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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妻无双》作者：季巧
出版日期：2009年8月13日
　　
【内容简介】
能够嫁给自小恋慕的男人，该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梦，
但这个梦对淳临而言既甜蜜又酸苦，因为她爱的男人在成亲之前，
亲口对她坦白自己心有所属，只当她是个疼爱的妹妹；
他不明白吗？她喊他哥哥，并非真当他是哥哥，不过是自小的习惯而已，
可这称呼如今却狠狠地箍紧了两人，困住了自己；
她为情所困，但要怎么放下他、收回已给了他的一切？
只怕放开了他以后，却比得不到他更痛……与其如此，
她宁愿赌上自己的幸福，而这个婚姻便是能否教他日久生情的赌局，
即便「妻子」是个有名无实的名分也罢，
因为她只求一个能名正言顺伴他左右的机会，爱他已让她别无选择，
只能勇敢，若是赢了，她便能成为他的唯一……

    楔子

    「小申子哥哥，什么是牛郎、什么是织女呀？」

    御花园的千秋亭内，娇嫩童音细细响起，呼唤着那个紧抱着她、倚窗而立的少年。

    祺申低下头，瞧着怀里这娇滴滴的娃儿，不禁泛出微笑。「打哪儿学来的名儿？在元师傅那儿吗？」

    噘着小朱唇，淳临猛摇小脑袋。

    「昨儿个绣花时，枫依和青绫说小申子哥哥是牛郎，而我是织女，她俩说完了就一直在偷笑，我问她们怎么啦？她们又不回答我。」

    枫依和青绫是淳临的近侍宫女，比她年长四岁有余，也比她调皮得紧，这三个女娃儿毫无忌讳，在宫里常常玩闹在一块儿，情同姊妹。

    「她们竟敢嚼舌？」

    「小申子哥哥，我听不懂她们的话，牛郎和织女到底是什么？」蹙起小小的眉头，淳临摇着祺申的手臂嚷着，对于未曾学习的新事物，她向来追根究柢。

    懵懂的小脸满是求知的欲望，祺申看得失笑，低下身，他靠着墙壁席地而坐。「牛郎和织女是两颗星星。」

    「星星？」淳临的表情很惊讶。她和小申子哥哥什么时候变成星星啦？

    「我念一首词给你听。」扶着她的小肩头，祺申让她平躺在大腿上，徐徐吟念——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悦耳的醉人嗓音回缠于一室静谧中，淳临仰着小脸，看着头上这张俊秀的脸庞，明亮的大眼闪着崇拜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胸泛出了一股难解的感觉，着了迷、入了魔般瞧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嗓，她几乎记不清词句。

    「可以念一回给小申子哥哥听吗？」掏出随身携带的锦袋，他取出一块花蜜酥糖，喂入淳临的小嘴。

    尝到甜味，淳临绽开笑脸，美丽的词句夹着童嗓，随即自她口中悠悠吐出。

    一字不漏，更无一字之误。

    深邃的黑眸扬起激赏。「一年不见，临儿还是那样聪明。」他赞许，再赏她一块酥糖。

    「好好吃。」她甜滋滋地笑，吃得津津有味。「小申子哥哥，这首词叫什么名字？跟牛郎和织女有什么关系？」她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那是秦观的〈鹊桥仙〉，关于词意，回去问你的元师傅，他会告诉你那两颗星星是什么来着。」

    「小申子哥哥不说呀？」失望写在娇美的粉脸上，她好想由他告知。

    「元师傅有责任教你。」伸手揉揉她柔嫩的雪颊，祺申轻笑着，不习惯说那种煽情的故事，还是由元师傅来吧！

    「喔……」乖乖地点头，她不习惯强求。

    忽地想起那两个混嚼舌根的宫女，他眉间掠过一阵轻恼。「枫依和青绫还是老样儿吧？临儿，你是她们的主子，怎地常让她们给欺负去了？」用「欺负」两字兴许太过严重，但他就是看不惯她们没大没小的言行。

    「我和她们很好的，她们没有欺负我，小申子哥哥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她们是奴才，合该听你使唤，而你是个格格，就该和她们保持距离，别镇日混在一起嬉闹。」他不以为然，只管训话。

    「我不要。」扁起唇瓣，她拗起来。「我喜欢和她们玩，才不要像其他阿姊阿妹那样打人，那样很痛的，她们的小宫女都哭了……」

    每回上别的格格宫里玩，她都会瞧见她们打骂宫女的情况，好嚣张、好恐怖的嘴脸，她才不要像她们那样打枫依和青绫。

    在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大人那些阶级观念，谁待她好，她就待谁好，很单纯也很简单。

    薄唇逸出宠溺的笑痕，祺申眼底尽是怜爱。「善良的临儿，你将来必定是位才德兼备的出色淑女。」

    「唉啊啊！原来他们躲在这儿！大家快来、快来啊！」

    破门而入的吆喝声教祺申和淳临吓了一大跳。

    糟糕！被找到了！

    不消一刻，十几个像玉人儿般的娃娃跟着冲了进来，热闹登时染满了整个千秋亭。

    小格格们拉着淳临跑，小阿哥们拖着祺申走，很快地，他们被人群拆散了。

    在这难得一聚一疯的万寿节，大人都在乾清宫内赴宴享乐，娃儿们则在乾清宫外嬉戏玩闹，老老少少，自得其乐。

    被逼分开的两个人，于人影及树丛的交错间，双双回眸。

    她露出不舍的神情，他漫开眷恋的微笑。

    这一别，怕又要待得明年才可相会了。

    欢闹的童稚笑声继续沸腾于御花园里，娃娃们又再展开另一场捉迷藏。

    这年，爱新觉罗。淳临七岁，乌雅。祺申十二岁。

    第一章　　凝愁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相传人间的牛郎与天庭的织女因缘相恋，但当天帝闻知织女下嫁人间，即便怒不可遏。七月初七，王母奉旨率领天兵天将下凡捉拿织女，悲痛欲绝的牛郎经仙牛之匡助，马上追上天去，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却拨下金簪一划，牛郎脚下登时出现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星河，远隔两岸的牛郎和织女只能遥望对泣。他们的哭声感动了喜鹊，刹那间，无数喜鹊飞向天河，以身搭起了一座鹊桥连接两岸，使得有情人终可在鹊桥上相会。王母无奈，从此允许他俩可于每年七月初七相会一回。

    初听如此绮丽动人的故事，淳临瞬即湿了眼眶，为牛郎和织女的爱情心疼着，亦深深震撼着。

    七岁那年的万寿节后，她从元师傅的口中，首次闻得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哀愁。

    如今，她又再手执《宋词》细味个中悲喜，忽而望向窗外那片成堆融雪，她掩卷叹息起来。

    融掉了满地冰雪，春季便要来了……

    「哎呀，怎地把窗户开了？招凉了怎办？」

    惊叫声伴着推门声一并踏进房里来，淳临转过脸，向来人恬笑道：「老把窗子关着，怪闷的。」

    「闷人总比招凉的好吧？现今雪要融了，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冷呀！」忙不迭跑过去关好窗子，宫女枫依唠叨着。

    「整天关着窗子，人都闷坏了呀！」转身把书放回柜子上，淳临笑着反驳。

    「这哪会把人给闷坏了？招凉生病了，那才是糟。」

    淳临但笑不语，一向斗不过枫依的伶牙俐齿。

    「昨儿个小章子送来的箱子，格格要打开了吗？据说是皇上亲自挑上的南海珍珠呢！」枫依轻问着，小心端详主子的脸色。

    带笑的丽颜忽地一黯，她欢悦的神色转为落寞。「你们打开吧……」

    尽管明了皇阿玛体贴的心意，可她就是提不起劲儿。

    「格格，您别老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三月十八您就要嫁给祺申贝勒了，大喜呀！」嘴里虽说尽喜洋洋的话儿，但枫依心底着实是担忧的。

    「枫依说的是，出阁乃大喜之事。」

    清脆的女声蓦地飘进房里，房内二人愕然回首，这才瞧清门后站了人。

    「奴婢恭请淑妃金安。」枫依连忙福身请安。

    在太监的搀扶下，玉如徐徐步入房中，艳眸扣紧那张与她相若相似的容颜。

    「额娘。」打起笑脸，淳临走向额娘。「您怎么来了也不给通报呢？该是临儿出外迎您进来的。」

    「额娘惦你惦得紧，等不及通报。」漾开媚笑，她回眸吩咐道：「下去吧！」

    「喳！」枫依和太监即时领命退下。

    关起门扉，就剩她们母女俩了。

    「让额娘瞧瞧。」捧起女儿的小脸，玉如抚过她柔美的眉目、挺俏的鼻尖，绛唇浮上笑痕。「美得很，你皇阿玛说得对，咱家延禧宫里住了位秋水伊人。」

    赞美之言挑不起任何欢快的情绪，但淳临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可这伪装的欢颜持续不了多久，知女莫若母，玉如岂会不懂她的心？

    「何故忧愁？」倏然敛起笑意，玉如直言询问，早早看穿她的笑只于皮肉之上，而非眼里及心上。

    「没、没有……」心头一颤，淳临摇首否认，逃不过额娘精明的双目。

    「何时学会在额娘面前撒谎了？」绝美无瑕的艳容不见怒意，只能从她的问话里寻到冷然的责备。「你在奴才面前愁眉苦脸，却对额娘强颜欢笑？我在你心里连个奴才都不如了？」身为额娘，她愿意分担女儿的忧愁，而她却吝啬坦然。

    「不是这样的……」急忙摇头，她眼中尽是慌乱。「额娘别生气，我没那个意思，我、我只是……」

    「我没生气。」心一软，玉如举手拥她入怀，终是不忍见着她难过的样子。「你不向我吐露心事，是为了不让我伤心，但看你这副压抑的样子，只教我更心疼。」柔声软语间，包含了无尽叹息。

    依靠着额娘的暖怀，淳临悄悄红了眼眶。

    她明白额娘有多不舍自己，选择隐藏心事也只为了不教她为自己增添烦忧，谁知，她还是让额娘担忧了。

    「我已经跟你皇阿玛谈过了，那只是个谣言，祺申贝勒压根儿没做过那种事，你别再耿耿于怀了。」

    闻言，淳临眨了眨泪眸。「谣言？」疑惑深印于她眉心间，她一时咀嚼不了这突来的消息。

    两年前的初夏，裕王府内传出叔嫂不伦的丑闻，传言祺申贝勒与嫂嫂淳颐有染，祺康贝勒更因此跟他大打出手，兄弟俩争风吃醋的传闻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连居于深宫的淳临也耳闻到旁人绘影绘声的描述。

    「嗯，是你皇阿玛向我再三确认的。」玉如说得坚定，可心底仍有些不确定，不过既然皇上这么说，事情便这么着了，她也不想让女儿继续惆怅。

    淳临沉默着，脑子不住回想那个错综复杂、且教她不安了整整两年的「谣言」……真如皇阿玛所说的那样吗？

    「说实在的，祺申贝勒又怎会那么糊涂呢？皇上向来器重他，「贝勒」这头衔可是功封得来的，哪像他那阿哥，是名恩封回来的「贝勒」，挂名一个。」撇撇朱唇，提起那个祺康贝勒，玉如的眼里及语中皆是轻蔑。「裕王爷都说了，他的王位只能由祺申来继承，日后他成了王爷，那你便是福晋了。」那地位，是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因此不管那谣言有多不堪，她还是对祺申充满信心的。

    滢眸幽幽，心绪忧忧，额娘的话并没给她带来太多的欢喜，她不在乎他会否当上王爷，只在乎……他心里有没有她？他是真心愿意娶她的吗？

    正欲开口询问淳临的想法，门外却响起了声音——

    「奴才恭请淑妃金安、淳临和硕公主金安！皇上有旨！」

    玉如蹙了蹙眉，随即放开了淳临，往大门一喊：「宣吧！」

    「皇上有旨，宣召淳临和硕公主往「养心殿」一聚，奴才恭迎淳临和硕公主启程——」

    ＊＊＊    ＊＊＊    ＊＊＊

    「经方易中的调查，博启图于去年的会试里确有舞弊之嫌。」

    养心殿的东暖阁内，暗地调查得来的消息回荡于一片檀香袅袅中。

    紫檀御椅上的男人锐目一眯。「又一个贪官污吏。」他的一声轻嗤，已是不怒而威。

    立于前方的男子不吭一声，禀报过礼部尚书的罪行后，他静待主子的命令。

    「假如朕将博启图交付你查办，你该当如何发落？」

    「奴才会赶在此次春闱前，请皇上恩准博启图卸任尚书一职，让他得以告老还乡。」

    「仅此而已？」轻皱起眉，皇帝不解他的做法。「你不打算揭发他的罪行？」

    祺申摇首，眉目英挺而严肃。「皇上一向重视科举贤才，若然揭发博启图的恶行，恐怕会有损皇上英名，加上博启图年事已迈，也不好受任何刑罚。况且去年的春闱已过，今年的春闱眼看就要开始了，撤换尚书、亡羊补牢方为上策。」

    挑了挑眉，皇帝勾起浅笑。「顾虑朕之声誉，此为忠厚，顾念博启图年迈，此乃仁厚，最后顾全春闱会试的公正，决意驱遣祸首——」忽而一顿，他起身踱到祺申面前，徐声下了个定论：「你的做法，既存仁德之心，又不失大将之风。」

    的确，祺申那条理分明、干脆俐落的处事手法教他打从心底赞佩。

    「皇上过奖了。」祺申淡道，俊逸的脸容依旧严谨。

    「祺申，若然要你推举一人升任礼部尚书一职，那会是何人？」皇帝问道。

    「奴才会推举方易中。」

    「朕不需要两名汉尚书。」皇帝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

    六部均设满汉尚书各一人，绝不可能出现「双满」或「双汉」的局面。

    「所谓有能者居之，奴才认为不该有满汉之分。」祺申只管直抒其感。

    他的敢言教当今大清天子漫开了深刻笑纹。「你和方易中同为左侍郎，你没想过自己足以胜任此职？」

    「奴才自知能力不逮。」

    「无须如此谦逊，朕只会把临儿指给人中骐骥。」放眼望去，八旗子弟中论出身或品德，唯祺申一人配得上淳临，纵然他曾在感情上误入歧途，可皇帝始终相信他在婚姻大事上是个有承当的大丈夫，定会替他照顾好爱女。

    自古帝王皆自负，与其说他相信祺申，倒不如说他相信的，只是自己的眼光罢了。

    提起此事，本是无波无澜的俊脸翻起了一丝暗涌。

    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皇帝没错过那一点儿的变化，龙心立时不悦。

    「已经过了两年，你还想不通？」低沉的问话泛着些微怒意，他旧事重提。

    无言亦无惧面对天子那一触即发的怒涛，祺申选择了沉默。

    倏然眯紧双眸，皇帝动怒了。「两年前的荒唐和糊涂，已教你阿玛痛心极了，现在你即将成为朕的额驸，你再执迷不悟，整个乌雅氏族都将与你陪葬！」

    若非惜才，当初他早就废掉他，哪容他有当上礼部左侍郎兼和硕额驸的一天？

    掐紧双拳，祺申的眼底闪过痛楚。他明白自己给阿玛带来多大的困窘，但感情可以控制的吗？

    不可以！明知她是他的嫂子，他却仍然深深陷下去之时，他已深明感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贝勒金安！淳临和硕公主已在殿外恭候皇上！」

    通报之音划破了东暖阁内的密谈，亦攫夺了祺申全盘的注意。

    皇帝对着门口掷下命令：「即令公主前来东暖阁！」

    「喳！」太监领命离开。

    而后，他转向一脸微愕的祺申。「待会儿你亲自向临儿澄清那个「谣言」，你要记住，临儿是让朕疼进心坎里的女儿，朕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你要是让她不悦了，不仅是你，连你阿玛也可以卸下「裕亲王」这爵位！」他冷言警告，不惜为爱女施以非君子之为——胁迫。

    语毕，他马上拂袖离去，独留祺申一人在此衡量利弊。

    ＊＊＊    ＊＊＊    ＊＊＊

    在太监的引领下，淳临跨进了养心殿，走到半路，便见天颜。

    「淳临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福身请安，她即时行了抚鬓儿礼。

    一扫先前阴霾，皇帝扬起了笑。每一瞧见淳临，他心情自是欣悦。「穿那么单薄，不冷？」踱至女儿跟前，他凝睇她脸上那抹恬静的笑靥。

    「不冷。」轻摇螓首，淳临微笑着。

    直接执起她的小手试探温度，掌中的冰冷教皇帝拢紧了眉。「在殿外等很久？一帮跛脚奴！」他低啐，怒气横生之间满是疼惜爱女之情。

    「奴才该死！」一殿太监吃惊跪下。

    「请皇阿玛息怒。」深知皇阿玛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淳临不慌不忙地说：「都怪淳临走路太慢，耽延了时间，这才冰了双手，实在怪不得他们呢。」

    柔软悦耳的嗓音轻易融化他心间愠恚，松懈了紧蹙的眉峰，他动手脱下身上的大氅，将之覆上淳临的肩头。

    「谢谢皇阿玛。」被皇阿玛的温宠紧紧包围住，她衷心致谢，小脸巧笑倩兮。「皇阿玛召淳临前来，是为了下棋吗？」她猜问。

    「你想下棋？」勾起眉，皇帝笑问。

    淳临笑了，娇颜清丽得教人屏息。「想呀，好久没跟皇阿玛对弈了，想瞧瞧自个儿的功夫可有进步了？」

    拉过太监送来的大氅，皇帝的眼角焕出笑纹。「你的棋艺还不够精湛么？朕就常当你的手下败将。」

    「那都是皇阿玛故意让我的，不算精湛啦！」她噘起小嘴，娇嗔出小女儿的憨气。

    皇帝大笑出声，她只消几句言谈，便能逗得龙心大悦。

    「甭说什么让不让的，只要你高兴就好。」在她面前，他全无天子那份唯吾独尊的霸气，只有身为阿玛的慈爱和疼宠。

    「皇阿玛，今天别让我好吗？我想靠真功夫来赢您。」

    「临儿，朕召你前来并非为了对弈。」再次执起她的柔荑，他笑容微敛。「你的额驸来了，人正在东暖阁内等你。」

    她一怔，视线往皇阿玛背后的暗角处望去，大眼中闪着不解，并泛着些许不知所措。

    申哥哥就在那里头等她？这是真的吗？今天不是万寿节，这里也不是乾清宫，她和他的七夕……在今天？

    「你也听闻过那「谣言」了吧？」轻拍她的手背，他语带命令道：「记住，谣言止于智者，你是朕所有的公主当中最为聪慧的一个，别教朕失望了。」

    勒住胡思乱想，她灿亮的目光调回皇阿玛脸上。「淳临懂的。」

    她的乖巧教皇帝安心了。

    「进去吧，皇阿玛得走了。」放开她的手，他轻声道。

    「皇阿玛……不和我一起去？」心一慌，她反握皇阿玛温暖的大掌。

    「祺申等的是你，不是皇阿玛。」泛出温柔的笑，他又握紧了她的手。「不必害怕也无须忌讳，你们都快成婚了，两人独处见个面、谈个话都不碍事的。」

    他的温言细语安抚了淳临的心慌，她抿了抿唇，遂抚鬓跪安。

    「临儿。」突然出声叫住女儿的步伐，皇帝神色微黯。「他要是敢欺负你的话，定要告知皇阿玛，记着了吗？」扯了扯嘴角，他半开玩笑之言，亦是半藏认真。

    她愣了愣。「淳临记着了……」看不清他的脸色，她更猜不透他语中之意。

    得到爱女的允诺，他终于转身离开。

    目送过皇阿玛，她回头看着东暖阁的方向，想到那里面有她许久不见的申哥哥、她此生的良人……她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

    怀着为他到来而喜、为那谣言而忧的复杂心绪，她迟缓地迈开靠近他的第一步……

    ＊＊＊    ＊＊＊    ＊＊＊

    东暖阁的大门再度开启，祺申和淳临同时看到了久违的容颜。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自万寿节因连年天灾而开始停止筵宴后，本就终日养在深闺的她，更是失了唯一与他相见的场合和机会。

    如今，他俩终于相对了，竟是哑口无言。

    该如何开口？他是该向她行礼请安的，但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即又忆起了从前那个嗜甜的小人儿……年少的他，每当看见她，总会把香软的酥糖喂入她嘴里。

    「申哥哥……」凝望着站得远远的男子，淳临怔怔地唤着盈满心中的名字。

    他就是祺申？他好像变了好多……她也好似快认不得他了。

    一声亲切的叫唤，抹去了流窜于他俩间疏离的僵硬，不自觉柔化了绷紧的俊脸，祺申的嘴角抿出浅淡笑痕，颀长高大的身躯缓缓步至她跟前。

    越走越近的男子，映出她眼底越显清晰的儒雅脸孔，亦教她瞧清了那张俊脸仍刻划着她所熟悉的眉与目——她还认得他、记得他，这个被她妥善存放于记忆里的小申子哥哥。

    「临儿。」选择直呼她的小名，只因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从不存于他俩之间。

    好久好久没听见他的嗓音了……忍不住焕出甜笑，她感觉心头暖烘烘的。

    「你变了很多。」直视眼前这娇美的俏靥，祺申释出了笑容。「若非仍旧喊我一声哥哥，我真的认不出你。」从来只有她一人喊他哥哥。

    眨眨美目，她显得讶异极了。「我……真变了那么多？」

    他笑着。「再怎么变，你仍是临儿。」语一毕，黑眸陡黯，他脸上俊逸的笑容随之消逝。「你……仍是我所认识的临儿妹妹，是不？」

    临儿妹妹？他从不曾如此唤她的……

    陌生的称谓，加上他忽转凝重的脸色，教淳临困惑了，但她仍是颔首，惯性地顺从他人的意思。「是的……就像你是我所认识的申哥哥一样。」

    她叫他哥哥，并非真的当他是哥哥，这只是她从小的习惯而已。

    然而，他却不懂，以为她对他只有简单的兄妹情，就如他待她那般单纯。

    「皇上召我进宫，是想要我向你解释误会。」

    明眸扣紧他温雅的俊容，她静听他的声音，准备好接受他的澄清……

    「其实，谣言非谣言，误会亦非误会。」看见她眼底泛露的惊讶，他铁了心，继续往下道：「两年前，我的确为了淳颐跟阿哥互挥拳头。」

    不被她所预料的话语打进了耳朵里，他的话教她整个人震住了，瞠了双目，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些传言是真的？尽管早已听闻过了，可当自他口中真切承认时，她……顿时感到了一份难以承受的重担。

    「她是你的嫂子，她……」

    「尽管如此，我还是爱她。」他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长居宫中，该比我更清楚淳颐的处境，她本来就过得苦，嫁给我阿哥后，就过得更苦了，我爱她、怜她、惜她，既然没人待她好，就由我来待她好。」

    当年，淳颐的额娘祥妃与惇亲王私通款曲，这桩皇家丑事成了皇帝的奇耻大辱，他恨极祥妃的同时，淳颐也成为他震怒下的牺牲品。祥妃亡逝后，她在宫中更形孤立，长期饱受皇阿玛的愤恨与旁人的白眼，她却只能哑声背负，那种苦，不足外人道。

    当她嫁出宫后，也得不到夫君的善待，祺申看着，心像被火烧一样地灼愤。

    淳临呆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他爱淳颐……就算她已为人妇，他也爱她，违背礼教亦在所不惜……

    「皇上命我澄清谣言，可打哪儿来的谣言？是事实又如何澄清？心知肚明却又硬要说成是谣言，那是自欺欺人。」一贯沉稳的音调掺了几丝轻蔑，他眼底尽是不屑。「真正的谣言，就是把淳颐说成主动勾引！她是个好女子，平日规矩安分，勾引之名简直无中生有！」他愠道，恨自己不能保护她，让她一再受旁人的伤害。

    听到这里，淳临本就白皙的脸颊变得更为雪白了。

    不……皇阿玛骗她……这不是澄清，而是坦白，他坦白自己对淳颐的感情，坦白所有的谎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违君之命，那是死罪……」被迫接受了眼前事实，她看着他眼中的坚决，除了心悸，还有更多的难堪。

    祺申深深地凝视她晶莹若水的双眸。「我不想欺骗你。」

    从不曾怀疑过皇帝的威胁，他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但是他真的不想欺骗淳临。

    简单一句话，轻易拧痛了她的心。

    他不想欺骗她，她却宁愿他像皇阿玛那样骗她、瞒她……

    「我不配当你的额驸，若非顾念着阿玛的前途，早在皇上决定指婚那天，我就进宫告知你这一切的真相。」

    「既然如此，你为何到此时才把话说出来？」轻声低问时，她眉心凝起愁绪。

    为何要待她开始相信那只是个「谣言」后，而她又准备好当他的新嫁娘时……才把这一切的美好打碎？

    「我以为自己能欺瞒你、以为能够若无其事地等着成婚之日，但……不行，我办不到。」与她如出一辙的苦涩一并染上他的眉、他的嗓。「当真的看到你了，我才晓得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种欺瞒之言，要我昧着良心娶你、要你一无所知地嫁我，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这就是他不顾一切向她坦白的原因。

    「如今……如何是好？」她喃喃低语，不禁茫然了。

    剖白了一切……他还要娶她吗？关于他感情的残局，又该如何收拾？

    「我没资格当你的额驸，我会想办法说服皇上收回成命。」猝然作出决定，他幽暗的眸子透出一丝怜惜。「我要是顺从皇上的旨意，那会把你的幸福给毁了，你是这么优秀，以你和硕公主的身分和条件，皇上该纳个真心待你的男子为婿。」

    水雾涌现眼前的刹那，她垂下了小脸，不让他瞧见自个儿的心伤。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了……看似无情的剖白，却又不失顾惜她幸福的言辞，他待她……也非全然地无情吧？

    该不该……给自己来一场赌局？

    眨去热泪，她强抑心中酸痛，再抬头时，勉强回复了一贯的恬容。

    「君命难违，你千万别轻举妄动，皇阿玛……不会罢休的。」饰演起冷静的角色，她劝阻他的冲动，忽然间明白了皇阿玛的临别之言——

    他要是敢欺负你的话，定要告知皇阿玛，记着了吗？

    但她办不到，她不可能向皇阿玛告祺申的状，她了解皇阿玛的性子，这桩婚事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他是绝对不会轻饶祺申的……

    不管如何，她都不愿皇阿玛为难他。

    「我会承担一切后果。」他坚决道，深知那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必将祸及全家，但他还是要走上那一步，无心迎娶不钟爱的女子，更不忍她被他耽误了幸福。

    「如果说，我是非君不嫁呢？你还会违抗圣旨吗？」

    闻言，祺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瞅着她。

    「你不骗我，那我也不瞒你了，事实上……我跟你一样地心有所属。」抿唇一笑，她清滢的眼底有着淡淡哀愁。「因此无需内疚自责，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圣旨不可违，我只能非汝不嫁，而你……也只能非吾不娶。」

    「不……那样太委屈你了。」他摇首，无法认同她。

    欲勾唇一笑，她唇边却勾起了满满苦涩。「假如那叫委屈，那你亦同样委屈，我们的心上人皆是……不可共之相守的人。」她在泪眼蒙眬中，深看他的无可奈何。

    她在哭吗？凝望面前秋眸含泪的女子，祺申心渗不舍，印象中的淳临只笑不哭的……

    「申哥哥，你答应我好吗？别放弃自己的前途，既然无法抗旨，就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它好吗？」软声恳求他，她只求一个有名无实的名分，只求一个能名正言顺伴他左右的机会。

    这也是她的赌局，一场能否教他日久生情的赌局。

    反正，她别无他择，眼前能做的，便是这样了。

    或是闻知她原来和自己一样地为情所困，因此他感同身受，又或是真的不舍她的泪，因此他……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深邃的黑眸紧紧地、牢牢地锁住她美丽而哀愁的容颜，近乎哀求的话语使他动容了，她的那声「申哥哥」更激起了属于兄长的疼惜之情……

    半晌，他终于点下了头。

    第二章　栽心

    三月十八暮春天，漫天梅红香絮时，淳临登上了花轿，出阁了。

    与祺申拜了堂，在新房内一同吃过了子孙饽饽、长寿汤面后，他便扬声要求喜娘退下。

    「这酒，别喝。」

    他低声说道，她低头掩哀，明白他的用意。

    的确……有名无实的夫妻，何必连合卺酒也喝了？

    摒开了门外的欢腾笑声，新房之内寂静得教人窒息，尴尬的气氛亦随之弥漫开来，最后还是由祺申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炕前。

    「好好歇下吧。」说毕，他转身步进内室。

    此时，她终于抬眸，望着只消瞬间就消失眼前的身影，她心窝惆怅，呆立了好久、好久……

    这样的新婚夜，她一辈子难忘。

    ＊＊＊    ＊＊＊    ＊＊＊

    再次见到祺申，是在三天归宁时。

    春季的晌午，暖阳微炽，淳临首次步出临安居，离开公主府前往裕王府的锦园与祺申会合。

    尚未踏进园子，便闻得一阵花香拂来，她好奇地扬起眉，不觉加快了脚步。

    如同每个初踏锦园的人，淳临和两名侍女一同瞪大了眼，被满园红花攫夺全盘注意，三人均震慑于眼前景色之下。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的枫依，有点结巴地道出心里话。

    夸张吗？的确是。

    放眼望去，偌大的庭园除了海棠便别无其他，鲜红花丛吞占了所有地方，只空出一条勉强能供二人同行的小径，连中心的挽香亭里也供养着海棠，让人不禁联想前方的隆怡轩里是否也遍地红花？

    「好漂亮……」低声轻喃间，淳临不禁蹲下身子，与花平视，凝望那红中带白的花儿，一股熟悉的感觉无端袭上心头，她伸指抚过娇嫩的花瓣，满目红影中泛起了迷惑……

    拈香而来的脚步蓦然夺去她专注的视线，抬起头，她看到了搁在心头的男人，一扫眼底迷蒙的惑然，眸光清滢，唇边焕出了笑痕。

    可人的笑靥教祺申一怔，如此居高临下地瞧着淳临冲着他笑，这情景竟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里的海棠好漂亮。」她柔声道，任由枫依和青绫扶起她，脸上仍是一贯的恬笑。「申哥哥用过午膳了吗？」她轻问，留意到他一身未卸的官服，猜想他该才刚从户部街回来。

    「还没。」关切的声音传至耳边，祺申望着眼前温婉的女子，微笑问：「要不要伴我一同用膳？」

    闻言，她扬起了笑。「好啊。」虽已用过午膳，但她仍回答得没半分犹豫。

    随后，他们一同转入隆怡轩用午膳，不清楚淳临平日爱用些什么菜，他特地吩咐嬷嬷弄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来。

    下人退下了后，祺申转向淳临，温声道：「抱歉要你亲自前来会合，礼部那儿今晨出了些状况，耽搁了不少时间，我怕来不及回来接你进宫，这才遣人请你先行过来——」

    「没关系的。」有些急切地打断祺申的话，淳临不要他对此心存歉意。

    「这于礼不合。」他还是语带歉仄。

    「申哥哥，别把宫里那套规矩搬出来，我不喜欢……那样。」她黯下眼，美丽的羽睫掩盖住她眼底的落寞。

    自她成了皇阿玛最宠爱的公主后，包围在她身旁尽是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孔，她不要连祺申也成为那些脸孔之一。

    祺申莞尔，接触过无数王孙的他，没遇过不喜爱别人以隆礼相待的权贵，他以为长居宫中的她也不例外。

    「我以为你习惯了恪遵规章。」他淡哂，抹不掉她在心中的娇贵形象。

    沈厚的嗓音带着亲切的笑意，她不禁抬眸直视眼前男子，发现他尔雅的笑容一如往昔，未曾改变，不由得又忆起了从前，她心头顿时喜悦起来。

    「申哥哥忘了以前在万寿节是怎么和我一起玩吗？」她微笑着，多怀念从前他抱着她东藏西躲的日子，纵然只能在万寿节见他一面，即使一年只能与他相聚半日时光，却已能让她感受到无穷快乐。

    「当然记得。」薄唇掀起了更深笑痕，她脸上的笑容一并染上他的眉眼。

    「那时你向其他阿哥和公主请安，唯独不会向我请安。」正因如此，在他身旁她总觉自在，居于严守礼节的宫闱中，他是唯一能让她忘却自身尊贵、唯一能让她放松的人。

    「那是因为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牵住了我的衣摆，一直「小申子哥哥、小申子哥哥」地喊个不停，让我都忘了礼数，教人笑话了。」忆述往事，他饱满笑意的俊眸泛起了温柔。明明事过境迁，小娃儿都长大成娉婷少女了，可那一切，却仍历历在目，深印心底。

    「你知道吗？每次拉着你的衣摆，我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与你齐高呢？哪知每年当我长高一分，你就长高一寸，你长大得好快，每回我都只能看到你的腰身，你都不知道我仰头看你看得多辛苦……」道出儿时那傻气的想法，她泛出腼腆的笑。

    抱怨似的话语教祺申低笑出声，他依然记得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是怎么努力仰望自己，然后小申子哥哥长、小申子哥哥短地呼唤他，她的声音稚嫩，带点儿娇泼，他想，她不会知道自己那几声急切的呼唤有多可爱，每每牵动他的心弦，总教他忍不住打从心底疼宠她。

    「那时的想法真傻……」她小声嘀咕，但瞧他笑得开怀，也不在意向他坦露那些龉年稚齿之事了。

    兴许有着一些共同的回忆，祺申感觉与淳临仿佛相识如昨，遂漫谈开来，从幼时短聚的点滴趣事到年长后的种种历程，纵然是些互不牵涉彼此的回忆，他们亦耐心聆听对方的一切。

    直至午膳传来，他们才打住话头，专心下箸。

    用膳过后，他们便启程进宫，徐步前往登车时，他掏出一个小锦袋，并交到淳临的手上。

    「这是……」

    「打开看看。」他鼓励着，暗暗期许她展现欢颜。

    纤指随即松开了系绳，在里头，她看到了久违的花蜜酥糖，那是她儿时最喜爱的零嘴。

    她掀唇笑了，抬眼看着他笑意盎然的俊脸，不必尝糖，她心窝已在泛甜。

    「好像……每回见面，你总送我这个。」她当然明白他是晓得自己嗜甜才送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仍记得她的喜好。

    「那是因为你的乖巧，总教我忘不了要赏你些东西。」他笑道，说话同时，差点就要伸掌摸摸她的头。

    没有妹妹的他，总拿她当妹子般宠着、疼着。

    「可是，我已经不再嗜甜了。」她遗憾一笑，低首系好绳索。

    是额娘不允她乱吃甜食的，她说那会让人发虚胖，女孩儿该当体态轻盈才好看，臃臃肿肿的模样会让将来的夫君嫌弃。但她不在乎将来，只在乎额娘的喜乐，因此尽管不舍甜食，她也不敢违逆额娘的话，教额娘不快。

    闻言，祺申略感意外地挑起眉。

    「这个还给你。」把锦袋递还他，她灵动的大眼闪着慧黠。「我能向你讨别的赏吗？」柔声询问间，他们已走到马车前，转身登车时，她唇边满溢柔笑。

    「你想要什么？」紧随她身后，他弯身钻进马车里，看她低垂着螓首，纤指忙着整理稍绉的裙摆。

    而后，她抬起脸，星眸灿灿。

    「我想要你的「锦园」。」

    ＊＊＊    ＊＊＊    ＊＊＊

    遍地海棠的锦园，是祺申十年来的心血。

    从播种、浇水、施肥、剪枝到开花，一切的栽植培育都由他亲手照料，从不差遣下人帮忙打理，更从不允人轻佻触摸。

    那是他辛苦经营的海棠，美丽的花蕊在他悉心呵护中灿烂盛放，他沈醉在殷红嫩香里，长指抚过了片片艳瓣，而他，却只准许他人以目遥望，碰触不得。

    在某方面，他很自私。

    因此，淳临当天的要求于他而言，无疑是种冒犯，但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她刹那间噗哧而笑的模样，却教他忘了愠怒。

    「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到锦园去赏花。」

    这便是她要讨的赏，仅此而已。

    那天，他扬唇笑了，欣然答应她的要求。

    两天后，当他在园里翻土播种时，淳临来到了锦园，向他缓步盈盈而笑时，不忘叮嘱尾随的青绫和枫依当心别踩着了花儿。

    「你先到亭里待着！」祺申满手泥污，无法前往迎她进来，只能向她大喊。

    「你在做什么？」淳临回喊了句，好奇的目光胶着困于丛间的男人。

    「我在播种！」

    「我能上前看看吗？」她兴致勃勃地问，丽眸闪着亢奋。

    「很脏的！你别过来！」他急喊，想止住她蓦然加快的步伐。「你在亭子待着，我这就过来！」放下缕犁，他踱到水盆前，洗掉掌中泥垢。

    然后，他步向挽香亭，却看到一张不被预期的焦虑脸容。

    「我碍着你了吗？」蹙着一双秀眉，淳临满脸愧色。「我……我先回去，待你有空，我再过来。」低垂着脸儿，她匆匆起身。

    终于鼓起了勇气踏出临安居，她怀着期盼前来，却没料到会打扰到他。

    该满足了吧……至少看了他几眼。

    「我闲得很。」及时拉住她的脚步，他勾起微笑。「方才拔草都拔闷了，我正想找个人谈谈话，你留下陪我可好？」

    一句温言询问，即时安抚了她绷紧的情绪。

    她抬眸望向他，绛唇掀起了恬恬浅笑，无声点了点头，她任他温热的大掌隔着衣袖，牵她坐下。

    「这里的海棠，都是申哥哥亲自栽种的吗？」她轻问，看他一身布衣韦带的装束，若非早已知晓他是这里的主子，骤然一看，可真像个花匠。

    「是的。」

    她蹙起了眉心。「那……你不会很辛苦吗？晨曦未露便得起来早朝，办完公回来还得打理这么大的园子，你不累吗？怎不找人代劳？」清脆若莺的嗓音，有满满的担忧。

    她的一脸关切焕出了他的笑颜。「你知道吗？假手他人种植得来的花儿，它们不会有「心」。」

    「心？」眉间更添疑惑，她不懂他的说法。

    「我一直认为花卉是最有灵性的一种植物，它能懂喜怒哀乐，得全心以待才能换来它的芬芳吐艳，若是无心培植，只能换它数日艳色，在此过后，别说花香衰退k就连颜色也黯淡下来，因此我坚持亲自照料它们。」

    「那到了凋谢的时节，你不就很难过了？」纵使万般尽心，可花开得再美再艳，终究还是会有枯竭的一天。

    「难过？那倒不。」他轻笑，俊容爽朗。「我懂「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道理。」只要花儿曾在他殷勤照料下怒放娇艳，他已心满愿足。

    「我没想过申哥哥是这么懂花爱花。」玉容漾出恬笑，她清丽的眸里有迷蒙的崇拜，由衷道：「更想不到你会这么坚持亲手打理园子，你好厉害。」

    赞美的言辞教祺申挑起了眉。「你不觉得无聊？」他知道很多人在暗地里如此议论自己的作为。

    「怎么会？」乍听他似是贬损己身之言，她不禁睁大了美眸。「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志趣，那怎能称之无聊？只要做好正事就行了，而且申哥哥已经做好本分了呀，你是礼部侍郎，身居要职，闲时蒔花有何不妥？」她的语气不觉掺了丝激动，不平他把全盘心血付诸「无聊」一词。

    对他的崇拜之情向来悬若日月，她不容他妄自菲薄。

    略带倔气的眼眸依然美丽，而她不以为然的语调，让他首次领教她有别于一般女子之处。

    并非盲目地顺应规范，她也有她自个儿的想法。

    上扬的俊美嘴角，彰显出他愉快的心情。「临儿，英雄所见略同，你所说的和我认为的如出一辙，终日浮沈于功名非我所愿，能有些志趣，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只要尽了本分，便能无愧，当初要不是尽心考取功名，他想阿玛也不容他如此放肆的。

    「那你呢？除了琴棋书画外，还有别的志趣吗？」他忽而一问，突来的心思让他不自觉地想更了解她。

    「我的志趣？」他也会对她的事感兴趣吗？

    「我只知你琴棋书画皆是第一等。」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而且那全是无意中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一些轶闻。

    那实在是太过夸奖了……她暗付着，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丝无力，知道别人是如何将她的才能夸张其辞。

    「我的志趣……那是你一定想不到的。」她目光闪烁，朱唇抿着神秘的笑意。

    像她这样温婉娴静的女子，会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志趣？

    他的好奇心被挑起了。「那是什么？」

    「舞蹈。」俐落两字，告知了她鲜为人知的志趣。

    「你会跳舞？」他面露讶异，万万想不到一个知书达礼的皇女，居然懂得这种市井之技，甚至是在皇族眼中的低下技艺。

    她点点头。「你可别告诉别人喔。」

    「我会守密。」他立刻答应，不禁又问：「打哪儿学来的？」别怪他对此太过好奇，实在想不透深居宫闱的她，究竟如何学得舞技？

    「那是额娘教的。」提起额娘，她的笑容更添甜美，忆起从小便看着额娘闲时起舞的曼妙丽姿，她神往不已，因此常赖在额娘芬馥的怀里，软声央求她的教导。

    「原来如此。」他也没想到淑妃懂舞。

    「这个也要守密。」她甚为紧张地要求他。她差点忘了额娘的隐讳。

    让他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些人知道，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我答应你。」看出她避忌的神色，他应允得干脆，不再探究些什么。

    「申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花的？」她对他蒔花的志趣还是很戚兴趣。

    他皱眉沈吟，思索道：「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我喜欢上海棠之美，就央阿玛辟了这块地来种海棠。」

    「除了海棠，你还会种别的花儿吗？」

    他释出了笑。「我独锺海棠。」温煦的目光透着坚定，他沈稳的嗓音又掺着一抹固执。

    对花儿都已这般专一相待，那感情呢？他也是这样专情独爱着淳颐吗？

    难以遏抑的联想袭上心头，迅速得教她措手不及，她心口倏然窒闷起来。

    突然敛起的芙容引起祺申的关注。「在想什么？」是他瞧错了吗？怎么她眼底……有若隐若显的苦涩？

    挪回游离的视线，她眉心仍凝着淡愁。「我在想……你累积了那么多年的种植经验，可有想过把这一切编纂成册？」抑压了心坎的怆恍，她勉强恢复笑颜，继续与他谈笑风生。

    看她重展欢颜，他不觉释怀了绷紧的心胸。「没有这样的念头。」

    「那十年以来，你可有留下一点关于种植的心得？」

    她的殷殷探问让他羌尔。「是有记录下一些手简，可全都是随手写下的，凌凌乱乱的没个章节。」

    「嗯……」她眨了眨眼：心中兴起一股念头。「你可曾想过把它整理清楚？」

    「有想过，但我还没得空儿去整理。」

    「我帮你整理可好？」她主动请缨。

    原来她真打着这主意。

    祺申扬唇而笑，早猜到她的心思。

    「那会耗你很多时间的。」他伯麻烦到她。

    「不会的。」轻摇螓首，她一脸兴致勃勃。「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待在房里操女红，倒不如帮你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的诚恳教人盛情难却，况且，他没必要拒绝她的一番好意。

    于是，他点头了。

    「你随我进轩里去，我让你瞧瞧那几本手简。」他站起了身，含笑凝睇她于瞬间灿笑的娇容。

    「格格，咱俩就在这儿等您。」贴心的枫依主动开口，为主子争取与心上人独处的机会。

    淳临还她们一记会意的微笑。

    然后，她迎上了他温和的目光，与他并肩越过花径，一同步进隆恰轩。

    来到书房，他让她安坐案前，自己则立在檀柜前翻寻手简。

    片刻过后，他为她带来了五本手简。

    「这里头有些记录是重复了的，你可以带回去慢慢整理，有看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好的。」她点首应和，素手翻开了手简，略略流览过后，她眼神若有所思。

    「申哥哥，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放下手简，她望向他。

    「你尽管说。」

    「我可以在这上头画图吗？」

    「画图？」他不解。

    「画海棠。」她扬起了笑，徐徐道出自个儿的计划。「我也看过一些关于种植的书册，那通常都是文字的记载，就算有图，也只是以墨绘简陋两笔地画出花卉的形态，我觉得若能用彩绘的话，那会生动许多，让整本书册活起来。」

    他挑起了眉，眼底盈溢兴味。「你是想文中有画、画中有文？」她的想法可真新鲜。

    「我还想把它分成四个章回，分别是春、夏、秋、冬，以四季不同的种植方法来描绘海棠，记录下每个培植的阶段，也画下它们在不同阶段的种种形态。」

    「若真如你所言地去做，那肯定是一本最详尽的蒔花养卉之册。」黑眸扬起了一抹激赏，她别出心裁的主意教他开始期待起整理完竣之日了。

    「完成后，你可以找书坊刻印成册，让更多爱花者沾恩，那肯定能引起他们的种植兴趣。」感受到他喜跃的心情，她唇边笑意更浓，不禁为他提出更多意见。

    「临儿，你连这个也想到了？」他笑道，心里是惊喜的，从没想过能把自己的种植心得付梓。

    「公诸同好嘛！」她灿笑如花，声若银铃。

    凝视眼前的娇美笑靥，祺申感到目眩，首次领会到她纯净似水般的柔美。

    「申哥哥想什么时候把它们整理清楚？」睁着一双美目，她仰脸望向他沈默的脸庞。

    回过神来，祺申淡然一哂。「不急，你慢慢整理。」

    她明眸一转。「那……我能随时过来作画吗？我会很安静的，不作声，也不打扰你。」娇脆的嗓音问得小心翼翼。

    笑意爬上了他俊逸的嘴角。「还对我说打扰？要你做这些费劲伤神的事，是我打扰到你才对。」

    「我是怕你介意嘛……」她小声嘀咕，朱唇微噘。

    他笑出声，为她这副可爱的小女儿模样。

    「我不介意，你爱何时来都成。」俊眸里满是宠溺的笑，但当瞥到案上那几本手简，他又不禁拢眉。「这回真的辛苦你了。」那里头全是他的匆促笔迹，加上内容又零散不堪，他真怕这差事会苦了她。

    「申哥哥也很辛苦呀，得一人打理这片花海，独力承担所有杂事。」解读出他眼底的忧虑，她提醒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还能为这主意做些什么？」明白她的贴腹之辞，可他仍觉那太让她难为了。「你尽管道，好让我也分担些事务。」

    「你只要专心蒔花便好，让我能绘出最美丽的海棠，这是我唯一想要你做的事情。」明亮的美眸漾着温柔，她一心要帮他挑起这个担子，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去栽植他最喜爱的海棠。

    她的柔情，像一颗春芽，无声栽进了他的心扉。

    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只觉眼前的女子优秀得教人心折。

    「好，我会专心栽花。」

    生平头一遭，他不仅为了自己而用心栽花。

    今后花季，他也为了她，栽遍满地海棠。

    第三章　藏愫

    虽说淳临不是个擅耍心机的人，但长居深宫之内，看多了后宫的女人之争，再加上她是当今最得宠的皇女，在耳濡目染下，她多少也学会了些逢迎取悦之道。

    帮忙整理祺申的手简是想为彼此带来些牵绊，为他绘画海棠是想接近他，种种看似出于好意的心思，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的私心源自最单纯的期盼——她想伴随他。

    那天抱着祺申的手简回临安居，她手上沈甸甸的，可心，却一片轻盈。

    「格格，你还在看呀？该就寝了。」已过掌灯时分，青绫不禁开口提醒。

    正忙着铺床的枫依回头取笑道：「瞧格格手不释卷的呀！我说格格都把那几本东西当成了是额驸爷，看个几百遍也不厌倦！」

    淳临羞红了脸儿，暂且搁下手简。「你们先去休息吧，待会儿我自己熄灯。」

    格格赶人啦！

    青绫和枫依同时笑弯了眼儿，赶紧办好手头事务便立即离开。

    她们一走，淳临又再埋首于本本手简之中，纤指翻动纸页，里头笔迹不论潦草抑或端正，全映入了她清澈的眼底。

    「这该是很小的时候写的吧……字迹好稚拙喔。」她喃喃自语，目光胶住那历经年月而泛黄的扉页上，不细阅内容，她反倒先研究起他的笔迹。

    陈旧的手简，仿佛正在对她诉说那久远的年代，那个属于祺申的、不被她所熟悉的孩提时代……

    徐徐流动的翻页之声，为她带来越显成熟的俐落笔迹，看到最后，她思绪迷糊了，恍惚间，似是看到他如何从稚气的纯真少年，蜕变成如今的翩翩尔雅佳公子。

    多想由他亲自细说往事，好让她弥补那段空白过的时间，只要是属于他的记忆，她都想知道、都想了解、都想参与。

    思忖间，她叹了口气，暗笑自己的天真，如何抓得住已逝的时光？她该抓住的，是现在呀！

    把目光调回手简上，她抖擞起精神，开始认真检阅内容。

    忽而，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哪有这个宇的？是乱写的还是写错了呀？哈哈……好多错字喔……」

    唉……笑到肚子痛。

    挑灯夜读到巳时，她从案头辗转移至炕上阅读，看累了，也笑累了，终于抱着手简，沈沈睡去。

    ＊＊＊    ＊＊＊    ＊＊＊

    在这春光明媚、海棠怒放的季节，她成了他的画师。

    推开宣纸，笔沾丹青，淳临坐在挽香亭的石桌前，开始挥笔勾画出海棠的雏形。

    然而，她并不专心于此，视线总被丛丛红花间的那道辛劳身影攫夺。

    亲眼目睹他的用心培花，看着他是如何小心托叶剪枝，那份细心的殷勤，连她也不禁为之动容了，更何况是被他殷殷宠爱着的海棠？

    开了满园绚丽海棠，不无道理。

    对他的崇拜，不觉又加深了一层，她没有信仰，却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瞧得痴迷时，她几乎想把他的身影也一并画下来，好让他能随时跟着自己……

    「在发呆？」

    低沈的男音忽尔于耳畔响起，她猛然抬眼，看见不知于何时踏进亭内的祺申。

    是啊……她在发呆，看痴了他对海棠的疼惜眷顾，她想，就算花季过后，花凋办落，她也甘愿化作他的指下花魂……是不是只要曾有过他的宠爱，能被他那般深切关爱过，就算只有一刹那，也好？

    「我……我在想该用什么调色。」想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她边说边又提笔绘画。

    心头有些苦涩，她不明白为何会有那样卑微的想法……

    祺申略一颔首，看着她笔下一阵忙碌，他眉头轻皱。「那两个丫头怎地不在旁侍候着？」他问得有丝不悦，没人为她侍候书墨，怕让她操劳了。

    「她们忙别的去了。」她回答得俐落，可心里却在发虚。她们想让她与祺申独处培养感情，而她，乐于如此安排。

    「啥事得两个人一块儿忙去？」他口气仍是不满。「临儿，你还是那样纵容她们吗？」在她还好小好小的时候，他已见识过枫依和青绫的放肆。

    「申哥哥，其实……是我不让她们跟来的，过来干站着看我画画，那很闷的，倒不如让她们办别的事，不是更实在吗？」她说的也是事实，枫依就曾站到腿麻，青绫更糟，打盹儿打到整个人栽了个跟头，差点弄破了额头。

    她的蕙质兰心教他动容。「你还是那样懂得为人设想。」敛起愠色，他嘴角浮上轻笑。

    她扬唇一笑。「你都剪好了吗？」

    「还没。」他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有点儿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那是半真半假之言，他是看她停笔发呆良久，忍不住过来瞧瞧她怎么了。

    「喔……」她看着对坐的他，不觉红了俏颜。

    许是劳动的关系，他身上的灰蓝袍子汗湿了一大片，粗糙的麻布紧贴着他，勾勒出他宽大的肩膀，以及叫结而强壮的胸膛……

    谁说只有女人的玲珑体态才能魅惑人心？男人精壮结实的身子也可以很撩人的呀……

    臊红着双颊，她垂下脸，继续摇笔作画，不敢再瞧祺申。

    倒是他，紧盯着她的俊眸马上发现了她的异样。

    「咦？」他的大掌突然跃进了她低垂的视线内，她讶然抬首，看到他正在收拾画具。

    「明天再画。」他动作迅速，眼下只剩她手上的笔和画尚未没收。

    「为什么？」她疑惑不已，不是画得好好的吗？

    「你闷坏了。」他看了她一眼，趁她不觉，抽走她的笔。「脸红成这样。」

    他以为她受不了这渐转孟夏的暑气。

    她更胀红了颜。明明是他惹她脸红的呀……关天气什么事了？

    「我……我没事儿呀……」他人都站在亭外等她了，她还在作垂死的挣扎。

    「快个把时辰了，画够了。」他不能累坏了她。

    可她还没把他看够呀……

    「申哥哥，我可不可以不要走？」蹙起眉，她软声要求，不想离开。

    「不行。」一口拒绝了她，他抱着画具折返亭内。「再待下去，你会中暑的。」皱起眉，他眸中有忧。

    「哪那么夸张？夏季都没还到。」她不甘心。

    「可天气已开始闷热了。」单手抱牢画具，他腾出一手拉住了她。「听话，我不想让你病倒了。」好言相劝间，他握紧了掌中细嫩的小手。

    他不经心的触碰，又让她红了脸颊。

    在他面前，她还是太嫩了。

    「我送你回去。」他轻声说，施力将她带离亭子。

    「那张图……」她频频回首，美丽的眉目尽是焦虑。

    「就放在那儿风干吧。」瞧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儿，祺申逸出笑痕。「临儿，一切慢慢来，画不完的明儿个再画，别让这些事太操劳了自己，懂吗？」再说，他看了也会心疼。

    是呀……她在急什么？画不完有何关系？她还有明天，无数个明天，她要为他画一辈子的海棠。

    小小的心愿，教她露出了窃喜的甜笑，对他执着的情意与期盼，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这片芳郁弥漫的花海里。

    ＊＊＊    ＊＊＊    ＊＊＊

    蝉音乱鸣，时至大暑。

    未时，淳临一如既往来到锦园作画，却见一名女子立于园中，她一身翠绿旗服与四周嫩红花色相互衬映，骤眼一看，甚觉悦目。

    甫见淳临的到来，女子挑起了一双精致的柳层，凤目慵懒地将她打量了一遍，注意到淳临旗头上那两缯红线总子，她勾起朱唇。

    「和硕公主金安。」她福了个身，态度恭敬，但不改眉间那道傲气。

    淳临颔首，滢眸不禁细望眼前的绝色容颜，她身上有她熟悉的张狂狷傲，那是皇家人独有的气焰，她在宫里看多了这些人。

    「我是惠亲王的和硕格格。」接触到淳临的凝睇，女子主动为她解惑。

    果不其然，她真是皇家人，并且与她同姓爱新觉罗。

    「你的名字？」淳临轻问，对五皇叔没点概念，遑论是他的女儿了。

    「璟月。」娇唇吐出两字，璟月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心里一直端相着。

    淳临比她想像的还要娇柔几分，贵为和硕公主，却全没那份跋扈之气，秋水眉目间只有纯净的恬淡，若非身穿华服、绾结旗头，她不会看出她是干金之躯。

    「公主前来，是为了探望贝勒爷？」璟月随口一问。

    「是的。」她点点头，心里泛起疑惑，祺申从不轻易允人踏足锦园，就连照料起居的奴仆也只在晨晚雨间进园侍候，这是她头一回瞧见别人伫足于此。

    璟月勾唇微笑。「看来你们夫妻俩的感情真要好。」

    淳临微笑下语，眼眸深处有不为人知的苦涩。

    夫妻……她把祺申视为夫君，可他却把她视作妹子，本应是亲昵的关系，却成了她心中最难堪的称谓。

    「璟月格格要到亭子里去吗？」淳临柔声提议，注意到她梨颊上的薄汗，想必是受不了这艳阳天。

    「临儿，别让她进去。」

    低沈的声音从园门前响起，淳临回过身，看到祺申正向她们徐步而来。

    「笑话，什么「别让她进去」？公主的话说了算，哪轮到你这小小的贝勒在此插话？」璟月满脸不屑。

    「方侍郎不在，你可以走了。」冷淡的口气，陈述着教她失望的消息。

    闻言，璟月脸色骤变。「我、我啥时说过要找那姓方的话了？」尽褪傲色的小脸连着结巴的嗓音，皆皆泄漏被看穿后的狼狈。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她从来只为了要看方易中而来，真辛苦了他那位好友兼同僚，运气不好碰上了，还得处处应付她的缠扰。

    璟月语塞。只要言牵方易中，她一向聪明的脑袋就马上变得不灵光了。

    祺申不再理会她，低头看着身旁一直静谧无声的人儿。「今儿个太阳毒辣得很，不如待在屋里绘图？」对她，他仍是一贯温言细语的调调。

    淳临点点头，向来顺从他的意思。「申哥哥记得戴笠帽，中暑好苦的。」

    体贴的叮嘱教他心头一暖，牵起她的小手往隆怡轩走，他越来越习惯如此与她携手同行。

    「你、你们站住啦！」双双掠过眼前的身影惊醒了璟月，她气急败坏地叫住他俩的步伐。

    「别理她。」感觉到淳临想回首，他率先出言制止她。

    可恶！真当她不存在了是吗？

    「我就不能来这儿串门儿吗？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了？」

    居然反过来骂他和淳临款客失敬？

    换作以前，随她怎么撒野他都能视若无睹，但这回她连淳临也一并骂了，这教他无法忍受。

    「你不是说过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撂了那般绝情的话，她还来串什么门子？太没节操了吧！

    「我啥时说过？」少来冤枉她。

    「半年前。」瞧她一脸不平，祺申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就在你毁了我的心血后。」那时瞧她激动的，他不相信她真忘了此事。

    「我收回那句话！」豪气万丈又掷地有声的决定。

    闻言，祺申嘴角一抽，看来很难摆脱璟月了。

    「都是当丈夫的人了，这么计较做什么？」她蹙眉，不耐烦地啧了声。「迟些可能都当人阿玛了，气量这么小，以后怎么教娃儿？」

    她的唠唠叨叨教其余两人同时暗红了容颜。

    放开了淳临的手，他不自在地干咳了声。「要串门儿就找我额娘去，我没空款待你。」明白就是赶客，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璟月噘了噘小嘴，又回复了一贯的刁蛮样。「我知道、我知道！你要种花嘛，那公主呢？你总不会要公主也陪你一块儿沾泥吧？」留个人陪她聊聊天也行吧？

    「你想怎样？」他迈前挡住她睨着淳临的视线，总觉她的目光不怀好意。

    干么一副防人的模样？她是准备要吞了他的媳妇还是要将之拳打脚踢？

    璟月翻了个白眼，但瞧他一脸的紧张兮兮，瞬即又挑起了她的玩心。

    「公主是这儿的主子，她不应当好好款待我吗？」她故意刁难他。

    她了解的啦，新婚燕尔总是特别如胶如漆，就当她嫉妒祺申能坐拥这般软香温玉，她非要浇了他的兴头不可！

    谁叫他老拿方易中来堵她的嘴？哼哼，她要报复！

    「你不要太过分了。」拧起眉，祺申口气不悦。

    不跟他乡废话，璟月直接走向淳临。「进府时，我先拜见了福晋，瞧她独坐厅中怪闷的，你要不要过去陪陪她？尽孝心嘛！」最后那句，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虽感唐突，但淳临也只有点头的分，没有道理推辞。

    扬起胜利的笑，璟月牵起淳临的手就立即往外走。

    有种就别管你的那些花花草草，一块儿跟过来呀！

    瞥见祺申脸上的不满，她笑得更开怀，还不忘在心里酸他一句。

    跟上璟月的脚步，她回首看了他一眼，而后低垂的目光，有她藏不住的落寞。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万寿节，他与她总于匆匆一瞥中道别，待得明年秋月时，长了年岁、渐褪稚容……

    一瞬之间，他似是被什么揪紧了胸怀。

    「等等！」

    冲口而出的叫喊，僵住了璟月的笑容。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谒见额娘。」

    ＊＊＊    ＊＊＊    ＊＊＊

    主厅之内，一室女眷笑语连绵，唯有祺申独坐一旁默然呷茶。

    明明就是她们女人家的聚会，明明就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他却偏要跟来。

    连他也搞不懂自己今儿个怎么了。

    「福晋，您这杯该是西洋参，对吧？」端详福晋呷茶良久，璟月不禁轻问。

    「你怎知道？」福晋惊讶不已。

    「我嗅出来的。」她自信一笑。

    「看来孙太医还真有几道功夫，现下格格不必亲睹药材，就能嗅出那是什么来着。」她脸在笑，心里却尴尬着，独呷私藏却让他们品龙井，显露了她的小家气。

    「不知福晋要否听我说一句？」盯着福晋的瓷杯，她意味一问，眸光闪烁。

    「格格直话无妨。」

    「福晋别再喝这种西洋参了，多喝无益。」看到福晋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又道：「西洋参的确有养胃生津、清虚热之效，但与高丽参和党参相比，它的药性还是偏凉了，根本不合女人服用。」

    「真的？」福晋面露怀疑之色，就怕被她这丫头给诈唬了。

    「福晋月潮期间可有持续服用？」

    福晋点头，西洋参可是她每天必服的补品。

    「早上起来，可有头晕无力、手脚冰冷之戚？」

    福晋蓦然瞪大了眼，全被她说中了。

    她摇首失笑。「你以为那是尽失血气之故，因此会在那几天倍增服量对不？」

    「我以为西洋参更能补五脏、安精神……」谁知，原来她一直错服人参。

    执起瓷杯细呷茗香，她眼底尽是讥诮。「别以为西洋货便是好东西，真要补身就用党参，那才是上乘之品。」她恨透了西洋货，惠王府里就养着一帮鸦片鬼，都是夷人干的好事！

    「西洋参也有护肝肾之效。」祺申出言安抚福晋。「既能解酒醉，也可清烟毒，额娘不妨把剩下的交给嬷嬷分配府中需用。」依她的性子，肯定进了不少西洋参。

    他不若璟月那般偏激，西洋事物也有其所长，朝廷上下就是充斥了太多鄙夷洋人的官员，他们只知贬抑洋务，却不知他人之长，这只表现了他们的不求上进。

    「好的。」福晋暗叹，私藏宝顿成公家物，实在教她痛心。

    「福晋，不介意的话，给你来个脉诊可好？」最近她正积极找人把脉，好锻练锻练自己的功夫。

    福晋欣然点头，毕竟担忧自个儿的身体会否被西洋参拖垮。

    璟月转移了福晋的注意，让一旁的淳临松了口气。

    「你会害怕额娘？」

    被压低的声线拂过耳畔，她稍扭螓首，在他专注的黑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福晋刚才一直在看着我呢……」挨上他刻意压下来的脸庞，她向他耳语。

    原来是紧张。

    祺申微笑道：「宽心，她不会咬你。」

    他的诙谐教她笑了出来。「但我还是很紧张，那该怎么办？」给他出难题了。

    「那就先发制人。」玩笑话说来顺口，他喜欢逗笑她，不觉间，贪恋起她清丽的笑靥。

    她立时笑眯了眼。「申哥哥，那我第一个先咬你。」

    「为什么？」他沈笑，近在咫尺的贴近让他闻见了她的发香，骚动着他的心脉，也教他神魂驰荡。

    「谁要你这么可恶，教我去咬人。」轻哼着指责他，她语音娇嗔。

    「你敢咬我？」他眯起了眼，佯装凶恶。

    她扬起眉，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儿。「当然。」他都不吝啬了，她还跟他客气做什么？

    「那好。」他就是在等她这句话。「让你咬了后，我再慢慢回敬你。」

    「你会？」她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待她一向照顾有加，从不欺负她。

    谛视她因讶然而微启的芳唇，他嘴边逸出了笑。

    「先咬你的唇儿，然后——」声音戛止，勒紧遐想，他瞬即僵住了笑。

    怎地吐出了这种轻浮话？他……在想什么了？

    淳临一时没听懂，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瞧他眼底的震愕，而后方懂脸红。

    「我开玩笑的。」他心头发窘，多希望她听不见方才的失言。

    难以置信自己竟对她说出那种暧昧的调情话，他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常，只怕一向予她的温雅形象就此毁了。

    「我知道……」她讷讷低语，同样感到困窘。

    与此同时，留心他们不断交头接耳良久的福晋，悄悄对璟月低语了几句。

    璟月笑开了脸儿，遂起身款步来到淳临身旁。

    「公主，我来帮你把脉可好？福晋可关切您的身子呢。」

    「好、好呀。」她闻声便立即转向璟月，免得跟祺申僵着尴尬。

    璟月仲指凝神探脉，低垂的眼眸怱而一瞠，继而抬首看了看面前的夫妇，她心中一片讶异，暗自探了探自个儿的脉搏，再仔细为淳临探脉，确定了脉诊无误后，她最终选择吞下满腹狐疑。

    「公主血气有些不足，应当进参补气，而后方能提气推血。」

    收起玉手，噙着笑意，她脸色无异，精伶的凤眸却开始认真端详起祺申和淳临的一举一动。

    第四章　占怀

    「你近来心情不错。」

    祺申闻声抬首，望向方易中，嘴边笑意加深。「是不错。」

    方易中挑了下眉。「因为你的夫人？」

    「临儿很贴心。」想起那个脸上总镶着笑意的可人儿，随即烘暖了他眸底的温柔。

    「既然那么喜爱，何不要了她？」方易中似笑非笑，语音戏谑。

    「她是妹子。」眸光一合，祺申示意他别肆语。

    「亲妹吗？」扔下不怕死的反问。

    认识祺申近十年了，淳临是第一个能让他于工时仍保持心情愉快的女子，然而，他却坚称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方易中不信。

    瞥了方易中一眼，他沈默起来。

    越是辩解，便越觉自己口是心非。

    忆及那回的失态，他懊恼不已，却也使他意识到有些事变质了，当他急于疼宠她的时候，他开始怀疑那真是纯粹出于兄长的疼爱？

    称兄道妹得太久，情感都被搅混了，他急欲厘清头绪，却又不得不顾及淳临的想法，有些事做得太急进，只怕适得其反。

    对她，他深知不可鲁莽。

    「瞧你能尽兄长之责到何时。」勾起嘴角，方易中意味深长地道：「别忘了你阿哥的子嗣随时可以夺走你的爵位，你不打算先做点事？」

    「我知道。」祺申皱眉，不禁叹了口气。「我额娘前天才拿来好几幅画像让我挑，还要我尽快作决定。」每一想起，他头就疼得厉害。

    「福晋手脚真快。」方易中轻笑，好奇问道：「如何？挑中了哪家闺女？」

    「我没要纳侧室的意思。」

    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方易中挑起眉。「你阿哥先为王爷添了嫡孙，你已经够吃亏了，这会儿不娶个侧福晋回来，是准备要上演叔侄夺位的戏码了？」

    祺申嗤笑了声，脸上掠过一阵不耐之色。「没想到连你都这么担心我地位不保。」相同的劝辞不知听了多少遍，他听腻了，也听烦了。

    他当然明白子承父位的规定，子嗣从来都是巩固权位的最佳抵押品，只是，若然是他随便跟没感情的女人结合得来的孩子，他不会疼的，拿孩子作争权的工具，也并非他乐见的结果。

    「虽说王爷一向和你阿哥不对盘，但老人家想要的也不过是个孙子，你好好想想吧！」

    祺申不搭话，迳自埋首书册中，不欲再讨论府中那些扰人争斗。

    转眼来到下工时间，他们收拾好事务后便各自打道回府。

    步履才落干步廊，一名行色匆匆的宫女向祺申迎面而来。

    「青绫？」他叫住了她，认出她是淳临的近侍宫女。

    「额驸金安。」匆促福身，枫依无暇纠正祺申的错唤，只急道：「格格中暑了，奴婢正要宣卜太医出宫诊治，奴婢在此别过。」抚鬓跪安后，她迅速掉头走。

    他心一紧，脚步随之急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离开了皇城。

    ＊＊＊    ＊＊＊    ＊＊＊

    「施针了还是昏昏沈沈的啊……得用开窍药了。」隔纱诊脉后，卜见深收起纱布，从药箱里取药。「先用苏合香丸，过了今晚情况该会好转。」

    坐在床沿的祺申忙把淳临的手放回丝被里。「不用安宫牛黄？」他也有过中暑的经验，记得当时的用药。

    「和硕公主这是阴暑，额驸爷说的乃是寒药，可不能用于阴暑之症。」

    祺申颔首，焦虑的目光不离炕上人儿。

    卜见深走后，枫依和青绫依循着他的嘱咐照料持续昏睡的主子，而祺申也是寸步不离她的闺房。

    「额驸爷，是时候掌灯了。」青绫步至祺申身旁，轻声提醒时辰。

    祺申沈吟了会儿，看着炕上毫无动静的淳临，他决定留下。

    「今夜我待下，你们回去歇下吧！」

    青绫和枫依面面相觑，不敢贸然离开。

    「白天我无法看顾她，那时全靠你们了，你们还是早些歇下吧！」他怕她们到时候不堪疲倦，无法周全侍候淳临。

    明白了祺申的用意，她俩安然跪安，让他负起照料主子的责任。

    坐在炕床边，祺申不停为淳临抚额试探温度。她在发热，但无半点汗水，水颊烧得通红，换过了一块又一块冷布，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的温度终于稳定了。

    他顿然松了口气。

    「前几天还叮嘱我当心别中暑了，怎地现在却卧病了？」他低叹道，不禁伸指抚弄她散落一枕的乌柔青丝。

    「要赶快好起来啊临儿，不是说想去烧香吗？待你好了，我不栽花，你也不必绘画，我带你出去走一趟……」

    低柔且坚定的诺言回缠耳畔，淳临呻吟了声，想睁开眼，可昏沈混沌的脑袋却教她有心无力。

    「临儿？」

    是祺申的声音，他在唤她……思绪迷糊间，她低吟翻身，下意识想靠近他、摸索他，但她的头又痛又沈，让她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哪儿不舒服？」他着急起来，瞧她难受得蹙起眉心，他眉头随之拧紧。

    申哥哥……

    她想唤他，嫣红的嘴唇却只能逸出细碎呻吟，她好难受……

    「头疼？」紊乱中，他突地忆起卜见深所说的症状，连忙帮她按摩太阳穴。

    渐渐地，她好像不那么难受了，松懈了眉间的紧蹙，她呼吸平稳过来，又再安静沈睡下来。

    感觉到她气息平复了，祺申缓缓停下按摩，长指划过她娇嫩的脸颊，指下的纤柔软他眯起了双眸。

    褪去高烧的脸容依然泛红，两团红晕紧贴于她嫩颊上，犹似桃李，更添俏丽，他没想到她纵使抱恙，仍美丽得令人怦然。

    从未如此切近地细瞧一个女人，贴近得几能捕捉到她的呼吸，妍丽如花般的沈酣姿容映入他深邃的眸底，他专注的目光渐转灼热。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喃喃吟咏之音自他唇间流泄出来，厚实的大掌抚上她只有巴掌大的脸儿，他以拇指圈画她柔美的唇瓣，忽而笑了。

    她曾笑说他像极了苏轼。

    「哪儿像他了？」当时他不解。

    「东坡先生爱极了海棠呀。」她笑吟苏轼的（海棠）。「东风溺搦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眼角焕出了笑痕。「我没在夜里也秉烛观赏海棠吧？」

    「我以为你会呢。」她吐了吐舌，打错比喻了，面容腼覜。

    那刻，他多想伸手摸摸她那娇憨的笑靥。

    如今，是肆无忌惮了，趁她熟睡之际，以他修长的指膜拜她教人心醉的美丽。

    此时，他是真的「故烧高烛照红妆」了，她娇柔的睡容及抱病的身子，皆教他舍不得就此合眼歇息。

    当满眼满心只余她一人，过去那抹曾经盘踞心间的影子，已淡得只剩几片模糊掠影，教他几乎忘了淳颐这个人。

    花月正红，海棠春睡惹蝶眷，她在他心间，早已占有一席之地。

    ＊＊＊    ＊＊＊    ＊＊＊

    昏睡了一整天，她于第二天清醒过来。

    「格格醒啦？」青绫端着水盆进房，便见淳临坐起了身。

    淳临伸展了下腰肢，眉眼慵懒。「我睡多久了？」

    「一天了，再昏睡下去，可要把额驸爷给急坏了。」拧来热布，青绫侍候梳洗。

    「他知道了？」她惊讶。

    「何止知道，额驸爷昨儿个还留在这儿看顾你呢！」青绫笑道。

    原来真是他……昨儿个病得厉害，迷糊之间，她彷佛看到了他，还以为自己在作梦呢。

    「他留了多久？」淳临好奇。

    「整整一个晚上呀，今晨枫依进来，他才离开。」

    青绫的回答教她吃了一惊，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的素色单衣，懊恼之色随即爬了满腮。「被他看到我这副邋遢模样了……」好沮丧，她扁唇欲泣。

    每回都是穿着得宜、打扮得端端庄庄后才敢去见他，面对意中人，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总想给他留下好印象。

    「也不会很邋遢，格格别想太多。」青绫忙安慰道：「格格，额驸爷待你好极了，一听见你病了就马上赶来看你，还通宵达旦地看护着你，瞧他多紧张你。」

    听着青绫的好话，想像祺申的不眠照料，笑意又从她唇边悄悄窜起。

    「格格先净身，再用膳，卜太医待会儿就过来了。」

    淳临颔首，而后吩咐道：「帮我准备两道菜——粉蒸排骨和龙井虾仁。」

    青绫听后皱眉。「格格，你才刚病愈，该吃些清淡菜肴。」

    「那是给申哥哥的。」她甜笑。「我会在午时进皇城，你们备轿吧！」

    她也有任性的时候。

    卜见深叮嘱她别再往外乱跑，身子得静养一阵子才好，但待他一走，她就马上下炕着装，枫依和青绫拦不住她，只能随她爱怎么着便怎么着。

    「乱缁躂，若然又中暑了，你回来可别哭喔。」枫依在旁罗唆，拿她没辙。

    「真不要咱俩跟去吗？」青绫不放心。

    「就当我到锦园画画去了，你们别担心。」她喜欢跟祺申独处，见她们又欲开口，她立刻扬声：「起轿吧！」

    「喳！」放下帘帷，轿夫应声抬起了轿子。

    轿子直抵千步廊东侧的户部街前，淳临抱着食盒下轿，准备进去找礼部所在时，一名男子突地迎头冲来——

    「跑！快跑！」

    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住了淳临便往天安门跑。

    淳临吓坏了，才刚病愈的身子险些跟不上男子奔跑的速度，但她只专注怀里食，生怕会打翻里头的菜肴，一时竟忘了出声呼救，就这么一路被男子拖拽着跑。

    进不了天安门，那是皇帝老子才可出入的地方，男子改往西行，来到刑部街外的一棵槐树下，方肯歇下。

    「咦？什么来着？好香喔！」见淳临停下脚步便连忙打开食盒察看，菜香立时从里头飘出，惹人垂涎。

    方闻男子之声，她手一顿，不禁抬目相视。怎地越瞧越眼熟？

    「不记得我了？」把她的疑惑尽收眼底，男子魅惑一笑，沈声问：「公主，我来帮你把脉可好？」褪去刻意沈哑的嗓音原是无比娇柔。

    淳临于瞬间瞪大了眼。

    「璟月格格？」她不敢相信。

    璟月呵呵大笑，拿过她手上的食云便席地而坐。

    那是给申哥哥的午膳……

    她想扬声收回食盒，可璟月打了开来便立刻举箸，教人不好意思开口。

    「啧，这排骨怎地不做红烧？那好吃多了，还有这虾仁，味儿不够鲜，没点儿嚼头。」夺人之食还在那儿挑剔，但她饿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填饱肚子要紧。

    她的批评教淳临哭笑不得，那可是祺申最喜爱的菜肴呢……

    「别干站着，坐下呀！」璟月瞄了瞄她，又再低头吃饭。

    璟月不拘小节得几近豪迈，淳临不好也不善于拒却，遂依言坐下。

    「你用过午膳了？」璟月询问。她可以分些给她吃喔。

    「用过了。」淳临柔声回答，看她头戴凉帽、身穿男装，她试着含蓄其词，启齿轻问：「璟月格格，你穿这样……好吗？」

    「好呀。」璟月回得爽快。「不穿这样，老头儿不让我进太医院。」

    「老头儿？」

    「就是孙鹤龄啊！」璟月皱了皱眉。「真是个糟老头儿，你知道吗？我认他作师傅都快四个月了，他还是没教我什么，只会镇日指使我去煎药！」气死她了！

    「可你会把脉了。」淳临不解，孙太医还是有教她的吧？

    璟月冷笑。「那全是我自个儿看书看回来、不断找人把脉练回来的功夫，他一开始先要我辨药材，我一个月就全辨好了，后来他便要我去学煎药。真是笑话，下人做的事儿我学来干么？」提起煎药之事，她厌恶得直皱柳眉。

    「换个师傅不就得了？」看她一脸不忿，淳临不禁提议。

    乍听淳临之言，她满眼的不甘又换成了不舍。「当初是我求了好久，他才收我为徒的，我不想放弃。」况且，不能否认的是——孙鹤龄确是名副其实的良医。

    「不过我跟你说喔，那老头儿还真蠢，当初他说假如我敢穿男装的话，他就敢收我。他真傻，要夸口也得打听打听我的消息，本格格有啥事是不敢干的？」

    首次见识到她的桀骛不驯，淳临眸里净是讶然。「五皇叔对此并无异议？」

    「起初阿玛也有微言，但我说拜师学医全为了四阿哥，他就没话讲了。」

    淳临霎时明白了璟月的用心。

    惠亲王的四贝子是京师内无人不晓的药罐子，她学医是为了救兄长，这片苦心可让人动容。

    本以为璟月与一般娇蛮皇孙无异，可经此一席话，她对她改观了，甚至是刮目相看。

    「你方才为何跑那么急呢？」她关切一问。

    「被老头儿发现我晾在一旁，让下人帮我煎药去了，当时没几个人在，我怕他会动手杖，就赶快逃走喽！」就是欺负他跑得不如她快。

    「他敢打你？」淳临又再瞪大眼，又来一桩难以置信之事。

    「唉，那也不算是打啦，他会拿手杖来敲我的肩膀，不疼，但很丢人！我才不干。」她撇了撇唇，这种事发生过一回就够，再学不乖便未免太过愚蠢。

    淳临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好有趣的一对师徒。

    说着，连璟月也笑了起来，跟孙鹤龄学医憋了她一肚子怨气，但他生气起来的模样也是好玩的，不觉也逗乐了她。

    「那你呢？进来找祺申？还给他带吃的来？你待他这么好做什么？」

    「我……我是他的妻呀，待他好是理所当然的事。」轻黯下眼，淳临帮忙收拾她用好的碗盘。

    「说实在的，你喜欢这位夫君吗？」她的目光怀着试探。

    「当然喜欢。」向来不假思索的答案，她从始至今只恋他一人。

    「那干么还不圆房？」率直的问话丢得又快又狠。

    淳临心一惊，手下一个不稳，立即打翻了一碗剩菜，弄脏一地。

    「对不起……」连忙掏出手绢，她拭去殃及璟月袍上的油渍。

    「这不打紧啦！」璟月无所谓地道，瞧她还忙着拭擦，她一把夺走手绢。一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追问。

    淳临不知如何是好，招架不了璟月。

    「那天把脉，我发现你还是个处子。」她直话直说。那天福晋请她瞧瞧淳临的肚子可有消息了不，却探出了她仍是闺女的事实。

    「不要说出去。」淳临急了，没想到才给她把个脉，就让她知道了这不可告人之秘。「璟月格格，我求你，千万别说出去。」颤声央求，她失措了，满目慌乱。

    要是传出去让皇阿玛知道了祺申的阳奉阴违……不，她不敢想像！

    瞧她心焦得泫然欲泣，璟月于心不忍，明白她有多害怕被揭发此事。

    「你把我当成了那些惹事生非的恶人了？这是要杀头的事呀，我哪敢到处乱说？」真要闹事，她早在发现的那天就到处宣扬去了。

    「你能答应我守口如瓶吗？」淳临恳求她的承诺，事关祺申的生死前途，她不能有半分轻率。

    「我璟月向来说到办到，况且咱们是堂姊妹，我会害你吗？」璟月严肃道。

    「我相信你。」得到诺言，缓和了她的惶恐，楚楚水眸盈满了厌激之情。

    「瞧你，慌得咧，都快哭出来了。」璟月语带责备，瞧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教人禁不住关怀。「你和祺申两人出什么问题了？」

    淳临不语，滢滢美眸有了然的苦涩与为难。

    璟月一瞬便懂，素来精于察言观色。「他还记挂着那个淳颐？」

    默默点头，淳临也只好坦诚。原来别人还没淡忘祺申那件事，那么，他也定必仍未忘怀吧……

    「怪了，他不是待你挺好的吗？」璟月不解，瞧他那天多紧张淳临，居然不顾锦园而跟随左右，他一向视花如命，这举动在当时可真扎扎实实吓住了她。

    「他一直只当我是妹妹，自然待我好。」勉强勾唇，她淡薄的笑容尽是愁苦。

    原来神女有心，裏王无梦。

    「别管那个男人，他是瞎了狗眼才看不见你的好。」璟月替她不值，竟然输给一个有夫之妇。「你还是别喜欢他了，为自己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才是。」

    「可是……我喜欢他好久了。」抬起眸，面对璟月的劝言，她一脸为难。「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他，知道皇阿玛决定把我指给他，那时我好高兴的……」

    「挥剑斩情丝呀！何必在这种人身上多花心思？」那多划不来！她亏大了！

    淳临不作声。无法狠心挥剑，只怕斩断情丝过后，她会比得不到他更难过。

    看穿她眸中的那份执念，璟月不禁扼腕叹息。为情所困哪……她自己不也一样？凭什么去教淳临该怎么办？她连自己的事都办不好。

    「我明白的啦，那家伙文武皆一等，人又长得俊，谁不喜欢？想当年我也喜欢过他，哪知他知道了就马上躲我躲得远远的，那时我都气死了，还把自己关起来哭了一整天哩！」当年他也不过是个贝子，她都纡尊降贵了还敢摇头？真不识相！

    「真的？」淳临讶异于她的率性。

    「很傻吧？」她爽直大笑，重提过往，她不觉伤心，反倒自嘲起曾经的幼稚。

    「那……你还喜欢他吗？」有些艰涩地开口，淳临难以理解她的大笑，难道都不觉难堪的吗？

    听她这么一问，璟月差点吐出粗话。

    「别说笑了！我怎会还喜欢他？」她没好气地低喊，凤眸满是不屑。「他比得上方易中吗？」祺申？差太远了啦。

    「方易中……是礼部的方侍郎吗？」她记得这个名字。

    「是呀。」璟月直言不讳。

    「璟月格格，你别怪我多事，你该知道方侍郎是汉人吧？」她眉问充斥担忧。

    「是汉人又如何？」璟月眉头一紧。「难道你也是那种信奉「满汉大不同」的人？」她从不在乎那些阶级等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满人和汉人都是一样的。」淳临试着解释。「只是，你是和硕格格，改不了满汉不通婚的规定。」她的身分早决定了不自由的命运。

    「顺治时代的建宁和硕长公主不就破例嫁给吴应熊了？」她道出从前满汉通婚的例子，小脸充满了信心。「她能办到的事，为何我就不能？」

    淳临默然，心里并不想她当第二个建宁。当年吴三桂反叛，圣祖皇帝抄了吴家，连建宁的几个儿子都不放过，家破人亡的打击在当时几乎逼疯了建宁。

    况且，当年满汉联婚也只因政治利益，可眼下一个是和硕格格，一个是礼部侍郎，他们有何非要联婚不可的政治理由？对于璟月对未来的憧憬，她并不乐观。

    「少操心我啦，你的事可棘手的咧。」璟月笑笑，忽然凑近她耳边道：「欸，说真格的，你有想过在他面前脱光了去诱惑吗？」她脱口道出突地兴起的好念头。

    「呃？」骇下眉目，淳临错愕不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下流话。

    嘿嘿两声，璟月继续在她耳边要嘴上的不正经。「告诉你，这招最管用了，男人看你脱了衣服后，马上像狗一样扑上去——」

    淳临立时伸手捣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再荼毒自个儿的耳朵。

    「不能说这种话的……你、你可是个格格、是个闺女、是……」急于纠正璟月的言辞，可她受刺激大了，连话都说不全。

    「我都看过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拨开她的手，璟月率真道：「有回我还看到阿哥把他的小婢压在园里的石桌上快活哩。」她什么都看见了。

    「非礼勿视呀……」她惊呆了。这个璟月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人大方表演，我为何不看？」璟月大胆反问，不觉这是什么坏事。一而且我跟你说喔，真实的跟避火图上画的差远了，看过了真实的后，你会觉得避火图画得可笑极了。」想起画上那些奇异难办的姿势，她大笑起来，全无一点淑女风范。

    避火图——那是她出阁时才接触到的东西哪……

    揉揉眉心，淳临感觉晕眩。「你连那个也过目了……」会不会太快了？

    「我好学嘛。」不顾廉耻，她笑得好坏。

    真不要脸了呀？还敢这么说……承受不了太大刺激，淳临真的无语了。

    「你就试试看嘛。」她抛来没头没脑的一句提议。

    「试什么？」淳临一脸茫然。

    手搭着她纤细的肩膀，璟月往她耳边邪笑道：「脱光了去诱惑你的额驸爷。」

    美目一瞪，玉容一僵，淳临迅速摇首，那显然不是项好建议。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不想他像我这般贴近你、抱着你？」素手顺着言语游移至她腰间，璟月一把抱住了她，不住往她香馥的身子贴靠过去。

    「你别这样……」羞赧了脸儿，淳临不安地扭动着，她的言行太意淫了。

    「你真嫩，一下子就脸红了？」璟月嗤笑，像男子一样调戏她。

    「你别闹了……」

    璟月不理她，迳自持续不正经的戏码。「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先扑上来把你压在底下，然后干尽他能干的坏事，再跟你说：你的唇好美喔，红得像花瓣似的。」

    调笑间，她嘟唇，作势要亲嘴，淳临倒抽口气，连忙伸手挡住她——

    「放开她！」

    一声怒吼倏地响起，吓了她们一大跳。

    两人抬首望向前方，便见祺申伫立于前，并向她们疾步冲来。

    来势汹汹的……有杀气。

    不显一丝惧色，璟月只不断笑睇他脸上的铁青。

    第五章　独宠

    本来几乎就要动手的男人，却在一瞬间愣住了。

    祺申满腔怒火被璟月的笑颜尴尬浇灭，若早知道那是她，他便不会如此鲁莽吼叫，教他在淳临面前尽失礼数。

    「你吼什么吼？」嘴角一扬，她斜睨着他盯着淳临的那副呆样。「以为我是欺负你媳妇的登徒子？」

    一语中的。

    祺申皱眉。「你身穿男装就该忌讳言行，别害了临儿蒙受不白之冤。」纵然是误会，可他仍有余怒未消。

    「是你自个儿瞎了眼，与我何干？」她反言他的不是。

    祺申不睬她，迳自步向淳临，伸手扶起了她。

    「我回去了才晓得你到这儿来，怎不多躺着休息？才刚病好。」忧悒眉间有淡淡的责备，语调却依旧温煦，他从下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我已经好了，只是……想给你带点吃的来。」敛下眉，她有些自责，没想到他会于午休时间回去，是她害他奔波了，白走了一趟。

    「你的东西我全吃光光喽。」璟月在旁插嘴。

    「呃……」淳临感觉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妨。」看穿她的心思，他出言安抚。「轿子仍在，我送你回去。」

    淳临点首允从。

    「顺道载我一程。」璟月起身，拍了拍下摆，她跳到他俩面前。

    「你不回太医院了？」祺申问。

    璟月摆摆手。「我把老头儿给惹火了，得避避锐锋，明儿个再来。」

    可怜的老孙……祺申失笑了，她好像总要把孙太医弄得七窍生烟才甘愿。

    「好吧，你就跟来吧。」他同意道。

    掀起笑靥，璟月挽住了淳临的纤臂，撒娇道：「我跟你回去好吗？就到你的临安居作客好吗？」她还没去过公主府哩。

    淳临笑开脸，颔首应允。

    一路上，璟月吱吱喳喳地嚷个不停，学医的日子教她闹出了不少乌龙事，她若数家珍般全盘道出，逗笑了淳临也笑疼了自个儿的肚皮。

    然而，一旁的祺申却笑不出来。

    掀起帘帷凝望道上风光，听着耳边不绝的笑声，他感到头疼，并不乐见她们如此要好。璟月这丫头鬼主意太多，只怕会带坏了淳临……

    「申哥哥？」

    娇脆的叫声唤回他的注视，回过头时，他手上多了串蒲桃。

    「你先吃这个，待会儿我再遣人送东西给你。」她嫣然笑道，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估计他该仍未用膳。

    尽褪眉目里的不耐之色，他俊美的嘴角勾起了笑痕。

    「咦？原来还有一串蒲桃呀？」璟月轻叫了声，不意瞥见他充斥眉眼的满满笑意，她随即撇唇道：「那算是我吃剩的东西喽。」就是看不惯他高兴的样子。

    闻言，淳临柔美的笑容顿时间僵住了。

    有时候，璟月的率直还真教人……又爱又恨。

    祺申不为所动，迳自摘下一颗蒲桃送进嘴里，尝到鲜甜，他又摘下一颗直接送到淳临唇边。

    张嘴让他把蒲桃喂入口中，她仔细品尝，贴心的分享教她脸上泛现阵阵红晕。

    这份无言的亲昵看在璟月眼底，甚觉有趣。

    他只把她当作妹妹看待？襄王当真无梦？

    凤眸里头玩味渐浓，她想……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来了。

    ＊＊＊    ＊＊＊    ＊＊＊

    「画好了？」于她身后俯首轻问，祺申含笑注视石桌上的杰作。

    举目所及的一片花海，全被她悉心跃然纸上，精致而细密的丛丛艳办经她巧手一绘，满园嫩红便像映入明镜般全勾进了画里，这一绝的画技着实数他赞叹了。

    「嗯……」沈吟问，她眼珠子一转，勉强笑道：「画得不好呢，还是扔了吧。」说着，就要举手将画揉成一团。

    「哪儿不好了？」及时抢过她的画，他不让她毁画。

    淳临答不出话来。

    「已经画得很好了。」他绕至她前方，摊开画纸。「不仔细瞧个清楚，还以为这上头开出了花儿呢，瞧，你把海棠画得多传神逼真。」

    连番赞扬挑不起一丝快乐得意，她只垮下小脸，沈静垂目。

    那是藉口弃画，她怕……竣工了后，便再也没有进园的理由了。

    「反正……」她咬了咬唇，坚决道：「我要重画。」

    「重画？」这么优秀的画作需要重画吗？

    「嗯。」她摊开一卷宣纸，准备一切从头再来。

    「你是认真的？」他讶然低问，那是一项多么浩大的工程。

    她颔首，已迫不及待沾墨勾画，抬眸瞄了瞄他手上的图，她随口道：「扔了吧，我重画。」毫不在意那些付出过的心神，她只在乎能否在他身旁多待会儿。

    倔气写在她专注的目光里，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心，祺申唯有步出亭子，不再妨碍她。

    可他却把她的海棠图悄然收起，无法依她之言丢弃如此佳作，更不忍将她的心血就此付之一哂。

    而后半个时辰里，他栽花，她画画，偶尔抬首相视而笑，过后便又各自埋首岗位。

    一如既往的和谐相处，渐成一份谁也离不开谁的习惯和倚赖。

    稍晚，青绫进园告知香雪楼那边已开始准备福晋的寿宴了，祺申马上放下海棠，淳临则继续摇笔，等他换好衣裳后便一同前往祝寿。

    时近黄昏，清风拂来花香，她放下画笔，款步来到小径旁，蹲下身，伸指抚弄片片艳办，她小心而爱怜地抚摸着，生怕会伤到它们一丝一毫。

    暮色渐茫，清风摇曳，吹起了满园花海的殷红波涛，簇拥着那抹娇小的身影，贴近花香时，她唇边泛起了甜笑，仿佛将他对海棠的那份眷宠，抱了个满怀。

    当祺申步出轩外，看到的便是这张美人戏花图。

    他以为，没什么比怒放中的海棠花颜更能吸引他的目光，但身陷花海的她，却把他的视线紧紧攫夺了去。

    瞥见门前人影，淳临抬眸正视，站起身，她浅笑着，等待他的靠近。

    她的笑靥，更胜繁花锦簇，纯净如水般的甜美容颜，几乎看痴了他的眼。

    「咱们得过去了……」她语一顿，发现他襟上有颗钮扣未扣，不禁举手为他扣上。

    瞧着她睁大灵眸，仔细替他整理衣裳的模样，他心腔没来由地一热。

    「临儿，我有句话想问你。」未经一点思量的话语冲口而出。

    「什么事？」

    「你能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吗？」明知是鲁莽了，他却偏要问。

    那天当他折返皇城寻她，却于刑部街外瞥见她与一男子共坐树下，当时他胸口倏紧，直觉那便是她之前所提及的心上人，其后她似被轻薄，惹他登时激动冲前，却在盛怒之下发现那并非什么男子，而是女扮男装的璟月。

    不过是场小闹剧，可他心间有股闷气，至今仍释怀不了。

    他的问话，教淳临吃惊，怔怔地看进他深邃的眸底，她喃声问：「你……为何突然问这个？」该不是想帮她作媒吧？

    「我好奇。」他迅速回答。

    好奇？扪心自问，他只是想知道对手是何人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道出真心话了。

    想当年我也喜欢过他，哪知他知道了就马上躲我躲得远这的……

    璟月的句句经历犹在耳畔，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再多的勇气都立时化为乌有。

    她知道他从未喜欢过璟月，因此当年才会那样躲着璟月，免得给璟月不必要的希望，明白他会那般果断地拒绝不锺爱的女子，因此，她真的好怕……好怕他也会使用相同的方式对待自己，毕竟，他心中属意之人不是她……

    婉蜒而来的顾虑，绑缚着她的手脚，抑制了她的冲动。

    「你不愿告知？」皱起眉，他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她向来乖巧，从不对他有所隐瞒，如今她却犹豫了？不满的情绪在心头孳生。

    「我……」听出了也瞧见了他的愠色，她心头慌乱，勉强道：「不是不愿意，而是……」她迟疑着，正在心里努力编造谎言。

    凝起深眸，他耐着性子，静待她的答案。

    「忘了是哪年万寿节，有个阿哥把一个贪玩的格格从树上给救了下来，那个阿哥……就是我的心上人。」她胡扯着，因为心虚，视线落到了花丛上。

    祺申当然记得那年万寿节，她口中的格格正是璟月，而那个阿哥，是正黄旗护军统领的世子——赫穆。

    「你一直惦着那个阿哥？」

    她点头，事实上，她连那个闯祸的格格是璟月都忘了，更何况是那个勇敢的阿哥？一切只是她信口拈来的谎话。

    「既然一直惦着他，当初何不直接跟皇上剖白一切？说不定你早就跟他缔结良缘了。」冷淡的语调中，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酸意。

    他根本无法想像她跟别的男人扯上关系——甚至被别人拥抱在怀的情形，光想，便足教他掀起一阵狂怒！

    蕴含妒意的愠怒彰显他介怀她心里有人的事实，曾经混沌的情感于瞬间清明起来——过去所投放的兄长之情，早已尽褪。

    他是真的对淳临动情了。

    他的话听在她耳朵里，像极了责备。

    他在恼她的不知争取，就这么让幸福擦身而过？作为她的哥哥，他的确会如此气恼……思及他可能有的想法，她突然很想叹气。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如何跟皇阿玛说？」这是她唯一的实话。

    「你不晓得他的身分？」疑惑间，萌于心底的芥蒂稍微放松了些许。

    她苦笑。「都过去了，别提了好吗？」在这问题上，她对他撒的谎也够多了。

    祺申默然，今儿个是他唐突了。

    双双前往福晋的寿宴，依旧并肩而行，两人却是各怀心事。

    「申哥哥，我也有话想问你。」

    渐趋昏暗的月夜里，她突然开口。

    「你尽管问。」

    「你也是一如往昔地念着自个儿的心上人吗？」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你在乎这个？」伫足，他转过脸，直视她的眼。

    他的目光深沈且带着逼迫，她莫名地感到一阵慌张，差点忘了他在说什么。

    「我担心你仍为此难过。」她小心翼翼，怕把话说白了，到时候无路可退。

    「不会。」他回答得俐落，接着反问：「你会？」

    「有时候会吧……」她黯下眸，恬洁的脸容抹上了落寞之色。

    这是一份怎样的情愫？意中人明明近在眼前，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把情意压抑心头。

    「会难过就别想他。」他拢眉，凛冽的语音有他失衡的嫉妒。

    假如真能这般轻易说不想就不想，她又何苦在得知他心有所属后仍坚持嫁他？若能忘怀，她便不会把专属于他的那份情意深埋心坎多年，不舍丢弃。

    「申哥哥，可以的话……不要管我的事。」首次对他说出这般大胆的话，她低垂着脸，瞧着裙摆，有苦说不出。

    正如她不会干涉他的私事一样，更不会劝他别再想念淳颐……

    她在嫌他多管闲事？

    她的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房。

    「我只是为你好。」敛容道，他眸色沈暗，掩起所有不该于她面前泄漏的情绪，他明白自己得更为自制一点。

    「我知道。」闷着声回应，但他的苦心动摇不了她的执念，她只觉得……做什么要这么残忍？连想都不许想……

    眼看她的倔气，他薄唇紧抿，心中不快，彻底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影响力。

    他从没料到，当初挂上的兄妹名目，如今竟成了他当下最为懊悔之事。

    话题就此打住，举步赶往香雪楼，他们皆心绪不宁。

    若是冷静点，他们就会惊觉有着同样的问题，彼此定必怀着同样的心思——

    他们都是这么地介怀对方心有所属。

    ＊＊＊    ＊＊＊    ＊＊＊

    挽香亭内，淳临招呼过璟月用茶后，便托起香腮，与她促膝谈心。

    「临儿，事情可有进展了？」这是她们每回相聚必然讨论的话题。

    「再看看吧……」

    「再看看？」璟月低喊，反应激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你懂不懂？况且他对你也有意思，何不加把劲儿？」

    淳临默不作声，任她咆哮。

    道理她当然懂，只是……他对她有意思？那纯粹是出自兄长的疼爱吧！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却步了，尤其在听过璟月的故事后，她是真的听怕了，不敢想像他躲她躲得远远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炮轰似的连环训言教淳临听得心有戚戚然，眼前就是个血淋淋又活生生的例子，前车可鉴，她才不要贸然冲出去当炮灰……

    「欸，你有在听吗？」眯起丽眸，璟月瞧她眼神恍恍惚惚的，不专心喔。

    「有，我在听。」淳临赶紧点头，要是被她知晓了心中所想，不被骂惨才怪。

    本想多说些什么，但眼见祺申徐徐步近亭子，璟月只好悻悻噤声。

    「申哥哥。」打起笑脸，淳临把汗巾递给祺申，并动手为他倒了杯茶。

    接过汗巾，他拭去额际的汗水，怱道：「待会儿，我带你出去走一趟。」

    闻言，她讶然抬眉。

    他微笑。「不想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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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璟月谈及在外的所见所闻，她总是安静地聆听着，流眄之间尽是一片艳羡，明白长居深宫的她对外间事物有多好奇，下意识地，他想满足她的渴望。

    「想呀！」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她双眸灿亮，掩不住的兴奋在她脸上绽放出两道最美丽的红晕。

    看见她雀跃，他心里高兴，哄她、宠她，已成了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们准备出去呀？」璟月听了也不觉兴奋起来。「咱们一同骑马去！这时分去骑最凉快了，你也可以顺道去狩猎，说不定还有收获喔！」

    她的提议教祺申挑起了眉，算算日子……他也有半年没上马鞍了吧？

    瞧出祺申感兴趣，璟月添言怂恿道：「去嘛去嘛！咱们就到城外溜一圈，回程经过金陵楼，还能赶上嫣姑娘的演唱时间呢！」

    痛快驰骋后，再上戏园欣赏盛名京师的俚曲……她还真懂得享乐。

    「想去吗？」他低头，先询问淳临的意愿。

    「想。」她点头，能到外面看看一直是她的心愿。

    「奸极了！」不待祺申点头，璟月率先欢呼。「咱们各自准备装束，备好马，就在城门外等，不见不散喔！」

    「好啊。」淳临笑眯了美眸，她终于得偿所愿了呢。

    璟月灿笑又道：「祺申，待会儿可要争气点儿，在城外咱们有可能会遇到那个号称第一骑士的赫穆，拜托你可别跑输了他，那家伙嚣张得咧！」

    赫穆？乍听此名，祺申心一绷，不觉皱起剑眉。

    那是他今后即便化成灰尘也忘不了的名字……他暖煦的目光蓦然转至冷列。

    「临儿，我想瞧瞧你整理手简的进度。」

    「呃？」淳临一愣，不了解他怎地突然问起这个了？

    「改天再带你出去。」出尔反尔并非他的习性，可他就是不允许她看见赫穆。

    淳临还没反应过来，璟月便先叫嚷起来。「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地突然变卦了？」

    「再费时准备，天都黑了，实在不宜出门。」他沈声道，深邃的眸子仔细凝睇淳临的眉目，想窥视她可有失落之情，毕竟是他食言了。

    「你扫兴！」璟月气喊。「临儿都说想去了，你喳呼个啥劲儿？」

    「她不会骑马。」

    「谁说的？她每年去承德避暑都会上马背！」

    「皇上马鞍前的位置吗？」祺申嗤笑。

    「娘的！」失控吼出粗话，她气坏了。「你明知道她不会骑马还在那边询问什么意见？答应了又反悔算什么男人？我不管！我要出去！我要骑马！我要——」

    「月儿！」淳临扯了扯璟月的衣袖，蹙起的眉心尽是责难。「别这样，申哥哥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出去也太晚了。」

    怎么啦？现在连她也跟着同他一个鼻孔出气了？气人欸！

    「要真晚了他还提什么主意？害我在这边瞎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挑起了她的瘾头却又马上封住她的兴头，可恶！害她白白高兴一场！

    「临儿，我想到你那边去。」紧皱的眉头从未松懈过，他又补充了两字。「现在。」

    「好、好的。」结巴点首，淳临慌忙起身，隐约感觉到他的怒意。

    「让开！临儿要陪我一同骑马去！」璟月立时抓住淳临的手臂，不让她离开。

    祺申锁紧了眉峰。「胡闹！两个女子出外准吃亏，出事了你担负得起？」

    「笑话！以前我出外骑马，你可瞧见我出事了？」她反驳。

    「你吃惯了熊心豹胆，临儿可不像你！」他脸色铁青，直斥其行。

    「罗唆！」璟月咬牙，偏不从他。「再怎么样也有赫穆在，真出事了也有他扛着，你少操心！」

    真个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让她知道问题出在赫穆身上，她铁定欲哭无泪。

    这下，他不仅烦心，更觉刺耳了。

    「随你怎么着，但临儿不可能随你一同出去。」他一脸坚决，说得斩钉截铁。

    还是不肯让步？

    璟月眯起凤眸，突然张臂拥住了淳临，低喊道：「有种就动手抢走她呀！我就是要带她出去！老闷在府里陪你种花画花儿，人都闷坏了呀！你这个大浑蛋！」

    本为她这孩子气举动哭笑不得的淳临，乍闻其言，顿然方寸大乱。「月儿你别乱说好吗？我没闷坏呀……」能陪他种花画花儿，她那是求之不得好不好？

    「听见没？」祺申挑眉，愠色中掺了丝得意。

    「你这见色忘友的小东西！」附在淳临耳边压声道，璟月骂得咬牙切齿。

    「呃……」她两面不是人，方才紧急澄清是怕被祺申误会，如今却落得被璟月数落她没义气……

    「听见了、听见了！」投降似地放开淳临，她口气发晦，柳眉拧得死紧。「你们夫妻情深、夫唱妇随！两人都爱扫人兴致！」

    「月儿……」

    「碍手碍脚的，待会儿我自己出去！」谁希罕你们呀？哼。

    「走吧。」祺申牵起淳临的手，恨不得将她藏起来，教谁都抢不走她。

    狭窄的心胸，却裹着庞大的占有欲，她尚未明了他的自私和霸道，便已成了他心坎深处的海棠花，一朵在他眼中，更为娇艳殷红的美丽海棠。

    「你出门要小心，明儿个有空再来。」柔声叮嘱，她真怕璟月跟她生气。

    明儿个她得上太医院，谁有空再来呀？璟月不理她，迳自生着闷气。

    施力握紧了掌中柔荑，他无声催促她的脚步，如此急于带离她，就怕璟月又对她动歪念。

    顾不了她的倔气，淳临只好随祺申而去。

    「抱歉。」

    戛然止步，淳临抬首望向身旁的祺申。

    「我食言了。」他沈声道，眼中带着歉意。

    她微笑，眸光柔和。「你的顾虑没有错，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和月儿好。」

    「临儿，答应我别乱跟璟月出去，她这冲性子，早晚出事。」

    「好，我答应你。」在他面前，她总是乖巧得无可挑剔。

    得到她的应允，他顿觉舒心，握紧了掌中小手，他又再迈开脚步。

    「真想出去的话，那也得与我同行。」半晌，他不放心地又说了句。

    「申哥哥，你好罗唆。」她抿唇在笑，怎地还谈这个？不是已经答应了绝不跟璟月乱跑了吗？

    「我只想你一切无恙。」他认真道，心知肚明对她的在乎，投放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闻言抬眉，瞧着他那般诚恳的表情，她心窝一暖，默然垂目，清颜似绯桃。

    他的话，让她有种被捧上掌心呵护的错觉……是错觉吗？所有人都知道他疼她、宠她，那是事实，不是错觉。

    「申哥哥，今晚留在我那边用膳好吗？」红着脸邀请，她忽然觉得好笑，怎么每日风雨不改地前往他的锦园也不觉害羞，如今脸皮却薄起来了？

    「好。」他爽快答允，若说她对他总是千依百顺，那么他待她，亦然。

    也只有她，能让他戒掉从前为海棠而废寝忘食的坏习惯，那是连福晋说破了嘴也劝不动的习性，而她只是轻蹙了下眉心，便能令他放下楼犁，依时进膳。

    承认心系于她，她的欢颜主宰了他的喜乐，她的愁容左右着他的心绪。当他选择了隐瞒赫穆便是她惦记多年的阿哥，甚至竭力阻挠他们可能相见的机会，出于怎样的心态与情感……

    举步至此，他已了然不惑。

    第六章　深眄

    七月初七，不仅是牛郎和织女的相会之期，更是她乞巧求灵之日。

    七夕又名「乞巧节」，诸朝以来，无论于宫廷还是民间，都流行着各种乞巧游戏，其中一项名叫「丢巧针」，这是淳临自六岁开始习针起，便从未错过的游戏。

    「格格，水来了。」枫依喊道，拿着一碗水放于园中的椅子上。

    闻声步出闺房，淳临手执平日所用的绣花针来到椅前，纤指把针平放掌心上，她双手合十，屈膝跪下。

    枫依退至房里，留她一人独跪园中。

    紧闭双目，她专心一志地向织女祈愿，不仅祈求织女能赐她一根灵针、一双巧手，她更希望自己能拥有像她那般坚贞而美好的爱情。

    祺申……刻骨的名字、铭心的爱慕浮现心头，惹她唇瓣掀起甜涩交错的笑痕。

    她一直在期盼着，期盼着他会爱上自己，然后成为那个真正与她偕老之人，她盼望着、祈求着，把幽幽心事诉诸织女。

    艳阳高炽，为她洒落了一身皓光，映照着她皎洁无瑕的五官，仙姿般的柔美侧颜，直教那个伫立于园门的男人，怦然心动。

    踱至她跟前，他以身遮挡她头上的日阳，免她受这曝晒之苦的同时，也打断了她的全神倾注。

    似是感觉到他的靠近，她虔诚的神色掠过犹豫，羽睫轻颤，美眸缓睁，儒雅俊颜映入眼帘时，她不禁怔住了。

    「申哥哥？」她不可置信地低喊，一脸讶异。

    他不是早就上朝办公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告病假了。」他微笑道。

    闻言，她错愕极了，但见他一副精神奕奕、不显一丝病容的模样，她马上意会过来——

    「你、你赶快回去，别让人瞧见了——」她心一急，放下了绣花针便连忙跳起来推着他，直想把他藏起来。

    敢欺君装病，那还跑过来做什么？快躲起来才对呀！

    她着急，他却悠悠笑开了眉目。「这么急着赶人做什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含笑的嗓音掺着些许戏谑，她却无暇跟他开玩笑，迳自猛推着他的臂膀。「你还笑？要被人发现了你装病——」

    「是皇上允的。」温声打断她的重重忧虑，祺申挪过那双急于赶离他的玉手，将之握于掌心，稳住了她的情绪，也让自己感到了安定。

    昨儿个她没有前往锦园，教他恍若重返过去独自培花的日子，然而，他的心却失掉了以往的踏实，如今见到她，他的心才又踏实过来。

    「皇阿玛？」讶然瞠眸，她不明所以。

    「皇上说你最重视七夕了，便着我在这天留在府里陪伴你。」而他，乐于领命奉陪。

    她愣住，没想到皇阿玛待她仍有这等心思。

    「不高兴？」没有预期中的惊喜，祺申为她的反应戚到疑惑。

    「不……」她摇首，淡哂道：「是吓到了，我没想到皇阿玛会作此举……」

    「那是皇上的宠爱之心。」

    她只是淡然一笑，似不在乎也不希罕这份恩宠。

    「我以为你会因此而高兴。」换了任何一个深受圣宠的人，反应都不该像她如此冷漠吧？

    「嗯……该怎么说呢？」她沈思着：心里也讶异自己对皇阿玛有着这么直接的漠然。「我老觉得皇阿玛……真正想宠的人不是我。」

    「怎么说？」他扬眉，想了解她的想法。

    「打我出生起，别说是皇阿玛，就连额娘也不多理睬我，我想……若非出了祥妃的事，淳颐才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公主吧。」

    小时候，她不过是个贵人所出的皇女，哪轮得到她获得皇上的恩宠？

    祺申默然。知道祥妃的事，更了解淳颐失宠后是如何备受冷落，只是没想到这些会跟淳临扯上关系。

    「说白了，我只是个替身。」她不是爱计较，只是明白自己的位置而已。

    「是你的孝悌才德赢得了皇宠，别妄自贬损。」他相信皇上宠她是发自真心。

    淳临摇头，唇边笑意浅薄。「无所谓了，只要额娘好便行。」

    皇阿玛那些复杂的情感，她无法一一说个清楚，别人以为他恨透了祥妃和淳颐，但她明白「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恨着的同时，他也是爱着的。

    「看来，淑妃比皇上更教你在乎。」看着她眼底喟然的眷念，他明白身在宫门内的淑妃比她更需要那份皇宠。

    身为宫人，谁都得看天子的脸色过活，淳临侍奉皇阿玛不若额娘那般自在，待在皇阿玛身旁，她总有伴君如伴虎的压力。

    「这是当然的。」她扬唇，笑靥凄然。「没有额娘就不会有我……你知道吗？我长到五岁的时候，她才第一回抱我呢。」

    祺申讶异。「五岁以前，你都让别宫的嫔妃抚养？」就因为淑妃是半个汉人？

    她摇首，目光有隐然的失落。「我一直留在她身旁，由锺粹宫的嬷嬷抚养着，她从不要求我前往请安，而我却常常跑到她那儿，躲在门外偷看她……」

    平和的腔调藏着难言的苦涩，他敛容，沈静倾听那些不为他所知的往事。

    「那时虽然还小，但我知道她是我的额娘，嬷嬷常常唠叨我，叫我别再那样偷偷摸摸地跑去看额娘，还说额娘不喜欢我，我很难过，她就把我抱起来，附在我耳边叹气，说：「谁叫你不是一个阿哥？」」

    深深地记得，当她有机会进房请安，额娘却看也不看她，她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她并非一个从小就被娘疼大的孩子。

    孩子的性别，掌握了女人的命运和前途，这是自古不变的定律，不论贫富都挣不开的桎梏，祺申深明个中道理，却有难以压抑的愤懑窜上心头。

    为她不忿，更为她心疼，他无法想像这样乖巧的娃儿，竟遭受到那样无情的嫌弃。

    「当时我牢记着嬷嬷的话，一心想变成额娘想要的阿哥，学不了他们剃头打辫子，我就跟着那些阿哥前往上书房，躲在窗外听他们读书的声音，里头的师傅都晓得我的存在，他们也不赶我，只装作看不见我，后来是皇阿玛到上书房巡视，这才让他知道了我，也忆起了额娘。」自此以后，额娘终于苦尽甘来。

    皇上在人前总开金口赞许淳临聪慧过人，比所有阿哥都早开窍，他偏爱好学之人，她得之荣宠不无道理，而她额娘，算是沾了她的光而一并得宠。

    「别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东西，居然让你在无意间得到了。」相比那些拚斗不休只为博皇上迎来一眼的阿哥们，她显然幸运得多。

    淳临黯下眼，淡道：「可是在别人眼中，那并非「无意」，而是「心机」。」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得势，对本就浅薄的手足亲情来说，也只徒增了流言蜚语。

    「心机？」他失笑，她还用不上这两个字吧？比起那些一向玩阴的人，她所做的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要用在对的地方便行。」

    抬头凝视他含笑的眸于，她抿唇，他对别人所说的表示认同，她不戚意外。

    「你没真的跟着他们剃头打辫子便行了。」说时，他不忘做出安慰的表情。

    听罢，她噗哧笑出声来，那是什么话？她有傻到那个地步吗？

    唉，哭笑不得。

    看她重展欢颜，他不禁也笑开了俊脸。「有想去的地方吗？」

    刻意带离那些沈郁话题，他不让她再回忆种种忧伤和不堪。

    「嗯？」她不明所以。

    「我想带你出去走走。」温声道，他眸里溢满了宠溺。

    难得一天的假期，他打算把时间花在她身上，这不仅是皇命，也是他自个儿的意愿。

    闻言，丽颜绽开了惊喜的笑靥。「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她从没有出外的经验，不晓得哪处是好玩的地方。

    「我可以带你走遍整个京城，走累了就坐下，然后吃尽宫里头没有的东西。」

    「会有糖葫芦吗？」她从璟月口中听说过糖葫芦，那是娃儿们最喜爱的零嘴，虽然已经不是小娃儿了，但她还是很想尝尝看。

    「当然有。」瞧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微笑道：「我还以为你真不爱甜食了。」

    「我没尝过嘛……」娇声嘀咕，她眼珠一转，心中突生主意。「可以请璟月一块儿出去吗？」她好像很久没见到璟月了，这阵子，她像消失了一样。

    提起璟月，祺申心下略沈，面对淳临的一脸期盼，又不忍告知她有关璟月连日来的苦况。

    「咱们今晚会到惠王府那边去。」不想坏了她出游的兴致，他决定待今晚才让她知道璟月的事。「五爷设夜宴，所有亲王和郡王都会携眷出席。」

    淳临颔首，明白自己躲不了这些皇亲问的应酬。

    「今晚还会有「香桥会」。」

    「香桥会？在惠王府？」她面露讶异，那不是江南才有的风尚吗？

    目睹她眸中的兴奋，他勾起了微笑：心里却泛隐忧。

    但愿她能不被璟月影响，并能尽兴而归。

    ＊＊＊    ＊＊＊    ＊＊＊

    「粼粼星河，香桥引路，可赴鹊会时，只落得，双襟尽湿……」

    甜脆动人的歌声袅袅绕梁，有别于传统京戏的浓妆艳抹、锣声喧天，台上的歌姬妆容淡雅，和着十三弦和琵琶的伴奏，于委婉举止问，渗出自成一格的风调。

    「这种江南小调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吗？」

    女席间，响起了一声轻啐，无碍台上的演唱，却足以引发这群命妇的一阵热烈骚动。

    「只要是五爷喜爱的，通通都能上得了台面。」说话的是多罗顺郡王福晋，她媚眼轻蔑，语带嘲讽，嗤笑又道：「都要被爷儿收入房了，还出来卖唱。」

    内幕消息一出，命妇们皆听傻了眼。

    「不会吧？这汉女被收入房？」五爷待她如此认真？

    「汉女嘛，就是擅要心机的小贱婢。」醇亲王福晋跟着轻哼道：「咱们读的是《女范捷录》，你们可晓得汉女读的是什么？」

    「什么？」众妇无一不戚兴趣。

    「她们呀，先读《素女经》，再读《金瓶梅》。」

    「居然读那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不要脸！」

    咒骂声此起彼落，众妇骂得起劲时，却打扰到有意听曲之人的雅兴。

    「格格，不叫她们住嘴？」弯身倒茶时，枫依压声询问。

    「嘘。」视线不离台上歌姬，淳临宁可忍受后方的聒噪，也不想瞠那趟浑水，与她们一样不自重。

    「欸，可有人见着璟月格格了？」

    架舌间，响起了夹着笑意的讪问。

    「八成还待在闺房里。」

    「是十成才对吧？平常瞧她嚣张的哪；—这会儿，她是难得窝囊。」

    「庄静格格怎地把话说白了？甭说是窝囊，只是脸丢光了，不晓得该拿什么出来见人罢了。」恣意的嘲弄惹来更多的讥笑，直接逗乐了这群爱幸灾乐祸的女人。

    起先是见不得别人的好才在那边七嘴八舌，这下，她们倒自相残杀起来了。

    命妇们一个接着一个开腔，语句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淳临蹙眉，这回总算切实体会到人言可畏。

    「月渐沈，日将升，愁眉难抒又离恨，妾心似月，郎心如镜，盼再相逢仍如昔，莫负泪垂银水前，回首归途，哭别香桥崩。」

    歌声戛止，一曲唱罢，台下掌声四起，歌姬盈笑着，躬身退下。

    在等待下一个戏班子上台时，淳临站起了身，微笑向众人福了福身，便离开了鸣鹤园。

    「都是假冒的吧？」枫依小声哼道。瞧那些个命妇胡言乱语的嘴脸，像极了一群满嘴污言的下人在里头假冒高贵。

    「假冒的？」淳临回眸，看着紧皱眉头的枫依。

    「不是吗？居然连《金瓶梅》都说得出门。」她撇唇，忽而张望四周，嘴里嚷道：「正主儿都跑哪儿去了？怎地都不管管里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下人了呀？」

    「枫依，你好好笑。」她假意寻人的模样儿逗笑了淳临。

    「是嘛，身为福晋都不管管自己的嘴巴，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其他格格也跟着不像样，吵成这样，害我差点听不见台上在唱些什么。」枫依皱眉嘀咕。

    「很好听呢，我喜欢。」回想方才的江南小调，她至今仍觉动人不已。

    「是很好听啦。」枫依掀唇，笑道：「说真格儿的，我觉得她有点像格格。」

    「像我？」淳临一脸下解。

    凝视眼前的秋水丽瞳，枫依又摇首道：「不，更像淑妃才对。」

    「额娘？」听后不禁沈思，她忽而笑开了脸。「是因为那份江南味儿？」

    恍然点首，枫依差点忘了淑妃是半个汉人，身上自然流露出南方佳人独有的柔雅风姿。

    淳临微笑着，突然间好想念额娘，可以的话，她真想天天进宫看额娘，可是额娘说她已为人媳，如此三不五时返娘家会让人笑话，只允她一个月里回去一回。

    「格格，咱们不回去了吗？」在外闲晃太久不好吧？

    「我想去看看月儿。」她颦眉道，来到王府才得知璟月出事了，当她正想动身前往探望时，却又被那些簇拥而来的女眷们给困住了。

    「不如让我先去打听璟月格格的住处？」

    「我在这儿等你。」她立即应允，着实担忧璟月。

    枫依走后，她留在原地等候。鸣鹤园正值笙歌鼎沸，即使走远了也可隐约闻其丝竹之声，余音溺溺问，她想起了今乍与祺申于戏园听曲的一幕。

    有他相伴的时间是说不出的、忘形般的快乐，只是别离后，教她徒留满腹惆怅……

    每次看他来了，她的心就圆满了，可当他一走，她的心又空了，这样忽喜忽悲的情绪与日俱增，难以驾驭得救她吃不消。

    你这样与看着一块「可远观而不可下腹」的肥肉有何区别？

    忆起璟月老跟她开的一句玩笑话，她不禁会心微笑，当时话一出口，她俩都沈默了，而后对望，竟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到打跌。

    璟月那张嘴真是的……居然拿肥肉来跟祺申等量齐观，害她那阵子看到他都会有发笑的冲动。

    浅笑间，她抬目仰望长空，不意瞥见有人从鸣鹤园步出，她定眼一瞧，看清了那人正是心底萦绕不断的影子。

    纵有百步之遥，可祺申也于瞬间认出了她。

    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带着一点狂喜、一丝焦灼地走近她，他不敢相信，一整天下来的携手同游仍满足不了他，对她，竟有如此迫切的思念。

    银漠迢迢暗渡……

    矫捷的步屦教她瞧得恍神，仿佛看到了横跨鹊桥、踏星而来的牛郎……

    从来都认为每年的万寿节便是他们的七夕，乾清宫成了他俩相聚的鹊桥……是否一开始就不该存有这样的妄念？一切都是她期望大了，才换来这么多的失望。

    亿起久别相逢那天，他所坦白的话……她就有想逃的冲动，但她逃不掉，只能一直原地踏步，茫然而无措地看着他。

    「临儿……」

    有气无力的呼唤蓦然响起，打断了淳临的遥思，循声转身，她终于看到了久违的人儿。

    「月儿！」她在心底吃了一惊，璟月的脸色好差。

    「我把你那个丫头遣回去拿你的东西了……」她嗓音沙哑，双目无神，完全丢失了以往的明艳光彩。

    「月儿，你要不要紧？」举手抚着眼前苍白的脸颊，淳临满心忧虑。

    「我没事。」她摇了摇首，泪水却渐渐充斥眼眶。「只要不去想就好了……」说着，她呜咽起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张臂轻拥她单薄的身子，淳临为她心疼着。

    璟月不仅跟着孙鹤龄学医，也在市井中行医，她不收分文的施诊吸引了许多老百姓的青睐，本是美事一桩的善举，却因抓错了药方子、令人致死而成了恶行。

    闹出人命本就够惹人注目了，后来惠王爷利用他的权势摆平了此事，可亲王的官衔实在太大了，要不引起皇族的注意，那是不可能的事，本想保住璟月的名声，但窜自各方的流言却把事情弄至一发不可收拾，她顿时间成了众人非议的话柄。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肯亲自抓药、如果我肯亲自煎药……就不会让人抓错了方子也不知道……都是我的错……」她伏在淳临的肩上放声痛哭，好内疚。

    「那不是你的错，是药铺的错，何需过分自责？」紧随而来的祺申，瞧她哭得厉害，也不禁出言安慰。

    璟月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他不懂，有些事她有能力去做，有些错误她有能力去避免的……可她却明知故犯，白白断送了一条人命，那都是她害的。

    「月儿，别难过。」柔声安慰着，淳临轻拍她哭得颤抖的纤背。「你在伤心自己承担不了那个责任，对不对？」

    璟月是任性妄为，但她更了解她在道义上，是个有担待的人。

    她哭着点头，泣不成声地道：「可以的话，我真的愿意受罚……」她宁可被关进牢里，也不愿让阿玛出面「救」她，然后了事。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逃罪，不然你就不会让人拿办官府也不吭一声。」

    当惠王爷得知自己的格格闯祸了，她已身陷牢狱被关上了大半天。淳临明白她想为事情负上全盘责任，否则，她随便自称为任何一个惠王府的人都能马上脱罪。

    「再说，不是已经查出了错不在你的方子吗？那是药铺的小厮为谋暴利而不顾人命，随便把相似的药材抓进你的方子里。」皱起眉，祺申禁不住又插话。

    「你能肯定真相确是如此吗？那可能是阿玛遣人乱编的欲加之罪，要脱罪，只要是有权之士都能编出这种漂亮的藉口！」回过头，她生气地哭喊出来。

    挟势弄权是男人的玩意儿，可不代表她不懂！

    他连她在为什么而伤心都不晓得，是不是该闭嘴噤声了？

    「你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钻，没人管得了你，可怜了孙太医还对你寄予厚望。」他冷声道，看不过这么大的人还让自个儿的师傅操心。

    提起孙鹤龄，不争气的泪水又滑了下来。

    「月儿，别揉了。」伸手止住又欲往上拭泪的皓腕，淳临怕她揉坏了眼睛。

    「临儿，陪我回房好吗？」她可怜兮兮地问，又想躲回闺房里去了。

    淳临立即点头，明白这时候她多需要安慰。

    「临儿，你真好。」璟月好感动，噙着泪，她瞥了瞥旁边的男人。「借你的媳妇儿用几天。」哽咽里仍有她改不掉的横蛮。

    「什么意思？」祺申拢眉。

    「就那个意思啊。」她没好气，懒得再跟他废话，遂转向淳临道：「那个丫头叫枫依对不对？她晚些就会回来……」掩唇打了个呵欠，她哭累了，犯起困来。

    忆及她先前说过的话，淳临明白了她想留自己小住几天的意思。

    「申哥哥，代我向五皇叔说一声好吗？」她不能就此贸然离席。

    勉强颔首，他眉头深锁，在严肃的面皮底下，藏着浓浓的不悦。

    不想把淳临留在惠王府，但对她的要求，却又说不出个「不」字来。

    得到他的应允，她马上挽着璟月离开，才走了几步，又突然伫足，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跟璟月说了雨句后就匆匆折返，回到他跟前。

    「待会儿，可要记得把咱们的香桥焚掉。」她清澈的大眼闪着紧张。

    「你不打算亲自焚烧？」他反问道，辛苦做好了香桥却又错过了「香桥会」最主要的仪式，忧她遗憾。

    她摇头，眸里尽是惋惜。「我走不开……」

    「我把它带回去，改天和你一起把它给焚了。」他另生主意。

    他的话教她微笑了。「这哪是随便乱选日子就能焚的东西？」他不是礼部的人吗？怎忘了这祭祀之事的规矩？

    「那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一个人舍不得烧。」深深地看进她美丽的秋眸，他终于道出了心底话。

    今午出游，他们买来了祭神用的香粉回府，花了半个时辰才搭成了桥身，她还做了个小香亭置于桥的正中，也以不同颜色的毛线组成桥上栏杆的装饰，这么精致的工艺品，谁舍得把它毁了？

    她想丢弃的心血，总教他不舍，上回是海棠图，今回是小香桥。

    「你也有分的，不用舍不得。」

    「不会没效？」佯装重视礼节的言辞，覆盖着想挽留她的心思。

    「不管是你烧的，还是我烧的，都一定有效的。」她笑着确定，坚信牛郎织女定能走过他们所献赠的香桥相会。

    看他不为所动似的沈默脸庞，她又道：「别忘了咱们是夫妻——」

    蓦然而止的字句，教祺申不禁一愣。

    梗在喉间说不出后面的那句「做什么都一样的」，把她呛得满脸通红。

    她到底在说什么？惨了……

    垂眸懊悔时，她看不见他渐露笑意的眼眸，也不晓得他正怀着同样的悸动。

    「反、反正，拜托你了。」

    咬着唇，她立即转身，落荒而逃。

    第七章　绾结

    「想不到她俩感情如此要好啊……」

    睁正厅之内，惠王爷吸了口烟斗，眯眼笑道。

    「毕竟是堂姊妹，应当的。」祺申沈声道，深邃的眸藏着一抹不耐。

    他上当了。

    说什么只是小住几天？从七夕到中元节，整整八天了，淳临仍待在惠王府。

    璟月再使性子，他就真的要动手把人给抢回来了。

    「易中那小子好吗？」吐了口烟，惠王爷又问：「打算娶妻了吗？」

    「还没那个打算吧。」祺申如实答道，发现惠王爷挺关切方易中的，每回见着他都会问上一、两句。

    惠王爷继续喷云吐雾，想起了从前方易中在府内当书僮的日子。

    「奴才恭请王爷金安、贝勒金安。」

    「人呢？」放下烟斗，惠王爷询问来人。

    「回禀王爷，五格格出外去了。」侍从答道。

    祺申眉头一紧，不待惠王爷开口，率先抢问：「公主也跟着出外了？」

    她曾答应过他，绝不跟着璟月乱跑。

    「回禀贝勒，公主仍在府中。」

    稍缓了紧绷的脸色，他转向惠王爷，道：「五爷，能否让我造访牵兰楼？我想亲自接公主回府。」

    「成。」惠王爷颔首，并向侍从吩咐道：「巴索，为贝勒引路。」

    「喳！」

    「失礼了。」向惠王爷拱了拱手，祺申甩袍，迅速离开正厅。

    到达牵兰楼后，他遣退了巴索，推门而进，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他皱起剑眉，随即步上楼阁，终于在二楼寻到了淳临。

    和衣侧卧的她，睡得正沈。

    他走到炕前，恬然无忧的姣美睡容立时映入眼底，他心念一动，顽长的身躯随即压上床沿，纵然已非首次咫尺凝视，可她那近乎无瑕的纯净五官，仍旧惊艳了他双眸。

    搁下急欲把她带离此地的浮躁心情，他贪恋起她酣睡的侧颜，不舍扰她清梦，他一瞬也不瞬地瞅视着她。

    别忘了咱们是夫妻——

    想起她冲口而出的话语，忆起她蓦然嫣红的小脸，他眸中的温柔，渐转深浓。

    「我没忘。」俯首往她耳畔低哺，他吻上了她白玉似的耳珠，辗转情丝皆是他予她的万般宠爱。

    感到耳边一阵搔痒，她在梦里嘤咛了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捏在手心的料子。

    瞥见她那细微的动静，他这才发现自己压住了她手上的衣料子，正当他试图把料子抽出，不料这举动却惊动了她。

    缓缓醒来，她睡眼惺忪，意识混沌，看到祺申，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把你吵醒了。」勾起唇，他笑望她眼中蒙胧的憨气，厚实的大掌随即抚上她的粉颊，并宠溺地磨蹭属于她的柔嫩。

    真实的触碰教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微瞠了美眸，她在他专注的视线下，不自禁红透了脸蛋。

    「申哥哥。」坐直了身子，淳临满脸尴尬之色。「你……你怎么来了？」举起手，她摸了摸凌乱的旗头，难以想像现在的自己有多鬓乱钗横。

    又被他瞧着自己睡死的样子了……真是的，干么不叫醒她？他到底来多久了？

    懊恼着自己邋遢的难看模样，殊不知她这模样看在他眼里有多媚。

    「你都习惯把东西这么放着？」他瞄了瞄一片凌乱的梨木桌，带点促狭的问话间，溢满了笑意。

    瞧她平日都先把画具摆个整齐后才开始作画，怎么操起女红来，却把桌子弄得一团糟？

    不过，他倒乐见她藏在闺房里，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

    「呃……那个、那个你等等我……」忙于整理旗头，她顾不了面前那丢人的残局。

    「要我帮忙吗？」瞧她手忙脚乱的，他觉得好笑，需要慌成这样吗？

    「你帮我去找枫依回来啦……」呜，好狼狈，为什么枫依不在？

    「你先下来，我帮你。」站起了身，他牵着她下炕，领她来到妆台前。

    「你会喔？」睁着一双讶然的眸，她从镜中看到他当真执起了象栉。

    「简单的会。」

    「打哪儿学的？」她好奇不已。

    「你忘了？」看了看镜里一脸疑惑的人儿，他俊美的嘴角扬起了笑。「小时候不也曾这么帮你梳理过？」

    每年万寿节都是玩个疯癫才甘休，小小的她，每回头发乱了就一副瘪唇欲泣的样子，回府之后，他开始特意选在额娘梳妆时进房请安，戏着侍女梳头的手势，从中偷师，看了整整半年才弄懂法子，而后再聚时，他都能马上帮她整理好仪容。

    「有吗？」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当真忘了？没良心。」笑着低斥了句，他继续细心梳理，柔顺细软的乌亮青丝绕逼掌心，他暗暗期许日后将要为她梳上一辈子的旗头。

    而后不再言语，一室谧静间只剩他抚发弄丝的细碎声响，隽永得醉人的情愫流窜于他们之间，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梳好了后，她站起来，对他盈盈一笑。

    「你帮我梳头，我给你回个礼。」说着，她走到炕前，拿起方才捏在手上的料子。「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抖开未完成的棉袄，她往他身上比了比。

    「不错。」花青色的，正合他意。

    她笑得更灿烂了，收起料子，她开始收拾桌子。

    「这几天，都在忙这个？」他轻问，忆起赫穆素来与惠王府来往甚密，他不觉绷冽了脸色。她在这儿会有多大的机会跟赫穆碰头？

    没注意他倏然凝起冷峻的深眸，她不经心地答道：「嗯，还有额娘和皇阿玛的，前天才做好他们的分呢。」呼，五天内赶好两件棉袄，好累喔。

    她的答案，教他的心一沈。

    「为何不回去？」又不是非得留在惠王府才能做好的事，他想知道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这不像她，似是忘了自己的夫家，没点分寸得像个乐不思蜀的娃儿。

    「我得陪月儿……」她低声道，假装忙着整理针线，回答得好心虚。

    不是璟月不肯放人，而是她不想走，只要想起七夕那晚的失言，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不确定的事还很多，总怕彻底表明了心迹却遭他拒绝的局面。

    长居深宫让她养成了行事谨慎的习惯，却忘了某些时候，放手一搏是必须的。

    「她还没哭够？」他炯亮的眸子凝着质疑。「她那蛮性子，容得下你边做女红边听她诉苦？」会出外蹓跶就表示璟月心情已然无恙，她根本没必要继续留下来。

    「你很讨厌月儿吗？」

    「什么？」他拢眉，不解她怎地突然谈上这个了？

    「她是率直了些，可心眼儿还是好的。」她微微一笑，又道：「她没你想像的那般横蛮，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这几天我赶活儿，她也不吵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打断她的话，没耐性听璟月的事。

    「我不想看见你皱眉。」看着他纠结的眉宇，她难掩在乎他的心情。「不想……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关垂的字句，将他心胸里的不悦瞬间驱散，让他确知了她也怀着同己如出一辙的眷注。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他逸出浅笑，瞬间柔化愠色的眼眸透出了无尽宠溺。

    「当然。」被他温煦如阳的笑容所戚染，她娇美的朱唇溢满了甜笑。「你可以答应我不再皱眉吗？你可以安心让我和月儿腻在一块儿了吗？」

    软绵绵的嗓音，像极了向他讨糖吃的娃儿。

    可以的话，他会满足她一切的要求，但他心中有刺未除——

    随手挪过妆台上的一朵秋菊，他垂目端详着，淡道：「在前天，我就想接你回去了，但璟月不允，把你的青绫遣了回来，你可知她当时给我带来了什么口信？」

    她面露诧异。「我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儿……」

    看进她乌亮的大眼，他勾起微笑。「她说，小别胜新婚，要我得熬着点。」

    含蓄地，揭示着也提醒着他们原来的婚姻关系。

    「月儿……真会说笑……」她干笑了声，有点不知所措。

    「说笑？我倒不觉得。」捻下花冠，他将之簪在她素雅的鬓云上，淡黄菊瓣映得她更为清丽可人，他勾唇，赞叹道：「真美。」

    她怔愣住，心跳骤急的那刻，又听见他开口了——

    「认识璟月这么久，这是她唯一说对了的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简单几句，就让她忘却了他尚未许诺的要求，发烫的心窝，只剩下他最后说的那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    ＊＊＊    ＊＊＊

    寒露至时，百草凋零，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

    淳临向来怕冷，尚未立冬，便已在房里添置火炉，到了霜降，她几乎是足不出户了。

    不再跑到锦园去作画，她镇日待在闺房里，看看书、抚抚琴、做女红，似是又回到了从前在宫里的日子，她自得其乐，每天都过得好充实。

    祺申总于酉时来到临安居，让她在忙碌之中，也不失期待。

    「好喝吗？」

    晚膳后，淳临双手捧着瓷杯，向身旁不断倒酒的男人，投以狐疑的目光。

    「不错。」他嘴角抿出了笑意，微醺的俊眸佣懒地睨视她。「你也该喝点，能暖身。」

    「我不要。」她不敢领教，酒嗅起来是很香，但嗅久了就会觉得刺鼻，更别说喝了有多呛。

    「喝了，我保你出外跑个几圈也不觉冷。」

    「我又不是马儿，干么出外跑圈子？」

    听罢，祺申大笑起来，她真是太可爱了。

    爽朗的笑声教她也跟着开怀，挪开他指问的酒杯，她为他换上了新杯子。

    「你来尝尝我的花蜜香茶，好好喝的。」酒能伤身，还是不宜让他多喝呢。

    当她正想为他倒茶，他却一把抢过了她的杯子，将她杯中香茶一饮而尽。

    霸气的举动，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这样的「不分彼此」，他近来是变本加厉了，可她不觉被冒犯，反而觉得甜蜜。

    她一直所期盼的，终于泛现了些曙光，对于这份感情，她总算有点把握了。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做法。」

    「嗯？」

    他挑眉一笑。「听过蜜酿吗？」

    她摇首，对酒毫无一点认知。

    「那就瞧我的。」掀开盛装花蜜的小瓷盒，他把花蜜倒在杯里，再以酒混合成他口中的「蜜酿」。

    「先闻闻看。」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含笑的黑眸诚意连连。

    她依言执起了杯子，细闻之下，不禁讶道：「好香喔……」

    「喝起来还很甜，花蜜把酒的那股涩味儿都盖住了，你要不要尝尝看？」

    被他这么一怂恿，她不疑有诈，立刻灌进了一大口。

    「呃——」脸色骤变间，她瞬即发现了不对劲。

    骗人！苦的咧！

    看她瞪大双眼，捣住嘴巴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关切询问：「怎么了？」

    不晓得他在明知故问，更不知道真正的蜜酿并非如此难以下咽，她皱紧眉，满眸怨怼，哑巴吃黄连，眼下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进退两难。

    「有那么难喝？」他一脸无辜，又取定她手上的杯子干了。

    目睹他当真把「蜜酿」喝了，她又再讶异瞠目。

    那是能吞的东西吗？

    噍他毫无一点异样的脸庞，她暗自咬牙，不可能在他面前吐出来，那太失仪了，唯有认命，用力给它吞下去。

    喉间滑过一阵辛辣，她皱眉忍耐，松开手，连忙把他递来的香茶喝个精光。

    「好难喝，不仅苦，还带着些甜味儿，味道好怪。」苦着脸，她不忘抱怨。

    「喝习惯了就好。」他笑笑道，又动手为她添茶。

    「我才不要喝习惯哩……」她扁唇嘀咕，干么自讨苦吃呢？

    此时，青绫走进来报时，他们这才知道已快到初更了。

    淳临向青绫吩咐道：「快去准备解酒茶送到额驸那儿。」

    「不必麻烦了。」他又没醉。

    「不行，你明儿个会头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她坚持道，之后又向青绫吩咐了些别的事儿。

    听着她的唠叨，他不禁失笑，感觉像变成了她的孩子，要她为自己打点一切。

    「申哥哥，你快回去歇下，别忘了喝解酒茶喔。」向他甜笑道，她今天过得好愉快喔。

    「下逐客令了。」他扬起眉，半开玩笑。

    「很晚了，明儿个还得那么早起，你不怕没精神？」她反问道，小脸泛起忧色，他刚才还喝了酒呢。

    他不怕早朝没精神，只怕她不懂他对她所做的，存着怎样的心意。

    起身踱至她身前，祺申拉住了她正要推门的一双玉手，将之紧握掌心内，深邃的黑眸紧扣她娇美的玉容，他心头炽热，暗自克制着欲一亲芳泽的轻浮念头。

    「你的手怎地还是这么冰？」

    「这是老毛病，月儿说是因为气虚。」纵然并非首次被他紧握双手，可兴许他喝过酒的关系，他厚实的大掌异常火烫，烘暖了她双手，也燥红了她双颊。

    「可有进参？」

    她摇首。

    知道她怕苦，他说服道，「那股涩味儿，久了就会化成甘甜。」

    她还是摇首。

    他莞尔。「你该明白「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

    「我不明白。」拒绝接受他的劝言，她索性装傻。

    「我解释一遍好了——」

    「申哥哥！你快回去休息啦！」听他当真开腔解诗了，她差点没笑岔了气。

    她那是故意的好不好？他真的好罗唆……可她的心，却有泉涌般的甜蜜。

    「你真的很不听话。」他皱起眉。

    唉，拿她没办法，唯有去请教老孙可有什么甜的补气方子可供她服用。

    「你也没听话到哪儿去，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扬眉回敬他，她是真的担心他明早起不来。

    她又在赶人了。

    但祺申恍若充耳不闻，仍待在原地跟她闲聊。

    「方才的蜜酿，可知个中涵义？」他凝视着她，温润的嗓音透出深长意味。

    他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教她慎重深思起来，片刻，疑惑的脸容旋即转至欣喜——

    「是在比喻「兼爱」吗？」她星眸灿亮，问得好兴奋。

    听罢，他差点僵掉了和煦的脸色。

    「花蜜和烈酒是风马牛不相及之物，把它们混在一起，也就等于在发挥兼爱精神，贯彻无亲疏厚薄之不同的思想，说明万物皆能融洽相处之道，你是这个意思吗？」她猜测着，晚膳前才跟他讨论过墨学，她自然就往这方面去思考他的话了。

    该说她太好学还是太有想像力？怎么……居然能把事全扯上了墨家理论去？

    「居然让你想到了这个……」瞧她一脸天真，他微笑得很僵硬。

    到底是她太单纯，还是他太邪恶？他们的想法，怎地可以相差这么多多多……

    「还有别的有趣比喻吗？你有「非攻」的例子吗？」询问间，她的小脑袋仍忙个不停。没办法，最近正研读墨家，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思想和理论在转呀转。

    瞧她兴致勃勃地问个不停，他暗叹口气，即时敛起了想跟她解释清楚的念头。

    「下回吧，让我再想想看。」他承诺道，没看过比她更爱读书的女子。

    「申哥哥，你真好，是个好夫子呢。」她由衷道，滢澄的瞳眸写满了崇拜。

    他真的好好喔，对她这么用心讲授，哪像以前那个元师傅，翻开书就只会叫她背，一点儿都不像他那样懂得把学问融会贯通，让题目变得浅易有趣。

    突来的感言教他挑起了眉，戏谵道：「看来以后老了，我可以去当夫子了。」

    「你一定可以的。」她对他信心满满。

    他勾唇一笑。「我走了，你也早些歇下。」

    「回去别忘了喝解酒茶。」她细心叮嘱。

    临别时，他跨出门槛的步履忽地折返，转头看着她，他目光闪烁，像有话要对她说。

    眨了眨美眸，她无声等待他开口。

    「你……」举手捏了捏她娇嫩的香腮，他嘴角的笑意掠过一抹无奈。「真不开窍。」

    淳临愣住，凝睇他的眼神困惑不已。

    她什么事不开窍了？

    他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    ＊＊＊    ＊＊＊

    「又做棉袄喔？」

    百忙中的纤指略一停顿，淳临抬首望向青绫，甜笑道：「这是最后一件了。」

    「要是让皇上知道了，龙颜不悦喽！」青绫开玩笑。

    「皇阿玛不会知道的。」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瞧她一口气做了三件棉袄给额驸，手工及数量都比做给皇上的来得细、来得多就知道啦。

    「这话是对的呀。」她直言不讳，对那句带着贬意的谚语表示认同，承认自己的心思的确全盘付予了祺申。

    谈起皇阿玛，自然就想起长辈，想起长辈，也就自然想起了——

    「今儿个是初十吗？」停止了手上的活儿，她有些紧张地望向青绫。

    「对呀，是初十没错。」青绫点点头。

    「今天哪是初十？十一啦！」刚进房里便听见她们对话的枫依，不禁出声纠正。

    淳临和青绫同时惊叫。

    「我忘了去请安！」

    「糟了……你干么不提醒我？」

    「咋儿个我进宫领俸银去了呀，我以为你会知道日子……」

    「好了，先帮我打点事。」放下针线，淳临连忙吩咐：「青绫先去准备补汤，什么材料都可以，请灶房的嬷嬷决定，枫依待在这儿等额驸，他快回来了——咦？我的白玉耳坠子呢？跑哪儿去了？」她翻箱倒箧地寻着，急得要死了。

    真是的，她太大意了，竟然忘了向福晋请安的日子！

    「是皇上赐的那对吗？不是遗留在额驸那处了？」青绫提醒道。

    「是啊……」她想起来了，有回待在隆怡轩内作画，她忘了把礼物带走。

    「格格，挑别的东西送吧。」看出她欲先取回玉耳坠再去请安，枫依建议道。

    淳临立即摇首。福晋酷爱白玉，她不得不把手上唯一的白玉首饰送出去，何况那本来就是要准备送福晋的。

    「可惜了……」枫依不禁低叹，不舍那么漂亮的耳坠落在别人手上。

    随后，她们各自忙去，淳临独自出门，赶着去请安兼赔礼。

    今晨下了第一道大风雪，枝橙屋檐上仍凝着雪块，刺骨的寒冷乍临，让府中所有人都躲到屋里头去了，一片白茫茫中，只见把守各园门的侍卫，以及那道穿梭于彼园问的娇小身影。

    踩着雪地，她不停往手心呵气，步伐越来越急，实在受不了寒冷，她当下选择抄小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踏进屋里取暖。

    到达隆恰轩，她从后门步入正厅，却发现祺申和福晋正在里头谈话。

    她吓了一大跳，不好意思从帘后轻率露面，当下便决定绕回正路，从正门敲门而进。

    莲足正转，福晋的声音却飘进耳中——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纳侧室？」

    心房倏紧的瞬间，她的脑袋轰然空白，双足像扎了根似的，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第八章　盘意

    从户部街一路赶回府，祺申归心似箭，只想马上换掉一身宫服，尽快前往临安居，却没料到才踏进隆恰轩，便见福晋在此等候。

    「都下去吧，待会儿我自个儿回去。」福晋向随侍们命令道，以防隔墙有耳。

    遣退了下人，正厅之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申儿，你似乎忘了额娘还在等你的答覆。」

    「我的确忘了。」一口就承认了从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更不掩饰脸上那抹不耐之色。

    「不打紧，我亲自前来，就是要提醒提醒你。」福晋挑高细眉，杏眼含蕴愠意。「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纳侧室？」

    「准备什么时候？」祺申好笑地反问。「额娘，我可没答应过任何事。」

    「你明知道你那个不长进的阿哥又传来喜讯了，你就不能争气点儿吗？」

    「他的事与我无关，别拿来跟我混为一谈。」

    「与你无关？地位快不保了你知不知道？」福晋气恼不已。

    老王爷和祺康的父子关系向来恶劣，但自从有了嫡孙晋德后，他们的关系因此而变好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尚无子嗣的祺申自然教双亲不满了。

    「阿哥又为王府添孙，这是喜事，何必把事情想得这般复杂？」面对福晋的怒颜，他只撇唇一笑。「况且，那天我瞧您和阿玛高兴得——」

    「又不是我儿子，我高兴什么了？」有点失控地怒喊，福晋拧起的眉问尽是愤恨。「你阿玛一听见淳颐怀上了第二胎，马上乐得跟什么似的，我这个当元配的，能不跟着笑吗？」说到这里，她完全失控了，脸上只剩一片狰狞。

    「既然清楚自己的身分，就该明白陪笑是您的分内事，这会儿跑来我这儿发脾气又算什么意思？」他口气冷淡，尽管是自己的亲额娘，也受不了她的伪善。

    福晋冷笑。「你倒回去问淳临可把她的身分弄清楚了不？成亲快一年了，半颗蛋也没下过！」

    「额娘！」拧眉低吼，他无法容忍她对淳临的恶意中伤。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的事儿！她从未宣召过你，压根儿无心当你的妻子！你也不必顾忌她是最得皇宠的公主，她既是无心，你再娶十个她都不会有意见！」

    宗室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即便嫁人了也不改娇贵，若非得到女方的宣召，夫妻二人不得同房——祺申没忘掉这个规矩。

    一开始，他们本就对这桩婚事无心，宣召的问题怪不了淳临，尽管如今他想让这段婚姻变得名实相符，也非光凭他一句话就说了算的事。

    他想要她，却更想得到她的心，因此，他不急着揭露企图心，反倒耐心地逐步亲近她，也让她慢慢习惯他渐趋亲昵的举动，并适应他愈加靠近她的距离。

    他爱她，只想加倍珍惜她，不想因一时欲望或冲动搞砸了一切。

    他要她主动摒弃搁在心中的赫穆，心悦诚服地成为他的人。

    然而，福晋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纠葛，看他沈默不语，她脸色越发难看。

    「你该不会还念着那个娘子吧？」

    福晋的问话，直教隐身帘后的人儿咬紧了下唇。

    「淳颐说到底也算是你的半个媳妇，你嘴巴一定要这么恶毒？」他冷冷地道，看不过淳颐平白无故地被侮蔑。

    他生气了吗？淳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从他冰冷的语音中，感受到他隐然的怒意……

    面对同样伤人的言语，祺申护着她的心情明显比护着淳颐的激动许多——她还是不够冷静，混乱的心绪只剩惆然时，她忽略了他语中鲜明的轻重之别。

    「罢，我不跟你讨论这些。」她皱眉，不忘把话拽回正轨。「反正纳侧室的事你非答应不可。」

    「这算是逼婚了？」眯起眸，他脸色冷峻，口气强硬起来。「我也把话说清楚了，我绝不另娶侧室！」

    福晋当场翻脸。「这是你违逆不了的父母之命！」

    他扯出一抹毫无意义的笑痕，眸色冷沈。「额娘若是坚持，我的确无从反对，但我可以确切地告知你，到时候你只会看到台面上的漂亮！」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他娶了个侧福晋回来，他也不会碰她！

    「你——」不肖子！

    「额娘，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更衣，您请便吧。」无视她盛怒的容颜，也不跟她多废话半句，他站起了身，迳自转身离去。

    ＊＊＊    ＊＊＊    ＊＊＊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会被转入内室的祺申碰个正着。

    她比他早几步离去，当他们聊到淳颐的时候，她就待不下去了。

    「窃听是件不道德的事呢……」低垂着脸儿，她喃喃自语。

    骗谁呀？根本就是害怕听到他接下来有可能道出仍对淳颐念念不忘的字句……那时候，她根本就跟落荒而逃没两样。

    心情真沮丧。

    她叹了口气，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外头明明冷得教她打颤，可她却没有回去的打算，想到只要走进屋里就得对人扯开笑脸，她就觉得好累。

    一路逛到潋园，她让自己困在梅林里，缓缓穿梭于丛丛梅树间，她无心亦无花可赏，美丽的双眸，只是失神地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冰枝雪哑……发呆。

    「是和硕公主吗？」

    陌生的嗓音划过耳际，她止住步伐，偏首一望，看见一名男子正向她步来。

    「公子是？」她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

    「那木都鲁？赫穆，恭请公主金安。」确定了她的身分，他马上打千儿请安。

    淳临心中即时有了底，记得璟月曾提过这个人，是她马背上的劲敌，也是她最讨厌的男人。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公主可否为在下引路？」恭敬的请求自他唇间徐徐吐出，他炯亮的黑眸却紧盯着她，肆无忌惮地阅览眼前这张柔美芙颜。

    她不像一般公主、格格，眉目问缺了那分专属旗人的傲慢，却多了分南方女子独有的婉约风韵，似水恬淡却又不失俏丽，是教人忍不住上前好生疼爱一番的美人儿。

    得此佳人，那个祺申大抵是上辈子烧了好香吧？赫穆在心底嗤了声。

    她看了看他左右无人，不禁疑惑他进府时，怎没半个下人侍奉引路？

    「引路的小厮被王爷召去办急事，我本以为自己会认得路，但可能太久没造访王府了，因此……」他尴尬地笑了，轻眯的俊眸掩盖了里头深沈的城府。

    纵然觉得不大妥当，可他的表情恼丧又无助得太诚恳，实在教人狠不下心拒绝，淳临唯有点头，问道：「你准备到哪儿去？」

    「隆明轩。」

    她点点头，并迈步走出梅林，无声地为他引路。

    「听闻，公主跟璟月格格的感情极为要好，你们如此熟稔，想必公主定然知晓璟月看上了哪家阿哥，对吧？」

    淳临蹙起了眉，脚下步履未停，开始后悔自己对他的热心相助了。

    「公主，在下手上正巧有支簪子，若为您簪上，不知旁人看了作何感想？」

    蓦地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一直恭敬尾随的男人。「你在威胁我？」她以为这男人会因为她和璟月的交情而巴结她，谁知，这么快就在她面前撕破脸？

    「公主果然是聪明人。」他赞扬着，看似无害的笑颜底下却暗藏狠劲。

    「看来，并非没有小厮为你引路，是你自己故意要走失道的吧？」

    他只是扬唇，冷冷微笑。

    她抿唇，知道自己被设计了。

    「公主，我只要一个名字，请别为难在下。」否则，她只会为难到她自己。

    「我没有你要的名字，请回吧。」她瞥了他一眼，转头就走，却被他一个箭步抢上前，轻易挡住了她的去路。

    「再走几步就会看到守门的，您真那么喜爱我的簪子，我就马上为您簪上。」

    她开始明白月儿为何如此讨厌他了，他的确卑鄙得让人火大！

    「冒犯公主是死罪。」她冷着嗓提醒。

    「公主别忘了自己已为人妇，在下的命可没几两重，比不上您那高贵的名声——孰轻孰重，公主，请慎思。」噙着嗤笑，他寒声警告，誓要撬开她蚌似的嘴。

    「你——」她气得咬牙。「让你知道了又如何？」

    赫穆阴冷一笑，面目狰狞起来。「我会遣人打断他的狗腿，再挖掉他眼珠子剁了喂狗！」不容人置疑的笃定腔调，残暴得像已渗着血水一样腥臭可怖。

    她倒抽口冷气，被他狠辣的手腕吓倒了，单纯如她，从未遇过这么可怕的人。

    他忽地低笑起来，褪尽阴狠的脸庞恢复了最初的慈眉善目，变脸好比翻书的速度般教人傻眼。

    「公主意下如何？」连话，也变回最初的恭维调调。

    「你若敢造次，我绝不轻饶！」她强忍恐惧，他的话或许能吓破她的胆子，可同时也在警戒她绝不能泄漏半点风声。

    「公主是聪明人，怎么老是在做着些傻事？」他叹了口气，满脸惋惜，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襟前绳索。「您会后悔的。」

    语毕，她还未来得及了解他的种种言行，他已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用力抖了开来，再覆上她的肩头——他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完成了引人侧目的行为。

    出其不意的举动，杀她一个措手不及，她这才发现他手上根本没有簪子！

    淳临气红了脸，尚未扬声斥喝，她身上多出来的大氅已被人使劲扯掉，突来的力道使她整个人向后踉臆，几乎摔倒的同时，她被狠狠拥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木都鲁，赫穆恭请贝勒金安。」

    及时响起的声音，堵住了她差点吐出的尖叫。

    原来是申哥哥……知道背后有他的支撑，她绷紧的肩膀立时松懈下来，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怀里。

    「有劳贝勒。」接过祺申甩来的大氅，赫穆笑觑他额际暴跳的青筋。「告辞了。」把目光调回淳临脸上，赏心悦目之余，也顺道煽煽她夫君的妒火，一举两得。

    留恋似的视线，直教横抱于她腰间的大掌掐握成拳。

    「申哥哥……」满腔惊恐正要道出时，她回首，却看见他满布阴霾的脸庞。

    他放开了她，深沈的眸直瞅她略带慌意的眼。「青绫说你去请安了，可我到额娘那边去的时候，她却说没看见过你。」

    「我……青绫还没炖好补汤，我在潋园里等她……」她试着解释，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跑到隆恰轩去了，怕窃听一事露馅儿。

    「等青绫？」他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能让你在太冷天出门的人，真不简单。」他讽道。她怕冷怕得要死，怎会肯待在外头等人？破谎言！

    淳临不笨，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咬了咬唇，道：「我不认识那个人，刚才我一个人在梅林闲逛，然后遇见那个人没多久，你就出现了。」

    「一个人在梅林闲逛？」他撇唇，嘴角勾出冷冷的笑痕。「说得好像梅林已开逼了梅花似的。」戏谑般的字句渗着一股酸劲。

    她的话听在他耳里，无疑成了最蹩脚的谎言，谁会冒着寒冬天出外对着一列枯枝生出观赏的雅兴？更何况，她是那么畏冷的人。

    假如现在是梅开的时节，他或许愿意相信她——可惜不是，他无法相信她。

    解读出他脸上的不屑，她揪紧了裙摆。「申哥哥，我——」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打断她未完的话，他转身就走，一副听她多说一句都嫌烦的样子。

    假如她对他只有一堆谎言，他不想听。

    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疾走的步伐，他冷硬的脸色教她慌乱极了，她不死心地想上前解释清楚，奈何她个头娇小，比不上他的高大腿长，她得用跑的才能勉强跟上。

    这是非常罕见的状况，他有哪回不是跟她手牵手地走在一起？如今，他却把她抛在后头，任她独自追随他负气的背影。

    到达临安居后，祺申厉声吩咐枫依得看管好主子，别再让她独自出门，他凛冽的眼神和严肃的言辞吓得枫依直点首。

    「申哥哥……」及时拉住他的手，她下让他就此离开，小脸满是惶然的焦虑。

    掌上的冰冷教他皱眉，本能地想反握她的小手为其取暖，她却放开了他。

    把他突然锁起的眉峰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一酸，以为他厌恶自己的触碰，赶紧把手抽回，深怕再惹他不悦。

    「刚才……刚才那个人只是向我问路，他想到隆明轩去……」

    暗自强抑的怒火又再窜上心头，面对她的一再辩释，他开始感到无力了。

    「那个人，一直跟阿哥不对盘。」赫穆不可能跑到仇人的住处去吧？

    她呆掉，知道隆明轩是祺康贝勒的住处，却不晓得赫穆与祺康不和……

    直到他拂袖离去，她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干了欲盖弥彰的蠢事，她抚额呻吟，觉得头疼极了。

    ＊＊＊    ＊＊＊    ＊＊＊

    终于跟意中人重逢了，她会有什么想法？

    祺申拧着眉心，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不断揣测淳临的心思。

    已为人妇的她，大抵也只能有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吧？

    申哥哥，可以的话……不要管我的事。

    言犹在耳的话语使他心胸窒闷，想起她的谎话连篇，他就恼火，她那是为了不让他插手管她的事？

    没忘掉她当日的请求，他甚至连她当时的神情和语气都记得牢牢的，更不可能忘了她对赫穆的那份执念，这，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啧，真烦。

    举杯独酌间，响起了敲门声，他眉头一紧，不打算理会，但来人不放弃地又叩了第三、第四……直到第八下，他霍然摔杯，火气攻心之下，他大步上前开门。

    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奴才？忘了他初更后就下准打扰的规矩吗？

    猛然敞开的大门，迎来了不该于此时出现的人儿——淳临。

    他盛怒的脸庞一凛，锐利的双目没错过她正冷得颤抖的身子，他立时抢过她手上的托盘。「快进来！」还愣着做啥？不怕冻死吗？

    走到桌前放下托盘，他立即给她取来貂裘披上肩头，在她忙着呼气呵暖自个儿双手时，他直接挪起她的小手纳进厚掌间，自然而然地烘暖她的冰冷。

    「你的丫头当我在说空话了？谁允你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他眉头拧得死紧，口气难掩愤懑，瞧她在太冷天里还敢穿得这么单薄就火光。

    「她们都歇下了，是我自个儿偷跑过来的……」她讷讷低语，灵眸睨着他眉问的下快，她抽回了双手，转至桌前舀出红枣银耳汤。「你先喝了这个好吗？」

    「这种事使唤下人送过来不就得了？」瞧她，抖得把半罐汤都洒出来了。

    气归气，他还是依她之言把汤喝了。

    淳临立时焕出安心的微笑。「喝了就别再跟我生气了。」

    原来是赔罪礼？待人把汤喝光了才道出其意，她真的……很狡黠。

    虽然上圈套了，但他没半分怒意，反倒挑起眉，勾出笑痕。「我有生气吗？」

    求和的举动彰显出她对他的在乎，把他先前的烦躁释然了大半，也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并非只是他一人唱着独角戏。

    「有，你明明就有……」他眼底的笑意壮大了她的胆子，她不客气地抱怨起来。「傍晚不听我的解释、不牵着我回临安居，我这么晚了特地给你带吃的来，你还要凶我……」句句指控道尽了她的满腹委屈，他还对她冷嘲热讽哩，哼。

    「你还特地跑来教训我有多没良心。」他当她在撒娇，嗓音仍是笑笑的。

    「你知道就好……」他刚才还用吼的来把她赶进屋里呢，哼。

    看着她娇嗔的容颜，他心情却忒好，张臂拥住了她，他厚实的掌抚上了她随便乱缠的髻儿。「那汤，是你亲自做的？」

    突来的拥抱教她怔住，直到耳边响起他低沈的嗓音，震回了她的心神，她这才连忙点头。「是呀，美食能满足口腹之欲，让人吃了开心，也就消气了嘛……」

    唉，她又撒谎了，那只是她睡前的小点心啦……

    「这么怕我生气？」他沈笑，低问间，放任了长久被压抑的冲动和渴望，吻上她柔若绸缎的青丝。

    「我怕我们就这么闹翻了。」依偎在他健硕的胸怀里，她余悸犹存。

    她在他身上尝到了比惹怒额娘更为巨大的惊惧，她知道该如何讨好额娘，却不知该怎么让他消气，临寐时，她抱膝苦恼了好久，才想到了用美食来打动他。

    「咱俩都不是吵架的料，何来闹翻之说？」他笑了，她待他原是这般用心。

    确定他完全消气了，她又重提傍晚之事，重申她不认识赫穆之外，也道出了赫穆的恫吓，还不忘埋怨他当时拒绝听她解释的态度，害她被人撂了狠话也有苦说不出。

    听毕，他只问了句：「这是你第一回跟他碰面？」

    她点头。「好可怕的人……」好难想像月儿是怎么跟这种人对峙。

    「对，他是坏人，离他远远的就对了。」他顺着她的话走，并将她越拥越深。

    本以为她在惠王府小住那几天，早就跟赫穆碰头过了，还好……她压根儿忘了赫穆的模样，至今尚未认出他就是那个让她锺情多年的阿哥。

    他承认自己怀有小人之心，总不愿让她跟璟月走得太近，只怕她终有一天会遇见赫穆，然后把心全盘交予她真正的意中人，落得半点也不给他的下场。

    「临儿，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让我越来越做不成君子了。」眉峰酿着淡淡的懊恼，在那喟然低喃间，他的薄唇，落到了她的粉额上，细细啄吻。

    突如其来的亲密教她瞠目，同时从他贴近的鼻息间嗅到了酒气。「你、你你喝、喝酒了吗？」心跳得太急，导致她严重结巴。

    「是喝了点儿。」暂缓亲吻，他贴着她的鼻尖，凝视她清亮的大眼。「不喜欢的话，以后要吻你之前，我都不碰酒。」顾及她的喜恶，他有礼地作出承诺。

    「也不、不是啦……」只是光嗅着他嘴间逸出的醇厚酒气，已让她感到醺然，脑子变得有点不清醒。「要、要喝、喝解酒茶吗？」持续结巴，她还差点咬到舌。

    他醉了吗？她不确定，无法把眼前的男人跟平日的祺申联想在一块儿，他的俊容依然好看，却比平日多了分邪气，他的眼眸依旧温煦，却比平日更为炙热……

    「相比起来，我比较想吃你。」他低笑，直接道出对她的欲望。

    「嗄？」是「你」还是「梨」呀？他刚才的发音……

    「这个。」稍稍挨前，就吻上了那张呼出惊讶的傻气小嘴。

    不必再分析他方才发音的对错，他已用行动来为她解惑。

    再也不是小时候那娃儿腻着哥哥般的拥抱，他们都长大了，他以一个男人拥抱女人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双臂间，从最轻柔的吮吻到深入探进，他恣意纠缠她的丁香小舌，撷取着连她自己也不晓得的甜美。

    火热的吻扰乱了她的脉搏和呼吸，她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热情的挑逗，尝到他嘴里残留的醇酒，她不觉苦涩，反觉辛辣，他强悍而灵活的舌正戏弄着她，每一下的挺进都是他滚烫而急切的需索，她半眯着眼，醉得一塌糊涂。

    如果她推开他的话，他一定会住手的，但她没有，连半分抗拒也没有。

    她的纵容，助长他更得寸进尺的侵略，挑起他更炽烈张狂的欲念。

    「你脸好红。」轻咬她香软的芳唇，他眯眸低笑，长指挑开了她襟上的钮扣，他的大掌随即探进，握住了她诱人的丰盈，也摸索到她鼓动如雷的心跳。

    她急喘着，他的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俏颊随着他邪肆的捏揉而越发艳红，单薄的衣裳被他飞快剥落，她失措地望向他，却又被他狠狠吻住。

    她人在他房里，主导权在他手上，既是她主动前来，他就没有放过她的必要。

    恣情翻搅她早已紊乱不堪的气息，他把她的理智拌成一滩春水，双手煽情而霸道地侵占她逐寸失守的领土，他勾引她的热情，催促她的回应，当她青涩地、怯生生地学着舔吻他，他气息浓重，几乎被她逼疯，高大的身躯将她压往桌沿，铁臂圈着她的柳腰施力一提，霎时削减了彼此悬殊的高度，亦方便他更为放浪的爱抚。

    「在、在这里？」才坐上桌子，他就马上掀起她的裙摆，她吓得花容失色。

    「不喜欢？」也对，才第一回就在炕床以外的地方，实在太刺激也太放荡了。

    成，那换地方，他待她一向好说话。

    抱起她，他直往炕床走去，灼热的目光不离怀中半裸的娇躯，她的兜儿被他扯至腰际，露出足教所有男人屏息的艳丽春光，他下腹倏紧，勃发起更张狂的情欲。

    她的背才靠上软褥，他已欺身压上她香馥的身子，迅速卸除他们身上的累赘，他炙湿的唇舌、粗硬的指头开始在她身上掀风播浪，吮弄她沁香的发肤，抚摸她娇美的胴体，真切的肌肤之亲告知他——她比他先前想像的，还要甜美许多。

    「柔情似水……不，你是柔情胜水……」他低哑道，沾弄她倾泄而出的暖潮，他试着滑入一指，在她芳软的密径间辗转旋动。

    陌生的侵入带来理所当然的不适，也挟随着羞于启齿的欢愉，她有些难受地嘤咛着，他却在她耳边道尽只有夫对妻所说的床第之私，她听着，颜容滚烫似火。

    他诱哄着她，要她为他彻底绽放她最私密的瑰丽花蕊，他贴着她的粉颊，饱含情欲的黑眸觑着她动人的赧色，炽热的气息与她融和在一块儿，修长的指或轻或重地揉捻着她，他种了十年海棠，抚过了无数花瓣，都不及她的柔润可人。

    燥热难耐间，她雪肤煨出一层薄汗，被逼出了遍体红润，她头昏脑胀、意乱情迷，被他摆弄得不能自持，只能在他身下把自己完全敞开。

    颀长的身躯随即将她密密覆盖，他的坚硬抵住她的柔嫩，躁动着要深入，亢奋得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他咬牙勒住迫切的冲动，耐心徘徊厮磨，一路嗄声低哄，诱导她妩媚的迎合。

    他暧昧的挨蹭骚动着她的兴奋，却又矛盾地让她觉得害怕，眼看就要把自己交给他了，她知道自己爱他、清楚自己不悔，却不晓得……他是否也爱着她？

    一个男人可以为泄欲或继嗣而随便拥抱不同的女人，她能接受那些劣根性和理由，却希望他是因为爱着她而拥抱自己。

    她蹙起秀眉，水漾美眸泛着疑虑，无肋的神情得到他的眷注，她在他的炯视下，嗫嚅出声：「我……我不……」

    他脸色一暗，拒绝听到任何扫兴的字句，瞬即沈腰进入了她。

    不让她有考虑的时间，事到如今，他不允许她退缩。

    毫无预兆的痛楚瞬间迷蒙了她双眸，咬牙忍着被撕裂的剧痛，她抓紧了他的臂膀，指甲陷入他贲起的肌肉，晶莹的泪，夺眶而出。

    她想退后，却被他牢牢扣住腰肢，虚软的腿儿被他分撑得更开，逼迫着她更贴近他、更包容他，她泫然低吟，逃不开这磨人的亲昵。

    俊美的薄唇再次贴上酡颊，他吻着她、安慰她、占有她，搁在她腰上的大掌探进他们的交合处，他揉弄她幽柔的嫩瓣，安抚她初次的痛楚，可以的话，他不愿她受一点点的疼痛，但他无法抽身，她不知道，她的身子有多妖娆迷人。

    骇人的欢愉紧随他悍然的进出蔓延开来，她哭喊着，他却吻住了她，把她的痛喊悉数吞咽，直到她的身子不再紧绷，细腿甚至缠上他精瘦的腰身，他拽紧了腰间玉腿，开始给予她更密集的冲刺，也激发她更甜蜜的娇喘和颤抖。

    她从不知道，原来两个人可以靠得这么近，亲密得、密不可分到仿佛连呼吸和脉搏都融在一起，黏腻得再也不能分开一样……

    是真的不能分开了，走到这一步，她知道自己是如何都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心坎泛起些微惶恐，旋即又被他更猛烈的占有冲蚀，她喘着气，弓起身，皓腕抱牢他的脖子，在他粗喘着的唇问，主动印上她的深吻。

    回应她的，是他更扎实的炙吻，以及更狂乱的进犯。

    她被逼出了满眶泪水，柔弱的身躯快受不了如此目眩的火热冲击。

    「要我停下吗？」吻去她眼角的热泪，他眸里存着墨浓般的怜爱，温柔的问话与下身贪婪的掠夺大相迳庭，他尚未餍足，亟欲继续享受她销魂紧窒的曼丽娇躯，却不得不顾虑她生涩的身子是否能负荷他更多的宠爱。

    无力招架，却又舍不得他离开，这样的拥抱和缠绵，她等得太久了。

    回应他的，是她带点羞涩的亲吻，以及越加紧促的攀附。

    扬起愉悦的笑，他低头攫住她敏感的耳珠，含吮这可爱的小东西，温热的激喘连着教她羞怯的决定，一并呼进她耳内。

    大胆而露骨的言辞，烫红了花般娇颜，她咬住他狂妄的唇舌，舔过她所遗下的淡淡齿痕……

    媚笑着，应允了他的放肆。

    第九章　弃绝

    「各位好同僚，再过七天就放年假喽，喔呵呵呵……」

    庶常馆内，响起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职任修撰的宋典咧嘴笑得好开怀。

    「日子是越来越近了。」方易中浅笑回应，乐见有人主动报时又报喜。

    「汪尚书要的典礼诏书，你拟好了？」宋书泼下冷水，他高兴得太早了吧？

    「你一定要讲这种让人沮丧的话吗？」宋典没好气地看着老哥。

    「别老想着放年假，没出息。」面对自家人，损得更起劲。

    「我最有出息了好不好？我都计划好了，再熬个八年，待我攒够了银子后就辞宫回乡开书馆，安安分分地当个好夫子，瞧，多伟大的抱负。」他骄傲道，就顶着出身于翰林院的头衔，外头有的是大把白白胖胖的富娃儿在等着被他狠赚一笔呀！

    书中自有黄金屋——不就是这个道理？瞧他把这话应用得多么彻底，呵。

    宋典的话，让一旁的祺申逸出笑意。「当夫子不错，小宋，先祝你成功。」

    「乌雅大人，您也认同小的喔？」赶紧凑到祺申跟前，他喜孜孜地提议：「有兴趣和小的合作吗？您出银子我出力，来个六四分帐可好？」马上给自己铺路。

    打主意居然打到侍郎大人身上去？好胆量，真服了他。

    「有辱门风……」还损尽了工人的气节，宋书巴不得挖个洞把弟弟埋进去算了。

    「大宋，人各有志，别恼了。」方易中忍住笑意，好言劝道僵掉脸容的末书。

    「方大人此言甚是。」末典笑嘻嘻的，他学不来大哥那套「精忠报国」。

    眼不见为净，宋书干脆离开庶常馆，免得又听见混帐话让自己气得内伤。

    「乌雅大人当宫也当腻了吧？倒不如做些小生意来得逍遥自在。」

    「小宋，想当初大宋也同你一样是名从六品宫，你肯加把劲的话，说不定早就超越大宋了。」末书宫至从四品侍读学士，祺申不认为宋典的才能逊于末书。

    「我不爱名也不谋权，根本不宜当官。」当清官能捞到多少？十年寒窗换得如今从六品京宫，要唬住那些富家子弟已绰绰有余，何必进取更高官位来束缚自己？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祺申的心声。

    当初会踏足官场全为了不负父母期望，走上仕途本就非他所愿，诚如宋典所言，当官当久了，他也真的当腻了。

    官场复杂，尤其见多了尔虞我诈的阴险就更让人感到厌烦，宋典的「抱负」，让他不禁考虑将来弃官从教的可能。

    他知道淳临会支持他，而她也曾说过他是个好夫子，虽说他当下并不想做什么夫子，只想做她的夫君……

    「我说小宋啊，甭为难乌雅大人了，他官至正二品，要脱身，很难了。」

    方易中的声音，轻易打碎了祺申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我晓得呀，所以才说请乌雅大人出银子，让我小宋来出力。」

    祺申莞尔。「小宋，先脱身了再谈吧，汪尚书向来器重你，想逃也不容易。」

    「是器重还是利用呀？」无奈嘀咕，宋典终于不再烦人，迳自苦恼日后脱身之法去。

    馆内回复宁静，祺申低头继续办公，看似专心地翻着典册，思绪却被淳临的身影全盘占据。

    今晨醒来，她仍睡着，小小的脸蛋窝在他胸膛上，温驯得像只猫儿似的，平稳而温暖的吐纳呼进他心口，掀起他奔腾的心脉，搂紧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他低首吻住她的芳唇，往下肆虐的双手，贪得无厌地复习起昨夜的点滴欢爱。

    要不是侍女们陆续进房侍候，再加上她无半点苏醒的迹象，仍累瘫在他怀里，他还真想把她压在底下，再放纵一回……

    是食髓知味了吗？他不否认，那样的软玉温香很难不教人眷爱，何况，他是那么渴望得到她，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妻。

    昨夜的一切，与其说是欲令智昏，不如说是被赫穆的出现打乱阵脚，他不容许那个男人接近她，更不允许她披上那件沾染着别人体温的衣服！

    如此急于拥有她，是忿怒，也是惶恐，他承认自己想法肤浅，认为在此之后，她的心会悬上他一人，但他没忘了，在耳鬓厮磨时，她曾有过的迟疑。

    这，算是栽进她手里去了吧？他们拜过堂，可是公认的夫妻哪，他也不过是做了老早就该做的事，却又那么担忧会让她不高兴……

    离开王府后，他惦她惦到现在，想到必须丢下她独眠，他心里就不舒坦，怕她一人冷着、怕她睡不安稳，想到她那两个丫头做事并不勤快，万一侍奉不周……

    不如于午休时回去看看她？

    突地兴起的念头让他喜上层梢，然而，他的欢颜并没维持多久，稍后归来的宋书，给他带来了沈重的消息——

    「乌雅大人，听说您的夫人出事了，她人正在养心殿前，您最好过去瞧瞧。」

    ＊＊＊    ＊＊＊    ＊＊＊

    她跪多久了？

    茫茫然看着膝前越堆越厚的积雪，淳临抬起苍白的脸，仰望飞舞于空中的雪花，想不起来，这是何时开始下的雪。

    深陷雪地的双脚已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断飘落的冰雪冻僵了、也麻痹了她的思绪，但她每吸一口气，仍能感觉到胸腔泛延开来的尖锐刺痛。

    那阵痛，是噬心的恐惧。

    她一直跪着，旁边的宫人都不敢上前侍奉，任由她被白雪覆盖遍身，毕竟今非昔比，讨好她，还不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事。

    容妃腹中龙胎遭人陷害，于昨晚几乎一尸两命，皇帝大怒，漏夜追查下发现了是淑妃所为，他即时下令查封延禧宫，搜寻证据的同时，也立刻把淑妃押送宗人府候审。

    当年淳颐就是因为母妃犯下了弥天大罪而落得失宠的下场，众人不禁纷纷议论眼下的淳临，怕就要成为第二个淳颐了。

    恍惚间，她纤弱的身子被攫起，接着身上一阵胡乱的拍打，她迷惘的目光映入一脸焦灼的祺申。

    来不及拍掉的冰雪没落她衣襟里，他心一急，拉开氅衣便立即将她纳入怀里。

    「皇上不在里头。」他嗓音沙哑，心疼她的狼狈。

    「我知道、我知道……」熟悉的温暖融化了她一路强撑过来的坚强，汹涌而至的泪水迅速濡染了他胸前衣布，她哭得浑身颤抖。「我不敢去冷香楼，皇阿玛仍气在头上，我怕惹怒他，又想不到可以上哪儿去，只能在这儿等他……」

    无助的哭音扯疼他的心，收紧了臂膀，他予她安慰的力量。「事实仍未查明，淑妃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皇上。」

    额娘的名字，更迷糊了她的视线。「申哥哥，我想见额娘、我想见额娘……」苦苦哀求皆是她心底最酸疼的牵挂，她明白皇阿玛的性子，明白他会迁怒任何一个干涉此事的人，她不想拖祺申下水，但她没办法独自面对这一切，她好需要他……

    「别哭。」拭去她无法抑止的泪，他吻着她溢哀的眉心，万般不舍她这般伤心。「我带你去见她。」

    他当然也知道皇帝的性子，迁怒，是皇帝在震怒中最擅长做的事。

    他想，枫依和青绫没跟着进宫，也是淳临为她们着想到那层关系的缘故，但他顾虑不了那么多，皇帝真要迁怒的话，就冲着他来，他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    ＊＊＊    ＊＊＊

    得宠，是幸，还是不幸？

    在淑妃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还很久很久以前，淳临的心，就一直悬着淡淡的不安，因此，她从不恃宠而骄，反而待人谦厚，安守本分地度日。

    如今，她总算了解那股莫名的不安因何而生了。

    得宠，只会变成众矢之的，招来妒恨，稍不留神，就会被推进万丈深渊……原来啊，她早就洞悉了这些道理而不自知。

    买通了右宗正，顺利踏进了宗人府，当她真切看到暗房中的额娘，情绪一阵激动。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抓着门闩，她含着泪，嘶声叫喊。

    「快开锁！」拉过她的身子，祺申对守卫拧眉低吼。

    开启了房门，她冲到蜷缩一角的额娘面前，脱了毛裘就马上往她瑟缩的身子盖过去。「额娘！是我、是我……你听见了吗？临儿来了……」她泣不成声。

    好半晌，玉如才反应过来，她抬首，脸色惨自得吓人，憔悴得像苍老了十年，本剩慌惧的目眶渐现水雾。「不是我做的……我没害人……我没有……」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额娘，我相信你！」难忍哽咽，她抱紧了饱受折磨的额娘，感受她的无助、她的惊惧、她的颤抖，心碎成一片模糊的泪雨。

    「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忽地握紧女儿双手，玉如满目慌乱。「我没有害人，真的没有！但皇上不信我，他不信我！你去求他、你帮我去解释呀！」

    「我会的……」哭着不住点首，淳临心酸透，不懂双亲十几年的夫妻情，竞让额娘换来如斯下场，是她糊涂了，忘了「信任」二字，从不存在宫闱中。

    「你去呀！快帮我雪冤去呀！」站起身，玉如粗鲁地拉起女儿往外走。「告诉你皇阿玛，向容妃下毒手的另有其人！她都被打进冷宫了，我还害她做什么？」

    真正掌控她生死的，是她的男人，然而，她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额娘……」细嫩的皓腕被抓出了血痕，但她毫无所觉，看着额娘眼底凄绝的疯狂，只觉心痛难抑。

    歇斯底里的言行教祺申拢眉，上前拥住了被逼后退的纤背，他能理解玉如急于洗冤的心情，却怕她的推扯，会伤了淳临的心。

    「跟皇上说清楚！我没做过、没做过！他不能这么待我！我是他的妻呀……」

    凄厉的哭叫回荡于长空中，淳临在祺申的庇护下离开了宗人府。她掩唇低泣，在他扶持着的臂膀间，哭得怆然。

    ＊＊＊    ＊＊＊    ＊＊＊

    守在养心殿前，他们最终等不到皇上归来，却等到了瑞亲王。

    「我也白走了一趟。」看着淳临红透的双目，瑞王爷叹了口气，不由得心疼这个皇侄女。「随我回府吧，月丫头在轿里等着，咱们回去详谈。」

    就这样，他们三人一同跟随瑞亲王回瑞王府去。

    「他们验出了那是牛膝，是味补药，可服多了会流产。」报告着了解到的消息，璟月续道：「就因为有打胎之虞，所有嫔妃都避用这味药，翻查记录，连月领牛膝自煎补药的……唯淑妃一人。」因此她才被指证为私藏药材，用以谋害容妃。

    「额娘最怕苦了，怎会煎药补身？她会争风吃醋、有嫉妒之心，但危害人命之事，她是万不可能做的！」出言辩护，淳临知道额娘做不出那种泯灭人性的事。

    「宫中传得很厉害，有说是你额娘下的毒手，也有说是容妃耍的手段……」

    众人眼看容妃差点送命，也目睹她从宁寿宫的简陋小室迁回冷香楼，她输掉了孩子，却赢回了皇宠，自然落人口实了。

    「容妃不会这么做。」瑞王爷目露坚定。他与她是旧识，清楚她绝不拿自个儿的孩子作牺牲品。

    听出皇叔语中的薄愠，璟月不敢反驳回去。这些是是非非谁说得清？深宫之内，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已非新鲜事，最毒妇人心，女人狠绝起来，可不比男人心软。

    本已白皙的小脸更显惨白，淳临呆坐着，寒心极了。

    那些女人，争宠是争上性命了。

    感觉到她慌骇的轻颤，祺申握紧了她的手，知道她承受不住太多的丑恶，他想温暖的不净是她双手，还有她的心。

    「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说服皇上放过淑妃。」祺申一针见血，同时间，也让淳临狠狠挨了一针。

    「不！」望向他，她据理辩驳道：「是雪冤，不是放过，这内里定有隐情，是谁去领牛膝？是谁把药送到容妃那儿？真要存心陷害的话，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宫内领药自煎吗？只有想栽赃的人才会弄出这种失当！不要一口就咬定是额娘所为，这不公平！」她气红了眼，全部人都瞎掉眼、黑了心吗？为何非得诬蠛无辜不可？

    抹去她忿怒的泪水，他展臂拥住了她，心为她疼着，安慰着她的下甘，他温声道：「临儿，皇上听不进去的，你能想到的，皇上肯定也会想得到，但皇上选择了一意孤行就证明道理已不管用了，这时候，我们只能用方法去应付，懂吗？」

    「不要……额娘没罪，她不需要被任何人放过……我不要……」固执地、不甘地摇首，她不服……不服！

    「容妃血崩被救的那天，我也在场。」瑞王爷淡淡开口，忆起那小女人所受的苦痛，他的脸色冷了几分。「那是六月胎，最终在太医手下成了一团血肉，皇上一直在旁看着，差点气疯了。在容妃脉搏最薄弱时，他那表情，像想杀了所有人一样，幸好容妃被救回来了，不然，咱们可能会看到第二个世祖皇帝。」

    他的话，教所有人震住了。

    世祖皇帝的故事一直流传宫中，当年董鄂妃一死，他挥剑扬言要杀了所有人，若非孝庄文太后及时出面制止，所有人都得跟着董鄂妃陪葬了。

    这么说，皇帝会生出诛杀淑妃的念头来泄愤，一点儿也不为过了。

    「四皇叔的意思是……就算疑点重重，皇阿玛也要处死额娘？」颤声询问，侵入骨髓的寒意从她背脊窜遍全身，她冷得发抖，娇弱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栗起来。

    渗着请求的目光投射至他身上，他看着祺申深凝眉头，对他一再摇首，示意他该温叙其辞，但他无法办到，不想赋予侄女儿太多寄望，淑妃这场硬仗，难打。

    「临丫头，只要是牵涉此事的人都不留活口，皇上认定了淑妃是凶手就不容他人置疑，他那脾气，你我向来清楚。」

    「我该怎么办？四皇叔，我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听着他把话给说死了，淳临的慌乱到了极点。她该怎么办才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额娘冤死！

    「遵循你额驸的做法，就是求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记着，是求，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是冤了也要认了，只求皇上肯留你额娘一条活路，已属万幸。」

    ＊＊＊    ＊＊＊    ＊＊＊

    一室静谧，只有烧得通红的火炉偶尔进发的细碎声响，被烘热的空气下见暖意，反倒凝着一股僵硬的冷沈，窒闷得教人难以喘息。

    眯着鹰眸，皇帝睨视案前长跪下起的夫妇。「硬蹚这趟浑水，是铁了心要跟朕作对了？」久久不语的他，终开金口。

    「皇阿玛，淳临没有忤逆您的意思，这回是额娘对不起您、更对不起容妃，但血浓于水，她终究是我的亲额娘，是我如何都割不断的血亲，请恕我无法袖手旁观……皇阿玛，求您能从宽处置，求您能宽容以待，求您能成全临儿……」

    丢弃原则，也颠倒了是非，她卑微地乞求着，乞求她的皇阿玛能放过自己的额娘，她一直低着头，不正视皇阿玛，只怕自己的眼眸会泄漏太多的恨。

    填满心湖的除了恨懑，更多的，是怆然的悲凉。

    「成全？你额娘下毒手时可有想过这两个字？」咬牙低咆，他厉声训斥：「那样心如蛇蝎的人，你还敢护着？」白养了这个是非不分的女儿！

    「皇上，请体谅临儿的护母之心，她不过是——」

    「你住嘴！」燃起满腔愠怒，他离案步至祺申身前。「不像话的东西！贿赂守卫，带同临儿私会犯人，身为朝廷命官也敢放肆到此地步！你是执意要尝尝目无皇法的后果吗？」

    「皇上，奴才该死，理当受罚，从无藐视圣训之意，如今犯错，是罪该万死，只求皇上能对淑妃开恩，可怜临儿的爱母心切。」说罢，诚恳一磕头。

    「你以为这回朕会放过你吗？」怒目瞪视不知好歹的祺申，他扬声命令：「姚笙！傅令下去即拟诏书！乌雅？祺申行贿罪成，惩削其爵位，永不得封爵！」

    三言两语，废掉了他将来显赫的地位和前途。

    淳临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了。她不要连累他，不要……

    「皇阿玛，是淳临不好，害您生气，也害了额驸受罪……都是我的错……」哭着认错，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而她的皇阿玛，只是撇首冷嗤。

    想央求皇阿玛饶了他，甫兴此念，她的右手即被他紧紧握住；泪眼蒙胧地望向身旁同样跪求着的男人，她看到他眼中的毅然。

    「救人要紧。」

    轻若呢喃的四字却负千斤之重，他不容她为自己裹足不进，既是决定了毕力同心，就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住淑妃。

    他的坚定，支撑着她的勇气，也逼她摒除所有顾忌，她掐紧拳头，也勒紧了心酸。「额娘这回是错得离谱了……但请皇阿玛念及多年的情分，想想额娘从一而终的全心奉献，想想那个在天池水畔为您舞着的姑娘……您还记得吗？那个因为您的一句话而获得重生的姑娘，您拯救了她，也爱惜过她，更承诺照顾她一辈子……」

    试图动之以情的话连着她的啜泣，让皇帝喉头一紧，过去的山盟海誓早化成烟，所谓的承诺，也不过是为尽兴欢好而耍的手段，他从不在乎玉如会认真以待。

    他心知肚明，亏欠的何止一人？

    但他只是个男人，一个拥有众多妻妾的男人，他没办法一视同仁，更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公平，这对所有人而言，包括他，都是太奢求的妄想。

    二哥，好不容易保住了容妃就该谢神灵佑了，听我的，别杀戮太甚，就当是为你们那个不幸的孩儿积德，怀恨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本来听不进去的谏言，如今，总算烙进了他的心坎。

    要把对淳颐的忿怼延续至淳临身上吗？埋恨自己的亲骨肉，他并不快乐，这些年来，他恨着，也累着，已经筋疲力竭。

    闭起眼，他隐起所有的疲惫，最终选择了听从四弟瑞亲王之言。

    「待宗人府查明了一切，你就带着你的额娘滚出去！」冰冷的嗓调依旧无情，但赦免的意思，再清晰也不过了。

    「叩谢皇阿玛！叩谢皇阿玛！」连忙磕头，她脸上一阵悲欢交错，喜悦的泪滑进嘴里，她尝透苦涩，心仍痛着无法雪冤，但只要额娘活着就好。

    他一迳沈默着，随她猛磕着头，祺申看不下去，马上起来拥住了她，不断在她耳边温言抚慰，面前的鹣鲽情深刺痛了他的眼，黯下眸，他默然转身离开。

    ＊＊＊    ＊＊＊    ＊＊＊

    再次进入宗人府，这回，他们多了瑞亲王的帮忙。

    一直守在暗房苦等消息的玉如，看见淳临来了，干瘪的唇马上焕出欣喜的笑。

    「我可以回延禧宫了？」等了三天，她知道女儿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看着她眸中殷切的期盼，淳临咽下梗在喉间的苦水，勉强挤出安抚的笑。「额娘，咱们不回延禧宫了，再过几天，我会带你出去，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你说什么？」蓦然推开了她，玉如愕然不已。「你再说一遍。」

    暗自深呼口气，淳临望进她惊愕的眼底，水眸泛现恻隐的泪光。「额娘，延禧宫……咱们是回不去了……」纵有万般不忍，也不得不吐出实情。

    回不去？怎么会？那是她二十二岁的生辰礼物，那是皇上对她百般宠爱的缱蜷依据，那是她将终老瞑目之地……回不去了？回下去了吗？

    玉如怔住，继而脸一白，颤颤巍巍地倒了下去。「他不信我……还是不信我……」哑声低喃，她面如死灰，更形枯槁的双目只剩一片绝望。

    「额娘，今后我会照顾你、爱护你，你再也不必受这种苦……」抱紧额娘孱赢的身子，她咬牙立下承诺，发誓下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她会让额娘活得比从前更好。

    然而，女儿满满的关爱却无力抚平她淌血的创口，她只是失神地流泪，苍白的唇办不住轻喃：「他不要我了……」来得凶猛而残酷的认知，彻底击溃了她仅存的意志，她目光空洞，浑身虚软，意识混沌，只知自己不想活了，真不想活了……

    别为那个不爱你的男人心痛，别为那个无情的男人伤心，不值，千万个不值！

    好想用力摇醒额娘，好想把心底的愤恨吼叫出来，但当额娘的低泣渐渐转化成嘶哑干涩的嚎哭，淳临却只能抱牢额娘的心碎，与额娘一同垂泪。

    「额娘，你还有我……我不会丢弃你的，永不……」

    听不进女儿那掺满疼惜的许诺，玉如只是摇首悲泣，不断想着皇上的模样，思念他曾说过的话，不愿相信这个让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会这么狠心绝情……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返回延禧宫继续做他的女人，他把她眨为庶民，那跟赐她死罪有何差别？他抛弃她，就等同把她赶上绝路了呀！

    不……她不要受那样的折磨，她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临儿，咱们得离开了。」

    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转头对祺申略一颔首，举手擦干泪，她放开了怀里羸弱的身躯。　　「额娘，再熬几天就可以出去了。」抚着面前这张憔悴的容颜，她纤洁的指头小心拭去额娘满脸狼藉的泪痕。「快过年了，今儿个都十五了，枫依早就准备好了陷火，你不知道，外头焰火的花样可多了……到时候，咱们一起燃放好不？」

    美好的憧憬，欢腾的时节……玉如的心，瞬间绞成了一团。

    她还能和女儿一起过年吗？心残缺了，许多事已不再圆满了，她还能团圆吗？

    「我得走了，额娘要答应我，三餐得吃饱，别亏待自己，知道吗？」

    得不到额娘的回应，只见她失去焦点的视线落在渺茫远方，淳临揪着心，将她扶往床榻，并取来棉被围住她单薄的身子，又抱了她好一会儿，方肯起身离去。

    开启房门的咿呀响声教玉如猛然回首，看着淳临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她就要消失眼前，她的心徒地一震——

    「临儿……临儿！」如梦初醒地，她扯嗓高喊，跌跌撞撞地奔至女儿身前，她一把拥住了她，用她这辈子不曾有过的力道，使劲地、急切地搂紧爱女。

    淳临一阵讶异，直至传来她身上慌乱的颤栗，她心一拧，本能地回搂比自己更瘦弱的腰肢。「额娘别怕，临儿很快就会回来接你，很快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你要等我，咱们还得准备过年呢。」

    她的话，缓和不了玉如的情绪，反倒让她更为激动，像是害怕失去女儿似的，她拥抱的力劲毫不放松，益发紧拥的当下，承载太多凄苦的泪水，骤然决堤。

    倾听肩上号哭着的声音，淳临竭力承担额娘所有的悲伤哀苦，顷刻之间，感觉自己的心，似也跟着进裂了开来。

    「额娘不要哭、不要哭……」呜咽着请求额娘的坚强，淳临心如刀割，凌迟一样的灼痛渗进她每寸骨髓，痛得几能教人昏厥过去，但她没有软弱的权利，做女儿的无法倒下，只怕脆弱的额娘也会跟着崩溃。

    抱住了她的人，却抱不住她被绝望噬蚀的灵魂，拥抱过最后的温暖，玉如在冰冷的暗房中静待黑暗再次占蚀目眶，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那么伤心了。

    霎时觉悟，一切无关信任，也不牵涉情爱，她不过是那攀高结贵的阿玛送他的礼物罢了……都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被遗忘过、也曾这么孤单过、也曾在黑夜里茫然虚度过青春，困陷于漆黑的恐惧，被寂寞缠袭的滋味……她已经太热悉。

    哭着，也笑着，断了希冀，未了尘缘，她穷尽血泪，对命运作出最后的反抗和报复……

    第十章　崩断

    「额娘，临儿给你抱抱，你不要不开心，皇阿玛不陪你，临儿陪你嘛。」

    「临儿乖，可是再怎么样，你以后都得嫁人，不可能黏额娘黏一翠予……」

    「我不嫁了嘛，人家最喜欢额娘了，临儿嫁你好不好？」

    「小傻瓜。」

    「我才不傻哩，皇阿玛会做的，临儿也会做，我可以把做好的刺绣拿去卖，也可以把写好的书画拿去卖，咱们不靠皇阿玛的例银也能过活呀。」

    「你……你打哪儿学来的？」

    「书上都有写呀，原来很多东西都可以拿去换银子的喔。」

    「临儿，听着，你学来的本领并非用于买卖上，才七岁的小人儿就满嘴铜臭，额娘听了会伤心、会生气，你希望我这么难过？」

    「呀……额娘别生气，临儿不敢了……」

    「真的乖，就把本领学好，让皇阿玛开怀了，额娘也会跟着开心。」

    「嗯嗯嗯！我合。好好用功的。」

    「临儿好乖，你最懂事了，额娘亲亲喔。」

    「哈……临儿也要亲额娘，额娘也要乖乖的喔。」

    「我睡多久了？」悠悠张目，淳临侧卧过来，慵懒地看着守在炕床边的男人，只记得自己见过额娘后，便在回程的轿子上合眼歇下了。

    「快一个时辰了。」为她拉好丝被，祺申拨开她额前垂落的青丝，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瞅视她白皙的面容，连着三天的不眠担忧深深折腾着她，也把他的每寸心绪绷得死紧，即使已然松懈肩上重担，他心间仍为她隐隐泛着灼痛。

    「我作梦了。」

    「什么梦？」他浅笑着，眸中尽是宠溺。

    「小时候的梦。」她微笑起来，却掩不住眉眼问疲惫的苦涩。「我向额娘讨抱抱、撒着娇，她就把我抱起来，还亲了亲我，那时候……真快乐。」

    「你的模样一定很可爱。」轻抚她的腮帮子，他俯首，深邃的眸看进她泪湿的水眸。「没事的，再难熬的都过去了。」

    不由自主往他宽厚的大掌挨过去，她眷恋他掌心的温暖。「申哥哥，对不起……」闭起眼，她叹息着逸出心中歉疚，下一瞬，即被他吻住了唇瓣。

    他的吻，带着怜惜的抚慰，止住了她唇间嗫嚅的歉意，也按住了她心底连绵的不安。

    「说什么抱歉？」他横抱起她的纤腰，将她纳进怀里。「都是我该做的事。」跟他客气什么？

    冰凉的脸颊贴上他暖和的胸膛，她忘情地汲取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幽幽低叹了声，道：「王爷和福晋……一定很生气。」

    削爵，那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祺申往后所承受的压力……她可想而知。

    「我不在乎。」他握紧了她的小手，并挪至唇边轻啄。「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我不认同这话，携手同心才是我的做法，倘若今儿个出事的人换了是我，我相信……你也会在旁助我一臂之力的。」

    透尽温情的话语触动着她的心，她立即红了眼眶。「我不会飞走，只会留在原地，和你并肩度过难关。」

    她的回应，窝心极了，祺申不禁泛开笑容。「日后的闲言长语是避不了的，我不愿你对此心存歉意，别认为是你害了我，能和你共度难关，那是我的福气。」

    盈盈水眸溢满了戚动，能够嫁给他，是她今生莫大的福气了。

    淳临抱紧了他的腰身，动容道：「有夫如此，我运气真好。」换了别个，不一定能像他那样放开权势，协力营救她的额娘。

    淡淡的语调却深深慽动着他，不自禁更拥紧了怀中娇躯，他心底有说不出的狂喜，她确是把他视为夫君的。

    这时候，枫依进房送来晚膳，打断了两人的依偎。

    「起来吃点东西。」他扶起了她，并挪来裘衣为她穿上。

    双双步至桌前，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他俩抬眼一看，目光即对上撞门而进的一抹鲁莽身影。

    大口喘着气，热雾不断从青绫嘴中吐出，她一脸张皇失措。

    「怎么了？」步向青绫，淳临轻蹙秀眉。「瞧你慌张的，不会又——」

    「格格！」握紧了主子的手，青绫着急的神情透出不忍，咬牙吞下仓皇，她哽咽道：「姚爷让灵儿出宫捎来消息，淑妃……自尽了。」

    话才一落下，淳临霎时惨白了容颜，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

    乍然而来的噩耗还在她耳边轰轰作响：心坎立时被刨出一道血口，她整个人呆庄了，却仍感觉到胸口流淌开来的汩汩剧痛……

    及时上前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祺申满面惊愕，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顿时也乱了手脚。

    「不……」苍白的唇瓣颤声轻喃，她强自稳住崩裂的心神，使力挣开了祺申的陵抱，抓紧青绫的手臂急问：「是错传了对不？自尽的……是另有其人，是吗？」

    青绫只是掩面哭泣。

    「临儿，冷静点。」拉过她，他试图缓和她的情绪，内心却焦灼到了极点。

    「额娘会等我的……怎么会呢？她会等我的……」茫茫然盯着地板，她双手揪紧了裙摆，泛白的指骨一如她此际的脸色，气息越发紊乱时，她只能不断摇首，抗拒所听见的一切。「我、我进宫去接她，我现在就把她接回来！」

    念头顿起，她挣开了他的箝制便马上夺门而出，教众人措手不及。

    「临儿！」眼看她踉跄奔出门外，祺申整颗心都停了。外头正在下雪呀，该死的，她会冻坏的！

    「骗人的……额娘一定还在等我……骗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罔顾后头紧迫的叫喊，她一路向前跑，用尽所有力气推开那道惨厉的消息。

    怎么会？怎么会？额娘还要和她一起过年，并将要跟她一起生活，怎么会？她不信！

    「站住！临儿！」拧颜咆吼，祺申追赶过去，终于在园门前逮住了她。

    「放开我！」竭力挣脱他的缠扰，她抡起粉拳，哭着捶打他。「我要进宫！额娘还在等着！她还在等我回去！你走开！别拦我……」她吼着、叫着，泪如雨下，从未如此歇斯底里过，也从未如此肝肠寸断过……

    「她死了！」抓牢她不断扭动的肩头，他往她耳边重重地、不留情地宣告着：「她没有等你，她自尽了！」狠下心，他要她认清额娘的死讯，宁可她面对残酷，也不愿她沈溺于幻想中，那只会徒增她的痛苦。

    斩钉截铁般的肯定字句砍掉了她唯一的、薄弱的祈望，也止住了她狂乱的哭喊，她紧捏的双拳从他胸前缓缓滑落，恸绝的目光涣散开来，惨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死了……死了……」淳临怔怔地咀嚼梦魇般的事实，冻结了泪，却封不住淋漓的残忍，蓦然冷静下来的肉身触及到黑夜凛冽的寒意，她瑟缩起来，如进冰窖。

    额娘……她的额娘，自尽了，从此与她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她的心，像被人挖了一个洞，长久强撑的一份坚持崩塌了，彷佛所有的力气也接着从她身上抽离，教她连哭喊伤心的力量都讨不到。

    昏厥袭来的那刻，她彻底放弃了抗衡，颓然倒下，她合上泪眼，关闭知觉……

    也锁起了所有悲怆。

    ＊＊＊    ＊＊＊    ＊＊＊

    就在他们离开宗人府不久，玉如于暗房中咬舌自尽。

    有冤不得伸的委曲求全、不惜舍弃所有的卑屈求饶……她的死，让一切成了最可笑的牺牲。

    披散着一头青丝，淳临拿宣纸当枕头，半张脸枕在纸上，面容苍白如雪。

    「格格，我扶你到炕上歇着好吗？你这样会着凉的……」

    隔绝了所有关切的声音，她睁着空洞得近乎死寂的双眸，一迳懒洋洋地趴在案头，像尊最美丽的白玉娃娃，精致无瑕，却了无生气。

    当她从昏厥中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旁人预料的伤心欲绝，她不哭，也不闹，甚至只字不提玉如的名字，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让那夜传来的噩耗成为一场梦，一场醒来就不再追忆的梦。

    面对这样的淳临，青绫和枫依皆是忧心忡忡，半个月过去了，她们安慰过，也劝导过，但只得她木然的视线和持续的沈默。

    就在她们束手无策之时，祺申回来了，向他交代过事宜，她俩便福身退下。

    看着案前一动也不动的人儿，他眸光深沈，不禁忆起那个总于案头忙碌书墨，却会在他进门之后，立即回首嫣然一笑的淳临……他的气息，陡地紧窒起来。

    没了从前的开朗积极，如今的她消沈度日，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步向案桌，他直接横抱起她，怀里日渐消瘦的重量让他的心拧扭成团。这些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常在梦中啜泣而眠，白天流不出的泪，就在更深人静时被她放肆宣泄，只有他明白，丧母之痛是如何狠狠折磨着她。

    不哭不闹，并不代表她不伤心。

    她的泪落在他的胸口，像烙铁般烫进了他的心房，他只是单纯地抱着她，已能体会她彻骨一样的沈痛，紧搂住这娇小的人儿，拥住她的心碎与苦痛，他在心疼之外，更多的，是不舍。

    不舍她孤独伤心，他却只能时刻偎随在侧，默默给予她全盘的关注和温暖。

    「待会儿想吃些什么？」抱着她坐上炕，他抚上她冰凉的雪颊，温声轻问。

    往他宽硕的肩膀寻着最舒适的位置，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间，乏力地摇首。

    他也不勉强她，就让她的晚膳继续暍清粥，那是她唯一能咽下的东西。

    然而，他接下来所做的事，却在勉强着她。

    「该下土了。」

    低沈的嗓音撞进她平静的心湖，掀起了粼粼波澜，她轻闭上限，绝不让情绪崩出那道结着血痂的伤口，可是，疲惫仍像洪洪江水般，深深席卷着她。

    她好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了，反正，她什么都做不来、管不着，那些不由人的事啊……任凭她付出再多，也换不来她想要的结果……

    「临儿，淑妃是时候下土了。」他往她耳边明确道，事情已无法再拖下去了，进不了皇陵的遗体正等待她的一句话——皇上让她决定淑妃的葬身之地。

    堆叠不休的苦痛，瞬间痛痹了她四肢百骸，忍着就要呜咽出口的酸涩，她咬牙，螓首离开了他的肩膀。她推开他的怀抱，一心只想赶快埋首被褥中，逃离他催促的声音，却被他困锁在坚定的臂膀间，逼迫她作出决定，也这使她面对痛苦。

    「临儿。」祺申轻唤着她，厚实的大掌捧着她惨白的脸容，炯亮的视线紧拙她急欲闪躲的疲乏瞳眸。「那是你的亲额娘，你不能放着她的遗体不管。」深知她的疲惫，但他无法再顺应她的沈默，更不能再继续放任她对淑妃的不闻不问，她有逃不掉的责任。

    带着训意的话，崩裂了她连日反常的平静，也让她的满怀悲愤，骤然决堤。

    「我不能放着她不管……」缓缓重复着他的话，淳临勾唇，绽出凄绝的笑痕。    「是啊，我管了，然后呢？」她抬眸，表情嘲讽。「然后她却把我抛下了！你还要我怎么去管？」丢失了所有冷静，她怒喊着问他，两行清泪却潸潸滚落。

    「她是你的亲额娘——」

    「我恨她！」尖叫着打断他所有的言辞，她双眸迸出火光，把先前所压抑的愤懑全数释放。「我恨她恨她恨她恨她——」她疯狂地、不停地叫着，额娘的脸容却在心问徘徊不休，崩了气，哑了嗓，她掩面，崩溃号哭，心神俱裂。

    每一声恨，只换来心坎更剧烈的刺痛，她不懂，为何狠心绝情也会这么痛？

    失控的哭嚷敦他凛容，抓紧了她的双腕，他的黑眸紧盯着她怨恨交织的泪眼。

    「你可以恨任何人，就是不能恨你的额娘！你能忘了她的罔极之恩？」

    「她一直在利用我！」剖开了被她刻意潜藏心底多年的事实，她泪流满面，就像亲自拿刀割着自己的血肉。「她只爱她自己、只爱她的男人！她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忿怒的指控排解不了她的恨意，反倒狠狠刺伤了她自己。

    从小，她便深深依恋着额娘，为了得到她的关爱，她好学、勤奋、讨喜，生于宫闱，她比谁都要力争上游，然而，努力进取并没为她带来所预期的母爱。

    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在额娘眼中，只是颗棋子……

    「真的不爱你、不要你的话，她何苦帮你贿赂精奇嬷嬷？」低叹间，祺申以拇指拭去她断落的泪珠，道出了她所不了解的事。

    精奇嬷嬷是公主府内的最大管事，受皇帝之命执掌府中事务，同时也照顾着公主日常起居，其职责等同公主的另一个额娘。

    她怔愣住，在泪眼蒙胧间，苦看他严肃的脸庞，一时难以明白他的言语。

    「你没发现精奇嬷嬷从不过问你的事？」解读出她眼底的迷惘，他这才明了原来她并不晓得那些内情。「淑妃忧心你进府以后会被嬷嬷欺诈，因此她先行收买了嬷嬷，倾尽所有去讨好嬷嬷，就为了能让你在这儿过着平安自在的日子。」

    难怪……嬷嬷从不管束她的行为，就算她镇日往锦园跑，嬷嬷也没拿封建道学那套来训诫她，别的公主要见上夫婿一面，都得撒财求嬷嬷通融，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那样随意进出闺房，不需遭受每个公主都必然体验到的恶意敲诈。

    从不知道额娘在她背后做了那么多，以往，她以为那是自己运气好，能碰上一个讲理的精奇嬷嬷，谁知道，原来这一切的顺利，全靠额娘的妥当张罗……

    「有这样疼爱你的额娘，你还要恨她吗？」他轻问，在她恍然了悟的泪光中寻到了答案，稍微让他安下了心。

    「我不懂……」她摇首悲泣，抹去怨恨的滢眸只剩一片脆弱的茫然。「既然疼爱我，为何又抛下我？我不懂，真的不懂……」

    无法接受……她至今仍不能相信额娘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弃她，她不放弃她，可她，却先放弃了自己。

    把她的泪容按进揪疼的胸怀里，祺申深深叹了口气。「临儿，别去探究额娘的做法，我们不是她，没办法理解她心中所想，你只要记得，她是如何疼爱着你。」

    听罢，淳临心口苦透，释怀了恨，更深切的悲怆却汹涌而至，她放声痛哭着，在他稳固的臂膀间哑声低泣：「我不恨她……我爱她，好爱好爱她……」

    爱之深，恨之切，她并不愿恨自己的额娘，就因为爱得太深太深……深到无法承受她把自己赶上绝路的自毁行为，更不能体谅她狠心抛下自己的决定，才会选择拿恨意来淡化哀痛、麻木情感，并企图以满腔的愤懑，淹没自己全盘的爱。

    体会到她的爱母之心，祺申为她心酸，她所做的从不为个人荣耀，争取皇宠，建立地位，也只为淑妃一人，可见额娘的自寻短见，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和伤害。

    「是我不好……明知道再也不能侍奉在侧，就该给额娘留个心腹……我怎么没替她想到那一层？」哽咽自责，她泪流不断，心中盈满了苦涩的懊悔。

    纵然出阁了，额娘仍为她设想了那么多，反观她，出阁以后就没再为额娘做过半点事……

    拥有这样的女儿，淑妃实在不该抛下的……他暗忖着，为她心疼得不能自已。

    「别胡思乱想。」扶趄她的螓首，他看进她痛苦的泪瞳，狠狠拧紧了心弦。「即便安置了心腹也不尽然如你所愿，宫里的诡谲多变，你比我更清楚。」此刻，他不禁庆幸她早已撤离那块是非地，光想到她有可能面对的险境，已教他心惊肉眺。

    紫禁城内遍布教人猝不及防的状况，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生存本就不易，淳临明白那都是难以防范之事，但深重的愧疚仍围绕心问，把她压得难以喘息。

    「答应我，不管有多伤心，也得振作起来。」他吻吻她湿润的眼角，黝黑的眸子泛着怜爱。「看着你颓丧度日的模样，你知道我有多心痛？额娘也不乐见你如此放弃自己，真的爱她，就该更坚强地活下去，别让她走了也要操心着你，懂吗？」

    「对不起……」被他温暖有力的胸膛所拥抱，她哭着，不想这般软弱的，却又难以自制地要依赖着他。「我只是太难过了，我连额娘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她不敢想像，不敢想像额娘是怎么孤独地死去……她只盼能陪她走上那段路，只望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能在旁侍奉周全，让她不至于那般寂寞地离开……身为女儿，她连最基本的孝道也没尽到。

    「临儿，你还有我。」搂紧了怀里柔弱的娇躯，祺申低沈的语音透出安定人心的力量，耐心抚慰她丧母的伤痕，亦承诺他绝不离开她。

    含泪闭目，她枕在他的宽肩上，耳畔仍绕缠着他怜惜的声音，身躯仍与他的温暖相贴依偎，但她的内心，却依旧惶然不安。

    是心底那道缺口蔓生出的藤藤伤痕，让她忘不了、也挣下开苦痛，想态意倚赖，想就这样躲藏在他的羽翼之下，却又有挥不掉的重重阴霾侵吞她的思绪……

    同时，也崩断了她全盘的信心。

    终曲　拥抱

    年假尚未结束，祺申便已卸下官服，抽身官场。

    与他交情甚好的同僚无不扼腕，但也庆幸皇帝只将他革职，毕竟削爵最严重的惩治可至流放边疆，皇帝待他，是极大宽容了。

    闻风而来的宋典，对昔日的左侍郎大人并无半句慰问，只急急重提开办书馆之事，瞧他那副热切的模样，宋书和方易中哭笑不得。

    在宋典的怂恿下，祺申略一思量便颔首了。

    再也不是当官食禄了，他也得做些事才能好好度日。

    可在外忙着书馆的事，他的心却逗留在府第里，那里有他惦挂着的人儿。

    隆冬方过，宫中传来查明谋害容妃真凶的消息，竟是众人意想不到的陶嫔，她先遣仆假充淑妃之名往太医院取得牛膝，再趁宁寿宫防守不严，换掉了容妃的安胎药。除掉容妃，也一举除去旧宠淑圮，其卑劣及狠毒使得皇帝怒涛震天，顾不得陶嫔乃户部右侍郎之女，皇帝即时下旨赐予白绫，陶嫔绞缢而亡。

    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他携着淳临进宫安排运送淑把遗体之事，却见皇帝早在里头焚香。

    父女相见，不复以往的笑语亲昵，皇帝一迳沈默着，她也不开口感恩皇阿玛揪出真凶来还额娘一个清白，只冷冷地告知他，她决定了让额娘安身于故乡。

    旁边的太监皆为她那近乎无礼的态度捏一把冷汗，但祺申知道她失去了额娘，已不在意失去更多了……包括皇帝的宠爱。

    办妥丧事后，她也不再沈溺于悲怆中，并把生活导回了正轨，他知道只要淳临愿意，没什么可以难倒她，包裹在柔弱的外表下，她有令人折服的强韧性子。

    时间紧促的关系，致使他们无法亲临浙江挑选墓地，这是她的遗憾。

    「以后每年年假，我们都下江南拜祭额娘去。」

    当他这般承诺时，她只是垂目浅笑，不直接回应他，素手握住了他的大掌，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她感激他为额娘奔走张罗、劳心尽孝，仅此而已。

    感觉到她那淡淡的疏离，他更看出她对自己筑起了心墙，不再让他轻易捉摸她的心思。

    隐约地，祺申意识到她对自己的不信任。

    「额驸爷，那个……格格已经歇下了。」

    阻挡欲进园门的男人，青绫一脸为难。

    这是淳临的意思，再也不让祺申随意进出临安居。

    「歇下了？」祺申皱眉，才酉时就歇下了？难不成……病了？

    他目光一凛，二话不说就立即越过青绫，直闯淳临的闺房。

    欸？青绫傻住，回过神时，她转过头，只见他人已推门而入。

    急促的步伐越过外厅，转瞬便已来到寝房，他敞门，却见淳临正坐在桌前，专心做女红的模样。

    「我以为你抱恙了。」

    步近她，他的黑眸紧扣住她微讶的清丽小脸，掐紧了双拳，他忍住了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

    从愕然中回神，淳临没料到他连门也没敲就硬闯进来，顿时慌了手脚。

    「我……若抱恙，会请卜太医过来，申哥哥别操心，我会把自己照料好的。」

    勉强掀唇，她放下了手上的活，自梨椅站起，主动拉起他的手。「申哥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反握她的小手，他将她的纤柔紧紧包裹掌中，暗付着，这辈子不可能放开这个女人。

    熟悉的温暖从他掌心蔓延开来，有别于以往的细腻窝心，如今，她只觉心坎酸涩，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回的温暖，几乎逼出了她的满心不舍与泪水。

    按着她的话，他与她并肩而坐，深邃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而她却低垂着脸，不肯看他。

    「我听府里的丫头说，她们会把闲时做好的绣活送到外头的布行卖去，我也想试试看。」

    「你不必做这种事。」祺申皱眉。堂堂一个和硕公主有必要这么委屈？

    「其实很多格格出嫁了以后，都会这样干活帮补。」毕竟长年受尽嬷嬷的压榨，她们纵使无奈也得出卖劳力维持生计，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你有需要的话，大可跟我说，我不容许你这么做。」霸道的言辞渗出了薄愠，他脸色极为不悦，不懂她有必要为了那点银子操劳吗？她想要的，他都能给她。

    「我不想依赖你。」抬起脸，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我连皇阿玛的例银都不想领了。」这些娇生惯养的日子，她过腻了，也活怕了。

    祺申沈默着，思索她语中的深意，渐渐绷紧了心弦。

    「可以的话，我还想把书画送去书坊试试，这都是我小时候想做的事，额娘曾恼过我的想法，认为我满脑子都是铜臭，但仔细想想，谁不靠劳力换取所需？我想做的，不过是最平凡的事。」

    额娘走了，她再也不必顾虑些什么，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她一直难求的福气。

    「除了针绣和书画，你还想做什么？」他问道，想了解她的全盘想法和计划。

    明白她想活得更积极更有意义，但，为何他心却有隐隐不安？

    抽回自个儿的手，淳临站了起来，而他也跟着趄身，随她纤丽的身影往书柜迈去，当她回身时，他手上多了本书册。

    紧盯着那早该交还的册子，她唇边犹挂着一抹浅笑，视线却不争气地模糊起来。「我都整理好了……」如此一来，就能断去所有牵绊了吧……

    看不见她水眸里的复杂情感，但祺申还是能瞧出她想跟自己划清界线的心意。

    「不再帮我绘图了？」艰涩地问出口，他忽尔觉得愤怒，整张俊颜转至铁青。

    即时摇首，淳临好怕自己会反悔当初的决定。「往后……咱们大概都很忙吧，你要顾着书馆，还要照料锦园，而我——」

    「我可以不要锦园。」冷硬地打断她的话，他的冷静和耐性濒临瓦解。

    这就是她今后的计划，他听懂了，而他将不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生活可以没有他的存在，更甚至，她要把他彻底摒除于她的生命外。

    揣测而来的心思，教他恼怒得几乎掐碎了手中的册子。

    敛下的眼睫始终不教他目睹自己真实的情绪，她难堪着、静默着，首次跟他相对无言。

    窒闷的空气横陈于他们中间，片刻，他放弃了与她僵持，道：「临儿，我不是皇上。」

    一语戳破了她心底最大的隐忧，她苦笑着，泪，早爬了满腮。「申哥哥……我很感谢你陪我走过那么难熬的路，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他的无声偎随是她在那段时日里的最大支柱，但她明白不该倚赖，愈是沈溺，便愈教她惊惧失措，她不愿让自己……惶惶活在离不开他的日子里。

    她的由衷感激登时惹来祺申的狂怒，他霍地甩掉册子，一把攫住了她的柔荑，拥抱的力道野蛮得几能揉碎了她。

    「你对我只有谢谢两个字？」难以自制的忿懑摧毁了他的理智，他怒红的双目有着狼狈的难堪，早被她一再疏远的态度拉扯得心撕魂痛。

    失控的盛怒，伴随而来的是淳临凄楚的哭音。她推拒他的怀抱，想逃离他的掌控，不愿再对他有所眷恋。「不可以的……你我皆心有所属，不可能的……」道尽了言不由衷的同时，心间溅起的碎裂之声，皆化作她疲弱的啜泣。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吗？」像被人痛揍了一拳，他嘶哑的嗓音藏匿着抑压的痛苦，直想把她心上的男人狠狠抹掉，却又无法将护恨迁怒至她身上，他做不出伤害她的事情。

    她的心好酸好酸……回不去了，她疲惫得连最初最单纯的关系都不想要了，强求不来的事，不管她花费再多的力气也只得徒然时，她只能选择放下执着。

    「我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了，我不要像额娘那样，被承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被抛弃的下场，你知道皇阿玛的无情让我看了有多寒心吗？」淳临哽咽着道出心底的忧惧，换作从前，她不会那般在意他是否只爱着自己，总想着只要他待自己好，便已心满意足，是额娘的前车可监，告诫她绝不可把心付托在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得不到他的满心爱恋，她没信心也没办法跟他安稳地走下去，白头偕老是她的心愿，但若然他不能独锺她一人，那么，她宁可把一切放弃掉。

    「我说了，我不是皇上，我绝不可能抛弃你！」

    他明白她的恐惧，怕他要了她，日后会像她皇阿玛那般反悔誓言，她太低估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祺申弯下身，与她泪痕交错的小脸平视着。「临儿，我真后侮当初对你讲的那些鬼话。」假如不是他先坦然一切，她也不会对他剖白所有。

    爱上她，是他当时始料末及之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免除了那些枝节，他们是可以很幸福地走在一起的。

    眨动泪眸，她凝睇他眼中的苦涩，不解他的话。

    轻柔拭去她的泪珠，他炯烈的黑眸深看她漾着惑然的水眸。「若知道我会有爱上你的一天，我不会在那天告知你关于淳颐的事。」

    那天的互敞心事，成了他们今日的绊脚石。

    「你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心湖泛起了暗涌，她却不敢再对他抱有希冀。

    「我爱你啊，临儿。」教她震慑心魂的字句连着他灼热的气息，一并拂上她颤抖的朱唇，他俯首吻上去，却被她偏首避开。

    撇首的那刻，只有她自己听见了芳心沦陷的声音。

    「那淳颐呢？她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她难掩芥蒂，那是她一直不允许自己去计较的问题，但到了这节骨眼上，要不计较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没有你的话，我会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爱她。」重新攫回她的身子，他把她紧紧搂住，不让她再逃离。「我遇见她的时候还很年轻，对她是一见倾心，然后我同情起她的过去，可怜她当时的处境，但那不是爱情，只是一时的见义勇为罢了。」

    如果真的爱淳颐，当年一听说她离开京师了以后，他就该不顾一切地出外追寻她，但他并没这么做，只是为她终于摆脱了苦困而松口气那般简单。

    「那么你对我，也只是一时的怜惜罢了。」困在他温热的胸怀，她按捺不住翻腾的醋意，不想被他轻易唬走了芳心。

    「我承认我以前很幼稚。」她的质疑教他头痛，唯有想尽办法解释。「后来阿哥把淳颐找回来，他也终于懂得该如何爱惜妻子，眼看淳颐幸福，我能宽心以待，也不再干涉她的事，唯独是你，明知道你不必依赖我，甚至还打定了主意要独善其身，可我却不甘心就这样放开你，我要你做我的妻，这辈子唯一的妻。」

    直至遇到淳临，他才明白过去对淳颐的情感有多单薄，淳颐的楚楚可怜能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但淳临的明媚开朗，却足以融掉他整颗心，他与她每天贴心地相伴相随，那份蚀心的思念和眷爱，如何能跟那种短促的迷恋比拟？

    淳临，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女人和爱情。

    被他诚挚的深情打动了心窝，也润泽了眼眸，淳临悄然落泪，首次尝尽喜极而泣的滋味。

    「相信我好吗？」道出了几近卑微的乞求，他知道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也希望她能把信任交付给自己。

    她相信啊，他对淳颐真的出于纯粹的正义戚，她明白呀！

    她抬起脸，滢滢泪眸凝望面前这张俊秀的脸庞，这个教她从小便已深深倾慕的男人……

    「申哥哥……」

    「别喊我哥哥，我根本不把你当妹妹。」他的额抵住她的，觎着她泪湿的大眼，他叹了口气，老早就想叫她去掉那无谓的称呼。「你我拜过天地也喝过交杯，更有了夫妻之实，你还能把我当哥哥看待？」

    「交杯？」轻蹙秀眉，她一脸茫然，记得新婚夜压根儿没跟他喝过酒呀……

    「有，后来咱俩喝了。」她无辜又迷糊的模样儿撩起了他的情欲，他挨近吻上了她，倾尽柔情去魅惑她。「忘了那杯蜜酿？」贴着她娇美的唇瓣，他低嗄问。

    那杯……教她差点失态吐出的东西？

    淳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狡诈的男人！

    于她失笑间，他的吻迅速得寸进尺起来，在喘息的空档，她及时捣住他的嘴，想对他坦承之前所撤的谎言，却又被他拉开小手，再次俯身霸道地吻着她。

    这回，她无心抗拒了。

    主动环抱着他，她欣然承受他的眷宠，本已干涸的心湖被他充沛着甜蜜，她不再害怕被他操纵身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同样也能驾驭他的情感。

    缓下亲吻，他眸色深合如潭，再吻下去，怕就要把她弄到床上去了。「看来，你也喜欢我的。」勾动笑痕，他很高兴发现她对自己并非无动于衷的。

    默然无语，她只是动容地再次环抱他的腰身，把脸挨贴他胸前，倾听他沈稳有力的心跳，在他怀里悄悄牵动唇角。

    不明她内心欢喜，他以为她仍忘不了赫穆，不禁低叹道：「临儿，我不逼你忘了那个人，可是……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晓得他有多嫉妒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但他不想胁迫她接受自己，只想好好珍惜她，因此，他可以容忍她怀有贰心，只要她记住自己的身分便行。

    「那咱们一同努力。」低首握住他的大掌，看着他厚实的掌心把自己包裹其中，她微笑抬颜，眸中有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应该能办得到的。」

    「一定能办到。」紧窒的搂抱彰显出他激切的狂喜，只要她肯携手相随，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晓得的男人！

    时近傍晚的初春犹带几分凛寒，但此刻窝在他怀里，手心与他紧密相贴……淳临一迳盈笑着，丝毫不觉冷。

    期盼已久的幸福，便是他亲口认定她为其发妻，此生下贪别的，她如愿足矣。

    遗章

    两年后

    春光明媚，海棠正盛。

    挽香亭内，两名美妇正逗着甫满一岁的小娃儿玩，愉悦笑语恰如园内花香，连绵芳郁。

    「辰儿长大后定是个俊哥儿，你可得好好调教他，别让他变成那些四处哄骗姑娘的浪荡公子哥。」轻戳晋辰的粉颊，璟月玩笑道。

    淳临失笑。「你就不能说点有意义的话吗？」

    「唉哟，老是说什么「瞧这娃儿生得龙眉凤目的，将来绝对成材呀」的话，你听不腻呀？」她嘿嘿笑，忍不住又伸手逗了逗晋辰。

    「月儿，待你做了额娘后就知道即便是些客套话，听了也会开心的。」没有当父母的不爱听人夸耀儿女的言辞。

    「有机会再说吧。」噘了噘朱唇，璟月突然凝起了眉心。「福晋到现在还会为难你吗？」方才进府时，她听见了下人的闲言闲语。

    自祺申被削爵以后，福晋气翻天了，更认定是淳临害得一家黜降官爵，每每于她请安之际说尽冷言冷语来泄忿。

    「还是老样子。」提起婆媳关系，她不禁苦笑。「申哥哥昨天才叫我别再过去请安，说去了也是自讨苦吃，但福晋是他的额娘，也是我的额娘，不去怎成？」

    「既然祺申都开口要你别去了，你还请什么安呀？福晋不会领情的。」

    「我只是想尽好本分。」而且，她也不愿再落得不孝公婆的骂名。

    「你已经尽好最大的本分了，娃儿都准备要生两个了。」

    淳临微笑起来。璟月进府后就马上帮她把了脉，确定她怀上了第二眙。

    「真希望是个女娃儿。」她内心雀跃，欢颜尽是一片期盼。

    「欸，我问你，真不打算跟祺申坦承那些谎话了吗？」璟月好奇一问，毕竟孩子都要生第二个了，她还瞒呀？

    「我不打算跟他说了。」

    「你还真能忍，换我早憋不住了。」她是一根肠子直到底的人，藏不住话。

    「只是个小误会，何需多作辩解？」轻笑着，她盈满笑意的美眸闪着慧黠。

    她是故意要让祺申抱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好让他多疼宠自己，璟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诡计。

    果然是从「紫禁城」里养出来的女儿，用计有够诈的。

    「也对，只要你高兴就好。」璟月笑笑的，管祺申去死咧！

    两人笑谈至酉时，璟月识趣地离开，知道祺申是时候回府了。

    抱着早已熟睡的儿子进入隆怡轩，淳临把他小心安放于炕上，未几，便听见外厅传来了脚步声，她泛开笑容的同时，娇小的身子即被拥进了宽厚的胸膛，熟悉而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她耳根一阵酥麻。

    「你果然在这儿。」从后搂紧爱妻，祺申贴着她白嫩的耳珠，低嗄细语。

    按住身上不规矩的大掌，她灿笑回眸。「我有话想问你。」

    挑起剑眉，祺申笑得邪佞。「来，先坐上来，问什么都可以。」说着，就要抱起她加以轻薄，她媚笑推拒，骂他不正经，他干脆吻住了她，矫健雄躯轻易把她压进了被褥。

    「我真的有话要问你。」抓紧他正解开襟上钮扣的长指，她脸红着，嗔睨他眼中赤裸的情欲。

    「啥事这么重要？」贴着她娇美的脸蛋，他放肆地笑，按捺不住，又往她香馥的脖子孟浪吻去。

    「我问你……你真的不在意削爵的事？」

    抬头看进她眼底的自责，他拧起眉。「额娘又让你难堪了？」他温润的嗓音跃起了恼怒。

    她摇首，滢眸泛起淡淡不安。「我一直让福晋不悦，我怕……终有一天，你也会受不了……」

    「临儿，你似乎忘了我说过的话。」扶起她，他将她拥进怀里细腻安抚。「能跟你度过那道难关是我的福气，我从未在意过削爵的事，以前不在意，现在也不在意，将来更不会在意，削爵了又如何？我丢失的不过是个爵位，又不是丢失了你。」没什么比她更重要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就算被罢黜宗室也甘愿。

    淳临下语，只是用力抱紧自己心爱的男人，心头有炽烈的感动。

    当初选择执意嫁他是对的，那场攸关终生幸福的赌局……她终究是赢了。

    「还有，你可知削爵也有个好处？」捧起怀中玉容，他俯首偷了个香。

    「什么好处？」笑着闪躲他热情的索吻，她又红了娇颜。

    「绝对不会有人跟你争夫君。」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失去权位的男人？少了福晋那些无理的催婚，他耳根清静不少，反倒因祸得福了呢。

    「那么……」暗自窃喜，她抬眸笑戏他俊逸的脸庞，忽而挨前，突袭一样地吻了下他唇心，她甜滋滋地命令：「你就要更心无旁骛地宠我喽。」

    「我会更专心致志地爱你。」他朗笑，跟她玩起偷亲的游戏。

    所谓幸福，不过如此。

    「申哥哥……」她轻唤他，圈围住他脖子的双腕把他轻轻拉下，香唇贴上他的耳朵，准备告知关于他俩的喜事。

    祺申苦笑，为她仍改不掉「哥哥」这两个字。

    他仍不懂那个中涵义，于她而言，「祺申」是别人家唤的名字，「申哥哥」才是她独个儿的，只她一人才能唤的名字。

    他不懂的，还有更多更多……

    或许，有那么一天，当他俩皆白发苍颜，眼睛迷糊了，耳朵也不灵了，她将附在他耳边，把所有心事都告诉他——

    过尽千帆，由始至终，她只恋他一人。

    番外

    番外之一    <缕愿>

    冬临。

    风雪骤停的晌午，天色仍是一片灰蒙，檐上层层银霜猝然抖落，于甫出养心殴均男孩脚下，绽出片片碎裂冰花。

    「贝子当心哪！」紧随男孩的老太监躬着身，回头即拧眉向殿外宫人吼道：「还不快清？」等会儿皇上就要摆驾慈宁宫了，砸到皇上那还得了？

    见宫人慌忙取具清理檐前雪堆，祺申抿唇，继续迈步，在老太监的引领下，一路睬着水雪庄神武门而去，准备离开紫禁城。

    在阿玛的引荐下，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上书房的伴读，今晨进宫，待皇帝早朝完毕，也等皇帝巡视过上书房，他才得以进入养心殿面圣。

    几番提问下，他对答如流，皇帝甚为满意，决定让他成为七阿哥奕让的伴读，他磕首谢恩，心中却有阵阵茫惑。

    他今年满十岁了，在双亲苦心栽培下，他不仅饱读经书，也精于骑射，如今进了上书房当伴读，接下来，他逃不掉为清室效忠的命运。

    游走于这块瑰雅庄严之地，他几乎就要嗅到官场的味道了。

    顶着裕亲王贝子的出身和名衔，他注定为宫，只要安守本分，仕途定必一帆风顺，然而，却有莫名的浮躁弥漫开来，他有些不甘，不甘就此度过一生……

    「六哥！你不来对付对付她吗？」

    尖锐而嚣张的童嗓划破御花园内的寂静，祺申往右一望，看见绛雪轩前聚集了一群男娃儿，约莫十来人，正重重包围住一名小女娃儿。

    「我午膳后还得跟四阿哥去练骑！」容貌清俊的男娃儿步履未停，须臾，他回首瞄了瞄一脸惊恐的小女娃儿，皱眉道：「你们也少做这些无聊事！」

    说罢，六阿哥奕欣快步离开，没得空儿跟兄弟们一块儿瞎闹去欺负小女娃。

    「哼！以为功课好就了不起啊？」还出口训人哩！七阿哥奕让轻嗤了声，旋即眯眸瞪着眼前的小人儿。「哪个宫里养出来的赔钱货啊？敢在皇阿玛面前出风头，现在倒不敢说话了？哑巴啦你？」

    见奕谖作势要推她，女娃儿闪身避开，直奔向花丛，小小的身子却立刻被其他小太监和小阿哥挡住去路，她抬眸，满目慌张。

    「想要花儿？哼！我偏不让你摘！」瞧出她的意图，奕谖大喝一声：「把这里的花儿全拔个干净！」

    女娃儿脸一白，眼睁睁看着所有男娃儿动手摧花，她不知所措，小手揪紧了裙摆，同时，也揪紧了另一颗心。

    「贝子！万万使不得呀！」

    及时拉住鲁莽的祺申，老太监用尽力气挡在他面前，绝不让他蹚那浑水，事情闹大了，他这当奴才的头一个遭殃哪！

    「他们欺人太甚了！」祺申怒道，眸光炯炯。

    「喔呵呵，小阿哥只是闹着玩，不碍事不碍事！」老太监陪笑道，企图粉饰太平，赶紧拉住祺申往回走。「贝子您这边儿请！」

    拧起眉，祺申甩开臂上大掌，举步就要冲出去，老太监连忙阻挠。

    在他们拉扯之间，那些小阿哥见如何弄女娃儿都不哭，只是睁着晶莹剔透的眸子，呆看满地残红，他们觉得无趣了，终于罢手，一哄而散。

    待小阿哥们走远了，老太监方肯放手，望着祺申匆促步向绛雪轩的背影，摇摇首，如此忒甚正直的人哪……将来可合适当官？方才瞎了眼的都能瞧出皇帝极喜爱这名贝子哪。

    祺申来到女娃儿面前，她正蹲着收拾地上缤纷落红，见他靠近，她抬脸相视，陌生的脸孔教她不敢动弹，却没忘了把掌心嫩红紧紧收拢。

    这娃儿，满三岁了吗？

    瞧她瘦小得过分的身量，祺申凝起眉心，不解这么幼小的娃娃怎地独个儿跑出来了，都没人看管照料着？

    「贝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您——」

    老太监话未说完，就见祺申迳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跃身摘下方才那些小阿哥触及不到的海棠。

    「给你。」

    回到女娃跟前，他弯下身，把完好无损的海棠花递到她面前。

    她眨了眨眼儿，脸上的惧然被讶异取代，她伸手接过花儿，嫣红的唇儿终于露出笑痕。

    看她展颜，他不禁微笑，在他站直身的那刻，她抬眉，冲着他灿然一笑。

    纯净的小娇颜，与她手上的海棠相互交映，他瞧着，舒心极了，没想到她只要笑起来，是这么讨喜可人。

    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后，她向他行了抚鬓儿礼，举止严谨得一丝不苟。瞧这小小娃儿竟懂得如此严守礼节，他不禁莞尔。

    行过礼，她扭头就跑，急着回去把花儿送给额娘，看能不能博得额娘一笑。

    这样不经意的相遇，也给他带来了从前料想不到的意念。

    「海棠……」

    浅笑低吟，他再次跃身摘下一朵海棠，尽褪先前抑塞，他心胸顿然澄澈。

    那天，他把宫里的海棠带到裕王府中，让它在自己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连年劳心培养，直至花开遍地也不舍罢手。

    就是那么一天，他找着了毕生志趣，把所有心血，都付予了那张明媚花颜。

    最初的怦然，被他守在懵懂的孩提记忆中。

    年月流逝，他虽忘却初衷，但情根，早早深植。

    番外之二<君怜>

    东暖阁的寝房内，如贵人静静躺卧龙床上。皇帝突如其来的召幸教她心乱如麻，素手拉紧了软若绵絮的丝被，她咬着唇，美眸盈满了忐忑的期待。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房内宫人悉数跪安，她心一惊，不禁坐起了身，外头传来的沈稳脚步趋趋逼近，教她紧张得难以喘息，而后，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男人。

    刀凿一样的冷峻脸庞，是她藏在心坎的最深眷恋，与他六年不见，从前那双总是饱含笑意的黑眸，如今已变得凌厉，她深深凝望着，不觉泪盈于睫。

    「玉儿。」

    亲密的叫唤，伴随他身上的龙涎轻拂而来，她低垂着脸，克忍眸中酸涩的水雾，但在泫然泪光中，看见他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她的泪、瞬即决堤。

    那年初春，当她被送到他房里，他就是这么握住自己的双手，那样温言恳切地告诉她，他绝不强逼她一丝一毫……

    「玉儿？」再次轻唤自己的妃子，晏宁坐上炕，长臂将她轻搂过来，轻哄着：

    「不哭了。」

    是啊，不该哭泣的，在帝王面前，她只能承欢献媚，如何能在这种时候掉泪？

    他以拇指拭云她梨颊上的泪珠，柔化了一贯的凛冽，他噙着淡淡笑意，眼底透出无尽怜惜。「怎地跟以前一样爱哭呢？」

    淡淡一句，说明了他不曾遗忘过她，她心酸着，幽怨道：「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

    「是朕不好。」轻叹了声，曼宁打断她嗫嚅的哽咽，不让她道出那样不吉利的话。「你的胡旋舞，朕毕生难忘。」

    那年他从漠北途经长白山，被长白府的县令盛情款待，那晚，他见识了她的风华绝代，年仅十五的她，美得令人目眩，他的视线，整晚无法从她身上移离。

    「怕吗？」托起她细嫩的下颔，他眸光深邃，喃喃问：「怕朕吗？」

    初遇那夜，他就是这样握紧她颤抖的指尖，沈声问她怕不怕？

    怕啊……怎能不怕？在府中，她只是名汉女所出的女儿，地位连家妓都不如，她的亲姊姊，也是这样被阿玛送给权贵狎玩，第二天，姊姊就投井了……

    不堪的记忆使她泣不成声，娇弱的身子不住慌颤，她害怕自己会落得跟姊姊一样的下场，更惶惧这样不知趣的举措，会惹得面前的智亲王大怒……

    然而，他并无半丝不悦，只是拥住哭成泪人儿的她上炕，安抚她放心入睡。

    薄如蝉翼的尊严，在他的怜爱和庇护下，寻回了该有的强韧。

    无关权势和身分，她就在刹那间丢了心魂，那样措手不及就爱上了这个男人。

    回忆过往他是如何把自己带离那处黑暗，她心一热，忘情低呼：「二爷……」

    在悚然一惊的瞬间，就被他吻住了朱唇，她眯起美眸，主动勾住他健壮的肩膀，柔顺地接纳他的给予。

    「再叫一遍。」哑声命令，他并不怪罪她的肆语，反倒张臂将她纳进胸怀，厚实的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他炙热的目光泛起蒙胧眷念。

    「二爷。」依偎在他胸前，她柔柔软语，抬眸望向这个已不再是智亲王的男人，她心念一动，瞬即明了他内心的孤寂。

    没有任何人比皇帝更寂寞了，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此刻，是软弱也好，逃避也罢，他不想再背负大清江山的重担。

    撑起身子，她大胆地捧住他俊美的脸容，倾身吻上他的薄唇，娇声说：「玉儿不怕，二爷是我的夫君，我怕什么？」

    被她清灵动人的笑靥所惑，他抿唇一笑，动手解开了她身上单薄的小衣……

    相贴的温度，在他愈加收紧的力道中迅速上扬，她娇喘着，牢牢攀附、拚尽力气享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宠爱。

    一夕恩爱，欢快如潮水盈了一身，枕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知道自己如何都不甘重回以前被冷落的日子了。

    夫者妇之天，这是每个女人的命数，固宠，成了她当下最迫切要做好的事。

    回到宫里，房里的宫人无不向她展颜道贺，她愉悦欢笑，满面春风，细心打理妆容间，她在铜镜里看到那抹倚门伫望的小小身影。

    不似乎日的视而不见，玉如转过身来，款步来到门前，首次抱起了长期被她忽略的女儿。

    被拥进那样香郁的软怀，淳临一下子呆了。这是额娘第一次抱她……

    「好漂亮的海棠。」抱着淳临坐下，玉如柔声问：「临儿喜欢海棠花？」

    「这是给额娘的。」举起昨日带回来的花儿，淳临不忘请安。「额娘金安。」

    细声细气的童嗓惹得玉如不住轻笑，素手接过海棠，她疼惜地亲了亲女儿。

    肤要谢谢你，这些年给朕调毅出那样聪颖的公主，肤打算请元凯专注教导临儿，她既有与阿哥看齐的志向，朕定必好好栽培她成材。

    昨夜，她在晏宁口中得知淳临这些天都跑去上书房看阿哥读书，她暗暗吃惊着，但从他语话里的激赏，立时意识到淳临的重要。

    若要固宠，淳临无疑是最重要的一道桥梁。

    抱着曾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她并非无愧，这些年，她一直认为是女儿导致自己失宠的最大主因，谁知，最终还是靠女儿扶了自己一把。

    从今以后，她不再冷落淳临，重新克尽母职，她用心调教，让淳临成为自己最骄傲的女儿，倚仗着帝王的宠爱，不到一年，她从如贵人册升至如嫔。

    淳临的争气与乖巧，也博得她全心全意的关爱。

    入秋后的万寿节，玉如终可踏入乾清宫赴宴，与天子举杯畅饮。

    「祺申，朕把临儿交给你了，小心看顾着，这丫头调皮得紧！」

    抱下黏在怀里撒娇的爱女，曼宁朗笑着，把淳临交到祺申手上，让她跟别的公主和阿哥一块儿聚在「御花园」里玩乐。

    「喳。」领命颔首，祺申握住了淳临的小手，带她步出了乾清宫。

    「你叫祺申喔……临儿可以喊你小申子哥哥吗？」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淳临仰着小脸，看着容貌俊秀的大哥哥，对他露出讨喜而娇憨的笑。

    被她的笑容牵扯出莫名的熟稔，祺申停下了脚步，不禁忆起了去年绛雪轩前被欺负的瘦小娃儿……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喊你小申子哥哥吗？」

    急切的追问焕出他满眸笑意，是他糊涂了，那个娃儿，可没像淳临如此爱笑又多言呢。

    「可以。」勾唇浅笑，他再次握紧了她胖胖的小手。

    一整天下来的相伴相随，他俩皆把彼此的身影，深深烙进了心坎里去。

    那年冬月，红线已牵，姻缘早连。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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