，以铮放了心，夏燃暂时安全。

　　“这是……这是曼瑶的戒指？是曼瑶的戒指？”许成幻语无伦次。

　　以铮收回了盒子，揣回自己怀中。

　　“你给我，给我！”他大吼着站起身来，踢开还挂在他腿上的夏燃，红着眼睛似乎要扑到以铮身上。

　　以铮笑笑，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顷刻有变。她怎么又……今晚先谈到这里吧，他要回医院。

　　他也站起来，与许成幻直视：“我劝你别再白白害死一个女孩子然后后悔的一辈子出不来。”

　　落下话，以铮没再耽搁，抽身而退。曼瑶的一枚戒指就足以化解许成幻的所有戾气，夏燃暂时可以保下。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1）

　　以铮冲回医院，迎接他的是千惠，面如死灰。

　　“怎么回事？Jack不是说她恢复的很好吗？”

　　千惠朝旁边靠墙蹲着的男孩努了努嘴，不发一言。以铮吃惊的看着陆年羽，他看上去恨不得自杀，下午时他们两个还高高兴兴的，庄柔更是前所未有的开心，怎么一转眼，她又被推进鬼门关了？

　　“站起来，说话。”

　　陆年羽站了起来，一如被老师逮到作弊的学生，他脸色煞白，后悔不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她答应让我留下来，我以为……”

　　以铮一口气在胸中憋着，见他说不清话，想揍他的心都有。

　　千惠马上把他拉到一边，担心道：“他一直没说句完整话。我看可能是，他想在这里过夜，然后……男孩子嘛，你也明白，根本控制不住……”

　　以铮愣了一下，懂了千惠这句“男孩子嘛”和“控制不住”是什么意思，立刻火山爆发。

　　千惠拉也没拉住，就看着以铮的拳头呼啸着上了陆年羽的脸，嘭的一声，打的不轻。她惊叫着冒险挡在了以铮面前，他没再动手，喘着气，看着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也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庄柔还在抢救。

　　以铮气不打一处来：“她就让你……她没阻止？”

　　陆年羽挨了这一拳似乎恢复了意识，开口时声音带了哭腔：“她说不行，她说她困了，但我以为是害羞……她喘的很厉害，心跳也快，我都没……她拼命伸手去够护士铃，我、我正在那感觉上，还把她的手抓回来……我真该死。”

　　以铮又想举起拳头，千惠死死按着他，心里怒骂Jackson接了电话怎么还不来。她就快按不住他了。

　　“混蛋！她才刚做完手术几天？你拿她当健全人吗？一个心肌炎病人说困了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性行为可能让她猝死的你不知道？”

　　陆年羽此时也慌乱到了极点，生怕庄柔出什么事，被他一激，将自责转化成了火气。

　　“难道我想这样吗？我……我恨不得替她躺在那个手术台上！你快救她啊！你救活了她让我去死都行！”

　　以铮气的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转脸问千惠：“谁准许他留下过夜的？Jackson到哪里去了？”

　　千惠似乎早就知道火会烧到Jackson身上，唉声叹气：“他今天请假，没值夜班，在里面抢救的是吴主任。我刚刚给他打电话了，他马上就过来。”

　　Jackson赶来，跟千惠了解情况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愤怒的上司，还是一个吃醋到发疯的男人。

　　以铮开审：“你跑到哪里去了？”

　　“梁，你不能让我一点个人生活都没有吧？我请了假，正规的手续。我怎么知道会……”

　　“那你有没有叫护士记得晚上查房？”

　　Jackson见以铮咄咄逼人，也急起来，“什么时候提醒护士查房的事也要医生做了？你雇我是为了训练护士？”

　　以铮完全没有理亏的样子。他冷冷打量自己的朋友，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我希望你别再动回美国的念头，专心把这个病人治好再说。你刚出医学院的门吗？做完手术就万事大吉了？”

　　Jackson脸由白转青，勃然大怒，“你讲点理行不行？我是她医生不是她丈夫，你要我24小时盯着，就让我去追她啊，怎么找了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小男生？”

　　这话是真正打到以铮痛处了，他汹涌的情绪终于跨过了爆炸的警戒线。

　　千惠气急败坏的挡在这两个男人中间，“你们两个都冷静点行不行！”她站在两人中间，一边一只手抵着他们两个的胸口。“吴主任还在里面抢救呢，你们在外面吵有什么用？”

　　她只觉也要爆炸了。陆年羽还在一边心急如焚。天啊，小萝莉，这三个男人早晚有一个因为你没命。

　　世界终于安静了。白色的门被打开，吴主任出来，说平安无事，现在她需要睡一觉。毕竟陆年羽及时恢复理智，没进行下去，不然后果真的无法想象。

　　以铮松了口气，冷静下来。

　　他跟好朋友道歉：“对不起，Jack，我太着急了。”

　　Jackson满不在乎的拍拍他的肩，表情转换极快。千惠看出他刚才是假装的，瞪了这从不发脾气的洋鬼子一眼，正乱的时候，你还添什么乱！

　　Jackson针锋相对的瞪回她，转而对以铮笑道：“算了，你忍了这么久的酸气也该发泄。我陪你吵架，义不容辞。”话罢，好笑似的望了望那个像热锅蚂蚁的男孩。

　　陆年羽根本没注意这边，巴巴的在玻璃窗外面看着，急得抓耳挠腮。

　　Jackson叹口气，继续劝以铮：“别跟他生气了，他才19岁，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还不是激素动物，控制不了。”

　　千惠跟着帮腔：“本来就是嘛，你这个大人上次可比他还那个，那次她是真的差点被你弄死。”

　　以铮无话可说，看着眼前的两个好朋友，他们都懂他真正难受的是什么，故意回避不谈，怕他伤心。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2）

　　陆年羽还可怜兮兮的在庄柔门前来回来去的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尽管从未表现出来过，但他是一直沾沾自喜着“她的救星”这个身份的。

　　在他实际单纯的心中，仅仅看着庄柔把笑容挂在脸上，就天真的以为她什么都好了。

　　一直排斥“梁以铮救了她”这个念头，他强迫自己相信，是他救了她。每每他会有英雄般的快感，有可以保护自己心爱女孩的满足。

　　然而，她根本没好，她的生命随时脆弱易碎。

　　她一直笑不代表没有难受过。

　　她刚产生了一些安全感，又被他破坏。

　　就在那一刻，陆年羽忽然有了这个念头，不必再充英雄了，真正熟知她每一个穴位的人不是他，永远不会是他，而是梁以铮。她不肯做他的樱花，要做梁以铮的北极狐。

　　想想“一起逃去南极”的期许，想想“背你一辈子”的誓言，简直天真的可笑。

　　他错了，一直都错。但，走到今天，他已经深深沦陷，有一天，北极狐会懂她只能活在北极，而他这只企鹅，也会一直陪在北极，水土不服死掉也不忍离开。

　　有人拍他的肩，一回头，是梁以铮。

　　“很晚了，回学校去吧，明天早些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年羽走后，那一整个夜晚，以铮都不打算回家。

　　他把想到的东西都写下来，她不能着凉，不能感冒，不能碰咖啡，不能碰酒精，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激动，目前不能有性行为，以后出院了要吃什么药，绝对不能吃什么药，多久复诊一次，多久全面检查一次……

　　绝对不能有遗漏。

　　他要陆年羽把这张纸上写的一切都背下来，一个字也不准记错，刻在他骨骼上，融进他血液里。

　　千惠陪了以铮一夜，读过这张纸后惨淡一笑：“以铮，我终于明白你要怎么爱小萝莉了，你是要把陆年羽培养成另一个梁以铮。”

　　她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碎纸机。

　　以铮腾地站起身，对她怒目而视：“杨千惠！”

　　千惠丝毫不怕：“面对现实吧，注定只有你陪她走到最后。这样一直当影子，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吗？她赶走你，所以你不敢回去，你根本就是软弱！你让三个人都伤心，最后害了的还是小萝莉。”

　　庄柔第二天醒的很早，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明白自己犯了错，不仅是心软，还是心急。她本可以拒绝陆年羽留下的，但她实在怕失去，她好想在自己灵魂外抓到一点点存在感，让一切定形，从此不会离开。

　　明天是考试的第一天。

　　她还是想和他一起去南极，逃离的是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然而，陆年羽的行为和以铮有分别吗？她那样的恨以铮，却不会恨陆年羽。经过一次失去，她再也不想要第二次。

　　正发着呆，门吱呀吱呀的开了，一个脑袋探进来，狐疑的四下打量。

　　庄柔定睛一看，惊喜的几乎从床上跳下来。

　　苏黎！

　　“死丫头，把你姐姐我忘到太平洋去了吗？”苏黎在她面前坐下，笑着在她脸上捏了好几下。

　　她们上次见面是在水晶弧，剑拔弩张，几乎反目。现在苏黎清清爽爽的出现，圆眼睛里是真诚的理解和原谅。庄柔已经很久不觉得自己有朋友了，此刻苏黎的归来，有如久旱甘霖。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没忘，哪敢忘啊？我还霸占着你的笔记呢。”

　　苏黎得意的甩了甩长发：“唉，前阵子我是气昏了头才说那些混账话，现在都过去了，不帮你一把还是我吗？”

　　她踢掉鞋子，盘腿坐上床，两个女生对面而笑，各自雨过天晴。

　　苏黎忽然想起什么来，“哦对了，有个家伙昨晚骚扰我，耷拉着脑袋跟被车轧了似的，说他犯下了滔天大罪，让我帮他求求情，他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我。

　　庄柔知道她说的是谁，脸色一黯，没答话。

　　苏黎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托腮：“我听他讲你们这些天的故事，听的都哭了，真没想到平时那么骄傲又臭美的陆年羽还有这样的一面。小柔……”她抿了唇，稍有犹豫，“其实劝架这事我也不喜欢干，毕竟有时办的就是错事。我不清楚你跟那个副院长到底有什么纠葛，就问你一句，你对陆年羽到底有没有感觉？”

　　庄柔定定看了她许久，握着她的手。

　　对陆年羽没感觉？怎么可能没感觉？他在以铮抛下她时救了她，带给她这么久以来没有的快乐。

　　回首，看看床头的纸房子，粉色的樱花，支楞的樱草，暖彻心扉。

　　“我想我真的会爱上他。”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3）

　　苏黎渐渐有了笑容，沉甸甸的，“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开心的在一起啊。”她转头，朝门外喊：“进来吧，她原谅你了！”

　　苏黎伸直两条细长的腿，悠然下床，穿上鞋子，提起手包，“那我就走了，明天开始考试，别怕，我在考场守护你，要是有人敢给你半个不对的眼神就死定了！”

　　陆年羽低着头走进来，霜打的茄子一样。

　　苏黎出门时候捶了他一拳：“看好了你该给谁做牛做马，别总一出问题就跑来跟我哭哭啼啼的……我以后可再也不救你了。”

　　陆年羽挠着头，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哭哭啼啼了？明明是你哭的厉害么。”

　　苏黎没说什么，走的飞快。

　　人生是场球赛，不到最后一秒，永远没有确定。

　　但讽刺的是，有时，即使到了最后一秒，即使你已经准备好振臂欢呼终于得来的胜利，却发现，场边裁判举起旗子，宣布补时。

　　之后你看着一切曾有的胜利莫名崩塌，因了对方一个可能侥幸的入球而兵败如山倒。

　　以为这是最坏的情况了？远远不是。

　　人生毕竟比球赛复杂的多，不是有一个败者就要有一个胜者。更多的情况是，没有人胜利，胜利的只有生活，它制服了所有自认为能战胜它的人。

　　考试很累人，庄柔的十五门考试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完事。身处这个国际班，肩负着出国的重任，四年的本科课程被压缩在两年半里完成，再加上魔鬼式的语言训练课，让学期末有如炼狱。

　　她没有回过宿舍，每天都从医院出发去考试，下午回来补上该有的检查、输液和治疗。陆年羽的考试结束比她早，尽量每天陪她，但时间比以前短了许多。他小心翼翼的保持和她的距离，每天晚上很早回去。

　　她还是会叫他企鹅，撒着娇让他抱抱她，背她去花园。

　　他也都一边嗔怪着小狐狸精，一边佯装恼火的答应。在长木椅上，他不会再黏着她亲个不停，而是待不了几分钟就说，风大，咱们回去吧，你不能着凉。

　　回去就回去吧。

　　病房里，他们的安静开始尴尬，再不像以前那样感觉到对方在这里就很舒服。他七点就要走，她会求着他再陪她一会儿，有时他会答应，有时他会拒绝。无论哪种，都是淡淡的凉薄。

　　那天，是最后一科考试的前夕，迈进十二月的头几天，黑夜越来越长。

　　太阳不到六点就落山了。庄柔捧着西方经济学笔记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陆年羽在看窗外，似乎倒数着离开的计时。

　　终于，他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考完试在教室等着，我去接你，送你回医院。”

　　“还早呢，都还没吃晚饭。”

　　而且他中午十二点才来的，这创下了两人共同时间的最低记录。他已经全部考完，完全放假了，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这次他没依她，笑笑，“你该早点休息，精神好才能考出好成绩。”

　　她再也忍不住：“才六点啊，我休息什么？我给你背一遍定理，你帮我看着书，好不好？宏观经济那部分我全缺课了，心里真没底。”

　　他有些不悦，但按捺着：“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别闹了，我还有事。”

　　她知道这是一句搪塞。若是以前的庄柔，会问也不问一句的放行，甚至根本开不了口要他来“帮”她复习。

　　以铮一直试图让她知道“别人”的重要意义，但从来没奏效。陆年羽却让她懂了，有一个人在身边，喜欢和你在一起，是多么美好的事。

　　“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出这一句，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你不喜欢我吗？”

　　陆年羽怔住，这是他曾经问她的问题。现在情形完全反过来了。“说什么傻话。”

　　“那你告诉我啊，这几天你都离我远远的，在医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为什么？”

　　他被她问的急了，出口就带了火气：“因为我不敢了！我不知道什么会让你一句话也不说的就倒下！我怕有那么一天，我又因为疏忽让你突然不能呼吸！”

　　她哭了。

　　他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后悔，想要道歉，想要安慰却办不到。因为他的口不择言，句句都是事实。如今说出来了也让他自己神伤。他实在怕，怕一个过失就让她像瓷娃娃一样破碎。

　　最后化解沉默的居然是她，“你要我怎么做？或者……我写张纸条给你，写清所有不能做的事？”

　　他苦笑：“天啊，你还真像家用电器，使用之前要先读说明书。”

　　话出了口，他才发觉这话听起来有多伤人。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4）

　　庄柔被打懵，眼前刹那一片白蒙蒙，痛的不知所措，“你嫌弃我了？”

　　她还在为能活下去而欢呼雀跃哪！早就该知道，她仅仅是活而已，远远没有生活。一个正常男生，怎么能对这样一个女生忍这么久？

　　“我没有！”陆年羽开口辩解，脑子里一下子乱掉，“我不知道……我只是……唉，对不起，我现在说不清楚，你让我走吧。我们明天再说，行不行？”

　　他夺门而逃。

　　过了不知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庄柔呆呆坐着。

　　这么多天，都是陆年羽在天黑后帮她开灯，什么事都有他帮她做，她都忘了护士铃在哪里。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找不到，她茫然的栖身于未知之中，打算自己下床去开灯。见鬼，她又没到残废的地步，只是开个灯也不能自己做到？

　　等到下了床，她才想起，连护士铃都忘了在哪里，就更加忘了灯的开关在哪里。昂贵的单人病房舒适是舒适，空间却真是太大了，她摸索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仅仅是开灯这么简单的事她也做不到。

　　她是否幻想过让某个人带她走出黑暗？

　　原来，那个给她开灯，给她带来光明的男生，让她沉醉在幸福中，再也不能自己找到灯的开关，然后把她丢在黑暗中。

　　终究，是再一次失去了。

　　那晚庄柔睡的很早，睡眼朦胧中，门被推开，突然有光让她双眼刺痛，转瞬又黑暗。

　　模糊间那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把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我真该死，我怎么能这么自以为是的丢下你……”

　　她紧紧抱住他，昵语：“你不能离开我……我会好起来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好起来……我再也不要你背我了，我要跟你手牵手走在一起……企鹅，我们要一起去你的南极……”

　　被她搂着的男人僵住，圈着她的手臂松了松，又抱的更紧。

　　他亲吻了她的头顶和额头，柔声道：“乖，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她被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可惜这个美梦的短暂，这个真相被遗失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片段。

　　企鹅第一次亲我额头……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他说“乖”的语气也与往常很不一样……果然是在做梦，和真人完全不同……明天要好好跟他说，说我会努力成为四月阳光下的樱花……

　　以铮每一步都像走在针尖上。在庄柔身上留下十六道伤痕的那一天，他心中也自生了十六道伤痕。她的伤痕渐渐愈合，他的伤痕渐渐溃烂。

　　在她心中，他已经完全不见了，现在，只有企鹅，只有他们的纸房子、粉樱花。

　　真是笑话，他有从派出所劫人的勇气，有单枪匹马去跟许成幻那个土匪头子谈判的勇气，却没有走回她身边的勇气。

　　他只敢在她睡着后去抱抱她，听她说关于别人的梦。

　　想起，今晚七点时，千惠汇报：“筱静说，小萝莉在病房里哭的很厉害，好像跟男朋友吵架了。”

　　以铮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研究开办香港分院的战略意义：“大惊小怪什么，情侣哪有不吵架的？把这个可行性报告影印二十份，明天上午开会时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也不觉得什么，但做事屡屡走神。晚上9点30分时，他飞快的挂了那个哼哼唧唧的香港人的电话。

　　千惠早就习惯陪以铮一起加班了，也陪他一起发现什么东西是终究放不下的。

　　她觉得自己坐在那里，眼神发木的看着复印机吐出一张张纸，就是为了等以铮再也忍不住，走出办公室的一刻。

　　几天前打的那个电话还在她脑海中盘旋，尽管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

　　但，小萝莉就是个定时炸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让以铮的心粉身碎骨。他伤口刚刚愈合，就再次撕裂。

　　庄柔考完最后一科时毫无轻松感，她成了自己以前最鄙视的那种女生——站在教室门口等男朋友。下午三点，不早也不晚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

　　陆年羽没有迟到很久，他惊讶的发现她似乎精心打扮过了，有些陌生。越来越怕这样的她，越来越恨这样的自己。

　　庄柔朝他一笑，睫毛微卷：“我们别回医院了，出去逛逛好不好？”

　　陆年羽扑哧也笑出来，觉得气氛终于有点正常，“小狐狸精，你在学人家抛媚眼吗？倒好像眼睛进沙子了，下次别这样。”

　　庄柔懊恼的哦了一声。一路走着，她偷偷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今天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而且是她开口提的。

　　庄柔挽住陆年羽的手臂，讨好似的说：“你可以叫我小樱花。”

　　陆年羽缩缩肩膀，好像起鸡皮疙瘩。他马上掩饰过去，勉强一笑，没答话。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5）

　　商量了好久，陆年羽答应在外滩附近转转，离医院不远，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马上赶过去。

　　庄柔站在原地哑然无措，忽然感觉到他牵住她的手，欣慰。不过，温暖这件事，总让温暖之前的寒冷显得更加寒冷。

　　她马上调整了心情，告诉自己，约会还是件蛮有趣的事，“走，我们去坐过江渡轮。”

　　陆年羽忍不住问：“你可以坐船的吗？”

　　庄柔眼神一黯，“连飞机都可以坐。”

　　“可才刚做完手术……”

　　庄柔不再答话，拉着他向前走。

　　陆年羽看着庄柔忽然话多起来，抢着去买票，在油轮上走来走去，孩子一般四下张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是一阵恐惧。故作健康的她，比病弱的她还让他恐惧。

　　“你不是说不再看夜景了吗？”

　　“我说过吗？”手术前那个夜晚，她的记忆模模糊糊，“什么时候说的？”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他没注意自己语气有点冲。

　　庄柔鼻子有点酸，涩的难受，“但我的确记得那晚去看过夜景，在36楼的办公室，对不对？你背着我去的……”

　　“狐狸，你真是只傻狐狸！”陆年羽又对她重复了这句话，对自己生气也对她生气。那时，他怀里还揣着梁以铮给的钥匙，梁以铮总能摸准她每一个穴位，未卜先知她的每个愿望，他却不行。

　　庄柔错愕，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想不起自己做对过什么。游轮在黄浦江上慢慢摇荡，的确有些头晕。

　　接下来的一路，无言。

　　陆年羽前所未有的不废话，很顺从。庄柔说要去坐观光巴士，就让她牵着自己去。她回来上海两年，连外滩对岸都没来重温过。

　　“如果累的话，我送你回医院。”这是坐上巴士顶，陆年羽的第一句话，“你不需要这样的，真的……不需要……”

　　庄柔僵在了塑料座椅上，脑中有些空白。

　　至此，一晚的努力已经全部徒劳，尽管她不愿对自己承认。

　　不再抢着说话了，不再佯装在这奢华喧闹的地方有多么舒畅，不再试着体验没心没肺的轻松。她开始静静思考，思考是她一直擅长的事。

　　“企鹅，我记得很多事。”

　　“什么？”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重生之前的，和之后的。”她手肘撑着小桌板，眼睛看着纸杯中的橙粒一点点下降，淹没，“我记得你背我走了那么多的楼梯，天亮到天黑。我记得你说要一起去南极，要背我一辈子，还有我们的纸房子和樱花。”

　　巴士绕了一圈，回到始发站。

　　两人都坐在座位里，一动不动。

　　陆年羽攥住了她的手，扳过她的脸颊，从未有过的温声细语：“小狐狸精，纸房子和樱花都是你的，永远是你的，走的只是企鹅而已。”

　　这个时刻还是来了。

　　陆年羽感到手指渐渐温热，庄柔的泪无声而下。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比之看她为他而流泪的无措，残忍或许还能接受。

　　“今晚你很快乐吗？真的很快乐吗？”他凝视着她的眼眸，“我们在一起，你只会一面想着，这个人救了我，这个人跟我有诺言，一面继续勉强自己。你别再努力爱我了，你做不到。”

　　庄柔紧咬着牙，“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还怕，会在不经意间伤害你，像上次那样。如果你真的给我写了份说明书，只会更糟。”

　　不要，她不要再听了。这些解释有什么用？他要的不是她，他要的是英雄救美的胜利感。

　　庄柔站起身来，飞快的擦干泪：“企鹅，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们都再冷静一下，好吗？我去……我去水晶弧等你。我们分别再想一个小时，到时，如果你还是不要我，我就死心了。”

　　陆年羽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她素色风衣的身影消失在了巴士出口的旋梯。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走（6）

　　以铮约的是许成幻，却没想到碰巧遇上了云意。两人没有什么愉快的话可说，互相冷冷揣度对方的来意。

　　云意在对面轻点着8cm的高跟鞋，修长双腿美不胜收：“怎么不在医院陪小柔？”

　　以铮自觉没有必要说谎或掩饰，拿起“监护人”的款，说：“小柔去约会了。”

　　云意笑笑：“梁以铮，你费尽心机给她演一场‘初恋’的戏码，把她推到别人怀里去。你真是史上最佳导演，也是史上最蠢男人。”

　　以铮不想和她闲扯，看看表，许成幻照旧迟到，这个恶棍的习惯从五年前就没改过。

　　云意并没放过他：“哎，有件事我还真是很好奇，你怎么算准了她会在你办公室里摘下戒指的？”

　　以铮瞧着她的笑意一层深似一层，忽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陆年羽对他说戒指在他办公室时根本没让她听见，她怎么知道？

　　这时，许成幻大摇大摆出现，坐在云意身边，揽住她的肩，兴致勃勃的调侃：“不好意思又迟到，不过也给你们两个叙旧的时间了。怎么样？梁二公子肯要你了吗？”

　　云意脸色大变，打掉他手的样子丝毫不见生：“滚你的！”

　　显然两人不是分别五年后第一次见。

　　许成幻很容忍云意，悠闲的打个响指，立刻有人拿来了一瓶酒。他一边拧红酒的木塞，一边欣赏着以铮吃惊的神情，邪笑：“以铮啊，我不要的人你也不要，你不要的我却要，不知是你高贵还是我仗义。”他啜一口酒，“妈的，这酒不是01年产的，我说过只要grandvind’age，这群孙子拿我的话当放屁！”

　　他钳起那个瓶子走向吧台。以铮和云意面面相觑，都知道许成幻是故意留他们两人独处。

　　“顾云意，你是不是疯了？”

　　云意扬头挑眉：“你管的着吗？”

　　以铮怒从心中生，“许成幻是做什么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还和他混在一起？”

　　“你不也和他混在一起？”

　　“我是为了……”以铮咽下后面的半截。

　　云意恨的心神俱裂，“你为了小柔不再做律师，连自己的医院也可以不要，现在又跑来跟这个你鄙视了一辈子的魔鬼交涉，却不肯为了我去一趟机场！”

　　“什么？”以铮不解。

　　许成幻恰好回来，换了瓶酒，落座沙发翘起腿，佯装埋怨以铮：“你怎么又把她弄哭了？宝贝儿，别哭，他不要你，我要。”

　　云意第二次打掉他的手：“叫你滚，你听不到吗！”

　　云意起身去洗手间整理，留下两个男人，进行一场气氛完全不同的对话。

　　以铮眯起眼睛，“多久了？”

　　“很久了。”许成幻漫不经心的拧着第二瓶红酒，“我们在一起还算有点意思，不过也有可能明天就分手。”

　　以铮脸色发青。他和云意虽无爱，却不是无关。冷哼一声：“许成幻，你有这么痴情？居然在人人身上找曼瑶的影子。”

　　许成幻在瓶塞上使力的手停了停，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说到这个，以铮，你今天来是谈正事的吧。”

　　“当然。”

　　“好，那我也就顺道把正事说说。你可以回你那座医院里去睡大觉，我帮你把杀安璐的凶手找出来，然后，送货上门，任你处置。”

　　以铮笑笑，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无论做律师还是做商人的经验都告诉他，当一个人开始主动提供合作，可不是说明他虚心，而是他心虚；不是说明他有所报，而是他有所求。不如顺着他走一步，从从容容与魔鬼起舞。

　　他抱臂：“你的条件？”

　　许成幻终于拧开木塞，给他斟了一杯血红的酒液，“我要曼瑶的戒指。”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我本以为这东西跟她一起下葬了。早知道云意一直收着……我就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以铮凝视这个海盗似的男人，看着他举杯，一饮而尽，仿佛成了吸血鬼，贪婪吸吮着往事的血，不能自拔。许成幻不停的自斟自饮，一瓶竟很快见底了。

　　云意走回来时愣在了原地，看的却不是许成幻的方向。

　　以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如五雷轰顶。

　　庄柔脸上似乎从就没有过血色，这让以铮判断不出她是否脸色苍白，也就判断不出她是否在愤怒，在伤心。她在笑。他马上坐了过来，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云意和许成幻也跟着过来，三个人围着庄柔而坐，看上去像个奇异的研究会。

　　许成幻依旧夹着他的玻璃杯，瞧向庄柔的眼神有些模糊：“你，我见过你。在妙仁医院。”

　　庄柔点头，或者至少她认为自己动了下巴，“对……妙仁医院。你当时说，好干净的一座医院……”

　　干净到为她造出了这样美的一个梦，一场其实没存在过的初恋，利用一个演技一流的演员，无数个有创意的道具。

　　破绽已经太多，是她傻到看不出，是她软弱到要靠别人编造出的爱情活下去。

　　猛然抬头，庄柔发现面前这三个大人都直勾勾盯着她，好像研究一个标本。

　　“对不起，我先……”她站起身。

　　“等等。”以铮和许成幻居然一起阻止。

　　许成幻醉眼朦胧，盯着她的过肩长发和白风衣，被她的戒指闪了眼，看的却不知是谁。“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以铮马上把话抢过来：“你不是和陆年羽一起出来的吗？他人呢？”

　　“梁医生的演员已经功成身退了。他找了一个很好的分手理由。”

　　庄柔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在他面前哭。他治疗她眼泪的方法实在太奇特了，她佩服的五体投地。以铮攥住她的臂，似乎硬逼她流眼泪。

　　“先回医院，我送你回去。”

　　庄柔举眸与他直视，挤出一个冷笑：“梁医生，没有带钱包吗？”　


		      

                      重生，谁的爱点亮我的光明  骑士远去（7）

　　以铮整个身体都在酒吧黯红的气氛中凝住，休止的猝不及防。庄柔刚刚捅了他一刀，把他已经溃烂的伤口狠狠撕开，还含笑欣赏。

　　以铮惨然而笑，“你把绝情塞在钱包里，却没塞进我心里。你做的到，我就忘的掉。”

　　庄柔心口忽漫出一片冰洋，冰的蜇人。她再也不要一片会融化的雪洞，一个把鱼丢给她，自己走掉的北极熊。

　　她低低道：“放开我。”

　　以铮放开了，真的放开了。

　　他深邃眼眸中有某样东西终于熄灭，他对她，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

　　“狐狸！”

　　陆年羽站在五米以外的门口，修长身材在霓虹灯下若隐若现。庄柔几乎听到了他戏谑的声音：“小狐狸精，趁着我不在就红杏出墙，小心我剪掉你的尾巴！”

　　全是假的。

　　是以铮叫他来追回她的。

　　他们的南极，他们的纸房子，他们的樱花，都是写下来的剧本吗？

　　有时，一生一世的事，用一个小时就可以耽误。在那一秒，看上去并没晚。庄柔马上就丢开了以铮的手，但她只在两人之间站着，没有前行一步，没有后退一步。

　　陆年羽没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伤，他看也没看周围三个人，如往常一样，走过来揽她入怀。不过这次，又是后悔又是安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就这样走掉。”

　　庄柔平静的笑，语气很诚恳：“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了……是我一直太傻。”

　　陆年羽怔住，看看那个一脸苦涩的男人，霎时被恐惧击中。她，知道他们的合谋了？他几近失控的摇晃她，“小狐狸精？你、你在说什么？”

　　庄柔一阵阵头晕脑胀，刚被以铮抓着，现在又被陆年羽摇晃。陆年羽这才发现自己手重了，急的不知说什么好，赶快停下，“咱们先回医院。”

　　先回医院。

　　为什么每个人在说不下去时都会用医院来搪塞她？她就像个溺水者，绑着“医院”这块石头，一点点下沉。

　　原来重病是一种罪，老天用会美梦的破灭来惩罚她。

　　许成幻打了个酒嗝，讪笑，“真怀念大学时代，爱来爱去的，永远不嫌烦！云意，我……呃……回家等你。”

　　他转了个身，推推以铮的肩：“喂，我们的交易，就这样一言为定了。”撂下这一句，他跟在那两个孩子后面消失在外滩灯火中。

　　以铮回身，猝不及防的被云意勾住。她踮脚够到了他的唇，贪婪吸吮。他握住她双肩将她推开，脸色青白，怒吼：“顾云意，你到底在干什么？”

　　云意似笑非笑，“我心疼你啊！怎么，很久没被人心疼过了吧？她一点都不心疼你。”

　　以铮不想再多跟她废话一句。

　　云意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如柔而韧的藤蔓，缠绕大树。“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和许成幻搭上的么？告诉你，因为小柔那几百封e-mail没有白费。我告诉他，我是炽冰。”

　　以铮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云意仍然有本事让他惊诧。

　　她看到庄柔被陆年羽牵着出去后，得意的吻上了他。

　　她第四个走出水晶弧，留下以铮一个人独自思考，发现这件事前行的速度已经让他头晕目眩。

　　然而，以铮今天还有件关键的事必须弄清楚。

　　阿正捏着一块抹布，装作擦拭吧台桌子，一直偷偷观察这边的一群人。看到以铮走过来，他吓的把抹布一丢，转身就跑。以铮没费什么力气就拦住了他，扭着胳膊把他扯到一边塑料椅子里坐下。他现在没有平心静气的功夫。掏出一张照片，伸到阿正面前。

　　“你们说过的那个外国人，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

　　阿正瞟瞟他，似乎在估量这个看上去很绅士的男人有多少能耐像许成幻那样逼供。

　　以铮冷笑：“夏燃用毒品换来了毒药，而把它下在某人杯子里的只有可能是你。我没兴趣把你弄到半死不活来回答我的问题，许成幻一定有，你一定偷听到他承诺帮我找出凶手了。”

　　阿正赶快点头，说：“是他，就是这个人。”

　　“你确定？”

　　“肯定没错。”

　　“你可以走了。”

　　阿正仓皇逃窜后，以铮匆匆将照片插回钱包，擦着那白色的纸方而过。她已经爱上别人了，他还在这里管她的闲事。好在，这闲事就要管出眉目来了。但她一定想不到是这个人，他一开始也根本没有注意他。

　　接下来的事留给许成幻这个土匪头子去做，他找人和拿人都最专业。再然后，有警察。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以铮笑笑，这次是彻底不再管她的闲事了吗？

　　妙仁医院。

　　庄柔和以铮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共同点——分别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没出息的女人和男人。陆年羽，他在骗她啊！可她还是极力想从那出戏中揣测出每一点真实的成分。

　　虽然事情已无可挽回。

　　陆年羽无言以对，他知道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护一句。他的确是个软弱的逃兵。离开，他会用疯狂的思念把自己折磨死；留下，却只像为了准备下一次离开。

　　面对庄柔再一次的诘问，陆年羽居然还是没有办法说出，我不爱你。

　　他低头走到庄柔面前，终究没有握她的手，出言时声音却在颤抖，“我不是那个可以带你走出黑暗的人。对不起。”

　　庄柔不再挽留了，哭不出，笑不出，“你跟我说，那些全是假的，然后，就走吧。”

　　陆年羽猛地抬头，他也没办法做这种姿态，宣称一切都是虚幻。“狐狸，那些不是假的。只是……”他苦笑，“真的东西会变，我们不能永远坚守。不，是我不能坚守，我没有勇气。”

　　庄柔终于再次流泪，“你说过要带我去南极，我也努力跟着你，为什么还是要丢下我？”

　　她是肯原谅的，她是肯忽略第二次初恋的起始原因的。

　　可要离去的人，是他。

　　陆年羽心底也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疼痛的不能呼吸。他狠狠问出了那句话，“你会忘掉梁以铮吗？你会爱我吗？你说你会，说啊！”

　　庄柔抬眼，声音希微但急切，“我……会努力。我真的会努力！”

　　陆年羽摇了摇头，后退几步，推门而出，却没拿他的纸房子。她的努力，让他恐惧到心痛，又绝望到心冷。

　　庄柔愣愣在原地站着。

　　她不知道，是“努力”这两个字让他再也不敢逗留。

　　他本来想，既然没有能力带她走出黑暗，那么就留在黑暗中陪她，不计较她的爱或不爱。

　　但，如果留下，就是继续让她自虐一般的苦苦“努力”。

　　他怎么忍心？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祖父（1）

　　这几天以铮经常晚归，千惠就像个尽职的家庭主妇一样等着他回“家”。今天，她等的格外专注。尽管以铮还没露面，她已经知道有事发生了。Jackson这几天经常有手术，下班早早回家睡觉休息，没有溜上来调戏她的兴致。

　　以铮闪电一样劈了回来。

　　他那种漠然的表情让千惠生生害怕。

　　“以铮……小萝莉刚打来电话。”

　　“他们两个分手了？这次是真的分了？”以铮漫不经心的接话。

　　千惠没问他为什么已经知道了，继续：“她说……有些话要跟你说。”

　　“她又哭的唏哩哗啦的？”

　　“没有，她很镇定。”

　　以铮径直走回座位：“我没时间。”

　　千惠一时语塞，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明白以铮的态度怎么忽然180度大转弯，听上去对小萝莉心灰意冷。

　　小柔纤弱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以铮愧疚了一瞬，转而安慰自己，她手机里有他的紧急拨号，如果她真的想跟他说话，明明可以直接找他。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惩罚他，他心甘情愿的领罚，甚至没有想过，罪与罚的角色有反过来的一天。

　　毫无意识之间，他的话已脱口而出，拒绝见她。

　　原来，伤到最深的状态，是伤口已麻木，揭开都感觉不到痛。这不叫作心伤，叫作心死。

　　庄柔毫无知觉的抱膝坐在床上，她真的只剩自己了。手机屏幕的银白晃的她眼神发晕，她又在翻电话簿，手指在数字“1”和那个绿色的呼叫键间摩擦来摩擦去。

　　点下“1”，扣上手机盖。

　　打开，再点，再扣上。

　　直到电池没电，自动关机，她才恐惧起来。电话簿没了，她没有将他的号码背下来，因为一直告诉自己，点“1”就可以，就像一个快捷键。他一直都在那里，她一直如此习惯。

　　今天，这个快捷键咔嚓一声不见了。

　　她抹抹泪，打消念头。盖着被子，趴在床上，她双手托腮，两眼无神的盯着床头的固定电话。它就像她空空的脑子，对任何人都习以为常，没有记住任何人的号码。

　　等等，她记得一个！只有这一个永远不会忘！

　　终于，想家了。

　　庄柔不假思索的拿起听筒，拨了区号“010”，然后是八位数字。如果爸妈晚上有应酬，这会儿应该恰好回来。爸妈永远不会抛弃她，爸妈会听她的倾诉——虽然她从没倾诉过。

　　嘟嘟的声音响过了漫长的分秒，无人接听。她赌气的挂上，拿起，再拨。这一次却莫名乱了心，要跟爸妈说什么呢？说以铮么？云意姐说的没错，如果让爸爸知道这一切……以铮就死定了。

　　然而老天玩弄人类很开心。

　　“喂？”妈妈的声音。

　　庄柔惊的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喂？”听声音，妈妈很紧张。

　　庄柔马上把听筒丢掉，揉着手指，好像被烫到了。然而过了5秒钟，妈居然把电话打了回来。她接起。

　　“小柔？是你吗？”妈一定是看到了来电显示上海的区号，料定是她，“你不在宿舍？你在哪里？这么晚还没睡，发生什么事了？”

　　庄柔愣愣听着这一连串问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一定懵了，女儿有将近十年不曾哭过。听筒那边轻轻响动，爸接了过去，声音宽广的能包下她所有委屈。

　　“宝贝，到底怎么了？”

　　那晚庄柔停不下来似的说了很多，从初恋说到失恋，但有关以铮的部分都很小心的跳过。在那接近死亡的几天中，她都可以为了避免提及以铮而拒绝给父母打电话，更何况现在，只是……失恋。

　　只是失恋。

　　可怜的陆年羽成了唯一的罪人。

　　庄柔啰啰嗦嗦说完一大串，爸的第一反应是：“你谈恋爱了？你居然会谈恋爱？”他声音渐转严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跟我说过？你再说一遍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别哭了！快点告诉我。说啊！”

　　家里电话一定按了免提。妈的声音插过来：“你在审犯人吗？”又一阵摩擦声，妈的声音响了，大概她把爸推到了一边。

　　“小柔，别管你爸。听妈说，女孩子都要过这一关。”

　　这话是真理，但对她的伤心一点也没有帮助。那晚，妈又絮絮叨叨的安慰了很多，爸时不时插进来一句，继续逼问她那男生什么来头。她嘟着嘴想爸妈实在是很烦，自己还和刚才一样伤心。

　　她飞快挂了电话，在那之前告诉他们自己要按原计划留在上海补课一段时间，春节前回去。

　　那晚就那样睡着了。

　　妙仁医院有完美的病房监控系统，大概也是因此才可以自夸如此高的治愈率。

　　千惠笑说：“小萝莉在病房里打长途哪，是打回她家吗？聊了好久。”

　　以铮没理睬她，小柔一定是把电话打回家了。想到她终于跟父母告状，他反而坦然。庄致远大概会连夜飞到上海来杀了他，他也真打算跟老朋友好好叙旧呢。

　　他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开始脱离赎罪者的心态。原来，对她付出的一直都是爱和恨，不是补偿，不是愧疚。

　　而她，不知不觉发现自己恋爱了，失恋了，心碎了，想家了，半夜给妈妈打电话哭诉过了，觉得父母一点都不理解自己过了。19岁女孩该做的事，她都完成了。

　　岁月将悲伤沉淀成养分，她终于走回曾被岔开的成长之路，用惆怅的琐碎喧嚣，将自傲、自卑、自矜与众不同的痛苦统统消弭大半。

　　没有谁，她都得生活下去。

　　以铮那晚没有在医院留过午夜，因为不再半夜去看她。第二天，他也闲散，在家里耗时间。经过以铎房门时，他发现哥哥还在电脑前工作，看来这本新书写了很久。

　　不免想到云意，一声叹息。本以为安璐之死了结后，跟许成幻就可以再无瓜葛，却没想到小柔刚刚出来，云意又卷进去。

　　庄柔一整天都在病房里看着床头的纸房子发呆。企鹅说，纸房子和樱花还是她的，走的只是他而已。原来他和以铮一样残忍，人走了，还要给她留下提醒他们存在过的东西。

　　午后，她独自去花园漫步，坐在长椅上闭目，回忆和陆年羽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早晚要懂得，誓言多半会消散。陆年羽说的没错，以前种种，并不是假的。但，真的东西也会变，我们太年轻，守不住。

　　一睁眼，护士站在她面前：“庄小姐，杨助理请你过去一下。”

　　杨助理？

　　一路走着，护士看出了庄柔的紧张，笑道：“别担心，今天副院长没来医院，是有另外一位先生找庄小姐。”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祖父（2）

　　消磨了大半天，以铮发现世界依旧很和平。从北京到上海的航班，庄致远有本事在起飞前挤进任何一班的头等舱，没人会对他说个不字。他有点怀疑，难道小柔没告状？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千惠的声音，惊慌失措，“以铮，你一定、一定要原谅我。”

　　以铮从床上跳起来。怎么又是这句？上次千惠要他原谅她时，是因为她瞒报了小柔的留言，结果小柔在派出所被折磨掉了半条命。

　　“杨千惠，你把话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千惠战战兢兢的报告完，以铮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冲出医院，冲进派出所。没错，是小柔又有难了。但不是因为刑讯逼供的警察，而是因为没告诉任何人突然回国的梁妙仁老先生。以铮没怕过任何人，包括警察局长卢元复和土匪头子许成幻。但……爷爷？真是会出人命了。

　　千惠听上去快要心脏病发，“以铮、以铮，院长一回来就点名找小萝莉。我说，她在601病房，我叫筱静帮您安排探视时间……结果院长瞪我，说，他不是来探病的，他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有胆把他孙子赶出医院！”

　　以铮一时想不明白，“爷爷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千惠吓得不敢说话，沉默片刻，认罪：“那次……你走的时候，我怕你真的再也不回来，没办法，就、就打电话给院长了。”

　　以铮旋风一样卷下楼梯，临走朝着三楼喊了一句：“梁以铎，准备接驾吧，你不用一个人挨骂了，这次我陪你！”

　　以铎脾气古怪，天天钻在书本和研究里，跟梁家三代的商界强人格格不入，外在性格又相当夸夸其谈，刚愎自负。

　　以铮做了律师，祖父本来是想把妙仁医院托付给哥哥的，但以铮偏偏又只办那一件案子就收手，去美国读了个生理心理学硕士回来，祖父一向喜欢他多一些，医院也就顺理成章的从哥哥手上到了他手上。

　　之后以铎就不声不响的出走，一年没跟家里人联系，也没跟同在美国的祖父联系，尽管日后名声大噪，成了跨国界的知名学者，也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直到去D大演讲，被以铮押解回家。

　　梁家父母正在芬兰谈生意，按惯例会在瑞士度假后回家，于是远洋来电要求以铮把他哥牢牢看在家里等他们回去，别让他再跑了。

　　这次祖父从美国回来，看来是赶在他们父母前面，觉得这两个孩子都需要管教了。

　　飞车到医院，以铮勉强把BMW歪歪扭扭的塞进停车位，奔上36楼时，千惠又在走廊里热锅蚂蚁一样来回来去踱步。看到以铮，她立定，靠墙，一脸抱歉：“以铮，我往美国打电话时只是留了言，后来没回音，我以为院长没收到。谁知他就这么突然回来了！车都到医院门口了司机才打电话通知我！”

　　以铮这时没功夫追究千惠：“她在里面？”

　　千惠赶快点头。

　　以铮晕头转向，现在小柔是和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起关在他办公室里。他吩咐千惠：“把Jack找来，要是需要他救急的话……快去！”

　　以铮后悔不迭，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在家里等着她父亲来制裁，居然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让他祖父先制裁了。

　　看着千惠一溜烟跑掉，以铮深呼吸，敲了敲办公室紧闭的门。

　　门开了。

　　女孩一对眉皱的紧紧的，嘴角微抖，还算镇定，但肯定受委屈了。他一阵心疼，忘了自己还在生气她的绝情，握住她的小手，轻声安慰：“小柔……别怕，先回病房……”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稳稳当当响起：“我还没问完话。”

　　以铮叹了口气，回身，与端坐在他办公桌后的祖父直视。梁妙仁老先生已经年近八十，但丝毫不显老态，花白头发下的宽阔额头依旧不减当年的睿智和果敢。

　　以铮刚要开口，却听到庄柔把话接了过去：“我也还没说完。”

　　祖父不理以铮，对着庄柔眯起眼睛：“哦？”

　　“我……不知道原来我的状况早就可以出院了。我不需要院长的任何赔偿，也不会再去外面提副院长的事。我这就离开。这件事跟我爸爸无关，他早就不记得梁以铮是谁了，妈妈已经被保释出来，我们一家人很幸福，没有必要复什么仇。”

　　复仇？

　　这两个字坠的以铮生疼，她从天而降般的出现在他面前，被他带回医院悉心照料，之后无数曲折跌宕。这样的偶然有多少是偶然，他从没想过。

　　祖父依旧当以铮是空气，只对庄柔道：“庄小姐不必觉得受了委屈，那么你昨晚打回北京的长途电话，将近三十分钟，都说了什么？”

　　庄柔脸色苍白，但依旧礼貌：“我打给家里的私人电话，没必要把内容向院长汇报，但我可以发誓没提关于妙仁医院，关于……梁副院长的任何事。”

　　祖父冷哼一声，在手边的电话上按了几个键。

　　沙沙声起，庄柔愣住了，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自己在爸妈面前像小孩子一样肆意哭闹，故意发脾气要他们哄……

　　尽管他们没怎么哄，她还是可怜巴巴的继续哭……

　　站在这间豪华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中，庄柔觉得自己被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祖父（3）

　　庄柔转向以铮，苦笑，“你监听我的电话。你也……认为我会跟爸妈告状。”

　　这甚至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陈述句。以铮却跟她一样又惊又怒，他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看来祖父回国并不是没通知任何人，他做好了足够的安排。

　　她不能再继续听电话里自己的哭泣声了，咬唇转身，“请院长听下去吧，这样就知道我到底说过什么了。我……回去收拾东西。”

　　为什么要受这种侮辱？

　　以铮怔怔立着，她的小手从他手中抽离，冷的像冰。他有很久没握过她的手了，久违的冷觉把他刺醒。

　　“小柔……”他想再抓住她的手。

　　“别碰我！”她甩开，厌恶的如同被蜘蛛蛰到。

　　庄柔在电梯中立着，低头看着面前浅灰色的地毯一点点缩小，电梯门逐渐关闭，想着，大概一切真的要结束了。以铮监听她的电话，他也认为她会跟爸妈告状。那是否，他也认为她是来报仇的？

　　可……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原谅啊。

　　但，想想她做过的事，不错，他有理由这么认为。

　　哐的一声，慢慢缩小的夹缝停伫了，那张被愤怒扭曲的好看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以铮挤进电梯，电梯门再次关闭，庄柔无言让开几步，两人就那么沉默的比肩而立。

　　站了许久，他们才发现谁也没去按下行楼层。以铮离按键近些，却迟迟不动。他压抑着心口冷热交融的愤怒与猜忌，此刻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这堤坝决口。

　　这样窒息般的气氛让庄柔心神俱疲，她向前一步，却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楼层。

　　她按了开门键。她没办法这个时候和他独处，宁可乘下一班。然而就在那一秒之内，手腕立刻被他抓住，整个人被他按在电梯壁上，撞的她脊背生疼。

　　他狠狠把脸凑了过来：“你以为你要去哪里？”

　　她偏开头：“不用你管。”

　　他伸手把她的脸正过来：“现在还有别人可以管你吗？”

　　她又痛又怕，电梯这个封闭空间和他的强迫让她喘不过气。他俯身将她小巧圆润的唇瓣含在口中，发狂般的蹂躏着，他要看看她是否真的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她没有哭，果然，没有哭。

　　他懂了，唇离，看着她瘫软在一边，又倔强的站起来，再次伸手去按电梯开关。他冷笑：“看来，你真的恢复的不错。”

　　这个吻，不是爱，甚至不是惩罚，而是羞辱。

　　他第二次抓回她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已经被他捏出了红印。他在她耳边轻语：“我不管你是不是来复仇的，总之，从现在开始，你哪里也别想去。”

　　她全身都痛，脊背贴在冰冷的电梯间上，咬牙：“我就是要走，我……”

　　第二个吻撬开了她的唇，他火热的舌轻易便突破了她的防守，一路深入，逼她回应，直到她面颊上有了凉湿的刺痛。他用拇指抚去她眼角的水珠：“继续说你要走啊。”

　　她发丝散乱的覆住两边脸廓，缓缓摇头，屈辱的泪不断涌出。她不敢看他，她不认识他了。见她服从，他悻悻甩开她的腰肢，略微整理衬衫，按下软键，电梯开始下行。

　　熬过这36层楼，门开启，他钳着手腕将她拖回了病房。

　　以铮不愿承认，他对她有了任何怀疑。只是，独自心痛了这么久，她离开就像是抽走他的生命。看着她床头的纸房子，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她大概每天都会擦一遍。人在激动的时候，看什么什么是火。

　　他哼了一声，将电话摆在她面前：“在这里等我，别妄想逃走，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如果不想跟我说话，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这次记得要告状，记得叫他来救你。”

　　庄柔垂头坐着，不再哭了，“我不走，确实有很多话该说清楚。我等你。”

　　以铮将门重重关上，从楼梯间望着停车场的加长林肯，爷爷回来总不会不带人跟着。

　　他吩咐护士：“别允许任何人接近病房，即使有院长命令的也不行。”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祖父（4）

　　回到36楼的办公室，千惠目瞪口呆的盯着以铮，好像他忽然变成了怪物。刚才她看到电梯停了很久，听到里面有响动。以铮在里面做什么，她猜得到。

　　“以铮，等等再进去，Jack在里面。”

　　几乎与此同时，Jackson轻手轻脚出来，点头哈腰的关上了门，一脑门子冷汗。看到以铮，他有些幸灾乐祸，拍拍好朋友的肩：“你麻烦大了。”

　　千惠气的瞪眼睛，看来这洋鬼子是来给还朝的太上皇溜须拍马的，不是给朋友呐喊助威的。

　　以铮没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Jackson也没走，往千惠桌上一坐，长腿伸直在面前，抬抬眼眉：“去给我买杯咖啡，黑、冰。”

　　“你在使唤谁啊？”

　　美国人不耐烦：“叫你去就快去，废话真多。”他兴致勃勃的盯着紧闭的门，非常享受：“有好戏看了。”

　　千惠气鼓鼓的站起身，推了他一把。

　　以铮平静面对着祖父冷冷的沉默，该发的脾气似乎都在电梯里发到庄柔身上了。现在他得用冷静和理性来面对这件事。

　　祖父开口：“以铮，我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完全没脑子的决定。”

　　以铮淡然，笑笑：“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完毕。”

　　祖父没大发脾气，也浅笑，祖孙两人神情出奇的相似，“这个我看出来了。”

　　以铮没料到这个答案。看出来了？

　　“医院的每部电梯都有监控录像，”祖父夸张的啧啧几声，“小铮果然长大了，都会抱着女孩子啃了。”

　　以铮一阵气躁。祖父想要他怎样？

　　祖父见他不语，站起身来，平心静气，“这段录像如果传出去，医院知名度就肯定提升一大截。梁副院长，干的漂亮啊。还想做什么，嗯？让所有人知道那是庄致远的女儿，让所有人发现你这头狼洗劫了羊窝后把小羊羔叼回来，养大吃掉？你在拍电视剧吗？”

　　以铮重重出一口气，1米83的身高在祖父面前似乎缩成了1米38。

　　以铎会很高兴的，他已经不是最该骂的那个了。

　　祖父见以铮依旧一脸阴沉，似乎觉得他自己没做错什么，不动声色间心中起急。老人踱回座位，平声道：“那小姑娘对你提过什么物质要求吗？”

　　以铮一阵愤怒，爷爷还在想钱不成？

　　“没有。”

　　祖父笑笑：“那就更不好办，她要的是你这个人。以铮，你应该有脑子判断庄致远的目的。五年前他……”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件事。”

　　以铮的反应力和意志心都继承自祖父，因此他发现自己的疲于应付。祖父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程之后，一口气不喘的直接来医院，连调整时差都免了。他怀疑自己到80岁时是否还能如此，大概老人家年轻时没被某个女人折磨过。

　　老人继续解决问题：“我刚才一直跟庄致远的女儿谈话……”

　　“她有名字，叫庄柔。”以铮发觉了自己的不礼貌，放缓语气，“爷爷，她叫庄柔。”

　　祖父没有计较他的唐突：“好，就是说这位庄柔小姐。我刚才跟她谈了差不多半小时，相比于你，”他哼哼笑了两声，“她没提过一个‘爱’字。她一直在说，她没有，她不是，她不想。小铮，你是学心理学的，爷爷问你，一个人一直用否定句说话意味了什么？”

　　以铮很想回答，那取决于您提问的问题。

　　但他喉咙涩住，说不出话来。她提过“爱”的，很久很久以前，他将她裹在自己的西服外套中时。那时，他后悔让那样害羞的她先说出了“我爱你”。

　　然而，现在回想，她说出“相信你”，说出“我爱你”，真的太轻易了。她说自己发了疯，于是爱上他，轻描淡写的将自己塞到他心里，从此不能再离开一个五年。

　　以铮喉头有种猜忌的苦味，她说她沦陷了。

　　其实，是谁沦陷的更深？

　　祖父轻轻道：“孩子，或许你该休个假，调整一下。医院先还给我，你回家去反省清楚了再回来。”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祖父（5）

　　Jackson和千惠在外面偷听着，啧啧生叹。

　　他们两个都不担心院长会开掉以铮，以铮的能力在那里摆着，又是他亲孙子，院长去哪里找更好的人？

　　千惠还在内疚自己的冲动给以铮带来了责难，“唉，以铮完全不占优势嘛！姜还是老的辣。”她瞥瞥身边的美国人，“姜是老的辣，就是说……”

　　“就是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Jackson很烦有人质疑他这个天才的外语学习天赋。

　　两人正互相瞪着，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步履沉重。千惠闻声回头，这人长的眼熟，相貌英俊但很憔悴，带了副眼镜，掩不住经常熬夜的黑眼圈。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懊恼自己怎么不顾淑女形象跟那洋鬼子一起坐桌子上去了。

　　“您一定是梁以铎先生吧，第一次见您呢。”她笑眯眯的贴上去，有点想尖叫。以铮的哥哥果然跟他好像呢，颓废些的更卡哇伊！

　　以铎很轻蔑的瞄她两眼，绕过她，径直向办公室走去：“我是梁以铎博士。”博士两个字他咬的很重，自矜高雅。

　　看着他的背影，千惠依旧满眼星星：“果然成熟版的‘以铮’更迷人。”

　　Jackson清了清喉咙，突兀的转换话题：“既然对601只能做到目前这样，那我马上就回美国了。”

　　美国人的蓝眼睛巴巴的盯着千惠，紧张程度不亚于一次求婚。

　　一阵沉默之后，神经大条的千惠才明白他在等着她回话。回答什么呢？她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勃然大怒：“死人，别想使唤我帮你订机票！”

　　Jackson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说不出话，火大的扬长而去。

　　以铎推门进来，拍拍弟弟的背：“我来接班挨骂了，你先去中场休息一下。”

　　以铮没有拒绝，他现在很想去问她，用他赛过测谎仪的专业素养看她到底有没有骗过他，看看那句轻易出口的“我爱你”究竟是不是刻意为之。他把祖父和以铎丢在办公室里，不顾今晚回家后要面临多少愤怒。

　　然而病房空空如也。

　　护士一脸委屈，“您只说了不许任何人接近病房，没说不许她出去啊。”

　　以铮语塞，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果然骗他，刚刚还说要留下把话说清楚，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些庆幸，她骗他，然后跑掉。

　　“去哪里了？”

　　“她没说。”小护士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将功补过，“先接了个电话，带着包走的。”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这不是病房，是牢房（1）

　　“以铮？”冷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回头，庄柔依旧穿着白风衣，包包跨在手肘上，双手捧着一个大盒子。“我出去拿快递，你干嘛发脾气呢？”她恢复平静的本事简直一流，语气轻飘，还责怪的看着他。

　　以铮松了口气，心却开始狂跳，他不免苦笑。

　　小柔，你为什么不真的逃走？

　　她先放弃，会比让他先放弃容易太多。

　　以铮跟在庄柔后面走进病房，“你最好明白，这是病房，不是酒店房间，你想出去就出去。”

　　“我病已经好了，这不是病房，是牢房。”

　　庄柔开始剪快递盒子，将打电话订的各式课本一样样掏出来清点。以铮粗略估计，大概有不同种类的二十来本。一句“牢房”，他明白她并未释怀今天受过的所有侮辱。

　　果然，庄柔轻蔑的看他，“你想听什么，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把话说清楚我就可以走了吧。”

　　算到最后，以铮知道自己还是会问那最模糊也最简单的一句。

　　“说‘我爱你’的时候，是不是真的？”

　　庄柔停下了剪切的动作，手指抚摸着那把纸剪，默默爱惜。半晌，她又抬眼去看床头的纸房子，刚刚破碎掉的誓言。原来她也说过破碎掉的誓言，更没理由去指责别人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以前是真心，但说的太轻易。”她不看他，“现在，不知道了。”她停下，对着课本发呆，“我说完了，可以了吗？”

　　以铮一时间不答话，也对着那堆书看去，“你要留在上海上课？”

　　庄柔嗯了一声。

　　以铮有种掺杂着开心和恶毒的欣慰，既然她有机会逃跑却没逃，就怪不得他了，“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吧。”

　　庄柔猛地抬头，“你说过会放我走的。”

　　以铮冷笑：“你也说过你爱我。既然你不喜欢我漠视，不喜欢我离开，那我就成全你互相折磨的愿望。”

　　以铮掏出钱包，庄柔心里一冷，果然他拈出了那个白色的纸方，展开在他手掌心，读了一遍，自嘲般的冷笑。

　　他啧啧：“现在我有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将它慢慢撕成一条一条，学着她从前的样子，之后拾起她的小手，将这一团碎纸塞在里面。

　　她倏地从床上站起来，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的钳住了身体，那双大手在她腰背上流连，十足挑衅：“怎么？心还会痛吗？”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光洁的脸颊，那种压倒一切的想伤害的欲望，几乎将他所有爱意和温柔都吞没。“你可以打电话找你爸爸，甚至可以报警。否则，你走不掉了。”

　　他撇下她，转身，“明天早晨会有人来送你去上课。”

　　庄柔一阵头晕眼黑，不寒而栗，这是以铮吗？“你等等！”

　　以铮回身，挑起眉毛。

　　庄柔久久凝视着他，静然开口：“以铮，我没有骗过你，我不是想复仇才接近你，你心中明明就相信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

　　以铮原本冷冷的火气，被点燃，“我相信你？你从哪里看出我相信你？”

　　庄柔忍下恐惧，继续讲道理：“我早就忘记五年前的往事了，忘不掉的是你。因为你愧疚，才硬要觉得我是来惩罚你。现在院长给了你一个理由，你就可以充分利用它来自责，进而认定我是复仇者。”

　　她认识的以铮，不是受了伤害会反过来伤人的人。

　　爱，不知还有没有，但她终于愿意用最善良的心来揣测他。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发现自己越发狂乱。

　　以铮笑笑：“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心理分析了？”

　　庄柔觉得他懂了，“医人者，不自医。以铮，我们都给对方一个出路，好吗？把这一切都让我爸爸知道了，有什么好处呢？”

　　以铮将半开的房门重又掩紧，一步步走近她，阴影一寸寸覆过来。他定定看向她双眼，“给你一个出路，我们从此就是路人。我不想做你的路人，所以把你逼上绝路。”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这不是病房，是牢房（2）

　　次日晨起，庄柔简单整理一下，坐等来送她上课的人。7点30分时，以铮敲开了她的门。她伸长脖子看他后面，发现没有别人。

　　“来送我上课的人呢？”

　　以铮扫她一眼，“我不是人吗？走。”

　　庄柔没再问，坐上他的BMW，一路想象着各种可能。他看上去很悠闲，没有工作要做。院长总不至于对他失望到这个地步，要开除他了吧。到徐汇区的车程还蛮远，她缓缓开口，“以铮，你……不需要上班的吗？”

　　“临时放个假而已。”

　　临时放个假？庄柔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基本上相当于留校查看，下一步大概就是开除学籍了。她说：“停车。”

　　以铮没理睬，直到在后视镜中看到她抹着眼睛，才脚踩刹车，冷漠的撇撇嘴，眼睛刻意看向窗外。“你哭什么？”

　　“很近了，那里不好停车，我自己走过去！”庄柔伸手去开车门，发现还锁着，“开门啊，我要迟到了！”

　　以铮解锁，用眼角余光看着她走下去，耳边收到砰的一声，门被甩上，震得整个车子都在摇晃。她似乎发了很大的火。

　　以铮丝毫不担心她会在上课过程中逃掉，即使天塌下来，庄柔小姐字典里也是没有“逃课”这个词的。

　　庄柔在课堂上祈祷着老师早下课，只有五分钟就够。

　　老师很贴心的提前了十分钟。她收拾好东西，坐在教室里拨着民航的购票电话。信用卡上钱不多，有打折票的最近航班是明晚。

　　庄柔真想今天就甩掉那个越来越可怕的牢房看守。他居然弄到连工作都要丢了，还不依不饶的扣着她。

　　那就明晚的飞机吧，这是唯一的选择。

　　庄柔朝窗外张望，没看到那辆银白BMW，以铮果然还没到。她提着手袋走出教室，在喧闹的楼道里，对着手机报自己的信用卡号。

　　“3782502538……”

　　手心一空，电话被人抽走。庄柔还不及抬头，就被怒气冲冲的以铮拖着加快了脚步。这是家商业性的语言培训机构，借用了一所高中的教学楼。高中还没放假，这时正是放学时间，楼道走廊人流涌动。

　　以铮经过的地方，高中女生统统石化，眼巴巴瞧着，满脸花痴。

　　“帅啊……”

　　“是新来的老师吗？哪班的？喂，快去打听一下……”

　　“有点凶，好酷的样子哦……”

　　“那女的是谁，没见过……好猖狂的外校女生……”

　　猖狂？

　　庄柔这辈子没丢过这种脸，她恼怒的甩着手，却挣脱不开，只减缓了前行的速度。那个很帅的人却目不斜视，冷漠的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和他拉着的女孩。

　　以铮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烦躁。

　　庄柔还在不识相的挣扎，下一节楼梯都要多费十秒钟。他冷哼一声，顿住步子，她猝不及防的撞到他身上，被他顺势揽住。

　　她该记得，上次想从他身边逃走时受了什么惩罚。

　　虽然，那次是在封闭的电梯间中，而这次，宽敞明亮的教学楼走廊，被一整个高中的学生观赏。

　　以铮低头，狠狠用吻封住她柔软的唇。喧闹的走廊仿佛被按了静音键，一切凝止。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那些话几近喷涌而出，别走，别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

　　然而他听到自己说了另外一句，低沉的嗓音冰冷如石。“逃跑的事想也不要想，下次再被我抓到，后果自负。别说我没提醒你。”

　　以铮把庄柔塞到BMW里，命令她系安全带。她徒劳的扳了扳车门，转头愤怒的瞪着他，眼里有泪，恨的几乎把牙咬碎。

　　庄柔低低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你究竟想怎么样？”

　　以铮亲自动手给她扣安全带，扣的紧紧的，连动弹一下的空间都不留给她。他探身覆在她面前，把手机递还给她。

　　庄柔劈手夺过，说：“我真的会报警！”

　　以铮坐回驾驶座，整理西装外套和衬衫，若无其事的发动车子，显然根本不怕。他耳边收到三个按键音，110。虽然知道她已经被折磨的无路可走，还是为她真的报警而疼痛彻骨，仿佛心被人挖空。

　　终于，他把她逼上了绝路。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这不是病房，是牢房（3）

　　“……是的，我被人非法拘禁，请你们救我……什么方位？我不……”

　　以铮今天第二次把手机夺了过来，平静的报出地址：“上海市XX区XX路X号，妙仁医院。”

　　以铮从容不迫的把握着方向盘，他停顿了一会儿，显然对方在问话。

　　“没错……我是梁以铮律师，不久前的谋……对，就是那个梁以铮。我曾经的当事人，庄柔小姐，被我‘非法拘禁’……你们来救她。请示卢局长？……好啊，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没有意见。”

　　庄柔匪夷所思的看着这个一脸镇定的男人，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以铮无视她的恐惧，耐心等着对方转接电话，“卢局长，好久不见……您言重了，找出凶手是警方的功劳，我只不过配合警方而已，没必要多加褒奖……对，上次谈到妙仁病理科与警方法医的继续合作，作为执行副院长，我相当愿意将合作关系继续下去……”

　　以铮不动声色的说着这些场面话，神情讥讽。

　　庄柔渐渐瘫软，她真的无路可逃。

　　以铮扫她一眼，想起什么一样，无声发笑，“等等，这里有位小姐要报警，说她被我非法拘禁。就是上次我从派出所带走的那位小姐……不，不是玩笑，不是误会，她神志也很正常，您尽管相信她。”

　　以铮把电话挂上，递还给她，被逗笑似的。

　　“他们不相信你，我没办法。”

　　这时遇到红灯，以铮静静盯着前方的路，一时不知如何走下去。

　　一丝苦笑漾起那好看的唇，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现在大概一根根的立着吧。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小刺猬呢？“小柔……上次我把你从警察手里救出来，这次，你却要警察来抓我。”

　　庄柔挥开了他的手，没对这句话心软一点点。

　　庄柔只觉身心俱疲，以铮可以一手遮天，遮住她的整个天，成为她的整个天。

　　她闭上眼睛，每说一个字都痛，“以铮，求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

　　绿灯，以铮踩下了油门。“逃跑是没用的，报警是没用的，你只剩一条路，打电话给你爸爸。大过我的就只有他了。”

　　庄柔用手掩住了脸，好像有眼泪，是怕的，还是怒的？她心中答，是伤的。

　　解开安全带，至少这层捆绑她可以自己拿掉。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逼婚（1）

　　以铮缓缓停在路边，入夜，两人同时看着街道中的车灯如河水流动消逝。

　　庄柔冷静下来，问：“你要我跟爸爸说什么？”

　　以铮笑笑，“其实说什么都一样。不过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对你爸爸说我要你嫁给我，我不允许你再离开。你还不到20岁，我可以等5个月。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从明年4月起，你是我的合法妻子。就这些。”

　　庄柔心惊，气极反笑。他竟这样对她。

　　“以铮，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以铮转过脸看她，神色忽然脱去了霸道和暴戾。他很耐心也很诚恳，更像下了某种决心。说出这番话，他甚至让自己都惊讶了。然而，回过神，冷静下来，他发现，唯一的后悔就是没随身带着一枚戒指。

　　“小柔，我是真心的。”

　　庄柔唇边腥甜，有血的温热。真心？有人可以这样求婚吗？有人可以用这样仇恨的口吻求婚吗？有人可以用这样的求婚来撕开她的伤口吗？

　　有人，可以这样让爱比恨还疼痛还揪心吗？

　　庄柔答的不假思索，十足嘲讽，“你不想做我的路人，就只能做仇人。抱歉，我没有跟仇人结婚的习惯。”

　　以铮沉默，那么久。久到她隐隐害怕，害怕他竟真的，是真心。

　　BMW发动起来，银白色的轿车继续踽行着回医院的路。

　　那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的一刻，庄柔再次听到以铮的声音如魔鬼响起，带着没流血的重伤，和重伤后防卫的冷酷。

　　“小柔，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愿意救你的人大概有几个，但有能力救你的人就只有一个。给你爸爸打电话，是你唯一的出路。”

　　庄柔眯眼看他。

　　“你错了，还有一个人。”

　　当晚以铮回到家，气氛阴沉到了极点。以铎依旧在他的房间里躲着，权当自己是隐形人。祖父和以铮在餐厅里面对面吃着晚餐，一个无可奈何，一个倔强到底。

　　祖父放下叉子，猝不及防的发问：“以铮，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

　　“这是我自己的事。”以铮撂下刀叉，晚饭就到这里为止，虽然他几乎什么也没吃。

　　祖父得逞一般笑了出来，“孩子，别急着走。刚才她给院长办公室打了电话，请我帮她离开，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她倒是个聪明孩子，知道现在最愿意她离开你的就是我。”

　　以铮错愕，他没有料到她会求助的人是祖父。

　　笑笑，不错，祖父的确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愿意她离开，也有能力让她离开的人。

　　看来她宁愿孤注一掷，也不想惊动家里人。两人现在陷入了另一场拉力赛，看谁先投降。

　　祖父继续：“她还‘顺便’提了一句，说我让你暂时离职是个‘愚蠢的决定’——我是引用她的原话。她讲了一堆大道理，指责我……”老人哑然失笑，“……根本没有经过调查就发言，她说你那时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医院，反而一直致力于病人的康复。她差点给我列了一个SWOT模型来分析梁以铮是院长人选的最优选项。小铮，你爷爷生平第一次被人批评的大气都不敢出。”

　　院长人选？

　　以铮莫名的心中一暖，苦笑，他还没想篡位呢，她倒帮他篡了。他这样伤害她，她居然还帮他说话。

　　祖父的笑再也不是冷笑，他很赞赏这个女孩子，“她求我帮她弄到一张机票，再把她送去机场，钱她日后一定会还给我。”他将餐巾揉成一团放在盘子边，起身离开餐桌，“孩子，别说爷爷过分，但哪个女孩想跟你在一起，不考验是不行的，尤其她爸爸还是庄致远。明天开始我要去探访老战友，你的假期结束了，你得回医院去，该解决的事，自己解决吧。”

　　考验？该解决的事，自己解决？

　　以铮冷笑，右手握拳狠狠捶在桌上，被刀刃划破，血涌出。活了将近二十九年，他很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在这个家，没有人庆祝生日，因为比起银行账户、信托基金来说，年龄是唯一不用担心它减少的数字。

　　他习惯了，习惯的不能再习惯。

　　祖父轻描淡写一句“考验”，已经让他们的爱多生伤痕，甚至山崩地裂。这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家庭。他居然好意思“真心”让她嫁给他，一辈子面对这些人。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逼婚（2）

　　以铮一直有一千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今天，他搜肠刮肚的思索一个放她离去的理由。现在有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冷笑，手还在流血，他却感觉不到痛。

　　别再自私下去了。他可以继续做影子。如“第二次初恋”时那样，做她的影子，是他擅长的事，也是可以让她轻松快乐的事。

　　是唯一让这份爱继续下去的事。

　　次日晨，以铮照例送庄柔去上课。

　　她看到依然是他，小脸一沉，有不敢表现出来的惊讶，大概原本以为来的会是送她去机场的人。以铮微微一笑，“你被伪装的盟友出卖了，不过他很赞赏你。”

　　路上，以铮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柔，像哄孩子，仿佛怕高一点的声响会震痛了她。“你有地方可以住吗？”

　　庄柔又在贴车门，她恨他入骨，“除了‘牢房’，哪里我都愿意住。”

　　以铮微皱眉宇，咳嗽几声，“我是问你，有没有地方住。”

　　庄柔冷笑，“你干嘛这么好心？”

　　以铮耐着性子继续问，“既然打电话给爷爷借钱回家，就说明你没多少钱了，不能住酒店的话，有其他地方去吗？”

　　庄柔抿唇，其实以前假期上课她都是住学校的。但这次，学期末她一直住院，都没回学校去办留校手续，所以不能住宿舍。那么还可以去哪里呢？结清诊疗费后，信用卡上的确所剩无几。如果透支的话，爸马上就会知道的。

　　车到桥头自然直，她总会找到一个地方住，只要他放她走。

　　以铮将一句话问了第三遍：“有地方可以住吗？”他在祖父面前说了三遍“我爱她”，又在她面前问了三遍，他可以去哪里继续做影子。梁以铮居然有这么悲惨的一天。

　　庄柔冷不丁回答：“住苏黎家。”

　　以铮点头，也算个不错的去处。

　　当晚下课回医院，庄柔雀跃的在病房里飞来飞去收拾东西。以铮默默看着，苦笑，她终于开心了一次，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他。

　　庄柔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托着纸房子，皮鞋嗒嗒的声音仿佛鼓点。

　　“这是医院，你安静些。走也不需要这么开心吧。”以铮冷着脸出言提醒。

　　庄柔放慢了脚步，终于走到大门，她将箱子立定，半坐在上面，双手将纸房子捧在面前，开始等候。她轻轻回身，看了以铮一眼。

　　以铮脚步顿住，保持一段距离看她。他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永别。“还有话跟我说？”

　　庄柔轻轻咬着唇，自嘲的笑，“没有，我本来以为你会有话说。”她早该明白，梁以铮这个人，做了再过分的事也不会道歉。一直在轻易原谅的人是她。

　　即使在最爱他的时候，她也没听到过例如“我爱你”之类的话。

　　原来在不爱他的时候，只是等一句“对不起”都这么难。

　　她就是要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世事总是何其讽刺的相似，又不同。

　　庄柔依旧是那个等人接她回家的孩子，只不过，这次换陆年羽出现在大门，以铮站在她背后。

　　以铮心忽然绞痛，“要来接你的是他？”他早该知道她想看到的是谁。

　　庄柔轻轻道：“是啊，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他说的……好像一直都这么说……”她低下头，睫毛低垂，鼻子酸酸的，又转头去看以铮，“对了，倒确实有话跟你说。那个‘第二次初恋’，谢谢你。”

　　以铮苦笑，她居然对他说，谢谢。

　　“这些天的事，你都原谅我了？”

　　庄柔蓦地起身，与他对视，“不，我不原谅你。……因为你根本不想被我原谅！”

　　以铮脱口而出，“对不起。”

　　橙色夕阳绵软的如同柠檬慕斯，以铮就这么把字刻上这块蛋糕糖霜般的黄昏天空。是的，他从没说过，但一旦说了，就是将它们刻上天际，清楚明白，永恒不变。星星是恋人们渴求的眼睛，一辈子追逐光亮，光明的太阳出现，它们又立刻隐身。

　　庄柔听着衣摆在风中沙沙的响，她听到了，一直在想如果听到他道歉就原谅他。但真的听到，才发现都无所谓了。她不能一辈子只为等他的一句话而活着。

　　她准备好再一次原谅了，最后一次。这次的轻易，是因为要彻底离去。

　　庄柔微笑，“好，我原谅你了。那么，再见。”

　　她走出大门，陆年羽接过她的箱子。

　　庄柔离开的很满足，如同得回全世界，可她明明依旧一无所有。

　　陆年羽接到她电话，赶来的很快。以前，“第一次初恋”时，庄柔等他都像在等快递员，他来早了她不惊喜，他来晚了她不介意。他也不紧不慢，因为知道她等的再久也不会走掉，也不会生气。

　　现在，庄柔坐在行李箱上等他，眼神急切，揉捻衣角。而他也一刻不耽误，马上赶来。但两人是朋友，只是朋友。这是退一步的海阔天空，还是退一步的啼笑皆非？

　　陆年羽含笑问：“我没吃晚饭，一起去吧。”

　　庄柔没拒绝，“好，不过我在斋戒。”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告别（上）

　　走进一家很平常的小餐厅，年轻女服务员带着菜单过来点菜，对陆帅哥眨眨眼睛，又打量帅哥的女朋友，好像很羡慕。陆年羽翻开菜单，兀自点了一堆大鱼大肉，然后没问庄柔就朝女服务员摆摆手，示意就这些。

　　服务员问：“那这位小姐吃些什么呢？”

　　庄柔还没开口，陆年羽先抢过了话头，对着桌子哧哧冷笑，说：“你们有什么白菜帮子萝卜缨子玉米须子的，拼一盘儿给她上就行了。”

　　他对她斋戒这件事一直持嘲讽态度。

　　庄柔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要绿茶。”

　　女服务员落荒而逃，对帅哥的印象大打折扣，看来这人虐待女朋友。

　　陆年羽大快朵颐，庄柔在饮绿茶，一杯又一杯。

　　陆年羽笑，“你别借茶浇愁了，就是淹死你也浇不灭。”

　　庄柔双手攥着茶杯，眼睛紧盯淡绿液体中深黑的叶末，沉在杯底，她摇晃几下，硬要它们浮上来。纸房子摆在两人面前的桌上，庄柔推给陆年羽。陆年羽举着粘糊糊的爪子，问她干什么。

　　庄柔伏在餐桌上，转眼发现风衣袖子沾上油，又弹起来，一边抚着袖子一边说：“拿走，纸房子。留给你真正喜欢的女孩。”

　　陆年羽呵呵笑了几声，继续狼吞虎咽，“你一直撅着嘴，嘴越来越尖，真有一天要变成北极狐了。看来想修炼成那头北极熊的北极狐，就得习惯撅嘴生闷气。”

　　庄柔没理他的话外之音，“你别岔开话题，快把纸房子拿回去。”

　　陆年羽头也不抬，“免谈。”

　　庄柔忍不下去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年羽哈哈大笑，“看看，嘴又撅起来了。”他威胁的瞪了她两眼，在她面前挥舞两只油手，她怕沾上衣服，连忙躲开。他很得意，“再说这话，你的风衣就别想要了。”

　　庄柔怔怔看他，泪珠一颗颗滴到了腿上。陆年羽不敢再闲扯，默默凝视着她，“小狐狸精，你跟北极熊吵架了……留着纸房子，可以让我暂时金屋藏娇。不爱我也没关系，只是在我这里养伤也可以，养好伤，你就回他身边去。这样的关系……我们两个都轻松，都不会有压力。”

　　庄柔擦干眼泪，她忽然恨他，两次分手，都是他提的，要走为什么不走的彻底？

　　“陆年羽，我自认是够纠结够优柔寡断的人了，你比我还纠结还优柔寡断。你到底爱不爱我？”

　　陆年羽笑笑，“我不是该爱你的人。北极狐也不该永远生活在南极，你不愿意做我的樱花，是强求不来的。”

　　庄柔将剩下的半杯绿茶饮尽，说：“我把跟梁以铮的事讲给你听，好不好？樱花大道那次我就想说的，被你打断了。”

　　陆年羽用纸巾擦了擦手，温暖微笑，“其实……你以前的事，我知道很多。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秘密的。某天我突发奇想在google上输入‘庄柔’，就跳出来不少关于你的事，当然都是这个竞赛那个竞赛的冠军什么的，还有你出版的小说。”

　　陆年羽终于还是用他油腻腻的爪子碰了她的手，她手背上还有很多针孔，乍一看像瘾君子。

　　“另一天，我大概心血来潮，在‘庄柔’后面加了‘梁以铮’，不知是不是指望看到‘订婚’之类的字眼……结果没有看到你和他的联系，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陆年羽用手指在她手上写下了三个字——庄致远。

　　“BBC银行的最大股东，他妻子是BBC银行的副行长……然后我开始了解03年的金融大案……呵呵，我就明白些事情了。明白你孤僻和冷漠的原因，明白北极熊为你付出那么多的原因，明白你和北极熊没办法剪开的纠葛。你知道我还明白了什么吗？就是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你从十四岁起的人生就为他改变，到现在还在为他改变。我是舞台上出场与你配戏的演员，终究会散场，终究会离去。但他是导演，引导着你的人生发展向前。他也是台下一直注目你的观众，唯一一个，他会跟着你走遍任何一个剧院、舞台，任何一种人生风景。我不是复杂的人，我无力承担这样一个你，只有他可以。”

　　在冰天雪地的北极，他们三个演着这场以生死为节奏的戏。曲终人散，注定北极狐与北极熊继续一生一世的纠葛，企鹅只是过客。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告别（下）

　　陆年羽盯着纸房子，它一尘不染，但墙壁歪了。它并不完美，因为是初次的作品。说要添上的花园，终究也没有实现，只是墙脚窗下有逼真夺目的美丽樱花，粉嫩嫩的很招人怜爱，纸门前插了一根支楞的樱草，像守门神一样看护着樱花，简单而美好。

　　他做了谢幕陈词，“庄柔，每个男生都必须有一次全身心投入，却终究没有结果的恋情，才能成为男人。体会过这样的爱恨，我们一起长大了，为了这个，我感激你和他。你留着我的纸房子吧，因为我不用看见它也不会忘记你，而你，会忘记我。”

　　庄柔是他第一次爱的女孩，第一次伤的女孩。

　　注定会离去，注定不会忘记。

　　陆年羽衷心希望她心里也给他留一个小小的角落。

　　庄柔忽然觉得心中舒畅，与陆年羽如朋友般倾心交谈，真的是他们两人最好的相处状态。他一直让她觉得轻松快乐，是一年十二个月不会变的阳光。

　　她对陆年羽微笑，说：“记不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你在一起。”

　　陆年羽点头，把手从她肩头拿开，恶作剧般的不告诉她风衣上有两块油迹。她的衣服他可赔不起。

　　庄柔也没去注意，接着说：“因为，其实我们两个很像。你可以轻轻松松拿全系第一，却很不会追女孩子。我们都很擅长面对逻辑和数据，却不会面对人。”

　　陆年羽点点她的额头，不服气，“不对，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很帅，而且是第一个追你的人。”

　　庄柔笑的出声，“也对。你真的是第一个追我的人。”

　　陆年羽默默，“氧气美女，你可真傻……其他人都是被我吓跑的！”

　　庄柔反驳，“是被我吓跑的！你比较有毅力，坚持到最后。”

　　她忽然冻住，陆年羽也黯然——他没有坚持到最后，因为真正的最初，其实不是他。

　　他不是她的最初，不是她的最后，而是中间，也就是过客。

　　两人愣怔半晌，还是相视而笑。

　　陆年羽一向话多，但也难得如此的婆婆妈妈，继续劝她：“我不知道你和北极熊又怎么了，但他那么爱你，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呢？”

　　庄柔很想对他说，别替我决定要爱谁。然而她惨然而笑，说：“北极狐和北极熊的过去是一场灾难，而未来，是一片雷区。即使一个地雷可以绕过去，也有其他的，总有一天会踩上。我和他，都不知道地雷的分布，所以总是踩上，彼此都受重伤。”

　　陆年羽同情的看着她，再次把爪子搭上她的肩，好像打定主意要抹她一身油。

　　“狐狸，你爱不爱他？”

　　庄柔答了实话，“爱。”

　　陆年羽点点头，语重心长的样子酷似灭绝师太，“你知不知道，代数题和几何题的解题技巧有什么不同之处？”

　　庄柔对他突然转换话题有点诧异，但没表现出来。

　　她研究过这个问题，“代数的话，所有题都有套路，从第一步开始，每步都有目的，顺着走下去都是设定好的路线；几何呢，每道题都不同，没有套路，必须试很多方法，有时走到一半，会有意外的解题线索浮现。”

　　陆年羽很不爽，推推她，又触电似的拉住她，似乎怕她一推就倒。“喂，小狐狸精，给我个机会显摆一下你会死啊？”

　　庄柔摇头，“不会，你们救了我，我不会死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陆年羽见自己说错话，窘的连连道歉。片刻，转回正题，揭示他提起代数和几何的目的。

　　“你和北极熊就是几何题，别指望第一眼就看到最后一步。你开始解题时想的不要太多，只要走下去，试各种方法，那么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你会发现，问题全部迎刃而解。”

　　庄柔若有所思的点头，其实并没真往心里去。

　　陆年羽琢磨着还能在她身上哪里留下油团，貌似只剩脸颊了。他没忍心。转念，大爷似的往椅背里一靠，勾勾食指，“以前都是我主动，作为告别，你就主动这一次吧。妞儿，过来让爷亲一个。”

　　庄柔居然公主一般把右手递了过去，手背抬得高高的。

　　陆年羽冷笑，“你自找的。”他转头，双手毫不留情的捧起了她的小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咬，倒好像狼吞虎咽很久停不下来的惯性。唇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因为是真的最后一次。

　　庄柔窘迫的挣扎，想跳下椅子，“你、你这个……我得去洗脸……”

　　陆年羽按住她，得意的坏笑，“不许洗！果然跟以前味道不一样了，哈哈。”

　　庄柔白他一眼，急急去了卫生间，很长时间才回来，似乎真的好好洗过脸，不只把油洗掉。

　　她抚平风衣的褶皱，对陆年羽说：“我要去苏黎家了。既然纸房子你不肯拿回去，那么我也不要，我不用借助它来记住你。”她顽皮的一笑，冲着那两团油迹努努下巴，“这件风衣我不会洗了，你的指纹和DNA都在上面。”

　　陆年羽脸红，半晌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喂，你给苏黎打过电话了吧？”

　　庄柔头也不回。“当然。”

　　陆年羽独自坐了一会儿，带着纸房子走上黄浦江堤，将它丢入水中。

　　他一辈子不会再把这样的美丽誓言给任何其他女人。

　　庄柔思索着陆年羽的话，闭上眼睛。她不敢和以铮在一起，那种完全失去自我，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又会粉身碎骨的恐惧可以把她折磨疯。她知道自己爱他，但这份爱需要冷静。

　　今晚，和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告别了。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逃亡（上）

　　庄柔掏出手机，给苏黎打电话。反正苏黎父母很忙，不常在家，她临时跑过去也不要紧。

　　然而老天就是不肯放过她——苏黎一家都去了香港，要春节后才能回来。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她决定找个便宜些的宾馆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夜晚的街心，明亮刺眼的街灯，她坐在行李箱上开始打114查询宾馆信息，仿佛一辈子就那样坐着，这次却不等别人来接，她要自己去找栖身之处。

　　庄柔从不知还有这样的一天，自己去找路，胆怯而刺激。

　　她成功找到了一家便宜旅店。

　　拖着箱子七转八转，她按照地址拐进了一个菜市场，稍远还有个KTV，吵闹声很大。她费尽全力才找到一个小黑门，牌子在上面挂着，霓虹灯坏了一半。看来是这里。

　　居然没有电梯？她把箱子搬上二楼，累的脸色煞白，冷汗湿透了内衣。在前台说明来意，交了押金。服务生漫不经心的甩给她一把钥匙，她怯怯问道：“您不需要看我的身份证吗？”

　　服务生瞪着她，好像她是只火星来的青蛙。

　　庄柔忍不住又问：“刚才上楼时我看到一楼转角侧面有个小门开着，晚上会关的吧。不然……您知道，不安全……”

　　服务生咕哝一声，“你把房门锁紧么就好了呀。”

　　幸好房间还算干净，虽然小的像防空洞。庄柔怀念着以往住酒店时，光洁纯粹像玻璃的大理石地板，半个游泳池大小的浴盆，不想出去玩时可以在酒店里做个SPA，点份双层芝士蛋糕，要米其林三星级的厨师来她房间里做。

　　不管怎么说，她很累。

　　对她来说，搬箱子上二楼与长跑两公里只有一个区别——后者会让她死掉，前者大概不会。

　　她倦倦往床上一靠，闭上眼睛入了梦乡。

　　然而这小旅店远没有医院安静，她被惊醒了很多次，卷着被子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大概凌晨两点时，她第五次醒来，楼下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打架。不久，警车乌拉乌拉的开到了楼下。

　　她心狂跳，有警察来了……

　　屏息坐着，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安静。然而这觉再也睡不安稳，她一遍又一遍的做噩梦，看着警察把妈妈带走……曼瑶姐的眼泪，云意姐的尖叫……

　　云意姐……对了，还有云意姐啊……

　　庄柔迷糊着翻开手机盖，找到云意的号码，拨了过去：“云意姐，是小柔。钱用光了，这几天我可不可以住你那里？我明天过去……”

　　其实应该说“今天”，天都快亮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庄柔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接起来，那个习惯训斥的声音轰隆隆响起：“你在哪里？”

　　庄柔拂开眼前的乱发，抱紧枕头，把手机里火冒三丈的人压在床单下，不想理睬。

　　庄柔侥幸的安稳没有维持很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像老鼠一样啃咬着她的神经。那锁已经锈到该上油了……

　　她继续做噩梦，北极熊闯了进来，还带着一头美国熊。熊们研究她几分钟，美国熊嘟囔，梁……我说过一万次了，手术后她恢复的很好，一晚睡不好不会死人……你对朋友的医术能不能有点信心……

　　北极熊没答话，但呼哧呼哧喘的很厉害。

　　庄柔翻个身，干脆连腿一起绕上枕头，让我再睡会儿吧……

　　美国熊又俯身看她，然后赌气的对北极熊说，好了，我回医院了……跟救护车一起。你自己守着她吧……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给你留点东西……

　　手机闹铃6点30分准时响起，庄柔从床上弹起来，到处摸不到手机，却发现以铮在对面床上坐着，那神情好像吞下了一吨火药，想开始轰炸她。

　　庄柔第一反应是自己衣服还算整齐，然后就被以铮按回了床上。

　　“你有没有常识？睡醒后这样突然起身可能……”以铮把“猝死”两个字吞回肚里，咳嗽几声，开始解她风衣扣子。

　　庄柔见他身边摆着急救箱，连忙说：“我没事。你别……我说真的！”

　　以铮铁青着脸色停下了手。庄柔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很习惯被医生看自己的身体。对于大多数医生来说，身体只分活的死的，不分男的女的。16岁她住过一次院，治疗时上半身衣服全部被撩起，主治医师突然带着一群人涌进来，有男有女，一起盯住她的裸体——实习医生们需要观摩治疗。

　　那时她就明白了，人的身体只是个物件而已，它得发挥它的作用。而作为一个病人，她的身体甚至比正常人还有价值。那些人看着她一丝不挂的胸部、腹部、腰肢，露出专注的神色，如同观察实验室福尔马林试剂中腌肉一样的标本。他们听讲，看着医师拿仪器在她身上示范，他们做笔记，他们不会记得那个身体上面还有会皱眉的脸，里面还有跳动着的心脏。

　　从小到大一直折磨她的病痛并没有让她厌恶自己的身体，然而，那数次被“观摩”的经历却让“身体”变得彻底陌生起来。

　　是否因为这个，她才一直折磨自己，用以铮的话来说——自残？

　　但现在，她不想让以铮看，一点都不想。

　　想象着以铮也会用看标本的眼神来看她的身体，她觉得生不如死。


		      

                      折磨，你的柔情我的痛  逃亡（下）

　　以铮打量着这个简陋的糖果盒子似的房间，回想那扇一踢就开的房门，楼下乱糟糟的环境，以及呼呼大睡的值班服务员，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盯住女孩散乱的发丝，问：“说去苏黎家是骗我的，嗯？”

　　庄柔慢慢起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以铮保镖一样跟着她，站在门外继续训：“怎么说也该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真穷到这个地步了？”

　　庄柔洗漱完毕，推门走出来，俯身在皮箱中翻东西。

　　以铮随口道：“找梳子？左面第三排拉链。”

　　庄柔僵住几秒，在他说的位置找到了梳子，背对他开始梳头，小声咕哝：“你干嘛管我？”

　　以铮听的清清楚楚，冷笑几声，“我是管不了你，我要是能管你，你现在已经挨打了。”

　　话出口，他才觉说的过分，有些尴尬。

　　庄柔快把头皮梳出血了，两人一时沉默，她冷不防问：“你在云意姐家里干什么？”她的来电被转入语音信箱，怎么以铮倒会听到？

　　以铮清了清嗓子，发现现在他是辩解的一方，“总之，你不能住在云意家里，还是回医……”

　　庄柔啪的一声把梳子丢在地上，瞪他一眼，又跑进卫生间，狠狠甩上门。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似乎要倒了。

　　以铮叹气，巴巴的又跟到门口，解释：“云意回国是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说有些法律方面的问题想问我，我是顺道去她家。她也是早晨才回的家，查看语音信箱，我就听到了。”

　　门那边沉默好久，庄柔声音带了低低的哭腔。“我为什么不可以住她家？”

　　“她现在住在……男朋友家。”以铮没提许成幻的名字。

　　庄柔拉开门，严肃与以铮对视：“你可不可以先借我些钱？”

　　“然后你去住8000块一晚的酒店？那我要借你多少？”以铮失笑。

　　庄柔咬唇，“我会还给你的……大概下个学期。”

　　以铮低头凝视她双眼，她说过原谅他了。“回医院吧。”

　　庄柔很惊讶他还说的出这种话，愤怒的反唇相讥：“梁副院长，你说过那是病房，不是酒店房间。”

　　以铮微微笑着，根本没被她的讽刺打倒。“庄柔小姐，你还要知道的是，那是病房，不是牢房。”

　　庄柔倒吸冷气，以铮堵在门口，她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住了双手。

　　以铮轻轻抚过她的手臂，肩头，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或许两人在一起就是停不了的灾难，或许她还会为他受伤害，但他太自私，他不能容忍她不在他身边，不能容忍她用消失来让他心惊胆战，不能容忍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找到她。

　　这一个晚上已经是足够痛苦的考验。

　　被以铮抱着，庄柔胸中升起一种带着战栗的安全感。就如她拿起手机，听到以铮的声音，后面几个小时她睡的无比安稳，睡到不愿醒。

　　她轻轻推开他，不想留恋，“可我病已经好了。”

　　以铮从容道：“那要看医生怎么说。”他忽而急切，“小柔，你说你原谅我了，不是吗？”

　　庄柔点头，“对，所以我不想反过来再欠你情。你借钱给我好不好？欠钱比欠情好还多了。”

　　以铮忍了一早晨快要消化掉的怒气又提上了嗓子眼，勉强冷静，“不想欠我情？那拜托别让我满世界救你。”

　　庄柔也气极，“谁要你救我？”她发现自己在嘴硬，借钱一样是要他救她，“算了，我去跟云意姐借。”

　　以铮投降。“好了，我借你钱。收拾东西，我带你去找酒店。“他一步走近她，“不过我们先说好，如果你照顾不好自己再让我救你一次，就乖乖跟我回医院。不然不用你打电话给你爸爸，我亲自打。”

　　庄柔警觉。两人之间的定时炸弹又开始倒计时，她必须第二次踏上逃亡之旅。

　　陆年羽说，爱情就像几何题，走下去，各种方法都试一试，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庄柔叹气，看来他那个建筑系第一的成绩是浪得虚名。她怎么看不到柳暗花明的可能？

　　以铮真的把她塞进了8000块一晚的酒店，有像玻璃一样色泽纯净的大理石地板，她却像踩在针毡上，举步维艰。

　　他说明天早晨老时间来接她上课。

　　这和在医院关着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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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庄柔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解西班牙语的动词变位，平生头一次上课走神了。她打定主意要回家，只要还在这座城市，她这个孙悟空就逃不出以铮那个如来佛的五指山。

　　再给云意姐打电话，继续借钱，再加上酒店的押金……这是最后的选择了。

　　上午10点时，庄柔做了一件让她唾弃自己一辈子的事——她偷偷溜出了教室，心扑通扑通跳着走下楼梯。不管怎么说，今天要讲的习题她都做过了，没什么问题。至于以后耽误的课，可以去网上办理缺课手续，开学前早回来几天，全都补回来。

　　快步走着，眼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她刹住，定睛一看，怔了。

　　是夏燃。

　　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她。

　　夏燃也注意到了她，两人四目相接，彼此都愣住。夏燃先淡淡打了个招呼，说：“我在这里上英语四级培训。”

　　庄柔哦了一声，不知答什么好。夏燃看上去很像个学生，脱掉超短裙，没有化浓妆，只是牛仔T恤，头发简单系成个马尾。有那么一瞬，真好像是安璐站在眼前。她忘掉安璐已经有很久了，如果说安璐之死是她墙上少了一块砖，那么与以铮的爱恨就根本是推倒了一面墙，让她再也不能躲开风吹雨打。

　　夏燃静静打量她一会儿，有点想笑：“这个时间……你也逃课了？”

　　庄柔脸红，不知该怎么解释：“我要去买机票。”

　　夏燃忍俊不禁，走上前来，毫不介意的挽住了她的手臂：“先去港汇楼上喝点东西吧，我请客。两次想请你都没请成……表姐不在了之后，我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庄柔不忍拒绝她。转身一瞬，夏燃小心的在手包里翻动了一下，似乎要确认某样东西完好。

　　两人在座位上坐定之后，夏燃说：“我带的钱不太多，我们就都喝可乐吧。”庄柔点头，心想当然不能真让她请，一会儿把钱还她就是了。

　　夏燃见她答允，似乎眯着眼睛打量她片刻，变戏法一样从提着的袋子里掏出一叠英语辅导书，塞到她面前。“帮我个忙，对你来说没什么难的吧。”

　　庄柔翻开书，还都崭新的一样，一笔也没动过。她皱眉摇头：“不行，题目一定要自己做一遍才能吸收。”

　　夏燃也皱眉：“以前表姐都帮我做题的。她说你做这些太累，还不如节省时间去练声。妈妈买给我的辅导书，她都抢着做。”

　　庄柔一愣，这对表姐妹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像表面那样一派和谐。安璐说过，当初考T大的文艺生时，夏燃主动退出，把名额让给了她。不过安璐也的确没义务对她说真话。

　　夏燃见她不说话，不耐烦再劝：“算了。”起身去买可乐。她在柜台站着，回头张望庄柔，见她翻开了辅导书，似乎正一题题的读着，心中冷笑几声，对吧台侍应生说，两杯都多加冰。

　　待到夏燃端着两杯饮料回来，庄柔将自己那杯暂时推到一边，问：“你报的是一月的四级考试，对吗？”

　　夏燃没料到这个问题，含混的嗯了一声。庄柔点头，一月考卷比六月题目简单些。翻开一套题，推给她：“做一下这套题，先做阅读、完形填空和翻译。半小时差不多就能做完。不会的地方空着。”

　　夏燃有些恼火，看也没看一眼：“我请你当家庭教师了吗？”

　　庄柔静静盯住她：“我只要你做这半套题而已，只要你做了，其他的我全帮你做掉。”

　　这个买卖似乎很划算。夏燃纳闷的瞧她，她不是急着要去买机票吗？她开始做题，庄柔碰也没碰那杯可乐，一直观察她。她勉勉强强做完了题，推还到她面前：“好了，你要守诺言……”

　　庄柔接过笔，细细的读起了她的答案。半晌，开口：“我注意到你做阅读时经常卡壳，一定是遇到生词了，没有好好背过单词？”

　　“那么多怎么背的完。”

　　庄柔笑笑：“说得对，不用再背了，来不及了。你要学会结合上下文的意思来猜词意。十个中有九个可以猜出来。例如说……”

　　夏燃听她讲一个词的含义，听的入了神，她讲的比老师有趣多了。

　　“然后，十个中，猜不出的那一个，跳过去，不要理它，它不会影响你理解文章大意。读文章时千万不能纠结单个词的含义而卡壳。”

　　夏燃装作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不知她干嘛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看着庄柔翻到完形填空那页，她不由自主的问道：“这个也要猜词吗？”

　　庄柔微笑：“不要。完型与阅读不同，说句实话，完型就是碰运气，所谓标准答案，就是这篇文章的原作者用的词。所以，即使其他词在含义和语法上说的过去，也是错误的。”

　　“那怎么办？”

　　“四级的完型类型很单一，这几年叙事型的偏多。”她望着港汇六楼，“上面有个新华书店，一会儿我去帮你选几本心灵鸡汤，读熟了就有语感。有语感，就像有‘运气’了，你会更容易根据美语用词习惯来推测原作者的想法，选出作者用的词。”

　　但这样可能也来不及，毕竟培养语感是很要时间的事。庄柔托腮，苦思冥想如何能让夏燃尽量多的接触英语，培养兴趣。

　　“对了，你不是每晚都要唱歌吗？有没有喜欢的英语歌曲？英语唱出来是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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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燃腾地站起身来，收拾好她的所有书本，揣进袋子。“谁要你对我指手画脚的？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我不唱歌了！我做不成歌手了！没有人能帮我！”

　　庄柔不解的也跟着站起身来。夏燃声音很棒，而且一点都不浮躁，宛若天籁。她相貌也出挑，还会创作演奏，不应该放弃梦想的。尤其，在安璐死去之后。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尴尬。这时，楼下渐渐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有相机的声音咔嚓咔嚓响起，尖叫声此起彼伏。她们不由自主的张望过去，发现一面两人高的海报竖起在底楼大厅，上面是一个摆着酷帅姿势的男孩。

　　庄柔吸了口气，是在以铮诊疗室里碰到过两次的歌星！

　　瞥瞥身边的夏燃，她忽然兴奋起来。

　　能帮她了！

　　她不由分说拉起夏燃的手腕，冲到一楼。歌星是要在这里签售，他已经到了，还在车里化妆。那辆车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的粉丝，简直像原子中在质子旁边乱飞的外层电子，密密麻麻的一团电子云。

　　庄柔有点灰心，这么多人，她怎么可能跟歌星说上话？夏燃在她身边呆呆立着，茫然无措。她思索一会儿，从人群中钻出来，对站在一边的保安问：“我可不可以见一下Jessica？”

　　说不定能见到歌星常挂在嘴边的这个助理。

　　然而保安一脸茫然：“Jessica？Jessica是谁？”他很负责任的向身边人打听了一会儿，笑说：“小姐，我看你是找错地方了。”

　　庄柔不甘心，“那他的助理叫什么名字？”

　　保安变了脸色，似乎开始觉得，她是个故意东拉西扯，希望突破防守，跟偶像近距离接触的狂热歌迷。

　　“我们这里很忙，请小姐不要捣乱。”

　　“可是……”

　　庄柔看着保安威胁的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有点害怕，不敢再问。她见夏燃狐疑的盯着她，决定什么都不说。以前给了安璐希望又让她失望，不能再对夏燃这样。

　　失落的迈开几步，手肘忽然被人攥住了，一回头，还是刚才那个保安，脸色铁青，“请小姐跟我来一下，助理说要见你。”

　　她匆匆对夏燃道：“我马上就回来。”

　　庄柔被带上了一辆车，然而车里没有歌星，只有一个看上去30岁左右的女人，头发盘的紧紧的，不苟言笑，还有另两名保镖。她忽然觉得有点恐怖，难道连助理来见个人都要带两个彪形大汉？

　　“您就是Jessica吗？我想……”

　　“不。我是他的助理，但不是Jessica，叫我赵小姐就可以。”

　　赵小姐戒备的瞪着她：“请问你是怎么知道Jessica的？”

　　庄柔解释，是在妙仁医院里与歌星有过两面之缘，他数次提到的。赵小姐与身边人交换了个可怕的眼色，正颜道：“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哪家周刊的记者？”

　　“我不是记者。”要不是越来越害怕，庄柔简直要笑出来了，“只是想推荐一个歌手给他。”

　　赵小姐冷笑几声，“不管想干什么，你肯定是带着条件来的。明白说吧，公司不希望歌迷知道Ricky去接受过心理治疗，更不希望有人知道Jessica的事。”

　　庄柔被弄懵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小姐继续：“你们这些记者我最清楚了，为了爆料不择手段。你把微型录音机或摄像机交出来，报上家门，签一份保密协议，我帮你安排一次正式独家专访作为交换，怎么样？”

　　庄柔头晕脑胀，她突发奇想的一个念头居然会复杂到这个地步。她转身去拉车门，“对不起，耽误你们时间了，我这就离开。”

　　然而车门被锁住。赵小姐哼哼笑了两声：“没想到这样的条件你都不肯合作。你肯定录音了，留下带子再走。”她朝身边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把东西找出来。”

　　庄柔愕然，下一秒就被那两个保镖揪回来，压住双肩按在车座上。风衣纽扣被扯开，一个保镖捂住她的嘴，另一个开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恶心的要吐，但嘴被蒙住，叫都叫不出声，只能拼命挣扎躲闪。

　　她下身穿的是不太厚的棉布裙，因为冬天天冷，所以腿上穿了羊绒的白色legging，看上去就像夏天的长筒连裤袜一样。保镖摸遍她全身也找不到任何金属物件，赵小姐还在身后虎视眈眈，他咕哝着骂了几句，撩起了她的裙子。

　　“别碰我！”庄柔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脸颊和嘴唇都开始发紫。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车门。赵小姐盘的高高的发髻似乎跟着一颤，示意那两个保镖停止动作。那人继续敲，手越来越重：“赵小姐，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

　　赵小姐脸色发青，吩咐司机解锁车门。

　　许成幻笑嘻嘻的晃了上来，坐到赵小姐身边，揽住她的肩。赵小姐一阵汗如雨下：“许总怎么有时间来Ricky的签售？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迎接。”

　　许成幻笑笑，“Ricky是我捧出来的人，就算托付给你们了我也不能不念旧情，所以带点人来支援你们安保工作，结果就看着这个。对这么个小姑娘动用两个保镖，你还讲不讲道义？”

　　“八卦记者。”赵小姐从鼻子里轻蔑的哼了一声。

　　庄柔逃过一劫，受了惊吓又被羞辱，她咬紧嘴唇，用力攥住被撕开的衣服，转身拉开车门逃了出去。

　　赵小姐刚要阻拦，觉得许成幻夹在她肩上的手加紧了。笑面虎开始露出犬牙：“这两位，报报名字。”

　　他打量着刚才动手的两个保镖，指关节咔咔响动。

　　赵小姐脸色微变，想明白了，于是打圆场：“咳，既然她是许总的人，肯定不会对Ricky不利。大水冲了龙王庙，是场误会，许总看在Ricky份上别追究了。”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2 携手（上）

　　庄柔几乎是一冲下来就看到了以铮，钻进他怀里开始流眼泪。以铮再怎么凶也好，再怎么不可理喻也好，只要他出现，她便有安全感。

　　以铮紧紧抱着她，虽然生气，但没忍心训她。她在他衬衫前胸上擦干眼泪，猛然想起夏燃大概还等在那边。

　　见她想跑，他一把将她抓了回来，脱下外套给她披上，“还想去哪里？”

　　听她说了经过，以铮点点头，拿起手机吩咐千惠为他查歌星的电话。她裹着他的外套，目光四下寻找夏燃，看到了她，马上招手。

　　以铮一手拽着庄柔，给歌星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来意。打发走这两个女孩子，他靠回车上等候。

　　许成幻从车上下来，冲他打了个OK的手势，踱过来，冲他笑笑：“见了第三回，我才想起来，五年前见过她。果然女孩子从14岁到19岁会变不少，像个女人了嘛，有点像……曼瑶。老兄，五年前的小女孩们都长大了，我们是不是老了？”

　　以铮没答话。看上去这个土匪头子跟云意在一起后就抛弃了夏燃，他当然绝不希望他对庄柔起任何念头。五年前的几个人，曾经天各一方，五年后却又走回了一起。因着曾经的曼瑶，他对许成幻有些微的同情。

　　许成幻与他并肩立了一会儿，看着歌星出现在大厅中间，镁光灯闪烁不停。那个20岁的年轻人微笑着朝粉丝招手，阳光脸孔上看不出一丝阴霾。

　　以铮没有告诉过庄柔，歌星挂在嘴边的那个Jessica是他曾经的助理，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去年9月，Jessica车祸丧生，从那之后，歌星就一直走不出她的死，陷入抑郁症和臆想症中不能自拔，一直认为Jessica还活着。

　　“Ricky两年前还是蹲在街头抽烟的小混混，谁想得到他有今天？”许成幻看歌星的眼神竟有几分欣慰，“我也没想过云意会顶着‘炽冰’的名字在我身边出现，其实……我们几个都是命中注定要重逢。”

　　以铮心中一紧，暗道云意根本是在玩火。

　　许成幻最恨的就是有人骗他，夏燃这么听话还难遭被抛弃的命运，换成云意那样的性格，两个人会出大事的。

　　许成幻拍拍他的肩，转身走掉：“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交易完成，我就不烦你了。小心，以铮，要是哪天我决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就不止要你给我曼瑶的戒指了。说不定我会管你要个人。”

　　签售结束后，一行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夏燃抱着一把原音吉他演唱起了奥黛丽?赫本的那曲《Moonriver》，曼妙的歌声不经雕琢，自成丰标。她不但是个有天赋的歌者，也是个合格的表演者，一颦一笑搭配得宜。

　　歌星听的入了神，许久鼓掌道：“太棒了，太棒了！现在流行男女组合，我看我们有戏。”

　　夏燃抱着吉他，激动的流泪。庄柔心中温暖，眼睛有点酸，但终究没哭出来，身上还披着以铮的外套，沉甸甸的，跟他时常按在她肩上的手一样，让她有点发慌又有点幸福。

　　夏燃冲下来给了她一个狠狠的拥抱。

　　庄柔拍着她的背：“考试也要努力啊。好了好了，别抱着我了……”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她哭的更厉害，低声嘟囔了几个庄柔没听清的字。

　　这种场面让她很难受，尤其看到歌星在打量她，大概觉得她眼熟。

　　庄柔忽然觉得这真是个天堂与地狱分不开的世界。回想在那辆车中她被搜身，原来实现梦想的背后，还有着许多这样的勾当。

　　她不放心的对夏燃道：“我们互相留个联络方式好吗？以后……我可以替安璐照顾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能照顾什么呢？不过，至少……不再什么也帮不上，只会掏钱了。

　　夏燃抹着眼睛点头，笑逐颜开，分明还是个孩子。

　　“下次我一定要请你喝饮料。”

　　“你都请了三次了。”虽然庄柔一次也没喝过。

　　“不，以后请的……会跟以前都不一样，真的……”她忽然吞吐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许总你是炽冰，表姐说过那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所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转身离开的一刻，庄柔听到歌星很温柔的问夏燃：“你有没有英文名字？介意我叫你Jessica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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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的秘密？

　　和夏燃告别后，庄柔走在去找以铮的路上，思绪突然影影绰绰起来。三个女孩的秘密姐妹会，她曾有过一个。那是一种怎样奇妙的友谊呢？最年幼的她是服从者与跟从者，犹如走在两个姐姐的身后，踩着她们的脚印，不偏不倚，复刻她们的道路。

　　之后因为那些风波、变故、死亡，姐妹会分崩离析，她终于成了反叛者，被以铮带离那条道路，开始成长为独一无二的“自己”，过程痛苦而艰难。

　　现在，又是三个女生，又是一个秘密，又是一桩死亡。犹如一具躯体的骨骼终于圆满，死亡带来了她生命的各种轮回，使敌人化为朋友，用今天的消逝，换来明天的开始。她开始成为先锋者与照料者，在以铮的扶持下，一点点发现自己的勇敢和力量。

　　她在BMW上一直在思索这奇妙的旅程，思索在道路转角的种种可能。

　　她有种喜极而泣的渴望。

　　她不知自己可以这样炽烈而积极的活着，爱着的时候，付出的时候，勇敢面对未知的时候。

　　昨天还那样怀疑活着的意义，痛苦的想着被拯救的可能。

　　当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帮助别人，自己也同时被拯救。

　　庄柔对自己说，原来不需要期望别人来救，能救我的，只有我。

　　眼前的路豁然开朗，她有勇气面对这份爱了。

　　“以铮，停一下车好不好？”

　　以铮被吓到了，转脸看庄柔，她从不用这样甜腻腻的口气说话。何况他正在酝酿该怎么罚她。

　　“停一下车？”她甚至甜甜的笑着，脸颊微微发红，不是撒娇，而是从心而发的喜悦。

　　以铮踩下了刹车，看她开门下车，也跟了下去。

　　夕阳似火，笼罩这热岛般的城市中心地带。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下班的高峰期，城市也像原始丛林，人们群居，人们互助，人们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每天跟自己一起挤地铁的人叫什么名字，但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享受同一片夕阳。

　　佛说，上辈子千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既然已经付出了那千百次的回眸，为何还能放任这份爱擦肩而过？

　　以铮看着庄柔含泪的笑容，一时美不胜收。

　　她转身，投入他怀中，额头蹭着他的锁骨，低低昵语，似乎将话直接送进他心里：“以铮，我终于可以主动来抱你了。我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勇敢。我变了，变的这么快，快到呼吸都不敢用力，这些是你给我的。我恨着你，爱着你，又恨又爱到自己也分不清楚。分不清楚，也知道放不开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要努力爱下去，因为爱着你的时候，才是最勇敢最真实的我。”

　　在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时候，她知道他还会认识她，还会找到她，还会修剪她的枝桠，让她站的更高，遍览从未看到过的风景。

　　夕阳总有拨动人心弦的力量，世间的温暖是互通的。

　　以铮忽然喉头哽咽，他改变了她，她又何尝没有改变他？

　　他手掌覆上了她紧紧依偎的头，两人之间所有的折磨与伤心在慢慢消融。

　　“小柔，你一直比我勇敢的多，我从没说过‘我爱你’。”

　　庄柔深深呼吸着此刻夕阳的温暖：“可你也从没说过‘我抛弃你了’，‘我不要你了’。而且，你还说了……‘嫁给我’。”

　　两人一同坐回BMW里，看着夜色将合。

　　以铮缓缓道：“我又救了你一次，你得守约跟我走。”

　　庄柔叹气，“明明我是自愿的，干嘛你非要说的像是强迫的？你是强迫狂？”

　　以铮微笑，宠溺的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我还是要你给你爸爸打电话。”

　　庄柔轻松回敬：“你这么喜欢他，你自己给他打。”

　　以铮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他知道她的顾虑。云意尚且不依不饶，何况她的父母。就连梁家这边，都对这个几乎仇家的女孩戒备森严。他们的爱，四面楚歌。

　　“小柔，我只需要你对全世界说你爱我。其他的事就全部都让我来解决。”

　　“说了又怎么样？说不定我还是会违背誓言。”

　　“那一定是我给了你理由这么做。而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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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医院后，庄柔按照往常的习惯，在日历上划日子。以前是计算自己还能活多少天，现在是计算已经活了多少天。她的笔画过白滑纸面，12月30日。一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妙仁医院会放假，她的课休息一天，那么或许见不到以铮了。趁护士不注意，她偷偷溜出病房，走去他办公室，一路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结果借口还没想好，“梁以铮”的plaque已经在眼前了。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深白光线下，以铮惊喜的微笑格外帅气。

　　“有事吗？”

　　她慌忙站到落地窗前面：“来看夜景。”

　　他继续工作。

　　过了五分钟，他不抬眼睛的问：“我比东方明珠还好看？”见她发窘的脸颊绯红，他笑笑：“过来，我也想你了。”

　　坐在以铮膝上，庄柔暗暗打量他手边堆积的文件。“工作很忙吗？元旦要加班的吧？”

　　“我不会拖到元旦的。”

　　庄柔泄了气，又满怀信心的问：“医院是不休节假日的，对吗？”

　　以铮依旧盯着与M航议定的草案，没看她：“急诊部当然不休。行政人员要休的。”那他这个行政人员的老大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庄柔再问：“那放假这三天你都做些什么？”

　　以铮不动声色：“在家里休息。”

　　庄柔气恼的推开环着她腰的大手：“我回去了。”

　　以铮这才抬了眼睛，露出狡黠的一笑，逗她真的是很有意思。既然两人的心结都已打开，他怎么能让她回到牢房里去？

　　他把她拉回怀里，轻轻道：“今晚要赶快把工作做完，这样才有空闲时间。三天都在家里，是为了好好陪你。”

　　听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凝在唇角。

　　他是在说，要她住到他家里去吗？一阵叹息，她说“原谅你”和“我爱你”，后都没有任何实际行动。而他说“嫁给我”，居然就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为她铺脚下的红毯了。

　　以铮见庄柔皱眉，心下也郁结，庄柔终究不肯给父亲打电话。他先走的这一步其实也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她显然在犹豫。

　　他说：“明天是我29岁生日，不肯赏光吗？”

　　庄柔笑了。他的生日是12月31日？

　　“梁以铮先生，你要是再晚生一天，就是80后了。”

　　以铮一直不太喜欢跟她提年龄，不过，他的生日会给她个很好的理由去他家。庄柔托腮，去他家……可她已经把他的家人都得罪光了，他是要她去弥补造成的裂痕么？

　　以铮宽她的心。“爷爷这几天到处找老战友叙旧，很少在家。我父母去芬兰谈生意了，不会春节前回来。至于以铎么，天天窝在他房里写那本新书，可以算作不存在。所以其实就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庄柔跳了起来，两臂挂在他脖子上，眼睛闪烁：“博士写新书了？以铮，我可以先读的吧？那，就去你家了。”

　　以铮点头，同时很无奈的发现，对庄柔来说，他的魅力远比不上一本新书。抚抚她又浓密的发丝，他宠溺道：“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给好吃的才跟着走，只有你，是给书就跟着走。”

　　这时千惠来叫他，似乎有事情。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皮椅里，走出去的步子轻快如燕。

　　庄柔慢慢微笑起来，三天，都和以铮在一起，说不定她能忘记等在北京的困难，试着先让他的家人接受她。

　　手指在他桌上随意翻动着，在一摞关于直升机的文稿下面，有一叠别在一起的A4纸，颜色不同。那上面，有“顾云意”三个字，她没法告诉自己不去注意。

　　是法律有关的东西。上次以铮说云意姐要开办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想想也是，有谁会放弃英国的工作签证，会放弃世界六大会计师事务所的争抢？云意姐这样有控制欲的女人，一定是想自己当老板的。

　　以铮要帮帮她也很正常。

　　今天上午她给云意姐打了电话，来的却又是以铮。这两个人，怎么老是“碰巧”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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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以铮的BMW里，庄柔的紧张溢于言表。以铮失笑，她可以不用紧张的，他的私事轮不到任何家人来指手画脚。

　　对祖父，他有最起码的尊重，但如果祖父再刁难她，他就带着她搬出去。至于他哥哥，继续当隐形人，别来烦他们就可以。

　　所以这三天会很安稳。

　　就连不久后的北京之旅，她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一切会在他的掌握之中。

　　庄柔知道梁家很有钱，但有钱到什么地步，她没想过。BMW渐渐到了一片欧式风格旖旎的地区，依稀旧上海的租界，但房子分布稀疏的多。红砖，彩玻，钟楼，隐约可见主楼后面宽阔的翠绿草坪。

　　她抬头望了一眼，惊讶：“你们买下了一座教堂来做住宅？”

　　以铮漫不经心的瞥瞥塔顶：“爸爸想给教区个面子，所以没摘下十字架。”

　　幸好室内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浓郁厚重。蓝白色主调的大厅清爽优雅，光线明朗。以铮打算先带庄柔参观一下整座房子，一楼有一间带落地窗的客房。

　　庄柔拖着箱子走进去，很喜欢：“那我就睡这里吧。”

　　以铮惊讶，憋了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满头黑线。……这么说，她没打算睡在他的房间。

　　好吧。

　　以铮和以铎的房间在三楼，面对面。以铎的房门只是虚掩，看来他在里面。

　　庄柔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拼命抑制着好奇心不偷看。博士写书的时候一定很不喜欢人打扰，否则思路会断。然而在她走过的一刻，门被很响的甩上了。她窘在原地。

　　以铮皱眉，脸色阴沉，对她说：“没关系，不要理他。你去我房间等下，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庄柔忐忑的推开了对面的门。幸好，以铮的房间和她预想过的一样，宽敞明亮，简单随意但不零乱。她不觉微笑——有落地窗，这是当然的。

　　他的床很宽，深蓝色，有盏月白的床头灯。她凑过去，想看他睡觉前读些什么书，然而床头柜干净的很，什么也没有。不知不觉坐在他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贪婪的嗅那不关于医院的、只关于他的味道。

　　马上脸红心跳了。

　　这时听到咳嗽声，她慌忙坐起来，理好风衣上的褶皱。

　　以铮很想取笑她，然而他发现自己也在想入非非。今天上午，他甚至神经质的把Jackson找来，问他“她是否能进行一些比较激烈的体力活动”，得到了一个模糊的肯定答案。不过，即使她身体没问题，她心里也还没准备好。

　　而且，还有一次那么不愉快的记忆。

　　含笑看她一会儿，他将手里的一叠打印纸递给她：“去你的房间里读吧，做好了晚饭我叫你。”

　　庄柔很开心的接过了博士新书的初稿，同时狐疑的看他：“你会做饭？看上去不像。”

　　以铮弯下腰，抚抚她的脸颊：“在梁家，做饭是交流感情的方式，”他嘲讽的加了一句，“就是说，如果有感情可交流的话。”

　　庄柔哦了一声，懊恼：“我不会做饭。不过，我学东西很快的。”

　　目送庄柔下楼，以铮再次推开了哥哥的房门。迎接他的是以铎不耐烦的眼神：“又干什么？”

　　“下楼，我们做晚饭。”

　　以铎看上去自觉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我们两个，做饭，给她吃？”他冷笑，“抱歉以铮，我没有做饭给客人的习惯。”

　　以铮对他没有什么耐心，语气马上转硬：“她不是客人。”

　　“如果是家人，就该懂得家里的规矩。”以铎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

　　以铮定定看他许久。

　　“你不是想知道云意的事吗？我或许很高兴一边做饭一边讲。”

　　兄弟是种很奇妙的镜像。有时相像的如同一人，有时又崩裂的如同两级，绝对没有任何一种中间的状态。以铎和以铮就是这样，一方面互相看不顺眼，一方面又有惊人一致的行事风格。

　　在厨房里，以铎从来不包围裙，因为会影响他这个英俊博士的酷帅形象。注意别人的眼光是低级骄傲，连独处时的形象都苛求才是高级骄傲。

　　以铮也从来不包围裙，因为根本不会需要那东西。作为医生的职业素质让他给一切都少放油，温水慢火的进行。也只有她对他的耐性是个考验。

　　以铎用洋葱片涂抹着平底锅底，一语不发的听以铮说云意的近况。他已经掌握一些情况，但必须时刻更新关于她的数据库。

　　“……云意的确是我见过的她这个年龄段中最优秀的会计师，现在的纠纷只是暂时的。以前做律师时，有个主攻经济案件的高手跟我交情不错，他会帮她度过难关。总之……”以铮端详着这盘完美的蔬菜色拉，“她必须停止跟许成幻求助，‘炽冰’的游戏不是好玩的。”

　　以铎蹙眉，看来弟弟的数据库跟他还是同步，没什么信息可更新。

　　沉默许久，他问道：“你不爱云意，对么？”

　　“这是什么傻问题？”

　　“不爱她就别再去招惹她。”

　　以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招惹她？梁以铎，这就是你的想法？我对她们三个都有愧，现在云意有困难我不该帮助吗？”

　　以铎回身，将锅递给了他，“你自己弄吧，我没时间闲聊。”

　　以铮怔怔看着哥哥的背影。看来他一晚上都不会再下楼。也罢，大概有十多年没听他说过生日快乐了，再加这一次也没什么关系。

　　以铮不知庄柔是否在斋戒，决定还是尽量准备的素气些。他敲开她的门时，她猛的坐直身体，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

　　“准备开饭吧，公主殿下。”

　　她笑了，乌云冲散，挽起他伸过来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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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两个人，于是就在厨房里面吃，两人可以并肩坐着，不像坐在餐桌两头，冷冰冰的。庄柔打量这间厨房，深咖啡色和白色的搭配，容易掩盖污渍，而且让人感觉温暖，有家庭气息。更可爱的是椭圆形吧台的设计，很像个小小的酒吧。

　　“博士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别管他。”

　　庄柔小心翼翼：“他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他更不喜欢我。”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以铮似乎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所以没必要让他破坏了我们的好心情。”可他看上去根本没有好心情，那眼神告诉她，他在生气。

　　庄柔不敢再问，转而去看桌上简单但很让人有食欲的美味佳肴。看着她像小白兔一样啃起蔬菜，以铮总算舒展了皱着的眉，渐转温柔。

　　两人世界很舒服也很惬意，但，习惯了大张旗鼓的过生日，庄柔没有想到以铮的生日会这么简单，简单到……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是否真的给他下了孤单的魔咒？

　　“没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吗？”以铮突然发问。

　　庄柔一愣，随即笑了，“当然有准备。”

　　“希望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他凝视她，心中迸发出希望。然而她说：“把钱包给我。”

　　这也……太快了吧。他匪夷所思的看着这孩子，还没过门，就要掌握财政了？

　　把钱包递给她，她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塞进钱包，笑眯眯的，“虽然你还是没开口问我要，但……那里总该放点东西。”

　　他有一瞬的失望，马上微笑，盯着那张照片。的确是他最爱的小洋娃娃笑容，却有些紧张，远不如她本人美。

　　她懊恼的说：“我不喜欢拍照，因为我总是笑的很僵硬。不好看的话，以后我再帮你换其他的。时间这么短，来不及了。”

　　他忍俊不禁：“没关系，时常看看你紧张的样子，我就会记得，以后你紧张了我就会知道。”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庄柔又变出一张纸头，贴了一层透明胶的膜，还能看到撕过的裂痕。

　　以铮接过来，微微一惊。他认识这张纸，她亲手写的解除与他委托关系的声明书，他亲手撕掉，然后将她囚禁在自己身边，强迫羞辱。

　　但又不是那张纸，因为她把碎纸条剪成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小方格，打乱次序，用这些字拼成了一篇迥然的文章。

　　“谨此声明，从即日起，我自愿爱着梁以铮，不作改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XX法》的规定，此声明无限期有效，直至本人死亡。

　　声明人：庄柔身份证编号：XXXXXXXXXX。”

　　她轻轻说：“文字是思想的奴隶，思想是心的奴隶，所以我们有机会让它们重新排列，改正错误。”她依偎上他的肩，“只有‘爱’这个字是新写的，因为原来那份上没有。添了一个‘爱’，一切都不同了。”

　　以铮一时说不出话来，攥着这份声明书。它再也不会被浸湿，或损毁，因为包裹了一层透明胶防护膜。

　　庄柔甜甜的笑着，把纸片也塞进他的钱包，就放在她照片后面：“它很结实，撕也撕不掉。如果……有一天我又违背誓言，看看它，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写下这样一份爱的声明，她不仅是在对他起誓，更是对自己起誓。

　　在这里的困难，回家后的困难，她想想都不寒而栗，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努力的想去扭转这么多人。

　　被他牵着手，带进这座教堂一样的豪宅，冥冥中，就像是种旨意。

　　上帝啊，我从来不相信你的存在，甚至从不吝惜对每个人宣称你是精神脆弱者的臆想。凡人求神不求心，圣人求心不求神。但其实，我只是凡人，而如果，你真的存在，并让我挺过了那样可怖的死亡，那么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坚定的爱下去？请赐我说服的力量，请赐我改变的力量。

　　而如果，这些力量还不足以使我走到最后，那么，请赐我忍受的力量，请让我不要退缩，请让我低下头，擦干泪，咬紧牙，继续，走下去。

　　以铮仍盯着这张纸，足有五分钟，沉默不语。庄柔低头继续吃饭，给他感动的时间。然而，他思考良久，偏头认真看她，问：“小柔，我问你，上次你说以后可能会违背誓言，我是怎么回答你的？”

　　庄柔没料到这个问题，然而记得答案：“你说，那一定是你给了我理由那样做。”

　　以铮点头，苦笑：“对，没错。看来，你认定我会再次给你理由。”

　　见她垂着头不回答，以铮似乎冰冷，“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很不喜欢你这样。你父母那边，只要你一句话，以后的事就全部都由我来承担。这话还需要我说很多遍吗？”

　　庄柔霎时懂了，以铮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她给家里打电话，宣告世界她把仇人领回了家。即便以铮真的能扭转她的家人，但梁家呢？他们不喜欢她，而他也不在乎他们是否喜欢。

　　“以铮……你把我带回家，难道不是想让我先取悦你的家人？”

　　以铮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惊异和愤怒。“我为什么要你取悦我的家人？”

　　不经意间，两人又走入了岔路口，互相错失了对方的意思。

　　“那为什么？”

　　以铮气极反笑，“小柔，带你回家，是因为我想你在我身边一刻也不要离开，只有这一个目的！跟别人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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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不知不觉怒目相视了。

　　庄柔一字一顿的说：“跟‘别人’无关？那是你的家人。”

　　以铮冷笑：“如果你是指我哥哥的话，那么我告诉你，如果梁以铎敢让你向他低一下头，我就拎着衣领把他赶回美国去。我怎么会想让你取悦他？”

　　庄柔竟也冷笑起来，撂下刀叉和餐巾，跳下吧台的高脚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厨房，留下以铮对着这顿泡汤的生日晚饭生闷气。

　　她的愤怒，同样前所未有。

　　“以铮，活该你一个人过生日，你根本不懂家人的珍贵！这么冷血，怪不得……”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消失了。

　　以铮愣住，在这一刻终于懂得她的火气来自何方。“怪不得”后面的话，他再清楚不过。关于家庭，两人的过往是雷区中火力最大的一枚，他刚刚触雷。

　　庄柔泡在一整缸的粉红泡泡中，闭上眼睛试图平息心绪。

　　原来她一直都想错了，所有决心和努力忽然扑空，因为发现以铮根本不在乎。那么她可以不在乎吗？她会舒舒服服的霸占着以铮，不顾那些陪伴了他29年的人吗？

　　屏息沉入水底，她重温了14岁时在警察面前窒息的感觉。那时她宁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妈妈回到身边。

　　庄柔一直坚定的笃信一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为了爱情背弃家庭是不可以原谅的行为，如果你的家庭不爱你爱的人，只说明，你爱你的家庭还不够。

　　小时候，有一个公益广告一遍又一遍的在中央频道播放。豪宅里的小女孩捧着学校奖状等爸爸回家，等到睡着，爸爸也没回来。结束语是“请多花一点时间陪孩子”。

　　她也曾是那个小女孩，但她觉得这个广告矫情的要死。爸爸晚回家是为了什么？如果你安享衣食丰足的生活，那么还要去指责爸爸不花时间来陪你，而把时间花在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而奋斗上？

　　以铮或许也成长在这样的家庭，大家很少碰面，只是偶尔在早餐桌上交换和谐但冰冷的眼神，谈谈各自的收成。但对彼此的爱不应该融化在那该死的早餐煎蛋中。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他们是你的一部分。你表达出爱，他们回报爱，只不过是谁先走出第一步的问题。

　　你可以背弃一切人，但绝不可背弃家人。

　　不知在浴缸里泡了多久，她依旧心绪起伏。两人以前吵的架都比这严重多了，但这次，她真的不想再找个借口原谅他。妥协是个原则问题，而真正的原则问题是不能妥协的。

　　擦干身体，裹上浴袍，庄柔拉开浴室的门，吓了一跳——以铮正倚在门框上等着她。

　　她脸色煞白，转而更气。他怎么就……万一她出来时没穿衣服怎么办？

　　以铮没顾庄柔的窘迫，也没让她跳回去拉上门。他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湿漉漉的长发，鼻子凑过去闻闻，有蜜桃香氛。他选的是自己最喜欢的诱惑方式。

　　“放开我……”

　　他警告：“再乱动，浴袍要散了。”

　　听到这话，怀中的女孩马上老实，以铮抱的又紧了些，低声道：“你门都没锁，知不知道我用多大的定力才等到你出来？”

　　小脸由白转红，她还真的忘锁浴室门了。

　　“你先放开我。”

　　他手臂一松，她马上溜走，离的远远的，警惕的看他。他笑了笑，一步步逼近，把她堵在墙角：“怎么？怕我这个冷血魔鬼吃了你？”

　　庄柔四下瞄了瞄，觉得自己不太有可能穿着这浴袍跟以铮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以铮虽然在吓唬她，但表情很温柔，似乎在……求饶。他把她从墙角拖出来，吻上了她的唇，许久，恳求的笑：“气消了吗？”

　　庄柔皱眉，摇头。

　　以铮叹口气，搂着她坐上沙发，将她安放在自己腿上，摊开一直在手里攥着的纸，严肃的读了起来。

　　“谨此声明，从即日起，我自愿爱着庄柔，不作改变。如果吵架，要在24小时内先道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XX法》的规定，此声明无限期有效，直至本人死亡。

　　声明人：梁以铮身份证编号：XXXXXXXXXX。”

　　庄柔很想嘲他一句，全是抄她的，添了几个字而已。可是……以铮的字很好看。他已经很久不亲自动笔写任何东西了，连电脑键盘都不常用，既然有秘书代笔。

　　这手楷体刚劲有力，行列工整，每一笔都写的很用心。

　　以铮偏开脸，“你让我罚站了三个小时，检查也写了念了，还不行吗？”

　　庄柔不平：“我什么时候罚站你了？”

　　以铮脸色是真的像锅底一样黑，“瞧瞧你洗了多久的澡。”从七点半到十点半，她打算把自己煮脱一层皮么？那层皮他还是很喜欢的。

　　以铮凝视她双眼，“小柔，对不起。或许我真是冷血，但……在这座房子里，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想让你明白，没必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庄柔被这双深黑的瞳孔笼罩着，举手投降。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好哄，好吧，或许以铮会先道歉，但先心软的一定是她。

　　雨过天晴，以铮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不由自主的沿着庄柔小巧精致的脚踝一路向上看。露在浴袍外面的小腿洁白无暇，修长细伶。她为什么一定要睡客房……

　　以铮掩饰的清了清嗓子，道：“睡觉吧，已经快十一点了。”

　　庄柔居然还在撩她的湿头发，完全没注意到以铮这边很难受，“头发还没干。”

　　以铮逮到这个借口，站起身，“我去找个电吹风帮你吹干。”

　　他回来时，谢天谢地，她终于换下了浴袍。

　　庄柔坐在镜子前面，让他为她吹干头发，一瞬脸红，两人这个样子……真的好像夫妻呢。

　　她很听话的上床盖被，静静坐着，似乎在期待什么。

　　以铮笑：“等我给你讲故事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

　　以铮皱眉，“胡说。”

　　“那就……讲谋杀案的故事吧。”她回想起那个报警电话，以及今天碰到夏燃，“我听到你跟那个局长讲的话，结案了，是吗？”

　　以铮低头在她额头和脸颊上各亲了一下，“那个故事很长很复杂，以后再讲吧。对了，这房间怎么样？”

　　庄柔点点头，但有些窘迫，“很好。但是……为什么落地窗对着花园？”薄薄的窗帘后面，隐约可见两棵高大树木，投下一片灰绿色的阴霾，“这样的话……我会害怕，好像半夜会有熊在窗户外面看着我。”

　　花园里的熊，不过是她的臆想。然而这座大而安静的宅子，以铮又离她那么远，是种对陌生的恐惧。

　　以铮深深看她，温笑：“小柔，如果真的有熊，我会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的。”

　　气氛忽有些凝厚，雾蒙蒙的。以铮在等庄柔说下去，但她只是飞快的搂了他一下：“以铮，你是最帅的北极熊。”

　　最帅的北极熊？以铮含笑关上了房门。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5 黑熊白熊都是熊（一）

　　庄柔对宗教有种理性的痴迷，是种想把符号推倒的反叛性。人的性格不只有两面，甚至也不是多面，而是魔比斯环，绕来绕去，看似一上一下的两面，在不知不觉间互通。

　　现在，她还端坐在床上，等着时钟敲响午夜12点。博士很准时的出现在了她房间，在那份初稿中，他夹了一张小纸条，说有紧急的事要谈。

　　“我希望你能帮帮云意，她受不了以铮的帮助，但一定会接受你的帮助。”以铎开门见山，“以铮大概没有告诉你，云意现在和许成幻在一起，顶着‘炽冰’的帽子。”

　　庄柔用了几分钟来消化这个震惊。看来她发给云意姐的200多封e-mail她不是没有读过。那200多篇日记涵盖了她五年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炽冰”的每一个细节。

　　别问我为什么离开，要问的话，问我为什么回来，我回来了，就永远不会再离开。

　　这是云意姐说过的话。

　　怪不得她可以这么轻松的卸下“炽冰”的担子，原来是云意姐接了过去。那么博士希望她做什么呢？

　　“请你去向许成幻说出实情，告诉他你才是‘炽冰’。以铮会不惜一切的保护你，但云意没有人可以保护她。我会安排这件事，让你和许成幻见面。”

　　庄柔定定看他：“博士，你知道五年前的事？”

　　“是的，全都知道。事实上，我也是那场别离的一份子。”

　　“也知道现在全部的事？包括‘炽冰’？”

　　以铎笑笑，面容苍白而消瘦，憔悴不已：“云意手机里有我的号码，但她只有想发泄的时候才会拨打它，在我这里倾倒过垃圾情绪，再回去找以铮。被以铮伤了心，就找许成幻。”

　　在讲台上那样意气风发的博士，那样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博士，居然为了云意姐这样憔悴伤感。庄柔点头答应，小心思悄悄的说，这样，或许还能趁机和博士搞好关系，调和这兄弟俩微妙的不睦。至于答应过以铮不接近许成幻……这总也是为了云意姐、博士好，也是为了以铮好，他不会怪她的。

　　然而，这个夜晚密会没有平静的结束。庄柔和以铎都听到了清晰的门把手转动声音。她猛地转头，光亮突然刺眼，以铮走进来，满面愤怒。

　　“以铮……”

　　以铮没有理她，对坐在沙发上的哥哥冷冷道：“出来解决问题。”

　　庄柔不知道这出去解决问题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该劝阻。以铮对她说话的语气甚至更冷：“你在这里等我。”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去，庄柔听到咔嚓一声，她房门被反锁上了。

　　一路走到月色下冰冷阴暗的大厅，以铎站定，头也没回，似乎根本不怕弟弟的盛怒。

　　以铮绕到他面前，想压低声音，但没有做到，他还是朝哥哥吼了起来：“梁以铎，你是脑子进水了！小柔她根本不知道许成幻是什么人，你居然要把她送进虎口？”

　　以铎笑笑：“反正你还会把她抢回来。不像对云意，不紧不慢的安排你的人，故弄玄虚的说要帮忙。你只不过想展示你泛滥的同情心和控制欲罢了。”

　　以铮气极：“你以为跟许成幻抢人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只敢偷偷跟小柔说，就证明你自己也知道这方法不对头。哥，问题让我们男人来解决，行不行？”

　　以铎在空旷的大厅里踱了几步，浓重夜色让他瘦长的身影影绰起来。以铮叫他，哥，这个称呼有很久没听过了。以铮居然用商量的口气问，行不行，他也很多年没听过来自弟弟这样软的话语了。

　　瞥到小几上的电子钟，2009年1月1日。

　　以铎一恍，弟弟的生日是12月31日还是1月1日呢？离元旦这么近，每年都和元旦一起含含混混的过去。以铮从来不介意，似乎巴望他离得越远越好。以铎也一样。

　　兄弟上辈子是冤家，这辈子是假想敌。

　　以铎回身，对上弟弟怒火中烧的双眼，“小铮，你可以拿走爸妈和爷爷所有的宠爱，你可以拿走爷爷的医院，但我不会让你再拿走云意了。”

　　以铮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要拿走云……”他愣住，慢慢反应出了哥哥前两句话的意思。这么久了，以铎一直在计较的是这个？

　　以铎舒然，他终于刺激到了弟弟，“你带回来的这个女孩，你为她可以舍弃医院，可以反抗爷爷，可以跟我和解。可她……”他哼哼笑了起来，“……居然都不肯睡在你的房间！”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5 黑熊白熊都是熊（二）

庄柔在黑暗中忐忑不安的坐着，轰的一声，门再次大开。以铮闯进来，毫不留情的攥住她手腕，将她拖出了卧室。
庄柔又痛又怕。刚才以铮抓着她不放是为了道歉，现在却是纯粹的愤怒。他拉着她走上三楼，她惊骇。
“以铮，你放开我！”
以铮转身，“继续叫啊，我不介意抱你上去。”她还在拼命挣扎，他想，或许抱她上去比较容易。手腕用力，将她身体托在两臂间，毫不费力，却发现她细腕上已经被他捏出了红印子。
心中一疼，但脚步没有停下。踢开房门，手刚刚一松，她马上弹起来，妄图逃脱。以铮冷笑，第一次老鹰抓小鸡是他赢，第二次也还是她输。
庄柔沦陷在以铮怀里，脸色苍白，大口大口的喘气。以铮这才觉得不妙，将她平放在床上，做了心肺复苏的按摩。她渐渐平静下来，愤怒的瞪他，用被子蒙住了头。
以铮坐在床边，愣愣看着枕头上凸起的一块，心想，他们大概是世界上最多舛的情侣。
三个小时的时间，吵架两次，和好一次，差点弄出人命一次。而这还仅仅是她在他家里的第一天。



以铮那晚睡沙发，睡的并不深，凌晨一点将过时，他醒来，发现庄柔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靠着沙发脚，头垂在他臂弯里。身上很温暖，因为她把被子给了他。
以铮手忙脚乱的抓起她的小手来看，还好没有静脉喷张，轻轻起身，将她抱回床上，敛紧被子。
傻孩子，不知道你不能着凉吗？居然把被子给我……
庄柔被以铮从地上折腾到床上，模糊的唔了一声。他凶巴巴的训道：“继续睡！”她咕哝着翻了个身，大概梦到了一头很坏的北极熊。



她身体依旧冰凉，他叹了口气，钻到被子里，将她放在自己胸口温暖。她脸颊埋在他胸膛中，开始用鼻尖蹭他。他轻轻挪动她的身体，鼻尖就蹭到了他的颈窝。无奈，没想到她有这么黏人的睡觉习惯。
她心满意足的挂在他脖子上，宛若抱着最帅最帅的毛绒熊。
以铮叹气，幸好她没像对枕头那样手脚并用，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落地窗没拉窗帘，都市清晨蹑手蹑脚的挤进了这间初露暖意的卧室。以铮再次醒来，庄柔呼吸很均匀，脸色也红润了。今天是2009年的第一天，元旦佳节。
以铮没有起身，默默凝视着身边的女孩，心说：“这是最好的礼物。”
无论生日还是佳节，或者平凡的任何一个早晨，所谓良辰美景，有她足矣。



庄柔醒来，发现梦中的毛绒熊变回北极熊，被烫着一样的躲开，却被以铮牢牢圈回怀里：“对不起，但，别走。”
庄柔苦笑：“怪不得你保证先道歉，因为你一道歉，我就会心软。还是别道歉了。”
以铮嘴角上扬，笑说：“好，那以后你道歉，我心软。”
庄柔见自己被他绕进陷阱，懊恼，不能和做过律师的人玩文字游戏。她继续推他：“我上课要迟到了！”



庄柔在以铮的BMW里嘟囔凭什么今天只上半天课。她对假期绝无好感，跟以铮在一起当然很好，但她当然更喜欢读书。尤其是现在，虽然昨晚没发生什么，她还是脸红的不敢看他。
她绞尽脑汁的想今天下午做些什么。
以铮没理她，开着车接了个电话，说要去医院一趟。
庄柔想了想，很认真的问：“医院病理科开着吗？”
以铮不明就里：“大概。怎么？”
庄柔念叨：“中午帮我带点东西。”
以铮诧异，从病理科带东西？她想做什么？
庄柔继续念叨：“烧杯，5ml、10ml和25ml各一个就好，最好是刻度杯，没的话就量筒，10ml，25°C。天平，精确度1g，其实你们该有电微量天平的，不过我也不需要精确到0.01mg。液晶温度计……精确度太低，还要有试纸，不好……电阻温度计吧。滤纸，漏斗，酸碱指示剂，塑胶手套，螺旋搅拌针。还要你的手表。就这些，有其他需要我再告诉你。”
以铮全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半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小柔，如果你是想做个炸弹把梁以铎轰回美国去，我可以提供更直接的帮助……”
庄柔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为什么要我把一整座实验室搬回家？”
庄柔觉得匪夷所思，“我又没向你要硅土混合物，硝化甘油和木浆，为什么是做炸药？”
以铮啼笑皆非，“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来听听。”
庄柔同情的看他，那张小脸活像个幼儿园孩子，感叹老师居然看不出自己画的是什么动物，“学做饭啊。”



以铮有片刻的冲动，先给庄致远打电话，确认他女儿不是氪星陨石带来的外星宝宝。
而庄柔小姐还兀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深入思考是否需要有机防护玻璃以避免溶液喷溅。
医院的事并没能在上午结束，以铮打电话叫庄柔打车回家，老老实实的读书学习，特别叮嘱她，离厨房远一些。
庄柔显然不满他轻视她的诚意，灰心丧气，一边翻笔记背单词一边嘟囔：“Ya lo se,no soy ningun nino pequeno……（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5 黑熊白熊都是熊（三）

　　把直升机救援项目在新年第一天敲定也好，以铮利落的将谈判圆满结束，看看时间是下午三点，正预备回家，却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云意。

　　千惠跟在她后面跑进来，气急败坏，显然这两个女人刚在外面不太愉快。千惠气咻咻的打量着云意，对以铮道：“我拦不住她。”

　　以铮叹口气。

　　云意咬紧唇，走过来：“梁以铮，恨我没关系，我宁愿你恨我。但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说过需要你帮吗？”

　　云意不喜欢承认困境，让以铮看到她有困境是对她最大的侮辱。而以铮甚至更过分，他不但看到了她的困境，还帮她解决了困境。

　　“原来周旭律师是你请来帮我的。”

　　以铮坐回椅子，修长手指在面前交叠：“云意，我希望你不要标榜所谓骄傲了。你很优秀，但再优秀的人也会有困难，我帮你一把是应该的。我的方法比许成幻的要慢，但更稳妥。”

　　云意正在筹建的会计师事务所涉及了一些经济纠纷，她顶着“炽冰”的帽子去向许成幻示好是为了求助。许成幻解决问题很迅速，几个刺着文青的年轻人带上几把砍刀就会吓的对方不敢起诉，然而扬水止沸，怎能是长久之计？

　　云意沉默，进而苦笑。

　　“以铮，我还有什么骄傲可标榜？你已经把它完全打碎了。然而……”云意像是在自言自语，美丽脸庞忽焕发一丝光彩，她微笑，“……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就像摒着一口气，以后，我终于能自由呼吸了。”

　　顾云意是这样的女人，她宁愿死也不愿欠别人情，但一旦真正欠了，她可以倾尽一切来偿还。

　　何况，这个人是梁以铮。

　　这个人，她爱了，等了，恨了五年。他们终于扯平了。做朋友，暂时遥不可及，但至少可以毫无芥蒂的坦诚相对。

　　以铮道：“离开许成幻，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

　　云意笑：“以铮你别再担心我了。我喜欢那个人，是因为他做残忍的事就用残忍的方式，不像你，做残忍的事也用温柔的方式，所以你才是真的残忍。”

　　一同走入电梯，以铮问云意：“是谁告了密？”

　　云意又是沉默许久，静静浅笑，唇角依旧不可一世。“你把学长和小柔丢在家里，觉得他们俩谁会给谁做午饭？小柔是我妹妹，谁敢欺负她就是找死。”

　　以铮一愣，他倒真是疏忽了。看来小柔搬去云意做救兵，以铎肯定举双手赞成，而且为得到云意的教训斥责而感激涕零。他皱眉，小柔这孩子是打定主意讨他哥哥的欢心了。

　　不知不觉间，暮冬雾气变的温暖而柔软。

　　然而他有很酸的怒气，她对谁都好，就只对他张牙舞爪。

　　以铮没有开口问云意和他哥哥到底有无进展，这事他要留着回家去问，听她说，感受她的喜悦。

　　云意似乎等在这濛濛霜天里，见他不问，淡然而决然的道了句再见。

　　以铮欣然启动BMW时，绝没想到家里等着他的是一场狂风骤雨。

　　梁家的长辈似乎都热衷于突然回来，给孩子一个惊喜，结果这惊喜常常弄巧成拙。可以铮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弄巧成拙的后果总是要她来承担。

　　几个小时前，云意进了家门后，以铎满心欢喜的帮助云意下厨。渐渐的，协同煮饭变成了云意下命令他执行。他依旧不包围裙，但因为身后她的存在而放缓了手上的速度。

　　接着，就如同每一次云意约他出来，她开始呓语一样的倾诉从大到小的烦心事。以铎边听边安慰，冷不防道：“以铮为你找的律师不是很厉害么？”

　　平地惊雷，他很明白这句话带给云意的震动，以及她会有的反应。

　　云意抓住他的手臂，平底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学长你说什么？周律师是……是以铮拜托他来帮我的？”

　　真相的揭露往往是一刹那的彻底爆发，如同闪电将天空划出裂痕，然后大雨倾盆而下，势如山倒。

　　于是以铎说出了第二个真相，隐藏五年的真相：“云意……你去英国的时候，以铮没有收到你的留言，我没有告诉他。希望你走的不是他，是我。只有安静的异乡能让你解脱那时的痛苦。”

　　真相永远是正确的，因为它有岁月的保护，不可更改。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5 黑熊白熊都是熊（四）

　　庄柔听到了云意姐夺门而出的声音，赶不及追那一个，她匆匆回到厨房，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一个。不是没预见到吵架的可能性，只盼着云意姐有更多的机会明白，这个能让她卸下坚强的男人已经在她心中享有独一无二的位置。

　　以铎坐在厨房里，安静的吃完了自己的午餐。他站起身，朝庄柔真诚的笑笑：“很感谢你的好心。”

　　他悠然将外套穿好，检查一下自己的皮夹子，就这样孑然一身的朝大门走去。庄柔茫然跟着他穿过大厅：“博士要去哪里？”

　　以铎轻松道：“那要看赶上去哪里的航班。”

　　“浦东机场？”

　　“好主意。”以铎撇撇嘴，随口答应。

　　从厨房到大门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发现身后还跟着那个小尾巴，终于不耐烦了，怒目相视。“你是以铮派来的监狱看守吗？”女孩没被他吓住，抿着唇继续跟随，直到出租车停在以铎面前。一个B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以铎开门坐进去，庄柔绕到驾驶座：“浦东机场，”声音转低，“拜托先生……慢点开。”之后她退到一边，很满意的放行。

　　然而，出租车还不及开动，几米之外，一辆淡黄色保时捷911似乎突然冒出来，车头顶上了车尾。

　　庄柔看着一个西服革履，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后座走下，紧跟着的是他妻子。在他身上，她同时找到了以铮和博士的气质。这一定是以铮的父母了。她瞠目结舌的瞧着这对本该在芬兰的夫妻从天而降。

　　梁母先扶上了以铎的车门，喜泪满眼：“小铎，小铎，你回来了？”

　　以铎似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激动，但不为所动，只很温顺的答道：“是啊，妈妈，好久不见了。再见。”

　　他回眼看看一脸怒容的父亲，冷笑，转头对站在另一边的庄柔说：“也替我谢谢以铮。”

　　出租车绝尘而去，留下那个女孩，发现自己的计划因为梁家父母突然归来而全盘大乱。

　　梁父和梁母愣怔的瞧着他们一年未见的大儿子出现又消失在眼前，似乎要努力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庄柔没敢贸然说话，决定暂时按计划走下去，于是掏出手机，翻找云意姐的号码。冷不防，手臂一痛，她抬头迎上了梁父愤怒的眼神。

　　“以铎去哪里了？”

　　庄柔没敢喊疼，沉默片刻，既然母亲的眼泪都留不住以铎，父亲的愤怒就更加不可能留住。“浦东机场。伯父大概拦不住他的，只有一个人可以……”

　　庄柔脊背一阵凉风扫过，梁家父母甚至还不知道她是谁，就看到她放走了他们的儿子。

　　梁父没再耽搁，果断的回到保时捷上，指挥司机跟过去。梁母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庄柔赶快拨通了云意姐的电话，那边喂了一声，她飞快的交代：“云意姐博士刚刚动身去浦东机场你离那边近快去找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肯定是国际航班……”

　　然而话没说完，手机被人夺走了。

　　她耳边收到梁母冷冷的诘问：“你是什么人？”

　　庄柔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问的甚至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人。于是，她答：“以铮的……”

　　未婚妻？女朋友？她还在斟酌词语，梁母听到二儿子的名字，却挑起眉毛，似乎明白了。

　　她盯住这个女孩，好像发现光洁大理石地板上有一条裂缝，渐生厌恶，“我看到你在悄悄跟出租车司机说话，你说了些什么？”

　　庄柔在这显微镜一样的目光下有点发抖，但说实话总归没有错的，她可以好好的解释。“我、我告诉司机送博士去浦东机场……”

　　啪的一声，她眼前一黑，脸颊火辣辣的疼，世界天旋地转起来。

　　这就是她跟未来婆婆的第一次见面。


		      

                      成长，因为不孤单所以不后悔  Chpt.25 黑熊白熊都是熊（五）

　　肩膀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胸膛，被那双熟悉的手臂护着回到那辆熟悉的BMW，庄柔知道，自己终究是坏事了。她让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大儿子消失，又看着二儿子也消失。博士好歹说了句再见，以铮却是一个字也没说，扯了她就走。

　　以铮问：“浦东机场？”

　　“嗯……”

　　以铮几乎要把方向盘捏碎，恶狠狠地直视前方：“我非把那混蛋抓回来不可。”庄柔没答话，只盼着，老天保佑，别遇上红灯，因为她不想开口，一开口肯定会掉眼泪。

　　但她早该知道这在概率学上是个必输的赌，红灯，车子停下，以铮交融了心疼的愤怒几乎在沉默中爆响。脸颊很痛，她也没去揉，只是不由自主的又开始贴车门。

　　夜色将合，路标的荧光掩盖了她睫毛下的阴影，却加重了他神色中自嘲的苦涩。他缓缓开口，“小柔……我宁愿你是回来复仇的，哪天把我折磨死，我也就心甘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让人绝望的，挺过去的人会迎来真正的光明。

　　这话没来由的出现在庄柔脑海中，在被以铮拖着奔入“国际出发”候机大厅，看到云意姐狠狠打了博士一耳光的时候。

　　以铮猛地刹住，她撞在他身上，开始微笑。幸好，幸好这一切痛楚都有意义了。

　　以铎扶了扶眼镜，若无其事的检查了登机牌，瑞士，日内瓦，飞机45分钟后起飞。不错的目的地，他会躲在全世界最豪华的酒店里，将新书先用英语结稿出版。事实上，去年苏黎世大学还邀请他去演讲呢，谁会不喜欢一个惊喜？他可以把自己的日程排满整整72小时。

　　云意重重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梁以铎，你害我去英国时没有人送行，我却来给你送行。我对你够好了吧！”

　　整个候机大厅都看着这边，这个彪悍的美丽女人扯着男人的衣领，将他牵到了安检入口。

　　云意最后猛推了他一下，冷笑着拍打双手：“去啊，快逃啊！瑞士，真是好地方！梁以铎我告诉你，我顾云意要嫁给你，你答应的话就留下，不答应的话就上飞机，把自己存在苏黎世银行里面定期至少50年，不然我把那见鬼的永久中立国家灭了也得把你搜出来逼你答应！”

　　云意连珠炮似的吼完这一串宣言，昂首挺胸看着以铎，骄傲如天鹅。

　　以铎懵在原地，呵呵傻笑几声，双手掩面一阵揉搓，要弄清楚这是不是梦。

　　两人拥抱的一刻，整个候机大厅开始鼓掌，有个外国老太太甚至在抹眼泪。要听懂爱从来不需要听懂语言。不同国家的语言开始在大厅中此起彼伏，几个美国青年吹着口哨。一个棕色卷发、满面胡茬的男人吻上了自己的女友。

　　“一定是意大利男人，旅途中的爱人，激情的奴隶。”庄柔喃喃道，忘记了自己的痛，笑的欢欣，“哦……云意姐，该说你什么好呢？Veni，vedi，vici（意大利语：我来了，我看过了，我征服了），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啊。”

　　这事显然还没结束，以铮冷着脸色走了过去，庄柔没拉住他。“哎，以铮……”

　　以铮点点云意的肩，说：“喂，借他用一下。”云意刚把头从以铎肩膀上抬起来，就被推开，怔怔看着那兄弟俩扭打在一起。

　　庄柔大惊，刚要去劝架，云意拉住她：“别管他们。你的脸怎么了？”她摸摸庄柔脸颊，似乎肿的厉害。

　　以铮毫不留情的一拳挥在哥哥脸上，得意的看着他倒地，解气似的摇晃着拳头。

　　云意这下急了：“喂，梁以铮，你别太过分！”

　　以铮喘着气，走到哥哥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哧哧笑：“这一下就算你欠小柔的。现在我让你打，是啊，我‘抢’了爸妈爷爷的宠爱，我‘抢’了医院，想打架吗？来啊！”

　　以铎被他激怒，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再度开战。刚才还在鼓掌的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只有那几个美国青年继续吹口哨，掌鼓的更响亮了，似乎还有喝彩声。

　　甚至有几个空姐装作为乘客指路，眼巴巴的盯着这边。打架她们不多见，而且是两个帅哥打架，不看一眼就太亏了。

　　骚乱终于惊动了机场保安，几个穿深灰制服的保安围了上来，齐声喝止。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停下了互相冲着的拳脚。

　　以铎先呆住，“警察来了，怎么办？”

　　以铮嘭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白痴啊？逃啊！”

　　鼻青脸肿的两个人，逃命似的穿过大厅，向停车场跑去，大笑回荡在身后，交融和鸣。

　　云意不由分说拉起了庄柔：“这两个白痴。我们快走！”两个女孩跟上他们，一样微笑着。

　　在四个年轻人的一迹绝尘后面，那几个机场保安诧异的瞠目结舌。梁父这时才出现，含笑望着两个儿子前所未有的和睦，握了握领班的手：“谢谢你们了，解决我一个心头大患。”

　　保安领班搞不清楚这些有钱人在玩什么游戏，嘿嘿笑了几声，道：“梁总别说这话，您二儿子真要大规模铺开直升机救援项目的话，我们再帮多少忙都没问题。”

　　国际机场重归安宁，无数人开始新的旅程。当一条路终结在身后，必有一条路开始在眼前。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6 幸福前夜，独守空房（一）

　　银白色BMW里，以铮和以铎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嘲弄，各自都认为自己打赢了。云意时不时想训斥几句，发觉根本插不进嘴。

　　以铎揉着右眼的乌青，透过后视镜朝弟弟瞪眼。“我们上次打架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大概是你高二时？”

　　“我想起来了。臭小子，初中生一个也敢跟哥哥抢生日礼物。”

　　以铮反唇相讥：“分明是你，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弟弟计较一条纯种阿拉斯加雪橇犬。”车子轮胎打滑，他紧打方向盘，险些撞上路边。

　　以铎吼了他一句：“专心开车！”

　　以铮回吼：“一年没开过车的人少管我！”

　　以铎威胁的眯起了眼睛，兄弟俩决定换一下座位。

　　庄柔和云意交换一个惊恐的眼神，跟着他们一起换座位。在后排座上，庄柔小心的打量以铮，外套和衬衫都很乱，唇角边有一块红肿，除此之外，倒没其他伤，比博士干净多了。她微笑，看来的确是以铮打赢了。

　　男生永远都是男生，长到多少岁也还是好战分子。该小心的是，刚打完架的男生正处在雄性激素分泌高峰期，手不能闲着。博士已经把车开的要飞起来了，云意姐在训他。

　　这时以铮发现有个小人儿在偷看他。

　　庄柔心叫不妙，却没来得及躲开，被他抓进怀里。在云意轰隆隆的声音掩护下，他低头给了她一个霸道的吻，揉揉她的头，像摆弄洋娃娃似的摆弄她，低声：“我这辈子算是败给你了……”

　　这时，以铮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他恼怒接起，脸色马上变了。扣上盖子，他宣布，祖父也回来了，现在有一屋子大人等着他们四个回去。

　　以铎问云意：“怕不怕？”

　　云意大笑：“怕什么怕？我跟你爸妈立场一致，你再敢满世界的乱跑我第一个去跟他们告状！今天见过父母明天就去领证，你怕不怕？”

　　庄柔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云意姐的处境大概和她一样难受，但凡梁家父母一个不开明，顾家的污点同样是个大问题。

　　云意姐真的好勇敢，而且雷厉风行，明天开始就要把博士锁在身边一辈子，天长地久。而她呢？再次偷瞥以铮的侧脸，他很安静，若有所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要等，等她长大，等她病好，或许，还要等她毕业，留学归来。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父母肯接受他。

　　认真观察过梁父的长相，庄柔觉得这个清瘦但挺拔的中年人有些欧洲气质。以铮确认了她的想法，笑说：“你大概看不出我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以铎更像爸爸，我像爷爷多一些。”

　　原来他有个英籍爱尔兰裔的祖母。庄柔一阵兴奋，她一直喜欢爱尔兰文化，甚至去翻书研究过古老的盖尔语。看来她有机会让爷爷也开始喜欢她。

　　一切不祥的猜测都被瓦解。祖父没出现，但梁家父母看到这对兄弟百年不遇的有说有笑，并肩回家，已经什么都不计较了。云意姐虽然脾气直、嘴又毒，但有种很让人怜爱的坚强气质，人长得漂亮，学历高，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她的光彩是任何家庭背景上的短处都掩不住的。

　　这种幸福气氛来的有些诡异，在梁家豪宅的主书房门前，以铮和庄柔坐等着，以铎和云意出来，他们进去。大家轮班接受审问。

　　云意神色没什么变化，以铎倒是欣喜若狂。云意说：“这么晚了，我就在你家住一晚。”以铎自然没异议，云意也不介意婚是她求的，住一晚是她开口的。

　　以铮牵着庄柔的手，起身，“你什么也不用说，让我说就行了。”

　　紧张很快被化解，梁母先向庄柔道了歉，说是一时激动才动手，请她务必原谅。两位长辈已经了解过这个成功实施的“B计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概以铎和云意为庄柔美言不少。

　　以铮嘱咐过庄柔不许说话，于是她只是聆听，不由自主的去打量梁父。梁父这样看就更有英伦气息，年过半百却不显老，眼窝深邃，有深翡翠色的双目，皮肤自然透着白皙，说话带些性感的伦敦鼻音。

　　怪不得要住在这像教堂一样的宅子里——爱尔兰人对宗教的狂热，对精灵传说的深信不疑，对自然力量的崇拜，都深刻在他们的绿宝石土壤中。他们有着岛国人独具的自视甚高，这一点以铎似乎继承的更外在，以铮对外人倒一贯做出个谦虚温和的无害样子。

　　庄柔不免失笑，以铮讥讽过哥哥是“花园里的熊”，看来，这兄弟俩，一个是黑熊，一个是白熊。

　　梁家父母并非古板的人，他们没对庄柔的家庭背景表示任何不快。只是，她还太年轻，仅仅19岁的女孩子，人生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以铮没有提她的病。

　　庄柔不敢看那对父母，总觉得隐瞒她的身体状况是说不过去，而且早晚纸包不住火的事。以铮指望他们永远不会发现么？

　　然而，每次她打定主意要插嘴，就会被他狠狠捏一下。

　　梁以铮律师，你是否觉得台上坐着两个法官，而我是个不听话的当事人？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6 幸福前夜，独守空房（二）

　　还好，他们的判决是个乐观结果。就是说，父母暂时挑不出毛病来反对。至于以后的事，以铮很轻松道：“他们会喜欢你的，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搬出去。”

　　话虽这么说，但庄柔眼看着以铮，进去前紧张，出来后轻松。

　　他明明很在乎，在乎家人对她的看法，在乎那些与自己分享一个房子、一段童年、一种人生的人们，心跳是否与他合拍。是的，他或许已经认定这个女孩，但直到每个爱他的人都认定她，才是完整的他，最好的他，与她在一起。

　　天地在这一刻豁然开朗，相扣的十指，愈加紧握。

　　梁父最后对以铮道：“去趟爷爷书房，爷爷要见你。你一个人。”

　　以铮这时的紧张就溢于言表了。庄柔看得出，他对祖父的敬畏要远甚于对父母。

　　他叫她去楼上等他，消失在几乎深不见底的走廊尽头。

　　以铮心中知道爷爷要说什么，他从小就跟爷爷比较亲，不跟父母和哥哥说的话也会跟爷爷说。祖孙两个经常针锋相对，也是因为个性同样强硬不肯转圜。

　　某些最深的秘密，只有爷爷知道。

　　果然，他猜的一点不错。

　　祖父斩钉截铁的表示：“我不会同意你和庄致远的女儿结婚。”

　　以铮听上去比老人还要斩钉截铁。“她名字不叫‘庄致远的女儿’，她叫庄柔。”

　　祖父气急，猛地一拍桌子，青筋暴起。“小铮，爷爷不反对你哥哥和那个顾家的女孩，因为她已经没有能力对你哥哥不利！可庄柔，你明知道庄致远是……”

　　以铮也很想拍桌子，他拼命按捺住。

　　“我说过了，不要再提那件事。”

　　祖父试着平心静气，“如果你执迷不悟，爷爷就不得不将庄致远做过的一切告诉庄柔，看她还有没有颜面再和你一起。再或者，我亲自去北京和庄致远谈，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以铮惨然而笑，祖父拿住了他的命门。

　　老人知道他已让步，走上前来，温和的拍拍他的肩。“孩子，爷爷看的出你对她很上心，也不是硬要把你们分开。你想让她住在我们家里，睡在你身边，随便你。只是，别想让她成为你的妻子，梁家的媳妇。”

　　以铮心中的炸药劈啪作响，什么叫做他想让她住在他们家里，睡在他身边？爷爷认为他对小柔只是这样的心而已？这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她的侮辱。好，祖父开出了条件，他也有他的筹码。

　　他在祖父面前踱着步，半晌，拼命压低声音，说：“爷爷，这是您逼我的。医院还在我手上，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不用您开除我，我自己走路。直升机救援项目，香港分院，公益事业和捐赠，就全体中止！我会封锁销毁这一年来所有的资料和工作记录，希望您的下一任副院长有能力收拾烂摊子！”

　　祖父五雷轰顶，几乎站立不稳。

　　他最钟爱的孩子，跟他鸣锣宣战。

　　老人颤抖着问：“小铮，医院对你来说，意义竟这样小？为了一个女人可以放弃、可以毁掉？”

　　以铮顿住，不是这样的。这么久以来，他将所有心血倾注到医院中，这是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他的重生，是他的半颗心，也是接过他幼年最崇拜的祖父的战场。医院几乎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每次离开都心如刀绞。

　　然而，当她出现在他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以铮没有回头，走出了祖父的视线，只抛下一句冷冷的回答。“不是意义小，是根本没有意义……和她相比的话。”

　　以铮走上三楼，迅速平息心中的波涛汹涌，继续用最轻松的笑容面对庄柔。只要能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安静的睡去，就什么火气也不会有了。他想抱着她，亲吻她，让她完全属于自己……

　　以铮看着庄柔在自己房间里翻找，眼睛虽然还盯在合同修订案上，却时不时围绕着她纤细的身影，不怀好意的上下游动。她到底打算抵抗到什么时候……

　　已经十一点钟了，心急火燎的又熬了三分钟，以铮丢下合同，把她擒在怀里，呼吸她发丝中的蜜桃香氛，粉红色的空气渐渐浓郁升温。

　　庄柔心神不宁，“我的睡衣呢？”

　　以铮很想直接用浴袍把她裹起来，勉强笑笑，“小柔，去洗澡吧，我帮你找。”他很负责任的作苦口婆心状，“就算身体比以前好的多了，也不能晚睡。”

　　庄柔一双大眼睛继续四下找寻，漫不经心的搪塞他：“我知道，我是要早睡啊，奇怪，睡衣不见了……”

　　她愁眉苦脸的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乎中午洗过后晾在浴室里了。以铮松口气，却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将那条丝绸睡裙取下衣架，叠的平平整整，抱在胸前，转身推门：“那我去睡了，你也别太晚。”

　　“可是……”

　　庄柔已经在敲对面的门了。“云意姐，好了吗？”

　　以铮觉得自己像只大灰狼，眼睁睁看着已经到手的小白兔跑掉。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6 幸福前夜，独守空房（三）

　　不过至少他比以铎好一些，以铎的天鹅已经在锅里半熟，居然又跳将起来，掸掸翅膀上的灰，高飞而去。

　　云意是穿着睡衣出来的，黑亮的波浪卷发披散下来，香肩半露，修长的颈子细腻无暇。她整理了一下掉落的肩带，从容的跟庄柔走下楼梯，两个女孩一路窃窃私语。

　　以铎跟着出现在门口，一脸错愕，调整表情硬充不在乎，反正迟早是他的人。他转而嘲笑弟弟的狼狈：“还真是绅士。”

　　以铮冷笑几声：“少装人了你。”

　　两人同时朝着对方甩上房门，对着天花板生闷气。

　　譬如Ladies’night，或者卧谈这种事，神圣姐妹会从没有做过。无论曼瑶、云意还是庄柔，都在维持着一种清淡的友谊，因为她们太需要在逃离大人世界的时候，最大限度的保证自由。独自，就是最大限度的自由。

　　友谊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两个人可以亲密无间，三个人关系就有些微妙，或许可以很稳固，但总没法特别亲密。每一员都是一杆天平，很难让两碗水在两端保持平衡。而保持平衡的唯一方式，就是彼此都有些距离。

　　现在曼瑶不在了，剩下的两名战友才开始拥抱取暖。

　　在那张足够宽敞的床上，庄柔和云意各睡一端，像真正的女生死党一样，夜谈到很晚。云意真正对以铮放手的一天，得回了她曾失去的整个世界。

　　“只有学长才是真心对我好。以后，他写他的书，做他的学问，做好晚饭等我下班回家就行。嗨，这么说好像我养着他，其实，他在家里吹吹空调写几个字赚的钱都比我多，不公平！”云意笑笑，“……说句实话，小柔，你知不知道，我看着学长居然不会想到以铮，他们可是这么像的一对兄弟啊。”

　　云意说，再过几天她会带着以铎去陵园看她母亲，再去监狱看她父亲，告诉他们这是她选择的男人。

　　云意的语气沉缓而悲凉，却很肯定：“爸不会反对的。上次去看他时，他对我说，他已经什么都给不起我了，只要有一个真心对我的男人，就要抓住。小柔，你和以铮要更难一些，因为庄叔叔还有能力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公主，就会更苛刻的挑选，而且……你妈妈也在身边，他们只会恨不得把以铮千刀万剐，为这一项新的罪名——居然企图拐走他们的公主。”

　　庄柔不语，眼看回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她越来越焦虑。今天，在梁家父母点了头之后，似乎那一天又近了。越是顺利的道路，就越怕在最后一个出口忽然塌方，那真是灭顶之灾。

　　以铮依旧从容，告诉她一切都不用担心。他的信心来自何方，她从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他有事瞒着她，硬充的轻松背后，有个定时炸弹。

　　今晚借口要跟云意姐一起睡，她暂时逃出了他的房间。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悄悄回头，看着以铮和博士对面而立，照镜子般的两张脸上都是懊恼的表情。

　　但又有不同，博士马上转轻松，因为是真的、真的一切都不用担心，所以不急于一时，云意姐是他的人了，甚至连时间问题都没有。

　　而以铮呢？他甩上门时那种失望让她心惊，如果真的胸有成竹，为何定要抓住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是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全身心的交给他，只是，未来在她指尖之外虚空悬浮着，让她恐惧又愧疚。

　　以铮，如果在你完完全全拥有我的一刻，我却想着失去的可能，这辈子最美的时刻，就完全毁了。

　　话题渐渐转到许成幻，云意不再讳言和他的一段分合，说那是一种扭曲但奇妙的关系，他们很相像，都是攻击性强的人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为自己的残忍而自豪。

　　云意喃喃：“那时因为以铮，我情绪不好，和他在一起时经常吵架。我们朝对方吼叫的声音能把邻居全体吵醒，我们朝对方丢东西，把身边的一切都砸的粉碎，然后，在一片废墟里面，拥抱，亲吻，做爱，像野兽一样撕扯对方。第二天早晨，我们衣冠不整的狼狈醒来，朝对方大笑，用已经摔裂的咖啡壶煮咖啡，一起清点损失，模仿对方失控的样子来打趣，他就是个无耻但痛快的海盗，幸好我也不是淑女。哈哈，小柔，你该来看看我留在他身上的血痕和牙印，他喜欢我这样。在夜晚，我们这样纵情之后，在白天，去压抑自己扮演各种角色，都觉得轻松不少。”

　　庄柔听的入神，云意姐乐于讲故事，如同每一个美丽聪明却又内心孤寂的女人，永远有烟火缭绕的传奇生活，在镁光灯下流连。她24岁，心已经沧桑的一如而立。

　　云意说，她和许成幻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日子，就算是因“炽冰”而起，因她事业上的纠纷危机而起，后来也不再关于这些。他们很适合彼此，像木板上的两根钉子，互相刺进去，留下的伤痕都一样短长。

　　但终究还是分手了，理由简单的出乎意料。

　　“……以铮总是说我没看到许成幻的真面目，其实，所谓真面目，是他那个大男人看不到的，我这个女人倒能看到。许成幻，这个该死海盗的罗盘只有一个方向。”

　　黑暗中，一丝殷红的光闪过庄柔眼睛。她惊诧，是那枚血钻，曼瑶姐的戒指。

　　云意转动着碎钻戒指，继续讲述。“他会在入睡后喊她，喊曼瑶。那卷毛毯，五年了，从没有离开过他的床。他和我在一起时毫不顾忌的大笑大骂，耍强斗狠，却会对曾经盖过他毛毯的那个女孩卸去坚强、泪如雨下。他一辈子不会像爱曼瑶那样去爱其他的女人。于是我开始回想，会让我卸去坚强、泪如雨下的男人在哪里。然后我跟许成幻分手了，我也告诉他我不是炽冰，是在骗他。没错，他最恨人骗他，但曾经有过一个曼瑶是我的姐妹，就如同我的保护神一样。”

　　云意将戒指递给庄柔，说是她偷拿出来的，曼瑶会希望它在朋友手上，而不是在许成幻手上，一辈子压着他。

　　“云意姐……”庄柔渐渐困了，“给我讲讲曼瑶姐和许成幻的故事好吗？”

　　云意沉默，翻身下床，在落地窗前慢慢伸展四肢，犹如天鹅展翼的优雅曼妙。她伸了个懒腰，似乎跳脱往事的束缚，跳回床上，靠着床板，拍拍庄柔的头。

　　“小柔……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么？不要问离开的原因，要问回来的原因。别再为过去的事而悲戚，看看它，”云意握住庄柔的手，两人同时抚着熠熠生辉的钻石，“曼瑶回来了，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以幸福的名义。她希望身后的我们，走下去。”

　　三枚戒指靠在一起，三个sXe熠熠生辉。庄柔和云意相视而笑，终于，长大了，自由了，找出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刚与以铮紧紧扣着的十指，现在与云意姐相扣。

　　在一天之内，修复亲情、爱情与友情，究竟她从哪里修得这样的恩典？一直没有勇气，是因为她从不敢走近勇气。长久以来，她的成长犹如竹节的均匀递进，用一个又一个节点，亦步亦趋。

　　夜逐渐冰凉，她开始想念以铮的温热，如果现在偷偷溜到以铮的房间去，会不会吓到他？还是算了……他发现她这么晚还没睡一定要发脾气……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7 火焰（一）

　　1月2日，假期的最后一天，教堂中忽然多出四个人，本该热闹不少，却好像比平日还要冷清。

　　早餐桌上，庄柔全身都冷的发抖。她自知不是会活跃气氛的人，云意姐是根本不屑调节气氛。而那一家人，分明活在五个不同的世界里，各自捧着不同的晨报，对着自己的煎蛋和吐司，使叉的动作倒是分毫不差。大概他们习惯这样，都很舒服，没有尴尬。

　　好笑的是，庄柔还在手里藏了单词本，看来其实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云意姐跟她交换一个眼神，若无其事的掏出了手机，开始上网浏览股市行情。

　　庄柔飞速温习了昨晚漏掉的单词，之后偷偷打量以铮藏在报纸后的侧脸。他明显还在为她的临阵脱逃生气，难道她今晚就自己送上门去？

　　抬头瞄两眼耶稣的圣像，她唉声叹气，主啊，这儿有个女孩在筹谋自己的初夜，这是天大的不洁之罪吧。

　　她待不下去了，尽量保持风度同时追求速度的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去消磨上课前的半小时。

　　在她身后，五个人的晨报都低了几寸，看着女孩的背影，神色各异。

　　云意不露齿的笑笑，盖上手机，毫无顾忌的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以铮，小柔刚才看你的样子活像在研究怎么把你下锅煮熟吃掉。”

　　这话说的全是玩笑，却引得大家纷纷点头，怀的心思依然各异。

　　以铮脸色乌青，折叠报纸，掼在手边，也起身。“得了吧，你们可不知道那位小姐是怎么看待煮饭这件事的。”

　　那些烧杯量筒的笑话，没必要拿出来说。

　　去上课的路上，餐桌的速冻空气似乎被传导到了以铮的BMW里。庄柔对着课本苦思冥想，许久没翻过一页。还是假日，马路上没有高峰期的喧嚣，还很安静，身处上海的这个地区，庆祝元旦的鞭炮声很少听到，夜晚世界也是一派沉默。

　　明天以铮就要上班了。

　　庄柔正发愣，听到以铮轻轻说：“你没说什么时候回北京，”这不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继续，“我订了1月20号的机票。在那之前……你能不能抽出时间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原来以铮是在烦恼这件事，现在梁家父母都已见过，庄柔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她心弦一紧，昨晚她的临阵退缩，会被他认为是动摇吗？

　　“我知道了。”

　　“云意刚才说要回她公寓去，以铎大概陪她过去。今晚三楼会很安静，你把一楼客房的东西都搬上来吧。”

　　比起梁家的豪宅，云意姐的公寓小的像蜗牛壳，不过博士大概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

　　以铮叫她搬到楼上去住……果然还是要他主动，庄柔脸颊微红，松出一个笑靥，却发现以铮根本没笑。

　　下课回来，庄柔发现以铮是正装打扮，他以前从没穿过白色西装，她也觉得那会让男人显得娘娘腔。但看着他在夕阳窗边漫不经心的松松领口，剑眉微蹙，那种随意的俊朗甚至更加迷人，光芒四射，依旧是帅到让人窒息的梁以铮。

　　庄柔已经猜到了，既然博士回来时都要大张旗鼓，那么以铮爸妈的归来大概是锣鼓喧天了。而且，这个晚宴一定就在梁家的豪宅里。

　　教堂中的人越来越多，细长方桌罩着海蓝桌布，多层香槟架，成箱开封的银盘、银色餐巾、高脚杯，草坪被划出粉白的停车区域。庄柔一瞬有些迷糊，仿佛往日重现。

　　以铮看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

　　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礼服，纯白抹胸，裙长及地，腰间有浅粉缎带，甜美优雅。

　　庄柔通体冰凉，14岁的玫瑰园，他将她从笼子中解救出来；19岁的教堂，他将她重新带进笼子。孤单是周期性的循环，或许她又应该开始斋戒了。

　　“没把东西搬上来吗？”以铮看着她两手空空。

　　庄柔倔强的盯着他：“我晚上要学习。”别想让她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大厅里，忍受那些虚伪的衣冠禽兽。

　　以铮浅笑：“所以叫你把东西拿上来啊，一楼会很吵，不是么？”他轻轻抱住她，“把门关上，这儿就是你的秘密地盘了。”

　　庄柔反应了几秒钟才接受了这个惊喜。

　　可是……

　　“你不需要向他们介绍我吗……”她脸红，觉得自己真是纠结。

　　以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孩子，你是我的人，又不是我的直升飞机，我干嘛要让那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对你明码标价？早点睡，知道吗？”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只活在想要的世界里，开开心心。

　　她狐疑的瞧瞧那件礼服，以铮笑道：“刚送过来，你没意见的话，订婚时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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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柔刚要雀跃，却灰心的发现了这事的另一面。怪不得早晨以铮要她搬回三楼的时候一点都不暧昧。如果他耽搁到后半夜，还是要她独自入眠，这个初夜是白计划了。

　　告诉自己没什么的，然而她坐在以铮的床上，五个小时纹丝不动，做完了一整本《西班牙语中级语法习题集》，150页，还丝毫没有困意。

　　听着时钟敲响十一点钟，她偷偷溜到楼梯口向下张望，晚宴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回到房间，摊开《西班牙语高级语法习题集》，从第1页开始。

　　书页忽然投下阴影，她一抬眼，以铮倚在门框上，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他略有倦容，带着淡淡酒气徜徉在夜色之间，却能保持24小时的清醒得体。

　　在以铮注视下，庄柔恼火的发现头发居然已经干了——连借口都没有。她把书本放到床头：“好了，我知道了，这就睡。你们结束的好早……”

　　以铮笑笑，盯着她躺下，坐到床的另一边：“哪里结束了？有位女士说她看到楼梯口闪过一个影子，所以我来看看我的小影子，催她睡觉。”

　　庄柔捏捏他的手：“以铮，你好像很累。”她眉毛弯弯如月，“休息一会儿再下去？”

　　以铮点头，居然枕着双手，躺到了她腿上，舒然闭目：“帮我按摩下。”

　　庄柔诧异一瞬，转而暖融融的笑，小手抚上他眉间、太阳穴，轻轻挤按。微闭双眼的以铮，看上去安静而可爱。

　　他只在她腿上休息了大概30秒钟，起来时脸色不太正常，苦笑，“算了，最好别让他们发现我失踪。你快睡吧。”

　　撂下这话，以铮没再看她一眼，几乎是逃下了三楼。庄柔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一肚子郁闷，又打开床头灯，继续做题。看来她除了读书真的什么都做不好，谁在乎。

　　这次翻开书本只有十几分钟，窗外就车灯大开，光束四射。看来宾客们在离开了。庄柔盘算着以铮上来的时间，在第15页上匆匆划下几个答案，合书，关灯，假装睡着。

　　安静到来的很快，黑暗中，门喀嚓开启。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灯罩——很烫，显然刚刚才熄灯。

　　庄柔无声的叹了口气，以铮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聪明？她没敢翻身，月色微醺，他的咳嗽声浮在这个夜晚湿润的凝气中，融进她耳中都带了酒意。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就像花蕾准备好了这个艳阳天绽放，却在她满心扑通了那么久后，突然阴天。

　　淋浴声响了起来，庄柔打个呵欠，合上眼睛，困倦袭人。

　　朦胧中，他的淋浴似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背后有了下陷的重量，他的呼吸还带着些微的莱姆酒醇香，吹上她侧颈：“还装睡吗？”

　　她脑中有些空白，身体被他扳着揉进怀里。这下酒味更浓了，混着CK浴液的琥珀香。他的亲吻落在她颈上，肩头，胸口，双臂持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有着不羁却不暴躁的力道。

　　他滚烫的欲望抵在她腹部，手掌覆上她胸前的娇嫩蓓蕾，淡樱般的红润，娇柔肌肤在这摩挲下渐渐温热。还有那十六道伤疤。她微微战栗一下，渐渐被温柔融化……

　　她没有窒息，也不觉疼痛，只是……晕眩……

　　他在她背上摸索片刻，发觉她的睡裙居然没有拉链。

　　她来不及阻止他，就眼睁睁看着睡裙揉成一团脱离了她的身体。“以铮！那是真丝会起皱的……”

　　他不耐烦的断了她逃走的念头，将她压在身下。她低低呀了一声，脸颊滚烫：“你……你喝醉了……”

　　他舌尖轻触着她耳垂，昵语：“你知不知道我赶走了全场的客人？下次不可以这样诱惑我……”

　　她怔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那30秒的按摩……怪不得他跑的那么快……

　　“怎么是我……明明是你让我……”

　　她再也说不出话，他的手停在她最敏感的部位，隔着一层棉布，掌心用力。她喘息起来，竭力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最痛的那一刻，她没力气喊出来，只有泪水滂沱而下。

　　人们总说女孩子的这个时刻像花蕾绽放，然而，怎会如此安静？

　　她觉像心口有一团火苗烧着，啪啪作响，金黄的火外有青蓝的焰，她听到了它，看到了它，是他们一同点燃了它，用身体的爱。

　　它是生命。

　　从她身体中退出去的一刻，他将她汗湿的娇小身体略微放松，变换姿势让她舒服的靠在他胸口，顺手用被子将她裹紧。做这个动作，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儿。

　　她还在哭，他必须试着让她停止抽噎，因为这样的体力支出已经让她严重供血不足。他俯身将唇瓣埋在她颈窝中，“宝贝，别哭……”

　　她竭尽全力抬起手抹着眼角，声音希微，“怎么这么痛……早知道……”

　　他笑笑，替她擦干眼泪。他发现自己竟也紧张的如同初次，刚才居然叫她帮他按摩下，那双小手只在自己额头上停留片刻，他就险些把持不住。冲下去第一件事不是把客人都赶走，而是猛灌两杯酒。不是香槟，是莱姆。

　　拾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他宠溺的轻咬着那葱根般的指尖。她没力气，柔柔贴在他胸膛上，逐渐困倦，眼前发黑。

　　她睡着了。

　　如同系统无响应之后，将电脑强行关机。重启后或许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看不见的损伤已经一点点积累。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8 禁书（一）

　　第二天，以铮先醒来，看看时间，六点出头，怀里的女孩枕着他手臂睡的香甜，呼吸很均匀。他轻抚她脸颊，手滑到她裹在被子里的胸腹，温热。借着还不很亮的晨曦，他愣愣的看着那洁白如玉身体上的伤痕。

　　心率仪探头留下的细小伤疤，已经愈合了，但仍看的出痕迹。

　　床头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是庄柔设定的闹铃。6点30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去摸手机。以铮不得不把她按回来，稍微探身取过手机，关闭闹铃。

　　“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醒了……”庄柔不住的打呵欠，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脸红的去拽被子。四肢都很酸，那个最痛的地方还在痛，肩头甚至留着他的吻痕，她羞的不敢看他。

　　以铮第二次把她像婴儿一样裹起来，搂在怀里。“那就躺一下再起床。你这个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可能会……”

　　如从前一样，以铮把“猝死”这两个字咽回去。气人的是，庄柔自己一点都不担惊受怕，每次弄到积累成大麻烦才知道悔改。病症的累积是件1+1&gt;2的事，她可能对每个1都计量的很好，却没看到递增的边际效应。

　　庄柔一躺回枕头上就又生睡意，因为的确很累……朦胧中，她听到以铮说：“今天别去上课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她马上反驳，声音却软绵绵的：“不行……今天有个测验……”

　　庄柔对待考试的态度就像参加国际田联黄金联赛的选手，想得到黄金大奖吗？参加的每站比赛都必须拿冠军，而且一站也不能缺赛。世界上她第一喜欢的事是读书，第二喜欢的事是考试。

　　以铮软语相劝：“检查很快就结束，没问题的话，下午你还可以去上课。听话，嗯？”

　　她根本不相信他，北极熊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关到医院雪洞里面去，什么也不让她做。

　　见她索性装睡，以铮无奈，继续哄：“宝贝，我保证下午送你去上课，行不行？我陪你上课，好不好？”

　　她虽然还闭着眼睛，但心里很甜。果然……过了这一夜，他变得不一样了。要是从前，他会直接把她押上车，根本不管她的抗议，现在居然在求她。其实还真有些胸闷，那么去检查一下也好。反正，检查是要伴随她一辈子的事。

　　庄柔打定主意要先用浴室，披上浴袍，双脚站上地面就一阵酸软，走路有点摇晃。

　　以铮在外面等着，许久没听到水声，忽然警觉，推开门闯了进去。正常人在剧烈体力运动后立刻洗澡都可能猝死，她那脆弱的心血管就更危险。虽然用几个小时的睡眠弥补了不少体力，但即便只是短时的昏厥，如果她泡浴盆的话也有可能导致溺水。

　　庄柔见他进来，手忙脚乱遮挡着自己，“你干什么……出去出去……”

　　以铮没管她：“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没什么好别扭的。你继续。”他若无其事的对着镜子刮脸，忍不住问：“怎么不淋浴？”

　　庄柔脸红，声音像蚊子一样：“腿酸站不稳……”

　　以铮勉强刮完脸，好像没理由再留下去，但就是担心她。镜子里，她显然一直不敢动，遮着自己的同时偷看他。

　　以铮的身体，她从没这么清楚的看到过。阳光洒在他挺拔健美的麦色身躯上，胸膛起伏如山峦，棱角分明。以铮说过，哥哥更像混血儿一些，肤色白皙，瞳孔墨蓝。

　　而她很开心以铮继承到的黄种人基因更多，如果做铅笔实验，能发现他有更坚挺的下巴，还有肌肉下面更致密的骨密度，更要求精致的消化系统，牙齿也更坚硬整齐……他的牙齿……

　　以铮嘲讽：“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研究一匹马。”

　　庄柔回过神来，嗔怪，“拜托你出去好不好？”

　　以铮转身，走近浴盆，声音在润白的蒸汽中粘稠起来，盯住她覆着清水的身体。“我慷慨的让你看了这么久，总得要求点回报。”

　　整个早晨，庄柔都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被以铮放在温水中浸润，再捞出来擦干，从里到外穿好衣服。

　　一路到妙仁医院，看到Jackson心知肚明的坏笑样子，她更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以铮硬要她来做检查，她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事。

　　她无奈的看着以铮，他什么时候能对她的身体有点信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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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小时后，Jackson打电话给千惠，叫以铮去他办公室。千惠诧异，这家伙居然有这种胆子，不痛快的拿着报告滚上来，还叫以铮去他那里。以铮没计较，马上去报到了。

　　美国人嘲笑着他的急切，轻松道：“Dude，你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她没什么问题。性生活，只要你控制一下次数和强度，不会造成伤害。她的药还是要继续吃，从今以后把午睡的习惯补回来，注意休息。我说过她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的，只要注意几个小禁忌，就不会复发。”

　　以铮松了口气，世界一下子很光明。当然，他要确保万全：“次数和强度？给我个更确切的定量化的答案。”

　　Jackson哈哈大笑，“你自己去读《医心方》吧，或者《千金要方》。我一向崇敬中国的古老养生之道，上大学时一直是按那个执行的。上帝……那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哈哈。”

　　以铮没再理他。这家伙在哈佛时，同时约会的女孩数目已经打破了校记录，他还一直嘟囔，这么多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打破全美大学记录。

　　Jackson还在喋喋不休，“嘿，你记不记得去年校友会，那个Stanford的老头问我，为什么中国医学这么吸引我，我怎么回答他的，”他笑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他们的老祖宗可是在公元前就开始用白纸黑字来传播性生活的最佳频率了，这叫做——养生之道。”

　　以铮转身，听到Jackson道：“我的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下周我就回美国了，这次是真的。”

　　以铮沉默片刻，“你跟千惠说过了吗？”

　　Jackson将报告揉成一团，振臂一投，纸团应声入篓。他挥挥拳头，做着NBA球星似的凶狠拦截眼神。

　　“说了。她很不耐烦的帮我订了机票，还祝我一路顺风，有去无回。”

　　以铮沉默。

　　Jackson苦笑，“大学时，你这个四分之一英国佬就钟爱慢吞吞的英式足球。我可是校篮球队的传奇人物，我喜欢不停的投篮得分，而不是努力很久也看不到成果。”

　　美国人耸耸肩，他不打算让自己在一个女人身上耽搁太久。

　　“有一天我们都会变老然后死去的，没必要太执着，梁，有时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要活了三十年才弄明白。我得多说一句，你知不知道，一般医生都会认同一个观点——慢性病人要比健康人还长寿。现在的状况就是，你是男性，你比你女朋友大10岁，你有很大的可能死在她前面。即便她死的比你早，那也多半是被你吓死的。你是心理学硕士，居然要我来提醒你这些——别把时间浪费在担惊受怕的天天带她进医院上，试着放轻松，享受生活，OK？”

　　以铮微笑着点头，知道Jackson在批评他。

　　“Hey，Jack！”他真诚的劝道，“投篮不进的时候，试着抢进攻篮板，再投一次。轻易放弃就太傻了。”

　　以铮走进门诊室时，庄柔正在洁白的小床上坐着，双腿悬空，两只小脚叠在一起，轻轻摆动，如同坐在一架秋千上。看到以铮，她扬起唇角，微笑，然而眼神中带了一丝忐忑，怯怯的看他。她风衣口袋鼓鼓的，一定又藏了单词本，她还在担心错过的测验吧。

　　以铮有点心疼，轻轻搂住她，说：“小柔，你是不是……已经习惯我给你带来坏消息了？”

　　庄柔实事求是的回答：“是。”

　　以铮温然而笑：“宝贝，你很好，以后也会很好。我不该总让你害怕。”

　　庄柔显然不相信，“真的？”

　　以铮点点头，手臂一托，她跳下小床，着地时哎呦一声，赶快说没什么没什么，脸红的不敢看他。以铮笑笑，这也是种快乐，今晚他会处理这个问题。

　　走廊里，庄柔轻松的问以铮：“DoctorJackson说要我去读《医心方》，必要的时候对着你念念，有咒语的功效，为什么？”

　　以铮出冷汗，看来那个损友给他留了临行的礼物。“读古文最大的用处是催眠，他要你多休息。”

　　庄柔哦了一声，看上去不太相信，转而笑逐颜开。“可我喜欢读书，什么书都喜欢。《医心方》——是东汉时日本的汉医编撰而成的，行文中日文混杂，像天书似的呢，还有很多卷佚失了……现在有完整的白话译本了吗？”

　　以铮很怵这句“什么书都喜欢”，觉得有必要划一下禁书的范围。

　　庄柔托着下巴打量窗外。“下课去书城和教育书店看看，说不定有……”

　　以铮朝她瞪眼睛。“不许读这个，会学坏的。”

　　见他阻拦，庄柔倒更起了好奇心，很玄妙精深的一部医书，为什么会学坏？以铮威胁的眯了眼睛，她只得作罢，思考一下，说：“那就买菜谱吧，要学做饭……”

　　以铮开始觉得，Jackson的话非常有道理，他真的会死在她前面，死因也是过度惊吓。“宝贝，这样看来还是《医心方》好一些，家里有收藏，回去找给你看。”

　　庄柔嘟嘴，“你好奇怪。”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8 禁书（三）

　　以铮信守诺言，陪庄柔去上课。庄柔倒没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尤其当她发现全班所有女学员都仰慕的盯着他，课堂纪律渐渐开始没办法维持。因为是所商业性语言培训中心，学员大半是工作的白领。庄柔一向乐得成熟着装，风衣长裤浅口皮鞋的打扮万年不变，与环境的平均年龄融为一体。

　　课间，大家看她手上戴着戒指，纷纷认定以铮是她老公。以铮没承认也没否认。

　　在学校时，如果哪个女生带了男朋友来上课，一定会成为大家取乐的对象。

　　庄柔心惊胆战的发现，这些白领女士俨然功力更深，根本就是明晃晃的调戏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帅哥。

　　以铮旁若无人的读着千惠中午刚提交给他的可行性报告，悠然做盘丝洞里的玉帝哥哥，任蜘蛛精们流口水，冷漠镇定的像在自己办公室里。

　　庄柔捧着一本《ElEspa?ol》，脑子却烦的不能集中。

　　这时有位男学员认出了以铮，指着他叫道：“你是梁以铮律师，对么？我还记得，03年，报纸财经和社会版到处都是你！那个什么银行……”

　　以铮这才抬头，神色冰冷，那个男学员立刻住了嘴，有点纳闷。庄柔依旧认真读杂志，眼神专注的几乎要钻进字里面去。

　　然而一位小姐也叫：“我想起来啦，刚才也看你眼熟的。那时大家都说翻开财经版倒像娱乐版，有个偶像明星似的人在上面。是BBC银行，梁律师掀翻了一整座金融帝国，消灭了一群蛀虫哪。”

　　女人们越发倾慕。

　　庄柔的手在微微发颤。那位小姐推推她，笑道：“你老公这么帅又有能力，幸福死了。03年你们认识了吗？”

　　庄柔勉强道：“是，就是因为那个案子认识的。”

　　小姐越发八卦起来，眼睛笑的弯弯，“肯定是一见钟情。”

　　庄柔声音很平静。“那时我还小。不记得了。”

　　众女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无趣，一时沉默。认出以铮的年轻人好奇道：“据说后来您就不做律师了，没人知道原因。”他似乎也是个律师，新手，笑的腼腆，“这个了不起的胜利让您陷进去，觉得再也不能超越自己了？”

　　以铮静静的看了庄柔一会儿，这才直视年轻人，说了在教室里的第一句话。

　　“不是胜利，但我的确陷进去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一月的天气持续湿润粘滑，庄柔坐在BMW里看着车窗起雾，忽然转头对以铮说：“我现在想给爸爸打电话。”

　　以铮点头，对她这样的主动本该惊喜的。然而不免惆怅，这几天的幸福简直像偷来的天堂。现实还在面前摆着，矛盾在着手调和前就一直自动激化。

　　庄柔拨通电话，轻轻启唇：“喂？……爸爸？我1月20号回去，机票订好了。……有件事要对你说，我会和……梁以铮一起回去。我爱上他了，请你相信我。我已经准备好，从头讲起，让你知道一切经过。”

　　她很平静的迎接电话那头的沉默，静数自己的脉搏。

　　爸爸问道：“他在你身边吗？”

　　她嗯了一声，爸爸说：“叫他接电话。”

　　“爸爸，让我先把经过讲完好不好……”

　　“小柔，”爸爸打断了她，但依然平静，“把电话给他。”

　　她定定回答：“不行，他在开车，不安全。”

　　然而手机被抢走，以铮接了过去。他只简单的说了几句是和不是，听不出他们谈了些什么。但他的表情变了，眉毛皱在一起，似乎郁结。

　　以铮把手机还给她，她喂了一声，准备等待审判。

　　然而爸爸的声音很温柔，前所未有。“宝贝儿，别怕，回家来，爸爸会帮你解决他。”

　　解决他？这字眼听起来太恐怖了。庄柔心扑通扑通的跳，“爸爸，能不能让我先解释一……”

　　电话挂断。

　　庄柔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

　　以铮腾出刚才接电话的那只手，抚着她的头。虽然他从来不提，但一定已经认真的思考过任何可能的情况。她能肯定的是，爸爸说了一些话，让那么冷静那么缜密的以铮也没有料到。所以他才皱眉，才认识到事情的转折让他困难。

　　庄柔睁眼，握住那只在她发丝中抚弄的大手，在自己两只小手中紧攥。“以铮，爸爸跟你说了什么？以前看你不担心，我一直以为是你聪明，你做什么事都会成功，所以才不怕。可我不是傻子，我看的出有原因，你有事瞒着我。你是怎么打算的？告诉我好不好？”

　　以铮抽出了手，握住方向盘，努力调正一切的方向。

　　从车里向外看，路两边的高楼大厦渐渐融连成一股灯光的风，元旦过去，春节气息越来越浓，合家欢乐的时节。

　　以铮开口，字字坚定而柔软。“小柔，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庄柔点头。

　　“第一，记住，我不想伤害你，而保证你不受伤害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告诉你任何事。”

　　仿佛有人熄灭了车子里的空调，她寒冷，喉咙干涩。以铮要她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在一边眼睁睁看着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男人拔剑开战。

　　以铮平稳的驾驶，继续说：“第二，你还要知道，你父母同样不愿意伤害你，无论他们做了什么。”

　　庄柔咬唇，泫然苍凉。

　　她拨开了耳边的发丝，转眼去看窗外。“你们都好残忍。”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8 禁书（四）

　　随后几天，庄柔被迫把课改到下午三点以后，晚上八点以前结束，并且必须每天睡午觉。

　　以铮对她说过，你很好，这反而让她少了几分逆反心理，愿意听话。

　　他渐渐不再每天中午监督她睡觉，毕竟从医院回家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那夜，庄柔倚在床上等以铮，他却迟迟不回来。她溜下床去，轻手轻脚的摸到书房，里面有声音。是以铮和祖父，在争论关于医院的事。她听着就心里打鼓，似乎祖父反对以铮去北京。

　　她正想听下去，门被拉开了。金黄灯光下，以铮的表情她认识，是那种与家人意见相左时经常有的冷漠傲慢的愤怒。

　　“你在偷听？”

　　她马上否认。“没有，只是……来找书，嗯……《医心方》？”

　　以铮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转身关门，几秒钟后重新出现，塞给她一本大部头，命令她马上回房间去。以铮很久没发过脾气了，看来是真的很严重。她没在这当口上多纠结。

　　庄柔在月白的床头灯畔勉强翻完了《医心方》，脑海中还都是以铮的怒火，烧的她心里一阵难受。那次被梁家大人们“提审”的时候，祖父没跟他父母在一起坐着。

　　庄柔烦躁的熄了灯，卷在被子里托腮冥想。

　　这时以铮回来了，两人在黑暗中平静的躺了一会儿，他挪过来，大手在她跨上摩挲着，轻咬她的侧颈。她微痒，想翻身躲开，被他霸道的收回怀中。

　　以铮以为她在闹脾气，不想费时间用言语解释，身体覆上去，亲吻她细伶的锁骨，结果听到她开始在他耳边背书：“年二十，常二日而施；三十，三日一施；四十，四日一施；五十，五日一施；年过六十……”

　　以铮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看她，“这是什么东西？”

　　庄柔没好气的推了他一下，“咒语啊。”她发现在愤怒这件事上，以铮是急火攻心型，她是温火慢煮型，越想越生气，“2009年已经到了，你不是该算三十岁了么？那就该……”

　　以铮这才想起那本《医心方》，哑然失笑。

　　反对无效。

　　他推开她挡在他胸膛前的两只小手，开始动手解她的睡裙和内衣。这孩子该想想对他提年龄的严重后果……

　　庄柔见以铮丝毫不当回事，气急，“你不要每次被家人惹火了就来欺负我好不好？”

　　反对有效。

　　这句话以铮无法辩驳，也不能无视。

　　以铮重重出了口气，知道臂弯里的小人儿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生闷气。她不能忍受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所以更担心，恶性循环下去，自然没好心情。

　　以铮叹息，在她耳边说：“爷爷对我说，去北京的话，就不用再回医院，不用再回这个家。”

　　庄柔咬唇，就是这样，祖父都觉得以铮去北京会出事，想用医院来阻止他。她打定主意明天要再给爸爸打电话，他究竟怎么威胁以铮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他：“那……你怎么回答的？为什么院长那么生气？你没说你根本不在乎医院，对不对？他会很伤心的。”

　　以铮沉默一会儿，苦笑着揉捏她的脸颊，轻声答：“不，‘根本不在乎’是上次说的，那是气话。这次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说，您尽管留着医院好了，看看会到谁手里。”

　　庄柔错愕，足有五分钟惊得说不出话来。

　　以铮的真心话，怎么听起来总是比气话还气人？

　　她也急怒攻心起来，以铮是在提醒祖父他已经老了，把医院彻底交出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人选少的可怜，祖父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妥协，看着以铮用时间和年轻来打败他。

　　这个老人该有多寒心啊。

　　庄柔倏地坐起身，想下床，被以铮按住，牢牢抱在怀里。他用下巴摩挲着她头顶，喃喃道：“小柔，我们别再为我家人的事吵架了，好不好？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以铮不得不加紧了按着她的手，冷冷道：“我再说一遍不想吵架，你这么大的声音就叫做‘吵架’。”

　　庄柔不知是在对他发脾气还是对自己发脾气，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她。“院长一定很寒心，你要气的他晚上睡不着觉了！”

　　以铮铁青着脸咳嗽两声，松开手，翻身下床。“那我最好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既然没人在乎我睡不着觉！”

　　听到摔门的声音，庄柔顿觉身边清冷下来，空落的难受。她在这张大床上蜷缩起身体，气恼又无奈。上次她怪以铮对他哥太冷血，以铮在变脸后马上就恢复，在她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求和。

　　这次以铮居然真的火大到扬长而去，可见他自己也很难受。看的出来，他对祖父的感情远胜于对哥哥。说了那么句话伤害祖父，他也很后悔吧。

　　又踩到一个地雷，这个雷区，到底哪里才是尽头呢？

　　不知过去多久，她睡熟了，门无声开启，那人看到她又踢被子，叹气。可这次为她盖好，肯定还会被踢开。以铮无奈，轻轻将右臂伸在她头下面，左臂拢着她的腰，逐渐抱住，她后背紧靠着他胸膛。

　　这样就肯定不会着凉了。

　　次日晨，以铮照例6点20醒来。

　　比她早醒10分钟，已经成为他的生物钟，自然条件反射。他将手臂悄无声息的抽出，离开了卧室。

　　庄柔用了一早晨的时间来皱眉头，若有所思。

　　BMW里，她依旧贴车门不说话，沉默一路后，下车前在挡风玻璃下塞了一张纸条。以铮拿过来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丢在车座上。他攥着方向盘停在那里，愣愣回想字条上的话——“中午我自己打车回去”。

　　好啊，这么说，他们在冷战，是吗？

　　正烦躁，听到庄柔敲车窗，他摇下窗子，她又塞进来一张字条。

　　“记得不要边接电话边开车”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9 激化（一）

　　庄柔总觉得梁家的教堂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迷宫，而且多一个人不会热闹，少一个人不会冷清，百年都是同一个模样。庄家的玫瑰园就温馨浓郁的多，虽然她很烦爸妈在大人世界光鲜亮丽时一定要带上她去做个摆设。

　　家庭的幸福都是相似的，家庭的不幸各有各的不幸。的确，把那个名句的语序调整一下会更接近生活。

　　但她总觉得，做“小柔”要比做“以铮”幸福一点点。

　　以铮看到了她的字条，中午大概不会回家来监督她睡午觉。简单准备一下三点的西班牙语测验内容后，她坐立不安。她不想让以铮第二次放弃事业，妙仁医院对他意义重大，拿走就像挖走他的半颗心。

　　夹起《医心方》，庄柔幽灵一样游荡到书房，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流连。这里完全是一座微型图书馆，有各种语言的专业书籍。最深处的隔间是祖父经常消磨时间的地方。

　　庄柔将书插回原处，禁不住好奇将书架一格格看过来，琢磨着想从这里借书是否需要跟谁打招呼。

　　中文和德文书最多，英文法文的少些。还有一些很冷僻的语言，庄柔翻了翻，断定是北欧语种，因为有很多j和k，以及连接在一起的辅音字母。在最靠近祖父书桌的小台式书架中，一本泛黄的古籍吸引了她的注意。

　　爱尔兰的古语——盖尔语。而且不是医书，看那修长弯曲的字体，长短句的排列，三叶草与玫瑰的插图，应该是诗集。

　　翻开封面，庄柔越发确定了。封底夹着一张碳笔画像，两寸照片大小，画中的女孩有圆眼睛，高挺鼻梁和柔和的下巴线条，长发微卷，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

　　庄柔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以铮的祖母。将黑白还原为色彩，她一定有火焰般的红发，宝石似的碧色瞳孔，肌肤白皙如雪花盛放。她应该很爱笑，喜欢喝酒，打趣时会说带卷舌音的爱尔兰式英语，说不定经常像个小精灵一样跳来跳去。

　　扉页上有一排字，打头是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妙仁”。

　　是祖父的名字，也是他所创建的医院的名字。

　　后面是三个单词——“Moghilemear”。庄柔轻轻念了出来，不错，真的是盖尔语。

　　这时她发觉有人在背后看着她。

　　祖父身材高大，虽然人上了年纪会因为软骨萎缩而变矮，但还看的出年轻时的挺拔。庄柔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还是忍不住盯着老人的眉眼研究了几秒钟，那里面有以铮的影子。

　　她羞怯的低下头，表示自己不是有意乱翻的，很抱歉。

　　祖父显然对她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坐到书桌后面，请她马上离开。

　　庄柔像被钉在了原地，没有挪动。有时，勇气会使穿墙术，不用敲门就走进人心里。有些话，在她意识到之前就不管不顾的出了口。

　　她颤抖着开口：“请院长别让以铮放弃医院，可以吗？”

　　祖父抬头，花白眉毛挑的高高的，冷笑：“孩子，你认为是我让以铮放弃医院？”他指指女孩，“不，是你在让他放弃医院。”

　　庄柔的意志似乎不再受她控制，不知谁组织出了那些语言。“可我不想让他放弃啊。您依旧认为我是回来复仇的吗？您认为我爸爸派我来破坏以铮事业的吗？”

　　祖父笑笑：“不，我不那样认为了。”

　　庄柔欣慰，看来她的努力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吧。

　　祖父轻蔑的看她，似乎觉得她很滑稽，“别误解我，我对你没什么信任可言。小铮那孩子偶尔没脑子，但不会这么久都没脑子。我是相信他的判断力，既然你还住在这里，就是他认为你值得。”

　　庄柔语塞。祖父的话外之音是，他可不觉得她值得。她挺起胸膛，不卑不亢道：“院长，我还住在这里，是我认为这份爱值得。他肯跟我回北京，也是因为他认为这份爱值得。”

　　老人不动声色，“恐怕他需要作出选择。”他眼瞳深邃了几分，“小姑娘，我不如把话说明白吧，即使我信任你，也不会信任你爸爸。我不能坐视他再往我孙子头上套枷锁。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以免将来有一天你痛苦。”

　　庄柔心一跳跳的疼。

　　爸爸往以铮头上套枷锁？

　　五年前是谁给她全家上了枷锁？

　　老人似乎总能看透她的疑问，笑笑，说：“你妈妈那件案子的真相，比你想的复杂的多。告诉你本也没什么，但以铮不让，跟我都拍了桌子，那就算了。我对他也是这么说的，你想睡在他床上，睡多久都随便你，只是别打结婚的主意。”

　　庄柔眼前忽然发黑，祖父这样直接的告诉她，别打结婚的主意。

　　这话他早就跟以铮说过了，以铮却从没告诉过她，一直那么淡定从容，仿佛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果然，这几天的幸福全是虚幻的天堂。

　　祖父说，想睡在以铮床上，睡多久都随便她——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女孩？

　　带着博士和云意姐回来的那天，以铮对她笑说：“以铎像爸爸多一些，我从小就崇拜爷爷，也更像爷爷。”

　　庄柔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以铮祖母的诗集，她上前一步，将它放在祖父面前，“这本书还给您，以铮和他奶奶一样认为您是他的英雄。”

　　庄柔转身，想在自己开始哭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听到了祖父惊讶的声音。

　　“站住。”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9 激化（二）

庄柔顿住脚步，但没回头。
老人听上去十二万分的诧异，“你刚才说什么？”
庄柔勉强回答：“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的，mo ghile mear，是盖尔语，意思是‘我的英雄’，不是么？”
祖父倏地站起身来，惊诧溢于言表，这种传统语言即使在爱尔兰本土也不是所有国民都能掌握。三个单词划过女孩的唇舌，自从画像中的人儿逝去，那清澈透亮的声音他有三十几年没听过了。
祖父厉声问：“你懂盖尔语？”
庄柔抹抹眼睛，倔强的没答话。
祖父听到女孩吸鼻子，说话温柔了些，似乎在哄她，“孩子，别哭。你、你会读这上面的话吗？再念给我听一遍好不好？”他颤抖着将诗集伸到她面前。



庄柔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要栽在梁家的男人手上。她又心软了。院长的声音脱去了刚才所有的残忍和尖刻，他听上去只是个脆弱而伤心的老人。
她擦干眼泪，接过泛黄的书册，翻开第一页。
“Se mo laoch , ma ghiolla mear
Se mo chaesar giolla mear
Suan na se an ni bhfuaireas fein
O chuaigh I gcein mo ghiolla mear…”
（像演奏竖琴一样来歌唱他的骄傲，
为他骄傲的举起酒杯，
灵魂和思想在燃烧，
希望他赋予一天的力量来到……）
是古爱尔兰歌颂英雄的赞美诗，流传于世的是一首以此为词的民歌。庄柔心中有个声音在悄悄说，对于盖尔语，她懂得真的只是皮毛而已。要不是拜了那首传唱很广的歌曲所赐，她不可能读的这么顺当。
祖父怔怔盯住她，胸中情感汹涌而出，几乎排山倒海。他颤颤巍巍的走出书桌，站到庄柔面前，眼神燃烧着她。祖父的眼神极有震慑力，庄柔愣在原地，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人浑浊的瞳孔因痛苦而模糊着，他问：“孩子，你会唱这首歌吗？会唱吗？唱给我听，快！唱给我听！”
庄柔别无选择，如果她不唱，大概老人会当场气绝身亡。水晶般透明的歌声忽悠悠从她口中飘出，因为刚哭过而有点走形。她唱歌并不很好听，勉强算纯朴，但声音太拘谨了些，放不开。
祖父捂住心口，面色煞白。庄柔吓的不轻，赶快住了口，扶老人坐下。祖父说不出话，颤抖着指了指面前左边的小柜子。
庄柔拉开抽屉，密密麻麻的排着药瓶。她自认也算是久病成医，挑了几样出来，估摸着肯定是这其中的某一瓶，码在祖父面前。祖父瞪她一眼，含糊的吐出一个不字。
她一身冷汗，拿错了？
没办法，回到抽屉前，她想索性把整个抽屉抽出来端过去。稍微用力，滑道咬住。她着急的用足力气一拉，抽屉顺利离柜，但那台小柜子竟也被她拖出了格子，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年岁已久的木柜立刻散成木条，里面的几只玻璃瓶子当即碎裂，药丸散落一地。



庄柔看着祖父服了药，表情渐渐安稳。她蹲在祖父膝前，有些手足无措，于是转身，想去收拾自己刚才情急下造成的残局。她胆战心惊的骂着自己，但愿那个木柜不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下又糟了……
庄柔手忙脚乱的捡东西，听到祖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慈祥，“放着吧，别扎了手。你过来，坐下。”
庄柔叹了口气，走到祖父面前坐下，双手端庄的放在膝盖上。
祖父完全变了个人，看着她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他声音柔和而深情，“以前她也这样，老是手忙脚乱的打翻药瓶，递错东西，记错病人，跑错营地，好像什么也做不对。”
庄柔没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对——打翻东西只是偶尔的事。
不过祖父这么深情提起的“她”，肯定是画像上那个精灵一样的岛国女孩……
长辈的爱情故事总是让孩子很着迷，她托着下巴，听祖父讲下去。



祖母名叫丽芙，祖父说这是她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她只会写四个汉字——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他教了她好久，她才会字正腔圆的读“妙仁”这两个字。
两人相识在二战的中国战场上，那时他是年轻的学徒医生，她是国际援助护士。丽芙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时还只有十六岁，跟那时的很多援助者一样，善良而莽撞，凭着一腔热情想为这个苦难中的国家做点事情。
丽芙的辛苦就更单纯，她十岁跟父母到美国定居，那是在珍珠港事件之前，美国还未被卷入战火，她完全可以安稳度日。
问题在于，丽芙的热情没有技术支持，专业素质不过关，仅仅在美国两个月的训练根本达不到战争的严苛要求。
在那个生命迅速消逝的硝烟年代，没人有时间体惜热情，不惜一切的提高疗伤效率才最重要。于是丽芙经常被训斥，包括当时也是十六岁的祖父。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29 激化（三）

　　祖父讲述的入了神，“我当时就想，大概这丫头在美国只学了汉语的医疗词汇，别人训她的话她一概听不懂，要不怎么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被骂多少次也不介意。”

　　庄柔默默听着，心想，战争的压抑很容易让人失落，会将一切都往坏处想。丽芙一定懂她没有帮上忙，不用别人骂她她也懂得，一直微笑，是因为善良和坚强吧。

　　“……后来她被塞给我，我觉得倒霉到家了，看到她就烦。有一次她把我的药箱打翻了，那是八一三上海战役打得最昏天黑日的时候，每个军医脸上都是炮灰跟汗水混在一起，跑的腿断掉也不敢停下休息，一个伤员处理好，还有下一个。纱布用光，药棉用光，酒精用光，什么药都短缺，一根棉签、一根火柴我们都要用命来保护。她一个不小心，打碎的可是伤员的命啊！”

　　庄柔呀的一声叫了出来，忍不住说：“您肯定又骂她了。”

　　祖父苦笑，“何止骂她！我叫她滚回美国去，别再给我们添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不笑的样子，根本就变了个人。她愣愣的站住不动，我哪有时间管她，转头就走，去照顾下一个伤员，走的时候，还听到炮声轰隆隆的响在背后。”

　　庄柔双手托腮，低头说：“她肯定找个地方哭一场，再回来继续帮忙。”

　　祖父神色黯然而悲戚。

　　“她没回来继续帮忙。那场战役终于结束时，我在营里等着她回来，我也觉得，她肯定找个地方哭哭就好了。我都准备好跟她道歉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毅然上战场，至少勇气可嘉。伤员们都喜欢她，因为她总微笑，还给他们唱歌，就是那首爱尔兰民歌，就是刚才你唱的那首，你唱的有五分像她……”

　　祖父含笑看着庄柔，又有些啧啧的不满，“不过没有她好听，差远了！勉强算五音全了，但一点韵味都没有。”

　　庄柔好郁闷，垂下头，没注意到祖父流露出一个逗孩子似的慈祥微笑。

　　祖父兀自把故事讲下去。

　　“……那是首歌颂英雄的歌，她觉得中国战场的每个军人都是英雄。她帮他们换血污的衣服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从伤口往外抠蛆虫和腐肉时也不畏缩。对重伤的伤员，她几个晚上不睡觉守着他们，有动静马上去叫人。那晚她没回来，整个世界都寂静的没声音了。”

　　庄柔吓了一大跳，祖父提到炮声，那可是战场。难道……

　　“……我一晚没睡着，天蒙蒙亮就出去找。后来被旅长骂了一顿，说你这个小鬼不要命了。我当时傻在那里，哭的像小女孩，说，我是不要命了，我连她的命都可以不要？我再生气也该拽着她一起走，怎么就把她丢在身后？呵呵，‘滚回美国’？她就是插了翅膀也滚不回美国。那是个地狱！连天使都飞不过日本人的炮阵！”

　　庄柔又开始抹眼睛。

　　祖父仿佛回到十六岁，回到战场，回到那个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刻。

　　他失魂落魄的听不到枪声炮声，他满脑子都是她夜莺般的歌声。

　　她是那么多人中，唯一一个始终微笑的人。

　　所有伤员看到她的微笑，都像补充了麻醉药一样，轻松不少。

　　他让那样的微笑永远消失了。

　　转念过来，要是故事这么早结束，以铎和以铮两兄弟是哪里来的呢？

　　庄柔释然，继续听下去。

　　祖父眼睛闪着晶莹的光，幸福不已，“幸好上帝没有狠心把天使召回去，她其实是转到了后方的医院，在压力稍微小些的环境，终于不再手忙脚乱了。那时，我马上要北上支援，在她那里只留了几个小时，她得意洋洋的到处找事做，做给我看。”祖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庄柔也笑，“她还记得您骂过她，要把面子找回来。”

　　祖父不好意思的摸着膝盖，“没这么简单，她小心思多着呢。她趁机带着我到处走，想让那家医院的医生看上我，把我留在那里。当然，还是战事要紧，我跟着部队跨过长江，一走就是半年。不过这次我知道她会平安的在上海等着。那本诗集就是她那时送给我的，我一个字也看不懂，还是当宝贝一样贴身带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傻子似的干笑。”

　　庄柔有些小小的心惊胆战，不会又出事吧？

　　祖父看着她情绪起伏，暗暗笑，安慰道：“回来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她一直留在中国，很多年后我创立了妙仁医院，把想教的东西都教给她。医院是我们最宝贵的结晶，小铮那孩子居然一点都不珍惜！”祖父瞪眼睛。

　　庄柔立刻像自己被斥责了一样脸红起来，帮以铮辩解：“他很珍惜的！他只是……知道医院绝不会出自己的手才不怕说大话……”

　　老人盯着女孩看，当话题回到以铮身上，他们的矛盾似乎也重现了。

　　庄柔一瞬浑身不自在，面前的梁老先生刚刚斩钉截铁的对她说，别想嫁给他孙子。

　　他与她分享了一个故事，不代表他就会认可她做孙媳妇。

　　庄柔掩饰的抬头去看钟表，跳起来，上课要迟到了！时间居然过的这么快。

　　她胆怯的打量了地上仍然一片狼藉的木板、碎玻璃、塑料罐和药丸。祖父淡然说：“别管它。”他似乎已回复了冰冷和威严。

　　她低下头，转身逃出了这个书房。

　　身后，祖父声音响起，如铜墙铁壁：“晚上来见我，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30 分崩离析（一）

以铮根本不知家里发生了如何翻天覆地的改变。他皱眉重看了那两张字条，“中午我自己打车回家”和“记得不要边接电话边开车”，这孩子真是有本事让人气死，又心疼死。
她指责他时，怎么就不肯花一分钟想想他顶撞祖父是为了谁。
今晚去接她时要不要带点礼物？玫瑰蛋糕什么的对她大概不管用……
以铮苦思冥想片刻，叫来千惠，吩咐她去帮他找小熊造型的储蓄罐，一定要白色的。千惠买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上午没出来。做好礼物，他满意的端详着，她应该会喜欢的。
然而，这些如果不够呢？他又叫来千惠，要她派人去书店和图书馆找《浮士德》的1928年郭沫若译本原版。1928年的原本，市面上找不到，小柔似乎说过想要的，她看到一定会立刻消气。
两个小时后，千惠回来，说：“半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以铮选了半个好消息。
千惠执行命令的本事一流，但这次的确让她犯难：“以铮，书店没有，各大图书馆也没有。据我了解的情况，上海现在有两册，一册在上海博物馆，一册在收藏家袁朗手里。哪个都不好对付。”
以铮思索了片刻，说：“袁朗么……上次纽约拍卖时，以铎不是从他手里抢来一副梅屋裁曲图？问他换不换。”
以铮毫不担心哥哥会大发雷霆，他买那东西根本是为了面子，暴殄天物。
千惠点头，胸有成竹的一笑，信心十足，很显然她已经先知先觉的跟袁朗谈过了。看来没问题。
以铮心情好了些，问：“坏消息是什么？”
千惠叹气，说：“小萝莉刚打来电话，说晚上不用你接，她自己回去。以铮，要不我告诉她你准备了……”
“不用。”以铮打断她，低头去翻文件，“随她去！”
千惠赶快夺路而逃，她简直觉得自己像保姆。瞧瞧这一整天，她都在忙些什么啊！以铮更像个孩子一样，满脑子奇思妙想，而且翻脸极快。
伟大的小萝莉，你成功养成了一个小正太。



庄柔回到教堂时，房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梁父在起居室坐着，极度冷淡的看了她几眼，没说话。
以铮真的没来接她，连家都没回，看来打算继续冷战下去。
她走进书房，祖父还在那里，读书，带着副老花镜，似乎一下午都没动过，听到她进来，抬抬眼睛，算作打招呼。
他注意到女孩眼睛有点红，惊讶不已，但表面上无动于衷，朝她挥挥手，指着面前摊开的诗集，“孩子，过来，念念这段。”
“ba dheas an la go oiche
na glortha binne I mo thaobh
s aoibhneas I gach ait gan gruaim
áthas ar mo chroi go deo……”
（昼夜如此美丽，
大地随风吟咏，
声音飞跃，漫点苍穹，
相告土地之信奉。
夜晚，以叹终结……）
是第24篇，庄柔念的很磕碰，有很多词不认识。祖父不提点也不允许她停下，就那样冷冰冰看着。第四次卡住的时候，她推开了书本，但不敢用力，这书好像一用力就会碎。
祖父厉声：“怎么停了？继续念！”
庄柔摇头，说：“好难……这篇好宗教的感觉，不知在讲些什么……”
祖父摘掉花镜，花白头发似乎每根都在颤抖，他瞪住庄柔，“我叫你继续念！别管什么意思，继续念下去！”
庄柔没办法，读完，抬头看去，祖父彻底瘫软在那张扶手椅中。她不知所措，又去搀扶老人，“院长，您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卧室休息一下？”
祖父挥手，不许她管，也不许她离开。他因上了年纪而略微变淡的瞳孔此刻模糊而潮湿，他用双手掩住脸，手背上岁月的痕迹一道道都由痛苦的回忆镌刻而成。



庄柔坐定，茫然无措，她究竟在干什么？
祖父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气力：“这是你给我念的最后一首，可后面还有那么多，你怎么、怎么就不管了？声音飞上天空，诉说信奉，你宁愿告诉天空也不再告诉我么？”
庄柔真的怕了，她发现打翻的柜子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祖父的药呢？她该怎么办？不敢再耽搁，她跑去起居室找来了梁父。救护车到时，庄柔不住的掉眼泪，她又闯祸了，闯大祸了……
她跟着上了救护车，只有这一个想法，院长不要有事。
从教堂出来，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的祈祷，上帝，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院长有事……



妙仁医院的医生们看到院长被送进来，都险些魂飞魄散。
以铮接了电话马上赶到，看到庄柔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惊讶。
父亲对他说了几句，他脸色煞白，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不解的愤怒。
庄柔明白，如果她气进医院的是博士，以铮大概也会生气，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愤怒的恨不得吃了她。以铎随后也赶来，了解了情况。三个高个子男人一起把她围起来，立刻遮住她头顶所有阳光。
以铮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问：“到底怎么回事？”
庄柔不敢再掉眼泪，说：“院长叫我帮他念那本盖尔语的诗集……”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各自都恍然大悟。以铎问：“是奶奶的那本？”
梁父没有理大儿子，继续盘问庄柔：“你念了哪篇？”
庄柔说，第24篇，她声音在颤抖。以铮还在生气，但他似乎有种冲动想把她藏在背后。因为父亲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睛几乎要喷火。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30 分崩离析（二）

　　每个家庭都有秘密，而揭露的时候，从不会风平浪静。

　　以铮把庄柔护到了自己身后，不是她的错，但她似乎真的有在他家里卷起惊涛骇浪的天赋。

　　以铎捏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对弟弟说：“我记得那篇，爷爷给我们看过一些的，那是奶奶给他读的最后一篇，不是么？后来奶奶突然回国探亲，然后……她回中国的航班，坠毁了。”

　　以铮点头，握着庄柔的手一分分加重力道。

　　兄弟两个一起凝视着父亲的坐立不安，各自印证了心中的猜测。以铮静静开口：“爸爸，奶奶究竟怎么死的？那是……1973年，对不对？奶奶那时还在兴办教会活动，她怎么也改不了信仰，对不对？老天啊，那是什么时候？文革……文革！”

　　庄柔这才明白，声音对天空诉说的信奉是什么。

　　爱尔兰人有对宗教的狂热，可以放弃生命，不可以放弃信仰。丽芙来自资本主义国家，又有那样刻骨的信仰。在那个意识形态冲突加剧的时代，她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了祖父吗？

　　不是探亲，而是为了信仰放弃爱情？

　　梁父看着两个儿子，仿佛代替祖父接受审判，他说：“你们别怪爷爷，在那个……我提都不想提的可怕时期，你们奶奶的背景和信仰都是大问题，那时医院正在关键成长期，决不能出半点政治差错。她不同意停止教会活动，他们吵了一架，她负气回美国去了。你们爷爷只是想熬过非常时期再去找她，谁知……她偏偏上了那班飞机。”

　　以铮忽然爆出一声冷笑，声音如落叶般颤抖。“医院？他除了医院还在乎什么？奶奶怎么能为这样一个冷血的丈夫而死！”

　　啪的一声，梁父给了儿子一个狠狠的耳光。

　　“以铮！”

　　“爸！”

　　庄柔和以铎同时脱口而出。

　　“住口！你给我住口！”梁父哀伤已极，脸色煞白，用手指着病房的门，痛骂以铮，“你的爷爷……用了三十年才走出她的死，把对她的爱用了三十年注入这家医院！医院是他对她的所有交代，你呢？你有多少次想轻易抛弃医院？你真正了解过医院对梁家的意义吗？以铮，你对爷爷说过什么话，以为爸爸不知道？爷爷一直最疼你，你根本是在拿刀子割爷爷的心哪！为了那个小姑娘？你还肯为她抛弃多少！”

　　梁父指向以铮背后的女孩，目光灼烈，似乎想马上把她送上绞刑架。

　　庄柔知道矛头迟早要指向自己，她没哭，也不觉得委屈。

　　以铮的父亲，又是用了多少年才原谅祖父呢？

　　背负秘密是件多么痛苦的事，现在梁父又要替祖父来背第三代的指责。

　　以铮护着她的手渐渐松了。

　　梁父喘着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说了最后的一句话，“你硬要去北京，就去吧。如果你爷爷说他要把医院收回来，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梁以铮，你从此不用再回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以铮嘴角在出血，庄柔伸出手去替他擦，他挥开她的手，茫然踉跄几步，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以铎瞥了庄柔一眼，没再说什么，追着弟弟而去。

　　庄柔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什么所灼痛。

　　以铮流泪了。

　　她每次流泪时可以去依靠的那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了。

　　医生出来说了句什么，梁父匆匆走进病房。

　　庄柔愣在原地，走廊里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没有人告诉她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

　　有人在急切的呼唤她，她额头碰上了一个柔软的怀抱。是云意姐，她用力摇晃着她，说：“学长说出大事了，要我来陪你。小柔，发生什么了？你手上怎么有血？庄柔，你看着我！给我说话！”

　　云意姐在她脸上重重拍了一下，她却根本感觉不到痛。

　　她怔怔看着云意姐，她该怎么办呢？

　　为什么要让她在那么幸福之后，又这样看着一切都破碎掉？她的爱没有倒在最后一个出口，而是根本没有走到最后一个出口。

　　现在，她又要踏上逃亡的路了么？

　　以前还可以考虑去云意姐家里避难，但现在云意姐的家也是博士的家，她也去不起了。她不敢再靠近任何一个跟他有关的人。

　　她只有自己。

　　死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品尝过，原来脑死的边缘会痛，而心死的边缘，犹如在万丈深渊中仰望头顶一线的阳光，直到脖子都僵掉，眼睛被刺痛，才知道自己根本出不去。

　　梁父疾步走出来，看到云意，急切问道：“云意，以铎找你来的？他们两个呢？”

　　云意回答：“在外面院心。”

　　梁父命令道：“去把以铮找来，爷爷要和他说话。”

　　云意点头，扯庄柔几下，扯不动，她着急，按按她双肩，说：“小柔，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别怕！听到了吗！都会好的，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错，没人能冤枉你！谁也不行！”

　　云意根本不管这是当着梁父的面，她就这么说出了这些话。

　　庄柔动了动下巴，表示同意。

　　她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云意姐的背影渐渐模糊在灯光的尽头。

　　庄柔缓缓转身，从另一头走出医院。梁父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会阻拦。

　　庄柔走出大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辆车悄悄启动，小心翼翼跟随着她。


		      

                      黑夜，等候多久才是尽头  Chpt.30 分崩离析（三）

　　以铮呆呆坐在院心大榕树下的瓷砖地上，以铎站在弟弟身边，想提醒他注意堂堂副院长的形象，或者至少注意他哥哥堂堂国际学者的形象，但他说不出口。

　　天青色等烟雨，星星慢慢挂上树梢，大概很久之后他们都还会记得这个冬天的夜晚。就像每个孩子都会记住第一次挨打，第一次跟父母吵架，或者家庭第一次分崩离析。

　　以铎是两个人中还能说出话的一个，“早知道，一年前我就死活不把医院让给你。”

　　以铎说出这话，自嘲的低下头，其实是爷爷硬要把医院给弟弟，那里轮得到他这个哥哥让？

　　“爷爷从小就宠你，说你最像他。小铮，你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我不是。从那以后，他每次看我一眼就会马上看你两眼。”

　　以铮将头埋在了膝盖里。

　　以铎还在喃喃，“……你也跟爷爷亲，五年前，你做律师最辛苦的时候，有什么也只跟爷爷说，不跟爸妈说。爷爷不可能容忍你的背叛。小铮，爷爷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对你和庄柔？BBC假账案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

　　以铮这才蓦地抬了头，与哥哥对视。

　　就在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兄弟两个都感到了一股凌厉的风从身边扫过。

　　云意瘦削的身影从天而降。她瞪着坐在地上的以铮，用力踢了他一脚。以铮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她的尖口高跟鞋几乎能把他肋骨踢断。见以铮没反应，云意又踢了一脚。

　　以铎拉住了她。

　　云意死死咬牙，指着他道：“你给我站起来！你爷爷要和你说话，你不想小柔死的话就别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以铮仿佛忽然还魂，听到那个每次都让他心肠寸断的名字。他勉强站起身，如喝醉酒的人，跌跌撞撞走回大楼里。

　　以铎和云意站在榕树下，云意问：“学长，他会选哪个？”

　　以铎笑笑，了然于胸，“他两个都要。”

　　云意不敢相信，“他想明白了？”

　　以铎摇头，“不，是爷爷会想明白。”他嘲弄的笑，“云意，你这个妹妹是从哪里飞来的？居然会讲盖尔语？”

　　云意不了解那一段故事，一时懵然，没有答话。

　　至于庄柔对语言的兴趣，也是姐妹会共享的爱好。云意还记得自己边弹钢琴边用非洲贝宁语唱摇篮曲。曼瑶不能讲话，于是喜欢读各种语言文字的书。这是否叫做命中注定？

　　以铮站在祖父床前，看着老人沟壑遍野的脸庞。祖父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在以铮将近三十年的记忆中都没变过。他自然而然的接受祖父衰老的样子，有时会忘了他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

　　就像祖父一直固执的认为他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孩子，他也一直固执的认为祖父是个只会经商的冷酷生意人。

　　即使最亲近的两个人，也骄傲的互不相让。

　　祖父手指动了动，他醒了。

　　梁父先扶上床边，急声道：“爸，爸，你说说话，你感觉怎么样？想要些什么？”

　　祖父眼神朦胧，道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丽芙，丽芙呢？丽芙！”

　　以铮说不出话，一进来他就发现庄柔不在。他们都知道祖父在谁身上看到了丽芙。

　　梁父掩饰的清了清喉咙，说：“刚才看您昏迷，我太着急了，话说的重了些。那孩子大概找个地方哭鼻子去了吧，待会儿让小铮去找。”

　　祖父大怒，颤抖起来。“混账！”

　　他仿佛回到那片战场，安慰自己天使只是偷偷躲起来哭泣，之后还会微笑的出现。结果天使就不见了，险些消失在炮声轰天的火焰中。那时灭顶般的恐惧让他终生难忘。

　　丽芙第一次平安，第二次却没能平安，她从天空坠落，葬身汪洋。

　　天黑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流。

　　祖父厉声命令孙子：“以铮，你去找她，你不能再犯爷爷当年的错误！去啊！”

　　以铮被惊醒，他今天被迫接受了太多东西，却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他站起身，“爷爷，我那晚说的话没变。医院是您的爱，不是我的。我还是要去北京，我还是要和她结婚。她爸爸的事跟她无关，我说了要去北京……就是有准备才去，我这辈子不做没准备的事，也没被人打断过我的准备。”

　　以铮说完这段话，沉着脸色推门而出。

　　梁父勃然大怒。

　　祖父挤出一个笑容，听听，小铮这孩子，他根本没有求和的意思。他决定了的事，不过是来告诉祖父一声。

　　看着以铮的背影，祖父转而骂起了儿子：“你怎么打我孙子！”

　　这场交杂着血泪的家庭悲喜剧中还有一个人。

　　千惠已经习惯了搅在以铮的种种纠葛中，不是没自嘲过只是无关痛痒的旁观者。但她总是很快释怀，继续在以铮有难时冲上第一线，不管帮的是正忙还是倒忙。

　　以前Jackson很喜欢看以铮的笑话，随时准备幸灾乐祸。现在那洋鬼子滚了，千惠依然次次站在以铮身边，然而她有一瞬的惆怅，真的……只剩自己了。

　　以铮冲出病房，飞快的扫了千惠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

　　千惠在他背后叫他一声，说：“你想去哪里找嘛？人都走了这么久。”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浮士德》1928年原本塞给以铮，“我刚才叫司机跟着小萝莉了，她不会有事。等她回来，去送你的礼物吧。”

　　以铮接过书，惨然一笑。

　　他为什么没去接她？

　　为什么要堵这个气？

　　最简单的道理，最希微的骄傲，就是懂得了也放不下。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1 痴情于妄想的我们（一）

　　庄柔漫无目的的游荡，如断线的风筝，流星的芒尾。上海冬夜的寒气渗着一种潮湿，会让寒冷渗入骨髓。不像北京的冬天，寒冷有种傲气，狂风乱作，但只与你的冬衣搏斗，绝不粘滑入骨。

　　庄柔走过水晶弧门前，失魂落魄的样子吸引了一双半熟悉半陌生的眼睛。

　　她没多做停留，在这座城市，想找到一个没有以铮印迹的地方，为什么这么难？

　　走上江堤，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跟随。她不知自己的危险，也不知自己的安全。

　　她站在人群中看对岸的夜景，素色的风衣，黑溪般的长发，一齐在朔风中飘扬缠绕。看风景的人，成了别人的风景。

　　许成幻从水晶弧跟出来，徒步走过了五年的时光。上次对梁以铮说，女孩们都长大了。其实，有个女孩不可能长大——他的曼瑶，永远停留在十九岁。而眼前的十九岁女孩是谁？同样悲伤寂寥的走到水晶弧门前，仿佛往日重现。

　　只不过，曼瑶走进了夜店，她却转头走上了江堤。

　　她比曼瑶还要瘦弱，还要苍白。

　　许成幻走到她身边，敲敲她扶着的栏杆，算作打招呼。

　　庄柔略微惊讶，很快恢复冷定。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某条禁令，想避开他。稍后她便释怀，没有挪动脚步。

　　她说：“我是炽冰。”

　　许成幻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是这四个字。通过云意，他已经对炽冰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但庄柔这样痛快的当面承认，他没有料到。

　　庄柔有点恍惚，“我答应过博士要告诉你的。我是炽冰。不过云意姐可能已经跟你说过了。”

　　许成幻点头。其实很难相信会是她，写色情小说。

　　“炽冰……怎么写出《纤奴》的？你应该不是那种很有‘经验’的女孩。”

　　庄柔笑笑，“每个孩子都会偷看成人电影，或者晚上在父母卧室门外偷听，脸红耳赤，觉得羞耻，但忍不住听，一边想象里面发生着什么。”

　　许成幻大笑起来，满江灯火下可以看清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这个男人有很粗犷的轮廓和震耳欲聋的笑声。果然像个海盗。

　　他笑过后说：“你没被父母抓到过？”

　　庄柔摇头。

　　许成幻啧啧，“那你很幸运。我被老头子抓到后痛打一顿，关在家里一个月。他以为我垂头丧气。其实每天他去码头扛麻袋时我都从窗户跳出去，拿着家里的菜刀抢个百十快钱，全都买烟，一边抽一边去码头欣赏他干活干到累的瘫在地上。”

　　庄柔同情的笑笑，“虽然没被爸妈抓到过偷听，但我也被关在家里，关了一整个童年，那可是好多个月，后来我都习惯了，自己也觉得在家里最好。我没去抢过钱，因为想买什么东西只要打个电话就有人送到我手上——彻底没借口出去。我可不想去爸爸工作的地方找他，因为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会故意来和我说话，装作很熟悉。他很累，我却没办法体谅他，我觉得自己好过分……”

　　许成幻健壮的身体伏在栏杆上，让她觉得那栏杆摇摇欲坠，于是收回双臂，站直。

　　他说：“后来老头子发现我每天干的事，用炉钩子把我抽的差点一命呜呼。我把抽剩一半的烟头扔他脸上，跑出了家。第二天，他没去码头，那晚突发心肌梗塞，死了。我这辈子后悔过两件事，那是第一件。”

　　庄柔抿着唇，说：“我把一个人带到玫瑰园藏着重要东西的地方，那个人偷走了东西，害了妈妈，害了曼瑶姐云意姐。妈妈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流泪。然而，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也是……最……”她喉头哽咽，内疚在咬噬着她的心，“……庆幸的一件事。我怎么这么坏！我怎么能在家人的灾难中认识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为什么我就是离不开他？”

　　她渐渐留下眼泪。

　　许成幻对她来说是个很难界定的人，算起来只见过四次，然而，他却最熟识她心中隐秘的叛逆女孩“炽冰”。

　　庄柔穿着一层风衣还是那么单薄，许成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刚要给她披上，身边却擦过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抛下一句命令式的话。

　　“穿回去。”

　　梁以铮一出现，刚才还放肆欺凌着女孩的冷风都不敢再逞能，平息下来，开始讨好般的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泪痕。

　　这个男人可以让自然的力量都俯首称臣。

　　许成幻回忆起五年前在妙仁医院第一次见到梁以铮，这个年轻律师对曼瑶只是同情的关心眼神，已经强势到让他对曼瑶的爱相形见绌。

　　他自嘲的大笑，把外套穿回自己身上，看着梁以铮将庄柔像婴儿一样细心包裹起来，抱在怀中，轻声细语。

　　然后，庄柔推开梁以铮，剥下外套塞还给他，头也不回的走掉。

　　然后，他平生第二次看到梁以铮低声下气的跟着求着，第一次是在水晶弧里，也是跟在庄柔后面，看着她跟另一个男生走掉。

　　一物降一物，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他是否想过为了谁洗心革面，做回好人？

　　许成幻坦然迈开大步，走回水晶弧，独饮一杯酒，想着要早些回家，抱着曼瑶盖过的毛毯，享受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1 痴情于妄想的我们（二）

　　庄柔看着许成幻的背影，忽然明白云意姐说和他在一起很舒服的含义。他真的害了曼瑶姐吗？让她染上毒瘾了吗？为什么呢？他看上去不是坏人。

　　以铮攥住她的手腕，扳过她的身体，徒劳的找寻着把爱意塞进她心中的方式。

　　“小柔……爷爷不会再反对我们，跟我回去，我们可以……”

　　庄柔甩开他的手，冷冷逼视。

　　“院长反对过我们？”

　　以铮语塞，终于明白庄柔在气什么了。他曾经隐瞒爷爷的反对是想保护她，不想她难受。她却被这保护伤害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只知道她又想逃走。

　　对于梁以铮先生来说，即使天塌下来，他字典里也不会有“耐心”这两个字。

　　三十秒钟后，以铮霸道的用安全带将庄柔“绑”在了副驾驶座上，这样才安心些，可以继续谈话。

　　庄柔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你上辈子是盖世太保？”

　　以铮苦笑，“是希特勒。”

　　庄柔瞪大了眼睛，叹口气，认命似的点点头。“院长怎么样？”

　　“没事。爷爷说，如果不把你找回去的话，我也不用回去了。”

　　“我不信！你把他气糊涂了吗？”

　　以铮心中苦的难受，“小柔，是你把我气糊涂了。刚才挥开你的手，不是因为想放弃你，而是因为……”他闭上眼睛，后悔不迭，“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软弱，所以才走开。我……受不了你的同情。”

　　庄柔凝眸看他，黑亮的瞳孔在霓虹灯下罩着一层浓雾。“你受不了我的同情，我受不了你的隐瞒。”

　　以铮发动车子，要踩下油门的一刻，却发现庄柔解开安全带，徒劳的扳着车门。她的脸在夜色映照下渐渐煞白，她胸脯起伏着，喘息，手痛苦的撑住心口。

　　“开门……让我下去……”

　　手术后她一直恢复很好，从没复发过。

　　“我们回医院。”

　　“开门！”

　　咔嗒一声，车门解锁，庄柔艰难的迈下去，十二月天的严寒，风如刮骨刀一般肆虐着她已经碎成满地的身体和心。寒冷加重了她的发作，意识渐渐模糊，这时，忽有温暖围住了她的肩，腰，全身，全心。

　　以铮抱住她，苍凉的发现这个夜晚真的无可转圜。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庄柔的泪在脸颊上冻结成冰。马路的喧闹让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以铮，爸爸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担心爸爸的反对？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我没有权利知道？”她咬紧嘴唇，“我问这最后一次，如果你继续无视，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她要走。又一次？第几次？

　　一次次逃离，一次次被他抓回身边。

　　是她太软弱，还是他的爱独裁到让她不能呼吸？

　　以铮抱她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再也分不清是保护还是禁锢，是恳求还是惩罚。

　　以铮说：“我说过不希望你知道，就不会改变。”

　　绝望的穹顶在庄柔头上碎裂，乌云翻滚，以铮依旧在一手遮天。原来她一直住在笼子里，只不过这笼壁是透明的玻璃，让她看不到笼子的存在。一步向前，撞上的措手不及，头破血流。

　　以铮掏出钱包，将两份“爱的声明”递到她面前。竟真的有一天，他给了她理由背弃誓言。

　　“你说过，看看它就会回到我身边。”

　　庄柔漠然看着自己的那份，那张纸头的确牢不可破，她亲自贴了一层透明胶，不会打湿，不会撕毁。她接过纸片，走回以铮的BMW。

　　以铮竟不敢松下这一口气，他眼睁睁看着她开车门，将挡风玻璃前的打火机取了出来。

　　在他意识到她的绝望和无助前，一切已不可挽回。

　　她的誓言，转眼间化为一个火球，风吹散了灰烬，就算神也不能再将它们拼在一起。

　　庄柔定定看着掌心上余下的一张——他的誓言。还要继续烧么？她竟下不去手，竟不能狠心让他的誓言，他的爱，他的好从此消失。

　　狂风替她做了决定，它冷笑着从她指间夺走了这不堪一击的薄薄纸片，抛在马路当中，被飞驰的车轮碾压。

　　庄柔茫然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不见了？

　　以铮呆立在原地，车灯扫射，如万箭穿心。她竟真的丢掉他的誓言。

　　庄柔急切的穿入涌动车流，双手将长发捋到耳后，不顾几乎擦着她身体过去的车辆，弯着腰四处找寻，嘴唇颤抖着，眼泪不断滑落。

　　刺入他心中的每一根箭，都会先穿过她的心。想伤害他，就要先伤害她自己。

　　以铮冲进车流，将她拦腰横抱了起来，带回安全地带。

　　庄柔没再反抗，一路回到医院，她看他的眼神悲伤而无奈。以铮努力捕捉出一丝抱歉。他等着她先开口，到最后才明白她也在等他开口。

　　两人终于不再吵，终于不再一个逃、一个追。

　　冷战是最舒服的相处方式，最起码不会闹出人命。

　　庄柔最终面无表情的下车，给以铮一个“随便你”的背影。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1 痴情于妄想的我们（三）

　　走到以铮看不到的地方，背对他，庄柔小心的把袖子拉上去几公分，瞪着眼睛看手腕和小臂上的淤血块。皮肤下面有毛细血管破裂，而且很多，因为出血点粗略一数就有十几个。

　　心肌炎又想出新招数来折磨她了。

　　身后那个万年没耐心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打算什……”

　　她心跳加速，不能让他看到……瞥到不远处一个纤长的熟悉身影，赶快去避难。

　　妙仁医院，冷战进行时。

　　云意搂着庄柔的肩膀，“小柔今晚去我那里住吧。”她回头用眼神点点步步紧跟的以铎，“你回你家去。”

　　以铎大惊失色，但装作若无其事，趴在云意耳边轻声说：“其实我睡沙发没关系的，睡地板也可以……”

　　全世界只有梁以铎博士能用这么居高临下的姿态说这么低声下气的话。

　　云意不耐烦的挥挥手，表示这事没的商量。以铎那张帅脸发青抽搐，追着两个女孩，“那谁做饭？你们晚上吃什么？”

　　云意拽着庄柔的手一路往停车场走，朝老公吼了一句：“那你等会儿过来做饭，做好饭就消失！”

　　以铎喜上眉梢，笑吟吟的停下脚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奖赏。

　　以铮瞥瞥他，“你把梁家男人的脸都丢尽了。”

　　以铎照着弟弟擂了一拳，回复了一贯的冷酷样子。他刚好打在云意踢上去的位置，以铮痛苦的弯下腰。

　　以铎抻着肩膀把他捞起来，往祖父病房走去。

　　“弟弟，但愿有一天你和我一样幸福。”

　　“你们又走近了，飘摇无定的形影，就像当初，在我迷茫的眼前现形。

　　这一回啊，我将努力把你们抓住？

　　那大胆妄想，我对它仍一片痴情？

　　……”

　　以铮怔怔看着他用重金为她换回的《浮士德》珍藏译本。

　　这一段献词好似正是写给他的。

　　是否人人都痴情于大胆的妄想？已经拥有的，会全部消亡殆尽；已经失去的，却依旧栩栩如生。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2 冷战专用熊（一）

　　云意家中。

　　庄柔在云意姐床上裹着被子，眼睛盯着天花板，半梦半醒。陆年羽说过，你们的爱是命中注定，她想说，这份爱是因果报应。他们的一切都被下了咒，总有种力量把它们的幸福打破。

　　她开始隐隐约约猜到这背后的一切，这个始终隐藏，却始终发挥威力的障碍到底是什么。她和他的问题，似乎真的从五年前起就注定，与父母无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只是她与他的问题。

　　云意姐走进黑暗，抚抚她的额头，很担心。“有点烫。小柔，来喝口水，你冷不冷？”

　　她点头，冷，好冷。

　　她听到门响动的声音，是博士来给她们做饭，云意姐真的好幸福……不知过了多久，云意姐喂她吃饭，博士坐在一边看着。

　　勉强咽下去几口饭，博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熊造型的储蓄罐，放在她面前的床上。

　　“我在以铮书桌上看到的，他助理说他鼓捣了一上午，不知在写些什么，请我帮忙拿给你……以铮被爷爷和爸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被云意踢了两脚，刚才回家脱下衬衫一看，淤青的厉害……大概你们的九九八十一难该到头了，在闹出人命之前。”

　　云意把以铎拉出卧室，让庄柔自己安静一会儿。

　　以铎出门前不情愿的加了一句话。似乎他觉得说出来很丢脸，但不得不说。“那傻小子神秘兮兮的开车去外滩了，说要找回很重要的东西。”

　　庄柔用双手攥着白熊，直到冷冷的瓷壁开始温热，因为手上的汗而湿润。她将它翻转过来，白熊肚子上有黑色的圆盖，打开它就可以拿到存下的财宝。

　　以铮在上面贴了一张小纸，上书五个字“冷战专用熊”。

　　庄柔挖开圆盖，看着白熊可怜兮兮的仰面躺倒在床上，肚子有个大洞，顿觉心中舒服不少。她悲哀的想自己是不是被那一家人折磨变态了，居然咬牙希望这只熊是软的她可以往上面扎针。

　　白熊肚子里还是一片白茫茫，她伸进一根手指，它的“内脏”软软薄薄，而且很脆。是一肚子的纸条。

　　庄柔抽出一张，展开。

　　——“记得中午要睡觉”

　　她今天中午没睡。

　　又一张，——“记得按时吃药，辅酶Q10胶囊，B1，果糖二磷酸钠片都在书柜第二层，不许吃単硝酸”

　　这个她也忘记了。

　　第三张，——“晚饭可以拜托千惠帮你叫外卖，随便点想吃的东西”

　　如果他有应酬很晚才回来，教堂里大家似乎各吃各的，不会有人管她。

　　第四张，——“如果黑熊欺负你，记得要还击”

　　他还记着上次的事？博士现在这么幸福，哪有时间来欺负她？

　　第五张，——“如果爷爷或者爸妈欺负你，跑回房间关紧门，等我回来”

　　今天被爷爷欺负了一天，他到哪里去了？

　　泪水渐渐打湿纸条，她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哭了好久，含泪继续抽出纸条。

　　第六张，——“绝对、绝对、绝对不许晚睡”

　　她的生物钟早就被他调整顺了，到十点就困，怎么可能晚睡？

　　第七张，——“即使再讨厌，睡觉时还是得让我抱着，你踢被的话，会着凉”

　　她流着眼泪捏那只白熊，混蛋，那你还丢下我去别的房间睡！

　　第八张，——“当然，我会保证6点20分醒来，在你醒来前消失，所以不用担心尴尬”

　　原来……是这样的。

　　她看到了以铮的微笑，他会在早晨醒来时看着婴儿一样甜睡的她，微笑的仿佛拥有全世界。

　　然后，离开，继续冷战。

　　后面还有好多好多，她全部读了一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

　　在云意姐的床上，她睡着了。白熊孤零零躺在床角，肚子还张着血盆大口，“内脏”被翻出来，丢的到处都是。他还心满意足的傻笑着，眼角渐渐流露哀伤。

　　第二天早晨，庄柔醒来，头晕脑胀，窗外白蒙蒙的一片，似乎下雪一般。

　　白熊凄凉可怜的倒在地板上，她把他踢下去了？

　　她俯身拾起来，抱进怀里。一侧眼，却发现熊肚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她漏掉了。

　　她亲亲白熊，抽出最后一张纸条，读下去，全身都僵在这冬末春初刀刃般的空气中。

　　以铎和云意还未醒来，就听到耳边咚咚的脚步声跑过。云意从以铎怀里挣脱出来，诧异自己居然跟他一起挤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她瞥到庄柔的身影在门边一闪，就消失不见。

　　“小柔！”

　　以铎唔了一声，也被惊醒。

　　云意狠狠掐他一下，“醒醒！”

　　她迷糊着站起身，望望窗外，真的下雪了。

　　庄柔抱着白熊跑的飞快，不顾心跳已经疾速到爆裂。

　　那最后的一张，以铮为什么要塞在白熊耳朵的小窝里？不然她早就会看到了！

　　——“宝贝，实在讨厌我的话，可以走掉，但别走的太远，因为我必须在24小时内找到你，对你说对不起，除非，是你真的再也不要我了”

　　他在爱的声明中写下的话，如果吵架一定会在24小时内先道歉。冷战……应该算前天晚上开始。

　　已经过24小时了……

　　她为什么没有看到最后一张就闭眼睡去？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2 冷战专用熊（二）

　　下雪了，好冷。

　　南方的冬天也会下雪吗？极夜的黑空，碎成一片片，她在冰层上无助的摸索找寻。他曾做给她的救生艇，被激流冲走。

　　白雾是有形的悲戚，雪花变成冰刃，切割她的血管神经。

　　脚僵硬麻木的不能前行，每寸皮肤都有一万根针在刺。

　　她活了十九年，从没奔跑过，在这都市的荒原，朝着爱的方向奔跑。跑的时候把一切都丢在身后，前路成为一片纯粹的虚无幻影，速度将路边的风景抹去，好像什么也不曾经历过。她的人生回复空白。

　　世界也变白了，她渐渐找不到怀里的白熊，弄掉了吗？

　　她上臂内侧的毛细血管成群爆裂，出血点越来越多直至淤成一大片。青紫小蛇爬上了她手心，静脉喷张……

　　日出了。

　　以铮，你在哪里？

　　我把白熊的内脏都掏空，又把白熊从床上踢下去，现在找不到了……

　　但我没有不要你，我不是故意把你的誓言扔掉……以铮……24小时内要听你道歉，我迟到了……

　　你等等我……

　　“小柔……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听到了谁的声音？伸出手去触碰，他却又马上消失不见，轮胎打滑，血色一片……飘走的是她，还是他？

　　手指尖触到了温暖，天堂般的温暖，如果温暖有颜色，一定是以铮床上那种海蓝。他熟睡的侧脸好英俊，她从来没在他之前醒来过，所以没看过他睡着的样子。

　　她托腮看了好久，静静笑。

　　佯装熟睡的人张嘴说话：“终于看出自己老公很帅了？”

　　原来他早就醒了，故意装睡。她赌气躺回一边。

　　他把她拉回怀里，贴在胸口，轻咬她纤细的肩头，“怎么醒的这么早？做噩梦了吗？”

　　她留恋的用额头蹭他的胸膛，“嗯，很可怕的噩梦，梦里你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抱紧她，温柔的说：“那我们再睡一会儿，这次我一定走回你梦里。”

　　她轻轻点头，世界就此安静。

　　永恒的，宁静。

　　“她没有反应！怎么办……”

　　“加大电压！”

　　好吵啊……这样怎么睡，怎么做梦，怎么在梦里等着以铮……

　　你们安静些好不好……

　　我累了，累了好久，想休息。什么才是永恒？黑暗是永恒，宁静是永恒。悲剧都以死亡告终，就像走到了一个注定的句点，不会让悲伤延续。

　　其实长久以来我从没有苏醒过，一直睡着。与以铮的一切都是编织出的梦，是镜像，是人之将终时眼前闪过的一生缩影，是想象，是一副钢铁棺材，是一块缝进我衣服里的砖条，唯独，不是现实。

　　以铮，唯一的事实就是，五年前我在你面前睡去，你没有把我叫醒，只是转身消失。

　　你知道吗？

　　从那以后，我一直没醒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分不清噩梦和现实。

　　你叫我继续睡，继续在梦中等你，你却没回来……

　　灯光渐渐希微，声音终于远去……她最后的念头，居然很清晰，那些血是谁的？

　　以铮为什么叫她到梦里等他？

　　因为，消逝的生命不是她，而是他？

　　庄柔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天，偶尔会醒来，有些模糊的意识，睁睁眼睛，然后像溺水似的，呛几口咸苦的空气，心肺都停止工作一样，再次人事不省。她不敢苏醒，不敢重生，生怕这次真的到了一个没有以铮的星球。就继续睡吧，在梦中等他。既然他是这么说的。

　　她苏醒在一个明媚的夕阳天，眼前第一个成形的人果然不是以铮。

　　是院长，看起来比她最后一次见他时苍老了十岁。老人笑容苦涩，脸庞上沧桑的沟壑几乎干裂开来，他在她床边坐着，拄着一根拐杖。院长一直腿脚很好，为什么要拄拐杖？

　　然后，她已经很熟悉的，医生和护士全体涌了进来。

　　上一次重生，以铮不在。

　　这一次重生，以铮不在。

　　回复安静之后，祖父颤抖着道：“孩子，说说话。”

　　她没有说话。

　　祖父的难过溢于言表。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我的白熊呢……”

　　他叫她在梦里等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眼看着院长的悲伤，老人失去了谁会这样心痛悲戚？

　　以铮，你真的永远只能在我梦里了吗？

　　如果是这样，我又何必苏醒。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2 冷战专用熊（三）

　　庄柔不知道，那晚她在床上抱着白熊流泪时，以铮驱车到外滩边，在相对寂静的都市午夜，从江堤到马路，失魂落魄的一遍遍搜寻。他把深入心中的万箭，一根根拔出，直至血流成河。

　　被她丢弃在风中的誓言，消失不见。

　　他该怎么办？

　　以铮丢下BMW，一步步走到云意家楼下。他不知道哥哥从他办公桌上拿走了“冷战专用熊”，他确实忘记了24小时的约定。他只是在想，没有他在身边，如果小柔踢被子会不会有人把她裹起来，压好被角。

　　他没有办法走上楼，正如他也没有办法走回家。徘徊在那一步进一步退之间，冰海火山，他都走了一遍。

　　于是，那晚就坐在她的楼下睡着了。南国都市的冬夜，温度也会降到零度以下，他在冰冷的石地上坐着沉睡，全身冻僵，麻木无知觉……

　　清晨大雪漫天的时候，以铮第三个被庄柔狂奔的脚步声惊醒。

　　她没有看到他。

　　他不知道她在追什么，那样的绝望和无助。

　　他只知道，当他完全醒过来，她已经消失在雪中。

　　然而，他很快就清楚了她奔跑的方向，只有那一个方向。

　　当他终于追上她，大概只是五分钟之后，两个人却都完全冻僵。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即使冻僵，他这个健康的男人也比瘦弱的她温暖一些，只有这一些些温暖，也要在飘雪的苍穹下，和她分享。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3 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名义（一）

　　祖父见庄柔哭了起来，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哄她，“孩子，别哭别哭。你想要小铮对不对？叫他晚上来陪你，好不好？”

　　庄柔哭声刹那止住，血涌回心中，让她每根神经都温热起来。她摒着呼吸，瞪大眼睛看着祖父，眼神中那个大大的问号可怜的攀着祖父的心。他对这个孩子心疼起来。

　　老人长叹一声。“孩子，小铮在你床边不吃不喝的坐了72个小时，刚才被我赶去休息了。他没事，一个大男人受点冻还扛得住，别怕，别怕啊。”

　　以铮还在，还在！

　　庄柔咳出几个哭音，想笑，终究没有成功。她用被子蒙住了头，重新开始大哭。祖父瞠目结舌，没想到叱咤商场五十年后，被一个小孩子弄的束手无策。

　　医生护士们看着这一幕，只说，该打针了。

　　庄柔擦干眼泪，吸着鼻子不许护士靠近，倔强的低声念道：“我不打针……不打针……”

　　护士碰到她的手臂，她就尖叫。祖父挥手止住了护士，安慰她：“孩子，这不是镇定针，是治病的针，不打不行……不会痛的，听话，啊？”

　　女孩似乎回到了五岁，老人越温言软语，她就吵的越凶，“我就不打针！就不打！”

　　祖父立刻服软，“好，不打，不打，乖孩子别哭了……”

　　护士尴尬的不行，“院长，这……”

　　祖父瞪她，“先拿下去，等会儿再说。你不见她怕的发抖么？”

　　医生和护士一起在病房里面站定。吴主任瞠目结舌，望天生叹。唉，院长自己也曾是医生，应该知道轻重缓急，怎么能顺着小孩子的性子呢？

　　然而心率仪滴滴直叫，威胁着每一名医生的耳膜。不能不打针，也不能让她情绪激动，这根本就是个死结，打不开。这个女孩想要杀死自己，轻而易举。

　　庄柔恶毒的瞪着他们，那双黑珍珠似的眸子透着小狼般的凶狠。她只要稍微想想那些最悲伤的事，就可以让自己的心血管火山喷发一样爆裂，身上出现血液阻塞的淤青，当一定数目的血管被迫停止工作，心脏就会变成干皱的萝卜。

　　她，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死也不打针，死也不要再睡了……她要醒着，醒到死！

　　一个闭眼，就会又丢了他……

　　正僵持着，病房的门被撞开，以铮快步走了进来。他憔悴的脱了形，脸色青灰，下巴上尽是密麻的胡茬，身上是一件仿佛车祸现场出来的衬衫。

　　以铮在庄柔床边坐定，开始做那个熟悉无比的动作，掏出她的胳膊，挽起她的袖子，试图把她乱动的小手牢牢攥在自己拳头里。庄柔显然仗着祖父在身边有恃无恐，誓死不从。

　　然而她毕竟没力气，反抗无效后可怜兮兮的向祖父求助，“他捏我，好痛……”

　　祖父举起拐杖在以铮身上打了一记，怒骂，“你轻点！”

　　以铮下巴收紧，两条剑眉痛苦的扭在一起，偏过头去咳嗽几声，硬是没躲也没动。祖父后悔出手太重，靠回椅背上唉了一声，对这两个孩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庄柔吸一口冷气，再也不敢乱动了，怔怔看着他，流泪。心率慢慢平稳，她继续维持恶狠狠的眼神，盯住以铮，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叫我睡觉了……不管是用打针的还是用说话的……我想醒一辈子，永远也不睡……”

　　镇定剂似乎起作用了，连以铮攥着她的手都变得柔和。眼前又是白蒙蒙的雾气，她喃喃：“我的白熊呢，掉在哪里了……”

　　眼看庄柔再次陷入沉睡，以铮回忆着她刚才那钢针般刺骨的眼神，铁了心要寻死的绝望。她宁愿要死亡也不要他？

　　以铮对身边的护士道：“帮我拿些维C和钙镁片来。”

　　护士犹豫了一下，仍然出言相劝：“副院长，您不能一直用药物来缓解疲劳，还是去休息吧……”

　　他在零下的温度中坐在露天的石地上睡了一晚，抱着庄柔回来后三天三夜没有睡过觉吃过饭，最后被祖父逼着去休息。刚出门五分钟，庄柔就从长眠中惊醒，又哭又叫的把他闹了回来。

　　于是他决定再也不离开一分一秒。

　　以铮苦笑，在她身边坐了72个小时，居然还错过她醒来的5分钟。每次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都不是他。对他们来说，重逢是命中注定，错过也是命中注定？

　　如果她真有这种毅力求死，他就有毅力再坐另一个72小时，到她苏醒为止，到她求生为止。

　　护士还在劝：“您也该吃点东西啊……”

　　以铮眉毛也没抬，“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别啰嗦了。”话还未落地，身上又挨了一下拐杖。很疼，但他揉都没揉一下，倔强又叛逆的看着祖父，依旧攥住庄柔的手不放，仿佛回到他十岁时，指着祖父书房里那枚二战留下的弹壳，一脸睥睨神情，命令一样的说“这个是我的”，倒好像是祖父拿了他的玩具还霸占了几十年。

　　梁家没有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的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强者统治。谁坚持到最后一刻，谁就赢了。谁赢了，谁就得到奖品。

　　老人瞪住不听话的孩子，白眉倒立，拐杖毫不留情的继续落下，要是以铮想把自己累死饿死，倒不如让爷爷把他打死。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3 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名义（二）

　　千惠在第一时间卫兵一样出现在以铮身边，不由分说的用手围住了他的肩，挡着拐杖，回头朝院长说：“好啦好啦，院长您就杖下留情吧，他身体真的受不了的呀！”

　　她缩着脖子嘿嘿傻笑两声，其实也吓得不轻，“您看，小萝莉这次又不是昏迷，只不过打了针要睡个两三小时，让以铮再陪会儿也没什么的。”她拍着胸膛打包票，“您瞧着吧，小萝莉醒来第一句话一定叫他滚，那时候他就听话的滚啦。”

　　其实千惠也怒的想拍死以铮。

　　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就算不顾疼也得顾面子啊！妙仁今天的八卦头一号会是，英俊无敌耍酷拉风的副院长被打骂的像孙子似的……虽然他其实就是院长的孙子……

　　“院长，您也累了，去休息吧，这儿有我看着。筱静，弄点流食给副院长吃嘛，输营养素什么的，你们平时怎么对待不吃饭的病人的？总有办法吧！愣着干什么！去，快去！”千惠忙不迭的一面跟院长点头哈腰，一面对下属瞪眼呵斥。

　　她骂自己，妈的，怎么越来越像洋鬼子了？欺软怕硬！

　　情况暂时被安抚，祖父接受现实了，他注定要败在两个孩子手里。

　　千惠想方设法让以铮放松，吃东西，偷偷叫护士检查他伤的重不重。一切料理好了，她心满意足的拍拍他，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爱我了。我不适合当你女朋友，适合当你妈。”说着说着，鼻子发酸。

　　以铮抬头，艰难的挤出一句：“千惠……”

　　这时庄柔在梦里皱眉，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他马上低头去看她，眼神明亮而柔和，抚着她的额头，当自己的手是电熨斗，可以熨平她纠结在一起的眉。千惠苦笑，以铮不需要维C钙镁片葡萄糖营养素，他就需要小萝莉来虐他，那跟喂了蜜糖一样甜，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亢奋。

　　混蛋！

　　千惠急急走出病房，溜进了最近的一个卫生间，这样哭过补妆比较方便。

　　然而，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几乎跟以铮一样憔悴的自己，趴在洗手池前面继续嚎啕大哭，声音震天。

　　直到镜面上，某个金黄色的脑袋推开一扇小白门，看到这个女人，猛刹住车怒不可遏的大吼一声：“Whatthehell！”

　　千惠惊的跳到一边，右脚踝扭了。她低头揉着，上次扭的是左边，这次扭的是右边。洋鬼子都走了怎么还有人冲她喊英文……

　　等等。

　　她抬头，看到那双蓝眼睛，难以置信的愣怔在原地。回过神来，她凑到跟前捏捏他的脸。“洋鬼子？你回来了？”

　　Jackson依旧穿着他那身歪歪扭扭的白大褂，几分钟前还睡眼惺忪，也被千惠吓得不轻。

　　“废话！你以为三天前是谁抢救601的！？……你这女人在男厕所里鬼哭狼嚎什么？我晚上有手术，快去给我买杯咖啡！”

　　任何一个黎明，都要伴随绝望如深渊的黑暗，周而复始。我们在苦难中咬牙坚持，等待恩典的来临。在大雨滂沱中，她赤着脚奔跑，直到昼夜模糊成一片光暗的交合。

　　只要熬过这一次，就又是黎明了吧。

　　庄柔在沉睡与梦醒之间流连，找不到一个可以显示时间的钟表。如果阴天，要怎么才能知道太阳其实就在乌云后面呢？

　　她第二次睁开眼时，病房里有很多人，阳光环绕着大家，耀眼的不真实。

　　很久以后，某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她枕在以铮的胸膛上，他说，因了她而揭破的家庭往事，让他们一家人在四分五裂后融溶和合。

　　然而，那时庄柔只想着，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装作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噩梦。

　　祖父的声音响起在那层蚕丝被外面，“孩子……你还愿意接受以铮，接受我们吗？”

　　庄柔在被子上端露出头顶和眼睛，如一只打翻了盘子的猫，惊恐而诧异。

　　她傻乎乎的摇头。

　　不对，他们一定在骗她，或者，把她当成要死的人来安慰。

　　梁父叹了口气，挽着妻子的手不知所措。他不知父亲究竟怎样从庄柔身上看到了母亲，如何在这个脆弱隐忍女孩的黑眼睛中，看到那个坚强骄傲的爱尔兰女人的一点碧色。

　　他并未见过母亲十六岁时在那战火纷飞中的茫然眼神。

　　他只知道，必须投降，必须妥协。他别无选择。失去庄柔不仅意味着失去儿子，还有父亲，整个家庭。

　　何况，这女孩子真的有点出乎意料。

　　以铎和云意拉着手，一起含笑看着庄柔。云意姐居然在微笑，博士也不再不可一世。庄柔头痛，是镇定剂在起作用吧……

　　千惠也在，照例哭的最伤心……

　　还有Jackson，得意洋洋的看着这个自己神奇医术的人体证据……

　　祖父见庄柔摇头，起急，“你提个条件，好吗？你要我做什么？你要他们做什么？”

　　庄柔又把被子拉低了一点，整个露出苍白的小脸，大眼睛眨着，琢磨着这是哪个地球。以铮呢？以铮呢？她鼻子发酸，怎么每次想要他时他都不在……

　　急着急着，她忽然觉得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托了起来，后背靠上那么坚实宽阔的胸膛，他的声音在右耳边响起，让她眼前的美好突然真实起来。

　　以铮在，那么肯定是地球无疑。

　　以铮笑说：“爷爷在问你话呢，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说啊。”他压低声音，不让别人听见，“宝贝，不许说要我就够了，”他忽然忧伤，“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要的这么辛苦。”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3 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名义（三）

　　整个病房的人都在等待着女孩的答案，连医生和护士都屏住呼吸，生怕她再执拗的摇头。女孩蹙眉想的很认真，气氛一下紧张的可以拧出水来。

　　云意推推以铎，窃窃私语，“小柔会要妙仁医院的……”

　　以铎耸肩，冷笑，“……然后送给以铮当嫁妆。”

　　然而多么无私或自私的猜想都落空了，女孩怯生生的开口：“我可不可以要院长书房里的所有书？我想读……”

　　全场沉默两秒钟，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

　　庄柔郁闷的钻回被子里，满心委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

　　祖父说：“当然都是你的。”

　　过了不知多久，世界安静了。头顶传来一个温柔宽和的声音，好像上帝似的，不过是个略带逗弄的上帝，“他们都走了，出来吧。”

　　庄柔在被子里面摇头，于是外面的人沉默。她听到沙沙的响动，他塞进来一个又圆又凉的东西。

　　是她的白熊！

　　原来没弄丢这只“冷战专用熊”，庄柔开心的掀开了白熊的肚子，像数压岁钱一样掏出里面的纸条。

　　“别总在里面闷着，小心缺氧，我走了”

　　庄柔吓了一跳，猛地翻开被子坐起身。以铮翘着腿坐在床边扶手椅中，笑吟吟看她，“你还真是很好骗。”

　　庄柔手里还攥着白熊，小手汗津津的，滑的险些拿不住。白熊若无其事的继续傻笑，没办法，就被制作成了那样的表情。她盯住它眯缝的小眼睛，恶狠狠地教训：“你笑什么？笑什么？肚子上被人挖出一个大洞，内脏都不见了，还笑！”

　　她把它像洋娃娃一样搂着，抵在下巴和胸口之间，轻声念叨：“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东西都藏在肚子里，谁知道呢？24小时……你知道我多担心会迟到吗？”

　　她轻轻问：“你真的去找那誓言了？”

　　以铮点头，即使知道不可能找回来，还是去找。

　　庄柔说：“那不过是张纸，就算找到，以后还会有危险，可能丢掉，可能烧掉。”现在她才明白，烧掉一张纸，却并没烧掉心中的爱。爱的声明与誓言，只是没用的纸头，其实可以没有。留下它，反倒显得这份爱的脆弱。

　　以铮微笑，庄柔起了鸡皮疙瘩，心惊胆战，这微笑她认识，是那个他一贯的“一手遮天”表情。

　　难道，他真的找到了？

　　以铮从床头上捻起一张纸，崭新的，递给她。

　　庄柔没接——“再写份新的，还是纸。”只要他在就好，她不再想要一纸会消失的誓言。

　　以铮坐回床上，从背后抱住她，将纸头举到她面前。庄柔第一眼看上去，嘟囔着居然是打印的，还不如上次有诚意。然而定睛一瞧，那张纸下面居然有个货真价实的公章。

　　上海XX区公证处。

　　以铮依旧在一手遮天。

　　以铮温柔的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小看这张‘纸’，它具有法律效力，就算你把它扔掉，公证处还是有存档。本人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名义，履行义务，享受权力，一辈子爱你。”

　　庄柔顿感到语言的苍白无力，在这个人面前无话可说。

　　半晌，她挤出一句：“公证处怎么可以公证这种……这种……显然不具有公证效用的……语焉不详的……胡言乱语的……乱七八糟的……精神错乱的……文件？”

　　以铮笑笑，“我说可以就可以。”

　　以铮的微笑渐转苦涩，英俊脸庞如刻出的石雕，风吹雨打中尽管磨损，却更显坚韧。他趁机把白熊放到一边去。如果冷战不存在，冷战专用熊也就可以搁置了。

　　庄柔细瘦的手臂勒住他的背，没多少力气，他还是痛的颤动了一下。她感到这轻微的震颤，攀着他宽阔的肩，不敢再碰别的地方。她又开始掉眼泪，“你哪里受伤了？我……我睡了十年吗？怎么一醒来你成了这样，院长也老了那么多？”

　　以铮抓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三天前他在大雪茫茫中抱着她冲到医院时，祖父硬要下床，于是拄着拐杖一步步的挪过来，看到女孩奄奄一息的被送进急救室。那一瞬，老人大概觉得他的天使会第二次升入天堂。

　　那把拐杖从此有了一个固定的用处，这几天以铮不知挨了多少打。

　　庄柔抱住以铮脖子，心疼的滴血。博士说云意姐踢他了，不知道伤在哪里……

　　她还不知道以铮在零度以下的石地上坐着睡了一晚，外伤内伤。盼来黎明之前，希望要用苦难和体温交换。

　　雪停了很多天，然而以铮发现室内开始下小雨。

　　庄柔哭个不停，他倒要安慰她：“好了好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身体好，疼也只疼一两天。”

　　庄柔后悔的止不住眼泪，打针时她还抓他，还跟祖父告状害他又多挨了一下。她小心的抚着他的背，说：“有没有打的很重？让我看看好不好？”

　　以铮唉声叹气，没告诉她，爷爷60岁时还拿过全国业余高尔夫锦标赛冠军。他感觉到她的小手在背上轻轻抚摩，舒服的闭了会儿眼睛，笑道：“看来爷爷现在疼你远超过疼我，也算是好事，全家不会有人敢对你说个不字了。”

　　庄柔没答话，但也浅浅笑着。他偏头吻了她一下，胡茬刺的她发痒。她捧着他的脸好半天，说：“回去睡觉，吃些东西，洗澡换衣服，把自己弄的干净点。你现在看起来像40岁。”

　　以铮一愣，勾住她的腰，似乎有点害怕，“怎么？还没结婚就嫌我老了？早晚有40岁的一天，你别不要我。”

　　庄柔眼神忽然暗下来，青青紫紫的小蛇爬上她心头。这么一折腾，她心又惴惴的，以铮40岁的一天，她要活到30岁才能看到……

　　她会很努力很努力的走下去。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3 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名义（四）

　　庄柔幸福的眼神让陆年羽觉得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而梁以铮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从此以后不可能再出现的是时候。

　　幸好庄柔叫住了他。

　　庄柔很大方的拍拍床的前方，请陆年羽坐下。以铮冷着脸打量他之后，站起身离开了，走之前给她一个很强硬的吻，说他马上就回来。

　　他走的飞快，好像有个名字叫“老男人”的魔鬼在他后面追着。

　　庄柔抿唇一笑，大概以铮会迅速把自己拾掇干净清爽，再傲慢的飘回来。

　　陆年羽挠挠头，啧啧道：“幸好跟你分手了，不然我现在看上去会有30岁吧。”他大拇指朝门一勾，笑的贼里贼气，“小狐狸精，你耗男人的本事简直一流，以前没看出来啊！”

　　庄柔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气的捶他一拳，“你这人会不会说点好话？”

　　陆年羽笑嘻嘻的躲过她的拳头，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不出来了。

　　又进医院，又是被送进急救部，脸色又这么苍白，说话又这么有气无力，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好起来？

　　庄柔笑容暖暖，“诶，你说过我和他像几何题，只要走下去，各种方法都试一试，就会柳暗花明。你说的没错，幸好我坚持下来了。”

　　陆年羽喉头发涩。

　　她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庄柔还在兀自念叨：“我恰好懂一些盖尔语，以铮的祖母是爱尔兰裔，这巧合也太奇妙了。”

　　所以，这个世界真是存在无限可能的地方。

　　猴子可以随机打出哈姆雷特的故事。

　　她也可以和以铮的祖父同样迷上爱尔兰。

　　任何一种幸福都可能突然降临，只看你有没有忍过黑夜的坚持。

　　陆年羽被她阳光般的笑容照的刺眼，想想是该离开了。他站起身，抱臂，自嘲：“好了，看来你和北极熊到了西天，修成正果。我本来还以为你又有红杏出墙的需要了呢，赶快巴巴的跑过来，看来完全没必要。上次把纸房子丢到黄浦江里去，幸好是真的用不到了。”

　　庄柔当他开玩笑，于是也打趣，“纸房子要好好留着，那么好的东西，以后还可以住人。”

　　陆年羽严肃的说：“是真的扔掉了。反正你不住，它空着就空着，也没必要让别人进来。”

　　庄柔一愣，唇微张，有点意外。“你……”

　　陆年羽做了个欢颜，“没关系，扔了还可以再做新的，只要……有需要的时候……”

　　话不能再说下去了，不然会出事。

　　陆年羽晃悠着走到门口，回头戏谑：“反正照这个折损速度，北极熊大概没几年就会挂。”

　　他眼看一个枕头飞过来，吐吐舌头，落荒而逃。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4 What I miss about you

　　祖父说，当然都是你的。

　　博士说，你们的九九八十一难也该到头了。

　　陆年羽也说，到了西天，修成正果。

　　然而，当以铮回来，握住庄柔的手，她看着重归俊帅无敌的他，猛然惊觉，雷区不会有尽头，她只希望，下次粉身碎骨的时候，能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心头的疙瘩仍在，在又一次经历生死边缘之后，她照那个真相又近了一步。

　　最深的生命仍在沉睡，五年前长眠的小公主，仍在等着王子的一吻把她叫醒。但时光已经过去了，怎么能弥补那时的遗憾？

　　庄柔又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然后被祖父的加长林肯运回教堂。寒假课程已经结束，她每天包裹在大家的关心中享受安逸。

　　梁家从上到下都已认定她是自家媳妇，她对院长改口叫爷爷之后，受到的礼遇简直比一场婚礼、一枚钻戒甚至一个小红本都管用的多。

　　毕竟，那三样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很长的一段时间，一段不知是否走得过的时间。

　　以铮渐渐开始不高兴，因为很快发现庄柔被爷爷占用的时间远比他长。

　　早晨他跟她吻别，去医院上班，她就去书房赴任。爷爷书房中有全中国能找到的所有盖尔语相关典籍，两人一起研究的津津有味。

　　以铮晚上回家，她还在书房里，念诗给爷爷听，更多的时候会唱歌。爷爷时不时提点她哪里错了，哪里情感不够饱满，笑的心满意足仿佛捡到珍宝。

　　爷爷不再去医院了，正式任命以铮为院长，一切放手给他做，名下的其他产业也各派各人。老先生乐得归老在家，享受一个再生的天使。

　　夜里庄柔回到以铮身边已经很晚，又累的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做，在他按捺不住的亲吻爱抚中闭上眼睛，含糊的说“我累了……”，完全无视他的渴望。

　　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爷爷很娇惯庄柔，她说什么听什么，她要什么给什么。一贯温和有礼貌的庄柔小姐开始任性没规矩，以铮只要板起脸来斥责两句，这个小奸臣就去进谗言，到头来他倒被爷爷训一顿。

　　以铮恨的咬牙切齿，但从此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庄柔居然求得爷爷答应她占用厨房学做饭。她写了一张需要用品的单子送到医院，以铮当然不批这种事，简直是笑话，她拿病理科当玩具了？

　　结果是，爷爷索性给她买了一套，让她在厨房折腾一整天，看她玩的开心，也就心满意足的跟着笑。

　　让以铮诧异的是，她居然还真的弄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食物，只是厨房的一片狼藉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清理干净。梁父唉声叹气的重订了一套灶台橱柜，接着贡献给庄柔用来糟蹋。

　　以铮觉得不能再忍，捉住她要家法伺候，她立刻跑到爷爷书房躲起来，让他无可奈何，最后还要求着她回来睡觉。

　　以铎不无得意的宣称，怕老婆的人都发达，看来发达的人也都怕老婆。

　　以铮气的把电话摔上，怕老婆？怕老婆的男人梁家出一个已经太多了。要是有天小柔变成云意那个气焰，他还怎么活？

　　这种郁闷很快转化成暴躁，被以铮发泄到别人身上。

　　直到某天中午，已经升为副院长的千惠愁眉苦脸，劝说：“以铮，你中午还是回去监督小萝莉睡午觉吧，不然我们都要被你折磨到罢工了。”

　　以铮驱车回家，狠狠发誓，如果庄柔又被祖父关在书房里，他下午就带她上班，看谁抢的过谁。

　　幸好，祖父出去拜访老战友了，庄柔一个人在书架旁坐着读书。她娇小的身形几乎隐没在高大书架之间。墙上方窗射出正午阳光，浮尘像橙粒一样在她身边围绕跳跃。

　　她读的很专注，没听到以铮走近的声音。

　　以铮没忍心吵她，端详着她在温光下如白玉般细致的完美皮肤。托着腮读书，这是他认识很久的她。那一刻，他安然想，其实她还是他的洋娃娃，从没变过。

　　庄柔这时抬头，呀的一声，嗔怪他吓她一跳。

　　以铮咳嗽几声，问：“现在几点？”

　　庄柔看看钟，“12点25分。”

　　以铮点头，好像在训孩子，“该做什么？”

　　庄柔想起睡午觉的事，见他要兴师问罪，赶快解释，“我没忘记午睡。爷爷说他一点前回来，我想等他回来再去午睡的，真的……”

　　以铮一阵烦躁，攥着手腕把她从椅子中拉起来，扣住她的细腰，一路向自己卧室走。这孩子居然还不怕死的一边挣扎一边皱眉问他：“我又怎么惹着你了？”

　　以铮挤出一个阴险的笑容。“你是太久没惹我了，这次给你个机会。”

　　庄柔一阵冷汗，好像有凉风从她脖颈往下钻。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4 What I miss about you2

　　以铮照例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把她塞进被子里，裹紧，压上被脚。他坐在床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中，气势汹汹的瞪她：“睡吧。”

　　庄柔被那X射线一样的眼光灼烤着，哪里能睡。她睁眼，气恼，“你出去。”

　　以铮修长的手指轻敲椅子扶手，纹丝不动，但依旧满面怒容。“怎么？跟我在一起这么几分钟也受不了？我又没叫你给我念诗唱歌。”

　　庄柔怔住，这才明白过来，他居然在吃醋。她扑哧笑了出来，以铮又光火，“你笑什么？”

　　庄柔语气甜软了许多，让以铮心里一阵发痒，是还不够解渴的那种痒。她说：“我真的要睡了。你就在这里也行，别看着我。”

　　以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舒然起身，脱掉外套，往衣架上一挂，略微松了衬衫领口，掀起被子脱鞋上床，紧挨着她躺下。

　　庄柔猛地坐起，一脸惊慌，“你干什么？”

　　以铮把她拉回自己身边，眼睛是闭着的，唇角有诡计得逞的笑意，“你不是要我在这里，还要别看你么？那当然闭上眼睛躺着比坐着舒服的多。”

　　他有十多年没睡过午觉了，索性，和她一起重温一下……

　　庄柔没办法，姿势还有些难受，稍微动了动，勉强枕在他手臂上。落地窗的窗帘没拉，她端详他安然闭目的脸庞，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温暖而柔和。

　　这样睡一会儿也蛮幸福。

　　庄柔也闭了眼睛，微笑。然而，以铮没这么容易放过她，便宜要一次占个够，谁知道她晚上又几点回来。他侧身揽住这个可爱的洋娃娃，用鼻梁磨蹭着她软软的脸颊，她恼火的发现他根本就不想睡觉，躲开，翻个身，重重出一口气表示不满。

　　以铮从背后拥住她，唇含住了她的耳垂，逗趣般的轻咬。他没理她的不满，开始解她羊毛衫扣子。她身体不好，又畏寒，睡午觉时也穿的很多。不过如果有他的体温，就可以不用……

　　庄柔忍无可忍，翻回身来，瞪着他念：“年二十，常二日而施；三十，三日一施；四十，四日一施……”

　　以铮睁开眼睛，墨黑的瞳对上她的，里面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原来你也知道要‘三日一施’，数过有几天了吗？何况，我离三十还远着呢……”

　　庄柔脸红，垂死抵抗，“大白天的你别欺负人行不行？”

　　以铮笑，他这个前律师最擅长的事就是，有理占足十分理，无理也要抢来三分理。

　　“那晚上可以欺负？你给过我机会吗？”

　　不给她再分辨的机会，他用吻封上了她娇嫩的唇。

　　以铮强迫着庄柔亲热片刻，这时楼道里有脚步声响起，他僵住，与她对视一眼，两人都认定是祖父回来了。女孩眼里闪过一丝庆幸，推他的小手俨然强势了很多。

　　以铮大火，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威胁：“宝贝，除非你打算在书房里躲到明天早晨，不然，你敢叫的话，我们晚上算账，这次我可不管你累不累。”他抚着她浓密的发丝，语气温柔不已却让人胆寒，“你考虑清楚。”

　　庄柔气的又瞪他，然而知道他是说真的，晚上……算账……听起来好恐怖。她也把声音咬的低低，“那你老实点。”

　　祖父敲门。

　　庄柔缓缓道：“爷爷，我想休息一会儿……”

　　以铮还攥着她肩头。

　　祖父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哦，那你休息吧，是该休息休息。”他转身下楼。

　　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以铮亲亲她，“乖。”他不满足，揉捏着她的肩，命令：“给我唱首歌。你没给我唱过歌。”

　　庄柔看以铮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样子，却像小孩似的别扭，哑然失笑。“你这到底是吃的什么醋啊？”

　　以铮捧起她脸颊，直视那双黑珍珠般的灵动眼眸，她瀑布般的黑发洒在枕头上，美如云雾。他轻轻摇晃她，“是啊，你说你叫我吃的这是什么醋！”

　　“怎么是我叫你……算了，懒得理你！”

　　庄柔赌气决定不再说话，到头来还都是她的错。

　　她闭眼睡去，阳光在两人依偎的身形上轻柔勾勒。他没再做什么，静静拥着她睡午觉。

　　这一觉庄柔睡的格外香，睁眼时已经将近三点钟。

　　她推推以铮，“以铮……三点了……你不用去医院吗……”

　　以铮眉宇微拢，留恋的把她往怀里塞了塞，却发现她额头上出了汗，不是冷汗，是穿多衣服又被人紧搂着热出来的。

　　庄柔又问一遍：“你不去上班吗？”

　　以铮这时才睁眼，浅笑，说：“这一个下午都是你的。医院的人不会有意见，他们巴不得我回来陪你。”

　　庄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你这个老板当的真失败。”沉默一会儿，她发现他闭上眼继续享受，而且又开始下意识的用被子裹她。

　　晚上他拿她当洋娃娃是怕她着凉，但在这个阳光温润的下午，他就是拿她当木乃伊了。

　　在被捂得缺氧之前，她捅捅他，“喂，我快热死了……”

　　以铮第二次睁眼，大笑，“宝贝，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配合我？”

　　庄柔还没明白过来，就又被以铮牵入陷阱。她被他按着身体，地上不久堆起七零八落的衣服。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4 What I miss about you3

　　跟以铮在一起的日子，从没有这样长久的温存缠绵，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放大到如一生般悠远。从正午到落日，阳光由金转赤，有百合花和奶油蛋糕混合的味道，他始终凝视她的脸庞，动作已经轻缓而温柔。

　　在那些喘息和呻吟之后，两人重归静静相拥。她趴在他身上，用下巴抵着他胸膛，认真看他，说：“我一直想看你睡觉的样子，可你总是比我先醒来，还偷偷关掉我的闹钟。所以只在梦里看过一次，还是你在装睡骗我。”

　　那个大雪中狂奔，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梦，梦里还套着一个梦。

　　以铮说：“比你早醒来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你睡时比醒时好看，像是……完全属于我，再也不会离开。而且我喜欢看着你睁眼睛。”他抹掉心底忽然的惆怅，把她压在身下，吻她雪白无暇的肩，牙齿轻轻咬上去，不敢用力。

　　“真想把你一点点吃掉。”

　　这样她就不会被病魔吃掉。

　　以铮把手机关掉，夕阳成了漫天繁星，他们睡了醒，醒了睡，直到再也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以铮感到胸膛上渐渐有了湿润，她在流泪。她在黑暗中说：“我们已经到最后一个出口了吗？这次，幸福不会碎掉了吗？”

　　她听着他的心跳，也想一点点把自己融进去，就只活在他心里。“以铮……每次和你在一起很幸福一段时间后，就会突然触雷，天突然就塌下来，然后眼泪流不完，每次我忍过来，觉得大概不会有事了，但下次还是会晴天霹雳。你说我们是不是在预支幸福？还不如……我们不要天天在一起，说不定反而会长久。”

　　以铮吻去她的眼泪。这些天她不敢花时间与他相伴，原来是因了这样的恐惧。

　　以铮心疼，轻抚着她的头，“傻孩子，怕天塌下来，才更该和我在一起，不然谁会帮你撑着？”

　　庄柔猛地捶了他一下，“谁要你撑着？看你痛苦，我却……什么办法也没有，还不如先砸死我的好。”她忽然脸红，觉得该承认点什么，“以铮……这几天跟爷爷在一起，其实还有别的目的。我问了爷爷好几次……你到底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以铮心弦一紧，脸色变暗，他拾起她的小手，因为生气和紧张，攥的她有点疼。

　　庄柔看着以铮又露出那个“一手遮天”的表情，没敢反抗，乖乖让他咬了一下。

　　以铮惩罚完毕后，说：“别再问，只要相信我。”

　　庄柔点头。

　　以铮微笑，起身穿衣服，打开房间的灯。

　　室内亮起来，庄柔突然没东西可以抱着，心里空空的，问：“你去哪里？”

　　“去找爷爷，商量补天的办法。”

　　庄柔点头，也坐起身来，四下找寻遍地都是的衣服。以铮按住她，“你别动，就这样等我回来。”他低头吻她，好像一个下午还没吻够，“这样我回来就不用再费事了……”

　　庄柔脸红，又说：“可你这样一下去，爷爷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刚才的话不就穿帮了？”

　　以铮笑笑，“你真以为刚才爷爷被我们骗过了？他回来时就该在车库看到我的车了。”他宠溺的轻捏她脸颊，“我是想让爷爷看看你这个小奸臣的真面目，看你到底帮谁。”

　　1月20日到来前的几天像沙子一样从指间溜走，庄柔渐渐胆战心惊，以铮却越发从容淡定。

　　19日夜晚，以铮和庄柔牵手在教堂外平旷的人工草坪上散步。庄柔每逢考试前都会紧张，而且是准备的越充分就越紧张，因为如果失败，就是一腔心血空付。明天，是如此重大的一场考试。

　　她手被他握着，轻声说：“我们在这里躺会儿好不好？”

　　以铮摇头，“地上太凉。”

　　庄柔坚持道：“我穿的很多。而且草这么密集，细胞呼吸会散发热量，不可能很凉。”

　　以铮偏头看她，“如果明天出现在北京的是个感冒的你，我还有活路吗？”

　　庄柔无言，继续向前走。以铮的手似乎从不会出汗，温暖而结实。他有对什么事害怕过吗？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以铮回忆片刻，说：“没有。”他顿住，“除了……”

　　“我病的要死那次？”庄柔接过话头，认定不会是别的。

　　以铮却又摇头，伸臂揽住她小小的肩，隔着那条半披肩半围巾的白色东西，哑然失笑。“那时我有十足把握的方法救活你，怕什么？平生第一次害怕，是你对我说‘好的，我原谅你了。那么，再见’。”

　　月色皎洁，以铮停下脚步，低头凝视她无暇的脸庞。

　　“那时，我真怕我们之间的一切，这一句话就全写明写尽了。”

　　庄柔终于忍不住问：“你要怎样‘补天’？以铮，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没办法一无所知还不去担心。”

　　以铮为她拉了拉披肩，小径开始转回教堂的方向。他的语气淡泊而坚定，“我只是要打一个赌，一个五年前没有人赢，五年后没有人输的赌。”

　　还是不能告诉她。他不会让天再次崩塌，不会让她再次经受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在他还有能力阻挡时，就不会。他的赌，就是庄致远对女儿的爱也足以掩埋那个秘密，这样，就没有人会输。

　　那晚，她感觉着发丝中他轻轻的抚弄，闭目而眠。他们都很习惯睡觉时不拉窗帘，夜色会变成透明的黑，让进月光，让他数清她的呼吸，让她知道他一夜没有成眠。

　　以铮啊，五年前你让我睡着，却在我醒来前消失。

　　从那以后，每次闭眼都是噩梦的开始。

　　你会逼着我打针，会抱着我入眠，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个不能更改的遗憾，睡眠对我来说，穷尽一生，都只会是死亡的象征？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5 在时间迷宫中找到你（一）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天气灰蒙蒙的，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酷寒彻骨。春节将至，红彤彤的喜气倒是随处可见，庄柔真但愿过了今天之后，他们会有心情来欣赏。

　　从飞机开始降落，庄柔的手就像长在了以铮手臂上。以铮无奈的叫她放松些，她却道：“不行，从现在开始，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瞥他一眼，比他紧张一百倍，“一会儿见到我爸妈，你别说话，让我说就好。”

　　以铮哭笑不得，看着她满面煞白，如临大敌，坦然之余心中暖慰。

　　因此，直到两人站到她父母面前，他还是被她紧紧攥着的。

　　以铮心知庄致远和他妻子叶婉娴不会愿意在家里见他，两人被带到一家豪华酒店中，这时是正午，大概顺道一起吃午饭了。

　　庄柔显然认为这是场鸿门宴，本来是一心担忧以铮，但第一眼看到妈妈怔忡又苦涩的神色，心情忽然由紧张转难过。妈妈是肯定不会原谅她的。

　　以铮再如何从容，在真正“故人重逢”的这一刻，还是身形微微一顿，冻在原地。他该打个招呼的，然而只用得体的沉默面对可能的刀剑风雨，维持自己固若金汤的防守。

　　庄柔拉着他坐在父母对面，不知不觉间完全站在他的一方。

　　叶婉娴与女儿几个月没见，打量她一番，泪水便盈满了眼眶。她掩饰的偏过头去，听到女儿轻声唤着妈妈。

　　叶婉娴将发拢至耳后，两手交叠放在脸前，动作与庄柔出奇的相像。母亲抬起眼来，直视女儿，语气轻轻却揉着怒火，“小柔……妈妈以为你会比上次回来还要瘦，没想到，没怎么变。看来你一直很开心，太开心了。好，只要你开心就好，妈妈也开心……”

　　庄致远握住了妻子的手，一语不发，冷冷盯住对面的两个人。没错，是两个人。

　　庄柔胸口剧烈起伏着，内疚的痛在那一瞬间释放到全身，泪珠便也掉下来。然而攥着以铮的手，丝毫没有松。

　　叶婉娴对着女儿伸出手，颤抖，说：“小柔，你过来坐……让妈妈看看你……”

　　庄柔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一动不动，沉默的与母亲僵持。

　　庄致远依旧不动声色的静观，见庄柔不放手，愤怒上了额头深深的纹路。

　　叶婉娴冷笑带泪，“好，好，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儿吗？

　　庄柔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一次决定命运的赌博。

　　如果她放开以铮的手，走向父母，就是否定了自己的那句“我爱他”，以及长久以来的所有坚持。爸爸会把她保护起来，然后不择手段的惩罚以铮。

　　而如果她依旧坐定原地，就是把自己彻底放上了父母的对立面。那样的话，就是彻底背弃家人。爸爸是否也会愤怒到说出，我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庄柔一辈子做过很多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因此遗憾的事。

　　然而，那一回，她的爱创造了奇迹。

　　她后退了一步，也同时，前进了一步。

　　以铮感到庄柔的手在用力，几乎错愕之中，他被她拉着，一起坐到了叶婉娴身边。

　　两人十指相扣。

　　她带着他，一起坐到父母身边。

　　她的恐惧，原来可以如此坚强。

　　极度紧张之下，庄柔根本没注意以铮心中的排山倒海，也没去看爸妈眼中的转瞬变幻。

　　她如上了发条一般，开始说话：“妈妈……我一直在想怎么战胜你们，怎么让你们认可我的选择。我、我还准备了好多理由来说服你们，原谅他，原谅我。可现在……现在我不会说了，我不该被原谅，我该受惩罚。回来之前，我拼命回忆妈妈生气伤心时的样子，活了十九年，我看过妈妈所有的伤心样子，有好多种，我想着总会是其中一种，所以每一种都排练一遍。”

　　她喉头苦涩，泪不断流出，“可你今天的样子，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我宁愿自己没有被生出来过，我是天底下最可恶的女儿！别的女儿或许让她们妈妈添了一根白发，我却让自己妈妈添了一种痛苦的样子，这是多少根白发？”

　　以铮想止住她，然而她指甲隔着衣袖抠的他疼入骨髓。

　　他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如同打针的过程，他阻止不了，他只能给她力量。

　　庄柔根本停不下来，“我真希望你们能惩罚我，怎么都行。只要……还让我拉着他的手就行，他的错不比我多一分，我的错也不比他多一分，要惩罚都是两个人一起。我要做你们的女儿，我还想给妈妈添一种快乐的样子作为补偿，所以不要赶我走，就、就这……”

　　她停住，因为脸颊感到了妈妈的手，并不十分柔软，还有点冰冷。

　　她抬头，想去触碰那只手，然而她不能放开以铮，一刻都不能放。

　　妈妈捧着她脸颊的手越来越紧，声音颤抖的几乎控制不住。“小柔……你没添一种痛苦的样子。这一种，你没见过，是在……那段时间中学会的。这个样子，只是想念女儿的样子。这样的你，我不认识了。我的女儿……不见了，我想念她。就是这样。”

　　庄柔一时迷惑，茫然的不知这是原谅还是惩罚。

　　妈妈放开了她，错开很远距离。

　　“现在，我还是没找到女儿。”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5 在时间迷宫中找到你（二）

　　以铮眼看着那道霹雳划入庄柔体内，让她的心烧成焦炭，鲜血喷溅。她懵在原地，脑中似乎已一片空白。他心疼的不能呼吸，惊怒看着庄致远，用目光警告他已经太过分。

　　“婉娴。”一直默不作声的庄致远这时低声唤着妻子的名字，示意她说够了。他拍手把司机叫了进来，吩咐：“带小柔回家。”

　　庄柔依旧没有反应，无知觉的挂在以铮臂上。

　　庄致远站起，走到女儿身边，拍着她的肩，“宝贝，你先回家，剩下的事交给……”

　　庄柔惊醒，摇头，“不，我不走！”

　　庄致远张大了嘴，怒目圆睁。他那一直懂事而顺从的女儿，竟能发出如此大的抗议声音。

　　以铮决定打破自己的沉默，小柔的勇气超乎了他的预料。他不可能看着她再为他挨一耳光。他轻轻抚上她抓着自己的手，说：“听话，回家。”

　　在庄柔反对之前，他硬生生将她的手掰开，推给了司机。

　　以铮叮嘱：“别忘了睡午觉，睡到我叫醒你为止。”他的洋娃娃消失在门后，他自言自语，“……我一定会去叫醒你。”

　　庄柔出门的一刻，叶婉娴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她瘫软在丈夫身边，用最后几滴泪完成了这个残酷的救赎仪式。她重归镇定，抬眼看向以铮。

　　以铮自觉的挪的远了些，回到他们的对立面。

　　一对二的谈判，开始。

　　这是以铮“补天”的方法，金融巨案最真的真相，最深的秘密。

　　庄致远先开口，冷冷盯住对面的年轻人，“梁以铮先生，五年前我选择了你做帮手，联手推倒BBC金融帝国，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律师是初出茅庐，当时还没有很多人知道，然而才华惊人，年纪轻轻就有大将之风。我想要BBC银行消失，你想要借一个大案打开前途。我提供证据，你提供能力。我们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可是我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你居然在交易的同时，给自己留了最厉害的后路——把我女儿拉下水，我十四岁的女儿！”

　　以铮一时恍惚，五年前的玫瑰园，她的十四岁生日宴会，如蒙太奇般出现在眼前……

　　孤独的白衣女孩，坐在钢琴边，如画的精致眉眼，洋娃娃般的柔美笑颜……

　　他走近了她，钢琴键黑白跳跃，她含笑告诉他人生来就要忍受无奈……

　　他牵着她的小手走上楼梯，站在落地窗前，对着夜景叹息众生的孤单……

　　一切清晰的如同昨天。

　　他的整个生命在看到那个14岁女孩的一刻发生了沧海桑田的翻覆。他知道自己需要的证据光盘在哪里，他知道自己该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拿了东西离开。这个女孩，应该跟他毫无关系。

　　然而她那么孤单，她在豆蔻年华就被迫学会“人都要忍受无奈”，“看夜景就不孤单了”。她近乎绝望的抓到了一个只因为她是她，而不是“庄致远的女儿”才跟她说话的人。

　　他怎么忍心把她留在钢琴边，重回孤独？

　　她带着他参观房子，他几乎忘了证据，忘了交易，眼里心里全是她。直到她命中注定般的带他来到主卧室，那个他本该来拿证据的地方。她兴高采烈的往大床上一坐，困意顿生。

　　孤单是太耗费体力的事。

　　她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长发飘散，白色衣裙，如一只白蝶栖在玫瑰从中。

　　即便庄柔没有领他上楼，他还是会得到光盘。

　　他只是鬼使神差般的放不开她的小手，从此就一生都放不开。

　　他冷下心肠，做好自己的事，拿走该拿的东西，之后没有叫醒她，安静的消失。

　　这一次别离后，她五年都记不清他的模样。

　　一面之缘的男人，改变了她的一生，似乎爱过，肯定恨过，绞断心肠的回想，无可奈何的原谅，她却记不清他的长相。

　　为什么他不叫醒她？如果那时叫醒她，大不了他扮作若无其事，那样至少她会记住他的样子，爱的、恨的都不会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直到五年后，命中注定的重逢。

　　庄柔熬过这么久的愧疚，几乎将她稚嫩脊梁压断的沉重负罪感，却只是个被冤枉的罪人。

　　BBC银行是金融神话，那时几个野心勃勃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联手创业。功成名就后，他们却渐渐被到手的财富和名利迷惑双眼，越发疯狂的为了敛财而作假。

　　在高层执行者中，叶婉娴第一个醒悟并试图劝阻，曾经的同壕战友，现在是挡住他们财路的绊脚石。一朝不共戴天，很快受到排挤，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决断能改变的事，已经微乎其微。她甚至被越拖越深，再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庄致远那时心中就有了谋划，他的家业足够妻女富足幸福，如今妻子身陷泥潭，那个所谓的金融神话，还有什么苟且下去的必要？

　　叶婉娴并非孤立，她还有身为银行最大股东的丈夫。

　　银行的内斗越演越烈。

　　若非叶婉娴一直求着丈夫顾念昔日共同创业的友谊，银行也不会多苟延残喘了半年。

　　但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他们两人已经被另外几人逼到了绝路，终于无可奈何，你死我活。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5 在时间迷宫中找到你（三）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最后一步，庄致远道：“他们的辩方律师是常胜将军，却平生第一次败诉，败在一个24岁的年轻律师手上。梁律师，你完成了交易，也证明了你自己。证据是我给你的，这本来可以永远是个秘密，可你让我女儿成了目击证人，也是帮凶。你还让我和她妈妈成了骗子，看着女儿内疚难过了五年，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错，却不能说出真相，只能陪她一起煎熬，帮她遮挡来自那几个入狱者家人的指责报复。年轻人，你的手段够高，我自愧不如。”

　　以铮却没有想过利用庄柔来钳制庄致远，他只是不能放开那个女孩的手。说出来，庄致远会信吗？连他自己都对那时的迟疑后悔不已。

　　叶婉娴抚着丈夫的手臂，对以铮道：“那时致远想保下我，但我毕竟曾参与了那些事，就要承担责任。我心脏不好，没多久后他硬是把我保释出狱。我回家的第一天，小柔不敢出来见我，那是她的青春期，正在长身体，却一天天因忧郁而瘦下去。我抱着她流眼泪，她也哭，还在我耳边说‘妈妈，对不起，对不起……’直到上个月小柔把电话打回家，说她爱上了你，我才明白，她不仅仅为领进‘坏人’而抱歉，还为她爱上了这个‘坏人’而自责更深。”

　　叶婉娴擦干眼泪，直视以铮。这个母亲一直在矛盾着，现在有了答案。在放手的一刻，她要告诉这个男人女儿因为他而受过的苦。

　　“银行倒掉，高层们重者被捕，轻者失业。我们的孩子都上同一所私立中学，其他孩子不再做少爷千金，小柔却依旧做小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看似幸福，不久后妈妈又回到她身边，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大人们有怨恨会掩饰，孩子们却不管那么多，把怨气都发泄在小柔头上。小柔是那么懂事的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回来也不会说。她还求我们的家庭医生不要告诉爸妈，瞒着所有人。”

　　“渐渐的，她不肯穿漂亮衣服去上学，不许司机接送，不让我在午饭餐盒中装鲍鱼、燕窝，她会在我和她爸爸回家之前把衣服洗掉。”叶婉娴苦笑，“我的女儿没进过厨房，不知道针线是什么东西，对钱没有概念，却惟独在十四岁时学会了洗衣服，怎么洗泥土最干净，怎么洗油迹最干净。

　　“直到她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我硬要她穿新衣服，她姑姑从意大利寄回的Dolce&amp;Gabbana最新一季的裙子。后来我才知道，她藏了一条普通裙子在书包里，到了学校先去卫生间换衣服，新衣服偷偷塞到储物柜里。致远说去接小柔放学，给她一个惊喜。我们两个，在学校储物柜门前看到小柔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又踢又打……”

　　叶婉娴掩住脸，泪从指间涌出。这是一个母亲最痛苦的回忆。

　　“就在那一年，小柔的心肌炎从良性转成恶性。我们搬家，离开那座城市。”

　　以铮愕然，双手狠狠握成拳，止不住的颤抖。他竟丢下她独自承受那么多折磨。

　　曾几何时，在他的诊室里，她也轻描淡写的说，没有，没有被排挤孤立过。

　　他从不知这些事，而是跟所有人一样，认为她是三个女孩中最幸运的一个。

　　BBC金融帝国倒塌了，没有人想到幕后的操纵者是庄致远。

　　庄柔也万万不会想到撕碎她生活的人，不仅是以铮，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联手布了这个局，惩治了腐化的敛财者，也伤了三个无辜的女孩。

　　庄致远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对面的年轻人，“上个月小柔从上海打回电话，说她失恋了，哭的那么伤心。来电显示的号码不是她宿舍，我不放心，后来查过，竟是……”他冷笑起来，“妙仁医院。这是报应，一定是报应……小柔她的病……”

　　庄致远一瞬痛苦的说不出话。

　　到头来女儿竟病入膏肓。

　　更让他寒心的是，即使到了那样危急的关头，她仍然不告诉父母。如同十四岁的女儿，被欺凌时只会护着头和脸，这样就不会被父母发现。

　　以铮道：“她不是有意要向你们隐瞒病情……”

　　庄致远抬手止住了他，继续道：“梁以铮，后来云意和曼瑶那两个孩子的事我也知道。你有‘正义感’，你大概‘良心发现’，觉得我们所谓正确的事，却害了无辜的人。我不知道你接近小柔是什么目的，总之请你不要伤害她。”

　　以铮苦笑，他也有这么一天，被她的家人逼问，是什么目的。

　　他说：“我的确有目的，我唯一的目的就是，用自己的一生去爱她，保护她，再也不让她受伤害。秘密是玫瑰园的，我不会再告诉任何人，尤其不会是她。”

　　他的武器就是这个秘密，也是一个五年前没有人赢，五年后没有人会输的赌。

　　因为她爱他们每个人，他们每个人也都爱她。

　　于是他可以吞下秘密的苦药，继续为了她纯净的幸福，独自背负下去，任秘密的重量随岁月增长而越发难以承受。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Chpt.35 在时间迷宫中找到你（终）

　　庄致远沉默了很久，与妻子交换着眼神，最终笑笑。“小柔说她爱你，她拉着你的手坐到她妈妈身边，她19年来第一次跟爸爸顶嘴，却肯听你的话回家去。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只有爸妈，而她最爱的人，我当然要让她得到。如果哪天小柔不要你，我双手赞成。但如果你敢伤害小柔一分一毫，我们就撕破脸皮大斗一场。”庄致远冷笑，“梁家很厉害，然而凭我的家业也还斗的起，那座城市，我当初能走，现在就能回去。如果不是怕小柔伤心，我早就……”

　　即使女儿想要月亮他也会给她摘下来，何况不过是一个男人。

　　以铮没去计较这句话中对女儿的独占欲，天下父母何尝不都是如此？不是不给女儿自由，只因付出了那样深厚的爱，以至于认为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爱她。

　　然而……他们，接受他了？

　　这个本不意外的结局，竟让以铮一时头脑空白起来。

　　可她妈妈……

　　他看向叶婉娴，她叹了口气，眼角还有泪痕，刚才对女儿说出那样的狠话，她怎么会不心疼？“小柔是太容易苛责自己的孩子，刚才她那么内疚，挨几句狠话，反而会释怀不少。回去我跟她道歉……哪有妈妈不要女儿的呢？”

　　庄致远握着妻子的手越发紧，他进一步命令以铮，“如果小柔问起我们的谈话，一句都别透露。”

　　“我知道，知道！”以铮说话不自觉的大声，他回复了知觉，意识到这最后一个出口已经开启。

　　所有黑暗都将过去，他们盼望的光明，就在眼前。

　　这场谈判达成共识，以铮一瞬有种冲动，站起来跟庄致远握手。然而，他马上止住了自己，同时意识到，胸腔中有饱胀的幸福，几乎要将他撑到爆炸。

　　小柔，有没有听话睡午觉？

　　已经傍晚了，他要回去叫醒她，如同唤醒玫瑰丛中沉睡五年的白蝶，如同缘分与时间，终于划成一个圆满的圈。

　　等我。

　　玫瑰园一如既往的馥郁浓芳，尽管逃离那片南国温土，盛放在北方的飘雪苍穹下。一进门，浅紫与墨绿的色调几乎让以铮回到了五年前的记忆，昨日重现。白色楼梯盘旋而上，钢琴静立大厅，四面环绕的落地窗。

　　不同的是，安静的渺远无息，再不喧嚣。

　　她在哪里？

　　他只让记忆牵引着自己走上楼。

　　庄致远恼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要这么快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以铮头也没回，“主卧室在哪里？”

　　她一定会在那里等他。

　　庄柔睡着，窗子都紧闭，窗帘拉严。她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紧紧皱眉，像被魇在噩梦中，不能摆脱。长发飘散，白风衣，五年前的白蝶，如今又栖在玫瑰丛中，等他唤醒。

　　以铮坐在她身边，深深凝视。是不是又梦到他消失了？

　　俯身一吻，她的唇冰凉柔软。

　　睡公主苏醒，一时间恍惚的分不清梦还是现实，被王子抱进怀中，心口温热。“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他紧紧拥着她同样冰凉柔软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念：“是我让你等了太久。”

　　她揉了揉眼睛，很舒服的栖在他胸口：“是啊……你该早点叫醒我，迟到了好久，天都黑了……我居然真的一直睡着等你呢……”

　　她忽然凝住，记忆闪回。泪流出的一刻，两人心中的玫瑰园，在夕阳下合而为一。谁说过往的遗憾就不能重圆？时间咔嗒一声湮灭了五年中的想念和追索，他们的爱，从头开始。

　　到底什么才是使时间折返的力量呢？

　　渐温的回忆在空气中冉冉上升，恰似淡淡的古老童话。

　　错过这个转角的人，苦苦追寻下一个转角，盼着渺茫的幸运，会相遇。

　　而她，只要回到原来的转角，坐下等候。

　　因为知道他，相信他，终会回来找她。

　　这是最后一个出口，这是他们再也不会崩塌的幸福，这是坚持过黑暗后，从此能紧紧相拥的光明。

　　庄柔看着以铮拉开窗帘，万家灯火尽显眼前。她不再孤单了，永远不再。

　　以铮回到床边，拾起她的小手，笑道：“你爸爸已经来敲过五次门了，我们出去吧。”

　　庄柔双臂挂上他脖颈，浅笑着静静低声，“梁律师，这次……你要偷什么？”

　　以铮舒然而笑，不再作势要走，双手轻轻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放回床上，亲吻浓烈而炽热。

　　“你。”

　　时间在这里凝止，故事从这里开始。

　　最初的唤醒，带来永恒的缠绵。

　　你听我诉说年幼的孤单，你带我跨过昼夜的遥远，岁月划过一个轮回的圈，你看那冬夜的星火重燃，雪花飘了又散，梦是跋涉千里的重圆，爱是战胜遗憾的还愿。

　　「完」


		      

                      白昼，站在最后一个出口  尾声：Bedtime story

　　夜半时分，刚刚降了一场雪，冬夜有种暧昧而清妙的绯红。

　　庄柔翘耳听着楼下的动静，爸妈会睡的很早，房间里地暖系统似乎功率不足，她冻的发抖。

　　玫瑰园终于沉睡，她蹑手蹑脚溜下楼梯，推开了转角右边的门。一进门她就打了个寒战，这房间冷的像冰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爸爸凭什么这样虐待以铮？

　　她轻轻伏在以铮床边，碰了碰他的手。他醒了，显然被这大半夜出现的小人儿吓了一跳，苦笑，“真是吓人啊，你怎么半夜忽然跑来还盯着人看不说话？”

　　庄柔内疚，问：“以铮你冷不冷？这里好冷。”

　　以铮并没在意，庄致远居然允许他住在家里，已经格外开恩了。他一直在想，大概这位父亲觉得养了19年的宝贝女儿就这么被他骗走，不让他吃点苦说不过去。

　　以铮看着黑暗中的庄柔，只穿一条薄薄的睡裙。北京的玫瑰园中有地暖供热系统，她穿的比上海时少的多。然而这个房间显然没有，不能着凉的人是她。

　　以铮把她拉进被子里，熟练的裹紧，微笑，“那就给我当暖炉吧。”

　　庄柔依偎着他，点头，“好，明天早点叫醒我，让爸妈看见就糟了。”

　　十九年来第一个叛逆的念头出现在庄柔小姐脑海中，她觉得爸妈简直就是王母娘娘，在牛郎和织女之间划一条银河出来，一天不结婚就一天不许他们……那个？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其实根本没用，而且晚了一步。她有些沾沾自喜的胜利感，竟觉得很舒服。

　　以铮似乎心有灵犀，吻吻她的脸颊，宠溺道：“这个时间，这样主动进我房间，你真的学坏了，嗯？”

　　庄柔脸红，连忙掩饰：“进的是你的房间啊，为什么是学坏？”她将“你”咬的郑重其事，仿佛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

　　以铮被逗笑，“除了我，你还想跟谁学坏？”

　　庄柔不再理他，两人很安静的相拥，冬雪在伴，岁月静好。

　　以铮道：“明天我回上海。”

　　庄柔支起下巴，很认真的看他，有点舍不得。

　　以铮像从前一样抚弄她的头发，如今是完全美满的幸福。他温然笑道：“爸爸居然说要一起过春节，上次全家过春节是……我都忘记是哪年了。”

　　庄柔很替他开心，然而还是舍不得。

　　“爷爷一直出各种主意想要我把你偷运回去……”

　　庄柔扑哧笑了出来，她很喜欢教堂，也想念爷爷，可更想在家和爸爸妈妈一起过春节。

　　“我说不可能。爷爷不甘心，说至多放你到十五……”

　　她顽皮的用下巴摩挲着他胸口，撒娇，“都是爷爷说的？”

　　以铮被她弄的很痒，伸手捉住，一起笑起来，“都是爷爷说的。我说的是，至多放你到初八。你总有些课可以回来上的，不是么？”

　　庄柔重重往旁边一躺，“我要陪妈妈。”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会尴尬的。”

　　“那发短信？”

　　“更尴尬。”

　　以铮无奈道：“我简直像个高中生，谈恋爱还要偷偷摸摸的。”他没再强求，在这短暂雪夜享受她的温暖。反正等不了几天，至多两个星期，她就得乖乖回到他身边来……或者他再访玫瑰园，继续住这个冰窖也可以。顺便去视察北京分院吧……

　　庄柔很久都没睡着，摇晃着以铮要听故事。如果有两周听不到他说话，就要延长今晚，她一定得听个最长的故事。

　　“罗密欧与朱丽叶？”以铮掂量着心中秘密的重量，看看她黑夜中灵动的眸子，却又释然。她还停留在大人的世界外面，他会尽自己所能让她停留的更久。

　　庄柔撇着嘴摇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现在她有充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去不屑那个故事。“情节太简单，而且严重脱离现实……我要听复杂又现实的……比如说，安璐之死。”

　　以铮一愣，原来是这个故事。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原来她一直念念不忘。确实，她应该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来让他们的重逢到相守画成一个真正圆满的圈。

　　庄柔朝以铮的方向挪了挪，借听故事的借口离他近些，下巴点在他肩上。

　　当一切平息，他可以看着安全的她，把这凶恶的一幕幕当作床头故事来讲述。

　　只要对比所有证人的口供，再用一条时间轴来分析，证据链便一环环丰满起来。凶手，自然水落石出。

　　苏黎说，她那天晚上大醉，都不记得送她回去的人是谁。现在知道，是Pascal。这个法国男生出现在晚会当场，学校，水晶弧，以及，活动中心。庄柔记得，她在小树林里哭泣时，他也突然出现，当时她以为他是去抽烟的。而警方在小树林找到的残迹是大麻。

　　夏燃说，她从许成幻那里偷了不少软毒品，交易给一个外国人，开始是要钱，后来不再要钱，换了致命的剧毒氰化物，但不知道这个外国人是谁。现在知道，也是Pascal。她说，以铮拿着从T大网站上搜到的，他和庄柔联谊的照片，侍应生阿正马上就认了出来，就是他无疑。

　　然而，一切都是为什么？Pascal，完全置身事外的一个人，如何卷入这场恩怨？

　　庄柔记得自己曾听一个法语教授说，你们这些学生，到了法国，不要看到咖啡厅就随便进——有些是喝咖啡的，有些是聚众吸大麻的。欧洲人对待软毒品的态度也超乎意料的软。

　　Pascal牙齿发黄，她一直以为是长期吸烟所致。

　　然而，以铮告诉她，每一颗牙齿接近牙龈的地方都有一个棕色的斑块，就是吸毒者通常所说的“甲基嘴”。他们吸食毒品的时候，含有兴奋剂的气体会腐蚀牙齿的珐琅质，形成棕色斑块。

　　此外，最开始的开始，安璐到底是怎么把庄柔吐露“炽冰”真相的音频从Pascal手上骗去的？原来不是欺骗，而是勒索。夏燃对表姐无话不谈，安璐在水晶弧与Pascal不期而遇，抓到了他的把柄。

　　法国男生可以在欧陆随便吸毒，但他留学到了中国，如果被发现吸毒，就会马上开除学籍遣送回国。

　　中美晚会那一夜，Pascal带着氰化物去水晶弧交换夏燃的毒品。他刚刚把氰化物交给阿正，阿正还没来得及把大麻给他，苏黎和庄柔就在舞池中央吸引了全场的注意，Pascal的注意力也被完全转移。

　　两包白色粉末同时摆在阿正的手上，夏燃吩咐过他，要把氰化物下在苏黎的酒里。

　　听到这里，庄柔苦笑，是的，他们从一开始就都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毒酒递给的不是她，而是苏黎。夏燃仇恨的是直接夺了表姐站上舞台机会的苏黎，而非庄柔。

　　庄柔会替苏黎喝下酒，只是个巧合，大概也是老天的安排。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巧合——两包一模一样的白色粉末，阿正在恐惧之下拿错了药，所以庄柔喝下的是软毒品，而不是本来应该的剧毒氰化物。

　　庄柔一身冷汗——她是从死神的嘴边侥幸逃脱了。

　　而那包货真价实的氰化物呢？

　　Pascal看完热闹，顺手将毒品融在自己酒里。第二个假象这时出现——所有人都认为安璐已经走了，其实她还在灯光昏暗的CLUB中，看苏黎和庄柔流泪，在心里冷笑。在庄柔被陆年羽赶走，苏黎继续醉的不省人事后，她大摇大摆的出现在Pascal面前，想与这个“盟友”额手称庆。

　　然而Pascal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身为与07级经管国际班接触密切的留学生，苏黎是他的朋友，庄柔也是他的朋友，他的languagepartner。而他，为了自己害了朋友。他没理安璐，站起身来，扶着想呕吐的苏黎到卫生间去。

　　后来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Pascal不知道，已死的安璐也不能再透露分毫。警方推测，安璐喝下了他留在吧台的酒，然后若无其事的上出租车回学校。

　　之后，又一个关键时间点，由陆年羽接上。庄柔到今天才知道，那天他一直跟到了水晶弧门外，确保她安全上车才放心。他回去时刚好是安璐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他本来也对安璐没好感，干脆没理她，冲回CLUB去找苏黎了。他没发现钥匙串从口袋中滑出，掉在了安璐面前，包括活动中心大门的那把。

　　这是第三个假象——所有人都默认安璐有钥匙，不会是她偷的。警方搜查过她的宿舍，事实证明——她自己的那把被遗漏在一件晾晒的衣服中，只是忘了带。她完全偶然的捡到陆年羽的钥匙，看陆年羽冷冰冰的样子，一时愤怒，没有还给他。

　　再然后，陆年羽在灯光阴暗的CLUB中四处找寻苏黎，却不知Pascal已经扶着她走上了回学校的路。

　　与此同时，庄柔在外滩看风景，也耽误了回学校的时间。

　　陆年羽和庄柔两个人齐齐落在后面。在这场如今看来关乎生命的赛跑中，前三名的顺序是——No.1安璐，第一个抵达学校；No.2，Pascal和苏黎；No.3，庄柔和陆年羽。先到的不一定是赢家，所有选手都面对一个糊涂的裁判。

　　在安璐率先抵达学校后，又是时间轴上几分钟的空白，以铮和警方都只能根据迹象来推测。

　　他们认为，安璐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活动中心，想起还揣着学术部部长的钥匙，决定报复完苏黎再去报复陆年羽。她上了二楼，学术部占用的215室，一时没想好先翻看哪些活动安排，只是觉得头开始发晕——氰化物的毒性开始发作——于是到窗口去透气。

　　这一透气的功夫，Pascal和苏黎，第二组抵达学校。他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也要经过活动中心。安璐在窗口看到，一阵心惊胆战。如果Pascal把一切告诉苏黎怎么办？她的勾当全都会大白于天下。

　　Pascal的讲述从这里开始。他看到安璐在招手，虽然不愿上去，但看她不太对头，也隐隐担心。

　　他带着苏黎从活动中心大门进去，将她放在一楼的长椅上。苏黎这时已经烂醉如泥，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在215室，那扇打开的窗旁，安璐渐渐头痛欲裂，一句话也说不清楚。Pascal这才想起，自己的酒没有喝，很有可能是被她喝掉了。他不敢对安璐隐瞒，马上据实相告。

　　安璐惶恐的认为自己染上了毒瘾，开始疯狂的大骂Pascal，威胁要将他吸毒的事告诉学校。两人的厮打中，他不慎将她推落楼底。但安璐并未立刻毙命，她只是无助的躺在血泊中，在剧痛中，依旧因毒药深入血液而死。

　　原本是吸毒，现在升级为过失杀人。

　　这已经不仅仅是开除学籍的问题了，Pascal再也顾不得什么友情，现在他面临的是谋杀的罪行。他在安璐失去意识之后，用她的手机给苏黎发了短信，制造约她来见面的假象。

　　听到这里，庄柔问：“这不可能，发短信的时间仅在安璐死亡时间几秒之前？”

　　以铮蹙眉，“这个法国男生有些小机灵，他首先从发件箱找出了安璐在中美晚会三个小时前给学生会全体负责人员群发的一条工作信息，修改成了约苏黎见面的内容，然后移除其他收件人，然后，才真的给苏黎发了短信。警察找到安璐的信息时，马上会把苏黎认定为第一嫌疑人。之后的问讯中，苏黎会肯定，她手机里的确有安璐约她那个时间和地点见面的信息。”

　　他笑笑，“这么拙劣的伎俩，却骗过了警察。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具体核实两条信息时间是否一致，就直接认为是证据对上了，苏黎有重大嫌疑。”

　　在半夜的校园里，没人看到是Pascal送她回来。她醉成那个样子，第二天早晨醒在宿舍楼外的楼梯上，被管理员阿姨大惊小怪的批评了一顿，也不知道Pascal曾带着她到活动中心的凶案现场走了一遭。

　　以铮与警方将怀疑落在他身上之后，只需要问T大教务处要来Pascal的照片，再向夏燃和阿正核实是这个人，一切就真相大白。这其中，如果没有许成幻的协助，取证过程势必困难许多。

　　庄柔听着以铮在水晶弧中的调查，也蹙眉：“夏燃说那外国男人中文很好，可Pascal中文只是一般般。”

　　她帮他从网上买过很多中文书，他总是说寄回去给研究东方文化的父母了。警方却在他宿舍里搜出了成捆的中文书，每一本都精心读过，勾勾画画的做了标记，写上批注——包括最后的两本，梁以铎博士所著的《民主的黄昏》和《奇迹与人》。

　　他电脑里有与父母语音聊天的音频。他的中文水平已经很好，然而这些录音都透露着苦闷——想家，孤单，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没有朋友，除了每周一次与庄柔的谈话。

　　谈到他的languagepartner，Pascal的声音才有些光彩。他描述自己如何假装说断句不对、抑扬顿挫错误的汉语，看着那个中国女孩耐心为他纠正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除了大麻，那是他异国孤独生活中唯一的快乐。

　　“我该看出来的……他不开心……”庄柔有些自责。然而，谁也不能真正触及他人心中的孤单，那是隐蔽而幽索的角落，如果他决定将那扇门关上，只将孩子般的一面展现给她，她就没有硬去探索的权利。

　　庄柔叹惋，有多少人坚守孤单，认为是自由？

　　她的门同样牢牢锁着，丢掉钥匙，锁眼生了锈。如果以铮没有用尽所有方法和力气撞开那扇门，叫醒沉睡的她，她也会守着那一口枯井，等待那沉默中爆发式的死亡。他们之间最宝贵的东西，不关乎过往，只关乎未来。

　　“炽冰重出江湖的话，说不定会写悬疑故事……”

　　以铮脑中警铃拉响，侧身搂住她，皱着眉威胁：“别让我发现你晚上十点还没睡，不然家法伺候。”

　　见他的瓷娃娃依旧神气活现、不以为然，以铮咬牙想道，如果现在不管教，等到回上海，这孩子又要仗着爷爷宠她就有恃无恐了……

　　庄柔感到腰间的大手越揽越紧，他的呼吸渐渐贴近，郁闷的嘀咕：“以铮，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写我们的故事，你在我读者面前会是个什么形象……喂，你别……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写到这里就结文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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