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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东方天幕刚露红晕，阳光透过米色的窗幔照入房间，睡于大床之上的少女眨巴了几下羽睫，脑中还残留着刚睡醒的几分迷噔，片刻之后清醒，掀开丝绒被子起身，少女一身保守的白色纯棉睡衣，手捋过耳际稍微凌乱的长发。
　　少女有着极为雅致的容貌，瓜子脸，翦翦明眸，朱唇不点而红，举手投足之间更是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气度！
　　素手拉开窗幔，用珠链围系起来，让阳光照进屋子，整个房间布置得整洁，一丝不苟，桌上几件小女孩的玩意儿显示屋子的主人也不过是一个正处于豆蔻时的少女！
　　程若素刚刚梳洗完毕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拖鞋踢踢踏踏所跑动的声音，程若素忍不住扑哧一笑，却也没有急着去开门！
　　“姐姐，”门被大力的打开，一个女孩冲了进来，嘴里嘟嘟囔囔的嚷着：“好了没，快点快点！”一手扯着若素的衣服！
　　“好啦好啦！”若素有些好笑，点了点安之的鼻尖，安之是一身粉色的旗袍，两条辫子上绑了两个蝴蝶结，跟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若素是一身天蓝色的旗袍，简单大方，出落得如同书房里的那副水墨荷花：“走，去找爸爸妈妈！”
　　若素和安之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是程家的两位宝贝千金。
　　程家在大上海是数一数二的大家，在这个有些动乱飘零的年代，无非是钱权主宰一切，程家这个商贾之家手中的权势也就可想而知！
　　程家目前的主家当家是程家第三代人物程振霆，手段雷厉风行却又不失圆滑，一个程氏企业在他手上日益壮大，程氏开始是由纺织开始发家，当时的程家当家程元鹤本来不过是一个小作坊，因与当时的政府交好，特将当初政府军需物资中的布匹全权交由程元鹤，由此程家赚了第一桶金，而后在程元鹤的敏锐眼光中及时地引进了德国的滚筒印花机，几乎占据了整个中国大半的花布市场！程家也由此在商界立下了难以动摇的地位！
　　到现在，，程氏企业在上海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主心仍是纺织企业，却又开辟了运输，最近也花了大量的资金购买了瑞士进口的大货轮，开始跑海上运输，收益颇丰。
　　程振鹤名下没有儿子，很明显程氏企业以后就是若素和安之的，她们两个并不热衷于商业，以后程氏企业一定是交给外子的，再加上两个人都是美人胚子，所以在学校，很多人都牟足了劲要追着两个小公主。
　　两个姐妹手拉着手，在地板上跑着，刚跑到主卧室门口，见看见主卧室的门已经打开，程振霆和冯韶华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两个女娃儿，脸上忍不住展开慈祥的笑容！
　　程振霆抱起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女儿：“你这个小淘气，又去闹姐姐了不是？”自己这两个女儿，一个文气冷静，做事一丝不苟，一个活泼，脱跳，却同样让人疼在心头，万分宝贝。
　　“好了，今天先都去学校，放学了让老王去接你们，我们全家去垲晶吃饭！”
　　“好。”
　　程若素和程安之两人一个学声乐，一个学油画，两人并不准备以后接掌程振霆所属的程氏企业。用程振霆自己的话来说，既然两个小宝贝都没有这个兴趣，他日后会找人接任程氏企业，作为外子，把两个小宝贝和程氏企业全都交给他。
　　玉岑女校放学的铃声刚响，司机老王开着VolvoPV60型的汽车在校门口等着，说老爷已经定了一个包厢在等两位小姐了。
　　恺晶是大上海最有名气的酒店，富丽堂皇，很多名人和高官都会选择在这里宴客。 
　　若素进了翠云帘居才发现里面还有人，一个是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咖啡色佛印花纹的唐装，一旁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二十岁，一身白色的西装，衬衫，领结，头发也往后用发油梳的笔直，一幅留学生的模样，比较新潮。
　　在若素看着他们的时候，严坤也在注意着门口的两个少女，身上的女校校服还没有换下，两人都是一色的淡蓝，若素扎了两个麻花辫，垂在两边耳际，安之则是脑后一条麻花辫扎得老高，随着她的走动一蹦一跳。
　　目光在两个人的身上徘徊巡视之后，严坤的视线最终定在了若素的身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程振霆也是注意到了严坤满意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心生出骄傲的神色，自己虽并非是食古不化的人，然开初也是有些守旧，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而妻子生了安之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就暂且把这个念头断了，心里也不是说没有可惜，然而随着若素和安之的长大，她们的聪明懂事让自己觉得欣慰，也就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素扯了扯安之的袖角，在母亲冯韵华的示意下礼貌的一起喊了声伯伯，方在红木皮质的椅子上落座，双手端正的搁于双膝之上，背挺得笔直。
　　这一幕看在严坤眼中，再次换来他赞赏的目光。
　　“若素，这一位呢，是爸爸的老朋友了，你们喊一声严伯伯，旁边这位呢，就是你严伯伯的儿子，严成谨，成谨只比你们大了三岁，却已经是英国留洋回来了，可厉害了。最近刚从英国回来，今天难得你严伯伯有空，就一起吃顿饭。”
　　“真的啊？英国漂亮吗……”安之黑亮的眼中闪动着好奇的光彩，而坐于她左边的若素，面上保持着得体乖巧的笑容，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安之说着，严成谨就站了起来，伸出手，想要和两个人握手，这是洋人的礼节，若素虽是听说过，却依旧不喜欢和陌生人如此状似亲密的握手，幸好一旁的安之不明所以得在那边捣乱。
　　“爸爸，成谨哥哥这是做什么呢？”
　　严成谨见此，收回手，大方的笑了笑，示意不在意：“握手，这是西洋的礼仪，表示友好的意思。” 
　　“打招呼不是表示友好的意思吗？”
　　“打招呼也是表示的友好的意思。”
　　“既然打招呼也是，为什么又要有握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安之从小受尽父母宠爱，又不像若素的独立，依旧单纯的可爱，殊不知她这一句话把一桌人都逗乐了，连严肃的严坤都忍不住笑出。
　　这一顿饭中谈笑风生，所有人面上都是一片笑意，然而虽然面上笑语盈盈，事实上，若素吃的并不多，菜也都只是夹了一筷子就止住了，她心思聪颖，严成谨不断殷勤的向自己夹菜，父母和严伯伯见此都笑而不语，如此一来，她岂会看不明白，一顿饭也就因此吃的极为沉重。
　　一回到家，还没等的父母询问，若素就先开了口，断然拒绝。
　　程振霆和冯韵华显然很惊讶，为了两个女儿的终声大事，他们曾经百般挑选这才选上了严成谨，他们对于严成谨也是有信心的，论家世，严家是世代为政，眼下严坤已经是上海市的市长，而后，严成谨肯定也会在政府谋有机要地位，论相貌，严成谨也是相貌堂堂，尤其是出国归来后所表现出的新潮，气质，迷倒了不少千金小姐，论才干，在世家公子也是数一数二的，几乎可说是无可挑剔。
　　他们本来想着，若素今年也是十六了，也该考虑这些终身大事，严成谨各方面的出色也是有目共睹的，就算若素不喜欢，也至少可以试试，从朋友开始。
　　当时程振霆也没想过若素会拒绝，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甚至还是一口否定，一点余地都不留，只留下自己和妻子面面相觑。
　　“若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朋友了，成谨是爸爸和妈妈百般挑选出来的，绝不会差到哪得，不如这样，你和成谨先处着，处的好坏，也总要一段时间仔细观察才是，最多，做不成夫妻也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是？”
　　“不要！”
　　“若素，”这下是连冯韵华也出声表示些许的不认同。
　　“爸，妈，你们不要着急了，眼下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反正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了，等到学业结束了，再商量这事也不迟，现在女儿实在没有那个心思。”
　　“可是……”
　　“难道你们对自己的女儿没信心吗？女儿的条件自然找得到况且，眼下的时间也可以让爸妈继续观察他怎么样，不是吗？”
　　事实上，若素并非是自己所说的那样，自己还小，暂时没这个念头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有着自己的清高，生活优渥，容貌出色，她难免会有一种挑挑拣拣的心思，总想要找一个更好的，况且严成谨并非是她中意的人选。
　　若素并不知道自己真正中意的人是什么样，只是严成谨再好，她目前看不入眼，也许感情真正需要培养之后才会有，可现在，她更期望的是一见钟情的方式。
　　程振霆也拗不过她，也就叹了一口气：“好好好，我都依你，只不过眼下头疼的人就换成我了，到底应该怎么回复严老呢？”
　　最后这件事无疾而终，就像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很快若素就把一切抛到了身后。
　　晴天霹雳，似乎总来的如此突入其然。 
　　若素惨白着脸，在雨天之中急奔，泥水渐了衣角，脸上也早已分不出雨水和泪水，直到推开了大门客厅正中坐在沙发上的警察署署长，她一把冲上去抓住他的衣服。
　　“我爸妈怎么了？”今天若素还在学校上课，老师突然让她出去，说外面自家的司机找，说家中出了事，匆忙下出去，老王也说的支支吾吾，只说爸妈出事了，管家让他来接自己赶紧回去。
　　“程小姐，令尊和令堂此次赶去广州，结果广州处日本人和当地人发生的冲突，枪火之下不幸波及，令尊当场死去，令堂在送往医院不久也不幸过世。”警察署的署长站在一旁陈述着一件在他看来仅仅是悲剧的事。
　　若素一个踉跄，在他话音落下之前，原本噙于眼中的泪水一下子失了控制，她甚至无力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无力去掀开那白色的幔布：“不，怎么会这样！爸妈不是只去广州处理些事宜很快就回来的吗？ ”
　　“这是广州那边发来的通知，他们说近日将会把令尊和令堂的骨灰运回，请小姐节哀顺变。”
　　“小姐。”扶住即将晕倒的若素的是在家中服务多年的管家：“小姐，你怎么样，玉芬，还不扶小姐回房？”
　　“不用。”若素用身上仅有的力气推来玉芬，尽量忍下哀痛的抽噎：“安之知道了吗？”
　　“还没有通知二小姐。”
　　“那就先不要通知了，这几日就说爸爸妈妈延迟回来，就按照他们走之前的安排，让她继续住在学校，另外有劳王署长，请通知广州那边，先不要火化，就说我会亲自过去，料理父母的后事。”
　　“小姐……”
　　“程伯，与其劝我，不如挑几个忠心的佣人陪我一起过去。”
　　广州并不复以往的繁荣，刚刚发生了一场战役（1927年广州起义）街道之上甚至于很乱，若素走在街头，看着这一幕幕，有强行收保护费的街头流氓，一脚被踹翻在地苦苦呻吟的农民，日本人也好，所谓的政府官员也好，动乱之中，难免有浑水摸鱼，肥自己腰包的人。
　　虽然身后有两个家中的仆人跟着，若素心里依旧难掩害怕畏惧之情，可是她不能，也不会露出一点畏惧之色，让身后两人安慰自己。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此之前，都在父母的呵护下，全无担忧的长大，如果没有此事的发生，可以预见她以后的人生，毕业，当个声乐老师或者留言进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偶尔去看个歌剧，看场电影，难得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都可以不用忙于工作，逛个街，买衣服等等，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惟有一份程家人的高傲自尊支撑着。
　　
 
                  
 第 2 章
 　　若素的手紧紧地攥着，她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以，不可以流露出一丝一丝的畏惧，你是程家的大小姐，岂能让人看了笑话，不能，不能丢了父母的面子，更不能丢程家的面子。
　　也就是这样的信念终于支撑她到了警察署，登记了资料，署长说先和殡仪馆联系了，明天让人送他们到殡仪馆。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在那个腆着个肚子的署长露出一丝不耐烦之前，两旁的阿广，阿穆就递上了一卷纸包好的大洋，就见那署长拿着掂了掂分量，就哼哼哈哈了几声。
　　若素咬牙又让人递上了一包，阿穆上前奉承了几句：“此事麻烦署长了，这些，小小意思，署长忙了这么多天，这就当作请署长和诸位弟兄喝茶了。”
　　署长这才笑着说：“这说的什么话，这本就是我们的份内事你说是不是？”一边却已经将那两卷大洋扫进了自己的抽屉。
　　当时天已经晚了，署长就安排她们在警局里面过一夜，一切明早再说。
　　一共两个房间，一间稍微大一点，就让阿广阿穆两人打了两个地铺，若素则在一个稍小的房间，不知从哪搬了一张床来。
　　床很小，甚至还比不上家中的沙发大，铺着的白色被单床单上隐隐可见黄色的斑迹，也沾着不知哪来的味道，明明是很累，明明紧张了一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若素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一天爸爸失眠了一早起来人疲倦不已，妈妈为他捏着肩，自己正好起身，还笑着说，怎么会失眠呢，像自己根本就不知失眠是什么滋味。
　　现在明白了，不是不失眠，而是未到真实值得失眠的时候，现在到了，却又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了。
　　凄凉冰冷的月光从一旁的小窗照下来，只见覆住面容的双手指缝间光华隐隐滑落。
　　直到太阳依稀浮出了半边，若素才半睡半醒的浅寐了。
　　若素环视四周，殡仪场，外表和一般的屋子并没有区别，只是偏僻了一点，死寂了一点，是的，死寂，没有一丝人气。
　　“小姐，登记好了。”
　　若素听得，恍惚的神志才些许的回魂，从长椅上起身。
　　今天若素是一身素白的旗袍，衣摆衣襟绣着黑色的曼络花纹，衬着苍白如雪的面庞，不禁让一旁的阿穆担忧。
　　“小姐，要不，在坐一会儿，反正也登记了，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有差别。”
　　若素摆了摆手：“不必。”
　　程振霆和冯韵华在医院宣布去世之后，就被送到了殡仪馆的冷藏室冷冻了起来，本来说等知会了家属就火化的，可后来若素说亲自过来，这事就一直搁浅了，到现在，两个人的遗体依旧在殡仪馆的冷藏室冷冻着
　　冷冻的柜子一抽出来，殡仪馆的人按部就班询问：“看清楚，是否是你们的亲属？”
　　若素只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泪水噙在了眼中，咬牙道：“是。”
　　“火化家属是在外面还是里面？外面就是在外面等着，里面就是可以在里面看火化，但是在里面看还是要交钱的。”
　　过了一会儿，那人听许久没有声音，正要在单子上填写外，就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像是只用气叹出来的。
　　“里面。”说完，若素匆匆一句：“我先出去一下。”就急促的跑了出去。
　　等到再次回来，若素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和鼻尖上还有哭过之后残留了红色痕迹。
　　火化炉打开的时候很热，热气冲了出来，艳丽的不敢让人逼视的火焰，身上却是截然相反从内心往外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两个遗体穿着纸做的衣服，被放在一个铁的像担架那样的架子上推了进去。
　　若素很想要阻止，然而声音就像梗在了喉咙口，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
　　很快炉子里传来臭味，是头发烧着后散发出的感觉，偶尔也有劈劈啪啪的声音。
　　其间大概要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要拖出来看三次。若素就这么站在火化炉前一动不动，直到第二次拖出来，然后就见那人拿起火钳在骨头上用力的敲打。
　　“你在干什么？”声音中骇然，惊讶，而更多的是愤怒。
　　他的眼神漠然而平静：“不敲碎了成块无法燃烧也不能装进骨灰盒。况且在火烧中这些骨头早就碎了。”
　　原来愤怒的，想要辩驳的话语到了舌尖，却还是无声无息的咽了下去。
　　是的，碎了，就像这骨头一样，自己的家也碎了，自己又凭什么一厢情愿的以为这个家还在，以为 触手可及的是爸爸妈妈亲切的话语：“宝贝儿……”
　　仿佛被抽去浑身的力气，若素，直到前一刻依然保持了程家大小姐尊严的少女终于号啕大哭，止不住地眼泪肆虐了白皙的脸庞。
　　刚处理完事宜，若素就收到了管家的电报，速回！
　　一行人连忙起身回上海，刚到程家，就发现一切都变了样，门口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有神色愤怒破口大骂的，有不停拍照的记者……
　　见到若素的车子驶进，所有人都冲上来，用力的敲着窗玻璃：“程小姐，眼下外界纷纷嚷嚷都在说你们程家败了，对这你是怎么看的？”
　　“你们程家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你给我下来……”
　　迭迭冉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若素即便是掩上耳朵，种种尖锐的询问，愤怒的怨恨依旧徘徊在耳边，她只能用力的紧紧抱住怀中的两个骨灰盒。
　　“程伯这是怎么回事？”惊魂未定的若素刚踏进家门，就见害怕不已的安之扑到她的怀里，不过眼下她最在意的已不是这个。
　　“程氏海运的货轮停在广州码头，结果广州正好发生战役，人群动乱，到处破坏，一群人冲上货轮把里面的货物烧的烧，砸得砸，老爷夫人去广州就是去处理此事，眼下我们要赔偿别人大笔的违约金，老爷还出了这个种事，外界都在传闻程氏垮了，一大帮人还冲到了二小姐所在的学校，所以我这才把二小姐接回来的。”
　　“笑话，我程氏百年基业，又岂会是如此不堪一击！”若素愤怒之下，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们对我们就这么没有信心？”
　　“其实……”
　　若素看着程伯的欲言又止，道：“程伯，说吧，到现在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
　　“其实是几位堂老爷，在听闻此事之后，纷纷变卖了手中的股份，所以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站在沙发之前的身影摇摇欲坠，终于再也禁受不住地倒坐在沙发上，怔愣了许久，才听见她沙哑的声音：“是哪几位堂叔？”
　　程家原先共有五子一女，一子早丧，一女离开程家，程振霆排名老二，大哥早丧，再加上他能力出众，所以当初长辈就挑选了程振霆。眼下程家就还留下老三程翰霆，老四程伟霆，老五程均霆。
　　“是四老爷和五老爷。”
　　“四叔，五叔？那三叔呢？”
　　“三老爷现在正处理违约金的问题，小姐你不在的日子里都是三老爷在处理，眼下也只有他身后中百分之十的股份没有变卖了。”
　　程家一共掌控程氏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除了家主其他人都是百分之十，后来老大程肖霆早逝，老五程苓葶离开，他们各自名下的百分十都归到了程振霆的名下。也就是说眼下能掌控的就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程振霆名下无子，所有股份都归属于程若素和程安之，安之今年才十三岁，程若素十六岁已算成年，如今她是安之的监护人，也就是说，目前程振霆留下来的所有遗产都归她管，包括这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现在违约金还要多少？”
　　程管家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程氏的海运是刚开始办，当时老爷为了拓出名气，就报出信息，说一旦货物有什么损失，就按损失的三倍赔偿。”
　　三倍？难怪！原先是因为对那艘高价货轮的信任这才出了这一条合约，因此也招揽了大量的客户，如今倒成了程氏致命的一击，若素不知道此刻应该是苦还是笑，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那让银行过来，把这幢房子作抵押，先贷些现金出来周转。”
　　“恐怕不行。”
　　“为什么？这幢房子歹说也能抵上十几万？”
　　“因为这幢房子已经在银行的抵押之内了。先前老爷购买海轮是在银行贷了大笔的资金，眼下程氏根本没有周转的资金，银行就把这房子先做了抵押评估，作为那笔贷款的赔付，说，在房子抵押资金用完之后，我们就必须搬出这幢房子。”
　　若素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难道程家真的就要这样倒了？”
　　“不是的，小姐，眼下程氏的基业还在，只要一笔资金，能够周转过来，就能让外界对程氏有信心，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说是简单，哪有这么容易，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让三叔先回来，大家一起商量了在办吧。”
　　“三叔，我要一份和程氏交好的所有企业的名单。”
　　“若素你……”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程氏不仅仅只是程家的企业，对我和安之而言，还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散了，但我不会让他败了，三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程翰霆看向若素的眼中惊讶之后有些欣慰，以前的若素纵然聪明懂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懂事聪明的孩子，可是现在不同了，若素脸色依旧苍白，也带着疲倦，然而看在程翰霆的眼中，即便他并不认为若素会成功，却依然很高兴。
　　不愧是程振霆和冯韵华的女儿！一样耀眼的出色。
　　是若素的坚持让程翰霆答应了给她一份名单，然而他并不认为这一切能够挽救程氏，久经商场，对于商场的冷漠他早已心知肚明，只要不是落井下石，单单冷眼旁观已经是足够的仁慈了，又如何让人说拿出大笔的钱来支援一个在他们眼中遥遥欲坠的企业。
　　也就是因为这样，在若素出门的时候，程翰霆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尽力而为就可以了，不要勉强，没有人会怪你。”
　　“可是我会怪我自己。”
　　尽力而为！
　　原来尽力也是这么困难，若素站在大上海熙熙攘攘的街头，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这么熟悉，又觉得一夕之间一切却都变得如此陌生。
　　欲言又止的话语，痛苦紧闭的双眼，脑中无时无刻不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就像毒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自己，透不过气来。
　　——“你们程氏可是大企业，从我入这行的时候在商界就已经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了，现在要向我们小小的兴隆商号借钱，可别跟我说笑了，我们庙小供不起这座大佛。”
　　——“你程家也会有今天，当日你程家在大上海呼风唤雨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的下场，跪下来求我啊，也许我还会考虑考虑，尊贵的程家大小姐。”
　　——“世侄女，并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程氏的盘子实在太大，原先我们和程氏合作的项目因为没能按期完工，我们也是损失重大，如今我念在和振霆几十年的交情我才不计较，不过借钱的话，我是真的没有。”
　　——“啊，你们程氏出事了？不过很可惜，我那段时间出差了，否则我至少会上门给你家老头子上柱香，几块大洋我还是有的，就当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让他的女儿不至于喝西北风啊。”
　　……
　　原来这就是三叔欲言而止之下的话语，蕴藏着这样的痛苦，天子骄子，原先享受的骄傲富足的生活，若素陡然发现，一夜之间，发现原来世界并非是她想象的那般，原来的自己知道有黑暗的一面，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第 3 章
 　　“姐姐，你怎么啦？”安之揉着惺忪的眼睛，原本绑好的辫子也披散在肩上:“姐姐，安之好怕！我做梦梦到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你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在那，真的好怕。”
　　安之就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见到若素回来了，紧紧地就揪了她的衣角。
　　若素尽量在脸上挤出一些笑容，笑着看向安之：“有什么好怕，姐姐不是在你的身边吗？”
　　“那姐姐会离开我吗？”
　　今天一天若素已经心力交瘁，可是她知道她必须在即将虚脱的身体中再抽一些力气和精力来应付心惊胆战的安之，她的手抬起来，一下一下的抚平安之微微皱起的眉头，道：“我是不会离开的，我们……只有彼此了，放心，安之还小，这一切你不需要你管，姐姐会帮你挡住一切的。”这话不知是对安之说还是对自己说。
　　真的很疼，虽然这一天有司机老王跟着，然而今天走的路却比以往若素一个月走的路还多，还很累，举步维艰。
　　哄着安之再次睡着，若素唤着家中女佣晓芬的名字:“晓芬，晓芬……”几声下来不见有人回音，正感觉不悦，就看见桂嫂蹬蹬蹬的从厨房的方向跑出来，双手在深蓝的围裙上不停的搓着上面的水。
　　“大小姐，晓芬她……今天辞职不做了。”
　　若素的心头闪过一丝的痛苦，然而很快这种痛苦就消失，隐藏不见，去而代之的是嘴角了然而略带自嘲的笑容。
　　“也是，现在程家家道中落，她们自然也要为她们自己考虑，想着保不准某一天程家连他们的工钱也发不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这也是人之常情，那现在家中还有哪个女佣还在的，就让她把安之先抱回房间。另外端盆热水到我房间。”
　　若素真的觉得很累，脚很酸，桂嫂端来了热水，站在一旁。
　　“桂嫂，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家中还有两个老人，一个小孩才是。”
　　“是的，我一家五口，公公婆婆健在，膝下也是一女。”
　　“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粗人，做不来细致的活，现在在西郊的煤矿上当搬运工，赚不了什么大钱，却也可以勉强操持生计。”
　　若素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微笑：“那家中岂不是很吃紧？”
　　“有些，但也还好，我们一家用度节制，虽然清苦了点，但日子过得也是不错。”说起家里人，桂嫂脸上有了神采。
　　“桂嫂，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
　　“大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多的，我……”
　　若素摆了摆手：摇头道：“桂嫂，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所走之人虽有几分兴灾乐祸，却也不是危言耸听，眼下程家如此的情况已经是朝不保夕，谁知道哪一天是否即将要到来，你家中也是清苦，如果少了你一人的工钱，日子很可能过不下去。”
　　“可是，大小姐啊，我眼下在程家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了，眼下程家落难了，我就这样离开了。我自己都觉得……”
　　若素摆了摆手：“桂嫂，你在程家工作了这么多年，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眼下程家落难你有这份心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那……大小姐，我就做到这个月底，成不？”
　　若素看着她，劳累了一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似有若无的笑容：“桂嫂如此，若素真是巴不得，又岂来不成一说，不过这个月的工钱我会让管家多少家点的，眼下程家如此，桂嫂不要见笑才是。
　　桂嫂又急又躁得开口:“大小姐说得这是什么话，”然后半晌之后，坐立不安的搓着围裙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大小姐，虽然眼下……大小姐还是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我知道。”
　　若素从未觉得这么累，待桂嫂走了出去，就在沙发上稍微阖了阖眼，一会儿，只要一会儿，真的，只要一会儿，她真的太累了。
　　惊醒若素的是一阵声响，她睁开眼，眨了几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时隔壁的书房传来的声音。
　　“你骗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咒我们程家！”原本活泼热情的程安之，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愤怒的面容：“你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佣人……”这么说的时候，安之已经像小老虎一样冲到家中女佣环丽的身上，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脸上抓着。
　　登时两声尖叫，一声是环丽，安之的指甲在她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第二声是安之，她被环丽重重的推倒在地上，吃痛的叫了起来。
　　而这动静终于惊动了管家程伯，他一上来看见此等情形，面色一冷：“这是怎么回事？”
　　安之见到他，已经哭着扑了上去：“程伯，她欺负我，她还咒程家，说程家快倒了。”
　　环丽一开始见到程伯还一缩，有些气短，随即却扯开嘴脸：“我就说了，怎么样了，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你们程家就要倒了，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吗？怕是很快要沦为百丽门的舞女了，说不准，还会成为妓女呢。”
　　百丽门是大上海最有名的歌厅，时局动荡的今天，不少人前一刻还是富家千金，后一刻却已落魄潦倒，一开始她们还能秉持着自己的身份，慢慢的，她们又想起了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很快她们就成为了百丽门其中的一员，先是歌女，再是舞女，再后来……一步步地堕落。
　　环丽得意的嘴脸在看到门口的若素之后敛住，她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大小姐会有如此冰冷的眼神，寒意渗入自己的身体，她身子一颤，却还是不服输，一挺胸依旧趾高气昂的开口，却是掩不住的心虚：“我说得本就是实话，程家本来就要倒了……”声音却是越说越低。
　　若素看了她一眼，吩咐道：“程伯，结了她了工钱，让她走人。”
　　安之看着程伯和环丽就这样下楼，不可置信，手指指着若素：“姐，你怎么可以让她就这么走，她欺负我，还咒我们家。”
　　若素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这些书都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看你们都弄得，都掉地上了。”说着，小心的抚去上面沾上的些许灰尘。
　　“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她……”
　　“她怎么了，她说得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又怎么不让人说？”
　　“怎么会？姐，怎么会这样？”安之眼中透露出不可置信，是恐惧，是惊讶，她冲上前紧紧攥住若素的衣袖，而若素就任由她推着，脚下绊到了书险些摔倒也不在意。
　　“还有两天，如果两天之内，还没有人资助程氏的话，程氏就会破产，我们的处境也会和她说得所差无几，安之，这一切迫在眉睫，也许……也许我们程家真的要拜了，你必须知道这一切。”
　　“我不相信！”
　　若素笑了笑，没有再和安之争辩下去，方才她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在大街上跑着，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陌生人从自己身边来来去去，脸上全挂着嘲讽的笑容。
　　或许，独木难支大厦，或许……程家真的到了那个时候。
　　她真的累了，司机老王的口袋里塞着一张报纸，上面求职一栏上圈了一个一个红圈圈，自己要装作没看见。桂嫂的子女前两天来家里闹腾，要桂嫂顾全家里离开这，自己要装作不知道，桂嫂在听自己说后，脸上有一瞬间的松一口气，想必她夹在家和道义的两边也难做。
　　明白是明白，理解是理解，然而看着一个个露出这样的姿态，若素只觉得心在被锯子一刀刀割着，程家竟然已经潦倒到成了别人的累赘，偏偏没有办法，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大吼，可以骂她们无情无义，可是她不可以。
　　有一刻，若素的眼中出现了一脉水色，而下一刻，她已经闭上眼，再次睁开时，一切都消失无踪。
　　她再次弯腰捡起地上最后一本书，方才把自己绊了一下，自己的脚跟踢到了书的册页，现在有些地方书角都卷了起来，她小心的摊开书，把页角抚平。
　　这些书都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特意建了书房专门放这些书，三米高的书架，一层层的全是书，有讲述为商之道的，有关乎历史的……五花八门。
　　蓦的，若素的眼神停驻在书的某一处，半晌才喃喃自语：“也许这会是程家最后的希望。”
　　“三叔，你听过沈万三的故事吗？”
　　正在急匆匆吃着早饭的程翰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你说的是明朝首富沈万三？”
　　“是。”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人？”都是作古了多久的人了，若素怎么突然提到他，程翰霆好奇却相信若素不是无缘无故的提起这个人。
　　“昨天书房发生了点小事，书掉在了地上，我捡起之时无意中看到了里面讲的是明朝首富沈万三富通天下，论财富，连当时的皇帝朱元璋都比不上，他们两个各自出钱铸造了一处城墙，作皇帝的反倒是输了他，可是他最后还是死了，被朱元璋杀死，他的财产全部充了公。”
　　“那又如何？”
　　“我看到了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有权的压死有钱的，一直以来我们都想错了，这笔资金太大，摊子小的没法帮，摊子大的凭什么帮，所以我们才会走投无路，若我们换一面想想呢，权力之下必有巴结之人，首先，就能遏制住银行那边，我们就暂时不需要把资金用于还银行的钱，相反，我们可以把这笔资金用于周转，而且有这个人，这份权势在，不看僧面看佛面，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逼着我们还债，只要有这个时间就好，所有的资金就都可以周转起来，程氏就可以平安的度过这次危机。”
　　“说说容易，我们到哪去找一个这样的人呢？”
　　若素反问道：“三叔，你说这大上海，谁的权力最大呢？”
　　“当然是……”程翰霆话说到了一半就停下了，他明了了若素所说的是谁的：“你准备去找他？”
　　“严坤，他是大上海的市长，在大上海没有人能比他更有权势，只要他一句话，程氏就可以脱离这场危机。”
　　“可是他凭什么帮我们？”
　　“我回去求他，只要有一丝的希望，我都不会放弃。”若素的脸很白很瘦，连些天来的奔波已经让她变得削瘦纤弱，身上的水蓝色旗袍衬得这一切更加突出，截然相反的是她眼中的光芒，也就是这光芒，让程翰霆咽下了原本要拒绝的话语。
　　“若素，你还是不放弃吗？”
　　“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这最后一次就可以了，如果……如果这次依旧失败了，我就真的放弃，我累了。”
　　第一次，若素在脸上略施了脂粉，只为了稍微遮掩住那明显的苍白脸色。
　　若素是一个美人胚子，略施脂粉之后，一身白色的旗袍，裙摆上是粉色碧叶的荷花，对着镜子莞尔一笑，眉眼之间透出了轻灵柔美。
　　若素很紧张，因为这是程家最后的机会，以后哪怕还有别的机会，她也无力支撑下去了，她却不知道严坤会不会答应自己，而待到她坐在严家的沙发上，她的心不知为何却定了下来。
　　严坤还是和原来那样，见到若素他很热情，笑声很大：“世侄女，你来啦。”
　　若素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有一种感觉，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着自己，或者该说是程家来如此求他。
　　严坤在沙发上坐下：“世侄女今天来是准备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准备嫁给犬子了吗？”
　　“严伯伯，不是的，我今天来是为了……”
　　“当时振霆说你还小，说等你学校课程结束，这不，眼下你的学业结束了，应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呢，呵呵，看来也该去挑个好日子，准备一下，儿女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若素原本想要辩驳的话突然止住，她浑身僵硬冰冷，她想，她已经知道严坤的意思了，轻眨了一下眼睫：“这一切还要伯伯做主安排。”
　　严坤看着她的眼神满意而高兴，大手拍上她的：“那好，我就让我立刻去安排。”
　　
 
                  
 第 4 章
 　　在若素出去的时候，严坤就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她，在落魄潦倒的此时依旧挺的笔直的背脊，昭示着她接受的完美家教与礼仪。
　　看着这幕情形，严坤难掩他满意欣赏的神色，这才是真正的名门千金，他要的就是这样，原本他是想在最后关头出现以协助程家作为两家结亲的彩礼，说到底，他什么都不花，却轻松得有了程氏企业的财富作为后盾。
　　虽然若素的出现以及她所表现出的不卑不亢和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但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结果总是相同的，就像迷宫，程若素就是迷路之人，自己却是创造这迷宫之人，这年头，时局动荡，青岛广州都已经发生了动乱，虽说短时间内不会波及大上海，但未雨稠缪总是好的。
　　突然他书房的门被大力的推开。“父亲，你竟然让我和程若素结婚？”进来的是严成谨，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此刻表现出的姿态是一种愤怒，排斥。
　　严坤被他如此放肆的动作激的皱起了眉，取下嘴上叼着的烟斗，道：“我平日里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得一言一行，代表了我们严家的身份，现在这样，以后出去，丢的可是严家的面子。”
　　“父亲，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讨论礼仪的问题，我刚才听见下人说你让他们筹措我和程若素的婚事，这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为什么，昔日她程若素还算是千金小姐，现在她不过是个落魄潦倒的小姐，她什么身份配的起我？”
　　“程家有百年的根基，眼下只是一时遭难，并不代表就败了，是要帮一把手，以后程氏就可以为我严家所用。”
　　“有什么根基不根基，反正在我看来如果没有这场婚姻，程家的倒台叶不过是一两天的事，她和落魄的富家千金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不同意。”
　　“这家里还轮不到你说了算，程家和一般的商贾是完全不同的，百年的兴盛，家族完美的涵养教育是已经渗透在他们的血液里的，程若素有什么不好，良好的家世，上等的教育，高贵的血脉，只有这种真正的名门闺秀才配得上我们严家。”严坤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有着警告的意味：“你别以为你外面的事我不知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平日里你胡闹我也睁一只眼闭一眼，但是我告诉你，我们严家是大户人家，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玩可以，休想进我们家的门。眼下你的婚事也在筹备中的了，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呆在家里，少出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父亲！”
　　“我意已决，你出去吧。”
　　严成谨恼恨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转身，砰的一声，大力把门关上。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就已经向无可奈何的局面发展。
　　程翰霆见若素去了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心里一沉，下意识的认为严坤拒绝了，也是，今时今日的程家有何德何能能让他严坤答应帮忙，然而看到若素苍白的脸色，出言安慰道：“若素，你也别太介意，你已经尽力而为了，这个结果三叔早就料到了，严坤他不帮我们是正常的。”
　　若素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的笔直，端端正正的坐定才道：“三叔，让人去准备婚事。”
　　“婚事？谁的婚事？”
　　“严成谨和程若素的婚事。”若素的表情很平静，面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这事与她无关，而这种平静却让程翰霆心惊。
　　“若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会有婚事一说，原来严坤要提出两家订婚，你不是拒绝了吗？”程翰霆心思一转：“难道，是严坤提出来的？他老奸巨滑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情急之下他担心的抓住她的手臂。
　　几个兄弟中程翰霆和程振霆关系是最好的，当初程振霆和冯韵华千挑万选出了严成谨作为未来女婿的人选，程翰霆是知道的，若素拒绝的事他自然也知道，当时程振霆还在他面前说笑，说自己挖的坑结果还得自己去埋。
　　若素可以感受到程翰霆的惊讶不认同，不着痕迹的挣开程翰霆的手：“三叔，我说过哪怕有一丝可能，我都会救程家，严家是大家，严成谨也是父亲在世时千挑万选选中的人选，这不是很好？
　　“你不是不喜欢严成谨？”
　　“世上有很多夫妻在成亲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我相比于他们已经好多了，既然他们可以过下去，我也可以，让人准备一切，还是，你觉得我可以平静的面对程氏败落而无动于衷，我累了，先去休息一下。”
　　若素反锁了房门，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被中。她想过程家败了，想过和安之一起流落街头，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用自己的婚姻来交换程家的起死回生，因为包括着她最豆蔻的年华，理想以及幻想。
　　有些事，例如她和严成谨的婚事，已经是无可逆转，所以不要去想自己的心不甘情不愿，想着严家是大家，严成谨的出色，也许，也许就会忘了……
　　不，忘不了！
　　羽绒枕头被狠狠地砸到墙上，然而电影上所说的羽毛纷飞，如同女主人公杂乱思绪的情形却没有出现。
　　心在寂寞中冰冷，身体无力的倒下：“怨又怎么样，心不甘情不愿又怎么样，程若素，为了挽救程家可以不惜一切是你自己说的，答应成婚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又能怎么？悔婚，程家的败落你确信能面对而无动于衷，到时候怕是更加痛苦……程若素，你就是一个废物。”
　　笃——笃——笃！ 
　　传来的敲门声似乎越来越不耐烦，若素已经猜到了门外的是谁，叹了一口气，绞了块毛巾擦了擦脸，使脸上哭过的痕迹不那么明显，这才嘴角噙笑的开门。
　　果然，门外是嘟着嘴的安之：“姐姐，你怎么不开门？我手都快敲酸了。”
　　“是是，我看到了，我们安之的嘴上都可以挂一个油瓶了。”说着若素牵着安之的手一起坐到了床上。
　　“姐姐，我刚才听他们在说你要结婚了？结婚是什么意思？”
　　“结婚？”若素斟酌着词语：“结婚就是像爸爸妈妈一样生活，安之还有一个姐夫，会疼安之，宝贝安之。”
　　“姐夫会像爸爸妈妈一样陪安之玩吗？”
　　“会。”
　　“姐姐你一定要告诉姐夫哦，说我好喜欢中和百货里的洋娃娃，让他给我买好不好？”
　　“好，姐姐一定让他给安之买。”
　　“耶，我有姐夫了，姐夫会给我买洋娃娃。”安之跳起来蹦的身后的两根辫子都一蹦一跳的。
　　安之和若素都笑了，一个不谙世事的欢快，一个是蒙了一层纱的笑容。
　　下午，严家就派人前来通知，说半个月后五月初六正好是个难得的吉日，就决定在那天举办婚礼。
　　“半个月，这时间上也太赶了，怎么可以。” 程翰霆没想到严家会如此安排，一场婚礼的隆重展现了新人的家世身份，半个月，印请柬，安排婚宴亲朋,准备嫁妆等等根本无法筹备的完美无缺。
　　当初程振霆和冯韵华的婚礼预备了订婚之后都准备了半年才举行婚礼，而自己作为程家的三子，婚礼也准备要三个月，如今若素的身份相当于程家的当家，半个月时间怎么可能。 
　　“这是我家老爷的吩咐，小人也只是代为通传。”前来的俑人态度恭谨，不卑不亢。
　　若素施施然从楼下走下：“ 你回去回禀，就说我知道了。”
　　那人的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恭恭敬敬的行礼：“是。”
　　“若素，你怎么可以答应，眼下振霆刚刚去世不久，红白事想冲加上如此匆匆准备，这在别人说起来不就是太寒酸，失了你的身份？”
　　若素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程翰霆的愤怒丝毫没有感染到她：“这是事实，我们由不得别人不说。”
　　“可是你这样嫁过去，严家的那些下人也不一定会服你的。”
　　“三叔，你觉得程家不会有风光再现的一天了吗？”
　　程翰霆一愣，随即大声道：“当然不是。”
　　“那你就应该知道，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还不如他日站于他们头顶之上，到时大可看看他们，还敢不敢说？况且严家也会顾全他们的面子，严坤极好面子，自然会把这场婚宴办的极为隆重。三叔，你放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我岂会任它发生，昨日严坤提起婚事之事，我就提起了要住在程家，他答应了，不过以后是要有劳三叔费心了，严坤以婚事作为交换条件，不得不担忧他是想让严成谨进入程氏，借机欲让程氏改头换面。”
　　程翰霆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如此一来，他也想起了一件事：“若素，眼下程氏是靠严家才东山再起，那些人多少是看的严家的面子，恐怕程氏的位子还是要你做才能让人安定心来。”
　　若素有一刻的沉默，羽睫一眨，清丽的容颜上显出似有若无的笑容：“三叔这事就你先安排着，等婚事结束，我就正式入主程氏。”
　　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了严家和程家喜结秦晋之好的喜讯，占了申报头版最大的页面，一时间，程家再次恢复了门庭若市的情形。
　　再次见到如此情形，安之很兴奋，在别人送来的一大堆礼物中转着圈圈，她看到的是程家脱离了危机，她很开心，脸上洋溢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而同样的情形在若素看来却觉得有些好笑，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一切，十指不粘阳春水，众星捧月，富足安乐，可是现在不过两日之前众人嘲讽的嘴脸还没从自己的脑海中消失，他们却能摆出一副恭维夸赞的模样，是八面玲珑还是两面三刀，真是好本事，自愧不如。
　　若素发现自己变得别扭而敏感，总以一颗嘲讽的心看待这一切，却也越来越偏爱素色的衣裳，最爱白色的旗袍上黑色的蔓络，在别人看来是程家老爷刚丧，而这在别人看来的丧服却日渐的让她钟情。
　　严成谨的出现有几分出乎意料，在程家还有稀稀落落前来恭喜的人，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凑上去阿谀逢迎之前，他冲上前，拉着若素就走了。
　　严成谨说这次婚礼用的是西式婚礼的风格，所以要用西洋的婚纱，一到了婚纱店中，就见三四个人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道：“程小姐你看，这是上好的雪色真丝绸缎，裙摆如同莲花花瓣缓缓展开，裙摆上是手工的蕾丝，衣领袖前还镶着99颗台浦珍珠，配程小姐的气质刚刚好。如果你不喜欢，这边还有好几款可以让你选择。”
　　在周围人喋喋不休的赞扬中，若素眉宇不着痕迹的皱起，只是一瞬，下一刻就的掩去，所有人看到的就只有她嘴边噙着如荷花清雅的浅笑。
　　严成谨是留洋归来，喜欢这些西式的东西，偏偏若素恰好相反，在她看来，最美的是程振霆和冯韵华早先就预备下的一套凤冠霞帔，安之年岁还小，就只准备了若素的，金丝银线绣成的凤凰，樱珞珠，珊瑚珠，珍珠做得珠帘，华贵辉煌，美不胜收，从小，这件嫁衣就是她的憧憬，所以哪怕周围的人把这件婚纱夸的再好，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物件。
　　“程小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要修改的？”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量一下尺寸就可以了。”
　　严成谨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会一件一件衣服的试，挑出最满意的，在进行细小处的修改，力求做到十全十美。
　　在严成谨换了第二件衣服出来的时候，程若素试都没试就选中了第一件衣服，什么都不介意，随后就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定心的坐在那看，在他看来，就是没性格，没有自己的决定，崇尚独立自主个性的留学生岂会容得下这些。
　　所以，即使若素一身真丝雪白的旗袍坐在沙发上的姿态犹如出水芙蓉，袅袅婷婷，在严成谨看来也是不值得一提。
　　
 
                  
 第 5 章
 　　“有什么事？”一大早若素依旧睡着，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穿了件嫩黄色的衫，梳洗得当之后，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程伯递上一张单子。
　　“这是添置的喜庆物件，三老爷刚刚去买了，小姐要不要看一下？”
　　“对，这件事，我请三叔帮忙的，我最近忙得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不必看了。”
　　“那这些物件要装饰到新房！”
　　若素探头一看，鸳鸯戏水的枕套，枕巾，床单，双喜的痰盂，一色的大红……还有百合，红枣，莲子，花生，桂圆用一个个圆碟子装着，上面放着喜字，满眼的红色。立下若素的脸色就板了起来。
　　程伯注意到了若素的眼神，心知她素来喜欢淡雅的颜色，连忙道：“大小姐，这是喜事的规矩，凑个喜庆。”
　　若素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侧身让开，看着几人上前把喜气的红色摊开，正准备把原来的床单什么的撤下来。
　　“程伯，把那间大客房改作新房。”说完，若素让所有人抱着那些东西出去，然后啪的一下把门关起来。
　　一大早，婚纱店就让人把修改好的婚纱送来了，安之兴奋得绕着婚纱跑，手上去轻轻的摸着，脸上洋溢着欢喜的感觉，洁白，镶着珍珠，绣着蕾丝花边：“好漂亮。”
　　若素穿着一身淡粉色镶金边的旗袍从楼上下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姐姐这好漂亮 。”
　　若素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下摆开叉的旗袍一角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以及脚上的白色高跟鞋，为了这高跟鞋，若素可是折腾了好久，穿婚纱总是要穿高跟鞋才搭调，终于习惯了，却越发觉得镜中的自己飘然渺乎。
　　若素睡不着，这感觉比她一人呆在广州警署小房间还孤单，寂寞，她清晰的感觉到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她再也耐不住地起身，换了件粉色的绸衫儿，绕过回廊，一步一步从楼梯上步下。
　　全红木的楼梯，可以听到高跟鞋敲击在红木上的声音。夜已经深了，只有几个仆人还在看着，见到她下来，急忙迎了上来。
　　“小姐。”
　　若素的脸上掩不住轻愁，轻声的开口：“你们先下去。”
　　她再一次看着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程家前后两幢雕花楼，中间是院子，上面也有回廊连接，仿着西洋的样式，后一幢第一层有厨房，杂物房和佣人房，上面两层是一般人来得客房。
　　前面一幢才是主楼，二楼是程若素和程安之的房间，还有书房，三楼是主卧室，程振霆和冯韵华的房间，他们去世之后，就把他们的遗物全都归到了那房间，还有一间大客房和几个小套间，就是原本有什么亲戚或者重要的人来所以备上的。
　　一楼一进来，正对着的是楼梯，铺着金色的大理石地板，红木的窗格镶着玻璃，上面吊着水晶的吊灯，家具也大都是红木的，说是带着沉稳浓厚的历史氛围，一旁还有是一个西洋的大摆钟。
　　这两日，兴师动众的折腾着，连窗户缝里都拿湿布擦了，再那干布擦一遍，都能映出人影来，若素看见自己在其中的影子脸色很白，唇也很白，头发在肩上披着。
　　所有人都期待的婚礼，然自己呢？若素不清楚，她只知道，明日婚宴开始，哪怕自己不爱严成谨，却总要当好妻子的身份。
　　“大小姐。”
　　若素抬头看了程伯，嘴角噙笑：“程伯，还是把你惊醒了。”
　　“新来的下人不懂规矩，我总得来看看才是。”
　　“这些人都换了？”若素看了一眼，一眼望去，果然都有些陌生，自己最近心不在焉，也难怪没有注意到。
　　“有些人不知分寸，程家是大家，总不能让了看了笑话。”
　　“程伯，父亲和母亲去世后，这个家多亏你担待了。”
　　“既然大小姐说，想必是把程伯当成自己人了，程伯也不妨多问一句，大小姐如此伤感可是明日的婚礼不情愿？”
　　若素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不情愿，程伯，给我准备壶茶。”
　　很快晓蓉就端了一壶茶来，搁于茶盘之上，若素嘴角轻柔的笑容未止，羽睫轻眨之下已然端着茶盘上去了，一阶一阶，纤细的身影一步步向上，却愈加让人看不清了。
　　一场盛大的婚礼隆重的再华山饭店举行，漫天的花瓣，奢华的婚纱，几乎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全盛装出席这场婚礼，光是贺礼就准备了不少，还有直接送黄金银票的，然后就在一旁看着喋喋不休。
　　“新娘子可真漂亮。”
　　“是啊，据说今天这场婚礼光是新娘子的装扮就好几万大洋呢！”
　　“几万大洋？不会吧。”
　　“怎么不会，光是她那件婚纱，胸口缀的那些可都是台浦珍珠，两个新人的戒指都是大钻戒，严家就是财大气粗，这阵仗其他人家哪有啊。”
　　“也不一定是严家，新娘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也许……”
　　“程家以前是大家，现在可不是，这次如果没有严家，程家可是早破产了，真不知道，严老爷怎么会挑上这个程若素，严家公子回来的时候，我还特意带着我们家小丽来见过他，可惜！”
　　……
　　若素对周围的议论纷纷充耳不闻，只是带着面上的笑，笑着。
　　正常婚礼整整置办了六十几桌，新人必须一桌一桌的敬酒，虽然有伴郎伴娘多少挡着点，可是严成谨喝的猛，刚到一半，就有些醉了，若素还好，用的小酒杯，她也是浅尝则止，看着一旁的开始发酒疯的严成谨，有些不快。
　　“干，再来，我们干！”若素扶着严成谨，他发了酒疯的蛮力她还真有点挡不住，幸好这时候大屋里已经有人听得动静出来了。
　　“大小姐。”
　　“姑爷醉了，程伯你先让人扶他上去。”
　　“是。”
　　若素穿的是敬酒时换上的红色旗袍，看这人把严成谨扶了上去：“准备一些醒酒汤。”她在沙发上坐下，有些不住的喘气，到底是男人和女人身体上存在着差异，险些扶不住他，自己也摔了。
　　若素倒了一杯水，随口问了一句：“安之睡了？”
　　“二小姐今天也闹了一天了，有点累，我就让他先去睡了，
　　明天还要上课呢。”
　　“也是，程伯，这一阵子，也是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见到大小姐找了个好人家，我也高兴。”若素笑了笑，正见下人把醒酒汤做好，端上来，道：“搁着，我自己端上去。”
　　将醒酒汤搁于红木茶几上，旁边还有准备了的热毛巾，若素看了大字型躺在床上的严成谨一眼，叹了一口气，也罢，这个人到底是自己的丈夫。
　　这时，也不知他是真醒了，还是依旧迷迷瞪瞪，严成谨突然坐了起来：“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
　　他大着个舌头，含含糊糊的开口：“胡说，你是不是不满意这个婚姻，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你喝醉了，赶紧把这碗醒酒汤喝了。”
　　“对了，你怎么，怎么可能瞧不起我，”严成谨看了一眼若素，手指指着她，笑道：“可是，我……我看不起你，你以为，你还是程家的千金小姐吗？你……你……”
　　“你喝醉了。”说着把醒酒汤递到他的面前，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醒酒汤已经被严成谨一手挥过来，犹带着热度的汤翻到若素手上，她也终于有些耐不住脾气：“你发什么酒疯？”
　　“是，我是发酒疯了，你拿我怎么办？”
　　正要去拿冷水冲一下发红手背的若素突然被一把拉住，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床上，下一刻，旗袍的衣襟已经被用力的扯开，带着酒气的嘴凑了上来。
　　错愕一闪而过，若素用尽全力坐起来,推开他：“滚，你给我滚！”
　　只是她的力气又怎么推得开严成谨，相反的左手被他压在身下，半露出的白皙肩颈在红色旗袍上衬得肌肤越加银白如雪，满室的艳红，灯光照着肌肤都耀出雪里透红，一种奢靡的感觉油然而生。
　　湿濡的感觉从脖颈蔓延开来：“你是严夫人我怎么碰不得？还故作清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千金小姐？”
　　盘起的发髻散落，原本的簪子早不知去向，素净清雅如荷花的容颜早已失了平静，花容失色也不过如此，没想过，即便没有爱情，也没想过会有如此一幕。
　　“早晚都会发生，并没有不同。”
　　素白如葱段的手指抓了两下，还是放下，是，只是同样的事情以不同的方式发生而已。
　　只是而已。
　　一连几天，若素要处理程氏纺织原本遗留下的问题，这两天厂子里又出了些问题，都是早出晚归。
　　“这批布印花之上会不会有些绡，机器拉宽拉长的尺度是多少？把拉度缩小试试？”机器把拉度缩小之后，若素看了一下成布：“区别并不大，这就不是拉度的问题了。”
　　“我也想过，这恐怕不是机器的问题，依我看是印花上用的是硝酸不是草酸？”程翰霆看了一眼花布，最近这一批花布不知是怎么回事，中间的印花部分特别薄，压在樟木箱底一个季度过去了那一块就碎了。
　　“硝酸？我们不是一直都用得是草酸吗？”程式纺织的花布用的都是用的草酸，花样的颜色鲜艳，布也不容易碎。
　　“草酸和硝酸同样可用于印花，草酸价格比硝酸贵了很多，很多厂子里都会使用硝酸，可是我们向来是使用草酸，最近报上来的价目也是草酸的价目，我一时也没往这一方面想，眼下看来，和硝酸的效应差不多。
　　“查，不管是机器问题还是中间任何问题，都给我去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对了若素，这个月的新花样也出来了，不如，先去看一下花样？”
　　“也行，三叔，这事就交给你了。”若素眉宇之间已经有了坚毅的神色，这些天发生了太多时，她陡然之间成长了，说完，转身利落离开。”
　　若素现在依旧用得是程振霆的办公室，红木包牛皮办公桌，背后一排红木书柜，中间是一排则是放着一些古董珍玩，青花瓷美人瓶，水晶聚宝盆，玉石貔龜……
　　作为女子来说，这个办公室是略显刚硬，但是接下这副担子之后，若素也一直没有心思来注意这些小事情。
　　“三叔，你心里早已有人选了，是不是？”
　　程翰霆在若素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始终坚持草酸是程氏当初打响程氏纺织的招牌，老练的师傅是知道把草酸换成硝酸使用之后所产生的后果，绝对免不了会被发现他们怎么敢这么做？而且这次的布料我也察看了，印花处虽然比以往的绡，但不是特别严重，所以我昨天特意去库房看了，察看了草酸使用的纪录，也称了称草酸了分量，我发现一个问题。”
　　程翰霆话语突然停了下来，若素看着他，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答案：“草酸的分量非但没有减少，还比纪录上剩下的分量多，而剩下的草酸中则夹杂着硝酸，而三叔这个表情，很明显你已知道在草酸中加入硝酸的人是谁了，是不是？让我猜猜，能让三叔如此犯难的，怕只有两个人，四叔，五叔，对不对？”若素犀利地眼神让程翰霆原本要咽下的话语止住。
　　程翰霆叹了一口气：“老四和老五为人精明灵活，此次也是一时冲动，若素，你能不能……”
　　“三叔你可以不要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聪明灵活，可就是因为太聪明太灵活，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失了自己的立场，先前他们身为程家子孙，置程家于不顾，变卖手中股份，如果不是我在婚礼宣布之前，高价收购了这些股份，程家就落到了别人手里，眼下他们又为了自己一己的怨恨，险些要毁了程家的招牌，他们明明知道程家现在的处境，还作出如此之事，他们又何曾当自己是程家人，三叔，你要我原谅他们哪一次？”
　　“若素！”程翰霆的性子软，极为重视情谊，此次自然会帮两个弟弟求情。
　　“三叔，你不必再说，这次我给你一份面子，我会当作不知道，只会让人查，不会直接去把四叔五叔抓起来，所以三叔，与其求我，不如求老天爷，让他们的计划完美无缺，让我找不出漏洞。”
　　
 
                  
 第 6 章
 　　若素回到家中，手中拿着的是有关纺织的一些资料，毕竟之前她对这一切一窍不通，可眼下不同了，身为程氏纺织的董事长说出去对纺织一窍不通可是闹了笑话了，况且如果无论什么事都需要人做了判断之后交给她，难免其间有一些猫腻。
　　“大小姐，用晚饭了。”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知道了。”若素合上书，拿着，往左边的饭厅走去，到了，看了一眼餐桌，两边空无一人，问道：“安之和成谨还没有回来吗？等他们回来了再一起开饭。”说着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心看书。
　　“二小姐还在楼上，已经让春雨去叫了，姑爷，”程伯看了一眼若素，有些欲言又止，显然这些话是并不中听。
　　若素也不要介意，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径自翻着手中的书卷：“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一家人，还有什么需要介意呢？”
　　“姑爷已经好多天早出晚归了，整日个不见踪影，新婚之初就如此，说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若素抬头，脸上闪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多久了。”
　　“从婚礼第二天开始，姑爷就已经不见人了。”程伯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也是程家几代都是津津业业的人，也本分，即便是程振霆在世，程家最兴盛的时候，他也勤勤恳恳，每天都是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就回家，连打牌抽烟的习惯都没有，这眼下进来的这新姑爷未免太放肆了。
　　若素合上手中的书：“先去喊安之下来吃饭，这事我有分寸，你们呢也不要多过问了。”
　　“姐姐，姐夫呢？”吃饭的时候，安之咬着筷子问道。
　　若素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热毛巾，拭了拭嘴角，这才笑道：“成谨也要自己的事做，难不成你想他天天在家，粘着你，陪你玩。”
　　“姐姐。”安之一脸不依的神色，嘟着嘴，若素笑开，摸了摸她的头：“吃晚饭就赶紧去睡，明天还要上课。”
　　吃过晚饭，安之就上去梳洗准备睡觉，若素则是在书房看了些资料，也不只是什么时候了，若素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梅花石英表，已经是十点了，真是很晚了，她起身正准备回去休息，就听见楼下传来很大的动静。
　　若素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眉宇之间浮出的是淡淡的不悦，程家人都是喜静，况且眼下安之已经入睡，是谁敢这么放肆？她站起了，出了房门，才发现是楼下传来的声音。
　　是严成谨，喝醉了酒，大吵大闹的。
　　“你们下去吧，我来。”若素叹了一口气道，下楼梯扶住他的胳膊，两边的佣人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严成谨很重，还不停的挥舞着手，满身的酒气，一看就是喝醉了，若素扶着他走了几步就有些吃力，最后还是唤了两个丫鬟扶了上去。
　　“去冲壶浓茶上来，快些。”若素又去洗漱间绞了块凉帕子，严成谨已经是喝的不行了，身上奶白色的西服上也有呕吐的秽物，又酸又涩的味道让若素闻的有些不舒服，不过她还是解开他的西装外套。
　　严成谨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奶白色的西装背心，依旧是一派标准的留学生时尚模样，若素小心的擦着他脸上还有衣服上沾上的秽物。
　　“来……喝……再来一杯，来。”
　　若素看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又只想着喝酒，无可奈何的轻声开口：“既然不会喝酒下次就不必再喝了。”
　　“啪！”
　　“啊。”这一声叫是若素，她的眼神有一刻露出了错愕之后展现出怨怼，捂着发热发红的脸颊：“你……”
　　“你，你一个贱妇，懂……懂个什么，大老爷们的事……要你管什么管，也不想想……就……就你，如果程家不是……靠我们，你也不过是……不过是百丽门的舞女。” 
　　若素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么沉重的呼吸，咬着牙，庆幸低垂的脸上，垂落的发丝遮住了自己发红的脸颊。
　　若素很想重重的把门砸上，握紧的手松开再握紧，又再松开，下唇都咬得即将出血，这才用着自己全身的意志让自己的手搭上手柄，轻声关上门。
　　若素低着头下了楼梯，抬头看见客厅只有程伯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嘴角漾开有些苦涩，有些嘲讽的笑容，方才这么大的动静，想必想隐瞒也隐瞒不了。
　　“程伯。”
　　程伯看了若素一眼，低下头：“姑爷喝醉了酒，在下人看来就失了仪态，我就让他们退下，准备亲自出来看看。”
　　左手抚上自己的脸，若素感觉自己脸上烧辣辣的感觉并没有降下：“嘶~~”若素从小就是千金小姐，娇生惯养，何时受过这样的罪，虽是咬着劲不说话，眼眶却已经红了。
　　“大小姐。”
　　若素抬头看见程伯手里冰袋，家里是有几件洋式的家具，其中就有一件冰箱，个头要有一个房间大，声音嗡嗡作响，平时也就搁在地下室，若素笑了笑，把冰袋敷在脸上：“程伯，倒让你看笑话了。”
　　“大小姐也说了程伯在程家做了这么多年，相当于自家人，自家人之间有什么看笑话不看笑话一说呢。”
　　“也是，”这样想起来，若素也想起了一件事：“程伯，方才的声音很大吗？”
　　“程伯知道大小姐的意思，放心，我方才已经上去看了，二小姐并没有醒，还在睡着呢，刚才下人也不在。”
　　若素沉默了一会，一手扶在了右边的扶手，左手也放下了手中的冰袋：“圣约翰大学属教会学校，是全宿制的吗？”
　　“是，这圣约翰大学可是被称为梵王渡大学，又叫什么“东方哈佛”、“外交人才的养成所”是美国圣公会在中国设立的教会学校……”说了一半，程伯突然止住，若素的意思该不会是……
　　“好，这样的学校我才放心，明天就给安之办理转学手续，圣约翰大学条件不错，全宿制我也放心，也是省得哪一天……办入学手续的时候看看，有什么缺得，用的不习惯的，家里的拿去也好，再买新的也好，就看安之自己的意思了。”若素的话中间一顿，有些自嘲的意味，程伯有些担心。
　　“这应该不会，姑爷也是一时喝醉了酒 ，应该不会……”剩下的话在对上若素似笑非笑的眼眸而止住。
　　“方才他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我见谅的心情是不应该有的，他说程家是靠严家才开始，我就知道他已经把我和他的划为两个不同的高度，他再好也是富家子弟之间的好，富家子弟的坏风气多少总是沾了些，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了，我不觉得这一切可以如同我们所期待那般继续。”
　　“大小姐。”程伯有些忧心忡忡。
　　皓腕撑起下颚，若素脸上的笑容若影若现，灯光这下，半面阴暗，一如她以后被人称作上海工商界最冰冷凌厉女人。
　　1925年旧上海
　　留声机女子妩媚柔和的袅袅声音回荡在室内，纤细的女人坐在黄褐色牛皮单人沙发上，她略显消瘦的脸上凸现出些许的颧骨，尖尖的下颚，一身白色点缀着碎花的旗袍，衬得身子愈发显得单薄。
　　她放下手中正在读阅的申报，抿嘴之间露出一分淡淡的笑容。
　　“孙中山先生去世，各地纷纷出现革命，上海政界也牵涉其中，外交官首当其中。”轻笑从嘴角逸出。
　　“大小姐，严成谨不也是外交官吗？”程伯从三年前开始就再也不称严成谨为姑爷，也是，这三年应证了若素的那句话，严成谨一个杯子砸破了若素的额头，若素的手腕上还有被他推开手肘撞在家具上磕破留下的白色印子……其它的也就不说了。
　　“是的，所以严家该倒了。”若素的嘴角犹带着笑容，冰冷嘲讽，三年，三年的时间里程家终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地位，相反地，严家因为严坤的贪婪和严成谨的无所事事，终于到了危机的时候。
　　严坤作为上海的市长，谁不巴结，严成谨在衙门出任外交官，这日子怎么也是舒服了，偏偏严坤处处要端着架子，又好面子，要人人都来巴结他，这次可倒好，碰上钉子了，百般刁难那人竟是张啸林的人，张啸林与黄金荣，杜月笙结为把兄弟，并称上海三大亨，他们的权势可不是这么简单，光他们身后的黑道势力就已经不容小觑。
　　“他们也是作威作福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下可好了，也真是不知死活，到了如此地步，还不知收敛，自以为家大业大。”
　　“严家倒了，会不会牵涉到程家？”
　　“会，怎么不会，不过要让这不牵涉到程家也不是没有办法，你难道忘了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这一句，先让三叔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这么大的事，严成谨他人呢？”
　　“想必在外面玩着呢，他现在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衙门也是一个月能去两天就阿弥陀佛了，想要找他的人，难着呢。”
　　“他们父子俩就一点不着急，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有闲情逸致？”程翰霆急得都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们是自以为家大业大，谁放在眼里，我们又何必要顾他们，顾了他们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糟糕。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拿出大笔钱出来。”
　　“程家和严家是姻亲，这点不会变的。”
　　“我们创造一个借口，例如，婚姻名存实亡，形同陌路，然后再有人以此给我们理由，这不就可以了。”若素一摊手，端起茶杯，脸上神情自若。
　　程翰霆不得不说他很惊讶，严成谨对若素如何他是清楚的，而如今她能这么轻易的拿自己的婚姻作赌注，他不得不说，若素真的变了，三年来，她要一力挑起程氏的重担，承受那么多人的指责，还要承受严成谨如此的对待，这一切都把她磨得冰冷而无情。
　　程翰霆记得，若素被打得时候，只要不是很明显的地方，如脸上，胳膊上，她都会照样出席公司的一切事务，若是明显了，就会称病在家，几次下来，她再怎么瞒，他还是知道了，开始几次她还会红了眼眶，到后来，连话都不说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是大笔的开销，最近公司准备购买新机器，进行新的全棉冷转移印花，可是这样一来，资金是绝对不购买新机器了。”
　　“谁说要动用公司的钱了，”若素的嘴角漾开清雅冰冷的笑容：“老狐狸不是老谋深算，把一笔五十万大洋的款子结在程氏的户头上，以作掩护吗？用那笔款子不就得了，你以为到时候他还敢兴师动众来问我们要这笔款子吗？他不干，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是被人知道还有这笔款子的存在，他的命就算保住了也会丢掉，他怕是连自己儿子都不敢说，对了严成谨他最近不是极为喜欢那个叫玫瑰美人上官可裳的吗？下午就把给我找来。”
　　上官可裳是个交际花，妖娆的容貌，秀眉如柳，凤眼带媚，唇若花瓣，艳比玫瑰，也就得了玫瑰美人一称，最近的小报上说的无不是严家公子千方百计地追求，却不知玫瑰美人却是个冷美人，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严公子愣是连美人的衣袖都没沾到。
　　眼下这个传闻中的美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若素在心中也赞叹了一声。
　　上官可裳并没有像一般的交际花擦着厚厚的粉，洒了大瓶的香水，她只是一身蓝色印着红色大小花朵的旗袍，烫着卷发，发间插着一朵粉茶花，脸上并没有擦粉，唇间抹了淡淡的一抹红色，却已是千娇百媚。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认知在你的身上出了差错。”
　　上官可裳拿着手中的真丝绢帕掩嘴一笑：“可裳斗胆问一句严夫人，不知可裳是让夫人哪个认知出错了呢？”
　　“在我的认知里，你们这样的身份往往是浓妆艳抹，香气袭人，可你，在另类之下，是我绝对认同的美，另外，如果你能称呼我程小姐，我会更高兴。”
　　
 
                  
 第 7 章
 　　上官可裳在听到她后半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妖媚的笑容：“可裳谢谢程小姐的赞美，不过本来可裳还以为程小姐特意请我来是为了最近的传闻大发雷霆呢，眼下看来可裳倒是和程小姐犯了同样的错误呢。”
　　若素和上官可裳都是美人，一个艳若玫瑰，妖娆之气风情万种，一个雅比青莲，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优雅清冷之感，双目对视，上官可裳面上有着微笑之下的惴惴不安。
　　若素浸霪于上海工商界，周旋于老奸巨滑之中所养成的泰山崩于前而依旧神情自得能耐可不是她能比得，她开始慌张，看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眸让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绢，终于她耐不住地开口：“可裳敢问一句，程小姐今日请我过来到底是所谓何事？”
　　若素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交握于身前，面上带着笑容：“我要你做一件事。”
　　“如果程小姐是想让我离开严成谨呢，我只能说并非是我粘着严先生，所以这件事我无法应承。”上官可裳想起了方才若素让自己唤她程小姐，看来是自己料错了，她也不过和其他善妒的妇人一样。
　　“不，恰恰相反，我要你去勾引严成谨，让他为你魂牵梦萦，魂不守舍，”若素把面前的一张支票推到她的面前：“这是三万大洋，作为你的佣金，如果你答应了，其间严成谨给你的一切也都归在你的名下。”
　　“为什么？”上官可裳今年二十岁，十七岁开始入这行，三年时间里，她从一开始的身不由己，到现在闯出了名声，可以高傲的以清绾自恃，不轻易的出场，事实上呢，她早就已经破了身，一点朱唇万人尝，现在故作姿态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三年里她见过无数的太太，泼辣得理不饶人，三天两头到院子里来闹事，表面娴淑背地里却阴狠毒辣，曾经有个姐妹被一富家太太抓去，指尖的指甲被活生生拔去，回来之后，指尖开始溃烂，很快就死去了。
　　可是程若素是第一个，怂恿着自己的情敌去勾引自己的丈夫，面上还能带着笑，上官可裳感觉到她的笑容是真心的，就是因为是真心的，才让人害怕。
　　“我不讳直言，我调查过你，你是青浦书香人家筱家三少爷身边的丫鬟观赏，你们相爱却不容于世双双离开筱家，你入这行也是为了让筱潫（wan,成能去国外读书，眼下筱潫成即将回国，你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读书的钱都是你用这种方式挣来的，你必须和他一起离开上海，双宿双飞，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过完下辈子，可是重新开始需要大笔的钱，这正好解决的你当下的烦恼。”
　　上官可裳搁于膝上的手颤抖，脸开始涨红，这一段事没有人知道，如今却被她□裸的挖开，可裳一下子站了起来：“可裳虽然是交际花，却也有自己的尊严，抱歉这笔钱我不能收。”说完，上官可裳起身正要离去。
　　若素看着背对着自己走出去的上官可裳，估计错误，眼下应该如何呢……看来也就只能这样了：“上官小姐止步。”两人交谈这么久，若素始终以你来称呼上官可裳，眼下，她知道称呼的改变是第一步。
　　“上官小姐，我得话语让你觉得这是我在侮辱你，这是我得错，若素在此向你道歉，我也是一时的心急。
　　说着，语音已经夹杂着几声抽噎，上官可裳难言自己的惊讶，被商场成为冷美人，高傲凌厉的程如素竟然在哭，她不由得转过身去。
　　若素的眼眶已经泛红：“我也不瞒可裳你，我和严成谨的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平等的关系中，他也从来没看的起我，”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腕：“这腕上是他打了之后我撞上了茶几划了一大道口子，后来伤口虽然痊愈了，却也留下了这条疤，还有脸上，如果仔细看也是有一条疤的，腿上则是他一次把一大盆的热水泼在我的身上，也留下了疤……我们结婚三年，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是一年不到些，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我身上这样，你也能想象平时他是怎么对我的，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唐突，可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上官可裳看着在沙发上嘤嘤泣泣的女子，她有着秀丽的容颜，绝佳的气质，良好的教育，一等一的家世，衣食无缺的生活，可这样一个无论什么都比自己出色胜出的女子在自己面前哭了，可裳无法想象她过的竟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生活。
　　她想拒绝，说出的话却是：“我帮你。”
　　上官可裳走后，若素侧躺于沙发之上，看着门有些出神，半晌之后，嘴角噙着的是嘲讽的笑容，她本就不是悲花惜秋的女子，刚才也不过是演一场戏，怎么就假戏真做哭了起来呢，还看着上官可裳坚决地模样有些不忍，转而在她的耳边低语：“如果你不愿意，晚上，熄了灯，拉了窗帘，谁知道床上躺着的究竟是谁呢？”
　　若素抹去眼角的泪:“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没过多久，申报的版面头版严公子金屋藏娇政——界公子严成谨在霞飞路购买了一幢别墅，著名交际花上官可裳入住，夫妻情裂，形同陌路 。”
　　“我们也可以开始我们的计划了。”
　　若素先把五十万去掉给上官可裳的三万，剩下的四十七万，分成十五万一份的三分，余下的两万就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会不会不够，毕竟他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点钱会不会不放在眼里？”
　　“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这已经是一大笔钱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三叔，这两笔钱你设法和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联络上，交给他们，如何说，三叔可比我懂得分寸，而我想去见杜月笙。”
　　“若素，这怎么可以，杜月笙是青帮的老大，到时候我们觉得没什么他倒觉得我们冒犯了，危险的可是你。”
　　若素整个人往后一躺，靠在沙发上，双手放于扶手之上：“我既然做了如此决定就代表，不管什么人怎么劝我都做定了。”
　　若素知道杜月笙每天上午都会在一家老福茶馆喝茶。
　　“小姐，喝什么茶？”
　　“西湖龙井。”若素一身白色天蓝相间的旗袍，也就耳间点缀了水滴型珍珠耳坠，落落大方，说到这旗袍的缎子，也是有来历的，是当初她一手扶起程家的时候，程氏纺织盈利的第一个月，做出的一批缎子颜色花样就是她和安之最喜欢的样式。
　　若素就坐在桌子上，也不凑近，和杜月笙隔了两张桌子，他坐在那喝茶，旁边一跟班一身黑色站着，据她所知道的，这是杜月笙的心腹，阿成。
　　杜月笙果然就像他们描叙的斯文，临走的时候还夸茶馆子的新茶不错，如果不知道，一眼望去，若素觉得自己也只会觉得他是一个读书人，唯一的差别在于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沉，对上他眼睛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杜月笙看她的时候，若素就有这种感觉，背脊一凉出了一身汗，在刀口上过日子的人和生意人差别克不止一星半点。
　　饶是如此，若素第二日还是出现在老福茶馆，杜月笙依旧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她也锲而不舍，这样的情况持续维持了一个星期。
　　“小姐。”
　　若素抿嘴一笑，起身，在阿成的引导下落座在杜月笙的桌子，与他面对面。
　　“杜先生。”若素先展了一个笑容。
　　“程小姐，似乎对我一点都不怕？”
　　“怕与不怕权衡于杜先生是怎么看的，怕是多少有的，然作为商人而言，勇于面对眼前的害怕才是为商之道，况且从我第一天在这，杜先生想必已经注意到我了，对于我所求之事也自然了解，如今杜先生愿意见我，若素已经是万分感激。” 
　　杜月笙挑了一下眉：“三年前，程家的根基在，却已是千疮百孔，全上海滩，几乎所有人都认定程家败了，可是三年，你只花了三年，就把程家恢复到原来的面貌，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若素笑了一声，敛笑之际道：“在那之前，我对程家的产业一无所知，家族中，各脉人心错综复杂，各怀鬼胎，我只明白，我已经无路可退，除了赢，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有一个人说我是靠他，靠他们家，否则我和百丽门的舞女并没有区别，而我就要让他知道，他这句话是错的，有朝一日，我也能站在他的头上。”
　　“你的心这么大，就不怕输了？”杜月笙眼中显得愈发深沉。
　　“有些事要是不去想，就永远不可能出现，更不可能赢，野心也是要有自信和实力的，如果哪一天我的野心超越了我的实力，毁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程若素，在我面前，你是第一个敢说这样话的人，你就不怕你在我面前如此的野心，辉耀的你的命。”
　　“外界对杜先生的传闻有说您英雄，有说您枭雄，在我看来，无论您是英雄还是枭雄，您都有这个肚量能容得下若素的这番话。”
　　“哈哈哈！程若素，如果你是个男儿身，我会与你的合作，而整个大上海的局势都会因此而改变，可惜了。”
　　“虽然无法与杜先生合作，但是若素并不觉得我比任何男儿差，这也是我求杜先生的事情。”
　　“张啸林那，我会帮你说去，严家小子确实配不上你。”
　　“那就有劳杜先生了。”若素的嘴角漾开清雅的笑容。
　　一夜之间，严家的倒台，先是程家门口的冷清冷清，再来程家没有牵涉于严家倒台之后，瞬间的车水马龙。
　　何其熟悉的一幕？若素抿嘴笑开之时，思绪已经陡然回到了三年前，此时的严家不就是当年的程家，唯一的差别在于程若素已经不是当初纯真的小女孩，三年的时间里，犹存的几份柔软，对亲情人情的眷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八面玲珑之下冰冷绝情。
　　“世侄女，真是难为你了，严成谨也是太可气了，没事，伯伯替你出这口气。”
　　先前严家遭难之时的避之不及，如今的重叙旧情，若素也不挑破，在她看来，这本是人之常理，人情薄弱，如果是自己，怕也是会这么做。
　　
 
                  
 第 8 章
 　　
　　这时程伯出现在客厅与里间的圆门处，若素眼角之处瞄到，心思一转，心中已经了然，下一刻也有了脱身之策。
　　“吴伯伯，家父早逝，你和身前是至交，难得您如此重情，能为程家如此操心，如今，你看程家，若素不过是一介女子，家中也大都是老弱妇孺，如此发生此等事情，还要有劳伯伯前去周旋。”
　　“这是自然。”吴克岸哪听得出若素的虚假，还乐不可支的答应下自己根本无法达到的条件，直到出了程家的大门还没有反应过来。
　　支走了吴克岸，若素恢复了她真实的模样，嘴角噙着的微笑是那般的冰冷而嘲讽，起身，一个个不自量力，连自己的斤两都忘了。
　　程伯已经在里间候着了，看见若素过来，道：“上官小姐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她来了多久了？”
　　“和吴先生差不多同一时候到的。”
　　若素略一沉思，旋转门把入内，抬眼之间才发现，这一次的上官可裳依旧让她再一次的惊讶，一身素净的米色皮袍，头发是清纯的梳直了，虽然一直上妆刻意打扮妖娆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了清纯大学生的积分模样。
　　“我不得不说，似乎，每一次你都给我带来一份惊喜，决定了什么时候走？”
　　上官可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摊手，问道：“我这样不好看吗？”
　　“苍白，判若两人。”
　　轻笑溢出了上官可裳的唇：“是啊，一开始我卸了妆之后也有些不认得自己，我今年也不过双十，却苍白无力的自己都不认识了，眼中有血丝，眼睛虚浮，面色苍白，这就是玫瑰美人的真面目，真不知道他们看上我什么。”
　　若素含笑不语，待看她叹一口气方才道：“去济南，这是船票，我再提醒一句，以后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我和筱潫成会很好。”
　　站在若素的角度是并不认同上官可裳的想法，觉得她想的未免也太简单太单纯了，她为了筱潫成支持了这么多年，以后的幸福生活就是她一直能走到现在的信念，可是一切真能像她预料的那般吗？三年太长了，中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也许筱潫成变心了，他在国外认识了更适合他的女子，或许他觉得他和上官可裳根本就不是爱情，或者他回来了，然后他知道了上官可裳这三年期间的事，他选择了怨恨或者原谅……
　　若素太明白了，因为她也经历过，在三年的时间里从一个不谙世事，单纯美好的千金小姐变成如今自己都会觉得自己虚伪的女人，一个亲手设计自己的夫家一夜之间倒台的女人，她背负了太多，也就容不得她选择，而上官可裳，三年来她所过的生活，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她怎么还能把一切想得这么美好。
　　这一切她不会说，因为上官可裳脸上漾溢的幸福——这个理由是对别人的说辞，而对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些也许发生了哪怕一个，上官可裳会是哪般单纯，把一切看的太美好？
　　程若素，早就是一个连自己都怨恨鄙视自己的人，而这一切，不过三年，只是三年。
　　隔天上官可裳就坐轮船去了济南——用她的话说，一个有李清照祠堂，趵突泉的地方，风景宜人，还有着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迈，这样的地方，很美，一切一定可以从头来过。
　　李清照先后嫁了两个丈夫，一个让她痛心失望，一个让她失了家财还一度有牢狱之灾，最后在痛苦寂寞中独自一人死在济南，而趵突泉也不如原来美丽了，若素面上笑着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这些。
　　而有关程若素和上官可裳的合作到此宣布告落，再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若素坐在车里看着上官可裳所乘的船走远，她站在码头上挥着手，转过头看向前方：“去严家。”
　　严家当初建造初仿的是西式的风格，门口一个喷水池，建造的如同宫殿的屋子，从外边看还是和以往一样富丽堂皇，却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程若素看着这一幕，嘴角勾着笑，入到客厅，一进去就感到满目的空旷，是的，空旷，那么大的地方只零零落落的放着几件家具， 法兰西的摆钟，一墙的洋酒，显摆的各色古董都成了过去式。
　　若素抚着红木雕花茶几在沙发上坐下，按了按沙发，三年这沙发倒没变，也没被搜刮走，只是坐它的人心态却截然不同了，如她，如严坤，如严成谨。
　　这几日，严家可谓是风雨交加，先是严坤的下野，随后有人举报其收受贿赂，不得不花大量的钱前去保释，严家也算是大家，各边的亲戚不少，这些人看着严家快败了，急急忙忙搜刮着严家的家产跑了真金白银，古董字画，凡是值钱的，就没剩下几件，前院灾害，后院起火，严家算是彻彻底底的败了，再无翻身的机会。
　　严坤不是这么想的，在严成谨焦急万分的时候，他表现出的是接任不同的豁达，他安慰儿子说大不了回家卖红薯，没什么大不了，他当真有如此豁达？不，因为他还寄希望于存在程家帐头上的五十万大洋，所以交了大笔钱保释不要紧，两边亲戚把严家搜刮了又如何，只要有那笔钱在，他依然可以当一个丰衣食足的土财主，乡绅。
　　若素气定神闲得坐在沙发上之后环视四周，眼下严家剩下的值钱的，也就一些个家具，却嘴角启笑之间难免有想到当初自己心情忐忑的来到严家，为的是程家最后一丝希望，这是自己永远的难堪，高傲要强的自己要低声下气，甚至出卖自己的婚姻来换别人的一句话，而眼下看着严家如此的模样，她舒心了，倒是应了一句老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三年前，你们何曾会想到有今日的局面？”
　　“若素。”严坤正好从里屋出来，看到若素言眼前一亮，快步奔了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神情有些激动，看了一眼四周确信没人，才凑上前低声开口：“若素，我的那笔钱在程家帐上没有事吧。”
　　若素径自笑没有回答，严坤霸道惯了，正要发怒，想起那笔款子，想起程家在大上海是数一数二的大家，罢了，等这笔款子这到手了再说，这才忍下心中想要给眼前人一巴掌的冲动，故作慈祥的微笑。
　　“媳妇儿，我想过了，弃政从商，你想，严家只要有了这笔钱，加上程家在大上海的地位，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呢？”
　　“我何时说过程家要帮严家的话了，况且你说的什么钱，我听都没听过啊，哪来存在程家账面上一说？伯伯，想必你是记错了。”
　　顾不得若素的伯伯一说，一听到她说没有这笔钱，严坤就急了，噌的一下站起来：“哪没有，整整五十万，我亲自拿给你，让你存在银行的。”
　　“伯伯这话可是让若素越听越糊涂了，若素根本就不知道您说的钱不钱的事，您又怎么说这笔钱是交到我手里的，伯伯，您虽是上海市的前任市长，但衙门俸禄就那些，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
　　到现在，严坤终于明白了，他错愕的看着在沙发上镇定自若坐着，还噙着笑的女人：“你，你想独吞？”
　　“伯伯，你这说的什么话，伯伯的东西若素又岂敢独吞，只是，你不该有这笔钱。”
　　“你……你……”严坤他想，他是知道她的意思了，原来高高在上，只有别人阿谀逢迎拍自己的马屁，如今这么多年来严家遭遇了这些，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笔款子身上，眼下若素摆明了是不会轻易拿出来，却被她拿捏着短处不敢闹大，又说不过她，恼羞成怒，他眼角正好瞥见一旁的大花瓶，举起就要往若素的头上砸去。
　　“慢着，”若素抬起头，神色是满怀信心，得意地神色：“伯伯别忘了，眼下严家已经一败涂地，只能回乡下种田了，包括严成谨，而唯一能让他不至于落的如此田地的只有我，你砸啊，砸下来啊，你马上就会变成杀人犯，严成谨就是杀人犯的儿子，到时候就算是回乡下务农都没有这个脸面。伯伯，别忘了，我是一个商人，商场变化风云，我必须预料到以后的一切情况，伯伯你的恼羞成怒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呢。”
　　哐嘡——严坤手中的花瓶落地，他陡然之间发现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心机深重，冰冷无情，连自己也得甘拜下风，心里是错愕更是绝望。
　　见他这般颓废的模样，若素才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容：“伯伯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发现我身上的伤，推断出严成谨对我的所作所为，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严家是大家，严成谨在衙门身居要职，要我为了严家做出牺牲，我今天也用这句话回你，程家家大业大，不能因为严家而毁了，所以，还请伯伯见谅，牺牲小我，完成大我，难得伯伯如此深明大义，若素就关照伯伯一点，眼下严家的风波未平，如果伯伯再因为什么事，例如来路不明的巨额资产，而身罹牢狱，甚至于丢了性命，若素言尽如此，还望伯伯好好保重身体。”
　　“我救过程家，如今程家有这样的成就是因为我的帮忙。” 
　　“还有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可笑，我现在如此姿态站在你面前，不就是证明了这句话是错的吗？”
　　“程若素，你未免太狠。”严坤发出困兽之斗的最后一声叫喊，然后颓然的倒在沙发上，口中喃喃自语；“严家败了……真的败了，一切……就只是因为，我给严家……找了一个好儿媳。”
　　“好啊，既然伯伯这么说，以人情要挟，我就给严家一个机会，明天起，严成谨可以到程氏纺织工作。”若素脚步一顿，转过身，笑若灿花，宛然开口。
　　严坤的眼中瞬间闪现出了希望，进入程氏纺织不重要，从底下干起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在他看来，程若素如此行为代表了她对严成谨余情未了，他太高兴了，他忘了，曾经严成谨是如何待程若素的，忘了程若素身上直到现在依旧显现着的伤疤，如果他想起了，他就会知道，情之一字，根本不会出现在程若素和严成谨的身上。
　　
 
                  
 第 9 章
 　　若素就躺在窗台边的藤椅上，慢慢的，天暗下来，光滑的脸颊上半面还是略带光彩，半面已经笼罩于黑暗之中，如同西洋的一尊石膏雕塑，美丽的惊心，冰冷的惊心。
　　安之踏入程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欢快的脚步有一刻止住，半晌才迟疑的开口：“姐姐……”
　　若素露出难得的真心笑容，从容的再躺椅上起身：“安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两姐妹之间从少时的亲密无间，后来的彼此扶持，到现在，却是感觉到彼此之间隔了一层纱，一道沟，若素知道，却不知如何改变，毕竟现在的自己早非她认知中那般的姐姐，自己不可能改变的情形下只有安之改变，而如此情形，所谓的改变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而安之，她怕若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开始，她是突然之间被转校，周围都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回去，最初，姐姐每天都接，慢慢的，打电话回去五次有三次是程伯接的，程伯说姐姐在忙，时间长了，她也从失望变成习惯，是不是彼此都习惯了这样的分隔，感情都会变？
　　安之记得那一次她回去，姐姐正在大发雷霆，训斥着厂里干事的时候，那么冰冷的眼神，直到彼此的眼睛对上，姐姐的眼中一愣，随意说了一句就让那几人走了，而我就愣愣的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半晌之后 ，姐姐转身，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也就是那一刻开始，姐妹之间的隔阂已经出现了。
　　现在，那一刻若素展现出的冰冷再次加剧了她的害怕，若素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还不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呢？”
　　“姐。”
　　若素转身要进右间的客厅，眼角却看到了严成谨的身影，他不复原本的意气风发，有些踌躇，看到若素后，一下子低下了头。
　　若素的眼神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上，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安之却是很高兴得迎了上去：“姐夫。”
　　安之从来不知道，所以她可以这么自然的和严成谨说笑，而她这个举动也让严成谨放下心来看着若素：“若素，我……”
　　“准备吃饭。”
　　严成谨看着若素翩然走开的身影，他很想追过去，来之前，父亲和他说了，现在严家已经彻底完了，一切只能靠程家。
　　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无奈而沉重，他觉得父亲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严成谨并不是一个怀心肠的人，他只是有着富家公子的通病，如今回首一切，他虽不说对若素不起，却也是想着对她好的，为了自己原先的所作所为也好，为了自己的以后也好。
　　“准备一杯咖啡，不了，准备碧螺春好了。”
　　兰芬有些迟疑，原先严成谨对程若素如何，虽然程伯让大家三缄其口，然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眼下严家败了，说不准大小姐都会赶他出去呢，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兴许还会挨程伯一顿骂呢。
　　“这是怎么啦，姐夫，你站在这干嘛呢？”安之倩笑着从一旁跳出。
　　严成谨有些尴尬，对于安之他并不熟悉，难得的几次见面，不知道她对自己怎么这么好：“没事，我准备给你姐姐……若素准备一杯热茶。”
　　“真好。”安之嘻嘻笑着：“姐姐在二楼的书房呢，姐夫上去正好陪她啊。”
　　“二小姐，”程伯从回廊的门口出现，餐盘里的陶瓷杯子盛的牛奶：“这个时间你应该在楼上洗漱准备睡觉了，明天还有早课呢。”
　　安之吐了吐舌头：“是，程伯，我立刻上去。”
　　等到看着安之上了楼，程伯才转过头，训斥兰芬：“程家是大家，这么做事让人看了笑话，”这才转过头，说道：“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这件事到此落止，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玉芬如此行为，也只是换了一句程伯的站在程家立场上的无痛无痒的责骂，程伯对严成谨也没有使用敬称，也就是表明了对严成谨的态度，由此，很长时间里，严成谨在程家的地位也就被如此确定了。
　　严成谨怀着忐忑的心情，敲了书房的门，他很担心，甚至深呼吸之后才举起手敲门。
　　“进。”
　　若素正在仔细的审核着公司的文件，一单合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乱世之中，有想浑水摸鱼，想捞一笔，故意行骗的，也有同行之间刻意陷害或想靠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让你无法开工的，刚接手的时候，若素可在合同上跌了老大一个跟头，吃一硷长一智。
　　若素以为是程伯也就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看见的却是站在门口一脸微笑的严成谨。
　　“碧螺春，我想你会喜欢。”
　　若素不喜欢他这样彼此好像很熟，他很了解自己的姿态，即便两人是夫妻，不过她早已学会了又再不耐恼怒的情绪都压抑在自己的心底，也就点头示意：“搁那吧。”
　　严成谨还想说什么，若素却已然低下头，再次审核手中的文件，已到了舌尖的话语止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不说。
　　若素片刻之后感觉不对，这才发现严成谨还站在门口，这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有什么事吗？”
　　“没有， 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完？”
　　“不必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严成谨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也就退出门去。
　　若素晚上是住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三楼属于婚房的屋子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恢复到它原来客房的作用了，这是半夜，严成谨左等右等不见若素，下来询问之后才知道的结果，很长的时间里，他抬起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屋子的房门。
　　事实上，关于严成谨，程伯曾经问过若素一个问题：“大小姐，你如此，是否是为了羞辱于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给严家一条生路，扶严成谨一把。
　　若素当时就笑了，笑得眼中出了眼泪：“羞辱？他还不值得我费这个心。”说完之后很长时间里她都沉默着不开口，眼神就像沉寂了百年的古井：“在得知严家出事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会牵连程家，得意是一丝都没有，你能体会，一个人连恨都提不起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淡淡的一瞥，连无力都没有出现，代表了以后的一段时间，程若素的人生。
　　很快，严成谨就被安排在了程氏纺织工作，现在的程家已经回到了原本的光景，若素并没有把钱用在拓展其它行业上去，而是首先自己进购机器，生产坯布，从成本上就节约了。
　　程氏纺织在若素之下，是两个掌柜，分别是程翰霆和技工历秋俞，严成谨就被安排在跟在历秋俞身边学习（相当于现在的经理助理），历秋俞虽然是二掌柜，但是严成谨算起来也是若素的丈夫，这摆明了就是折他的面子。
　　“我就说嘛，程小姐那么好，他平时不珍惜，现在还要靠过来……”
　　“ 严家的贵公子，难不成你要他回家种红薯，靠着妻子当吃软饭的总要好太多的了。”说完，一屋子的人都笑开了。
　　砰！木门被人用力的踹开：“你们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信不信我立刻让你们走人！”
　　那几个人也不过是几个小职员，一时的多嘴而以，如果 严成谨不是眼下这么冲动，也许他们害怕的反而是他们，可是他没有，所以一个人也就站了起来，大声的开口：“你看他那副模样，还以为自己是公子哦，殊不知，现在他也不过是靠老婆吃饭的小白脸，大家说对不对？”
　　严成谨哪受过这种气，脸一下子涨红了，气得浑身发抖。
　　“走人？你要让我们走人，也要先问过家里的太座夫人，你做的了主吗？”
　　宁的最君子，不得罪小人，说得就是这种情况吧，女子大多数都是感性多于理性，所以生气之时就不管不顾的，包括自己的工作。
　　严成谨气得脸涨红，浑身颤抖又怎么样，砰的一声，门再次被用力的甩上。
　　“你听听那些人说的什么话，你也不训他们？”
　　“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你还能堵得了所有人的嘴吗？”
　　严成谨看着眼前若素淡然持重的感觉，从未觉得如此厌恶气节，若素也不过是抬头说了一句陈述句，不带任何感情但在严成谨看来却是火上浇油，从小就只有别人巴结他的份，如今自己家族一夕落势，别人闲言闲语也就算了，可如今自己的妻子也不帮着自己说话，还这样冷嘲热讽，再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百般讨好却依旧没有换得她丝毫的满意，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若素都是经历过的，严成谨上面有严坤，可她当时什么都没有，甚至别人还要依靠于她，她经历的还多，还伤人，所以这一切她说的这么平静，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她早已看开。
　　“你是我的妻子，眼下那么多人这么说着，你竟然……”
　　“深处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应该自己面对，这些话是你当初对我说的，你忘了。”若素的脸上带了分凉薄的嘲讽。
　　“你这是在怪我？”严成谨眼睛瞪大，目光错愕。
　　“不，我只是实事求是。”
　　若素的冷淡终于激怒了严成谨，砰的一声，若素办公室的门都被甩上，她在声响之下抬起头，看着关起的门停下笔若有所思。
　　
 
                  
 第 10 章
 　　一年后，安之依然记得那一天的下午，她和几个同学偷偷摸摸的出了学校，乱世之中，不乏小偷流氓之类的角色，当她们四个人被拦住的时候，柔弱的少女能做的只能依在墙上潺潺发抖。
　　严成谨的出现就像西洋童话故事里的骑士，演绎了一场英雄救美的传奇，安之看着他露出崇拜了眼神，也许是两姐妹一个冰冷，在看到安之热情崇拜的眼神之后，有片刻的心荡神移，很多年以后，当安之可以坦然面对这一段孽缘，她是如是说的，那一场或许无关于爱情，以为一切应该是百分之百的甜蜜，事实上甜蜜不过是其中的百分之一，偏偏自己在尝到那一点之后觉得不甘心，一定要吃到甜蜜再说，可是无论如何，那一天两眼对视的一刻，他们的孽缘开始了。
　　“程小姐。”一个年轻人说要见程若素，上前一个鞠躬：“我姓顾，名少恪，顾乃焌是我的父亲，三天前，我父亲去世了，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份文件，上面签着令尊的名字，也印着程家的火印，所以我特意把这份文件送来。”
　　火印是指热烛油上用印章盖上程家专用的印章，代表是重要文件，不得开启。
　　寄存于顾乃焌处的文件？若素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份文件，心中疑惑之下却还是展开笑颜：“劳烦你了，多谢。”
　　在顾少恪走了之后，若素拿着手中的档案袋迟疑了，她心里突然兴起了一种不安，闭上眼，档案袋贴在胸口，下一刻眼睛骤然睁开，划了一根火柴加热火印让其熔化。
　　文件抽开一截，触目所见是铅印的一排字——遗嘱。
　　半晌之后，纸从指尖滑落，眼眶再也无法承受眼泪的重量，啪，轻若无声，是眼泪滴落在地板碎裂的声音，清丽的脸上一派灰白，颤抖着唇。
　　吾程振霆，今日立下遗嘱，身死之后，名下二女，大女若素，她本性冯，乃妻舅之女，当日妻舅骤然死去，妻小产，吾隐瞒众人，收养妻舅之女，慰藉妻哀伤之情取名若素，然其终究不是程家之人，故决定将全部遗产遗留于吾之骨血程安之，若素仍可居住程家。
　　“不，不可能的，爸爸不会这么对我，怎么会，对，不会这么对我的，这样的文件一定会有副本的。”
　　程若素陡然想起了程振霆房间里有个小保险箱，当时公司所有的文件都在，自己当初伤心之下也就是匆匆一看，见上面是几件贵重的首饰，就把它锁了，如果有副本，想必也就在那了。
　　“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若素匆匆冲回程家，不顾身后佣人的呼唤，啪的一声就把程振霆房间的房门锁了，整个人背靠在门板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从瘫软的地上站起身来，到房间右上角的一个红木柜子前跪下，打开里面是渡成银色的保险柜。
　　若素的眼神几乎要穿透保险柜，她在害怕，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关系着她的前半生到底是成就还是失败，其间的差距就像凋谢的残荷和不曾存在过还是有区别的。
　　转动保险柜的数字，在用钥匙打开，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之后，若素才敢睁开眼睛，保险柜里目光所及依旧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来是翡翠珠链，碎钻珍珠胸针……名贵却不是若素所要找的东西，她略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小小的侥幸，会不会，这是一份假冒的遗嘱。
　　还没等她把松一口气，就在她要把一个个盒子放回保险柜的时候，指关节不小心磕到了保险柜下面的铁板，咋一听，感觉没什么，可是若素直觉的感觉不对，这声音好像是空的夹板似的。
　　她的心再一次揪了起来，试图把铁板推开，推不动，手指伸到保险箱里面，触及到的是旋转的扣，将扣转平了，再推铁板，铁板已经可以从里向外抽出，露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一个档案袋。
　　素白的手指在颤抖，不见一丝血色，冰冷苍白的如同冰块，会是什么，藏的如此严严实实，这里隐藏的会是怎么样的秘密？若素这样问自己，心里却是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将缠住的丝线一圈圈的扯开，看清抽出些许的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后，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眼再也不愿睁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原来……原来这是真的。
　　板上之后，房间里荡漾开一阵大笑，程若素站起身，笑着看着这间自从程振霆走后，自己就命人好好打扫，一切维持原样的主屋。
　　“我让人好好打扫这间屋子是为了什么，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因为你是我的寄托，可是到头来呢，你们告诉我的就是这个，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为什么，难道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你们的眼里就只有安之，我喊了你们十几年的父母，难道这一些什么都不算吗，爸，我一直以为你是爱我们的，难道就只是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就仅仅因为她身上流的才是你们嫡亲的骨血，所以，你可以宠我，却不能爱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哪怕是一条狗养了十六年都是有感情的，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心狠！”
　　“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么多年支撑着我的一切，亲情，程家人的自尊都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徒为她人做嫁衣，我所做的就恰如其分的为一对父母与亲生女儿深厚感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是不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程氏是我一手扶起来了，这么多年来也是我在支撑，程氏有如今的一切都来源于我，我牺牲了那么多，人生，理想，婚姻，爱情……换来的就是一无所有，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心狠，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把我一手创造的一切拱手让给安之，她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就因为她纯真可爱。”笑着笑着，若素的眼中眼泪滑落，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这样流泪了，好久了，最后一次哭泣还是在父母火化的殡仪馆，而后婚礼之上，明明想哭，却不能，要微笑，开心的微笑，像个木偶一样别人说笑就笑。
　　婚姻之初，明明怨恨，明明恨不得想杀了严成谨，可是不能，为了程氏，还要笑着对自己说，他只是喝醉了酒，他只是一时之气。 
　　重振程氏之时，也曾遇到挫折，痛苦，面对周遭人的职责，心里纠结，一夜一夜的睡不着，却还要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着说，我可以，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等到程氏重振，程家恢复了原本的风光，再回头，却发现连恨透提不出什么劲了。
　　一切的一切，自己为的是什么？
　　“我呢，我到底算什么，我并不是想和你们计较这些，我当初既然决定那么做了，就不觉得这是你们欠我的，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在你们心里算什么，善心之下收养的无关痛痒的养女，我真的恨那，你们否决了我的一生，原因就仅仅是因为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这对我公平吗？公不公平啊！”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
　　“滚，全部给我滚。”
　　门外的声音因为她的怒叱而顿了一下，却没有停止，很快，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三声重两声轻，这是程伯一贯的敲门节奏。
　　程若素走到门口，脸上犹存着泪痕，眼睛也红肿着，可是至少声音是平静了下来，打开一丝门缝，站在门口，不想让人看到目前她和房间里的情形，开口道：“我没事，你们先下去。”
　　直到门外的声响完全消失了，若素才捂着嘴，一声哽咽，眼泪无声的从脸上滑落，最后手遮住了眼，脸上泪痕残留，嘴角却已换成了冰冷的笑意。
　　“父亲，你千算万算漏了一点，那就是你没想到两点，一你死的那么早，二顾乃焌死的那么早，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帮我，这期间有一丁点的差错，你没有早死，你把文件藏的不这么隐秘，或者顾乃焌死的不那么早，他儿子看了这份文件，我怕是连自己怎么一夜之间变得不值一名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是我的，程家是我一手兴盛起来的，我凭什么给安之，凭什么，父亲，你在天有灵，不妨保佑一下你的宝贝女儿，因为将来一名不值的人会是她。”
　　若素的身份，连程翰霆和程伯都不知道，她已经肯定了这件事很明显只有程振霆和顾乃焌知道，顾乃焌一直不说是因为程家的在兴盛之时离不开她，眼下程家恢复到原先的风光，顾乃焌想必就准备在安之即将到来的十六岁生日宴会上宣布，让自己无从逃避，可惜他死了。
　　现在能证明的就只有自己和手中的这两份文件，当所有的心情镇定下来之后，若素坐了下来，一笔一笔模仿着程振霆的字迹，小时候他的淳淳教诲犹在耳际。
　　“程家人要有自己的骨气，表现出来的字也要这样，一笔一画都要端正笔直。”
　　小时候是他一手握着她的手练习，习字的字贴也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画，若素都记得很清楚，只是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需要着这个来保住自己。
　　档案袋下面有一张是花旗银行的折子和几分房产证明，没有人知道，想来是程振霆准备的后路，若素把折子和证明放在档案袋里，沉思之后写道：吾程振霆心知如今国家动乱，倭寇作祟，民不聊生，唯恐生意不续，特将此留于名下二女，以保其之生活。
　　若素晚上就宣读了这份遗嘱，安之想到伤心之处哭哭啼啼看在她的眼中却是极为厌恶，不过一天，心境就已经改变的如此不同，程伯问起她的时候，她眉宇之中带着哀伤愁倦，冰冷的开口：“如果早知道有这份东西的存在，也许我的婚姻……”欲言又止，果然，程伯神色一边，引为禁忌不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程若素就去花旗银行租了一个保险柜，把那份遗嘱放了进去，一刻开始，犹带着亲情温暖的程若素已经消失，成就了真正冰冷，翻脸无情的程家当家。
　　
 
                  
 第 11 章
 　　关于安之十六岁生日举行的宴会，程伯前来询问的时候，若素才猛然想起来，不是不记得了，一直知道，也让人前去筹备了，然而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也就三天之后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会场一切都布置好了，可是二小姐说不喜欢，说要按照她的喜欢来布置。”程伯很明显是不赞成的，所以前来征求若素的意见谁都知道，这宴会表面上虽然是为了庆祝程家二小姐生日，事实上不过是联络各方关系的契机。
　　程若素合上手上的文件，正准备说不，心思一转已经有了念头，说道：“既然是她的生日宴会，就由着她去。”
　　“大小姐。”程伯看着若素此时明显宠溺她的表情有些无奈。
　　“人这一辈子也就一个十六岁，寿星最大，随着安之喜欢什么买什么好了。”若素的眼中有一刻的绝然，她想起了她的十六岁，经历了家族败落，什么都不懂得单薄少女站在广州的街头，看着兵荒马乱，而今此情此景，在此激发了她的怨恨。
　　“姐姐，谢谢你啦。”安之上前高兴的露出笑餍之时，若素突然在想，如果是不久之前的自己，见到如此情形会开心的松一口气，同样的，如果是那时的自己，也不会答应安之这般的要求，她笑了。
　　这样的笑容看在安之的眼中，她以往的紧张也放下了一半，抱着若素的胳膊，软软的声音撒着娇：“姐姐，我看上了好些东西。” 
　　“买什么直接向帐房支钱就可以了，这好吗？”
　　“好。”
　　安之不知道她转身之后，若素投向她身上那般复杂的神情，她知道了她也不会明白，清丽雅致的笑容，在程伯看来是宠溺的让他无奈，一切只有攥紧书关节发白的素手反映出她真正的情绪。
　　怨恨——不甘——冰冷。
　　在走廊转角处，安之扯着两根麻花辫，低着头笑着走路，只感觉撞倒了什么，一声轻呼，嘟着嘴正要抬头，却已经有人揉了揉她的头发。
　　“低着头走，又不看路了是不是。”微笑着的是严成谨，双目交视之间，安之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红晕，抿了抿嘴，状似不满的开口：“明明是姐夫看见我过来还站在那。”
　　严成谨见她如此模样脸上出现了宠溺爱怜的神色。
　　“范世伯，多谢你今天赏脸。”安之十六岁生日，若素讨着喜庆也就没有穿白色旗袍，换上了淡绿色粉红镶边的真丝旗袍，绣的是粉色的荷花，最出众的在于她的衣襟从上到下一共镶了六十多颗珍珠，颗颗珠圆玉润，一看就名贵非凡，肩上则是披着一件白色的皮草披肩。
　　“若素，你今天这身打扮可是把整个宴会的人都比下去了，真是漂亮，”范三太太看着她这一身，笑道：“啧啧啧，这么名贵的衣裳，我可以第一回见呐，真让我羡慕。”
　　“三太太这可是说笑了，本来依着我的意思，简单点就好了，可是安之不依，说她的生日由着她做主，也就让馨晴坊的万师傅做了这件衣裳，至于珍珠，你们也知道，我向来不喜欢首饰这些，就让人把两串项链拆了镶在上面，讨个喜气，三太太喜欢，我让万师傅在做一件，送到您府上？”
　　范太太呵呵笑开：“若素你这话可是晚说晚了，我现在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也就不赶这个时髦了，你说是不是，诸位夫人？”
　　程若素微笑：“三太太，你这不是讽刺我吗，谁不知您白玉美人之称，您容貌绝色自然不需要您容貌绝色自然不需要这些俗物点缀。”
　　周围一起的几个富家太太连忙附和，朱三太太也是一派得意之色。
　　上层名流范永栗是大发银行的行长，为人精明，然而他最津津乐道的却是他的三个太太，大太太朱月虹家中定的人选，为人贤淑，偏偏未曾育得一子，现正在青浦乡下老家，二太太是小人家的女儿，偏生的一副妩媚之态，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在结婚之前和范永栗结识，让其抢了过来，还赔了男方一大笔钱，谁知二太太入门未到半年，他又看上了梨园名伶秋婉香，也就是今日出席宴会的三太太。
　　戏子可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这个秋婉香可不是简单的人物，瓜子脸，杏仁眸，樱桃小口，明艳不可方物，肌肤雪白如玉，体态风流，也就得了白玉美人一称。
　　范永栗当时不顾一切的把她娶进门，也不想想那种混乱的环境中长成的女人心思岂会简单，时而乖巧，时而柔弱，时而帮着他出谋划策，把范永栗吃的死死的，老成深算的大夫人，空有美貌的二太太纷纷败下阵来。
　　若素看着这一切，环视四周，衣香鬓影，阵阵香气，来得男士一个个打扮得是绅士，女士则是娇笑妩媚，而每个人盈盈笑意，阿谀奉迎背后能有几分真心，莫不是各怀鬼胎，无不觊觎着程家的这份家底。
　　安之出现的时候是一色粉红色绣茶花的洋装，白色的高跟鞋，头发烫了点小卷，一只花型碎钻的簪子盘起一半的头发，一半放下，俏皮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却全然是洋气的打扮了。
　　在若素看来她并不喜欢洋装，偏爱旗袍，这衣服也不会是家里几个下人的建议，到底是谁的建议呢？随即她笑着摇摇头，毕竟安之也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面色一冷，随即嘴角绽笑：“安之，过来一下。”
　　今天的布置全是按照安之的喜好来，照着西洋的自助餐来的，雪白的桌布，点着一排排的蜡烛，艳丽的玫瑰，香甜的奶油蛋糕，软糯的点心……，还请了调酒师调了鸡尾酒，果酒，让人一看就有了垂涎欲滴的感觉。
　　安之看着这场景，越看越满意，听到若素的话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些糕点和布置上转移过来，走到若素的身边露出恬笑：“姐姐。”
　　“安之，来见过这几位世伯。”
　　安之的眼睛还停留糕点上，打招呼之时难免有些漫不经心，视线频频转到那上面。
　　“安之。”若素轻斥。
　　“姐~~！”安之撒娇刻意的拖长声音。
　　“既然她要去，就让她过去好了。”她这般心不在焉的情形让旁边的几个董事和有生意来往的人都笑起来，就出来打圆场。
　　安之听得这话，眼前一亮，祈求的眼神落在若素身上，若素好笑又好气的挥挥手：“去吧。”
　　看着她乐不迭的样子，所有人笑了，范永栗说道：“你们两姐妹性格迥异，性子脾气截然不同。”
　　“让诸位见笑了，安之是被我惯坏了，处处依着她，看现在这样子的。”虽是这么说，若素脸上还带着微笑。
　　见她这般宠溺的神情，范永栗笑开，故作不懂事的无意说起：“呵呵，这样也不错，小女孩嘛，没事，不过这样的性子可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了，幸好当初接手程家担子的人是你，安之可担不起这样的担子。”
　　“伯伯赞誉了。”若素边说边端起一边的酒杯，凑近嘴边，掩去嘴角勾起的笑容，费尽心机，她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样的一个局面，所有人的见证，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见到会场上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了，安之一个人溜到了庭院里。
　　“在哪里呢？”
　　唔，突然被人从身后蒙住了眼睛，安之一吓这才反应过来：“讨厌。”
　　果然身后之人就是严成谨，他笑着看着她：“我们的小寿星怎么嘟着一个嘴，谁惹你生气了？穿着这么漂亮，嘴上倒可以吊个油瓶了。” 
　　“姐夫。”安之不依的娇嗔：“我今天漂不漂亮？”说着转了一个圈。
　　“漂亮，我们的小公主当让漂亮，也不想想这是谁挑的衣服？”
　　“姐夫。”
　　“好了好了，不和你闹了，来，生日礼物。”说着，严成谨掏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
　　“好漂亮。”盒子里是一条银手链，上面是七个铃铛和七颗彩虹颜色的水晶，走路叮铃叮铃，水晶在阳光下也会耀出彩虹的光芒：“姐夫，我好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告诉你哦，这链子上还刻着我们的名字呢。”
　　安之连忙把手链翻来覆去得查看，严成谨见她这样，有些好笑，也就指着手链的某一处：“照你这样怎么找得到，在这呢。”
　　Y&C
　　刻的很隐秘，这样的字母也并不容易被看出是什么意思，安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有一丝的难过，随即就开怀了，这已经是他做得极限了，也就朝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姐夫真好。”
　　“好了，现在你要赶紧回到大厅去了。”
　　等安之回到了客厅，下意识的向若素看去，她在客厅的一边，端着酒杯，和别人谈话，心里才松下了一口气。
　　她的眉头皱着，她在害怕，有一天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她身子一颤，右手握上左手戴着手链的地方。
　　她害怕若素，而如今这种害怕衍生出一种更深的罪孽，她不敢看若素的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能洞悉人心，知晓她的秘密，而这样的情感则更让她害怕。
　　就象若素说的那样，整个会场之上，每个人心怀心思，错综复杂。
　　
 
                  
 第 12 章
 　　“程小姐，经过我们医院的诊断，你得的先天性的心脏病，这种病例一般患者都活不过二十三岁。”那时候若素二十岁。
　　若素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椅子把手的手青筋突出，关节攥紧，玩笑，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她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能让自己尽量冷静的开口：“可以医治吗？”
　　“目前还没有治愈这种病症的方法，我们能做的只有延缓病发的时间。”
　　“笑话，延缓有什么用，一帮庸医，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就没有人可以医我。”程若素匆匆想要起身，砰的一声，腿撞上椅腿。
　　若素抬起手，看着它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红色，片刻之后，手遮住她自己的眼睛，原本，只是昏倒了，也许是累了，两三次下来，才决定去医院进行检查，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
　　“程小姐，如果现在开始你接受治疗，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可以大喜大悲，不劳累，你的时间还是可以延长的。”
　　医生的话还徘徊在她的耳边，延长吗？可以吗？忌大喜大悲，不能劳累，除非可以放下程家当家的身份，出让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可以吗？只是延长，自己可以，舍得用这一切来交换吗？
　　她太明白了，知道她病的如此严重，周围所有人露出了模样，惊讶狂喜之后露出的那般贪婪觊觎的神色。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想起了被她藏起来的那份遗嘱，想起了程伯乍然听到的时候惊讶恼恨的神色，吞吞吐吐的一句话：“这……怎么就向了夫人那一边呢？”程伯口中的夫人就只有一个人，就是已经死去的程家夫人——冯韵华。
　　“程伯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向着母亲那一边？”若素觉得在他的这句话里，她似乎知道了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却又能让自己心惊胆颤的秘密。
　　“夫人那一边有遗传性的先天性心脏病，人丁稀薄，到上一辈的时候，就只有夫人和舅老爷两人了，舅老爷就是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后来舅老爷也是因为心脏病引发的绞痛开车时才引发了车祸。”
　　若素从不相信因果报应，眼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突然想笑，谁来告诉我，这一切是谁的罪，谁的孽。
　　“咳，咳……看来这次我是去不了。”历秋俞这么说的时候，若素平静无波的脸上并没有反映出她内心纷杂的心绪。
　　程氏纺织的机器和进口的原料都是从德意志洋行进货，可这次他们突然提高价码，这样一来，其间的利润一下子降了三成，若素生病了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不得劳累，这些就交给历秋俞来处理，谁知他突然重感冒，病的很重，说话都成问题，更何况是和别人谈判。
　　懂洋文，了解这些章程，也够身份前去谈判，一切的要求都指向一个人，若素的目光移到了严成谨的身上，他踌躇满志，他知道她为了大局着想不可能不让自己去，所以他可以表现的如此气定神闲。
　　若素不是没有想过，从严成谨到程氏纺织，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的地位已经大大的提高，笼络了不少的人脉，曾经的她对于他势力的不断扩大无所畏惧，甚至于是纵容这一切的发生，因为她的手中有一样东西，所以不怕，乐见其成。
　　而现在这反而是制约着自己的言行，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有一个选择。
　　“严成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而程若素眼下躺在躺椅上，心里想着这件事，还预计着未来的种种可能，自己的病正好给了严成谨这个机会，他势必会以此为要挟，让自己退出程氏纺织的管理，随即扩张自己的实力，眼下还有三叔程翰霆，可是以后呢？程翰霆斗不过严成谨的，那时候，又应该怎么办？
　　叮铃——叮铃
　　听见这声音，菊香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手链，若素也侧过了身子，就听到她咦的一声：“这不是二小姐的手链吗？”
　　“安之的手链？”若素伸出手:“她一会儿也该回来了，先交给我吧。”
　　“是，大小姐。”
　　菊香走过来，正准备把手链递给若素，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看见安之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脸颊泛红。
　　“做什么呢跑的这么急？”
　　安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正要开口解释，第一眼却看到的那条手链，眼前一亮，这才看到若素很明显是要接手链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把拿过手链：“我还以为掉了呢？”说着，急忙揣到兜里。
　　若素见她这般模样，顿了一下之后笑了，说道：“既然这么宝贝这链子，怎么不悠着点，我替你捡了两次了。”
　　“不是啦，是这个扣子松了，老是扣不住，姐姐你帮我捡到了？”安之的记忆中她的手链只掉过两次，可是上次不是被程伯捡到的吗，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偏偏这时候若素正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否则你以为呢，我还道着这是踩到什么了？脚下一滑，不过我那天赶着要去公司开会，就让程伯交给你了。”
　　若素脸上还带着清雅晓露的微笑，安之小小得呼了一口气，幸好，姐姐现在的样子不像看出了什么。
　　若素脸上的笑容加深：“安之，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谁会想到现在的情形。”
　　安之的心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平复过来，突然听到若素这么说，心念一动，嘴角也带了笑意出来：“姐姐。”
　　“有人说，开始怀念以前就代表一个人已经老了，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安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晰的觉悟到若素的心脏病以及她还只剩下三年的生命。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是在想四年,仅仅是四年，我们都变了这么多，连我们彼此都陌生了，其他的，我又能如何说。”
　　“姐！”
　　若素的手抚上她的脸，轻笑出声：“放心，我还没有厌世的倾向，我只是感叹，一眨眼，我们的安之也已经长大，成为一个漂亮的大小姐了，对了，今年你十七岁了，对吗？”
　　“是。”
　　“大姑娘了，不如姐姐给你找个对象，怎么样？姐姐只有这几年的时间了，总是想看着你幸福了才安心。”
　　若素明明还带着笑容的，安之却开始发抖，她很冷，她在怀疑，姐姐到底知不知道，无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必须拒绝，可是她的眼睛对上若素的眼睛，那么深邃，就像沉寂了千年的古井，所有的话一下子全部哽在了喉间。 
　　“相亲，怎么突然有这个决定？”
　　相较于严成谨的震惊，安之的坐立不安，若素的姿态是如此的优雅，她放下手中的檀木筷子，端正的搁于筷箸之上，用一旁的热毛巾拭了拭嘴角这才开口：“安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出嫁了。”
　　“可是……”若素说的没错，所以严成谨无法反驳，可是他怎么会坐视这件事的发生，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他刚站起身来，要辩驳，就听见若素轻柔而坚决的声音。
　　“安之这事可不能马虎，我的心思可能分不开，这样吧，公司里的事有些你由你代我的职务处理。”
　　若素在赌，这个决定下的太快，只是在一瞬间看到安之小小的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了这个想法，虽然为了这个决定，夜夜的辗转反侧，夙夜难寐，可是那又怎么样，在这件事的最初，自己想的也不过是不让大权旁落至眼成绩呢身上，她的思绪再一次的想起了那张遗嘱，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把它毁了？
　　严成谨在犹豫，他没有想为什么若素会突然给安之安排婚事，为什么安之的相亲要用权势来压他，他所有的心思都停留在若素提出来那么好的条件，程氏董事长的位置，多么诱人，唾手可得，一边是感情一边是权势，迟疑了一下之后，他做出了决定：“好。”
　　安之的脸色有片刻的惨白，她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姐姐，你不用替我找对象了。”
　　“嗯？”
　　“我在学校有交往了男朋友了。”安之没有，她懵懂开始所有的感情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她只是气不过，一时的赌气，下一刻在看到若素和严成谨投来的同样差异的眼神，她就后悔了。
　　若素没有给她后悔的机会，她端起了面前的汤，喝了一口，抬头露出笑容：“那就最好了，下个星期把他带回来给我见见。”
　　安之急了，连忙道：“姐姐，我……”
　　“就这么决定了。”若素说完就起身了，留下了只有两双错愕的眼睛里袅袅的身姿，这已经成定局，因为所有拒绝的可能，她都已经料到了，也压了足够的筹码，事实证明，她赢了。
　　安之看了一眼严成谨，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颓然跌坐，脸色依旧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这章并不满意，总觉得很僵硬，
活生生把一万多字改成了现在这点，还是不满意，最近应该会再修改几次的说，包括上一章，有好的建议的话，亲亲们一定要和馨提出哦  
                  
 第 13 章
 　　“我是一个男人，我有自己的野心，事业对我而言占有太重的分量，我不可能放弃，安之，你必须要明白，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
　　这句话他说过多少次了，安之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是很多很多，几乎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在自己和他所谓的事业中他选择的都是事业，这样的情形，已经多到她都要认同这样的观点，觉得理所当然，可这次不一样，她抬头看他，轻声道：“我的相亲呢，你准备怎么做？”
　　不是苛责，不是怒骂，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出眼下的问题，不参杂任何的感情。
　　严成谨正要回答的时候，目光所及是她的侧颜，片刻的冰冷，就像石膏像，更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触目所见，属于若素的神情。
　　不，怎么会！
　　他扭转头，再次看过去的时候，安之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染上了夕阳的艳红显现出了几分温度，叹了一口气：“你去公司吧，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了好不好？”
　　嘴角还带着笑容，然而看着严成谨离开的背影，安之的手紧紧地攥着，脸上那么悲伤，你不知道，我现在根本不敢见姐姐，这件事，本来我是可以拒绝的，可是我不敢，不能，我很怕，你知不知道？我不敢拒绝，因为我没有理由，我能说什么，说我爱得人是我的姐夫，姐姐你的丈夫 ，我是那么的害怕她会看穿，你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这些话，我最亲的人，姐姐和你我都不能说，我背着罪孽，我有着那么深的愧疚。
　　因为愧疚而害怕，又因为害怕而愈加不敢面对，我是如此的矛盾而痛苦。
　　“雪晴，我要你的帮忙，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帮我了。”雪晴焦急的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的安之让她的心情一下子揪了起来，拍着她的背：“安之，慢慢点，慢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也就是说现在你姐姐要你找去相亲，可是你和姐夫现在这样的情况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而你偏偏又说了自己有男朋友，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必须带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回去是不是？”
　　董雪晴是个倔强而高傲自信的女人，利落的短发昭示着她的性格，她的目标一样，要在男人的天下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她是安之的闺中密友，她们是在安之转校的时候认识的，而后两人一直在学校，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养成了极为亲密的关系，所以此时安之可以坦然的将她和严成谨的事相告。
　　“那么只要有一个人，而且是男人，陪你回去就好了，是不是？”说着，雪晴一笑，手指向来人：“这还不简单吗？”。
　　“厄，看来与我有关。”
　　来得人是雪晴的男朋友，肖禹扬，他的眼神很平和，单眼皮，英俊斯文却不是儒雅，是介于英俊和斯文之间，身形修长，雪白的衬衫，黑色的背带，算起来也不过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一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男性魅力。
　　“这次的重担就交给你了，不过，你可是我的男朋友，你要是忘了这一点，那你就完了。”雪晴这么说的时候，挤着眉眼，做出一个自认为凶恶的眼神。
　　这时候三个人脸上漾着的是属于年轻，无忧无虑的笑容。
　　程若素，这个名字，在见到他之前，肖禹扬觉得她很可怜，他还年轻，所以轻易的对这个人，她所经历的事兴起了同情，被最亲的丈夫和妹妹背叛，还得了绝症的女人，她的人生该是如何的晦暗，因为雪晴和安之的关系不能有不平之色，对她却是从心底兴起了一种联系。
　　可是见到她的第一面，肖禹扬就知道自己的错了，瘦弱的肩膀，苍白的脸，整个人坐在猪皮鞨色的单人沙发上，越加显得单薄，可是第一眼，肖禹扬有种感觉，她不是自己所想的柔弱女子，她瘦弱的肩膀可以扛起她的一片天。
　　肖禹扬不由得把她和雪晴比，雪晴是他的女朋友，本来没有丝毫的可比性，可是他下意识的这么比了，雪晴的目标是她今日的地位，可是两个人似乎差了太多的距离，无可比拟，差的仅仅是时间吗？
　　若素折好手中的报纸，看着来人，露出笑容，在她的眼神下，肖禹扬下意识的挺了一下背脊，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心虚，她的眼神似乎什么都能看穿。
　　“姐姐，这是禹扬。”安之勾着肖禹扬的手，心里很紧张却还要做出愉快的微笑。
　　“你好，我是肖禹扬。”
　　程若素是一身白色的旗袍，只有几朵粉色缇花，伸出地手肌肤透明，都能看到其下青色的血管，愈加显得瘦弱，一笑之间有种隐约的冰冷，和人隔着一层纱，下一刻又消失了，仿佛是人的错觉。
　　程若素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人知道她多少天来的辗转反侧，她在下一步险棋，根本不知道结局会是怎么样的，眼下她的目光紧紧凝视着面前的男子，不，只能说是少年，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少年，举止言行带着少年轻狂的率性和即将成熟的稳重，就第一眼来说，他比若素想的好的太多，也赢得了她的好感，绽开笑餍。
　　“不坐吗？”若素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一旁的程伯已经把茶和点心端了上来。
　　“西湖龙井，希望肖先生喜欢。”程伯欠了欠身，退下，第一眼的印象，他对肖禹扬做未来的二姑爷很明显是很满意的。 
　　在若素的注视下，不安的人不仅仅是安之，肖禹扬端着手中的茶杯，坐立不安，逃避尴尬似的伸手准备拿桌上的松仁，正要入口，被若素阻止了。
　　“你喜欢喝茶吗？”
　　肖禹扬有些尴尬的笑：“谈不上喜欢，不管什么，对我来说就一样解渴。”若素，安之都忍俊不禁的笑起来：“牛嚼牡丹，说得就是你。”
　　若素微敛正色：“我最喜欢的就是茶，你这样说就不怕我会生气？”
　　肖禹扬一下子就愣在了那，安之也是一愣，连忙打圆场：“那不是正好，让姐姐帮我好好教教他！”
　　若素笑而不语，直到看到肖禹扬的笑容：“你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说着，已经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向他作示范。
　　“泡茶最重要的两点是煎茶思要和点茶三要，而品茶最重要的则是茶的真香、真味、真色，所以在喝茶之前凡是带香，味，色是不能吃得，像松仁它就有自己独有的味道，是不能吃的，否则就会破坏它的原味，要知道茶是很娇贵的。”
　　肖禹扬手里的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看在若素的眼中，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
　　“很热闹啊。”
　　“三叔。”
　　“三叔。”
　　程翰霆进来，首先看到的就是若素和安之微笑着坐在沙发上，难得见到她们两个都有如此开怀的模样，尤其是若素他下意识的把目光看到了坐在安之旁边的人。
　　见程翰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肖禹扬站起身，略一颔首。
　　“三老爷，你可是瞅准了吃饭的时候回来的。”
　　若素看了一眼腕上的梅花表：“这么聊得来，我都没注意时间都过得这么快了。”
　　“姐夫也回来吗？今天禹扬过来，他就不过来见见。”安之不知道自己是赌气还是为了表现得自然，就这么说了出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事业为重，有几个上海工商界的人物过来，本来我是让厉经理在的，他坚持要留下来，我也没办法，好了，不管这些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
　　“严成谨现在一力要把公司里的旧人裁了？”用过饭之后，安之就说肖禹扬还有事，两个人双双离开，而程翰霆和若素在书房商量事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想的自然是换上自己的人，一呼百应，他也别忘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程家的资产实力大半还都在我的手里，除非我主动出让，否则他野心再大，要达到他的目的也不可能的。”若素精致的脸上神色比冰还冷上三分。
　　“若素，可是肖禹扬可以吗？”
　　“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至少他比我估计了好的太多，剩下的，”嘴角勾起明艳的笑容：“我会把他改造成我所需要的肖禹扬。”
　　在程翰霆走后，若素依旧坐在办公桌后大大的皮椅上，很长时间的死寂之后就听到一道幽幽的声音。
　　“其实……我大可以把程家作为我自己的陪葬，可是我没有，这是我一手创出的天地，而我，二十年来，所冠以的也是程姓，我屈服了。”
　　“父亲，因为一息血脉，你否决了我的存在，如今我这么做，我要告诉你，我从来不是输给了你或者安之，我是输给了我自己，输给了时间，这一切是我让给安之的，我用自己的聪明束缚了自己，毁了自己，我要你明白，她的一切都是源自于我的成全。”
　　
 
                  
 第 14 章
 　　毕业以后，肖禹扬一直在找工作，一直没找到工作，好的工作要求关系，而他的家里只是上海乡下青浦的小门小户，哪有什么关系，偏偏自己又不想降低要求，事情也就停滞在那了，眼下也达半个月了，感觉冷落了雪晴，今天特意和她出来逛街，毕竟再好的感情也是要一直加温的，不是？
　　“今天你不用去找工作吗？”
　　“也不急在一时，我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陪你到处逛逛，在忙，冷落了女朋友以后可要打光棍了。”
　　雪晴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勾着他的手：“正好，我本来也想着要给爸买冠生园的素斋饼了，你等我一下哦，我去对过买一下，马上回来。”禹扬就看着她兴高采烈的到马路对过的冠生园买糕点。
　　“禹扬。”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转过身一看发现是程若素的肖禹扬心脏险些停止跳动，糟糕——雪晴！
　　若素从汽车上下来，今天是一身淡绿的旗袍，青丝用剔彩蓝簪子盘起，略施脂粉的脸上衬着阳光也显出了几分生气，她漾着笑得看着他：“一个人在这逛街呢？”
　　禹扬只感觉自己的额头上一阵冷汗：“是啊。”
　　“那今天就是有空了？前两天我让安之请你到家里来坐坐，她说你刚毕业，找工作没有空，没想到今天遇上了，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今天去我家作客如何。”
　　“这……这……”肖禹扬觉得自己都已经紧张的语不成句了，幸好若素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禹扬！”雪晴兴冲冲的跑过来才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妆扮气质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请问，你是……”
　　肖禹扬感觉自己的背上都出了一层汗了，急忙拉过雪晴：“这是安之的姐姐，这是我的同学雪晴。”
　　“你好。”若素露出雅致如莲的笑容，伸出后，见雪晴许久没伸出手，质疑了一下：“厄？”
　　雪晴这才反应过来，不安的看了禹扬一眼，这才迟疑的伸出手：“我叫董雪晴，是安之的同学。”
　　“安之的同学？”
　　“是的，我和安之在圣约翰学校就是同学。”在若素的目光下，雪晴觉得自己有些颤微，她和安之关系很好，感情方面自然是偏向于安之，在她看来，若素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相较于安之差了太多，如今见到了她所展现出来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若素笑了笑，对于董雪晴表现出的姿态视若无睹，不置一词，眼神始终看向一边的禹扬：“你现在有时间吗？”
　　“啊，啊有，今天正好休息。”肖禹扬不敢说是毕业了一直在找工作，感觉冷落了雪晴，今天特意和她出来逛街，在若素的眼神下，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正好，我要去公司，陪我一起去。”
　　等肖禹扬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程氏纺织的门口了。
　　“禹扬，你刚毕业，现在找到工作没？”走在木楼梯上的时候，若素这样问着一旁的肖禹扬，神情有几分难以捉摸，眼神中难言的深邃。
　　“没有呢，我家里条件不是特别好，可是现在稍微好一点的工作都要靠关系，我一时也就不急着，慢慢看。”
　　“你倒是很坦然。”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家庭条件决定的只是先天的条件，在成功的道路上更快的到达目的地，并不是说一定要依靠权势财富才能达到成功，对于依赖于家族才能成活的人，我想来不持赞成的态度。”
　　“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成功哪有这么容易，你这样的想法要做商人可不行，在别人看来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徒惹他人不快，在我看来，有条件就利用，没条件就创造，不管如何，最终还是要看自身的能力，有些人表面不说，而你一旦没有表现出身处其位所应有的魄力能力，别人的奚落嘲讽一样是存在的，所以不要这样一副悲愤世俗的模样，你大可换一个角度所想，在你语气透露出忿忿不平的同时，也透露出了对他们的鄙薄，利益角度的不同，是注定一方不能完全的被另一方理解，本质上这时一样的。”
　　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若素转过身来：“有没有想过来这工作？”说完，就转开门把进去了，跟在她身后的肖禹扬几乎要觉得是不是自己幻听了，顿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脚步。
　　一进门，正对的大片的玻璃窗，两层窗帘，一层是绣花的薄纱，一层是绯色，贡缎的织锦，眼下窗帘没有放下，整个办公室一片明亮，地上铺的是红木的地面，右边则是大大的红木办公桌，大大的皮椅，身后的墙壁是一整排的书柜，整齐的书。
　　“这房间，你觉得怎么样？”若素在皮椅上坐下，转过头，手搁于扶手之上带着微笑，却如此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很大，很好，很宽敞。”
　　“然后呢？”
　　“以后我的办公室也要像这样。”那一刻他眼中的自信让若素轻轻勾起的嘴角一下子上扬了不少：“明天开始到这来上班，怎么样？”
　　禹扬无法不表现出自己的惊讶，愣了一会才开口：“我想我不适合。”
　　“你是怕人说你裙带关系？如果是这样，我只问你一句，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自己的能力足以担当这样的位置？如果你有，那么经过如何就根本不重要，在我看来，只要结果是一样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
　　“世间的事想不一定会有，可是不想一定没有，你刚才的答案我很满意，至于你，对于程氏纺织，对于我是否满意，答应与否，我要得也是结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怎么样？”若素的语气偏向的是自己，有上对下的高傲口吻，对她而言，肖禹扬的表现到目前为止是高于她的预计，然而冰封的心，尤岂会轻易的相信与一个人，他再好，对她而言都是下策，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
　　“好。”
　　满意的神情展现在她的脸上：“跟我过来，另外，既然你不知道该喊我什么，以后就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三叔。”
　　若素推门而入的时候，程翰霆，历秋俞，严成谨竟然都在，看到身后的肖禹扬，只有程翰霆没有露出惊讶，只是和若素交换彼己而知的笑容。
　　“三叔，明天开始禹扬就交给你了，可不能顾及私情，犯了错误，没做到位的，该训的还是得训啊。”
　　严成谨脸上有着明显的错讹：“若素，这是……”
　　“那一天你没回来，你们两人没照过面，难怪这么惊讶。他是安之的朋友，我看他各方面都不错，就让他来这工作，二来，你也知道安之对于生意向来没有兴趣，我想着就是既然以后两人在一起，不如现在就让禹扬熟悉一下，也不需要担心以后不适应了，你觉得呢？”
　　“可是……”当天为了和上海商业总会的人熟络，他特意留下来，求得就是现在脸熟了，以后和那些人打起交道起来好办事，而安之也说就是找了一个朋友过一个场，以后随便找一个借口，说分开就可以了。
　　现在的情况和预计的截然不同，再怎么计划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得一向冷漠的若素另眼相看，也不排除是可以得，可是不管怎么样，很明显现在她是力鼎肖禹扬到底了，再看他不过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模样，肯定比不上自己的老练沉稳，也就放下心头的大石，伸出手：“你好，我是严成谨。”
　　从安之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很多次，想象过他是何等模样，眼下看来他很英俊，一身灰色的西装衬得整个人俊朗不凡，果然很出色，只是他打量自己是露出的带着不屑轻视的眼神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你好，我是肖禹扬。”
　　严成谨看他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心里再次打起了鼓，不由得看了一眼若素她究竟是什么心思，她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噙着笑看着这一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
　　若素这次的偏袒表现的太过明显了，别说订婚，结婚，就是面也是前几天见得，和安之以后的日子谁都说不准，可就是这样什么都说不准的局面，几天前才见过第一面什么都不算的人，几天之后，就进驻了程氏纺织，在程翰霆手下做事，相较于当年的严成谨虽然都是一样的职位，但一来，一个是正式了三年的姑爷，一个是什么都没确定，二来程翰霆和厉秋俞虽然都是经理的身份，但程翰霆是程若素的三叔，是程家的自家人，这点上说就是大大的不同。
　　严成谨哪怕是再恨，而站在面前的程若素，程翰霆表现出的不顾一切一昧的偏袒，他也忍了下来，等回去了再问安之。
　　
 
                  
 第 15 章
 　　“那个肖禹扬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吃过晚饭，严成谨就匆忙把安之拉到了小花园，今天一天，他都被这事折腾的心焦，若素和程翰霆表现出来的偏袒让他心惊胆战，肖禹扬的出现已经严重的威胁到了他在公司的位置，所以他表现出了气急败坏的神态：“你不是说她只是你的朋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之晚上回来看到肖禹扬的时候心里已经是惊骇万分了，却还要故作镇定，本来准备吃过晚饭就去问一下肖禹扬的，可是，一吃完饭，若素刚到楼上，他就什么都不顾的把自己拉了出来，还是这样一连串的，责问的语气，她恼了：“姐姐不是说了，在街上偶遇就一起过来了，这有什么的？”
　　“偶遇？他先在的位置是在程翰霆的手地下，和我平起平坐甚至高一阶，现在他们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暗示了他是程家未来的二姑爷，而这个还没进门的二姑爷比我这个大姑爷有本事，这样的人你当初怎么会找上他，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就这种朋友，他和若素不过是见了一面，若素怎么会这么倚仗他，除了溜须拍马还会有什么其它的理由，也不过是一个穷怕了的小人！”
　　原本安之心情就不是很好，严成谨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来了气，肖禹扬比她和雪晴高一介，可是因为雪晴两人的关系很好，对他的脾气性子也是清楚的，如今，看到他就这样随口的侮蔑其他人，把她气得一下子把他的手给甩开了：“禹扬是我的朋友，他不是你说得那种人，而他怎么出现在这，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另外，我不喜欢有人这样也苛责的语气来质问我。”回到大厅的时候，赫然看见肖禹扬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见安之时，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安之。”
　　“禹扬。”安之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严成谨在她之后从通往花园的走廊出现，面色不善，看了他一眼走了，虽然禹扬早已知道两人的关系，可是安之还是觉得不自然的尴尬，幸好这种尴尬被难以言语的疲倦而遮掩。
　　“对不起。”
　　安之在他的旁边坐下：“这一切与你无关。”
　　肖禹扬从来无意于鉴介入他们两人的情爱之中，一开始是因为出于雪晴的面子，而今看到了若素，安之这对姐妹花的真正性子之后，若素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安之的这段感情的纠葛，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一时也就不知道说什么。
　　安之是委屈的，严成谨哪怕是方才质问的也只是着重于肖禹扬威胁了自己的地位，在肖禹扬安慰的拍着她的背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将身子靠在他的身上，嘤嘤戚戚。
　　若素站在楼梯上，原本她是下来做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看着这一幕，她觉得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开始了。
　　“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他的秉性，气质，教养，而背脊就是一个人的高傲自尊，必须是挺得端正，其次在与人相处，酒桌之上，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拥有自己的人脉和实力，一句话叫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眼下你要表现出的姿态是怀柔，首先喝酒不能喝醉，酒过三巡失了仪态，久经商场的人都是老狐狸，其次喝酒的时候敬酒才是最重要的，双手端着酒杯，碰杯的时候，自己的杯沿必须比他人低三分，表现出谦虚之心，要知道在细微的一个无心之举在有心人的眼中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这一段取经于我的伯伯，他白手起家到现在的大老板，始终保持这样的习惯，会做人）
　　若素很认真很严格，一开始，肖禹扬会觉得很不习惯，她给自己的要求更接近她的言行举止，他曾经想说，可是若素脸上冰冷之下的认真让他的话一下子止住。
　　肖禹扬突然感觉若素的喘气变得急促，也很重，抬头，只看见她手里倒着药瓶，一把的白色药片摊在手心，下一刻，若素不就一点水就直接一下子把药片全吃下去了，就看见她托着药片的手在嘴上一合，他觉得这一幕很触目惊心。
　　若素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肖禹扬的目光，带着怜惜关切。
　　“这是第一次就算了，我不喜欢看到人这样的神情，我是程若素，我的能力高傲一切不会因为我的病痛而消失，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因为对我而言，这是羞辱。”
　　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他的秉性，气质，教养，而背脊就是一个人的高傲自尊，必须是挺得端正——脑袋里轰轰的就只剩下这句话，目光却没有偏离若素的身上，从那以后，肖禹扬对这一切就愈加认真了几分。
　　“现在大多数的染厂用的都是德国罗兰三色印花机，我们所用的也是，不过我们用的全棉冷转移印花工艺，在成本上比别人少，别人花布卖一毛六一尺赚三分，我们则是赚五分，国内的布是小件八百米，日本大件一千米，一件布，在这方面，我们的利润就远远比其他人高很多，占有很大的优势。”
　　……
　　手中的笔不小心滚在地上，落在了若素的脚边，如素要弯下腰，肖禹扬比她快一步俯下身，抬起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她的脚踝处一道一公分长白色的疤痕，平时遮盖在旗袍之下根本无法察觉罢了。
　　肖禹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讶，若素心思一转就已经知道所为何事，很明显他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此事身上，也就放下手中的文件，对他一笑：“很惊讶吗？”
　　“有点。”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的不是我的个性，是我的人生际遇，你所知道的说法是什么？”双手交叠放于双膝，今天的若素长发垂下拢于一边，噙着笑得模样从容优雅，不若以往的肃然，展现出的是以往清丽雅致的面容，柔和如水的模样。
　　“程家的大小姐千金小姐，在最落魄的时候严家出手援助，瞬间改变了你的际遇，后来你又接掌了程家纺织，四年时间，程家的风光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份是名门千金，丈夫贵为政界公子，家族在上海占据泰半上海经济，你的一生富足而骄傲，整个大上海没有比你更出色的女人。”
　　“呵呵~如果照你所说，你觉得我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痕，天下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严坤的出现为的从来只是我程家长女的身份以及程家背后的势力，而我和严成谨的婚姻从一开始也是不公平的，所有人梦想的婚姻，幸福对我而言，痛苦屈辱无时无刻不存在着，你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没有留下疤痕的伤口无数，还有些，像我手腕，甚至于脸上，哪怕我再怎么注意，用最好的药膏，一道口子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到的，所以最后，我对严家的狠毒哪怕所有人指责我都会说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他们太狠，而严成谨他对我的一切足以让我杀了他，只是一个人恨人恨到极点好，还是恨到极点的怨恨都没有感觉了，无爱无恨好，我已经分不清了？”
　　她还是那样的笑，肖禹扬已经觉得不过短短的一月之久，这个女人已经带给了他太多的惊讶和触目惊心：“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你的禁忌？”
　　“禁忌？”她昵笑着看了他一眼，笑容中带着太多的风淡云清，仿佛沧海变成桑田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拂袖之间：“你们是这么理解的，如果我说我根本不介意此事呢？我不提只是没有人问起，商场的人怕我，不敢说我的狠戾无情，三叔他们则是怕揭我的疮疤，怕我伤心，而不知道的依旧不知道，我想说的是这些年来，改变的不只是时间，四年时间，总要在人的身上留下什么，带走什么的，那么深的恨都会消减，还有什么不会变呢？以如今我的想法来说，我并不觉得他们当时的想法有什么错，商人，就是要以最小的投资获得最大的利润，设身处地的着想，我也会这么做，只是作为程家的当家，他们的行为已经严重的威胁到了我以及程家的利益，所以我不会给他们退路。”
　　肖禹扬有一种瞠目结舌的感觉，或许是眼前的女子有着坚持倔强的心，像大山的，而眼下又展现出了钢铁一样的尖锐和凌厉。
　　“所以肖禹扬，不要把我想的太好，四年要撑起一个家族并不是容易的事，机关算尽，勾心斗角也并不为过，我所承受的一切让我觉得理所当然，而你能选择的也就只有接受。”
　　下一刻，她的目光已经投到了他的身上：“乱世的枭雄，这曾经是我的目标，可现在我的目标就是要让你取而代之，成就我的梦想，成为这乱世的枭雄，这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的大上海的皇帝，我注定无法达成的目标，我要你来替我达成。”
　　
 
                  
 第 16 章
 　　肖禹扬很认真，很快对于若素给他看的一些资料处理起来已经游刃有余了，这天，他把手中的资料交给若素，关于坯布供应商如果涨价的对策，这是这两天若素交给他的作业。
　　这已经是他重做的资料了，禹扬还记得那一天，他第一次把自己做的材料交给她的时候，若素大发雷霆。
　　“这就是你交给我的答案吗？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愤怒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沾上了愤怒的愠色，手中的一叠纸狠狠的砸在书桌上，围着两个人的身影满天飞舞，纷纷冉冉，如肖禹扬此刻的心情。
　　“既然坯布供应提高价格，我们可以自己来生产，而且在我们自身利润比其他厂家高的情况下，我们也可以适当降低价格，现在有些穷人根本穿不上花布，我们的适当降价反而能博得他们的好感，薄利多销……”
　　“胡闹，”若素的眉头皱的那么紧，神情恼怒：“不说其他，首先你这份计划里有两个最大的漏洞，第一，自己做坯布就代表了要机器及原料的大笔开销，眼下时局动荡，谁也不能保证明天的时局是什么，危难当头钱可以带走，可机器带不走，所以这方面的开销根本不可能，第二，花布价格是上海工商界一起商量的，私自降低价格引起的后果呢？就是与整个上海工商界为敌，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矩，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这都不知道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砰！若素摔门而去。
　　肖禹扬一个人呆在了书房看着若素甩上门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天从半黑变为全黑，不开灯，都看不出有人，他推开门外面的灯光让他的眼睛一时间受不了，眨了几下才适应。
　　天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吃过晚饭去睡了，他看了看时间，是应该回去了，而此刻的他却是一个人扶着二楼走廊的木栏杆，目光注视着一楼客厅在沙发上阂眼睡去的女子，她聪颖厉害也好，此时沉睡才觉得她纤细瘦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首先认识到的就是她纤细身躯之下隐藏的气势，而后认识她的凌厉之后也始终忘了她才二十岁的女子。
　　“不要怪她。”
　　肖禹扬回头，是程翰霆，他的目光一样投在了同一幕情形上，手握住栏杆：“我的兄长嫂子死去的时候，若素才十六岁，在那之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我记得二哥原来就说过若素和安之都不是经商的料子，并不强求她们，想着以后找个能干的女婿，或者找人管理都可以，当时只是玩笑般的说说，没有确切的决定安排，所以当这一天突如其然的到来，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二哥的遗产是留给若素和安之的，安之还小，她就一力扛起了程家全部的责任，在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一夜之间，程家就这么垮了的时候，在连我都依旧沉浸在这个惊天霹雳之时，若素已经站了起来，她让我给我一份所有和程家交好的名单，我并不抱希望，商场的凉薄，让我对这并不抱希望，可她什么都不顾，一家家的去祈求恳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经历了太多，那段时间她的身心都已经极尽崩溃，这样的情形维系到若素找上了严坤，用了自己的婚姻，幸福，理想换得程家的一线生机，严家父子刻意刁难，婚礼之上众人的指指点点，她一并承受，我一直在想，要是我阻止了那场婚礼，今天的局面又会如何？振霆一生阅人无数，唯一一次走眼却坑害了自己的女儿，我曾看见若素一遍遍的吃药，发炎，高烧……甚至到后来一次玻璃渣险些伤到她的脚神经，脸上也险些被严成谨扔出的杯子砸了一大道口子，从那以后，她就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默，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的成就，她所拥有的光环荣耀，可是荣耀之下的辛苦呢，商场如战场，所有人的为难看不起，四弟五弟出卖了手中的股票，背叛程家，她经历的太多，所以以后对人性看的太透太晦暗，这很偏激，直到她一手把四弟五弟逼得无法在上海立足，他们离开的时若素也去码头送他们，他们很狼狈，愤怒充斥着他们的心，是不甘心，辈分属于他们侄女的人，一手摧毁了他们大半辈子的心血，骂骂咧咧，甚至意欲出手，而真正让我惊讶的，是若素表现出的从容和镇定，她轻描淡写的一句，会失败缘由于他们的无能，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两家十几个人，面对着那么多人，她只是孤身一身，却表现得如同身在国际饭店的从容镇定，哪怕沧海变成桑田也不及她的一掸衣袖，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意识到她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小侄女，我总会想起她原先的模样，十六岁的时候，她展现出的是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春，也许冷静也许理智却依旧是个少女，对比现在的她，我很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她太厉害，你一句话她能反驳一百句，句句有理，以往的她光芒毕露，却不和我们亲近，她表现出的是享受与这样的形单影只，如果不是……他眼下只有你能止住她前进的步伐。”
　　肖禹扬转过头看他：“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这个能力？”
　　“因为你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她素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却仅仅在一夜之间就决定放手自己的全部，而把一切寄希望于你，背后的挣扎呢？如果不是因为程家，那么高傲自信的她怎么会就这么决定放弃？别怪她太过于激进，她是太看重这一切了，这个程家是她一人独自支撑起来的，是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而她把这一块交给了你，而更重要的是，你够出色，够真诚，也许……你能扭转她的想法，阻止她的偏激。”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我做的不只是他身边的一个手下，什么叫承载她所有的希望，你这么说，若素也这么说，你们……”
　　程翰霆咳了一声，背着手：“这天也晚了，今晚就住下来，你自己和程伯说一声就可以了。”
　　很明显程翰霆并不愿意告诉他真相，禹扬看着水晶灯照耀下奢华的程家，这里似乎埋藏着太多的秘密，而自己似乎也卷入了其间。
　　回过神，正要下楼，眼神对上另一双眼睛。
　　若素从沙发上直起身来，一旁肖禹扬也站在了沙发边上，她揉了揉额头：“惠娟，惠娟。”
　　惠娟匆匆走了过来：“大小姐。”
　　“把客房收拾一下，禹扬今天住在这。”
　　“是。”
　　“若素。”几乎同时两道声音响起，一个是遵从，一个是下意识的拒绝。
　　“外面下着大雨， 你准备顶着衣服冲出去，生病感冒吗？”若素看了他一眼：“就住在这好了，总得习惯的。”
　　看若素的模样，肖禹扬原本拒绝的话语一下子梗在喉间。
　　第二次的计划书才真正通过：“禹扬，今天下午有一个会议，你也参加。”
　　若素说这话的时候，禹扬的诧异并没有反应在她的眼中，因为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她是把手中的计划书递给程翰霆，让他跟着一起出门。
　　“这是去哪？”看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肖禹扬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到了。”
　　肖禹扬走出汽车，面前的高楼上大大的牌子：永安百货。
　　进了百货，若素径自走向男装店，挑一套米色的西装：“试一下。”
　　接到若素递来的衣服，禹扬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瞥了他一眼：“还不去试？”肖禹扬的装扮一直是白色的衬衫配上背带而已，看着年轻，不显稳重，这也是今天她带他过来的原因。
　　换上西装之后，肖禹扬给人的感觉是眼前一亮，连售货的小姐都连连称赞：“先生穿这件西装真的是太合适了。”
　　确实，肖禹扬的皮肤偏白，又不是特别白，穿这件米色的西装，顿时显现出一种儒雅斯文的气派，又不会太重，让人想起了英国文质彬彬的绅士贵族，几百年家族沉淀的底蕴养成的一种优雅卓然的气质。
　　若素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都被他的卓然晃了一下眼，随即嘴角浮现的是骄傲的神色，眼前的肖禹扬和原本的他截然不同，是自己塑造出的肖禹扬。
　　肖禹扬第一次穿的西装笔挺，有些不习惯，抬头看见的是若素噙着微笑的嘴角，微偏着头长发垂落，就像她二十岁的妙龄年岁。
　　肖禹扬在当天的日记上写的是，也许是因为她是个苛刻的老师，也许我见过的是她更多的无法到达眼底的笑容，所以在她露出恍若如梦的笑容之时，我惊讶并在其间的不过几分钟时间后，开始怀念那个笑容。
　　
 
                  
 第17章
 　　“关于眼下日本藤井会社要求提高坯布价格的问题……经过我和程翰霆的商量，所以我们最终决定采用国内的坯布，比较国内逐个坯布，以最优者作为程氏以后的坯布采购，具体的计划书在各位的手中。”
　　相较于若素的眉眼展现出的是无比的自信，肖禹扬脸上展现出的却是惊讶，这份计划书分明就是自己当初交给若素的那份，不只是一个案例吗？ 怎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我不同意。”拍案而已的人是严成谨，他的眉紧紧的皱着：“我支持谈判，藤井会社和我们是长期合作的伙伴，眼下我们随便更换坯布商势必会引起他们的不满，藤井会社在中国和很多印染纺织厂有合作，如果他们一怒之下降低对其他厂家的价格，这对我们会很不利，另一个方面，对于国内的坯布我们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定，在质量方面存在很大的疑问。”
　　若素看了严成谨半晌，就在他觉得自己成功的时候，她笑了，目光注视着肖禹扬：“禹扬，这计划是你定的，就你来说说你这么决定的原因，把你在我和三叔面前所表现出的据理力争的劲头拿出来。”
　　没有人想到这份计划竟然是出自肖禹扬的手，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对上了他，有嫉妒，有不解，还有怨恨，他直视若素的眼睛，在相信，踌躇满志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在禹扬上前，若素退开的一步，他分明听到她一声低语：“我说过，要让别人赞成你的想法，自己要做到坚信。”
　　是的，坚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所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这是一种气魄，自己坚信！
　　禹扬站到了原先属于若素的地方：“首先，谈判并不占有优势，即便谈判成功，我们所处也将是劣势，这是第一次发生如此情况，但难保以后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旦我们处于劣势，这对于我们的发展是很不利的，同时，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这样一点，眼下国内的形势，东三省被日本占领，抗日的情绪在中国高涨，使用日货存在一定的风险，学生游行不断，日本商店被砸……国内现在有很多的纱厂，印染纺织厂，他们生产的坯布用的机器原料并不逊色于藤井会社，而且在成本上，我们还可以省下一大笔的运费，我已经比对过国内二十九家老牌子的布样。”
　　肖禹扬拿出五块布样：“这是比较之后选择出的五家布的成色最好，我也询问过他们的坯布的价格，他们都报价都是六十五到六十八一件，藤井会社的报价按他们的要求就是八十二，一件就高出了至少十四块钱，按这样算，我们买国内布匹可以为我们提高八分之一的利润……” 
　　……
　　一番发言结束，首先想起的是若素的掌声，很快这一人就变成了一片，站在人群的中心，三步之外，是若素笑语盈盈。
　　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一方是微笑着满意，一方是激动地兴奋。
　　“禹扬。”
　　禹扬刚回到程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坐在花园的白色小桌子前细细品茶的人是安之，笑着走上前：“安之，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 
　　安之笑而不答：“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会议上你表现得很出色。”笑着的时候，安之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倦。
　　在肖禹扬的记忆中，虽然和安之不是十分热络，却也记得她的性子所展现出的是一种橙黄的热烈欢快，眼下的她却是颓然的灰色，也就拉开一边的椅子坐下。
　　很长的时间里，安之都保持着沉默，肖禹扬也没有勉强，只是微笑着坐在她的对面。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我第一次和咖啡就是在这。”安之和肖禹扬坐在“红屋顶”的露天咖啡座，这是一个外国人开的，雪白的桌椅，红格子的桌布，她端着锡兰红茶，也不喝，只是摩挲着杯沿：“是姐夫带我来的，呵~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叫他的名字，初春的三月，他给我点了一杯咖啡，我并不喜欢，后来就换了一杯红茶，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红茶，也许是从小的时候开始，无论是父亲还是姐姐，他们喝的都是绿茶，只能说那个记忆太过于美好，我总喜欢来这，坐在这点一杯红茶，即便我不喝。”
　　安之沉思的侧颜和若素有着几分相似，差别只在于温暖，若素有着那样沉静的眼神，即便是在最恨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平缓的，没有落下没有翘起，仇恨已经封闭了她自己太久，即便是她曾经的期望成真了，也依旧是水波不兴的模样。
　　“小时候，我和姐姐的关系很好，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比同龄人来的文静理智，每次我闯了祸，都是她帮我善后，姐姐是学声乐得，每次我不开心或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让她给我弹钢琴，姐姐弹得很好听，那段时间想必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后来父亲母亲一夕之间死了，我们的生活也彻底改变，我回家的时候，家门前聚了那么多人，凶神恶煞，在当时的我看，他们的目光像要把我撕碎了，我无法抑制的恐惧着，害怕着这样的日子，终于，姐姐回来了，她和姐夫结婚，程家的危机解除了，从此，姐姐就执掌了整个程家，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姐姐更多的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她疼我却不纵容我，她很严厉，姐夫则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惯着我，像花园里的花架，小桌椅全是她买给我的，还给我搭了一个秋千，呵呵~罪孽，禁忌，无望下滋生的爱情，我并不是讨厌姐姐的冰冷，因为我从来没有资格责怪于她，我只是害怕，一旦姐姐知道了，后果会是如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或姐夫，我该如何抉择。”
　　肖禹扬有一刻想告诉她严成谨曾经对若素做的什么，在知道若素的事情之后，他对严成谨无法产生信任，可是最后他还是停止在了最后一刻。
　　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爱情，程家就像一个泥沼，没有人知道泥沼之下是何种情形，埋藏了多少人的心愿爱情或理想，也许自己已经陷了进去，但是肖禹扬不想自己陷得太深，他总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抽身，因为，他……不想面对生离死别，如此的痛苦。
　　餐厅的摆钟响起，已经是下午的一点，安之放下指尖的骨瓷杯：“下午的上班钟点到了，你赶紧走吧。”
　　肖禹扬看了一下钟点：“时间过得也快。”说着他站起身来。
　　安之并没有起身看他离开，或者该说，她从来不愿意看着任何一个人离开，这一切起源于严成谨。
　　当她有一百个理由让他留下的时候，他总有一百零一个理由说要离开，一开始还气恼，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接受他所谓的理论，只是从此都坐在背对着离开的方向，不看着，心还没那么痛楚。
　　再怎么让自己不注意不去在意，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无意识的紧紧攥紧杯把，安之的心是如此揪紧着，掌心印下一个个月牙的印子。
　　“一副仇深似海的模样，怎么了？”肖禹扬把手中端着的奶茶放在安之的面前，还特意的 把杯把的方向朝向她，这才在对面落座。
　　安之的眼中充斥的是不可置信，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形，一个问题有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你不是已经走了？”
　　“我不正坐在你的对面。”
　　“可……不是到了时间了吗？你怎么不走？”
　　“是啊，所以我去里面向这得老板借了电话打给三叔，说我请一个下午的假，顺便给你点了杯奶茶，老板可是说了，这是女士的最爱。”肖禹扬脸上漾开了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安之眼中有些湿润，急忙眨了眨眼睛，作势低头，正好看到面前的奶茶，杯把细心的朝向的自己的方向，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执拗于这个问题：“问什么不走？”
　　安之眼中的慎重让他一怔，随即戏谑的说道：“谁让我对面坐的是一个姿容妍丽，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呢？”
　　或者他明白，或者他不明白，已经不重要的，心口曾经结痂的地方被撕开，很疼，却感到轻松，安之扑哧一笑，随即为微微的一抿嘴：“我岂不是很荣幸。”
　　阳光照在安之的脸上，呈现出如玉的模样，带着开怀的笑，肖禹扬感觉自己有一刻的恍惚，安之开怀的笑容，若素清浅的微笑重叠在一起，雪白的肌肤衬着阳光。
　　下一刻，他又回过神来，若素和安之的皮肤都很白，却又都截然不同，一个是白如寒冰上结的一层冰霜，美则美矣，就是太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一个是景德镇的陶瓷，细腻洁白，无瑕温润，那么精致，一笔笔描得是女子婉转的丽色。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肖禹扬对着她，不自觉地透露出星点的温柔，却对安之的问题很好奇：“留下来不是远远比离开好，并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可有个人他用他的行为告诉我，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安之抬眼的那一刻，肖禹扬看着她的眼睛，姐妹俩个人，性格迥异，然她们人生中最大的痛苦都来源于一个男人，同一个男人。
　　好奇心杀死猫，当他好奇的一刻起，当他了解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注定要和这两个女人纠缠，在他的人生中，充当着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第 18 章
 　　安之端起奶茶，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她感受到难得的轻松与快乐，也就不经意之间问起：“雪晴最近怎么样呢？我好久没见她了？”
　　肖禹扬一怔，随后嘴角扬起苦笑：“我都好久没有见她了。”
　　安之正想要问原因，心思一转，已经想到了原因，前不久，在若素的要求下，肖禹扬已经退掉了自己原来租的小公寓搬到了程家，董雪晴怎么可能出现在程家，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出了自己的思虑：“你会不会觉得姐姐过于专制霸道？”
　　“若素所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如果我不答应，她也不会强求，不是吗？”肖禹扬端起茶杯笑得时候，其实他没有对安之说实话，这几个月的相处他对于若素得性子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就像程翰霆说的那样，当你有一百个理由拒绝的时候，程若素总能有一百零一个理由条条合情合理，让你根本无法拒绝，不过，住在程家确实在很多方面来说会方便很多，若素的决定出于她的考虑是很好的。
　　“程氏纺织的事情你还没有全部了解，我们的讲解还得继续，况且你是安之的男朋友，住在程家本是无所厚非。”
　　若素抬头挑眉的时候，那一刻的眼神烙印在心底，肖禹扬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你会不会怪我？”
　　肖禹扬回过神来，好半晌才反映过来，一笑而过：“怪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牵涉到我们家来，其实这本来是我做得错，现在却要连累你和雪晴这样无法相见，我觉得真的过意不去。”
　　“如果……我说我很开心呢，对于而言，这一段在程家的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学到了那么多，我觉得我自己都变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是很庆幸到程家，认识若素和你真的是很庆幸很开心的事，所以你这种愧疚根本是不需要存在的。”
　　安之看了他一会儿，笑开：“不论你说的这是真话还是假话，我是好受多了，也很开心，毕竟我也是程家的一分子，姑且我就认为这是你对我的称赞。”
　　“呵~呵。”肖禹扬笑了。
　　“呼~~呼~！”房间里传出的是一种沉重的喘气声，夹杂着无法呼吸的痛苦。
　　“姐姐。”
　　“若素！”
　　回去之前肖禹扬和安之特意去了冠生园带了若素最喜欢的蛋黄酥，准备给她一个惊喜，回到程家，听程伯说若素已经回来了，结果推开若素的房间的门，没有惊喜，首先看见得若素右手扶着墙，大口的喘着气，左手紧紧地按在脖颈呼吸处，很明显已经喘不过气，整个人半蜷缩在地上。
　　“厄……厄……”
　　“若素！”肖禹扬的脸因为恐惧已经扭曲，手中的糕点盒扑通一声撒了一地，冲上前扶起若素，探了探她微弱的鼻息，转头向安之吼道：“快，准备车，去医院。”
　　“是。”颤抖着声音，安之早已无法做出反应，听到肖禹扬的吩咐，这才下意识的一下子冲了出去：“程伯，程伯……”
　　“药……药在床头，红色……的瓶子。”若素艰难的开口，吐出这几个字。
　　禹扬把若素平躺在地上，冲到里面的卧室，红色的瓶子，红色的瓶子，红色的……找到了。
　　“若素，张开嘴，张开嘴，吞下去，吞下去……若素~”肖禹扬盛着药伸到若素嘴边的手哆嗦的很厉害，颤抖着，几乎要把药片抖落。
　　好在若素还有意识，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睛，下意识的吞下药片，这终于让肖禹扬稍微放下了一点心，一把把她抱起冲到了楼下：“若素，车子已经去准备了，现在，我们就去医院，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禹扬，老王他已经在门口了，现在……”安之慌张的出现在门口，正好看见肖禹扬抱着若素下来。
　　直到到了医院，肖禹扬觉得自己还在颤抖，那种战栗惊恐，还残留在他曾经抱起那具纤细身躯的手上，让他到了现在依旧无法放松的重重呼出一口气。
　　从远远传来了迅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可以看到严成谨快步走了过来，只是皱着眉，面色上的焦急甚至远远不及肖禹扬。
　　叮得一身，急诊室的灯熄了，肖禹扬下意识的直起自己靠在墙壁上的身子。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取下口罩：“你们哪位是病人程若素的家属？”
　　“我是她的妹妹。”
　　“我是程若素的丈夫。”
　　两个人上前，肖禹扬站在两个人的身后，陡然之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哪怕站在了不到一步得距离，却远远的被隔离这这个圈子。
　　“你们怎么一点不注意呢，病人的先天性心脏病很严重，平时根本不能劳累，生活上也要好好保养，一点都不能疏忽，你们怎么就忘了，现在病人很明显是长期的疲劳造成心力交瘁，这样的疲劳对一般人来说都是很累的，更何况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们做家属的是怎么的当的，她必须卸下身上的工作，交给别人，她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这样的压力……”
　　肖禹扬的黯然神伤在听到医生的话后骇然抬起，下一刻，他见到了他无法置信的一幕，严成谨在笑，嘴角勾起满意充满野心欲望的笑容，在听到若素必须卸下工作交给别人的时候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只是一刻，他却那么清晰的捕捉到了，瞬间背脊发凉，出了一身冷汗。
　　严成谨，他……是真的希望若素死的。
　　“这是给程若素配的药，一天按三餐吃，还有她现在的情况必须先在医院住两天，仔细检查过，确定没有大碍之后再回去。
　　严成谨很彬彬有礼的对医生半弯了腰，接过医生递过的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肖禹扬看着严成谨离开，想起刚才的笑容，他转过身：“医生，我想询问一下具体的需要注意的方面。”
　　医生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打开办公室的门：“进来说吧。”
　　相较于禹扬坐立不安的焦急，医生说话慢条斯理，让他有一种感觉，似乎自己得罪了这个医生，他是故意的。
　　“若素是你送来的？”
　　“厄？”肖禹扬的惊讶如此明显。
　　“不要这么怀疑，程若素的先天性心脏病就是我诊断出的，是干下部位的室缺，靠近主动脉瓣，我是她的主治医生，自然和她多少有些熟捻，刚才不是过医院的规矩，按例必须问这么一句，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若素是不是你送来的？”
　　“是。”
　　“好，很好，非常好。”医生露出和蔼的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笑容,下一刻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白痴啊，你知不知道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平躺会让人更加无法呼吸，如果平躺的时间在多了半分一分的，恐怕你今天就要去太平间见她。”
　　一顿炮轰让禹扬昏头转向，却不妨碍他把重点听到耳朵里：“你是说……”
　　“是，你应该庆幸，你离杀人凶手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你现在还不用进监狱，拿着，这是心脏病要注意的基本事项册子，还有要注意的刺激性食物饮食中尽量少用，像生姜,辣椒,胡椒面等辛辣调味品，饭菜中的食盐也要控制量，严禁吸烟,饮酒,去掉喝浓茶,浓咖啡等不良嗜好，多吃蔬菜水果 ……” 
　　最后医生鄙视的看了他身上黑色的坭绒大衣上粘着的蛋黄酥碎屑：“我再提示你一句，鸡蛋对于心脏病的人来说不好，最好忌口。”
　　肖禹扬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医生桌上的姓名牌子，刘新民，记住了，以后看病千万绝对不能找他。
　　肖禹扬站在病床前，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枕头，被套，雪白地脸，此刻的若素看起来苍白而虚弱，被子的一角露出的手，手背上清晰的看的倒血管的纵横，根本无法和平时强势的她联系在一起。
　　“如果平躺的时间在多了半分一分的，恐怕你今天就要去太平间见她！”
　　他蓦的又想起了刘医生刚才说的话，下意识地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很虚弱却还是有的，担忧到现在的一口气，终于重重的叹了出来，幸好……
　　“你来程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严成谨，他的手握在门把上，把门锁住，神情不善：“不过是乡下的贫民，怎么？看上了程家的万贯家财，想要来混吃混喝，你这种人穷怕了，我算见识到了，如此粗鄙，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算，想要和我争，投胎还比较快点。”
　　想起了刚才严成谨露出的那个笑容，肖禹扬嘴角勾起，冰冷嘲讽的笑意：“在严大公子眼里我什么都不算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过来和我说这番话呢，你是怕了？这一切原本也不属于你，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当初如果不是若素，严家倒台，你的身份恐怕连我也不如，戏台子里有很多戏子，就靠一张脸，倚着有钱的阔太太坐小白脸，你也不过如此。”
　　“你……”严成谨用力揪住他的衣襟：“别以为有若素和程翰霆撑腰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程若素算什么，不过是个将死的人，程翰霆也是，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他们算什么，你又算什么东西，最后赢得人注定将是我严成谨。”
　　肖禹扬用力拍开他的手：“本来我还不想和你争，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让人看扁了去，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看谁会笑到最后！”
　　
 
                  
 第 19 章
 　　早餐桌上，若素面对自己面前的一杯牛奶有些不解：“程伯，我向来不吃牛奶，今天你怎么准备……”
　　“这是我让程伯准备的，”肖禹扬看了一眼若素：“喝牛奶对心脏好，所以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一些鲜牛奶，多喝点。
　　“不用了，我我喝点粥就可以了，”若素一笑，看了一眼面前白若脂雪的牛奶：“我总觉得牛奶腥的慌。”
　　肖禹扬的眉皱起，又表现出绝对的不容拒绝的坚决：“不行，这是鲜牛奶多少会有些腥味，你今天先尝尝，要是还是腥，我明天去牛奶厂给你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掉点腥味，还有，小菜咸，你也少吃一点，盐吃多了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啪。”若素搁下筷子，神色不悦：“肖禹扬，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们不需要这样战战兢兢对我，从在医院开始到现在，你们所谓的关怀让我觉得很烦，如果你觉得你这还是好意得话，我现在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们这样特殊的对待，很不喜欢，你明不明白，我还是我，并不会因为发了一次病，就变成了水晶娃娃，你最好明白这一点，程若素从来不需要再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之下过活。”
　　肖禹扬的神情很肃穆，面对若素的愤怒不满，连一旁的安之都下意识的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不安，他却依旧是这样，只是用着稀疏平常的音调说着：“我这么做只是因为那样心惊胆战的一幕，我不想再看到而已，因为我所认识的程若素，同情和怜悯对她而言只会折损了她的高傲，所以我不会这么做。”
　　若素的筷子拿起又放下，或者是因为肖禹扬的神情那么坚决，或者是因为在她六年的日子里，再没有一个人像肖禹扬这般的真诚，所以她虽然有些不喜，却也无奈的端起了面前的牛奶杯，而与她的神情截然不同的是对面的肖禹扬心情愉悦的称得上兴高采烈。
　　若素有时候会想，对于肖禹扬，自己是否容忍太多，一开始只是为了程家，为了安之，然无意识之下，他却逾越的太多，她的一生从十六岁开始就选择了封闭起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禁锢在程家以及现实的黑暗中，她的认知里，这些是世界的全部，爱恨痴嗔之间，哪怕是极致的恨，却也兴不起一丝感情。
　　在自己考虑对肖禹扬是否容忍太多，他逾越自己的防线太多的时候，他的真诚却让自己觉得这样也不错。
　　仙人掌是有刺的，强行想要拔去它的刺，只会让双方都受伤，程若素那么高傲的人，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怜悯同情，因为那是对她的羞辱，程翰霆不懂，安之不懂，而肖禹扬他懂，所以他更多的是站在她的角度而令她无法不感动。
　　“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去掉牛奶里的腥气吗？”
　　“可以，在牛奶里加些水，稍加一些盐，煮沸就可以了。”
　　“好的，谢谢你。”
　　肖禹扬问到了去掉牛奶腥气的方法之后，正要回去，抬头却看见对面的街上站着一个人，水蓝色的连衣裙，利落的短发，俏丽的面容，是董雪晴，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沉静的忧伤，就那样站在那，不复原本的意气风发。
　　肖禹扬心里无法抑制的心虚，有一刻他往身后一缩，手中拎着的牛奶也下意识的往身后一放。
　　“禹扬！”
　　记忆中的董雪晴总是自信满满的模样，何时有过这样幽幽的样子，可是，肖禹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禹扬，为什么不来找我？”
　　看见肖禹扬长时间的沉默，她的眼睛里沉浸的哀伤已经溢出化作泪水：“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放弃……”
　　“不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拼命想要去否定一些东西，所以他一下子握住她的肩膀：“不是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你不会爱上安之，对不对？”雪晴感觉自己这么多天来所经受心惊胆战似乎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扑哧一下笑开，心情一下子晴转多云。
　　“我还以为你喜欢安之了呢，这么久没有找我，她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出色，况且你现在还住在她家，我见不着你，所以才会这样胡思乱想的，禹扬，对不起！”
　　肖禹扬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千回百转：“雪晴，你从来不需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和雪晴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之后，肖禹扬就回了程家，站在程家的雕花铁门门口，有些迟疑，曾经他害怕卷入这个家族的爱恨情仇，眼下他才明白，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卷入这成纷争。
　　“你疯了吗？”
　　顺着声音寻去是若素的愤怒，安之的骇然，严成谨的冰冷，肖禹扬就看着严成谨傲然地走出程家，最后停在他的身边：“我说过，输得人注定只会是你！”
　　“严成谨！”
　　从未听过安之这样悲伤绝望的声音，也从未见她直接喊严成谨的名字，她总是唤他姐夫：“你给我站住。”
　　严成谨没有停下他的前行，虽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看不到他表情的背影，反映在安之的脸上是凄厉的绝望。
　　这样的情形，肖禹扬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安之，你怎么了？”
　　“姐夫他……他威胁姐姐！”
　　威胁！多么严重的词，肖禹扬无法猜测若素此刻的表情， 只得哑着声音道：“威胁若素什么？”
　　“程氏纺织除了三叔，其他管理都签字要求在姐姐卸下职务之后，让姐夫以姐姐丈夫的身份接管程氏纺织，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姐姐，姐夫……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肖禹扬看着怀里泪如雨下的安之，轻声道：“安之，有件事所有人都瞒着你，我也是，原本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可是现在，我想应该到了告诉你的时候了。”
　　……
　　“在刘新民医生说若素必须卸下身上职务的时候，严成谨在笑，他想若素死，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始终在试图杀若素，他要得是程家的金钱而权力，所以若素必须死。”
　　安之的错愕对上肖禹扬的执著，她想要挣开，却被他紧紧的攥着胳膊：“程安之，你必须认识到这一点，不得逃避，因为这是你身为程家人的责任，必须勇于面对将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能，忘记那个不过是你意识中幻想出的完美的严成谨，因为那不过是因为你的期盼而将他不断修整至完美。”
　　没有等安之消化这一切，肖禹扬已经放开她的胳膊，他的脚步匆匆的快步走向里面。
　　若素坐着，静静地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睛睁着，沉静如沉寂了千年的古井之水，根本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事实上她在挣扎，在是或否的道路上抉择，这个决定太难，因为她必须狠下心来毁了自己的一切，名誉，地位，身份，成就，荣耀，无疑不是她的骄傲。
　　“我听安之说了，除了三叔，其他人都签了字，难道他们不明白这是背叛吗？”
　　“背叛，不，这远远不是背叛，严成谨在程氏纺织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少数人也许是背叛，而更多的人则是因为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以及那个位置所应该具有的能力，如果我是站在他们的利益角度，我也会支持这样的决定，董事长的夫婿，在程氏纺织工作了那么久，已然熟悉了其的工作，身份和能力，他都有了，当仁不让的就应该是他，”若素冷笑了一声：“好笑的是，如今他的当仁不让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我当初的推波助澜。”
　　若素说的是原先对于安之的打压，以致于安之在程氏的威信不高，间接的也就降低了肖禹扬的威信：“真可说一声作茧自缚呢。”
　　“难道就真的对他无可奈何吗？”肖禹扬急得团团转：“现在他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以及能力，要命，现在他肯定是竭力打压我和三叔，在能力方面，我们根本无可奈何，理由方面肯定不可能出问题……能力……”
　　若素开口道：“放心，离他接任还有一段时间呢，我尽力拖延应该能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对付他的。”
　　其实，若素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决定，不可能出问题吗？严成谨今时今日靠的就是她的名号，自己的根基稳着，他自然无碍，可是如果自己的身份荡然无存呢？你又该如何呢？严成谨！
　　她想起了被她存在花旗银行里的一份对她而言曾经相当于炸药的东西，不由得嘴角展笑，没想到我的一道催命符如今却能帮程家度过这道关卡，你也是，严成谨，我很期待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是何等的嘴脸！
　　
 
                  
 第 20 章
 　　“我需要你的帮忙。”
　　顾少恪看着眼前的女子，举止优雅而从容，无一不彰显着她出众的涵养仪态，相比于第一面相见时的她，她似乎更像外界传闻的她，被妖魔化了的女子，容貌太过于精致，而显得尖锐。而她所为的帮忙早已是让人无法拒绝。
　　从她到自己的事务所开始，顾少恪就已经知道她所来访的目的，不免有些苦笑：“我想，我大概可以猜出你来所为何事，毕竟能把你我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一件事。”
　　“听说，你现在是律师？”
　　顾少恪明白她所谓的听说岂是那么简单，肯定是先前已经做过调查确定了才这么说的，程若素的生命中，她要做一件事就势必严谨，把每一个情况都考虑在内，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都预料着。
　　“是。”
　　“那么帮我证明一份文件。”
　　果然，从茶几上递来的文件一如他料想的：“迫于我的权势而无法张扬，眼下见时机成熟，特将真相披露。”
　　“我以为这份文件早已经被毁了。”
　　“是的，依照我的性子它的结局会是如此，可是偏偏那次我鬼使神差之下竟把它留了下来，甚至不惜花大笔的钱把它存在了花旗银行，不过事实证明，我这次鬼使神差是上天的成全，所以注定了是有些人的灭亡。”
　　再次从茶几推到他面前的是一份资料，包括出生证明：“这是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清楚地证实我并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至于对外怎么说，你应该很清楚。”
　　说完这些话，她毅然起身，她的背挺得笔直，高傲却又显得冰冷，“我并不希望有人知道我来过。” 
　　“遗嘱，父亲看过，我也看过，把遗嘱交给你是父亲的意思，其实……程伯伯也好，父亲也好，他们根本无意伤害于你，这份遗嘱已经立了很多年，程伯伯错也只是错在一开始的谨慎以及最后的迷糊没有把遗嘱改过来，他并不知道，父亲知道，所以在怕遗嘱落到有心人的手里生出波澜对你不利，所以让我把遗嘱交给你，由你决定。”
　　若素的脚步并没有停下：“你果然看过，我也不妨和你说句实话，这个时候，过程是如何，早就无关紧要，因为结果早已注定！程若素早已在这一切中变得不是原先的自己。”
　　百忙之中硬是被叫了出来赴一场约，肖禹扬难免显得有些不耐烦和心不在焉。
　　“肖禹扬。”
　　饶是雪晴再怎么让自己理智，却也是无法忍耐的大叫出声：“我们难得见一次，你就不能把一点心思分给我吗？”
　　“雪晴，我最近真的很忙，程家发生了很多是，我也一直在忙程氏纺织的一些事，我知道是我不对没有时间陪我，可是请你体谅我一些，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好吗？到时候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禹扬知道这是自己的不对，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平时，不管是什么错，肖禹扬说到这个程度，雪晴也早就退一步了，她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可是现在她觉得心里堵得慌，尤其是他一句一个程家，一句一个程氏纺织，心里只觉得怒火中烧，啪的一声一拍桌子：“肖禹扬，我告诉你，我不是小孩子，你少拿哄小孩子的语气来哄我，一句一个程家一句一个程氏纺织，你以为你是程家的谁啊，我今天就跟你这么说了，程家就算倒了也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去管，你怎么也不想想，她们真把你看做一家人吗？那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你倒当真了，在他们眼里，你也不过是一个上海乡下的乡巴佬 ，直接把那份工作辞了，你要是要找工作，我直接让我爸给你找一份得了。”
　　董雪晴家中虽和程家无法比，却也是小富之家，双方父母亲戚众多，却都因当年是董雪晴的父亲董正卿帮一把而如今家中大抵都有些许规模，而对雪晴百般宠溺迁就，所以雪晴难免有些骄纵，当初她和肖禹扬在一起，家人都反对，她一一将其说服，却也将他人对肖禹扬的不屑之话听入耳中，心里原本就下意识的觉得相比于肖禹扬，自己的条件好的太多，他应该觉得感激，觉得高攀才是，平时在一起，雪晴平时相处自己没有如此表现出来，她始终觉得这只是一个念头，却不知这恰好反映出她这样的心理，如今被他这么一激，就什么都不顾的说出口。
　　肖禹扬出生在上海的青浦乡下，父母都不过是青浦的农民，家境贫寒，而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一个糟践的事，从来也都不以为意，而眼下雪晴这么一说，不但说了他，还把若素和安之说了进去，这样的语气让他不得不生气，直接站起身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有这个心思，恐怕这么想的人是你吧。”
　　肖禹扬并没有说谎，他却是很忙，严成谨在程氏接任已经要半个多月，对于程翰霆要顾忌三分，而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突然出现的人就一点不需要顾及了，所以其间最辛苦的就是他，什么事都要做，有时候一些杂工的事也要做。
　　这不，刚一回来，就被训了一句，上班时间偷懒，直接被叫到仓库去搬箱子，仓库的办公室主任高军是严成谨的亲信，是属于没实力看颜色的那种人，狐假虎威，溜须拍马的事没少做过，眼下他左一句右一句的，死活不让禹扬休息，还拿着个鞭子啪的一声甩过去。
　　肖禹扬也是吃过苦的人，对于他的冷嘲热讽，以及种种行为，虽然恼怒非常，却也明白眼下是严成谨的天地，不能加以得罪，也就暂时忍气吞声。
　　“这是在干什么？”门口站着惨白着一张脸的安之，说她从小被娇生惯养也不为过，何曾见过这种情形，何况眼下受此折磨得人还是肖禹扬，是她熟悉的人，蓦的一声尖叫。
　　主任虽然没有想到安之会突然出现，有瞬间的惊讶，但是这种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在他看来，安之不过是一个娇娇小姐，不足为惧，况且现在掌控程氏的人是严成谨，是他的靠山，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是严经理的吩咐，他肖禹扬不过是程氏的员工，眼下有些活忙不过来让他帮一把有什么问题。”
　　“禹扬不是打杂的。”禹扬拉了一下安之的胳膊，可是安之根本无法看的下去他胳膊上留下的鞭子痕迹：“就算是帮忙，你拿鞭子做什么，禹杨在程氏身份并不比严成谨差！”
　　“我们做手下的只是依令办事，至于鞭子，我只是让他快一点，他动作这么慢，我不过是轻轻挥了一下鞭子，他自己没躲过去，这也不能怪我。”
　　他这话已经有泼皮无赖的意味了，安之气不过，抢过他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我不过是试试这鞭子力道怎么样，你怎么就这么笨呢？偏要站在这，当我的靶子，另外，我不得不说一句，我可不是程氏打工的，我是程家的二小姐！”
　　安之的眼神已经带了挑衅的神色，下巴高高的昂起，她从来不是一个娇娇小姐，她和若素多少也算是有着四分之一的血统是一样的，加上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七年，若素的本事她学不来全部也是学的来三分的。
　　“你转告严成谨告诉他，让他别忘了，他手中代为执掌的权力有一半是属于我的，我不向姐姐要回不代表我不向他要回，肖禹扬是我未来的夫婿，我现在把话撂在这，他有资格动用属于我的那一半权力，肖禹扬和严成谨必须要平起平坐，要是再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我就用我的权力让你们统统滚蛋！禹杨，我们走！” 
　　安之今天来本来只是为了具体问他那天所说的事，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她这样凶狠的气势之维持到出了程氏的大门。
　　肖禹扬有些好笑的看着安之一个人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刚才那么凶狠，有气势的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下子就变成了小猫咪，他一时还真的难以接受呢，只得陪她一起蹲下来：“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个受伤的人还没你这样呢。”
　　不说还好，一说安之哭得更伤心，扑到她的怀里，眼泪直接就滴在他的伤口上，不知道为什么禹扬想起了一本书上说的，眼泪里含有盐份，滴在伤口上，会产生焦灼的痛楚，加上女友在怀里哭得让自己心都软了，那种情形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他不由的扯了扯嘴角，很明显，他很庆幸没有尝到这样的感觉，眼泪滴在伤口上的感觉他并没有所形容的痛楚，看来是盐分太少了，那种所谓心荡神矜也没有出现，甚至自己此刻美人在怀还能有这种胡思乱想。
　　“好了起来吧，没哭了好不好？”
　　安之还是在哭。
　　“那至少也应该让我回去上个药，回去换件衣服才行啊，要是让若素看到那就不好了。”
　　安之这才抬起头，严经哭得红红的，鼻子哭得红红的：“嗯。”
　　
 
                  
 第 21 章
 　　回到程家，这才发现若素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房间或者书房，恰好就坐在客厅里，侧对着大门的地方，肖禹扬和安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决定不让若素看到其如次狼狈的模样。
　　“这样吧，我去和姐姐说话，你从旁边悄悄地回房间。”
　　“嗯，幸好是在身上，不是在脸上，换了件衣服遮着也就看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还准备抱那根柱子抱多久？”说这话的人是若素，她端着茶，翻着报纸头都没抬，却直指他们：“程家的二小姐为了未来的夫婿在厂子里大闹一场，这么大的事，你们觉得就不会有人知会我吗？”
　　“姐姐，这是因为……”安之极力想要解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结果呢，你有没有想过……”若素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报纸，叠整了放于茶几之上，这才抬起头：“ 你的行为并没有错，可是你必须认识到一点，现在掌控大权的人是严成谨，在没有扳倒他之前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禹扬的处境更为堪忧，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他不会让已经到他手里的东西离开成为禹扬的，为了避免他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让禹扬离开程氏，让你们分开，威逼利诱他放弃，或者更严重点让他消失，种种种种，你想过没有？”
　　看着安之脸上惊惶失措，愕然痛苦的神色，她终于放柔了声音：“不过，有句话我还是不得不说，安之，你也长大了！”
　　若素的嘴角一弯，伸手摸着她的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点，三思而后行，不要率易行事，做事情不怕想的太多，就怕不想，而这一切并不能掩去你的成长，我最近总是在期待这一天，你长大了，而如今成真的，这是多好，至于结果，你并不需要这么担心，姐姐总是会帮你担一半的。”
　　若素放下安之的手后，看着禹扬，半卷起的袖子边上露出一半的血痕，叹了口气：“来一下我的房间，正好我房间里有药箱。”
　　肖禹扬是第一次来到若素的房间，红木的地板上铺着奶白色的长绒地毯，正对着的是米色的沙发，玻璃的茶几铺着蕾丝的纱布，左边才是卧室，开放式的设计，站在门口就可以看到墙的一面是嵌入的滑动衣柜，旁边的床单被罩一色的水蓝。
　　就看见若素走到床边，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拿出药箱，在外间的沙发声坐下：“坐这吧。”
　　说着就把打开药箱取出红药水，酒精，药膏。
　　“把袖子聊起来。”
　　胳膊上有几道血痕，若素拿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才把蘸了酒精的棉签涂在他的伤处，滋滋滋的几声，就看见伤口处冒出了白色泡泡。
　　若素小心的吹着气，肖禹扬看着她这么认真地样子，半开玩笑的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上了药，过两天结了痂就好了。”
　　没想到，若素一下子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展现出那么愤怒的冰冷：“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在意，别人又何必为你担心。”
　　说着，把手中的酒精瓶往茶几上一放，转身要走。
　　“若素。”肖禹扬握住她的手腕：“我从来没有想辜负别人的心意，我只是不希望你们这么担心。”
　　若素看着他好久，这才坐下，重新拿起棉签，看到酒精在伤口上没有再起白色的沫不自觉地笑了：“鞭子不干净，这伤口你看，如果不消毒干警就发炎长脓了。”
　　好半晌没听见声音，若素抬起头，看见肖禹扬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这么看着我作什么？”
　　“我很少见你这样轻松，出自真心的笑。”
　　若素的嘴角勾了勾，笑而不语。
　　“还有，若素刚才是担心了生气了吗？”肖禹扬站起来：“若素的反应就是我一直想要对你说的，你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身体是你的，你的决定我们无权质疑或更改，但是我们会担心。”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若素笑了，她觉得，眼前的肖禹扬再也不是原先的他，他日益的变成自己所要求期待的肖禹扬，看来，时候是到了。
　　于此同时在程家的楼下，在若素和禹扬上楼不久，安之也正准备上楼，然后就听见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推测，回头一看，果然是严成谨。
　　“程伯，你先下去。”严成谨看了一眼客厅里除了程伯没有其他人，也就僵硬说了一句，可以看得出他已经是强忍住自己的怒气。
　　程伯置若罔闻，依旧站在一旁，对于先前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坚决的站在这，意味已经很明显。
　　安之很清楚他过来无非是为了方才的事，不过有些话程伯在这也确实不好说，也就说到：“程伯，没事的，你先下去吧，我正好也和姐夫说说话。”
　　程伯的身影一消失在走廊，严成谨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的就想要把她的手骨捏碎：“你刚才在厂子里说的话是真的？难道就是为了气我吗？我知道那天我离开是我的不对，可是你这样……”
　　“我并不是为了气你，我是说真的，严成谨，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也有伤心，也有痛苦，安之的眼睛中闪现着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冷静：“如果你继续，我真的会这么做，到时候禹扬就可以和你分庭抗礼，也许他实力还比不上你，可是他会是你最大的劲敌，你觉得到时候你还能这么从容不迫吗？”
　　安之的头稍稍的昂起，倔强骄傲的模样，在严成谨看来，昔日的成若素正是将来的她，当初若素是怎么对她的，以后的安之也会是她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安之和若素是不一样的，她是他爱的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不是的，安之不是她！
　　“安之，我真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是，我是爱上他了那又怎么样，禹扬比你好的太多，我为什么不可能爱上他！”
　　严成谨气急败坏：“你疯了吗？这只是一场戏，这是你自己说的，你现在怎么不想想，你是想做什么呢？肖禹扬，肖禹扬你们一个两个全都被他迷的晕头转向了吗？”
　　“做什么？这句话竟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真的很惊讶，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事瞒我？什么事都算。”
　　严成谨一愣，他不知道安之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心里有一刻的惴惴不安：“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我只想知道结果。”
　　严成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回答：“没有。”
　　安之的眼睛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熄灭：“……为什么不说，直到现在你为什么还不说，没有，如果没有你告诉我，姐姐身上那么多的伤口一个个的是怎么来的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安之！”
　　“在程家，我是程家的二小姐，是程若素的妹妹，是你严成谨的小姨子，可是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瞒着我的姐姐和我姐夫有奸情，我不知道我所爱的人对着另一个我爱得人竟然下的了这样的重手，我对我姐姐造成的伤害从来比我想象的深的多，重的多，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安之……”
　　安之的嘴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抿，眼睛里已经噙了泪水：“严成谨，对于你而言，姐姐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你们是不一样的。”
　　安之的眼睛痛苦的闭起，泪珠子从眼睫落下，一把推开他，转身快步跑上楼。
　　也许从一刻开始，罪孽也好，爱情也好，都开始消散！
　　
 
                  
 第 22 章
 　　上午，程家门口的汽车上下来两个人，衣衫普通，灰色的，反映出属于他们身份的清贫艰苦，脸上是长期的劳作日晒的黝黑，站在这个与他们的身份有这天差地别的程家面前，他们显然很拘谨，不停的搓着收。
　　“大小姐，肖先生，肖太太来了。”程伯站到她们两个的身边，恭敬的说道，他的脸上并没有一大早赶去青浦的疲倦，相反他的表情理解为喜悦，兴奋，若素的脸上也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和若素一起坐在花园喝茶的安之有些不解，昨天晚上若素就吩咐她今天不要出门，现在还表现出如此欢快地神色，不禁问道：“今天有客人吗，是谁啊？”
　　若素神秘的一笑，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去看了不就知道了，程伯，先把人迎到客厅，我和安之马上过去。”在程家的基业重新奠定开始，就从来没有听见若素以“迎”这个如此慎重的词，不由得安之越发奇怪，对于来人的身份也就更加好奇。
　　“安之，来，让我看看。”
　　安之今天是一身丝织的白色印百合花绿镶边的旗袍，发丝侧拢于一边，娇俏温柔如水的模样。
　　“真好，大方得体，否则可就失了礼数。”若素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对安之很有信心，一定能给人家留下极好的印象。
　　安之这才注意到，若素今天也是盛装打扮的，藕色印芙蓉花的雪纺料子的旗袍，水晶链子，水晶的水滴型耳坠，显现出的是截然不同的风情，优雅从容：“姐，究竟是什么人要这么慎重？” 
　　“不是慎重，只是礼数。”
　　“礼数？”
　　“不是和你说了，看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来到客厅的时候，肖伯青和齐云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程大小姐。”
　　“伯父伯母，你们这是做什么，赶紧坐下才是。”若素快步向前几步，伸手让他们坐下，这才自己落座。
　　“不，不，不，这是应该的，如果不是程大小姐你帮忙，我们家老头子可早就……”齐氏拿袖子拭了拭嘴角的眼泪。
　　“老婆子，你哭什么，这是好事，应该笑才是，别让程大小姐见笑才是。”肖伯青脸上有明显的尴尬，搔搔后脑勺：“乡下婆娘，见笑了。”
　　“不打紧的，伯母这也是担心伯父，眼下伯父安然无恙，欣喜罢了，若素只会觉得同乐，岂会有见笑一说。”程家姐妹两个人脸上都噙着笑，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被轻视讽刺的意味。
　　“是，这是喜事。”齐氏破涕而笑：“程大小姐，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多亏了你的帮忙。”起因缘由于肖伯青的倔脾气惹上了当地的乡绅，结果一顿打不说，还锒铛入狱，当时她急得头发都白了，谁知道半天的功夫还没到，肖伯青就没事了一问才知道，大上海赫赫有名的程家的当家程若素，竟然是她，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警察局局长的办公室，最后，在一群警察的鞠躬护送下，他们两个被恭恭敬敬的送出警察局，然而一出门，程家的汽车就已经等在了门口，程家总管亲自来接，说大小姐友请两位前去家里坐一下，于情于理，人家帮了自己，是一定要来的，可是她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们不过是青浦乡下的两个种地的，于好于坏，怎么能和大上海赫赫有名的程家扯上关系呢？
　　“伯父伯母客气了，若素也知道，贸然将二位请来做客实数唐突，可若素实在是有要事和伯父伯母商量，也就失礼了。”
　　“程大小姐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对于这位程家的当家，有过太多的传言，冰冷也好，无情也好，或者其它，反正不是眼前如此彬彬有礼，优雅高贵的模样，并没有有钱人对乡下人的尊重，态度很恭敬有礼，却又自然的让人不会产生拘谨。
　　“家妹与贵子在学校处了对象，所以我今日冒昧就是想和伯父伯母商量两人的婚事，其中不敬，还请两位见谅。”
　　“禹扬！”
　　“禹扬！”
　　夫妻俩都是一声惊呼，儿子偶尔写信打电话回来确实提到过在学校交了女朋友，不过也没多提，怎会想到她的家世竟会如此显赫，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有一个惊骇的人就是安之，他们……他们是禹扬的父母，姐姐今天请他们过来，是为了商量自己和禹扬的婚事：“姐姐，这……”
　　若素对着她盈盈一笑：“难不成还害羞了？“这才转过头去看肖伯青夫妇：“伯父伯母，我知道这件事来的是突然了些，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总得让伯父伯母先见一下安之，相互了解一下，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商量，你们觉得呢。”
　　肖伯青夫妇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安之的身上，一番评定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件事，我和孩子他爸还要商量一下，要不这样，我去问一下禹扬的决定如何再说，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的。”
　　“也是，我这就让人收拾一间客房。”
　　“不用了，我们还是去禹扬那住一晚上就可以了。”
　　“可是，禹扬就住在程家。”若素微笑着答道。
　　“什么，禹杨住在这？”
　　“是，原本我对禹扬不放心，可是解下来，我真是喜欢满意的紧，各方面做的也不错，所以我就让他就在程氏纺织工作，住在这就会方便很多了。”
　　安之看着若素此刻表现出的谈笑自若的模样，她蓦然觉悟，这一切，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姐姐已经周详的布置了一切。
　　作茧自缚，自己当初不经意的谎言却困束了自己，无法挣脱，也是，和若素相比，自己也好，禹杨也好，都是她带大或教育着的，她了解这两个人的心性，两个人却都不了解她的心性。
　　“爸，妈！”
　　禹扬所表现出来的是绝对的惊讶，想必谁在一天工作回来之后，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父母出现在饭桌上， 都会是这样的情形。
　　“你看这孩子，都高兴成这样了。”肖母见到许久不见的儿子也是格外的高兴：“你啊也是，和安之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也不通知我们，这下好了，还要女方的家来说了，真是的，小时候害羞就算了，现在大了还这个样子，怎么成呢。”
　　一个下午，肖母做得就是和安之一个劲地聊天，从各方面都了解下来，最难得的是千金小姐做作骄躁丝毫不见，对于禹扬和他们的身份也一点没有介怀，对于她赞不绝口，是满意的再不能满意了，肖父也是，从一开始的犹豫，到现在的认同。
　　不过是父母的几句零落的话语，肖禹扬已经明了，抬头看这对过噙笑，优雅如画的女子从容不迫的拿着陶瓷汤匙自在的喝着黄瓜排骨汤，末了还抬头启颜一笑：“今天的汤不错，尝尝，桂嫂，给二姑爷盛一碗。”
　　吃过晚饭，肖禹扬见父母也都去客房休息了，拉着若素直接去了二楼的书房。
　　“我想，我有资格问一句，你究竟筹划了多久？”
　　“很久，从我必须要一个人来帮我接掌程氏，而你恰好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筹划这一切。”
　　“然后呢，你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的，严成谨和安之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把我牵涉其中，我看到了，安之和严成谨吵架的时候，你就站在楼上看着，却没有任何表情，原先我也不过是怀疑，可从那一刻开始，我确信你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为什么呢，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我牵涉其中，或者这根本就是你布的一个局，我也不过只是这场局里的一个棋子，是不是，程若素？”肖禹扬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也就是因为这，他第一次对于若素如此放肆无礼。
　　若素并没有作声，因为他所说的并没有错，从一开始，这个入局的人不管是谁就都注定成了她计划中的一颗棋子，差别只在于来的人是肖禹扬，他太过于真诚，而让若素不仅仅把他看作棋子，而动了感情，生出了欣赏，惺惺相惜，而这一切并无法改变初衷：“我说过，程家是我一生心血，我绝对不会允许这一切落到严成谨手里。”
　　若素的心狠冰冷，禹扬是早就知道的，可是这一切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中，退了两步，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门，而根本注意到，若素的手紧紧地攥着椅把，青筋显露，关节因为用力而展现出白色。
　　若素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因为激动而心脏跳得很快，不可以！她重重的舒气，可这一切并没有为这带来改变，很快心口就传来了难以忍受的激动。
　　
 
                  
 第 23 章
 　　“若素！”
　　禹扬并没有离去，在走廊挣扎徘徊过后，他还是站在了门口，靠着墙壁，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感觉就是要在这，等自己彻底的思虑清楚，在进去。
　　可是没等到他思考清楚，就看见若素整个人从里面倒下来，脸上冲上前，在她晕倒之前将她扶起。
　　“先回……去，不要……让别人知道。”
　　“好了，我知道了。”
　　喂了药，看着若素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忧虑的心才终于放下。
　　“禹扬。”
　　听到若素喊他的名字，肖禹扬抬起头，看见她示意，凑过身去：“在我的梳妆匣子最下面有一把钥匙，花旗银行，如果我出了事，就……”
　　禹扬并没有让她说下去：“我不会让这一天到来的。”
　　若素嘴角扬起很渺然很虚弱的微笑：“禹扬，你从来不明白，身处我当年的位置，那种情形，根本无法让我可以按照光明正大所来行事，就像我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样，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我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把这些很大程度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告诉你，让你心软呢？” 
　　“若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所以你不可以只认识到我温和的一面，心狠冰冷的也是我，你要接受就必须接受这样的我！”
　　肖禹扬扪心自问，若素说的并没有错，虽说自己对若素尊重，而自己所作所为却是首先伤害了她，她冰冷也好，无情也好可，作为旁观者的他都无权指责于她。
　　“对不起。”
　　“其实程家的产业并不只是程氏纺织一处，喏，把这床头柜的抽屉拉开。”
　　禹扬把抽屉打开换得若素一笑：“我是说把抽屉‘拉开’。”
　　拉开？她的意思是……禹扬把抽屉取出来，按道理应该空置的地方竟然有一大叠得文件。
　　“这就是程家其余的产业，谁也不会想到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文件藏在了柜子的夹层，这一招还好和我的父亲大人学来的呢。”
　　说到父亲大人一词的时候，她的语气中有着不经意透露出的些许嘲讽，禹杨有些惊讶，安之原先的说法，她们姐妹以及父母的关系很好，可眼下的情况却有些矛盾。
　　“这是一些散有股份以及房产地契的资料，相当于程氏纺织三分之一的实力，这一些我并没有用帐上的钱，所以连严成谨，程翰霆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
　　“若素，你又为何在这时候给我这些，现在不是严成谨在主事吗？”
　　“严成谨？呵，我不动声色是因为你，如今奋起反击也是因为你，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要的程家的当家，严成谨对我而言从来不值得一提。”
　　若素不以为意的态度让禹扬有些不放心：“毕竟他现在在程家有自己的地位，轻易动他是否会生出事端？”
　　“我早就计划好了，我病的是心脏不是脑子，把老虎当猫是要付出代价的，很高的代价，没有人能付得起呢。”
　　顾少恪出现在程氏纺织的时候，首先找到的是程氏纺织的元老。
　　“这年头有个词叫作食古不化，自作聪明，为了表现自己的伟大而表现出忠孝的人大有人在，你，可以从这一些开始入手。”
　　看着眼前那么多人愤怒的表情，严成谨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椅背，尽量想要表现出沉稳，而眼中闪现出的焦急却是怎么都瞒不了的。
　　“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功臣’，剩下的还有几个人，他们有野心，想要取而代之，在他们眼中，禹扬远比严成谨好对付的多，所以他们会极力推崇禹扬，每一个人的身后就是一帮人，功臣也好，新血也好，都在掌握之中，你觉得还有谁能反对禹扬？”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真的太过于聪敏了，人心，局势……一个个都算无遗漏，这是可怕呢还是可……
　　筹谋计划了这么久，而事情真正来到的时候，开始和结束都这么迅速！
　　磕得磕得！是高跟鞋叩上木地板的声音，楼梯口出现的人是程若素，她表现出的如此不可置信，娇弱的模样，而这一切则是推动了这一切向前更好的发展。
　　“不，我不相信！”
　　“容不得你不信。” 顾少恪拿出来的是若素早先交给她的关于她身份的资料：“这些是当年医院的住院接生记录，以及程老爷得遗属，清清楚楚的说明，程若素根本就是程老爷妻舅的女儿，她不是程家的人，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程家的财产，而当初的财产分配也根本是无效的，一切应该按照程老爷的遗嘱来，也就是说，程家所有的财产都是属于程安之的，严成谨先生，” 顾少恪抬起头：“你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必须下来。”
　　“不！”
　　抬头的那刻，所有的人都成了一片灰色，严成谨眼中唯一的彩色——若素嘴边的微笑，他倒退了一步，什么都明白了，前一刻还愤怒的不可置信，这一刻却一下子静了下来，原来是她，真的，好狠！自己到底还是低估她了，她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自己输了，一败涂地！
　　严成谨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若素转身离开，纤细窈窕的背影踌躇满志，肖禹扬却看到了只身的孤独。
　　他站在一旁，所有人纷纷攘攘的商量着，现在的他还差最后一步，安之的授权，所有人都商量着，倒根本不关注他。
　　若素并没有差使司机，而是一个人走着，步履不见一丝异样，直到禹扬追上她，拉住她的手，眼神中透露出的一丝茫然，空洞瞬间转换为些许的温暖：“怎么来了？”
　　“我想陪你走走罢了，身体不好，自己要注意些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你来关照吗？”
　　“如果你自己注意了，就不需要我这么嘀咕了，现在怎么说也是初秋了，有风，出来也不披见外衣，你说我能不关心吗？”
　　禹扬低头，不经意看见若素手中握着的金黄色的钥匙，眼中不知名的神色一闪，他想起了昨天她表现出对于这钥匙的重视，以及方才程翰霆等人说出的话，他们说，也难为若素了，这么折杀自己，让自己落于这样的田地，就为了让严成谨下台，却在毁了他的同时也毁了自己。
　　和她亲近的人似乎都认为这是若素的计划，是捏造的，为的就是毁了严成谨。
　　可是肖禹扬不同，他已经渐渐开始了解若素了，原先的怀疑加上昨天的话，今天她紧紧握住的钥匙，他想，他已经离真相仅仅一步之遥，可是最后的一扇门，他并不想推开，彼此知道就已然足够了，有些事不戳穿也是聪明的手段。
　　禹扬侧头看着她展颜一笑，终于放下了心：“若素，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笑是什么时候吗？”
　　“呃？”
　　“是在永安百货，今天我们角色扭转一下，如何？”
　　禹扬叫了一辆黄包车：“去永安百货。”
　　“试试这件如何？”肖禹扬明显兴致盎然，让若素有了自成年之后难得的无奈，他比样的是一件浅驼色的羊绒风衣外套，轻薄暖和。
　　“你不觉得这穿着太暖了吗？我以后大多数时间肯定就呆在家里了，不出门，也用不着这些啊。”
　　“哪用不着，冬天天冷起来，在房间里也冷，加件衣服不管怎么样也是好让我们放心，不是吗？”
　　若素叹了一口气：“好了，我试试。”
　　若素的肌肤雪白如冰霜，明明是一般的色，大衣也不是特别出众，穿在她的身上却显现出独特的气质。
　　清冷杳然的气质，转身之时，窈然之姿，如天山雪莲的冰冷，又似粉荷的瑶然袅袅，若素很美，而更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她的容貌而专注于她的厉害。
　　“漂亮吗？”
　　“谁穿着都没有我们若素穿着好看。”
　　禹扬坚持自己付钱买了衣服之后，两个人又继续逛，过一会儿，到了一边的店里，他又挑了一匹粉白嫣红边的山茶花花样的布，稍微艳丽的颜色，他也不希望她一直穿着着雪白素色的衣服。
　　“长明灯下石栏干，长共松杉守岁寒。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久陪方丈曼陀雨，羞对先生苜蓿盘。支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
　　“苏轼，开元寺旧无花，今岁盛开。”禹扬这句话出来，若素就心里了然的一笑，比样了一下，就到里间让师傅量了一下尺寸，结果一出来，就不见禹扬人影了。
　　“小姐，这……”
　　“这是定金，做好了直接送来程府。”若素这么一说，师傅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急忙应承了下来。
　　若素随手把布一搁，出门走了几步，发现禹扬就在对过的店里。
　　“禹扬。”
　　禹扬回头的那刻，直接把手中的幽灵水晶珠串带到了她的手上，水晶铺子上的介绍单子上写着：幽灵水晶：别称“鬼佬财神”，有助提高思维，开放心灵…... ……而其中能解释禹扬突如其然的主意的，她想，大概就是这一句，强化心脏功能，平稳情绪。
　　嘴角不着痕迹的笑容，在看到肖禹扬喋喋不休的关切之后，嘴一抿，嘴角的笑容让人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
　　
 
                  
 第 24 章
 　　
　　“你请我了这么多，接下来就让我请你吃饭，这并不为过吧？”
　　上海国际饭店被称为远东第一高楼，美轮美奂，富贵华美，很多出色的上流人士都喜欢在这里用餐，而今天来到的一双男女却不由得让人惊艳，女子优雅袭人，冰肌莹彻，却在对这对面的人之时，秀丽的眉眼染上了温柔的婉约，明明不是倾国倾城，绝色妖娆的美人，却有一种独然的气质。
　　对过的男子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堪称天生一对。
　　白衬衫打着领结的侍应端上水晶玻璃碟子，水上飘有玫瑰花瓣，素手指尖轻颤，湿了手就用一旁木制小托盘里温热毛巾细细擦去。
　　美人如画，举手投足皆是，说的就是如此。
　　“这一次就当作你毕业了检验成果就是了。”
　　“十年份波尔多红酒。”目光在对上肖禹扬的意欲阻止之后抿嘴一笑：“葡萄酒稍微喝一点反而有好处，我答应你，只喝一杯如何。”
　　若素举杯示意，这时候菜正好上来，她看了一眼，笑道：“你这可是第一关就过不了啊。”
　　“这叫中西合璧，西餐我看了，不是鱼子酱就是鹅肝酱，还都是五分熟七分熟的，你不喜欢吃也吃不得。”
　　拿着刀叉的手一颤，若素放下了说道：“那你还得让侍应准备一双筷子呢。”
　　“已经让人去预备了。”
　　若素浅浅一笑，笑还没敛去，搁于餐桌上正要收回的手被人握住：“你刚才的笑让我觉得很不安，你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两个人都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而若素方才的笑容让禹扬实在无法放心，这才不顾顾忌的问了这个问题。
　　若素一笑之下答道：“接下来？严成谨无法在程家立足，就交给你这个做当家的决定，而我，应该是出去另外再找房子住。”
　　“不行，你说了我是当家，那么我既然说不让你离开，你就不可以离开。”
　　“他们不会松口，同意我再住在程家。”
　　“这是作为当家的我需要担心的问题，而你要做的只是留在程家，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除此以外，你并不需要管其他的。”
　　“敢情肖大少爷是要金屋藏‘娇’不是？”
　　禹扬做出惶恐的神色：“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
　　嬉笑之时，若素还是一敛神情，状若无事的开口：“今天的一切，严成谨的落台，你欲上位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
　　禹扬拿着刀叉的手一顿，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先前的争吵就因为他料到若素交给她的并不仅仅是程家偌大的家业，还有安之：“我早就认命为你程若素卖命了。”
　　“现在各报的记者都已经齐聚在程家，因为就在中午，每个报馆都收到一个电话，说得是程家二小姐和程家下任当家肖禹扬筹备订婚仪式，而我也吩咐程伯把所有严成谨的东西都整理直接让佣人给他连门都不让他进，哪怕他进了程家的大门，他又有何力扭转乾坤。”
　　“那可不一定，安之的性子向来服软？”
　　若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忘了，以严成谨的脾气看到程家大门口的一大阵仗，必然先是火冒三丈怎么还会静下心来好好和安置谈谈，势必诋毁于你，安之虽然性子软，却也是有性子的，当时的场景她绝对会首先维护于你。”
　　“你就不怕严成谨一气之下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以为程伯是干什么的？他从十几岁就开始在程家一手料理事务，他绝对能让一切在我的预料之中发展。”
　　“你啊。”肖禹扬已经不像原来的排斥，眼前的女子纵然惊才绝艳，心计深重，但对自己是一等一的好，而原来的一切，只缘于别人对她的苛刻造就了她事后的不信任已经狠戾，曾经的难以忍受如今却化作的心疼。
　　“桃花落尽落花残，人面相随凋朱颜，桃花自有重开日，人面何处续春光。”若素念叨着这首诗的时候，程家的一切也都如她所料想的那般进行着。
　　闪光灯不停的闪烁，让安之想起了她还小的时候，发生在程家的那一场灾难，那时候的情形远比这严重的多，但是她不懂，她远远无法承受这样的沉重，所以姐姐一力承担起了所有，而眼下不断闪烁的闪光灯却让她陡然想起了这一切，而忽略了一旁拼命冲到程家里面的严成谨。
　　严成谨何曾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一日之间，他的所有都被程若素一手毁了，心里唯一想到的就是安之，她应该……会帮自己吧!
　　曾经会那么肯定的答案，此刻却开始犹豫不决了，而来到程家的大门口，还没等他说一句话，程伯和佣人就拿出他的东西，在一大批记者的面前昭示他被程家扫地出门，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断断续续的，程家二小姐……据说……订亲了，对方是……肖禹扬……未来的当家。
　　不可能，爱的人，嗜之如命的成就事业，只是一夜，就这么毁了。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安之，我并没有错，我为程家作了那么多，凭什么一夜之间就否认我全部的成就？一切都因为程若素，那个贱人还有肖禹扬，他也是一样的，一个个算什么……”
　　没有说出的话拦阻在安之用力贯下的巴掌之中，他错讹的听着安之的话传入他的耳中：“你所说的人一个是我的姐姐，一个是我的未婚夫。”
　　“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姐姐，她有什么资格，肖禹扬也是，她算什么？”
　　“无可救药。程伯，送客！”
　　严成谨试图想要抓住安之的衣角，可是并没有老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几乎这一刻汽车在程家的大门停下，并没有让佣人把雕花大铁门打开，而是直接从车里走了出来。
　　首先出来的肖禹扬，而若素则是站在他的身后，在严成谨的记忆里，她一向强势高傲，何曾有过这样几乎是示弱的行为。
　　“关于大家所好奇的所有事情，稍后程氏会召开记者会，一一向大家解释。”这么说着的时候，禹扬小心的护着若素躲开一边的人群。 
　　直到两个人站到了严成谨的面前，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当没有这个人一样的径自走了过去，而安之也站到了他们两个的身边，严成谨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个机会，他上前就要拉住安之的手臂。
　　恰恰在那个时候，若素一个转身，在所有人的眼里看来，他要拉的是她的手，而不是安之。
　　“得了，先到里面再说，不过……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结局。”
　　无论肖禹扬说什么，都无法打击严成谨此刻的心情，他以为自己可以的，只要安之……只要自己对她好一点。
　　而结果和他预料的截然相反，安之的断然决绝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可那又如何，错讹，不可置信……没有一样可以挽救他此刻沉入冰窟的心。
　　“安之，你刚才是在说……？”
　　“是，我说我拒绝。”
　　若素说累了先上了楼，肖禹扬则是把所有人的都遣散了，只留下安之和严成谨的两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爱你，一开始，我们之间所谓的爱情除去崇拜，除去禁忌的罪孽，还剩下多少，或者我们之间就根本没有存在过爱情，就算有，你也早已不是我心目中希望的那个人，我真的累了，你明不明白？我根本不可能为了你背叛姐姐和禹扬。”
　　“安之。”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很怯懦的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矛盾就存在着，只是我从未决定去正视它，而肖禹扬的出现让我认识到了这一切的虚伪。”
　　“你是说我比不上肖禹扬那小子。”
　　“是，你的出生条件比他都好，可是你就比不上他的真诚，你只会让我觉得你虚伪，虚伪，你明不明白？”
　　“我落得这等田地，你就没有想过……”
　　“这是你咎由自取，严成谨，就像你说的那样，直到今时今日这种地步，你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责任吗？从一开始，错的也从来不是姐姐，你怪她，怎么不想想当初你是如何对她的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
　　“你是我爱的人！”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你的爱仅仅如此？”
　　即便再怎么恼恨，严成谨的手抬起了都没有贯下，也许很多事情排在爱情前面，然而他却是真正爱着她的，所以这一刻再怎么恼怒不平，他还是转身离开，却也并不是放弃。
　　安之的眼睛紧紧地闭起，而在她觉得这一切都已经结束，转身要上楼的时候，眼睛骇然的瞪大。
　　姐姐竟然站在她的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倚着墙，和往常一般的模样神情，静静地站着，她眼中没有的情绪，让安之一下子了然，她——早就知晓了。
　　“我让厨房炖了牛奶雪蛤，等下让娟嫂直接端到你房间。”
　　若素就这么转身走了，安之嘴张开了还是没有问，她不敢，真的不敢。
　　
 
                  
 第 25 章
 　　一上楼，若素直接去了肖禹扬的房间，闪身而入，禹扬刚刚梳洗完，正准备休息，见她进来一惊，放下手中擦着头发的毛巾：“怎么了，安之和严成谨谈的不好？”
　　“不，方才安之已经和严成谨说清楚了，我估计他不会甘心，现在我已经让三叔命人查帐，五个会计都在公司里准备着，在天亮之前能查多少查多少，明天一早，严成谨势必去公司取他的物件，到时候巡捕房的人已经在那候着了，一方面必须让他把他吞了的钱吐出来，另一方面他带走的物件也要检查一下，我想他会带走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若素这么说之前已经彻底的调查了严成谨，主要是他名下的财产，结果有些吓人，所有的一切证明他离开程家也是称得富翁，而这些都是程家的钱，在他离开之前自然是要他全部吐出来才是。
　　“要不要我晚上直接过去看看？”听若素这么说，肖禹扬原本以为事情结束的轻松被紧张担心的心绪取代，总觉得这么大件事，不放心，也就这么问道。
　　“不需要，他严成谨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到要你出面，你准备一下明天正式进驻程氏纺织，安之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方才安之已经签署了让渡书以及代理书。”
　　“那好，明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入驻程氏，我所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我只说一句，不要以为和你不一样就是错的，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位置，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放正位置，做上位的并不是要事必躬亲，而是善于利用每个人的优缺点，记住，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成为这十里洋场的英雄，整个上海滩的王！”
　　若素投来的信任给他了太沉重的责任，辗转反侧过了许久，肖禹扬才睡着，迷迷瞪瞪，只听着好像有电话铃声。
　　不是好像，是确定有！
　　他蹭得一下子坐起，接过电话：“我是肖禹扬……是……这件事若素知不知道……好了，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肖禹扬匆匆披了衣服，急急忙忙的下楼，抬头只看见若素站在客厅，手里握着电话机的话筒，看到他一笑：“我已经吩咐老王准备车了。”
　　“我走了。”
　　“等等！”若素拿起沙发上的披肩披上：“我和你一起过去。”
　　车停在马路的一侧，看着对面程氏纺织的门口，熙熙攘攘的人，还有巡捕房的人，围观的群众，说不出的热闹。
　　肖禹扬急忙下了车才反应过来若素根本就还坐在车里，面色沉稳娴静带着微笑惬意的模样，他一手还扶着车门，问道：“你不过去吗？”
　　“我早说过了，程家如今的当家是你，我相信你能解决。”
　　肖禹扬的到来无疑为这个热闹的场景又增添了争吵的理由，巡捕房，记者，程氏的员工，程翰霆，严成谨，肖禹扬。
　　肖禹扬站到台阶的最高处，大声说着什么，很快人群的骚动就慢慢开始平息下来，而这一切也让若苏满意的面露微笑。
　　“小姐，去哪？”
　　若素坐在车里，嘴角噙笑：“国际饭店。”
　　当天所有报纸的头版都是围绕着程安之和肖禹扬的婚事，而关于这个默默无名的少年如何一夕之间权利与娇妻双赢的局面，相比严成谨的大闹撒泼反而给人一种感觉，旧的不好的已经过去，展开的是一个新的局面。
　　而面前的报纸各个头版都是同样的内容，安之知道，有些事，已经到了必须要面对的时候了，不管自己有多么不敢想象之后的结果。
　　“啪！”董雪晴并没有给安之任何说话的机会，相约到香榭咖啡厅的她一看到安之已经镇定自若的坐在那，悠然的喝着，再也按耐不住从清早看到报纸就产生的怒气，上去就直接给她一巴掌。
　　安之并没有躲，抬头神色正然的看着她：“雪晴，这是我欠你的。”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肖禹扬，他是我的男朋友，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哪怕先前还有丝毫的侥幸，此刻听得安之的话，雪晴也再也认不住眼泪，整个人蹲在地在。
　　“雪晴，你无论怎么说也好，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即便背叛你，背叛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要说，我需要肖禹扬，程家需要肖禹扬。”
　　“那我呢，我又该如何？”
　　“对不起，对不起，雪晴，真的对不起……”
　　“我要的从来不是对不起。”
　　“可是我能说得只有对不起，这个时候，我不可能把禹扬还给你。”
　　“你喜欢禹扬？”
　　“我会喜欢他。”安之很清楚现在她对禹扬有欣赏有好感，但还没有达到喜欢的程度，可是她一定会喜欢他，为了自己为了程家她也必须喜欢他。
　　“我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滚！”
　　早上起来的时候，床头的便签上，端正着写着：你是程家的女儿，仅剩的代表程家尊严骄傲的女儿！
　　娟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却有属于主人特有的骄傲，没有署名，却让安之清楚的知道是谁。
　　“每一个人的字都反映了人的秉性，字如其人，要从字里反映出自己的骄傲。”安之记得这是父亲当年的话，而姐姐按照这一切作的很好。
　　她明白若素的意思是将整个程家都交给她，就算她把这一切都交给肖禹扬，这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只是她太明白，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及得上若素的程度，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交给肖禹扬是最好的结果，这么想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都清楚了，若素为什么这么喜欢禹扬，对他这么器重，敢把程家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原来，若素早就知道了，一切也就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所以，安之知道即便雪晴再怎么责怪于她，她都不可以让步。
　　董宅
　　从回来开始，雪晴就见什么砸什么，偌大精美的房间在瞬间几乎变成了废墟，最后她砸到无力了，才在唯一完好的床上趴着哭了起来。
　　“表姐……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付秋晨站在一旁，等到雪晴砸完了，发泄够了，这才走上前去。
　　她不知道雪晴说得到底是肖禹扬还是程安之，这个结果早在其出门之前，她就已经料到了，每份报纸上都占着偌大的头版，事情已经成为定局，又岂会改变，改变，这不过是雪晴过于天真的想法罢了。
　　而且在她看来，眼下的肖禹扬并非是原先的他，对雪晴而言，现在的他根本就不适合，不过这话，并不是说得时候，所以她也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的安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忘了他吧，雪晴，这对你对他都好。”
　　“他不属于你的，肖禹扬，他曾经可能会属于你，可是在这个属于的时机来到之前，你们彼此失之交臂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的，不要再想象任何如果，就算是安慰也不要再说这些可能的话。
　　好不容易等雪晴消停了，发泄发泄够了，哭也哭够了，所以趴在床上睡着了，秋晨这才轻轻阖上门，下楼，正好董正卿回来，喊了一声：“姑父。”
　　董正卿看了她一眼，问道：“雪晴呢，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回来了，把房间砸了，又淹了一遍，刚刚才睡去。”付秋晨笑答道。
　　董正卿摘下帽子搁在桌上，雪晴正要问他这次出去结果如何，就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支票，上面的数额大得让人不可置信。
　　“这是她给的……”
　　董正卿在太师椅上坐下：“看看，这些钱都可以换一辆顶级的轿车了，有了这笔钱，加上家里的钱，我们就可以举家迁徙了。”
　　“姑父，可是这……”付秋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雪晴的房门，幸好，房门并没有打开，这才敢出口小心翼翼的说道：“您不准备和雪晴说吗？”
　　“说？说什么呢，”董正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秋晨，你虽然只是我外甥女，但你素来聪颖，做事也得体，所以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也待你如同亲生，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吗？这世道，官还算个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图几个钱，这种情形太乱了却也不够乱，折中的情形不可能持续太久的，势必要在动乱之中爆发，改朝换代，到时候肯定更加混乱，我一直想着要走，只是苦于资本不足，眼下有人支援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拖到以后怕是要走也走不了了。”
　　“可是雪晴那……”
　　“我会找机会和她说得，我不会让她留下来的，事情已经定局，留在这只会徒惹伤心，还不如离开这里重新来过。”
　　董正卿嘲讽的一笑：“一个肖禹扬，不过是一个肖禹扬，我也是见过他几面的，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有这般能耐，女人一个个为了他……呵，一湖浑浊，雪晴又何必掺差进去呢？”
　　
 
                  
 第 26 章
 　　
　　安之坐在沙发上，有些坐立不安，眼神不时地瞟向沙发另一边的若素，不安的情绪清晰的反映在了她的脸以及她的动作上，自从那天得知若素知道她和严成谨的事之后，相较于后者的泰然自若，云淡风轻，她始终像此刻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安惶恐。
　　若素站了起来，安之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直接蹭得一下站了起来，站起来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啜啜嗫嗫的开口：“姐姐要出去吗？”
　　“嗯。”若素披上上次和禹扬出去时买的大衣，把头发从衣领里拉出来，衣带要系不系得模样：“去坐定期的身体检查，你要不要一起去？”
　　“啊！”安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若素这是在问她，忙不迭的点头：“嗯，我也去。”
　　若素一笑之下拿过一边的浅水绿的丝巾围上脖颈，驼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成髻沉静如水的模样，看安之拿着梳子把头发扎成马尾，到处找着皮筋的焦急模样，说道：“过来。”
　　若素梳着安之的头发，侧拢于一边，再用绸子的银白色印浅绿色藤蔓手帕，将她的头发扎好，手帕折成花的样子，看着眼前这个衬着人比花娇的人微笑之中带着若有所思的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
　　“好了，走吧。”
　　刘新民看向若素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满意，这个极不合作的病人终于也开始配合他的治疗了不由得露出难得的笑容。
　　刘新民这么说的时候，安之扑哧一笑，被若素狠狠的瞪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其在笑什么，自从牛奶以后，肖禹扬陆续修改她的膳食，从一开始的蔬菜水果，到后来各个菜都多素少荤，还少加盐，甚至有一个月，除了出现过两次鸡汤，餐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一丝荤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下来，众人叫苦不迭，知道这是禹扬对若素的心意，也都忍了，只是各个菜都没味道，吃起来差不多，慢慢的饭桌上剩得饭菜越加多，半夜出来偷偷摸摸自己开小灶，去厨房拿东西吃，在接连看到安之，程翰霆……到最后，连程伯也忍不住了，唯一忍住的人就是禹扬，脸都快成菜色了，还坚持说要以身作则。
　　首先看不下去的人是若素，说了句肖禹扬逞强之后，就让厨房直接给她自己开小灶，不明白的事，每到吃饭的时候，几个人看着若素津津有味状似美味的吃着不加盐味精的素菜就有些不解，还一度以为厨房里忘了不要放盐和味精。
　　若素一挑眉：“不如，你尝尝？”
　　安之一口下去啊的吐了，原先也只是少加调料，这回就直接是水里煮了一下，一点调料不加，更让人吃不消。
　　这下所有人的眼神都比原先更热烈的看着若素，当她抬起头，微笑着的眼神从他们的身上掠过：“还是你们，也要尝尝？”
　　齐刷刷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程小姐，你的报告有些具体检查数据要过几天再能取，不过初步的检查情况下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比我料想的好很多，接下来你还是要继续注意才是，报告出来之后，我会通知你来取的。”
　　“好的，那我就先告辞了。”若素欠了欠身就离开了。
　　两个人相伴着走在路上，很悠哉，不急不缓的漫步而走，汽车则以很慢的车速跟在她们的身后不远处，难得有这个闲心，若素就按着自己的心思做了，于是就出现了眼下这个情形。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逛过街。”若素的言语中不存在貌似好像的词语，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彼此都还小的时候，身上毫无重担，无忧无虑，这么多年的生活让她的心像弦一样紧紧绷着，如今有肖禹扬帮她掌管这一切，她虽然还有一些要关心注意的，却也是曾经无法想象的闲适，空下来，也就想起了原先的生活。
　　只是想起，而不是想念，不是像回到原来，因为她早已不是原先的自己，这种生活并不适合现在的程若素。
　　这些年时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印记，而在时光里消失一些东西，也不会再回来，她的性子，喜怒哀乐早在先前就被磨了失了棱角。
　　对于严成谨和安之的事，若素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她的心里开始想的是如何利用两个人的关系，毁了他们，从而巩固自己的位置。
　　严成谨的虐打，程振霆对她身份的不认可，让她对于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和妹妹生不出一丝的感情。
　　而如今两个人的结束，在她看来，是让肖禹扬的成就，她自己依旧是云淡风轻感觉，一开始就不当一回事的事，现在也是一样。
　　
　　“姐姐。”
　　若素轻轻一笑，缥缈的仿佛随时会消散：“ 安之，你喜欢肖禹扬吗？”
　　“姐姐是想我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呵呵，还是小孩子吗？我记得你以前就最喜欢说这句，而我的回答也是一如以往……”
　　安之直接接上话：“真话和假话的区别只在于信不信，如果不相信，真话和假话根本就没有区别。”顿了一下，她才继续接下话：“那时候我就在想，在我们那些孩子当中，姐姐表现出了超乎于你年龄的冷静理智，当时你在我们心中就像神的存在，多少人羡慕我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而现在一切都证明，我们当时的猜测是正确，姐姐你一如我们所猜想的，出色傲然，在整个上海滩成就了女神般的存在。”
　　“神？赫拉还差不多吧，”若素很清楚，她过去的手段让多少人心惊骇怕，诡计不断不给人生路的阴谋，正大光明给人一条路却永远无法翻身的阳谋，这样一直下去并不是很好，正好禹扬的性子温和又不失其的原则，他能让程氏最大程度的发展。
　　话题已然偏离最开始的起点，而这已经不重要。
　　“最近我总是在想起以前的事，看来我是老了。”若素抿嘴之间说道。
　　安之的心骤然一紧，勉强撑出笑容：“姐姐才二十岁，连成长的边缘还没有沾上呢，怎么能算的上老呢。”
　　“难不成你要我不免于俗的来一句心老了。”
　　“姐。”
　　“你忘了，现在你可不能喊我姐了。”
　　“什么原因都只是外在的，在我心里，我喊了姐姐这么多年早就认定了。”
　　若素没有争辩下去，继续在走了不过百米之后，就看见对面开来一辆车，一看车牌号码，两个人就都笑了。
　　肖禹扬从车子里走出来，看到她们站在那，首先感觉的是有些微风，连忙上前先把若素微凉的手握到自己的手里，这才说道：“我刚才打电话回去，程伯说你们来医院检查了，我就一起过来看看了。”
　　“你怎么不说你顺路”若素见他这样不由得笑开。
　　“检查的结果怎么样？”肖禹扬对她的取笑一笑而过，而是关心她的身体，这么问得时候，还是对于她身上的微凉不为满意，所以脱下身上的外套。
　　若素把手插进外衣口袋的时候，只感觉右边的口袋有东西，手稍微的将口袋里的东西抽出一些，微笑之际低下头，只是一瞥，看清楚口袋里的是一封信。
　　“很好，按照这个势头，我就放心了。”
　　吃过晚饭，肖禹扬在书房处理完了一切的公务之后，在桌前沉默了很久，他在犹豫，或者说是思考。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保持着双手交叉搁于桌面沉吟的姿态。
　　哆——哆——哆
　　敲门声结束之后，就见若素推门窈然而入，微笑着：“这些天，天有些凉，我今天听见你有几声咳嗽，恩。”这么说的时候，她把手中的陶瓷汤盅推到禹扬的面前。
　　禹扬打开盅汤盖子，一看，是刚刚炖好的雪梨银耳汤，一旁的汤匙也体贴的把柄手一边朝着他的方向。
　　禹扬尝了一口，味道很好：“这是老王做的吗，味道有些不一样？”
　　“是我做的。”
　　禹扬蓦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笑语盈盈的若素，一边还不忘拿着勺子又喝了一口。
　　“老王说回去拿几件衣服，做完晚饭就回去了，明早过来，桂嫂向来喜欢在汤里加些其他的东西，上次的绿豆汤不就是，加了百合，还加了红枣，你不是特别喜欢，我怕这次也是一样，就亲自下厨了，虽然我已经有三四年没有下厨了，但是味道应该还不错，怎么样？”
　　“好，很好，非常好。”
　　若素皓腕撑着面颊，三个好让她脸上的笑意根本无法止住。
　　也是那个笑，让肖禹扬坚定了一些想法，决心，也终于明白，当一些事坚定不移之后，外在的一些事再也不重要了。
　　在若素走后，他终于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下个月，十月十五，我们举家迁移出国，落款：董雪晴。
　　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肖禹扬拿出火柴，点着信，看着火苗越窜越高，终于放手。
　　
 
                  
 第 27 章
 　　肖禹扬起身去楼下准备倒杯水，楼下只有两个下人，原本打瞌睡一点一点地下人见到他头一下子抬起来，有些惶恐：“二姑爷。”
　　禹扬并不以为意，说了几句让他们注意的训话，就去了茶水间，从金丝线的盒子里取出些茶叶。
　　太平猴魁，这茶一斤，就至少抵的上一般小富的家庭一家两个月的收入（馨爸喜欢喝茶，太平猴魁就是他喝的，好贵，四五千一斤），这样的生活是原本的他根本无法想像的，他志气高，想过过好的生活，可这样的生活却是连想象都太过于奢侈。
　　而现在的事实是他过上了这样的生活，而深出于这种生活中的自己也慢慢的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发生变化。
　　冲完热水，他正准备上楼，而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下意识的向窗户那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在楼梯的一角，因为晚了，客厅里只留了正中的一盏水晶灯，因此那里就形成了一片黑暗。
　　禹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是这一看之下，骇得他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手中的景德镇陶瓷茶杯嗑得一声掉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双手环胸，静静的站在窗户边的那个身影，他绝对不会看错。
　　“若素，你疯了吗？”他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从温热的手心传来的冰冷是他的心无法承受的重量。
　　听到禹扬的声音，若素的心神回转过来，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清，很飘然，却太过复杂，夹杂着太多痛苦，还有着担忧而产生的一丝绝望，来不及分析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他首先做的是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从未见过她有如此的眼神，程若素在他的眼中从来是一个神的存在，无所恐惧，高傲坚强，为什么，又是什么让她有这样的眼神。
　　“若素，若素，不要有这样的眼神，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可以！”
　　在下人听到声音过来的时候，若素已经挣来了他的怀抱，眼神深邃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犹豫着，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们一帮人是做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从楼上走下来，在那站了那么久，你们就一点没有感觉吗？那么我说你们统统要走人呢，你们有没有感觉了？”这么大发脾气的禹扬显然已经 忘了刚才他自己的不以为意。
　　“禹扬，我没事，我想先上楼。”
　　若素并没有顾及周围的混乱，只是沉浸在思绪中，而一句话终于止住了眼下混乱的局面，禹扬扶住了她：“先上楼，等下洗个澡，身上都凉成了这样了。”
　　程家用的是白色的搪瓷浴缸，热水则是楼下有人一直用锅炉烧水，用管子供到楼上的，只要开个水龙头就可以了。
　　白玉雕做的身躯滑入浴缸时，冰冷的肌肤碰触到热水一阵瑟缩，若素解下盘发的簪子，黑色的发丝一半贴在浴缸上，一半已经浸入水中，一丝丝，袅袅妖娆，而她的心在种种冰冷的可能未来中难以自拔。
　　“若素。”肖禹扬推门进来，本来是看看若素怎么样，却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正准备转身出去。
　　“禹扬，你进来。”在浴室的若素稍微整理出了一点自己的思绪，此刻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心里生出了一种冲动。
　　“厄？”
　　“你没有听错，我让你进来。”话音已经带上了凌厉的色彩。
　　肖禹扬迟疑着，扭转门把进来之后，看到的是浴缸的周围的米黄色纱幔后投出的人影，影子比起人因为光线而相差着几分，饶是如此，肖禹扬
　　“把灯关上，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禹扬按下开关，眼前一片黑暗，只听得一丝的水声。
　　……
　　“你有没有后悔来到程家？”
　　“没有，我很清楚，我的志向，在这个乱世，只有程家才能容得下，也只有程家，才能让我一展所长。”
　　“除此以外呢，还有什么呢？”有一举一动，水声都能清晰的反映出来，若素的手攥着，告诉自己不能有一丝的动静。
　　……
　　“你有没有后悔认识我？”黑暗之中，种种情绪越发深刻尖锐，扎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有着一种窒息的痛苦。
　　“没有。”黑暗中的他看不见若素的神情，可是他那么迅速的否定，没有给对方一丝怀疑害怕的可能。
　　“可是我后悔了，肖禹扬，自从和你遇见以后，我愈发不像原来的自己了，有时候再想，我们彼此是对方的福星还是劫难呢？” 
　　若素微笑的时候嘴角有着敛着的忧伤，曾经的程若素，她不惜一切，冰冷而绝情，没有在乎的，也自然没有什么怕的，她喜欢的那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想象， 那样冷然高傲的程若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会生起了砸毁它的冲动，没有喜怒哀乐，高傲决然自己，在面对曾经恨之入骨的严成谨都无欲无恨，何时竟会如此疯狂？
　　搁于浴缸边缘的手突然碰触到了温暖，下意识的要抽回，可是对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只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不让其挣开，另一只手，撩开开了帘子。
　　肖禹扬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深渊，一旦放开手，离开此刻的氛围，他必将后悔，可是没有松开手，自己也没有退后，所以这一刻的自己，明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后悔，还是毫不犹豫的吻上她惊讶而温润的唇。
　　没有人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冲动，是否缘由于感情还是一个未知数，只是这一刻的冲动，或者该说是欲望，让他不问原因，不顾一切的吻了她。
　　若素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或者怎么的反应都是错的，被握在他手里的手无法攥起，柔弱得生不起一丝力量，也无法依靠疼痛来让自己逃开。
　　若素的没有挣扎，像一种默认，从一定程度上让禹扬仅剩的些许理智再次沦没，撩着帘子的手放开，落到她温润的肌肤，十指交缠。
　　不知何时，原本在指间的手已经划到了纤细的腰肢，男子略显粗糙的手让她身子怕痒的一颤，却已是回过了神，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若素手上用力，一下子推开他。
　　而所有的迷幻也在这一刻消失，肖禹扬顿了好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这才清醒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做什么，从跌坐的地上站起身来，想要上前，伸手就可以够到帘子，他却不知到底应进应退。
　　若素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情绪如此激烈，却用这冷静到冰冷的话语说着冷漠的话语：“出去！”
　　“若素，我……”肖禹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只是急于想要表达自己的道歉的心情，除此以外，连自己的心理都紊乱不知道说什么。
　　“我让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肖禹扬顿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伸出去的手还是垂下了，转身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在黑暗中，若素凭自己的直觉，在黑暗中向门的方向看去，下一刻，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右手胳膊，那么用力，直到可以尝到嘴间里血腥的味道。
　　“我恨我自己，如果我没有这么理智……”嗤笑一声：“那又如何，由着自己的心，自己的冲动，然后呢，结局，又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念而改变。”
　　只是一刻心思却已是千回百转，这样的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自己的冷静，还是应该害怕自己理智的可怕。
　　一早，肖禹扬看着自己眼睛下面的两颗皮蛋，不禁失笑：“我真的是疯了？”
　　他下楼随意的吃了些早餐，餐桌上除了他没有人，忍了一下还是故作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其它人呢？”
　　“两位小姐还没有起。”
　　若素起床向来早，肖禹扬以为她还是为了昨天的事在生气，所以在程伯提出要不要去叫醒她的时候，他拒绝了。
　　在他出去后不久，安之夜下楼了，有些好奇若素还没有下楼，惊讶之下去了她的房间。
　　若素躺在床上，水蓝的的被子衬得她的脸有些红，安之蹑手蹑脚的上前，看着这样的情形有些不安，手搁上额头。
　　下一刻一声轻忽：“好烫。”连忙匆匆跑了出去。
　　等若素醒的时候，胳膊上已经是吊着一瓶水了，她有些困倦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安之：“什么时候了？”
　　“要中午了，姐，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二呢，怎么就不吱声呢？”
　　若素虚弱的笑了一下：“没事的。”
　　砰的一声！大门被用力的推开。
　　“若素。”此刻的肖禹扬他的心情全然被担心取代而忘了自己和她昨天的尴尬，看她此刻的脸色好多了，这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转投看了一眼安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说呢？”
　　“这是我说的。”若素看了肖禹扬一眼：“我并没有多大的事，现在盐水也正在挂着，这不就可以了？”
　　肖禹扬顿了一下，正好若素出去要倒热水喝药，他想起了什么直接向浴室的方向走去，像是发泄般的，乓把门推开。
　　果然，浴缸里的水还没有放掉，他大概可以想象，昨天若素是怎么在窗户前站了许久，回来以后又是等浴缸里的水凉了之后才起身。
　　回头，两人的眼神对上！
　　
 
                  
 第 28 章
 　　
　　肖禹扬端了一张织锦凳子在若素的床边坐下，被子遮到她的脖颈，只露出穿着真丝睡衣袖子的胳膊，过于苍白纤细，却是相顾无言。
　　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在不经意间，他的眉皱了起来，抬起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对上她的眼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下子，两人都僵持不语。
　　因为她的眼神相比于他的复杂，过于轻松，过于纯净的云淡风轻，一下子对不起也好，尴尬也好，就都说不出口。
　　他无法把昨天的事当作不存在，现在的他在面对她的时候，有着太复杂的感觉，自己都理不清，可是看着她，似乎昨夜的辗转反侧，夙夜难寐都是多余的。
　　“昨儿个，我在楼下着了风，被你说着上楼之后沐浴，后来你上来想看看我身体如何的时候，发现我在浴室里，就直接出去了。”
　　肖禹扬的眼神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眉宇之间的风淡云清，她的话那么轻柔，却又那么坚定，他知道，她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说着一个‘真相’。
　　一个事实的‘真相’。
　　握紧的手伸出，肖禹扬替她拉上滑下的被衾，然后抬头看着只到瓶颈的盐水，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盐水差不多已经要完了，我替你拔了。”
　　“嗯。”
　　肖禹扬用酒精棉花小心的给她按着，小心翼翼却又用力的拔下针管，松了一口气后，看着酒精棉花上的血，只是一丝，他却突然有了一种晕血的无力。
　　他并不知道昨天出现在彼此之间的是何种情感，不知道此时自己心里的挣扎所谓何事，他只明白两点，第一，若素给的‘真相’是最好也是最完美的。
　　第二——“程若素，你真的够狠！”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这句话肖禹扬很明白，只有现在才能说，带着苦笑，而说完这句话明天太阳升起，这一切负面的情绪都不应该存在。
　　若素看着肖禹扬头也不回的离去，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
　　肖禹扬，不管是出于何种感情，昨天的冲动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为了程家，我不惜布置一场局，把自己都当作棋子放到这场棋盘上，惊才绝艳，天生聪颖，我以我的自负造了一个笼困缚住我自己，作茧自缚，虽然不是这个解释，却是这个结果。
　　对自己对其他人用尽心计，一步步才让这场局面好不容易按照我的计划而进行，我又怎么会让人把这场局毁了呢，更何况毁这个局的人是我？这是绝不允许的。
　　对一个计算着日子活着，心计深重的女人的动心动情，结局又岂会逃得开那一个结果，还不如早早放弃为好。
　　“姐姐。”安之端了水壶上来，见肖禹扬不在，有些好奇，四处观望着：“咦，禹扬不在吗？”
　　“公司里难道就没事了吗？他替我把盐水瓶拔了，反正我也没多大的事，就让他先下去忙了。”
　　“噢。”
　　安之放下水壶，正要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却被若素阻止了：“安之，你坐在这。”她指了指床边方才禹扬坐的织锦凳子。
　　安之觉得她这一刻的神情有些怪怪的，却也依言在凳子上。
　　若素伸出手，摸着她的脸，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安之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安之很美，像海芋花，纤柔美好，温柔可人，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程若素相比于她，惊才绝艳，筹谋划策，却是丝毫不逊色。
　　若论输，程若素只输在老天，只输在生命给予的时间，所以即便她再怎么不甘，却也不得不认输放手。
　　眼前这个如同景德镇最上等陶瓷的美人是自己的妹妹，若素轻笑的时候，眼神敛去之时却透露出冰冷无情。
　　如果……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妹妹怕是早已死了，如今的程若素心里亲情又能占几分呢？可是没有办法，自己的命运早已决定，而眼下只安之才有程家正统的血脉，才能让肖禹扬名正言顺的接掌程家，才能让她的计划能以实施，原因，只是因为这些才能。。
　　若素的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实吗？怎么如今又开始犹豫不决了，是因为他吧。
　　肖禹扬是个很特殊的人，真诚挚情，又有着她所欣赏的生意人得精明，如果得到了，就一辈子属于自己了，多么珍贵的珍宝，多么具有吸引力啊，可是她还是推开了，让他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过了很久，安之没有感觉到脸上的触觉，颤巍巍颤巍巍的睁开眼，却看见若素含笑看着她，也就明白她被其戏弄了，一声娇嗔：“姐。”
　　若素一笑，闭上眼：“好了，我困了，想睡一会，你先出去。”
　　“药!”安之摆明了不屈不饶的模样。
　　若素吃了药，又昏昏欲睡的躺下。
　　一觉醒来，只觉得身上黏黏的，而额头的沉重感却是消失了，玉杏出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惊喜地看见这一幕。
　　“大小姐，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么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帘遮着看不到光线，看来天已经晚了，不过自己睡得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应该没多长时间才是。
　　“小姐这一睡可是从中午睡到了晚上，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虽然不是很长，但是你今天睡了很久了，所以大家才有些不放心，方才三老爷和二小姐二姑爷已经来了好几次了。”
　　“把体温计拿来。” 
　　测了测温度，三十六度五，玉杏大喜：“温度退下来了呢，我去告诉二小姐他们。”
　　“不用了，”若素掀起被子：“给我放热水我搽搽身子，还有，厨房开饭没？”
　　“还没。”
　　“那就让他们先等等，我搽了身子，等下一起下去吃饭，做几个清谈的菜，我想，我现在也吃不了油腻的。”
　　“厨房煮了白粥了，二姑爷爷让人炖了豆瓣黄瓜汤，一直在炉子上热着呢，就等着大小姐醒来。”
　　“那好，就先去放热水。”
　　若素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过于轻盈，程翰霆有些不放心：“若素啊，你没事吗？要不要再去休息一下，毕竟你才刚刚退烧，身子虚。”
　　程翰霆这么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包括肖禹扬，面色担忧。
　　“放心好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出来透透气也是好的，省得一天到晚闷在房间里。”
　　“那就好。”
　　正好厨房里也把白粥端了出来，还做了一个清炒蘆蒿，拌青笋，都算清淡，还有一个就是豆瓣黄瓜汤，拌着白粥吃正好，其实程家人都喜欢喝粥，到了夏天，更是一日三餐的粥。
　　“喝着这粥，我想起了原来家里不是有镇江的酱黄瓜和宝塔菜，喝粥正好，不过父母死后，家里好久没有备这些了。”
　　“姐，正好你也吃不得盐的，不过，我也蛮怀念的。”
　　“不是不能吃，只是要少吃，不过稍微吃一点也没事。”肖禹扬这么说的时候，放下手中的筷子，若有所思。
　　在吃饭的时候，程翰霆不时看禹扬一眼神情有些焦急，吃完饭的时候，也匆匆叫着他去楼上的书房了。
　　若素看着他们两个的急急忙忙的身影，并没有把心里的焦急怀疑表现出来，：“这两天的报纸呢，给我拿过来。”
　　华扬染厂开展薄利多销，开展价格战
　　华扬染厂的布匹，在实行低价畅销的同时，冲击了各地的客商纷纷前来购买，华扬染厂门口车水马龙…….
　　报纸的下面还列了各种布的价格。
　　接下来的若素并没有看下去就直接把报纸折好了，太快了，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怎么会这么快？看刚才程翰霆和肖禹扬的架势，很明显，现在的局势很不利于程氏。
　　同样的一毛六的价格，却有一尺二的布，而各种一色布和花布的价格则和程式同样的布匹一样，但布却比较多，花样是程氏的对家，因为根基比不上程家，所以一直逊色三分，这一次的价格战很明显就是冲着程氏来的。
　　可是不对啊，程氏在各地都有固定的大客商，即便这样的价格也不用害怕，如果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呢，怎么样才能迅速的取到各地客商的资料，姓名，联络电话，要知道这一些在各个公司都是极为机密的存在。
　　蓦的，闭起思考的眼睛睁大，有一个人有这个条件接触到这一切，还能告诉华扬，因为他恨程氏恨程家入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成谨，倒是我自己低估你了。
　　“姐姐，你喝什么，茶还是牛奶呢。”
　　看着眼前欢快的女子，若素的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也许，这是一个契机，自己怎么会忘了她呢。
　　虽然这样难免有利用他人感情之嫌，不过也是一个机会让安之彻底放弃。
　　
 
                  
 第 29 章
 　　肖禹扬程翰霆接连几日都忙到半夜才回来，一次安之半夜醒了下楼去倒水，还看见他们推门回来。
　　安之并不愚钝，心思一转，自然就猜出了公司里出了事，暗自探测了一下，两人都不愿意说，甚至言语中有丝回避的意味，虽然不知道所为何事，心里却始终不舒服。
　　“二小姐，姑爷这是在体谅你。”程伯的一句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与她有关吗？
　　“据说这次花样背后的人是严成谨，故爷怕大小姐和你知道了，对面多少有些难看，就自己一个人揽了下来。”
　　“严成谨！”安之一下子坐正，神情肃穆：“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离开了吗，怎么会牵涉上他。”
　　“严成谨走的时候带走一些钱和资料，被大小姐和姑爷查出来让他吐了出来，原来这些年他拿了不少钱中饱私囊了，这样一来，他就怀恨在心，所以他和华扬联合，一方面向市面上冲击低价的布，一方面把各地客商的资料告诉对方，这才对公司的冲击这么大的。”
　　严成谨，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安之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许的迷茫，她还以为他消失了，没想到，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是不甘心，还是执迷不悟，愁然的叹了一口气。
　　“程伯，你知道他住在哪吗？”
　　“环定路的37号。”
　　“老王，备车。”
　　安之匆匆出去之后，原本应该午睡着的若素缓缓从楼梯上下来，扶着扶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大小姐。”
　　“程伯，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觉得我做错了？”
　　“严成谨犯下大错，二小姐心生愤怒是理所应当的。”
　　程伯的话让她一笑，而他自己却心里一悸：“程伯，你果然知道，我一直在想，百密终有一疏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为什么家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我明白了，你早就知道了，一直帮忙掩着遮着这才把这事盖了起来。”
　　“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毕竟安之和他的关系原先就很好，她也不知道一些事，可是不管怎么样，似有若无的事七嘴八舌的说出去都是不好的，而真正确定是在严成谨离开的那天，他不顾一切的要说些什么，虽然被我拦了下来，我却也开始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若素在沙发上坐着：“你现在的眼神真让我感到陌生，你是不是在责怪我利用安之的感情，太过于工于心计，连自己的妹妹都利用？”
　　“我只是不清楚大小姐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如果我说对于安之根本就没有恨呢，我并无意去责怪她任何，只是这些年，她变了，我也变了，以平静淡然之心面对已是尽力，断不可能回到原先的亲密，而今日之事，我只是想让她和严成谨之间划清界限，如今安之和严成谨的关系，就算他离开华扬，也只是敌对的关系，连合作都不可能，更何况是自己人，而让她心凉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看看她所爱的人真实面目究竟是如何。”
　　说到这，若素忍不住一声叹气：“不管怎么说，眼下程家的继承人是她，再这么下去怎么能行，她必须要学着长大了，这样虽然残酷，却是最快的。”
　　坚强如她，此时眉宇之间也染上了几分倦怠轻愁：“我还能活多久呢，这谁也说不准，这凝结着我太多心血的程家，难道我能看着它消失吗？万无一失，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不会允许这其中出现任何一丝差错的，眼下，。”
　　老吴开车载安之到了华扬，停在了一边的小巷子，毕竟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华扬人多势众，难免二小姐吃亏。
　　安之从车上下来，刚出了巷子就看见两个人站在华扬的门口，正对着她的人背影太过于熟悉了，她急忙侧身闪回了小巷。
　　背对着她的人声音很高，因此即便站在巷子里，她依然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而这也让她的心愈加发凉，如坠冰窟。
　　“严兄弟，看现在门口的人，车水马龙也不为过哈，老牌子，大上海著名企业，赫赫有名的程家也不过如此，很快，程家就要完了，华扬扬名立万，兄弟你的仇也报了。”
　　安之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听他的口气想来是华扬的董事长。
　　“只要程家倒了，我答应你的绝对不会食言，经理的位置还是百分之十的股份，好了，现在我要去上海的几家纺织厂子里，看看什么情况。”
　　华清扬嚣张大笑着离开，严成谨嘴角勾笑抬头却看见安之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下子，所有表情凝滞。
　　安之以为自己会有话要说的，愤怒，怒骂，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这从来不是我的错！”
　　“是你，是你程若素，是你们程家逼我的，我有什么错，错的从来是你们，是你首先推开我的。”严成谨冲上前握住她的手。
　　冷冷的一瞥，安之的眼神目空一切，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一个人：“放手。” 
　　安之这样的眼神让她心洌却还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咬牙他还是没有放手。
　　用力挣开自己的手，甩手给了他一巴掌：“妄想你会因为这次教训而自我反省，改过自新的我才是疯了，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从今天开始我们大可以看看你我之间谁会笑到最后。”
　　若素还在午休，只感觉房间里有些异样，不自觉地就睁开眼，却看见安之怀里抱着一本书，蹑手蹑脚的正要出去。
　　“安之，有什么事吗？”
　　“姐，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也要起了。”若素掀被子起身，身上穿的还是白色的真丝睡衣，用梳子把头发梳理好，用珍珠簪子盘起：“有什么事吗？”
　　“我看这书上面有一些东西看不懂，所以就来问一下姐姐你呢？”
　　递过来的书封面上写着《纺织精编》，若素笑着翻了几页：“这上面用的大多是专业名词，也难怪你看不懂。”
　　她把书往一旁的床头柜上一放：“现在市场上的布无非是纯色布和花布，纯色布呢，靠的就是颜色和布的质量，每个厂子都是自己染布的配方，攸关染厂的生死存亡，花布呢，它的利润高，但是对于机器的要求也很高，因为怕花样的重叠以及模糊不清，这印花大致按照印花方式和印花工艺两类，印花方式有筛网印花、型版印花、辊筒印花、转移印花，而印花工艺则分为直接印花、拔染印花、防染印花。印花里有一个词叫作“套色”是指图案中经过并色处理后的同种颜色……”
　　肖禹扬回来，随口问了一句：“若素和安之呢？”
　　“在大小姐房里呢。”程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今天，二小姐去找严成谨了。”
　　肖禹扬解开纽扣的姿势停住：“什么时候？”
　　“中午，回来以后就去了书房拿了一本纺织精编，看了半天有些不明白的就去楼上找了大小姐。”
　　“程伯，”他微笑着却这么说着：“你在程家工作了这么多年，我可以体谅你的心境，但是，程若素也好，程安之也好，她们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因为若素并非是程家的亲生血脉而改变，所以程伯请你和以前一样一视同仁的对待她们两个人。”
　　“二姑爷，我不是……”
　　肖禹扬摆了一下手：“我这么说只是想说明我的立场，而程伯也把这句话和下人说着，让他们记着，否则他们大可看看放肆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们大可试试，只不过也得想着，这后果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了的，这年头，什么都少，就是人多，想顶替他们的人多着呢。”
　　“ 二姑爷，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替二小姐考虑，大小姐明知道严成谨和二小姐关系，还撺掇着二小姐去找他，我一时不放心而以。”
　　“程伯，”饶是肖禹扬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撺掇？你说的可真是‘好’呢，那我也不妨说句好话，视你为一家人是若素的客气，但我大可以背下一个恶名落得冷血的名义，若素当初一力撑住程家，做事决断你怎么不说一句不放心。”
　　“二姑爷。”
　　“当家的人都在呢，天塌下来也有我撑着呢，所以这些事程伯也不需要枉费心思，若素是安之的姐姐，这一点不会变，而她所做决断也自有她的道理，不需要别人前来质疑，以免枉做小人。”
　　肖禹扬说完就起身上楼，轻轻地把若素的房门推开一个小缝，若素靠在床上，认真地指导着，安之则是坐在她的对面，拿着笔，不时地提问再记录一下东西。
　　轻轻地把这一室温馨都关在门里，真好，不是吗？
　　
 
                  
 第 30 章
 　　“大小姐，二小姐，到用晚饭的时间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若素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不知不觉都已经到六点了，安之，把东西收拾一下，下去吃晚饭。”
　　“可是，姐姐，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懂呢，要不，等下再下去吃。”
　　呵~~抿嘴之间笑开：“你觉得我们不下去，其他们会开饭吗？还有禹扬和三叔，现在下去吃，等下我和禹扬说一下，明天我们和他一起去厂子里，让你实际看一下，这样好了吗？”
　　“好。”安之眉开眼笑的把书收拢整理好，勾着她的手腕，高兴得下去了。
　　肖禹扬站在楼梯下，看着眼前两个人皆是眉眼璀璨，心里浮现出感动之下的平静，也就戏谑的伸出手，做了个西洋恭敬的礼仪。
　　一下子把安之逗笑了，右手搭上他的手，微拉裙摆欠了个身，回做了个小姐的姿态：“谢谢，王子殿下。”
　　“不客气，公主殿下。”
　　若素眼波回转之间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心生疑惑的同时在沙发上坐下，故作不经意的看向那道视线的来源。
　　是程伯。
　　他的目光在注意到自己投向的眼神之后，慌乱的低下头，而与此同时，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后，禹扬的眼神也带着冰冷的看向程伯。
　　一来一去，若素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嘴角不由得勾起嘲然的笑容。
　　晚上看见安之的灯还亮着，肖禹扬推门而入，安之已经因为看一些资料太累而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若素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披上外套，转过身 却看到禹扬站在自己的身后，一笑，捋了一下散落的发丝：“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公司，安之也去。
　　禹扬看了一眼趴在书桌上睡在的人，叹了一口气：“你决定那么做了，虽然我觉得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却也总觉得过于残忍。”
　　“她这个年岁的时候，我已经结婚，处理程家的所有事物，而你也已经开始接管程氏，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必须要学会长大，担负起属于她身份的责任，而我并不是程家人，有些事做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也就事倍功半，不过，也正好的这个空闲，可以休息一下。”
　　禹扬轻轻地搂住她，带着安慰的意味：“ 对我和安之而来，这一切从来不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一如以往的珍贵。”
　　轻轻地挣开他的怀抱，噙着温润的笑容，若素淡淡答道：“我知道了，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方才程伯的尴尬？他在害怕，而这一切的来源是你投向他的眼神。”
　　禹扬炳没有否认：“这是对你不敬的后果，我只是让他明白一些事，例如，上下有别，以下犯上的后果而已，你的客气并不是他能放肆的理由，即便他在程家呆了这么多年，我并不希望资历老就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已经不是当家，维护程家的利益，保护程家最后一个血脉而排除异己，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
　　“你是程家的女神，是安之的姐姐，是肖禹扬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无关于你的身份，你的血脉，永远不会变，你只是你，这是你曾经对我说的，曾经的程若素太过于偏激，思想也太过于片面，这一切缘由于你的经历，就像你说的那样，牺牲婚姻理想信念的自己为的是换的程家哪怕只有些许的希望，到现在程氏纺织都是你一力撑起的，我们旁观者从来没有资格质疑，可是到了今日，我只希望你快乐，而不是把原先这些情绪依旧压迫着自己，若素。”
　　肖禹扬的眼神告诉她，他所说的一切都缘由于真诚。
　　两人相继走出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关上的门之后，趴在桌子上的人直起身子，外套滑落被她抓在手里，紧紧的闭紧双眼，眼泪滑落。
　　柔弱如茧丝草，也是有勒死大树的能力的，一直生活在别人的保护下，像温室里花朵存在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呢，凭什么呢？
　　一早若素起来就看见安之房里进进出出的下人，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匆匆忙忙的模样：“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见到她下人纷纷行礼，颇有松一口气的模样。
　　“姐姐，你看这样可以吗？”安之在她面前转一圈，头发用十六岁生日时若素送的碎钻明珠簪子盘起，身上是一色白的旗袍，举手投足之间也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由一点放肆的严谨模样。
　　神色恍惚，若素以为看到了自己，一个保持着自己理智冷静本性却依旧保持着美好的自己，一个自己曾经勾画的梦和理想中的自己，疼痛像尖锐的锥子一下子刺到了她心里最深的记忆，下一刻，紧紧把眼睛闭起，有些晕眩的无法看下去。
　　“姐姐？”安之有些迟疑的开口。
　　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若素睁开眼睛，勉强的微笑着：“怎么突然准备这样的衣服了，我记得这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可是姐姐不就是这样的打扮，第一次正式的去厂子里，我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嘛，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参照姐姐的打扮了。”
　　“我成功并不代表成功的样板只有这么一个，程若素只是成功的其中一个人，每个人做好自己就好了，你，做好程安之就好，让人见识到属于程家的骄傲与气度。”若素把她盘起的发髻解开，半用簪子盘起，半侧拢于一边，俏皮可爱，又不失稳重。
　　而身上的旗袍也换了下来，从安之让下人放在箱子里不要拿出来的众多衣服中，挑了一件水蓝色的刺绣连衣裙，
　　“就这件就可以了，对了，你不是喜欢看歌剧吗，这两天正好蟾宫大剧院有国外的班子在演《蝴蝶夫人》，我让人去给你订了两张票，正好今天晚上你和禹扬一起去看。”
　　“真的啊，据说这场票卖的可火了。”安之脸上都泛出了兴奋的神采。
　　“有什么真的假得呢，因为卖得火，所以我才没说，等到买到了才和你说呢，好了，看看现在怎么样。”
　　镜子里映出了水蓝色的衣衫，半绾的发丝人，娴静而端庄，若素用指尖轻轻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不得不承认，在涵养和气质上，安之称得上无可挑剔，唯一的缺陷是：“昨天没睡好吗，脸色很苍白。”
　　安之一吐舌尖：“有一点啦。”
　　看到旁边的化妆品：“坐好。”
　　若素挑了一个桃粉色，就拿起一旁的腮笔微微扫了一下两腮。
　　看着若素这样，安之心底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疑惑，趁空隙问出一句：“姐姐，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化妆？”
　　拿着腮笔的手一顿，定了一下才回答道：“原先是因为年轻，总觉得自己离打扮得时候长着呢，想着总有一天是自己不想打扮都不行了，也就不着急，慢慢等着，现在则是根本没这个心了。
　　“姐。”
　　“好了起来吧，再不走，禹扬就要等急了。”转身的时候，安之分明看到她的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若素和禹扬坐在了汽车的后座，而这样很近的相处情形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前几天得情形，她今天穿着藕色的缇花旗袍，高高的衣领连颈项都遮得密不透风，双手放于身侧。
　　他伸出手，在离她的手不过五公分的地方，下意识的他想要伸出，挪过去一些，蓦的，手抬了起来，端正的搁于膝上。
　　她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注意到，可是不管是何种情况，禹扬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勇气伸过去。
　　若素曾经一手扶起了程氏，再加上程翰霆等元老都觉得当初的事是她为了扳道严成谨，所以到现在，在程氏她还有着绝对的威望，而安之则是现任的继承人，所以当她们和肖禹扬一起出现的时候，造成了绝对的轰动。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昨天程翰霆已经在禹扬的知会下知道这件事了，可是他深知，必须要树立起安之的威信，所以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当作不知，而做出一种气势来。
　　安之的眼神在所有人的身上掠过去，带着程家人的骄傲与尊贵，一下子让所有人不自觉矮了一截，让那些原先觉得她只是个娇柔的千金小姐的人一下子收回了自己的心思。
　　“我们去车间看看。”
　　还没到车间，就看见禹扬匆匆跑去了楼上，拿了一个口罩下来：“车间里难免有一些棉絮什么的，戴着口罩比较好。”
　　站在三步以外的地方，看着三个人都饶有兴致的站在机器旁边，若素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和严成谨通的一个电话。
　　他很惊讶，而惊讶之后却是表现出了嚣张的猖狂，以及深深的怨恨，其中他说的一句话让她印象很深刻。
　　“你总是自以为是地高傲，不可一世，在背后笑我的无能，用行动证明我的可笑。”
　　“你说对了，所以我不会让你在继续嚣张下去。”
　　安之兴奋得走过来：“姐姐，我清楚这些了。”
　　“清楚就好，禹扬，从帐上抽出二十万，安之，你经过分析给出一个花样，或者布样，这二十万作为第一批投到市场的资金，算是作为你这次的作业。”（这里说的是那时的纸币，不是大洋，一个大洋相当于80~ 100，一般市民是一个月两三个大洋，公务员是六七千纸币）
　　安之吓了一跳：“姐，我还不行的。”
　　“行不行由不得你和我来说，应该有其他人来评论，眼下程氏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就想着你的决定能关系到程家的生死。”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过我以前文的，忘了是在皇后传上说的还是在安之若素上说的。
就是我结婚的一个妹妹，有些轻微智障，我曾经说我不看好这段婚姻，结果一切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不过三个月，男的就跑了。
这一切错在我的妹妹，她精神上疯的很厉害，晚上不让人家睡觉，半夜起来莫名其妙笑两个小时，每天还要吃药，还要骂人家穷鬼，而这一切男的在结婚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而她们家在男的走了以后，我妹妹感觉没什么照样一天睡十三个小时，而我伯母则是在男的走了半天之后，就商量给她找第二春。
我看着这家人，我真的觉得全都是疯子，当初我爸爸劝他，觉的是我家干涉他家的事，真的让人受不了，现在，我们整个一大家被沦为了笑话。  
                  
 第 31 章
 　　一连接着半个月，安之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而若素对这一切的反应刊载别人眼里都是绝对冷漠，只是吩咐了厨房每天给她煲一个滋补的汤，就再无其他。
　　而安之每天的早出晚归都是去上海各个布店以及丝线店，查看各种的布样丝线，然后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不停的记着。
　　这天从楼上下来，若素就看见偏厅里的茶几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布和各色的丝线，而安之则坐在沙发声比样着手中的一件金色披肩：“这是做什么呢？”
　　“姐，你来看看呢。”
　　若素依言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这就是你这些天的成果？”
　　“嗯。”安之这么说的时候，拿起桌上的一根线：“姐，你摸摸这线。”
　　从指尖所触摸到是很光滑很舒服的感觉，若素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这是什么线？你又是准备拿这些线做什么呢？”
　　“这是油线，你看这种金色和金粉的看起来很高贵是不是？我看过了，现在市场上的披肩多数的真丝的，羊毛的，要不就是纱的，而用这种油线勾成镂空的披肩根本没有，所以说我们现在如果做这种披肩，你看，很漂亮，很大方是不是，在披肩边上再用蕾丝的花边，那些有钱的太太必定趋之如骛，我想过了，现在华扬不是正在和我们斗吗？只要我们用这个在市场上赢回焦点，华扬就根本不算什么了，姐，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呢？”
　　安之的脸上是雀跃的想要让人赞成的兴奋，而若素恰好截然相反，水波不兴的模样，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感染到她的喜欢，淡淡的开口：“接下来呢，我有没有一个具体的实施计划？”
　　“嗯，这种披肩想必那些阔家太太会非常喜欢，明天朱太太的生日宴不是发来了请帖，我正好穿着这披肩，那些人最喜欢这些东西，肯定会争相购买的，而我们不是也有卖布样的门市，正好就放在那里卖，姐姐，你觉得怎么样呢。”
　　“这是你的计划，你自己觉得好就可以了，我不会做任何评论的。”
　　“安之这样好吗？”禹扬端着茶杯，想起方才安之兴奋不迭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忧，她跃跃欲试，而这一切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即存在着诸多不全面的方面，他无法放心。
　　“我记得我第一次开始处理程氏的事情，一盘散沙的情况可比现在艰难的多了，第一次签合同就吃了亏，人家只是不断的拖延你的时间，而事情还没解决的时候，敌对的公司已经把你新样式的花布在市面上卖了，不都是跌跌撞撞的，有些事如果不去亲身尝试，就只是纸上谈兵。”
　　“你啊。”禹扬的语气不知是宠溺呢还是无可奈何。
　　“对了。”若素拿出一张支票推到他的面前：“把这笔钱填上去，至于怎么填的好看呢，就看你和三叔的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对于面前的支票已经有了了然，果然，支票上的数额写着的是二十万，不禁有些莞然：“其实你不需要这么计较。”
　　若素瞥了他一眼：“但是会有人这么计较的，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这么说的时候，若素的脸上带着冰冷的眼神，就像博物馆里最美丽出色的石膏像，美丽也好，出色也好，却是没有温度。
　　一个人，当她了解人的贪婪欲望远比了解人的温情更多的时候，聪颖也好，敏锐也好，却也是人生的可悲。
　　“对了，后天我要出去一趟。”
　　肖禹扬的头瞬间抬了起来：“你又准备出去，必须要去吗，如果不是，就别去得了，毕竟你的身体重要。”
　　“我总得让安之看看他的成果如何，不是吗？”
　　“若素，要不这样，我和你一起去得了。”
　　“随你，你想去就去好了。”
　　回到房里，若素想了一下，从梳妆匣子里拿出了一把钥匙，去了程振霆的房间。
　　这里一点没变，当初自己把这里砸了个遍，而除了那些摔碎的被清理干净，其他的还是照旧的摆放，程伯，是个很称职的管家。
　　如今再次站在这个房间，她的心竟是
　　拿钥匙开了保险柜的第一道锁，在转动密码，打开保险柜，呈现在面前的是大大小小的天鹅绒首饰盒，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里面应该有一个碎钻的珍珠胸针，用的是要一厘米直径大的夜明珠，白金雕刻的百合花造型，花瓣上则镶着二十来颗的碎钻，是当初程家的先辈买的几件珍品中的一件，也算得上是传家宝。
　　若素到安之房间的时候，她还在一件一件的试着一幅，绯红的旗袍衬着金色的披肩，模样娇俏美丽。
　　倚在墙上的若素开口道：“配上这个就完美无缺了。”
　　“好漂亮。”
　　“做姐姐的总得让你的计划以最完美的姿态开场，另外后天我们一起去门市去验收你的成果。”
　　安之的踌躇满志在第一天得到了圆满的诠释。
　　一大早，禹扬就以护花使者的姿态出现，而三个人的行迹也并没有在门市店里，而是对面的二楼茶馆，在这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人。
　　一开始，店里的掌柜，伙计都有些意兴阑珊，直到第一个客人到，买了两尺的花布，看了看披肩，却还是没有买。
　　安之脸上的神情也随着那人的动作而忽上忽下的，最后表现为失望。
　　而过了很长时间，一辆汽车从门口停下来，下来的是昨天宴会的主人，朱太太，她直奔披肩，试了试，很快就挑中了三款披肩，而安之的脸一下子就亮了。
　　之后的时间络绎不绝的人到来，肖禹扬反倒有些无奈了，看了若素一眼，而她表现出的则是和她的名字一样的泰然处之。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三天，络绎不绝的人，掌柜和伙计的脸上那么耀眼的微笑，而仅仅是三天，门口的人群就不断减少，而其他的店面也出现了一样的披肩，买不起的，则是在家里自己编，很快，大街上很多人都穿着的衣服，安之的脸一下子黑了起来。
　　她所以为的相当于制胜法宝的存在，它的存在只是三天，而三天之后，到处充斥着这些，什么都称不上了。
　　又过了三天，没有一个人过来买，若素示意了禹扬，让他出面把这些从门面上撤了。
　　他叹了口气就依言下了茶楼到对面的门面让人把东西扯下去，这么做的时候，他瞅空抬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很是无奈。
　　“你是不是觉得不可置信，觉得这是根本无可能的？”
　　“是，我弄不清楚，只是三天，为什么仅仅只维持了三天，这其中究竟是哪里错了。”
　　若素站在书房，透过玻璃看着整个程家，雕花的大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庄重而昂贵的家具散发着属于她们的尊贵，这一切都是属于程家的荣耀，也是一种艰巨的责任，牢牢地负在人的身上。
　　“你既让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这里面有三个最大的错误，首先是你已经把消费的主体定位在一种人对于销售通道的狭隘，你一开始已经把这些局限在很狭窄空间，这样即便卖的再好，它的成绩也是被局限的，第二这披肩的编织并不困难，而当一般的百姓用用手工编织，虽然他们没有上好的线，但是他们能用普通的毛线代替，而我们不能降低，相反手工编织毛线，能编织出更精美的花案时而这恰恰是机器根本无法跟随的，新的花样出来的时候，人们都见过了，早就觉得腻味了，即便你材料再好，也无法让人兴起购买的欲望，我带你去茶馆看的就是这个，人们从新奇到腻味不过是很短一个阶段，一件物品如此，由此伸展，一搁店面，一个厂子，单靠一样物品，卖一千件，一万件也许可以，长此以往，就只可能被淘汰，书房里有一本生物方面的书，里面讲的是一个叫达尔文的人所研究出来的理论，我们并非是一个专家，无法评论对错，但里面一句话我颇为喜欢，叫适者生存，中国古话也有一个同样的词，物竞天择，做生意也是这样，从来容不得你去挑选顾客。”
　　看着若素要转身上楼的身影，安之连忙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第三条是什么？”
　　若素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第三条，印染纺织靠的是染布的方子以及技术，在这方面程氏已经有了不错的根基，而买卖，即便是本身有着店面，即便我们中间抽取的利润会高，但是，门市上卖得是自己的牌子，并不需要倚靠过多的买卖，也就不存在亏本一说，而卖其他的物件，掌柜的没分寸卖多少让不少，而且这样的生意投入少，人家看你卖的好争相模仿，这样盈利的时间就短，你告诉我，其间要有多少风险？” 
　　“可姐姐你一开始并没有说反对？”
　　“我不说不代表我赞成，我说过，这是属于你的作业，应该由你来做决定，而我们任何人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你明知道我做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并没有做错，只是思虑的不够周全，事实上，你所做到的，已经比我预料的好的太多，而你也别怪我狠心，现实是最清晰的镜子能映照出所有的不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为什么，要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成长，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程氏有禹扬在管理，并不存在问题，一开始他接手的时候，你也没说要这么要求我，为什么现在要开始改变，难道是，你不信任他？”
　　安之的话让她的面色一僵，而沉默之后，她还是没有说出原因，只是状似随口的一问：“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十月十四。”
　　十月十四，很快了呢，蓦得，打开门：“程伯，禹扬人呢？”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藏的很深的担忧慌乱，而展现出了和平时不一样的姿态，例如此时，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
　　“二姑爷说有些事要办，出去了。”
　　有那一刻，若素的眉是蹙起了，下一刻又舒展了，仿佛她那一刻的焦急担忧都不存在，而那只是仿佛，事实上那是存在的。
　　肖禹扬犹豫了很久，见还是不见，而一切得心思都显得那么杂乱无章，毫无头绪，最后他一个人开着车出去了。
　　车子一开始停在了董雪晴家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他想抽烟，而脑中却清晰的告诉他，自己不抽烟。
　　十月十四，明天十月十五，雪晴一家就要迁居至国外，以后是不可能见得着的了，从告诉他日期开始，每天一份信里附的是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去过的地方，他明白雪晴的意思。
　　在程家，他陷入了远比他料想的深，而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情形很危险。
　　
 
                  
 第 32 章
 　　雪晴则是这一场泥沼中唯一的浮木，如果可以抓住，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若不然，他将会万劫不复，这是禹扬除去关于两姐妹之后仅剩的理智。
　　突然听到有声响，禹扬急忙把车退后，把车灯也关了，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在害怕，害怕雪晴看到他，他无法面对，因为，两个答案孰轻孰重早以有了分晓，程若素和董雪晴比起来，在天平上早已有了掂量。
　　而唯一的可能就是雪晴自己开口留下来，或许，也只是或许一切还会改变，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开口。
　　就看这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现出三个人的身影，在屋檐下还有五六个人的身影，帮忙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车子，而雪晴的身影则愣愣地站在那，不停的看着路的一边，眼神中是如此清晰的恋恋不舍。
　　“好了，他不会来的，要来早就来了，我的傻女儿，你就不会放开他吗？”看到女儿这样，明知道他听不下去，做父亲的董正卿还是苦口婆心的再说了一句。
　　“爸！”一声带着生气的娇斥。
　　雪晴是个娇娇小姐，她有着有自恃的骄傲和倔强，有些事她总觉得理所当然，却没想到把对方越推越远，如今想挽回了，却早已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反正现在他没有出现，等下他也不可能出现在码头。”
　　雪晴是要回嘴的，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没有，更何况是说服别人，父亲所说的话，很有可能就是结局，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禹扬尾随着他们的车子到了码头，轮船早已停在了码头，陆续的有船员帮他们大包小包的把东西搬上船。
　　禹扬不敢看雪晴在灯光下依旧期盼的脸，他们之间拥有着最初最纯净而美好的恋情，如同，大学里的每一对情侣，而这一切，随着他离开学校，认识程家姐妹，一步一步地，这一切已经不属于现在的他，这一点，即便他不承认，也是存在的，他的思绪观念以及价值都在程若素的思想中进行着同化，早已不处于原先的世界。
　　两个人早已不适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离开，不要再去寄希望于一份根本不会在回去的爱情。
　　所以，他看着，船开出，看着她恋恋不舍的不目光，却还是没有走出去，自己注定无法给她原本完整无缺，纯真美好的爱情，他的心里注定不可能割舍若素和安之的存在，既然这是对她最好的路，自己放她走。
　　看着船嘟的一声开出，而雪晴还站在甲板上，眼睛一刻不止的看着他应该可能会出现的位置，直到眼睛酸了，泪水唰的一下落了下来。
　　而直到看不见了，禹扬才下了车，看着早已化作一个黑点的轮船：“啊——”拔足狂奔，风里吹着他无法哭出眼泪的酸涩眼睛。
　　“今天晚上，就算程家地震塌了，死了人了，都不准到前院来，否则现在就可以通知家里人，给你们准备棺材了。”
　　等到九点半，若素有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了，清丽的容颜上夹杂着难以遏制却不能说的怒气，只有紧紧攥紧的手关节突起。
　　好，就到天亮，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一夜不归！
　　纵使生气，若素还是知道轻重了，生怕到时候，禹扬一个冲动，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就要危及他的位置了，所以就让所有的下人包括程伯在内的所有人都去后院，不准涉足前院。
　　若素铁青的神色，一干人等吓的心惊胆战，却只以为她是在生气肖禹扬在和二小姐之事已成定局之后，竟然还敢擅自半夜不归而心生恼怒，为免殃及池鱼，纷纷退避三舍。
　　铛——铛——铛
　　十点。
　　铛——铛——铛
　　十一点。
　　若素的脸彻底的黑了，啪的一声，砸碎的是她最钟爱的金丝雪梅瓷杯，左手紧紧地按着胸口，不住地传着重气：“一个董雪晴，不过是一个董雪晴，你难道真的要抛弃所有的一切，程家，安之，再加上……我，还比不上一个董雪晴，笑话，天大的笑话，竟然……留不住你，留不住，哈，你倒是让我对我的自信产生了怀疑。”
　　乓，是大门被重重的推开，然后又一声砰，是人栽倒的声音。
　　快步走到门口，眼前的一幕让若素愕然，肖禹扬，外界的翩翩君子，年少得志的程家接掌人，
　　温和儒雅却有不失自身秉持的青年，而眼前呈现在她面前的，哪还有先前的半分模样？喝了太多的酒而展现出的颓废无力，烂醉如泥把他整个人的精神气给毁了，昏昏噩噩，几度想要爬起来却又栽了下去，一眼看去，就像大街上醉酒的流浪汉。
　　“啪。”这一巴掌打得若素自己的手心都隐隐作疼，可是她还是一点不留情的反手又给他一巴掌。
　　“值得吗？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儒雅出众的程家当家，我在你的身上就看不到一丝一毫？”即便气过了头，她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知道董雪晴的存在，因为现在的他竟不得一丝刺激，刺激的后果她不敢承担。
　　“我只是害怕，只是在害怕，若素，你……你不会……明白的。”
　　“怕？你在怕什么呢，你必须要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知道，你要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好，真的……不好。”这么笑的时候，若素的脸上有着凄然地笑容
　　“若素，”他的手抓着她的手不放：“我只是害怕，因为我…..轻易得……轻易得拒绝了……最后得一个机会，你会死吗？我……无比清晰，却……却又痛苦的意识到，然后呢，被……被你遗弃的……人，又该如何生存？”
　　“你的伤痛仅仅是因由于此吗？”双膝跪坐着的她眉眼笼罩着哀伤，就像她说得那样，眼前的男人，是少年得志，儒雅出众的程家当家，却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皱着眉，让她的心里都蔓延出无边的忧伤，笼罩着彼此，伸出手，指尖轻轻的划过他的面颊：“如果仅仅是因为如此，那么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尽一切的努力让自己活得更久一切，创造出更多的回忆，而让留下的人聊以度日。”
　　“不，这是……是不一样的。”他醉了，他还有话想要说的，可是他醉了，醉倒在了她的怀里。
　　而若素在庆幸他的醉倒，这个承诺已经是她所给予的最过和极限，接下来的如果他妄图渴求，也不可能发生，有些事注定只能做到尽量，并非实人定胜天，而对于不会发生的，不会期盼奇迹，更不会给与不可能的承诺。
　　如果肖禹扬醒着，他会看到若素的眼中有着缠绵的温柔映在他的身上，可是他没有看见，也就因此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些时候，心情纠结万分。
　　一早起来，只感觉头疼的厉害，从一旁的床头柜倒了一杯水，渐渐的脑中清醒过来，猛地想起了昨天的事，心里一缩。
　　他记得是雪晴走了，自己喝了很多酒，而最后脑中恍恍惚惚出现的是若素的身影，愤怒而哀伤，却又不真切，就像是梦境一样，萦绕在心头的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样哀伤的面容，从来不属于自信高傲的程若素，他的担心，也由此而来，毕竟自己昨天太过于失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在忙着党校的建档，分档，都要打成电子版，快累死了，赶紧把这两天抽空码的发上来
 
                  
 第 33 章
 　　而他所担心的事态在看到若素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手中翻动着一份份的资料，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醒酒汤在桌上，喝了酒难免有些头疼，你还是喝一点为好。”
　　肖禹扬有些迟疑：“我……昨天是不是失态了？”
　　“失态？”若素挑了一下眉：“你指的是说错了话呢，还是做错了事？”
　　“若素，我只是觉得昨天不应该喝那么多久，还那么晚回来，是不是打扰到你的休息了，绝对没有下次了。”他异常敏感的感觉到她的脸上带着的些许苍白，不禁有些担心。
　　“与其事后生怕失态，还不如不喝。”举手投足之间展现出雅致和淡漠让禹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说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若素的脸上这才绽开一丝笑意：“醒酒汤桂嫂已经热了五遍了，你要是再不喝，就要拿去热六遍了。”
　　等到喝完醒酒汤，他才问道：“你这手里的是什么呢？”
　　“你想看吗？”这么笑着若素给人一种高傲的笑，还有一种乐看之后好戏的嘲谑和自不量力的嘲讽。
　　肖禹扬接过东西一看，不一会儿，背上冒汗，飞快地翻了几页：“三个月，不，最多只要两个月，华扬就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只能说他们太过于嚣张，太过于自以为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日本人在中国如此猖獗，他们还胆敢和日本人做交易。”若素的眉宇之间难掩自信的傲然：“断其后路，趁其惊慌失措之时，一并解决并不为过。”
　　“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办好了。”
　　“这世道是要变了，禹扬，你说多少人死在日本人手上，而又有多少人在为日本人送出钱呢？这么想总是觉得一些人的牺牲总是白费了。”
　　“当一个富裕的国家和一个贫穷的国家相争，赢得大多数是穷得国家，因为所有都可以失去，唯有最后的骨气尊严永远不会失去。”禹扬的语气中有淡淡的安慰。
　　“可是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世道怕是还要折腾些年才能回复到太平呢，禹扬，程家经商多年，却也没有一个叛国弃义的，从鸦片到国家的珍宝，程家人手中没有经手一件，说我们商人重利也好，说我们投机倒把也好，却也没有做过这些事，虽说立场不同，怪也只能怪，日本人过于残忍，即便是孕妇也好，刚出生不过几月的孩子……”
　　手捂住她的嘴：“不要再说下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们一把。”
　　“也是，不过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最好把市中的博物馆租下来。”
　　“这是为什么？”
　　“上海虽然没有日军驻扎，但是还是有不少日本人的，上海最大的博物馆里展出日本人的劣迹，他们不会容忍的，而抗议人潮等更不会允许他们这么放肆，必将激发冲突，日本人又岂会是那么些人的对手，不只是因为华扬，我还想告诉他们，上海，这里是我们地界，岂容得他们放肆，记住，这些事不能由你出面。”
　　一个星期后，博物馆开了一个日军令人冲冠的行为照片展，展出的都是日本人在中国的虐行，成捆的头发，倒在地上被开膛破腹的妇女，被挑在日本人刺刀之上不过两三个月大的孩子…….种种如此（馨曾经去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那里的照片还有一些实物，回家以后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吃不下饭，不仅仅是因为恶心，还有让人无比的愤怒，可是日本到现在为当初的事付出的多少代价，而那些曾经用身体承受这些痛苦的人，他们已经老了，即将死去，他们自己，亲人，朋友所遭受的痛苦，经历的纠葛，我记得有一段时间，电视上放的是采访一个个经受痛苦的老人，他们的痛苦如此清晰的展现在她们的脸上，身上） 令每一个国人都难掩愤怒悲愤之情，而日本人却要掩饰他们的罪行，冲突一触即发。
　　两人商量过后先是拿出了十万捐助了一些学生运动里面的人，他们并不愿意接受，而禹扬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这么做太过于片面，可是我身为现在的位置，所依赖程家而生活的人要数万，我无法让他们无所生活，而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给予你们坚强的后盾。”
　　随着这次冲突的扩大，记者无孔不入的报出了华扬背后坯布的供应是来源于日本的景次株式会社，很快华扬门口就聚集了大批的人，把门口赌的水泄不通，各个卖华扬布的店面也纷纷被砸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华扬很快就撑不住了，先是一开始为了出售印了整整三千件布，眼下非但一尺都没卖出去，还有各地纷纷而来的退货，以前先前签的合同，现在问题出在自己方，要赔偿一大笔的违约金，这个现实是华清扬所无法接受的。
　　这么大的阵仗，很快华扬就支撑不住了。
　　华清扬的脸比锅底还黑：“钱钱钱，你没看见现在华扬已经变成这样了吗？一时间我哪可能拿出你要的这么大笔数额。”
　　而对面的严成谨很明显不会善罢干休，他就是听见华扬最近这么大的动静才会不顾外面那些疯狂的学生，冒着危险偷偷来华扬，要自己的那一份：“ 我不要在华扬的位置了，你直接把答应我的那一份钱给我就行了。”
　　“钱，哼，我就告诉你了，我现在就是没有钱，你拿我怎么办？”严成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跟我耍无赖？”
　　“哼，无赖？ 我是无赖的话你也不会比我好，出卖自己的妻子，一心绊倒程家，你以为你高尚到哪去，你说，如果现在我们两个就这么走出这个大门会是什么后果呢？”
　　他是威胁，严成谨脸上忽青忽白，而纵然咬牙切齿也是无可奈何，脸上忽青忽白：“你敢，难不成以为我就不敢？”
　　“你敢？你敢就不会只是站在那。”华清扬说的是事实，所以更让他恼恨：“你与其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回去想办法对付你那个能干的‘妻子’，你说她能放过你吗？”
　　这也是严成谨迟迟不敢面对失败的最主要原因，他在害怕程若素的报复，即便夫妻多年，他还是猜不透她的心，想不出她接下来的行为，唯一可以肯定地就是她决定不会放过他。
　　心情忐忑的回到自己所居住的公寓，公寓，不过是一幢木阁楼，这里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安身之所了，可是严成谨不停，他曾经有过那么好的条件，即便在严家倒台的时候，承担一切的也是他的父亲严坤，如今的一切对他而言就相当于牢狱的困囚。
　　严成谨的恼怒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现在他在离小阁楼一百米的地方已经清晰的看到了阁楼前一辆显眼的汽车。
　　汽车里的人会是谁，他已然可以猜到，可是他还是向前走，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面前的路，只有这么一条。
　　从汽车里出来的人，头发利落的绾起，粉白嫣红边的山茶花旗袍，这是上次和肖禹扬一起逛街时买的缎子，滚了银边，优雅高贵的气度，整个十里洋场，在也没有人可以与她一较高低。
　　“若素，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吗？我承认一开始是我的错，你很好，是我在最初就把彼此定位在了不同的高度，而这一切都是缘于我自以为是的高傲以及纨绔的习性，以后的种种也是起源于此，若素，难道，我们彼此就要这么争斗下去，这场婚姻中错的也不止是我，你和我都没有认真地看待这场婚姻，只要一次，一次，我们重头认真地面对这一切？”
　　若素扑哧一声笑开：“严成谨，你也是个聪明人，你怎么会以为这样的话能瞒得了我，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你说的恨也好，的确存在着，不过这只是开始，而这条路走到现在，我们肩上背的，心里想要的早已不仅仅是初衷，所以这个理由，用来骗我，未免也太小看我程若素了。”
　　若素脸上冰冷的笑意，嘲讽的面容根本没有一丝缓和的迹象：“你是刚才华扬回来吗？想必华扬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你觉得，华清扬答应你的报酬还会给你吗？”
　　猛地抬起头，严成谨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出自你手？”
　　嘴角勾笑：“你不是一直想要了解我再想什么吗？那我不妨告你一件事，我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个是小人，一个是日本人。”
　　“…….”
　　“既然华清扬不会给予你的报酬，不如，我送你一份礼物如何？”笑容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她抬起纤细的手，啪啪两声，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高大的人，不由分说把他绑了起来，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巴里塞上破布后，就装入了麻袋。
　　“我不会杀你，你接下来去的是一艘船，他会去很多个国家，可海上的风浪会很大，生死未卜，我不妨再忠告你一句，就算活了下来，如果够聪明，就不要回到上海，十里洋场偏偏是容不下你的。”
　　风很大，吹着若素纤细的身影，发丝有些散乱，而那双黑亮的眼睛就像黑耀石，美丽却又太过于冰冷，没有感情。
　　
 
                  
 第 34 章
 　　“今天我去做了检查，以后，我就不出去了。”若素一句话惊落了所有人的筷子，禹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检查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没有，一来现在我的身体也确实要注意了，医生说不出去对我的身体有好处，二来，现在大局以定，你们可以处理，自然不需要我担心，我也就图安乐在家里呆着了。”
　　若素的话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也感到欣喜：“很好。”，其他人也都是面露微笑的高兴。
　　上了楼，禹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若素的房门。
　　“进来。”一进来就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大叠得书，她正忙不迭的在整理着。
　　正在整理书的若素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找个地方坐就是了。” 
　　禹扬弯下身子，看着她整理的那一叠书，全是声乐的一类书，想起原先安之和自己说起过，若素原先学的是声乐：“这些是你原先的书？”
　　“是啊，我原先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是声乐老师或者继续进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偶尔去看个歌剧，看场电影，难得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都可以不用忙于工作，逛个街，买衣服等等，可是后来都改变了，惟有一份程家人的高傲自尊支撑着的生活，也就把这些收起来了，现在有这个心就把这些全找出来了，不过就有一个地方差强人意。”
　　“什么？”
　　“我原先的钢琴不让让我给放小阁楼了吗？刚才我去看了一下，发现音已经不准了，好久不用也有些生锈了，就算调试也要费好大的心了。”若素难免有些怅惘的感觉，有些事毕竟是过去了，自己的手法也没有原先灵活了，看着生锈的钢琴，想起自己原先的锱铢必较，钢琴也好，教课老师都要求是最好的 ，失落是难免的。
　　看着若素拿干布小心擦去书上的灰尘的模样，禹扬心念一动，这样理智冷静中，却又在说起自己的理想之时柔和的面容才是真正的她，像被蛊惑一样，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挥开，只是笑着，静静地浅笑，衍生在彼此之间的事很温和平静的气氛，时间似乎停止在了这一刻。
　　“既然以后不准备出门了，那么今天就陪我去商场买一些东西怎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禹扬出门之前先去了一趟商场：“这钢琴什么样的最好？”
　　“最好，这可说的说了，你看，这家是从瑞典过来的诺蒂斯卡钢琴，音色工艺都是最好的，你看这烤漆，那也是一流的。”
　　“等一下，我在等我朋友过来。”若素刚才说要去买样东西，所以他就先上来了，没过一会而，就看见若素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我说你怎么今天有这个心来逛商场。”
　　微笑着的时候，手捋过一边的头发，她走到这架钢琴面前，打开琴盖，手指从上面划过，试了一下音。
　　过往的记忆，娴然幽静的少女，她的眼中在面对钢琴露出了理想的光华，行云流水之间乐音轻袅却又不失落地的铿锵，下意识地，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揉着左手的中指，这是原先羊城的习惯。
　　“好久了，不知道有没有生疏了。”笑着的她抽出琴椅坐下，停顿了一下，手臂像柳枝般拂动，悠然如水，美妙动人的一首月光奏鸣曲从指尖翩然泻出。她的眼神肃穆而庄重，折射出傲然地精神，所有人都沉醉在其中难以自拔。
　　“好听吗？”回过神来的时候，若素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眉宇之间展现出自信的光华，期待着他的答案：“ 当然好听，我都快沉醉的回不了神。”
　　他的话极大的满足了若素的自信以及愉快：“就这架就好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禹扬已经掏出了支票簿子，正要写：“多少？”却被若素阻止：“我来就可以了。”
　　“不用了，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若素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她向来不喜欢大肆过生日，这次也是安之无意中说出来的。
　　“这礼物会不会太贵了。”却没有继续阻止。
　　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柜台的小姐突然来了一句：“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 
　　咳，两个人的话都梗在了喉间，那小姐也感觉到了不对，面上露出尴尬，连忙道歉，禹扬笑道：“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说了，若素也只是嗔笑得瞥了他一眼：“既然你这么大方，我就乐意的收下了。”
　　直接让人送回去就好了，要不，我们在去逛逛买些东西？你方才去买的是什么？”
　　“没看出来吗？”若素今天难得的穿了一件真丝白色的短袖连衣裙洋装，直到膝盖以下，而这才注意到，她原本垂下的头发一半用一个银色蝴蝶夹子拢了以来，环胸而笑的模样如盛夏清池中盛开的清雅白莲，
　　“我向来不喜欢过多的饰物，只是上次的发簪子掉在地上摔了，我就说来了就顺道一起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既然来了，不妨在看看，多买几个一替一换不是更好。”
　　“你今天不去厂里吗？”
　　“昨天我就打电话给三叔请了一天的假。”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又何必推托呢？”眉宇之间映得是巧笑嫣兮。
　　肖禹扬很喜欢看她笑，又怕她笑，因为她的笑容更多的时候，仅仅是挂在了脸上，而眼睛里，笑意全无，而现在的她，出自于真心的笑容才是最难能可贵。
　　“不过，方才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禹扬不过一笑就接过她手中包装精美的袋子：“真是感动，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是这个吗？”打开了一看，里面是水晶的镇纸，因为在切割角度上的讲究，而显得闪耀出的光芒格外耀眼。
　　“本来我看着的是一个水晶的烟灰缸，可是一想你不抽烟，就挑了这个镇纸。”
　　其实肖禹扬原先是抽烟的，抽得很少，而后来到了程家，得知烟灰对若素的病不好，就更是一下子戒了，也许她是知道的，也许她不知，禹扬始终没有想向她说出，因为他不是锱铢必较的人，只是做了一点点地小事都要别人的一句感谢。
　　“你看这个怎么样？”银底的荷花造型，还缀着银流苏，样式别致，说着就别在了若素的发间，颇是满意。
　　“你今儿个是不是准备把这商店给搬空？”胸针，项链，手镯……一个没摁的住，就演变成了眼前大包小包的模样。
　　“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两句又不是连在一起的，怎么，连诗都能记错了？”
　　“不，只是这样更能表达我的心情。”
　　两个人此刻的轻松与快乐那么轻易而明显的表现在她们的脸上，不经意之间，禹扬的手握上了她的皓腕，她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就再无其它的微笑着。
　　回家的时候，禹扬也是觉察到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她，然后把手中的柔软握的更紧，而若素的脸上在他偏头的时候笑意更浓。
　　一回到家，就感觉到家中气氛不对，两人正色：“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伯示意了一下客厅，两人相携入内，坐在沙发上的赫然是警察署署长张鹤鸣，若素苦笑：“署长，这似乎是我们第二次在寒舍中见面，希望这次不要和上次一样给我一个‘惊喜’。”
　　张鹤鸣面对若素展露出的苦笑不免有些尴尬，上次他的出现是因为程振霆的去世，而这一次的到来，在她的这么一说下，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事实上，我今天来是询问一下关于严成谨的一些情况？”
　　“严成谨？”禹扬等人皆有些不解，而若素嘴角的却是嘲讽的冷笑：“敢问署长一句，一个陌生人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的来程家吗？”
　　对于程若素和严成谨的之间关系，张鹤鸣不是不知道，报纸上报道的那些，这夫妻，咳，曾经的夫妻俩，那关系已经达到了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眼下，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吗？这才过来的，却是对若素的反应理解的。
　　相反的是肖禹扬，在所有人都理解她的行为的时候，他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严成谨从来已经不存在爱恨之类的情感，这样的理解他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几乎都可以肯定是出自于她手。
　　“严成谨失踪了！”
　　“失踪？”肖禹扬感觉到自己的身后一大片的抽气声，是那么的感到不可置信。
　　“失踪，署长，你确定不是逃跑？”
　　“说不准是他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张鹤鸣这才意识到，严成谨在这个家里做的是多么失败。
　　“够了。”禹扬一声立刻让所有的声音停止下来：“若素，出去逛了一天了，你要不要先上去休息一下？”
　　“好。”
　　“那我让厨房把药熬好了等下送到楼上。”
　　“嗯。”
　　
 
                  
 第 35 章
 　　看着若素上了楼，肖禹扬表现出了身为家主的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优雅的涵养：“程伯，还不给客人上茶？”
　　张鹤鸣擦着头上的汗，正准备说不用，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声音：“我回来了。”
　　“二小姐。”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温婉美丽如水的面容，粉色的长裙，更显得容貌姿丽：“禹扬，这是怎么了？”这么说着的时候，在禹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发生了一点事，张署长来问些情况。”
　　一看安之也坐了下来，张鹤鸣只感觉自己的冷汗已经像小溪一样流了下来：“二小姐，你这……我们这是按例询问，不如你回避一下？”
　　“张署长都喊我二小姐了，作为程家的二小姐，程家需要有警察署来过问这么大的事，我不要关心一下吗？”
　　又是一个！
　　禹扬看了一眼安之，嘴角泻出笑意，她这是摆明了找茬的，只是等下的事，是让她知道好呢，还是不知道，严成谨对于她来说还占着多重的分量呢？
　　“今天我们来是为了严成谨失踪一事，因为有人报案，我们就按例过来询问一下，只是例行询问而已。”
　　肖禹扬腿随意的交叠，手也是轻松自在的交叠于腿上，开口道：“张署长不要怪我冷漠，严成谨在程家呆了这么多年，自从若素生病开始，就对程家虎视眈眈，而后，是我坐上了程家家主的位置，彼此更是水火不容，署长此次前来，无可厚非。”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误会吗？纯粹只是误会。”
　　“误会？”开口的人是安之：“张署长，我说句不客气地话，程家在这大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你就只是因为一个例行检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闯了进来，这后果呢？说出去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我们程家出了杀人犯，这对于程家的声誉是怎样的影响，如果事态照此发展，其他人则会认为我程家为非作歹，严重影响程家的信誉甚至于生意，如果程家的生意一旦出现了问题，张署长，这，又该由谁来负责呢？”
　　张鹤鸣瞠目结舌，看看眼前柔弱得安之，再看看一旁气定神闲得肖禹扬，彻底败下阵来：“这……我们这，也是……公事公办嘛。”
　　禹扬拉住安之的手：“我们也不是咄咄逼人，只是想问清楚一点，张署长今天来，是理性询问呢，还是怀疑程家是严成谨失踪幕后的主使，如果是前者，我们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如果是后者，”他摊开手：“你现在就可以下令搜查，我们也不阻止，或者你也可以到处查询，看是否有一丝针对于程家证据，选择就交到张署长你手里了。”
　　肖禹扬可以表现出如此的镇定自若，皆缘自于她确信若素做事会滴水不漏，天衣无缝，不给他人一丝可趁之机。
　　张鹤鸣则是截然相反，安之犀利的针锋相对，肖禹扬谈笑自若的气度，一红一白把两边的脸都唱了，却是连个台阶都没给他留下，眼下也只有碰了一鼻子灰的结果了。
　　“张署长。”肖禹扬端着茶杯，带着温和的笑容：“既然你这么着急我不妨也提点你一句。”瞬间，张鹤鸣的眼中就闪现出的救世主般的期望。
　　“在你的的调查中，严成谨是不是在离开程家之后就无工作收入？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可就错了，华扬纺织，你们应该知道的吧，就是最近即将要倒闭的那家，严成谨曾经和他们合作过，为了交换他在程家所知道的客户消息，开出了天价的支票，不仅仅是华扬担任总经理的位置，还有大笔的钱，眼下华扬败了，定然付不出这笔钱，你觉得严成谨会如何反映，华清扬又是如何呢？”
　　张鹤鸣忙不迭的走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相信的，你别忘了他所处的身份是警察署的署长，这样的话只会让他觉得可疑。”
　　“我说的都是事实，无可厚非。”
　　安之笑容过后敛去：“严成谨，他，真的是姐姐做的吗？”她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禹扬凑近她的身边，根本听不见的。
　　“你呢，还爱着严成谨吗？你们真的应该说清楚，试图逃避并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若素一直在等着和你好好谈一谈这些事。”
　　“谈？谈什么，谈我和严成谨虽然最后南辕北辙，却也有曾经，说我虽然后悔，但是在姐姐承受痛苦的时候，我丝毫不知，却和一切的来源浓情蜜意，就算现在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在崇拜致伤自以为的爱情，就算严成谨现在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普通人，可背叛依旧是背叛，姐姐说的没错，从小我享受着自认为应该属于我的一切，事实上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资格。”
　　“安之。”禹扬有些担心。
　　安之偏头露出一个笑容：“对于我的人生而言，这种情绪只是一时之间，我自然不会把这种沉重背负在身上，我现在，只是，没有勇气罢了。”
　　禹扬也是一笑，别有深意，这两个人，一个安安静静，冷静睿智，如同遥遥水中一脉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一个温润动人，灵秀柔美如美玉，而这两个人看来注定要成为他生命中所牢牢牵系。
　　隐隐传来优雅的钢琴声，节奏急促又激烈，如果是一般的人，他会以为，是有人把心情发泄在琴声，而面前的是程若素，是程若素所以不可能。
　　她的眼睛闭起，似乎已经深深的沉醉其中，修长白皙的手指，蕴藏着如此激励的情感，眼前的她才是真正的自己，冷清也好，理智也好，为了理想或信念却可以展现出她全部的热情，像程家。
　　时间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
　　1935年1月 1日 中央红军强渡乌江成功。
　　3月27日 蒋介石被授予特级上将军衔。 
　　4月5日 沈钧儒发起冤狱赔偿运动，21日 伪满洲国国务总理大臣郑孝胥下台。
　　报纸上重申的每天都是如此，战争，总是让百姓人心惶惶，心神不定。
　　“形势似乎越来越严峻了。”对于眼前的形势，看着这大街上三天两头的游行抗议，未雨绸缪是必要的，所以肖禹扬才会越加紧张。
　　“这两天，不如去法租界看看，买幢房子，防患未然，日本人再嚣张也不敢去那，外面的盘子也收回来吧，激起能卖得都卖了，到时候真的要走，这些可都带不走，这年头，生意你觉得还可能坐下去吗？”
　　这个答案所有人都清楚，所以一下子，都陷入了沉默。
　　在微笑之下，若素的眼里盛满了哀伤，她的脑中回放着三日前的一幕：“程小姐，对于眼下世道这一幕，程家准备如何应对？”
　　“我以为刘医生需要关心的只有我的病情？”
　　她的话语中隐约有了不悦之色，刘新民知道，但是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说：“程小姐，有些话也许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你的身体保养的很好，一切比我预计的延长了很久，可是，这个延长也是有期限的。”
　　搁于膝盖的手紧紧攥紧，感觉到喉咙之间传来的是窒息的痛苦，呼了一口气，这才把喉间压抑的话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延长的期限已经到了？”
　　“眼下大上海的人有权有势的无不试想着要离开这地方，如果程家也有这个计划想要出国，我也就不妨直说，程小姐，这次的检查报告已经说明你的情况已经恶化，就算你还能在注意，但是以你现在的身体是无法承受飞机或者是船的长时间旅程的。”
　　“如果，硬要上机，后果会是什么？”
　　“心脏会受不了大气的压力，呼吸会很困难，其间的风险，除非发生奇迹，否则结果只有一个。”
　　事实上，离开上海的计划早已经在暗中进行，若素已经将家中的古董字画以及不动产相继变卖，而远行的船和飞机也在确认的过程中，一切蓄势待发，而眼前的事实却是告诉她，她注定无法参与这场迁徙。
　　“刘医生，既然你作这么清楚地告诉我这一切，若素只请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除了你我，暂时不要有任何的其他人知道可以吗？”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势在必行，而我的情况又这样，他们不会答应留我一个人在这，他们是不可以留在这的，必须要走，程若素，从来不希望自己是他人的负担，累赘。”
　　“这一切早有一天会瞒不下去的。”刘新民很清楚她的原因，可是她的身体状况又怎么可能瞒得了那么亲近的人，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用非常担忧而关切的眼神，求教他，如何让她的生命可以延长下去，如今，当时的青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当家，只是如今的事，他能否坦然面对呢？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让他们知道。”
　　
 
                  
 第 36 章
 　　近日来，程翰霆神色恍惚，面色也不对，接连犯了几次错误，在肖禹扬犹豫着要不要找他询问一下，想和若素商量一下，可是一回去，却听见若素问了一句：“出去看戏吗？”
　　肖禹扬愕然，在准备了各方面对于她身体的注意之后，还是同意她的要求，自从她说不出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出去，难得她有这个心，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蟾宫大剧院的人排的人山人海，说这个双桂班的当家花旦朱丽敏唱功了得，一票难求。
　　禹扬早已订了包间，若素和安之一起看着台上那一出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叠叠冉冉的水袖之下，袅袅的身姿，娇媚如水的眼眸，眼睛那么轻轻的一瞟，脉脉柔情在每个男人的身上扫过，无不例外，顿时楼下一片叫好，还有人站起来拼命鼓掌。
　　而包间里的的三个人看到站起来那人，看到这一幕，展现出不同的神情，若素嘴角浅浅的冷笑，禹扬皱眉，视线从那个女戏子的身上到站起来的程温舒上不停的来回，安之则是有些惊讶，而后眉头紧紧皱起。
　　出了戏院，若素拂了拂面，拢了拢驼色羊绒大衣，，因为身边两人的关切眼神而是原先冰冷的眉眼温和下来。
　　“方才那个女戏子姓朱名丽敏，就是三叔最近神色不对的原因。”
　　“温舒喜欢她？”安之挑眉有些不可置信：“林家的大小姐，林皓雪喜欢他，他不以为意，却喜欢这样的女人？”言语之间，并不否认对于朱丽敏的不屑。
　　截然相反的是禹扬的态度：“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出来的？什么事能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真是的。”
　　“今天，温舒来找过我，求我帮他说情，一直在屋子里呆着，一年半载的也想要透个气不是？顺便就来看看她朱丽敏究竟是何等人物？不过尔尔，就连上官可裳的一半都比不上，也就那媚眼儿抛得倒是不错，看把台下的男人迷的。”
　　程翰霆和程振霆晚来得女不同，他十八岁就结婚生下了一个儿子浩祺，三十八岁的时候就当上了爷爷，如今55岁，孙子程温舒已经十七岁了。
　　若素今年二十四，比程温舒达七岁，按辈份他要喊她姑姑，此次，也是因为程温舒很清楚，若素在整个程家举足轻重的地位，才来求她开口帮忙。
　　“姑姑，温舒求你这次替我向祖父和父亲说情？”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身为程家堂少爷的程温舒一次在戏园子里对一个叫丽敏的女戏子一见钟情，认为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痴迷不已，而程家的面子之下，他的身份根本无法允许取一个戏子为妻，为此他的父亲浩琪，祖父程翰霆都极力反对。
　　若素轻笑，将不过是一个端茶放茶的举动做的优雅高贵：“你希望我给你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是答应还是否决？”
　　“……”程温舒沉默。
　　“你自己都不敢去面对的事情，凭什么要来找我，还是你害怕了，你既然认为她如此好，为什么不和你父亲好好交谈，你们大可坚持下去，让他慢慢认识到她的好，慢慢认同你们的爱情，虽然苦，却是回苦尽甘来，可是你没有，是你认为她没有哪个能力是不是？你知道他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所以你不敢？连你自己都不认同，凭什么让我们认同？”
　　“不是的，是丽敏她说只要姑姑答应就可以了！”温舒那么焦急的想辩解着什么，斯文温和的脸上显露着明显的惊慌失措，他在怕若素。
　　“她，”若素嗤笑一声：“先不说她说让你来找我，你就来一点，根本没有一点自己的坚持，单就说你只是喊我姑姑，是，我是家中的家主，如果我答应了，浩琪自然会给我几分薄面，可是我只是你姑姑，浩琪才是你父亲，难不成你们的决定就是只要认同了你们的婚姻，让她名正言顺的可以成为程家人，然后享受着程家的一切，却可以搬出去，自己找个房子，不用管自己的父亲，要花钱了出去报个名字，说我是程家少奶奶，从此过着披金戴银的日子，衣食无忧，花天酒地，过着自己奢侈的日子。” 
　　“不是的，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丽敏也是，她不是这样的人，和我在一起，就连吃饭她也只是要求在小摊上吃一碗阳葱面。”
　　“可是你并没有，你还是带她去了餐馆，西餐厅，而她并没有拒绝，这只说明她这个想过，只等着你开口，她跟你怎么说的，说她虽然是戏子，却是洁生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可是我却是认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样杂乱的地方生出的人我并不认为能让我喜欢。”若素直截了当的断了他一切念头。
　　“姑姑，难道非要是出身大家的林皓雪才行，丽敏比她差的也只有家世，其他的，她一个人辛辛苦苦生活，又岂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可以比的！”
　　“放肆，谁给你这个担子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好笑，程温舒，你似乎忘了，从小到大，你可以过着这个富裕的生活，不需要为了生计而担忧，今日看中了一件西装可以不问价格的买下来，明天可以悠闲的去大剧院看戏，这一切都是你手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和安之，禹扬给予你的。”言语中透露出愤怒，面上却还是如冰冷的池水，不见涟漪，若素，她越是生气，就越是冷静。
　　“姑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丽敏并不比皓雪差，姑姑你并没有见过，并不能如此轻率的作决定！”
　　“好，丽敏是吗？看在你的面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把她带来程家给大伙儿看看。”
　　禹扬看着她这样，轻哼一声：“也就是说，你和温舒打了赌，所以今天就先来看看，看来，是温舒太看得起她了。”
　　第一次见到朱丽敏卸下油彩，略显清秀，，惹人怜惜，唯一和妖娆挂的上勾的是那双妖媚的凤眼，一个欠身就楚楚动人。
　　沙发上三人坐在三人沙发，程翰霆，程浩琪坐在一旁的两张单人沙发上，那两人则是站在他们面前。
　　程浩琪心里不安，首先开了口：“若素，听说昨天温舒说话冲了你，你别往心里去才是。”
　　“哥你说的是什么话，既然是自家人，生气也不过是一时的情绪，过去就算了，又岂会记在心里，自家人，若素还没有那么小气。”
　　若素一句话里咬紧了自家人一词，言外之意很明确的表现出对于朱丽敏的不屑一顾，就见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姑，我和温舒是真心的。”
　　啪！
　　若素的茶杯狠狠地砸碎在了朱丽敏的脚前，眼看着溅起的碎片在她的手上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姑姑，是你能喊的吗！”
　　“啊！”朱丽敏连忙站起身来，深怕这碎瓷片划花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和肌肤，就是这个举动，让除了被她迷的魂不守舍的程温舒之外的人，纷纷皱起了眉。
　　“姑姑，你这是做什么呢？”程温舒蹭得一下站起来，对于若素方才的举动极为不满，拉着丽敏的手就要走。
　　“你要是现在出了这个门，明天报纸上登记的就是你和程家脱离关系，要立刻搬离程家，所有的一切都留下，自己想办法去过日子。”
　　程温舒只是顿了一下，气头之上的他并没有多想，相反，是朱丽敏拉住他的手，转过身来：“程小姐，如果你要生气，就冲我来就好，温舒他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不要怪罪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如果她面前的是一般人，早就搂着她入怀了，可是她面前的人都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她这样的小把戏还不妨在眼里，皆是冷哼一声。
　　也就只有温舒看不清事情的真相，急忙搂住她：“祖父，父亲，两位姑姑，我和丽敏是真心的，求你们了。”
　　“我昨天就说过，我今天愿意见你，就已经是看在温舒的面子上了，如今，还有什么，需要我对你再给一次面子呢？”
　　对于程若素，朱丽敏是听过她的手段的，如今看她这样，心里已经颤了三分，可是一想，小时候住的破铁皮房子，冬天冷，夏天热，一遇到下雨，屋子里就开始滴滴答答的淹水，一个烂赌的父亲，一个只会哭的无能母亲，那种日子，她不想再过下去，所以当班主来到她们那招人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的就走了，因为戏班子会去各个大城镇里到处演出，必须在大城市里才有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哪怕一丝希望都坚决不放弃，那么苦苦训练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过上像眼前的女人这般奢侈富裕的生活，而程温舒是她所见过的条件最好的人，年轻、英俊、有钱的公子哥，还对自己痴迷不已，这不是很好吗？
　　所以眼下虽然还怕，她还是咬牙坚持着。
　　“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某馨最近快忙疯了，每天义务劳动从早八点到晚九点或十点钟，今天这还是刚回来，急忙把更新贴上去了，累死我了，天天在党校整理材料，连吃饭有时候都在办公室里吃，都忍不住骂人了  
                  
 第 37 章
 　　“什么都愿意？”若素轻笑着：“你确定？”
　　“我确定。”
　　“决不后悔？”
　　“不！”
　　“那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程伯，拿来。”
　　程伯端来一个盘子放在茶几上，扯去上面的布，盘子上赫然摆着一张巨额支票和一把冰冷而漆黑手枪。
　　若素对于丽敏瞳孔一缩，错愕不已的神情非常满意，手里端着茶杯，和陶瓷一样如雪的指尖滑过杯沿，带着微笑开口：“现在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一张支票，凭这张支票你可以在花旗银行换二十万大洋，二是一把手枪，一共有六发弹膛，但里面只有两发子弹，你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三枪，如果三枪之后你没死，我就答应你让你和温舒结婚，名正言顺的享受着程家的一切，否则，你这个如果想必就不用我说了。当然前提是，你得先签下自愿书才是，以免，你死了，还连累上我们。”
　　一旁程伯已经拿了纸过来，白纸黑字清楚的写着，生死无论，责任自担！
　　“姑姑！”温舒紧张的站起来，要阻止，却被禹扬一把按了下去，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破坏若素的计划。
　　“你给我闭嘴，还不给我选！”若素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她颤抖着抬起想要拿笔的手：“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选的正好是那颗有子弹的，你说结果会是怎样呢？风会从你的脑里吹过去，脑浆飞溅，你的生命也到此为止了，这惹人怜惜的脸蛋，这手可就都变的冰冷了，恐有美貌，没有命那也是无用的。”
　　若素的话语很轻，却带着微笑，而她每说一个字，朱丽敏的身子都是一阵颤抖，原本就颤巍巍的手抖得如同筛子，面色苍白。
　　而若素的脸一下子洌了起来，啪的一声用力拍下桌子：“还不给我选，难不成是你怕了，要不，我帮你如何呢？”
　　朱丽敏的指尖都已经碰到笔了，下一刻又像烫手山芋一样忙不迭的扔了，笔落在长毛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她意识到方才自己表现出的是多么不好的举动，可是她已经明白，命只有一条，有钱的却不止程家一家，凭什么自己要把自己的命给赔进去，这么一想，心里就安慰了，大声地说道：“我选支票！”
　　若素没有去看温舒必然失望至极的眼神，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那麽，你可以走了，程伯，送客！”
　　等到丽敏冲上前拿了支票头也不回的走了，若素才看向温舒：“现在你看清了，这就是你所选的女人，在她眼中，你们的爱情还比不上一张支票，你也不过是一个可供她挥霍的钱袋，感情？好笑，你以为她们那种人还有吗？她们是穷怕了，所以不惜一切，而容貌身体就成了她们最大的资本。”
　　“不！”程温舒大叫一声捂住自己耳朵，喋喋不休的说着话，就不知道他觉得他这样的话连别人都劝不了，如何自欺欺人：“每个人都会怕死得，丽敏，丽敏她只是和普通人一样，怕死而已。”
　　“是，所以她如果很坚决地选择枪，我也不会答应。”若素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除了肖禹扬的目光都饱含惊讶的看向她。
　　“为什么？”温舒迷迷糊糊之下，下意识德问出了自己的不明白，是和否都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呢？
　　“因为这个试验我要的答案是，既不是贪图金钱，也会为你考虑，为了你，她不会让自己死，偏偏她做了个最坏的选择，”若素又看了温舒一眼，言语冰冷讥讽：“你现在在怨我是不是，你还在侥幸，她只是一瞬间的害怕，你还在想着她依然是你心中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女是不是，那我不妨告诉，那张支票是假的，你大可看看接下来她会表现出怎么样的面目？”
　　“怎么会？”
　　“程家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做长辈的心血，就凭她这么个贱人，一个依靠于自以为是的美色的□，她还没有资格，爱情，真是好笑，她要的从来是程家的钱可以供她挥霍，既然你这么认定，就大可以去问问你祖父，你姑婆是怎么死的做出这种事的，程家你不是第一个，你也可以看看前车之鉴是为何！三叔，今天先把他给我关着，等到后天了，就让他出去看看，他心目中的仙女是什么样的嘴脸！”
　　肖禹扬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为了这些事生气不值得，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才是大事呢，剩下的，我来处理就好了。”
　　安之也上前劝了两句，若素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程苓葶，这个名字，对于整个程家一开始是禁忌，到后来则是记得她的人相继离开去世，在这么多年，若素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听过这个名字，到了现在，整个程家也就她，程翰霆，程伯，三个人记得或者听说过这个带着罪孽的名字了。
　　程苓葶是程振霆那一辈的幺妹，生得亭亭玉立，曾经是程家最宝贝的幺小姐，掌上明珠，几个哥哥把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当真称得上万千宠爱。
　　偏偏有人不懂得珍惜，在她十五岁的那年，父母给她挑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对方书香世家，斯文，有礼，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结果她极不喜欢身子不太好的丈夫，反而和给丈夫看病大夫的一个小学徒日久生情，一次趁着借口说回娘家的机会，和那小学徒私奔了，抛下了偌大的程家和与程家势均力敌的婆家，她一时的快乐背后是程家付出了大笔的金钱之外的家破人亡，大哥程肖霆在面对对方不依不饶，焦头烂额的事情之后，因为过度的疲劳，一个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而死，留下年迈的母亲，守寡的妻子，还有少年的弟弟们，妻子方素鸯无法承受在结婚不久，无儿无女之下就这么去了，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老母亲也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很快也就去世了，后来是程振霆用铁腕的手段把所有的风波压下来，而已造成的伤害早已无法消除，徒留剩下的人伤悲。
　　而背叛这一切且的人堂而皇之的享受着这样的罪孽滋生的自以为是的幸福，却也错估了自己的生活，在一切平静之后，程振霆曾经派人去南洋调查过妹妹的消息，而得到的消息是，她和对方的家人一起迁居到南洋之后，男方家人觉得她犯了七出，不守妇道，背叛了原先的婆家视为无德无耻，且已不是完璧之身，对她百般嫌弃，一开始她丈夫还帮着说话，后来过了半年，也是觉得她越看越不顺眼，又打又骂，没过多久，就又娶了一房，生了一个儿子，她在家中的地位就越来越尴尬了，到最后，没名没份的她还比不上后进门的太太身边得宠的丫环，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她再也受不了，选择了和她大嫂一样的死法——上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切程振霆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就把它记下来，夹在了一本书里，放在书房，一个偶然的机会，若素翻到了，了解了这段属于程家的秘辛。
　　“若素。”肖禹扬到书房，看到的就是若素坐在椅子上，身上合着一本书，他笑着想要把书拿开，而书反过来，却看到了上面的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字。
　　吾妹：
　　家兄虽知今日乃汝生日，奈何幺妹让二哥太过伤心，失望，当日你叛离程家慕容家，结果如何，你心中的良人反而背叛了你，你所不屑一顾的慕容堇却是抱病消弭了两家的冤仇，母亲，大哥，大嫂皆因你个人之举而离世，吾为你而感到蒙羞，耻辱，奈何汝终究是吾之兄长，心中终有不舍，哀之！
　　联系到若素方才的那句姑婆，禹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没有问，只是把书合上放好：“累了吗？”
　　“有点，不过你看完这个有什么反应，其实，当初四叔，五叔和父亲的关系很好，就是因为这件事，四叔最疼她，想要出去找她，可是慕容家那么咄咄逼人，父亲没有选择，就把她从家谱上除名了，一怒之下，两人之间就出了嫌隙，而四叔和五叔关系最好，最后就演变成眼下除了三叔，其他人都已经断了联系多年了。”
　　禹扬顿了一下：“她很天真，天真过了头，庆幸，我们之中没有这样的人，而我不需要像程振霆那样负担太多。”
　　“父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代表了所有我崇拜的思想，又像是保护伞，躲在他的身后，我永远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因为，他会为我们遮风挡雨，也许是因为父亲在我的心里有太重的分量，所以当他紧紧因为血缘而否认我的存在之后，我觉得我被抛弃背叛了。”
　　“若素。”禹扬不自觉地拥住她的肩膀。
　　呵呵一笑：“不必这样，其实，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就算他最后那么做了那又如何，作为一个姑父，他做的已经好的太多了，况且，他原先对我真的很好，顾少恪曾经说过，或许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早死去，所以，他没有来得及把遗嘱修改过来。”
　　“我很高兴看到现在的若素。”
　　“为什么？”
　　“因为她终于可以放弃原先全然冰冷的偏激，我会觉得这是我的功劳。”
　　若素扑哧一声笑了：“真是。”明明是嗔怪，眼眸之间却是波光流转，虽然是这么说，但禹扬是说对了，这一切，源由于他，让自己可以坦然地去回想，然后淡忘其间的种种。
　　
 
                  
 第 38 章
 　　“禹扬，你觉得什么时候离开这才是最好的时机呢？”一份份的报纸讲的无不是战争与生离死别，看着这些，人的心情也变成了乌云密布的阴天。
　　“当然是越快越好。”禹扬搬过一边的凳子：“其实我也在考虑这件事，现在日本人在上海的猖獗你也是看到了，再这样不反抗下去，沦丧只是早晚的事情，况且，我听一个在日本驻兵部的一个翻译官说起，日本人可能会在一两年之内在上海建立一个事务部，到时候的情况远比现在严峻的多。”
　　若素看着眼前自信昂然的禹扬，其实不过短短几年，眼前的他早已和昔日截然不同，商场上谁不称赞他的为人处事，温和又不失原则的手段，已经给上海的商界带来了另一番局面，而却也不会因此怀疑他的能力，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得罪了他，和程若素不同，他会给人留有余地，只是这个余地永远不会给人翻身的机会，唯一的禁忌就是程家的两姐妹，曾经有人对安之不敬，当时禹扬温和的笑容一直保持到看着对方的公司瓦解。
　　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后悔放开，因为若素很清楚，事情纵然有千万选择，然一切都是不能后悔，重新选择的，所以要坚信当时的决定不管是哪一个，就是最好的。
　　“那么准备一切，然后准备离开吧，事情早了了，也就松一口气。”只是，我注定无法随行了，
　　“所有的一切筹划好，把所有的资产卖出至少也还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那就等等吧，真的要走，家里的东西要清理起来也要这么长的时间呢。”若素的手其实在颤抖，让她用另一只手用力按住而已，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此刻她的心情是如此的落寞寂寥。
　　八面埋伏，用琵琶弹奏是最好的，然而用钢琴弹起来，下指用力，慷慨激昂却也是难得的表现出弹奏者心里如此激动的情绪。
　　瞒得了吗？纵然自己的身体能够撑过这几个月，她也不能走，自己说的那么心狠，可是有一个人注定成了她的软肋，眼睛紧紧地闭起来，为的只是让泪水不要流下来，以为自己够坚强了，没想到，相比于飞蛾扑火一生一次却为此伤痛纠结的爱情，一辈子不动情爱，平淡安稳度过一生，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呢，更好的。
　　其实，很清楚，爱情如果需要去比较值不值得，好不好的话，也就不需要去尝试了，不是吗？动了心哪有如何，不知不觉陷了下去又如何，既然注定无法陪他终老，还不如放手，一贯的理智如此提醒着她，可是，可是不甘心呢，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得到了就会一辈子属于自己，陪自己一生的珍宝呐！
　　一回来，禹扬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听到钢琴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到了楼上，若素坐在钢琴上：“怎么今天弹这首曲子？”
　　听他这么说，若素烦躁的心情有增无减，啪的一声，手挥上了钢琴一旁的水杯，茶翻在了手上。
　　她没有吭一声，禹扬已经从怀里取出手帕小心的擦着她的手指，有些嘲笑道：“本来这是买来要送给你的，可是这下…….”要说的话含在嘴里，他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素指，雪白的丝绢，素白的手指映衬下，指尖的紫色越发显得碜人，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捋过耳际的发丝，浅笑得模样。
　　“没事，只是觉得可惜了我的心情，下去，吃饭吧。”
　　医院苍白寂静的走廊，禹扬步履从来而自信的走出来，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假象，拿起上衣口袋里应酬用的香烟，火机打了几次始终没有打得着。
　　“啊！”用力的，狠狠的把手中的火机砸到了地上：“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手依旧为着方才和刘新民的对话而颤抖着。
　　“刘医生，我要知道事实！”啪的一声，斯文有礼的程家当家把手拍在桌子上。
　　“事实？事实就是你所看到的那样，紫色的指甲是因为淤血和缺氧，而以程小姐的病症出现这样的情况就代表……”
　　“住口，不要再说了。”明明是自己所要求的事实，却如此的不愿再听下去，只是，这是不可能的，即便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代表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上次她来取报告的时候，她知道了就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以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支撑程家的离开，我的答案是，不可能，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如此辛苦的旅程了。”
　　“为什么？”禹扬一把揪起刘新民的衣襟：“为什么不告诉假话，告诉她可以的，对她说话也是好的，为什么不说？”
　　“然后看着她的身体无法负荷，痛苦的死去吗？她对我说了一句话，程若素不会允许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累赘。”
　　“不是，她从来不是一个累赘，她是我们的重心，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怎么会是累赘？”
　　“我只是一个医生，能做的只是在她的病情上尽量缓解，至于她的想法，我无能为力，只能看你的了。”
　　若素坐在琴椅上，直到半边的身子笼罩在阴影下，侧过身去，隐藏在平静的目光下，那么激烈的情感，她怎么会看不出，双目相视之间，没有一个人开口，直到他的手用力的紧紧攥紧她的肩膀，几乎要陷到她的身体里。
　　“为什么不说？亲人不是应该在彼此最痛苦艰难的时候彼此扶持的吗，为什么你偏偏就不信任我！”
　　他那么激动，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不顾一切的冲她大吼大叫，而若素还是水波不兴的平静，伸出手，轻轻抚开他皱起的眉头：“这一切无关信任，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不相信奇迹，刘新民的预断是我会在23岁前死去，如今我马上都要过25岁的生日了，这两年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不够，远远不够。”
　　若素抬起他的头，微笑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够，然后呢？就算我能逃过这一劫活下去哪有如何，然后，二十六岁，二十七岁，三十岁，或者之后，就算活到那个时候又怎么样。，一样的逃不了的，我病入膏肓，这已经彼此认定的事实，又何必逃避呢？”
　　“若素，有时候，你厉害的让我害怕。”
　　“那就害怕，恨我，然后忘记。”
　　“忘不了的，忘不了的。”蹲下来，把眼前展露出如此慌乱的男子抱着，此时此刻，连她自己的心里也因为眼前的人而弥泛出了无可抑制的哀伤。
　　安之若素，端扬禹心
　　打开面前的皮箱子，满箱子的金条恍的人的眼前都是一片金光闪闪，金条上刻的就分别是这八个字，安之若素，端扬禹心，箱分为两层，下层放得在则是珍珠宝石之类的，有些如玉石之类的就少了，怕到时候旅途之中碎了。
　　一切的蓄势待发，反是让人徒为伤感。
　　“姐！”
　　安之站在门口，敲了门入内，被满箱的金条的金光映着的女人却还显着冰冷，她有些迟疑的开了口：“姐！”
　　“来了怎么不进来！”若素合上手中的箱子，放到了一边。
　　“姐，这些是……？”
　　“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这个时候，不管怎么样，黄金是不会贬值的。”
　　“姐姐，这是决定了要走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
　　若素偏头，露出了一丝笑容的模样之间，神色平静的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禹扬没说吗？我，不走了。
　　安之一下子失了分寸：“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走了呢？”指间碰上她的，触之所及是一片冰冷：“姐！”
　　“既然你不走，我们也不会走。”
　　到了这时候，听到这句话，若素的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色，抬头看去，禹扬环胸依在门口，
　　脸上是从容，也是坚毅：“安之，你先出去，我想和若素谈一下，这事，会有一个解决的。”
　　等到安之走了，若素原本攥紧的手送来，忍下的脾气也爆了出来：“你疯了是不是，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等死吗？”
　　“你不是也没有走吗？”
　　“我这是走不了，而不是……”
　　“那我们这就是不想走，程若素不是累赘，每一个程家的人都视你为重心，就算……那一天的到来，我甘愿陪你等到最后一刻。”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颤抖着，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动然，这一切的心情都被她细细的收藏在心里：“肖禹扬，作为一个商人，做出这么一个损人不利己的决定不符合商人的本性。”
　　“我这个徒弟是你教的，做师父的没把徒弟教好，就应该把课程继续下去才是，半路搁浅可不是我所认识的程若素。”
　　话还没有说完，若素已经靠到了他的怀里：“你真的，不需要做这些。”
　　“甘之如饴，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想法。”
　　
　　
 
                  
 第 39 章
 　　若素对这眼前的这张纸，眉头紧紧皱起，是谁呢，故人相见！是什么人能够有资格说出这句故人。一早被下人发现放置在信箱里的信，拆开来就是故人相见这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她困惑了一天。
　　程若素也好，程禹扬也好，甚至于程家，得罪，树立的敌人多不胜数，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
　　“还在担心这个吗？”安之的身影出现在沙发后面，看着四个字，是打印的字体：“会用打印，那就代表他担心我们认出他的字迹，会是谁呢？”
　　若素顿了一下，嘴角轻露浅笑：“如果，这个人要是严成谨呢，你会怎么办？”
　　心里咯噔一下，正准备问这是她的猜测，试探，还是她确定了的结论，纤细的身影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噙着笑，却不置一词。
　　看着眼前的这张信纸，安之的心七上八下，如果，如果真的是呢？眼前的一张纸已经是她无法承担的重量，关于严成谨，直到现在她们两人都还没有说开
　　若素的身体越来越瘦，即便她尝试着吃着比以往更多的东西，她的身体也无可避免的开始消瘦，因为她的心脏早已不胜负荷。而此刻因为忧愁，她的眉心紧紧皱起。
　　程家离开之事已成定局，今时今日无论是何人，即将带来何事都只会拖延这一切，这一切让她不由得愁上心来。
　　“什么事让我们的程大小姐这么愁心？”
　　“我只是在想，是什么样的人称得上故人！”
　　“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希望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禹扬出去了，去了公司，而安之也出去了，说要出去买点东西，当程伯以慌张的神色出现在客厅，出现在若素的面前的时候，她知道，对于这个身份，已经不需要猜测了，端坐在沙发上，端正的坐着，带着一贯有着的高傲自信的神色，看着面前一身日本军装束的人，微笑着：“故人，果然是故人。”
　　“看到我是不是很惊讶，程若素！”一身日本的军装，军帽，眼前的严成谨从里到外都给人一种日本人的感觉，对他自己而言这算是凯旋而归。
　　“惊讶没有，只是在想，早知道，当初，我宁愿把你直接杀了，不过你也倒真给我面子，我当初说最恨的两种人，小人和日本人你倒都当上了，我应不应该说一句，你越发能耐了呢，严成谨！”
　　眼前的女人清丽雅致又有着自信傲然，在别人眼中这会是一幅绝美的画面，而在严成谨的眼里，却不亚于恶魔再生。
　　“这一切我还得感谢你呢！若素。”
　　“你这么说，我不成敬意。”若素指尖扣着茶杯，依旧倾笑着：“严成谨，你觉得今时今日一切和当初就不一样了吗？”
　　“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的趾高气昂，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匍匐在你的脚下，笑话，现在的局面不同了，现在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你觉得你的脖子有那么坚强吗？我倒很好奇呢！”严成谨看着眼前的女人，眼中射出那么深的仇恨，可是他不急，既然已经注定是瓮中捉鳖了，他很有兴致耐心看着她因为害怕而露出无济于事的慌乱，这会让他很高兴。
　　“呵呵，可惜啊，在我看来当初的严成谨和现在的你并没有区别，说出这样的话，你就不觉得自己很可笑！” 吃定了他一时不会杀自己，饶有兴致的挑拨着，就像拿着一根草拨弄蛐蛐。
　　“你还是这么自大！”程若素，严成谨想过自己高高在上的站在她面前，想过她慌乱的神色，想过她求饶，却没有想到，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初一样，鄙夷像在看一条狗：“程若素，这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站在你程若素的面前，让你向我诚服，你根本就不会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牺牲了多少，在船上我费了多大的心血才逃了出去，辗转去了日本，在那里认识了雪子，她很漂亮，也很爱我，可是我不甘心，我暗自对自己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的脚下，所以我可以我不顾自己的尊严去讨好井田上村，甚至看到他欺辱雪子，我看着，心里那么痛，雪子看到我了，可是我依旧没有阻止，雪子死的那一晚，我看着她的尸体，我想的却是你程若素，我有多恨，这一切都你带来的，还有肖禹扬，如果不是你们，我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雪子也不会死，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眼下你们不过是我手中的蚂蚱，我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情谊的捏死你，不过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去，这样太便宜你了，我要看着你慢慢的一步步死去，我要你向我求饶。”
　　程若素从沙发上坐起来，即便眼下如此危险，她的背脊依旧挺的笔直，当初潦倒落魄，她踏入严家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严成谨站在她的面前趾高气昂的时候也是这样，这象征着她的骄傲。
　　目光冰冷，素白的指尖直指向了他：“雪子她选择死亡是因为她爱的男人可以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而无动于衷，为了不过是自己的权势金钱，她死，只不过是恨自己有眼无珠，错把鱼眼当珍珠，一个男人要牺牲自己的女人才能上位，你算什么男人，一个人需要投敌叛国来换取荣华富贵，你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啪。”严成谨的巴掌狠狠地掼上了程若素的脸上，她整个人都跌坐在沙发上，嘴角噙着血丝，抬头眼神却依旧倔强而嘲讽，绝不认输。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如此模样，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应该匍匐在你的脚边，也不想想我现在随时可以把你杀了。”他一下子抽出腰间的刺刀，上前向若素的脖颈逼近。
　　“住手。”
　　冲过来的是程安之，她一下子挡在了若素的面前，伸开手，挡在他的面前：“你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要杀姐姐就先把我杀了，从我的尸体上走过去再说。”
　　若素的眼中闪现了惊讶随即又转换为欣慰，骄傲，嘴角隐隐笑意。
　　“安之，你让开。”如果硬要问对严成谨来说，他的一生中有哪两个女人占了最重的分量的话？答案就是眼前双双露出倔强骄傲神色的两姐妹，一个极恨，一个最爱。
　　之一抿嘴，摇了摇头，依旧那么倔强：“不。”
　　“你！你再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不！”
　　是安之告诉了他，曾经有一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不顾一切的对他，对他露出充满崇拜而甜蜜的笑容，所以即便在最后她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要他杀了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恨恨的看了一眼若素，严成谨也只得咬牙开口道：“我们走！”
　　“大小姐！”程伯端来漱口的薄荷水，若素含了两口，吐出来，看到水里有一丝血红，眼神越发的冰冷：“拿个镜子来。”
　　银雕花手持镜照着，明显的看到嘴里破了一块，脸上也留有不算浅的手掌印子，因此脸已经微微的肿起来，可想而知，严成谨那个巴掌用了多大的力量，恨意有多深。
　　“程伯，拿冰块过来，另外打电话让禹扬回来 。”（那个时候已经有冰箱了，要有一间房间那么大，声音很大，这里设置是程家有，装在地下室）
　　程伯走了，一直低着头的安之终于迟疑着说出自己的歉疚，一开口，眼泪已经落了下来，落在了手背上：“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不需要说的。”
　　“要的，姐姐，我错了，我曾经对不起你，和他一起做出背叛了你的事，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这么多事下来，他还不知道，还……
　　若素看了她一眼：“既然你也知道这是他的错，那就不要说对不起，错的人是他，不需要也不是你来说这句对不起，他严成谨没有这个资格让我的宝贝妹妹这么折杀自己。”
　　“姐！”
　　若素拍着她的背，暗自沉思。
　　“这是怎么回事？”收到程伯的电话就赶紧回来的禹扬没有想一进门看到的会是若素在脸上覆着冰块，轻微肿起的脸颊，依稀还是可以看见脸上的五指印。
　　若素抬头看了他一眼：“严成谨回来了！”
　　“他……回来了！”
　　“严成谨，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那一次是爸妈想要介绍两家的孩子成为姻亲，我记得当时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谈吐不凡，翩翩佳公子，即便到后来，我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却依旧记得那次的情形，如今，不，是，今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都认不出他了，曾经就算他，就算错了那么多，至少他只是一个纨绔的富家子弟，自以为是，如今，要以这个理由来欺骗自己，似乎不够充分了呢，一个人，怎么可以背弃自己的祖国却仅仅只是因为富贵呢，这是曾经的我所无法相信的。”
　　禹扬迟疑了一下：“安之，到现在，你对他还……
　　“没有了，我也疑惑过，自己对他还存不存在感情，当今天看到他的时候，我心里清晰的感觉到了轻松，而我之后也可以和姐姐坦然的说出了早就该说出去的话。”
　　
 
                  
 第 40 章
 　　“安之。”禹扬站起来，坐到了她的旁边：“你做的很好，也很坚强，再这么说的话，可不是我们所认识的安之了。”
　　安之的笑容有些苦涩，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和他没有发生种种，那的故事是不是就不存在了？那么我们会是彼此和睦的亲戚，他的身份也仅仅是姐姐的丈夫，点头之后属于姐姐的份上一个微笑，彼此不相干，然后擦身而过……呵，不知道哪一种结局是更理想的呢，很长的时间里，我也为此而困惑着，姐姐告诉我一句话，不管做了什么选择，自己首先要坚信自己当初做得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我明白了，既然时间不能倒回，，耿耿于怀并不能让事情得以解决，需要的，是人坚强勇敢的前去面对，反正，最坏的局面我都已经经历了。”
　　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安之的脸上带着轻松的调笑，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远离，阴霾，愧疚，不安，都烟消云散了，这是一个足以欣喜之极的事情。
　　禹扬很开心，脸上是说不出欣喜还是欣慰的笑容，伸出手，带着宠溺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自己清楚就好，安之可是我们的珍宝。”
　　“呀！”她的眼中带着薄薄嗔怒，下一刻还是忍不住地扑嗤一笑。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这一首是我最喜欢的感叹中秋的诗，小时候，每到中秋，父亲总会念这首诗，长大了，直到了很多其他描写月亮中秋的，却都觉得没有这首意境出色。那么多的事都是悲伤寂寥，只有这一首，展现的是中秋的喜悦，当惜眼前景，当惜眼前人，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是在一起的，一年是一年，两年是两年，甚至于以后。”
　　肖禹扬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的在脸上扯出一个笑：“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背于身后的手已经紧紧攥紧，只要再稍稍用力，就会出血。
　　若素避而不答，只是开口道：“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记忆中有一年，德启女子学校的齐孜悠校长过我家，看到我，她第一句说的就是，这双手是天生要弹钢琴的手，当时我只是觉得被人称赞是件很愉快的事，第二天就和父亲说我要学钢琴，父亲也纵着我，立马给我买了一架，呵呵，最近我总是回忆起以前的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你这么说是一个笑话，会让很多人自卑的去跳黄浦江！”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呢？”光从窗户上泻下，一瞬间，若素的眼中，所有的人，事，物都笼上了一层薄雾，越发看不清楚。”
　　“你就想问我这句吗？”薄雾中，禹扬的眉拢了起来：“这就是你想问的吗？我的答案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你走，我们才走，绝不更改。”
　　“ 我不可能走，我怎么走，死在飞机上，那我宁愿呆在这，等到死亡那一天的到来。”
　　“那么，我们也留下来，陪你等到死亡那一天的到来，然后，我们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是我们所有人在你不离开的假设下做出的决定，绝无更改。”
　　“肖禹扬，现在已经并非是原先的情形，严成谨不会放过程家，他每做一个举动对程家都是一个伤害，都会拖延这一切的进程。”若素再次忍不住发怒。
　　“我也说过，这个决定不会更改。”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禹扬上前，将她拥入怀里，一遍遍的呢喃她的名字：“若素，若素，若素…….”
　　阴历七月十九 
　　今天天气很好，我的心情却五味纷杂。
　　他说要留下来，肖禹扬说如果我不走，他也不会走，心里在那一刻闪现出了无比的欢欣，一个人当她的理智凌驾于情感的时候是可悲的，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其中一员，因为就算欣喜，就算愉快，却在一瞬间就从这种欢欣中回过神来，他必须走，带着程家离开这个即将纷乱的地方。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即便坚强如若素，在她抿嘴之间捂住眼睛的双手指缝间流下的光华，悲花惜秋，优柔寡断，似乎从来不是程若素，这样的自己让自己都感觉陌生了，什么时候自己也越活越过去了。
　　“若素。”门口传来敲门声，很熟悉的声音，任由敲门声不断继续，她却丝毫没有开门的打算。
　　“若素，若素……”
　　时局远比所有人想得激烈，日本人已经陆续在泱泱中国陆续抢占，而大上海的情形虽然不像东北，却在平静中蕴含着太多的杂乱。
　　乱世之中枭雄是很少的，更多的人，想要成功却是泯灭了自己，成为了汉奸，连天空也似乎因为这样而变得整天灰蒙蒙的。
　　香港，这是一个明珠般的存在。
　　1841年1月26日：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英国强占香港岛，事后清政府曾试图用武力予以收复，道光皇帝为此发下多道谕旨，但清朝始终不能捍卫领土完整。 
　　1842年8月29日：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不平等的《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给英国。 
　　1860年10月24日：中英签订不平等的《北京条约》，割让九龙半岛界限街以南地区给英国。 
　　1898年6月9日：英国强迫清政府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九龙半岛界限街以北地区及附近262个岛屿，租期99年（至1997年6月30日结束）。
　　在英国的管理下，香港呈现出了和国内截然不同的繁荣，这样的生活才是程家需要的，有利于所有人的发展。
　　程若素的决定既然是对的就不会改变，不过这样，身边的人会很累，算无遗漏，把说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计在内，是很可怕的，因为这样一来，对于身边的人就是很大的压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瓶颈了两个星期了，崩溃中......
这么点字，某馨自己都汗颜，有聊胜无啦  
                  
 第 41 章
 　　从窗户外看去月光碎在了水里，点点光华，是星星，散发着银色而冰冷的光芒。
　　明明是个清丽美人，为何抬手覆手之间皆是冰冷无情，这句话曾经有人说过，嘲讽也好，劝诫迷途知返也罢，不过是程若素的一声嗤之以鼻。
　　“姐！”安之欲言又止，想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停顿，神态自若下，若素依旧是那样冷静的近乎于冷漠：“如果你是想和他一起劝我的话呢，大可不必说了。”
　　“禹扬说的并没有错，我们怎么能够抛下你一个人离开。”
　　“我说的也不是错的不是吗？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即便医生没有说那席话，我都明白，我的身体早已不胜负荷，坐飞机，这是绝对妄想的奇迹，说到底，我们两个说得都对，只是一个说的是情感，一个说的是理智。”
　　“可是，”安之的眉宇微微的蹙了起来：“禹扬说得，我们留下来陪你也是可以啊，他真的很担心你，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他睡不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因为心里如此坚定的下着决心，所以即便是安之如此劝说着，她依旧没有一丝动摇，人力无法动摇的事是在太多了，真要一件件去期待奇迹，未免太累了：“理智包括的不仅仅是不含感情的决策，还有对现实的理解，”若素的脸上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曾经觉得，我们能忍，
　　人生商场，政治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逞一时之气固然能挽回面子之类，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 隐忍不是怯弱，无能，为的是更大的成就，古有韩信忍□之辱，后来，谁不是说他这是大智慧，安之，世上的事大多应该以此理来看待，物过刚则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样的道理。”
　　“姐姐，我原先总觉得身边的任何人都比不上你的聪明理智，可现在，我却觉得你对自己都可以这样不给自己一丝希望，未免冷静的……”
　　“可怕，对吗？”若素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依旧微笑着：“这么说的人，你是第二个，其它的人，有不需要知道，因为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有不想知道的，也有害怕知道的，问得仅仅只有你和禹扬。”
　　“姐！”安之的手握着她的，紧紧地盯着她，不愿意放过丝毫的表情：“你就真的没有一丝舍不得吗，我，禹扬就没有…….”
　　“安之，你接下来的话大可不必说了。”
　　“姐！”安之表现出的是极度的焦急：“你就不能让我说完吗？我只是想要告诉你……”
　　“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还不够理解透彻吗？而我现在能够如此坚持的绝情是因为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决定，不会改变，”这么说着的时候，若素的嘴角扬起很轻的笑容：“安之，你们结婚吧。”
　　“呃……啊！”
　　一边的小客厅里，禹扬晃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金黄色的液体，看到这幅他模样的安之有些担心，也就上前拿下了他的杯子：“我们家禹扬什么时候也需要借酒消愁了？”
　　可惜，她轻快的语气也不过让他勉强的一笑：“放心好了，我没事。”
　　“你这句没事可没有说服力，你这样子我可是看见好几个晚上了，”看到禹扬还是那样，她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没有说服姐姐。”
　　“若素的脾气就是那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你无需要介怀。”禹扬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她坐下来。
　　“若素说的并没有错，可就是因为太对了，我才对于她这对自己好不在乎的心态感到生气，她啊，也不想想，我们可能就这么抛下她离开吗？”
　　“姐姐她，还说了一句。”抿了抿嘴，安之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禹扬的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哦，是什么呢？”
　　“她让我们结婚，”抬头看了一眼禹扬微笑之下看不出神情的脸：“禹扬，你期待这场婚礼吗？”
　　“为什么这么问？你呢，又是怎么看待这场婚姻？”
　　“我不是让你问我，我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此刻看着向来柔和安静的安之露出近似于疯狂的神色，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安之，你在怕什么呢？我会对你很好，很宠你，不会让你感到委屈，这样不好吗？”这么说着的时候去出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禹扬，我是不是很依赖呢？”
　　“这样不好吗？”
　　“我只是在想，我对你这样依赖，如果…….如果我能爱上你该有多好，偏偏我现在对你的感情高于亲情，友情，又低于爱情，只是你呢，对我又是何种感情？”
　　禹扬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其实安之已经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他笑了，在很多方面，她们两姐妹真的很像，也越来越像，就像此刻，一个问题问出了并不代表需要答案，因为她们追求的一些，要得是过程，而答案对她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程若素！肖禹扬伸手揉自己皱起的眉际，其实早猜到了，不是吗？那么高傲倔强的她，说再多，她的心也不会变的，她的心太冷也太硬了，尤其是对自己更是如此，或许是自己错了，很清楚她的秉性，很清楚她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在情理上，无法接受这样的抛弃或被抛弃。
　　真正无法承受的人是自己才对！
　　起身正准备回房间，禹扬却看见若素站在他的身后，苦笑一声：“我还以为在我屈服之前你不会见我？”
　　“屈服？需要用到这个词吗？不过就算是屈服，你会屈服吗？”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说着已经随着若素的举动又回坐到沙发上。
　　若素一笑：“既然我们两个都不会屈服，这样僵着，还不如有些话说开比较好，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呢。”
　　“你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不会。”
　　“那谈与不谈有什么区别吗？”禹扬端起面前原本被安之放下的酒杯，刚端起，若素的手已经和他上下对着，一侧已经碰到了他的，一个冷厉的眼神过去。
　　果然，首先败下阵的人是禹扬，马上素手执着的酒杯就已经被人颠倒，里面的酒一滴不剩：“一个真正成功的商人应该是不好杯中之物的，尤其是不会借酒消愁。”起身听到身后没有意思声响，蓦的转身，眼神远比方才凌厉万分：“你后悔了。”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禹扬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仅仅一眼，下一刻，紧紧地抱住了她：“若素，我从来没有后悔，无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你，安之，我感到幸运和幸福，甚至很感激人生，命运，如果一切可以重头来过的话，我还是会这么选择的，所以若素，不需要担心。”
　　背对着，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的肩上，有一个人在微笑的时候脸上留下了泪水，真是的，说这样的话，肖禹扬你就没有想过会有人误会吗？
　　
 
                  
 第 42 章
 　　“我留在家里好了。”
　　听到禹扬的回答，两姐妹纷纷向他投去一眼，若素端着手中的茶杯，瞥了他一眼：“公司里就没有事了吗？你这么在家里也不好。如果你是担心严成谨的到来的话，那你大可不必担心，一时之间，他还没有那个能耐，日本在上海还不敢掀起那么大的波浪。”
　　“我只是不希望这样超脱心理承受范围的事情再次发生而已。”
　　“我难道就只是一个玻璃娃娃吗？”
　　眼看着两个人的气氛又要僵滞起来，安之赶忙开口：“禹扬说的也没有错啊，真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些疯子又回来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我说了他们暂时还没那么大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姐，禹扬你们就别争了，这个事你们都争了这么久了。”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四目相交之间，都是不认同。
　　似乎…….最近两人一起这般冷战呢！禹扬这么想的时候，不由得软下了语气：“不如这样吧，反正最近四处的盘子都在回收，那我就尽快把事情赶完，然后早点回来，这样就可以了吧，你觉得呢，若素！”
　　若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却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微笑，幸好呢，不想把仅剩不多的时间徒劳浪费在吵架上。
　　当收到百货公司的电话说他要的东西到的时候，禹扬连忙放下手头的事，匆匆赶了去永安百货。
　　“肖先生，这一批是你上次在我们这预定要的指甲油，这些可都是西洋过来的舶来品，看，这支就是你看中的那款，色号#2203，是米色偏粉红的颜色，如果本身肌肤倾向于粉色就可以直接使用了，但是如果偏黄的花，这里还有一支白色的可以作为打底，这样看起来也是好看。”
　　“好，就这款，另外除了白色的再给我拿那边漆光珍珠粉白的颜色！”
　　“好。”
　　看着手中的指甲油，禹扬心里是松了一口气，总算也是解决了一桩心事，要知道，从那天看到若素泛紫的指尖开始 ，这就已经成了他心头的一件大事。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打开面前的盒子，看到小巧的水晶瓶子，若素的心里早已是心如明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你啊，我向来不介意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何必折腾这些。”
　　“没有人会不介意这些的，我想做的只是让你不要再每次看到自己手指的时候都会伤感，忧伤！既然有些事不会改变，我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之间。”
　　“说这样的话可不是我所认识的自信傲然地肖禹扬！”话是这么说，却已经拿起一边的指甲油。
　　“我来吧！”说着，禹扬拿起指甲油，将她的手很轻的握在手里，若素的手很美，指若削葱根，肌肤欺赛雪，细长绵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手通常被称为小姐手，以她的家境而言，这也 是名副其实，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人生坎坷，却又是心思绵长，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相反，这甚至是对她的侮辱。
　　有时候，她真的倔强的让人感到心疼，这和只知道她故事时候的怜悯是截然不同的，有些事总是需要了解才会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感情。
　　指甲油的颜色偏向于指甲的自然色，这也是肖禹扬选中这一款的原因，眼下看着指尖沁出和原先一般的自然粉色，心里也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握着手，小心的吹气，好让指甲油干的更快些。
　　“还有着一种是漆光珍珠粉白的，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挑了两种颜色，你看看呢？”
　　“就手上这种颜色就可以了，这个颜色偏粉嫩，给安之正好。”正好就见着安之从一侧的门廊走过来，就招了招手。
　　“姐！”就势在沙发上坐下。
　　“看看，这颜色你喜不喜欢？”
　　“好漂亮，姐，这是给我的吗？”
　　看着安之欣喜的模样，若素扑哧一笑：“你说呢？喜欢就拿着，我哪次没依着你呢，这还是禹扬买的呢，我想着你会喜欢这颜色。”
　　“嗯，我很喜欢。”
　　柔美的脸上所展现出的喜悦笑容让两人都不由得露出笑容——如果永远是这样，属于每个人的亲情，爱情……那该有多好！
　　时间总是过得最快的，也许是因为余下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更多的时间若素总会是在梦魇徘徊之时，记忆回转到过去，梦醒之间一时还回不过神，只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才会过神来。
　　在警察局小小的屋子里，胆战心惊却要故作坚强的程若素！
　　在大上海的街头走投无路，惊惶的害怕着程家破产的程若素！
　　漫天红色喜字，雪白的婚纱之下面色冰冷，痛苦却无路可走的程若素！
　　害怕着自己的冰冷无情最终却成为习惯，掀不起波澜的程若素！
　　洗去曾经的羞辱，严家倒台却连恨都兴不起来的程若素！
　　得知绝症心如刀绞却要轻易舍弃自己的程若素！
　　同一年，遇见肖禹扬的程若素！
　　痛苦和幸福纠葛，恩怨迭生，幸好，肖禹扬出现了，真称，内敛，出色的肖禹扬，最终为她的人生展开了另一个结局！
　　幸好！
　　只是……
　　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才凌晨一点，肯定都没起呢 ，若素起身换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穿戴整齐了，这才下楼，这是她一贯的原则，代表着一个人的涵养仪态教养。
　　“大小姐！”
　　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下楼，在楼下值夜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一杯牛奶！”
　　“是。”
　　手心传来得是牛奶加热的温度，这温暖，似乎也传到了心里，嘴角不由得露出浅笑。
　　一大早，肖禹扬就让人开车直接到了上海工商会馆，直接把来意禀明。
　　以程家在上海的地位，上海工商会馆里也是大有地位，尤其这位会长还是程振霆原先好友，和程若素，肖禹扬也是知交，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提了五分心：“ 你是说严成谨回来了，还做了日本人的走狗。”
　　“是，先前他已经骚扰了程家，我也是由此得知的，会长也是清楚当初严成谨的心性，如此一来，势必要在上海翻出多大的风浪呢。”
　　齐正风咬着嘴里的烟斗：“这个人并不安分，是得小心提防才是，贤侄，你有什么计划，商会一定会全力配合。”
　　“眼下国内形势的动乱，禹扬不妨向伯父明言，程家本就决定支援抗日运动，毕竟眼下时局动荡，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也该尽一份责任，难为的是程家的身份，下面有数万员工倚赖生存，我们不能不顾他们的生死，所以只得暗中支援，然眼下被严成谨这么一搅和，这一切都要搁浅了。”
　　齐正风是程家的知交，所以禹扬说话也就没有了三分的顾忌，但还是虚虚假假参杂了几分，毕竟这种事情终究是敏感的话题。
　　“放心，这几日我们就会去日本领事馆进行交涉，一旦有了情况，我们会立刻通知你的，世侄。”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的某馨终于现身了，话说关于失踪一事，偶是有话要说的
理由1：准备考试——考试——回家、
理由2：某个小笨蛋回家整理东西，从宿舍大铁柜子上拿皮箱的时候，不顾自己161的个子，不知死活的不用凳子，结果手没托住，直接砸在了自己的左眼上，当时就出血了，疼得我只会嚎，感觉真倒霉，后来去医院，听医生说我很幸运，说往左眼睛，往右太阳穴（眼角摸过去就是眼眶圆骨头那），当时真的是小生怕怕，不过砸下来的时候是斜着的，就大半个眼皮又肿又青，就只有一条缝了，第二天回家在飞机场还有人咨询我，你这是不是被人打了一拳，家庭暴力是犯法的!^_^!!
好了，我老实交待，我是在家里太舒服了，被爸妈圈养的正准备从87往90斤发展！
大家原谅我吧！
 
                  
 第 43 章
 　　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自己可以走，
　　陪着他，
　　然后争取自己的幸福
　　取代以往的晦涩。
　　可是很可惜，
　　世界上有些事，有些人注定不是希望就可以达到的！
　　所以我可以对自己如此心狠，只缘于明白自己的病只可能越来越糟，越来越重，
　　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的病发作的越来越厉害，时间越来越短，
　　因为不想他担心，因为程若素的骄傲不会让自己如此孱弱的活在别人的怜悯，同情之中！
　　
　　看着镜中的自己，若素感觉自己脸上的灰白用再好的脂粉都遮不住，盈盈笑意之下眼神中透露出的冰冷，双手在梳妆台下紧紧攥住。
　　她记得曾经看过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如果脸色灰白而发紫、表情淡漠，这是心脏病晚期的病危面容，眼下自己……
　　“若素。”
　　敲门之后，听到里面的声音，禹扬这才扭开门把入内，笑道：“怎么今天起得这么，”看见她的脸色，眉一下子皱了起来，不自觉的流露出关心之情：“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若素一笑：“没事，昨天晚上半夜不是响了一个电话，吵醒了就没睡好。”
　　“还是在担心严成谨的事？”
　　“嗯，有点，不过昨天大半夜的是谁打来的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禹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来也是想要和你商量这件事，昨天的电话是掌柜的老张打来的。”
　　“有什么事？”
　　“他说……”
　　“说什么了？”若素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只是瞬间，她就回到了原本那个厉害如神的程家当家。
　　叹了一口气，禹扬说道：“程家在外的门市部被日本人给封了，说有违规矩，勒令停业，在没得到日军的赦令之前不得开门营业。”
　　“啪！”原本端在手里的茶盏用力的掷在地上，瞬间粉碎，若素正个人气的发抖，脸色铁青，一旁的郁儿连忙想要上去拾掇：“放着，收拾什么收拾，一个个都欺到我们头上了，还顾着这些个杯盘碗碟。”
　　日本人，能和日本人牵扯上关系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
　　“哼，我倒要看看他严成谨还能折腾出个什么玩意！”
　　“若素！”禹扬首先关心的是她的身体：“我犹豫着不说就是担心你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你这样怎么行呢，现在三叔已经过来了，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办。”
　　“放心，我没事，那现在是怎么处理的？”她已经是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了，程家在上海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个大的亏呢：“对了，三叔一家不是去南京了吗？”
　　“前几日，三叔电报过来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严成谨的事，他担心就一个人先回来了，昨晚到的，晚了也就没有过来，没想到大半夜的出了这种事，这事，老张通电话的时候只说了店被日本人封了，一大早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眼下严成谨显而易见是针对于我们，以防万一，我们还是不是要和他硬碰硬，尽量少出面。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得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
　　“华清扬来了。”
　　“他来做什么？”若素刻没有忘记当初华清扬和严成谨一起勾搭着坑程家的事，心里可是提着三分醒，毕竟他的出现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候，不得不防。
　　“他的染厂倒了，现在来是说他准备开贸易行了，想要我们在徐州，枣庄的经销代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就来问问你的意见。”
　　“按我的意见，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地利益，华清扬的要求并不是无礼，合约不要长，让人去签一年的合约，不过得注意的是……”一个眼神飘过去，禹扬了然的点了点头：“我会让人盯着他的。”
　　“等等，嗯……这样吧，今天你就去会会华清扬，对于他具体的来意，你去看看也放心，当然让人盯着也是必要的。”
　　“嗯，好，那我先去处理这些事，你记着在再睡一会儿，脸色看着实在很不好。”
　　“放心好了，我知道。”
　　等到禹扬出了门，若素思虑再三，下楼叫了程伯：“去把李成峰叫来。”
　　李成峰是申报的记者，早先年程振霆和程若素在媒体上多方面依仗于此人，长此以往，他在申报身处的总编位置暗中给了程家不小的帮助，之下的记者也可以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追踪调查，如今想起来，这个人此时能给程家带来莫大的好处。
　　“算了，程伯，这事你亲自去找李成峰，不能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就让他去调查严成谨和井田上村的一切情况，越详细越好，另外这个你给他一并带去。”
　　若素手中的是一张一万块的支票，人情是人情，但还是得注意着，她熟知人的心理，所以把每一步都算在了内，她清楚的记得严成谨曾经说过的关于自己在日本的经历。
　　井田上村，严成谨！一个人是不能有弱点的，性好渔色，屈辱的仇恨也是一个，同一阵线上的人有了这样的弱点，还能扛得住什么呢？
　　若素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思量，在不久之后，在得到两人的资料之后，兵分两路，一边让百丽门最艳丽绝色的舞女不经意之间与这位井田上村的司令指挥官偶遇，一边以报社对严成谨的种种行为刊登报刊，这年头，什么都少，就是抗日游行的人怎么都少不下去的，又忙又愁得严成谨家里子弹都收到了不少，风风火火想要去找上头人帮忙的时候，人家可是沉醉在那温柔乡里呢，两次三次下来就火了，再加上那枕头风吹两下，哪还当他是什么呢？ 
　　而另一方面是日本的商社觊觎程家的地位想要取而代之，他们的会社在日本是有补贴的，还有帝国的头衔，说是为帝国做出了莫大的贡献，而这一方面，若素也是做了准备，在上海铁路旁的新公用仓库堆着几千件布，通知了学生游行队伍之后，他们处心积虑便被一把火绘制一炬。
　　日本人在昆山，苏州，上海有驻兵权，眼下看来，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素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当然这是后话，至少在这件事上严成谨并没有讨得任何好处。
　　思虑再三，若素去了楼上的阁楼，阁楼上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储藏室，事实上，在其中，房间是比实际小的一个橱柜的大小，里面放的是程家的镇宅之宝，一件凤冠霞佩，一个珍珠手链，三件官窑的瓷器，别小看这五件小样，这凤冠霞佩是苏州最好的锦缎，最有名的作坊里最好的绣娘按照锦衣原本的纹理用金线所的，隐隐可见一百个喜字，寓意，百年好合，流苏是一百颗台浦珍珠，下端是用一整个红珊瑚的心雕琢成的圆球，珍珠链子用的都是夜明珠，小小的一串，中间是银圈隔着，每个上面还都嵌着六颗碎钻，还有那瓷器，是唐朝的越窑瓷器，难得一见的秘色瓷，秘色瓷八棱净水瓶，秘色瓷的雕花碗大小各一，这瓷轻薄如纸，透着亮，称得上国宝，一个用力不匀就碎了。
　　曾经若素也动过这几件东西的念头，在最初程家有难的时候想过把这几件东西卖了，要知道，这几件东西都可以买下一个大上海，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做这个决定，只是因为当初父亲说的那句家传之宝，到了现在则是很清楚，这么大的价，没人吃的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洋人，尤其是日本人，中国人的国宝，怎么能落
　　到这些人的手里呢？
　　取出那套凤冠霞佩，若素下了楼，其实，安之和禹扬的婚事早就在筹划中了，只是两个人都住在一起，所以场面上讲究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姐，这是……”
　　安之看着眼前的凤冠霞佩，眼中皆是惊艳之色，但她心思转的快，迟疑了一下开口：“姐，你是想……”
　　“是，我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若素也不否认：“你们也知道我的身体，既然注定不可能随着你们一起，我就想看着你们结婚，看着你们安定下来，我也了了一件事。”
　　“姐。”安之明显的表现出了迟疑：“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如果我说严成谨对你还有感情呢？”若素犀利的盯着安之的眼神，庆幸的是，她所露出的只有惊讶和一闪而过的厌恶，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对他而言，你我都是背叛者，尤其是你，他会恨你入骨，可是上次你挡在我面前，他一再的愤怒，却还是忍下来，你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一再的忍让只可能因为他心有顾忌，安之，”她抬起后者的脸：“这个顾忌就是你，你明白吗？我要他绝了这个念头。”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好，这事我会和禹扬商量具体的时间。”
　　若素的脸上露出的笑容：“那现在试试看，我大约看着是合身，要是有细微的地方出入改起来就是个大工程了，要趁早。还有你们确定了日子就要让程伯开始准备了，一项项都要开始拾掇了。”
　　程伯建议道：“大小姐，要不现在就先开始准备，反正总是需要的，到时候时间也宽裕。”
　　“这个办法可行，还有，城西的杨家孙子再过几日要满月，我们和他家也算是多年的交易了，程伯，你准备的时候顺便也在金店打副首饰，手镯，脚坠一两二钱就差不多了，再打个金项圈，这就可以重些了，到时候送请帖的时候，你或者禹扬亲自去一趟。”
　　
 
                  
 第 44 章
 　　婚礼一事，安之提起之后，禹扬只是顿了一下就做了决定，两人合计了一下，就决定了两个月之后的十月十二正好是嫁娶的黄道吉日。（这个是某馨特意查了确定的）
　　“就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一起置些衣服。”禹扬一句话，想第二天就请上海培罗蒙店的裁缝过来为大家量体裁衣，被若素拒绝了。
　　“有这个空不如我们直接去那看看那边的样式，正好我在家呆的也腻的慌，出去走走就当散步了。”
　　“也好。”
　　禹扬看着周围的衣服式样，到底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店，三件式的西装，旗袍，洋装，风衣，样式多还新颖，连冬天的衣服也出来了，：“拿些保暖的冬天衣服过来，虽然只是秋天，但冬天也快了，多添几件衣服总是好的，，眼看着天也冷起来了，你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我们倒是不急，主要还是你和安之的，嗯，不能用太冷的颜色，这件浅黄色呢？”她手里拿的是一件粗线条竖线条的衬衫，条纹一边是白色，一边是浅黄，鹅黄，橙黄小线条并成的粗条纹，是暖色，婚礼上穿着也好。
　　“配什么领带呢，安之，你的意见如何？”
　　安之配的是一款鹅黄色的旗袍，头发用镶钻的银簪子盘起，只余边上两缕发丝垂下，娇柔可人：“我又没挑过这些，我看，就这个好了。”手里拿的是一条银白色斜条的粉红色领带。
　　“衣服和领带都是斜条纹会不会看起来不搭调？”
　　“那，就这一条。”和方才那一条是同款的，只是条纹换成了海星，她拿着领带在禹扬身上比样着：“这条也不错。”
　　“那就这条吧，你们两个就没看中的。”
　　“有啊，就我身上这件，好看吗？”安之转了个圈，脸上掩不住的欣喜。
　　“我们安之穿什么都好看。”
　　“若素你就没看中的？”
　　“别问我，要说好看这些都好看，就是都不适合我。”
　　“姐。”安之揽住她的胳膊：“你平时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实在也是素净了，婚礼上不好穿，方才不是还说我们呢，怎么现在自己倒忘了。”
　　“好了好了，一个个也别给我折腾了。”
　　“这可不行。”
　　因为程家这次所要求衣服数量多，按照程家的身份地位再怎么粗略一算都是大笔的金额，所以培罗蒙的老板马福尹亲自出来接待，眼下他们的话自然也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插话道：“其实店里还有两件从法兰西进的皮草，不知道两位小姐要不要看一下？”
　　“我们想看，也得要老板给这个面子才行。”
　　若素一个冰冷的眼神飘过，马福尹顿时知道自己方才说错话了，连忙让伙计去内间把两件皮草取出来，一边不住的拿手中的手帕擦着头上滴下的冷汗，传闻中，这位程家大小姐厉害冰冷，果不其然 。
　　“现在外面卖的大多是貂毛大衣，可我们这两件大衣是貂绒的，你们看看，又轻又软，绝对不冷。”
　　果然摸上去触感解释截然不同的，若素伸手摸了一件白色的貂绒裘，侧身一看，不约而同伸手向另一件粉色的安之，相视一笑。
　　就听见门口传来声音，三人侧身，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程翰霆/
　　“三叔，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听说你们来着裁衣服吗？我就顺道来凑个热闹了。”
　　看透程翰霆在故作冷静下面的焦急，禹扬不作声色的拿过一边的一件粉色的旗袍：“安之，要不去试试这件？”
　　“好啊。”
　　安之的身影一消失在试衣间后面，她低着声冰冷的开口：“ 三叔，你这么匆忙的是发生什么事吗，这么着急？”
　　程翰霆凑上前，低声说道：“严成谨马上来培罗蒙了。”
　　“他怎么突然来了？来做什么呢？”
　　“这并不清楚，最近不是让人盯着他吗？那边来报说严成谨陪着一个女人马上就要来这了，依我的意思，我们要不要先躲躲，硬碰硬也不好。”
　　“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吗，我们就站在这了，以不变应万变！”若素拿着衣服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嘴角带着笑：“那两件是好，可是一件哪够呢，这件紫色的水貂毛围脖我看着也不错。”
　　禹扬看着眼前的女子，青金色的旗袍，蔓络之下印着金橙色的花，边上裹着米色的滚边，太阳花造型的盘扣，再配上紫色貂绒围脖，华贵端庄中一笑之间但见的清丽绝伦，真的要论容貌，上官可裳，董雪晴论容貌都不逊甚至于高于程若素，差别在于两人的气质神韵，那是程家一百多年来，所有人气质的沉淀，岂是两人可比的。
　　蓦的，只见她的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禹扬心里已经了然，果然转身就看见严成谨站在门口，一旁是一个相貌一般的女子，两人对视之间无形之中露出了冰冷的火花。
　　女子看了他们一眼，好奇地问道：“木村兮，你们认识？”
　　严成谨有些急得开口，似乎想要遮掩什么：“不认识。”
　　巧的是安之也推门从试衣间出来，想看之间连眼神都没变，相反若素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到他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嘴角的笑容越盛。
　　和三个人的态度截然相反，程翰霆看着这情形有些紧张，看了一眼他们，示意还是早些离开，禹扬开口：“就这两件，直接包好，我们带走，其他的就按照我们挑选的布样做。”
　　“是，这些我们做好了会立即送往府上的。”
　　一回到程家，若素就立即打了一个电话给李成峰，主要还是要让他调查今天出现在严成谨身边的女人，以严成谨对她小心谨慎的态度来看，她可能是他向上升的一个台阶。
　　“这件事只要有一丝信就先通知我。”
　　“程小姐，放心，这事我一定会办好。”
　　抬头之际看到禹扬，她并无惊讶：“坐。”
　　“这几日，账房上支出了一大笔钱，整整三万，我想问一下这笔钱到底用在了哪里，又或者”禹扬的神情，这笔钱还是今天让人把培罗蒙的帐算出来的时候才听账房先生提起这事，因为太了解了，所以才担心，从来没有从账房上提钱的她，必然是有事了才会如此，偏偏她什么都没说，光这一点，就让他感觉担心不已。
　　“若素，我不喜欢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们，我们是一家人，有些事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着办不是很好吗？”
　　“你今天是一定要到砂锅问到底了？”
　　“是。”
　　“算我拿你没办法，放心好了，我一共从账房里支了三万，主要是因为身边所有的现银都兑换了金条美元，所以我才从账房支的，其中一万是我让你去打探严成谨的消息，另外的是包了百丽门最有名的舞女裘媚儿三个月时间。”
　　“裘媚儿？”
　　“ 男人，尤其是一个有弱点，好女色的男人，没什么比枕边风更有用的了。”
　　“严成谨？”
　　“不，是井田上村，对于严成谨这一招使用过了，况且现在他们不是一个管事的主，就他，还不值得我花这个钱，对了禹扬，我们厂里还有多少布？”
　　“坯布还有五百件，单色布是三百件，印花的是两百件，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厂子里的三百七十五号人我就已经让三叔遣他们回家了，这些天卖下来也就剩这些了，只是如今一来，我们弄得动静太大，纷纷有人来询问我们这个厂子的价格，还有德国人想要把我们名下的所有厂子买下，出价。”
　　这是一笔很庞大的数字，这些钱就光放着都可以不愁吃穿的过个几辈子，但这并没能让若素展开笑颜：“他们这是明着来趁火打劫，程氏的价值真正要算至少也得翻一倍。”
　　“眼下国内的形势，你看看国民党，天天嚷着剿共剿共，到头来却让日本人骑在了头上，眼下国内的情势并不乐观，所以那些人摆明了就是存着这个心过来的，要知道，这已经是所有出价当中算是很高的了。”
　　“算是？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出价更高的。”
　　“有，但是是一个日本人，我没答应。”
　　若素也在犹豫着，按照德国人的价格，光一个纺织厂的价格，折合起来，罗兰印花机也就值一个废铜烂铁的价格，毕竟是自己的心血，怎么舍得？
　　“禹扬，还记不记得上次来家的你那个姓方的朋友？”
　　“你是说方乔，他怎么了？”禹扬有些奇怪，没头没尾的，她怎么冒出了这么一句？
　　“那次他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衣服上在口袋的地方有两个很小的针眼，一般会造成这种情形的是别了什么东西，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他没有想到随后因为手帕掉在地上，我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他坐过的沙发下面有一枚徽章，我打开一看，竟然是□的证章，我想起了那次中途他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想必是那时候落的，我料定了他一定会回来拿，所以故作不知情，原封不动的把证章放在那，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急匆匆地回来了，那个表情不是作假的，所以我断定就算这证章不是他的也是他身边亲近之人的。眼下这个情形，日本人的价格是唯一还勉强能接受的，所以在厂交接之前，我不能让这件事出现任何差错。”
　　“你是想让我和方乔去说，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要参与。”
　　“不，方乔想必还没有这么大的地位， 你就告诉他，我们卖厂只是权宜之计，等到一切交接完了，我们到时候也离开了，哪怕厂子里变成火海也与我们无关然后你找个信的过的人，就说，这厂子里我们不会给日本人留下一台机器，一件布的，这还得要他们积极配合才是。另外，高出的价格里拿出一半来给他们，就说这是我们小小的心意，不管怎么样，处于什么原因，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抛下了这个国家，抛下了他们这些艰苦拼搏的人，不过，这一些一时间也不及，什么都弄好，只要也要大半年，不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看到如妃的专辑，想起来了最后的一幕，孔武，如玥，安茜站在宫门口，在如玥选择留
下来，她说了一句：“你坦白问你自己，如果你到了外边，你只能选一个，你现在就只是抓住她的手。
事实上，孔武抓住两个人的手，安茜那一刻的表情，因为她很清楚的了解到了，一个是患难见真情，经过生死的相爱，一个是不过数月相处的欣赏，怜惜，当在天平上处于平衡位置的时候，安茜输了，输给了如妃。
如果如妃没有选择留下来，而是走了，或者她没有因为恨而如此坚定，想必孔武最终还是会选择如妃。
 
                  
 第 45 章
 　　程家的二小姐成亲轰动了整个大上海，以程家在大上海的地位，谁不希望能靠上这棵大树。一时之间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认识的不认识的，贺礼整整堆了几屋子都不够，只看见 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去花店订了结婚时用的花束之后，安之一回来就看见两个人在桌子上正写着什么，不由得问道：“程伯，这是什么？”
　　若素代为回答：“这是往年有庆典之类我们所邀请的人员他所送来的礼单，这些都是必须要做帐的，以后他人有了类似的庆典，礼是只能多不能少的，这是礼数，尤其是经商，人与人间的交际也是要讲究技巧的。”
　　“姐，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在管，你累吗？”
　　“你们的婚礼是早就定下的，所以一些繁琐的事情是早已做了准备的，况且眼下，不是还有你，禹扬和程伯帮忙吗？”
　　“不，我是说之前，你一个人打理程家上下的事务，里里外外，这要费多少心思呢，可是我并不了解。”安之不由得想起她一贯的清瘦，即便眼下刻意的注意饮食，却还有没有胖起来，只是气色好看一些，眼下想到种种情由，在想想在程家最困难的时候，自己过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日子，衣食住行，无一需要自己操心，在外面哪怕是去国际饭店吃饭，也只要报上程家二小姐的名字，自然有人上程家结算，根本不需要费任何的心思，想到这，心里是无法抑住的情感，愧疚，心疼。
　　手捋过耳际的头发，对于她表现出的愧疚，若素只是淡淡的开口：“那时候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面，到最后看着自己最后撑起的程家的一片天，累是不觉得，骄傲之下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只是以后这就需要你和禹扬费心了，我的使命到此结束，所有的事情都要做到巨细无遗，可不是第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们可要慢慢加油了。”
　　若素笑着打趣，手下却没有停下，就看见红色的请柬上渐渐展现的漂亮花体小楷，小心的吹干了才搁于一边。
　　“不如一起来帮忙？”
　　“好啊，我帮忙干什么呢？”
　　“那你就看看是想帮忙写请柬呢，还是去帮忙准备些小礼物？二选一就对了。”
　　“礼物？怎么我们这边准备婚礼，自然是他人送礼物给我们，怎么要我们这边准备礼品呢？”安之有些不解的问道。
　　“来宾有些人会带一些亲眷好友，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一家人，我们也就要做足了这份礼数，礼多人不怪，以后有了这个人情，话也好说不是吗？都跟你说了，一切都是很讲究的。”
　　“长见识了。”
　　“好了，现在说吧，你到底准备帮哪样？”
　　“对于这些个珍珠玉器我是没什么把握的分寸，我还是来帮忙写请柬。”安之吐了吐舌头，笑着朝她开口。
　　“好，那剩下的就我去处理了。”
　　这个挑礼物可以特别讲究，黄金俗气，银饰廉价，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珍珠，玉器，只是不知道来的要有多少人，礼还不能重复，也是一件特别为难的事情。
　　想起来家里原先有一条珍珠链子，三十年的珠蚌，大小都差不多，当时散开的时候，落了几颗，本就是贴着脖子的造型，这样一来，长度不够之下就相当于作废了。
　　“若素。”
　　转身，出现在门口的人果然是禹扬：“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
　　“还不是到时候婚礼时要用的回礼，你看啊，这条珠链不是断了吗？我想着要不拿到首饰店，让他们用一颗颗分别串开，再在上面穿了中国结做成坠子这不是很好，别致也不会显得这份礼轻，然后男士就把珍珠换成椭圆的雕花玉佩，你觉得呢？”
　　“这是一个好主意。”
　　“明天我就让人到首饰店就按照你的要求去订做，只是要订多少件呢？”
　　“这珍珠一共是三十颗，那就各做三十份，这阵子，为了你们的婚事，这可是上上下下都在忙乎。”虽是这么说，但若素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对了，”禹扬压低了声音：“上次你提起的事，我已经去办了，已经和方乔联系上了，确定那个证章就是他的，我也已经把我们的意思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很高兴，说要和上面商量一下，但是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
　　“可靠吗？”
　　“放心好了，我事先也问清楚了，而且这次我也注意着，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底。”若素想了一下：“他那份子的钱我已经抽出来了，这两天你看着情况给他，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嗯。”说完，禹扬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若素偏头问道。
　　“我在想，你都决定歇下来了，程家的事无巨细都还要你来打理帮忙，我可是了得悠闲，。”
　　“呵，对了，今天我让莲姐买了上等的南洋官燕，做了牛奶银杏炖燕窝，前阵子你忙的，现在既然歇下来了，自然要补补，等下我让莲姐乘一碗，你也喝点。”
　　“哈，我想我还没有到吃补品的年纪吧。”
　　瞪了他一眼：“补品又不是非要到了年纪才能吃得，多注意身体总是没错的。”
　　“莲姐啊，明天开始，每天炖写补品，要看着姑爷吃完才可以。”禹扬苦笑，心知她这是报复他方才的那一句话之仇。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会照作的。”
　　禹扬的神情让若素一下子笑开，然而在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同样灿烂笑容的时候，只看见下一刻，清丽无双的脸上露出痛苦到狰狞的神色：“啊……啊。”
　　“若素！”
　　“若素！”
　　“姐！”
　　“大小姐！”
　　所有人不约而同冲上去，禹扬最先一把搂住她：“若素，若素，你这是…...安之，药，还不快点去拿药，快啊！”
　　“哦。”安之连忙冲到楼上拿药。
　　“柜子……柜……子。”
　　“柜子？”程翰霆一听，反应过来，一下子冲到茶几下面的柜子里察看，看到里面的红色的药瓶：“禹扬，快，药。”
　　看到若素把药吞下去了，所有人才都松了一口气：“若素，你吓死我了。”
　　“先……扶我去……沙发上坐着。”若素的声音并没有大劫过后的欣喜，只有浓浓的疲倦。
　　她的如此情形并没有让禹扬停止咄咄逼人的态度：“你这么镇定是因为这个情形不是第一次对不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就这么一直摸不吭声，如果不是今天的情况，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若素皓腕撑住额头，“禹扬，我很累，你能不能停止你这种咄咄逼人的询问。”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满的都是疲倦，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也就能凭着最后的怒气硬着嗓子说出一句：“今天就算了，反正这件事早晚你也是总得要解释清楚的，。”
　　“是，肖大先生，我知道了。”虽然心口一时之间并没有完全好，若素还是尽量的掩饰自己心口的悸疼。
　　“还是不舒服吗？”
　　“放心，没事了。”这么笑着的时候，她的眉宇之间出现的片刻模糊，看在禹扬的眼里，就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下一刻，一切都消失了，就仿佛是片刻的错觉。
　　而这一顿饭，安之吃的格外的安静。
　　吃完饭，若素上了楼，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的时候，安之拉了一下禹扬的衣袖，只是一下，他已经明白了。
　　安之去了一边的客厅，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出现了，很长的时间里，坐在她身边，禹扬都没有开口，是不想还是不敢，她并不清楚。
　　“方才，你不是让我去楼上姐姐的房里找药吗？”
　　“是啊。”
　　“我找到了药，还找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搁于膝盖之上的手紧紧攥住，禹扬的喉头一上一下的动了一下：“说吧，我想，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安之紧紧咬了一下下唇：“我看到姐姐的检查报告，在前三次的检查报告中身体各项检查已经呈现出严重的问题了，而后的几次检查姐姐都没有去，和检查报告在一起的就是刘新民寄过来让姐姐去住院进行治疗的通知书，姐姐的病……已经到了…….”
　　“住口！”平时温和斯文的禹扬何曾有过如此激动的时候，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安之的肩膀，那么重，几乎要把她的肩膀捏青了。
　　“禹扬。”
　　“不，不可能！”禹扬想要冲出去，想要问若素，可是他不过向前走了几步，就被后面的一道声音阻止了。
　　“这不是早就明了的吗？禹扬。”在他身后的女子泪流满面，眼前的人是他唯一的支柱，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结局，必须要找一个人做自己的支架。
　　“住院治疗的通知书是一个多月前的了，就在严成谨出现后不久，我想姐姐是不想我们担心，可是一个多月了，姐姐还是定期去做检查，而刘新民用的是快信，日期相隔一天，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而这信只有两封就再无后续，其中是谁插手你我比谁都清楚，确定姐姐现在的病还能治吗？”
　　禹扬蓦的回头没，眼神中透着狠戾冰冷，对这她怒吼：“你就这么希望她死吗？她是你姐姐，是你这辈子最歉疚的人！”
　　“是，我是歉疚着，这份歉疚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偿还，可是我是她的妹妹，我很清楚她的性子，既然她一开始不准备说，现在你觉得现在她有可能说吗？即便你真正逼着她说出一切，她就会好，就会开心吗？恰恰相反，她不会允许有人伤了她最后的骄傲自尊，这是属于程家人的骄傲，属于程若素的骄傲。”
　　
 
                  
 第 46 章
 　　禹扬最后还是没有将这一切问出口，安之说的对，也许，没有了自己最后坚守的骄傲，程若素就不再是程若素。
　　或许，那么聪明的程若素怎么可能看不出两人眼中的隐忍，只可惜，有些事即便心知肚明，也是不得宣之于口的。
　　这一日，禹扬和安之出门去送请柬，只有若素一个人留在家里，她端着景德镇瓷杯的手纹丝不动，嘴角却是浅浅的笑意，就是今天了吧，自以为是地高傲，能容忍的今天已然是不易，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所以在严伯以如此慌张的神色来说，严成谨带着大批人，以疯狂的神情出现在程家的门口，若素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相反那神情是不怒反喜。
　　相比于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眼前的人神情狼狈而疯狂，也是，不过短短数日，他所倚赖的靠山接二连三的倒了，一个是沉迷于女色还情有可原，一个是得知自己原先和这程家两姐妹的事情，怒不可抑。
　　程若素，程安之！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吗？
　　是谁和明丽说这些的呢？人多嘴杂，加上当年的事，大上海基本可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说的，明丽怎么知情的，不足为奇，然而结明丽恼怒生气地结局却是自己再次丢了一座靠山，而程家却无一影响损失，一想下来，岂会猜不出背后有人捣鬼，而这人只有一个，一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同时恨自己入骨的女子。
　　严成谨不是笨蛋，所以他来了，看着眼前清丽浅笑得女子，她所展现出来的云淡风轻在他的眼中看来却是奚落的嘲讽：“是你做的，对吗？”
　　“你这是想问我答案吗？还是这句话已经肯定了。”
　　她的话也是肯定着，所以他才越加愤怒，忘了很多顾及，唰抽出刺刀，他想要刺刀刺穿她的心脏，她的血流满整个刺刀，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
　　阻止他的是肖禹扬，坚决地握住了他的刺刀刀柄，眼神依旧执着清澈，然坚决依旧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
　　“如果我现在一抽刀，你的手有可能就废了。”
　　可是他并没有松手：“那又如何？”
　　“你敢！”只听见若素怒斥之后的一声浅浅低叹，她的心里，禹扬不该回来，偏偏他就回来了，那么费尽心机想要让他暂时离场的自己可是失算了呢：“你若是想，恐怕要先想想结果，呵，我也只说一句，你要是真敢了，程家定不惜一切代价誓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你想要尝试这个结果，大可一试！”
　　当时所有人紧张于一刻的形式，而忘了一件事，安之呢？一起出去的两个人，为什么回来得时候只有一个，在这个僵持的局面即将要想好或者坏的情况下发展的时候，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后面跟的是上海工商会的会长以及其中颇具实力的会员，都是上海工商界的泰山北斗。
　　杠上一个程家已经是意气之下的决定，恢复心性之后必然会后悔，况且还加了其他很多重分量的人，在这些人犀利逼迫的目光中，即便再心不甘情不愿，严成谨也是不得睽睽不松开手中的刺刀。
　　看到他松开手中的刀，所有人原本高高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先前禹扬的事让她的心过于紧张的纠在一起，原本就感觉有些不舒服的心口只感觉连气都喘不过来，就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倒了下来。
　　“若素！”
　　严成谨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并没有逃得过禹扬的眼睛，彭，是他的拳头揍上后者的肚子：“严成谨，你知道你比我输在哪了吗？就是这！”
　　输在了执著！
　　看着床上躺着的若素，肌肤苍白处尤胜皑雪，却在妆容的背后，隐隐的露出紫色的印记，禹扬低哑着声音开口：“刘医生，我想知道实情。”
　　刘新民收拾东西放入医药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到书房去谈。
　　“刘医生，有什么话就说吧，我想，我已经有心里准备了。”禹扬苦笑一声，神色尽量做到如常，手紧紧地攥起。
　　“禹扬，我只问你一句，你们是不是一定要离开？”
　　“是。”
　　“那我就直说，几个月前，我就已经发现若素的身体情况已经急剧下降，当时我通知她要求住院，可是她没有答应，直到我三番四次的催促，她才来了却拒一口拒绝了我的提议，为的是不拖累你们的行程，可是现在，她的身体败坏的速度比我预料的还差，肖先生，不管你曾经作了什么打算，我只能说一句，她的身体决定着她只能离开，而且就算留下，也最多只能活五个月。”
　　手心中已然可以看见鲜红的液体，可那又如何，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痛，如此心高气傲的程若素，她的一切为什么会仅仅停滞在最开始的刹那风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被留下的才是最伤痛的，仅仅凭藉着记忆而过活的人生 。
　　“肖先生。”刘新民的话里不难听出担心：“肖先生，你没事吧？”
　　几乎喘出了全身大半的气息之后，他才终于有了开口的力气：“我没事。”仅仅三个字，却几乎用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气。
　　“刘先生，难道就真的没有……哪怕……一丝的可能吗，只要有一丝，一丝就好，我不会放弃任何的一丝机会？”
　　“如果有，我又岂会不说出口，既然我没有说，言下之意就代表……”
　　“不要再说了。”禹扬颓然的倒在沙发上。
　　五个月，仅仅只有五个月，这还已经是最好的估量，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就像一件事，哪怕你很清楚一定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是真正到来的时候，心里岂能接受的了，例如死亡！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从日升慢慢，落下，禹扬站在窗口，丝毫不感觉时间的流逝，因为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思考一些事。
　　下人来通知他，说若素醒了，他依旧站在那，有些事觉得理所当然也就这么去做了，如今想来，这是不是错了呢？
　　安之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开口道：“禹......”才说了一个字，胳膊被人拉住，话也嘎然而止，转身看去，是若素，苍白的脸上有着不认同的神色。
　　拉着她的手等到到了书房才放开：“他在想事情呢，你就别打扰他了。”
　　想起方才禹扬肃穆的脸色，安之不由得问道：“这件事很重要吗？他的决定会关注什么？”
　　“迦叶尊者捏花一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她不懂这句话究竟有何等深刻的含义，只是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的冰冷中隐约一丝的担忧，她感觉到这件事很重要，却不明白其中原委，自然也不明白，对方的心里是如此忐忑不安，徘徊于悬崖之际。
　　禹扬上楼的时候，就看见若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不由得说道：“身体才刚刚好，怎么不好好休息？”
　　“怎么啦？”听得没有动静，禹扬有些心疼得上前：“还不好好上楼休息！”手要端开她手中的茶杯，碰触茶杯才察觉到，那茶杯水早已失去了原先的温度，变得冰凉，可想而知，她在这已经等待了多久。
　　禹扬有些怔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做的就只是喊着她的名字：“若素。”
　　“你考虑好了吗？”终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刻却饱含深意，其中的爱恨痴驓让人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一世那么长。
　　眼前的男子，出色卓然，温文中不失涵礼原则，曾经她把他当作作品，一个杰出的作品，事实上，他所做的远远超过了一个作品所需要做的一切，而自己也是慢慢的不仅仅当作作品，而是骄傲，自豪和……依恋。
　　“好了。”
　　有瞬间，素手微微握紧：“即便在你们眼中我是一个相当于神的存在，我也不过是个人，如果你真的做了选择，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程家是你的心血，我以为你不会轻易的说放弃。”
　　“不愿意有如此，再能耐我也不过只是一个人，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我能做到就是看着这一切像流星一样殒落。”
　　“你难道就不问问我的决定？”
　　“原本我不清楚，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若素的脸上带着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起身，就那么轻轻的，顺其自然的抱住了他。
　　那一刻，心头传来了无可名状的悸动，禹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然而在他想要伸出手回抱她的时候，后者已经轻易的放下手。
　　“恭喜你回来，禹扬！”
　　他没有发现，在拥抱他的那一刻，那双手，微微的颤抖，是害怕的感情还是悸动的欣喜，这是两个人在一起直到人生的最后，最亲密的一次举动。
　　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禹扬让下人重新去泡的一壶茶，坐在沙发上的若素，窗外夕阳的金色落在她的身上，映着盈盈一笑的女子，真的很美！ 
　　
 
                  
 第 47 章
 　　程家的婚礼震惊了整个上海，场面之华丽无人能及，婚礼之中的每一样事物无一不是要求精挑细选，巨细无遗，这是若素的要求，她要整个上海见证这场婚礼，见证着程家无与伦比的地位，也是一对新人幸福的开始。
　　她要洗刷原本自己婚礼的屈辱，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像当初自己所发的誓言，所有人都在程家的权势下屈服，也是，眼下的大上海，谁不以拿到程家的请柬而感到自豪。
　　而在于她自己的内心，也是希望着，两个自己心里占着最重要地位的两个人，既然自己注定不能看着他们以后一起的生活，至少也要看着这个幸福的开始，就当作圆了自己梦，自己的遗憾。
　　场地是在程家的一幢别墅，满场都是盛开怒放的艳色玫瑰扎成的一个个花球，连着雪纺的粉色丝缎坐落在水晶的花盆上，从门口一直铺设到大厅，在门外的水池里，也是用玫瑰拼成的心连心，金色的丝绒地毯。
　　大厅顶上是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的向日葵，正中高台上的是著名画家画的一幅油画，画中的男女男的栩栩如生，一个是清朗才俊，一个是名媛柔美，周围的人看着谁不称赞着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台下是堇黄色贡缎的桌布上水晶锥形花瓶里怒放得鲜花，在五彩灯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华丽。
　　到处都是人，门口有仆人先递来人员的座位，整个婚宴一共安排了一百七十八桌，每个人都要签了字，按照安排的位置坐下。
　　本家里有程伯坐镇，先前的祭祀祖先也已经进行过了，若素就直接来了宴客现场做个接待来客的场，一身旗袍，典雅墨绿色，配予喜气红色图案端庄又不失喜气华丽，经典的中高领衬托着精致的面孔，手工一字盘扣点缀经典斜襟，眉眼之间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皆充满着隶属于程家的大家闺秀风范。
　　“世侄女！”
　　“世伯！”微笑之间展现出的是属于程若素无人能及的风度，一下子把身边所谓的名媛比了下去。
　　“怎么没看见新郎，新娘呢？”
　　“还没来呢，这次是按照传统的婚礼来办的，自然要到等下听到有燃鞭声音响起的时候，就看到了。”
　　来的人无一不是乐呵呵的，一个两个的不是夸着新郎新娘郎才女貌，就是说这场地豪华美丽，若素皆回以一笑。
　　没过一会儿，一旁已经有人来通知说，喜车要来了。
　　嘴角笑容轻扬，若素率先向门口走去，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人，有自家的亲戚也有应邀前来的宾客，果然，才到门口就听到鞭炮不绝于耳的喜闹声音。
　　“到了到了！”
　　整整八辆车，带头的是程家的凯迪拉克（那个时候已经有凯迪拉克的汽车了），就见一对新人从车子里弯身出来，身后的是作为伴郎伴娘的温舒和他的未婚妻林芊，端的也是一派大家风范。
　　温舒的婚事还是她亲自指的，林芊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性子温和又不失魄力，两人之间相得益彰，而林芊一直以来对他的心思也不是看不透，一开始还担心温舒会对这场婚事大为抗拒，然而，两人之间渐渐生出的感情这是让若素极为欣慰的。
　　一旁的司仪喊道：“新娘摸橘。”
　　摸橘是一种传统，意指新娘子迎新车队到达新郎家时，由一位拿着橘子的小孩来迎接新人，新娘要轻摸一下橘子，并赠红包答礼。这两个橘子要放到晚上，让新娘亲自剥皮，意谓招来"长寿"。
　　这些规矩上的人是早就安排好了，拿着橘子的小孩上前，虽说蒙着盖头，看不清眼前，但身出的素手还是准确无误的拿到的橘子，再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包赠以答礼。
　　“长辈牵新！” 
　　牵新:娘新娘由礼车走出时，应由男方一位有福气之长辈持竹筛顶在新娘头上，并扶新娘进入大厅。进门时，新人绝不可踩门槛，而应横跨过去。
　　程翰霆上前牵起安之的手，感觉到安之明显有些紧张，低声说道：“别紧张，按照我们昨天说的那样，低头看地下，看到门槛横跨过去就好了。”
　　一切礼毕，司仪喊道：“新人长寿又福禄。”瞬间就听见响起震耳的掌声。
　　“新郎揭开新娘红头巾，新婚红火美满。”
　　瞬间揭开头巾，就只见之下的娇颜双颊泛红，不知是羞红，还是被红头巾映上了朝霞的红色，只是轻轻地一抬头，复又娇羞的低下了。
　　“新郎新娘向父母敬茶。”
　　禹扬的父母已经来了，端坐在上方的太师椅上，而女方这边，双亲皆已去世，就暂由若素代替。
　　“长姐如母，新郎新娘向家姐递茶。”
　　轻轻的啜了一口茶，若素的嘴角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已经是很欣慰，很开心，能够看着这段幸福的开始。
　　一切结束，有下人来通知，时间到了是否要开始准备开席了。
　　若素示意她说知道了，一边让人去督促还未入座的来宾尽快入座，一边开口说道：“各位都请入席，喜筵马上就要开始了。”
　　幸得这个别墅地处够广大，否则一百七十八桌人光场地就够呛。
　　而这顿喜筵也是让人瞠目结舌，光是菜就是目不暇接，山药炖老鸭、玉液芙蓉伴龙虾、红烧竹笙鱼肚烩鱼翅、麒麟海参鲍片和古法海红斑、蚝皇原只廿八头中东干鲍、荠末珍珠鱼丸羹，花胶珧柱灌汤饺、燕窝焦糖炖蛋伴草莓雪葩、幸福鸳鸯点、云端鲜果盘。
　　就算是家境好，日常吃这些的人都不禁咋舌，今天可是整整一百七十八桌，这么多桌都是这样的菜色，该是多大的手笔。
　　就看见灯光聚集的大厅中间用鲜花扎成的走道，生起袅袅的烟雾，一对新人款款而出，安之已经取下盖头，华丽的凤冠霞佩，金色丝线串的丝链下若隐若现的柔美容颜，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惊呼中，展现出不敢令人直视的雍容华贵，那是属于程家女儿的气度。
　　直到走到高台之上，两人的脚步才止住，一旁的人端来两杯酒，轻薄的瓷杯，在灯光下，都能透出光亮。
　　“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安之端起一杯水酒并弯起手臂，禹扬接过酒杯，把端酒杯的手臂弯起来，她的手臂移过来，交叉，彼此互的相挽在了一起。
　　禹扬想交杯酒这手挽手的习俗，想必就寓意着心连心，想着已经把酒杯靠近了自己的嘴，一口饮尽。
　　看着这一幕，在高台一边环胸而立的若素心念一动，嘴角的笑容如同沾了蜜般甜美。
　　一切仪式结束，喜筵正式开始，一对新人也已经到后台去换衣服，若素让人去招呼着客人，自己一个转身也去了后台。
　　禹扬和安之正小心翼翼的脱下身上的凤冠霞佩，看到她来，有些好笑的开口：“这件衣服我可是从穿上开始，我可就提着十万分的心呢。这个要是一不小心，落了颗珠子都是不得了的事，要知道，我身上的可是一座钻石山呢。”
　　扑哧一声，安之没有忍住，笑出声来，眼下她已经换了一身旗袍，别看这小小的一件旗袍，用的可是千绣，从粉色到微偏橙的粉色的旗袍，牡丹的盘扣，粉紫的滚边，用金丝银线绣着千条凤凰，而身上的首饰也换成了交串的珍珠项链。
　　“好了好了，别在这拌嘴了，赶紧出去准备才是，外面可是有那么多人等着呢。”
　　“好。”
　　禹扬是一身粉色的西装，衬显出他的儒雅斯文，清朗出色。
　　在两个人出去之后，若素整个人的身子靠在墙上，气息有些急促，掩住嘴的手在伸开之后，可以清晰的看到掌心上触目惊心的红色。
　　先天性心脏病导致的肺动脉高压，会引起咳血！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就甩到了脑后，掏出身上的手帕，小心的擦拭脸上的血印，照了镜子确信没有一丝血迹，才重新拿起台上的粉饼，口红重新补妆，确定没有一丝破绽之后，才端起完美的笑容出现。
　　而在不远处，一辆车停在门口，司机不解的问：“先生，你是这场喜筵的宾客吗？这场婚礼
　　可是震惊了整个上海呢，别人想进去还进去不呢，你既然是宾客，怎么不进去？”
　　“宾客？”对方的笑容不知道嘲讽还是苦笑：“是宾客，还是根本不受欢迎到厌恶憎恨的宾客！”
　　等了很久，整整一个小时，他就只是在那，一手搁在车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大厅门口，曾经他以为在这一刻，自己会想起以前的种种，然而事实上，此刻他脑中没有任何思绪，只是看着而已。
　　听到有人来报她先前所要人观察的是得到认证，若素的嘴角漾开的笑容愈加甜蜜，手里端着的水晶酒杯不见一丝水痕，眼神紧紧盯着会场中间两个笑如灿花的人。
　　
 
                  
 第 48 章
 　　直至今日
　　家庭，权利，富贵，我一一拥有
　　而我这一切的人生都活在一个女人的影响之下
　　别人不解却换来我的甘之如饴
　　因为没有她
　　就没有今天的肖禹扬——程家的家主当家
　　叱诧大上海风云的人物
　　——————————
　　晚宴是在本家举行的，就只安排了一桌，招待的就只有自己的亲戚，邀请的自然也是本家的亲眷，因为现在来往的也只有程翰霆，也就安排了整整一整桌的人。
　　禹扬，安之自然坐于主位自然是坐于主位。
　　若素则坐在与安之相邻的位置，带着微笑看了整桌人一眼，这才开口道：“小芊，做到我身边来。”
　　“嗯。”林芊起身，做到了若素的身边，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在程翰霆满意的不住微笑的表情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头。
　　“安之，今天大喜的日子，按规矩，做长辈的可要给小辈准备红钱的，小芊的一份可是准备了？”
　　安之一笑：“自然是准备好了。”说着就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按规矩，我是出不得出红钱的，也就准备了一个小玩意。”若素拿出的是一个小挂件——羊脂白玉籽玉-富贵缠身（鸡心凤凰）籽料挂件：“本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什，只是雕工非常精致，就拿出献丑了。”
　　“姑姑若真要这么说，我才是愧不敢当呢。”
　　在很多方面而言，林芊就像曾经的若素，十六岁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劫难的若素，进退得宜，举止有度，优雅从容，冷静聪颖，所以她才会愈加喜欢，只是眼下表现出的过分自谦的姿态并不能博得喜好完美的她的好感。
　　“好了好了，一个个就别这么自谦了，要不，这样下去，这顿饭可就凉了，人生一次的新婚之夜，你们不是要让我吃着凉菜凉饭呢。”
　　禹扬的一句玩笑话，打破了眼下的局面，说着已经率先拿起筷子，只能说，他比任何人都敏感的轻易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不由得开了口。
　　不是不知道他的用意，也是自己太过于计较，若素叶就当作若无其事没，半是嗔怒半是好笑的开口：“你啊，这样哪有家主的样子。”
　　“是啊。”安之笑着，柔弱无骨的手就顺其自然的搁于他的手上。
　　那一刻，若素一闪而过的眼神，林芊看到其间那一丝几乎不见的嫉妒，或者该说在自己的妹妹因为幸福而发自内心的会心一笑，所展露在眼神中的姿态竟然是嫉妒，她在嫉妒自己的亲生妹妹。
　　手执筷子的手一顿，低下头，让思绪些许清醒之后，林芊才有勇气再次抬起头来，美丽的凤眸中不见一丝负面的情绪，果然......只是自己的幻觉，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已经有了在意。
　　正因为如此，以后对于这两人的眼神，她格外在意，后来自然而然的对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了些许的了然，但是她只字未提，即便是她最亲密的丈夫也是从未提起。
　　夜晚，相较于另一边的洞房花烛，若素是早早的熄了灯，遣了身边的下人走了，然而一向因为注重身体而早眠的自己却在辗转反侧之后丝毫没有睡意。
　　她很清醒这是为什么，却不想让自己承认，牙关就那么紧紧咬着，不肯透露出丝毫屈服的痕迹，而嫉妒却恰好相反，就像心底蛰伏着的恶魔，扑出来不住地啃噬着她的心。
　　她在嫉妒，嫉妒着自己的妹妹，嫉妒其的天真无邪，嫉妒其的美好……这一切都是她曾经放弃的嫉妒，因为不需要，而眼下重新燃起，只是因为相较于自己身体的孱弱，对方是如此年轻而健康，即便自己比她聪颖，比她好……却敌不过这一项，仅仅是一项，她却要做这违心的事情。
　　哪怕只是短短几年，哪怕很辛苦的活着，只能能活下去，她都会不惜一切的去争取，遗憾的是……
　　若素终于起身，没有开灯，只是扯开窗帘，让月光就这么照进来，自己就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月光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容颜。
　　这个晚上的月光很好，很亮，在镜子里能看得清自己的脸，只是在银白色的月光照耀下，精致，端丽冠绝的容颜愈加显得清冷。
　　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长，难道就这么等着耗着，可惜没有时间给我这么耗着，我也不喜欢自己这样耗着过活。
　　这席话是自己对刘新民说得呢，还是自己对自己说得，一切都在计划的预料中进行，唯一的差漏竟然是自己，或许有些事已经到了不是拖延，而是解决的时候了。
　　在那双眼眸的冰冷下，只有月光见证着，整个人比以往更加冷漠到足以散发出如同冰块一般的寒冷。
　　一大早起来，到了一边的小客厅，禹扬，安之两人都愣了一下，下一刻笑开：“你这是做什么呢？”
　　若素揉了揉眼睛，微笑着：“你们不是看到了吗？”
　　“姐，你这是…….”
　　茶几上堆着满满的各色丝线，不过眼下在一块银白色绸缎上绣着花纹的人是若素，这就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惊讶，她想来没有走这份心思，也不衷意这些，怎么突然就兴起了这个念头。
　　禹扬拿起那本书：“这是讲的……宫廷绣，你怎么有兴致研究这些？”
　　“我记得在父亲的房间里有这么一本书，近日闲来无事，我就说找出来聊以度日，反正这也不需要动什么心思。”
　　拿起茶几上的那一方绣品，不过巴掌大小，但绣纹看上去就精致华丽无比，不由好奇的问道：“这个是什么绣法呢？”
　　“双锁绣。”
　　“双锁绣？我怎么没听过？”接触各种布样的同时，禹扬自认对刺绣有着些须的了解，可眼下这种他前所未闻。
　　“失传了几十年，我看见这书里有文字的记载，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种针法复原！”
　　“把失传的针法复原，这还叫不要花费什么心思？”
　　“注意些就可以了。”若素只是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对上禹扬微微显露担心，愤怒的神情。
　　在更多的时候，安之只是如此静静的看着那两人的互动，并不插话，只是带着笑，很愉快的看着。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让她很开心，这是属于一家人的感觉，和睦融洽的一家人，快快乐乐的一起生活。
　　“今天你不去公司吗？”
　　“不去了，三叔说放我三天的婚嫁，再说，这一屋子的礼物可都得整理收拾，登记才行呢，哪有这么容易，我帮一把手难道不好吗？”
　　“你就一个劲地为你的偷懒找借口，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些事就交给你了，我就乐得当甩手掌柜的，抽这个空也好去楼上休息一会儿。”
　　“休息？”禹扬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身体不舒服吗？给我看一下，脸色却是有点白，是没休息好还是……”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是难以承受的关切，苦笑着，又感觉到有些无奈的好笑：“你看，又来了。”
　　“真是不能承受的重，姐姐，在这方面而言，我是很同情姐姐呢。”吐了吐舌头，安之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说着就不顾身后喋喋不休的声音起身直接去了楼上。
　　其实若素的脸色是真的不好，这还是早上起来之后特意用茶水敷过之后才略显好看一些，足以用脂粉遮住。
　　不过眼下，她所要专注着的是手中之事，小小的一块锦帕，用着全部的心思，即便他可能并不明白。
　　母亲信奉的是基督，所以小时候若素随着母亲去过几次教堂，弥散上有一个情感是意的女子，她向神父说道自己失败的情感经历，神父当时说了一句话，爱是给予，所以从不会失去。
　　只是可惜，程若素的爱情信奉不是如此。
　　嘴角勾起些许嘲讽的意味，若素很清楚自己此刻对于爱情的深究并不像自己，而这一切的由来事实上只是缘由于昨天的一份信。
　　“大小姐，你的信。”
　　这封信很脏，白色的信封上可以看见灰色的痕迹，这不由得让若素皱起了眉头，上面的署名是上官，姓氏上官的人，她只认识一个，仅仅的一个，一下子，手中的信变得无比沉重。
　　“一直以来，我或许不想收到这封信，不希望自己当初的话一语成戟，上官可裳，至少会证明你很好，今天收到这份信，我反而有了悲伤的感觉。”
　　“若素，寄给你这份信的时候，我已经存了死心，就不知道绣江河的水能不能洗去我的污秽，在死之前写给你这份信，只是因为当初你的一席话应验了，他终究背叛了我，而前一刻，我手中的刀也插上了他的心脏。
　　对于人性，即便你远比我看得通透，却也低估了。
　　在得知我原先的经历之后，他竟然在我的饭菜里下了鸦片，害我染上了毒瘾，然后竟把我当作娼寮院的妓女，在我痛苦纠葛的同时他却在用我身体换来的钱在挥霍，我注定没有像你这样毅然决然地勇气，所以知道今日，我才杀了这个恶魔。
　　程若素，如果来生我是像你这般坚决的人，对于爱情，我想必并不需要经历如此的痛苦，这是我这份信的由来——上官可裳。”
　　叹了一口气，若素才开口道：“你还是不明白，如果斯程若素，我不会让自己的爱情到这种地步，更不会让自己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更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爱情，不值得的男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乱世之中，要逃了，又有什么可能能把人找回来，上官可裳，你还是太傻了。
　　
 
                  
 第 49 章
 　　离去匆匆何时归？芳草萋萋徒伤悲。低眉看尽水东流，仰天望断雁南飞。挥手已是两眼泪，愿君一路春风吹。春风吹得人心醉，心醉一样报春晖。
　　“北雁南飞，今年离去，明年归来，花落花开，今年凋谢，明年再开，此去经年，人事全非。
　　没有人知道，夜里，银牙咬落的是一腔何样辗转反侧的嫉妒。
　　有时候，很长的时间，她的目光会落在他的身上，温柔细致如水，等到禹扬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若素仅仅只是温柔的笑着。他不懂，她也不希望他懂，又或者他会懂，只要给他一丝时间，可是她没有，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只可惜，感情若是能想收就收，想放就放，那就不叫作感情了，越是压抑，嫉妒等种种负面情绪就越加深刻。
　　“眼下离开的计划已经正式启动了，后续的事情准备好没？”翻看着手中的书，若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禹扬很清楚，她此刻的模样不过是表现的闲适，真正要到了需要思考的时候，她会集中所有的精神。
　　“我也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件事，眼下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暗中准备妥当了，换成了美金和金条，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留下来的厂房和机器，但是那些机器还有地我们要是卖了，就不是小事了，到时候一定会给他们发现的，但是要是留下来，那么以上海今日的情形，不可否认，这一切都只可能落在日本人手里，这样的结果，我实在是不甘心，也是有所顾忌，所以想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觉得呢？”
　　眼前的男子日益成熟稳重，有了独当一面的从容干练，可是直到现在，他依旧尊敬，信任于她，询问着她的意见，而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因为提起这件事，而再次坚定让自己抛弃她的信念。
　　合上手中本就是随意翻看得书，若素低下头略一思索，开口道：“在两个选择当中，你倾向的是第二个选择，对吗？”
　　“是，大家的安全，这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个，第一个选择势必是不可取的，可是，我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没，轻易的把这么偌大的家产让给深恶痛绝的日本人，想想，挺折腾人的。”禹扬仰身靠在沙发上，眉宇中是掩不住的疲倦和矛盾的纠结。
　　“既然如此，那就选择第二种吧，大不了在地底下把埋下炸弹，一把火烧了里面的物和贪婪的人，就算为程家的消失离去做一个了结。”
　　她在笑，精致的眉眼弯起，清雅如荷的笑容之下是轻轻的一句话，禹扬很清楚她的微笑根本不代表这就是玩笑，然而微微一笑之间，就毁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巨大财产，还有自以为是的日本人。
　　看着她的神色，禹扬点下了头，不过思虑了很久，他想问她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却犹豫着：“若素，你，爱过他吗？”
　　“不爱。”
　　“我是指……”
　　“如果你说的是严成谨呢，那我的答案就是没有回答错。”眼眉微微一挑，她甚至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就轻声的说道。
　　禹扬在期待她答案的同时只感到自己的从原先的很艰难开口到现在已经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没有，一点都没有，所以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计划着他的死亡，我和他的开始是因为这样，而后也是这样，在我的心里，所在乎的从来只有程家偌大的家业以及这个家里的人，在我的心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分量。” 
　　看着她的轻笑，禹扬不自觉地也笑开了。
　　透明的手里慢慢沉下的是数粒白色药片，沉到了水里，渐渐的化开，整个水染上了白色混浊，然后，一双素手，毫不犹豫，不带迟疑的把水浇到了窗户上的盆景。
　　曾经那么爱惜自己性命的程若素，用尽了一切方法延长自己的寿命，却在这个时候挣扎着，也许别人杀了自己，就不需要如此纠结了，可最后她却选择了自己亲自结束自己的性命，字迹曾经珍爱的生命。
　　禹扬，你坐了很多，千方百计地为了我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为得就是延长我的寿命，然而你失算了，程若素最大的心狠在对于自己而并非是敌人，就像此刻一样，明明知道是自己在谋杀自己，却还是看着手中的茶杯最后的一滴水都浸入水里，漾开了欢快的笑容。
　　然后看着日落星沉，朝阳迷花了眼睛。
　　若素记得小时候，在一本史书上看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公主和和尚的故事，一段错误的相遇，一个天真的为仅仅的孽缘不惜一切的女子，一个为了理想一度放弃爱情，却在生命最后一刻，眼前浮起的还是那个给了他今生和来世的女子。
　　在皇家，高贵华丽之下往往隐藏着很多晦暗羞耻罪恶，而这个故事被流传着很久的原因，是因为在和尚被腰斩之后，公主被贬离着国都，她依旧每天找很多和尚做她的面首，她以自己的行动向整个皇朝表达她的抗议，最后她也死了，死在自己的引以为傲的爱情，死在她曾经荣耀的半生。
　　她的名字叫做高阳，她半生无比荣耀就如同高高升起的太阳，却也是她的坟墓。
　　（是我用情迷茫 遣致毁誉 深情如烈火炽热 却灼伤所有至亲随着爱人赴刑场 我已如疯痴狂 憾怨无期——这是德珍对高阳的填词，很喜欢）
　　人，总是会被表面美好的事物所迷惑，即便女子犯了很多错，是大逆不道，是有违妇道，可是这样表现了她执着的爱情，不由得就对她进行美化。
　　爱情，往往会让人迷失其中，沉醉于它的美好，宁愿长醉不复醒，如果这一切注定会是个悲剧呢，明明知道，还有几个人愿意去尝试？程若素自认没有这个勇气。
　　若素最大的悲哀来源以转身之后洞悉一切的聪颖，尤其是对人性，看得太穿就会感觉生活的索然无味以及绝望，对于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明知是悲剧却还去飞蛾扑火，那是需要太多的勇气？
　　“刘新民，我不会允许你说出去的，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就大可以看看你能否承受我的打压，反正，也快了，用你的前途来换不过稍纵即逝的时间，这个交易是否值得呢？”
　　只是瞬间，方才还微笑着的女子下一刻把手中的陶瓷茶杯朝墙上一摔，下一刻已经拿起一块碎片贴着他脖颈上的大动脉，露出冷静到冷漠的神色，在这种情形下面不改色，是多么让人心生恐惧。
　　这一切只缘由于他敏锐的觉察到她的身体不正常的快速败坏，太快的速度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程小姐，你这是……”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一说话，就感觉锋利的瓷片在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口子，刘新民不由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程小姐，你别着样，可是，好好好，我可以不说，可是他们还是会看出来的，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
　　“你只要知道，我说的话，你记住就是了，别的不需要你管。”
　　等到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也再也听不见高跟鞋叩击地面磕得的声音，刘新民才有勇气去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收回的手上有了红色的液体，已经流血了，幸好还不是很重。
　　传闻中，程家的大小姐是厉害，能耐如神抵，又是冰冷无情，翻手冷血的魔魅，只是更多的时候，表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安静的有些冷漠的病患，久而久之就忘记了这个传闻，没想到，今天见识到了，却是命悬一线，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答应，她必然会把碎片割进自己的大动脉，然后泰然自若，落落大方的走出去。
　　程家的地位，她自身的骄傲，让她有这种自信和从容，所以在她出去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浅浅的微笑。
　　想起她最后离开时的笑容，刘新民不寒而栗。
　　——————————————————————————
　　程若素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偏激，钻牛角尖，甚至狠戾，当然一开始的她截然不是如此，最初的她有着大家闺秀所需求的一切，甚至远远超过，后来起源是严成谨。
　　若素很好，只是一开始，在严成谨看来，他们两个都是站在不一样的高度，他衡量的是家世，而程家的败落毁了这个平衡，当然如果他认真看待这场婚姻，也许他会发现若素的好，一切还都可以挽回。
　　可是他没有，他身边有太多的女人，一个个都迎合着他的喜好，在他还没有认识到一个人的心之前，他的心思已经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若素也没有，她的心思倔强高傲，她不可能选择屈从于另一个人的喜好，所以这场婚姻，单单就论婚姻而言，两个人都有错，渐渐的，两个人就成了两条平行线。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很纠结,这一章,我来来回回至少修改了十几遍,顺便预备一下,下一章完结,但在之后会有相当于后传的番外贡献。  
                  
 第 50 章
 　　没有人能肆意操纵情感，自以为是地操纵往往是深陷泥泽，难以自拔。
　　“若素，怎么起的这么早，你没睡好？”
　　“你能不能不每次见我都这么紧张兮兮，想必我会更好，我这么早起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你的衣领折在那了。”说着就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的颈后把领子抚平。
　　“好了。”
　　如此亲密的动作，让他有片刻的怔愣，禹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着若素的笑魇如花才回过神来：“你还没说呢，怎么一大早就在这了？还好挺好看得，否则我就要押着你上楼再去睡一会儿了。”
　　“不是说了要给你惊喜，你要不猜猜？”
　　“惊喜？”还没等他猜测，若素已经从口袋中掏出了“惊喜”，终于绣好了手上的锦帕，也就是一早她就等在了楼下等候的原因。
　　“你啊，也都这么大了，以后要一个人担着程家的位置，可得注意这些，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身边，一直都这么粗心那可是不行，要闹笑话的。”
　　禹扬看着手中的锦帕，心里是难言的激动，小小的一块，却已经是无法承受的重量，下意识的手紧紧攥紧，笑着开口：“呵呵~不是有你和安之吗？有你们在我自然不需要担心了。”
　　“哪有你这个说法，你也不想想，我哪可能一直跟着你，你啊自然得自己注意呢，雇我和安之当佣人可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代价算什么呢，为了你们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是愿意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开口，一旁的仆人早已习惯他们互动的模式，不由得暗暗偷笑。
　　瞬间掩落的羽睫遮去了她眼中片刻的波动：“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这副样子可是不好呢。”
　　“是是是，小的知道，谨遵小姐教训。”
　　脸上绽放出清丽的笑容：“禹扬……”
　　“怎么了？”
　　犹豫了很久，还是选择闭口不宣，抬起头笑脸看着他：“没事，早点回来，晚上我让厨房多做两个菜。”
　　“有什么喜事吗？”
　　“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一起吃饭还不算喜事吗？”禹扬，你相信女人的第六感觉吗？我曾经不相信，因为我更相信自己，不过眼下我信了，更相信一个词——回光返照。
　　既然我最后一个想要做的事情得以了解，我已不想再拖着这副破败的身体再继续过火，我想你能明白的。
　　定的是禹扬原先给她挑那白底红瓣的缎子，还是第一次穿。
　　在灯光下，缎上泛出隐隐的光泽，镜中的女子袅袅的身姿下，白色素净，红色妖娆，清丽的精致面容从模糊到清晰，唯一看不清楚地是满怀无人知晓的心事。随步轻摇，发间的流苏坠子曳出泄露细细碎碎的低语，是女子吴侬软语的娇嗔，还是如同腕间玉镯轻叩之下所发出的笑声，如闲花落地，又恍似风卷朱帘随着裙摆的飘动，一个身影，已是凝聚着无数人的目光。
　　那一个晚上，在盈盈灯光下的若素，始终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一起和大家谈笑风生或者微笑着撑着皓腕静静倾听。
　　这一个晚上，是程家最幸福快乐的一顿晚餐，幸福在彼此的身上仿佛要溢出来般的美好，让人陶醉。
　　当心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感觉，脖子像是一下子被人卡住，这种感觉，死亡的味道，若素已经想象过千百次，可真正到了来得时候，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从容、潇洒。
　　至少——让我——再说一句，一句——就好。
　　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量，支撑着她跌跌撞撞的到了他们的房前。
　　神经一直保持着紧张的禹扬，朦朦胧胧中只感觉有什么声响，整个人瞬间惊醒，忙不迭的起身。
　　他一动，身旁的安之自然也就醒了，跟着起身，随在他的身后：“禹扬，怎么啦？”
　　“啊！”一打开门，若素的身体倒在禹扬的怀里，安之也随之发出了一声尖叫。“若素，若素你这是怎么了？”看若素眼下的情形，已经是很明显和以往多次的发病存在不同，那么严重，让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冲后面怒喊道：“还不打电话，让人准备车。”
　　“哦——是，是。”安之一下子回过神来，就只穿着睡衣就冲了出去：“程伯，程伯——”
　　抱着她身躯的手无比的颤抖，声音中也带着颤音：“求求你，不要，千万不要，你一定要支持下去，若素，一定要，你不能抛下我们，没有了你，我们这些人该怎么活下去啊！”
　　若素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也是越来越浅，说出的话就只是在吐着轻微的气息，一切都只能凭着最后的一丝生气意志，按照最后的本能行事：“禹扬，禹扬，禹扬......”
　　“若素，我在这，我在这。”
　　回应他的答案是若素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自己的双臂勉强的挂在他的脖子：“禹扬，禹扬......”
　　急促的开口，禹扬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让它沾上些许的温度：“我在！”
　　他以为她只是想在最后抓住一丝的温暖，很快，他自己都自己都错了，因为下一刻，温润的唇贴上他的。
　　若素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这一个吻里，冰冷而绝望的吻。
　　他想他明白了，酸涩而泪眼模糊的眼中怀中女人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可是他却感觉到了她所有的情感，爱恋，痛苦，压抑，以及她最后想告诉自己的不甘心，以及那么深重的感情。
　　下一刻，素白的手臂滑落，再怎么不甘心也好，这个绝世出众的女子最后怀着太多的心思死去，然而她的嘴角却是勾起，带着微笑死在他心爱的男人怀中。
　　“啊啊啊————！”
　　程若素的丧礼按照她生前的要求举行——简单的只有家人参加的葬礼，她不希望在生前面对这种虚伪的人情之后，还要在死后面对这样的一切。
　　在一个月后，程家离开了上海，彻底的消失在上海商界，转而去了香港定居。
　　而隶属于程若素的时代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最后是人物介绍以及总结之一：
　　程若素
　　这其实是一个心狠厉害的让人惊叹的女人，她就想她自己曾经对杜月笙说的那样，哪怕有一天的野心超越了她的实力，毁了她自己，她也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依她的心，她早已知道安之和严成谨的事，她没有说，想的就是作为日后的一张王牌，甚至于她会杀了安之来保自己的位置。
　　这是如果她没有心脏病的话，事实上，她有了心脏病，不得不为程家考虑，这时候，肖禹扬出现了，他们之间不存在所谓的一见钟情，一开始，在她看来他只是安之未来的夫婿，只要达到她的标准就可以了，偏偏肖禹扬远远超过她的要求，在她一次次改变他的同时，也身陷其中。
　　她的一生从十六岁开始就已经把自己禁锢在程家以及现实的黑暗中，她的认知里，这些是世界的全部，肖禹扬打破了这个禁锢，两个人相濡以沫，同舟共济，怎么不可能爱上对方，她爱他，这份感情同样的因为她的病而压抑，她对于自己的身体很注重，在医生觉得她只能活三年的时候，她争取了五年，是因为肖禹扬，多一点时间就是一点，可最后，也是因为肖禹扬，她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她是有不甘心的，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吻了肖禹扬，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得情意呢，还是私心的想让他永远记着自己，大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毕竟以若素的心性，她会这么做。
　　
 
                  
 第 51 章
 　　“请问哪位是孕妇的家属？”
　　“我是。”卓尔出色的男子焦急的起身：“请问我太太现在怎么样？”
　　“先生，您的太太现在难产，医生让我前来通知您，您太太想保小的。”
　　“不，保大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男子如此的坚定的说。
　　“不，保小的，我要保小的……”手术室中的女子因为剧烈疼痛，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可是她的眼神依旧那么执着：“去告诉他……这是我的……决定，就像当……当初姐姐的决定……一样。”
　　听到护士的转告知后，男子无力的跌坐在长椅上，脸埋在手掌下，是否注定着，两个我最在乎的女人，我一个都留不住。
　　“按照她的决定吧。”
　　“先生，恭喜你太太剩下一个千金，六斤二两。”
　　护士微笑着出现，把手中的婴儿递给他，男子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我的太太怎么样了？我想看看她！”
　　“你的太太现在还在休息。”
　　“我要见她。气势又威严的眼神扫来，又是一个执着的人。
　　安之的身体很弱，苍白的房间，苍白的脸色，安静得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我在乎的不是……”
　　“禹扬，你爱我吗？”
　　“为什么说这些？”
　　“禹扬，告诉我，你爱的人究竟是谁？我想听真话！”
　　安之的眼神坚毅而倔强，禹扬心里一阵酸楚却也欣慰，安之也长大了，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程家大宅里的一幅幅画像，一般无二的眼神。
　　禹扬知道了她的选择，没有犹豫：“程若素！” 
　　安之叹了口气：“果然……”眼中有了水色，确实笑了：“程家的儿女独立而坚强，他们的一生要强，能干，我这一辈子，先是有父母的呵护，后来有姐姐，我从来都是躲在他们的身后，
　　不愿意面对一切，糊糊涂涂的过了一辈子，我一直很害怕，一直想弄个明白，却又害怕，怕你离开，也就宁愿这样糊糊涂涂的过一辈子，可是现在我想做回程家人，这一切，其实我早就明白了，那天我们离开的时候，程伯他们带着很多东西所以比我们后走，在你得知严成谨那些人袭击了他们抢走了那一批东西的时候，你不在乎那些古董珍宝，唯独在知道你原先让人替姐姐画的那幅画像被抢走之后，不顾飞机即将起飞就想冲回去，从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了，你的心里爱的人是谁。”
　　“安之，我……”
　　“不需要说对不起，禹扬，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我对你高于亲情友情，却又低于爱情，当初是如此，如今也是一样，禹扬，我并不爱你，所以你并不需要说对不起，你并不欠我什么，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爱情，而是一家人很开心，很和乐的在一起，这一点，你已经毫不保留的给予了我。”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我用着全部的身心来爱着这个孩子，在我的心里，她比我自己还重要，禹扬，以后有她陪你，我会放心了。”
　　禹扬感觉到握着的手有些冰凉，一种不安顿然而生：“我去叫护士。”
　　看着他快步走开的身影，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禹扬，我很感激你，如果我们发展成为爱情，一切也许不会这个幸福，更重要的是，我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存在爱情。
　　“血崩，快，快送到手术室。”
　　禹扬被人推开，看着不远处的场景，突然有一种事里事外的陌生，对于亲近之人的生死，他为什么总是处于这个。
　　到最后，竟是一个人都抓不住吗？他已经有了一种即将要失去的感觉......就像当初握着一个女人冰冷的手，却无力挽回一样，从手中滑落而去的生命只能残忍的看着这一切消失。
　　“若素，安之.......”
　　匆匆赶来的程翰霆到了医院就只看见禹扬的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呆呆的站在病房的门口，一动不动。
　　“孩子给我抱抱，对了安之呢？”还沉浸在长辈喜悦中的程翰霆，看着禹扬那一刻脸上浮出的扭曲神情心里顿生不安。
　　禹扬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安之她......血崩在手术室里抢救。”所有的表情在程翰霆的脸上凝滞，下一刻，他手中的婴儿已经被人一把夺过，看着禹扬从容不迫得的身影在走廊上消失，他突然想起了曾经他第一次露出如此神情的时候。
　　那时候，若素死了，接到安之的电话之后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禹扬坐在地上，手里抱着的是早已失去呼吸的女子，一动不动，直到天亮了，去火化，也是他把若素的骨灰洒在了程家的地上，当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禹扬，
　　“禹扬，医院已经来了通知，安之她......”
　　“禹扬，你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
　　“禹扬，你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自己的女儿吧，她还没有取名字，还是你要她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再失去父亲？”
　　这是唯一一句让他心里有反映的话，禹扬终于推开门，看着躺在婴儿床上的小小软软的身体，他想他有点明白了，就像自己原先对若素担心一样，在觉得自己会死的时候，安之先考虑的是有一个人能陪着自己，有一个目标，至少对生活不会失去信心，有活下去的理由。
　　生活被两个女人肆意决定，任是谁都会不免有些气恼，禹扬也不例外，只是如果这两个女人为了这一切付出的是自己的生命呢，那又该如何？
　　气愤？还是无可名状的哀伤。
　　看着眼前的小小的婴儿，禹扬伸手抱起她，太过于柔软的身体，让人有些小心翼翼的害怕，感触万分：“素盈，程素盈！”
　　程是程家的程，程家高傲倔强的儿女，素是程若素的素，曾经撑起整个程家的程若素，盈代表的则是圆满，寄托着一个作为父亲的祝福，希望她的人生不再重复着上一代倔强执拗之下的错误，人生可以得到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两个人的人生都落下了终点,接下来的是下一代和禹扬人生的交待，大家原谅我的疯狂吧  
                  
 第 52 章
 　　素盈篇
　　在我十五岁的人生中，并没有母亲的参与，听说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血崩而死，听说她生前曾有吩咐，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要把她的东西烧掉，她不需要让这些东西束缚活着的人的心。仅有的几张照片，我也只在很小得时候看过，已经不记得她的容貌了，记忆中只有一袭粉色的旗袍，可是对于这一切，我并不感到遗憾。
　　因为我的父亲，肖禹扬给予了父母给我的一切关爱，加上身边亲眷对我的宠爱，我的一生，并不存在缺憾。
　　我的父亲在很多人的心目中都是一个怪人，因为我的名字，姓程，名素盈，在程家所有人都去世，理所应当继承着偌大家业的时候，却为我得名字冠以程字，而让肖氏从此消失，然而面对别人的嗤笑也好，讽刺也好，父亲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程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姓氏。”那时候，他的眼神中有太过深邃的情感，而这种情感随着我的长大，身边的人留恋在我脸上的神情都带着这般的情绪。
　　我的堂嫂，林芊曾经看着我的脸，片刻失神：“真像她，有时候，走进来，我还以为是是她，是她回来，程家的神。”
　　后来，不管我再怎么问，堂嫂都没有再说，后来我不经意之间问了父亲一句，父亲脸上明明想沉迷却有清楚意识到的神色，让我没有再问下去。
　　直觉里，我认为那是我的母亲，从别人的只字片语，我得知稍许的一切，我总觉得，在别人的期许下，即便我想否认，也不得不承认，我在照着她原先的脚步走，我想了解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如何能被人称为神。
　　除却商场上必须的应酬，父亲是绝对不出门的，慢慢的，我得表现让他也开始把这一切交托于我，愈加的不理世事。
　　直到我十六岁生日即将到的时候，我和父亲去新开的一家拍卖会，当台上一幅油画的布帘落下的时候，父亲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不寻常的举动让我不由得去关注画像上的女子，清冷精致如青莲的容貌，气质独然出众，一双眼睛犀利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真正摄人的并非是容貌，而是气质，就像父亲曾经对我说的，气质是多少代人智慧气韵的沉淀，远非一般人可以比拟，她的气质让很多人感觉瞬间臣服的尊贵，也不由得让我觉得骄傲。
　　似乎我一直追寻的无所着罗的道路出现了清晰的目的地。
　　我曾经想象过，我不断追随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然而也就是这样的追随，让我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明白就是她了，而并非是因为我和她之间肖像的容貌。
　　最后父亲不惜一切的买下了那幅画，放置于家中的阁楼，阁楼是家中的禁地，虽未明说，但是钥匙一直保管在父亲手中，每次连打扫都是他亲自动手的，久而久之，这就成为了一个并未宣之于口的惯例。
　　我从父亲的书桌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那道门，里面的摆设井然有序，物什也保持着一尘不染，仿佛一直有人居住着，我突然感觉自己接近了一段历史，更接近了一个人的心。
　　在墙上挂着的就是那幅画像，她犀利的眼神下，内心似乎无所躲藏，所以几乎无人敢直视她的眼睛，然而再次看她的眼睛，素盈突然觉得她眼睛所注目的地方，在眼底的最深处，透露出了温暖。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很适宜的状态，书倒合于桌上，里面一条条都注明的很清楚，自己秀丽，其他的书则整齐的叠放于书桌之上，每本书上都注解得很详细，而主人的心思也由此可见一斑。
　　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挂的整整齐齐，一律的素色，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冲动，我从里面拿了一间白色印花的旗袍。
　　镜子里的我和画中的人打扮的一模一样，恍惚之间，我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淡淡的笑着的清丽女子，气质无双。
　　当我以完美的姿态下楼的时候，程伯一句话打破了我原先所有的猜想。
　　“小姐真的越来越像你的姨娘了。”
　　姨娘，程家因病去世的大小姐，程若素，她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
　　在拍下那幅画像之后，禹扬开始调查这幅画的来历，因为他记得当初这幅画在程家举家迁徙的时候遗失了。
　　想法设法让人联系上拍卖行的行长，据说拍卖行的行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美丽女子，据说原先的行长在前两天刚刚调来的，对于画像的拍卖并不知晓，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她的手中有卖家的资料，这就已经够了。
　　没有想到的是，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彼此都错愕了，相对于女子的激动不已，禹扬先反应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这些年了，我没有想到还会见到你。”
　　“是，我感到很惊讶，雪晴。”是的，董雪晴，曾经也是一个他倾心爱过的女子，可是此刻面对面，却没有丝毫的激动。
　　她觉察到了，所以更加激动：“禹扬，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你，我一直，一直没有嫁，我在等你，如今我们见面了，你难道就对我这么冷漠？”
　　“雪晴，我们之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彼此也有了各自的生活，以前的所有都过去了，我今天来只是想要知道那幅画卖家的信息。”
　　“程家，程家！你的心里难道就只有程家的人和事吗？你可知道，当年我之所以会离开你，就是因为……”
　　“雪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本来她是想责怪他的冷漠以及不以为然，可是抬头看着他的神情，是那么不动声色，泰然自若，一种可怕的想法由之产生。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从来知道，”肖禹扬看了雪晴一眼：“以董家当时的状况，虽也算是富裕之家，但是要轻易的出国，这笔费用不是你们能出的起的，当时在我认识的人里能有如此钱又有如此手段的只有一个人。”
　　“既然你知道是程若素，为什么还要留在程家，为什么不恨她，我们之间的悲剧是因为她造成的，否则我们会很幸福，到现在已经是儿女成群。”
　　“雪晴，你当时那么毅然决然地走了，无论是否是一时的意气之举，却终究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以现在不要将责任推卸到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这不像我认识的雪晴。”
　　肖禹扬眼中的眼神那么坚定而执着，雪晴心中一悸，自己曾经看过这种眼神，可是此刻却远比曾经对她的来的坚定：“你就这么爱安之吗？”
　　他没有回答，这么多年来，这份爱情都只是属于两个人的，并不需要别人知晓，质疑，何况是董雪晴，一个她选择走出，自己已经忘记消失在记忆中的女人。
　　沉默了很久，却还是因为肖禹扬的依据“这不像我认识的雪晴”而感叹，自己错失了感情难道还要错失自己吗？
　　最终她还是从身后的书柜里抽出一本簿子：“你要的都在上面。”
　　打开簿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卖家的名字——严成谨。
　　似乎很多年前依旧残留没有解决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往日的人也好，终究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见了面更是能确定内心中的想法，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到现在，肖禹扬的心里装的下的只有三个人程若素，程安之，程素盈，装的下的事也只有一个程家。
　　而看着眼前的人，禹扬只觉得可怜，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严成谨，眼下不过是瘫坐在轮椅上，住在阴暗潮湿的杂乱地方。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是曾经我是真心想要面对这段婚姻，想要挽回这一切的，在严家倒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脱离了家族根本无一可取，那时候我真的想要他们的肯定，可是没有人相信，所以人都觉得我本该由如此的下场，不过是相当于程家一条狗的存在，而安之，我市真的爱过她的，在你们的婚礼上，我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天，可是她没有露出一丝不开心的深情。”
　　“你的真心来的太突然也太迟，程家上下的态度是人之常情，毕竟因为你毁了两个女人的一辈子。”
　　“不，是程若素太强势了，她总是习惯于把所有的事情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根本不顾及别人有什么想法。”
　　“除了你，更多人对她是尊敬佩服，包括我，其实在安之死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话，这与你有关。”说这句话的时候，禹扬紧紧盯着严成谨的眼睛，在那一刻，他的眼中闪现过的是野心，是欲望，上一刻说着爱着的女人，得知她去世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表情。
　　“她，她……究竟说了什么，你快说，说……”
　　肖禹扬已经走出去了，不去理他激动地心情。
　　回到家，就看见记忆中白色的旗袍，裙摆处飘舞的红莲花瓣唤醒了记忆中最深刻的回想，转过头的容颜，他没有认错。
　　“不知不觉素盈你也这么大了，我一直把你当作孩子，现在看来，也是时候让你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了。”属于彼此年轻的时光，儿女情长，爱恨情仇中一切。
　　1979年 
　　肖禹扬老了，女儿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也开展了自己的故事，就像很早以前，他对很多人说的话，如果素盈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尊重她的决定，我相信我女儿的眼光。
　　他也终于在这个中国复苏的时代得以回去，看看自己年轻的日子，和程若素在一起的日子，短短的几年却撷取了他全部生命的女人。
　　“爸，你会回来吗？”素盈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兴起难以遏制的害怕，她有一种感觉，那里有着父亲一生得羁绊，他，也许，就不回来了。
　　禹扬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我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那里早就面目全非了。”
　　“素盈，你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应该明白的，这些年里并不是在以后的人生中没有遇见好的女人，只是人的心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而我的所有的情感，爱情也好，亲情也好都随着若素的死而一起埋葬了，后来你的母亲死去，也带走了我人生最后一丝属于年轻时的情感，而后，我承担的就只有属于她心血的程氏，还有你，如今放下所有的担子，我也就无所顾虑了，我想回去看看，毕竟我的人生真正开始于那，那里有着我这一生最重要的记忆，也承载着我年轻的一切，我必须，一定回去看看。”
　　踏上原本德土地，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老人还是忍不住落下泪，这里保持的很好，但终究是变了，雕花铁门不见了，白色的高楼半边爬满了爬山虎。
　　庆幸的是，里面保持的还是很好，在很多年前，他已经让人买下了这一切，也尽力恢复原先的模样，更何况，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记忆，而是时光。
　　推门而入，他躺在藤椅上，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蒙蒙胧胧的显现了一个纤细身影，转过头，看着他露出清雅如莲的笑容，一旁的沙发上娇美的女子端着茶杯，笑得柔和，温暖的照亮了他干涸了多年的心。
　　“终于回来了呢，我们好像又回到了那时了呢，真好。”
　　慢慢的，他的眼睛阖上了。
　　完结撒花的下划线，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把这个结局给补上了，最后这一句呢，大家可以想像成禹扬死了或者只是一时睡着了。
　　（话说这结局让我想起了轩辕剑苍之涛，恒远之的结局——好吧，我话多了，闪）
　　还有我的新文地址，去支持一下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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