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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请你还俗！

楔子
楔子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张青案，案上设一尊青铜的佛像，供着鲜果香火。佛的面容在灯火下飘摇，似喜似悲。
　　青案前，一白衣女子在蒲团上静静打坐。
　　她全身没有佩戴一样饰物，浓密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做一个高山流水髻，余发静静地披散，如黑色的瀑布坠落，再铺洒至青石地板之上，美态异常。那身白衣非男袍亦非女裙，素白无花，袖长过腕，只露出藕白细嫩的指尖。手中攥着的一串翡翠佛珠，轻轻移动，每转一圈，便略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一个宫女打扮的绿衣姑娘轻轻推门进来。
　　她生得眉清目秀，柳眉杏眼，翘鼻薄唇，玲珑秀耳上戴一对奶白珍珠，身着绿色纹花短袄，下穿蝶纹白色罗纱裙，腰系绦金丝绒带，脚穿海棠绣花鞋。特别是手上的一对扁圆玉镯，怎地是通体碧绿，晶莹可爱，并非凡俗之物。
　　这俏人儿走到白衣女子身后，款款行礼道：“夜已深了，请娘娘早点儿安歇吧。”
　　“不需要伺候了，你先下去吧。”白衣女子动都不动一下。她的声音轻柔动听，像是清泉飞流直下，又好像玉珠落盘。
　　“是。”绿衣姑娘应了一声，便往案前来，拿起镊子拔了拔灯芯。屋内立时变得光亮许多。她顺着灯光，端详静坐在佛台前的白衣女子，眼中涌起艳羡又赞叹的色彩。
　　“娘娘是何等的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能够伺候娘娘，实在是奴婢的福气。”
　　听到这话，白衣女子手数着佛珠的动作停止，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嗟叹——
　　“不必这样不舍，退下吧。”
　　“是，娘娘。”绿衣姑娘将衣袖在眼角抹了抹，听话地退出房外，轻轻掩上门。
　　白衣女子就此独坐良久，终于长长地又叹一口气，将佛珠收入怀中，自蒲团上立起身来。
　　她的身体苗条纤盈，虽是一袭纯白衣衫，却愈发显得脱凡绝俗。体态飘摇，弱不禁风，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静立在水一方，令人顿生怜惜之心。
　　她换至跪姿，对案上的佛礼了三回，轻声道：“弟子不才，出此下策。请佛祖保佑。”
　　她复起身，又呆立了半晌，这才缓缓走至青案的油灯前，俯身要将灯吹灭。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伴随着只出口半声的惊呼，在屋中骤然响起。
　　只一瞬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灯光扑灭，隐去古佛青案，所有一切立时被黑暗侵吞，不留一丝痕迹。
　　  
                  
 
莱茵之卷 I - 劫后余生
第一章 君恩似海（上）
 　　夜色已浓。
　　深蓝的天幕覆盖大地，遥远的天边是一轮满月。月色清正而丰满，为夜晚的琉璃瓦染上了静谧的色彩。
　　于熙音轻移莲步，顺着建在湖面上的九曲游廊，慢慢走着。她无心去欣赏眼前美如画卷的景色，心烦意乱地抓着落在前襟的一缕青丝，圈在指尖绕着。
　　水面映出佳人的身影，身姿纤细，似乎一阵风也可能把她的柳腰吹折，却其实步履稳定，没有赢弱之态。
　　她来到这宫闱之内，不知不觉已好几个月了。
　　自从被他在凤花亭强揽入怀，封上双唇，她的心防就被他猛然撼碎，令她惊惶至极却又不知所措，只能流着泪乞求他放过她。
　　那一夜之后，他竟然又变作一个翩翩君子，只在她耳旁而温柔软语，闲时与她抿茶对弈，只细说四季明丽之色，谈论天下称道之士，并不轻薄。
　　她，越来越不懂他。
　　可是她的心，正被他暴戾之后的温柔一丝丝地蚕食，逐渐陷入沦丧的边缘。
　　于熙音浅浅叹了口气，停下来静静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中低头的自己，一颦一笑都引人怜惜，又轻易燃起人的欲火，但现在，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却显露深深的忧愁。
　　她已经逐渐习惯这副绝色的皮相，甚至周围的人艳羡至极，亦或嫉妒难忍的目光。她曾因为对自己的美貌自觉不够，就这样招摇过市，结果招来闲蜂散蝶，惹过不小的麻烦。甚至宫墙之内，也在短短数日之间便遭到各种算计。
　　幸好，她得到皇后的宽容与支持，否则肯定没法熬过最初的那段窘困时光，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已经学会宫中的各色礼仪，学会说符合自己身份的话语，甚至……她是刻意地让自己做得完美，因为若她无法完美地演出现在自己的这个角色，很多事，她将无法去做……
　　那些都已经是数月前的事……荷花已谢去，秋风渐起。
　　只有……那个人的怀抱，感觉越来越温暖。
　　一阵凉风吹来，于熙音不禁环胸自抱——
　　是的，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自己身为“尹惜玉”的事实。她虽然是于熙音，但是她也是尹惜玉，而且她已经越来越希望自己就是尹惜玉。
　　她不认识真正的尹惜玉，可是她既羡慕她，又嫉妒她。尹惜玉拥有雲轩真正的爱恋，他疯狂地爱着的那个她，并不是她于熙音。他的爱是如此炽烈而真诚，她隐约开始希望自己可以接受他，可是她却没有那个资格……
　　她想得秀眉紧蹙，眼中涟光闪闪，却不肯落下泪来，硬是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亮，眼中飘摇。
　　迎面走来一位黄衣宫女，低胸的襦裙上系着金边丝带，腰间挂一块玲珑的青铜令牌。这身打扮，显然是皇帝的贴身侍女中，地位又更高一级的女官。她来到于熙音面前躬身施礼——
　　“奴婢夜莺参见玉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于熙音正看着水中出身，闻声忙收敛心神，回过头去：“免礼。什么事？”
　　“皇上请玉妃娘娘到清凉阁。”
　　“请回皇上，我即刻便到。”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又后悔了，刚想再反悔，那黄衣宫女已经又礼了一回说：“奴婢遵命。娘娘万福，奴婢告退了。”
　　于熙音——不，尹惜玉已经伸出去半截的手僵住，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虽然害怕去见他，却又想要见到他……
　　越是与他见面，她便越迷失……可若见不着他，她的心又悬在半空——她明明已经临近失陷，却又不肯让自己放弃最后的原则。这种矛盾的斗争，已不知在她心里反复纠缠了多久……她已经很累，很苦，然而这种心情，却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她有点黯然，但下一刻，已作出一副平静的表情，静声道：“绿蝶。”
　　“奴婢在。”身后一个青衣宫女福了一下，她左手只戴一只银镯，还是陈年旧货，上面的银色早已发黑，显然是很久都没有送去清洗。
　　“带路到清凉阁吧。”于熙音完，又禁不住谓自嗟叹一声。
　　“奴婢遵命。”
　　绿蝶便走到尹惜玉身前领路，将手中的宫灯放低照亮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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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地便听到声乐在响。
　　今夜的清凉阁，并不冷清。不知哪里来了一队乐舞班子，并不是熟悉的宫廷奏乐，倒有点西域风情。舞娘袒露蜂腰，却轻纱敷面，一双双美目画着重重的眼影，勾人魂魄。
　　于熙音走到门前，却制止门前的宫女进去通报，悄悄地在立门口，越过屏风偷看高台上正发着呆的皇帝。
　　
　　  
                  
 第一章 君恩似海（中）
 　　雲轩坐在席上，手中的金樽几乎就要歪倒也没有察觉，一如既往地浅笑着，陶醉在乐舞之中。
　　他的俊逸风采，均带帝王之相，眉宇间锋芒显露，不怒而威。虽然气势非凡，五官却生得诱人，仿佛精雕细琢的塑像，叫人说不出哪里不足，只想看了再看。他的双眼如月夜的水，深不可测却时常有耀眼的光芒闪过；他的唇如樱花之花瓣，风情荡漾含着诱惑；他的鼻梁高而挺拔，透出一股锐气。
　　他自然身着黄色华服，绣着飞龙在天，头带金冠，但那些不过是尘嚣之物，比不上他英伟非凡的容貌与气势。于熙音形容他做“好看”，虽然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人是不恰当的，可是她真的自第一眼看他就觉得他生得非常好看。
　　那双迷雾般的眼眸此刻仿佛夜色中的池子，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而荡漾着。
　　于熙音知道，他是喜欢这样静静欣赏音乐之美的。不管是西域胡风，还是江南小曲，再到异域的打击乐，他都会喜欢。有乐便有舞，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并不介意让旁人也能各取所好，舞娘们才有了发挥的空间。
　　雲轩看乐舞的时候，那位九鼎之上指点江山的君王便不知哪里去了。温文尔雅，双目含情，令人难以想象朝廷之上他那副不含私情，冷静决断的样子。他是当今世上，其中一位名震九州的明君，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食指微弹，入迷至忘我状态的平凡男子。
　　于熙音爱极这个样子的雲轩。
　　最近，每次这样凝望他，她便有种想要让时光停止的感觉。似乎只有这一刻，他是她最懂的他，他是她可以最接近的他。
　　即使，她明明知道……他不是她一个人的，甚至……她根本不该拥有他的一分一毫……
　　这样的想法令她的心沉到低谷，却又给她带来一丝酸涩的快慰。因为——如果不曾遇见他，她不会知道这样多的酸甜苦辣，她不会知道世间有这样炽烈的爱……
　　雲轩依旧坐在那里，静静地出神，却并非注视着任何东西，只沉迷于音韵之中。
　　于熙音不禁悄悄地想——他这样定定地看着起舞的众位美女，她们中保不准又会有谁以为皇帝中意自己，要一连几夜浮想联翩，等候皇上的召幸呢。他其实不过因耳朵的陶醉而出神，却害人家多想，实在也是一项罪过。
　　她想得掩嘴一笑，这才对绿蝶使了个眼色。
　　绿蝶便上前去给黄衣宫女行礼，对方心照不宣地回了礼，便直走进清凉阁的御席前：“禀报皇上，玉妃娘娘在清凉殿外求见。”
　　那俊逸的脸上亮起愉悦的光芒，夜般的眸子往她这边看过来——
　　“爱妃，你来了。”
　　于熙音心中一跳，忙拾裙上前，跪倒叩拜：“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乱了心神，心中，已经隐隐地痛起来。
　　“你何时竟也开始这样拘礼了。”他对她伸出手，刚只触到她的玉手，便用力一拉。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抑制不住地惊叫一声，身子已失去平衡，落入他的怀中，娇喘息息。
　　“臣妾不敢无礼。”她避过他的目光，却挣不开他的臂膀。
　　“爱妃，这是西域来的胡风歌舞，你可喜欢？”他将她拥得更紧，顺势在她吹弹可破的面颊印下数个轻吻，满意地看她的身子由挣扎，猛然由震动转入顺从。
　　她看着那些仍在舞动，目光却都聚在她身上的舞女们，面色绯红地说：“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朕正是觉得你看了会喜欢，才叫他们来演出这一场。”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又扳过她的脸，要她直视他的眼睛。
　　“谢……臣妾谢陛下恩典。”她一看他的脸，便觉得呼吸急促起来，脸上顿时烫得似要生烟，连话都说不通顺。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垂下眼帘，斜眼偷看一旁仍在舞乐中的女子们。
　　——她是不是刚刚粉碎了那些人的美梦？
　　那个可以攀上枝头，一飞成凤的梦，定然在雲轩这一番举动中变得苍白无望。那些依旧跳着胡舞的美女们，都掩饰不住地将嫉妒又怨恨的眼光投向她。
　　他似乎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将她已经侧开的脸又扳了回来：“为什么朕觉得，你最近对朕越来越生疏了？”
　　“臣妾……臣妾不敢。”
　　“还说什么‘不敢’——那个我行我素，眼高过顶的尹惜玉，究竟到哪里去了？”他的俊眉蹙紧，眼神专注，露出孩子一样任性的表情，全然不在意身旁仍有近十人眼睛都睁大了盯着他们这边。
　　她的心中突然有如冬天的寒风卷过——他的话，正正击中她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第一章 君恩似海（下）
 　　尹惜玉……
　　尹惜玉——
　　他总是这样宠溺地叫着她。
　　然而，她不是，她不是尹惜玉！
　　她是于熙音，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陌生人，他从不认识的一介平凡女子！
　　她的眼中透出深刻的痛楚，看得他都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爱妃，不要这样，朕不逼你就是。”他将拥住她的力道放松，她却没有象往常一样马上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放开她，抚着她的头说：“朕记得明日是你的生辰，叫人备了一桌寿宴，不知你是否愿意陪朕一起用膳？”
　　是吗……明天是尹惜玉的生日？
　　于熙音的心中，逐渐变得冷硬，变得冰凉……直至寒凉彻骨。
　　雲轩他如此上心，不只将她的生日记得清楚，还主动为她准备了庆贺的酒席，甚至这样摆低姿态，反而问她是不是愿意陪他，吃那顿本来该为她的寿宴。
　　普天之下的女人，大概没有谁不会为他这样的体贴而感动吧？
　　可是，涌入她心中的，不是惊喜的潮水，而是带刺的寒冰之流……
　　她根本，不知道明天是自己的生日。
　　——不，她当然不是明天生日！那只是尹惜玉的生日，他所深爱的女人的生日。而她，只是于熙音。
　　晶莹的泪，再次溢满她的眼眶……她并不想在他面前这样，但是这话如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将她紧绷的神经压断了！
　　她不由得侧过脸，避过他的视线，但这样的失神，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看她突然这样难过，却不明缘由，顿时不知所措——
　　“爱妃……！为何你这样难过？你不喜欢朕为你庆生，朕就不做了。”他小心地将她的脸捧起，在她的耳旁低声呢喃。
　　她下意识地摇头，可这样一来，她的情绪便愈发临近失控的边缘，那张美丽的脸连鼻子都开始红起来，看得他愈发心疼。他不愿看到那酸涩的泪水滑下，拂过宽大的袖子挡住众人的视线，以唇代指，为她吻干眼角的泪珠。
　　她一瞬间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是他的吻像是有罂粟的麻醉效力，令她痛紧的神经逐渐缓和……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样的麻痹就是最好的良药——她连力气都未使出十分之一，就已经放弃了挣扎。
　　她不知不觉陷入迷蒙的状态，合上眼静静地感受他的唇抚过面颊的酥麻感觉，泪也逐渐地不再流了。她在他怀中的身子不再僵硬，而是乖顺地偎依在他的臂弯里。
　　身旁的黄衣宫女非常乖巧，此时已经打了个手势，那些舞娘与乐师便收敛了演出的势头，安静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宽敞的清凉殿，只有这对在屏风之后身躯相缠的璧人。
　　他似是犹豫了一瞬，才将他的唇，覆上她丰润的樱唇。她触电般震了一下，却没有拒绝他，甚至当他将吻深入她的贝齿之内，她温暖的唇舌竟开始无意识迎合他。他抵挡不住这甜美的诱惑，不由得抱紧她纤细的身躯，吻得更深。
　　这个吻逐渐变的热烈，变得炽烈，再至狂热。他框着她头的手触动了她的旧伤，一阵刺痛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秀眉，却无暇理会。她只知道他的舌卷入她的口中，肆虐般夺取了她口中所有的知觉。她只顾得上与他口舌交缠，又被他排山倒海般的索取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他的吻可以这样侵入她的身体，甚至她的心！她再也不想去考虑什么尹惜玉，于熙音，他的唇，他的手臂，他的体温……是如此地令她无法自已！她只想要在他的怀里，享受他的温存。
　　她是于熙音……
　　她现在也是尹惜玉……
　　她想要独占这个男人！
　　不管她是尹惜玉，还是于熙音，她已经……
　　已经对他……
　　眼角禁不住，终于滑下泪来！
　　她的灵魂，似乎又再次穿越时空的通道，回到她的命运改变的那一天……
　　  
                  
 第二章 鬼屋中的镜子
 　　名字叫做于熙音的女孩，诞生并居住在地球北半球的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版图似一只仰天长叫的公鸡，历经五千年的历史，号称礼仪之邦，人们黑头发黄皮肤的特征至今不变。
　　她所在的时代，君王将相都已成为历史，人们享受社会主义的和平，国家为全民共有。她是十几亿人民中小小一员，特征是一副黑框的千度近视眼镜，只要拿下眼镜便形同瞎子，连游泳都无法保持直线前进。
　　不错，她是个出身平凡的四眼丑妹，只有游泳跟围棋两项技能引以为傲，但这些对她在男生中的人气只有负面贡献。没有人想要一个四肢发达，头脑却并不简单的女子做自己的女朋友，尤其这女子还一脸雀斑，兼有深度近视。
　　她跟同班的鬼马小美女阿紫变作死党之后，更完全处于绿叶位置。阿紫倒是个够义气的朋友，总是找她出来进行所谓双人约会，介绍她认识不同男生，想要给她拉起红线，但一直是事与愿违。于熙音觉得自己若跟阿紫去双人约会，拉上红线的机率便几乎等同于零，但又不好打击阿紫的兴致，所以但凡阿紫叫到，她都会赏光，即使知道肯定又是白费力气。
　　那一天，风和日丽。她跟好友阿紫，以及阿紫说要介绍给她认识的两个男生，四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玩。她只是随便穿了T恤短裤，戴个太阳帽，根本不报任何希望。
　　果然，入园不到一个小时，阿紫已被两个男生抢着献殷勤走在前面，而于熙音慢慢地一个人走在后面。
　　“熙熙，我们去玩这个吧？”阿紫看到新开的鬼屋，兴奋地拉着于熙音就要进去。她一向不怕死，还最喜欢这种试胆的玩意儿。
　　这地方整修了半年重新开放，据说更改了主题变得非常可怕，于熙音很不想去，但拖了半晌还是拗不过阿紫，只好从了。
　　四个人每人拿一只小小手电，进入完全漆黑的房间，摸索前进。
　　然而，这个鬼屋果然是有够恐怖！
　　先是从两旁跳出来两只僵尸，恐怖地叫着欺身过来，吓得他们集体往前飞窜，然后正要拼命拧开一扇门逃跑的时候，竟发现那门把上有一只断掉的人手！尖叫声之中有人再拿手电四下一扫，竟发现地上有一具无头尸体。他们不由得避开尸体和房门，往另一个方向躲开，却突然看到转弯处的镜子里然突然亮了灯，现出一个恐怖的人形！
　　“呀——！”连大胆的阿紫都吓得尖声高叫，夺路而逃。
　　“等等我……等等我！”
　　于熙音被她甩开手，又听见两旁的男生也大叫着往前冲去，显然早都吓得差不多了。她尝试跟上前面那些剧烈摇摆的手电光，冷不防脑袋碰上一个湿湿的东西。她奇怪地停下来拿手电扫过去——竟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哇呀——————！！！”
　　这一下，她完全失去理智，掉转头慌不择路地跑起来。也不知跑到那个房间里，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突然拌了一下，手电脱手飞出，人则狠狠摔倒在地板上。
　　“疼……”她好容易才挣扎起来，却见到地上一片黑暗，手电估计是摔坏了。
　　幸好，空中有两点模糊的灯光——等她再定睛去看，才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楚，鼻梁上也意外地轻松。她伸手一摸脸心便凉了，赶紧四下摸索自己的眼镜，但找遍了身体四周都没惊喜。
　　“有没有人哪——？我掉了眼镜，给来个人开一下灯吧？！”她想到求援，高声呼唤，可是也没有人回应。
　　“有没有搞错？连个鬼都没有！”她心急地继续在地上匍匐地摸着，一边摸一边往灯那边移过去，希望可以借助那两盏灯光看清楚一点。
　　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两盏灯而是一盏灯。一盏放在仿古风格桌子上的台灯，而桌子后便是另一张桌子，显然这后面不是一面墙，而是一面镜子。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面镜子？
　　于熙音正在奇怪，却突然注意到，镜子里映出的灯光居然是摇摆着的，就好像烛光一样！
　　咦？奇怪……
　　她不禁眯起眼睛看。
　　镜子里面的自己怎么也有点儿奇怪？虽然看不清楚，但镜中人似乎穿着拖地长裙，但自己今天明明穿的是短裤。
　　突然，镜中那女子身后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于熙音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面目隐没在手的阴影中，他的右手高高举起……那手中，竟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棍！
　　于熙音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去看自己身后，却已经太迟了！
　　眼前一花，脑中便突然“轰”的一声炸响！
　　仿佛有大片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她什么都来不及考虑，也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记得自己的脸狠狠地与地面相撞——那地板冰凉冰凉的！
　　
　　  
                  
 第三章 冰冷的水流（上）
 　　再有知觉时，于熙音发现四周仍是一片黑暗。
　　头痛欲裂，身体冰凉冰凉。
　　自己脸朝下被包裹在什么东西里，空气中有血的腥味，混合了干草的味道一并袭来。面颊下和身体下都是湿湿的，而且……粘粘的。
　　耳旁有水的声音——具体地说，是划船的声音。
　　她花了半晌才明白自己是在一条浮船之上，有人划桨，慢慢在水中前进。水面平静，所以船身稳定，不怎么摇摆。
　　可是……为什么？阿紫他们呢……？这是艘什么船？
　　忍着强烈的头痛，她竭力集中涣散的精神。
　　划桨声突然停了，然后是木头相碰的声音。浆被人从水里提了起来，轻轻放到到船里。
　　“就在此弃了吧。”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一听就知道是个力大粗犷之人。
　　“喏。”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人似乎年龄更大，透出一股沧桑之感。
　　……什么弃了？
　　于熙音吓了一跳，心里觉得不妙，想挣扎起来，却只有手腕动了动。她的指尖碰到编织整齐的纹路，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困在一张草席之中。
　　此时，裹着她身体的草席突然被人抬了起来！她只感觉自己被人在空中晃了两晃，身子便已腾空。随着“啪啦”的水声，一阵强烈的被撞击感传来，她已经跟草席一起落入水中！
　　什……什么？！
　　冰凉的水浸染整个身子，她立时心寒，可是手脚被草席所缚，挣扎了几下竟还没有挣开。
　　救命……！
　　她欲张口呼救，涌进来的却是水，欲挣脱那草席，却手脚麻痹，没有力气！
　　绝望之感升起——她即使有全市蛙泳冠军的头衔，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是凶多吉少！
　　可是……我不想死！
　　这个声音自身体身处膨胀开来！生死关头，顾不了许多，她唯有拼命扭动身躯，只求一线奇迹发生。
　　那草席本来捆得不紧，又在水中漂浮开来，被她这样一阵乱扯，竟真的松开了。于熙音的手脚一得到解放，心中便一阵狂喜，但她扑腾了几下，不但没有往上浮起，反而往下沉去。
　　奇怪，左脚特别沉，不知道缠着什么东西……
　　幸好手似乎已经缓过劲儿来，她在水中摸索，发现一根粗绳系住脚踝，底下什么沉重的东西，直直地往下拽着。
　　不……不会吧？！
　　谁这么缺德，把她扔到水里也就算了，居然还给她坠上秤砣？就算她带上救生圈，这么拽着也沉定了！
　　心里一阵叫苦，她忙伸手去解脚踝上的结。幸好那绳结打的非常简单，虽然是死结，解开来并不十分费事。她运气极好，很快就顺利解开。一得到自由，于熙音便开始奋力划水往上，但她接下来便发现这具身躯完全不听使唤，而且没有一点力气可言，身上还不知为何竟然穿着一条长裙，绊住脚下，碍手碍脚，难受至极。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靡弱了……？
　　哪儿来的裙子呀？！
　　她心里如翻江倒海，伸手撩了撩身下的长裙，露出腿来，便继续奋力划水。十几年泳龄的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好一个于熙音，临危不乱，将十几年练来的水性尽数发挥出来。她连续扎了几个猛子，手脚却突然碰触到很多杆茎似的东西，她知道自己碰上了水生植物，心里一寒，忙避开了游。幸好那些似乎不是能将人缠住的水草，她再奋力划了几下，终于——
　　哗啦！
　　一股清新的空气袭来，她的头探出了水面，口中却不深不浅地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
　　脚划过某根茎秆类的东西，身旁竟有东西跟着摇晃，她抹了脸上的水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也不知道是什么长在水里的东西，好像伞一样撑开来，密密地一大片，就在她身后蔓延开去。
　　后怕的感觉立时倾袭了她！
　　若自己游进了这个区域，不知会不会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茎秆封住了动作，从此做个冤死的水鬼……
　　“什么人？！”远远地，传过来一声大喝。
　　于熙音马上听出来，那正是之前在船上听过的声音！她心里一惊，本能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再咳嗽出声。她将自己悄悄隐入那伞状的植物群中，手下轻轻地将身上的长裙慢慢撩起，不要妨碍到脚踩水的动作。
　　划桨的声音又近了！
　　
　　  
                  
 第三章 冰冷的水流（下）
 　　借着一点儿微弱的月光，于熙音看见一条小木船，慢慢切开水面驶来。船上载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一个背弓如驼子，都在东张西望，看样子正在寻找方才声音的来源。
　　她不禁将动作放得更轻，藏入更深的阴影之中。这会儿她看清楚了：自己身边的这一丛植物，原来竟是一片繁茂的荷叶，叶子如一朵朵秀气小伞撑起在河上，正好为她提供了藏身之处。
　　那艘船就在她身前不远处驶过，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什么也没有，怕是你听岔了罢？”较为苍老的声音响起，那个弓起的身影坐回船中。
　　“方才分明听到有人声，怪了。”魁梧身形的人仍不死心地东张西望。
　　于熙音这才意识到，这两个人说都是一种地方方言，象是她姥姥的家乡话加点变音。这个方言城里人已经很少说，她自己也只有在回姥姥家的时候，才会用来跟老人说话。
　　她心里暗嗔：这两个是什么人？难道是我老乡？
　　在这种地方听到乡音，自然亲切，可她不会忘记，就是这两个人将她绑上重物，捆上草席，扔到河里去的！
　　她抬起警觉的眼睛，从荷叶丛下偷偷看船上的两人。那两人的打扮奇特，都穿一种宽袖的外套，头上还绑个发髻，拿根簪子插住。
　　奇怪——于熙音看着看着，陡然心寒——自己为什么能看得这么清楚了？！而且鼻梁上一片轻松，根本就没有戴着眼镜的感觉……
　　船又靠了近来，她无心细想，忙屏住呼吸。
　　“已来回划了两趟，都没啥发现。定是你听岔了。回去罢，若叫姑奶奶等急了，只怕还讨顿训呢。”老者的声音又响起。
　　另一人说道：“罢了，那尤物我亲眼瞅着是没了气儿了，腿上又绑了石块，断没有生逃了的理儿。”船儿“咕呀”一声响，那个身形壮硕的男子坐下来开始划船，浆出水入水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小木船渐渐地远了。
　　于熙音一直保持沉默直至船荡起的涟漪尽散，再也听不到划船的声音，才敢游出那片荷叶丛，开始寻找河岸。这河的两旁都是一簇簇的荷叶，她唯一的机会乃是绕过身边这簇荷花，找到爬上岸的缺口。
　　于熙音一路摸索地游着，脚下却越来越沉重。她意识到自己的头越来越晕，脑袋后面连续被水泡过再露出水面，钻心地疼。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两旁都是丛生的荷叶，而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路，隐约看到后面的岸沿。
　　心底与身体一样冰凉，她只知道努力地划水。河岸越来越近，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她知道此刻视野变得模糊是因为自己的意识正在丧失。如果，自己在晕倒之前还游不到岸边，很快就会变作一具浮尸！
　　心里揪得紧紧，手脚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不行，她于熙音绝不允许自己冤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
　　她咬紧牙关，含着一口韧气，死命地往岸边划着。
　　疯狂的头痛如蚂蚁钻入了脑中，耳内嗡嗡作响，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眼前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境。她只知道，若停止划水的动作，就永远到不了岸边！
　　她发狠似地奋力游着，不停地往前游着，游着……
　　突然，手……
　　触到了什么！
　　已经半麻痹的神经突然醒了过来，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摸过去。
　　不是梦……手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岸边的泥土！
　　心里一阵狂喜，身下一试，果然水已经浅了。她“哗啦”一下，自水中立起半边身子，连摸带爬地往岸边挪将过去。到身体终于完全离开冰凉的水，她才开始不停地咳嗽，喉咙中满是血的味道。
　　“咳咳……”
　　心如擂鼓般急急地跳着，呼吸紊乱，湿湿的液体顺着耳旁流下来，爆裂般的痛楚似乎要把脑袋都压崩掉。她只觉得全身虚脱得完全不听使唤，脸朝下扑倒在湿冷的泥土上。眼睛拼命睁着，却仍只看到一片漆黑。
　　“救……命……”她含着泪，已经竭尽全力呼喊，耳朵却只听到气若浮丝的声音。
　　脑中的晕眩感突然无限度地扩散开来。手不再是手，脚不再是脚，她已不再是她自己……
　　最后一点点意识逝去之前，她绝望地想——
　　我就……这么……死了……吗？
　　
　　  
                  
 第四章 奇异的师徒（上）
 　　在那个冰冷的河岸，于熙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当她再睁开眼睛，看到雪白的幔帐，和透过幔帐射进来的耀眼阳光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堂。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有点太刺眼了。她是趴着的，不能简单地转动脖子，只好将眼睛先闭上。
　　温裘软枕，身体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精神也是。头隐约传过来疼痛的感觉，但那已经是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一股浓重的药水味传入鼻腔，令她不自觉地缩了缩鼻子，却无法回避这股讨厌的味道。
　　我这像是死了的人吗？
　　她迷糊的意识里透出怀疑。
　　是啊，胸膛里嘣嘣跳着的，不是自己的心脏么？这样趴着，每一下振动，都感觉得真真切切。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很听话。脚跟腰也是。虽然非常疲惫，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她还生存着。
　　是的，我活着，我还活着……
　　温热的液体滑下鼻梁，她不禁放任自己的眼泪，尽情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啜泣抽动她连系着后脑的神经，一阵剧痛突然传来，疼得她蹙紧眉头，手不自觉地摸过去——头上竟包着厚重的纱布！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开始仔细地摸自己的脑袋。原来她整个头都被包起来，只有脸的部分裸露。
　　身上感觉凉飕飕的，她低头一看，又吓了一跳——软和的被子底下，自己只系了个粉色绣着兰花的肚兜儿，再没有其他衣物覆身！隐约之间，这身躯似乎有点陌生，皮肤白皙细嫩，吹弹可破，又找不出一斑一痣。
　　她没有多想，先拉起被子覆住身子，却因为动作太剧烈又扯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唉呀”地叫了出声，弓起身子伏到床上。好容易忍过去那一阵翻江倒海，已经香汗淋漓。
　　原来自己头上有重伤口，难怪之前在河里的时候疼得那么彻骨。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之前镜子里那个举着棍子的身影马上浮现在眼前。
　　那么事情的经过便是——她被人袭击，打穿了头，然后被扔到河里？
　　虽然都没看清楚，那个人跟船上年轻的那一位莽汉分明相似！的确，那人说过什么“没了气儿了”，又说什么“绑了石块”，怎么听怎么象那么回事。可是他究竟跟她于熙音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袭击她，还要将她沉到水底喂鱼这么狠？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四下看一下自己身处的地方。
　　木色的柱子与梁，粉墙上浅墨画着一丛竹子，酱色的漆木桌椅和同质材的立柜，落落大方，桌上摆着水盆和毛巾，还有若干陶制餐具。格子状的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敞开着，阳光正是从这里射进来。外面可见到葱郁的庭院，隐约有鸟儿的鸣叫声。
　　这里怎么看起来古香古色的？我在什么特别的宾馆里面么？
　　于熙音有点懵。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位身着古装的美少女！
　　她摸约十六七岁光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透着一股可人的清爽感。头发盘起来包一块头巾，身着一套蓝色布卦，腰间坠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这人的装束非常简朴，可这玉牌上结七彩吉祥结，下挂金丝长寿穗，倒象是个稀罕宝物。
　　于熙音心里暗暗奇怪：这人穿的好奇怪喔，象古代人的衣服。而且这身衣服怎么像是男装？
　　“哎呀，别动！如果乱动的话，伤口会裂开的！”她一看到于熙音就大声地叫起来，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撂到桌上，飞快地走到床前，仔细检查她头上的包布。
　　于熙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拧来拧去，好一阵才听她说道：“并无大碍。你还是照原样趴下罢。”她的声音低沉，说的也是跟船上那两人一样的方言。
　　于熙音怔怔地抬头看她——
　　“你是谁？”
　　那美少女听了，竟也定定地看她：“……姑娘说什么？”
　　于熙音心里一惊，忙用她知道的那个方言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美少女的露出恍然的表情：“我叫做溫启澜，承前启后的启，波澜壮阔的澜。”
　　“哦……好男子气的名字……”于熙音若有所思。
　　此时，溫启澜看着她的目光却往下移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般，飞快地转过身去——
　　“姑娘，你先把身子盖上……”
　　于熙音低头一看——哦，自己的身子还光着呢，只穿一个肚兜，简直春光无限。
　　她将被子拉过来包住身子，却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们都是女的，我又没全身赤裸，你别大惊小怪的嘛。”
　　溫启澜那屈着的背突然挺直了。半晌，才低声地说：“姑娘，你怎么可以将一个堂堂男子汉说做是一届女流？”
　　“咦？”这一次，轮到于熙音吓一跳，“你、你说什么？”
　　“这位姑娘……在下并非女红妆呀……”溫启澜的背挺得更僵硬了。
　　这下于熙音是彻底愣了——这人明明长了一张百分百女人的脸！如果不是他自己这么说，她打死也不会认为他会是个男的。
　　可……若这是真的，她这个误会岂不是玩笑开大了！一个年轻男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她直接看了个遍，还得要他提醒她，她才把自己身体遮起来……这若是传了出去，她于熙音的清誉可就荡然无存了！
　　　
　　　　  
                  
 第四章 奇异的师徒（中）
 　　于熙音想得额头冒汗，嘴巴也发起抖来：“你……真的是男的？那我岂不是大走光……”
　　溫启澜马上大声地对天发誓：“姑娘你不要紧张，在下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要姑娘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那就没有别人知道……”
　　“兰儿，不得胡闹。”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溫启澜失声叫道：“师、师父！”那语调诚惶诚恐。
　　“师父？”于熙音吓一跳，注意力集中到门那边去。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穿一件简单的灰色布衫，拄着跟盘龙木的拐杖，咪咪笑着站在门口。他的身形佝偻，又是个大驼背，看起来还没有桌子高。那跟拐杖比他好像还高，上面拿根红绳穿了，吊了个大葫芦。
　　于熙音怔怔地看他脸两边垂下来的长长眉毛——这个人长得好像老寿星啊……他的穿着也怪怪的。
　　那老人走到于熙音跟前，将她上下扫了一通。她知道自己没穿衣服，不由得将被子捂的更紧，警觉地看着他。
　　只见那老人浅浅一笑道：“姑娘不必害怕。你的伤已无大碍，只要再修养几天，便可下床活动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于熙音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者已经转身：“有事问兰儿吧。老朽只管给你看病，别的都不过问。”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走出门去。
　　到了门前，他突然又回过头来——
　　“兰儿，这位姑娘就是我说的‘那个人’，你不必瞒她了。”
　　言毕，便迈出门外，一转身不见了。
　　于熙音怔怔地看了门口一会儿，才问温启澜：“他是你师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怎么到你们这里来的？发生了什么事？”她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好容易才挑了这些个紧要的。
　　温启澜的眼神有点儿发直，半晌才突然问道：“请问姑娘贵姓？”
　　自己的问题被人忽略，于熙音有点儿不高兴：“我叫做于熙音。‘诲人不倦，何有于我’的‘于’。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发生了什么事？”
　　温启澜的眼睛闪了闪：“于姑娘，你先躺下，前因后果，容我慢慢道来。”
　　于熙音暗嗔这一老一少讲话怎么那么奇怪，虽然说的是跟她相近的方言，腔调却都文邹邹的，听得人好不舒服。但她决定乖乖听温启澜的故事，便说：“你转过身去，我好躺下。”
　　温启澜的脸又红了：“于姑娘，不必了……”
　　于熙音拿眼兀他：“你想干嘛？！男女授受不亲，我这样趴下，难免要漏点光，我不叫你出去就很不错了，你居然想连转个身也省了？”
　　“不是……于姑娘……”温启澜的脸红得发热起来，“在下……不，奴家方才坚持自称为堂堂男子，皆因身有难言之隐，不得不为之。奴家……奴家其实确是女儿身，于姑娘好眼力。奴家的名字不是温启澜，而是‘流绮星连’的‘绮’，‘兰花’的‘兰’——温绮兰。”
　　“哎？”于熙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的什么意思？你到底是男是女？”
　　温绮兰说话象在读晦涩难懂的古文，她听得十分毛躁。说来也奇怪，这一干人等都只说她姥姥家的那种方言，而且从温绮兰的反应来看，似乎连普通话都听不懂——现在中国哪片地方还没普及普通话的？怪哉怪哉。
　　温绮兰的脸已经红的象熟透的苹果：“奴家……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缘由，不得不掩盖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所以才女扮男装……于姑娘一眼就看穿了，奴家惭愧。奴家的师父也说了，无需对于姑娘隐瞒，所以……”
　　这一番话听得于熙音头晕脑胀，不过她总算是听出“女扮男装”这个关键字，也就是说眼前这位确实是个女人，只是想装成男人的样子罢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温绮兰一番——确实，她这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古装剧里面的青衣小童，不是女孩儿的打扮。
　　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她几乎要问出声来，但是话到了嘴边又硬吞了下去——即使问了恐怕也只是会遭到敷衍而已，因为如果她不打算隐瞒，一开始不会说什么“难言之隐”之类的话浅浅带过。
　　  
                  
 第四章 奇异的师徒（下）
 　　于熙音现在只关心自己究竟到了个什么稀奇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别人的事情一概没兴趣。她不再罗嗦，小心地重新趴下来躺好，拉上被子——
　　“温姑娘，那请说吧，”入乡随俗，她学温绮兰，称呼对方为“姑娘”。
　　温绮兰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说：“一个月前，奴家在一条满是荷花的河边，发现于姑娘晕倒在岸边，身受重伤但尚有气息。奴家便将于姑娘带回此地，求师父施以援手。”
　　于熙音睁大眼睛：“你，还有你师父救了我？”
　　这么说她果然是碰上了贵人，侥幸从阎王老子跟前逃跑了一次！
　　想起之前在河里的凶险，她眼睛里不禁又攒满了泪。
　　“于姑娘……请节哀，虽然奴家不知姑娘遭遇了什么，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于姑娘请珍重，”温绮兰轻抚她的背，“于姑娘国色天香，在宫里难免多招嫉妒。娘娘们不高兴了，撵出来也是常有的事，姑娘恐怕算是命大了，这样的伤……”
　　“等等……你说什么？！”于熙音不禁打断她的话，“你说什么国色天香，什么宫里……怎么回事？”
　　温绮兰的面容透出惊讶：“奴家发现于姑娘的时候，姑娘的外衣全被剥掉，只剩内裙，但仍是上好的料子，奴家于是大胆臆测于姑娘是犯了事的宫女，是从河流上游的皇家宫苑里被扔出来的。莫非……奴家猜错了么？”
　　于熙音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故事？
　　她是跟自己的好朋友阿紫以及另外两个男生到游乐园的鬼屋去试胆，然后就莫名其妙被人敲了一棍子，醒来就被裹上了草席扔到河里，她到现在还没想通那些人为什么要费劲给她换上一条长裙，才将她弃尸！
　　而现在再醒来，居然遇上更奇异的一对师徒，师父长得跟老寿星似的，脾气古怪；徒弟则一会儿强说自己是男人，一会儿又承认自己是女人……总之，这件事情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这个温绮兰虽自称救了她于熙音，可是说起话来莫名其妙，居然说她是犯了事的宫女云云，这难道是拍电视连续剧没了主演，所以找了她来做替身？
　　“导演呢？我要见导演！”于熙音累极地闭上眼睛，有一点嘶声力竭。
　　“导演？”温绮兰睁大眼睛，“什么是导演？”
　　“不要再装了，你们不是在演戏吗？找我来做替身也要给我看剧本哪，我至少有见导演的权利吧？”
　　“于姑娘，请冷静……奴家不懂姑娘在说什么。于姑娘莫非因为头上受了重伤，所以忘记从前的事了？奴家之前就一直觉得于姑娘措辞奇怪，看来果然有不妥。”
　　于熙音有一点绝望：“你说你不是拍电视剧，那这里是哪里？至少要告诉我，这是公元几几年，哪朝哪代吧？”
　　“看来于姑娘真的是受了重伤，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是东胜神州的莱茵国，距离此世极盛的大唐国，不过四百多里，只跨过邻国的疆域便是。”
　　于熙音一听这个地名，顿时傻了眼！
　　东胜神州？
　　大唐国？
　　这里难道是唐朝？
　　又或者是西游记里面的世界？
　　　　
　　  
                  
 第五章 一命换一命（上）
 　　温绮兰从柜子边上的架子上，将一面光滑的铜镜拿过来。
　　“于姑娘请看，自己是怎样一副倾国的容貌。”她一边说，一边将铜镜递给于熙音。
　　于熙音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定睛往里面一瞧——
　　天、天啊……这位超级大美女是谁？！
　　虽然这头上是层层叠叠包着白布，这张脸只露出五官……但实在美得太惊人！
　　古诗有云：眉将柳叶而争绿，面共桃花而竞红。一双娇柔美目，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无数描写美女的名诗美句，都极至赞叹之色。可眼前这副倾世的美貌，即使穷尽笔墨也难以形容十之一分！
　　于熙音看得呆了，盯着镜中的绝美面容，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她于熙音！
　　这个人是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浑身的汗毛倒竖，冷汗淋漓。
　　一旁的温绮兰，只道她是被自己惊世的容貌镇住，喜滋滋地说：“奴家没有说错吧？于姑娘天生丽质，实在令人艳羡至极。若在宫里见着了，只怕连最受宠的娘娘，也要嫉妒三分呢！”
　　于熙音已经说不出话来，只顾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愈来愈抖。
　　她虽然不读言情小说，可从阿紫平时絮絮叨叨的话题里，也多少听过一个据说热门到极点的名词——“穿越”。不管因由是什么，主人公总是穿越时空，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然后变作绝色美女，又或王孙公主，再遇上成群美男，过得逍遥快活。
　　阿紫还一脸期待地跟她讲过，她如果能穿越，就要到西游记里西梁女国去做女王，等唐僧来取西经，就非要把他给娶了不可。于熙音记得自已如看着怪物般看着那时狂流口水的阿紫，心里一阵冷颤之感。
　　莫非……这就叫做穿越？
　　她冷汗涔涔。
　　在那个鬼屋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莫名其妙看到一个镜子……莫非当时在那里的不是镜子，而是这个世界吗？当时那个鬼屋，连接了这里的某处，所以她穿越时空而来了吗？不仅如此，她于熙音并非一个四眼妹形象跑了过来，而是在这里变作个绝色美女了？
　　她想得虚脱，叹一口气，合上双眼。
　　东胜神州的莱茵国……历史书上没有读到过这个地方……莫非她现在真的在西游记里面吗？
　　她睁开眼问温绮兰：“去西天取经的唐僧……不，唐三藏，回来了没有？”
　　温绮兰惊讶地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贞观十三年唐太宗皇帝遣唐玄奘往西天取经，历时十四年整，胜利归来，还得道成佛。唐皇大喜，命传经天下，普世同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已经换了一代唐皇，今年是永徽九年。”
　　于熙音听得一愣一愣的。
　　历史上玄奘取经是三年，这里说的是十四年，而且居然说到什么得道成佛，那这里肯定是西游记里没错了。晕……怎么竟然穿到西游记里来了，不是说穿越都只是穿到古代或者未来去的吗？早知道一本也好，该读读言情小说的，就不会象现在这个手足无措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迟了，还是想办法自己吧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吧！就算自己现在变作一个大美女，可这里是虚幻的世界呀！赶快找到回家的路才是真理。
　　她赶忙又问：“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跟我在一起？”
　　温绮兰想了想说：“于姑娘只有身上穿着的一套内裙。虽然染了血，但奴家仍洗了收得好好的。如果姑娘要看那条裙子，等身体硬朗些，就与奴家一同去看吧。”
　　顿了顿，她又说：“于姑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自己是何方人氏，为何遭此不幸，将要往何方去……若有奴家能够帮忙的地方，请姑娘直说。奴家力所能及，会不遗余力。”
　　于熙音心里苦笑：我不是不记得我自己的事，我是不知道我跟这鬼地方扯上了什么关系！既然你也不知道，我就干脆装作失忆好了，省的慢慢解释。
　　于是她叹口气说：“我也想要你帮忙，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心里那个乱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该往哪里去，这可怎么办啊……”
　　要装作这里的人说话，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象个样子。她暗暗担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穿帮。
　　但温绮兰真的只当她是失忆到连说话都变怪异，淡笑着答道：“于姑娘少安毋躁，先在寒舍好好养两天伤。待能起来走动了，奴家再带于姑娘去求求师父，也许他会有治好姑娘的办法。”
　　“师父……？”于熙音突然想了起来，“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师父是什么人？他长得好像神仙里的那位老寿星哦。”
　　温绮兰听到这句话，突然紧张地伸一只手指到唇边，“嘘”了一声。
　　于熙音奇怪地看着她。
　　只见她压低了声音说：“师父他最讨厌别人说他长得像寿星了。这句话万万不可以让他老人家听见！他是远近闻名的‘鬼医’——驼背老鬼，能医世上百病，甚至能从阎王的小鬼手上，把死人的魂儿抢回来！虽然如此，要师父出手救一次人却是难上加难。奴家以为，于姑娘能够得到他点头医治，实在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第五章 一命换一命（下）
 　　“怎么？他是个医生，为什么不轻易救人？”于熙音哑然失笑，“莫非他的价钱很贵不成？”
　　“何止是很贵的价钱，简直就是常人付不起的天价！”温绮兰一点儿开玩笑的神情都没有，“师父的规矩是，‘一命换一命’，求救者的命，他要拿走，这便是他救人的条件。换言之，若要求医，就要做好为此人牺牲自己的准备，而且师父还要求换命者是最担心病人的人，若大户人家想要随便找个替死鬼，也断是不可能的事。”
　　她说到最后，神情肃穆，简直就像是看过什么可怕的场面，又历历在目。于熙音听完，不禁睁大眼睛看着她——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那……是你求的你师父，你怎么办？因为救了我，他也要取你的性命么？”
　　温绮兰浅浅一笑：“奴家当时并未考虑太深，只想到救人要紧，所以只跪紧了去求。没料到师父竟爽快地应承下来，还留下话说，于姑娘这一命，他会亲自从姑娘身上要回。奴家也不甚明白此间意味，想来师父是想要破例救姑娘一次，只找个台阶下罢了。”
　　于熙音心头一凌：“要从我身上要回？莫非他救了我，然后又要我死？”
　　温绮兰嘻嘻地笑了：“于姑娘多虑了，天下哪有这样费事的理儿！姑娘还是安心养病，奴家给姑娘喂了药便走。”说完，回到那长粗腿木桌前，捧了碗墨黑墨黑的液体过来。
　　那碗东西没有什么药味，可等于熙音喝到嘴里，却是奇苦无比！
　　她“哇”一声地都吐回碗里，失声说：“这……这是什么毒药！”
　　“于姑娘休要这样说，”温绮兰急了，“这可是于姑娘的救命之药，无论如何姑娘也得喝下去！”
　　于熙音看着她那双美丽又坚定的眸子，心里暗暗叫苦：“天爷，这叫我怎么办，若不喝，说是我救命的药，真喝了，我会不会苦死啊！
　　可是实在推搪不过，只好捏着鼻子，一仰而尽。她被那阵苦味折磨得死去活来，好容易才缓过气儿来，已是大汗淋漓：“水……！给我水！”
　　嘴巴里却被塞进来一颗糖，她马上吮到宝贝似地紧紧含着，杏眼中泪光点点。
　　“于姑娘，这药一天要喝三趟，直喝到师父说停为止，而且不可多用水送服，除了这冰寒天里掏出来的糖晶子。”
　　“什么……！一天喝三趟？！”于熙音睁大了眼睛，那她岂不是迟早要被折磨死了！
　　温绮兰无奈地叹气：“于姑娘，为了身上的伤，还是多忍耐些的好。奴家告退了，请好好歇息吧。”
　　她掩门而去，留下于熙音一个人慢慢消化那碗苦药带来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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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日子极其难熬，于熙音每天看到那碗黑色的液体就害怕，却又不得不遵命喝下去。那个鬼医老头儿一天来看她一次，每次都是远远看看就知道她的伤势，而温绮兰则照顾她饮食起居，帮她的伤口换药包扎，异常细心。
　　于熙音慢慢发现，温绮兰原来是个能讲故事的人，闲来无事，就给她讲这个世界的各种故事。于熙音慢慢地知道，原来东胜神州之内，除了大唐国和莱茵国，还有另外十个国家，统称神州十二国。其中大唐国位于版图正中，最是国力强盛，其他十一国都需要定期进贡，才能求得一方安定。可如今的大唐国皇帝，却沉迷女色，对朝政渐渐疏懒，又患上奇怪的头风症，正在到处求名医医治。
　　于是，话题就引到大唐国皇帝的后宫去了。从大唐国把感业寺的尼姑叫回宫做了才人，到这位才人最近当上了贵妃，如此种种。温绮兰顺口提到，莱茵国也有一位尼姑妃子，也是个绝世美女。
　　“如今世道真的是变了，皇上都喜欢尼姑。这大唐国的武贵妃已还了俗也就罢了，我们莱茵国的尼姑妃子，听说依旧是古佛青灯，在后宫里继续供着佛的，这对佛祖可是大不敬啊！”她蹙着眉说。
　　于熙音大约猜到，那位大唐国的尼姑妃子，大约就是后来会独揽大权的武则天。看来此世已经过了西游记的故事很多年，太宗已逝去多年，连武媚娘都已经当上了贵妃。
　　“莱茵国的尼姑妃子，是什么来头？”出于正常的八卦心理，她好奇地问温绮兰。
　　温绮兰摇头说：“说起这位妃子的来历，坊间流传的版本太多了，也不知哪一个是真的，我还是不要将道听途说的东西教与你罢。本国的皇帝算是位明君，可不知为何竟也做这种有损声誉的事，真是可叹。”
　　于熙音噤了声，因她看出来温绮兰对此事极为反感，认为还是不问的好。过了一会儿，话题便转移到现在外面流行的杂耍上去了。
　　
　　  
                  
 第六章 鬼医老人（上）
 　　日子就在这样不知不觉中过去。于熙音精心养病，恢复得很快。
　　有一天，终于听温绮兰说，老头儿点了头，说她已经可以起床走动。她马上起床，拉了温绮兰，就去看她的那件血衣。
　　那果然是件上好的丝绸裙子，雪白的群上染着斑斑血迹，令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夜的可怖经历，心中一阵寒栗闪过。
　　究竟自己为什么会被害？
　　现在想来，那个人针对的未必是她于熙音，倒很可能是这具美女身躯的主人。自己只有灵魂穿越时空而来……近视眼没了，还变作绝世美女，怎样看自己也没有太吃亏。只是，这个女子的身体实在太靡弱，非得找时间好好锻炼一下不可。
　　“于姑娘，能想起来什么事情么？”旁边的温绮兰一脸关切的面容。
　　于熙音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记得别人的事。现在自己还没有全好，要说什么出去寻找回家之路还为时过早，这一点隐忍她于熙音是不缺的。只是等待的时间长了，等待的日子无聊，心中便有如蚂蚁在咬，难受得很。
　　她们重新将衣服收好，温绮兰便继续带于熙音到宅子的各处游览。于熙音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叫做“翠苑”，是一座非常大的宅子。房间林立不说，单园林就比她以前在北京见过的故宫御花园要宽敞得多，风格却是简朴大气，流水潺潺，美不胜收。奇怪的是，宅子这么大，却没有其他的人，一路走来都静悄悄的。
　　行到花园的亭子前，却看到那位鬼医前辈，一个人对着一盘棋发呆。于熙音觉得好奇，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温绮兰一把拉住：“师父正在思考棋局，不可打扰。”
　　“为什么？”于熙音说，“我也喜欢围棋，我去看看。”
　　她不管温绮兰的劝阻，上前去看。那老头儿看得出神，连她们靠近了来也没发现。这盘棋好生奇怪，棋子居然都是雕刻在桌子之上，却分作黑白两色，阵势斐然。
　　“好奇怪……哪里找来这么块稀奇的石头，雕上这一盘棋？”于熙音觉得有趣。
　　温绮兰摇头道：“于姑娘有所不知，这棋子看似与石桌一体，其实乃师父与另一位老前辈所为，每日夜各行一步，至此年月已久。
　　于熙音睁大了眼，再去看那棋盘，仍只看到每个棋子与石桌上的棋盘乃是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任何接合的痕迹。她心里暗暗称奇，知道这位鬼医老人不是普通人。不过，她毕竟是喜欢下棋的人，注意力很快就被棋盘的内容吸引过去。
　　有趣，这白子明明是被黑子围在当中，却巧妙地辗转，逐渐打破包围圈，形成对峙之势，双方纠缠得难分难解，看不出来最后究竟是会和局，或其中哪边能够得胜。
　　于熙音上下看过局势，细细地研析算子，不久便明白过来——黑子若多一步，白子绝没有生路。看来如今是白子的时间，也就是说，鬼医老人执的是白子。
　　她心里有了数，却看那老头儿在旁边想得额头冒汗，不禁好笑地说：“老前辈，你这步棋下不下去的话，我来帮你下。”
　　那老头儿本来在沉思之中，突然被于熙音这么一说，眼睛惊醒过来，吹胡子瞪眼地说：“你这小娃儿，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观棋不语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懂不懂？老夫这盘棋下了三年，才有这样的局势，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捣乱！”
　　于熙音心里一惊：“三年？老前辈，我觉得这棋局并不算太难，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您是跟谁在下棋？”
　　“小娃儿你好好地养你的伤，时机到时还老夫一命便是，不要再多管闲事！”他急得跳起来。
　　于熙音又好笑又好气，正要说什么，温绮兰却已经拦了过来：“师父，对不起，于姑娘她不懂你这盘棋的重要，胡言乱语，您老人家心胸如海，恐怕不会跟她一般见识，真的生了她的气吧？”说完，马上对于熙音打个眼色，叫她不要再说话。
　　“哼……兰儿，你总是帮她说话，师父还要不要了？”老头儿显然气顺了很多，捋了捋胡须，“算了吧，小娃儿不懂棋，老夫不计较，你们快走！”
　　于熙音听他居然说自己不懂棋，心里一阵难受，虽然被温绮兰拉着直走开，仍忍不住回过头来说：“老前辈，我是不懂棋，但也觉得十六行十六列小飞，会是一个奇袭，白子就可以妙手回春了！”
　　“你还说什么，快点走……！”温绮兰急得不行，急急地拉了她直走到再也看不见那鬼医老头儿，才将她的手一甩，“于姑娘，你的伤还未痊愈，何苦逞这一时之快！师父是给你治病的人，万一惹恼了他，他再不肯给你医治了，你要如何是好！”
　　  
                  
 第六章 鬼医老人（下）
 　　于熙音这才明白为何温绮兰如此紧张，后悔不迭。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要再收回来已是不可能，若那老头明天开始就再不肯给她开药，她也无力回春了……不禁情绪沮丧，茶饭无味，一直担心到晚上。
　　跟温绮兰学了点简单的刺绣功夫，不知不觉月已高了，两个人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睡觉，那个鬼医老头儿却在此时突然推门而入。
　　于熙音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此刻情绪激动，心里突然揪得紧紧，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小娃儿，你再来教老夫下一步！”
　　谁知，他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于熙音始料未及，傻傻地应道：“什么？”
　　那老头儿得意地捋着胡子说：“我今天用一招十六行十六列小飞，将那个可恶的凸额怪下得满头大汗！他回去思考七天，七天之后，又该是我的棋，你也来帮我一起想！”
　　什么观棋不语……这家伙还未经他同意，就直接用了她的棋！
　　于熙音音简直哭笑不得。
　　而且下一步棋居然又要想七天，她当时下那一子就知道若不堵住小飞，黑子必败，对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两个下棋的人，若不是要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一遍才走一部，就纯粹是水平极烂，亦或只是消磨时间。
　　可是看鬼医老人这幅样子，消磨时间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于熙音想到这里，差一点忍不住笑。
　　她面上只好恭敬地说：“恭喜老前辈！后辈我不太懂棋，恐怕想不出什么妙招儿，只是去参详老前辈怎么下棋而已。得此千载难逢之机，晚辈感激不尽。”她到这里一段时间，已经多少学会一些客套话，此刻都用了出来，竟然流利。
　　老头儿满意地点头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明儿开始我会给你配更好的药，你这伤，不出二七一十四天，便可痊愈。但你要陪我将这盘棋的终局下好，我定要赢了那凸额怪才能罢休！”
　　于熙音当然听不懂谁是凸额怪是谁，但听说自己的伤两周就可以痊愈，不禁狂喜地答道：“晚辈遵命！”
　　那老头儿却自身后拿出一张纸来：“还有，娃儿，你在这上面画押！”
　　于熙音怔了怔，接过来一看，只见白纸黑字，写着鬼医救了她于熙音，而她以后用一命还他，作为报恩。
　　“这……老前辈，这是？”于熙音有点迟疑。
　　“一命换一命，这是我的规矩，兰儿定然已跟你说了。老朽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此生有未了的因缘，因而落在此间。不过现在只是一时之运，若能过得了那些坎儿，将来必然是人中之凤。你的命要与不要，就在一念之间。我给你一夜时间，明儿在花园的凉亭，你可以找到我。你若迟了，就自己找饭吃罢。”他跺着拐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女孩儿。
　　“……看来师父相当喜欢于姑娘呢。”半晌，温绮兰才说，“于姑娘，到这份上，你断没有拒绝的理儿罢。”
　　于熙音心里一片翻江倒海，不知怎样作答才好。鬼医老人的话，似乎暗指他知道她的来历，而且说她将来可能要面对坎坷之路。她惊讶之余，又觉得既然这里是《西游记》，遇见神人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况且看他今天下那一盘棋，就知道这老人不是凡人。
　　她看着那张纸沉思良久，突然咬咬牙，将手指沾了旁边放着的胭脂，用力地按了上去。
　　管他以后要怎么还他这一命，如果鬼医之前不救自己，她于熙音现在根本没有这条命在这里跟他讲条件！况且看他这样孩子般的性情，又受了温绮兰这样善良的徒弟，断不象个坏人。她用力地按住那张纸半晌，似要将它按穿一样，好久好久，才慢慢地将手指拿起。
　　看着纸上鲜红的引子，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于熙音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害我到这等田地，而且我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
　　
　　  
                  
 第七章 泄漏天机（上）
 　　于熙音当然不是傻子，老头儿既然许诺给她更好的药，明说了二七一十四天伤就痊愈，却又要她陪她下到终盘，其实就是是要长留她的意思。她签了那纸约定事小，第二天去亭子见那位鬼医老人事大。
　　她一夜无眠，心里直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直到天已破晓，才一脸颓废地爬将起来。
　　她本想着自己伤口好了之后，就离开这里，去找自己晕倒的那个荷花布满的河流，从那里往上游查去，找自己可能被袭击的建筑物的。可是被老人这么一说，她心下却犹豫了。
　　与其自己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还不如留在这个不知是仙翁还是邪神的老人身边，看看是不是能等到金口一开，便道破天机。可是，那老头儿分明看她心里这点欲望看得清楚，才会有此一言，自己若就这么欺身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飞蛾扑火。
　　她心里烦闷，虽然一夜没合眼，仍没有一丝倦意，干脆起身批了件披风，便推门出去，四下随便逛逛。天尚未全亮，只有天边一片鱼肚白，头顶仍是一片深蓝，远处的景物都看不清。
　　初秋的寒意袭来，于熙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随意地沿着宅子的外墙走着。昨天温绮兰带她逛这栋宅子的时候她已经发现，这地方虽大，却似乎没有开什么外出的门——但凡是个门，都上着锁。她心里觉着奇怪，不知这一老一少是怎么出入的。
　　正沿着墙走着，突然一阵琉璃瓦的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落到院墙上面。她抬头看去，已一见到一个黑衣人跃下前面的粉壁，动作轻盈如燕，竟是身怀绝世武功！
　　于熙音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这种程度的轻功，当下看得呆了，立在影墙根下，怔怔地看着那个人跃过一条回廊的琉璃顶，从另一头跳了下来，隐入宅子的一间房中消失了。
　　……等等！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但是马上觉得不对劲。
　　——刚刚那个黑衣人消失的房间，正是温绮兰的房间！
　　于熙音心里一下揪紧，忍不住将手抓紧胸前的一片衣服。
　　那个人不是去找温绮兰麻烦的吧？！
　　采花大盗她在武侠小说里是看过一些，但是真见到的事却是没有……
　　于熙音当下不再多想，只赶紧往温绮兰的房间走去。等她走到温绮兰的门前，却发现里面静悄悄，门窗紧闭。
　　“温姑娘！”她赶紧用力拍门，但房中居然一片寂静，没有温绮兰应门的声音。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又跑到窗户那边去拍。
　　“于姑娘？”温绮兰隔了很久才来开门，却是穿着一条白色内裙，睡眼惺忪，“姑娘怎么这么早？”
　　于熙音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睁大了眼看她，心里的怀疑一瞬间膨胀开来。她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静静打量温绮兰头发披散的慵懒美态，笑道：“今天我起得早，自己一个人在屋中无聊，便想着来看看温姑娘是不是也已经醒了。”
　　温绮兰尴尬：“奴家惭愧，本来该鸡鸣而起。”
　　“温姑娘，你可愿意陪我说说话？”于熙音一边说，一边就闪进了房。
　　“于姑娘！”温绮兰有点着急，但又不好阻拦，只好跟在她身后说，“奴家惭愧，还想要多歇息一会儿，姑娘可否……”
　　于熙音已经坐到她的床上，悄悄伸手就往那铺开的被窝里一摸——果然！这被窝是冷冰冰的，温绮兰刚才在说谎！
　　而且，于熙音已经否认温绮兰将黑衣人藏在屋中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她还正奇怪温绮兰这样一个弱女子，在河边发现她于熙音晕倒后，究竟使了什么法子把她运回这宅子里来，给那鬼医医治呢！原来这美丽女子竟然是个绝世高手，自己真是看走眼了。白天看她那样温柔可人，细细做着女红，真难以相信……
　　她坐在温绮兰的床沿，凝眉思索，差一点忘了温绮兰还就站在自己身旁。
　　“于姑娘莫非有什么心事要跟奴家说吗？”温绮兰依旧笑着道，但于熙音已看出她的拘谨。她于是淡笑着回答：“温姑娘，穿着夜行装，飞檐走壁的感觉如何？”
　　温绮兰的脸色簌尔变了：“于姑娘，你……你在说什么？”
　　可是于熙音已经将被子一把掀开——
　　“温姑娘，不必担心，我并没有想要为难你的意思。”
　　果然，被子之下，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凌乱地散开，显然温绮兰方才是匆匆换了衣服去开门的，随手将衣服塞在了被子底下。
　　温绮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泄漏天机（下）
 　　于熙音本来只是这样推测，却没有想到自己想得正好，看到这身衣服，心里也有点寒。她瞬间有点儿后悔，自己毕竟是温绮兰救回来的，却这样揭穿她隐秘已久的身份，实在有点儿恩将仇报。
　　可是，她方才在影壁之下看着温绮兰飞进来，温绮兰却没有发现她，说明那个位置是个埋伏的好地点，温绮兰这样出入法，便很容易被象她这样立在墙根下的人偷袭——这话还是不能不对温绮兰说的。
　　她慢慢地组织语言：“温姑娘，方才你从墙上飞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影壁旁边，看着姑娘飞到这边进了房。我以为是黑衣人要袭击姑娘，才过来敲门，没想到……”她便将自己刚刚站立的影壁位置，怎样距离温绮兰飞入的地方只有三四米，她却完全不留意地跃过等等，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怕她以后会被埋伏的担心之类。
　　最后，于熙音吁一口气，又补充说：“我的命是温姑娘救回来的，你如果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要将我的命拿回去，于熙音也自当在所不辞。”
　　她其实是深信温绮兰的人品上佳，绝不可能对自己下灭口的手，才斗胆这么说。即便如此，说完那些话之后，她仍然觉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深刻体会到，要在历史剧里面当个临危不变的英雄该有多难。
　　温绮兰果然没有任何杀意，只呆看了她半晌，便叹气道：“这是奴家自己大意，怨不得于姑娘。姑娘不忌讳奴家的武功是双刃剑，还特地过来提醒，奴家倒该感激于姑娘的信任。”
　　说完，她上前将那些衣物收了，都放到衣箱底下，用其他衣物压得牢实。于熙音看她忙碌的背影，松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腿软，想从床上站起来都做不到。她不禁在心里暗嗔，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不计后果的傻事了，今天也是，如果那个人不是救过自己的温绮兰，她才不管闲事呢！
　　“于姑娘可参明白了师父昨夜的意思？”温绮兰一边收拾，一边问道。
　　“咦？”于熙音一时回不过神来，“参明白什么？”
　　“师父昨夜给于姑娘一纸契约，叫姑娘画押之后送到凉亭，并非字面的意思那么简单，姑娘可参明白了？”
　　“这……还有别的意思吗？”
　　温绮兰轻笑：“没想到于姑娘冰雪聪明，棋艺过人，也会有这一时糊涂之时。就让奴家来给姑娘说一说吧——不过可别让师父知道了，否则他老人家要生气的。”
　　“是，我不说。”于熙音知道自己这一下多管闲事管对了，忙洗耳恭听。
　　“于姑娘善棋术，又胆大心细，师父很中意姑娘，有意要留姑娘在身边一段日子呢。”温绮兰倒了杯水过来，递给于熙音。
　　于熙音接过来问：“这个我想明白了。”
　　温绮兰一笑：“可是这个留，却要姑娘能将他的话参得明白，才能将因缘线系好，否则是留不成的。”
　　于熙音脸红了：“请温姑娘指点。”她不由得想起孙悟空拜师的时候，老头子给它脑瓜子上敲三下的事情。莫非鬼医老人也给了她相似的暗示？
　　“昨夜师父说，他给一夜时间，今天在花园的凉亭，可以找到他，对不对？可是于姑娘想没想通是哪个亭子，哪个时间去，可以找到师父？”
　　这一下，于熙音愣了。她以为她就随便找个时间在宅子中乱转一下，或者就守在那个石头棋盘跟前就没问题的，竟然……
　　温绮兰笑着说：“这宅子中有大小四座亭子，师父当时将拐杖歪向东边，所以大约是东边的锁雨亭，他说话之间，统共将拐杖在地上点了八下，时间该是未时。他又说若你迟了便自己找饭吃，乃是叫你带上酒菜，正正未时的时候到那儿，不要迟到的意思。看来师父不只是想要收留你，还想要跟你一起用膳，促膝长谈呢！”
　　于熙音听得怔住——
　　她昨天根本没这么细心去观察鬼医老人！如果不是有温绮兰提点，她今天岂不是要错过鬼医老人了！
　　她一阵后怕，赶紧对温绮兰道谢。温绮兰谢让了，又帮她从外面带回来鱼肉蔬菜，打点妥当。于熙音这才知道她每次外出都是越墙，幸而都是女扮男装，行动方便，料想她也是出入的次数多了，所以才放松了警惕。
　　
　　  
                  
 第八章 锁雨亭会仙翁（上）
 　　这座宅子虽然有厨房，温绮兰却只开了一个炉灶，打扫得干干净净，其他的都是灰尘厚厚的状态。她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半天，忙出来几样精致小菜，又一一装入锦绣木盒里。
　　“无论师父怎么问，你只说是天上的星星提醒了你，怎样都不要说出口。”最后，温绮兰仍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警告于熙音。
　　于熙音当然答应下来。
　　她拎着一堆东西，连同她那张按过手印的白纸，往东园的亭子这边来了。日渐西斜，未时将到，她先到了锁雨亭，将饭菜撂到石板桌子上，便开始静静等待。这一边的园子显得稍微荒芜，墙瓦在斜阳的照射下竟有种苍凉之味，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等了一会儿，她不禁有点儿害怕，又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再过一会儿，干脆伏在石桌上，闭目养神。
　　“小娃儿？你好大的胆子，先自己坐下来不说，居然还敢打盹儿？”
　　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她马上站了起来。定睛一看，鬼医老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正走上亭子前的石阶。
　　“老前辈……”于熙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给他行礼才叫礼貌，有点尴尬。
　　“免礼，免礼。”那老人像是懂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自己就应了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于熙音感觉将饭菜拿出来摆开，又将那张契约纸，恭敬地递给老人。老人哈哈大笑，接了过来——
　　“娃儿果然懂事，这条命，老朽要得不容易！”
　　于熙音听不明白，只好说：“晚辈不懂，请老前辈赐教。”
　　“此时不懂，乃是时机未到，你只记得一个‘恩’字，以后自有因缘相会之时……”他看一眼饭菜，眼中突然变得严厉，“娃儿，你告诉老朽，是谁教你解这道谜题的？”
　　于熙音早准备着他会这么问，忙答道：“老前辈，这几样小菜都是我跟温姑娘一起做的，温姑娘熟悉老前辈喜欢吃什么，给了我不少建议呢。”言下之意，就是温绮兰帮了做饭，别的都没帮。
　　鬼医老人仰脖长笑：“老朽问的不是这个，娃儿，你答非所问！莫非你以为天网恢恢，你瞒得过我么！”
　　“后辈不敢。天上的星星就是晚辈指路的明灯，晚辈一夜未眠，才参透其中的道理。”她虽然语调轻松，垂眼而立，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幸好，再偷看老人的样子，似乎并非要来捕风捉影，而是简单地就相信了她的话。于熙音心里突然有些惭愧，自己其实并没有聪明到有这份仙缘的程度，却联合他的徒弟瞞了他，实在是不应该。她只好在心里发誓，以后在这里得到的一切恩惠，都将以其他方式还之于需要帮助的人，这才让自己安心了一点。
　　也不知道神仙是不是都是单纯的，鬼医老人听她这么说了，也不再追问，只捋着胡子笑了。看老人拿起酒杯，于熙音赶紧给他斟上酒：“老前辈，您今天不跟我去看棋局吗？”
　　“那个凸额怪只怕现在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呢！三天之后才轮到我们，不急。”那鬼医老人竟真的是为这棋局高兴之极，连续喝了好几杯，才想起来要夹菜。
　　于熙音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开口问自己穿越的事情，只好陪笑着给老人夹菜斟酒，心里却一阵急过一阵。太阳渐渐没入云后，周围变得很暗。于熙音想起温绮兰给了自己蜡烛，便到饭盒里找了出来，却拿着两个打火燧石，不知道怎么用。她将两块石头打了又打，还是没点上，额头冒出汗来。
　　“娃儿，这里的事物都要重头学起，很难吧？”就在此时，鬼医老人突然说。
　　于熙音怎么会听不明白，马上就离开座位跪了下来：“后辈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请老前辈点破天机，教后辈回家的办法！”她伏到地上，心里却一点儿底都没有。
　　老人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娃儿啊，天命在，不得违抗。你此时在此，乃是注定的，因缘未满，你是不能离开的呀。”
　　什么？！
　　于熙音心里一惊，抬起头来。
　　“老前辈的意思是，我并非因为意外来到这里，而是因为有未了的因缘？这因缘是什么，我要怎么才能把它了却，然后回家？请老前辈赐教！”
　　“娃儿，你别跪着，先起来。”老人捋着胡子，叹一口气。
　　于熙音只好从地上爬起来。
　　“娃儿啊，我跟你有缘，这话便实了跟你说罢。你若想要回家，眼前的路必然坎坷，必须要有勇有谋，还要有生存之技，才有希望。你如今白纸一张，如果贸然出世，不过自寻欺侮而已。依老夫之见，云儿知书达礼，你不若跟她先学了礼数书本，再学几招防身之术，等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于熙音似懂非懂，但老人的意思显然是说她现在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独自生存的能力，叫她去跟温绮兰学，也就是要她做好长期留在这里的准备！
　　她急急地问：“老前辈，莫非后辈真的没有可以早一点儿回家的办法吗？”
　　鬼医老人大笑三声，说：“娃儿好不识趣！老朽已经将话说到这等份上，居然还敢咄咄相逼，实在是不懂规矩！”说完，拂袖而去。
　　
　　  
                  
 第八章 锁雨亭会仙翁（下）
 　　于熙音的心完全凉了！
　　这位鬼医老人，显然在告诉她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叫她不要妄想，开始学着在这个世界生活，做好长期滞留的打算……
　　她的身子冰凉，筛糠般抖起来！
　　长期滞留……在这个《西游记》的世界？
　　那么，在原来世界的于熙音会怎么样——不，那具躯体会怎么样？
　　她的人生怎么办？！
　　老人已经离去多时，于熙音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被冷风灌得全身冰冷也不在乎，脸上却是潮湿一片……
　　不对！
　　在她以为自己全身麻痹，就要这样冻僵的时候，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心头。
　　鬼医老人当然想要她长期留在这里，陪在他的身边，帮他下棋了！所以他说的话，并不能全信。他虽然告诉她前路坎坷，可当她问他是不是可以有捷径可走，他却躲闪着走了。
　　那就是……还有希望！
　　于熙音突地咬紧了牙。
　　这个鬼医老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却没有告诉她的！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她一定要想办法从这个不知道是神仙还是邪神的老人身上，挖出重要的信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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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天后，于熙音的纱布拆掉，露出后脑完好的皮肤。那鬼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仅伤痕痊愈，竟连个疤痕都没有留。她看着铜镜中，好像尼姑一样光着头的自己，凄楚地笑。
　　“于姑娘国色天香，这点头发很快就会再长出来，姑娘不必多念，精心修养便是。”温绮兰在旁边替她拿着镜子，笑容温暖怡人。
　　这几天，于熙音已经开始替鬼医老人想棋。奇怪的是，在她下了两步，将棋局的局势扳回一点，白子稍占上风之时，不知为何，对方却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了，昨天下的一子，乃是于熙音最怕的一步，她至今仍未想好对策，脑子里满满地就是那盘棋。
　　“于姑娘？”温绮兰见她发呆，问道。
　　于熙音这才回过神来，浅笑说：“我没事。温姑娘，想来以后也要长相守了，每天这样姑娘来姑娘去的叫着也客套，不如从今天开始，我们就都改了吧，我学着师父叫你兰儿，你就叫我熙熙好了。”
　　温绮兰笑道：“奴家也正有此意。那么从今日开始，奴家就称呼姑娘为‘熙熙’了。”
　　“兰儿。”于熙音觉得，温绮兰的确人如其名，是一个如兰花般悠远而清丽的女子。
　　温绮兰想起了什么似的，突地又笑了：“说起来，熙熙这记忆丢得可真蹊跷，自己的名字记得，可这过去的事却忘得一干二净。”
　　于熙音心里一跳，浅浅笑了不答。
　　“娃儿在吗？”此时，鬼医老人推门而入，“来跟我去看棋局。”
　　于熙音忙应道：“来了！”回眸对温绮兰一笑——
　　“有空给我做顶帽子，这天儿越来越冷了，顶着个光头可受不了。”
　　温绮兰笑道：“早给你缝了一顶，只剩秀工。晚上回来试试看吧。”
　　于熙音嘻笑着，跟鬼医老人出门去了。
　　两个人性情相近，这一段日子相处下来，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于熙音知道温绮兰每天起来之后，必然将这宅子中某处不用的房间打扫干净，再原样锁好，然后去照顾某处院子的花草树木，之后就照顾三个人的饮食，一天下来忙个不停。
　　她曾问过温绮兰为什么这座宅子这么空荡荡没人居住，又为什么要这样每天打扫。温绮兰只淡淡地道，她家这座宅子报废了多年，难得回来，不打扫一下心里不忍。于熙音不解，但也不好再问。
　　这座僻静的大宅，花园美丽，却缺乏打理，房子豪华，却空荡荡地没有侍婢仆人。这一老一少住在这里，宅子的各个大门却是从外面紧锁。老人跟温绮兰都不走大门地出去，唯有她于熙音，没武功也没法术，便就此困于宅子之内。
　　于熙音心里堆了不少问题，但她知道有些问题人家不想说，自己是不该问的，那次在温绮兰处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后，便一直保持缄默。
　　“娃儿，你还不快点儿！”鬼医老人的一声大喝，将于熙音的思路打断，她抬头一看，老人已经走出去老远，忙应了声：“来了！”
　　她心中仍奇怪为何对局的人突然变聪明了，但此时还未有对策，不由得又开始急急地思考下一步棋的走法，一边努力跟上老人的脚步。
　　  
                  
 
莱茵之卷 II - 出世会因缘
第九章 绿苑一年风逝去
 　　时光飞逝，东去春来，花开满楼又谢去，不知不觉，夏天已到，绿苑又是一片繁茂的绿色，流水潺潺。
　　位于东园正中央的紫雨亭，是整个绿苑里风景最美的一座亭子。此处小桥流水，山石相错，绿树成荫，奇花异草繁锦如春。这里比去年，更显得庭院整洁，井然有序了。
　　此刻，更添上琴声幽幽。曲声悠扬，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古曲，刚正大气，却不失委婉。
　　这婉约的琴声来自紫雨亭。
　　亭中，两个倩丽的身影一坐一立。坐着的一身绝尘的纯白衣裙，轻抚琴弦，立着的一身青色书童般的打扮，面容却俏丽如女子。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熙熙的琴技实在是进步神速，奴家都已经要自愧不如了。”站着的正是温绮兰，她依旧是女扮男装，面容比一年前更妩媚可人，却已经有一股女子少有的英气，自眉发间自然散发。
　　于熙音长叹一口气：“唉，学了快一年，只学会这一首曲子，我最多只能算是个笨学生了。”
　　说着，将手抚琴，依依不舍。
　　“熙熙这真是笑话了，这一首《江南春》乃是上古的名曲，因为能弹的人太少，才逐渐至几乎绝迹的地步。你如今的琴技，与任一位宫廷名家相比都毫不逊色了，不必妄自菲薄。”温绮兰上前，将她的手自琴上移开。
　　“明日开始，要学画了？”于熙音幽幽地问。
　　温绮兰点头：“是。琴棋书画，乃是女子于德礼之外的必修之道。论棋艺，熙熙是高人，奴家无以为师；书与琴，你已经修习了很久，水平已不在奴家之下了。画这个东西，虽然也讲灵气，但有点凤毛麟角，也算是一种修为，奴家劝熙熙还是略习一点为好。”
　　这番话，她不知已经对于熙音讲过多少遍了，可是于熙音一直都对画画不感兴趣，所以一直都拖着不练。
　　“唉……”于熙音悠悠地叹气。
　　她从小就没有画画的天赋，小时候的美术课简直如炼狱一般，更何况到这里来拿着毛笔画了！而且她对把东西画下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温绮兰看出来她心里不愿意，笑道：“真没想到绝顶聪明的熙熙，竟然对画画这事儿这么抗拒。”
　　“哪里……”于熙音赶紧说，“我只是烦恼今天这一步该怎么下。”
　　温绮兰知道她说的是鬼医老人的棋局：“你最近想棋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棋局竟这样难了吗？”
　　于熙音摇摇头：“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竟是越来越厉害。明明大半年前最初那三步下得很轻松，那之后却简直步步为营，次次惊心，我这辈子的心血，怕都花在这盘棋上了罢！”说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绮兰静静走到她身后，撩起她米多长的秀发说：“熙熙你的头发太长了，待会儿回屋我再给你剪了些罢。”
　　“好，这头发可真是烦，长个不停。”于熙音蹙了蹙眉。
　　“熙熙你这也是天赋禀异，怕是哪位神佛赏了你的，不可不谢。”温绮兰将纤纤细指覆在于熙音唇上，“该到你练身子的时间了罢。”
　　于熙音点头应了，便起身与温绮兰一同抱了琴回房，换了身轻便的服装，又将头发盘起。
　　这头秀发确实如天赐的一般，比常人长得快十倍不止，她痊愈之时还是光头，只一周便已发到披肩，不久更陷入不断要剪头发的境地。她自己也暗暗奇怪，这头发长起来也需要营养，这样还不把自己身上的营养抽干啊？于是更拼命地吃，但这身体不管怎么吃它就是不长胖，怪哉。
　　“我去跑步了。”
　　“路上小心。晚上吃你喜欢的炖猪脚，记得沐浴之后再到前厅来。”
　　“喏。”
　　于熙音自痊愈以来，就每天坚持在宅子里绕着回廊跑步和做柔软锻炼，一年下来，将这具娇弱得一阵风都吹得起的身躯锻炼得敏捷有力。奇怪的是，这身体不管怎么锻炼，手臂腰身看起来却依旧柔弱纤细，不长肌肉。只是筋骨之力长了，外表却看不出来，说起来倒也是一种方便，否则她于熙音早已又变回一个四肢发达的粗鲁女子了。
　　在绿苑的一年如风般飞逝，却一点儿也不烦闷。她每天上午帮忙温绮兰打扫卫生，下午跟她学书法琴术，过后去锻炼身体，晚饭后便跟鬼医老人学字词算卜。老人给她教的这些，像是给他自己打法时间用的，没要她拜师，也不说给她教多少，她也就光只跟着学，别的不过问，除了偶尔逮着机会，就想跟他打听回家的办法之外。
　　但是，这一年来，她并没有从鬼医老人身上问出什么东西来。那老头儿看着粗心，其实守口如瓶，每次她刚刚靠近话题一点儿，他就气急地走开，根本不给她一点儿机会。这桥段重复的次数多了，于熙音的心也就渐渐地死了。
　　事实上，跟老人学到的学问极其有趣。这位鬼医确实是博学多才，通晓古今，除了她于熙音自己的事情，其他问题都是对答如流，她这一年之间耳濡目染，增长了不少见识。尤其是算卜这一门，在她原来的世界根本就只叫做迷信，可是于熙音自老人这里学到的一套却是有板有眼，她平时找个不见了的剪刀什么的，都轻易用这法子找到。她逐渐地对这学问愈发入迷，学得发奋，而老人也逐渐褒赏有加。
　　黄昏的绿苑显得最萧条，没有人声也没有鸟儿的声音，只有自己跑步的脚步声。于熙音每在这时，就开始想念遥远的家乡。在那个鬼屋里晕倒的自己，不知道之后怎样，妈妈爸爸有没有哭，阿紫会不会觉得很愧疚……
　　她跑着跑着，又跑到外墙边上，慢慢地沿着墙跑着。
　　这宅子中虽然一片冷清，墙外却肯定是热闹的街市。她总是能听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玩乐的嬉笑声，越过墙壁传进来。
　　有时候她也会问温绮兰，怎样才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温绮兰总是说，什么时候你要走了，就说一声，自然带你走。
　　她于是噤声，因她明白什么是温绮兰口中的“走”——那就是从此不再回来的意思。
　　她已逐渐对这一老一少有了感情，而且在此隐居的时光相当快乐，胜过以前每天为考试奋斗，又被嘲笑做丑妹的日子。只有黄昏……她独自一人听着外面的人声时，会想要看看墙外边是什么景色，还有那外面的某处，是不是连接着她原来的世界。
　　于熙音慢慢地停下来，抚着墙壁，静静地聆听，心中隐隐地痛。
　　
　　  
                  
 第十章 夜半火光（上）
 　　等于熙音沐浴完再回到前厅，外面天已全黑了。
　　温绮兰已经将菜摆到桌上，碗筷却只放了两副。
　　“老前辈他又不回来吃饭吗？”于熙音一边坐下，一边问。
　　“师父他有事出去了，要晚些时候才回来，”温绮兰笑道，“你是等不及师父给你上课了吧？”
　　于熙音撅起嘴巴：“昨天说要教我阴阳九段的，今天就溜了，真受不了！”
　　心里却其实暗暗庆幸，因为她今天想了一天，那步棋却还是想不出来，如果鬼医老人回来问了，她才叫心虚呢。
　　温绮兰笑道：“师父他老人家自有他的道理。熙熙你还是快点儿吃，晚上我来给你绞发。”
　　于熙音知道自己又踩着了温绮兰的猫尾巴，吐吐舌头不吭声了。
　　晚饭无话。
　　饭后，温绮兰帮于熙音剪了头发，直到披肩长度。于熙音嫌以后不久就又要剪头发，还一直叫她再剪短些，温绮兰就是不肯，说女子应有女子的样子云云。之后，两人又做了些女红，将于熙音的一件新夏衣收了尾，也就早早地睡了。
　　夜里，房中一片漆黑。
　　于熙音正睡得朦朦胧胧，突然听到温绮兰在外面敲门，呼唤的声音紧张得前所未有——
　　“熙熙，快起来！”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爬起身来，开了门。
　　“兰儿，怎么了，敲得这样急？”背着月光，她看不见温绮兰的脸，只觉得她娇喘息息，不似平常的样子。
　　“熙熙，赶快收拾些衣物细软，跟我离开这里！”温绮兰一把抓住于熙音的手，拽着她进了屋，很爽利地取桌上的打火石点了灯。
　　灯火下，她那一脸焦急显露无遗。
　　于熙音尚未回过神来：“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温绮兰已经走到她的衣箱旁，掀开了，翻了翻翻出一块包袱布来，递给于熙音——
　　“这里已不能再留了。熙熙，我也要回屋收拾东西，你速速拿几件最要紧的，到北院墙下等我！”
　　于熙音怔怔地接过来，温绮兰已经闪身出了屋门。
　　“发生什么事情了……”于熙音对着屋外的月光，一脸茫然。
　　等她匆匆地收拾好东西，往北院墙的方向跑去时，才发现南方那边火光冲天，沸腾的人声远远地飘过来。她知道那是宅子正门的方向，不由得心下疑惑，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变故。
　　温绮兰已经在在那里等她，急得在墙根处来回转悠。她已经换上夜行服，身上背个黑色的包袱，手中还拎着另外一个。她一看到于熙音便叫起来：“熙熙，这边，快点儿！”
　　于熙音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
　　“可不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那边起火了吗？”说着，她手指南方那一片火光。
　　“娃儿，不用问了，你很快便会知道缘由。”
　　鬼医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于熙音下了一大跳！她低头一看，果然——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和温绮兰的跟前。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明明还没见他在的呀……她发现鬼医老人神色凌然，心里不由又打了个冷战。
　　“师父，”温绮兰一看到鬼医老人，便跪下行礼，“看来，师父说的，就是今夜了。”
　　今夜……？
　　于熙音懵了：什么今夜？
　　鬼医老人对温绮兰点一点头，便转向于熙音：“娃儿啊，今夜便是我们道别之时了。”
　　于熙音的心里一跳：“老前辈，此话怎讲？”
　　老人捋着胡子说：“这一年来，你不断问我何时才能回家，我也只能避你。如今，是你出世的时辰到了。只望这一年来你在此修炼的一切，能为你排解凶险，助你度过难关。”
　　这时，院子那一头的人声突然变大了许多。
　　温绮兰脸色变了说：“师父，他们已经进来了！”
　　鬼医老人点一点头，对于熙音说：“你我相聚缘分已尽，老朽也只能送你到此了。往后，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说完，便对温绮兰使了个眼色。
　　温绮兰上来扶住于熙音两边的肩膀：“熙熙，失礼了！”
　　于熙音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一扯，双脚已经离地，下一刻，已经脚踩在墙顶的琉璃瓦上。她惊惶地往南方看去，竟看到无数星星般的火把，正从宅子的另一边蜂拥而入——
　　“那些是……什么？”
　　她话音未落，已觉得又一股力量传来，双脚再次飞离琉璃瓦，这一次，则是带着重重的下挫力，落到墙另一端的地面上了！她一下子站立不稳，往地上扑去，幸好一双手紧紧扶着她的肩膀，才没有跌倒。
　　  
                  
 第十章 夜半火光（下）
 　　墙的这边是一条沿着河岸的僻静小道，河对岸就是一排幽静的民居，此刻夜已深，那一排房子没有一处点着灯，竟是异常地幽暗阴森。
　　于熙音惊魂甫定，一身冷汗地睁大美丽的眸子，往扶着自己的人——温绮兰脸上看去。
　　温绮兰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于熙音——
　　“熙熙，我们后会有期。”
　　于熙音接过来，却意外地发现这包袱非常地重，扯得她的手往下落了落。但她此刻顾不了这么多，只焦急地问：“老前辈，兰儿，你们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
　　她想说，她还有一步棋没有下，老人还有阴阳九段没有教她，明天开始，还要跟温绮兰学画画！这些都说好了要做的事情，难道就都不做了吗？
　　温绮兰欲言又止，往身旁看去。于熙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看到鬼医老人，捋着胡子在旁微笑摇头。
　　“孩儿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临别之际，我再送你一个字，希望可以祝你再过一个难关。”
　　于熙音心里一寒，知道这一老一少，定要将自己弃在此地了！
　　她失声叫道：“老前辈，无论你们要去哪里，都请带上我！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这……”
　　“无论如何，要记得防备一个‘绿’字。”老人的声音轻却有力，打断了于熙音的话。
　　于熙音已经听到，墙内逐渐沸腾的人声。
　　“师父，有人来了。”温绮兰凑上来说。
　　老人点头，对于熙音说：“娃儿，好生保重。”
　　于熙音仍不死心：“老前辈……”话只到一半，却被硬生生地卡住了。
　　只一眨眼间，那一老一少竟已经失去了踪影！空荡荡的墙根，只有月光笼罩着的冷清街道，和于熙音自己，一点儿他们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她四周环视，除了风的声音，便只有自己喘气的声音。
　　她心里的一根弦突然断了！
　　“老前辈，兰儿！”于熙音一下子跌坐在地，两个包袱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她知道，老人既说了句“缘分已尽”，那她以后再见到这两人的机会将异常渺茫。更甚，自温绮兰的话听来，这一老一少都早已知道这一天的到来，只有她于熙音还蒙在鼓里！虽然她早就知道老人留她在身边，却不要她拜师，便是不会长留的意思，可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老前辈，兰儿，谢谢你们救于熙音一命！谢谢你们这一年来对于熙音的好……！”她眼中温热的液体涌出，伏在地上礼了不止九回。
　　“……把墙根都搜一遍！”
　　一声怒喝突然自远处传来，把正在伤神的于熙音吓得打了个冷战。
　　细密的脚步声传来，远远墙转角处有越来越亮的火光。她慌忙爬起身来，捡起地上的两个包袱，想也不想就往旁边的民房那头跑过去，躲到一堆稻草后面，睁大了杏眼看着院墙那边。
　　一队人带着火把，呼啦啦地冲过来，手里却乱七八糟拿着铁楸锄头之类，看样子都是普通的居民，头上有的扎着发髻，有的只拿块布随便扎了，有老有少。
　　她赶紧将自己往阴影里藏得更深，只透过稻草堆和墙壁的缝隙看那边的情形。
　　“干脆一把火将这鬼宅烧了！”有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响亮地叫了，便立刻得到一群人的响应。
　　“不可！这宅子乃是皇上钦赐给一位前朝功臣的，我们今夜这样，已是大罪，若再烧了东西，皇上定然要怪罪下来的！”另一人似乎声音文定得多，语调平和。
　　那年轻人立时便急了：“你说这些废话！那什么前朝功臣，十年前早被定了叛国罪，全家活口一个不留全部斩了。这里只是罪臣的旧官邸罢了，谁还把这里当宝贝！”
　　于熙音听得心里一紧——
　　这做宅子，原来竟是一座废弃的宅院吗？而且竟是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家族……
　　一阵恶寒袭来，她将不由得又将身子缩了缩。
　　“你们这些乱闯皇家封地的人，都给我抓起来！”
　　戏剧般地，又冲过来一队人，竟然都是黑帽子深蓝衣服，清一色佩剑火把，冲上来就拽刚才那群人，两队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前一帮人立时乱了，逃的逃，散的散，有的就在于熙音身旁跑过。
　　她吓得不敢再看，只抱起自己的包袱，也跟着没命地往前跑。
　　月光冷冷地铺洒在沙土的小路上，人跑过，便浮起薄薄的一阵浮尘。于熙音用尽一切力量跑着，不知道自己该跑到那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眼前将会遇到什么。
　　不知是汗还是泪滑下脸颊，冰凉……
　　
　　  
                  
 第十一章 倾国之貌震京城（上）
 　　清晨，风是凉的。
　　于熙音推开窗户，静静地往外看去。
　　码得整齐的木造房子和砖造房子错落地立着，顺着街道两旁延伸。早起的麻雀落在屋檐上，清叫着清理羽毛。一层薄暮低低地笼着，空气中有浓重的水的气味。
　　突然，马儿的嘶叫划破长空。于熙音举目一望，便见到路的尽头，跑过来两匹枣红马，直到跟前。两位公差打扮的男子，在楼下下了马，便大声叫唤店小二，要他们拿早饭伺候，嘴里不干净地骂着进了门。
　　于熙音叹口气，掩上窗子，返回床上查看自己的行囊。
　　昨夜她只来得及收拾两件换洗的衣服，塞了两根发带，便着急地跑了出来，现在看来这些东西远远不够。温绮兰给她的包裹则丰富得多，满满一包黄金叶子，外加一吊铜钱，又有两张银票。又有个红色小包，包了金创药等各种急用药品，都拿小签写好了用途，想来是早就准备好的。最重要的，是她遇难时穿的那身白色内裙，也一并包在这个包裹内。
　　她展开那条带着血污的裙子，心里一阵翻滚。那血已变作黑色的污渍，她的凶险遭遇，不知不觉已是一年之前的事情。回想起那个立满荷叶的冰冷水流，那几乎一命呜呼的恐惧，她不禁又打了个冷颤，慢慢地将裙子叠起，叹一口气。
　　昨夜，她自绿苑前逃离，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自己一直跑到一座木桥上，猛然发现前面已是花街柳巷，才惊恐地停下来喘气。马上就有人过来搭住她的肩膀，讪笑着问她一夜多少钱，吓得她甩开那个人的手又慌不择路地逃。
　　好容易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冷静下来，才想到翻一翻温绮兰给自己的包裹，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东西。这一翻就翻到了一堆钱，她于是意识到自己该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所幸她当时藏身的地方对面就是一家客栈，还是书里常有的名字“悦来客栈”。
　　想来这客栈也是惯常了做远途客人生意，小二是通宵值夜的，只敲了两下门便有人出来应了。那店小二刚一开门，就眼睛都直了地定定看她，反而把她吓得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回头看了好几眼。接下来，那人便忙不迭地给她安排他口中“最好的厢房”，转眼间又敲门给她送上来热水毛巾，茶点水果之类，眼睛还一直盯着她看。
　　大半夜的，于熙音又惊魂甫定，实在觉得难以消受，只客套地应承了几声，就将他送出门，回头马上锁了门，又推一张桌子将门堵住，这才稍微安了心。那店小二也没有再来敲门，但是于熙音心中有事，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徒心烦，一夜无眠，好容易熬到清晨，再也躺不住了，便干脆起来临着窗户看街景。
　　看了一会儿，又收拾了一会儿东西，仍返回去呆坐。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
　　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往哪里去。
　　她原本以为，鬼医老人在送她走之前，至少会找个机会跟她促膝长谈，告诉她以后该怎么办的，结果竟是这样仓促的离别。他只告诉她要小心“绿”字，便带着温绮兰从她的世界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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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升得高了，楼下逐渐变得车水马龙，小贩摇着鼓吆喝着穿过街道，食物的香气四下飘散。于熙音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一切从未见过的景象，心中飘摇。
　　自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但她一直在绿苑隐居，所见的不过是鬼医老人和温绮兰两个人，所知道的不过是那所高墙深院的宅子。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莱茵国”的样子。实在像极了在拍什么古装片，每个人的打扮都是古代的样子，而且材质款式落差极大，只凭着衣着打扮，谁贫谁富便一目了然，而且人对人的态度真的是就着衣服便截然不同，难怪古人会有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的嗟叹，果然不假。
　　突然，有人不知为何抬头看到了窗前的于熙音，便就此锁定了目光，再也移不开，愣愣地呆立在路的中央。旁边的人看他这样，好奇地抬头看过来，便也同样呆住。不多久，楼下便挤了一堆人，开始有热闹的喧哗声，人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于熙音本来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街景的，突然意识到楼下一片吵闹，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都在冲着自己指指点点，吓了一跳，赶紧掩上窗子。
　　难道古人不会这样坐在窗子跟前看风景的吗？她汗颜地想，莫非自己被误认为是想要跳楼不成？
　　虽然这一年以来听温绮兰说了不少世间的事，但她毕竟还是没有亲身体验过，很多细节并不知道。或许自己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可知。
　　于熙音在房中踌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肚子饿了，便决定还是下楼去找些吃的，顺便到街上逛逛，多长点见识。
　　既来之则安之，即便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先填饱肚子总是要的。
　　
　　  
                  
 第十一章 倾国之貌震京城（下）
 　　客栈二楼是客房，一楼便是吃饭的餐厅。中央均是四角高木桌配了长条板凳，边上也有一些矮桌的座席，大家都脱了鞋上去坐。这家店的生意看来很不错，才刚到午饭时间，便已熙熙攘攘地坐满了人，有的在高谈阔论，有的在静静对酒沉思，什么样打扮的人都有，一片吵嚷的感觉。
　　于熙音昨晚进来的时候惊惶未定，又乌灯黑火，没看清客栈里的样子，此时好奇地东张西望，慢慢走下楼来。她又看到外面那群人仍在对着楼上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着什么，吓了一跳。她不敢贸然走出去，忙找了个在楼梯底下相对隐秘的小桌，坐了下来。
　　可她刚坐下来就发现不对劲……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饭馆，怎么这会儿好像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了？
　　她疑惑地四下望去，却发现一桌桌的客人，不管刚才在做着什么，此刻都停了下来，百多只眼睛，全数往她这边看着！那些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眼睛睁得大大，还全都忘了眨眼。
　　于熙音被这情景吓到了——这、这发生了什么事啊？！这样盯着她看，莫非她是鬼不成？
　　她连坐在那里都觉得不妙，忙又站了起来，低着头匆匆地走到门口，掩着脸溜过那堆仍在对着楼上议论的人，落荒而逃。
　　背后，飘过来只言片语，让她好奇地竖起耳朵去听。
　　“天啊，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这莫非是仙女下凡了不成？”
　　“究竟是那户人家的千金……”
　　……
　　这就是这些人在热烈地讨论着的话题？！
　　她心里一惊，回过头去，那群人却正好有人看到了她，指着这边叫了起来：“那位仙女在那边！”
　　她心里立时兵荒马乱，赶紧拔腿就跑！只跑到第一个转角就马上钻了进去，躲到一板车底下去。幸好路上本来就车水马龙，那些人又都很笨，没看清就追过来，此时全部直直地往前找仙女去了。
　　她蹲在那里，越想越心慌——她终于知道是什么东西闯的祸了，正是她自己这张脸！
　　虽然她知道现在的自己长得很美，可从没想过能引起这样程度的轰动。这样的话，她根本连出门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就不要说去调查自己一年前落水的事件了……
　　好容易喘过气来，忙扯下一角衣衫在脸上绑了，掩住绝色的面容，只露出两只眼睛，才敢从车子底下爬出来。这样她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可两旁又射过来无数好奇的的眼光。于熙音觉得自己好像走在路上散步的国宝熊猫，浑身不自在。
　　走不远她就又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温绮兰给她做的衣服，都顺着她的意思缝制，下摆要短，方便她走路的时候不要踩到裙摆摔倒。但这里的女子，但凡她在路上碰见的，都是长裙拖地，或者至少底下穿着长及脚踝的裤子，盖住脚面。她现在这样吊空的裙摆，一定极度不合礼法，难怪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说不定以为她是花街跑出来的雏妓呢！
　　她心里一阵后悔，忙四下开始找裁缝店。
　　这条路看起来是一条繁华街道，两旁店铺和露天小摊不断。于熙音看到香喷喷的包子，就随手买了一个，伸到蒙面巾下面啃着。这包子虽然只两文钱一个，但是美味异常，她眯起眼睛享受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又买了些其他零嘴，一样吃得欢快，她逐渐地不再紧张，开始在街上边玩边走。
　　她只顾这样东凑一个热闹西看一个稀奇，全然没有发现旁边一个酒馆的楼上，两双俊目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其中一名男子剑眉鹰目，神采奕奕，一身紫雪锻面圆领袍衫，头裹袱头，竟是个翩翩贵公子。他笑着对身旁的人说：“仲永兄，看来你对异国风情的女子，确实是情有独钟啊。”
　　“子襄，你看她，天然一股风流，定然是名绝色中的绝色。”被称为仲永的男子气定神闲地道。
　　他身着窄身胡服，腰挂碟躞七事，戴一顶卷檐虚顶的胡帽，薄薄的樱唇勾起，一张俊气的脸颇有几分媚色，眉宇间却又英气逼人，令人不敢起亵玩之心。
　　名为子襄的男子笑道：“仲永兄，既如此，何不下楼会佳人一会？”
　　“我虽有此意，但今日偏生跟京城第一才子的宋子襄对座在此，仲某惭愧，不好丢人现眼。”另一人只淡淡地笑，星眸依旧看着楼下于熙音，不曾离开过分毫。
　　两个人在阳台上的雅座静静抿茶，看着于熙音在下面走着走着，突然停在对面那家大布坊跟前，驻足端详。
　　宋子襄突然拍手一笑：“既然仲永兄如此抬举，宋某便前往一会，看兄台所说，能对几成。兄台可许子襄这样鲁莽？”言毕，便站起身来。
　　名为仲永的男子笑而不答。
　　“那便是默许了。子襄去去就来。”
　　宋子襄离了雅座，而那位叫做仲永的男子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便又将视线，投往楼下的于熙音身上。
　　  
                  
 第十二章 路遇恶少（上）
 　　于熙音正逛得开心，突然听到有人在前面说：“这彩锦我要六尺，边上给合一下边。”
　　她才想起自己正要找地方买衣服，惊喜地抬眼一看，果然看到“瑞福祥”三个大字，下面是一派忙碌的布店。
　　就是这里了！
　　她到店里随意地看，只觉得绫罗绸缎轻纱布帛，样样养眼。她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喜爱得不行。这么看得入神，也顾不得旁边的人都在挤来挤去，更主动挤开别人去看。
　　也是她自己活该倒霉，这样挤来挤去，也不看是什么人，能挤不能挤。她正拿起一卷丝绸要看，冷不防旁边刚被她挤开的人，突然大喝一声——
　　“不要命了你！”
　　这响亮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于熙音只觉得脸上一下狠狠的冲击，已被人响亮地赏了一个巴掌！
　　“啊！”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她耳朵“嗡”地一响，人也跟着扑倒在柜台上。她慢慢地捂着脸抬起头来，面上的布巾已经滑下，手指的缝隙之间，可见到被打得赤红的左颊。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惊艳的嘘声，只一会儿，本来吵闹的店堂已变作一片安静。外面的人声传进来，竟似乎有段不近的距离，隔断的感觉。
　　于熙音顾不上自己的容貌又引起了怎样的轰动，美目四下扫视，看是谁打的自己。
　　她马上看到一个身着青色丝绸长袍的男子，摸约二十六七，长得油头粉脸，一个大大的猪鼻子上泛着光。他的手仍伸在半空，面上却已是惊异的申神情。
　　她不禁咬着牙问：“你干嘛打人？！”
　　周围的人都缩了缩，似是意外这位美女出言凌厉，竟是个性格火爆之人。
　　旁边一个身穿蓝色布衣的人，看着像是个随从，这时却比主子更先回过神来，指着于熙音底气不足地骂道：“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女人，竟敢冲撞我们相府的大公子，还不快跪下请公子饶恕……”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那位猪鼻子公子当脸一拳，打到一边去了！
　　“这位美人……”那猪鼻子打完自家下人，便讪笑着贴近于熙音，“刚才本公子下手重了，有没有打伤了你？来来来，让公子我看一看伤势，稍后跟我回府疗伤如何？”说着，咸猪手就要覆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
　　于熙音哪里跟他吃这一套！
　　她手掌飞起，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回敬了这猪头一巴掌！看着他木着一张脸被自己打得扑进人群，她才将手掌往裙子上擦了擦，冷笑道：“敢调戏我，打你还脏了我的手！”
　　“你……！”那个猪鼻子半天才缓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对着身后一声大吼，“还不快给我上！将这个没长眼睛的女人给我带回府去！”
　　那一干蓝衣家丁们都愣了愣，这才一拥而上，将于熙音两手逮住，拉了就走。她没料到会变成这样，马上慌了——
　　“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之竟敢下调戏妇女，现在又想要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做王法！给我带走！”那个猪鼻子看来根本就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恶少，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没有一点顾忌。
　　再看旁边一干民众，包括柜台里的掌柜小二，居然都只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
　　于熙音心头一凌：完了，今天看来碰上惹不得的人了！若被他就这样绑了回去，她哪里还有回天之术！
　　她奋力挣扎，但是挣不过几个大男人的力气，心急如焚——
　　“你们放开我！”
　　但是她的话哪里有人听，那些人就只管继续拉扯她出门，眼看着她就要被带到店铺门口！
　　一个浑厚的男低音在此时响起：“慢！”
　　这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镇住在场的所有人。众家丁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包括于熙音，那位猪鼻子阔少，都一起看向说话的人。
　　来人正是宋子襄，他摇着折扇，微笑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一双鹰眸扫过于熙音的脸，禁不住惊艳之色——
　　“这位姑娘果然是国色天香，宋某看来又要输掉今天的茶钱。”
　　“咦？”于熙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茶钱？”
　　宋子襄抿嘴一笑，却不回答，只转向那位猪鼻子阔少作了个揖：“房公子，幸会。”
　　阔少很不情愿地回了个礼：“宋公子，今日真凑巧。”
　　“宋某今日来会一位贵友，就在对面月香楼楼上临街的雅座。这位姑娘出言不逊又动手打人，房公子罚得不错，但宋某仍斗胆仍请房公子看在对面那位主子的份上，今日的事情就此算了。”
　　“……主子？”这位房少爷听宋子襄一说，脸色变了变，马上走出门外去看对面的楼上。
　　他这一看，面色就突然变得更苍白，就这样站在门口对楼上作了个揖，一边对宋子襄说：“今天就给你姓宋的和那位大人一面，我饶了她。你以后也不要太多管闲事了！我们走！”说完，竟头也不回，匆匆先走了。
　　  
                  
 第十二章 路遇恶少（下）
 　　那些个拽住于熙音的家丁们听他这样说，都哗啦散了，跟着主子急急地跑出瑞福详的门，一溜烟地去了。
　　于熙音愣愣地站在原地，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稍微回过神来，便马上将脸上的面巾重新绑好，遮住脸面。
　　“姑娘，你没事吧？”宋子襄走到她面前，“在下宋轶，字子襄，今日惊鸿一瞥，得见如此倾城之貌，宋某感谢上天为苍生造福。”
　　于熙音瞪大了眼看他——这个人长得英俊过她见过的所有男性明星，令人怦然心动，而且一身华服，礼数周全，刚才那恶少居然又肯给他面子放过自己，想必出身也定然不凡。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从狼窝里挣脱出来，就又被笑面虎看上了，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宋子襄见眼前的美女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知道她对自己惊艳，心下暗自欢喜，因笑道：“跟姑娘萍水相逢，不知宋某是否得以拜见姑娘的芳名？”
　　他的话，彬彬有礼，在于熙音听来却文邹邹酸溜溜的。她鼻子缩了缩，不敢轻率作答，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宋子襄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暗暗叹这位姑娘居然如此高傲，仍不失风度地道：“姑娘怕是自有苦衷，宋某也不好勉强。那么，宋某就告辞了。”
　　再行个礼，便举步离开。
　　于熙音看他竟真的转身走了，突然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毕竟人家真的是救了自己嘛！干嘛要冷冷淡淡的，连个名字，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慌忙叫住他：“那个——我叫于熙音。谢谢救了我……”看到他回眸露出英伟的笑容，她突然觉得心跳加速，脸上不觉一阵红潮浮起，起幸好有蒙面的面巾遮住，宋子襄看不见。
　　宋子襄抬手作了个揖——
　　“于姑娘，今日一见，惊为天人，他日如果有缘再见，望能与姑娘茶盏相对。”说完，便迈步走出了布店，进了对面的酒家。
　　于熙音怔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对面楼梯处，才突然意识到一店的人，都还在定定地看着自己，忙脚下抹油，三步并作两步也跑出了那个店，冲锋般地溜了。
　　直到她也走了，那店里的人才突然醒过来一般，突地沸腾起来，都往街上去看她跑走的背影，有的人则耽起眼睛，去看对面月香楼有位什么贵人。
　　楼上穿着胡服的男子，静静看于熙音出了布庄门口便一路飞奔，很快地到了转角，闪身便不见了，这才将视线往楼下吵吵嚷嚷的那堆人上扫了扫，神色不改，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面。
　　“为何不请那位姑娘上楼一坐？”看到宋子襄上了楼，他笑问。
　　“她生性清高，此时又有如受惊之兔，实是不便相邀。”宋子襄仍在回味方才的艳遇，唇边盈满笑意。
　　楼下的人已经开始往上看着这两人，很多人开始指指点点，众说纷纭，都在猜这位身着胡服的贵人是什么身份。但楼上的两人并不在意，示意送茶上来的店小二将原来的茶盏退了。
　　“方才房尚书的儿子特意出门来看我一眼，可是你说漏的嘴？”
　　“房家大少当众调戏你那位天香美人，我只是怕自己脸面太薄挡不住，所以借了贵尊一用。”
　　胡服男子闻言笑了：“难得宋才子能承认一位女子做美人，还要加上‘天香’二字，看来仲某这次是侥幸对了。”
　　“何止是对了，”宋子襄凝目回想，眼中含情，“宋某斗胆说，此生还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今日的茶钱，尽算在宋某身上便是。”
　　“哦？”胡服男子眼中泛起兴趣的色彩，“没跟你下楼去，似乎错过了不少好戏。那位姑娘的容貌竟有这样迷人？”他略一回想，便笑道——
　　“看她身手矫健，倒不像个深闺小姐，而且那种衣装从未见过，莫非是哪里来的外族少女？”
　　“这一点宋某不敢确定，但她说一口纯正的官话，又不像是在市井的莽夫俗妇那里学来的。”
　　“如此说来，甚是有趣。你不邀了她来，倘若今后便无法再见，岂不是一大遗憾？”
　　“话虽如此，缘是却天定的。宋某相信，京城虽大，若有缘相见，必然能再见，若无缘相见，无需强求。”
　　“子襄，你可问了姑娘的芳名？”
　　“问了，但她说得太急，只听说‘于馨’二字，却不知是‘年年有余’的‘余’，还是‘青出于蓝’的‘于’。名字也不知是哪个字。宋某已到了布庄门口，怕那位姑娘误会宋某是轻薄之徒，不好回去细问，只好告辞了。”宋子襄叹了口气，相当遗憾。
　　“既是汉姓，就不是外族之女。这样谜一般的女子，连我也想要见她一面了。”胡服男子眼眸含笑，将临街的帘子拉下一半，隔断楼下那聒噪的人群。
　　宋子襄已经将一杯新沏的清茶，端到唇边，赞道：“好味道。”
　　胡服男子见状，也拿起自己的那盏茶，掀开拨了拨，轻抿一口，笑道——
　　“好茶。”
　　  
                  
 第十三章 道听途说（上）
 　　于熙音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远，直跑到看不见那条街道了，才喘着气停下来。
　　真是有够倒霉的！才一个上午，就惹出这么多事来。
　　她摸摸自己仍辣辣生疼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张脸看来根本不是福气，而是一种灾祸！她以前都叹阿紫长得俊，自己没有好容貌，现在看来，长得平凡也是一种财富，至少走在大街上不用遮头挡脸，也不会莫名其妙有人凑过来就要动手动脚。
　　她想起刚才那个无礼的猪鼻子恶少，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往地上跺了两脚。她知道那个人肯定是什么尊贵人家出身，不然不敢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
　　这种事，在她的世界就不会发生，至少她刮回去那一巴掌，一般并无严重后果，至少色狼是遭人厌恶，没有人竟敢这样理直气壮。这样一想，她忍不住又想念自己的家，但身陷囹圄，无可奈何，只有叹了气抬起头来。
　　刚才遇见的那个俊公子，又是什么人？他自我介绍说姓宋，名字却没记下来，还有什么字之类的——听温绮兰说，如果要记别人姓名，字啊号啊什么都很重要，因为平常称呼人都不会直呼姓名，古人还真是麻烦。她想起宋子襄的翩翩风度，还有他那双带着赞赏之意看着自己的鹰眸，突然觉得脸上一阵滚烫，红潮浮起，忙拿手扇了扇。
　　心突突地跳……那么帅的人站出来给自己解围，也是没有想到的。但是，如果她不是现在这样倾国之貌的美女，而是那个千度近视的于熙音而，不知那位公子还会不会这样见义勇为？
　　她这样一想，心不由得又沉下去。
　　确实，世间本来满是这样的俗气眼光，那位公子单只是看着一位美女，想要趁机讨个好印象也不可知。她方才的谨慎虽然是过分，可也总不会对自己不好。这件事情就当作艳遇一场，不要再多想为好。
　　不过——之前她打算要做什么来着的？
　　哦，对了，她要找布店。
　　她终于想起来混乱之前，自己本来是要找地方买布做衣裳，免得继续穿一身奇装异服，还撕破了一角覆在脸上，招摇过市好不惹人笑话。结果碰上那个恶少，演出一场极致戏目，又匆忙逃跑了，一身凌乱。
　　“嗯……布店，布店。”她对自己重复着。
　　眼前是一条整齐的小路，并没有布店，倒是在路的尽头，飘着一面小旗，写个“衣”字。她心中一喜，匆忙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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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于熙音回到客栈，午饭市已经过了，楼下的餐厅人已经不多，寥寥几张桌子坐着有人闲聊。
　　她已经改头换面，一身淡蓝色布衣裙，面上一片黑色面纱，又有头巾将头的其他部分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活像个阿拉伯妇女。但这样这样一身打扮不算很稀奇，总算是没有人怎么注意看她，她得到充分安全感。
　　因为昨夜店小二见过她，于熙音觉得自己不便久留，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就离开，去找那个开满荷花的河流。
　　她本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可当她走过一张桌子的时候，却听到有席上的人说：“昨天晚上那鬼宅里闹得可真是凶啊！”
　　“对对对，我还听说，连官差都来了呢。”
　　于熙音心里一跳，便顺势在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应付店小二的招呼，一边竖起耳朵听。
　　那几个人，原来都是附近的居民，昨晚的事，据说全城皆知，闹得沸沸扬扬。
　　于熙音听着听着，额旁冷汗涔涔。
　　原来绿苑对外的名字乃是安国府，是前朝一位有名的宰相的官邸。这位相国大人，屡次谏言进策，都是金玉良言，皇上爱得不行，说他这位相国一朝在即可令国泰民安，封为安国公，赐封地建宅。
　　这家人曾经盛极一时，直至十三年前，因为安国公自己一言不慎，结果龙颜大怒，降罪下来，竟赐了个叛国之罪，满门抄斩，全家一百四十余口，全部死在朝门外，安国公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
　　至于安国公究竟说错了什么话，要遭此大难，流传版本甚多。有人说他干涉了太子继位之事，拼死进谏被赐死；又有人说他是得罪了小人，被诬陷而死……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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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九点就爬上床睡觉了，结果早上五点醒了，唉。
　　  
                  
 第十三章 道听途说（下）
 　　没有想到，自己住了一年的宅子，竟然是前朝宰相的相府，还是一个被皇上灭门的宰相。于熙音想起温绮兰竟说过那是她家的房子，心里不由得寒了一阵，看来她又对自己顺口多说了一个谎。
　　店小二把菜端了上来，于熙音也无心去吃，随手倒了杯茶，拿着筷子把玩，耳朵却竖得更尖了。
　　本来这安国府自那次炒家之后，就被贴上了皇家的封条，从此成为一座空宅，无人问津了。可就在一年多前，这宅子里突然开始有了人声。无论白天黑夜，行人经过院墙，总能隐约听到有女人或者老人的声音；偶尔，又有人在弹琴，不知道是那年的古曲，琴声凄凉；到晚上，还似乎有点火光的样子。
　　这安国府四周的人家，户户都以为有了鬼，都说不是安国公的鬼魂来跟皇上讨债了，便是旧事的小姐丫鬟们找不到升天的路转回来了，天天不得安心过日子。这座安国府于是就变成了京城里有名的鬼宅，不要说晚上没有人敢靠近，连白天小贩摇着鼓儿也要绕道走。
　　于熙音听得冷汗涔涔——这说的可不就是她跟温绮兰她师徒二人么？！她每日只顾着跟他们两人在园中游玩散心，却没料到对不明就里的园外百姓来说，是这样一种骚扰……
　　昨天夜里，这四周的住户们终于都耐不住了，仗着人多胆大，都说要一把火烧了这栋鬼宅。白天这地方都有官兵巡逻，所以他们就趁着晚上，大伙儿拿着家伙火把，将大门的锁撬开了，一窝蜂冲到里面要放火。
　　结果进去的人一看都傻了：这安国府内几乎每一间房都窗明几净，花园打理得有声有色，哪里象一个已经多年没有人迹的荒废宅子！
　　没有一个人敢动手，也没有一个人敢到屋子里细细查看，都生怕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大批官兵赶到，将人群驱散，两边还打了起来，最后一直闹到天亮，俘虏了不少平民，官兵受伤的也很多。因为这安国府乃是皇上的封地，闯入者应该都判死罪，可这鬼宅的事情则谁也说不清楚，于是这件疯狂的事件，变成今天的头条谈资，大家都在猜测，最后官府会怎样发落。
　　饭菜都凉了，于熙音却依旧没有一点胃口。她这才知道昨晚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温绮兰要将她从那里送出墙外，为什么他们都说相聚的缘分已尽……原来是因为绿苑已经不再是一块清净的世外桃源，他们再也不能回去了。
　　那几个人聊得尽兴了，这才起来结帐，一楼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的宾客，于熙音独自坐在那里，忍不住眼眶又红了起来，却只能忍住，不让情绪失控。
　　现在，她只能自己一个人继续去找自己的路了。
　　她擦了擦眼角，拿出几个碎钱，叫小二把饭菜拿进去翻热了，送到楼上的厢房里。她吃过饭，将包袱打好了，就下楼来结帐走人——昨晚被其中一个小二看见了自己的容貌，还是换个地方住的好。
　　她拿出一片金叶子，叫小儿给找零了，又将碎银都赏了他。那人见这个眼睛长得很漂亮的蒙面客人很是大方，态度也非常好，连连叫着仙姑仙姑的嘴巴特别甜。
　　于熙音走出门去又转了回来，又问那店小二，那条开满荷花的河在哪里。如今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她必须先回找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别的线索。
　　“开满荷花的河流？”店小二却露出不解的神情，“京城里，没有这样的河呀？”
　　“没有？”于熙音吃惊，“你再想想，该是在皇宫别院的下流，河岸边上都是密密的荷花，两旁是高高的树。”她自温绮兰那里听来的，说是离宫的下游，所以才怀疑她是宫里的丫头，这断然是个特征。
　　店小二蹙眉想了半天，仍是摇头——
　　“仙姑啊，不是我不想说，这京城一片平坦之地，要说河也就那亚川和静江两条，都是修好了水路两旁都是住家的那种，绝不可能种满了荷花。至于您说的皇宫，便在亚川的上流，但也是一样是修得整齐的石板河岸，哪里有你说的那种地方啊。”
　　他摇摇头，连之前她赏他的银子也退了回来，表示自己实在不知。于熙音见他果然不知，也只好作罢，仍坚持放下了那些银子，谢过了出门来。
　　她的心飘摇，在街上随便逛着，不知道这条线索该往哪里去寻。沉了沉心，干脆就在街上乱打听起来。不管是见到一个担着货架的杂货郎，还是路边卖包子的，又或者看起来是远道而来的商人，她逮着一个就问，那个荷花布满两岸的河流在哪里。
　　令人失望的是，问了一路，却都没有人知道。于熙音越问越没斗志，脚下也慢腾腾地走不动了。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正乱逛着，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她吓一跳地回头，便看到一个身着窄袖翻领衫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青色小包，对她温柔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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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艳遇（上）
 　　于熙音只看了第一眼，杏眼便已睁得滚圆：我的天，这个人长得也太俊了吧？！
　　他面如冠玉，眉若黛点，生得眉清目秀，又有一丝威严，自眉宇之间散发出来。可谓是，樱唇虽掩笑三分，星眸虽静道红尘。他身上的衣着虽然带着西域的味道，可能就是温绮兰提到过的胡服，礼仪之间，却俨然是中土之风。
　　她看得不觉有点飘——眼前这个人比之前那个宋什么，还要出色好多。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文中有锐气，又似乎一汪春水荡漾着，又像是摸不到底的深渊，简直勾人魂魄，不小心就会被他引了去。
　　“姑娘？”他似乎很习惯女子见了自己便这样直直地盯着看，也不现窘态，只将手中的青色小包递上。
　　于熙音怔了怔，这才认出来，那个小包似乎是温绮兰给自己包好的药包，忙在自己包袱里翻了翻，发现果然没了，于是接了过来，低声说：“谢谢公子。”
　　温绮兰似乎隐约间提过，见了书生，便要叫公子，若是武生，则叫一声英雄，眼前这位不知道是那一种，但看他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她觉得还是叫一声公子妥当。
　　心突突地跳，眼前这个人实在有点太……有魅力了，就连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将她的感觉牵着走。更离谱的是，她竟突然想要做个淑女，匆匆翻出温绮兰告诉过她的这些那样的礼仪称呼来……其实她在绿苑期间从来不在意这些，虽然有温绮兰这么好的榜样，却根本没学到一分一毫的礼貌用语。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羞得无地自容，心里暗暗告警，把那小包放进包裹，就想要赶快转身开溜。
　　他看她眼帘半降，美目含羞，虽然看不见脸，却透出无限娇羞之态，不由得在她身上多留了一眼。这一看，却突然认了出来，忙唤了一声：“姑娘请留步——”
　　于熙音才刚转身，就被他叫住——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好听，低低的犹如耳语般，叫人心里一阵舒坦——她回过头来，已见到他温柔的笑容，面上又热了热，心里却不得不警戒：“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略带自嘲地笑了说：“看姑娘心神不定，可是在找着什么？”
　　于熙音心里一跳——
　　“公子是什么人，何出此言？”
　　他已经回复了常态，此时淡然一笑，合手作揖道：“在下南宫雲烨，字仲书，见过姑娘。方才见姑娘一路左顾右盼，逢人便打听，以至东西落了都没发觉，于是作此猜测。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在下愿尽锦薄之力。”
　　他刚刚跟宋子襄在月香楼门前别过，准备在街上随便多逛两步再打道回府，无意中看到前面于熙音掉了东西，所以帮忙捡起。可是多看了两眼，便认出来眼前这女子正是今天在月香楼对面的布行，被房家大少羞辱，后来得宋子襄出手相助的那位绝色美女。
　　自从见了过她，宋子襄虽然面上不提，谈话之间却多了一份心不在焉，似乎三魂有七魄，已随着佳人而去，足见这位女子的非凡魅力。他早就满心好奇，这一位只远远见到身形的异装女子，究竟是怎样一位风度佳人。没想到今天真的跟她有缘，居然这样也能再碰上面。
　　他悄悄地打量她，虽然她已经换过衣装，现在除了蒙着面容，就与一般路上的女子无异，但言语举止之间，确实与普通的女人不同，而且身形俏丽，美态非常，一双美目顾盼神飞，又不像他常见的那种娇情女子，秋波款送引人烦。难怪只短短几个照面，就让宋子襄这样挑剔的人，都被撩起无限兴致。他不由得更仔细地观察她，越是看得仔细，心底的惊叹便越多，而且越想看她面纱下面的容貌。
　　另一边，于熙音见这眼前这人风度翩翩，音容笑貌都带着十足的魅力，心里早已如小鹿乱撞，看着那双星目的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虽然心中已暗叫不好，但身体却不听警告，仍回了个礼说：“南宫公子，我——姓于，名熙音。我确实在找一个地方……不知公子可知，这附近有一条开满荷花的河流吗？那条河流在皇宫别院的下游，两旁是高高的树。”
　　话才刚出口，于熙音便一阵后悔——她竟然这么简单，就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姓名，还听他的话，真把自己的事如实相告了！可是，不知道是这个人太帅，还是她自己意志力太薄弱，总之，被他的眼睛一盯上，她就紧张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眼中什么东西闪了闪，笑问道：“姑娘说的可是绾纱川？如果是的话，离这里可远了，不是一会儿便能到的地方。”
　　  
                  
 第十四章 艳遇（下）
 　　绾纱川？
　　于熙音第一次听说有人知道这条河，忙追紧了问：“你知道这个地方？那条河在哪里？”
　　他看她这样紧张，眉间扬起意思饶有兴味的神色——
　　“姑娘，你为什么这么急要找这个地方？若你真的是在找绾纱川的话，可真叫做稀奇了。那一带可是天子的狩猎场，那荷花开满的岸边，虽然离宫苑已经有一段距离，可仍是御封地的范围之内，不是一般老百姓能进的地方，你如何得知这条河的？”
　　于熙音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不由得怔了。
　　他见她不答，便继续说道：“你说的皇宫别院，恐怕是那里的离宫，春夏狩猎的时候虽然偶尔会有人在，平日却总是丢空，只有一两位前朝妃子跟宫女守在那里，是个寂寞的地方。姑娘，你是要寻人么？莫非——是宫墙里的什么人？”
　　语气闲雅，神情淡定，翩然一段风度如春日里满开的桃花，华艳却不染尘埃。那话里却带着一股威严，直逼得人忍不住想要实情相告。
　　“那……你又是什么人？”于熙音突然醒悟过来，不由得颤声问道，“如果你认为，那里不是平常人能知道的地方，你又是怎么知道那条河，那座宫苑的？”
　　她刚只一心虚，便想到眼前这个人，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眼睛饶有深味地上下打量她——
　　“在下因家缘，有幸到那里管窥其貌，夏天开满荷花，确实美不胜收，自然记在心中。”
　　于熙音疑惑地打量他——这个人一身胡服，装束华美无比，又在腰间挂了叮叮当当一串小刀什么的，均是精美的手工，材料还不知是什么上乘的东西，出身肯定不凡。她虽然知道得不多，也听说胡服乃是贵族的奢华爱好，普通人家享用不起，更何况是这样精致的服饰。
　　如此说来，他的确有可能，到那种地方去……
　　“公子如果好心，烦请告知那条河流的所在，如果不行，就算了。”她心里突地一阵烦闷，不愿意再与这个来路不明的帅哥纠缠下去。毕竟，今天在那个恶少那里已经吃过了亏，她可不要不小心，就被另外一只披着漂亮外皮的狼给吃了。
　　他淡淡地笑：“在下当然可以告诉姑娘，从京城的北城门出去，顺着官道走五十里，再往西北转上驿道走五十里，再顺着山路进山，走十里便是。路不难找，只是那里距离京城足有一百多里，姑娘又这样一副柔弱身躯，可怎么到那里去呢？”
　　于熙音听得心里有点寒，又问道：“假如有车，要花多少时间？”
　　“如果是马车，不出一天便可抵达，可在下之前已说了，那里是皇上的狩猎场，有御用卫兵把守，常人是进不去的，姑娘只怕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于熙音心更往下沉了，闷闷地再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当年温绮兰又是怎么在那条河边捡到她的？
　　那些人将她尸沉河底，就算以后发现了，也还是在皇家的地盘，他们莫非就不怕事情败露么？
　　“姑娘？”
　　那个柔和的声音又把她自沉思中拉回现实，于熙音有点茫然地应道：“嗯？”
　　“看姑娘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忙，在下帮得上的？”
　　他的笑容，越看越迷人，让她的心如撞鼓般敲个不停，甚至有点想要这么一直跟他攀谈下去。但于熙音一想到自己穿越而来那么多未解的迷，便再也没有这个心情了。
　　她摇摇头：“没有了……谢谢公子。”
　　他浅笑，双手合上鞠了个躬：“既如此，在下还有点事……姑娘多保重。”
　　于熙音下意识地也躬了躬身，心里顿时一阵不舍。
　　他笑着转身，走到路的另一边，早有一辆一辆青铜镶边的合龛马车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夫便甩起鞭子，马儿嘶鸣起蹄，车子便绝尘而去。
　　于熙音仍呆呆地看那马车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来，叹了口气。
　　——若是能再跟他多说两句话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突然浮了上来。她吓了一跳，忙按捺下去。
　　天，怎么可以在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人轻易动这种念头。她根本对这里的游戏规则一无所知，不知道双手双脚要怎样摆，才是最适合的。明哲保身如此重要，自己竟然这么简单就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几乎双手投降，简直是不要命了。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个人的绝美面容，那勾人魂魄的声音……有点儿没精打采地在路上继续晃荡。
　　　
　　  
                  
 第十五章 惨遭绑架（上）
 　　疾驰的马车里，南宫雲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凝眉沉思。
　　方才那名女子的音容笑貌，竟在脑中缭绕不去，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禁自嘲地笑，笑自己变作第二个宋子襄。下午茗茶的时候明明还在心中暗笑宋子襄为一个女人失神，原来等轮到自己也是一样。而宋子襄看到的竟然是她面纱下的全貌，这一点，令他心中隐约有点嫉妒的情绪浮上——不知道那双脉脉含情的美目，是生在怎样一张倾国的脸上呢？
　　“于……熙音吗？不是于馨，而是于熙音……”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
　　不过，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她在寻找一条开满荷花，上流有宫苑的河流，而那条河流在他熟知的范围内，只有绾纱川一个可能。她满大街去打听这条只有皇宫贵族才有可能能知道的河流，已是奇怪，她熟知这条河周围的环境，却不知道这条河在皇家禁地，就更是奇怪。
　　他故意报上自己的真名，可是她却毫无反应，却反而在他说出河流在御封地的时候，敏锐地发觉他的身份有异。似乎，她虽然有很好的脑子，却没有一般人该有的常识。
　　而且，她居然自称为“我”。他从没有见过一个民间女子，竟敢对他自称为“我”的。即便不是对他，一般的女人，至少也懂得谦卑地叫自己一声“奴家”。而且她言辞之间很多奇怪用词，口音虽然是正的，说的话却奇怪……这位于姑娘，不是个普通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不觉陷入对此的沉思，随着奔驰的马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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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熙音在街上乱逛，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
　　她本来想要找出租马车的地方，却找不到，想要问哪里可以买马，又被告知只能到东市的马市，可东市的马，却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有马卖，她兜了好大一个圈子，一无所获。
　　她心里烦闷，逛到路面都昏暗了，才突然想起来警告自己，要以安全为上，不赶快找个地方过夜，晚上就会很麻烦。于是匆匆地开始左顾右盼，要找个客栈。
　　这里不知道已经是城里的哪一部分，她身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旁都是民房的院墙。她方才见过那个帅哥之后，都是乱逛，不知不觉竟转到这样的地方。
　　她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拧转身子就走，想着要先倒回到大路上才比较安全。可她才刚走到路口，就突然被一个黑色布袋当头套住，然后就被人推倒在地。下一刻，布袋已套住她的全身，她的脚下不远，袋口已经被扎紧！
　　她知道自己碰上了匪徒，不由得大声呼救。
　　“救命啊——有强盗……”
　　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异香，透过布袋飘了进来。她刚只闻了一下，就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意识逐渐模糊。
　　糟了，迷魂药……！
　　只来得及想到这么一句，于熙音便已经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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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一年前要她命的人找上门了？
　　不可能……他们就算知道她逃掉了，她出绿苑的门才不过一天功夫，在街市露了脸也不过一会儿的事情，怎么可能消息就这么灵通。
　　于熙音幽幽地醒过来，眼皮尚未睁开，脑中已是纷繁的思绪纠结不清，重重地思考不停。
　　眼前灯火飘摇……
　　莫非，她回到了一年前，时空交错的一瞬间，这里是那个有着镜子的房间？
　　——她回来了？！
　　她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唐风的门窗桌椅，装饰华丽的粉墙，空气中熏着幽香。桌子上一盏油灯，火光幽幽地摇晃着，旁边架子上的古玩珍宝，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不对……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那——这里是哪里？
　　她从床上爬起来，心底满是疑惑。她摸了摸脸，发现自己的面纱跟头巾都已经被人拿掉，忙低头看去——幸好，衣服还在。
　　这张床锦裘丝枕，被子也是丝绸的面料，看来是户有钱的人家。再环视四周，壁上挂了若干漂亮画卷，她虽然是外行，也看得出来是难得的收藏品，这屋子的主人看来还不是一般的有钱。
　　自己为什么竟然到这种地方来了？
　　她额角冷汗浮起，想起之前在街角的遭遇，那个黑布袋跟迷魂药，知道肯定来者不善。她念着自己一年之前有过那么一次被灭口的经历，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仇人又再找来，要第二次下毒手害她，心里忐忑不安。
　　可是转念一想，那时将她绑住迷倒之后，直接再拖上大石头扔到河里，她于熙音的命就已经结束得干干净净，断没有再这样将她运回来，等她醒来的道理。所以，不像是旧仇人。
　　可是……若不是那时要害她性命的人，又会是什么人？
　　
　　  
                  
 第十五章 惨遭绑架（下）
 　　于熙音马上起床，跑去拉开房门——果然不出所料，门是从外面锁着的！她着急地晃了几下，知道没有打开的可能，便开始大声叫道：“来人哪，有人吗？！”
　　门外一个女声幽幽应道：“姑娘请少安毋躁，不会害你性命，只需乖乖呆着便是。”这声音稚嫩圆润，似乎是个年幼的女子，语气却老成。
　　于熙音不觉额上沁出汗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将我带来这里？”
　　那人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姑娘是贵宾，奴婢会好生服侍姑娘的。”
　　门外面细碎地响了几声，门突然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着蓝色小袄，下接粉色轻纱裙的丫鬟，面上稚嫩，至多只有十四五岁，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她一见到于熙音便笑了：“姑娘醒了？姑娘好美的人儿，难怪大少爷他这么中意！”
　　“大少爷？！”于熙音惊讶地问，“谁是你的大少爷？”
　　那丫鬟脸上现出莫测的笑来——
　　“姑娘真是说笑了，这相国府的大少爷，全京城也只有这一位，姑娘虽然面上不说，心底还真不明白不成？”
　　于熙音心中一凌：相国府？大少爷？
　　方才油头粉面的那只咸手猪恶少的面孔闪过眼前——
　　莫非……？！
　　“你们公子，难道姓房？”她紧着声问。
　　那个娇俏人儿嗔怪地看她一眼：“姑娘既然知道，就不必再多问了。”说完，便将手端着的水盆和一个木盒，放到桌上，“芸儿是来为姑娘梳妆的。大少爷说，不能怠慢了姑娘，要以上宾之礼相待。请姑娘少安毋躁，今日大少爷他很忙，但他说了，只要他抽得一刻闲，马上就来跟姑娘见面。”
　　于熙音气得一阵头晕！
　　是那个猪鼻子恶少绑了她？看来他就算当时不得不给那个姓宋的和对面楼上的人个面子，心底却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嘛！居然派人一路跟踪她到那个偏僻的角落，还拿这么卑鄙的办法把她绑到这里来，肯定是没安着好心——不，肯定是怀着色心！
　　亏得这个叫做芸儿的丫鬟竟然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给她斟茶倒水，装得好像那个房少爷，是真心实意请她来相府做客的模样。她恐怕见这种事见得多了，也早就成了她大少爷的帮凶，所以才故意用这样轻松的态度，要瓦解她的防备心的！
　　于熙音不假思索，一把将芸儿递过来的茶泼了，冷声道：“少跟我来这一套，给我叫你们少爷来见我！”
　　“唉呀……”芸儿看着地上碎掉的茶盏，“可惜了！这茶盏可是上好的官窑呢——少爷说，姑娘是上宾，芸儿才特意拿这个来献茶的……”她慢慢地弯下腰去，一块一块地开始捡那些碎片。
　　于熙音被她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想再搭理她，自己就往敞着的门外走去——
　　卡嚓！
　　两把出鞘的剑在她面前打了个交叉，将她生生地吓住！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两个看起来象个王府卫士的家伙，打扮威武，四只冷目静静看着她，都不说话。
　　那两把剑寒光闪闪的，显然都不是拍戏的道具，恐怕掠过她于熙音的面孔，就是一个血淋淋的十字交叉。她胆子再大，毕竟不是温绮兰那样身负绝世武功，自然不敢惹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默默地退了回来。
　　才转身，却迎上芸儿得意的目光——
　　“姑娘，这里是相府，处处守备森严，姑娘若是不小心闯错了地方，可是很不妙的事。大少爷也是考虑周到，才想要将姑娘留在房中，未免姑娘遭遇不测。这一番苦心，还请姑娘体谅。”
　　于熙音见她仗势欺人，心底早就气得发抖，可又知道生气撒泼对自己一点儿好处都无，于是压了压心头怒火，冷冷问芸儿：“你们大少爷，究竟‘请’我来这里做什么？”她故意将“请”字说得浓重，讽刺芸儿颠倒黑白的说话方式。
　　芸儿将碎片都放到桌上的托盘里，笑着答道：“芸儿只是大少爷房里一个小丫鬟，别的事都不懂，只知道少爷交代了什么，芸儿便做什么。少爷请来姑娘，想来是与姑娘极投缘，想要让这缘分的丝线，绵延更长而已。”
　　这个小丫鬟，年纪虽小，说话却技巧过人，这一番敷衍之下，不仅什么也没说，还倒过来反问了于熙音一句——你自己跟少爷他什么关系，你自己该清楚吧？
　　
　　  
                  
 第十六章 相府风云（上）
 　　于熙音知道自己碰上个厉害角色，也知道门外两个大汉守着，肯定没法轻易逃脱，顿时没了主意，只好回到窗边，有点泄气地坐下。门外暮色已浓，她知道已经是晚上，自己不知睡去多少个时辰。
　　看来，不见到房家大少，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任何转机。
　　“姑娘请用茶。”芸儿不知道哪里找出来又一个茶盏，这会儿又泡了一杯，给她敬上。
　　于熙音暗暗叹口气，心想着自己不能太心浮气躁了，于是接了茶，问她：“你叫芸儿？”
　　“是，姑娘。”芸儿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朝着于熙音，眨巴眨巴的。仔细一看，真是个美人坯子，尤其是这双迷魂眼，再养两年，不知要能电晕多少男人。
　　“芸儿，”于熙音暗暗叫自己冷静再冷静，“你们家公子，何时才能有时间见我？”
　　芸儿笑道：“姑娘真等我家大少爷这么急？其实姑娘醒来时，芸儿已经遣人去知会大少爷了。可是他今儿个真叫忙，从早上就没停过跑腿儿，恐怕到夜里会更忙！所以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来跟姑娘见面。不过少爷吩咐下了，无论怎样都不能怠慢了姑娘，所以芸儿会在这儿陪姑娘说话儿解闷。姑娘若有什么要的，尽管跟芸儿说；若有想吃的，也请跟芸儿说。”
　　这张小嘴，甜的地方真叫甜得不行，不该说的话，却一句也不肯漏。
　　“说到好吃的，这相国府倒有一样看家的点心，叫做凤梨糕，是江南的特色，我们家老厨子从家乡带了来的祖传秘方。如果姑娘不想嫌弃啊，待会儿芸儿去厨房给姑娘讨了吃。”芸儿笑眯眯地，一双眼睛分外含情脉脉，看起来就是一个热情待客的主人。
　　于熙音听得心里苦笑：“我才吃了饭不久，还不饿。说起来，你们家少爷，为了什么，竟从早上直忙到晚上？”
　　芸儿到桌边拿起那个木盒，打开，里面全是化妆的东西——
　　“姑娘好说话，芸儿也不瞒姑娘了。今儿个府上有贵宾驾临，这一整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焦头烂额。芸儿却也不知细节，只知道叫人布了舞台，叫了歌舞团，厨房里还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汤大厨，连大少爷都被遣去外头买缎子去了。”
　　“是不是那家瑞福祥？”于熙音忍不住问，“我好像就是在那里，见到你们家大少爷的啊——”
　　芸儿扁扁嘴，继续摆弄箱子里的东西：“这府外头的事情，姑娘比芸儿可要清楚多了。芸儿只听说少了红色的绸缎，今儿一大早，夫人特地叫大少爷到京城第一的瑞福祥去买，可大少爷耽误了不少功夫，回头来也没少挨妇人的骂。依芸儿看，忙成这样，就算他今儿能抽得片刻闲，断也早不了了。”
　　于熙音心想，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说话老到，那神态却出卖了她，她看起来哪里像个普通的小丫鬟？简直就是个吃醋着的小老婆。
　　但是，比起这个，芸儿说的话真正叫她心寒：那个猪鼻子恶少如果这么忙的话，岂不是到晚上很晚才可能跑来见她？那个家伙若是到睡觉时间才来，就不是来跟她讲话，而是转程来揩油的了！那样的话，她再要逃掉，就是难上加难的事了——
　　正在她心慌之时，门外突然响起大笑：“好好好！美人儿，听说你醒了，我马上就来了！你可过得好？”
　　芸儿听了这声音，脸上簌然一变。
　　于熙音忙抬头一看——这不是那个猪鼻子恶少是谁？！
　　那芸儿也真是失算了，明明说了他很忙会没空过来，可他现在不就来了嘛！
　　只见他红光满面，几乎是用跑的跳进屋来，一见了她便浑身酥软般地呆了半晌，好容易才涨红了脸说出话来：“唉呀，美人儿，你可真是太美了！我今儿早上见了你，便怎么也忘不了！”
　　说着，竟然就想要上来拉于熙音的手。
　　于熙音一个闪身躲过，让他扑了个空，因笑道：“房公子，你教我等了好久！既请了我来，为什么好茶也没有一杯，就叫个丫头片子在这里奚落我？”
　　那个猪鼻子恶少一下没刹住车，差点没撞到床角上去。他有点意外的折过头来，看着于熙音——本来，他是强行绑了她回来的，预料她见了他定然花容失色，又或者咬牙切齿，却没有想到这个绝世美女居然笑嘻嘻地，丝毫不乱。
　　他迷惑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于熙音看他这样，心里暗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先送了他一个秋波：“本来小女子今天见了房公子这样英明神武，就已经心中一动，正烦恼着不知怎样才能跟公子再相见呢，谁想着公子就主动遣人来接我了。虽然方式是有点奇怪……可是我是个爱新奇的人，房公子如此标新立异，实在令我忍不住要拍掌称赞哪。”
　　说完，竟真的拍起手来，笑脸盈盈。
　　那房大少心里一阵狂喜，也没细心去判断这话究竟有几成是真，抹着汗马上笑成一张猪脸：“美人儿啊……你果真不生我的气，还高兴？”
　　“那是当然……我生平最爱这样刺激的游戏，房公子又是如此一表人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于熙音说话说得自己都恶心，不过她清晰记得，唐时的人们比较开放，夫妇都可以离婚再娶再嫁，来路不明的女子与人苟合，就更是常有的事。她只希望房大少当她做风流女子，把她从囚变作真正的客人相待，她才有与他谈条件的筹码。
　　那个猪头果然是见色忘本，看她这样一说，顿时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这样甚好，这样甚好！美人儿，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第十六章 相府风云（下）
 　　见他中计，于熙音心底暗暗高兴，当下脸上堆满了笑，扑闪着眼睛，款送秋波——
　　“对了房公子，我怎么不知道，府上给我发了请帖，要来请我喝今晚的宴酒？既请了我来，又为什么叫我在这里坐，不带我到酒席上去？”
　　他一听，面上变了变色，勉强笑道：“哎哟姑娘，你可真是会开玩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这消息，可今儿晚上的那个宴席，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你若是想喝酒，我宴会完了回来陪你喝到天明，一醉方休！如何？”
　　于熙音冷笑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宴席，居然连我也不能去了？我不是你的上宾么？你今晚去招待客人，叫我在这里冷酒冷饭？我可不依！”
　　那猪鼻子恶少犹豫了半天，才迟疑地说：“美人儿啊——这若是别人，我也就套说个词儿，把你也拉去喝一杯也罢了，可今夜来的这客人哪，可不是一般的尊贵。这、这我可真是犯不起那事儿，你就谅解我一回吧。”
　　于熙音被他挑起兴趣来了：“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人这么尊贵？若说着在理儿了，我说不准儿也就真体谅你了。”
　　在一旁的芸儿，脸上不知何时已变得煞白。她依旧低着头整理箱中的琐物，只是一双手在那里面翻来翻去，拿起那个，放下这个，找个不停，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那房大少那里有注意到自己房里丫头的这点小细节！他的注意力早就被于熙音全数吸引住了，心里只想着怎么讨这个美女开心，好让她心甘情愿，甚至对自己好颜相迎。
　　可是啊，这个美女提出的条件，实在是有点儿太……
　　他低头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美人儿，我若是跟你讲了，你可不能乱说出去唷！”
　　于熙音被他这话弄得丈二和尚，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便对芸儿甩了甩手说：“带了那两个粗人，都给我到房门外头去，离了十步以外，不许偷听！”
　　芸儿“啪”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回箱子里去，也不搭话，冷冷地就往外走，唤了门外的两个人，就重重地掩了门。
　　房大少还不放心，凑到门缝里仔细往外瞧了瞧，这才笑嘻嘻地回过头来——
　　“美人儿啊，你不要生气啊——这也是不得已。须知今日来的这位贵客，真真的把话说死了，不许透露他的身份，这相府上上下下虽然忙碌着准备，却也只有我们一家几口子，真正知道他的身份的事，对下人全都保密呢。”
　　于熙音更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贵人，要这样神秘，明明来这儿开宴会，却又要对相府上下保密，只留你们几口子知道？”
　　房大少急了道：“唉呀，你可别这么说话，须知道这可是房家天大的荣幸，才能有这么一天！”他双手合十对天作了个揖，“这位大驾光临的贵人，可是当今圣上啊！”
　　圣上——当今皇上？！
　　于熙音睁大了眼睛。
　　她虽然不看什么历史剧，可也知道，只有当皇帝跟臣子感情非常好的时候，才会有这样到往下屈尊，到臣子家坐客的事，而正式前往往往怕民众议论说过于沉迷享乐，所以往往都是微服私访的形式。
　　没有想到，房相国一家居然这么有面子，能把皇上悄悄请到家里来玩……
　　他刚刚刚说完，马上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忙又凑过去房门口那边看，舒了口气又倒回来，双手来回搓着，声音压低了说——
　　“我的好美人儿，我可真是什么实话都跟你讲了。要知道这可是皇上的圣旨，万一泄漏了风声，我可是砍头的罪呀！呐……你看，我确实是有苦衷的，今儿陪圣上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没法子混进去，这硬闯了，说不准闹得皇上一个不高兴了，还要杀头的。我不是想要扫你的兴，是今儿实在不凑巧……”
　　于熙音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好笑，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行，你若说的是真话，我就放你一马。”
　　“啊！美人儿，你可真是知我的心！”房大少一听这话，以为于熙音就此被摆平，马上喜笑颜开，就想要伸手来抓她的手。
　　谁知，于熙音再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咸猪手，笑嘻嘻地说：“我说若你说的是真话，我才放你一马。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今儿个来的是皇上？你若是随便扯个谎骗我，我今天信了，保不准你明儿又找个别的谎话，这一来二去没完没了。不行，你得给我个证明。”
　　“证……证明？”房大少又扑了个空，再听了她这话，额上不由得沁出汗来，“这证明我可怎么给你弄去呀……都说了是对全府上下都要密口不言的事了……”
　　于熙音又往后退了一步，好跟他保持安全距离，脸上却送他一个媚到极点的微笑——
　　“房公子，我们做个约定吧。”
　　他早被她的笑容迷的神魂颠倒，茫然道：“约定，什么约定？”
　　于熙音心底暗笑，说：“给我找个远处能看见皇上的地方。我非要亲眼看见，否则不能相信你。”
　　“什……什么？！”他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这……这可使不得！若是让大内侍卫当成了刺客，不只是你自己小命不抱，连我们一家，都会被你牵连的！”
　　于熙音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点虚，不过仍摆出妩媚样子，凑近他笑道：“房公子，你这是心虚了？我看，今夜所有事，都是你编的！你就是打算要骗我！”话到半途突然变得狠厉，她将脸沉下来。
　　那房大少一看这美若天仙的姑娘刚刚还笑脸如花，一会儿听说不如她的愿了，脸沉下来就怒了，心里立时慌得跟筛豆子的簸箕，忙伸手拉了于熙音的袖子道：“美人儿，美人儿！你别生气。待我好好想想，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你先别急，别急啊。”
　　于熙音冷冷地抽回袖子：“我不急。”就别过身去，装作不再理他的样子。这房大少看她这样，急得跳脚，果真转着圈儿在房中思考起来，一脸焦虑不堪。
　　于熙音忍住笑，继续在一旁添油加醋，佯怒道：“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再想想，天都亮了！”
　　那房大少果然更急了，转圈快过小白鼠跑步，不知转了多少圈，突然一跺脚听了，惊喜地叫道：“有了！”
　　  
                  
 第十七章 巧用计美人脱牢笼（上）
 　　房大少叫完那一声，就匆匆地走到于熙音面前：“美人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我真给你领了去，你可要乖乖地就在那里看，不能给我乱跑呀。”
　　于熙音心里一喜，面上自然更是娇媚百生——
　　“房公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跑的。”
　　心里却说：你放我出去了，我不瞅好机会跑路才怪！
　　她的倾国之貌，再加上这样妩媚的笑容，房大少早就从头酥到脚，都快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马上出去交代芸儿……你等着，你等着！”说完，就想要去开门。
　　于熙音一听是芸儿，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袖：“别走！”
　　他一身酥软地转回来：“美人儿，你莫非不舍得我？”那油光闪亮的脸上，泛着香肠一样的红光。
　　于熙音一阵反胃，忍不住一手将他推得远远——
　　“还早着呢！我跟你说，我不要芸儿带我去。”
　　他一脸不解：“为什么，芸儿又聪明，又伶俐，她做事是最让人放心的了。”
　　于熙音心想，她当然对你好，可未必不会害我！
　　她从第一次见到芸儿开始，就对她印象不好，这个小丫头人小鬼大，看着自己主子做这种丢人的事还一脸理所当然地做人家的帮凶，怎么看这心地就好不到哪儿去。如果今晚上给她带路，带着带着给带到不该去的地方了，还一个诬陷说她于熙音是自己偷跑去那儿的，她可就有苦说不出了。
　　于是冷了脸，说：“芸儿她是你的贴身丫鬟，跟着你好一点，我怕你身边少了人手，今晚上更忙乱。只是带个路而已，我不需要那么贴心的，你还是给换个别的人来的好。”
　　那张圆圆的脸踌躇了半天，终于说：“好吧……我差另一个人来，可能没芸儿那么周到，你可不要为此恼了我哦。”
　　于熙音看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心里早就心花怒放，开始计划着怎么开溜了——
　　“行。还有～我讨厌门外那两个木着脸的粗人，你让他们给我滚远一点儿。”
　　这房大少虽然是已经是被迷得晕头转向了，但一听这话，却突然醒悟了过来：“美人儿，你怎么都要我把这儿的人支开了？莫非你要逃走不成？”
　　于熙音心中一惊，暗叫不好，脸上自然不敢表现出来，一个娇嗔就转了身：“房公子好过分！人家说讨厌就是讨厌，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本想要你今夜，带我在相府里好好游玩，可你不只是没空理我，还不许我使这点小性子暖暖我的心，你莫非真要我死守在这房里，对着这两张恶鬼般的脸，想着你在那边莺歌燕舞吗？！”
　　她装作非常生气的样子，任房大少怎么扯她的衣袖道歉，都甩了手不理。那房大少本来正喜着竟阴差阳错绑回来个风流的美人，不用强迫就跟自己有说有笑，见她突然变了脸，竟这样生气，早已乱了方寸，也不敢轻薄，只一个劲儿地鞠躬赔礼道歉。直到门外突然有人重重地敲门三声，芸儿的声音响起——
　　“大少爷，夫人找您呢！”
　　房大少一听这话，马上浑身一震，应道：“马上就来！”又再转回来，对于熙音说，“我的好美人儿，你就饶了我罢！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别教我今夜心神不定，总挂着你这里！我叫那两个人走开，给你换个丫鬟，你别生气了，行不？”
　　于熙音听到芸儿叫唤，本来是心惊肉跳，心想着如果房大少就这么跑了她可怎么办，可没想到房大少居然主动让了步，她自然是见着楼梯就跑步下来了——
　　“那好！话可是你说的，我在这里看着，你若是有一点点欺瞒，我要你好看！”
　　杏眼依旧含怒的样子，就是要房大少觉得，如果他不照做，她一定不再理她。
　　也亏得这个房大少被美女迷的晕头转向，果真开了门出去，就唤走了两个看门的卫士，还要芸儿换个别的丫鬟过来。
　　于熙音看到芸儿默默地进来收拾了东西，端着盘子出去。
　　芸儿临走出门前，却不甘心地回头道：“姑娘，不是芸儿危言耸听，这相府真不是平常人能乱闯的地儿。芸儿奉劝姑娘一句，去观月台便乖乖去观月台，不要打其他的主意。”
　　于熙音知道她被自己这样支开，心里不高兴，只冷笑地回答说：“承你贵言了！我不过是去看看月色，免得自己在这里太闷气而已，没想那么多。”
　　芸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出去了，狠狠将门锁上。
　　  
                  
 第十七章 巧用计美人脱牢笼（下）
 　　于熙音这才用光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到床上。
　　天……她几乎用掉了全身的力量！没有想到在人前故作淡定的演戏，居然是这么累人的事。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里发虚得要命，如果不是穿着裙子，房大少肯定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腿在发抖。
　　只是……自己这张脸还真是帮了大忙！
　　如果不是一个绝色美女在软硬兼施，房大少哪可能这么容易就妥协？于熙音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害她的是这张脸，帮她的也是这张脸，她自己都说不清，人长得好看究竟是祸是福了。
　　她揣摩着等下若要逃跑，还是有个武器防身的好，在房中找了一圈，竟然被她找到一把交股屈环状，好像钳子一样的东西，上面两个相对的刀锋，拿手一捏两个刀锋就合上，好像剪刀那样。这东西上面居然还雕花镶石，弄得十分华美。于熙音来回看了几趟，都觉得很怪异，但是房中再没有其他锋利的东西，她只好将这个藏入衣服里，夹在腰带上。
　　一会儿，果然门上的锁再响了，进来一个丫鬟，却不再是芸儿。
　　她看起来比芸儿还要小，身着中袖的深蓝布卦，深深垂着头走进来，畏畏地叫了声：“姑娘好。”
　　于熙音眼尖，一眼就看到，这个女孩的手臂，有自衣服下延伸出来的鞭子抽过的红印子，看来打得皮开肉绽，还是旧伤上加新伤。女孩的眼神摇晃着，显然被打得多了，随时都等着被揍般。
　　她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个芸儿……果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叫她去换个人来，就故意给她换个常被欺负的小可怜，这意思在明显不过——你于熙音敢逃跑，这小姑娘便要来受你逃跑之后的罪，看你到底忍心不忍心！
　　那个小女孩走到于熙音跟前，又再行了个礼：“奴婢清儿，给姑娘问安。”说话之间，似乎连嘴唇都在打战。
　　于熙音不禁心里一酸：“不必这样多礼。”
　　清儿颤颤地站直了，小声地说：“清儿来带姑娘往观月台去。”
　　于熙音这才想起来，芸儿走的时候也提到了“观月台”，于是问：“这个‘观月台’，是不是可以看到今夜宴会的地方？”
　　清儿迟疑地回答：“……清……清儿不知。”一双眼睛睫毛长长，始终不敢抬起眼来。
　　于熙音看她这样怕人，有点于心不忍，心如乱麻地想：怎么办？如果不找办法逃了，今夜倒霉的是她于熙音，可如果逃了，那猪鼻子恶少万一将气撒到这小娃娃身上，不也是她于熙音的罪过吗？
　　想着，手心都捏出汗来。
　　清儿却已经到门口，将挂着的手提灯笼取了下来，才发现于熙音没有跟上来，回头讶异地看了一眼——
　　“姑娘？”
　　那小狗般的眼睛，闪烁不停，总象在怕着什么似的。
　　于熙音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忙跟了上去。
　　门外没有其他人——果然除了这个小丫鬟，就再没有别人了！
　　她不禁一阵狂喜——自己终于走出这个门了。可看着眼前娇弱的身躯，她的脸又沉了下去。
　　——怎么办？
　　等一下若是有了机会，要不要逃跑？
　　清儿拿着那个灯笼，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她不敢细想，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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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相国府果然是极尽奢华之能，园内植尽奇花异草，收尽天下名石，房子的气势恢宏，豪华过绿苑不知多少倍。于熙音在园内顺着游廊转着，不禁又开始想念绿苑，温绮兰，还有鬼医老人，想得眼角湿了，忙伸袖子拭了拭。
　　她虽然伤感，仍不忘观察这相府内的构造，将走过的地方一一记下，而且观察各种装扮的人都往何处走去。不少丫鬟家丁，路过时看到她，都露出极惊艳的眼神，很多忘了看路，甚至有人往前就撞到柱子或者踩到前面人的脚，总之她路经之处，就是一串意外事故。
　　不久，她就发现，她们两个原来是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去，而这个方向与大多数仆人的走向都不一致，看起来是个偏僻的去处。她心底不由得生了疑虑，慢慢放慢脚步，与清儿的距离拉开，再看到有个家丁过来时，就故意走偏了一下，撞了那人一下。
　　“唉呀，对不起。”她一脸笑容地将那个家丁扶稳，“没事吧？”
　　那个家丁马上红了脸，话都讲不齐：“没……没事。对……对不起……”
　　前面的清儿回过头来，又是一副紧张的神情。
　　于熙音赶紧低声问那个人：“告诉我，我现在走的这个方向，是往观月台去的吗？”
　　那个人魂魄都不齐了，懵懂地应了一声：“观月台？那里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姑娘为什么要往那里去？”
　　于熙音心里一跳：“为什么？”
　　那个家丁早被眼前这张绝美的面孔迷晕了，此时软软地答道：“那里是夫人祈祷的地方，闯入者毒打至死……”
　　于熙音心底一跳：什么？！
　　
　　  
                  
 第十八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上）
 　　于熙音正跟那个家丁说了两句话，清儿已经回到她跟前，一脸担心：“——姑娘没有大碍吧？”
　　于熙音忙将那个家丁推开了，笑道：“没事，我不小心，撞了这位一下。”于是又对那个家丁微微一笑：“谢谢你。”
　　那个人的脸象蒸熟了的红薯，都能蒸出气儿来，忙不迭地回答说：“好，好！”就晕乎乎地往后退了两步，靠到游廊的柱子上，又再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一头，虽然于熙音继续跟着清儿往前走去，心里却打起了鼓。终于，她忍不住，叫了声：“清儿。”
　　“是。”清儿在前面回过头来，站定了。
　　“你知道观月台是什么地方吗？”
　　清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战栗，答道：“清儿……清儿不知。”
　　于熙音心底的疑惑不禁膨胀，厉声问道：“清儿，你果真不知，还是你有事故意瞒我？”
　　那张饱受虐待的脸颤抖起来。
　　她显然经常被人这样呼喝，而且呼喝之后，必然是一阵毒打，无论她怎样委曲求全，总没有一次是她对的，所以养成这样一双眼睛，仿佛受伤很久的小狗。
　　可是于熙音知道，若此时心软，吃亏的可能不只是她于熙音，连清儿也会被牵连！
　　她再往下沉了沉脸，问道：“清儿，你说还是不说？！”
　　清儿打了个站，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到地上，一下便着了火。这一下两个人都手忙脚乱，赶紧去扑救，但是为时已晚，好好的一个漂亮提灯，就这样化为灰烬。清儿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呆了半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对不起……清儿不是故意的，清儿知错了，请不要罚清儿……”她哭得声嘶力竭的，声音却不见得大，几乎只压抑在喉咙深处，呜咽着却没有力量。
　　于熙音看得心疼，又见走过来一个丫鬟，蹙着眉看地上这一片灯笼的残迹，赶忙过去搂了清儿入怀，安慰道：“别哭，别哭，没事了，没人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边对着那个路过丫鬟，冷冷地瞪视，眼中的意思就是：你敢去跟人多嘴，我现在就抽你的嘴巴！
　　那个丫鬟见她这样一位从未见过的绝色女子，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贵宾，心底正疑惑呢，再看她这样的眼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敢多事，急急地走开了。于熙音便回过头来，专心安抚清儿。
　　渐渐地清儿终于止了哭，，却突然意识到抱着自己的竟然是陌生的于熙音，吓得一伸手就将她退了开去，于熙音重心不稳，“啊呀”一声，往后坐倒。
　　清儿又吓了一跳，那双小狗般的眼睛害怕地看着于熙音半晌，才犹豫地出了声：“对……对不起……姑娘……”
　　“你是不是除了对不起，就什么都不会说了？”于熙音感觉自己手被什么扎了一下，忙伸到眼前看，见是快尖锐的小石头，忙拍掉了站起来。
　　再看清儿还是那副样子坐在地上，只好伸手将她也搀了起来——
　　“你没事吧？刚才吓坏了，现在好点儿了？”
　　清儿碰到她的一瞬间，浑身一颤，身体僵硬地顺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却睁着不置信的眼睛看着她：“姑娘……姑娘为何要……”
　　于熙音叹口气：“什么叫做为何要？你摔倒了，我扶你起来，不是很应该的么？”这个小女孩，也没多丁点儿大，居然就被虐成这副样子也没人管，这相府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给清儿抚平了额前的乱发，她又问：“你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这观月台究竟是什么地方？”
　　清儿缩了一下，抿着嘴巴不说话。
　　“清儿，你如果不肯说，那就我来说了！”于熙音不由得急了，“是不是芸儿威胁你，叫你带我到那里去，让我受罚，否则就要打你？”
　　清儿听了这话，突然抬起眼来看了于熙音一眼，接着，身体便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姑娘……你……你不要……”她没说两个字，又开始掉眼泪，“你不要怪清儿……清儿实在是……没办法……芸儿姐姐她……她要拿藤杖打清儿……”
　　于熙音银牙咬紧——这个芸儿！
　　她忙抓紧清儿的肩膀问：“清儿！我问你，凡是擅自闯入观月台的人，是不是都要被夫人杖毙？如果你把我送到那里，你自己怎么办？”
　　清儿睁着小狗一般的眼睛：“这个……观月台上有人巡逻的……可是，芸儿姐姐说……她会等在观月台……清儿不会有事……她会帮清儿……”
　　  
                  
 第十八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下）
 　　果然如此——！
　　于熙音一听，心里不由得一阵恨意升起！
　　这个小小的芸儿，居然用心这么险恶，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大少爷对个美女多流了几滴口水，就动土动到她于熙音头上来了！这还不算，居然想要一石二鸟，将这个无辜的清儿也一起整治，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一把捏紧清儿的肩膀——
　　“清儿，我问你，你芸儿姐姐对你怎么样？你是信她真会帮你，还是不信？”
　　清儿那小狗一样的眼睛泪汪汪，此刻更是不断地往外漏着晶莹的泪珠。她看了于熙音好一会儿，才说：“芸儿姐姐……是唯一一个……跟清儿讲话的……”
　　于熙音看她那样，猜到芸儿大约是利用清儿被孤立的局面，假意对清儿好过，然后逼她给自己做坏事。不由得苦笑道：“清儿……你到底帮芸儿做这种坏事，做了几遍了？她当真每次都有去救你？”
　　清儿的眼中又是一阵动摇！
　　“姑娘……你怎么……知道……”清儿的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脚下一软，于熙音势单力薄扶不住，她又跌回地上去。
　　又来了个家丁，疑惑的眼神打量着这边，于熙音暗叫不好，用媚笑的办法，把他迷晕了晃着走过去，心知道这个地方不可久留。
　　现在她已经知道这观月台是去不得的地方，这个清儿又只会哭哭啼啼，估计就算把她叫上跟自己一起逃，也是碍手碍脚，搞不好一会儿还会因为她坏了事。
　　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
　　她俯身抓紧清儿的肩膀，对她说：“如果少爷再问你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哭，不要求饶，就直接告诉她，芸儿姐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然后，他若是再问我的去向，你就照实情告诉他！”
　　说完，左右环顾，看确实没有人过来，便手伸直成刀状，按照温绮兰教她的办法，命中清儿的后颈！
　　清儿听了她的话，只来的及睁大眼疑惑地看她，下一刻，那双眼睛立时失去了光彩，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于熙音再也不犹豫，撩起裙子，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跑过好几座楼阁，也不管路上的人怎么惊异地看着自己，就低着头直直地往前奔跑。
　　再跑过一段路，才小心翼翼地慢下来，改为快步走。她本想着往一个方向走，总能看到门的——可是走着走着，周围的警备森严起来，她看到越来越多的带刀侍卫，都睁着莫名其妙的眼睛看着她。她暗暗叫不好，自己身上没有王府丫头的令牌，也没穿着这里的衣服，这会儿若是被人逮住了问，可怎么办？
　　“站住！”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一声大喝响起，已经有一把入鞘的剑伸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处。她吓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是个年轻的侍卫，长得浓眉大眼，厉声问她：“你是做什么的？！王府重地，岂容你这样乱闯？”
　　“我……”她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头，幸好她这边逆光，这么电光石火之间，侍卫应该没看清楚她的脸。
　　只是……她怎么好说出来自己是逃跑？一下哽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着头，只顾喘气。
　　“璟，她怕是那歌舞团带进来的丫头，不小心迷了路，你别吓到她。”一个同样武装打扮，年纪稍长的男子走过来，拦住了方才那个年轻人。
　　于熙音惊魂未定，额角都是细微的汗珠，只再抬头看了一眼便赶紧又低下头去，恨不得自己没有挽这个发髻，头发可以垂下来挡住脸。
　　那个年轻人显然很听那位老者的话，听他这样一讲，就应道：“是，晚辈失礼了。”便对于熙音说，“你们歌舞团的帐篷在那边！从这里往回走，第三个弯口右转踏出空地便是。不要再乱跑了，快回去你们的地盘！”
　　“……”
　　于熙音连应都不敢应，怕一张口就露了破绽，只赶忙拧转身子，照他说的那么走，匆匆到了第三个弯口，便右转跑了过去。
　　这一走，她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前是一片空地，再过去就是院墙，而空地上架了个临时的黑色帐篷，一群打扮艳丽，穿着异族服装的蒙面女子正在进进出出地准备着。她觉得不妙，可转身一看，身后的回廊又都是巡逻的卫士，而且她若是走回刚才的弯口，肯定会被刚才那人看见，对方就会马上觉得不妙！
　　于熙音没有办法，只好又倒回来。这里的人却反而将她当作王府的丫头，而且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人有空在意她。一会儿找不到了面纱，一会儿找不到了头巾，是个人都在那里鸡飞狗跳地忙乱着。
　　于熙音掩着面，慢慢低退到帐篷的一角，就掀起底下的部分，爬了进去。
　　　
　　  
                  
 第十九章 临时舞娘（上）
 　　于熙音一爬进帐篷里面，就感觉自己突然爬进了一堆布里面，手脚都被缠住，好容易才挣扎出来。这帐篷里面连个蜡烛都没有点，就看到身边的人也都在乱翻，找着各种东西。这些人讲的不知道是哪里话，她根本就听不懂，只觉得耳边一阵忙乱的声音，却还是没有人发现她是个外人。
　　她学着那几个人在衣服堆里翻啊找啊，找出个大大的头巾，觉得用来伪装不错，就披在身上，又找出个漂亮的面纱，觉得更兴奋，就又戴上。刚刚做完这个，就突然听到外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喝道：“都还在做什么呢，该上台了！都给我出来！”
　　那堆都还在翻东西的舞娘立刻都安静了，互相推搡着往外走去，站在于熙音身旁的，顺手就拉了于熙音一把，拽着她往帐篷的门口走去。
　　于熙音身体僵硬，可是又怕被人发现不是这里的人，不好硬挣脱，只好缩着脖子出了帐篷，也不敢抬头看人，只紧张地偷瞄四周。幸好这身头巾跟阿拉伯妇女的那种一样，将全身紧紧覆盖住，面纱又挡住了脸，她看起来跟其他的舞娘没有什么不同。
　　“听好了！我这么远带你们来到中土，就是希望你们可以大红大紫，衣锦还乡，”讲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一脸守财奴面相的胖子，“如今受邀到相国府演出，就是一个莫大的肯定！你们今天一定要给我卖力地跳，不许丢我们花香团的脸！”
　　那十几个蒙面舞娘都低了头唯唯诺诺，于熙音也只好跟着点头哈腰——真是运气到家了，居然到这份上了，她都还没被人发现。她汗颜地想，如果真有个刺客知道今晚王府有皇上要驾到，混到这个歌舞团里面行刺的话，那个皇上岂不是命悬一线？这相府也太儿戏了。
　　不过从舞台要冲到皇帝面前，恐怕还是要一身绝世武功才行的……
　　她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身旁的人推了她一把。她受惊地抬头，只见一个蒙面舞娘站在她跟前，往前点了点头。于熙音这才看到其他人都已经跟着那个老头儿，一溜烟往游廊上走去了，赶紧跟了上去。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要这样跟着这些歌舞团的人到哪里去为止。可是转眼便看到无数带刀的侍卫在游廊里走动，她心都凉了，知道自己轻易肯定跑不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跟着那些人一路走去，走着走着，只听得一阵丝乐之声，逐渐飘近。她的心提到喉咙顶，却无法从这一队人当中脱身出来。再往前走，过了几道回廊，再越过一个大大的影壁，过了道拱门，居然走到一片开阔的平地。
　　一个装饰漂亮的露天大舞台，舞台对面不远就是一个开阳的台子，二层高，装饰着鲜花，吊着华美的灯笼，二楼摆着一桌酒席，坐着若干人等。
　　她心里一寒——怎么都走到这里来了！
　　她注意到周围的侍卫，再不是身着红色制服的王府卫士，而变作若干便衣打扮的人，可是这些人各个体格健壮，面色沉稳。她终于相信房大少所说的是真话，因为这些人的体格与气势，一看便知不是等闲高手，又个个守礼守纪，除了是皇宫里来的御前护卫，她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上台了，上台了。”胖子在舞台边上停了下来，就将舞娘们一个个赶上台去。于熙音排在中间上了台阶，可她上了台之后，明显听到胖子在身后说了一声“咦？怎么多了一个……难道我数错了？”
　　她赶紧学着其他人，到舞台的后部排成一排站好，却因为上来的顺序，她反而站到了正中间。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忍不住战栗——这歌舞若是一开始，她岂不是就要露馅了么？！而且居然是在当今皇上的面前，御前侍卫云集的这里……
　　眼前就是那个两层的小楼，当中那桌唯一的酒席，坐了不过六七个人，她这么远看不清楚，但其中一个人肯定就是这莱茵国的皇上了。
　　如果万一被当成了刺客……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揣着一把剪刀似的锐利东西，不由得心里一阵寒栗。
　　可就在此时，几十个大灯笼同时点燃挂起，音乐也响了。于熙音看前后的人都一样扭动着往前挪去，只好跟着一样扭着往前走去，可是那些人的动作都是经过编排，动作有序紧凑又不重复，她怎么跟得上！
　　一会儿，舞娘们突然四下散开，排出整整齐齐的方阵，齐刷刷地将头巾一扬，便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露脐异族服装，继续扭动，留下她于熙音一个仍从头到脚蒙着，立时呆站在舞台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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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还是没票的话，偶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
　　
　　  
                  
 第十九章 临时舞娘（下）
 　　“嗯……？”
　　对面的宴席边上，响起了一个沉稳的男低音。这声音充满了性感的磁性，听的人心神荡漾。声音的主人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放至自己的下巴，看着舞台中央傻站着的于熙音，一双轮廓优美的眼睛扬起饶有兴味的色彩。
　　看到舞台上的变化，旁边的房大少一家却都变了颜色，不知道这歌舞团里面出来一个这样奇怪又失群的人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看过这歌舞团的预演，可从来没见过有这样一个安排的啊……？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看看舞台上，呆立的于熙音和周围妩媚地起舞的众舞娘，又看看那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演出的男子，都开始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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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熙音在台上傻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左边去，还是该往右边去，她想要学着那些舞娘扭一扭，可是又完全插不进她们的阵列里去。
　　怎么办……怎么办！
　　这下死定了！
　　她战栗着，就这样傻傻地立在原地，连逃跑的步子都迈不开。耳旁隐约飘进来那个胖子的叫声——
　　“我不知道啊，我们歌舞团一向就是十六个人，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十七个人了啊！”
　　一曲终了，所有舞娘的动作都嘎然而止，全体都屈膝俯身，整个舞台静悄悄，就剩下于熙音一个人那样站着。
　　她看到台下那些便装的侍卫已经悄悄围拢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不管怎么样，先跳起舞来是真！
　　她顾不得那么多——如果继续这么站着，说不定下一刻哪位大内高手直接一枚暗器过来，她就此死于非命了！
　　于熙音，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银牙一咬，将身体原地一转，顺手将覆盖全身的头巾一拉——
　　一头绚丽的黑发飘散在空中！
　　那头巾勾掉了她本来就已松掉的发簪，随风飞起的同时，也弄散了她的发髻。
　　她松开了拉着头巾的手，那头巾便离手飞开了，而她的一身朴素衣裙，也自头巾下露了出来！
　　所有的人看到台上这唯一不同的打扮，神经立刻都绷紧了，尤其是台下所有的侍卫，手都按紧了武器。可台上那双漂亮的星眸，看着她的神色却越发感兴趣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相国夫人耐不住了，低声问已经大汗淋漓的房大少。
　　房大少早已吓得魂不守舍。他因为傍晚跑去跟于熙音说话，所以接待歌舞团的只是事草草办了，没有检查得很仔细，没有料到居然出了这么个岔子。
　　但是，房大少身旁坐着的那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却冷静地用眼神制止了相国夫人继续往下问的动作。她的神情闲定，目光含笑地看着坐在她跟前，静静地看着舞台的男子。
　　这位贵妇人面相与相国夫人有五分相似，眉如柳梢，眼眸含泪，小小嘴唇如熟透的樱桃，生的真叫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她浓妆艳抹，挽一个盘丝白花髻，插着无数亮闪闪的精细发簪，手上带着漂亮的金戒指，一身绫罗锦绣披肩，下是百鸟刺绣罗衫裙，全身贵气盎然。
　　见这位贵妇人这样从容，相国夫人也终于缓了缓，忙又将视线，转往台上舞着的于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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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熙音并不是很懂跳舞，可是跟温绮兰学琴的时候，时常看着温绮兰就着琴音翩翩起舞。她于是跟着乱跳一通，不知不觉也将基本的舞步学了过来。以后闲暇之时，两个人还会一起共舞，自娱自乐。
　　此时没有琴音伴奏，她便只好在心底默念曲子，就按照记忆中温绮兰的动作，一板一眼地舞起来。
　　忘掉这是在相国府，想象自己是在绿苑的亭子里……她对自己说。
　　就当作温绮兰就在自己身旁，姐妹俩面对面，听着亭子外的雨声，微笑地共舞。
　　她慢慢地放松，动作更自然奔放，身段妙曼的身子随风而动，腰肢软若无骨，宛如一个降临凡间的仙子，轻盈地，优雅地舞着。
　　不要说那个早已注目于他的男子，就连大相国一家，包括全场的人，都看得迷醉起来。
　　她……舞得好美！
　　华袖流转，衣裙飘飘，宛如坠落人间的精灵，无重力地，如风摆动……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那台上一直看着于熙音的男子自言自语道，话只说了一半，就慢慢停住。
　　身后的那位艳丽贵妇人幽幽地，把话接了过来：“莫非，就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归风送远之舞？”
　　男子唇边泛起一丝浅笑——
　　“不。这一曲并非凡间之作，乃是天上之曲。”
　　那贵妇人的面上稍有阴暗，仍含笑问道：“皇上，此时并无伴奏之乐，只是一人静静起舞，您怎么却突然提到曲子上了？”
　　那男子的手指已经逐渐移至耳侧，轻轻敲着节奏——
　　“你听不到吗？有乐曲的声音。”
　　“咦？”不只是那位贵妇人，连大相国一家，都忍不住拉长了嘴巴，异口同声。
　　那一位，身着白色镂金花圆领袍衫的英伟男子，一脸沉醉地继续说道：“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曲应该是……”
　　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直没有离开过台上的于熙音，此时更加注目——
　　“——江南春……”
　　
　　  
                  
 第二十章 女刺客？！（上）
 　　于熙音在台上独舞，慢慢地忘了恐惧，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绿苑，身旁就是温绮兰在跟自己一起偏偏起舞。她的耳中仿佛听到那曲熟悉的江南春，一曲令人心旷神怡，忘却烦恼的曲子，仿佛流连在江南繁茂如烟火的花丛之中，欣赏那无边无际的美景。
　　她舞着舞着，突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年，身在何处。
　　一曲终了，她慢慢地做最后的旋转，衣袖飘飘，慢慢由快到慢，最后如风去留空，静立台上。
　　这时，对面的台上响起一个响亮的掌声。
　　于熙音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已看到临着露台边上坐着的一个男子，手抬高了在鼓掌。接着，又一个人鼓起了掌，再接着，就听到一片的掌声，在这个空地上响着，所有人都在朝她鼓掌。
　　她一时间如梦初醒，定定地看着那个仍在抬着手鼓掌的男子。
　　他坐得很远，又隔着露台的栏杆，从她这边，只能看清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着白衣，却看不清颜面。
　　可是……于熙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虽然只是一个身影，可是——有种熟悉的感觉，或者叫做……似曾相识。
　　她看着他怔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耳旁都是热烈的掌声……
　　“有赏——！”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于熙音猛然回过神来，才突然发现台下已经站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一脸高傲的神情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觉得好生奇怪，赶忙隔着面纱擦了擦，又暗暗庆幸自己蒙着脸别人看不清楚。
　　她顺着歌舞团管事那个胖子的指示下了台，走到那个老头儿的面前。
　　“快跪！”那胖子看她站着跟木头似的，一脚就踹过去她的小腿。于熙音忍不住惨叫一声，已经跪了下来，双手扑到沙地上，一阵钻心的疼。
　　那个胖子也跟着在她的身边跪了下来：“谢谢相国大人，谢谢相国大人！”
　　“哼，没有教养。”那尖细的声音幽幽响起，令于熙音联想到宫中的公公。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吭声，因为她知道这歌舞团里的所有舞娘，讲的都是异域的话，她若突然讲起这里的方言，肯定马上就穿帮了！
　　“须知今日赏你们的，可不是相国府的大人，而是更尊贵的一位贵人。”那个尖细的声音继续，“这是你们无上的光荣，可要好好记得了。”
　　身旁那胖子显然吃了一惊：“这……这位贵人是？”
　　“大胆！”尖利的声音加上了严厉的语气，“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出口！今日既赏了你们，心里知道就是了，不许多加口舌，否则严惩！”于是将一个红色丝绒的盘子，放到于熙音跟管事老头的面前。
　　于熙音抬眼一看——天啊！整整齐齐的一排金砖，码在那个盘上，不知道值多少钱。身旁的胖子已经激动得连声音都发颤了——
　　“谢谢！谢谢！”
　　一连跪在地上磕头磕个不停，还揪着于熙音的袖子叫她也照做。
　　于熙音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又草草磕了几个头，之后却忍不住抬眼去看对面台上。如今被身前的人挡住，又看不到楼上的人了，她不由得有点失望。
　　“你——”磕完头才起身，那声音尖细的老头儿又对于熙音招了招手，“过来。”
　　“嗯？”于熙音指指自己，喉咙里响了声问。
　　那老头儿点点头：“就是你。跟过来，我们家主子要见你。”
　　她心里不由得一阵兵荒马乱，可是却没有退路，只好跟了上去。
　　走到楼前，顺着木质的台阶一级级往上攀去，她的心跳便越来越快。上得那个两层的楼，那一桌酒席就近在眼前。心底已经跳得跟撞鼓一样，怕那个房大少认出自己来，不敢抬头细看，几乎就要紧张得晕过去。
　　“主子，我把人带来了。”那个老头儿行了个躬身礼，便返过身来，厉声对于熙音说，“还不快跪下行礼？！”
　　于熙音赶紧快走两步，找块空地就想要跪下来磕头，可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腰上一松，什么沉沉的东西“咣当”一声落了地，裙下走过的地方就露出她藏在腰间的那把镊子样的东西来！
　　她回头一看，全身血液便霎时凝固了！
　　“啊……？！”身旁的老头儿惊叫起来。
　　“——是刺客！”
　　
　　  
                  
 第二十章 女刺客？！（下）
 　　“保护主子！”
　　“抓刺客！”
　　于熙音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双肩已经人紧紧按住，手臂被攥得紧紧，被压着跪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糟……怎么在这个时候……
　　大相国一家都吓得离了座位，而那位身着华服的男子也跟那位贵妇人一样，慢慢地自座位上站起来。
　　于熙音挣扎不过，忙大声叫起来——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刺客！这里有误会！”
　　可是她叫归叫，谁理她！
　　那个声音尖细的老头儿捡起地上的那把“钳子”，就往前献到那男子和贵妇人面前——
　　“启禀主子，凶器是一把剪刀。”
　　“剪刀？！”于熙音吓了一大跳，“那个东西叫做剪刀？”她只觉得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剪刀的样子，可没想到这里的人居然真管它叫做剪刀！
　　她这样突然抬头，目光正迎上那个华服男子的视线，四目相交——
　　她只看了他一眼，呼吸就突然地乱了！
　　天……难道这个世界里，是帅哥泛滥的么？她今天一天下来连续三次艳遇，碰上三个帅哥，个个都是顶级水平……而眼前这个人，就更加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周身一股华贵之气，掩饰不住地散发出来。
　　他便是那个给她鼓掌的人……身着白色的圆领衫，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莫非他是这家的少爷？
　　而且，他的五官……如此精致——
　　双目如星，却深不可测；鼻梁高而挺拔，轮廓深刻；唇如樱瓣，隐约含着诱惑……他与她下午所见的那位南宫公子，不知怎地有点相像——不只是感觉，甚至样貌，都有七分相似！
　　于熙音忍不住胸口猛缩地喘起气来……
　　天……为什么？她好像一见到这个人，就完全不受控制般，整人都沸腾了一般！
　　如果她的手是自由的，那双手肯定已经拧紧了胸膛，因为此刻心底有一股浓重的痛感，突然弥漫开来，痛得她的脸都抽了一下，眉心蹙紧。
　　怎么回事？！
　　她不解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人究竟是……
　　“大胆！你不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吗？！”那个声音尖细的老头儿一声大喝，打断了于熙音的思绪，“居然还敢在那里胡言乱语！来人哪，给我拖出去，乱杖打死！”
　　什么？！
　　于熙音马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往后拉去，吓得她再一次大声叫起来——
　　“我真的是冤枉的，如果我有心要害皇上的话，天诛地灭！皇上请饶命！请听我说！求求你！”
　　这一次，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面容，连拉着她往楼下拖的人，都停了脚步，显然所有人都为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定住了。今夜皇帝到这里做客的事，说好了相府上下全部保密，只有皇宫里来的这些侍从们知道，但是眼前这个女刺客却竟然一口就说破了！
　　显然，她不是冲着大相国一家来的，而是冲着皇上来的！——所有人的心里，都闪过这一道寒光，而房大少则更因为是自己这里出了漏洞，开始筛糠般颤抖起来！
　　“你……大胆泼妇！”那个声音尖细的老头儿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脸都白了，“你既然知道这是当今圣上，居然还敢自称‘我’，还敢称皇上为‘你’？！你真的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来啊，给咱家拖下去，重重地打！”
　　“呀——！饶命啊！”于熙音见他们又拖着自己往后拉去，早已吓破了胆，绝望地尖叫起来。
　　“慢。”
　　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突然静了，目光聚集到一处，均露出敬畏的神色。
　　于熙音被往后拖的感觉又停了，显然这两个人听了那一句命令，不再移动。她怔怔地睁大眼睛，去寻那个声音的主人。
　　说话的正是那个身着白色华服的英俊男子。
　　他的星眸幽幽地盯着于熙音——
　　“姑娘，你与朕见过吗？”
　　“咦？”于熙音吃了一惊——这个人自称“朕”？那么他便是……！！
　　她有点意外地看一眼旁边的大相国——天呐，她本来以为那一位才是皇上的！皇帝什么的，不都该是中老年一把胡子，一身奢华之气的吗？怎么会有这么超凡脱俗的帅哥，居然会是个皇上？！
　　不过，此时她才注意到席位的安排——大相国一家坐在一边，这个自称朕的人，跟一个衣装最为华美的贵夫人，坐在另一边，形成主客之势。她已经看到那个房大少，坐在大相国一家这边，连同两个打扮得象管家千金般的两个年轻女子，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
　　
　　  
                  
 第二十一章 突然的相认（上）
 　　那么说……这个人就是莱茵国的皇帝？
　　于熙音不由得睁大一双杏目，吓呆了地看他。
　　如此美貌绝伦，却英气逼人，令人不敢起亵玩之心……没有错，这个人身上一股帝王之气，毋庸置疑！但是……如此年轻……
　　“我没有……见过你。”
　　她迟疑地回答——如果真见过这么帅的人，肯定不会忘记的！她所见过的男子中，唯一可以与他媲美的恐怕只有今天下午碰见的那位南宫公子……可是这两个人虽然面容相似，感觉也相近，却不是同一个人。
　　“大胆泼妇，你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那声音尖利的老头儿听她短短一句话，又将“你”和“我”用了一遍，气得跳脚。
　　“刘公公，无妨。”那个白衣男子浅浅一笑，静声安慰那个老头儿。
　　那个老头儿果然是个公公……于熙音在心里暗想，却立刻被皇帝的目光又抓紧了注意力。
　　他淡笑着问：“姑娘，你方才跳的那一曲，可是上古神仙所作的‘江南春’？”
　　于熙音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她明明在没有乐曲的情况下起舞，他怎么会看得出来是“江南春”？
　　皇帝眼中的笑意浓了：“姑娘是个深知琴韵的人，方才的舞，看似无声，其实胜于有声，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之前看她在台上起舞，身姿妙曼，早就觉得于熙音出群拔众，如今近看她一双美目，水汪汪地，轮廓优美，知道她一定是个绝色美女，他心底的好奇心更重了。
　　最神奇的是，他居然对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隐约，但就是无法忽视。
　　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一名刺客——可拿着剪刀来行刺，似乎又太可笑了。
　　天，他对她越来越有兴趣了。
　　于熙音呆呆地看他英气十足的笑容，头有点犯晕——
　　“那只是……跟友人学的，不得其法，惭愧……”
　　周围的人看着一国之君，居然跟一个伪装成舞娘的刺客聊起舞蹈跟音乐的话题来，全都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皇上，危险……！”看皇帝移动身形，要往于熙音身前走来，那贵妇人面上微微变了，拉住了他的袖子，轻声劝说。
　　“荣妃，无妨。”他对她微微一笑，让她松了手，便走到于熙音跟前，静静端详她的眉眼——
　　“姑娘的眼睛，很像朕的一个故人。”
　　于熙音心里已经完全乱了节奏，此刻连说话都控制不了了。
　　他打量她半晌，突地觉得她不只是这双眼睛，就连那乌黑靓丽的浓密发丝，那白皙过人的肌肤，甚至这身段，这蒜根般的纤纤细指，都跟他记忆中的那个俏丽的身形，如此相像！
　　他的心不由得闪过一阵轻微的动摇——
　　怎么会这么象？
　　她看起来简直就是他日思夜想着的那个人，那个已经逝去，不可能再出现在眼前的美丽身影……
　　于熙音见这位年轻俊美的皇帝，凑近了自己仔细地看，眼中的神色瞬息万变，觉得莫名其妙。可她的一颗心不知为何早已乱跳一通，呼吸也完全乱了。
　　他越看越是惊讶，决定要看一看她的庐山真面目，于是屏住呼吸，抬手拉下了于熙音覆在面上的面纱——
　　“姑娘，失礼了。”
　　于熙音只觉得脸上一轻松，一股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新鲜空气一并涌入鼻腔，令她的肺一阵轻微的痉挛。
　　她心里唯一的念头乃是：完了！这一下，相国府的大少爷就要认出她来了！
　　而且万一……万一这位皇帝陛下，也是个好色之徒，又或者喜欢收罗天下美女的话……他若见过她的绝色面容，对她起了色心，可怎么办！
　　她心里一阵焦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可是，没想到，她面前那张俊脸竟突然变了色！
　　讶异的表情凝固，慢慢地……张开的嘴唇合上，抿紧，又略带颤抖地张开……
　　那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暗涌——
　　“爱妃？！”
　　听到这句话，于熙音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咦？！
　　他刚刚……叫她什么？
　　——爱妃……？
　　  
                  
 第二十一章 突然的相认（下）
 　　爱妃？！
　　一旁的大相国一家，八只眼睛齐刷刷都往于熙音这边看过来，而房大少的脸，更是突然变得没有血色，连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旁边的荣妃探头看清她的脸，面上突然也变得苍白。她在皇帝身后慢慢地靠拢来，一双狭长的凤眼闪烁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熙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怎么回事？
　　这个英俊的皇帝，看到她的脸之后，竟然不是一副惊艳的表情，而是惊讶至不敢置信，然后还……叫她做……
　　爱妃？
　　她知道什么叫做“爱妃”……这不是一个封号，只是一个爱称，但这称呼的对象，只可能是皇帝对自己的妃子，而且还应该是极度宠幸，最心爱的妃子……
　　可……
　　为什么是对她？
　　她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你在……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惊讶的面孔们，心如陷入寒冰穴里般，冻得身子都颤抖起来。
　　“放开她。”皇帝那低沉的声音一声令下，押着于熙音的两人便立刻放了手。
　　她的身子晃了晃，正要往地上扑倒，却被一双手再抓住肩膀。那双手抓得如此用力，十只手指几近嵌入她的身体，令她忍不住哀叫了一声。
　　她的眼前是那双俊俏的星眸，带着闪烁不定的神情，紧紧地盯着她看，从她的脸到她的身，又回到她的脸上。
　　“……爱妃，真的是你？！”他不再象刚才那样，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而是乱了方寸，焦急至极的感觉。
　　于熙音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逼问吓到了，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但是他紧紧地抓住她，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爱妃……是朕！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朕了？”
　　听到这句话，于熙音激烈挣扎的动作簌然停止，她呆呆地——不，简直傻傻地，看着面前这张诚挚而紧张的面孔。
　　这对她来说，完全是一张陌生的脸，即使他与她下午遇见的那个人长得非常相似，但——她确实没有在任何别的地方见过他！
　　“……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她怔了半晌，仍说出这句话来。
　　对面那双眼睛的瞳孔突然收缩，一阵冰霜闪过！
　　“你居然敢说你不知道朕是谁？！”
　　他揪紧她双臂的手，突然发力，将她的身子狠狠地摇晃起来！
　　“皇上！皇上请冷静！”旁边的荣妃见势不妙，想要阻止，哪里来的及！
　　于熙音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虐吓到，更因他的力量带来的一阵剧痛，失声尖叫起来——
　　“不要——疼……！”
　　为什么……这是怎么了？虽然她的手臂被他捏得很疼，但是她的心……居然更疼！
　　晶莹的泪，一下便滑了下来。
　　他见了那滴闪亮的珠子，却突然地乱了阵脚，手松了，转而抚着她的肩膀，每一下都满含着克制，不想要伤到她——
　　“爱……爱妃，你没事吧……朕……朕下手重了……”
　　温热的手自她的脖颈拂至她的面颊，轻轻地抹去那颗泪珠。他的小心翼翼，他的怜惜，突地令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觉睁大了眼，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双手，这对手臂……这张俊脸。
　　莫非——她见过他吗？
　　不……也许她以前真的认识他？为什么她的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他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某人般？
　　于熙音也不知所措了。
　　自从她来到这个异世，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一直对自己的事情了无头绪，只是顺着初到这里时的记忆，去寻找那条曾经去过的河流。她只知道那条河在宫墙的外面，甚至连捡到她的温绮兰，都认为她是自宫里被扔出来的丫鬟。
　　她也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应该跟宫墙之内的某处相连，那个要将她害死的人，命人将她弃尸的人，恐怕就在皇宫之内……
　　可，没有想到……当今的皇上，见了她，居然叫她做……
　　“爱妃”？！
　　为什么……怎么会？！
　　——不可能！！可是……
　　她想得心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她……她究竟是什么人？不……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
　　
　　  
                  
 第二十二章 情急之下（上）
 　　皇帝旁边的荣妃，一张脸已经从白变青，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傻在一旁的大相国一家，樱唇微启，却又没有说上什么，回过脸来继续看着眼前的两人。
　　一颗晶莹的泪珠，竟完全没有预警地，再次于熙音绝美的面上滚落。她心如乱麻，一半为着突然而来的相认，一半因为自己心底突然炸开的激动情绪。
　　她连自己究竟在想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如此确定……她没有见过他！但是……为什么她的心，如此剧痛不已？
　　为什么——这颗心此刻竟跳得这么快……
　　她的心底一片绝望的荒野，伸手也攀不到悬崖的边缘，更仿佛有一千片镜子的碎片，伴随着脆裂的声音，在耳旁飞过。
　　在她面前的皇上看来，于熙音此刻的表情，是心碎开无数片，脆弱的，绝望的感觉……他以为她终于动了心，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簌然将她拥入怀中——
　　“爱妃……真的是你……我一直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你果然还活着！”
　　“不……我没有……见过你……”
　　于熙音被他这样拥紧，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有一点无助地重复着那句说过好几遍的话，木然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那位华贵夫人——荣妃的身上。
　　荣妃的面色惨白，唇抿得紧紧，额上有豆大的汗珠渗出。但她分明见到，于熙音眼中求助的光如此清晰，凤眼飘摇一阵，却终于上前搭了皇帝的肩膀，劝阻——
　　“皇上……玉妃她已经香消玉殒，这一位断不会是玉妃……”
　　他有一点如梦惊醒般，那双已经陷入迷蒙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他意识到自己在臣子的面前失态已多，身为一国之君，不该有的言行举止……
　　他慢慢地放松拥紧于熙音的手，一双星眸，却依旧在她的身上——
　　“怎么会……这世间怎么会有人，与她这样相像？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段，这样一双眼睛，此世有一人拥有已要感谢神恩浩荡！……她怎么可能不是玉妃？！”
　　这些话，看似问人，却句句语气肯定，他虽然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妄为，却根本尚未相信于熙音真是个陌生人。
　　是的，他仍觉得她根本就是他想念的那个人，那个他来不及见到最后一面，即使一年时光过去，他慢慢接受她已不在身边的事实，却还是止不住日夜思念的那个美丽女子！
　　“皇上……皇上您可能是太想念玉妃了，”荣妃的手再他的肩上再用力地抚了抚，“玉妃她一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位玉妃了。皇上……今夜难得在这相国府内笙歌艳舞，龙心稍悦，请不要因为一个面容相似的女子，扫了您的雅兴。”
　　于熙音突地反应了过来，开始用尽全力挣扎——
　　“对……你弄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放开我！”她挣出皇帝的怀抱，又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后退开。
　　对的……她在心里慌乱地想着，她怎么可能就是那位妃子！
　　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在宫中承受龙恩，在面前这个陌生人的怀中，温情脉脉的样子……
　　虽然如此……她心里却已经慌做一片！
　　皇帝虽然放开了于熙音，一双眼睛却仍牢牢地盯住她不放。他低沉的声音敲动在场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可是荣妃，你看着音容笑貌……这世间真的可能再有第二人，与她这样相似吗？她根本……就应该是玉妃啊……”
　　荣妃的眼神飘摇不定：“皇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你我又怎么能一口咬定，再没有第二位佳人，该有这样的绝世容貌呢……而且……莫非皇上忘了……玉妃她生平是最讨厌轻浮的舞步，臣妾从未见过她起舞的样子……”
　　她这句话似乎有理，那双星眸呆滞了一瞬，默然地不再说话了，可一双眼中的不甘心，却仍表露无遗。
　　于熙音一口气缓了过来，心想必须要找个办法脱身才好，又见荣妃竟是个帮自己下台的人，忙连声附和——
　　“是，夫人说的是——我不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她慌乱地找着词句，“不信，你问房公子……”
　　房大少立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脸荣妃的面容都凝固了，犹豫地问他：“弟弟，原来你知道这位姑娘的来历么？”
　　  
                  
 第二十二章 情急之下（下）
 　　房大少见于熙音居然突然扯到了自己身上，面色立时刷一下白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反应，他颤抖着退了两步，突然失声叫了起来——
　　“你……我的美人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好心待你如贵宾，你却这样出卖我！”
　　他身旁的房相国立刻当头打了他一下：“忤逆的畜生！不务正业，贪好美色，你看你今天闯的这什么祸，这歌舞团里有刺客，你却没有细查，知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罪名？！”
　　“不……她不是歌舞团的人……”房大少有苦难言，捂着脑袋缩成一团。
　　皇帝缓缓地站起身来，对仍在那边胡乱坐着的于熙音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为何今夜会出现在这里的舞台之上？”
　　“我……”于熙音心里一阵混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面前这张俊美的面孔，心中的痛却是一阵烈过一阵，好容易才整理了思路，爬起来俯下身子，缓缓作答——
　　“民女是受房公子的邀请进府坐客的，因为房公子今夜忙碌，没有时间陪我游玩……呃，陪民女游玩，所以民女就一个人到处乱转，不期然闯入了歌舞团的营地，看着那些衣服好玩就往身上套了些，结果……又阴差阳错地跟着那些舞娘到了舞台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语无伦次，说完就赶紧磕头：“这之后，就是皇上知道的事情了……民女知道自己错了，请皇上饶恕！”
　　“大胆贱民！”荣妃在旁冷冷喝道，“竟然敢求皇上饶恕！不立刻降你死罪而听你的说辞，就已经是莫大的皇恩……不懂谢恩，还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还不快来人，将她拉下去，先打十下大板，叫她以后说话不敢这样张狂！”
　　“慢！”皇帝冷冷地喝住，“谁也不准打。”
　　一干人都静了下来，就连于熙音，也被这威势镇住，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已经正了颜，再不是之前那个神情慌乱的申请男子，锐利的眼神扫过于熙音一头散乱的青丝——
　　“你回答朕——你为何知道，今夜是朕到此做客？”
　　这声音不大，却令在场房相国一家上下，面色尽数变得惨白！
　　“我……”于熙音面上一滴冷汗，从鼻尖滴到地板上。
　　皇上有令在先，今夜驾临相国府之事，除了相国一家，对外须得不漏一点风声，可于熙音刚才情急之时，却大声道出了天机，这很容易令人想到，有人说漏了嘴！
　　房相国马上将房大少一把推倒在地，怒声斥道：“你……你这个不肖子！乱让人混进来了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皇上圣驾驾临的消息给泄漏出去……来人哪，给我把这个白养了的畜生拖出去，脑袋砍了下来，谁也不许求情！”
　　“啊——！不要，父亲饶命啊！父亲饶命啊……”房大少面如死灰，马上趴到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可是已经有人上前拽住他，往楼梯拖去。
　　“官人，这……这可使不得……官人哪，这可是你唯一的独苗苗，我们相国府的宝贝香根哪……”相国夫人急得哭了出来，抱住房相国的腿，声泪俱下。
　　一时间，这个宴会台子上，哭声，哀求声不断，一片混乱。
　　于熙音眼看着房大少就要被家丁拖下楼去，也是心急如焚。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这虽然是房相国亲自下的命令，但这狠心的事若不做，君无戏言，他相国府一家欺君之罪，恐怕全家上下都性命难保！
　　房相国并不是吃素的，他这样亲手刃子，便可以借着老来失子之痛，垦求皇上开恩，并且可能借着这一刻表示自己的忠诚之心，让君臣关系更近一层……只是这房大少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这样白头人送黑头人，肯定心有恨意，要算到她于熙音头上的！
　　所以……于熙音想的额角都渗出汗来——如果他房家的独生子就这么死于非命，即便确实是他泄露天机咎由自取，房相国一家也绝不会跟她罢甘休的！
　　她急中生智，忙狠狠地磕着头叫道：“皇上请饶命，并不是房公子泄露天机，是民女自己斗胆猜的，跟房公子无关，请皇上明鉴！”
　　那边，拖拽房大少的人动作停住，相国夫人的哭声也嘎然而止。
　　“此话怎讲？”于熙音听到，那低沉的声音问道，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所有人都静了，听她要怎么说。
　　
　　  
                  
 第二十三章 推托之辞（上）
 　　于熙音听皇上居然真的愿意听自己讲前因后果，不由得怔了怔，却不敢抬头，赶紧在脑中尽力搜索合适的词——
　　“民女……根本不知今夜是圣上驾临……只是，只是……方才上台之前，在楼下看到众多侍卫，与相府中见过的不同，特别的气宇轩昂，民女心中就已经暗暗惊奇……舞蹈之后，又在台下见了公公的言行举止，知道这一股贵气不是常人能有……再后来，见到皇上的龙颜之时，心中惶恐至极，心想这分明是九五至尊，一股帝王之气，于是斗胆猜眼前这位大家口中的贵人，会不会是当今的圣上！”
　　她顿了顿，见四下仍是一片寂静，心中有点慌，也只能继续磕她的头——
　　“方才公公一声令下，说民女是刺客，要乱棍打死——民女命悬一线，心底只想着拼死一赌，便斗胆叫了声皇上……这也是皇恩浩荡，免了民女不明不白的冤死！所以……这并不是房公子的错，请皇上开恩！民女……民女不该太过贪玩，擅自闯入歌舞团的营地，又在台上胡闹……心知此罪不可轻易饶恕，皇上要怎么发落，民女都心甘情愿……只是如果要罚，请罚民女一人就好，只求不要连累了无辜的房公子！”
　　她这一番话，显然都为着房大少求情而来，而且将所有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更甚，她说自己是乱猜猜中皇上的身份的，之前在台上舞蹈之时，并不知道台下的是谁，也同时为她自己说了情——若她并非行刺的刺客，只是个胡乱跑上舞台玩耍的调皮女子，又并不知道今夜驾临的居然是当今圣上，这一时的捣乱心理，还真的不至于要到掉脑袋的境地。如果就此丢了小命，反而是千古奇冤。
　　她这样一番陈述，分明就是给皇帝压力，要考验他的帝王之度量——连旁边站着的房相国，听完这番话，都不由得正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娇弱的身躯。
　　于熙音自己却并没有想那么多，她说完之后，就伏在地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额角冷汗涔涔。
　　荣妃在旁边，也噤了声不敢再说话，心中暗暗有种寒意飘过——
　　这个长着玉妃面容的女子，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心思慎密，一开口就先拉了她相国府最宝贝的少爷下水，分明就是企盼着在这危机关头，她跟大相国会帮忙他们两个求情。
　　可惜她不知……爹爹他是个热面冷心之人，碰上这样的事情，十个儿子也会亲手刃掉，保住自己的官位……她这算盘，定然是要失算的。
　　但她一看到跟自己命牵一线的人就要被爹爹处刑，却马上转而替他求情，一边是理一边是情，如果皇上有心要饶恕两人，确实可以就此顺着台阶下来，还显得皇上度量非凡……真是伶牙俐齿。
　　她若……就此侥幸讨得皇上一个宽恕，自己的弟弟确实也就跟着逃过一死。她虽然身为贵妃，此刻却时能观望，于熙音的话已经说到最好，再多一句旁人的求情，恐怕只会弄巧成拙。
　　她的心提到喉间，默默地往自己父母那边看去。
　　房相国夫妇似乎也是这样的想法，怔怔的目光与荣妃的交错，都无言地看着这一站一跪的二人，不知道皇帝下一刻究竟会做怎样的决断。
　　白衣的他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话语之间，竟隐约有种讽刺的味道——
　　“这么说，你并非刺客，而只是误闯上了舞台，若非朕召你过来，你其实是跳完这一曲，就要偷偷离开的咯？那你为何身上要带着凶器？”
　　于熙音心里暗暗叫苦，慌忙应道：“民女绝非刺客！这把剪刀，乃是凑巧带在身边……皇上请想，那里有人会笨到用家常的剪刀来做行刺的凶器？这么多大内高手在场，即使是身怀绝世武功，这也根本就是难于登天的事情……更何况民女根本不会半点武功，只是一把剪刀，又怎么可能行刺皇上？皇上英明，请……请皇上明鉴！”
　　她将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桥段尽数都用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是不是说得得体，只是再也不敢自称“我”，因她终于明白这是大不敬的一件事。
　　她说了这么多……其实不知道这样程度的哀求，究竟可能不可能在九五之尊的皇帝身上，讨到赎罪的可能，但是她除此之外已经无计可施……
　　她不是那个什么玉妃，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什么玉妃是什么人……如果贸然冒名顶替，她根本无法说出任何关于那个人的细节，恐怕一旦对质，只会死得更惨——所以，还是……还是这样哀求的好……
　　如果他是个仁慈心肠的皇帝，应该会饶她不死的吧……？房大少乃是相国唯一的儿子，他年纪这么大了，如果非要赐他死罪，对他这个做皇帝的来说，是一把剑插到了爱臣的胸口上，应该也不是他真想要做的事吧？
　　她心如乱麻，全身都颤抖起来。
　　
　　  
                  
 第二十三章 推托之辞（下）
 皇帝听完于熙音这一番话，便对身后的大内侍卫使了个眼色。
　　荣妃等人在旁，看到他这个举动，心全都立时提到了喉咙顶！
　　于熙音还伏在地上，等着发落，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在身后朝她弯下了腰……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抚上她的肩头——她突然觉得锁骨处一阵剧痛，身体竟突然地没了力气！
　　她本来以为她会惊叫出声，到了嘴边却只是无力的一声闷哼，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
　　她心里立时一片寒凉，想要爬起来，浑身却没有一点儿力气，完全是动弹不得。发丝盖住她绝美的面庞，她一阵紊乱的气喘，睁大杏眼，视线所及，却只有相国一家，复杂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至极，以非常不雅观的姿势瘫倒在地，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都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她不由得想起一年之前的绝境，跟此时虽然不同，却也差得不远了！
　　叫人把她弄成这样，大约是要把她带出去处刑了吧？她之前说的看来都白费唇舌……确实，既然被怀疑做刺杀皇上的刺客，根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她怎么可能有死里逃生的机会？
　　可是……如果……命运注定今日要她死在这里，为什么当初要让她逃脱？
　　她不由得想起鬼医老人的话来——
　　他说她因缘未了……莫非，这未了的因缘，就是要她来到这里，死在此处吗？他避而不谈她如何回到原来世界的事，就是因为她命该绝此，根本没有命可以回家的缘故吗？！
　　一种莫名的情绪袭击了她，眼眶一热，泪水就涌了出来。
　　“呜……”
　　虽然叫不出声，但啜泣居然是不碍事的——她不由得放任自己的泪水，渲泄此刻难以形容的绝望情绪，哭得梨花带雨，连身子都颤抖起来。
　　“……启禀皇上，此女的确没有一点内息，不是个习武之人。”她的身旁，一个人跪了下来，文质彬彬的声音，却是中气十足。
　　于熙音没有听到这句话，她觉得自己肯定命不久矣，只顾着自己哭个不停。但是，房相国一家，连同荣妃，面上却都同时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于熙音的说词就完全成立，而皇上既然叫人试她的武功，自然是有心要放过他们了！
　　于熙音正顾着自己哭呢，却又觉得一双手臂将她轻轻地扶了起来。这淡淡的花香般的气息她记得……是那个年轻而俊美的皇帝……
　　她才抬头，就迎上那双锐利的星眸，由得睁大了泪眼——
　　为什么……他不是要处她死罪了吗……？为什么又要将她扶起来？
　　莫非……莫非他真的这样眷恋那个叫做玉妃的女子，所以想要在她死之前，好好再看她一眼？
　　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被人背上某几个位置，拿手点了几下。
　　虽然旁人看来，只是轻轻点了几下，于熙音却觉得身子里有几道热流奔涌而过，突然地有种血液逆流到了头顶的感觉，失声叫了起来——
　　“啊！”
　　她的身子一下便软了下来，手却不自觉地抓紧眼前这人的衣襟，想要在这阵突然起来的头晕之间，找到一点倚靠的感觉。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脚又可以动了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攀上了这位白衣皇帝的胸前的衣服，而自己甚至连头都靠了上去！
　　她这一下吓得不浅，慌忙往后面挣开，爬着退开好一段距离，才想到应该要跪地求饶：“民女该死……请皇上恕罪……”
　　“朕不怪你了，不必这样害怕，抬起头来吧。”他的声音沉静。
　　——咦？
　　突然听到这句话，于熙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中突然注入了一股清泉般，猛地抬起头来。他的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可是一接触到她的眼睛，那双英伟的星眸还是起了一丝波澜。
　　“已经没事了……把她带下去吧。”他慢慢地立起身。
　　所有的人，包括于熙音，都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他走回酒席旁，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那杯清酒，放到唇边。
　　“爱卿，接下来，可还有有趣的节目可看？”那声音已经回复之前的沉静，他甚至不再看于熙音一眼，只是将询问的眼光，放在了房相国的身上。
　　“啊……有，有！”房相国终于反应了过来，“今夜的精彩节目，现在才刚刚开始……”
　　身后有人伸手来，揪起于熙音，就将她连拖带拽地拉下楼去。她浑身脱了力，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位白衣皇帝俊气的侧脸，就已经被楼板挡住视线。
　　
　　  
                  
 第二十四章 历历在目（上）
 　　“走吧。”那人将于熙音带出楼门，还推了她一把。
　　于熙音在那门前呆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来理他。周围的人都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有的站着警戒，有的巡逻，有的拿着饭菜……她傻傻地抹了把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却仍慢慢挪了步子，顺着场边，往她进来时的那个门走去。
　　楼上的他，虽然谈笑依旧，也看着台上已经重开的歌舞评论不断，但一双星眸，偷偷地自眼前的酒席上移开，落到楼下的于熙音身上，就再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她慢慢地，沮丧地走出场外，眼中似灭了灯火一样，簌然黯淡下来。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相似……
　　心中如翻江倒海，根本无法平静。
　　他自然地笑着与房相国讨论台上的歌舞，可是心中，却慢慢地浮现往日的情形——他最后见到那个她时的情形……
　　斜阳西下，湖边的白玉台上，俏然而立的卓悦身姿，竟不象这世间的人，而象是天上的仙子。
　　“爱妃，我这次御驾亲征，到南方平定叛乱，要与你分离一段日子了。你在宫中，可要保重身体……朕回来之后，一定再与你续完上次的那盘棋局。”
　　他被她的绝色风情迷住，语调迷蒙，恍如低声呢喃。
　　她雪白的衣袖飘起，三千青丝魅惑地随风起舞，长长的睫毛却低垂，在夕阳之下浅浅地回过头来，避过他的视线——
　　“皇上言重了。小尼不才，受不起这一番龙恩浩荡……皇上明日要出征，此后定然免不了舟车劳累，还是请早点回宫歇息的好。”
　　他有一点惊喜：“爱妃，你在担心朕的身体吗？”
　　那双朦胧的杏眼却转而望着远方的斜阳——
　　“小尼是将此生托付了佛祖的人……红尘中的事，早已断了根系。若有朝一日，皇上终于想通了，开恩将小尼放出宫去，小尼定然日日为皇上诵一段经，为皇上祈祷龙体安康，长生不老，国势繁荣，千岁万岁。”
　　那双眼睛，看着远处飞起的鸟儿，透出无限的艳羡——她是真的渴望自由，渴望离开皇宫。
　　他被她这样的眼神伤到了，默然低头，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这样将她硬留在宫中，到底是对是错。他总盼着有一天她可以回心转意，甚至希望以前的恩情可以感动此时的她，可是……她对他似乎是心死已久，回天乏力了般，一心只面对青灯佛案，静心打坐，每次开口，必然提到想要出宫的事……
　　是他的错……即使她做到这样决断，他仍放不下她！即使是这样尴尬的没有尽头的对峙，他也勉强地坚持至今……他明知她比他更痛苦，却执意地不肯放她离去。
　　他不知要离开多久……就这样放她一个人留在宫中，他实在是太不放心了……他无法告诉她，他是带着多么忐忑不安的心情，跨上战马而去的——他又是带着多么焦急的心情，尽快地肃清叛乱，赶回来见她的！
　　可是……没有想到，再回到皇城，等到的竟然是……她过世了的消息！
　　当他回房解下盔甲，就要往她的住所而去的时候，刘公公竟然一下就跪了下来，说玉妃得了流行的急病，在他回来之前一个月，就已经香消玉殒了！还说是太后下的命令，为了不要影响他在前线作战的心情，所以一直保密直到他回来……
　　他简直五雷轰顶，不顾一切地冲到她的住所，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宫室……她用过的东西，都已蒙上灰尘。
　　再之后，不知多少次，几个人在他面前耐心劝说，将那个故事无数遍地重复……玉妃一夜之间卧床不起，送往离宫去修养了半个月，终于还是敌不过，一命呜呼……他甚至到离宫去看过她在那边的房间，仍感觉不到任何她的气息，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而太后……居然说因为她犯的是流行病，不可拖着不葬，竟草草地将她就此粗葬在离宫边上……那里可是胡乱安葬前朝妃子们的地方啊！他看到她的坟，孤孤单单地立在一个角落，写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他给的封号，心都快要碎了。
　　他虽然想要将她重新风光大葬，太后却怎么也不许，说既然已经安稳地长眠，就不该再去惊动她，而且说她这样一个出家人，如果死后还要被人这样挖出来，照她的性子，不会高兴，反而会生气。他当然说不过太后，也终于，不忍打扰已经在地下安眠的她，只好命人重新给她立了碑，让她就在那个安静的离宫边上安然沉睡。
　　  
                  
 第二十四章 历历在目（下）
 　　不知不觉，一年竟然已经过去……
　　这一年之间，他觉得自己恍如行尸走肉，只是顺着皇帝的身份做该做的事，却完全没有在呼吸着，活着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笑着与臣子共赏歌舞，心中却其实一股难耐的空虚寂寥，无限地膨胀开来，麻木了他全部的知觉。
　　他早就知道，一旦失去她他便会变这样，所以才会这样执拗地留住她，不让她离去。没想到，她竟还是用最激烈的方式离开了他，他连一点点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她终于得到她要的自由，在这天地之间，无所不在，她却不曾自他处得到的东西……留下他这样寂寞地活着，却背负这么多的责任与天命，无法逃脱了追随她而去……
　　她可知道，他如今的痛苦？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乎吧……
　　她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淡然，无奈，他已经见过无数遍，却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一丝温情，一丝关切。也许，他的心是早该死掉的，也许……他该早点放开她的……
　　他有时甚至觉得……他就是那个害死她的凶手。
　　如果不是他，她该在当初那个尼姑庵中，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虽然有那么多明明不可能放得下的事，但也许在那个角落里，她可以得到真正安宁的心境，可以一直过着无风无浪的生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到最后，两败俱伤了——无数次，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爱妃，这就是我们缠斗到最后，无奈却其实只是唯一的结果吗？
　　也许这是上天能给的最好的安排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会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老天爷安排这样的邂逅，究竟是想要给他怎样的暗示？
　　台上的歌舞在继续，他却不知不觉，将此时的舞娘，与于熙音之前舞蹈的身影重合起来。
　　今夜，当他看到于熙音在台上翩翩起舞的时候，不过是一时的惊喜。因为这首上古名曲，在当代能演绎的人已经不多，而她居然以舞蹈诠释，还如此充分而且美妙。他那颗死去已久的心突然有了一点灵动的感觉，才会一时兴起，叫她到跟前说话，想要与她探讨一下琴韵之理。
　　确实，于熙音的身姿与他记忆中的她非常相象，但他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风中飘舞的衣袖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想到，见了面，她居然从身上掉下来一把不象样的凶器，而且情急之下，竟然叫出他真正的身份，吓到在场的所有人。
　　他于是对她起了兴致，而且……观察之后，觉得这个女子不只是声音，连她的眼睛与身段，都与他记忆中的她同出一辙！
　　面纱之下……居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张脸……他完全地失控了，他觉得是她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她哭着说她不是！
　　她从他的怀中挣脱，一种看着陌生人那样的凌乱眼神，惊恐地看着他。
　　荣妃的话提醒了他——是的，他不能在这里承认任何人是玉妃，那是太后亲自判定为死亡了的人，没有人可以认为她会起死回生。
　　但……他心中的疑虑却无限膨胀开来了……
　　究竟，在他不在宫中的这一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
　　他虽然很不想怀疑他最亲近的那一些女人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咽了气的玉妃！
　　会不会……会不会……？
　　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子，明明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哭着说她不认识他。她上下打量了他无数遍，似乎连她自己都很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认识的她，永远有着幽怨而深远的眼神，从来不会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她们的容貌虽然同出一辙，可她的眼神却不像她。
　　而且，她的身子有力气，虽然那只是女人程度不值一提的力量，却绝不象以前的她那般弱不经风……
　　而且……是的，以前的她绝没有这么伶牙俐齿，随机应变——她的口才不是不好，只是性子不喜跟人纠缠，所以总是保持沉默，即使形势对她再不妙，她也只懂得用缄默来回答一切……
　　再者，即使她的琴技超群，她却是从来不愿舞蹈的人……
　　他的心思乱了——被这个今夜见到的，与玉妃面容同出一辙的女子，完全地扰乱了！
　　虽然，他眼睛仍望着台上的歌舞，口中仍自如地应对所有人的客套话，可是那双眼眸，却分明沉入了深深的迷思之中。
　　他对面的房相国，暗暗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却偷偷地在说话之间偷了个空，叫了身旁的心腹，暗暗吩咐了句。
　　那人听了，便诺诺地退了下去。
　　皇帝身边的荣妃，见到父亲这样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正想要唤住那人，却偏巧被问到关于节气之时宫内嫔妃们惯常的举措，不得不笑着应对。
　　她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却偷眼看着那个下人走下了楼梯，直直地往场子的出口去奔去。
　　————
　　至此第二卷完。
　　  
                  
 
宫闱之卷 I - 宿命难逃
第二十五章 身陷囹圄（上）
 　　于熙音淡淡地叹一口气，将身子倚到窗棂上，放眼望去。
　　眼前是相国府的花园，奇花繁茂，假山云石，小桥流水，可谓美不胜收。
　　可是，她一点儿细细观赏的兴致都没有。
　　已经……大半个月了！她被困在这个相国府之内，每天就是这么大点儿的活动空间，让她简直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
　　她那一夜死里逃生，正走出了宴会的场地傻傻地不知该往哪儿走，却突然被人唤住。
　　回头一看，竟然是个管事模样的人，说是遵从了相国的吩咐而来，照顾她安置下来，好生招待。虽然话是说得很客气……可这个人带来两个带刀卫士，她就算心里不肯，怎么说的出口！
　　无奈，被带到花园里的这个小楼，大门一锁，就将她困住，只将丫鬟之类的一大群，叫她沐浴更衣，气得她什么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夜深了，大相国却亲自造访，还带来了房大少。
　　她厉声责问房相国，要求他放自己出去，谁知房相国一声令下，居然叫进来几个虎背熊腰的家丁，把她吓了个半死。
　　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她惊得张大了嘴巴——那几个家丁将房大少一下拽到外面的院子里，五花大绑，按在一条长凳上就开始大板地往下打！
　　那个猪鼻子少爷的惨叫声，听得于熙音都心惊肉跳——这样的打法，不皮开肉绽才怪哩！再往下打，恐怕小命都要不保。
　　她怔怔地看向房相国，对方却在此时向她鞠躬行礼，说是为他的儿子白天到晚上的轻浮行为郑重向她道歉，还说要把这个不肖的儿子打死为止。
　　这样一来，于熙音下不了台，看着房大少被打得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好帮着说了句好话，求房相国把房大少放了。
　　房大少哼哼着被人从长椅上抬下来的时候，背上跟屁股上都早已血肉模糊，嘴巴里气息紊乱，看得于熙音心里一阵寒过一阵。
　　房相国罚完儿子，又得了于熙音的原谅，就提出要好好补偿于熙音受惊，而且要感谢她在皇上面前救下房大少的恩情，要留她在相国府住上几日，休养生息。
　　于熙音只想要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当然再三推辞，可这位房相国真不是省油的灯，一再坚持，而且又推说要派人去寻找她丢失的包袱云云，于熙音一来确实想要寻回那条带血的裙子，二来这样的盛情难却，终于耐不过，答应下来。
　　可是……这么一呆，居然就没了尽头……
　　虽然每天相国夫人都来陪她游园，说话，偶尔也叫奏乐的来拉几首曲子，可在这儿不如在绿苑，没有温绮兰教她琴韵之声，没有鬼医老人教她占卜之道，也不能换上轻便的服装，跑步锻炼身体……她每天穿着拖地长裙，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能踩到裙摆，实在是要命得很！
　　她恨不得早一日能走出这个相国府……
　　可是，每次她问起自己的包袱，都说尚未找到，叫她耐心地等……这等待，真的会有尽头吗？
　　说不定，放弃了包袱，直接请辞了也就算了……
　　她叹了口气，离了窗子，回到桌子前。
　　桌子上是她刚刚跟相国夫人讨到手的，一整套占卜的道具。
　　这些东西她本来是有一套的，却在逃出绿苑的时候，都忘记带上了。不过即使当时记得……之后失落了包袱，东西一样留不下来。
　　她默默地摆开那些东西，算了个九轮简卦，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卦的结果却是——大吉，然而带着一丝不祥之象。
　　她纳闷地看着这个结果——莫非她今天去请辞，就可以离开这里？可是这明明是大吉，却有一丝阴晦之气在其中，又是什么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却还是下了决心，一听到房相国回府了，就叫人领路带她去见他。
　　  
                  
 第二十五章 身陷囹圄（下）
 　　“唉呀，于姑娘，请请请！”
　　房相国一如既往地异常热情，将她迎到上宾位置。于熙音再三相让，还是拗不过，只好歪着坐了一角，房相国便也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小童上来献茶，两人都喝了一口。
　　“其实……奴家是来请辞的。”于熙音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单刀直入，马上就说明来意。
　　房相国却没有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而且他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地好，笑呵呵地答道：“于姑娘，你莫非觉得相国府里面的哪位丫鬟服侍得不够周到，住得不开心么？”
　　于熙音听了忙摇头说：“不是，相国府简直比家里住的还要舒服，奴家怎么会觉得不开心呢？只是奴家终于是要回自己该回去的地方，这里留得长了，终是不好。”
　　她一直不肯说自己是哪里人，只说自己必须要回去自己的地方。其实她也明白，房相国恐怕早猜出来她其实无依无靠，所以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于姑娘，你既然去意已决，房某也不好阻拦。”
　　意外地，今天的房相国一改平日百般阻挠的赖皮话语，竟然一副放人的样子。
　　于熙音不由得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怎么回事？今天那卦竟然这么准？她来求辞，一直都说不许，今日却一说就灵了？
　　可是想到那卦象里的异数，她不觉心里有点慌，忙说：“那……奴家就回屋去打点行装，今日……今日就告辞了。”
　　她不敢再多留，怕生变故，赶紧起了身，就要告辞。
　　“于姑娘请留步，老身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愿不愿意满足老身这个小小的愿望。”房相国见她站了起来，便也起身，却伸手阻止她要告辞的手势。
　　于熙音怔了怔：“房老爷请讲。”
　　“今日是于姑娘在相府的最后一日，既如此，老身希望最后与姑娘宴乐一番，给姑娘践行，再送姑娘离去，不知姑娘意下如何？”看于熙音犹豫的申请，他忙补上一句，“也只是浅薄水酒，小菜几碟，琴瑟一具，在花园里的凤花亭小酌几杯而已，绝没有要拖延姑娘行程的想法，姑娘若真着急着走，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就可以启程。”
　　于熙音本来就是怕他借着践行，又给她拖上一天半月的，此时听他说她太阳下山之前就可以离开，不由得心花怒放，马上应承下来。
　　她回房就很快地将相国夫人送她的几套钗裙收拾了下，东西不多，包裹也轻飘飘的，可她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不知道有多高兴。她又将那些占卜的玩意儿，收拾到包裹里，早就迫不及待，甚至决定将包裹直接拎着去凤花亭赴约。
　　“……姑娘……你要走了吗？”一个纤细的声音在她身后想起。
　　于熙音转头一看，正是清儿。
　　她自从答应留在相府做客，马上就想起来之前被芸儿欺负又利用的清儿，所以主动跟房相国要求，要清儿这个女孩儿专门照顾自己。之后，又将相国夫人给的一些小首饰，拿去给老婆婆们换了几套干净的衫裙，给清儿换上，又怕她回去丫头房里还是遭欺负，就借口自己一个人睡不着，在自己房间外面加了张床，叫她陪睡在外面。幸好这个相国府还真的给她面子，要什么便得来什么，一切就顺了她的意。
　　她吃什么，就给清儿吃什么，耐心陪她说话，无聊了，也教她认几个字，学会抓笔画笔划，也给她讲各种她知道的故事。
　　这大半个月下来，清儿简直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情不再常驻她的面孔，开始憨厚地对于熙音笑，那笑容单纯得跟婴儿一样，凡是她能尽心的地方，都尽力对于熙音好，而且单反于熙音跟她讲的话，教她的东西，她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去听去学，偶尔学得不好，还非常悔恨，落下泪来。
　　于熙音对这个简单的小女孩真是又爱又惋惜，爱的是她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惋惜的是她竟然一直以来都遭遇这么不公平的命运。今天，她终于要走了，却在此时见了清儿，一种不舍的感情簌然升起。
　　她走了之后，清儿会怎么样？她一想到这儿，就禁不住害怕。
　　不由得走到清儿跟前，问了句：“清儿，你是愿意留下，还是想要跟我走？若你跟我离开了这里，也许没有好茶饭，没有好床铺，还要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清儿的眼睛眨巴眨巴，突然落下泪来，跪倒了就给于熙音磕头——
　　“请姑娘带清儿走！清儿……清儿这辈子就是给姑娘做牛做马，也不想要再离开姑娘一步！”
　　于熙音慌了，忙俯身将她扶起来：“你别老是哭哭啼啼的……你这样哭一点儿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是跟你说了么？”
　　  
                  
 第二十六章 不期而遇（上）
 　　“嗯……嗯！”清儿听了她的话，赶忙拿袖子去擦脸，果然真的强忍住再也不哭了，可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又多掉了两颗眼泪，她又拿袖子擦了，这才问，“姑娘，这样可以吗？”
　　于熙音看得心里有一点涌动，赶紧点点头：“嗯！很好，你很坚强。”
　　看她脸上还有没擦好的泪，于熙音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丝帕，轻轻地替清儿擦脸——
　　“等一下我去跟房相国说一声，叫他把你给了我，我们姐妹俩浪迹天涯去。”
　　“清儿……清儿不敢跟姑娘妄称姐妹……清儿只要能给姑娘做牛做马……”
　　清儿话到一半，嘴巴已经被于熙音的素指覆上——
　　“不要这么说，等出了这个相国府，你就不再是个丫鬟，也就不再是个奴才，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并没有什么不妥。”
　　此时，门外响起了呼唤声，说是房相国派来，带于熙音去凤花亭的。
　　于熙音对清儿微微一笑，将丝帕塞到她的手里：“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看好我的包袱等我。”
　　说完，就出门跟了那个丫鬟，往花园的另一边走去。
　　路上，她才开始暗暗地思索，要怎么跟房相国说，他才会愿意把清儿给她带出去。想了一路，若干条计策，却不知那条最管用，正踌躇不定之时，前面的人已经说了句：“于姑娘，到了。”
　　她抬眼一看——
　　一个小小六角亭子，上面两行对联，中间一个横匾，书着“凤花亭”三个大字，刚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手笔，亭子的两侧，繁花似锦，树木苍劲，非常幽静美丽。这一角是相国府中最僻静的角落之一，离其他的建筑都有相当的距离，平日若一个人到这里来，说不上来的一种害怕。
　　那个带她来的人，只礼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了。于熙音想要唤住她问房相国什么时候来，竟然都唤不住，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于熙音无奈，只好返转身来，走上亭子。
　　此刻，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摆了两套餐具，果然是小菜几盘，一壶清酒，简单又寂寥——跟房相国说的那样，只是薄酒浅斟而已。再放眼望去，这一角的花园，绿色如荫，竟然有几分象绿苑的感觉，她不觉有种离别的情绪，淡淡地在胸间蔓延。
　　再看亭子的一角，居然摆了一张琴，而且显然出自有名工匠之手，琴身是用上好的木材所做。她好久没有抚琴，看到这样一张好琴，忍不住上前，细细抚摸，越看越爱，终于坐到琴前，试了几个音，听得琴声刚正玄直，更是爱的不行。
　　于是轻拨琴弦，开始弹那一曲“江南春”。
　　悠扬的曲声响起，她既抚琴而弹，又在欣赏这令人忘忧的琴声，曲子跌宕起伏，一会儿疾如风雨，一会儿静如月夜……慢慢地，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般，似乎又回到了在绿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对着满园绿色，陶醉于琴声之中……
　　她是如此地投入，唇角含笑，眼帘低垂，身子随着韵律轻微地摇摆，简直与琴融为了一体般，又像是在琴声中翩然起舞了，直至一条琴弦突地断开，猛然自琴身上跳了起来，琴声嘎然变了调，她才突然惊醒过来——
　　“唉呀……这可怎么办好？”
　　于熙音看到琴弦竟然无故断开，不由得看着那狼狈的琴面愣了。这可是房相国的东西，弄坏了……她可怎么陪这个礼？
　　“——怕是有懂琴人偷听的缘故，所以断了……这错不在你。”突然，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将她吓了一大跳！
　　这声音充满了磁性，乍听之下竟然悦耳得犹如乐器的奏鸣，而且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听过……
　　于熙音心里暗暗叫不好——都被人走到这么近了，她怎么居然还没发现！
　　她马上自凳子上站起来，就想夺路而逃。
　　然而……太迟了！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已经圈了过来，从身后将她紧紧圈住，她还来不及抗议，就已经陷入了一具宽厚结实的胸膛。
　　而且，这个人身上传来隐约的花香般的味道……于熙音不由得睁大了眼——
　　她、她知道这个味道！
　　以前……在哪里闻过……
　　那双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的身子圈得紧紧，不让她有挣扎开的机会。
　　他伏到她耳边，轻声呢喃——
　　“……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好的琴，果然是上古神仙所做的‘江南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根，一阵热辣的感觉立时升起，蔓延她整个脸颊跟脖颈，令她呼吸紊乱！
　　她再顾不得形象之类，奋力地挣扎了叫：“放、放开我！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竟然——这么快就忘了么？”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的味道，却贪婪地将她拥得更紧。
　　于熙音胡乱挣扎之间，娇喘不断，终于转脸迎上了那人的双眸。
　　她才刚一看清眼前的面孔，杏眼就睁得滚圆，张大了嘴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二十六章 不期而遇（下）
 　　将于熙音拥在怀里，而且一语就道破她所弹之曲即是“江南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乱闯相府那个晚上，将她唤去说话，又饶她不的皇帝陛下！
　　她惊得张了半天的嘴巴，却还是说不出话来，脑中只是一个念头在不停地打转——
　　怎么会……不可能……
　　他不是皇上么……？他该在皇宫里，怎么会在相国府？
　　更甚，为什么他竟然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而且……他的眼中没有一点儿惊异，倒像是期待了很久，与她再次重逢般——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绝伦的面孔，于熙音突地想起今天房相国的神情来……
　　她立刻便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老贼……！他恐怕从她得到宽恕的那个晚上，就打好主意要将她献给皇上了……！
　　所以，他才故意使了个苦肉计，打了自己的儿子一顿，将她留在相国府，还借口给她找什么包袱……其实不过是拖延时间，好让他给皇上搭好这根线！今天又借口给她践行，将她骗来这里，恐怕也是早就有此安排，让她可以单独跟皇上见面的！
　　她不禁恨得咬牙切齿——房相国那个老家伙……他出卖了她，不，他简直就是……把她连骗带哄，献了眼前这个皇帝陛下！
　　“看见朕，很惊讶？”
　　他见她这样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集中而且专注，与以前那个完全不会看他一眼的女子不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中弥漫。他的手臂拥着她，感觉她柔若无骨的身躯，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不可亵玩的负罪感，不由得心花怒放，将她圈得更紧。
　　听了这话，于熙音突然地回过神来，就开始拼命地挣扎。但她无论如何努力，始终逃不开他霸道的怀抱！
　　她面上血色渐渐褪尽，心知今天他是有备而来，不由得慌了神：“放……放开我！”
　　她知道……他是因为她的面容跟他宠爱的一个妃子相似，所以才会再来找她！
　　这些天，她问过相国夫人，那个妃子到底是何许人也，相国夫人却一直推说不知道，看来不是她不知道，而是不想说！而这说不定，还是眼前这个人下的命令……
　　她该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去外面自由的天地了……却竟然在这个时候，遇上了他！这样岂不是……她想到唯一的可能，不禁心慌意乱！
　　不要！她不要这样莫名其妙地任人摆布！
　　她虽然想要找出自己穿越来此的原因，也想要知道这个身躯的过去，但是现在还没有确定一切是否就在宫墙之内，她怎么可以被人就此关了进去……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再要逃脱，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放开我……”一再重复的句子，却早已是底气不足的声音。
　　“为何你总是要朕放开你？”他的眸子盯紧她慌乱的眼睛，“朕以前一次放错了，便发了誓永不会再放手，过去再没有第二次，以后也不会有。”
　　她急了：“什么过去，什么以后？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的那个什么爱妃……”
　　“你说话的方式的确大变了……但这不碍事，”他那漂亮的唇浮起一丝自信的笑：“你究竟是不是朕要找的人，朕便来与你打个赌。”
　　她被他的笑容镇住：“什……什么打赌？”
　　他的笑容深了：“朕若是能说出来你就是尹惜玉的证据，你是否就愿意乖乖与朕回宫？”
　　“尹……惜玉？”她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怔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柔和起来：“是的，尹惜玉……那是你的名字——你难道忘了，朕正是从你的名字中取了这一个玉字，而封你为玉妃的么？”
　　于熙音被他吓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她不禁想起今日的那一卦，突地后悔自己竟问了这样的问题！
　　马上就摇头说：“我不想要跟你打赌……！我不要回什么宫……我不是什么尹惜玉……我的名字叫做于熙音！”
　　“于熙音？……尹惜玉——于熙音——真是有趣！朕不知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你为何要改口叫自己于熙音，不过此刻就让朕来向你证明，你就是朕的玉妃，你的名字叫做尹惜玉！”
　　他说着，竟然伸手就去扒于熙音衣服的前襟，吓得她花容失色，拼命地伸手阻止：“你……你要做什么？不要！”
　　但是，她的力气跟他相比，根本就是螳臂当车，没有用处！
　　他不顾她的抗议，很快就解开她的衣带，将她的罗衣剥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霸道的温柔（上）
 　　于熙音的上衣生生地被他剥开，顿时又羞又怒，手攥紧胸前的一片衣裳，尖叫起来——
　　“不要——！”
　　这个人，想要做什么？！
　　可是她的反对无效，力气斗不过人家，虽然不甘心，却根本不碍他办事。
　　他的目光凝聚于她裸露的后背，星眸眯起——
　　“在尹惜玉的后背中心，有梅花一样的胎记，花心有一颗红痣，就跟真的一样。就凭这一点……你已经无法再否认了吧？”
　　于熙音看他动作停止，竟然并非是轻薄之意，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想要看自己的后背，可是她自己怎么看得到……？
　　但，他已经看到了。
　　吹弹可破的肌肤之上，显现一个小小的花型胎记，花心一点红色的美痣，很是妖娆。
　　她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眼神专注于一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裸露的后背微微发起抖来，她依旧攥紧衣襟，不知所措。
　　他的手，轻轻地拂过那一个艳丽的标记，似乎要确认这一个印记的真伪。他触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一抖，已经想要伸手去阻止，但他将她的身子拥紧，不让她有反抗的机会。
　　那一个印记确实是天然生就，并非后天伪造，生在肉里，现在皮肤之上，而且跟他记忆之中的那一个，不差分毫……
　　慢慢地，他的唇角，浮起一丝丰盈的笑意——
　　“你果然……就是朕的爱妃！这样的痕迹，乃是仙人留下的印记，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有……”
　　于熙音简直有口难辩，不……根本是连她自己也动摇了！
　　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自己背后真的有个奇怪的胎记，但他的语气如此坚定——而且他并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是一国之君，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女人，不需要这样刻意地说这种多余的谎言——当然，除非他疯了……为那个叫做玉妃的女人疯到要拿另一个相似的女子来慰藉相思。
　　但是，他显然镇定自若，看不出来半点疯狂的痕迹……
　　莫非……她真的是那个尹惜玉？
　　她并没有一丝自信可以说她不是——因为她对这个身体的过去确实是一无所知！
　　她在那条船上醒来，落入河水之前的事，她完全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这内在不是什么尹惜玉，而是她于熙音啊……
　　他温柔地，将她的衣服拉好，却霸气地重新揽她入怀中，动作比之前还要用力，疼得她低声呻吟了声。
　　她虽然很想挣脱了他逃走，可是她的力气根本抗不过他的，要跑……根本是妄想！
　　虽然心急如焚，却不是如何是好。
　　他抚着她的长发，只觉得这熟悉触感实在久违，不觉心神荡漾，柔声问：“再有一点——你的头发长得非常迅速，是常人速度的三四倍，不知这点朕说对了没有？”
　　她心中一惊，知道自己不可能说谎，却不愿就此表现出屈从，抿紧嘴巴，不吭一声。
　　但心中已经禁不住飘摇……这个人，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却知道她这么多的事情，甚至连她自己不知道的胎记，都知道得如此清楚，他若不是真的认识以前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心中的防线，已经逐渐被攻破至最后一层……她几乎，就快要接受自己身为这个“尹惜玉”的事实了……！
　　他轻笑，手穿过她的三千青丝，眷恋地吻着。
　　他的气息侵入了她的呼吸，令她心中一阵紊乱的跃动，禁不住脆弱地请求：“请……请不要这样……请放开我……”
　　他的剑眉蹙紧：“你为什么……还是一副陌生人的样子看着朕？你就算不想认朕，只需将你那冷淡的目光拿出来对着朕便可，为什么要偏做出这样生疏的姿态，仿佛跟朕是陌路人般？”
　　他不悦地托起她的下巴，逼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于熙音被眼前这双深邃的眸子盯得发慌：“我……我没有故意地做出这副姿态……我就是不认识你啊……”
　　他不由得有点真正的意外——她眼中虽然散乱，却并不像是在说谎，经过他这样一番求证，却仍然没有露出往日尹惜玉的神色……
　　莫非……
　　将她的蜂腰圈得更紧，即使看到她痛苦地蹙起眉也毫不在意，他逼近了她问：“你老实地回答朕——你是不是头上受过伤，又或者从高处摔下来过？若有半点虚言，朕带你入宫之后，还是能让太医诊断出来，但朕绝不会轻饶你的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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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及时更新的原因……忙，加上十六岁是优先。
　　  
                  
 第二十六章 霸道的温柔（下）
 　　于熙音被皇帝的威势完全镇住，而且身子完全被他的手臂环住，他的体温包围她的全身，令她觉得自己异常地孤立无援。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瞒得过他，只好避过眼前那双鹰眸，吃力地回答——
　　“是……我的确在一年之前，被人打穿过后脑，差一点儿死于非命……可是……我只是被人打到头而已！并没有……”
　　她本想马上接着说明自己其实没有失忆，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他拥着她的手臂就已经突然发力，疼得她又闷哼了声，话语嘎然而止。
　　这个男人好霸道……她咬着牙想——做皇帝的，莫非都是这样专横而不顾人家想法的人么？！
　　他的手已抚上她的头：“伤在哪里……？是谁？是谁竟然这样对你？！”
　　他的感觉在一瞬间变作可怕，压迫感扑面而来，手弄乱了她的发髻，还触动她脑后的旧伤。而她，被那突然而来的刺痛惊得叫了起来——
　　“不要……疼！”
　　他一瞬间迟疑了，怔住了，慌忙将手离了她的头，轻轻地在她的背上安抚：“爱妃，对不起——是朕粗鲁了……你没事吧？”
　　她忍过那一波隐痛，心中早已如风中的落叶般飘零不定，只懂得轻轻地摇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不懂……她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
　　虽然如此习惯于霸道，却分明对她有种特别的怜惜之情……她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温柔，还是粗暴了……
　　——她接下来的命运会怎样？
　　想到这，她的身体一个冷颤。
　　被他带回宫去，成为那个玉妃的替身，或者干脆就是继续那个玉妃之前的生活？就因为……她现在可能就是在那个玉妃的身体里面？！
　　她不想要那样！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被推着往前走，自己没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不管是最初落入水中，还是自绿苑中留了又去，又或者是被绑入相国府，甚至误上了宴会的舞台……直到如今，她都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
　　她只是……只是单纯地想要回家，回到她以前平凡普通的那个于熙音，过那种普通又平静的生活……
　　突然，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不，她的眼中已经攒满了泪水，当他怜惜地捧起她的脸时，她眼眶中的泪就滚了下来！
　　她已经不再挣扎，像个受了伤的猫咪，静静地在他的怀中，却脆弱地颤抖着，梨花带雨。
　　他不由得心疼了，手指接住她滚落的泪珠——
　　“不要哭……这一年辛苦你了，以后，朕一定会好好对你……”
　　这语气满是心疼，他的手指，温柔，怜惜，转而抚过她耳旁的发丝。
　　她脆弱得不堪一击了。她无力地看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她的心又开始揪紧了地疼痛起来，痛得她脸上都抽了起来。
　　这是尹惜玉的心在痛么？
　　每次，每次看到这个男人，她的心就如此抑制不住地痛起来……
　　这是她……是尹惜玉，曾经深爱着这个男人的证据么？
　　她看着眼前这双深邃的眸子，迷惑了……
　　而他，则被她这样专注的眼神深深地吸引住——
　　现在的她知道吗？她的眼神是如此的撩人！
　　梨花带雨，半面含羞，又如一只受惊的玉兔，瑟瑟发抖……那双深幽如潭水的眸子却始终带着明亮的色彩，毫不忌讳地直视他的眼睛。
　　很少有人……敢这样看着他！
　　从他降生到如今，除了父皇，母后与唯一的同母兄弟，就几乎没有人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看过。就连一起一轮国事的心腹大臣，也总是伏下身去说话，最多只看他一眼，就将眼睛的焦点移开。以前的她，更从来不曾这样看过他，无论他怎样站在她面前说话，她都是看向别的地方……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当她这样正眼盯着他看的时候，他会变得如此难以把持，只想要将她的甜蜜全部夺取，将她的全部占为己有……
　　是的……全部！
　　她本来就是他的——不管她如何逃，如何躲闪，她命中注定就是他的女人！
　　过去无数次让她侥幸地逃走了……但是从今以后，他绝不会再放开她——今生今世，他不要再有过去一年的那种荒芜的感觉，他要她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是的，甚至不准她再保持那样若即若离的距离，不准再对他说一个“不”字！
　　——————-
　　久等了。
　　  
                  
 第二十七章 侵心之吻（上）
 　　他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翻涌着她无法看透的波澜。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似乎盯着她看得出了神，却又似乎在想着无数的东西……
　　那双眼睛，好漂亮……
　　他专注地看着她绝美的面容，和她那双清澈无邪的水眸，呼吸慢慢地急促……这种欲望的涌动不是第一次，但却从来没有这样急促地推动着他的情绪——
　　而她露出这样无防备的表情，简直就是在主动诱惑他……
　　——他一刻也不愿等了！
　　在于熙音尚傻傻地看着他时，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托起了她的下巴，攫住了她的唇！
　　“呜——？！”
　　她瞬间揪紧了她的手可以触及的他的衣衫，杏眼睁大！想要挣脱开，却发现身体被钳得紧紧，哪里能动一分一毫？！
　　她没有办法，就这样，硬生生地……不——是无法抗拒地，受了他这一个吻……
　　这是个……如此霸道却深情的吻！
　　于熙音虽然用尽了全力，却仍然无法拒绝……不，她根本就无法抗拒——他并不只是力量大可以强迫她就范而已……
　　他的唇是如此的深情而且缠绵，令她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迷失了自我，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迫不得已地消极纠缠着，还是主动在迎合他。脑中的理智在逐渐飘逝，一切的感官知觉尽失，只有此刻与他的唇舌绞合的感觉仍在，这一部分甚至膨胀开来，占满她的全身。
　　她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肺吃紧得慌，练习游泳很久的她却想不到此时该怎么换气，想要呼吸却没有间隙，痛苦得眼泪都滚了下来，抓紧他衣襟的手已经用力到颤抖，而他却还舍不得放开她。
　　够……够了！
　　于熙音在心里尽全力地喊着，嘴巴却被完全地封上，出不了声。
　　她从来没有与人接吻过，更没有料到第一次就遇上这么激烈而霸道的掠夺，芳心紊乱，不知如何是好，又无法挣脱，只能任由他亲到够用为止……
　　可是，好难受！缺氧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她在一翻兵荒马乱的应接不暇中闪烁地想着——逐渐，意识模糊……
　　而他——他只知道这一刻，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
　　以前，总是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她，为何突然变了，变得可以亲近？
　　他并不知道缘由，但是……她的唇，很甜美，很柔软，令他无法停下来……他虽然感觉到她逐渐僵硬的唇舌，暗示着她的身体已经临近极限，却仍然不愿意放松一点点——
　　是的，他不愿意再放开她！
　　因为……每次的每次，只要他有一点点的仁慈，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她就会想着要从他身边逃离……他已经厌倦了这样捉迷藏的游戏！
　　如今，就让他来教会她，什么叫做屈服！她必须要臣服在他的怀中——不能再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看他，不能再对他躲躲闪闪，不能再说一个“不”字！
　　无论她装作不认识他，还是真的已经不记得他……她都是他的尹惜玉。
　　她是他的……她自己也必须要明白这一点！
　　永生永世——她是他的人。
　　直到他发觉怀中的人儿已经瘫软地不再绷紧身子，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看着她柔软的身子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
　　她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却仍然沉重——下意识地，她的肺拼命地吸取着活命的空气，并且庆祝这禁锢终于过去。
　　他默默地抚摸着她细致的脸庞，心底柔情似水。
　　他知道……这样对她来说太勉强了……她的身子一向娇弱，又怎么经得起他这样暴虐的蹂躏？
　　望着她绝美的面容，他的心中浮起一丝的内疚——缓缓地将她松开，替她抹去面上斑斑的泪痕，将她轻盈的身子抱了起来。
　　“爱妃……朕这就带你回宫。”
　　他在她的耳旁轻声诉说，吻住她的额角，缓缓地走下亭子的台阶。
　　而她，在梦中突然地，又再落下一滴闪亮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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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软的被褥，丝绸般的触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香味道，又有淡淡的人的气息，房中一片黑暗。
　　于熙音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觉得手脚都处于最放松的状态，腰上却不知压着什么，又热又沉，身后也是贴着热热的东西，背上都出了轻汗，有点难受。
　　这里是……哪里？
　　她缓缓地移动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扳开那个压在腰上的东西。
　　——咦？！
　　才刚碰到那个温热的东西，她就吓得心里一阵惊颤——
　　这、这是什么？
　　
　　  
                  
 第二十七章 侵心之吻（下）
 　　这……这明明是肌肤的触感！
　　再往下摸，于熙音的手摸到一只掌背和另外五只手指，尺寸却比她自己的要大不少，手指关节明晰，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
　　她的心跳立时少了一拍——这是……这是？！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起来……身后热热的贴着她的……她的手摸过去，竟触到一具裸露的胸膛，指尖穿过长长的发，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头发，还是那个男人的长发。
　　幸好自己身上并非是一丝不挂，可是……
　　她再也不顾上细想，立刻绻起身子，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先离开这只手臂的力量范围再说。
　　“……刚醒来，就想要逃？”
　　低沉的声音略带着有点沙哑，那只手突然地发了力，将刚刚要爬起来的于熙音又拢到了床上。
　　她一声惊叫，再要挣扎着爬开，另一只滚热而且强壮的手臂已经拢了过来，攀上她的细腰，就此紧紧圈住，将她想要挣开的妄想完全灭掉。
　　“救……救命啊！”于熙音六神无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陷身于怎样的境地，只懂得大声呼救。
　　“再叫，朕就封住你的嘴巴。”
　　他压上她的身躯，那种炽热的感觉顺着身体相触的部分烧进了她的身体，甚至连她的脖颈到她的面颊，都烧做滚烫一片。
　　于熙音终于……从他的语言跟他的声音，辨认出来他是谁，心里突然地一下……凉了！
　　——发……发生了什么事？
　　她紧张地整理着凌乱的记忆碎片。
　　她……她只记得在凤花亭见到那夜饶她一死的皇帝陛下，他不只是坚持说她就是他的那位妃子，还将她身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胎记特征跟位置说出，更当场同她一起求证，而后……
　　她想起那个炽热的吻，脸上滚烫的感觉更重了！
　　——之后呢……？
　　她没有记忆了！
　　“……还要逃吗？”他低低地在她的耳旁问。
　　她的芳心早已乱了方寸，呼吸都急促起来，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她已绝望，轻笑，扬声叫——
　　“点灯。”
　　立刻有人在屋外应了声，门被推开，数盏摇曳的灯火被摆了进来。
　　房间里顿时大亮。于熙音眼睛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眯了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掩门声，那些人动作干净利落，竟已都出了门外。
　　她怔怔地抬眼——自己身处层层半透的明黄色的幔帐之中，金黄色的流苏垂下，暗花流转，竟是无比的华丽。幔帐虽薄，这层叠之下却再也看不清房中的摆设，就更不要说从外面看到幔帐之内的情景了。
　　身上的衣服意外地轻盈……她低头一看，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六魄——自己身上只随便套了件薄薄的亵衣，松松地在腰间绑了条腰带，衣襟根本是洞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肚兜。
　　她一口气喘不过来，赶紧拉紧了胸前的衣襟，差一点没晕过去——这究竟是……？！
　　“不用再遮掩，朕都已经看过了。”他将她的手硬是扯下来，拥紧。
　　“放……放开我！”她只懂得挣扎，脑子里一片混沌。
　　“放开你？”他将她两手抓住，按在床上，头发垂下来与她的发纠在一起，“放开你，朕怎么办？”
　　她这才看清他此刻的装扮……与她一样是罗衣半解，裸露出一大片胸膛，结实的肌肉在飘摇的火光下更显得性感异常。他白天头发是盘起，英姿勃发，此刻却随意地披散，落在肩上，垂下，更别有一番诱惑的味道。那双星眸却是与白天一样，带着锐利的光芒。
　　她看得心咚咚直跳，却又被他的威严镇住，更近距离地被他钳制中，不敢乱说一句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他将她此刻的样子，又细细端详了遍，看出来她眼中的隐忍，满意地扬起唇角，在她的额角印下一吻——
　　“……不回答朕，还是觉得无言以对了？”
　　她随着他的唇碰到她，浑身猛地一抖，心中乱作一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竟这样衣衫不整，被他拥在怀里？现在外面已经天黑了……？究竟……她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吻顺着额角一直往下，覆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便感觉到她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僵硬。当他想要吻住她的唇时，她终于失声叫了出来，往旁边闪开。他不悦地扳过她的头，也不管她此刻露出的是多么不情愿的表情，霸道地在她的樱唇上印下一吻。
　　  
                  
 第二十八章 皇帝寝宫（上）
 　　于熙音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如化石般僵着，然而感觉极度灵敏——他的吻一路往下，从脸颊到脖颈，到锁骨，到……
　　“呀——！”
　　本能的意志控制了她，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将眼前的男人生生地推开，翻身爬起来就要下床去。他有点措不及防，伸手去抓，但她的身子竟意外地灵活迅速，转瞬便一声尖叫滚下了床。等他掀开帐帘，她已经狼狈地爬起身来，就要往门口奔去。
　　“爱妃！”
　　他心知她受惊不浅，仍赶上前一把将她拢入怀中，细声安抚——
　　“你冷静点儿……朕如果吓到你了，朕可以道歉。”
　　手掌却已经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声音！
　　于熙音怎么能冷静得下来！她简直觉得世界末日就要来了……这是什么世道，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竟然要给她安排这样的遭遇？！她只不过一心想要回家，却一再惹上惹不得的人，自己被人推着逼着往前走，竟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她晕倒之前明明还在相国府，怎么一睁眼就到了明黄色一片的地方来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这个颜色只有皇帝在的地方才能有，也就是说这里不是别处，肯定已经在宫内了，而且应该正是皇上的寝宫……这床说不定，就是所谓的龙床！
　　她不过一时失了气息，怎么会晕倒这么久？更甚，她为什么会这样衣带半解的样子，还身在这个男人的怀中……甚至他的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奋力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咽呜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掩不住她的嘴巴，眼看她就要挣脱他的钳制，尖叫出声——
　　“爱妃……朕错了，朕错了！朕不该吓唬你……朕看过你的血衣，知道这宫里有人要害你！这样做……是为了保你的安全！”他抢先在她的耳旁，大声地叫。
　　血衣？！
　　于熙音一听到这两个字，心中霎时一凉，后背已出了一身冷汗，身子立时僵住了，一时间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好。
　　他见她虽然胸口剧烈地欺负，额角密密地渗出香汗，却终于失了力量般静了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缓缓地移开覆在她嘴上的手——
　　“房爱卿已经将你随身所带的包袱交给我了……那一件血衣，是冰蚕天纱所制，这是朕从进贡的织物中，亲自为你留的没错——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不是病死的……爱妃，也许你自己不记得，或者不知道……但，有人害了你！”
　　于熙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知道——她知道是有人谋害这个身体的主人。
　　因为……她甚至看到了那个人！
　　在那个黑暗的鬼屋里，当她第一眼看到如今自己的这副模样时，也看到了那个俏丽身影之后的那个莽汉的身躯，那根高高举起的棍棒！
　　思路繁杂，可是逐渐清晰。
　　她的包袱……原来落到了这个皇帝的手里——难怪那个房相国老头儿一直跟她说找不到，原来早就献给皇帝陛下了。那么，她真的是被人有预谋地献给皇帝的……
　　她对自己说——于熙音，冷静下来……
　　这个男人似乎是站在你这边的……他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说什么有人害你……这不是局外人的口气……
　　先……先弄清楚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再说……
　　好一阵，她才樱唇微张，缓缓问道——
　　“……告、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到了这里？”
　　慢慢地抬起长长的睫毛，一双水眸含着半腔晶莹的泪水，带着质询的味道，直视眼前这双锐利却蓄满温情的眼睛。她的气仍不是呼得很顺，话语之间有点磕巴，但——脑中已经有八成冷静下来了。
　　是的——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敌人。
　　她只看了他这一眼，心就笃定下来了……这个人眼中透出的并非攫取之意，而是无限的关爱……他并非要害自己之人。
　　“不……”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问所有问题之前，该知道的最重要的事情，“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
　　
　　  
                  
 第二十八章 皇帝寝宫（下）
 　　于熙音知道，这个男人是当今圣上……这样开口问他的名字，是大逆不道！
　　可是……她就是想要问。
　　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对那个玉妃真的如他自己表现出来一般情深似海，这样的事情他不会拒绝。她需要确定这个人真的是放下皇帝的架子，以人对人的态度对着自己，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爱妃，你真的是没变……你又要试朕吗？”他的眼神有一点黯淡，“我是雲轩啊……这一个名字，虽然已经没有人在叫，但是……朕不会介意你像以前一样，用这个名字称呼朕。”
　　听到“雲轩”这个名字，于熙音的心里猛然一震，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令她顾不上揣摩此时对方的心态，禁不住先伸了手抓紧了胸前的那片衣服，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又来了——！
　　“……你不舒服吗，爱妃？”及时地伸过来一双手臂，扶稳她的双肩，令她那摇晃着就要歪倒的身子终于勉强借了力跪稳。
　　她抬眼，便迎上那双深邃如海的星眸，正带着无限的关爱之情，怜惜地看着她。
　　这一下，于熙音忍不住痛得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心痛的感觉——不是她自己的！她以前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那一晚为他舞过又被他抱过没错……但她除了为他的俊朗容貌惊艳之外，并没有将他太放在心上……她虽然现在是一副绝世美女的样子，但是内里还是那个四眼丑妹，对再俊的男子，最多脸红心跳一会儿，过后也会觉得与反正自己无关，直接抛到脑后了。
　　那么说……莫非……真的是那个，叫做尹惜玉的女子？
　　如果……她此刻这样锥心的痛感觉是来自以前的玉妃……也许，这身体在尝试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是个对她来说，非常特别的人？
　　既如此……看见他便如此心痛，是因为很喜欢，还是因为很受伤？
　　她不知道……
　　可是，这心痛真的能杀了她般……狠狠的绞痛完全停不下来！痛到令她无法抑制地想要问他——究竟，究竟以前，他跟她发生过什么事？
　　她强忍着，逼迫自己说出话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是房爱卿……给了朕迷香，所以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置于朕的车冕之内，运入宫来……爱妃，原谅朕这样做……朕也是怕你万一在路上醒了，会误了入宫的事。你在宫内已经是死了的人，如果在半途被太后截住了，朕可就要白费心机了……”
　　“……死人？”
　　于熙音的心中一跳——玉妃在皇宫内，已经是死了的人？这话怎么说？
　　“爱妃，这样在地上说话不合适……先站起来如何？”
　　听到雲轩这么一说，于熙音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跟他两个人是跪在地上，一副搞不清楚的姿势在说着话，不由得红透了脸，忙不迭地爬起身来。
　　于是，她便从这温润如玉的男子口中，听到那一位玉妃，如何在他出征之时传说病倒，被送往离宫，之后便香消玉殒的事情。
　　于熙音听得面色都白透了……离宫……如果之前那位姓南宫的男子没有说错，那她被人袭击和弃尸的地方，的确是离宫没错！这样说来，一切的因果就联系上了……
　　而且，这中间有谎言……因为，尹惜玉她……并没有生病！
　　至少……在她于熙音看见她的时候，她是好好地站在那张飘摇着烛火的桌子前面……是那个身后举起棍棒的男子，谋杀了她！
　　可是，如果他们是将她弃尸在河中，那尹惜玉下葬的坟冢，葬的是谁？
　　有太多的迷在眼前浮动，于熙音想得头晕脑胀，不由得将手支了头，嗟叹一声。她此时是这副天姿国色的容貌，这轻轻蹙起的黛眉，眼帘低垂的杏眼，眉宇间竟现出无限娇羞之态，看得身旁的雲轩浮想联翩。
　　他不觉伸手揽住她娇嫩的玉手——
　　“爱妃，是谁害你，朕还不知道，但是朕知道，若你离开朕半步，这人就可能再下毒手……”
　　于熙音心中猛地一痛，下意识地抽了手——
　　“请你自重。”
　　这话一出口，她立时觉得自己搞错了说话的对象——这么面对面坐着说了太久的话，她居然忘了……对方可是一国的皇帝！不由得白了脸色，紧张地抬头看他。
　　  
                  
 第二十九章 初入宫闱（上）
 　　可是，面前的那张俊脸却没有一丝愠色，只淡淡地笑着看她。
　　“爱妃，既然你这样说，朕听话便是。”
　　没有勉强，没有霸道，有的只是怜惜、尊重……这个人，居然淡淡笑着，一副柳下惠般的样子……他真的是之前在亭子中强吻了她，刚刚又在床上对她屡次勉强的男子吗？
　　于熙音被那张魅惑的俊脸吸引住，忍不住盯着看了又看，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到嘴角下巴，再看到颈脖胸膛……她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衣冠不整的样子！
　　不由得抽紧了脸，捂住胸前，狠声问：“我……我的衣服呢！”
　　方才乍一醒来，她太慌张了，只想着要逃跑，其实现在再一仔细考虑——自己浑身只有睡觉之后舒服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适……她是被迷香迷倒了可能没错，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趁火打劫！
　　他虽然令她宽衣解带，但是绝没有已经趁她昏睡，霸王硬上弓……于熙音想得面色一红，耽起眼看着面前这位叫做雲轩的皇帝。
　　他那双眸子涌起浓淡的雾气来——
　　“爱妃，你不必忧心。朕其实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伤过你，实在等不及了……所以一到这儿就急着命人替你验身。迷香的药力太强，你一直没有醒过来……不过，朕已经听过医女的禀报，你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连你自己所说的，后脑被打的那一下，都痕迹全无……爱妃，你是又碰上仙人了么？所以才可以再一次化险为夷，大步迈过？”
　　他并没有要矫饰的意思，平淡的语气似乎在谈论着别人家的事情，黝黑的眸子反射着摇曳的灯光，宽松的袍子显露出一截结实的胸膛，长发如瀑布般坠落，看得于熙音心头小鹿乱撞个不停。
　　他的态度淡然地表示着——他不会趁着女人没有意识的时候占她的便宜。
　　于熙音的心中淡淡地颤着……是的，这个人是一国之君，他的傲气恐怕盖过一切，所以他不会这样乘人之危。
　　缓缓地点头，算是承认他的猜测没错，她的确是碰见那位鬼医老人，才能治好到疤痕也不留的程度。
　　可是——想着想着，她便愈发觉得抵不过自己心里的一股怒气！他没有经过她同意，就霸道地对她又搂又吻……要知道她于熙音清清白白，虽然她是四眼丑妹一个活了好多年，但她来没有苟且过，也没有跟任何男生做过什么越轨的事情！
　　越想越气……管他是不是个超级大帅哥，管他是不是皇帝了！
　　“既然你无心轻薄，为什么要将我放到你的床上，还……还搂着我睡觉？”一拍桌子，先显威势。
　　他只是浅浅地笑：“爱妃，你是朕的妻，莫非朕搂着你也错了？”
　　她脑子一阵犯晕：“谁是你的妃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这话说到后来不觉声音低了，因为她无法理直气壮——虽然她于熙音的确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是她的身体应该就是那位枉死的玉妃……如果这位皇帝没有说谎，那她的确是他的妃子没错……
　　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是个已为人妇的女子？而且对方还是九五至尊的帝皇……
　　这一位尹惜玉，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惹了上杀身之祸？
　　他已经不再说话，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紧了她的水眸，便静静地凝视。而她，不知不觉被他盯得脸上生烟，默默地别过脸去。
　　他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人……虽然用“漂亮”这个字眼形容一个男子，会令人觉得失礼，可是——她就是觉得他长得非常漂亮。毫无瑕疵的面孔身段，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引人呼吸失控……他若是个女子，便是倾城倾国之貌了。
　　这个人说，自己是的他的妃子……真是光用想的就就令人觉得血脉膨胀……可是，他指的不是她于熙音，只是这幅身躯……这位尹惜玉而已。
　　就算这副身躯是他的妃子……这人已经不是那个尹惜玉了。她叫于熙音，她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女子。
　　她按奈住心底那种莫名的痛楚，不让自己的脸上表现出脆弱的神色。
　　是的……她是于熙音，她不叫做什么尹惜玉，也不是什么玉妃。她别的事情都不想要管，只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回到她的世界去。
　　“爱妃……”雲轩的声音忽又响起，“你之前说你叫作‘于熙音’？”
　　于熙音的心里一跳：“是。”
　　这是她的真名……他莫非，注意到了吗？
　　  
                  
 第二十九章 初入宫闱（中）
 　　面前那张俊脸温柔地现一丝诱人的笑，他低声呢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于熙音——尹惜玉，有趣。你既然忘了一切……连朕的事情都可以忘了，这名字，定然是救你的那位仙人取的吧？爱妃，你有没有想过，这位仙人其实是想要给你暗示，你乃是当朝天子的玉妃尹惜玉，所以故意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呢？”
　　不……不是的！
　　这是我自己的名字……
　　于熙音正想否认，雲轩却已经将话继续说了下去：“无论如何，朕已经寻回了你……明日，朕就令你回复玉妃的身份……爱妃，你不必担心太后的质问，朕会替你挡着！”
　　她立时被这话镇住了！
　　明天……让她回复玉妃的身份？那那她以后岂不是真的成了他的妃子，从此往后，都得在这皇宫之内过日子了？更甚，于熙音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这个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若再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就很有可能会再次成为被灭口的对象……
　　这一个设想令她的心簌然紧了起来！
　　“等一下……你不要这样就帮我下了决定——我没有想过要再继续做你的妃子！我、我不是你的那一位玉妃！”于熙音急了，口无遮拦，直接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雲轩的面色在一瞬间变了：“爱妃，你这说的是什么任性的话！你是朕的妃子，朕是你的夫君，你不要继续做朕的妃子，那你想要做什么？”
　　她简直有苦说不出：“这事情太复杂，我自己也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总之，这身躯也许是你的那一位妃子，但内里已经不再是她了……”
　　“爱妃！”雲轩半带威严的一声冷喝，“朕知道你失去以前的记忆了，如今这样逼你，你定然觉得朕强人所难。然而……爱妃，这皇宫就是你普天之下唯一的家，而朕就是你唯一的归宿！这句话，朕以前已说过无数遍了。”
　　于熙音被他骤然镇住，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可以再说什么好：“我说了……我不是……”
　　他低低地冷哼一声：“你须得明白，这样一味固执的坚持对朕不会有任何用处。今日在这里，朕就将话与你再次讲个明白！明日，你就恢复玉妃的身份——这就是朕的决定，而你，只有服从朕的决定这一条路可走！”
　　他本来即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之人，一生之中傲气过人，又一直在人的头顶之上成长，说起这样的话来威势十足，之前那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竟突地完全消失了般，那个强迫她，勉强她的男子，端坐在于熙音的面前，微愠的眸子闪着不容轻视的威严，令她的心都不禁寒颤起来。
　　她差一点忘了……眼前这一位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国之君哪！他决定的事情，他要的东西，有谁可以拒绝着不顺从，不给他吗？
　　她就算不是他的妃子，只是他随便看上的一朵路边的野花野草，也断不可能从他的手中逃走的……更何况，这里是皇宫，这儿是他的寝宫，根本就是他自己势力的腹地，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只有灵魂穿越过来的普通女子，哪儿有违逆他所下决定的能力？
　　但心中仍是不甘心，她咬着牙，狠狠地说：“这就是皇帝会做的事情吗？利用自己的权力，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去做的事！”
　　她面前的那张俊脸突然浮起了一丝痛苦的抽搐，他静静地垂下眼帘——
　　“爱妃！没有想到失了记忆，你说的话却是一模一样……朕已经改了很多了，但是只有这一点，朕是绝对不会再退让的。”
　　于熙音的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我……玉妃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个绝色女子会这样骂他，莫非是因为她也曾这样被他逼着，进来这个皇宫？
　　他淡淡地苦笑着：“不仅是说过，还是经常地说。玉妃，你从来就是朕的克星，在遇见你之前，朕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个这样霸道的人，直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朕。如今，朕已经努力地学着去做一个体贴温柔的人，然而……原来还远远不够么？朕真的不知自己还应该怎么做好了。”
　　看到这么漂亮的脸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于熙音不禁有点不忍：“我没说你不温柔……但是，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做你的妃子呢？这世界这么大，美女到处都有，你是皇帝，什么好女人你得不到？你不必非要恋着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啊。”
　　眼前那双黑瞳突地醒了过来：“爱妃，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怎么竟说自己死了呢？若你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这又是谁呢？你不要再说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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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文，要书评。
　　  
                  
 第二十九章 初入宫闱（下）
 　　“我……我是……”
　　于熙音一时哭笑不得！
　　她很想说，那个令你念念不忘的玉妃可能已经被人一棍子敲死了，所以我才会到了她的身体之内。也许，她没有被敲死，可我也不知道她的魂魄去哪里了啊？我连我自己往后要怎么办都不知道，哪儿能帮你解答什么疑难杂症。
　　可是……看到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一副认真的表情，她那样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对她来说，这个叫做尹惜玉的女人不过是个陌生人，所以她是死是活之类，全都不关她的事，然而，眼前这位深情款款的皇帝，似乎一年之前就被这位妃子的死讯严重打击过，所以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要把自己变回玉妃。
　　人总是一将心比心就心软，于熙音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斥责雲轩的道理。
　　——他有什么错？他的老婆的确就在此，只是里面换了个人而已。
　　她不由得犹豫起来，而且她转念一想，如果那个离宫乃是皇家重地，如果自己是玉妃的身份，会不会就有更多的机会去？
　　可是……留下的话，搞不好又会被人陷害，那个时候死的就不是玉妃，而是她于熙音了——更甚，留下来做什么玉妃，那就是做眼前这人的老婆了？！那她岂不是要给皇后太后请安，还要侍寝什么的……
　　她想得脸色发白——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侍寝什么的，她打死也不要做！刚才莫名其妙在他的床上醒来，已经把她吓得够呛了！她于熙音连半次恋爱都没有过，突然叫她变成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她的人生岂不就此终结了？！
　　她正想说话，面前的他却先出了声：“爱妃——朕知道，你已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甚至连朕都忘了。但是你不必担心，宫中自有道行深厚的神异之士，他们会想办法给你医治，总会有痊愈的一天。朕答应你，会等你这病慢慢治好，绝不强迫现在的你做你不肯的事……”
　　她的心里不禁一跳——
　　他、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她的心一瞬间动摇了……
　　“我不肯做的事……包括所有的事？”有点颤抖地问，心里升起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淡淡地笑：“君无戏言——除了你不再留在皇宫做我的妃子这一件事，朕都依你。”
　　她有点失望，这个男子果然不是笨蛋，而是精明国人，他拿这点好处来诱惑她，却其实是想让她点这个头，先退了关键的一步。虽说君无戏言……他不过是信心十足，眼前这个失忆的玉妃有一点会变回他真正的妃子而已。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一位尹惜玉根本就不是失忆，而是直接换做了另一个人！
　　于熙音慢慢地盘算着……终于，她淡然地笑起来——
　　“……好，如果你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依我，我就答应你。”
　　如果只是冠上一个空名，她倒是无所谓的，而且或许这样更方便她去查自己穿越的因由。例如，她可以回到离宫，去寻找穿越时这边的那个房间，或许那个地方什么时候会再次连通……
　　反正她又不是那个尹惜玉，她又不会依他的意，她不肯，他就不能勉强的话，她还怕什么？
　　她浅浅地笑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加上娇媚过人的神情，令她眼前的他也不禁微笑起来。
　　她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默默地想着——
　　她不仅换了一种大胆又直接的眼神，而且换了一种喜欢思前想后的性格。她好像比以前要更单纯一点，缺少世故的沧桑……她多了一种别样的睿智，却又少了一份缜密的心机。
　　他隐约地觉得，现在的她，真的比以前那个冷淡得不给他一丝机会的尹惜玉更容易亲近得多。
　　他笑得更深——她竟如此简单地就中了他的计，相信了他们身为夫妻的事实，一颗小脑袋烦恼半天，就这么点头答应了他。换做以前的尹惜玉，怕只会用死来反过来威胁他，叫他惊慌失措。
　　她并不知道，尹惜玉入宫以来，就从未接受过他的事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与她这样亲昵的接触，其实对他来说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她似乎变回了一张白纸，变回他们重遇之前的那个小小尹惜玉。
　　其实，她不知道那一段伤心的过去其实更好……他愿意这样，慢慢地陪她重新开始。
　　他有的是耐性。
　　从来就不缺乏的耐性。
　　飘摇的灯火之下，圆桌前对视而笑的璧人，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令人屏息而视。他们对彼此笑着，但其实笑中，各自藏着深味……
　　————————
　　再更。
　　
　　  
                  
 第三十章 月上西楼（上）
 　　月满西楼，落下清亮的银光。
　　河畔的雨花楼，临江的僻静房间里，只有一名身着藏青圆领衫的男子，独坐自斟。他眉如黛，眸如月，鼻梁挺直，薄唇泛着淡淡的笑意。隔壁的房间传来男子与女子欢闹的笑语声，煞是吵闹，但他全不在意。
　　窗外明月如一颗白莲子，静谧地悬在半蓝黑的天空，竟然亮得耀眼。男子就这么对酒赏月，沉吟半晌，开始低低地吟诗。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这诗才完，门外已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音，如轻拨低音的琴弦，动人耳垂——
　　“好文采。”
　　宋字襄一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便笑着往门那边望去——
　　“宋某不才，只随意唏嘘两句，不敢妄称什么文采。”
　　那扇木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位风流倜傥的俊美公子。他面如冠玉，朱唇皓齿，鹰眸含威，身着窄袖的绯绿短衣胡服，脚着长靿靴，腰带上垂下若干鞢躞带,挂着叮叮当当的精致刀形饰物，翩翩笑着走进门来。
　　“宋才子名震京城，今日仲某又得以拜见一上佳之作，果然是名不虚传。只可惜这诗怎么竟这样伤感，莫非宋兄又在缅怀哪一位佳人了么？”
　　宋子襄淡然一笑，已经往席内再移了些，给他空出地方来——
　　“只是独自斟酒，一时伤怀而已。仲永兄，你今日不是与贵人有约吗？怎么竟敢到这儿来闲晃？”
　　南宫雲烨在席间坐好，幽幽地嗟口气说：“说来话长。那一位贵人，今日不知何故，竟早早地回了寝宫歇息，只留了个传口讯的，知会说今夜之事改日再谈。我白白地跑这一趟，碰足了一鼻子的灰……真不知这位墙内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咦？这种事已经许久未听闻，莫非墙里竟出了什么大事不成？”宋子襄怔了怔，南宫雲烨被爽约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过，但是近一年以来，已经再没有听他这样抱怨过了，怎么今天又……
　　南宫雲烨沉吟不语，伸手将案上垂着的一根细绳拉了下。那细绳一拉，便听得屋外某处，响起铜铃的声音，已有人在门外远远应了声：“来啦来啦～”竟然是娇滴滴，酥人骨肉的甜美声音，只是声音有些沧桑之感，不再是盛世年华。
　　一会儿，推门来一位打扮娇艳的半老徐娘，讪笑着迎上来：“哎呀～今儿早上门前有喜鹊三鸣，合着是我这雨花楼今日要有贵人驾临哪！这许久未见，仲永公子可安好么？”
　　南宫雲烨笑答：“有劳挂心了。仲某这段日子听了唐使臣高僧的佛法，为此斋戒数日，酒气更不能近，终日喝茶而已，故此少来露面。”
　　那青楼老妈笑着说：“佛法无边，普渡众生，仲永公子如此诚心，实是难得。这间上房横竖是为仲永公子和宋公子留着的，来时若能一笑春宵，我这老妈就心安了。唉呀～这怎么连个酒樽都还没有，我马上去端了来，再有仲永公子中意的竹叶青一壶，外加夫妻肺片，百娇凤爪如何？”
　　宋子襄在旁笑道：“你这偏心的婆子！我来时，怎地不见你这样殷勤？随意来点好下酒的菜不行，非要挑着他喜欢吃的东西来，真真是服了你。”
　　“宋公子此言可吓坏人了，婆子我怎么敢怠慢宋公子呢！今夜娇尘姑娘被房相国的公子早早地拨了名牌，实在是空不下来，宋公子若不嫌弃，婆子我给带两位新进的秘宝过来，保证是国色天香，才情两全的上上之色，还是从未会过客的青苞，不知宋公子意下如何？”
　　南宫雲烨笑了：“先来酒菜再说。你这样让我空撂着手在这儿听你说话，我却是不乐意的。”
　　宋子襄一听，便也笑着不再说什么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那青楼老妈笑着出去了，将门轻轻掩上。
　　宋子襄见门外已清净，才低声地问：“莫非是什么不好的事么？”
　　南宫雲烨摇摇头，叹口气说：“被刘公公请出了门后，绕着圈儿跟小折子打听了下，说是在车冕之内带进去一个女人，直直进了寝宫，便再没出来。”声音轻如耳语，不细听便马上被隔壁的人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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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月上西楼（中）
 　　宋子襄怔了半晌，才轻轻地说：“怕是你多虑了。这样的闲花野草，你我不也常常信手沾来么？愿做花下鬼乃人之常情，也不能独怨他一人太过风流。”
　　“寻花问柳，总不至于大费周章到这等地步……我只愿他那两三年间的疯病不要再犯，好好做个勤于国事的明君即可。”南宫雲烨又是一声轻叹。
　　“呵呵……仲永兄似乎对那一朵已经入土为安的青莲，依旧念念不忘啊。”宋字襄淡笑，声音慢慢放了些，不压得那么低了。
　　南宫雲烨摇摇头：“那容貌身子，传说得再绝无仅有，我却是连庐山真面目也未曾见过，何来眷恋之理。只是那真的叫做红颜祸水……唯有她真把自己当作千古瑰宝，上不敬，下又不和，闹得宫内人心不齐，宫外谣言四起。知晓她报业终满，一命呜呼之时，谁人不乐而称快？”
　　宋字襄低头笑了：“仲永兄还是一样地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南宫雲烨正要搭话，此时门外却突然有人唤了声，叫他止了话头。青楼老妈笑嘻嘻地推门进来，送上酒菜，搭讪着又出去了。
　　宋字襄于是给南宫雲烨斟了慢慢一杯酒：“烦心的事莫提，今日既来喝酒，我们就先痛快三杯。”
　　南宫雲烨淡然一笑，举杯与宋子襄相碰，一饮而尽。酒樽再溢满，他却不喝，举目望窗外的明月，张开折扇慢慢地摇着——
　　“金盆盛酒竹叶香，
　　十杯五杯不解意。
　　百杯之后始颠狂，
　　一颠一狂多意气。
　　我只要纸醉金迷，不要国家大事。”
　　宋子襄知道他有意要淡泊这一切，却其实身在其中无法自拔，此时也不道破，只笑着继续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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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于熙音静静地躺在帐内，一点儿倦意都没有。她睁着眼，望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怎样地铺洒到房内的东西上，心中却不能如眼前的景色一般平静无波。
　　身后有均匀的呼吸声……那是今天将她带回来的男子，已然在梦中沉溺了的声音。
　　她轻轻叹一口气，又将身子蜷紧了些。
　　她全身拢着薄丝凉被，捂了个密不透风，在这样的夏日夜里竟然也不觉得很热，也不知这凉被竟是什么奇异的质材。她知道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如果身后的人有什么非分之想，自己断然难逃一劫，然而她知道他身为一国之君，又是个傲气过人的男子，不会做这种事。
　　只是……她还是睡不着。
　　明天以后，她就是“玉妃”——尹惜玉，一个深得宠幸的妃子……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有种彷徨的感觉，缭绕全身挥之不去。没想到，她就这样到了皇宫之内，而且成为当朝天子的妃子……从绿苑出来的时候，想都没有想过事情竟往这个方向发展。
　　今夜促膝长谈，她问了雲轩很多关于玉妃的事情。听他讲，她是邻国大唐国退隐归田的官员之女，在他继承莱茵国皇位之前，曾经游学大唐国的两年间，在山中遇難之时曾得了她家里的恩，再遇上她国色天香，又天赋禀异，有一头特别美丽的长发，于是订下终身。
　　然而，他即位之后再回去接她回来成亲之时，她家里竟已经遇了山中妖怪的害，全家上下只有恰巧往庙中还愿的她幸免遇难。于是他把已经成为孤女的她接入宫中，万分宠爱，知道一年之前她被传病死离宫。
　　于熙音想的心里一阵纠结——没有想到，这位尹惜玉居然已经是孤家寡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亲人都已经死了，而她自己竟然又被人这样谋害，真是红颜薄命。雲轩这样对她宠爱有加，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家人都死于非命，怜惜她孤女一个，无依无靠的缘故吧。
　　只可惜，就算他以这样溺爱的态度对她，他面前这个已经不是他的那个恩爱的妃子了……于熙音想得叹了一口气，却逐渐有矇眬的睡意袭来，令她慢慢地沉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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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各位请亲耐心等待。
　　
　　  
                  
 第三十章 月上西楼（下）
 雨花楼里，望出窗外，月已西斜。
　　酒过三巡，两个对饮的男子谈兴正浓。
　　“字襄，你可还记得那一位瑞福祥的天香美人？”南宫雲烨突地问道。
　　宋子襄闻言怔了怔：“——记是记得，但那之后便再无会面之缘。”言语之间，有种追悔莫及的遗憾。
　　“那日，我与你道别之后，倒是又再碰见了那一位姑娘。”
　　“当真？”宋子襄的眼睛突地亮了起来，“在哪儿？”
　　南宫雲烨沉吟地说：“在东南坊的边缘。她依旧蒙面，然而换了一身衣裙，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不过……那位姑娘言语之间，甚是奇怪。”
　　“怎样奇怪？”
　　“她在路上四处问人，找一条开满荷花，在皇宫别院的宫墙附近的河流。”
　　宋字襄的眼睛闪了闪：“莫非是……绾纱川？”
　　南宫雲烨电一点头——
　　“我也如此认为。可怪就怪在，那位姑娘明明对绾纱川周围的景象很熟悉，描述得犹如曾身临其境般，可她却以为那条河川就在京城附近，而且竟不知那儿是皇家禁地。”
　　宋子襄微微蹙眉：“如此说来，甚是奇怪。莫非这位姑娘竟跟宫内的什么人有关联……她是在寻人么？”
　　“这……不知。不过——那果然是一位天香美人呢。虽然仲某不如宋才子运道中天，得以窥见庐山真面目，可单只近观那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眸，已不禁浮想联翩，挂念着要如何才能再见此美人一面了。”南宫雲烨缓缓地将酒樽送至唇边。
　　“绾纱川……吗？”宋子襄与南宫雲烨碰了杯，突地想起了什么般，“会不会跟那一朵在离宫里独自盛开的玉兰花有关呢？”
　　“宋才子这么觉得？”南宫雲烨若无其事地答道，一饮而尽。
　　“仲永兄，最近——可有去赏花？”宋子襄并不放过他，坏坏地笑。
　　南宫雲烨将酒樽放到桌上，淡然笑了笑，并不作答，却将话题，又转外窗外西斜的明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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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熙音怔怔洗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
　　他们劳师动众地搬进来一个大浴桶，在衣架上挂好层层叠叠华美的衣服，一个个黄衣宫女陈列地排好，手中各自拿着不同的器具被巾，侍立在旁。一桶桶的热水被倒入浴缸，撒上花瓣，淋入香精，又有人在浴缸的四周架好了高高的架子，挂上白色飘逸的浴帘，将四周的视线隔绝，只看得到浴桶内蒸汽蒸腾，浴帘之内的人影翩然浮动。
　　似乎是准备就绪了，为首的一个衣服比其他宫女更为艳丽的黄衣宫女，上前来给她行了个礼——
　　“请姑娘入浴。”
　　她怔了怔，站起身来，走到浴帘之内，却发现里面早已站了两名只穿内群的宫女，衣袖挽起，一身清凉的打扮，见了她也都俯身行礼。
　　“你们……也要洗澡？”她看着那个浴桶——明明一个人进去正好，两个人嫌多了，这两个宫女想干嘛？
　　听到她那么说，那两名宫女都忍不住掩嘴笑了笑，却又都赶忙俯身请罪——
　　“啊……姑娘请恕罪，奴婢是来服侍姑娘洗浴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于熙音知道自己出丑了——这样的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自己以前看古代电视剧时也见过了……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稍稍定了神，第一个想法就是把人都赶出浴帘外面去。
　　两名宫女对视一下，又深深地俯下了身——
　　“这是太后的命令……”
　　于熙音的心里抖了抖，回过神来——她终于明白这突然而来的沐浴令，原来是太后要给她验身用的。
　　难怪一早雲轩说去见太后没回来，却突然来了这些个人，要逼着她洗澡……
　　于是不再说什么，由着那些个宫女慢慢地给她褪下身上的衣服，爬入桶中。她注意到她们在给她脱衣服的时候，视线都往她的后背移去，就知道她们都在找那一点奇异的胎记——看来这个胎记在这里还是人尽皆知的。
　　现在是大热天，水温却调得刚刚好，而且香气扑鼻，她觉得洗得舒畅，直至再爬出来准备穿上衣服，才开始觉得一室蒸腾，身上又出了一层微汗，有点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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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皇后寿宴（上）
 　　自有黄衣宫女迎上来，替于熙音抹干身子，旁边准备好了帮她穿衣打扮的人。她不是很习惯别人这样公然看自己的裸体，遮遮掩掩，然而对方动作俐落干净，她的那些小动作全成了了阻碍，到后来，她干脆眼一闭，任人摆布。
　　却突然，心中动了一念，吩咐道：“替我拿个镜子过来。”
　　有人端了一面亮闪闪的铜镜过来，她便迫不及待地对着铜镜看自己此时仍然裸露的后背。果然，那白皙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个小小的花型胎记，花心一点红色的美痣，妖娆又吸引。
　　她雾气憧憧的水眸不由睁大了——原来自己身上竟真的有这么个印记！
　　已经再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哄着自己的余地，于熙音慢慢地吩咐人撤了镜子，沉默地随她们给她穿上衣服。
　　这一身，居然是一套华美的宫裙，与她之前在相国府见过的那位华贵夫人所穿的相似，却是素雅中见高贵，嵩山夜雨之感。又有人给她挽髻插簪，画眉点朱。于熙音很讨厌这种事情，一直闭着眼睛任人摆布，最后终于被人宣布完妆，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惊艳得屏住了呼吸。
　　她不由得转头去看一旁的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果然是娇俏过人，超凡绝尘。然而这张脸她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只觉得镜中的女子浓妆艳抹，眉心印了奇怪的图案，裙子低胸又裹紧胸前，酥胸半掩，欲迎还拒的样子，根本不合她一贯保守的作风。她不是很喜欢现在的花哨装扮，但来人都是太后吩咐好的，她若多说什么，又不好。
　　而且，镜中的自己有种淡淡的愁绪凝聚在眉间，看得人心情都不好。
　　她暗暗叹口气，有点黯然——今天开始，自己就是“玉妃”，她不能再自称于熙音，而要叫自己尹惜玉了……
　　她正看着镜子出神，为首的那位黄衣宫女却已经跪了下来：“奴婢请玉妃娘娘安，玉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于熙音怔了怔，正想说话，没料到其他所有在场的宫女宦官全都哗啦一下子都跪了下去，口呼千岁，给她请安。
　　看来那位太后有交代，为她验明正身之后，这一刻起，就算是承认这个媳妇是真的玉妃了……她默默地想着，又见那一众人都跪着不起来，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说句话，忙道：“起来……免礼。”
　　那黄衣宫女起了身，又深深一福：“太后娘娘懿旨，请玉妃娘娘随奴婢到永宁宫。”
　　永宁宫？
　　于熙音心下疑惑，猜想着这不是太后住的地方就是现在重要人物们都聚集着的地方。这些小事不怕多问，她唤住那名黄衣宫女——
　　“永宁宫，可是太后的地方？”
　　那黄衣宫女俯身答道：“回娘娘，永宁宫正是太后娘娘的寝宫。今日是皇后娘娘千秋，太后娘娘为皇后娘娘设宴庆生，命人在宫前破例搭了大舞台，如今皇上，荣妃娘娘和丽妃娘娘都已到了多时了，就等着玉妃娘娘。”
　　于熙音心中一跳——荣妃……这似乎在哪儿听过似的。原来这个皇帝不只是有个皇后，也不只是玉妃一名妃子，还有另外的女人，可能还不止一个两个。
　　她心里暗暗反胃，这种三妻四妾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那个雲轩装作对她如此一往情深的样子，其实有这么多个女人在共同分享着他这个老公，再情有独钟，恐怕也半带着逢场作戏。
　　幸好……她与他有君子协定，他不会勉强她做她不肯的事，否则真要她名分上实际上都做他那么多个小老婆当中的一个，她还不如去撞墙算了！她又不是秋香，才不会被所谓唐伯虎的那种虚伪的一往情深所吸引，跑去做人家的小妾，她只要实实在在能处着舒服的，一生一个的那种伴侣。
　　不过，如今她已经定了心要成为这一位“玉妃”，并借着身份之便，看看在宫墙之内是不是能找到自己回家的线索，跟这一位皇帝合作，是最好的权宜之计——暂且就不去考虑什么小老婆身份的问题。
　　她与雲轩昨夜秉烛长谈，早就知道他今日替自己说辞，让众人都接受她依然在生的事实，太后能派人来，就说明他的话已经奏效了。她于是不动声色，唤了声“带路”，便跟在黄衣宫女的身后，款款出了雲轩的寝宫，往永宁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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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皇后寿宴（下）
 　　永宁宫是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一片开阔空地，此时果然搭好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戏台，上面正在演出龟兹传来的的乞寒舞《苏莫遮》。表演者带着样式不同的面具，男子扮成兽形，身披蓑衣，手执短棒，挥舞跳跃；女子粉面画眉，头戴土布长巾，手持笠帽，身穿长袍，边歌边舞。
　　对面的凉棚之内，几张案席，都铺上了华美的凉席坐垫，身后宫女款款摇着羽扇，送来凉风习习。于熙音抬头看渐渐西斜的日头，不敢造次，收敛心神跟着那位黄衣宫女走上前去。
　　这里一共六张席位，雲轩居中，身旁一位年纪稍大的美妇人大约就是太后，另一边坐了一位年华正茂的少妇，也是装扮华美。两边按次序准备了三个位置，已经有两个位置上坐了人，还有最下的一个席位空着。
　　于熙音才刚刚走近，人群里便起了一阵骚动，数十双眼睛，已经齐刷刷都往她这边看了过来，几张案席前的主子，更是将她全身上下，反复打量了无数遍。于熙音被人这样注视法，心中有点寒，却忍住不让脸上表现出来，甚至冷冷地看回去。
　　她看到雲轩坐在正中对她微笑，心里却是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抚到的感觉，杏眼暗暗地打量其他的人。
　　那一位太后，一看就觉得是个不太温和的人，尖颌挑眉，唇薄含怒，细长的眼睛似乎带着敌意，掠过于熙音的脸。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没照过面的大婶干嘛对自己一副有成见似的模样，又转眼去看雲轩身旁的那位美娇娘。
　　看样子她该是皇后，却是面容隽秀，神情安详，半带着几分出家人般的清丽绝俗，虽然今天是为她庆生，面上却找不到一丝骄奢之气，只是笑着上下打量着她，没有露出一丝情绪起伏的痕迹。她有一点与身份不符的虚胖，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慢慢抚着。
　　堂下首席坐着的，是那一夜在相国府见过的艳媚贵妇人——于熙音这下终于想起来，“荣妃”这个名字也是那时在雲轩的口中听到的，看来这一位是房相国的女儿嫁入宫闺。没有想到她居然被尊为皇后之下排位第一的妃子，地位如此尊崇，看来房相国一家也是臣子中最受宠爱的。
　　想到那个没有教养、仗势欺人的房大少，那个诡计多端、谄媚不绝的房相国，于熙音不知怎的，觉得这个莱茵国的朝廷似乎也不象是忠臣当道的样子，对雲轩的感觉，又暗暗减了几分。
　　那个荣妃自看见她起面上的笑容便渐渐淡了，一双丹凤眼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她。不过她可能是因为之前就见过于熙音，比起其他人面上簌然变化的神色，算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看了几眼，也就转了开去。
　　再下一席坐着一位水灵灵的美女，粉雕玉琢的肌肤，精致诱人的五官，水眸含着淡淡的忧郁，而且衣衫朴素，乍一看竟不像是位宫中的娘娘，倒像是哪里的书香门第里养着的轻灵少妇。她的性格似乎与外表一般清然，对于熙音只是淡淡一眼，就漠然将视线移开。于熙音刚才听过黄衣宫女的话，猜这一位便是丽妃。
　　再往下一席便空着没有人，她想着大约是自己的位置，被排到最下一席。看来尹惜玉在众夫人中的地位是最低的——毕竟是他国嫁过来的一个退隐官员之女，非富非贵，而且还已经全家罹难，也不可能有多高的地位。她暗暗叹一口气，为着自己所在的这名美女，有过的坎坷人生而惋惜。
　　然而再看其他女子数十名，像是地位更低的妃嫔打扮，都只是垂手站在席位之后，她便转而觉得尹惜玉其实还算相当幸运了——孑然一身地嫁入皇家，做个婕妤或者美人之类，得了皇上一时的宠幸，恐怕都能叫做福气，她却列位一品夫人，封为玉妃，这简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如果她没有九族皆灭，此刻家族中肯定也鸡犬升天，非官即贵了。
　　她这么胡乱想着的当儿，那名黄衣宫女已走到正席前，跪叩请安，口呼万岁千岁，清晰响亮地报说——
　　“玉妃娘娘求见。”
　　那位看着像是太后的美妇人听了这句话，柳眉似乎是轻轻蹙了下，再看却又只是平淡的面孔。她端坐不动，淡淡道了声——
　　“宣。”
　　  
                  
 第三十二章 一朝为妃（上）
 　　于熙音在下面听了这个“宣”字，忙拾裙上前，跪拜行礼——
　　“臣妾尹惜玉恭祝皇上，皇太后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在上面冷冷地哼了一声：“不肖的蠢物！你这一次回来，倒反而开了窍了，总算还记得自己是个‘臣妾’。”
　　于熙音听得心里一跳——咦？怎么听这口气，好像很不友好……她刚刚说错话了不成？可是再怎么回想，都觉得自己是照足了雲轩的吩咐讲了一句完美的话，怎么就惹得这位太后发毛了？她实在想不通。
　　偏偏雲轩此时竟好像死在一旁的似的，她这样被人骂做蠢物，他居然也不吭一声。于熙音莫名其妙被人来一个下马威，吃了一大口闷气，又不敢细问，只好满心疑惑地伏在地上，低声应道——
　　“臣……臣妾不敢。”
　　似乎是沉吟了一瞬，那个威严的声音命令道:“抬起头来。”
　　于熙音听话地抬起头来，却遵照雲轩的吩咐，只正眼看了太后一眼，便将目光往旁边闪开——她看人的目光太直接，这有时是不礼貌甚至挑衅的……昨夜，他特意这样提醒她。
　　太后细细地端详她的容貌，又问道：“给哀家说说看，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于熙音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低下头，轻声答道：“臣妾本应跟着勾魂小鬼，直往阎罗府报到而去的，却在半途听得有人隐约一句‘过来’便突地起了一阵大风，将臣妾刮到半空……再醒来，便见窗明几净，面前竟有一位仙翁，自称太乙真人，微笑着对臣妾说，臣妾尘缘未了，阳寿未尽，须得再返尘世历经一阵，于是用荷花藕根，替臣妾做了这副身躯，将臣妾还阳过来。”
　　席间静悄悄，于熙音这段故事说得自己觉得很好笑，可是似乎别人都听得很严肃，她不敢笑，看着地板继续往下说——
　　“虽然是莲藕之身，吃住行动却与真人无异，此身依旧是臣妾自己。臣妾虽然失了大半往日的记忆，却得仙翁授意，知道自己归宿在此，历经坎坷，得以与皇上重见，是臣妾的福分。臣妾不敢欺瞒太后一分一毫，望太后明鉴。”
　　也不知太后在上面做了什么暗示，轻微的动静之后，有一个人已经走到于熙音跟前，声音尖尖细细——
　　“请——玉妃娘娘抬起头来。”
　　于熙音抬头，竟然是那一夜在相国府见过的那位刘公公，手里拿了一面镜子，口称“失礼”，便将镜子对她照了又照。那镜子很是奇怪，竟然象盏灯似的，放出一道黄色的光，将于熙音全身拢在其中。
　　于熙音下了一跳，往自己身上看去，也不见有什么异状，倒是四周都突然一阵惊诧不已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看着她的眼神都露出的讶异之色，引得她赶紧往镜子里看去。
　　这一看，连她自己也怔住了！
　　镜子里面是她那副漂亮的妆容没错！可是眉心竟然有梅花状的图案闪着异样的光芒，超过印在额上的花黄，像是有盏灯点在她的额头。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眉心，却发现那个梅花图案是刻在她脑门上的，手触及之处只是皮肤，没有什么异样，镜子上的图案，却被她的手遮去了一角。
　　席上的雲轩见了，淡淡一笑，对太后说：“母后，这梅花仙印乃是此世绝无仅有之物，旧时也只有此镜面前得以显形，如今依旧。再怎么说，照妖镜面前显现的，该是朕的玉妃真正的样貌，她断不可能是妖精所变。”
　　照妖镜？！
　　于熙音别的都略去了，先听了这个名词，心里顿时一阵翻腾！
　　——好你个太后！先骂我“蠢物”，言语间毫不客气也就罢了，居然还叫人拿照妖镜照我……我就算说谎说自己是莲藕的身子，莫非就想要把我照出莲藕的样子来才罢休么？还说什么我是妖精变的……你真以为世界上有几条九尾狐，能吃了妲己又来吃尹惜玉么？！
　　她想得心头一阵闷气爆开，又见那个刘公公还在那儿对自己照啊照的，不由得柳眉倒竖，对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照够没有？是鬼怪妖精就早该显形了吧，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还乱照什么照！”
　　这一句话似乎比之前她额头现出的仙印更震惊四座，不要说那些皇后妃子们，就连太后都睁大了不置信的眼睛，看着于熙音。那些活见鬼似的脸，看得于熙音想要笑出来。
　　“刘公公，既不是妖怪，就撤了照妖镜罢。”
　　还是雲轩在席上幽幽地说了句，替她圆了场。于熙音身上的光便被收了，那一枚照妖镜，被刘公公拿黑绒布裹紧了收在怀里。
　　“玉妃娘娘，失礼了。”刘公公却是不卑不亢，退了下去。
　　  
                  
 第三十二章 一朝为妃（下）
 　　于熙音知道自己一时本性暴露，说了不该说的话，听起来已有种指桑骂槐之意，此时得了点儿小便宜，便赶紧乖巧地伏到地上说：“臣妾确实不是妖魔鬼怪，更不可能为害人间。照妖镜已现了臣妾的真身，望太后明鉴。”
　　她心里想着这个世界真的是有趣极了，不只是有仙翁，妖精，居然还有照妖镜——这么下去，她是不是还能碰到孙悟空跟猪八戒，甚至观音菩萨？
　　心里是这么胡乱想着乐着，面上自然是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嘴角有点抽动，毕竟还是很想笑出来。
　　太后似乎沉吟了半晌，终于在头顶叹了口气说：“免礼。”
　　听到这一句，于熙音心中一喜，知道这意味着——太后在众妃嫔的面前承认了自己了！
　　雲轩的计谋很顺利，她只是依样画葫芦随便重复了一遍就顺利过关，看来太后早就有意要承认她了。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人还真的相信神仙鬼怪，她初时觉得雲轩的说辞很无稽，但最终这样一顿胡说下来，竟真的管用了。
　　神奇的是被她见识到了所谓的照妖镜……她如果真的是一只九尾狐狸，会不会真的就此显形？还是说照妖镜也分做一十九等，每个等级只能看到相对等级的妖怪呢？她越来越感兴趣，真想要找个机会拉着雲轩问个清楚。
　　而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不只是背后有个奇怪的胎记，额头居然还有一个仙印，看来尹惜玉这个人，仙缘不浅，不只是碰上鬼医老人一个神仙，还有别的奇遇……她不觉想着自己会不会其实也能象鬼医老人那样玩一些仙法，闲时普渡众生？
　　听雲轩也叫自己起来，于熙音忙谢了恩，站起身来，却又到那位貌似皇后的女子跟前，再跪下行礼——
　　“今日是姐姐的千秋，妹妹恭祝姐姐洪福齐天，青春永驻。”
　　“不必这样多礼，起来吧。妹妹连日来吃了不少苦头，改日再与妹妹细叙。”
　　皇后的声音温婉如珠玉落盘，柔美异常，令于熙音的心里轻轻一颤——不愧被选做一国国母的女子，果然是仪态端正，才德兼备，给人感觉如春日的和风，暖人心脾。
　　然后，于熙音又一一转向席上坐着的荣妃、丽妃，口称姐姐，客气地屈膝行礼，恭恭敬敬。荣妃和丽妃的态度都要冷淡得多，虽然客套话是说了，面上却是没有一点儿喜色。末了，于熙音才在黄衣宫女的引领下，到末席的那张桌子前，缓缓坐了下来。
　　她再抬眼，便先望向雲轩，见他微笑地点头，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务完成，不禁媚然一笑。她这一笑，竟令四下的女人，都暗暗地起了一阵惊艳的骚动，下一刻，于熙音已经感觉到周围射来艳羡又嫉妒的目光，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妙事，忙收敛了笑容。
　　今天本是皇后的寿宴，可是于熙音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成了这个鸿门宴真正招人注目的主角，被很多人盯着看。死而复生，又亮出什么梅花仙印，莲藕身子之类，是个人也会被人多看两眼，她于是尽量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打量她，观察她，神色各异，到她再看回去的时候，却都转开了视线。他们有自己的话说个不停，不是对着太后，便是对着雲轩或者是皇后，气氛热烈而祥和，可是……只有她于熙音这一个角落，竟是无人理会，仿佛她在与不在，都没有区别。她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乐得清闲，只是神色自若地看着戏，聆听席间的说笑，并不插嘴，就这样隐形人一般静坐一旁。
　　坐归坐，她却没有闲着，视线从一个人的身上，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她几乎笃信害自己的人就在这宴席之中，不是坐着的就是站着的人，只是她不知道之前的尹惜玉究竟招惹的是哪一个女人，居然逼得人家要狠心下这样的杀手。
　　雲轩说过，最初送她去离宫的是太后，还是打了急病的幌子。她首先第一个就想着会不会是太后，可是太后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哪里有什么做贼心虚的样子？于熙音什么也没看出来，失望地去看皇后。那个女人是一张佛面，总是淡淡笑着，言语得当，也是找不到一点儿破绽。
　　再到荣妃——因为荣妃是房相国家的人，于熙音对她一开始印象就不好，先将她列入怀疑名单之中。那个丽妃看着温婉，席间却是一言不发，冷淡异常，于熙音觉得这样的冷美人也不好惹，忍不住也疑心她可能是犯人。
　　再看旁边那些站着的妃嫔美人，虽然个个都很出色，可美女站成一堆也就很快让人审美疲劳，于熙音没人一一给介绍过，这么一会儿也记不住谁是谁。
　　看了好几圈，她竟没看出来谁心虚、谁像是个会害尹惜玉的人，有点失望地吁了口气。
　　  
                  
 第三十三章 往日侍女（上）
 　　戏演完了，自然就是移驾室内，开始正式的晚宴，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于熙音却一直没人理会。
　　她初来乍到，不要说一个人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才合适，所以也不想要搭理别人让自己辛苦，就一个人默默地吃，填饱肚子为止。反正她做丑女的时候，对这种被人完全忽视的聚会早已习以为常，自娱自乐根本不为难她，更何况眼前都是山珍海味，样样勾人胃口，她才懒得去跟那些喝酒谄媚的人浪费时间。
　　偶尔，她觉得有火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眼来，便会看到雲轩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见她看他，又将视线转开。
　　他倒是应付得好，一边这么开着小差，一边对酒席之间的对话应对自如……于熙音知道自己现在长得漂亮，被人多看两眼也是正常，可是这个雲轩这么总看着她，却令她有种被色狼盯上了似的不自在感。她每次与他视线相撞，都忍不住撇撇嘴表示抗议，才低头继续吃她自己的，完全不去理会旁人的闲聊或者谄媚的话题。
　　酒过三巡，太后先告了累，让余下的人自己玩儿，就先走了。她这么一走，底下的人也没了什么玩的兴致，只多说了两句话，便也都说要歇息了。
　　于熙音想着今天既然是皇后的寿辰，雲轩少不得就要跟皇后一起过夜，心里正踌躇着不知道自己今晚该睡哪儿，旁边已经有一个绿衣宫女跪下来给她请安，自称绿蝶，说自己是自以前便服侍她的宫女，要领路带她到寝宫去。
　　于熙音定眼看看这个宫女，只觉得她眉清目秀，红唇皓齿，是个十足的小家碧玉型美人，态度又老成世故，光看样子就不知比那个芸儿要高深几倍，心里本能地防备起来。可是见她低眉顺耳，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就觉得若这样的人是真心服侍自己，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轻轻地应了声，跟了她去。
　　回眸再看席间仍坐着的雲轩，竟然是在看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满足而期待。于熙音心头那种“尹惜玉的痛”又袭了过来，忙急急地转了身，跟上绿蝶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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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没有想到，绿蝶将她带去的地方，不是别处，居然还是雲轩的寝宫！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陪伴了她一日一夜的明黄色，心里想：这可奇怪了。太后既然认了她是个妃子，没有不给她分个地方的道理，这又把她领回这里来是什么用意？
　　但答案已经不需她细细去想，因为早已经有一位没见过的宦官等在门前，见了她便款款一礼，扯着嗓子叫道——
　　“皇上给玉妃娘娘留了话，御驾往皇后娘娘处去去就来，玉妃娘娘请更衣，今夜侍寝。”
　　什么？
　　于熙音听得心头一颤——侍寝？
　　开什么玩笑……今天是皇后的生日，雲轩居然叫她侍寝？这不合礼数不是？她本来还想着自己可以在哪里的床上自己睡得开心了……结果怎么还是被这家伙粘上了！
　　“玉妃娘娘，这可是皇上龙恩浩荡，还不快快谢恩。”那个太监嘿嘿笑着，好心地提醒她。
　　于熙音心里想不通缘由，正在不高兴呢，哪儿有心情谢什么恩！但看那个太监也是一番好意，只好意思一下地点了点头，低声说：“——臣妾领旨，谢皇上洪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后都要总说这种套词了吗——她闷闷地想——明知道不会有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还老这么说，不说还不行……这皇宫皇帝什么的真没意思。她还是赶快地哄了那个雲轩，送自己去离宫找到那个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回家的线索是正道。
　　  
                  
 第三十三章 往日侍女（中）
 　　那个太监得了她这句话，满意地转身离去。这边，绿蝶已经带上来一干宫女，都执着水盆妆盒等用具，俯身行礼道：“奴婢服侍玉妃娘娘更衣。”
　　于熙音看到这阵势，只好乖乖地从了，任人给自己换了衣服妆扮，又换上昨天晚上那种宽松的内裙。那些下等宫女，做完自己的事情就逐渐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一个捧着妆盒的等在一旁，而绿蝶拿了把梳子，最后替她将头发梳一梳，理一理。
　　绿蝶一边替于熙音梳头，一边细细地观察镜子里的绝美面容，突地笑了起来——
　　“娘娘是何等的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能够伺候娘娘，实在是奴婢的福气。”
　　于熙音被人夸了却不高兴，心想这个又不是我的脸，你若是看到我真正的脸，那两圈黑框眼镜还不把你吓得魂飞魄散，看你那个时候还说不说得出来这句话。
　　于是没好气地答道：“没什么好福气的，一副臭皮囊，一转红颜老，过两年，就不经看了。”
　　这也确实是她经常想着的一个道理——再漂亮又怎样，过两年年老色衰了，也一样不能靠着样貌扒住自己的老公或者情人，还不如多读点书读好一点书，做个自力更生的职业女性，一只荷包走天下，不吃老公的，不受老公气。
　　想想就又开始郁闷，自己读了这么些年的书，眼看着就要熬到头了，居然因为这么件事莫名其妙流落在这里，估计就算过阵子真回去了，之前念过的书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又要从头捡起再学，还不知会不会耽误毕业。
　　“娘娘洪福齐天，青春永驻，奴婢相信，即使再过千年万年，依旧会倾倒众生。”绿蝶将最后一梳子梳好了，依旧是笑嘻嘻地，声音温和。
　　绿蝶这句话几乎没有将于熙音逗笑，她想：再过千年万年？恐怕到时还真的会倾倒众生——变作千年古僵尸，把人吓倒了才是真！
　　好容易忍住了笑，她尽量转作没事一样，淡淡地将话题转了：“你方才说，你以前是服侍着我的宫女？”
　　绿蝶笑着往旁边的小宫女那边走去，将梳子放回锦盒里面，一边说：“三年前，娘娘进宫不久，皇上便将奴婢赏了给娘娘，此后奴婢便一直在娘娘身边。”
　　于熙音心中一喜，赶紧问道：“那你知道我身上这梅花胎记，跟额间的梅花仙印是怎么回事吗？”逮着一个知情的，还不问个仔细！
　　绿蝶垂着眼说：“奴婢过去曾听娘娘说过，娘娘小时遇上了仙缘，得百花仙子亲赐梅花仙印，背上所浮印记是仙印的痕迹，仙印的本体在额心，凡人之眼不能亲见。此仙印可吸收天地之精华，凝聚于娘娘发肤之中，娘娘已是半个仙人的体质，据说凡间的食物即使长久不用，也不会碍事。”
　　于熙音听得懵懵懂懂——绿蝶说的意思，好像是说她的头发长得快，皮肤很好，不会长胖之类的，是因为这个仙印了？可这个仙印怎么会跟上她，又有些什么别的用途啊？
　　“那……我有这个仙印，会不会什么仙术？”
　　绿蝶听得低眉一笑：“仙术乃是仙人才能用的，凡人之辈，能沾点仙气，得点天赋禀异之处，已经要感恩戴德。娘娘好仙缘，一而再，再而三得仙人青睐护荫，奴婢以为，娘娘此后必然也九福绵恒，千岁万岁。”
　　  
                  
 第三十三章 往日侍女（下）
 　　于熙音不由得红了脸，这绿蝶竟暗暗笑她贪心呢！可是言语之间非常恭敬，听得她好舒服，这个宫女真是会说话。
　　于是再换了个话题——
　　“你说你一直跟着我，那我一年前生病去离宫的时候，你也跟着去了？”
　　听到这一句问话，绿蝶的眼睛闪了闪，簌然抬头看眼前那个捧着妆盒的小宫女，又垂眼笑道：“娘娘不记得了，那时娘娘得的是能传染的急病，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匆匆差人送往离宫去的，宫内所有人都领了令，不许跟了去。”
　　于熙音有点意外——当时她得了病之后，竟然是只身一人往离宫去的？这可蹊跷了，既然是生病，就需要有人照顾，就算怕传染其他人，去了的人都不让回来不就行了，哪有不让人跟去的的道理……
　　不由得再问：“为什么——太后要下这样的命令？”
　　绿蝶缓缓地答道：“奴婢不知内情，只听说，是娘娘自己要求独自前往离宫，为的是不要连累我们这些奴才，因为她染上恶疾。娘娘的这番善意，奴婢等人都牢牢记在心里，娘娘西归后，奴婢每到初一十五，都给娘娘烧了纸钱人偶，只望娘娘往生的日子依旧过得舒坦。如今娘娘无事地还了魂，奴婢心里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想着这天也是个有情的天，好人毕竟是有好报的……”
　　说着，竟抽了怀里的手帕，默默地擦了眼角，一副动容之态。
　　于熙音听得心里有点暖洋洋的——原来那个玉妃还是个善心的人，自己生病了还这么为奴才们考虑，那她该是个宫内相当有人缘的好人了……
　　不过，奇怪的是，她所见的玉妃，并不象是在生病的样子，好好地站在那张桌子前……
　　“把玉妃……呃，把我送过去离宫的时候，病情严重吗？”她想到这一个关键点，心簌然紧缩了起来。
　　绿蝶静静地又抹了一把泪，低声答道：“奴婢……只听说是车冕运送过去，具体的，奴婢都不好说了。”
　　于熙音失望地扁了扁嘴，正想要问点别的，门外却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嗓子——
　　“皇上驾到——”
　　听了这个话，绿蝶跟那个小宫女都赶紧闪到门的旁边，垂手而立。于熙音被她们这种紧张感染了，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快步到了门前，却又觉得自己跟着她们排在一旁很傻，只好就这么站在门跟前，忐忑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一会儿左手叠在右手上，一会儿又换成右手叠在左手上。
　　不多时，便见门被人一推，雲轩走了进来。他一见跟前站着的于熙音，面上便亮起欣喜的笑容，过来扶着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柔声唤道：“爱妃，今日可累着你了。”
　　旁边绿蝶等人早已识趣地请安并急急地退了出去，木门被掩上，就是一声轻微的合门声。
　　看到这样温柔的雲轩，于熙音心里又是一阵淡淡的痛飘过，勉强笑了说：“你怎么不去皇后那里过夜？”
　　那双星眸闪了闪，他微笑起来，半戏谑地说：“爱妃，莫非……你在吃醋么？”
　　“没、没有的事！”于熙音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推开了他，背过身去，“谁在吃醋了！我只是觉得奇怪，今天是皇后的生日，你不去陪她，她难道不会生气吗？”
　　他在她身后轻笑道：“爱妃，无需多虑。皇后她身怀六甲，需要静养保胎，这理儿我还是能圆过去的。”
　　  
                  
 第三十四章 雨露均沾（上）
 　　于熙音没来由地心中一阵绞痛，疼得她立时捂住了胸口，背脊上一阵冷汗蒸发开去——
　　“皇后……皇后怀孕了？”
　　难怪她今天看着皇后有点虚肥，原来人家是孕妇。也难怪，这皇帝既然已经是三宫六院，那怀孕什么的就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本来是不关她的事的，可是这副尹惜玉的身体，居然一阵心痛不断的感觉，叫她想要作出平常的样子来都不可能。
　　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经被雲轩的双臂圈上，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响起：“爱妃，‘雨露均沾’是为君之道，朕也有朕的身不由己。”
　　她心中一动——这句话她懂，意思是说皇帝不可以专宠,也不可以疏离，才能保得后宫势力均衡，朝廷满意。可是……这其实也意味着这个男人要将他的宠与他的爱，论斤度两地分到后宫每一个女人的身上不是么？
　　他却突地在她耳后一笑：“然而，若你愿意，朕可令你尽快怀上龙种——若能一举得男，朕便封你为皇贵妃，地位更高于众位夫人，仅次于皇后，如何？”
　　她听得面上一红，芳心早已紊乱，慌忙挣出了这个诱惑的怀抱：“你、你不要乱说话！谁说要给你生孩子啦！还说什么一举得男，封什么皇贵妃，也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他面上的笑容凝得更浓：“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朕意已决——今夜开始，你将要夜夜侍寝，直至你珠胎暗结，无法继续侍寝为止。”
　　于熙音的脑子一下子秀逗了！
　　什么……？
　　他竟然说，要她夜夜侍寝，直到她怀孕为止？
　　开……开什么国际玩笑？！
　　雲轩说完这一番话，便笑吟吟地凝视眼前这位绝世美人，观察她的反应。
　　于熙音的脸色一瞬间红白相交，美丽的杏目睁圆了看着他，却不知他话里的用意，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随便开下玩笑。
　　他看她又羞又怒的神色，可爱之至，不由得笑了起来：“爱妃，你不必害怕，朕答应你的事，不会忘记。”
　　于熙音本来想要大声骂他色狼的，见他话锋突然一转，就没骂出来，却不知道他说的，跟她想的，是不是指的同一件事情，闷闷地不做声，扁着嘴，兀起眼，警觉地看着他。
　　雲轩淡然一笑，压低了声音：“朕是怕你离开朕一步，便会有人意图害你，所以出此下策——这‘珠胎暗结’什么的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这法子虽然笨，却该是最好的办法。若你与朕同吃一桌饭菜，同饮一杯酒，又同睡一张床，害你的人该不好下手才对。”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于熙音自己也心知肚明，一年前害她的真凶仍然潜伏在宫中，那个人不知道她其实并非失忆，而是真的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为了自己的罪行不要暴露，肯定会想办法尽快再害了她才对的。
　　雲轩的身边高手如云，太监侍卫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平日的饮食起居也是防备得最完善的，能得到他的护荫，自然是最好的。她想到今天宴会上那些美丽却都不露破绽的面孔，心中寒凉，面上的神情软和下来。
　　“你刚刚才说要‘雨露均沾’，现在又说要我夜夜侍寝，你不怕引起后宫众怒？”虽然这样，她语气却是不肯放松一点点，抓到机会就开始嘲笑她。
　　  
                  
 第三十四章 雨露均沾（下）
 　　他端详她的神情，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服了，淡然一笑道：“朕即使是被骂做昏君，也要先保护你的安全。爱妃，其他的事你不必替朕忧心，一切自有朕替你挡着护着，你只需安心留在朕的身边，便自然无恙。”
　　这句话情深意重，字字关切，实在是叫人忍不住心中一动！
　　于熙音听得面上一热，赶紧拧转了身子说：“谁要你替我挡着护着！我自己能够保护自己。若有人想要再害我第二次，就是痴心妄想！”
　　她可不是以前那个柔弱的玉妃，她自食其力多年，遇人遇事都是自己一手解决，这副身躯也被她锻炼得比原来要强壮许多了……她绝不会这么轻易遭人暗算的！
　　“朕当然明白，朕不过想略尽锦薄之力，以保万无一失而已……”
　　雲轩的声音中，有种淡淡的忧愁。于熙音知道，他为一年前尹惜玉遭害的事实而心痛着。今天见了他这么多妃子，还有个怀了孕的皇后，却又看到他对尹惜玉这样一往情深，真是叫她越来越迷惑。
　　她不由得想起金庸笔下那个多情的张无忌来……可是即使是张无忌，也有最喜欢的赵敏，这一位皇帝雲轩，心中最重的又究竟是什么人呢——是尹惜玉，还是皇后，又或是别的哪一位妃子呢？
　　她不懂身为皇帝的人要怎么去思考事情的价值，衡量进退，隐约之间，却觉得他为尹惜玉所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君王该做的范围。难道之前的那个尹惜玉，真的是那个对他来说，特别的女子吗？
　　她不知为何想得有点黯然，默默地站定了不做声了。
　　身后的雲轩见她不说话地背着脸，微微一笑，便提高了声音唤道：“来人！”
　　已经有太监推了门，俯身行礼：“奴才在。”
　　“替朕沐浴更衣。”
　　于熙音下意识地转头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着。
　　雲轩对她狡黠地一笑——
　　“爱妃，这皇宫虽大，但你再没有别的去处——至少今夜，你可要乖乖地听朕的话。”
　　她被他这一番油嘴滑舌的话踩中了猫尾巴，立时毛发倒竖，狠狠地说：“去沐你的浴，更你的衣，啰嗦什么！”
　　雲轩已经开怀一笑，再不迟疑，跨步便出了门。于熙音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像只被惹怒了的小猫般，重重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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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熙音恢复玉妃身份的第二天，就按照雲轩的嘱咐，早早地起来，梳妆打扮整齐了去给太后请安。她本来以为，去给太后或者皇后请安，不过就是到堂下屈尊跪那一下，磕头叫声千岁千千岁，最多不过象初见那天那样，被为难几句，又或者细细问过她一年来的生活而已。她想好了托词，心里不乱，到永宁宫门前求见。
　　谁知……传话的人进去了半晌，居然没有任何回话出来，而她在永宁宫外一等就再没人理睬！
　　她初时以为是太后在里面忙碌，可是看到进去给自己传话的宫女已经出来了，却对她摇摇头，深埋着头站在一旁，就知道这是太后有意要为难自己，不由得傻了眼。
　　
　　  
                  
 第三十五章 各怀心事（上）
 来问安的妃嫔们来了又去了……大家一个个地站在门前传话被唤进去，又都问过安出来，一双双美丽的眼睛扫过只能傻傻地站在宫门前的于熙音，笑得意味深长。
　　莫名其妙受这样的气，于熙音心里那个火啊！
　　她本想要低调点，做个乖巧的妃子，没想到竟被人这样一个下马威，罚她在日头底下站着不说，还要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也不知自己之前哪里招惹了太后，竟要被人这样修理。
　　但于熙音清楚，对方是宫里最能凶人的太后，还是雲轩的亲生母亲，她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能在太岁头上动土，否则会连带雲轩一起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她只好硬撑着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完全不避到荫凉的地方，也不接绿蝶递上来的水，干脆让这个太后罚人罚到满意为止。
　　八月的太阳能将人烤化了……于熙音只好尽力发挥以前军训时候练出来的耐力。等站到正午时分，已经是一身香汗淋漓，她的身子有点晃，却仍坚持了不吭一声。
　　这时，有宦官来报，说雲轩赐了午膳，要玉妃回去吃了复命。于熙音无奈地笑笑，要他回雲轩一句“好吃”，而且命令他不准转告自己在这里站着的事情。那位公公面露难色，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诺诺地应了离开。
　　于熙音本来以为这样再站一会儿，就可以让太后消气的……结果她竟一直那样站到太阳下山，永宁宫内也没个人来搭理她！等到太监第二次来传话，说雲轩已经回到紫阳宫，要找她一起用晚膳时，她终于气得袖子一甩，接了雨蝶手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就摇摇晃晃地往紫阳宫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这样站上一整天，滴水未沾，就算是练了几年的士兵也有点勉强，更何况她如今顶着的是一副比她之前的身子还要娇弱的身躯！没有走出几步，她就一阵晕头转向，步履不稳，再挣扎着走了两步，终于不支倒地。
　　真……可恶……我怎么能这么丢脸……
　　她眼前一黑，知道自己就要晕倒的一瞬间，极度不甘心地想。
　　————————————————糖糖宝贝作品————————————————
　　沿着城内的水路，一座宽敞的游船上，对着船舱坐着一名红衣女子，正坐在宽大的红花伞下，对琴而弹。她笑面如花，温柔婉约，妩媚动人，微笑着奏响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音符，引得河岸两旁的人驻足而观，指指点点，均是惊艳之色，也有人在猜度着，船舱之内欣赏琴声的，是何等尊贵的客人。
　　船舱的门窗均降下了竹帘，透风却又遮断人的视线，船内铺着舒适的软垫凉席，两位红衣侍女轻轻摇着羽扇祝风，又有一名手执酒瓶，专门倒酒。舱内两名身着华服的俊美男子，看着是主人身份，却打扮各异。一个是圆领套头衫，靠着窗边倚着，微笑着将手递给斟酒的女子；一个是窄袖胡服，歪在席子上默不作声，一副沉思之态。
　　“仲永兄，近来为何总是眉头紧锁，闷闷不乐？”宋子襄打破了沉默，“这雨花姑娘琴技卓绝，又貌美如花，还往这边频送秋波，仲永兄若不理会，不是太不解风情么？”
　　正在出神的南宫雲烨被他这么一说，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看了帘外的美娇娘一眼，便不再理会，坐起身来——
　　“失礼了。”
　　  
                  
 第三十五章 各怀心事（下）
 　　宋子襄唇边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想来也是为那株浸过甘露水的青莲，枯而逢春的事情。不是宋某多言，今日既来游船，便先忘了那些烦人之事，尽情游玩如何？否则总是这样郁郁不乐，多早晚烦出病来。”
　　南宫雲烨凝眉说：“没料到那一夜进去的女人，竟正是那只妖精，若仲某早一刻发现，定然撞了进去，将她揪将出来，看他隔日如何安排那一场莲藕戏！”
　　说完，他也将手伸跟给一旁拿着酒壶的女子，看着她恭敬地倒满一樽酒，凑到唇边就一饮而尽。
　　宋子襄看他这样激动，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宋某是劝不动仲永兄你了。只是如此美景，如此美人，如此琴声，实在可惜，可惜啊。”
　　正巧外面的红衣女子一曲终了，宋子襄便鼓起掌来，叫一声“好”。
　　外面的女子已经笑得眼眉弯起，显得更为娇俏可人，一双美目更是从未离开过南宫雲烨俊美的面容，可他根本没在看她，接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静默半晌，一口气叹了出来——
　　“真是家门不幸……怎会招惹上这种阴魂不散的妖精……”言语之间，竟是一种浓浓的恨意，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来。
　　宋子襄沉吟地问：“之前说要商谈的事情，可有因为这个耽误下来了？”
　　南宫雲烨缓缓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耽误了一晚，翌日一早就找仲某去问话了，顺利得很。说来也怪，他近来竟比以前更勤快了，听说连夜里也忙上了正事，真是让人不解。”
　　“既然如此，说不定那朵青莲被甘露水涤过了尘埃，这一次竟是带着福气来的罢。宋某以为，仲永兄实是过于紧张了。”宋子襄与南宫雲烨碰了杯，却笑而不饮，饶有深味地看着南宫雲烨。
　　南宫雲烨凝眉沉思了一阵，轻轻地吁了口气——
　　“话若这么说，根本一直是仲某多虑。但他旧病再犯，却是不争的事实……”
　　话到半截，他突地抬眼盯着宋子襄：“没想到，宋才子竟这样置身事外的口气，莫非心中真的不急？”
　　宋子襄静静地展开折扇，慢慢摇着：“宋某不才，真正只要纸醉金迷，不要国家大事。今日良辰美景，美人美乐，实在无暇去想尘俗之事。”
　　南宫雲烨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竟被你这样笑话了。我不再提这事就是。”
　　宋子襄笑道：“以前听仲永兄说，不曾见过这朵青莲的庐山真面目，是否改日也要去花边一闻香甜之气？”
　　“与其觊觎被藏在莲池深处的一朵妖花，不如低头看一眼面前的艳丽茶花……”
　　南宫雲烨不为所动，淡淡地回答，一边转眼去看门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的美艳女子，又再斟满了酒。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地碰杯，缓缓而饮，话题终于转至沿岸景色，以及帘子外卖力地演奏着的红衣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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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完
　　  
                  
 
宫闱之卷 II 暗潮汹涌
第三十六章 清儿入宫（上）
 　　……想逃。
　　——想出宫！
　　实在是太、太、太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御花园的湖边亭子里，于熙音独自呆坐，手虽然放在琴上，人却看着水面出神，毫无抚琴的心思。她本来是想要在这儿对着湖光山色弹奏一曲，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儿的，结果还没开始弹琴，就已经被忧郁的思绪占据了整个脑海。
　　入宫不过短短十天，她于熙音就已经想要做逃妃，逃出宫去了！
　　现在她是正儿八经的一品夫人，赐号玉妃，该是后宫内数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尊贵娘娘。她有皇帝赐予的永安宫，又被赏了无数金银珠宝、锦绣绸缎，有绿蝶等丫鬟和若干宦官使唤着，她名上实上，都过着锦衣玉食的逍遥日子，却一点儿都不开心，甚至难受到了极点！
　　雲轩一直都是老样子，又温柔又霸道的，强迫她每天晚上到她的宫里跟他一起用晚膳，然后就留她在他那儿过夜，午饭又是他亲自遣太监送过来的他吃过的饭菜，连筷子等一概食具，都是他亲自上了盒盖才放心，真是有点保护过度了。
　　他也确实遵守诺言，变作柳下惠一般的翩翩公子，晚上与她同睡一床也不乱碰她一下，每天睡前与她聊天的时候也是温文尔雅。这些时日过去之后，她终于稍稍放下紧绷的神经，算是可以在他的身边安然入睡。
　　当然潜意识里，她始终觉得这男人其实是危险的动物，只是装作善良地收起獠牙而已。自己每晚就在一堆炸弹旁边睡觉，不知什么时候乱踩到了引火线，就要被炸个死无全尸。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是大的问题……
　　关键又致命的是，她才不过在这宫里呆了十天，就已经跟宫里的老祖宗——太后杠上了梁子！
　　自从那一次被太后冷落在门外，害得她中暑晕倒，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气儿来，于熙音就再也不肯去太后那里请安，自然皇后那儿也跟着不去了。那两边也是完全不把她再放在眼里，不要说她病倒的那两天没差人来问候过，就是之后有个什么歌舞宴事，叫了全宫里的女人也不会叫她，她平白无故，就这么成了宫里两个最不能招惹的女人的公开敌人。
　　这一件事，虽然雲轩是知道了，可也只是吩咐人细致地照顾她，让她快点康复，对于事由，根本不问一句。于熙音知道，这是他自己母亲做的好事，他做儿子的，不方便说一个字。换言之，想要自他那里得到支持，也肯定是痴人说梦。
　　于熙音幽幽叹口气，又想起连日来，那些妃嫔美人们见到她时的神情。
　　回到宫内十余天，不要说上门来叙旧的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她走在路上碰见了谁，人家都是掩了面静静避过去，连一句话都不跟她说。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但既然招惹了太后跟皇后，又独占龙床，别的女人对她敬而远之，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亏得自己现在是个仙缘不浅的女人，身上带着仙印，通体异香，虽说除了印记什么的也就没什么特别能力，可毕竟还是宫里面最美的女子，没想到居然落得比以前丑女时代还要遭人冷眼。这宫里上上下下，除了不得不服侍她的那几个人，竟连个碰见的宫女都懒得理她。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长得漂亮也能不受欢迎，还能不受欢迎到这样的程度！
　　混到这个份上，别人不下杀手，她自己都该去跳湖了——每次想到这点，于熙音就恨得牙痒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招惹了太后，竟然要那样对她，真是莫名其妙！
　　一言难尽的恨意……
　　总之，她真的想要赶紧弄完自己的事情，赶快离开这个该死的皇宫！
　　然而，她求雲轩满足她一个小小的愿望，让她去一趟离宫，他居然都一再推说“没有合适的借口”，就此一拖再拖，真是把她急得要死！
　　这样下去，她真的能在自保的基础上，顺利地去到离宫，找到回家的办法吗？
　　
　　  
                  
 第三十六章 清儿入宫 （中）
 　　于熙音闷闷地离开琴，缓步走到亭子边缘，将头靠到一侧的柱子上，对着平静的湖面叹了口气。
　　此时，却突然有一双手臂从后面缠绕过来，将她圈在其中，一股暖气便从背脊相触的肌肤上传了过来。
　　她心里一惊，又马上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花香味，知道是雲轩，暗暗地怪绿蝶又不通报，就这样放这只狼到她的身边，没好气地嗔道——
　　“你怎么不去上朝，跑这里来做什么？做昏君？”
　　她最近，对他越来越不客气，因为他居然不给她安排去离宫的事，反而将她困在这里，害她每天想着这些烦心事，闹心个不停！
　　他在她的头顶忍俊不禁地笑了：“爱妃，朕今日是按时上的早朝，过后又与几位重臣商谈事务直至日已西斜，如今夕阳西下，朕一身劳累，想要寻了自己宠爱的妃子回宫用晚膳歇息一会儿，又或者在这美景如画的湖边聆听一曲，莫非也不该么？”
　　她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有这种闲工夫笙歌艳舞，不如多批几条奏折，多做点忧国忧民的好事！”
　　虽然义正辞严，却有一丝掩饰不了的慌乱，在神色间闪烁着，被雲轩尽数看在眼里。
　　入宫以来，她一直没有改过这个习惯，直接地叫他为“你”，称呼自己为“我”，除非在人前，否则也不行君臣夫妻之礼——他最初虽然有点不习惯，现在却觉得她这样去掉繁文缛节的交流给他一种久违的平等感，他与她讲话的时候，仿佛又变回以前那个游学的书生，不会总在人上，居高临下，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他不由得心中百转柔肠，淡淡地笑：“既然你劝朕要勤政，等用过晚膳，朕再去忙一会儿。爱妃，既然事不宜迟，就速速与朕回宫吧？”
　　这个当儿，她已经拾步出了凉亭，立在湖前的一方平台上，静静地注目眼前的红色落日。今日她穿的是一套白色的宫裙，长袖飘飘，混杂着三千青丝随风而扬，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味道。
　　他一瞬间失了神，以为是一年前的尹惜玉回来了，疑惑地唤了声：“……爱妃？”
　　她听了这声呼唤，却簌然回了头，撅起嘴巴闷闷地说：“知道了，回去吃饭对吧？那就走嘛！”
　　那张绝世无尘的面容，随风飘扬的三千青丝，金色阳光下闪烁的水眸，不再透着那种隔世般不可临近的冷漠，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可爱得得让人心动不已的纯真……
　　于熙音自己并不知道，此刻无心的回眸一瞥，加上一句无心的话，令眼前的男子立时有种被救赎了的感觉。她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才能劝得动这个皇帝，将自己送到离宫去的事，所以连说话的时候，语气都不甚友好。
　　她自己说完便先走了两步，却见他不吭声也不跟上来，回头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问道：“不走？”
　　这句话令雲轩如梦惊醒，他默默掩住心中的起伏，微笑起来，上前对温柔软语：“走，当然走。”
　　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轮廓深刻漂亮，于熙音一时间看得失了神，不由得抬眼将面前的人，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夕阳西下，一对璧人相视着立在湖边，神仙眷侣般，羡煞旁人。再远处，立着陪侍的宦官侍女，都低眉含笑，静静矗立。
　　  
                  
 第三十六章 清儿入宫 （下）
 　　远处，皇后的凤驾缓缓沿着湖岸走着，她坐在高高的轿子上，一手仍按着小腹不放，勾人的美目却已经捕捉到湖的另一头那两人的身影。
　　看着他们静静对视，又慢慢地转身走上湖边小路，皇后那张平和恬静的脸上，慢慢地浮起阴霾之气。然而她只是静静地凝目看着，终于转了眼，望向前方，静静地问了句：“还有多会儿能到永宁宫？”
　　“回皇后娘娘，不出片刻便到了，请娘娘再多忍耐一会儿。”
　　皇后慢慢地抚着小腹，说：“快一点儿。”
　　“诺。”
　　————————————————糖糖宝贝作品————————————————
　　快到永安宫时，雲轩突然抓了于熙音的手，神秘地对她笑笑：“今日，朕要送你一件礼物。”
　　于熙音下意识地将手抽了抽，却没有成功，咬着牙说：“我不需要什么礼物。”
　　他扬眉笑笑：“既如此，你见过之后，朕再收回去便是。”
　　于熙音心想你送我再多金银财宝绫罗锦缎我也没用，就算是奇珍异玩，我也不会太感兴趣。有这些功夫想着要讨她欢喜，不如快快地给她安排了去离宫的事，让她赶紧将这事情了解了，说不定还还他一个真正的尹惜玉回来。
　　俗话说，夜长梦多。她准备今天要将所有下人都支使开，给雲轩一个真正的下马威，逼他一逼，免得这事最后又跟房相国那时一样，最后被他拖得变了调。
　　她正揣度着进了宫门，却突然听跟前一声熟悉的叫声响起——
　　“姑娘！”
　　于熙音听到这声音，心里一跳，忙定睛瞧了，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来：“清儿！”
　　可不是！
　　眼前这穿了蓝色宫女服，清秀的面容看得人爱怜不已的，不是清儿是谁？
　　于熙音自从离了绿苑，也就清儿这一个心念单纯小姑娘能说得上多会儿话，入宫以来，想着她一个人留在相府也是孤苦伶仃，自己却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何日能再见，偶尔会叹气想念，没有想到——竟然在宫里再见到了她！
　　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身份，奔上前就馋住清儿的肩膀，上下细细端详，欢喜地说：“你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没听我的话，没好好吃饭睡觉？”
　　马上剥了她的袖子，细细看她的手臂——还好，看来她走了之后，房相国并没有虐待这个小娃儿，她的手臂上并没有新的伤痕。她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还好，他们没再打你，太好了——留了你一个人在相国府里，我都快担心死了。”
　　清儿眼里攒满了泪：“姑、姑娘……谢谢姑娘念挂着奴婢……奴婢也是日日想念姑娘，虽然照着姑娘的嘱咐，多吃饭多睡觉，可就是茶饭不香，夜不能寐啊……”
　　话没说完，又开始咽呜着哭起来。
　　于熙音由着她扑倒在自己怀里哭，将手在她的背上安抚着说：“别哭，重逢了是件快乐的事，你若又哭了，就变成坏事了。”
　　听了她这句话，清儿竟异常听话，马上止了哭声，哽咽着抬起头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奴婢听姑娘的话，奴婢不哭了。”
　　于熙音看她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敖敖地听她的话的那个清儿，不由得爱怜地笑了，从怀里掏了丝帕，替她擦脸上的泪。
　　  
                  
 第三十七章 情意渐长（上）
 “这么听主子的话，实在是难得，爱妃，若你再好好调教一段日子，恐怕连绿蝶也要叫唤着说自己该退休了吧？”雲轩温温笑着，走到两人身旁。
　　于熙音心情极好，也顺带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容——
　　“是你把清儿接进宫来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是倒是朕的主意，但……爱妃方才说过，不需要什么礼物，朕虽费了这一番功夫，却也只好把礼物收回去了。”
　　于熙音怔了怔：“收？……什么收？”
　　她怀里的清儿听了雲轩口中的“朕”字，却全身震了震，立刻就跪了下去：“奴、奴婢该死，奴婢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雲轩笑着又对于熙音说，“朕见你入宫以来似乎有点闷，又听房相国说了你在相府里如何宠着这小丫鬟过日子的故事，就想着她能来给你做个说话的伴儿，于是讨了来给你个惊喜。若爱妃实在不需要，朕就只好退还给房相国了。”
　　于熙音一听说要将清儿退回去给房相国，连忙连声地说：“要、要……当然要！千万别退回去。”
　　清儿原来的处境也许雲轩不知道，所以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明白，若是这么给退了货，这丫头片子回去不给人欺凌死才怪！
　　更何况，她受了太后的气，本来就恨不得能有个人在这个叫人绝望的宫里陪她一下呢，雲轩这一个“礼物”避重就轻，倒是来的及时，她嘴上不说，暗地里里倒是服了他的心思周到。
　　他宠溺地低头看着她笑：“喜欢朕送你的礼物吗？”
　　他本来就是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的一代俊君王，此时星眸柔情似水，笑容温软如玉，更是魅力逼人。
　　于熙音看得心里一热，躲开了眼睛问：“……清儿真的可以就这么一直留在我这儿？”
　　她从绿蝶那儿听说过，宫女的选拔，也是三年一次的选美，历经层层筛选，而且经过严格的训练才可以服侍宫中的主子们的，清儿现在什么程序都没走就这么进来了，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雲轩弯起唇角一笑：“既给她穿了宫女的衣服，分了腰牌指环，就是可以留在这里的意思……爱妃，恐怕你需要抽个空，去向皇后谢个人情。”
　　“皇后？”于熙音怔了怔。
　　“皇后手执凤印，后宫一切事务，都由她来掌管——即使是朕，也需她点了头，才能做这样的安排。爱妃，朕知道你不喜欢繁文缛节，但你入宫以来，尚未到太后与皇后跟前请过一次安，这……于礼节上不是很妥。”
　　雲轩其实是趁着这个机会，循循劝诱，要她再去对太后和皇后低头……于熙音又怎么会听不明白？
　　可是她那次在太后面前吃了一次严重的闭门羹，一直站到自己体力不支晕倒，算是很有诚意了，对方却不闻不问，根本就没有一点儿议和的意思。她再去请安什么的，不是再拿鸡蛋往石头上扔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自己毕竟是人家的媳妇，也不能总这么仗着雲轩的宠爱，就一直避着，对方有气，就只能任人整到气消了为止，否则她在宫内的处境永远不会改善。
　　  
                  
 第三十七章 情意渐长（中）
 看着清儿那双小狗般可爱的眼睛，于熙音心里软了些，可她抿了抿嘴，又抬了眼问，“雲轩，你什么时候才安排我去离宫？”
　　“朕只要有合适的机会，自会给你安排。”雲轩的笑容莫测，“爱妃，后宫事务，均由皇后做主，就算朕开了口想要这样做，也还是得经过皇后的首肯。朕以为，比起一次次地问朕，你不若想法子讨了皇后的欢心是上策。”
　　这一下，于熙音撅起嘴巴不吭声了。她返身拉了清儿，也不再跟雲轩说话，就这样赌气地直直进了内室。
　　雲轩立在院子里，淡淡地看着她那俏丽的背影笑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又慢慢抬了头，去看已经落到院墙边上的夕阳，笑容渐渐淡了。
　　离宫……自这次入宫以来，她已经无数次提到那个地方。
　　上一次，她离开他的身边，就是去了离宫……他永远不能忘记在那个荒凉的宫室看到她的墓时的那种绝望。
　　而且，他最近开始怀疑另一种可能。
　　既然害她的犯人要用到钝器去重击她的后脑……说明她并非乖乖地在床上躺着养病，否则会另有更合适的办法。
　　如果她并非生病……
　　“朕断不会轻易再让你去那个地方，爱妃……”他的眉慢慢凝结，又慢慢地笑起来，笑得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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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有这样的事儿？”
　　永福宫里，宁静的薰香飘着淡泊的味道，荣妃在软塌上歪着，身旁自有娇弱的小宫女，轻轻地给她捶着腿。
　　“如此说来，有趣。”她轻柔的语调，犹如水珠落岩，悦耳清脆。
　　她的面前拜了一个身着锦服的官员，身旁摆了个药箱，像是医生模样，此时面上虔诚，伏地不起。
　　“既然这样，我就要那个女人，生生地将自己种的果，再吃回自己的肚子里去！”那张艳丽的脸上亮起一丝异样的光彩，眼眸中，竟淡淡地射出锐利的冷光。
　　“娘娘英明。”那个伏在地上的官员口呼千岁，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荣妃面上的笑，逐渐地变得更浓，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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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入宫，果然对于熙音来说是件极大的喜事。那一天以后，她就有了新的目标，那便是好好地照顾、教育清儿。
　　这个性格耿直的小女孩儿，除了把她于熙音当作恩人般又敬又爱，更是对她完全言听计从，那副认真劲儿让雲轩都夸了好几遍，于熙音就更是对她爱不释手，将自己会的琴棋书道都倾囊相授，又唤来绿蝶教清儿宫廷礼仪，她自己也顺道偷着学点儿。
　　绿蝶是不是有嫌疑这点一直搁浅着……
　　于熙音并没有停止怀疑她——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有嫌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没有嫌疑。不过从她一直以来的表现，还真的是一个尽心尽力，由心细如尘的女孩儿，将她的事情照顾得无微不至，简直比她自己想得还要周到。
　　于熙音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要怀疑绿蝶，自己心里还真开始有那么点儿不情愿了，因为她根本就一门心思地为她这个主子着想着，一会儿怕她中暑了，一会儿又怕她凉着了，总是样样事情都做好十二分的准备，专等着将她服侍周到，换了谁都会赞赏不已，心中感动呢。
　　清儿虽然性格有点后天的怯懦，实际却相当聪敏，又加上心思单纯，学什么都一门心思，进步很快。不久，就可以跟于熙音对面下棋，攻守有度。雲轩从早朝回来时，若正巧碰上这两人下棋的当儿，也会多管闲事来帮清儿下两着致命的好棋，气得于熙音要扔棋子打他这个不能“观棋不语”的八卦家伙。
　　相处了一段时日，于熙音才发现，原来这个莱茵国的皇帝也好棋，而且下得一手好棋。他与于熙音对弈，古风的定式与战术，却攻势凌厉，棋力明显在她之上。跟他认真下上一盘，要耗掉她好多心力，却又觉得棋局间无数变化，明暗有度，吸引着她更积极地思考阵型陷阱，努力与他拼杀到最后一刻，而且越来越想要跟他多下几盘。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放水，于是给她让子，即使如此，她仍然很吃力，但却不肯轻易认输，每盘棋都努力厮杀，过后又研读半天，再来缠着他下另一盘棋。  
                  
 第三十七章 情意渐长（下）
 于熙音还发现，雲轩极度喜欢音乐，如果有好的曲子听，他一天就可以这么欣赏着度过。这种飘然世外的喜好，去做个皇帝实在有点不适合，与其说他是天生的王者，倒不如说他是能力到位，所以做得可圈可点，其实以他的个性，倒并不一定就适合帝王之位。
　　若雲轩来找于熙音时正碰上她在抚琴，他会静静在旁边听着，一曲终了，总是抬手鼓掌，赞她的琴技，赞她的曲子。她弹琴时很是专心入迷，往往在弹完一曲之后才发现他在身边已呆了不知多久，总是难堪得离了琴就想走，却往往被他拽住要求再继续演奏，就象她拽着他要她再陪她下一盘一样。
　　于熙音为了教清儿一些简单的曲子练手，开始去学《江南春》之外的曲子，这才发现果然如温绮兰以前所说，其他的乐曲跟江南春相比，简直是太容易上手，她不久就融汇贯通，各种古色或流行的曲子，信手沾来都能秀一场水平卓绝的演出，让雲轩爱得不行，有时甚至缠着要她一直演奏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性情相近的缘故，她逐渐也开始喜欢跟这个性格恬静的皇帝相处。平日，他总是温文和睦，让人觉得安心。他偶然的霸道是种孩子气般的任性，虽然让人气得够呛，过后再想却又觉得可爱。她慢慢地习惯在他旁边睡着，再被他起床的举动惊醒，迷糊着眼睛随着他也爬起来，梳妆打扮的日子。
　　她的心中虽然还是念着去离宫的事，可是无论怎样问雲轩，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渐渐地她就不再问他了，揣摩着自己再如何能另外想别的办法。
　　雲轩自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什么太后、皇后，不再劝她去给她们请什么安。他每天除了上朝处理国家大事，主要就是将时间耗在她这里，逗她开心，陪她下棋。虽然他也经常到不同的妃嫔那儿去转悠，尤其是去怀孕的皇后那里问候，却从来不在紫阳宫之外的地方过夜。于熙音每天入夜之前都必然被他唤去紫阳宫，一来二去，她慢慢连自己的永安宫也懒得回了，每天就在紫阳宫呆着，也很少到宫门外去晃荡，跟清儿怎么想个法子在宫里玩儿就是一天，日子很容易过。
　　就这样，她似乎又回到了在绿苑的日子……无忧无虑，每天欢声笑语。
　　虽然这样实在是很没志气……她都慢慢不想要去想是谁害了玉妃，只想要在雲轩的护荫下好好地过着日子。
　　甚至，她开始有点眷恋如今的时光。雲轩的温柔，清儿的天真，绿蝶的细心，令她每一天都过得满足而且快乐，如果人生可以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知不觉地，她开始逐渐这么想着。
　　于熙音穿不惯宫里的宫裙，又因为一直呆在雲轩的紫阳宫，基本上不到外面晃荡，慢慢地胆子更大了，就将之前温绮兰给她做的衣裙拿出来穿。那些衣服不像宫裙那样下摆太长拌脚，上围太低露胸，她穿着感觉舒服很多。
　　她那副打扮就在紫阳宫里自由走动，有时懒得换衣服了，也就这样跑到外面去。雲轩虽然不介意她穿的不合礼法，可听说她居然这幅德性跑出了宫门，也忍不住警告过她两句，但于熙音自己并不在意。
　　  
                  
 第三十八章 帝王之姓（上）
 　　清儿在宫里呆了段时间后，也慢慢地壮了胆子，开始敢单独去外面闲逛，或者帮着做做跑腿的事儿。于熙音看她内敛的性格慢慢变得外向明丽，心里高兴，就随着她去。再过了些日子，清儿不知怎么的竟有了一些外边的宫女朋友，总是能听回来一些好玩的八卦新闻，说得绘声绘色，于熙音也喜欢听来解闷，所以就更放任她自由地出去转悠。
　　然而，只要夜色一浓，她就肯定不再让清儿踏出宫门外一步。
　　原因无他，只因为皇宫最近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杀手——宫中开始出现宫女死亡的事件，而且受害者越来越多！
　　这些杀人案的作案手法都一样，都是抛入河中溺死一样，再细看却发现身上的血液被吸光，简直做了某种东西的粮食一般，死状凄惨。虽然目前为止死者都是宫女，但却不能确定犯人是不是只盯着年轻女子下手，于是晚上都没人敢单独走在路上，水边就更加无人敢去。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都传说着是宫里有了妖怪，可又从来没见妖怪露过脸，宫里养的神棍道士们天天到各个宫室去轮流查访驱魔，却一直没什么发现，简直人心惶惶。
　　因为这妖魔闹得实在太厉害，死者三天两头就又增加，连雲轩都开始紧锁俊眉，变得心事重重，寡言少语。
　　于熙音曾经心血来潮帮清儿算过一卦，说她半年内有血光之灾，闹得不好会连小命也丢了。她自那一卦起就特别担心，此时更将清儿看得紧紧，但凡晚上都不许她出去。清儿倒也是听话，但凡于熙音不准的事，她就不会去做，只要太阳一西斜，她不管去了哪儿都肯定跑回来，笑嘻嘻地给于熙音讲故事，却绝不迈出门外一步。
　　死者的人数慢慢增加，但于熙音跟雲轩这里却是静悄悄平平安安，也说不上是两位主子都很谨慎，还是真的雲轩的帝王之气有辟邪的能力，让妖魔鬼怪都不能近。总而言之，他也跟于熙音紧张清儿一样紧张着于熙音，每天都要打法宦官过来看她的情况，次数越来越多。
　　这些天，清儿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不只是说宫内的死亡人数一再增加，而且还提到，说皇后不知为何患上了怪病，身子越来越虚弱，龙种都说难保，害得太后心神不宁，竟也跟着害上了热暑病。
　　宫内更有奇怪的传言传起，说这个死而返生的玉妃带回来邪气的东西，说不定自己就是妖怪变成的，一边魅惑皇帝，一边到外边害人。于熙音听到这样的谣言，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也不去理会，每天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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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雲轩照旧一早就凝着眉上朝去了，于熙音本想要安慰他几句，却也知道最近后宫的是非太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这样无奈地看着他离去。
　　太阳出来后，竟然是晴空万里，意外的好天气，而且居然有点凉风，并不闷热。清儿很高兴地出去玩儿了，于熙音就一个人在宫里陪绿蝶做女工。绿蝶是个巧手的姑娘，女红做得跟温绮兰不相上下，缝一个漂亮的荷包，看得人爱不释手。
　　于熙音本来不是很好什么女红的东西，但最近看雲轩心情不好，就跟绿蝶学着缝个细致的香包，填塞上能让人神经舒缓的香料，希望多少能帮雲轩放松一点儿。
　　她缝着缝着，突然问道：“绿蝶，你知道雲轩——呃，皇上的姓是什么？”
　　绿蝶莫名其妙地回答说：“咦？娘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第三十八章 帝王之姓（中）
 于熙音红着脸看绣版上写好的“雲轩”两个字，犹豫地说：“这‘雲轩’二字实在是太复杂了，我恐怕没法绣到这么小的香囊上，所以想着，若只秀他的姓，恐怕简单一点。”
　　绿蝶掩嘴一笑：“原来如此。这莱茵国的天下，自然姓的是‘南宫’，……这是世人皆知的……”说毕，便将手在锦缎纸上，手书了“南宫”二字。
　　于熙音的心里一跳：“‘南宫’这个姓，在莱茵国很普遍么？”
　　她之前在京城里乱闯的时候，曾经碰上过一位俊美异常的公子，也是姓的“南宫”。是世事这么巧，还是用“南宫”这个姓的人很多？
　　绿蝶怔了怔，摇头道：“怎么可能？‘南宫’是皇家的姓，尊贵异常，拥有皇家血脉之人才可能使用，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有姓这个的。绿蝶去为娘娘将‘南宫’二字写下来。”
　　于熙音看着绿蝶站起身来，往旁边拿了纸笔，挥毫而书，心里却突然一阵狂风大作的感觉——
　　“南宫”是皇家的姓，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有姓这个的……那么说，之前碰见的那位南宫公子，是在对她说谎，胡乱报的名字？可是，拿皇帝的姓来开玩笑，这胆子也太大了……
　　绿蝶已经走了回来，将另一张绣纸撩到床边，写着“南宫”二字。
　　于熙音仔细一看，这跟“雲轩”二字比起来，其实也半斤八两，有点泄了气：“这还不是一样复杂！要不干脆就别绣什么名儿了……”
　　绿蝶噗哧一声笑了：“娘娘这一回失掉之前的记忆，竟然连女红的手艺也忘了，实在是令奴婢觉得又意外，又惋惜。”
　　她的眼睛水灵漂亮，眼睫垂下的样子娇俏可爱，笑起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有种别样的风情洋溢其中。于熙音不觉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说：“以前的玉妃，手很巧么？”
　　绿蝶笑答：“娘娘的手非常巧，身上的衣服细件，均是自己手缝制成，但凡见过的人，没一个不夸的。”
　　“那以前的玉妃也常常给皇上做香包什么的吗？”于熙音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缝线，有点不好意思——做个这么丑的去给雲轩，他会不会嫌难看不肯戴着？
　　绿蝶顿了顿，才说：“……娘娘以前，不喜做香囊这类花哨玩意儿，平日只著素色衣裙，簪花首饰一类，也从不佩戴。”
　　于熙音有点意外：“以前的玉妃，是这么朴素的人？”
　　绿蝶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娘娘这话说的……这‘以前的玉妃’，不也是娘娘自己么？娘娘这趟儿回宫以来，几乎都不问失忆之前的往事，如今好容易问了起来，这说话的口气，竟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般，生分得吃紧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莫非——对娘娘来说，往日的事儿都不再重要，只有如今和将来，才有意义的么？”
　　“这个，呃……呀，好痛！”
　　听了这话，于熙音一瞬间有点紧张，手下的针簌而错了位，一下扎到了自己手上，疼得她“呀”地叫了起来，两人一阵手忙脚乱。这个当儿，门外已经来了送饭的公公，将雲轩赏的饭食带了过来，依旧是锦绣木盒，用纸封了个严实。
　　  
                  
 第三十八章 帝王之姓（下）
 　　于熙音谢了恩，却突然发现清儿一早出去了，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由得有点担心——
　　“绿蝶，知道清儿去哪儿了吗？”
　　绿蝶摇摇头：“只听说到御花园捉迷藏去了。”
　　于熙音一跺脚：“这个丫头片子，最近玩得越来越不知时刻了。虽说白天就算乱跑也不碍事，可若连吃饭也不懂得回来，就太过分了。等我去抓了她回来，好好教训一顿！”说完，就往门外走。
　　“娘娘，您若要出去，请先换身衣裳……”绿蝶慌忙站了起来，却被手上装阵线细物的竹筐沟着了裙边，在她低头去解的时候，于熙音已经闪身出了屋门，一路小跑往御花园跑去。
　　一路上，以惊讶的面容看着于熙音的人并不少，可她并不在意，到了御花园，看真的有群人正兴高采烈地在玩捉迷藏，她又不好高声唤清儿的名字，只好在假山流水之间转来转去，寻找清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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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宁宫。
　　太后歪在床上，自有宫女在旁边递上一碗黑色的药，其他人将她缓缓浮起。她缓缓地饮了药，咬了递上来的糖丸，又慢慢地躺下。
　　直到现在，她才对着床榻下跪着的人挥一挥手——
　　“恭王真是有心了，哀家不过是稍感热寒，不碍事的。”
　　南宫雲烨跪在地上，闻声慢慢地抬起头来，语气平静无波：“太后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顿了顿，见他还跪着不起，不耐烦地又招了招手：“恭王，起来吧。哀家听说，你近日为皇上分忧，主动提拔了左大夫为江南水患的巡抚，龙颜大悦。日后也要尽心尽力，辅佐皇上政事才是。”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不忘不懈。”南宫雲烨淡然一笑，这才爬起身来，恭敬答话。
　　顿了顿，他又问道：“儿臣耳闻近日宫内闹妖怪的传说，不知可真有此事？”
　　太后斜眼兀了他一下，懒懒答道：“没了几个入夜后擅自跑去湖边贪玩的痴儿，不足为道。张天师已经立牌在宫中做法，该很快便能除妖了。”
　　“既如此，儿臣便放心了。”
　　“时已不早了，既无他事，便请回吧。”太后看他这样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终于无话可说，下了逐客令。
　　南宫雲烨走出永宁宫，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与他预料的一样，冷淡的语气，扫地出门的态度，他每次来拜见这一位太后，都被人这样冷冷送客。也不是他对她抱有多大的期待，只是明知结果如此，却碍着身份情面，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准时地过来碰壁，实在是令人觉得不快。
　　他见外面太阳正盛，周围一派鸟语花香之景，与永宁宫内的阴霾之感完全不同，不由得动了心，沿着湖边一路散步，慢慢地往御花园走来。
　　一路上遇见宫中的数位美艳宫女，均对他款送秋波，温柔挑引地唤一声：“奴婢给王爷请安。”便避到路旁。
　　他早已习惯女人这样的目光，也不在意，微微点头行礼，自顾赏他的花，走他的路，不知不觉，便闲逛到了御花园，又在花草之间流连，细细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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