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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昔成玦
　　作者：伐如是鱼

　　初探

　　“夫君。”怀幽莲步轻移，来到定珩面前，微微屈身，行了一个礼，然后抬起头，盈盈的眸子对上了他的，他一怔，然后轻扶起她，温柔地说：“都过门好些日子了，还客气什么。这里也是你的家。刚刚哪里去了。”
　　怀幽粉颊染上了一抹淡红：“刚才阿姑唤我去，想给我做些新衣裳。”
　　定珩点点头，然后问道：“这些日子习惯么。”真是个害羞的妻子，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羞赧。
　　怀幽颔首，垂下头去，定珩握了握她的柔荑，轻软微凉，她似乎很紧张和自己的相处，那看来，如意算盘是打对了。
　　定珩露出儒雅的笑，他对妻子柔声道：“贤妻不必怕我的，我是你的良人，有何事尽管告知于我便可。”越是这么说，怀幽更是螓首低敛。定珩唇边浮上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很快散去，他低语：“我还有些公务要忙，你早些去歇息，家中琐事，自有柳管家打点。你不要太操劳了。嗯？”他最后的尾音似乎有浓浓的舍不得，怀幽仰起脸，清眸微闪，似有点点水光，她朱唇轻启，声音低回婉转：“夫君，你待我真好。”定珩微微一笑：“去吧。”怀幽行礼，然后款款姗姗，背影也是袅娜温婉的。定珩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良久，勾起一抹笑。
　　耐人寻味，意味深长。
　　怀幽走进房门，轻合上，清眸一凛，很快便是一副冷然超绝的神情。她在圆桌旁坐下，纤纤玉指轻扣桌面，口中逸出讥讽的笑：“叶定珩？”
　　当真要是娶了来，怎也不至于像供佛一样供着。过门也好些日子了，日日借口公务繁忙，平常鬼影也不见个，更莫论是否圆房了。好在阿姑待自己甚好，自己也算乐得逍遥。
　　本来，嫁人就不在自己考虑之内。倒是如果真嫁了，也要遇着个好人。
　　这个叶定珩，虽说表面上温文尔雅，卓尔不凡，可是心里头那点小算盘，自己早就看破了。不过就是哄人罢了。以为自己是那些贤良的好女子，以夫为天，三从四德？所以只消给个好脸便把满腹困惑不解都咽下去？
　　可惜，王怀幽不是这样的女人。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谓三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是谓四德。”——这些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也就是给人看的罢了。
　　凭什么女子要地位低微，娘允许爹娶二房，自己明明就在意得紧。爹还大言不惭只爱娘一个，妾不过是用来给朋友看看——是炫耀吗？用另一个女人的青春和幸福？还是为了可怜的大男人的面子？
　　够了，真的够了。
　　叶定珩，你以为若不是我的迂回谦让，你能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也罢，你不愿娶，我也不屑于你。
　　你装你的，我过我的，不过就是陌路的夫妻而已。
　　不要犯我。
　　上身用朱衣，下身系朱裳，即穿绯色罗袍裙、衬以白花罗中单，束以大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方心曲领，挂以玉剑、玉佩、锦绶，着白绫袜黑色皮履。定珩着好装，备轿，准备离开。小仆小岭扶他上轿，他坐上后突然心念一动，探头交待小岭：“现在去告知夫人，今日我不归。你今日，就在夫人身边听候差遣。”小岭有些疑惑：“爷，您不是一向……”定珩挥挥手：“你去吧。”然后目光沉稳，没有再说话。小岭知道他的脾气，毕竟也在他身边待了五年，于是一溜烟跑走了。
　　失策！失策！一定是因为昨日见着那久未谋面的丈夫有些气血攻心，今日竟然忘了早起，虽然离向阿姑请安还有一个时辰，但是，居然让小仆发现自己还是睡着的！那不明摆着自己没有起身送丈夫上朝，有违人妻本分吗？
　　旁敲侧击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怀幽轻拢了秀眉。
　　这个叶定珩，我很难认为你不是故意的。想做什么？
　　明明我这个妻子就可有可无，你干吗还……
　　提醒！怀幽脑中突然闪过这个词。没错，他在提醒自己，要时刻牢记在这样的家庭中，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难道，昨天我有什么破绽？他看出了什么。不然决计不至于这样提醒自己。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怀幽还真就迷惑了。她隐隐意识到，这个并不常见的夫君，似乎不是个傻瓜。
　　看来小瞧他了。
　　贤妻啊，你眸中的轻蔑太明显，你的温驯和娇羞，莫非是一出绝佳的戏码？可惜，是落到了我手上。定珩在轿中露出玩味的眼神，似乎预感到娶妻这个原本对自己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我说望岚啊……”眼前人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英气的眉宇间尽是笑意，“成亲后的你，怎么也没在弟妹的温柔之下变上一些，还是这副样子，真是让我失望。”
　　定珩好笑地看着他，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君上？！有这样的皇帝，幸是不幸？
　　“请皇上放心，臣很好。倒是皇上，似乎应该先解决岱国进犯边境的问题不是，怎生有空惦记臣的家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苏墨微笑着，“家和国兴，叶卿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皇上费心了。”定珩不软不硬地回道。
　　苏墨倒是兴致勃勃：“改日我定会宴请你和弟妹前来宫中小坐，我还没见过她呢。”
　　定珩眼神悄然一紧，旋即徐徐道：“皇上似乎对内人很有兴趣？”
　　呵，这千年不改的沉稳居然也有摇晃的一天，没看花眼吧。苏墨饶有兴致：“不错。有意见？”
　　“臣只是好奇。据闻皇后回乡省亲已去半月，皇上似乎，也没有挂心？”定珩不紧不慢。苏墨变了脸，内心又被夜瑶的影子弄得不得安宁，她还真是自己的死穴。偏偏这个叶定珩，对自己了解的可是一清二楚。
　　轻咳一声，苏墨故作镇静：“女人不过是男人的依附，有何值得挂心的，又不是不回来。”
　　定珩微微一笑：“是么。哦，皇上，您似乎冒汗了。”
　　“有么。天气燥热。来人啊，上茶！”
　　“朕很疑虑，王进礼，究竟当用不当用？”谈到公事，苏墨却是换了副样子，此刻严肃而忧心忡忡。定珩略一沉吟：“很少见皇上这样困惑，大约是置身事中吧。所谓用人不疑。依臣之见，王将军善于调兵遣将，几度为芜国出生入死，此番对抗岱国，他应该是上佳人选。”
　　苏墨的脸色有些沉郁，黑眸中隐约有定珩所不明了的神情，他微微一笑：“是因为，他是你的妻舅，才出此言吗？”
　　定珩吃了一惊，他眉心拧紧：“臣绝对不是那个意思！”何况，他也没有费心去了解王怀幽娘家的事情，只是知道，她的父亲只是商贾。初时皇上为他做媒，他也只道这不过是一桩没有感情的婚事，根本就不曾想到其他。依现下他的处理，他大可和王怀幽过着貌合神离的日子。不过突然思及她眸中的那一丝蔑然的神色，心口仍不免有些异样——这个女子，似乎不如表面的乖顺。不过没有关系，他自有办法。因为他是叶定珩。
　　苏墨没有难为定珩，他抽出两份密报：“朕接到密报，王进礼麾下的兵，已经足够跟朕掌握的大军相抗了，一旦出了什么茬子，朕想，芜国怕是要江山易主了。”他顿了一下，“好生对待弟妹，王进礼很是疼她，据说可是情同父女。要用王进礼，若是有个万一，她也许会是最有用的一颗棋子。”
　　定珩一愣，旋即缓缓说：“臣明白。”
　　“停一下。”定珩出声，轿子停下，定珩走出来，信步来到一家玉器铺子，店主殷勤道：“叶大人，叶老夫人可还满意上次本店送去的镯子？本店现在新到了一件玉簪，成色润泽，明莹通透，可是打着灯笼都……”定珩挥挥手：“不必多言，包起来。”店主眉开眼笑，哼，这叶家的人都是好宰的大鱼啊。
　　真的很想知道，现在，“贤妻”在做什么。
　　他想知道，可是万万没有想到。
　　拜见了母亲，将皇上赏赐的极品血燕吩咐下去炖，状似不经意地问：“娘，怀幽呢。”
　　叶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你可不知道你娶了个多有能耐的媳妇，看不出怀幽柔柔弱弱的，办起事来可是利落。你昨日不在，正巧帐房出了件大事，柳管家请来的糊涂先生误算了帐，让帐面和实数整整差了八万两，又不知从何算起，那先生倒好，脚底抹油，一家人都愁死了，你又进宫面圣去了。结果怀幽说她在家跟着亲家公学过些算帐的本事，熬了一宿愣是把数给对上了。要不今个秦钦差查账，咱们叶家的英名可就不保咯……”
　　定珩微微颔首，确实，铁算盘秦通来到之处，贪官污吏莫不闻风丧胆，皇上选官治官，这一点确实让他折服。因而芜国才会百姓和乐一片太平吧。
　　母亲还在絮叨，定珩起身：“娘不用再说了，我这就去看看怀幽。”
　　叶老夫人望着儿子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这才对嘛……来人啊，送碗御赐血燕给夫人去！若夫人问，就说是爷送的。”
　　她，还真是个奇特的女子。娶她，对自己而言，似乎真的没有坏处。
　　看着倦怠伏案而眠的怀幽，定珩勾起唇，突然俯下身，在她发间烙下一个轻吻，浅淡而急促，她发间的清香萦在他鼻间，他心念一动，取出那根玉簪，慢慢穿进她的发，没有惊醒她。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刚才还闭着眼假寐的怀幽立即坐起身，心口如同擂鼓般震颤——他居然，居然敢！他以为他是谁？
　　摸上自己的头发，取下簪子，还真是好簪子，费了不少银子吧。估摸着少说也得三千两。是犒劳她？那大可不必，她纯粹是为了阿姑才这样做的。
　　怀幽突然有些羞恼，她在这里帮他算帐省银子好过了秦通的查账，他却在外头买这么贵的东西！真是败家子！叶家迟早会毁在他手里！
　　打定主意，怀幽握着簪子，柳眉一弯，出声叫道：“小岭！”小岭过来：“夫人有何吩咐？”“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哪里才会有吧？”扬扬手中的簪子，怀幽笑靥如花。
　　“夫人别开玩笑……”店主“垂死挣扎”，试图劝怀幽改变主意，“这簪子可是叶大人送给夫人的啊，绝无仅有啊，夫人怎么能辜负大人的好心呢……”
　　怀幽冷哼一声，手中把玩着簪子：“骗他当然容易，这簪子虽说好，怎么也不值你给他开的价，今日若想不让我退，也好，差价总是不能全让你得利。”
　　店主以为自己明白了，立即点头哈腰：“原来夫人是这个意思，小人明白，两万两银子除去本钱和其他差价共计一万，剩下的一万两小人和夫人三七开，如何？”
　　怀幽内心暗骂了一声：叶定珩你这个大笨蛋！居然被人坑了一万七！唉！你也真下的了手！若不是我，这冤枉钱算白花了！
　　怀幽两颊生笑，眼波流转，差点让店主看傻了眼，天啊，娇美的叶夫人居然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自己真是三生有幸！
　　怀幽突然开腔，却是换了副样子，声音冷然而冰凉：“你这坑人的黑店若还想开下去，就老实地退了外子的银子。如果还是这般油腔滑调地坑人，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店主吓得一激灵：“夫人想怎样？”好可怕的女人，三生不幸，三生不幸！
　　怀幽忽然又变得温婉而娴静：“我只是个寻常的客人，能怎样呢。也不就是外子有些势力，可以让这店在芜国地界上永远开不成，而阁下也只能另觅去处而已。放心，外子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最多也就是在下人不听话的时候把他沉湖——诶，您怎么了，还好吧，要不要坐下休息会？我借帕子给您擦擦汗。”
　　老天！没人说枢密使娶的女人这么吓人啊！
　　“夫人，你要多少？”从牙缝勉强挤出来的几个字，让店主确定自己还活着。
　　怀幽莞尔：“你看着办吧。不该收的退了便是。”
　　结果……只能说，怀幽带着两万两银票和头上让人啧啧称羡的簪子回了叶府。
　　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真的说过只要不该收的钱嘛！
　　刚踏进叶府，就看见定珩向自己走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岭。怀幽知道，一定是他告诉定珩自己上“石轩”去了。怎地，还担心她去找人家晦气？
　　心中有些想笑。怀幽却没有外显，她还是盈盈地走上去，眉如新月唇轻启：“夫君，有事么。”
　　定珩看见那簪子还在她发间，心下倒是有些诧异。听小岭那样说，他觉着，她应该是去退簪子去了，结果——
　　于是不动声色：“你昨日辛苦了，怎么不好好歇息，上哪儿去了。”
　　语气中的关切让怀幽有一瞬的失神，很快平复，答道：“上‘石轩’玉器行了。”
　　她倒是坦白。定珩继续问道：“怎么，是看见我送的簪子很是喜欢，所以又去逛逛？”
　　哼，你倒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怀幽心里早就咒他咒了千遍，表面确是含情凝睇望着他：“怀幽有何能让夫君如此挂心，送这等昂贵的簪子。不过夫君显然是不理家财，店主坐地起价，若不是怀幽有跟家父学过些经商的事宜，这银子怕是白花出去，若蒙夫君多挂心几次，只怕再精明的算帐先生也束手无策了吧。”说罢有些恼人地把银票给小岭，吩咐，“去给柳管家收着，把数可对清了，这不是小数目。”
　　定珩含笑看着怀幽，她生气了，虽然眸光温柔但是言辞却是句句带刺，他还满喜欢她这个样子，至少，这刻的她比前日见到她时，真实多了。
　　定珩伸手探上她的发，温柔地说：“你真是傻，当我不知道那簪子不过三千两？不过是因为送的人是你，再多也不计较罢了。”
　　怀幽愣了。这个叶定珩，让自己觉得好傻！真傻！
　　可怎能这样轻易认输？怀幽的眸中突然有了水气，然后眼泪像珠子一样丝丝牵连落下脸颊，这可是定珩没有想到的，下意识抚上她的脸：“怎么了，不高兴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夫君待我这般好，我却不知好歹，硬是让人家退了银子，我真是对不住夫君，这簪子有夫君的心意，这般贵重，怀幽却曲解了它，怀幽配不上拥有。”说着就从头上把簪子取下来，然后在旁边的花圃中用纤纤素手挖出一个小坑，把簪子埋下，回头，眼睛仍是红的，她看着他：“这簪子，怀幽怀歉意埋下，待得识宝的有缘人有朝一日能遇上。怀幽也算是能心安了。”然后她愈发不能抑止，背过身，“夫君，怀幽退下了。”
　　定珩定定看着怀幽，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是笑得不能遏制才匆匆跑离的。
　　很好，贤妻，你真的是很有趣的女人。我愈发可以肯定娶你绝对不是件糟糕的事了。
　　只是，定珩偏头看看那个“入土为安”不见踪影的簪子“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也难为她了，居然想到这样。刚才哭泣的样子，却是那么真实。
　　真实到那些盛在掌心的泪，好像都还是那样烫。
　　怀幽确实是笑得不能自己，奔回房去。然后丫鬟小凉端来了一碗燕窝，说是早就送来，因为她外出，所以拿下去温着，现在才拿上来。
　　怀幽边吃边问：“是老夫人送的？”
　　“不，是爷送的。”
　　怀幽突然觉得有些堵，喉咙也涩涩的。
　　好像，不该那样捉弄他，他说的也没错，明明是自己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去讨银子，怎么能怪他呢。那可是他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不是吗。
　　嗯，为什么要在意。不是陌路人吗。
　　怀幽也不明白了。她挥去那些烦恼，想着找个时间一定要把簪子挖出来藏好。
　　一定不是因为他的关系才这么做的，只不过簪子真的很贵重。
　　怀幽对自己说。

　　再探

　　一晃数日。怀幽恢复了曾经的日子，定珩还是“公务繁忙”，她还是平静度日。
　　或许，果然还是这样的日子更适合他们。
　　小姑念容来找她学刺绣，她欣然。念容个性温和，有不合年岁的老成。看来，将来娶她的人，定是有一贤妻。“贤妻”，记得叶定珩好像很喜欢这么称呼自己。
　　自己算贤惠吗，或许，看来如此。
　　“小姑的针法不错，针脚再密一些应该会更好。”怀幽微笑着指点她。她脸一红：“不及嫂嫂。念容还要多学一些。”
　　怀幽轻声问：“绣这帕子，是要送人？”见她点头，怀幽打趣：“可是送心上人？”
　　念容惊呼一声：“嫂嫂说笑，念容没有。”
　　见这个反应，倒还真是不打自招。
　　念容不过豆蔻年华，正是芳心萌动的年纪，不像自己，已为人妻，算是已经老了吧。
　　面前神色绯红的少女，还真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正是花开的时节。
　　春意渐浓，怀幽觉得有些凉了。
　　原来女人，终究是需要爱的。
　　怀幽在卧房中看着舅舅的信，差人从边关送来，中途定是费了不少心思。舅舅一向对自己视如己出，怀幽心中很是感激。自幼和爹娘之间莫名的疏离，舅舅当时已经是朝廷大将，却对自己颇为呵护，时常买些小东西哄她，逗她开心。自己及笈出阁，舅舅却因为边关起战事无法前来，真是遗憾。
　　舅舅信上说了很多，叮嘱怀幽好生侍奉公婆和丈夫，保重自己。言辞间，却多了几分客气。大约，是因为自己的夫婿，是正二品的枢密使，掌管军政军令的缘故。怀幽心中有些惆怅，将信笺收好。
　　小岭突然来报：“夫人，爷回府了，正找夫人呢。”
　　哦？还记得她这个“贤妻”？她倒很想向这个“忙碌”的丈夫算算帐啊。
　　定珩见到怀幽，数日不见，她依旧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气色很好，自己刻意的冷落似乎没有让她有什么改变。定珩心中袭上一丝闷气，但很快拂去。他微微一笑：“贤妻，都是为夫不是，冷落你了。”
　　又来了。怀幽欠身行礼，缓缓道：“怀幽怎敢怪夫君，夫君是有要事在身，便是十年半载不记得怀幽，怀幽也当恪守本分不逾距。”
　　口气中终于被定珩嗅到“怨妇”的意味，他心中有些莫名的快意，却也有些隐隐失落。
　　先前的刻意冷落，已经和初时的大不相同。最初只道娶个温驯女子，便是做空气也无妨，然怀幽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他很想看看这个不一样的女人能给他带来怎样的不同，想知道她是不是，终究也是个寻常女子。
　　配不配做他的妻子，他的女人，他还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看来，她不过尔尔，真是，太遗憾了。他希望她会不一样的。
　　但倘若她真的心中没有自己，对自己冷若冰霜呢。
　　定珩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确定想要那样的结果。
　　不过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他这次回来，另有原因。
　　他神色略有歉意，语气愈发怜惜：“贤妻这般说，真是让为夫无地自容。为夫送上一份礼，望贤妻笑纳。”他挥挥手，丫鬟绿儿取来一件新衣裳，紫色及膝的褙子，金香根染的鹅黄色襦裙，裙上纹着染缬的芙蓉图样，裙子中间的飘带上挂有罕有的墨绿色玉环绶，淡蓝色的披帛——怀幽惊诧地看着，愈发觉得眼熟——这，像是自己教念容绣的“拈花仙子图”！
　　吃惊地看向定珩，他也正看着自己。怀幽轻声道：“夫君如何知道怀幽定会喜欢呢。”
　　定珩没有回答，他只是说：“喜欢不喜欢，贤妻，心中不是有答案了吗？”
　　他确定自己没有错看怀幽眸中的惊喜，这让他打心底愉快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见穿上它的怀幽，定是风姿绰约，宛若天人的。
　　虽然最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悦她，但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他还是很乐见的。
　　念容说怀幽教她刺绣，还把怀幽送她的绣品给他看，他看得出，怀幽的每一针都是极为用心的。
　　既然如此，若是她喜欢，事情会顺利的吧。
　　怀幽微微一哂：“是的，怀幽很喜欢。”
　　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于是满意地笑了。怀幽继续道：“因为夫君真是深知我心，阿姑前日正说想置购件新衣，样式和颜色跟夫君送怀幽的简直分毫不差，夫君是孝子，果真和阿姑灵犀相同。怀幽成人之美，也了却夫君的拳拳孝心。”然后一昂首，吩咐，“绿儿，给老夫人送去。这是爷的心思。”
　　绿儿退下后，怀幽看着眸中有些愠色的定珩，突然觉得天气真是清爽，然后她微微屈膝：“夫君，怀幽退下了。”佳人翩然离去。
　　定珩真的觉得这女人太不可思议了。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欲擒故纵？也亏她有这么多花样！平时不轻易喜怒形于色的定珩没注意自己脸上已经阴云密布了。
　　而一向冷静的他更忘了此行的目的。一心只是想着如何扳回一城。
　　果然，若她真的是这样平静地拒绝自己的好意，心中的阴郁真是无可言说的。
　　“平白无故，无事献殷勤——一定有阴谋！”怀幽自然不相信这是出自某人的歉意。无论是簪子还是新衣，她静心思忖片刻，唤来小岭问了两句，突然一笑，然后回房中拿出定珩想要的东西，走向他的书房。
　　定珩正在小憩，怀幽的步子很轻，他却醒了。警觉性果然不是一般的高。怀幽暗忖，他待自己的戒心，跟自己待他的，没什么不同。
　　这戒心，是对陌生人的。对如同他们这样的，陌生人。
　　他勉强一笑：“贤妻何事。”现在他还在生闷气，没法做出优雅从容的姿态。
　　怀幽有些好笑地看他，他的样子，还真的像娘家隔壁的小毛，那孩子也是一生气了就这腔调。不过他的眼神有些怨愤，倒更像叶府餋养的大黄，那狗儿每次被别的狗抢食的时候就是这般神色。
　　思及此，怀幽突然笑出声来，两颊渐渐染上明媚的红，愈发不可停止，边笑边打量着定珩。定珩被她看的不自在，被她笑得又有些恼怒，于是终于撕破“良夫”假面：“贤妻专程来此，是特地笑话为夫的？为夫有何好笑？”
　　“都很好笑。”怀幽脱口而出。然后慌忙掩嘴。定珩一怔，突然也笑出声，然后转而大笑。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笑成一团。门外的小岭有些狐疑又不敢进来，静娟端来参茶，也听到里头的笑声，小声问小岭：“是爷跟夫人在笑？”
　　小岭点头：“不可思议吧。你先别进去，回吧。”
　　静娟瞪大眼：“那怎么成，得叫姐妹们来看看，不苟言笑的爷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参茶往小岭手中一塞，也不顾茶水倒出烫到了他，匆匆跑走叫人去了。
　　小岭苦着脸，这什么事啊。
　　两个人渐渐停下，定珩看着怀幽，她韶颜雅容，清眸流盼，面若胭脂的样子突然让定珩心中一动，只一个闪念，忍不住轻唤：“怀幽。”
　　怀幽一震，他语气太过小心和疼宠，跟以前伪装的呵护之间，微妙的差别被怀幽捕捉到，她有些惶恐，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回应道：“定珩。”
　　他突然觉得所有的不快似乎都随着她的声音一扫而空，他温柔注视她，握住她的柔荑，想靠近她，想亲近她，他倾身上前，几乎就要触碰到让他心动的朱色……
　　哄！门被挤倒了，为首的小岭讪笑：“爷，夫人……我……”一堆下人一溜烟逃走了。
　　定珩眼色一沉：“你半年工钱别领了！”小岭大惊失色：“爷！不要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什么也没看到！夫人饶命啊！”
　　怀幽扯扯定珩的袖子，定珩看看她，口气缓和了一点：“下去。”
　　“工钱不扣了？”“你还杵在这儿，一年工钱都别拿了！”“谢谢爷，谢谢夫人！”逃命要紧。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有些赧然。怀幽取出舅舅的信：“夫君，是想要这个吗。”
　　定珩一惊，她怎么知道。他收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皇上逼得紧是吧，怀幽清楚的。”怀幽替他回答，然后幽幽说道，“我倒是真希望皇上能逼得紧些，夫君就可以时常回府了……”后面声音愈发小了。
　　定珩是明白人，他微微一笑：“今后，不会再冷落你了，怀幽。”顿了一下，“夫妻间不该这般疏远的，叫我定珩就好，或者是，望岚。”
　　怀幽脸又泛红了，她低低叫了声：“定珩。”然后双瞳剪水看着他。他俯身想吻她，怀幽却依偎进他怀中，他偷香不成却也有些欣慰，轻轻圈住了她。
　　怀幽突然想起什么：“定珩，我答应念容去教她作画，怀幽先去了，好吗。”
　　定珩笑笑，揉揉她的发：“去吧。”
　　怀幽离开后，定珩刚才温柔的目光中染上了扼腕的痛惜。
　　该死的，如果不是那群下人，就可以看到她为自己意乱情迷的样子了！不过差一点！
　　他确定自己刚才的深情凝望是绝对没有破绽的！而她的回应……糟了，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戏散场了不是吗。
　　看来扳回一城只能下次了。
　　怀幽给他的信他信手放到一遍，继续思量怎样扳回一城的问题。
　　好险！差点给他骗了！该死的叶定珩！如果不是自己自幼生在在商贾之家，识人无数，否则真的被他哄骗了，傻傻轻薄了而不自知。
　　如果不是小岭的那个意外，叶定珩恼羞成怒的样子，她怕是，真的动心了。
　　唉，王怀幽，你还是打起精神，你这个夫婿，跟你算是较上劲了。
　　“怀幽，今日随我进宫。”已经整装完毕的定珩突然闯进来，猝不及防的怀幽正在换衣裳，吓得大喊一声：“出去！”
　　定珩一愣，旋即好整以暇：“你我本就是夫妻，何必躲闪。”然后走进门，靠在房门边，“怎么，你要出门？”
　　从来没见过她失态的样子，今日，也算值得。
　　怀幽脸颊微红，眸中怒气凝聚：很好，叶定珩，是你犯我的！
　　“夫君，我平素一个人待在这里，总是有些怕歹人夜半闯入，故而专在房中放了写让人神志不清的迷药，夫君若是再不出去，怕是已经中了迷药，耽搁了入宫时辰，怀幽可担待不起。”
　　定珩嗤笑：“你骗我的不是，哪有人在家中房内放迷药的，你怎么还醒着，我也没事不是？”
　　怀幽轻笑出声：“那请夫君按下腕横纹上两寸，在掌长肌腱和桡侧屈腕肌腱之间，看看是不是有酸痛之感？稍顷，这种酸痛就会顺手臂向上延伸，不多时，夫君你就会周公去了。如果运势不佳，也许阎公会让无常请你作客哦。”
　　定珩无暇分析她话中真假，本能伸手按下，发现果真酸痛无比，他心一沉，当即退至门外，怀幽掩好衣服，把门落锁，从容地穿戴着。定珩在门口有些担忧：“怀幽，你也不好在门中待久了，若是昏过去怎么办？快出来。”
　　怀幽一僵，没想着他还挺关心自己，于是歉然一笑，打开门，结果刚开就被定珩捉住手腕：“好你个王怀幽，居然敢骗我！内关穴按下当然会痛，你真是！”又气又恼，不知何故却不想伤了她，于是悻然放手。
　　怀幽见他是真的生气，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上前扯扯他的衣袖：“好啦好啦，夫君不要恼了。都是我不好。谁要你想作弄我。”见他还是背过身去不理，怀幽只得哄道，“跟你入宫便是。今日就不去配阿姑和念容去街市了。”他还是不理。怀幽软言道：“定珩，不要恼我了。”
　　这句话却如同良药，他转身：“现在就走。你这身虽说随意了些，但好在皇上是平和之人，既然穿戴好了，那就随我去吧。”然后拉过她的手放入掌心。
　　怀幽的心一阵失序：此刻，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宫廷

　　入了宫城正门，下部砖石甃砌，开有五门，金钉朱漆，雕刻龙凤飞云，上列门楼，左右有朵楼和阙，都覆以琉璃瓦，向南开辟宽阔的大街，街两侧设御廊，街中以杈子和水渠将路面隔成三股道，中间为皇帝御道，两侧可通行人。渠旁植花木，争奇斗艳，堪为上观。
　　怀幽跟在定珩后头，间隔约半丈，由宫人引入。刚进着宣启殿，殿前就见一位公公正跪在一个孩童面前不住叩头：“二皇子息怒，二皇子息怒！老奴不敢了，不敢了……”孩童却仍是不依不饶，抬起左脚用力踹在他肩上：“混帐奴才，滚！”
　　怀幽心头一凉：小小年纪，居然对尊长无法无天！哪怕是阉人，难道就得受人□？于是忘了本分，逾矩上前，搀扶起年迈的公公，然后仰脸对孩童道：“不管你是皇子还是百姓，不拿人当人看的，本身也与牲畜无异！我倒是很好奇英名在外的皇上是如何教出如此一位‘二皇子’的？！”
　　年迈的公公惊呆了，引见的刘公公也瞠目结舌，定珩环着手，没有斥责怀幽，一副淡定的样子。幸而再无旁人，否则指不定出什么茬子。
　　二皇子苏洛清逸俊秀的脸上是骇人的冷，他扫了旁边人一眼，两位公公跪倒在地。他看看定珩，定珩笑笑：“二皇子的脾气，似乎比上次见着，更坏了些。”
　　二皇子讥嘲地说：“那又如何，叶定珩，你不过也是苏墨养的一条狗，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
　　定珩还没开口，怀幽却抢白道：“那二皇子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凭什么对尊长不敬？既是皇室中人，就不要做些让人唾弃瞧不起的事！外子虽为人臣，仰赖天恩，但总比某些不成气候，只懂仗势欺人的家伙好多了！”
　　二皇子转过脸，脸上依然没有温度：“你这女人，不要命了，敢这样对我说话？！”
　　怀幽直起身子：“我是皇上请来的人，倒要看看二皇子能不能要得起我的命。”
　　二皇子看着怀幽，突然撇过脸，步子微跛离开了。年迈的公公不敢说什么，赶忙跟上去。刘公公见状也借故赶快开溜。怀幽看看定珩：“夫君，你是不是男人啊。”
　　定珩好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还要我一个女人替你出头，你丢不丢脸。”怀幽突然很气闷，“太耻辱了。”
　　定珩无所谓地笑笑，怀幽现在，真实的情绪太多了。相处愈久，愈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尤其是刚才，为自己说话的样子。
　　怀幽看看这个夫婿，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男人无德无才不打紧，若是窝囊，那便真是无可救药。看叶定珩，倒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刚才竟然对一个毛头孩子哑口无言。真让她意外。
　　“怀幽，很多事情，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表面上风光就以为赢了。”定珩淡淡地说，“你得罪的，可是无人敢惹的人。若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我也不会说的。”
　　怀幽一震：“他不过就是个孩子，哪怕是个皇子，上头也还有皇上，他能嚣张到什么份上。”
　　定珩偏头看她：“这个，我也说不准。只是但凡惹恼他的人，最好的下场也就是癫狂而已。”
　　怀幽心中一紧：不会吧。“他，他，皇上不管么。”
　　“皇上和皇后，都当没有这个皇子。”定珩叹口气，“如今事态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倒不是很担心，如若涉及你我，我有办法全身而退便是，若是别人，万不可能。”
　　怀幽怔然：“是因为足有疾才心中有怨气吗？听你说来，皇上皇后都是宽和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抑或者，是因为皇上子女少，才仗势凌人？”
　　定珩有些怅然：“他的脚并无疾。犹记得两年前初识二皇子，他正在射箭，对方已经被箭伤得奄奄一息，后来方才得知，不过是因为那人碰了他最爱的一副画。他箭箭不中要害却让人痛不欲生，这就是六岁的他。六岁的孩子。我私下问过皇上，他也是无法。皇后更不敢单独靠近他。所以在这宫中，有二皇子的地方，旁人都是退避三舍的。皇上与皇后共有七子，大皇子个性果决明快，小小年纪已经有过人的能力，皇上皇后最是疼他，三皇子个性温和，与人无争，四皇子性情乖僻，不大与人说话，但是也还比较乖巧，五皇子天真纯良，皇上皇后也很是喜欢。六皇子尚小，还看不出性情，七皇子还在襁褓中。皇上最头疼的二皇子，你今日有幸见识到了。”
　　怀幽逾礼，吐吐舌头：“没承想皇后年纪轻轻生这么多孩子，她嫁皇上多少年了？”
　　怀幽的好奇越理在定珩看来煞是可爱，他笑：“皇后娘娘十三岁便嫁给了皇上，至今已经有十年了。”
　　怀幽惊呼：“十年七个孩子，还都是男孩！皇后娘娘一定是有送子观音庇佑。送到二皇子的时候，观音娘娘大概打瞌睡了。”
　　定珩开怀地笑了。怀幽顿了一下：“你常来宫中，也很是了解这些皇子。我看二皇子虽然个性顽劣，但毕竟是孩子，还是要教他向善，他可有翰林学士的教导？你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啊。”
　　定珩眉眼一弯：“你当我来宫中是讨好皇子的么。这些皇子的情况身为人臣自是都当了解。二皇子的事情，你就不要挂心了。”
　　怀幽眉心一拧：“你怎么可以这般事不关己？这孩子如果不教，大了，怕是会不堪设想啊。”
　　定珩看着怀幽：“这些是皇上的家事。怀幽，我们不能逾了本分。”
　　“迂腐！”怀幽低骂一声。定珩听到，却没说什么。
　　宫中处处隔墙有耳，今日这番对皇室的品头论足，满足了怀幽的好奇，也许会有其他的麻烦。怀幽不知宫中争斗，官场黑暗，这些事情，还是他挡着吧。
　　不自觉的，好像已经，把她放在心上了。
　　“妾身怀幽向皇上皇后道万福。”怀幽向皇上施礼，苏墨颔首：“不必多礼，来，坐。”
　　怀幽坐下，定珩看着怀幽，她虽初来，倒也不怕生，貌婉心娴，神清骨秀，姿色天然。定珩在心里暗暗叫好，表面上却是平静无语。
　　皇后邱夜瑶看看怀幽，温柔一笑：“可真是个美人胚子，淡扫娥眉，风韵素馨。叶大人真是好福气。”
　　苏墨看看夜瑶，夜瑶偏开头，苏墨勾起嘴角：“此言不差，但在我看来，望岚还是没有我有福气。”夜瑶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眉上却染了几分忧郁。
　　怀幽似乎看出些端倪，淡至无痕，想到定珩反复说的“谨言慎行”，于是不开腔，默默坐着。苏墨叫高公公把皇子叫来让怀幽认识，不一会，六位皇子便到了。二皇子没有来。
　　不消说，乳娘抱着的是七皇子，个头最矮的是六皇子，由小宫女牵来。剩下四位个子倒是差不多。其中一位皇子睁着明净的眸子看着怀幽：“父皇，这位仪静体闲的姐姐是哪家的？”
　　苏墨但笑不语，怀幽欠身，上前蹲下身子：“五皇子，怀幽这厢有礼。”
　　“你怎么知道我是五皇子？”五皇子苏忆很是吃惊，迷惘地看她。苏墨也是好奇：“怀幽你见过忆儿？”怀幽摇摇头：“夫君说过，五皇子天真纯良，怀幽看着这位小皇子煞是可爱纯善，故斗胆一猜。”说罢看向定珩，定珩会心一笑：呵，也会趁机溜须拍马了。
　　怀幽走向一旁环着手气定神闲的皇子：“怀幽见过大皇子。”大皇子面色如常，微一点头：“叶夫人不必多礼。若论辈分，苏辞应尊您为长才是。”“大皇子言重了。怀幽不敢当。”轻巧地推去不好应付的问题，怀幽转向一旁的另两位皇子，这，有些难，一位个性温和，也是不多言的，一位性情乖僻也不多话，这，如何分呢。
　　此刻可不好向定珩求救，皇上皇后等着看她怎样分辨，她可不会通天啊。
　　怀幽突然心生一计，她探手分别拍拍两位皇子的肩，然后感到右手下，皇子瑟缩了一下。她浅笑，对左边的皇子说：“三皇子，有空可以赏光去叶府吗。”三皇子苏念乖顺地点头：“只要父皇应准。定当去府上拜访。”怀幽对右边的皇子说：“四皇子，也请一并前来，叶府可是有许多珍奇古玩，必定有您所喜欢的。”四皇子苏执小心开口：“真的？”怀幽点点头。五皇子在边上叫着：“我也要去！”怀幽转向他：“恭迎五皇子来叶府。”五皇子露出大大的笑，一把抱住怀幽：“姐姐你真好！我最喜欢姐姐！”大皇子在一旁拉开他：“这位是叶夫人，忆儿莫胡言乱语。不得无礼。”五皇子扁扁嘴，哇地哭起来。夜瑶抱他起来：“姐姐便姐姐吧，忆儿还不懂事。辞，待得明日早习，叫先生教他礼数。”大皇子点头：“孩儿明白。”
　　三皇子和四皇子在旁怯生生的，怀幽探询地问皇后：“皇后娘娘，怀幽能抱抱三皇子四皇子吗？”夜瑶颔首，怀幽伸出手，将左右两位皇子环住，低声说：“以后，怀幽愿做两位皇子的至交哦。”三皇子眉间温暖：“乐意之至。”四皇子还是在问：“真的？”怀幽保证：“真的。”然后松开他们，起身对大皇子说：“大皇子，怀幽敬慕大皇子的雅然风范。”大皇子笑笑：“过誉。”
　　眼见怀幽和皇子们相处极好，初时不过只是想介绍一下的苏墨突然心生一念，他吩咐道：“把二皇子叫来。”
　　不说则已，一说四座俱惊。夜瑶眼中顿时生起水气，盈盈欲滴。公公们更是浑身战抖。怀幽突然发现皇上城府真的很深。见自己和皇子相处的好，便把烫手山芋丢给她？是不是也太瞧得起她了？看看定珩，他一副“你看你，惹祸了吧”的表情。怀幽笑笑：“怀幽自己去请二皇子。”“高公公，带叶夫人去宣启殿。”苏墨倒也真不客气，定珩有些沉不住，他想开口，却被苏墨压了回去：“望岚，你好好坐着，你的夫人，不是一心想助洛儿向善吗，我也想见识一下啊。”
　　此言一出，定珩一震，怀幽更是震惊：果然，定珩没有说错，在这深宫中，处处得小心言行啊。那些话，大概都被皇上听去了。

　　受伤

　　到了宣启殿，死寂的氛围，高公公一领怀幽到这里便赶忙说：“叶夫人请自便。老奴一个时辰后再过来。”怀幽轻点头：“谢公公。”
　　二皇子，是在殿里吗？怀幽抿唇，然后缓缓推开殿门。
　　“二……”当空一箭，自怀幽脸侧掠过，她的青丝落下几许，内心更是惊骇得无以复加。稍稍定神，怀幽看着面前正座的二皇子苏洛，他虽然只有八岁，却已有五尺，个头比怀幽还略高，他右足垂下座，左足踏在座上，左手搭在左膝上，右手把玩另一支箭，神情微微带点嘲弄和不屑：“又是你？怎么，苏墨让你来请我？他还真是老狐狸。叶定珩更是没种，居然也敢让你一个人来。你又以为自己是谁，来送死。”
　　这竟然是个八岁孩子说的话！怀幽怒火中烧，神情却没有异状：“二皇子的见面礼还真教怀幽大开眼界。怀幽奉皇上之意请二皇子前去朝明殿，二皇子莫不是要抗旨？”
　　“哼，笑话，苏墨的旨意在我这里就是无用的废话，他来我都不见得去，何况是你。”苏洛走过来，蔑然看着怀幽，“我看你胆子也真够大的。没吓哭过去。”
　　“二皇子莫非认为这点小把戏就能吓着我吗？”见也无旁人，怀幽索性也撕破“温良贤淑”的画皮，干脆就跟这个无法无天的小鬼较上劲来。再怎么嚣张无礼，终究也是个八岁的孩子，她不信治不了他。
　　“哦？吓不着是吗，要不要再试试。”苏洛作势搭箭，怀幽却伸出手：“拿给我。”苏洛一怔：“什么。”“箭。我想跟二皇子赌上一把。不知你是否有胆子。”“笑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还不够资格跟我赌。”“是吗，既然没胆量，那便算了。原来终究也就是个没种的小鬼。”“你这女人说什么？！”苏洛伸手掐住怀幽纤细的颈，渐渐收紧，怀幽说不出话，嫣红的脸渐渐转青，眼中却没有一丝惧色。苏洛松开：“还赌吗？”“只会掐女人放暗箭，果真是个胸无大志虚张声势的小鬼。”怀幽乍然被松开，轻咳两声后，开口道。
　　苏洛定定看着怀幽：“怎么赌。”
　　“让我先放箭，你是不是还是找死。想死的话痛快点，何必这般。”苏洛戏谑地说。怀幽朱唇微弯：“如若没有十成把握，怀幽自然不会这样赌。我年长你七岁，论辈分，你还得尊我为长，我自然不欺负小辈。如果你输了，一定要改口，皇上是你的父皇，外子是朝臣，你如何可以这般不敬，其次不得再暴戾成性，伤害他人。”
　　苏洛冷笑：“你怎么不说你输了会如何？”
　　“听凭处置。”怀幽落下四个字。
　　怀幽长袖低垂，清丽的脸上是耐人寻味的笑，她目光直视苏洛，苏洛执箭的手微微颤抖，作势要射向她眉心，她眼睛一眨不眨。苏洛放下箭：“你后悔还来得及，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比我那个动不动就苦着脸，看也不看我一眼的母亲好太多了。”
　　怀幽微微一笑：“二皇子心里，还是很渴望皇后娘娘的疼爱吧。”
　　“胡说！”苏洛冷言道，重新执起箭，对准怀幽，“你以为你懂么。”
　　“没错。被人说中内心所想，不敢面对了吧。你承认吧，你也不过是个孩子，不要再固执了。”怀幽淡淡地说。
　　苏洛一箭射来，怀幽右肩中箭，鲜红的颜色蔓延开来，淡紫色的衣裳被浸透了。
　　怀幽没有停：“二皇子，还有两箭，你若是想赢，似乎应该对准些。”
　　“闭嘴！”苏洛眉心一凛，那红色莫名攫住了他的心，她不怕死，那好，他成全！
　　苏洛第二箭刺入怀幽的缺盆穴，箭入穴位，自是疼痛难忍，怀幽眉间拢上凉意，额上也沁了汗，但她仍然不讨饶：“二皇子，这箭在缺盆穴，箭法倒是精准。你还有一箭。”
　　苏洛第三箭在天宗穴，怀幽发现苏洛真是一只小狐狸，每箭下来都只疼七分，而且，似乎不打算给自己能拿起箭的力量了，右肩已经伤得不能再伤，怀幽笑了。
　　真狡猾啊。二皇子。
　　不知道如果让定珩看见自己的伤，会是什么表情。怀幽此刻，心里竟然还是笑着的。
　　“轮到你了。”苏洛丢下箭，站在怀幽站立的位置，他脚下是她的血，他闭上眼，等待着。
　　她会将箭射在哪里，是印堂穴，晴明穴和风池穴？他才不相信她能一箭断掉他绾发的长带，他甚至怀疑她有没有拿箭的力气。
　　为什么刚才不索性置她于死地？她是第一个屡次冒犯自己的人。居然还老老实实跟她赌？他都怀疑自己改做善人了。
　　也许，只是想看她会怎样做。
　　感到柔软的发垂下，苏洛心中一惊，睁眼，发现自己的发竟然散下，披在肩上。
　　怀幽吃力地放下箭，微微一笑：“我赢了，二皇子。”
　　苏洛大骇，他脱口而出：“你怎么办到的？”
　　怀幽微微一笑：“你也会好奇？不过，你似乎应该更客气点。毕竟，是你想知道的事。”
　　苏洛眼中是不甘，但仍按捺不住，挤出两个字：“‘请’答。”
　　很好。“我一直，都是左右手同用的。”不过是刚才撑箭时，肩上的疼实在是钻心而已。没法子，谁叫她是王怀幽。
　　苏洛气结：“你——”不过下刻，怀幽却软下，坐在地上，苏洛不禁上前一步，却生生止住：“喂，你没死吧，别弄脏了我的宣启殿。”
　　怀幽一笑：“死不掉的，倒是二皇子，别背信弃诺。”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跛着脚，向殿外走。走出两步，转回身：“你大可对他们说我伤了你，不过你这样子，如何向苏墨和叶定珩交待。”
　　“二皇子，你似乎忘了你答应的事情。”怀幽冷言道。
　　这个女人，到底听懂自己在问什么没有？苏洛重重撂下：“你如何向‘父皇’和‘叶大人’交待？！”
　　怀幽微微一笑：“无需交待。在他们看来，我没死，大概已经是万幸了。”
　　苏洛突然笑了：“确实。”
　　“二皇子，你的脚伤，也该去看看了。”
　　“你该担心的是自己吧。”
　　“你这话，还真不像孩子说的。”
　　“不要自以为是。”
　　“如果你的性子有五皇子一半的天真，三皇子一半的温和，倒也是可爱的孩子。”
　　“不要再说了！”苏洛停下，“不过，你为何不说苏辞？”
　　“要叫皇兄。”
　　“我只答应对苏墨和叶定珩改口。”苏洛变了脸色。这孩子，变脸快过翻书页。
　　怀幽笑了一下，伤口越来越疼，不过，还是得撑到有人救吧。
　　“大皇子太过老成，没有孩子的样子。”
　　“听得你口气，似乎很喜欢‘孩子’？”苏洛讥嘲一声，“怎么不和‘叶大人’生几个，像我那父皇和母后一般。”
　　怀幽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红晕，她有些失落地笑笑：“不是因为这些。”
　　苏洛见她的样子，心里陡然生起闷气，信口问道：“为什么。”
　　“二皇子，你现在的样子，会让我想起，我早逝的弟弟。”
　　怀幽淡淡地说。
　　“是我，害死了我弟弟。这将是我一辈子的罪过。”
　　我全部的聪明和力量，全部都是因为他。
　　“姐姐，就这一次，下次不会了。”是弟弟可爱机灵的模样。
　　“不行，你感了风寒，要在家养病。”
　　“好姐姐，拜托了……咳咳，姐姐……”是弟弟可怜兮兮的样子。
　　“那，下次不许了。”
　　“为什么要带远儿出去！！他要是有个万一你这死丫头要填命！”鞭子落在身上，也落在心上。
　　“不怪姐姐！是我，趁姐姐不注意跟在姐姐背后出去的，姐姐不知道！快说啊姐姐……”是弟弟红了眼眶，不住哀求爹娘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你欠我一个人情哦，来生，还要做我的好姐姐啊……”是弟弟白皙没有血色的样子。
　　怀幽泪流满面，她蹲下身子，这段无论如何也想忘了不敢想的事情，通通被回忆起。
　　不堪回首，不堪回忆。
　　所以爹娘虽然没有再怪责她，但是对她，就如同最客气的陌路人一般疏离。
　　所以她倾尽全力让自己聪明，琴棋书画，厨艺刺绣，射箭骑马，她都会。
　　因为弟弟曾说过，她是最好的姐姐。
　　她会用左手做右手的事，也是因为弟弟，是左撇子。
　　苏洛停下看着怀幽，明白她为何突然失态，他淡淡地说：“我长得像那个没用的小鬼？”
　　“不许你这么说！”怀幽突然发火了。苏洛没有回嘴，撇了一下唇角：“不要哭了。女人都是爱哭鬼，像我母后那样。”
　　怀幽怆然一笑：“二皇子，要知道，有个值得让自己流泪的人，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不要坐立难安了，望岚。”苏墨微笑着。定珩看着苏墨：“你明知道他那副性子，你居然还叫怀幽去？”口气中的不敬让周围人都觉得吃惊。苏墨笑笑：“我只是突然发觉，你这位夫人，很有办法罢了。”
　　定珩霍地起身：“想必你也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情吧，否则为何送皇后回宫，召御医和御前侍卫前来？！”
　　苏墨继续笑：“这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望岚，‘朕’是皇帝，要保一个人和要杀两个人，不过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定珩也笑：“是么，皇上明白臣心中所想？”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是么皇上，那恐怕，会让你失望了。”定珩的语气云淡风清，“你可以不介意失去一个儿子，我却介意有人伤她半分。”
　　“你知道你现在是大逆不道吗？”
　　“知道。再清楚不过了。”
　　“也许，她回不来，你同样也踏不出朝明殿。”
　　“那皇上，您认为，您就能了吗？”定珩还是口气轻忽，看起来更像是个玩笑。
　　只有苏墨清楚他的认真。他叹口气：“朕承认自己的私心。但不得不说，也是对怀幽抱了厚望。”“连你一个亲生父亲，一个英明的皇上都做不来的事情，你教她如何做得？”定珩口气开始急促。他突然感到心里像是染了血，染了怀幽的血。他无法等待，踏出一步，苏墨拦在他身前：“你可以推开朕，朕不保证你的项上人头。”
　　定珩冷然一笑：“看这样子，我似乎也没必要恪守人臣本分了。”一掌击在苏墨胸口，苏墨退后两步，侍卫一哄而上，定珩开始出招，他的掌风迅疾而猛烈，心口那道害怕失去的伤越来越大，如果再见不到她，他也许就疯了。
　　“定珩！”
　　定珩听到她的声音，他急不可耐看向她，冷不防被一名侍卫刺中了后背，他挥腿扫倒侍卫，一点足来到怀幽身边：“你伤了！”伤得那样重，似乎都伤在他的心上。
　　怀幽见到定珩，心里一松，她温婉一笑：“定珩。”然后昏倒在他怀中。
　　旁边苏洛冷眼看着，一言不发。苏墨挥挥手，侍卫一起退下。苏墨朗声：“御医，快给叶夫人治伤！”
　　“不必！”定珩硬声回道，“臣与臣妻受不起！”
　　然后抱起怀幽，看向苏洛：“今日一切，他日百倍讨回。”
　　苏洛接道：“拭目以待。叶大人。”
　　定珩感到刚才那箭刺中了神道穴，如果不止血，怕是撑不得多久。可是怀中怀幽惨白的脸，一刻不能多留。他笑笑：“怀幽，我们回家。”
　　苏墨只见得定珩背后染红了一片，脚步却仍是坚定。他叹息一声：“让开，让叶大人出宫。”
　　苏洛环着手看着定珩离开的方向：“他，好像很爱那个女人？”
　　苏墨看着苏洛，这个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是，王怀幽的关系吗？
　　“洛儿，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朕会失去一个左膀右臂，也许还会树起不止一个敌人。”
　　“放心，父皇。你是皇上，有什么可以难得倒你。”苏洛瞥他一眼，“你连让那个女人过来驯服我的招数都想得到，我倒是佩服得紧。”
　　“这不过是一试罢了。”苏墨无谓道，看着苏洛，“看来，还是有效了。”
　　“算你狠。”苏洛看看那一路的血迹，“那个女人，我要了。”
　　“她已经是人妻了。”苏墨看着儿子，像是看到十几年前的自己。对这个儿子，他总是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最隐蔽晦涩的黑暗。他不想靠近这个儿子，大约也是因为不想被这样的相似给勾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成大事者，莫不是心狠的。他在苏洛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要定了。”苏洛微微一笑，“五年，我只容许五年。我想，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收服叶定珩，五年后，势必会成仇。不可破解的。”
　　“除了她，应该也有不一样的女人。”苏墨还没有糊涂到真的教唆儿子的地步。
　　“当年，也应该有不一样的女人。你当年的选择，便是我今日的。”苏洛微微一哂，“父皇，我们是父子，你比我更清楚。”

　　相信

　　出了宫，定珩火速回府，后背上的疼痛已经在扩大，如若再不疗伤，怕是撑不住了。
　　行人纷纷侧目，但是也不敢多言。定珩目不斜视，径直大步流星。
　　怀中的怀幽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夫君，放下我，已经出宫了。”
　　定珩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继续往府中赶。怀幽只好一直闭上眼。他受伤了，他受伤了。
　　回到叶府，下人吓坏了，赶忙张罗要请大夫，定珩朗声：“不必！你们退下！小岭，跟我来。”
　　到了书房，定珩嘱咐小岭：“请唐大夫前来。在隔壁厢房等着。”小岭应声下去。定珩唤来另一名小仆小于，让他在院中守着，除了唐大夫，其余人等包括老夫人都不得靠近。
　　将怀幽放在床榻上，定珩再也撑不住跪倒，怀幽起身，焦急地问：“药箱在哪里？”定珩的唇已经开始发白，声音却没有颤动：“你伤了，让我来。”
　　怀幽又急又气：“笨蛋！伤的人是你！快说！”
　　定珩微微一笑：“书柜最下层内侧的暗格里。”怀幽立即取来，打开，发现里头的药，居然都是些跌打损伤和不知名的药物。她打开瓷瓶，一闻，惊诧不已。但是此刻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扯开定珩的衣服，让他卧在榻上，开了几个瓷瓶，闻过一次后，果决地将药撒在他伤口上，定珩眉头一紧，怀幽低声道：“相信我。”定珩一笑：“如果不信，你认为我能在这里吗？我只是好奇。”怀幽娴熟地帮他包扎着，他甚至没有疼痛呻吟，任由她做。怀幽帮他绑紧绷带，长舒一口气，然后看着他光裸的背部，脸一红：“夫君，你自己按尺泽穴和关元穴止血，我帮你按涌泉和行间。”定珩笑了：“你是我的妻，有什么还用避讳的。”看着她绯红的脸，自己也没有力气再逗她，“不要理会我，你的右肩，过来给我看看。”说罢侧着身子就要靠过来，怀幽紧紧揪住衣服：“不用了夫君，我没有大碍。”“不是让你穿着我的护身蚕衣吗，怎么还是受了伤？”定珩虽然伤得重，力气仍是惊人，他拉过怀幽，扯开她的衣裳，眸色转冷，怀幽有些惊惧，他叹息一声：“别怕我。你，怎么只穿了一层？另外那层呢？”
　　怀幽咬咬唇，从袖中取出另一层薄如蝉翼的蚕衣，回答：“如果我不见血，怕是更没法子离开宣启殿了。不过我的伤不打紧，有一层蚕衣，已经挡掉了大半箭力。肩侧的那伤不在估计范围内，他射偏了第一箭。所以看起来有些吓人，我上些药就是。”说罢要推开定珩，定珩把她圈在怀里，伸手将药轻轻帮她敷上：“你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幸而我有准备。你怎么还真就跟他比箭法。怀幽，怀幽，你到底有多聪明，聪明得教人倾心。什么是你不会的？看你疗伤的手法，是替别人也疗过伤？”
　　口气中的在意和欣赏被怀幽听出，怀幽淡淡一笑：“夫君你才是聪明得让人心惊。你怎么就料到二皇子会用箭伤人。又怎能避开皇上耳目让我换上护身的蚕衣？”
　　定珩淡淡地说：“你说过的，他毕竟是个孩子。至于我，毕竟也在皇上身边那么多年，对宫里，自然熟悉。”
　　这算什么答案。怀幽心有不满但是也不多问。定珩却不饶她：“你没有回答我。”
　　怀幽逸出轻笑：“呵，这么好奇。我舅舅是将军，免不了受伤。我那时尚小，缠着他要替他上药，他后来便教我。所以无论箭伤刀伤，还是毒器药物，我都通一些。”
　　定珩闻言，挑眉：“哦？幸而他是你舅舅。”
　　什么意思，怀幽一怔。定珩笑着看她，把她抱紧：“怀幽，你知道见到你流血，我有多害怕吗？自以为保得了你，怎见你受伤，我真是太自负了。”
　　怀幽依偎在他怀里，歉然：“都是我不好，自作主张。你怎么这么冲动，还受伤了，跟皇上结下梁子，不怕他对叶家不利？”
　　“我和皇上，各自有彼此的弱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做绝的。今日的事是他的不是，不该为了他儿子伤了你。所以，他要是自找台阶，势必要低头。”定珩抵住怀幽的额头，“等着瞧吧，不日皇上就要封赏你了。算是对我示弱。”
　　怀幽笑出声：“是吗？倒像是你是主子。”
　　定珩也故意认真地回答：“可不是。”
　　怀幽微微推开他：“你大不敬。”
　　“对伤害自己的人，你还说出这般话，我的怀幽，你太善良了。”定珩点她的额。
　　怀幽认真地说：“皇上毕竟是皇上啊。何况我也没事不是。今日见你如同血洗朝明殿一般，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还真是吓我一跳。”
　　“所以你就装作昏倒让我无暇顾及其他？”定珩含笑，“其实见你受伤，我就已经不会顾及其他了。”
　　“我只是怕。”怀幽突然流泪了，小心地环着定珩的肩，“我怕你出事。我担心你。”
　　定珩吻吻她如云的发：“别怕。其实皇上也是聪明人，如果他有心，我们都不会活着出来。”
　　怀幽安下心来。“定珩，为什么一定要唐大夫前来？”怀幽突然问。
　　定珩说：“怀幽，你装傻的样子真不像。”
　　怀幽柔声：“我只知你应该极为信赖他，怕别人走漏了风声。别的，我真的猜不到。”
　　“唐大夫是哑巴，也是赤脚医生，目不识丁。为人也憨厚。我对他有恩。”定珩轻描淡写地解释。
　　“难道，真的没有可信之人了？”怀幽幽幽地问。
　　“爷，唐大夫来许久了。”小于回报。怀幽推开定珩，他不许，反而对门外喊：“继续让他在厢房候着，看茶。”怀幽嗔怪地看他。
　　定珩吻吻怀幽的眉心：“怀幽，伤好后，我们做真夫妻吧。”
　　怀幽红了脸，轻不可见地点了头。
　　我没有看错，你真的是配的上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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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夫君，你又何尝不是配的上我的男人？
　　三日后，怀幽被封为“祥安夫人”。赏赐黄金三千两，绸缎五百匹。
　　帮定珩换好药，怀幽微微一笑：“夫君，该说你料事如神吗？”
　　定珩没说话，他微闭上眼，过了一会，他问：“你的伤呢。怎样了。”
　　“没事了。夫君的药很好。”怀幽淡淡地说。
　　定珩突然问：“怀幽，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一个文官，会有那样的药？”
　　怀幽笑了一下：“谨言慎行。”然后对他眉眼一弯，笑意盈盈。
　　他被她的目光迷惑，却又吸引，拉下她的手，想吻她。
　　“哥哥，嫂嫂。”念容来了，怀幽推开定珩，一派波澜不惊。
　　念容关切道：“哥哥嫂嫂好些了吗？”
　　怀幽回答：“你哥伤得比我可重多了。不过他身子骨硬，没事了。”
　　念容仰慕：“嫂嫂什么都会，难怪哥哥会那样喜欢嫂嫂。”
　　怀幽一愣，然后偏头看定珩，他也正看着她，彼此没有说话。半晌，怀幽冒出一句：“何以见得？”
　　念容怔住，定珩倒是笑个不停：“我真是服了你。怀幽。”
　　怀幽也笑，念容呆呆看着：他们，笑什么啊。
　　两个月后，老夫人礼佛回来，看着已经渐渐伤愈的定珩，老泪纵横：“珩儿，我们叶家代代忠良，你可要牢记你的本分啊。一定要牢记啊。”
　　定珩站定，颔首：“孩儿明白了。”
　　老夫人看看怀幽：“怀幽，你也太没分寸了。你知不知道……”
　　定珩开口：“如果不是怀幽，孩儿今日不可能活着。”
　　老夫人无语，背过身去。
　　“你说那样的话，阿姑多伤心。”怀幽帮定珩放好外衣，“用不着护着我，明明就是我的不是。”
　　“是皇上之过，你何错之有？”听定珩这样说，怀幽垂下头。定珩看懂她心思：“一切都过去了，今后我也不再带你入宫了。我还是做我的枢密使，皇上不会记恨的。”
　　怀幽突然流下眼泪：“定珩，你辞官好不好。”
　　“为什么。”定珩问，心里还是明白她的担忧。
　　果不其然。“你有皇上的弱点，他迟早会对你不利，所谓兔死狗烹，我真的害怕，特别是今天阿姑的样子，让我很是担心。”怀幽仿佛感到叶家隐藏着某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让人心惊的秘密，或许这个秘密与定珩和皇上的牵制有关，然而这就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终日惶惶。既然是他的妻子，当然要考虑他的安危。她不希望他有事，那就得让一切可能出事的情况都阻断。
　　定珩状似不以为然地说：“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没用？辞官是断不可能的了，我有我的考量。怀幽，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
　　他话说得直接而伤人，怀幽也不客气：“我们是夫妻，我自然不会希望你出事，如果你有事，我怎么可能躲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依夫君的聪明，怕是不会不懂吧。”
　　定珩叹息：“娶了你，幸是不幸？别人的妻子，都会说些体己的话，哪像你，真教我伤心。”
　　怀幽听得他语气中的戏谑，知道他也不是真的难过，嗤笑出声：“夫君，你装伤心可真不像。”
　　拿他说过的话来回敬他，定珩微微一笑，继续说：“我是真的伤心，我奋不顾身相救的妻，居然在盘算着我大祸临头的时候离我而去，心里没有半分我的痕迹，我能不伤心么。”
　　怀幽偏过头去：“说心里有你，不离不弃的话，能做到的有几人？我不过一名普通女子，所能做的，只能尽我所能求你平安罢了。”
　　“出嫁从夫，贤妻你还有二心，想趁我蒙难偷溜吗？”
　　初时心中也并不肯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在他落难时舍他，怀幽咬紧唇，一言不发。
　　她都劝他了，他不听，还想她怎样。
　　明知道伴君如伴虎，他硬要在老虎头上拔毛，她能怎样。
　　叶家那个隐隐透露出来的晦涩的秘密，更让她窒息。她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还能跟他走下去。
　　内心无数思绪反复纠缠，她蹙紧眉，冷不防被他抱紧了。
　　“走不掉了，怀幽。”他在她耳边说，“你，连同你的心——生在叶家，死在叶家。”
　　怀幽想拉开他的手，触碰到他，却发现他的手，冰凉。
　　他会害怕，疑惑地看他，他的眼中看不出情绪，静静回望她。
　　这样看来，还真是得陪着他，无论发生什么。
　　他太狡猾，此刻所有，又是不是真实？如果爱上，是不是万劫不复。怀幽不清楚。
　　“怀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是我夫君，我自然会难过。”
　　“难道，你不可以顺从你的心，给我一个真正安心诚实的答案吗？”
　　怀幽垂下眉睫，心里一片寒凉。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只是害怕。
　　“如果是我不在了呢。”
　　“有我，陪着你。”
　　她可以相信吗？

　　幸福

　　定珩真的是太聪明的丈夫，他很轻易地了解了怀幽的一切。那个没有温度的，疏远的家，那个让自己愧疚了那么多年的弟弟，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平日里却疼她入骨的舅舅，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所有聪明，他都知道了。
　　可是怀幽不确定是不是了解他。看起来，他已经很喜欢她了，可是，她还是觉得，这些温暖，不过都是海市蜃楼，南柯一梦。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还是，太自私，怕受到伤害，固执地不肯信。
　　“定珩，早些休息。”怀幽给定珩端来亲手熬的参汤。然后给他盛上。定珩默默看她，突然问：“怀幽，你的右手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怀幽一怔，刚才端起汤的时候不小心烫着了，她一直小心地掩着，他怎么知道了。
　　“虽然你左右手都用，但平日里，右手用的多，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定珩拉过怀幽的手，看到红了一片，转身取药来帮她敷，“刚才居然用左手帮我盛汤，我想你一定伤了右手，能端汤过来，想必伤得不重，应该是轻微的烫伤而不是割伤。”
　　她心里的话都给他瞧去了，她闷着脸不说话。
　　定珩摸摸她的发，然后喝着她煮的汤。汤头鲜美，香气四溢，他喝的津津有味。
　　怀幽伸出手，抚上他后背：“慢点吃……伤还疼吗。”
　　他笑笑：“没事了。”然后拿起汤匙，舀起汤，“好喝。”认真地点点头。
　　看他孩子气的样子，怀幽突然觉得，很幸福。
　　这样宁静的，没有杂质的幸福。
　　正在出神，突然感到颈上一凉，怀幽回神，看见颈上多了一块环形玉佩。与其说是环形玉佩，还不如说是缺角玉佩。怀幽一愣：“这是什么？”
　　定珩忍住笑：“如果我说传家宝，你相信吗？”
　　“不会吧。”怀幽一听，有些迟疑。
　　“不过，确实是。”定珩笑笑，“我儿时淘气，从娘那里偷来玩，后来摔缺了一角，怕娘责罚，于是便自己藏起，时至今日娘也不知道是我拿的，常常说，媳妇没有传家宝，没法子代代相传了。”
　　怀幽笑：“你这么给我戴，阿姑很快就知道了。”
　　“不打紧，这本来，就是给叶家唯一的传家宝，还是只传媳妇的。”定珩声音渐渐变得柔和低暖，“本来，就是只属于你的。”
　　怀幽被他的声音牵引，却不忘问他的言外之意：“夫君，你是说，你的妻，只有我一个？”
　　“当然，我的妾……”
　　怀幽柳眉倒竖：“你的妾？！”
　　定珩继续说：“我的丫头，我孩子的娘，通通都是你，王怀幽。”
　　怀幽笑了：“我只当妻，不做妾。丫头什么的可以考虑看看，孩子——”
　　最后一个音湮没在他突如其来的吻中。
　　窗外，月朗风清。
　　“怀幽，今日不是思远的忌日，你不去看看他么。”定珩问。
　　怀幽的悲伤被定珩捕捉，他迟疑：“是，岳父岳母的关系？”
　　怀幽点点头，拿出一个锦盒：“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日我就去。年年如此，都习惯了。”
　　定珩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怀幽，说实话，那些算帐的工夫，也不是跟着岳父学的吧。往日你在家，吃了不少苦是吧。”
　　怀幽一笑：“是跟舅舅管家学的。我在家，也就像没我这个人，所以没有什么大碍。”
　　定珩犹豫了一下，开口：“我只是心疼你。”
　　怀幽看进他眼里：“夫君，我明白的。”
　　他的心意，她再清楚不过，她已经愿意与他长相厮守。
　　只是彼此太过聪明，总是生怕向对方交心对方却不在意，哪怕感情已然变得紧密，可是这样的隔阂却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
　　爱，本就不需要理性。
　　彼此的契合，心心相印，温暖，到底，是真实，还是虚空。
　　谁陷进去了，谁还在张望，他们并不明了。
　　时光渐逝。
　　这日定珩归家，在院子里没看见怀幽，微微诧异。平素的这个时间，不是看见她和念容在院中摆起棋局，就是听她抚琴清唱，今日，她哪里去了。
　　心中一动，穿过迂回的廊子，来到后 庭中，那里有听风池，怀幽嫁时是冬日，后 庭寒意逼人，而今已是夏季，正是阳光正好，微云轻飘的好日子。怀幽，怕是去那里作画了吧。
　　这样想着，脚步已经不由自主来到了后 庭，青碧的池塘前，果然站着怀幽纤细的身影，她执笔思量入画，没有注意旁边的事情。定珩悄悄走过去，刚离她两步，她回转身：“回来了？”
　　在这段日子的相处中，彼此的隔膜已经渐渐褪去，私下怀幽再不跟定珩客气地屈身行礼，定珩更是与她亲近有加，纵容着她。
　　定珩有些惊讶：“你不是专注地作画么，怎么知道我来了？”
　　怀幽有些得意，她莞尔：“我聪明嘛。”
　　她还真是爱自夸。相处久了，发现怀幽的聪明果然大多都是后天得来的，天性还是纯善可人没有防备心。她时常说自己识人无数精明不亚于商贾，实际上却是心底纯良。自从向石轩老板要回银子后，还是会时常跟念容去那里买些东西不至于让老板亏了，那次入宫后也很是惦念皇后和几位皇子。不过心里不愿怀幽跟宫里有瓜葛，尤其是和那个人。怀幽把他当孩子看，他可没有。还好现在，有他护着，不会让怀幽再受伤了。
　　见定珩良久没说话，怀幽偏头看他：“夫君你神游太虚了？看我画得如何。”
　　定珩回神，见纸上初荷微绽，露出宛然少女般的娇态，池水碧波潋滟，怀幽把景色画的生动鲜活。“好画。”定珩对妻不吝赞美。怀幽见他欢心，也很是高兴：“定珩我们题词吧。分开题，谁写得好就落在画上。”然后将狼毫递给定珩。定珩略一沉吟，写下“风皱荷塘，波影节节乱，水纹涟涟生。”再看怀幽也写好了。“雨打莲池，香魂缕缕漫，清痕点点起”。
　　两人都有些讶然，彼此的题词对仗工整精美，这倒是未曾想过的。
　　“心有灵犀？”相视而笑。异口同声。
　　“而且不约而同化用了前人的句子。”再度异口同声。
　　嗯？忍不住笑了。以额相抵，满眼幸福。
　　“雨打莲池，香魂缕缕漫，清痕点点起
　　风皱荷塘，波影节节乱，水纹涟涟生”
　　“定珩，我想归宁。已经告诉阿姑了。”定珩刚进卧房怀幽迎上来告诉他，“大约几日，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照顾自己。”
　　定珩略一思索：“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
　　“你在家中等我，我向皇上告假，陪你回去。”定珩说。怀幽连连摆手：“不必了。我自己回就好。”定珩露出不快：“怀幽，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怀幽暗叹口气：唉，那个家，自己都是外人了，你这个外人的外人，难道还变成自己人不成？
　　翌日，定珩陪怀幽回了王府。
　　到了门口，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开门迎接。定珩看看怀幽：“你没知会岳父岳母？”怀幽没有搭腔，径直走上前，扣扣大门，半晌，来了家仆，隔着门问：“谁啊？”
　　“怀幽归宁。”怀幽回答。过了老半天，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这么早做什么，都嫁出去了还这么不省事，又不是谁欢喜你回来。”在看见定珩的那刻噤了声。不是说只有小姐一个回来吗？姑爷怎么也来了？
　　定珩大惊，然后怒火顿时染上如夜般的黑眸，他正要发作，怀幽拉着他的手：“夫君，我们进去吧。”定珩满腹怒气无处发泄，用犀利的目光扫了家仆一下，他一个瑟缩，闪到一边。
　　父母原本漠然的脸在看到定珩后春风化雨，热情招呼着，唯独对怀幽冷脸相待。定珩气结，按捺着，盘算着。既然是怀幽的家人，那便略施薄惩好了。
　　夜晚，在岳父盛情给定珩夹菜时定珩露出倦怠的样子：“岳父大人，小婿有些倦了，不知怀幽的闺房在何处，我想早些歇息。”
　　岳父岳母对视，面露难色。老半天，老丈人说：“呃，定珩啊，去厢房吧，我都布置好了。”定珩心中有数，从进来之后，他就根本没在王府看到怀幽的闺房。连一间房都不给女儿留，怀幽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难道，怀幽没有自己的房间？”定珩露出夸张的惊诧，“看来小婿真是无能，竟然让妻子回娘家无处可住！今日将就一下便可，待我们回去，我禀告皇上，让他王家建多几座房子，不然他这大媒人面子可挂不住啊。”
　　怀幽父母大惊失色：是啊，那丫头是皇上做的媒，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了她，大概因为进礼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吧。他们可不想这死丫头嫁那么好，可现在看来她不仅嫁的好有丈夫疼，还有个大靠山！
　　“这等小事不必让皇上知道了吧……”岳父迟疑开口。
　　定珩认真地说：“怎么算小事！皇上可是第一次做媒啊，他还很喜欢怀幽呢。哦是了，怀幽已经被皇上封为‘祥安夫人’，跟我一样有官阶俸禄了。”
　　看着老人家惊讶得如同吞了枣一样，定珩心里轻笑出声，然后他问一直缄默的怀幽：“怀幽，你不是一直想吃城南王家的包子吗？我去给你买。”
　　听完他刚才那番话，再傻的人也知道断不可能让他跑这趟了，夫妻俩使了个眼色：“定珩，你好好休息，我们去。”
　　“是吗？可是很远啊。至少得走两个时辰啊，天色也晚了……”定珩面露难色。
　　老夫妻一拍胸口：“怀幽是我们女儿，我们不疼谁疼！去！你们好生照顾小姐和姑爷！”交待完然后立即出门去了。
　　定珩看见怀幽眼中闪动的泪光，顿时觉得有种情绪刺痛了自己。他看向一干家仆，把几个最无视怀幽，对她冷嘲热讽的挑了出来，冷冷地问：“谁是你们小姐啊。”
　　几个仆人不知他是何用意，面面相觑了一会，指向怀幽：“她。”
　　定珩一拍桌子，浑身的凛冽之意让人寒到骨子里，仆人吓倒在地，发抖地看他。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着她说话，谁许你们做这种不敬的事情！”定珩一字一句说得很重，然后他继续问，“我再问一次，谁是你们小姐啊。”
　　指又不能指，几个人互相看看，齐唰唰拿眼神瞟过去。
　　定珩猛喝：“谁给你们胆子用那种眼神看小姐的！你们眼里有没有主子！我最后问你们一次，谁是你们小姐啊。”
　　天啊，杀了他们吧！几个仆人被吓得胆都破了，横也不对竖也不对，旁边的仆人想笑又不敢，生怕大祸临头。
　　见他们都不答话，定珩唇边掀起一抹笑：“你们现在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从怀里拿出银子，丢在地上，“这钱够你们活上好一段时间，不过日后，京城里再不会有你们的立足之地。滚吧！”
　　大家这才明白事态严重，几个机灵的仆人立即转而去求怀幽，拉着她衣摆：“小姐我们知错了……求求你，求求姑爷吧……”小姐很好说话，待人也很好，如果不是老爷夫人授意，他们也不想这样对小姐啊。
　　怀幽望向定珩，他摇摇头，表示没有情面可讲。怀幽心里有些好笑，明明受委屈的是自己，他干吗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于是微微一笑：“姑爷跟你们说笑的。”
　　几个仆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集体看向定珩，他怎么也不像说笑的样子啊……于是继续求怀幽：“小姐，求求你……”
　　定珩好整以暇看着怀幽，眼中写着“我在帮你出头，你还不领情”的意思，怀幽回敬他一眼“你分明让我难堪”，定珩无辜状“哪有”……
　　眼见小姐跟姑爷虽没说话，彼此却似乎在交谈什么，大家都傻了眼。老半天，定珩叹口气：“五年，最少五年。你们走吧。”
　　什么意思？几个仆人茫然不解。怀幽明白这是定珩最大的让步，于是解释：“五年之内，你们怕是无法在京城待着了。”
　　五年总比一辈子好吧。几个仆人立即抓起地上银子，叠声道谢，然后迅速开溜。剩下的仆人一片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姑爷要开始折腾他们了。
　　定珩心里清楚，如果真让那些人永远不能回京找差事，怀幽一定于心不忍，会去接济他们。他可没那么大度量，拿自家银子去救济那些伤害他女人的人。
　　于是淡淡开腔：“小姐累了，收拾厢房，一盏茶时间，如果我有任何不满，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没了人，下人一哄而去收拾东西去了。估计待会看到的时候，跟皇上的寝宫别无二致吧。
　　怀幽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定珩，你何必呢。我又不在意这些事。”他这样子，让她想到之前找石轩店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恫吓他。不过看来，定珩明显比她气势强多了。
　　“我在意。”定珩闷声说，“你确定，这里真的是你的家？”
　　“确定。”怀幽回道，安抚他，“真的，不要紧。”
　　定珩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拿她怎么办。想到她经历的没有他在的十余年日子，是不是也是被这样对待，他的心都揪紧了。
　　“幸而，还不算迟。”他喃喃自语。“什么？”怀幽没听清楚。他笑笑：“没什么。”

　　危机

　　某日，怀幽找念容去绣坊买些绸缎，踏进念容的闺房，却没看见她，只见案上有一副卷起的画卷，她一个好奇，便拿起，打开。
　　是少女伫立在庭院中的背影，念容画的有些稚嫩，但是也不失传神，画卷上头题了一首诗：心思成茧笑成痴，属意流水彼未知。定教相许偿相顾，横刀一争怕太迟。
　　看来，念容心里真是有人了。眼见她越来越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怀幽不知怎样劝解。正欲收起时，她清亮的眸子突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她，没有看错吧。
　　“心属定珩”，藏头诗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这四个字。是，巧合？还是……
　　她迅速卷好画卷，离开了房间，来到院外，不一会，念容来了，见到她，一愣：“嫂嫂？”
　　怀幽微微一笑：“念容，我今日想去长绫绣坊买些绸缎，陪我去好吗？”
　　念容轻轻点头：“好……嫂嫂刚才，都是在这里吗？”
　　怀幽摇摇头：“刚才我有推开你的闺房，但没见着你，所以出来了。”与其说不曾进去，倒不如这么说自然些。
　　念容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看见怀幽自然的样子，羞赧一笑：“知道了。”
　　“定珩，我想替念容说亲。”怀幽对定珩说。定珩从卷宗上抬起头：“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念容年纪尚小，娘还想多留她两年，有她陪你你在家也不寂寞不是么。”
　　怀幽被他说的语塞，于是微微有些落寞：“是你舍不得吧。”
　　定珩一愣，仿佛嗅到了隐约的醋意：“怎么了怀幽。”
　　怀幽心中天人交战，她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如果说了，念容以后怎么做人，定珩和她如何自处。而念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能防患于未然，将一切结束在未发生时。
　　“没什么。只是念容，好像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我见她近来忧郁寡言，故而想着让她早点有个归宿。”怀幽真真假假地说。
　　定珩一怔：“是吗，念容也有十四了，小丫头长大了啊。好，一切就交与你了。”
　　怀幽突然萌生了些许罪恶之意，有歉疚，有释然，她突然觉得厌恶自己。于是没有说话。
　　定珩猜不到她心中所想，聪明如他，对待亲妹妹，断不可能会觉察到那些非常的情愫。
　　他把怀幽拉到自己身前，让她舒服地坐在他的膝上，将头轻搁在她肩上：“怀幽。”
　　“嗯？”虽然他时常对自己做些亲昵的事情，怀幽还是腮晕潮红。
　　定珩逗她：“怎么，还跟念容吃醋了？她可是我亲妹妹啊。”
　　怀幽“哼”了一声，半真半假：“只要敢跟我抢人，无论谁都不留情面。”
　　定珩闷笑一声，轻吻上她，低低呢喃：“好，就是要这个气势。”
　　怀幽反问：“那你呢，总不好我一头热。”
　　定珩说：“我心早定，不改了。”然后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不要嫁！”念容惊愕而慌乱，“我还要陪娘和嫂嫂，我不嫁！”
　　叶老夫人很是吃惊：“怀幽说，你有心上人了，是哪家的，放心，只要他人品好，家世清白，我断不会反对。”
　　怀幽没等念容开口，立即接声：“就是啊，小姑。如果有合适的男子，你会像我和你哥哥一样幸福的。”
　　念容惨白了脸：“我没有心上人，我不嫁。”
　　僵持之际，家丁来报：“门下侍中大公子欧阳望公子求见。”
　　哦？叶老夫人一下子恍然大悟：“还说没有呢，这不就来了。”笑眯眯地请人进来。欧阳望长得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他看见老夫人和怀幽，拱手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叶夫人，家父对叶大人可是赞誉有加啊。”
　　怀幽微染笑意：“谢了，外子不过寻常人等。”话虽如此，可是口气却是满满的自豪。
　　欧阳望转头，看见念容，念容嫌恶地偏过头去，欧阳望微微一哂：“许久不见了，念念。”
　　“谁许你这么叫我的！”念容又羞又气，一跺脚闪到怀幽后头，“嫂嫂，这就是半年前我和阿姑去街市走散时碰到的大恶棍！”
　　怀幽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否则她也无法托人找他来。三边都蒙在鼓里，叶老夫人，欧阳望，念容。只有她王怀幽最清醒。
　　“那是误会。”欧阳望焦急辩解，“我只是倾慕你才说那样的话的。念念你不要生气。”
　　“不许这样叫我！”念容气结。
　　怀幽虽然有自己的顾虑，当然也不会不顾及念容的幸福，她私下里找欧阳望的下属问过，原来人家当时不过是用张先的《醉垂鞭》表示了一下倾慕之意，不料念容认定他是登徒子，加上本身心有所爱，自然对别人都拒之千里。而这欧阳公子也很是痴心，一直有打探关注念容，所以才这么轻易被怀幽给找了来。如果能就此成就一桩好姻缘，也算不错。
　　“嫂嫂不要信他！”念容此时还想找怀幽求助，只怕是找错人了。怀幽微微一笑：“念容别着急，你哥哥快回来了，听他怎么说。”
　　念容听见定珩要回来，眼中的喜色和爱意被怀幽捕捉，怀幽暗叹一口气，真是孽缘啊，早先，自己怎么没有注意呢。
　　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定珩回家后看见娘，怀幽，念容和欧阳公子，几个人见他进来，目光齐唰唰看着他，他怔然，然后笑了：“怎么了？”
　　“哥哥，我不要嫁人！”念容奔进定珩怀里，赖着。若是平时，怀幽也不过笑笑，可是自从知道念容心思，那些亲近的举动在眼中如同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得老疼。
　　看来，对定珩的占有欲，已经超乎寻常了。
　　怀幽，承认吧。你已经爱上了。
　　定珩笑：“呵，小丫头，你长大了，该嫁人了。”
　　“要嫁就嫁给哥哥！”念容此言一出，满座皆笑，只当她闹别扭，只有怀幽知道，这是真的。
　　定珩摸摸她的头：“这可不成。欧阳公子是少年才俊，把你嫁给这样的人，我才放心啊。”
　　念容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哥，你……你……什么也不知道！”
　　她一把把定珩推开，怒视欧阳望：“我死也不要嫁给你！”
　　然后跑走了。
　　欧阳望内心有些苦，怀幽宽慰他：“别着急，我去劝劝。”
　　定珩眼见欧阳望离怀幽如此近，心里的不高兴在扩大，不过如果为这点小事不快，似乎也太没有气度了。看来，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怀幽了。她呢，是不是也一样。
　　“念容，如果不喜欢欧阳公子，也没关系的，”怀幽问，“你喜欢的是谁？”
　　念容看着怀幽，神色复杂，她咬咬唇：“嫂嫂，我喜欢……”
　　怀幽突然打断她：“其实我还真的不想你这样早出阁，只是你哥哥整天惦念你的终身大事，整日要我替你找个好婆家，我才这么上心，不然真想多留你两年。”
　　念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半天，她喉咙喑哑：“是哥哥想替我说亲？”
　　怀幽犹豫一下，点头。念容眉睫低垂，突然抬起头：“嫂嫂，我嫁。”
　　“你不是，不喜欢欧阳公子吗？”
　　“有什么关系，哥哥喜欢我嫁，我就嫁吧。”念容淡淡地说，“反正，留着，终归也是要嫁的。”
　　看着念容，怀幽突然不清楚自己这样做对还是错。她是不是应该让念容自己发现对定珩的感情只是兄妹之情，而不是用这样的方式让她离开。
　　不过，她没有把握啊。面对不知道的结果，她着实不敢赌。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念容很快便换上了嫁衣，嫁入了欧阳家。
　　她出嫁的那天，天下小雨，润如酥油，一切都朦胧着。
　　怀幽看不见她盖头下的表情。她回想起自己出嫁的那天，面对身边陌生的夫婿，心里的彷徨和无助，以及强撑着的坚强。
　　既然是女人，心思纤细，注定了柔弱。
　　哪怕外衣再强硬，终究也是要人疼的女人。
　　她想起和定珩曾经的形同陌路，互相试探和较量，在皇宫的生死劫难，劫后重生的幸福，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和念容昔日一同刺绣，一起下棋，出门闲逛，促膝谈心的时光，也好像突然远了。
　　这天，定珩回府，宣布了消息，他要去巫溪，芜国的边境，做王进礼军队的军师参将。
　　叶老夫人倒没有太多的诧异：“去吧，身为人臣就要为君分忧。何况叶家代代忠良。”
　　又来了。定珩平静地说：“知道了。”
　　“怎么这般突然。”怀幽不无担忧，她眉心微蹙，不安地望着定珩，“听说岱国的进犯就不曾止歇过。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定珩把玩怀幽的柔荑，笑得很是云淡风清：“舅舅不也在那里么，你不担心他？”
　　“那不一样。舅舅行军出身，我放心他，可是你……”怀幽的心揪起，想到他药箱里那些药，明白自己认识的不是全部的定珩。可是，她还是会担心。
　　因为，他是她至亲的人。他们，要过一辈子的。
　　她不想失去他。
　　“不要把我看得那么没用，怀幽。”他口气笃定不移，“我会回来的。”
　　“那是多久？”舅舅已经在边关驻守了将近十个年头，期间不过回来寥寥数次。莫非，定珩也是一样？
　　定珩突然附在她耳边悄声问：“是怕长夜寂寞吗，怀幽？”
　　怀幽顿时面红耳赤：“叶定珩！”
　　定珩哈哈大笑，他吻了她，倾注了他对她全部的喜爱，多得让他和她都难以想象的喜爱。
　　“不会那么久的，怀幽。”他保证，“我们还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呢。”
　　怀幽秋水般的眸子染上了雾色，她语带哽咽：“嗯。等你回来，我要告诉你很重要很重要的话，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定珩温暖地看着她：“我也一样，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顿了一下，“怀幽，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和宫中任何人往来。无论是谁。皇上若是宣你，你只管推说身体不适便可，他不会为难你的。”
　　“为什么。”怀幽问。定珩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她收紧在自己怀中。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散。
　　定珩离开那天，怀幽前一夜帮他收拾行囊，一夜无眠。在叶府外的槐树下，她几乎想开口求他留下，可是终究还是咽下所有的话，让他可以没有牵挂地离开。
　　“怀幽，留你在家，我真的不放心。怕是将来，走多久念多久，心如死木，不知如何是好。”他恳切而不舍的声音让怀幽愈发难过，她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没有说，可是她只能说：“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
　　他低头，在她唇上留下他的印记：“记住我说过的话，全部。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怀幽的眼泪终于流下，在定珩离去的时候，她静静地流着泪，目送他离开。

　　来临

　　定珩离开后，怀幽整日在家，触目之处，仿佛都还是他在的时候。
　　叶老夫人在儿子离开后很快便去了静香庵，礼佛参禅。怀幽发现，平日阿姑很喜欢静静地转着念珠，口中喃喃自语些什么，她总是有那么多担忧，究竟为了什么。
　　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似乎，纵是一个母亲，在平和的日子还日日惦念儿子的安危，总觉得不寻常。不过现在，定珩毕竟是上了沙场，哪怕有舅舅在，怀幽心里也很是不安。
　　偶尔理一下帐目，独自出门走走，看到不平事出手相助，去欧阳家看看念容，回娘家看父母小心翼翼的讨好。
　　时光，是很容易过去的。怀幽开始想找些事情来做，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开了一间绣坊。门面不大，生意尚好，她一个人打理着，虽然忙碌，倒也是充实。
　　至少，打发相思，还是有余的。
　　定珩离家半年，怀幽收到了定珩的书信，信中言明他已经到了巫溪，一切平安，边境暂时没有战事，终有闲暇执笔写信。没有更多的字句。只有一个用极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怀幽打开，里头是些草木灰。纸内遒劲有力，龙飞凤舞地用小篆写着：一寸相思一寸灰。
　　怀幽笑了，他还真是……
　　推窗见月，一轮月缺。心中月圆。
　　怀幽取来笔墨，写下：月是相思眉，星拟作泪痕。不怕人探问，只恐长夜深。然后搁下笔，来到□，倚在凉亭的座上，对着幽幽泛光的水，轻轻笑了。
　　某日，叶府还是迎来了不速之客，注定了怀幽，即将走上的路。
　　“夫人！”小岭冲进绣坊，怀幽正在替客人选布匹，见状对客人歉然一笑，然后转向小岭：“不要急，怎么了。”
　　小岭把她拉到一边：“有个小毛孩自称五皇子，在叶府上赖着不走，给他银子他还发脾气，一个劲说要见夫人，我实在没法子，只好来找您了。”
　　怀幽一怔，没有过多犹豫，回身婉言安抚了客人，然后跟小岭回府去了。
　　“姐姐！”真的是五皇子！看见奔向自己的苏忆，怀幽有些茫然。直到苏忆真的抱住她的腰，仰头看她，“姐姐你可好？忆儿很是想姐姐，姐姐有没有惦记我？”
　　怀幽笑了，让人退下后蹲下身子，逾距地摸摸他的头：“五皇子，你怎么出宫了？姐姐也惦念你。你父皇母后和各位兄长弟弟可好？”
　　苏忆一撇嘴：“父皇和母后吵架了。我替母后抱不平，父皇训斥我，我再也不要父皇了。所以我偷偷溜出宫。大哥整日被先生指点，已经在帮父皇处理朝政，三哥个子长高了，不过脾气倒是没变，连丫鬟惜儿打破他心爱的古董他也没发火，四哥越来越闷了，我，我最乖了！六弟没有我听话，不过母后送他的女侍容微倒是把他管的很好。七弟现在说话流畅，走得也很好，虽然前些日子不慎摔了一跤伤了脚，他看起来很聪明，不过没有我聪明就是了。”
　　听五皇子一口气说上这么多，怀幽想笑但又强忍着，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漏了个人，看来那个孩子，还真是不讨喜的孩子。
　　苏忆停了一会，接着说：“最奇怪的就是二哥了。二哥，突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哦？怀幽望着苏忆，想听他说下去。
　　“二哥，再没有伤害过人。而且，已经开始理睬我们这几个兄弟了。虽然口气和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他的殿中也还是没什么人敢过去，不过倒是好很多了。原来他殿中的吴公公已经回老家颐养天年了，他还给了他不少银子。而这次，我能翻宫墙出来，也全是二哥打点的。”
　　怀幽闻言，淡淡地笑了。
　　果然，就说不过是个孩子，只要教了，定会好的。
　　苏忆问：“姐姐，叶大人呢？”
　　怀幽心里有些惆怅，她回道：“被你父皇派去巫溪了，芜国的边境之地。”
　　苏忆认真地点头：“我知道那里，是岱国最频繁进犯之地。父皇一向用人精准，派叶大人过去我相信一定能够解决边境进犯的问题。姐姐不要太担心了。”
　　怀幽惊诧地看着他，一年半不见，这孩子好像，也有些不同了。才五岁半的孩子，生在帝王家，果然是不一样。
　　不过单纯的性子倒是没变。
　　偶尔，也从心所欲一下子吧。“五皇子，你就在叶府住下吧。不过言明，不可长住。”
　　“我要跟姐姐睡！放心，二哥后日会来接我。”苏忆叫着，怀幽笑了：“好。”
　　想起定珩说的话，还宛然在耳边，不过看着五皇子，怀幽实在不明白，定珩，究竟担心什么。他是在顾忌二皇子？想来应该是怕自己再受伤害吧。
　　不过怀幽倒没有这样的顾虑。
　　定珩，我要食言了。
　　晚上苏忆却睡不着了，他在黑暗中发出不合年岁的叹息：“姐姐，依你看，母后待父皇如何？”
　　她不过也就入宫一次，那次……记得心中也是疑惑的。
　　她沉吟了一下：“我觉得……皇后娘娘待皇上，不及皇上待皇后娘娘来得自然诚恳。”这么说或许不敬，但也是她心中所想。
　　苏忆不做声了，好半天他开口：“原来，姐姐也跟他们一样，都这么想。”
　　怀幽问：“莫非，错了？”
　　苏忆低喃：“母后，是很在意父皇的。从我记事起，她每次被父皇宣见，莫不盛装打扮，神色也较一个人时好上许多。我记得曾问过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像是从来没有见过父皇一般，她回我，女为悦己者容。我后来读《战国策》，方才明白何意。对于母后对父皇的心意，再无怀疑。”
　　怀幽迟疑了一下：“那，皇后娘娘为什么总是眉带忧愁。”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如自己一般，只恨相聚短，每分在一起的时光，都是幸福而宁静的吗？
　　“我，不知。”苏忆大大的眸子闪着泪光，“我从来没见到这样的父皇，他握着母后的肩，说为什么十一年，她都无法爱上他。而母后，没有回答，只是流泪。我顶撞了父皇，说他愚蠢，什么也不知道，父皇原本想打我，然而母后挡在我身前，他便叱责我，叫我滚。”
　　怀幽把苏忆抱在怀里，这个孩子，真是让人心疼的好孩子。她想起思远，和他们共有的童年。若是有人欺负她，思远也是永远会为她出头。
　　都是倔强而敏感的孩子啊。
　　“姐姐，你能入宫小住一阵陪我母后说说话吗。”苏忆突然请求，怀幽有些猝不及防，“她一个人，很寂寞的。现在跟父皇又在气头，我担心她。”
　　“好。”怀幽没有犹疑。苏忆微微哽咽：“谢过姐姐了。”
　　怀幽脑中闪过定珩的话。
　　“怀幽，我不在的日子，不要和宫中任何人往来。无论是谁。”
　　“记住我说过的话，全部。”
　　她秀眉微蹙，很快舒展开来。
　　定珩，也许太多虑了。她，能和宫中人有什么利害冲突呢。她只是他的妻子，那些争斗，本就离她很远。而身为他的妻子，在宫中若是有些靠山，不是对他，更有利吗。定珩如此聪明，怎会不知。
　　翌日，怀幽在厨房中做了些点心。听五皇子说，皇后很爱吃荷香枣泥糕，这点，倒和自己是一样的。皇上和大皇子整日处理政务，想必劳心劳神，带些清心明目的枸杞菊花茶入宫，二皇子，没人知他喜好，总不好带支箭给他吧？怀幽思忖片刻，开始支起火熬冬瓜荷叶汤，夏季燥热，这汤清火凉肺，以前定珩可是爱喝得紧，只是做着要熬上一宿，现在正好。三皇子爱古董，叶府上有一只玉狮子，小而通透，他大概还能看的上眼。四皇子恐怕应该改改凡事不语的闷性子了，送他一只纸鸢，那纸鸢还是定珩亲手做的，虽是舍不得，不过如果四皇子喜欢倒也值得。带着五皇子去绣坊给他做身合适的便服，也省得他出宫来穿着小公公的便衣，他自己也不自在。六皇子才三岁半，送他一只小鼓再适合不过。七皇子伤了脚，走起路会比较难过，应该给他一双纯棉的鞋子，不知他尺寸，多带些去好了。
　　怀幽思忖着，忙碌着。一直到日暮时分，她准备停当，叫上五皇子去了绣坊。苏忆很是高兴，怀幽虽然疲累倒也很欣慰。
　　定珩，不用担心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清晨卯时，五皇子穿着新衣早早爬起，怀幽收拾一下，交待了小岭和静娟几个体己的家仆，和五皇子在叶府外一处凉亭候着。不多时，看见一蓝衣少年由远及近，白皙的面容上没有表情，目光清冷如月，他走近，怀幽顿觉有些面善，还不及细思量，听得五皇子叫：“二哥！”竟然是二皇子！
　　看着怀幽陌生的眼神，苏洛微微一哂：“叶夫人，一年半不见，忘得似乎有些干净。”
　　怀幽倾身行礼：“怀幽不敬了。”只怪不过一年半，他似乎更高了些，面貌较之之前还略显稚气张狂的模糊有了清晰的轮廓——他，真不像个九岁半的孩子。
　　不过听他话里，对自己也是客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他盯着怀幽看了半天，笑意渐浓，苏忆像吓着似的看着他平素冰冷的二哥，一时摸不着头脑。怀幽偏开脸，不看他的目光。她不懂，他这样看她做什么。
　　“还有三年半。”他突然说出这么句让人困惑的话。怀幽看他，大惑不解。
　　看出她的疑问，他没有回答，轻抚上苏忆的头，不知为何，苏忆却打了个寒噤，二哥身上，那种冷意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
　　“五弟，回吧。”他温和地说。苏忆乖乖点头，拉着怀幽的手：“姐姐，走吧。”
　　不知为何，怀幽有一刻的迟疑，仿佛这一步，会走向定珩所担忧的事情。
　　定珩在担忧什么。她心里也是茫然的，只是这刻的预感，太过强烈，让她有些无措。
　　苏忆睁着大而明净的眼看着怀幽，怀幽轻颔首：“嗯。”
　　应该，是错觉吧。

　　入宫

　　在宫中别苑住了些时日，皇后娘娘开始从最初的有些戒备直到现在待怀幽如知己，几个小皇子从收到怀幽带来的礼时便对她颇为友善，大皇子看来却比初见的客气还要礼让三分，不知这是何故。皇上倒是很乐见怀幽的到来，他私下找过怀幽让怀幽转达自己的示弱，不过皇后娘娘始终都是漠然处之。怀幽也不大明白是何故，眼见和皇后关系愈好，似乎是时候该问问了。
　　斟酌如何婉转探问之际，有人轻扣她门环，她一怔，谁会来呢。哦，想必是叫她过去和皇后娘娘一同进晚膳了，已经到酉时了吗？
　　她打开门，却在下一刻惊诧不已：“二皇子？”
　　门外长身玉立，神情霁朗的人，正是苏洛。
　　“二皇子怎么来了？”她有些疑虑。苏洛没有回答她，他自她身边掠过，到桌前，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在桌上搁下了一个食盒，然后转头看她，眼里的神情有些复杂，不过很快又转为幽邃。
　　怀幽见他再无动作，走上前来，打开食盒，不禁哑然失笑。
　　这里头，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看来还有些烧焦的颜色，是，什么？怀幽拿起箸，戳了一下，发现有些松软，然后疑问的眼神看向苏洛，苏洛面无表情地抬抬下巴，示意她吃下去。怀幽有些呆怔：这东西，居然能吃。
　　迟疑着放入口中，淡淡的苦和浓浓的焦糊味在口中散开，怀幽呛了一声，看了苏洛一眼，他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身侧紧握的拳透露了他些许的紧张。怀幽着实不好意思吐出来，更不好意思问这是什么，自认倒霉好了。
　　“好吃吗？”半晌，他开口问，虽是声音冷然但是仍有一丝轻颤。
　　听起来，他倒也没多几分自信。
　　“大约不，不大合我口味。”怀幽润色着字句，小心地看着他。她倒不是怕他，她向来是不怕他的，这点早就知道，不过此刻人家特地带着这个极有可能出自他手的东西给她品尝，若她说这东西简直是侮辱了她的味觉，他大概会不好受吧。
　　苏洛身子微微放松：“这样……让我试试。”然后拿过怀幽手中的箸便要试。怀幽一时也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只觉这东西千万不可让他自己吃到，否则——
　　“二皇子，虽不合我胃口，但倒也是可以吃的，你不许抢。”一时口快，也是习惯了在家中和定珩的拌嘴不讲理，怀幽态度有些强硬。然后她意识到不妥，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
　　“那你留着吧。”苏洛居然没有发脾气。看来，他还真是长大了。
　　“二皇子，你为什么送这个，这个，”实在想不出是什么食物，“’美食’给我。”
　　上天也许会原谅她的善意谎言。
　　“答谢。”苏洛话很简洁，“你的汤。听说你爱吃荷香枣泥糕，我向御厨学做的。”
　　怀幽愣住了，然后感动之意逐渐浮上心头。
　　原来，被人记得好，是这样让人慰藉的事情。
　　“二皇子有心了。”怀幽由衷道，然后义无反顾干脆利落地强咽下那些完全不能吃的“荷香枣泥糕”。
　　苏洛唇边有一丝笑意，很快隐去。他微一颔首表示告辞，然后离开。
　　走出怀幽所在的玉林别苑，苏洛回首，眉心略微一凛，然后抬起左掌，手心有刀的划痕。
　　看来自己终究没有做食物的天赋。
　　见她撒谎，撒的如此不高明。
　　不过，不可否认，她做的汤，很好喝。
　　“皇后娘娘，究竟，夫妻有多少说不开的话呢。”怀幽问夜瑶，“皇上，真的很有心了。试问历朝历代的皇帝，如他那般专情的，有几人？”
　　夜瑶略带哀伤的脸浮起丝丝笑意：“那叶大人怎么说。”
　　“定珩，他又不是皇帝……怀幽不敬！”怀幽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夜瑶微微摇头：“不碍事。我只是说说。千古帝王，不专者比比皆是莫一能外，凭什么女子就要是男子的附属，思至如今，我也是不明白的。”
　　原来与皇后娘娘心有戚戚焉！怀幽顿觉精神一震，立即从皇上的说客转为皇后的同盟。
　　“皇后娘娘说的正和我意。男子三妻四妾，女子恪守妇道，算什么歪理！男子为何不恪守夫道！心焉何能分成几半？”怀幽忿忿不平。思及爹娘，虽他们待她如外人，但是怀幽心里还是在意他们的。那时候回娘家，发现妾不得入堂见贵客，而后回去也发现妾地位卑微，怀幽心里也是怜悯的。幸而，定珩不会让她受委屈就是。
　　见怀幽激动的样子，夜瑶笑笑：“怀幽，有没人说过，你性子很是单纯。”
　　怀幽一愣：“夫君，似乎说过。”虽是不明说，但是他眼里一副“你很傻”的样子，除非瞎了才看不出来。
　　夜瑶仰起脸：“我多希望，回到十几年前，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什么都不会变。”她笑，眼角却沁出了泪，“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怀幽眼中也不禁生出怜惜之意：“皇后娘娘……”
　　“别生分了，叫姐姐。忆儿不也这么叫你吗？我听着听着倒也觉得舒坦。”夜瑶叹息一声，“白发沧浪上，全忘是与非。”
　　怀幽看着皇后，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看来那等小聪明，只够对付些寻常人等，顶多也就戏耍一下宠着自己的定珩。如同皇后这般聪慧而心境绝深的女子，是起不了作用的。
　　皇后娘娘未至廿五，便已经有这样的心境。一年半之前，她初见皇后，以为她是受尽宠爱的女子，身上的伤感柔弱之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发现她柔中带刚，竟是有些固执和蔑视世俗的女子，真真让人意外。
　　杜牧的《渔父》，与其说白发苍苍的老渔人在闲适垂钓不问世事，别有隐逸洒脱之风，然全诗读来，却让怀幽读到不得不忘却前尘往事的苍茫。
　　莫非，皇后娘娘心底，住的人，不是皇上？
　　然而五皇子所言非虚的话，那么这点绝不可能。
　　皇后娘娘，你心中的爱恨，掩得太深，难道不会太伤吗？
　　“姐姐！”四皇子见着怀幽的时候，倒也是笑脸盈盈全无拘谨，对着些旁人，还是无多话谈。他手中握着怀幽送的纸鸢：“姐姐做的纸鸢可真是精巧，风不大却可飞得很高，不知怎么办到的？”
　　怀幽笑笑：“那是我夫君所做，我也不知其中玄机。”
　　记得那时怎样软磨硬求，定珩都没有告诉她，只说：“若是什么都让你知道了，那为夫可真是一无是处了。”
　　真是的。怀幽想起定珩，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容微过来，先向怀幽行了礼，然后蹲在四皇子面前帮他拭汗：“四皇子你身子还有些虚弱，交给容微来放给你看吧。”
　　苏执抿着唇，秀气的脸上写着不情愿。
　　容微眉头一皱：“四皇子要叫奴婢难做，好遣了奴婢是不是？”
　　苏执小心地探问：“母后真的会让你走？”
　　容微认真得不掺假，她伸出手帮四皇子理理鬓发：“若容微走了，没有人陪四皇子点孔明灯，没有人陪四皇子在御花园扑蝶，没有人陪四皇子读枯燥的文章书籍，没有人给四皇子做糖酥饼，没有人守在四皇子床榻前昼夜不眠地照顾……”
　　苏执忍不住开口说：“我给你就是。”然后无奈地把纸鸢递给她。
　　容微一笑：“谢四皇子了。”
　　苏执瞥她一眼，闷声不吭地走开了。怀幽笑出声，看着容微：“听五皇子说你拿四皇子很有办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容微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她淡淡道：“叶夫人过奖。奴婢怎敢逾越自己的本分。只是为了四皇子好，不得不为罢了。”
　　宫里的人，果然都是见人只说三分话的。怀幽突然仿佛有些明白定珩为何不让她入宫了。
　　这里的人，见着的几分真，几分假，谁也分不清楚。
　　你看不见她们的心。
　　百姓们性子都是外显的，他们活着自己的生活，每日大声吆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都是寻常不过的，他们不考虑钩心斗角，不考虑隔墙有耳。
　　而这些，皇宫里的人，都得学会。
　　“容微，我见你说话，倒也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孩子。”怀幽莞尔，“为何要入宫？”
　　容微依然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平视怀幽：“四皇子曾染重疾，御医束手无策，奴婢家世代行医，颇有名望，便由人举荐，带着药来，四皇子疾病好转后，我便留在了宫中。”
　　哦？这话，也不见得全真。
　　或许对别的人说起来，倒也算是可以过得去的说辞。
　　怀幽没有再说什么，容微行了个礼，快步走向四皇子离开的方向。
　　怀幽突然婉转轻叹：“香脸轻匀,黛眉巧画宫妆浅。”下一句只敢说在心里，“宫妆虽浅，心迹深。”
　　过了两日，怀幽发现宫里的人看她都大不同了。
　　先前来时，虽住别苑，但仍引来诸多非议，都觉她是因为定珩离开而故意进宫，借机引诱与皇后失和的皇上，她心清自清倒也不去理会。现在人人对她都恭敬有礼，眼中的敬意让怀幽大惑不解——她，做了什么？
　　终于从皇后那里得知答案了。
　　“怀幽你可真是厉害。”夜瑶眸中露出欣赏，“连我都拿他没办法，甚至……你居然有法子让他给你做东西吃！”
　　怀幽这才明白她在说二皇子，于是有些无奈地应道：“姐姐，若你是我，定会明白其中滋味了。”
　　“听人说，洛儿整整十日，日日都去御膳房，做出来东西后就教人品尝，人人不敢言。他倒也不发脾气，日日做下来直到御膳房的厨子都跪着说他做的东西乃世间绝无仅有的佳肴，他才拿去给你。没承想，他对你如此上心。若是别的皇儿我倒也不甚在意，不过如果是洛儿……他性子太像一个人，若要得到，无论是何种心态，用何种手段，都必定要得到，你，一定要谨慎。”说到这里，夜瑶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她有些凄然，想笑，却笑不出声。
　　她以为，她放下了啊。
　　怀幽听夜瑶这么一讲，觉得苏洛像是在作弄人，她有些想笑，自己也不过是被他捉弄的对象吧，说什么答谢，原来不过是整完厨子整她，真是可以。若有心，他自己如何不敢吃？
　　怀幽突然眉心一紧——那么，他作势要吃，自己却拦阻，会不会，是一种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她能多忍他？
　　开什么玩笑。他试探这个做什么。怀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夜瑶的口气，完全没把苏洛当孩子，倒像当个心机深沉的大人，这宫中，性子单纯的也许就剩这些孩子了，怀幽着实不敢做那样的猜测。他要得到她？不可能，第一面结下梁子，此后，她也不过就送他一碗汤。皇子们人人都有礼，这也不稀罕啊。皇后娘娘会不会太多虑了。
　　怀幽听得她话中说，二皇子像一个人，像谁呢。他是皇上和皇后的儿子，不像皇后性格沉静如水，而是一定要得到的争斗的心态，那，便是皇上了。
　　皇上是那样的人？怀幽看不出来。不过连枕边人都那样说，想必也就是了。
　　这，会不会是症结所在。
　　皇后娘娘厌恶了皇上这性子？也不会，都十几年了，若是厌恶，早该厌了。
　　还是，皇后娘娘根本不是厌恶，而是——被伤害了。
　　如果说皇后娘娘本来的心上人不是皇上，皇上抢皇后娘娘留在身边，皇后娘娘十余年都未曾快乐过，整日处在忧伤和愁绪之中……
　　说得通了！
　　可是，皇后娘娘，真的不爱皇上吗？
　　每当宫里人提到皇上如何如何，皇后娘娘眼里的关切，难道只是人前的伪装？
　　怀幽不信，她爱着一个人，所以她了解，那样的眼神，没有爱，办不到。
　　莫非，皇后娘娘只因放不掉？
　　怀幽揣测着可能性，发出淡淡的叹息。
　　入宫后，她越来越不快乐了。若不是皇上皇后之间的结，五皇子眼巴巴等她来调和，若不是她也就真的允诺若两人关系复合她才出宫……也许，会好过一点吧。
　　定珩，定珩，我很是想念你。
　　你怎样了？
　　夜有些凉意，漫天星斗下，定珩坐在帐外，仰望夜空。
　　“想念怀幽了？”王进礼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应当放下儿女私情。你战场上如此骁勇，战场下却儿女情长，真是教人意外。”
　　定珩微微一笑，手心握着怀幽离别前夜赠他的坠子：“舅舅心中没有牵挂的人？”
　　“当然有。”王进礼笑笑，看着无尽的夜，“我妻子过世后，我最挂记的，就是怀幽了。”
　　“记得怀幽曾说，舅舅送给她的莲子冰果可是跑坏了三匹骏马啊。”定珩想起那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惹祸荔枝，突然觉得自己的妻很有祸水的天赋。
　　王进礼也笑了：“那时只是想着莫放坏了，也不知下属还真就牢记着，一定赶着送到了。”
　　定珩推算了一下日子，嗯，该写第二封家书了。
　　“怀幽，是不是惦记家里？”夜瑶看怀幽愈发坐卧难安，不禁关切道。
　　怀幽心里也很是着急：“眨眼已在宫中待有两月余，家中一切不知可好。平日也不得出宫，我是有些急了。”而且，她总觉得，定珩该来家书了。
　　皇后娘娘好耐性，皇上也好脾气，这样争执，何时到头？
　　她真的后悔入宫了。
　　夜瑶温婉地笑着：“那你便出宫去吧。”
　　怀幽突然一计上心头：“不过皇上曾对我言明，我出宫一定要得到他准许。虽不知何故，但是却得听令。我一臣子妻子身份，又不知皇上起居，冒昧托人找皇上又落人话柄，所以，无计可施。看来，只能这样下去了。”
　　果不其然，夜瑶沉吟片刻：“你这般不论觐见或是待下去都确实落人口实。我去找皇上。”
　　太好了。怀幽心中不禁有些得意：只要见着，再加上她的小伎俩，还愁两人不复合？

　　过往

　　苏墨已经等待很久了，从接过怀幽托高公公给他的《瑶思》开始，他已经在等待。或者说，他从爱上她的那刻，他就在等待。
　　“当年辞故人
　　满心俱失落
　　日夜不敢念
　　执笺提笔说
　　而今忆旧事
　　前尘一笑过”
　　她，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夜瑶望着苏墨，她回避得够久了，如果不是为了怀幽……或者说，怀幽，只是一个让自己面对的借口。
　　苏墨垂下眼：“夜瑶，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夜瑶闻言笑了：“当年，你都没有说过对不起。”
　　“那是我不知——”他停住，没有说完。夜瑶也不追问，径直说：“你一直都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人能用时待之甚好，一旦无用，弃如敝履。你当初就只因得不到，现在我已经容颜渐老，你何苦呢。爱与不爱，有多重要。”
　　苏墨退了一步，眼里有些怆然：“你一直都这样想？”
　　夜瑶仰起下颚，浑身散发傲然不可侵犯之气：“莫非是我错了？”
　　“那么，你当年为何不说出来。”苏墨突然问，眼中神色一点点柔软下来，“为什么。”
　　“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夜瑶的唇发颤，时隔多年，她仍然难忘脑海中一直想象地那一幕，他浑身是血地死在自己副将的剑下，脸色苍白，难以置信。
　　苏墨走上前，夜瑶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当真？”
　　夜瑶闭上眼：“当真。”
　　“纵是时光倒流，我也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只是——”苏墨顿了顿，
　　“如果事情重来一遍，你会说出来吗？”
　　夜瑶睁开眼，看着苏墨，他眸中写着执着，他似乎花了一辈子来探问这个答案，而她，则用了一辈子去逃避这个答案。
　　无可想，真无可想。
　　十四年前。
　　年近十三的邱老将军的孙女邱夜瑶在一次皇帝飨宴中结识了当时的太子，苏惟。苏惟年十八，温文尔雅，气度非凡，待人宽和，夜瑶彼时性情开朗，和他一见如故，对他很是倾心。皇上见状，也觉二人天造地设，当即为二人指婚。
　　后来夜瑶便时常出入宫中，苏惟忙于为皇上分忧辅政，建立自己的威望，甚少得闲陪伴夜瑶，不过也让夜瑶更觉男人的心应当胸怀天下，儿女之情，不该占据过多。
　　可是，她遇见了他，纠缠的宿命，才是逃不掉的劫难。
　　苏墨是皇上的第三子，皇上的第二子早夭，事实上真正能撑起皇位的只有苏惟苏墨二人，两人分庭抗礼，苏惟论人脉手腕稍逊苏墨一筹，不过因为他是大皇子，做皇帝，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苏墨一次偶然，遇见了他未来的皇嫂，夜瑶。夜瑶正在哄着他的十五妹，小格格被夜瑶哄得煞是乖巧，夜瑶跟她在院子里跳格子，唱曲子，夜瑶还随曲而舞，秋意融融，落叶飘在她衣袂上，她看起来，美的不同凡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洛神，不过就是如此吧。
　　时至今日，苏墨都说不清，当日心头的震撼和想得到，是因为她是苏惟将来的女人，还是因为，纯粹的，心动。
　　夜瑶并不和苏墨太过亲近，在她看来，女子与男子交往并不应受什么世俗偏见之限，只是她并无意对除了苏惟以外的人示好，免得遭受他人流言蜚语。苏墨偶然会不经意给她一些温暖，给她自己做的锦盒，送她她爱吃的枣泥糕，与她谈上一盏茶的功夫，在她失落开心时给予片言只语的问候和鼓励。她淡淡接受，偶然回绝，心中把他引为友人，仅此而已。
　　唯独一次，她病得很重，当时只一心希望能见上苏惟一面，偏偏当时芜国丽城发了洪水，苏惟忙于帮皇上处理无暇分心，夜瑶强撑着，病势凶猛，几乎夺取她的命。
　　她想，也许最后一面，都无缘了。
　　苏墨来了，他坐在她的床榻边，看着虚弱的她，第一次失了分寸，逾礼地拨开她汗湿紧贴在额上的发，对她微笑着：“我来了。”
　　她的头很昏，意识有些不清，她问：“我快要死了吧。”
　　而他的回答是：“阎王不会敢收你。”
　　“为什么。”她虚弱地回应。
　　“因为，有我在。”他在说笑，是吗？
　　当浓浓的苦药汁咽入喉咙，她对自己的身体好转，仍然是绝望的。
　　可是，她却奇迹般地好了。只因他带来的药。
　　他扶她下榻行走，问她：“如果我说那是毒药，你敢喝吗？”
　　她偏头，露出无畏的笑：“你会伤害我？”
　　他闻言轻轻逸出笑，没有回答。
　　而后，平静无波的日子继续下去。直到，边境起了战事，苏惟去沙场杀敌。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苏墨偶然会来，也不多言，听她说自己心里的担忧，然后静静离开。她有时觉得自己好像跟他的距离，还是不够远，实在是太危险，可是，她内心深处还是自私想留着这样的一个人，不至于绝望。
　　她告诉自己，等苏惟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苏惟没有回来。至少，他没有活着回来。
　　他死了，被自己最信赖的副将一剑穿心，副将举剑自尽，将士一片惊诧，无奈战场无情，他们只能拼死杀敌，直到获胜后，才从尸体堆中，找到了苏惟。他的眼没有闭上，其中还写着无数的不甘。而副将此番所为，究竟是在混战中的误杀，还是有意刺杀，无从考究。
　　夜瑶听闻噩耗，当即昏了过去，她醒来后如同失了魂魄，茫然无依。
　　朝中一片大乱，皇上震惊得吐出血，下令满门抄斩刘副将一家，连坐他所有的亲朋好友，无一幸免，流放，充军，送作军妓，在朝中，在朝下，一片腥风血雨。官员中有和王副将交好的，纷纷辞官明迹，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那之后，皇上心病过重，一病不起。
　　十七岁的苏墨摄政，全面处理芜国一切事宜。
　　夜瑶日夜心神恍惚，邱老将军已经年迈，虽为朝堂重臣，但是对于孙女的心病，也知无药可解。在这时，苏墨突然请求，想把夜瑶接进皇宫。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三皇子，未来的皇上，很喜欢夜瑶。邱老将军如何不明？他长叹一声，也只将孙女送入宫去。
　　烈女不侍二夫，夜瑶并没有对苏墨有任何期待和讨好。她依然是伤痛，苦楚地活着，和在家中时没有分别。
　　苏墨极有耐性，他一直等她走出来，没有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
　　一年之后。
　　夜瑶渐渐走出苏惟的死，开始正视生活，只是心如枯木，再无涟漪。
　　一日，苏墨让她到御书房替他找一卷书，她去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于是四下翻查，不料竟然让她发现御书房墙上的暗格，她一时好奇打开，看见里面的书信。
　　她的手颤抖着，腿迈不开步子。脑中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声音：
　　是他害死了太子！是他害死了太子！
　　她想到了死了的人，全部牵连在内的人，她浑身冰冷，她几乎可以听见他们无辜的呼救。她反复看着书信，凄然地笑了：
　　“‘恩重如山，命何足惜’，为什么，你值得吗。苏墨，你害死了他，得到了皇位，你难道，不怕天遣吗？！”她提起衣摆，飞快地跑出御书房，不顾一切地奔到皇上的养心殿，她看见了苏墨，在皇上的榻前，皇上的脸色略有好转，见到夜瑶，微微一笑。
　　夜瑶一步步靠近，她的眼睛红的快滴出血，她盯死了苏墨，苏墨对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她每每回想他那时的笑，总是不寒而栗。
　　“夜瑶，惟儿已经不在了。”皇上声音悲伤，“朕替你重新指婚，让你嫁给墨儿，你意下如何？如果你乐意，我也放心了。你会是最好的皇后。”
　　夜瑶跪在皇上病榻前，手中的书信几乎被她给揉碎：“皇上，我……”
　　我有话要说！是苏墨，一切都是苏墨指使的！他害死了太子！
　　可是那些话为何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不断地流泪，皇上只道她伤怀，于是抬头望着窗外：“朕，戎马一生，遗憾虽多，然今日，也算全了了。”
　　皇上轻轻合上了眼睛。苏墨缓缓跪下：“父皇安心，皇儿臣定当全力而为。”
　　夜瑶再也无法克制，痛哭失声。
　　她恨啊，她为何说不出，为何说不出来！
　　苏墨大婚当日，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宣布自己仅立一后，妃嫔制全废，旧日宫女大龄的全数给予银两遣散出宫，年轻的留下极少数服侍皇后起居，其余皆可自由婚配。
　　夜瑶从头到尾，歌舞喧哗，觥筹交错，她只是颜色冰冷，红色，血一样的颜色。她看起来，如同暗夜之中不可摘取的玫瑰，有会让人刺痛的感觉。
　　她几近麻木地承受了一切伤痛。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法。
　　新婚之夜。
　　苏墨将交杯酒置在案几上，他走近，她僵直地坐着，面无表情。
　　“你恨我。”他说的很笃定，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个事实。
　　夜瑶摇摇头：“我恨我自己。”她如果说出来，他也许就不在这里了。她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知道，因为不说，因为悔恨，因为，不知名的惧怕而痛苦。
　　“你应该知道，千古帝王，王位没有唾手可得的。”苏墨看着她的眼睛，蹲在她身前，“我不会后悔。因为我能力在他之上，不能因为我不是嫡子就夺取我的一切。”
　　夜瑶讥讽：“如你这般不择手段还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的，我看倒也没几个。谁夺取谁的一切，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墨缓缓将手覆在夜瑶冰凉的脸颊上：“所有人都可以恨我，你不可以。”
　　“为什么？因为别人都不知道你的卑鄙，你才这般自信吧。”夜瑶一字一句，“你不怕，我会杀了你？我奉劝你夜里最好不要来我这里，否则，天亮后身首异处，可是凄凉得很。举国上下皆乱，也不是你要的结果。”
　　他的手放下来，合住夜瑶的柔荑：“你不会的。”
　　“你大可试试！”
　　“那你那日，为何不说出来？在父皇的面前，把我的一切，全都说出来？”苏墨笑了，眉眼好看地弯着，眼中深不见底，让人有溺水的恐惧。
　　夜瑶心头一沉：“你故意让我发现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我……”
　　苏墨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夜瑶：“我只是在赌。只是，我赌的结果，只有一个。”他忽然将她放在身下，夜瑶怒视他，他轻轻一笑，“你不会说。”
　　“连那样大好的时机，你都没有说出来，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心，究竟是怎样想的。”
　　“错过了那样的机会，此生，你都断不可能杀我。”
　　“你到底，要骗自己多久？我承认我卑鄙，那么你，是不是也该承认你的逃避？”
　　往事历历在目，夜瑶心头一苦，原来全都不是忘了，淡了，而是——
　　刻骨铭心，却不敢去想。
　　苏墨看见夜瑶瞳中的泪，他叹息一声，把她纳入怀中：“这个答案，我一直等你亲口说。虽然我从来就知道。”
　　夜瑶没有挣扎，苏墨继续说道：“十二年，你从来都没有真心笑过。夜瑶，你还要折磨我多久？”
　　夜瑶在一刹那突然感到茫然，她低低地说：“明明，他是你兄长，你为何可以那般冷血，连活路都不给他留？”她仰起脸看他，“你可知，你害死了多少人！就为了你的一己私心！”
　　苏墨笑了，把头搁在她的头顶，一只手环着她的背：“我是冷血。换成是他，除我的时候，未必做的不干脆。”
　　“哪怕是终身监禁，给他留下一条命也好，何苦让他在疆场上被自己人给害死？你——”夜瑶思及当时，仍然痛苦难耐。
　　苏墨轻轻安抚怀中发颤的夜瑶：“对我而言，留着他，无异养虎为患。夜瑶，我毕竟是要江山的人，岂讲妇人之仁。十余年你看我行事，应该清楚，这就是我的性子，与生俱来的。不过，我要除他确实不一定要用那样的方法，我只是，嫉妒。若他活着回来，就会与你成亲，我，见不得。”
　　夜瑶绷紧的身体骤然松了，她浑身像是趟在没有底的湖水之中，快要窒息了。
　　“苏墨。”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夫妻，不是主下，她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如果爱一个人，你的心，为何还坚硬如铁呢。”
　　夜瑶转身离去，至门口，没有回头：“让怀幽出宫吧。她想回了。有相知相惜的人，是何等幸福的事。”
　　苏墨在她身后突然出声：“等一下。”她停住。苏墨上前，让她面向自己，将身上的披风密实地裹住她：“夜寒露重，我送你回待月宫。”夜瑶看着他，笑笑：“皇上保重身子，臣妾自己回去便可。”盈盈施礼要退下。苏墨欲言又止，斟酌着还是拦下她：“留下，可以吗。”
　　夜瑶听他此言，神色有些哀恻：“臣妾遵旨。”
　　苏墨心中一痛：除了这样，他不可以奢求到，她真心相待吗？

　　煎熬

　　怀幽看出来，皇后皇上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她想，症结积郁已久，非她力所能及的。只能规劝皇后：“姐姐，做人有时糊涂点好。如果心里是爱着的，别的什么，都可以放下。因为那个人值得。如果你也曾为他付出，想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要等到真正分离，才意识到不可以失去，那时，什么都迟了。”
　　夜瑶微微怔住，低下头凝神思索片刻：“怀幽，哪怕是，他曾狠狠伤害过与他至亲的人？”
　　怀幽突然明白过来：“姐姐是不是怕，有日也落得同样的命运？”皇后娘娘，终于可以，对她说些心里话了。
　　夜瑶忐忑的心像是受到肯定的回应，她点点头，突然凄然一笑：“我对自己，对那个人，都无能为力。十二年的两相试探，彼此伤痕累累。甚至……因为洛儿实在和他给我的感觉太过相似而让我疏远，忆儿单纯的性子是我最能找到寄托的，我在宫中这么多年，人前强颜欢笑强作镇定，人后，我不过只想要一份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伤害的感情，这样，也不可吗？”
　　何其相似！怀幽想到曾经，那已经远了的过往，自己和定珩的最初。
　　所有经历，不过都是，为了找寻这样一份感情。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伤害。
　　“姐姐啊，如果真是想得到这样的感情，是不是，首先得自己学会信任，学会包容，学会爱上那个人的全部呢。”
　　你对爱情有几分笃信，它便会给你同样的馈赠。
　　“真的可以吗？”
　　“似乎，也只能赌了。不过我觉得，姐姐的赢面，是注定的。一个男人，可以容忍一个女人逃避十二年而对她依然如故。我想，他一定是爱惨了。”
　　“毕竟，他是帝王，没有可能，用十二年，甚至一辈子去布一个局吗？”
　　怀幽真是败给夜瑶了。她比曾经的自己，有过之无不及。女人，大抵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不过定珩终究和皇帝不是一类人。感到夜瑶的谨慎，她深刻理解了深宫中女人的苦痛。
　　有些痛，与爱情无关，纯粹只是，本能的害怕。
　　会害怕，证明是爱着的，越深的害怕，只是爱的深刻，怕逃不掉的潜意识。
　　“姐姐，相信他吧。纵使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他能赢得的只是你，而你可以赢得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算来，你还是划算的。”
　　夜瑶看着怀幽，忽然莞尔：“叶大人，真的是太幸运了。当然，也是不幸。娶的你这样的妻子。”
　　算是夸奖？怀幽屈膝行了个礼：“外子比怀幽，远胜不止一筹。”
　　夜瑶愣住。怀幽真的希望她能明白，也许她已经懂了。
　　爱一个人，如果对方值得，她丝毫不介意，在尊严之上，把自己放卑微一点。
　　怀幽回到叶府，叶府的家仆都忙上忙下，倒显得见外生疏了。叶老夫人还在清心礼佛，只是托人带回辟邪之物，叮嘱要怀幽放好。怀幽的绣坊疏于打理，她便另外找人顶了铺子。定珩的家书在她归家第三日回来。依然寥寥数笔，依然是一包草木灰和一行字：处处相思皆成灰。怀幽望着他的字迹，突然便流了泪。
　　原来，等待，会是这样的痛苦。如果定珩回来，她一定不会让他再离开。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的心情。
　　一日，怀幽突然听见京城里沸沸扬扬，说是王将军要班师回朝，她心头一喜，将家中收拾得妥妥当当，到了传言的那日，早早在城门等待着。同样，也有很多翘首以待的将士亲人们，大家焦虑而激动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终于，来了皇家的传令官，说由于雾德发生山匪大批伤人的事件，军队临时折到雾德，归期未定。
　　人群渐渐散去。怀幽在城门口静静站着，她抚着头上定珩第一次送她的簪子，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定珩第一次送她的衣裳，有些无奈而苦涩地一笑。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见着他了。
　　他现在怎样了，有没有憔悴，眉心会不会因为谋略事宜而蹙紧？他，有没有伤着，会不会亲身上战场，会不会，有一点，惦记她？
　　好像太贪心了。她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可是脚却迈不动。她等他等的太久，连一面，哪怕见到一面再走也好。
　　都不可以吗？
　　天突然开始有些阴郁，旋即地面绽开一滴两滴雨点，很快连成一片雨线，怀幽周身打湿，却还固执地守在那里，不肯离开。
　　她在等一个，怎样也不肯醒的梦。
　　当一把油伞撑开在她发顶时，她几乎想欢呼开来：“定珩……”扭头，却一脸骇然，“二皇子？你怎么出宫了？”
　　苏洛淡淡一笑，却并无多言。他的白袍衣摆已经沾上了点点污迹，他没有在意，陪怀幽站着。怀幽问：“二皇子也在等人？”心里清楚得很。怀幽隐约觉察，这样的发展，已经不在轨道上了。留人错觉，不如早些抽身。
　　苏洛摇摇头，突然说：“叶大人怕是回不来了。”
　　怀幽大惊，随即大叫：“你说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胡说！”
　　苏洛黑眸微微眯起：“你在怕什么。我是指今日。”
　　怀幽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她神色苍白地行了个礼：“怀幽无礼了。”
　　苏洛没有过多的情绪：“心里在担心吧。他，算是失约。”
　　“另有事端，怪不得他。将在外，自然是不得两全其美。”怀幽轻轻出声为定珩说话。
　　苏洛眼中有一丝阴骘，很快隐去，他抬眼望向朦胧的雨雾。
　　“二皇子，怀幽先行告辞。”不待他说话，怀幽立即提起衣摆，跑离了他，水花开在她身后，她渐行渐远。
　　她似乎，隐约觉察到了。也是，她是个聪明人。
　　如果还是这样，莫说三年，三十年，她也不会属于他。
　　既然如此，似乎应该另觅他法了。
　　怀幽关了绣坊后实在是很清闲。她重新整理了叶府的坏帐和一些欠帐，然后去逐一核对和收缴。叶府的土地有承租给农人的，怀幽将租金全部免了留作农人生计，农人们都赞不绝口感激不尽。怀幽自己拿出银两开了私塾请了先生，专门教家境贫寒的孩子读书识字。她有时会去私塾里教孩子们画画，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她。
　　怀幽最常去的就是叶府□的凉亭，她喜欢在那里静静看着潋滟的湖水，想着离家的定珩。
　　定珩，自从发现，爱上了你。我似乎，多愁善感了不少。
　　如此，还算的上配得起你的妻吗。
　　眼角似乎有泪流下，她没有理会。兀自沉浸在绵长的思绪之中。
　　这日阳光晴好。怀幽去了欧阳府上看望念容。
　　念容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子，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还记得初时，她的不情愿。不过现在看来，她过得很是幸福。
　　欧阳望半扶着念容，然后腾出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软垫在椅子上铺好，让念容坐的舒服一些，然后自然地在她脸侧落下一个轻吻，识趣地离开，让她们聊她们的。
　　怀幽看在眼里，也很是欣慰：“念容，他对你很好。”
　　念容微微一笑：“是。想来，这一嫁，还是对的。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怀幽把手中的炖品放在桌上：“你哥哥原本就要回来了，但是雾德发生事情，他临时折到那边去了。我想，应该不用很久。”
　　念容点点头，眸中的爱慕已经转为对兄长的惦念：“嗯。哥在外那么久，娘也一直不在府中，嫂嫂，真是辛苦你了。”
　　“哪里。等你生了孩子，那才是辛苦呢。”怀幽笑了。如果定珩也在，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吧。他说过，要和她，生好多好多孩子呢。
　　“等到佳音过了门，我不会操持太多的。到时还可以跟嫂嫂到处走走。”念容说，眼神平和而温情。
　　怀幽却愀然变色：“谁要过门？”
　　念容有些诧异：“我没说过么……夫君要纳妾了，再过两个月。到时说不定双喜临门呢。”
　　怀幽的拳骤然握紧：“他怎么可以这样不专情！三心二意的男人，我找他问问！”说罢要起身，念容制止了她：“嫂嫂不要生气，我是同意的。”
　　怀幽诧异地瞪大眼：“念容……”
　　念容幽幽一笑：“有何不好呢。多一个人在，不用我一个人打理家里，不是更自由吗。”
　　“可是爱情，也要被分一半，你可甘心？”
　　念容更是笑靥如花：“姐姐，那都是没自信的人说的话。姐姐认为我抓不住他的心吗？”
　　看得出来，欧阳望是很疼她。正因疼她，所以才更不可能娶别的女子，不是吗？
　　看出怀幽的疑问，念容笑得运筹帷幄：“姐姐，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哥哥和当今皇上。他们可以爱美人，只爱美人，别的女人完全不在眼中。不过更多的男人，目光可以在你，偶然，也会在别处。既然如此，趁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先声夺人不是很好？佳音样样不如我，留她在身边，不是愈发对比得我的好，夫君的心，才会更在我身上啊。”
　　怀幽完全呆怔，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念容，你，你心里，是真正爱他的吗？”怀幽喃喃，“是你叫他纳妾的？”
　　念容看怀幽惊诧和困惑的样子，微微一哂：“是。两个回答都是。嫂嫂，我只是在自己的赌局之中。你不必担心我。我毕竟是，叶家的人。”
　　怀幽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念容了。还记得当年羞赧地向自己学刺绣的小女孩，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她，好像不是她了。
　　还是，她从来就是她，只是，她不曾明白。
　　叶家的人，叶家的人。
　　都是这样，让人不懂的吗？定珩，我有些害怕了。
　　从欧阳府出来，怀幽精神很是不济，她脚步有些踉跄，连太阳，都毒了。毒进心里去。

　　奇遇

　　一匹马飞驰在街市上，尘土四扬，行人纷纷闪避，摊子也乱成一团，街道上一片鸡飞狗跳。马上娇小玲珑，身着奇装异服的女子大声叫道：“阿路！这马不听使唤啊怎么办！OH，MY GOD！又不是演电视剧！我不是故意的！！”
　　名唤阿路的男子一勒缰绳，□的马立即乖乖不动，他足尖在马背上一踩，施展轻功从女子身后跃上前来，用力将女子身下的马脖子上的缰绳一勒，马吃痛长鸣，他一施力，马倒在地上，但是马背上的女子安然无恙。
　　“阿路你好强人！”女子拍掌，“谢谢你了！回去告诉你们庄主，意外，纯属意外，我真的不是故意穿越到云水庄的！也不是故意看到他的裸体的！我绝对是乖孩子啊！他不要叫我对他负责就可以了！阿路，你也不用看着我了，对我们来说都很轻松不是？我还要找人呢，BYE！”
　　然后女子一溜烟一个小跑闪得无影无踪。阿路怔怔呆在原地：她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明白呢。不过，庄主交待，要好好看着她，人丢了怎么办啊。赶快去找庄主！
　　怀幽回到叶府，看见一个奇怪的女子正挂在叶府外墙上，似乎打算潜入府中。真是稀奇，大白天这样，周围人都围了一片，她没有察觉到吗？
　　花雪月往底下一看：不是吧，围观者那么多，自己又不是猴子，开什么玩笑！要不是这一身现代装，至于有正门进不去，要爬墙吗？她吃饱了撑的啊。
　　眼神一扫，看见一个女子，在人群中分外显眼。那条鱼写文章又不写清楚一点，女主角到底长什么样子啊。真是郁闷，不过眼见她眉目娟秀，身形窈窕，看起来赏心悦目，应该就是她了。
　　于是一松手掉下来，无视周围的人，径直上去拉住怀幽的手：“是你吗是你吗？我专程搭时光机回来看你的！”
　　怀幽心头掠过异样的感觉，眼前的女子纤小，脸上带着清亮明媚的笑容，说着奇怪的让人不解的话，身上穿的不知是什么衣裳，手臂和足都□在外，看起来……
　　何止不像芜国人，根本，就不像，属于这里的人。
　　意识到自己根本就在说废话，花雪月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I’M SORRY。我叫做花雪月，你是王怀幽对吧。我们进门说话，这里人多嘴杂。”然后喧宾夺主拖着怀幽的手往叶府里走，家仆想拦住她，怀幽笑笑止住，任由她去。
　　看着怀幽和定珩的房间，花雪月笑得很是奸诈：“终于看到古代的房间了。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时代有多好。只要存在这个国家，连书中都可以穿越。只是没想过真的有芜国，我填表的时候也是随手填的。结果就真的来了。不过地点就有些偏差，不小心掉到云水庄去了，被那个表面上温润如玉长相超像八阿哥的帅哥给逼婚，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内心那个暗爽啊。不过，我到时间得回去的，所以不可以跟他在一起啦。我才不是若曦和小薇嘞，我很善良的。不过好可惜只能我穿过来不能你穿过去哦……”
　　怀幽静静地听着，直到花雪月发现自己在唱独角戏：“你怎么都不说话？听说你很聪明的啊。”
　　真是不明白她的逻辑，说话多的等于聪明？她大概是这样以为的。
　　“我似乎明白，你在说，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其他的她絮叨了半天，可是大部分是自言自语，她没有听很清楚。
　　花雪月捂住嘴：“抱歉，说太多了。正事我都忘了。”
　　她握住怀幽的手，一字一句：“怀幽，你千万千万不要跟宫里的人有任何牵扯。不然后果很严重！特别是那个二皇子，记住了！”
　　她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怀幽唇边泛起笑意：“嗯？为何我要听你的。”
　　花雪月挫败地叫道：“我还以为你老聪明嘞。虽然我知道让你一下子相信无端冒出来的我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但是，其他我说的你可以当空气，唯独这件事情，一定要上心。”
　　“宫里有人对我不利吗？还是二皇子觊觎我？”怀幽看来还是波澜不惊。
　　花雪月猛点头，过了一会又摇头：“我也是听那条破鱼说的啊。天晓得她想怎样。她根本就是以虐待人为乐，所以不会给你们好过的。总之——二皇子会做坏事。”
　　她说的鱼，是谁？似乎不是海里的鱼，倒像一个人。那个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吗？
　　其实对于二皇子，早就对他不同的对待起了疑虑。
　　好在，这么久来，他再无动静。
　　她会小心的。
　　“怀幽你很寂寞吧，你老公几年内都不会回来了……”花雪月惋惜，“我带你出去玩吧！”
　　她凭什么这么说，定珩，不会不回来！他很快会回来的！
　　压下心头的怏怏不乐，看得出来，虽然女子来路不明，但是，言谈之间看出个性单纯无伪没有矫饰，倒不像是不清醒的姑娘。身上这些奇装异服，倒也增加了话的可信。
　　姑且，信上几分。
　　刚来到叶府大堂，花雪月一声尖叫躲在怀幽背后，怀幽看着来人，眉清目朗，神情温和的男子，一袭白衣衬的很是超凡脱俗。身边跟着一个身体硬朗，面无表情的大汉。
　　看来，不是寻常人家。大概，就是她说的那个什么庄的人吧。
　　男子眉目微弯，轻轻开口，声音沉郁而好听：“叶夫人，打扰了。内人叨扰府上，风易寒家教不严，望夫人海涵。”
　　花雪月在怀幽身后小声说：“就说没看见我……”
　　怀幽笑出声，这女孩子可真有意思，怎么可能看不见呢：“哪里。尊夫人与我一见如故，也算有缘。”然后把花雪月从身后拉过来，推向风易寒。
　　花雪月挣扎着仍不免被风易寒困在怀里。风易寒微一点头：“谢夫人了。”然后低头对花雪月淡淡一笑，“夫人，似乎，应该好好算算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花雪月哀嚎：“拜托！拜托！妈！我要回去！那台见鬼的机器什么时候才出现啊！”
　　奇怪女子的出现像生活中极浅的擦痕，很快杳然无踪。
　　怀幽收到定珩的第三封家书，还是老样子。
　　“有无相思不成灰”。
　　定珩，你还念着我吗？现在，到底怎样了。你难道，真的，不再回来？
　　心里的不安疼痛一起发作。定珩，我太累了，没有人告诉我，未来是怎样的。我，好难过。你的口吻，却如风一般，轻，极轻。
　　我害怕。怕你已经不在，只是给这么渺茫的希望给我。
　　定珩。你到底怎样了。
　　二皇子十一岁时，娶了丞相之女费雪樱。纳为正妃。
　　本是于礼不合的事情，毕竟，大皇子还未娶亲。不过因为皇上虽然嘱意大皇子处理朝政，似乎始终忘记立太子的事情，所以二皇子先行娶亲，也并没有冒犯不恭。
　　怀幽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
　　他终于有了妻，那么她，可以稍微安心了。
　　怀幽的日子开始不那么紧张，她静心等待着，虽然偶然还是会害怕忧虑，可是，时光毕竟是可以治愈一切的良药。特别是，定珩的家书，像是为了让她安心地勤了。
　　“我怕相思忘成灰
　　画上相思笑成灰”。
　　夜里，怀幽在家中反覆拿着定珩的家书看着，笑得眼里潮潮的。然后，眸色一敛。
　　“一寸相思一寸灰。处处相思皆成灰。有无相思不成灰。我怕相思忘成灰。画上相思笑成灰。”
　　“一处有我画。”
　　定珩！怀幽站起身子，立即到处寻找着，定珩留下了什么，定珩，在哪里？
　　他料定自己找得到的地方，他有什么要这样，小心地掩藏着，现在才让自己看到？
　　画上，究竟是什么？

　　原来

　　如果说定珩要她找的不过是普通的画，断不至于这般隐蔽，潜藏在家书的字句中，他已经离家两年，才把这字句凑齐，究竟，意欲何为？
　　怀幽幽深的眸子里没有袒露过多的情绪，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秉烛快步走向□，听风池，一排排水杉，低矮的树苗，满池静开的荷花，在月下清明如泪。她思索片刻，走到凉亭里，昂首，借着尚好的月光和手中摇曳的烛光，看到亭子顶部没有异状，她纤细的指一寸寸抚过她坐过的位置，也没有异常。
　　定珩，是我还不够了解你吗？怀幽锁着眉。过了片刻，她突然触到自己颈上定珩给她的传家宝，略一迟疑，她摘下，细细摩挲着，然后她看见玉佩上显露的一个字：池。
　　是指，听风池？怀幽走近池子，并未看出什么端倪，她沿着池边一步一步探着，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些松动，她轻旋足尖，然后退开几步，果然看见一个幽深的秘道，自脚下缓缓而开。
　　怀幽不禁后退一步。周遭悄然，偶然有虫鸣和几声响动。她心一横，一只手提起裙摆，一只手牢牢擎着烛台拾级而下，她刚刚离开台阶，感到身后的秘道口封上了。
　　她的心猛跳，可已经来不及回头。她相信，定珩不会陷她于险境，于是她坚定地沿着气息有些暗浊的秘道往前走。
　　突然她看见前方幽弱的光，她步步靠近，直到，她看清了，这里有一个小窗，可以穿进风来，也透着微微的光线，她摸索着，惊诧地发现这里还有未点燃的蜡烛，她点上，然后循着光，继续找到其余几支蜡烛，一齐点亮后，她才发现，这里干燥而清洁，四周墙面似乎被布帘封住了，角落处有一个小案几，她看见上头用镇纸押着一张纸。她的心有了强烈的预感，她上前，拿起纸张。
　　是的，是定珩写给她的。
　　“吾妻怀幽：
　　见信如晤。我已经决定将叶府的所有交托给你。包括所有的秘密。因为你能够来到这里，除了我的提示，只有你的聪颖胆识才能够办到。你是配的上我的妻，更是配的上做叶家的女人。
　　一年的缱绻并没有让你柔弱，这才是我的怀幽。我对你的怜惜和钦佩，你是否有感受？而现在，我已经完全地信赖你，你有这个资格承担和清楚叶府的一切。
　　不过在你知道之前，你可以按下案几上的机关，你会看到我赠你的画。我想，你会很喜欢。
　　——定珩”
　　怀幽微微一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在心灵深处，早已不再计较什么智慧相争，她只想做个平凡不过的女子，甚至可以是驽钝的。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如此聪明，她是不是就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定珩，是爱她，还是爱她的聪明？
　　这也就是怀幽心中的隐忧。在定珩还未离开时，心中的不安焦虑也就由此而发。她并不清楚他真实的想法，他看她永远比她看他来得透彻明了。可是爱上他，似乎注定只能让自己无可奈何地聪明着。
　　心头百般滋味，怀幽怀着复杂的心绪按下了机关，墙面外的布帘一下子收起，她看见，满室栩栩如生的荷花，一时间犹如置身听风池，她惊诧地捂住嘴。
　　荷花逼真得如同就在身边晃动，怀幽伸出手，抚上墙，她在一侧看见了定珩给她的诗：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怀幽不知道每日上朝，闲暇时伏案读书看公文写奏章的定珩是在什么时候画下这一室的荷花，她只知道她的心已经被他柔软地覆盖着，她不怨了，不疑了。一切全都消散在若有若无的荷花清香中。
　　她发现了，这窗外，正是夏日风向所在，夏夜荷花馥郁的香气，能够送进来。
　　好心细的定珩。他送了她，一夜温情。
　　那么，她也该，帮他分担这叶府的一切吧。
　　真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可他就是有办法让她甘愿。
　　他果然比她聪明得多，先让她感动，再让她做什么，便也理所当然了。
　　狡猾的男人。
　　怀幽仔细看看周围，定珩说的秘密，在哪里，又是个哑谜？
　　夫君，你也太抬举怀幽了。怀幽有些羞恼，抬起眉睫扫视墙上的荷花。忽然心念一动，她的手缓缓抚上墙上唯一一朵未绽开的荷花，果然，荷花下，是定珩的另一封信笺。
　　怀幽取出，细细地看着，越看眸子睁得越大，半晌，她轻叹一声：
　　“定珩，这些事情你也叫我背负着，看来我真是如你所言，注定得生在叶家，死在叶家了。你还真不够怜香惜玉。”
　　泛红的眼逐渐有了痛感，她将信笺置于烛火之上，见到它们化成飞灰。
　　定珩，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等你回来，我们离开是非之地好不好。你的执意，究竟是不肯放，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循着定珩信中所言找到了秘道的另一个出口，居然就是他们卧房的床下，真是让人诧异。她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日子一天天过着，念容诞下一子，而欧阳望却并没有纳妾。怀幽去府上看望念容时，念容虽然身子虚弱仍然笑意盈盈：“姐姐，我的赌局，赢了。”
　　怀幽握着她的手：“念容，你到底在说什么。”
　　念容微微一笑：“不记得我说过，先声夺人？风声都放出去了，我的好名声和容人雅量也已经收到成效，那么——内心的妒忌和不甘，才好暗暗发作啊。”
　　怀幽略一沉吟：“你这招叫做虚实相生，真假莫辨？”
　　念容噗哧笑出声：“嫂嫂不愧是叶家女人，不，或者嫂嫂本来就是聪明人。”
　　怀幽轻拍了她一下：“小丫头，连嫂嫂也骗，你说该不该打？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自圆其说收拾场面的。先前不是人都定好了？”
　　念容朱唇微弯：“是啊。因为那时我提出让他纳妾，夫君竟然默许，我便清楚，他不明确表态，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也说明他心中并不是只能有我。这是我万般不得见的。他可以为我魂牵梦萦，为别的女子，也可以。所以，我才主动帮他挑人，一来是表示我的宽宏大量，二来，让他永远断了纳妾的念头。”
　　怀幽审慎地扫视一下四周：“念容，你还是回叶府再对我细说吧，这里，万一被旁人听见……”
　　念容有些惊诧：“嫂嫂何时变得这般谨慎得畏首畏尾？不碍事的。这里如果什么都说不得，岂不是和皇宫没什么两样？那里的人才真正说不得呢。”
　　怀幽一怔，是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谨小慎微了？
　　“我表面并无异状，不过私下里，我授意家里人，通通叫我‘念念’，勾起他对往日的追思，日日对月幽幽而念，让他心疼，人前欢笑，人后落寞，我愈退，他愈愧，思及夫妻往日百般情状，他不止一次对我说，暂时不要考虑纳妾了。可是我要的，绝对不是暂时。”
　　“所以嫂嫂上次来看我后，我对夫君说，让他接佳音来小住一阵，他答应了，这本就在我预料之中，他不过想借机确定，是不是只有我才能。我便让他确认。所以，我去静香寺小住颐心，陪娘待了一段时间。我不苦吗？苦，不过，我想要赢得彻底，必须要忍受这分离。”
　　“待我回来，家中一切如常，夫君待我比旧日更心细体贴。佳音的事他明确表示，不需考虑，他不会娶她，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不再娶。”念容眼里泪光盈盈，“嫂嫂，你说，值得吗？我想，是值得的。”
　　“也就只有你，才做的到。”幸而定珩从起初就表了态，否则她无法想象自己……想起昔日发现念容对定珩不寻常的心意时，自己果决地把她出嫁的心思，怀幽想，换做自己，也许手段方式，会比念容来得更决断。
　　为爱而生的女子，都是有勇气和力量的。
　　“其实纵是夫君真的动心，家中，我也安排了人。”念容自信地笑笑，“横竖，夫君都没有办法赢。所以我才说，你不必担心我啊。”
　　怀幽笑了。念容从内室抱出孩子：“这孩子还没起名字呢，夫君说起‘慕念’，不过我嫌太俗气难听，嫂嫂学识广，说说看。”
　　呵，丫头，你夫君如此恋你，你还不知足。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怀幽卖个关子：“我倒觉得你夫君说的不错。”

　　公告

　　我要期末考试了，所以在两周内不会更新。虽然观文的暂时不多，不过还是希望能越来越多啦，呵呵……谢谢大家支持！
　　两周后，7月4、5日左右我会更新的……
　　希望大家一如既往，最好能够提点我哪里矛盾了什么的，我这个人经常颠三倒四。怕大家等急了说我挖坑，所以就来公告一下！
　　鞠躬离场……

　　意外

　　念容娇嗔：“嫂嫂真是的，人家可不是开玩笑的。”
　　怀幽唇边泛起笑意，然后低头沉吟片刻，眉睫一抬：“欧阳诺，承诺的诺，如何。”
　　念容喃喃念着，笑了起来：“不错的名字。嫂嫂心里是惦记着哥哥吧。”
　　这样也被这丫头看穿，看来先前真是被她哄了去，以为不过是个天真的小丫头。
　　“是啊。你哥这么一去就是两年多，阿姑也一直在静心修养，你又出了阁，叶府剩下我和寥寥的家人，还真是太寂寞了……”怀幽的目光有些惆怅，又想起当时定珩在她耳边坏笑着说：“是怕长夜寂寞吗，怀幽？”
　　脸突然有些燥热，念容见她出神，也不说破，拉长语调：“我的傻哥哥啊，放着个如花似玉好嫂嫂在家里头，一去就这么久，也不怕外人抢了去。”
　　怀幽轻拍了她一下：“说什么呢。”
　　算算时日，就算发生雾德的山匪事件，也过去近半年，定珩再没有片言只语，好像那个他让她知道的秘密揭晓的时候，就是他不再……他遇到别的事情了？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的！怀幽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从就不畏惧等待，也没有什么能够左右她的心——除非她自己。
　　“樱。”苏洛伸出手，脸色有些沉，“不要淘气，还我。”
　　雪樱一挑眉：“小洛你明明就比我小，还整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除非你认小，否则我不还你。”双手别在身后晃来晃去。
　　苏洛微微一哂：“真的不给？”
　　雪樱吐吐舌头：“不给。”然后她眉头一皱，清丽的眉目中有着一丝得意，“小洛，真的没有关系，我又不会笑你。你看你整天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做人多累啊。要像我一样——”话音未落已经被苏洛困住，轻松地拿到了他的《鬼谷子》。他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翻了两页：“樱，你害的我忘了我看到哪里了。”
　　雪樱无辜地耸肩：“只能说明你看书不够专心，我记得我拿走的时候是卷九权篇……”突然瞥见苏洛眼底的笑意，她恼怒地哼了一声：“不理你了，坏小洛！”
　　望着雪樱一阵风似的离开的背影，苏洛闲适地捧起案上的龙井，清啜一口。龙井是雪樱最喜欢喝的茶，她常常泡来喝，也逼着他喝，所以他不再喝云雾了。
　　她泡的龙井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嫩绿的叶芽开在清澈的茶色之中，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优雅之气。
　　他笑了，极轻地。
　　不知不觉，时光已经悄然而逝。入冬了，天气中透着薄薄的寒意，怀幽给府上都添置了御寒的衣物，也在叶府外头支了施粥的档口。她回家看望了父母，专程到了静香庵，想接叶老夫人回府。这几年她都劝了，可是老夫人从来没有松过口。
　　“娘您出来好些时候了，今年冬天眼见一日比一日更寒，似乎胜过往年。怀幽想请您回府。”怀幽盈盈说道。
　　叶老夫人看着怀幽，没有回答她，反而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怀幽，苦吗？”
　　怀幽在老夫人膝边，轻轻摇头：“不苦。”
　　老夫人笑了，摸摸怀幽如云的发：“叶家的女人，总是要吃苦的。”
　　怀幽小声争辩着：“也不尽然，至少娘就很得公公的疼爱不是，我听定珩不止一次提起呢。现在念容也很幸福啊。”
　　叶老夫人没有说话，她微微笑着，眼侧浅浅的皱痕似乎也不过是岁月的玩笑，她看起来依然那样脱俗和雍容。
　　“娘还是，不回吗？”迟疑了一会，怀幽开口探问。
　　叶老夫人只是轻声说：“这里，我已经习惯了。”
　　这天，五皇子又出宫来找怀幽了，怀幽正在府上张罗着摆设新的陈列，看见五皇子，浅笑着：“五皇子，又偷溜出来了？这回是什么，想让我陪你去看戏还是去集市？”这自然是玩笑话，自从上次怀幽入宫，和皇后谈过，五皇子便得到默许时常出宫来了。
　　可是看见他眼神似乎不对，眉间也更添沉郁的气息，怀幽疑惑：“怎么了？”一边让旁人退下，五皇子这才叫着：“姐姐！”一边扯着怀幽的袖子，一边嘟着嘴。
　　“怎么了，慢点说。”怀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大哥和四哥闹翻了！”五皇子无奈而焦虑，“大哥执意要娶容微，四哥不肯，偏偏容微的态度也不明朗……唉，我快被他们烦死了！现在大哥和四哥跟陌生人似的。好不容易父皇母后的关系好些了，现在他们俩又变成这样……”
　　大皇子和容微？这还真是奇怪，他们怎么会……怀幽满腹疑问最后只是开口问：
　　“那你来找我是——”
　　“上次二哥娶二皇嫂你生病了没有去，这次我又来给你这个了——”五皇子拿出怀幽再熟悉不过的圣旨。
　　呵，上次是托病，这次，似乎也没什么理由不去。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那个人娶妻也已经两年，这次是大皇子的大喜，无论如何，也是得去的。
　　她笑着：“怀幽接旨。”
　　大皇子苏辞俊朗的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刺痛了四皇子苏执，他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十一岁，他没有二皇兄那样懂得爱，但他知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一辈子。
　　那个陪着他，守着他的女子，会成为自己的大皇嫂，再也没有办法靠近她，她会对大皇兄露出婉转的低笑，也会对大皇兄那样好……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醉的一塌糊涂。
　　为什么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的心就已经给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可以等我？
　　为什么那个时候父皇指婚，你没有拒绝？
　　为什么……
　　她给他最后一个微笑，帮他紧了紧外衣：“四皇子，容微要走了。”
　　他闭上眼，眼角沁出悄无声息的眼泪。
　　怀幽坐在宴席之上，人潮之中，人人都是臣子携家眷，唯有她，形单影只。
　　还真的是……她笑笑。突然一个清脆而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那个大姐姐吗？”
　　怀幽回神，看着眼前俏丽可人，眼睛明亮清澈的女孩子，一些过往细碎的回忆拼凑在一起，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你是，雪樱？”
　　雪樱眼睛一弯：“是啊！大姐姐我那天等你等很久了，你都没有来。我还没有和姐姐一起吃到幸食斋的小笼包呢。”
　　那个时候的事情啊。
　　她和雪樱的相识不过都源于彼此都有着同样的打抱不平之心。在市集上见着有人毒打一个小乞儿，怀幽正打算相帮，却见着一个年纪甚小的小女孩叉着腰气势汹汹指着那人的鼻子骂：“像你这种看衣服行事的井底之蛙，实在是让人太不耻了！我要告诉我爹把你关进狱里！还要放一堆虫子去咬你！”
　　早先听着还觉得小女孩满有大人样的，突然之间被她最后一句话给笑倒。
　　然后怀幽也出手相帮，虽然那恶人实在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不过被雪樱后来赶到的随从给抓走了。那时候虽然意识到雪樱身份不简单，倒也没有想太多。反而成了朋友。她们一起凑了银子给小乞儿，怀幽身上实在没什么银子，看着雪樱一出手就十分阔绰也是吃惊，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两人后来一起去吃面，看戏，将近黄昏，怀幽突然想起还要回家收拾屋子招呼一位远房亲戚，所以才匆匆告别离开。
　　离别的时候，雪樱在背后大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可是怀幽走得急，都没有告诉雪樱她是谁。
　　世上有些人和事，是因为缘分才有一面之缘，能再重逢，就已经不止于缘分这样简单了。

　　打击

　　那么，嫁给二皇子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真没承想，还遇见故交了。
　　“大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夫君是王亲还是臣子？”雪樱兴致勃勃，“对了，大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怀幽淡淡地笑了：“回二皇妃，外子叶定珩在外行军，官职是枢密使，我叫做王怀幽。这次代外子前来为大皇子娶妃庆贺的。”
　　“什么二皇妃，怀幽姐姐太见外了吧。”雪樱咬咬下唇，“这样我会不高兴的。”然后拉过怀幽的手，“姐姐以后要常来宫里啊。我也……”话音未落，曹公公神色有些慌张地走过来，见着雪樱，舒了口气，“二皇妃原来在这里。二皇子找不见您正发脾气呢。”
　　雪樱骄傲地仰起下颚，眉眼间确是小女孩的羞赧和被疼爱的幸福：“这个小洛，一下子瞧不见就这么离不开。姐姐我先去了。宴席散后记得等我。”
　　怀幽迟疑一下，开口问：“二皇子，待你很好吧。”
　　雪樱娇声道：“他敢对我不好！”然后就跟着曹公公去了。怀幽张望，见到苏洛环住了雪樱，两人喁喁私语，看起来煞是恩爱。
　　怀幽心里一松。其实仔细回想，二皇子确实没对自己做过些什么过分的事情，也就是送了一些糕点，陪自己在雨中等待定珩。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着实不足挂齿。就为这样的事情对他起戒心，好像有些过于紧张了。
　　而花雪月的出现，其实不过是个偶然。看她的样子，也像一个不安份的女子，只怕话也不能多信几分。她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让自己相信。
　　现在他对雪樱如此恩爱，也听五皇子谈及二皇兄和二皇嫂之间的种种，雪樱似乎改变了他不少。能为一个人改变，那真是爱煞了她了。
　　和宫里来往密些，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喜筵结束后，怀幽见着了夜瑶，她婉转而娇媚，更添几许风情，苏墨看她的眼神更是爱护和呵疼，怀幽看在眼里，也很是慰然。
　　“姐姐，我要和你去叶府住。”雪樱和怀幽说了好一会话，突然提议。怀幽笑笑：“这不合规矩。况且二皇子也离不开你啊。”
　　“哼，他敢不应允。姐姐现在夫婿不在身边，我去陪姐姐解忧啊。”眼神炯炯。
　　怀幽打趣：“该不是还想着那小笼包？”
　　被说中心事的雪樱不好意思：“姐姐……”
　　怀幽看着心无城府的雪樱，唇角微微一弯。
　　后来和雪樱来往就密切了。偶尔也到宫里小坐，和皇上皇后攀谈。定珩已经离家四年，怀幽不知发生何事，只知日子一日日过着，定珩再无音讯。她不敢往最坏的那面想，只能不断安慰自己。
　　雪樱有了身孕，却还是往宫外勤快地跑着。怀幽劝她也不听。怀幽只好跑去和苏洛通风报信，让他把淘气的妻子看紧些。因此还和苏洛有了淡淡的交情。苏洛宠雪樱，有什么也任她去。不过也听从怀幽建议，把她禁足了。
　　等到雪樱生产的时候，怀幽这边早早就熬好了补品，一直在火上炖着，等着给她送过去。
　　小岭突然闯进厨房，对怀幽叫着：“夫人，不好了！宫里来人说，二皇妃难产！”
　　怀幽的心陡然一沉：“快带我去！”
　　以前娘生思远的时候就不是顺产，所以一直到后来，怀幽都有这样的记忆，也知道一些应对的方法。
　　当怀幽赶进宫里的时候，已经迟了。
　　雪樱难产，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去了。
　　怀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待她醒来，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活蹦乱跳俏皮可爱的雪樱就这样不在了。她挣扎着起身，要见苏洛，却看见了形容枯槁的他。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见着怀幽，他突然脚一软倒下来，他轻轻地说：“她不在……”话没有说完就已经偏过头去，眼泪从紧闭的眸中不断掉下。怀幽第一次看见男人的眼泪。她这才意识到，这个昔日她眼里的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面对失去爱人，他的痛，是那么深。
　　“二皇子。不要难过了，雪樱，她……”怀幽哽咽着，起身跪坐在苏洛身边，泣不成声。
　　苏洛猛然回身抱住了怀幽的肩膀：“她，答应陪我一辈子的……我恨她，她没有守信！”他的尾音突然断了，头一歪倒在怀幽的肩侧——他昏倒了。
　　怀幽把他扶起，让他躺在床榻上，她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承受雪樱离去的事情，苏洛又怎么承受的了。她一夜未眠，坐在宣启殿的门槛前，等着天明。
　　她抽噎着，喃喃念着定珩的名字。
　　在这一夜，她突然觉得生死一下子近了。她等待了这么多年，却一日比一日绝望。定珩到底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她居然一无所知。他把她丢在这里，一去五年，她几乎要恨他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环着自己的手上，心里已经没有了痛觉。
　　身边突然有人，一件厚实的麾落在自己身上，怀幽没有扭头：“二皇子，这里只有你我，你若是想哭，我绝对不笑你。”
　　他没有说话，拿出手中的长箫，径直吹着，声音凄楚哀婉，片刻，他放下箫，说道：“算是，同时沦落人吗？”
　　“雪樱现在，在哪里？”
　　“她还在我们的卧房之中，我舍不得葬了她。”
　　“二皇子，节哀。”她再说不出别的话。
　　苏洛缓缓摇摇头，凄然一笑，靠在门柱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怀幽起身，将身上的麾递给他，他没有动，只是说：“我也这样去了，算了。”
　　“我从来就不知，当你爱上一个人，居然会强烈到这种境地。不过如果你出事了，雪樱在天之灵不会安心的。”怀幽说，“逝者已矣，二皇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那么同样的情境换做你，你会怎么做。如果叶大人……你也会这样冷静？”苏洛看着怀幽，发现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样平静得近乎无关痛痒的样子。
　　无论多么亲近，都无法掀起她情绪上的波动。
　　怀幽淡淡地说：“如果定珩出事了，我会跟他一起去。因为那时，我不许自己独活着。定珩会明白的。”
　　她说的就如同是一日三餐。苏洛说：“你又怎知雪樱不会想我陪着她？”
　　怀幽的眸子对着月色露出一抹晶莹的明亮：“雪樱说过，你怕冷，所以如果她去了，一个人冷就好。”
　　苏洛仰起脸，止不住还是让泪充盈了眼眶。

　　惊变

　　宫里在雪樱离去之后很长时间都是一片哀恸之气。尤其是宣启殿。苏洛整日失魂落魄，不吃不喝，一晃数日，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怀幽拿着食盒入宫，踏入宣启殿，看见了脸庞瘦削，双眼失神，形容憔悴的苏洛，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走上前，端出在叶府熬好的补药，神情木然地递到他唇边。
　　他已经非常虚弱，微微启唇：“拿走。”
　　“雪樱已经不在了。”雪樱已经被葬在皇陵，那日，怀幽依循规矩不能到，她在思远的墓边为雪樱起了一个空坟。在她心里，雪樱是她的妹妹。她在雪樱坟上摆上了雪樱最爱的吃的幸食斋的糕点，雪樱最喜欢的香雪兰，淡雅素馨，像煞了雪樱。
　　怀幽突然鼻子一酸，继续说：“我说过了，雪樱希望二皇子好好活着，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既然可以为雪樱改变性情，为何不可以为她延续生命？”
　　苏洛神情哀恻，没有说话。怀幽将汤匙缓缓凑到他唇边，如同一个温柔的长姐，轻哄着：“二皇子，快喝吧，已经不烫了。”
　　苏洛轻轻张开口，一点点地喝下，他呢喃着：“再没有人需要我了。也没有人会关心我是死是活。”
　　“怎么会呢。”怀幽的声音如绸缎一般轻软，“皇上皇后惦记二皇子，日夜不成寐。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心急如焚，你没有发现殿外多了很多海紫苑？那是五皇子送的。大皇子送你孔明灯，曹公公收着呢。三皇子给你的平安古董玉枕，你枕过吗？四皇子将最心爱的纸鸢挂在了殿前，希望你能重展笑颜，六皇子攒下最喜欢的糖果，七皇子也收起最喜欢的小扇子，全都放在你的床榻前，你看到了吗？”
　　怀幽这些天一直都有过来，把苏洛身边人对他的好都记在心上。苏洛心里积郁的结，她没有指望自己能够解开。但是让苏洛重新快乐起来，相信也是雪樱的愿望。
　　苏洛突然把手抚在她的脸上，她来不及退，却是脸色一凛：“二皇子你做什么！”
　　苏洛收回手：“对不住，我只是觉得，你对我也很好。”
　　怀幽脸色微微和缓，笑了一下：“爱笑的雪樱怎么会忍心见到你不快？她不忍，我也不忍。”
　　苏洛定神看着怀幽，平静地问：“怀幽，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如朋友一般。”
　　怀幽摇头：“抱歉，怀幽不欲落人话柄，遭人非议。二皇子，还请你叫我叶夫人。”
　　怀幽清楚，这些天她整日来宣启殿，已经在宫中渐渐传开流言，虽然碍着种种，流言并没有传的明目张胆，不过已经足够让怀幽每踏入宫中一步，便感受到周遭的异样目光。
　　她心清如水，也记挂雪樱对苏洛的心意，她不过是想帮苏洛振作，并无他意。向来自有主见的怀幽不畏惧旁人的流言，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
　　但是逾距逾礼，斟酌着其中轻重，怀幽明白，自己不能做。
　　哪怕苏洛需要慰藉，抱歉，她能做的，只有那样。
　　谁料没过多少时日，朝中和民间却起了波澜。而且是轩然大波。
　　小岭匆匆忙忙找到在给孩子们讲学的怀幽，把她扯到一边说了些话，怀幽感到眼前一黑，心中立即掀起惊涛骇浪，她叮嘱小岭在叶府什么也不要说，她立即动身入宫，不料却被拦下，说皇上已经下令，凡是叶府的人，都不得入宫。
　　怀幽心里一沉，无助顿时包围了她。
　　定珩……
　　怀幽轻轻倚靠在凉亭的廊柱边，回想着小岭说的话。
　　“夫人，现在满城都沸沸扬扬在传，说爷和王大人已经和岱国勾结，不日将攻打芜国。更传爷已经娶了岱国的公主……现在边境的消息已经断了，全城都处在戒防的状态，皇上已经和群臣商量了数日了。”小岭激动不已，“爷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一定是遭人陷害！夫人，您一定要相信爷啊。如果连您都不相信爷，那爷怎么办？”
　　我，怎么会不信定珩呢。怀幽心里浮起一丝苦涩，月缺而暗，心里的凉意也逐渐溢散。
　　一阵冷风吹起了她的发，她猛地惊醒：
　　我在做什么！我怎么可以怀疑定珩！难道一年相处，还不了解他吗？难道五年的等待，就在这样的流言面前溃败吗？
　　“我对你的怜惜和钦佩，你是否有感受？而现在，我已经完全地信赖你，你有这个资格承担和清楚叶府的一切。”
　　定珩是这样相信她，他坚信他们已经一心，她为什么不能多信他一分？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朝中替定珩寻找为他说话的人。否则一旦定珩回来，很可能被怒极的皇上……皇上很早就受制于定珩，当时定珩一笑而过，但怀幽直觉告诉她，皇上很有可能借此机会除掉心腹大患。纵然皇上和定珩交情甚好，但是君臣到底是君臣，没有一个皇帝可以容忍对自己有威胁的臣子。定珩近在身边皇上可以控制局面，如今定珩一去五年，皇上如何可能不疑心？哪怕皇上有探子，焉知山长水远不会生变？
　　怀幽思忖片刻，立即去了欧阳府。欧阳望的父亲是门下侍中，欧阳望现在已经是中书令，有他们相帮，皇上多少还是能听进一些吧。
　　当怀幽说明来意，却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境。欧阳望的父亲欧阳左面露难色，连欧阳望也犹疑不决，怀幽的心凉了一半，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大人和襟弟有何难处不妨直言。”
　　难道真的如同定珩所言，官场黑暗，连亲人也不可相信吗？
　　欧阳望看看父亲欧阳左，欧阳左斟酌片刻：“叶夫人，不是老夫不肯帮，而是皇上龙颜大怒，朝臣凡是替叶大人说话的，都被严惩，老夫倒不是惦记自身安危，而是叶大人如今音讯全无，老夫着实不敢冒险。”
　　怀幽惨白了脸，握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没有人敢信任定珩，没有人敢帮定珩……
　　欧阳望见状，眉睫敛下，安慰道：“嫂嫂不要担忧。妹婿愿意在朝上试一试。”
　　怀幽心里明白，事情回旋余地已经不大，她勉强一笑：“有劳襟弟了。”
　　走出欧阳府，身后传来念容的声音：“嫂嫂。”怀幽回头，看见含泪的念容。她走过来替念容拭去眼泪，把她抱在怀里：“念容，嫂嫂明白襟弟的难处。嫂嫂不求其他，我会等定珩。我相信定珩。一定有法子的。”念容在怀幽的怀里泣不成声：“嫂嫂，对不起。我好想念哥哥。我也好害怕哥哥真的……嫂嫂……怎么办……”怀幽拍拍她的后背：“相信你哥哥。我嫁入叶府，与你哥哥相处也不过短短一年。而你在你哥哥身边十来个年头，不是应该比我看的更清楚吗？”
　　念容抬起头，看着怀幽坚定的眼神：“嫂嫂，哥哥娶了你，真的是他做的最漂亮的事。”

　　囹圄

　　二皇子苏洛突然造访叶府。一袭淡蓝色的长衫，让他原本就素净的脸更显清雅。他告诉怀幽，皇上不许宫中人和叶府有任何瓜葛，而早先为定珩说情的欧阳望，已经免除一年薪俸。
　　怀幽垂下细长的眉睫：“我明白。二皇子此番前来甚是难得。怀幽谢过了。”
　　苏洛沉默了一会，然后沉暖的声音响起：“我相信叶大人。”
　　怀幽唇边掀起淡淡的一抹笑：“为什么。凭什么。”
　　苏洛淡淡地回答：“你所爱，定有所爱的理由。我信你，故也信他。”
　　怀幽笑了，嫣红的脸上是被理解的慰藉：“谢谢你，二皇子。”
　　苏洛回应：“不客气。现在父皇震怒，叶大人杳无音信，母后和几位皇兄皇弟都有为叶大人辩解，然而父皇依然固执。现下你应该做的，是先安顿好叶府上下，万一有变，父皇很可能就以叶府相胁。如此一来，叶府老小都不得安宁。”
　　怀幽颔首：“这点我清楚。”叶府的家人已经基本被怀幽给了一笔抚恤的银两，都遣散了。只留下一直忠心耿耿的小岭和静娟。而在静香庵的叶老夫人也被怀幽秘密送走。在欧阳府的念容牵涉的利害关系众多，有欧阳家的保护，她是无生命之虞的。
　　苏洛笑笑，微微侧过脸：“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然后要举足欲走。怀幽突然开口：“二皇子，留下吃顿便饭吧。”苏洛回头，脸上看不出神情：“却之不恭。”
　　“我想起很早之前，你做的冬瓜荷叶汤，一晃也是几年了。”苏洛缓缓说。
　　怀幽偏头一哂：“二皇子还记得？”
　　“是。”苏洛轻声说，“再无一人可以做得那种滋味。我想有些东西，足以成为一生的牵挂。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怀幽从容地将一碟清炒笋尖推到苏洛面前：“二皇子，和你我相见的第一面，你已经大不相同。现在的你，沉静温和，性情已经不似初时的尖锐，知道吗，说句冒昧的话，我很乐见。”
　　苏洛夹起一片笋放入口中，轻轻咀嚼，只觉清甜爽脆。他问：“为何？”
　　怀幽默然，然后抬起眼，眸中隐约泛着淡淡的水色：“记得我说过，你会让我想起我的弟弟吗。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了。”
　　苏洛没有接话。这个聪明的女子，总是懂得在最微妙的时候，把他们定位在恰当的位置。
　　进不得。只能退。
　　怀幽在府中打点家事之际，突然听见传来消息。二皇子在朝堂之上为定珩辩解，顶撞了皇上，被皇上处以鞭笞刑罚，正在宣启殿养伤。
　　怀幽心急如焚。二皇子为了定珩受伤，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她乔装一下，便借着念容去宫中赴宴的机会，以丫鬟的身份入了宫。然后伺机找见曹公公，让他带着去了宣启殿。
　　曹公公奉上一杯茶，怀幽随意地饮下，然后匆匆走进内室，看见了苏洛。
　　苏洛的鞭伤全在后背，此刻正趴在床榻上，微闭双眸，眉心紧蹙。
　　“二皇子的恩惠，怀幽代外子谢过了。”怀幽晶莹的眼泪渗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悄然而让人怜惜。
　　苏洛睁开眼，轻轻弯起唇角：“原来，你也会为除了叶大人之外的人流泪。”
　　怀幽眼神恍惚了一下，不以为意的样子：“我甚至会为了一只蝼蚁掉泪，怀幽本就是性情中人，见笑了。”
　　苏洛也不辩驳，他静静地看着怀幽：“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向你示好，抑或者是，我已经忘了雪樱？”
　　怀幽一怔，苏洛看她的样子，知道她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心底悠然一叹。
　　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什么，终究不能。
　　那么，就不必再等了。
　　他没有忘记的习惯。
　　“夜深了，我送你出宫吧。”苏洛挣扎着起身，怀幽按住他的肩：“不必了二皇子，我随小姑一起来，自然随她一道回去。”
　　“你当现在，还能随意出去么。”苏洛突然笑了，眼中笼上了怀幽已经遗忘了的神情。
　　冰冷。嘲讽。和褪去伪装的阴骘。
　　怀幽的心一下子如同霜雪骤降，刻骨的寒意渗透进五脏六腑。她看着苏洛渐渐直起的身子，那样子，根本不像受了伤。她感到他的靠近，可是居然无法移动半分，她想挣扎，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她暗想不好，用指尖用力压自己的合谷穴让自己清醒，听见苏洛近在耳畔的声音：“没有用的怀幽，怎样，曹公公的茶如何。”
　　怀幽强撑着，无奈居然已经无法推开他，她厉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不，你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他把她收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的眼神宁静而平和。
　　他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她怎么还能如此天真。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温和的人，更不可能有人能改变他，她善良的“以为”，通通都是自欺欺人。
　　从认识她伊始，他便开始给自己定下五年的期限。他用五年，潜移默化一点点转变，他逐渐强迫自己伪装出亲善的样子，初时并不成功，但是逐渐地，他成功地让所有人以为，随着时间的改变年龄的渐长，他已经不一样了。可是她对他还是退避三舍。他娶了费雪樱，对她好，对她纵容，不过是等待怀幽戒心的消退。唯一意料之外的，是费雪樱和怀幽是旧识，不过这更给了他接近她的借口，于是慢慢靠近她，却依然被挡在她的心外。他居然会焦虑，会惶恐，不惜让费雪樱和腹中的孩子死去以博取怀幽的同情和怜惜。他以为他演的足够好。他不介意牺牲掉所有的人，哪怕至亲骨肉，只为了她。别人在他眼中如同无物。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改变的人。也许最初只是因为无法得到倔强而聪慧无畏的她，而后来，他竟然心动于重逢时她明净的脸，眷恋上她做的寻常不过的汤，好笑地看她吃着自己做的难吃的食物，气闷着她逃离自己的干脆，欣喜她每次和自己淡淡的交谈，贪求每次和她刻意的碰触，心疼她为旁人落下的眼泪，恋栈着她婉转轻柔的劝哄，痛心她每次的清醒和拒绝……
　　他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爱上她。也许第一眼的遇见，就注定了他一生的沉沦。
　　那时，他八岁，已然懂得。这个女人，将会成为他冷硬的内心里唯一柔软的温存。
　　他全部的演戏，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实，便是他执着要她的心和每一滴她所以为，为别人掉下的眼泪。
　　她亦不能改变他，但是，她已经驯化了他。
　　怀幽合上眼的那刻，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是可以改变的孩子……
　　他感到她僵硬的身体软瘫在自己怀里，抿唇一笑，笑容里却有着舍不得。他将她放在床榻上，执起她握的死紧的手，轻轻掰开，用衾被盖好她。然后出门，叫来曹公公：“今晚，有人来过宣启殿吗？”
　　“回二皇子，二皇子在殿内养伤，旁人皆不得进入宣启殿。”
　　“你下去吧。”苏洛回转身，走进内室，坐在床榻上，描画怀幽的眉目。一遍一遍，眼神沉静而温柔。
　　最后，他轻叹一声，和衣上床，悄然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头偎在她的颈侧，她身上淡雅的气息笼罩了他，一阵倦意袭来，他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放松地休息过，他一直在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如果她可以一直如同现在温顺地躺在自己身侧，那该有多好。
　　他太累了，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平静。
　　念容在宴席散后找不着怀幽，不知道怀幽究竟去了何处的她疑惑而不安，偏生皇后只当她不舒服，专门派人送她出宫，她连辩解都没有机会，只能先行出宫。翌日，她上叶府，却只见叶府门外贴上了官府的封条，她心急如焚，四下寻找叶府的仆人，却如同一夕之间人间蒸发，再也觅不得踪影。念容惶惶不安精神恍惚，竟然神智也有些不清了。欧阳望心疼念容，请辞官职，陪同念容去芜国最美的境漓城游玩散心。
　　昔日风光无限的叶府，顷刻便垮了。
　　而定珩，依然杳然无踪。
　　怀幽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当她醒来赫然发现身侧躺着的人居然是苏洛，震惊，羞辱，愤怒一齐袭来，她看到床榻边的椅子，直举起便砸向毫无防备的苏洛，苏洛痛醒，一只手便制住了怀幽，将椅子丢在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洛！！我错看了你！这一切只是一出戏对不对！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对定珩做什么？！”怀幽咬牙，瞪着苏洛。终于明白自己终究是个软弱的女人。甚至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她恨透自己的愚蠢。
　　苏洛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和不甘，很快变成了冷然：“你为什么不关心自己是否失身于我，反而心心念念叶定珩呢。”
　　怀幽硬声：“名节，在我和定珩的眼中，从就不是最看重的。”
　　话虽如此，怀幽还是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她的头昂起，不让他看见眼中的泪。
　　苏洛没说什么，他按按床侧，墙内赫然出现另一间房子，精致而玲珑，他横抱起怀幽，怀幽挣扎着，他也没有点她的穴位，他任凭她捶打撕咬，甚至毫不留情地掐他——他似乎只在证明，无论怀幽如何反抗，都是无法逃脱的。
　　他合上了密室的门，合上了怀幽的泪眼和他的话：
　　“当你完全属于我的时候，这间密室，可以不存在。”
　　怀幽背靠着密室坐了下来，她环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流着眼泪。
　　她在害怕。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知道，叶府一定会出事，念容也会担忧她，而最让她挂心的定珩，会找不到她……
　　她不能死，苏洛也知道依她的个性不会寻死，才会放她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救她。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苏洛走进来，怀幽回敬他一个睥睨的眼神，他没有说话，离开。
　　苏洛再度走进来，怀幽已经很虚弱，她长时间没有进食，已经没有力气。苏洛走近她，她依然是傲然的神情，苏洛笑笑：“傻瓜。”放下膳食，离开。
　　苏洛再次走入时，怀幽已经虚弱得脸色苍白，可是倔强地根本不吃任何东西，苏洛在她耳边轻声说：“若是你不吃，我会喂你。”她瞪他一眼，仍旧不吃。苏洛拿起箸和碗，怀幽一挥手打翻在地，她的唇泛白，甚至连一口水都不肯喝，声音已经喑哑：“我不要再见到你！”
　　“如果你不想死，就吃下去。”苏洛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只不过不想吃我拿来的东西。但是没有寻死的念头。不过像你现在这样，活不到见他的时候。”
　　怀幽看着他，迟疑一下，抿紧唇不说话。苏洛起身出门，很快一个年轻的小公公送了东西进来，怀幽依然固执地不开腔，小公公放下东西要出去，苏洛走进，问他：“夫人吃了吗？”
　　小公公摇摇头。苏洛摊开手，小公公跪下爬到怀幽腿前：“求夫人救小的一命！求夫人开恩!”怀幽茫然，看见苏洛手上的药瓶。
　　她不吃，他便叫别人死。
　　怀幽如同嚼蜡一样吞下那些食物，心里叹息自己的屈从。
　　日子一天天过去，怀幽以为，自己将老死在这样的囚笼里。
　　苏洛日日都来，她赶他，他便在密室外，靠在墙边，和她说话，她通常是不搭理的，就算说话，也是冰冷的。
　　她从来就不知道他为何要困住他，她不知道他的目的，她不知道为何一定非她不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天，怀幽靠在密室的内墙上，安静而绝望。
　　突然听见动静，她耳朵贴在墙上，感到墙内似乎还有人。这样的认知让她周身发冷。她退开，看着自己靠的墙缓缓而开。她倏地睁大眼睛。
　　她看着来人，感觉如此不可思议。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将她包围。
　　她似乎落水了，无人救她。

　　归来

　　“别来无恙，叶夫人。”来人一如初见，清雅娟丽，皓齿微露，掀起一抹看不透的笑。
　　怀幽按捺下心头的疑问和一丝不安，她镇静地叫着她的名字：“容微？或许，我该称呼大皇妃？”
　　容微轻轻拂了一下自己的浅绿色的襦裙，然后抬头看着怀幽：“何必拘礼？不过见你的样子，我才算明白，为何他会把你放在心上，你果真不是个寻常的女子。见到我，居然还能把情绪掩饰得这样好。”
　　他？指二皇子吗？莫非，容微和二皇子有染？不可能！看二皇子的样子，自己姑且都算是一个奇迹，他断不可能和容微有牵扯。那么……
　　看着怀幽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容微叹息一声：“果然，你对宫廷，对人心争斗，都是这样单纯。这么多年，居然还是有一颗透明的心，稍微不留神就会表露。不像我，有时真想天真几分，却根本做不到。难怪他会选择你。”
　　定珩！听了容微的话，怀幽再无半分怀疑。定珩时常说她简单透明，能让人心静。哪怕聪颖，口舌灵巧，却也不改真性情。这些，她怎么会知道？她不过和自己一面之缘，如何得知！怀幽思及她谈到定珩时口气的落寞，虽然脸上没有情绪流露，可是光是这样的淡淡妒忌，便足够让怀幽心都拧起来了。
　　定珩，怎么会和她有牵扯？
　　她想到那些关于定珩的流言，想到自己等待五年的心酸和寂寞，焦虑和担忧，思念和煎熬，她心里陡然升腾起一股闷气，她冲动地上前一步：
　　“你！你和定珩……”她咬紧下唇，平日的伶牙俐齿不见踪影，冷静清醒也没了痕迹，她的心乱成一团，句不成句。
　　容微哂笑着，侧过身掠过她：“在吃醋？呵，这可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怀幽惊诧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回转身：“为了救你，我可是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啊。现在，跟我走。”拉着怀幽的手，走进内室的墙内，怀幽看着陌生的殿，宣启殿旁边是萝华殿，平素也是没有人的，原是临时摆放进贡物品的殿。怀幽未曾进来过，而已经嫁入宫中，不，是已经身在宫中几年的容微却再清楚不过。她带着怀幽继续走到萝华殿的一侧，按下机关，旋即墙上又开一内室，怀幽这才发现，宫内机关重重。她心中疑惑未褪：这是原有地，还是全是她做的？她说她牺牲幸福，难道就是指嫁入宫中，掩人耳目地布置机关？她难道早知自己会被二皇子囚禁？
　　恍惚间，她已经出了宫门，站在宫墙外，恍然着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怀幽怔然开口：“请问你——”“是。”容微截断了她的话。
　　怀幽笑笑：“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他让我来的。至于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恐怕你得问他了。”容微轻叹一声，旋即笑靥如花，“我还是太善良啊，真的如他所愿救你出来。他看来是吃定我了。”
　　这样暧昧的言语啊……怀幽眉间沾染一丝落寞，困惑和怅然，她摇摇头，问容微：“救了我，你怎么办。我不想知道你救我的原因，只是你现在身份特殊，我怕，你回宫会有危险。”
　　容微盯着怀幽，扫视她一遍：“真不知该怎样评价你啊叶夫人。既有其他女子所没有的胆识，但有时却又很愚蠢。”
　　怀幽没有生气：“这显然不是一个让人舒服的赞美。”
　　“我既然救了你，自然也会有全身而退的良策。倘若你不开口，谁知道是我做的呢？一路上，我们有遇着什么人么。”
　　“正因如此才奇怪。”怀幽分析着，“宫中机关无论是不是你做，做的时候都不可能天衣无缝。先前我曾和定珩到过宫中，皇上在宫中各处都布有眼线。我们越是顺利，越是危险。”
　　容微看着怀幽：“所以你怀疑我救你的目的，还是怀疑现在我们并不安全？”
　　怀幽咬咬唇，皓齿一露，星眸闪着狡黠的光：“救我的可是大皇妃，怀幽岂敢怀疑什么。”
　　容微伸出手握住怀幽的：“算是有见地的女子。此刻，你想去何处。二皇子散朝后会应大皇子之邀闲坐，你，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自由。”
　　“是，你让大皇子安排的？”怀幽有些看不清了。大皇子，也牵涉进来了？
　　“不，他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见容微冷漠的样子，想起大婚时大皇子脸上的幸福，怀幽有些疑惑，也不便多问，只好道声：“那，你珍重。我，先行一步。”
　　“呵，不告诉我要去哪里吗？”容微在身后问。怀幽回转头，粲然：“容许我留一个秘密吧。如你一般。”
　　看着怀幽离去的背影，容微仰头看天，湛蓝而明净，她心头浮起一丝惆怅。
　　怀幽去曾经顶让出去的绣坊换了身衣服，向店主借了些银两，作一身男装打扮，回到叶府，一时竟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她脚步一个趔趄，立即回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家人都去了哪里。念容呢。欧阳府也是去不得的。阿姑待的地方安全吗？一时间她心头百感交集，却再不敢回头。
　　她脚步匆匆，却不知要去何处，突然被一个冒失的人撞倒在地，对方一叠声道歉，声音喑哑含糊：“抱歉，这位少爷没受伤吧？”
　　她一愣，险些忘了自己的男装打扮，她抬起头：“没……”眼中突然掠过惊诧，然后眼泪控制不住地掉落，她抬手用力抹去，“看我一个大男人还哭什么。这位兄台不介意的话能否扶我找个地方坐一下。”
　　“不碍事的，来。”对方的脸上有狰狞的刀痕，一些伤疤蜿蜒如蚯蚓一般在脸上纵横交错，让人望而却步，皮肤上也有烧灼的痕迹，看起来犹如罗刹一般可怖，面目模糊难辨，他对怀幽笑了笑，扭曲的面部更显畸形，他伸出手。怀幽轻轻地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扶着怀幽走出人群，来到僻静的一角。
　　怀幽看着他，他微一颔首，就要离开，怀幽拉住他皱巴巴的衣摆：“明明知道我认出来，你想不认我么。会不会太过分了。”
　　“夫人在说什么。”他没有回头，“小人驽钝，听不懂。”
　　“谁说我是夫人，不是少爷么。”怀幽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踏在云端，恍惚如在梦中，惊喜，揪心，松懈，安心，心疼全部混杂在一起，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会把他吓走，她甚至不敢哭出来，怕自己会梦醒。
　　“对不住，小人告辞了。”他推开怀幽的手，怀幽愣了一下，任由他离开了。
　　过了片刻，怀幽直起身子，走进了一家面馆。
　　过了一会，一个身着男装，但是长相女子般秀气的店小二出来了，他刚出店，走没几步便被几个人围住，他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那几个人也没有揍他，其中一个一掌劈在他后颈，他昏倒了，那几个人便把他带走了。一切发生迅速，也没有人阻止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又走出一个有些醉意的，个子矮小的醉汉，他摇摇晃晃向城外走去，在城门口，一身酒气，衣服上还传来隐隐的酸腐味，让守门的将士都忍不住掩鼻，赶紧把他赶了出去。
　　城外，杂草丛生，断壁残垣的破庙内。
　　小个子醉汉打了个酒嗝，然后倒在了草堆上。过了一会，一个高大的，面相丑恶的男子从庙中不知何处钻出来，看着小个子醉汉，粗糙的，伤痕累累的大掌抚上小个子醉汉的脸颊，暗浊的眼神刹那间清亮了，期间含着柔情，沧桑，平静。小个子醉汉不安地动了一下，突然睁开水灵的眸子，竟不似有醉意，他发出了女儿家的娇嗔：“你的贤妻，聪明吧。”然后把一个小纸团撕碎，“这叫做湮灭证据。”
　　高大的男人握住小个子醉汉的手：“不怕我？”声音依然沙哑而模糊。
　　“我觉得，之前的夫君太清俊，缺乏男子汉气概。现在——”小个子醉汉不安份地用手摩挲高大男人斑驳而扭曲的脸孔，“很霸气。”
　　“安慰话？”
　　“哼，你不是说我是足以配的上你的妻子吗？若是这样就害怕了，退却了，怎么做你的妻子？”
　　“我的眼光一向很准。”
　　“知道就好。”
　　不错。小个子醉汉是怀幽，而高大的男子，正是先前杳无音讯，在外征战整整五年的叶定珩。
　　怀幽突然从定珩怀里钻出来，然后扁扁嘴：“那些酒味难闻死了，我还花了整整三十两买了十坛烈酒撒在身上，又弄了些馊饭菜，还喝了些酒，这才混出来，夫君你要负责。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定珩扯着嘴角笑了，不过因为脸部伤重的关系，笑得有些勉强。怀幽看在眼里，她闭上眼，眼泪沁出眼眸，滴落下来：“定珩……”他真的，连笑也这般困难了。
　　定珩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怀幽，没有说话。他没有讲述他经历了什么，也没有问怀幽经历了什么。他只是这样，凝视着他的小女人。他的脸已经毁了，可是他的眼神却热烈得让人融化。还是那样深邃而温柔。
　　怀幽重新靠在他怀里，把他的手环绕在自己身前，他的侧脸贴着怀幽的发漩，他的手用力抱着她，甚至有些紧得发疼。怀幽终于感到悬着五年的心踏实下来，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心安和确定。
　　她的夫君呵，五年了，她还是能第一眼认出他来，哪怕他面目全非，五年了，她的思念终于归来，五年了，她终于重新感到爱，她倚靠着他，那种温暖便涌上了她的心头，蔓延了她全身。
　　她不介意所有，她感谢，谢上天让他活着回来。她有多怕，盼回的是他不在的消息。
　　活着，便有开始的希望。
　　那些流言一下子淡了，她相信他，她感觉的到，他有多渴求她，有多需要她，有多爱她，全在他的这一个环抱之中。

　　心疼

　　庙外突然下起雨来，本身就残破不堪的庙抵挡不住瓢泼的雨，雨水沿着斑驳破碎的柱子流下来，有些直接从破庙的顶部直直打下来，落在怀幽的脸上。原本陷入昏昏欲睡的怀幽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抱紧环在自己身前的手，幸好，他还在。
　　怀幽蹭了蹭身子，却没有吵醒沉睡的定珩。他抱着她，睡的很安稳。怀幽的心突然柔软如泉，脑中突然闪过苏洛的脸孔，她一激灵，有些紧张，旋即又清醒身边的人是定珩，她转过身子，柔荑轻轻抚去定珩脸上那些雨水，试着把定珩拖移了一点，让雨不至于让睡梦中的他不舒服。
　　她有好多的疑问。定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危险而让容微来救她。他不是在边境吗，为什么潦倒地出现在城里。原来传言他去雾德，流言是真是假。为何他突然音讯全无，却有造反的消息……
　　怀幽的脑子乱糟糟的，她静静看着定珩，看着她爱的男人，眉心紧蹙，双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她赶忙握住他的手：“我在。”他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动了动，继续沉睡。
　　定珩这一觉睡了很长很长时间，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睡踏实过。当他睁开眼时，是怀幽含笑的眸子：“醒了，饿么。这里也找不着什么吃的，不过不要紧，定珩，先起来，我们再离城远一点，就可以去吃东西了。”外面的雨势已经收了。
　　定珩英挺的眉一弯，点点头，然后站起，脚却趔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怀幽握着他的手，也几乎被他给带倒。
　　“怎么了。”怀幽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定珩摇摇头，露出淡淡的温柔表情，他的面部虽然狰狞可怖，但是这样的神情在怀幽看来，确无比可贵：“不碍事。大约是睡久了，头有些昏。”
　　真的，只是头昏么。怀幽秀眉拧紧，忽然蹲下身子，仰着脸看定珩：“让我看看你的腿。”
　　定珩退了一步，怀幽却不容他迟疑：“不要动！”
　　当看见了定珩的腿，怀幽再也控制不住抱着他痛哭失声。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眼泪一直停不下来，抽噎得几乎背过气去。她紧紧抱着他：“定珩，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的心像是被凌迟一样，碎成无数片，痛的不能自已。
　　定珩的膝头肿起，看起来，像是得了风湿之症。刚才下了大雨，定珩一定是疼痛不已，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定珩到底遭遇了什么，他还有多少伤？
　　定珩吻吻怀幽的额头：“我很好。我们现在走吧。”
　　“不行，你要好好休息！”怀幽口气强硬但是动作却轻柔，她让定珩坐下，然后扯下自己长衫的下摆，走出破庙，雨后的空气清新而微醺，怀幽仔细地找着，终于看到一堆火石，她小心地拨开，找出干燥的石头，匆匆跑回破庙，然后盘腿坐下，用力击打石头。
　　定珩看着她的举动，真的很想抱抱他可爱的妻。他拉住怀幽的手，掰开，取过石子，轻易地激出火星，然后点着了拢在一起的干草。他看着怀幽：“想做什么。烤衣服么。”
　　怀幽笑笑，支起架子，把刚刚撕下的衣衫撕成两半放在火上烤着，定珩望着怀幽，不知她在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怀幽取下微热的衣衫碎片，轻轻盖在定珩的膝上，仰着泪眼问他：“这样，好些了么。”
　　定珩心头一暖，他紧紧抱住怀幽：“好极了。告诉我，怀幽，是什么让你等我，是什么让你不怕我，是什么让你对我这么好。答案是不是，离别前，你说的要告诉我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是。”怀幽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定珩，我不能失去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是我最珍视的夫君。”
　　定珩墨色的眸子微合，再难再痛都没有落泪的他，眼角悄然落下清泪。他轻声问：“怀幽，介意我吻你么。”
　　“当然不，你是我夫君啊。”怀幽喃喃说。
　　定珩的呼吸近在耳畔，焦灼而隐忍着谦谨：“我怕你会嫌恶我。”
　　可是下一刻，他的顾虑完全打消——因为怀幽，吻去了他所有的不安。
　　曾经的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聪明人的较量，已然消弭。他们不再计较究竟谁赢谁输，他们只是红尘中深爱的夫妻。分离只是让彼此更加确定，那种唯一的，不可或缺的情感。
　　不随着时间改变。
　　夫妻俩短暂的温存后相依相扶走出破庙，然后沿着城外向北面走去，他们已经耽搁了很久。怀幽告诉定珩，自己给了另一个女子一些银两让她穿上男装，二皇子的人估计已经把她带回去了，若是手下弄错了人，那个女子是不会有危险的。而一时半会苏洛应该也找不过来，所以定珩不必勉强自己，拖着病痛折磨的腿行走。
　　定珩摇摇头：“怀幽，苏洛是谁，我比你清楚。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把他当孩子看过。他和那个人，实在太像了。”
　　怀幽默然不语。确实，若不是定珩有远见，自己应该就此被困在皇宫内无人救赎了吧。眼下也没有过多的时间给他们解释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怀幽清楚，那将是很长很复杂的事情。现在最重要是找安身的地方。定珩对于人心善恶，确实比自己看的透亮。
　　定珩揽住怀幽的肩头：“怀幽，五年，你受太多苦了。”
　　怀幽抿抿唇：“不及你。阿姑我已经安排了落脚处，念容，我不敢去欧阳府牵累她，但是有欧阳望在，相信念容不会有事，他待念容很好。家人们都不见了踪影，我不知……”
　　定珩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我回过叶府。已经封上了。物是人非。城中谣言，我要叛变，已经娶了岱国公主。”他顿了一下，打趣，“怀幽你倒是信心十足，半分不动摇。在我意料之外。”
　　怀幽轻打他一下，嗔怪：“怎么。我在夫君眼中竟是如此意志不坚，易被流言所惑的女子？那只能说夫君眼光太差。不过很可惜啊，夫君向来慧眼识人，我怎会是例外。”
　　“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定珩淡淡勾起唇角，“从你过门，你我交谈的那刻，我就知道，我娶了个狠角色。”
　　怀幽笑了。

　　逃难

　　两人携手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放眼望去，是一片葱茏的绿，藤架上蔓延着青葱的绿色，颗颗圆润的葡萄，看来晶莹剔透。已经饿了许久的怀幽秋水般的眸子染上惊喜，瞟瞟定珩：“夫君，偷摘几颗，不为过吧。”
　　定珩失笑：“你呀。”看着怀幽这个样子，倒还真不知他们是逃难的，抑或只是寻常夫妻的生活撷趣。他神色有些恍惚，又带着怅然，怀幽啊，让你成为真正叶家的女人，是不是我错了。如果可以，应该在早认清你的聪慧时，就放手的。
　　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放不开呢。
　　他看着怀幽明媚的笑靥，心底逸出含笑的叹息：这也是我要给你的答案啊。
　　“你们是何人？”一位墨绿长衫的俊秀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手执羽扇，轻轻落在怀幽欲伸出的手上。定珩将怀幽一把带到身后，微微一哂：“失礼了。望公子见谅。”
　　看见定珩的脸，少年眼中难掩惧色，仍是按捺下潜逃的冲动，仰着脸：“你们是何人！擅闯我庄的葡萄园！”
　　“小公子莫怪。我们夫妇二人被仇家追杀，他们毁了我夫君的容貌仍不肯罢休，我夫妇二人逃至贵地，实在是饥渴难耐，并无意侵入。”怀幽秀眉轻拢，让人生怜，“若公子要怪，我手头还有些银两，都赔与公子就是。”
　　少年很是善良，一听怀幽所言，见他们身上的衣衫残破粗糙，同情心大起：“别客气啦。既然有难处，没什么是我办不到的。跟我来吧。”
　　定珩看向怀幽，怀幽几不可见地颔首，定珩便也随她去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宁静能维系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纵容怀幽多久。
　　所以现在，他全部都听她的。
　　他深深依赖着她。这是他离家五年最深刻的感受。
　　在葡萄园住下后，定珩夫妻认识了馨园的庄主和那名俊秀的少年，庄园的七公子。他上头的六个姐姐都出嫁了，今后，他会继承馨园。
　　“二位惹了什么仇家，何至于逼人到这般地步。”七公子何洛馨蹙眉，手中的羽扇一拢，在掌心轻拍了一下，“有何难处尽管说与我知。馨园与外界几无瓜葛，也如世外桃源，二位大可安心住下。”
　　怀疑迟疑一下，还是轻轻点了头。
　　来到馨园，虽然天气好了一些，但是昼夜温差极大，定珩现在又有风湿之疾，应当让他先调养一段日子再赶路。
　　她盈盈的眼光对上定珩的，心头仍是难过着。
　　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当下也不宜去问。
　　只是，她真的很想替他分担，五年间他所有的苦痛。
　　一日，洛馨的父亲要宴请宾客，怀幽和定珩自然应邀在内。宴席上觥筹交错，煞是热闹。怀幽品尝着自己爱吃的荷香枣泥糕，眉眼上都是笑意，定珩似乎没吃什么，一个劲用炽热的眼神看她，她让他吃点，他笑着摇头。
　　宴席散后，众人离去，定珩与怀幽回房，定珩突然握住怀幽的手腕，急切问道：“怀幽，可有不适之感？”怀幽疑惑，摇摇头，忽然感到头有些晕眩，她反手握住定珩手臂：“怎么了，定珩。我好像……”语未毕却一下子软倒在定珩身上。
　　定珩轻叹一声，果然，苏洛已经来了。
　　从那第一道荷香枣泥糕，他就知道，“他”已经来了。
　　五年，他相信苏洛有足够的时间，渗入怀幽的生活。了解怀幽的一切。而这，根本不需要怀幽给他机会，他自己就能办到。
　　从那一年，他看见苏洛的眼神，八岁的孩子，眼中对自己强烈的敌意，他和他牵扯不多，交集甚浅，唯一能让他产生那样的情感，只有当时倒在自己怀里的怀幽。
　　怀幽说苏洛射偏了第一箭，那不是因为他箭法不高，只是，他想让她自动求去。
　　他会对她心软，就因为他已经把她放在心上。
　　苏洛，和苏墨太过相像。对于自己认定的东西，从来就不会改变。
　　苏墨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大哥，而苏洛，不惜牺牲了自己的妻小。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从水牢中逃出，一步步走回京城。浑身的疼痛和折磨，他几乎被抽空所有力气。可是，他不能倒下，他身上肩负了太多。
　　他知道，苏墨迟早要除掉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
　　他没有想到，王进礼本身就是一个棋子，而自己，一向对人从来都是审视谨慎的自己，居然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是怀幽的舅舅。是最疼爱怀幽的亲人。
　　从皇上的指婚，一直到他去边境，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皇上忧心的，从来就不是岱国，而是他，叶定珩。
　　他的皇弟，皇上遗旨上的，皇位继承人。
　　其实皇上何须担心，他本就无意皇位，否则他大可培植自己人脉，而不至于独来独往，使得尽管人人皆见他的能力，而却连一个为他说话的人都难以寻觅。
　　他只是想告诉苏墨，没有人想取代你。
　　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想法，而苏墨，又怎么可能让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
　　何洛馨从房间的一角走出来，惊诧地看着定珩：“公子，你夫人怎么了。”今日，定珩请他佯装抱恙不出席宴席而躲在他们房内，他还真不知道，这个面目可怖的男子究竟想做什么。该不会，这根本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掳掠的女子？不过怎么可能，这女子分明是爱惨了他啊……
　　“七公子，请从秘道送我夫妇二人离开。”定珩这才说出来，“仇家已经来到馨园，现在，只有七公子你，能帮我们。”
　　七公子是个热心肠而没心眼的人，若不是这样，这庄里，还真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好！真是想不到你们仇家这么厉害……快跟我走，这条秘道我老爹都不知道呢。”
　　终于离开了馨园，定珩背着怀幽来到一片竹林之中，他将怀幽放下，轻轻晃着她的肩：“怀幽，怀幽。”
　　他不知道若是迟一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下，还是短暂安全的。
　　突然，林中窜出十余名蒙面的黑衣刺客，他们手执长剑，向定珩和怀幽刺来，定珩听到风声不对，警觉立起，回身与刺客相拼，他信手拾起一掉落的树枝，和刺客殊死搏斗，刺客功夫并不高强，奈何人多，不仅攻击定珩，甚至想对昏迷的怀幽下手，定珩分心，反被刺客刺中一剑，他忍痛，一脚踢向刺客胸口，然后夺过刺客手中的剑，刺中想取怀幽性命的另一个刺客。
　　刺客已经倒了五六个，有一个刺客想趁定珩不备偷袭，蓦地却被旁边一把冷剑刺中心口：“你们这群笨蛋，寻仇还会找错人。果然跟电视小说里头的那些路人甲没什么分别。”刺客倒下，定珩旋身扫倒余下的刺客，这才看见一个娇小的女子站在面前，一袭红衣衬的脸色微红，小腹微微突起，似乎有了身孕。
　　红衣女子看见了怀幽，大叫一声：“怀幽啊！你怎么了？难道你被这个钟楼怪人绑架了？”然后一剑刺向定珩，一边喃喃，“早知道刚才就让那个刺客偷袭你了……”
　　定珩避开，皱眉不耐：“你是何人！为何认识怀幽？”侧身一剑，架在红衣女子颈上。
　　红衣女子武功不及定珩，败下阵来，仍然是不甘心：“喂喂！你这个丑八怪！干吗要这样对怀幽啊！人家有老公的！你不要觊觎人家美嘛！等叶定珩回来看你嚣张什么！”
　　这女子满口胡言乱语，定珩也一头雾水，但大致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他叹息一声，认为是怀幽五年间结交的江湖朋友，但见她也无恶意，便说道：“我是叶定珩。”
　　女子倏地睁大眼，难以置信：“记得我原来看的时候你明明是个大帅哥！为什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她见过他？他为何没有印象？正思索间，一名白衣男子翩然而至，红衣女子看见他，立即躲在定珩身后：“说没看见我。”
　　白衣男子笑笑：“夫人，你怎么还是这一招，屡试不爽？好好的云水庄你不待着，反而到处惹是生非，引得人寻仇，若非我有派人看着你，你怕是要一尸两命了。”虽然是笑着说话，但是身上却散发着隐忍的怒气。
　　“云水庄有什么好玩的？你还说派人监视我，那那些人追杀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现啊？”红衣女子碎碎念，却被白衣男子扯过自己身侧：“因为你惹的不止这一路人，你知道我的手下究竟帮你解决了多少人吗。”
　　定珩看着眼前的夫妻，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弯腰抱起怀幽：“告辞。”然后欲走。
　　红衣女子拦在他面前：“诶，你们能去哪里。如果你是叶定珩，那我大概能猜到那条破鱼是怎么虐待你的了，跟我们回云水庄吧，我保证，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像你们这样东躲西藏，能逃到几时？不如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对付二皇子吧。”
　　定珩眼神一凛，这个女子知道的这样多，究竟她是何人？
　　白衣男子环着手，淡淡说道：“请吧。”

　　回京

　　怀幽悠然醒转，看见身边人关切的眼神，她回一个虚弱的笑：“我没事，定珩。”握住他厚实的手，他将她冰冷的手合在掌心，让她感受到蔓延的暖意。
　　“怀幽啊，不是我说你，”红衣女子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真是太傻了。叫你小心二皇子愣是不听，看看现在，唉！”
　　模糊的记忆拼凑着，怀幽怔住：“花……姑娘？”
　　“叫我花雪月就好啦！”花雪月撇撇嘴，环着手，指指定珩，“你看现在，帅哥老公也没有了，我们共商一下大计，怎么对付二皇子吧。”
　　定珩将怀幽的手放在唇边：“怀幽，你是怎么想的？”
　　怀幽迟疑：“我不知。”
　　她此刻，什么也不想知，只想跟着她的夫，平静终老。没有俗世纷争扰乱，唯有真心。定珩微微扬起嘴角，脸上的伤痕纵横交错，看在怀幽眼里，却还是从前那张清俊的脸，她心疼地碰触他的面容，只恨老天无眼，竟让他承受如斯痛苦。
　　他不说，是怕她担忧。她这个一无所知的妻，做的很是失败。
　　定珩转头，看着花雪月，见花雪月神情无异，倒也颇佩服此女的冷静。殊不知忽听她说：“我想，车祸现场估计也就是这样了吧。怀幽，你真是太牛了。不过——我很羡慕你们，如果连这点分担的勇气都没有，我想，我恐怕会对爱情丧失勇气的。”
　　白衣男子冷然而隐含怒气的声音自花雪月身后响起：“莫非夫人对为夫不满？”
　　花雪月撇嘴：“那倒没有。只是太大男子主义。你看人家叶定珩，事事老婆至上，你再看看你，沙文主义……”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只大掌罩了嘴消音，白衣男子勉强对定珩和怀幽一笑：“风某管教不力，见笑了。二位暂时住下，放心，云水庄内，绝对可保证你二人安全。”然后将花雪月打横抱起，大步离开。定珩和怀幽还能听见花雪月的大叫：“猪！猪头！大猪头！超级大猪头！风易寒你这个超级大猪头！”然后是白衣男子波澜不惊的声音：“夫人，这么久了骂人的话还没长进，为夫倒是可以指点一二。”“奸诈邪恶的小人！”……
　　“这对夫妻，倒是有趣。”良久，定珩低声笑了。
　　怀幽也笑：“是呵。我第一次见到风夫人的时候，她就坐在叶府的外墙上……”待怀幽说完，定珩抵住她的额头：“怀幽，我们回去吧。我也想拥有，他们一样的幸福。”
　　怀幽一震：“好。”
　　不逃了。若是谁也躲不过的劫难，便一同承受罢。
　　“不行！你们不能走！”花雪月反应很激烈，“要是被二皇子暗算怎么办？那条破鱼很明显就是要让你们家破人亡！看她把定珩折腾成什么样了！要是我是医生一定帮你整容！……”风易寒头疼地看着妻子，然后歉然：“二位莫怪，内人一直都是这性子。”然后和颜悦色地对花雪月说：“雪月，你来这里多少日子了？”花雪月一愣：“不知道诶，没想过。”“已经约两年了。你觉得你口中的破鱼会如何安排他们二人的命运？”
　　花雪月垂下头，喃喃：“两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我也不知。老公，该怎么办啊？”风易寒勾唇一笑，妻子只有求助于他时，才会露出这样依赖的神情。他淡淡地说：“我护送他们回京。剩余的事，你不必过于担心。至少路上，没人能动他们分毫。”花雪月眉心揪紧：“那，你也要小心。”虽然庄主老公很万能没错，不过，天晓得那破鱼打算怎样。自己也两年没关注怀幽那边的发展，一门心思跟庄主大人谈婚后恋爱，结果，看见怀幽两口子，心里仍是咯噔一下——破鱼，算你狠！你狠也就算了，最过分的是让他们的未来看不见希望！如果你敢再对我家庄主下手，休怪我不客气！（雪月同学，你有没想过你能把我怎样呢——奸笑的某鱼）
　　风易寒点点头算是安抚，然后让人送花雪月回房。厅里剩下定珩和怀幽夫妇，风易寒捧起茶，不疾不徐开口：“未知二位有何打算？”
　　怀幽正欲开口，看见定珩眉睫一动，怀幽心下了然，选择默然不语。定珩这才开口：“回京后再作打算。”
　　风易寒捧茶的手一顿：“好。那既然如此，风某也不多问，二位歇息吧，后日我们启程。”
　　“谢过风庄主。”定珩执起怀幽的手离开。风易寒看着他们的背影，逸出轻浅的笑。
　　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物。只是，这样的人物，可能让自己至于如此落魄的地步？
　　他思量着，突然下人禀报：“庄主，夫人说想吃您做的豆沙包。”见怪不怪，庄主对夫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夫人说的，他才敢这样对庄主禀报啊。
　　风易寒当即寒了脸：这丫头，又使唤他！自从有了身孕后，愈发无法无天了。
　　不过脚却不自觉移动着。脸上也挂着他没有觉察的心甘情愿。
　　回京之路并没有想象中困难。有风易寒在，很轻易挡掉了不少刺杀的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是冲着他们，多少是冲着云水庄。当重新回京，踏在那片土地上，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定珩和怀幽相视，眼里都是复杂的情绪。风易寒拍拍定珩的肩：“望岚兄，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风某就此别过。”然后转身欲走。定珩开口唤住他：“下次相见，也必定会是朋友。你兄长说得对，我不犯人，人却犯我。大概先前，是我太放不下了。”风易寒闻言脸色一凛，很快恢复如常，回转身看着定珩：“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还是说，你已经打算跟我们为盟？”定珩笑笑，狰狞的面容却有着深邃的眼神：“不可能，只是无可选择，便索性放下而已。”“放下？好，若你真放下了，云水庄随时欢迎二位。”然后潇洒离开。
　　怀幽站在定珩身边，听他说着隐晦难懂的话，心里突然有些发凉。她的夫君隐瞒了很多事情，她不问，他也不讲，只是心口蜿蜒生长的无限愁绪和担忧，让她模糊了视线。
　　她还是不懂他呵。

　　伤害

　　“皇上，您的心思不在棋上。”夜瑶落下一子，然后缓缓将苏墨的子给拿起，她的速度很慢，眉梢带着笑意。苏墨叹息一声，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然后将头抵在她肩上。
　　“有什么烦心事？”她慢慢捋顺他的发，温柔地问。
　　这一年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复初时的剑拔弩张，夜瑶永远也不会忘记怀幽当时说的话——“外子比怀幽，远胜不止一筹。”那样聪慧倔强的女子，谈起女权时脸上的愤慨还盈盈在目，却又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
　　矛盾吗？或者吧。为了爱情，偶尔放下身段也无妨。
　　何况她是真的累了。她不想费心和他相争，也不想再计较过往的事情。那些事，过去了就算了。她还是要在他身边一辈子的。
　　当这么想后，她只是稍微和霁了脸色，苏墨便欣喜若狂地日日夜宿待月宫，陪她赏月谈心，吟诗作画，甚至还为她入厨做食。她很难想象一个个性阴狠的人为何会对爱情如此屈尊，但不得不承认，她很受用，也因此放软了她的心，她甘愿地收起了她的锋芒，完全变成了他的女人。从身到心。
　　“没什么。”他依偎得她更紧，然后问，“夜瑶，若我有天众叛亲离，你会陪在我身边么？”
　　其实他是害怕知道答案的。不过夜瑶在他耳边温存地回应：“怎么会众叛亲离呢，至少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都需要你，你就是我们的天。”
　　他心中已经没有遗憾。圈抱着她的手收紧：“我知道了。”
　　“你还想对叶大人下手吗？”夜瑶心中轻叹，忍不住问他。
　　苏墨一愣，然后眸中敛起杀机：“不得不。”
　　夜瑶心知无法左右他的决定，他不过是依赖她，需要她，而她却从来都不能阻止他。
　　“你忘了怀幽为我们做的一切吗。若不是她，我们也许就只是一对怨偶。”夜瑶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忘了叶大人为国效力，屡传捷报了吗？你明明心知他没有叛国，却硬是任由坊间谣言传播，直到叶府垮掉，你还要置他于死地做什么？”
　　苏墨声音沉郁下来：“那么久了你还是会为他们说话！”然后松开她别过脸。夜瑶拉拉他的衣摆，他不理，夜瑶径直说：“我知道，你只是害怕而已。但叶大人明明没有反意，你害他是什么道理。”
　　苏墨转头，一把握紧夜瑶的肩，她秀眉微蹙，他松了手力：“就算我不这么做，也会有人这么做。”
　　夜瑶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洛儿？”
　　定珩和怀幽在京城外和风易寒别后，易容入城。然后以路人之姿路过叶府，见叶府愈发破败萧条，怀幽险些落下泪，定珩揽着她离开。两人在客栈住下。
　　怀幽坐在床榻上，看着思忖的定珩：“太危险了夫君，我不同意。”
　　原本定珩提出要秘密进宫，怀幽无奈之下同意，却越发觉得危险不可行。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该如何是好？
　　定珩安然一笑，然后走过来，握着怀幽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说着不相干的事情：“怀幽，现在我这张脸，比起先前尽毁的如何？”
　　现在的他，面目全非，总是眉目清朗又如何，这不过是一张皮相，但绝对不是他，也绝对不及他。
　　“不怎样。我还是喜欢那张罗刹般的面容。”怀幽说。
　　定珩笑着，然后突然坐在镜前卸下装扮，怀幽见到的，便又是先前可怖的脸。可是她一点也没有惊吓的神色：“嗯，这样好多了。”
　　定珩问：“有信心对着这张脸一辈子？”
　　“当然。”怀幽微笑着，然后不高兴的问，“你又在想什么。”
　　“如果你都不嫌弃我这张脸和我这个人，我怎么能不活着回来？”定珩淡淡地说，“说了，一辈子，就不会变。”
　　天朦朦亮时，怀幽还在睡梦之中。她睡得不安稳，定珩在她耳边低声安抚着她，她瑟缩着身子睡去，定珩悄悄起身，密实地用衾被盖好怀幽，然后流连地在她唇上印上痕迹，静静离开。
　　这家客栈很安全，怀幽在这里，他可以安心。他下楼对店小二耳语一阵，然后向皇城走去。
　　他一路畅行无阻，也不感意外。如果没有料错，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应该会是他吧。
　　有了这样的想法，当苏洛静静立在那里，冷然看着他的时候，他仅仅回以一个“我知你会在此”的神情。
　　看见定珩面目全非的脸，苏洛心中冷笑一声，突然被怀幽的影子乱了心神，她，对着这样的脸，不知会是怎样？憎恶，唾弃，还是……心疼？
　　他自然宁可是前两者，但是心知怀幽不是那样的人，忍不住暗自咀嚼几分苦楚。
　　她就那样逃掉。当看见属下带回的那个小女子，他几乎愤怒地要杀人。但是生生止住了。怀幽说她错看了他，但是她心里仍然是残存着那样的相信，他不会对无辜的人下手。那就，让她相信。
　　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怀幽的踪迹，在怀幽和定珩到了馨园，很快他便收到了密报。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想和叶定珩正面冲突。对那个男人，他印象之中，虽然对自己和其他人对自己一样，谦恭而和顺，仿佛温和无害，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不如表面上的温和。隐隐的，竟让他生了几分畏惧。他只是想暗暗除掉他，带走怀幽，但是竟然又被他们逃离。
　　云水庄，他非常清楚他们的下落。但是云水庄的庄主，又是目前所不能动的人。他知道叶定珩势必要解决掉一切祸患，那么，一定会回来。
　　他等他，已经很久了。
　　“叶大人。”苏洛淡定地看着定珩，走近，然后出手袭向他，定珩侧身躲过。苏洛收手，惊诧他功力竟然没有退步。
　　“你不是——”险些沉不住气。他早便知道父皇密令王进礼假借出战之机偷袭了叶定珩，然后将他关在水牢日夜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见他身手敏捷，倒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中惊疑不定，看向定珩的眼也多了顾忌。定珩笑笑：“二皇子，这么多年，性子也不见好啊。”苏洛冷哼一声：“你倒是没变。只是——”似笑非笑地说，“尊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谈及怀幽，定珩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撼动和波澜，平静地问：“内人如何？”
　　苏洛恍惚间记起当年，他为了怀幽不惜和父皇冲突的情景。彼时，他尚觉得叶定珩了不得也就是个稍微特别一点的角色，但如今见他淡定的神情，心里的疑虑扩大，勉强不流于外表：“五年，尊夫人走动宫中，特别是宣启殿，可煞是寻常啊。”
　　谁料定珩依然平静：“内人的行事，自有她的分寸，我在外征战，这些事情，她做主便是。”丝毫不在意苏洛话间的暧昧。
　　苏洛靠近定珩，眉眼间尽是嘲弄：“若是我说，怀幽夜宿我殿中，那又如何？”
　　定珩闻言，极轻地笑了：“你认为会如何？”竟似半分也不在意！
　　苏洛料定定珩只是强作镇定，心里倒也不慌，只因他手上，还有筹码！
　　“这样看来，怀幽在你心里的分量，倒是很轻。”苏洛状似遗憾，也似窃喜。
　　定珩看着苏洛，脸上神情全掩盖在伤痕之下，他沉和地说：“在我心里，和她，是棋逢对手的缘分。既是夫妻，便也这样一辈子也有趣，若是敌人，断不可能让她活着。”
　　“那么，你爱她么。”苏洛盯死了定珩。
　　定珩忽而笑了：“我是那种有弱点的人么？爱算是什么！”
　　苏洛朗声大笑，然后一击掌，殿中柱后便出现了怀幽的身影。她是在睡中被人带到这里，然后强迫她留着。她起初不解，但见是宫中，心里也明白几分。不作逃跑打算，在这等好戏上场。呵，倒也真是一出好戏。
　　苏洛看着怀幽，她清瘦了，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他几乎要为叶定珩的配合而感激，企盼地看着怀幽，等着她开口。质疑的，哭闹的，他等着。
　　定珩看见怀幽，眼神略一变，没有逃过怀幽的眼睛，怀幽看看他，转向苏洛：“若二皇子想知道我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我是被利用，被伤害，只要伤我的人是他，我心甘情愿。”然后走向定珩，站在他身侧。
　　定珩眼睛看着苏洛，话却是对怀幽说：“如果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呢。”
　　怀幽的唇上扬，面色不改：“心甘情愿。”
　　四个字，击得苏洛体无完肤。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做只是推得怀幽更远，他做的一切，都只是证明了怀幽有多忠于她和叶定珩的感情！他拧紧眉，俊逸的脸露出阴恻之气：“很好。叶定珩，你让人看不清真假，那我做的一切，只是徒劳。”他走近怀幽，眼里是复杂的情绪，浓烈得几乎灼伤了她，可是她就这样直视到他眼底，没有一丝畏惧。
　　他记起她全部的倔强，留在他身边，她是那样的绝望和虚弱，而眼前这个坚强笃定的女子，竟是全为了那个人。
　　他没有放手的习惯。只是此刻，不宜再做什么。他微微一哂：“怀幽啊，你问问自己的心，是不是真如你所言般肯定？”大步离开不作迟疑。有的话说到了，就足够了。
　　剩下怀幽和定珩，相顾无言。他将怀幽拢在身前，低头嗅她如云的发。
　　“不是骗他的，”怀幽停了一下，幽幽地说，“我听出来了。”
　　“聪明如你，不会不知。”他没有辩解的打算。渐渐松开了她。
　　一阵静默。
　　这是亲口承认。不是道听途说。
　　过往纷至沓来。他们初时的陌生疏离，短兵相接，他送她的簪子，衣裳和玉佩，她都视若珍宝，他为她和皇上冲突受了重伤，他喝她做的汤，他们一同作画题词，他为她在娘家出头……他说：“你，连同你的心——生在叶家，死在叶家。”他真是可怕，轻易掠走她的心，时至今日，却没有付出同等的真心！
　　五年的等待算什么，见到他的时候的痛算什么，逃难的恐惧算什么！一句“我是那种有弱点的人么？爱算是什么！”轻易抹煞了所有，她想相信，却连自己都找不到足够的理由。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些包容和忍让，她自以为的占上风，究竟是他对她的情意，还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用更高的才智去应付她？
　　她突然没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她低喃，“我不会成为你的弱点，定珩。”
　　说出这话时，心竟然像撕裂一般疼痛，仿佛不属于自己。假如，自己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安安分分守在家中，和他做着有名无实的夫妻，会不会比现在好过的多？
　　定珩神情冷漠，不发一语。直到有公公宣见他，仿佛皇上，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皇后的贴身宫女带走了怀幽，定珩望了望怀幽离去的背影，然后随公公去了皇上的御书房。

　　身世

　　“望岚啊，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说话了？”苏墨将一盏茶放在定珩面前，眼睛里没有任何异样情绪。叶定珩，苏珩。他的皇弟。
　　没有人知道，当时，除了大皇子苏惟和三皇子苏墨，竟然还有皇帝的嫡亲血脉，四皇子苏珩。
　　苏珩的母亲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却毫无身份地做着宫里高等浣洗宫女，只因她出身低微，皇上为了保护她在钩心斗角的后宫不受侵扰，掩饰自己对她的宠爱，才出此下策。而浣洗宫女，每日出入皇上寝宫整理衣物，倒也不让人起疑。她怀孕后皇上欣喜若狂，但是清楚一定会暴露她的身份，也因此必然遭来当时朝中两位贵妃家族的伤害，于是秘密将她送至叶将军府上。叶将军自然对此事知之甚祥，叮嘱府上好生照料苏珩的母亲。然而生死由天，苏珩的母亲难产而死，皇上大恸，不眠不休数日，当时朝野上下一片惊惶，却都不知所为何故。而当时也怀孕了的叶夫人则在此刻果决地认下苏珩为自己的儿子，秘密找来产婆将腹中骨肉引产，然后称苏珩是自己的早产儿，起名叶定珩。
　　心爱的人离世的打击固然大，但尚有一脉存留。感念叶家的牺牲和叶氏夫妇的忠心，皇上对叶家格外器重，也因此叶家风光无限。可是叶将军夫妻始终有顾虑，平时处事也小心谨慎，教导定珩更是一丝不苟，也不透露他的身份以免遭祸。
　　定珩年幼时叶将军在外征战，为国捐躯，叶夫人独自撑起叶府，某日接到宫中秘旨，皇上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定珩。
　　叶夫人大惊，心知必然引起朝野动荡，但皇上此番似乎下定决心一意孤行，叶夫人唯有将真相告知了定珩。年方十四的定珩得知自己身世后没有露出过多的诧异，只是在叶将军的书房呆坐了一宿，翌日便进了宫。
　　没人知道定珩跟皇上说了什么，只是定珩回来后镇静地对叶夫人说：“娘，我还是叶定珩。”叶夫人的心这才落了地，对定珩又心疼又忌惮。也觉察到这孩子的过人胆识，更是怕他锋芒毕露，便教导他平素学会察言观色，做人也虚虚实实不交心。定珩入朝为官后也恪守着本分，一切原本，都在情理之中……
　　若非皇上弥留之际手中萦握的玉佩，和后来怀幽颈间的玉佩让苏墨产生怀疑，他还不到非除了定珩不可的地步。那样绝无仅有的玉佩引起了苏墨的兴趣。当年的事情虽然各方都掩盖得很好，毕竟还是有人略知一二。最了不得的是居然还有那么一道先帝圣旨，这便让事情棘手起来。起先不过因为直觉感到定珩对自己的威胁，只想牵制他和王进礼，后来发现定珩身份，便立即授意王进礼对付定珩，王进礼琢磨不透皇上究竟想杀还是不杀定珩，于是将他投入水牢折磨。虽然王进礼是怀幽的舅舅，但是君臣永远比亲友来的更重要，若是皇上的意思，纵然大逆不道也是要做。如此一来，苏墨也才会更相信他，他的权势才能扩大。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朝廷！没有亲情，没有不忍，只有利益！
　　“很久了。”定珩平静地回答，“皇上。”
　　彼时私下里除去君臣身份，二人可说得上是至交好友，而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场相探。
　　谁敢交付那无量的信任，换得的，可能是粉身碎骨。
　　“何必如此生疏？”苏墨眉间笼着淡淡的笑，“你怨我是吧，望岚？”
　　“不曾。”定珩说，“我明白的。若是我的死能遂了皇上的意，我倒也无憾。”
　　“是么，那就再好不过。”苏墨盯着定珩。
　　定珩缓缓喝下那盏茶，然后感到血气上涌，血自唇角流下，让他的脸更加骇人。
　　“定珩！”忽然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怀幽闯了进来，看着定珩的样子，眸中滚落大颗的眼泪：“叶定珩！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不许死！我还有很多话没问，很多话没说……”抱住定珩泣不成声。
　　夜瑶跟过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跳，苏墨立即走过来捂着她的眼：“别看。”夜瑶声音恢复了旧日的冷漠和决然：“你能杀人，怎就不许我看？”然后扯开他的手，“你够了吧，人死了你心里舒坦了！当年的事情你决意要重演，现在，你心里莫非一点都不在意？！”
　　苏墨默然。夜瑶挥挥手：“怀幽，带着叶大人走。无论是死是活，将来，别再回来了。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怀幽托住定珩，泪流满面：“不要丢我一个人……”瘦弱的身子居然背起了高大的男子，迟缓而沉重地往外走。苏墨看着，并无阻拦之意，他清楚，没有人能救得了叶定珩，那么，一切也就到此为止。
　　当怀幽背着定珩离开皇城，看见了乔装后的容微。她此刻在马车上对着怀幽微微颔首，怀幽没有迟疑地跟她将定珩带上马车，然后马车向城外疾驰而去。
　　“大皇妃，这样会不会太危险？”怀幽让定珩倚靠在自己怀里，一边拉开帘子问着容微。
　　容微笑笑：“再危险的事我都做过，现在不也很好？”然后看着定珩的脸，“看来，他经历了很多。”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怀幽。
　　怀幽没有注意容微的眼神，她轻轻摩挲定珩的发：“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当时他将怀幽拢在身前，在她发端低语：“我会诈死。你救是不救？”
　　他吃透了她的心思。纵然不知他的心究竟有几分自己的所在，自己也断然不可能不救他。
　　所以闯进御书房演了一场好戏，但是眼见他的血，心里的惶恐不安和疼痛难忍，却是真实的。她不知这么做对不对，但见皇后的话在皇上心里造成影响，赶紧就顺水推舟逃离是非之地，但愿这次回京，算是真正解决了皇上的后患，也消弭了他们日后的危险吧。
　　只是，他们，还有未来吗？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还需要她吗？

　　真相

　　来到城外，容微刚下马车，见一青衫男子策马而来，她浅笑：“常川师兄，别来无恙。”青衫男子下马，眼中一片澄明：“师妹，深宫险恶，你小心为妙，快回去吧，此处有我。”容微回头看看马车，对常川说：“那么，你们多保重。一切小心。”然后掀起车帘，“怀幽，这位是常川，你们随他走就是。”怀幽怔然，还是点点头。定珩依然未醒，但是怀幽清楚他性命无虞，见有人接洽，无论如何，也安心了大半。此刻他们如同落水者，任何人施以援手，都足够救命的了。
　　青衫男子常川将马匹给予容微，容微离去后，常川驾着马车沿着北面前行。怀幽诧异地发现他们此刻走过的路线，竟然跟最初离城时几乎一致。心中的疑问扩散，无可拆解。目光复杂地看着安睡的定珩：你是谁？除了叶定珩，你还是谁？
　　这么一走，便是数日。终于到了一处翩然佳境，四周花香鸟语，树木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宛若人间仙境。定珩似乎还是未醒，常川将他背下马车，然后走进一间屋舍。怀幽打来水，替床榻上的定珩轻轻擦拭着。
　　“真的没事吗？”她忐忑地问常川，“常大哥，这里是何处？”
　　常川爽朗地笑着：“弟妹不必担心。他自然会醒。这里是岱国的地界，已经不再是芜国，大可安心。”
　　“常大哥，”怀幽眉心的疑虑没有消退，“能告诉我，定珩，究竟是什么人吗？”
　　常川笑笑：“何不待他醒来，问他呢？”
　　怀幽眼角沁出泪来：“他从来，就没有从心底相信过我。反复试探怀疑，我自己，都不能再强装下去。我这个妻子，不过是外人。”
　　常川眼里露出不忍，他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闭目不醒的定珩：“我这师弟，就是天性谨慎，也许对于我，也从未交心。但是，弟妹你务必相信，你之于他，是不一样的。”
　　怀幽没再多说什么，返身坐在定珩身边，看着他的脸，不发一言。
　　两日后，定珩苏醒，怀幽将清粥文火煮好，喂他吃下，神色没有一点波动。她起身放东西时，定珩拉住了她的衣袖，她冷淡地问：“夫君有事？”
　　定珩虚弱地对她说：“怀幽，你怪我是不是？”他脸色苍白，目光脆弱，看在怀幽眼里，怀幽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得不可遏制，浑身颤抖。
　　“叶定珩。我受够了。”
　　他依然在演，在探她。何必呢，何苦呢。
　　她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不是敌人，若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无，那索性，什么都不要了罢。
　　她不笨，不傻，却被爱情冲昏了头，失去了判断力。
　　在他昏迷的几日，她将过往种种串起，赫然意识到他的另一个身份。
　　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杏林医仙。
　　她从来就跟江湖没有瓜葛，这些道听途说的传言，也不过是偶然地听说。而传言的伊始，竟然已过了近十年。她还是个孩子，还未及笈，江湖上就有了这个人物。
　　传说他行踪不定，广施善行，妙手回春，救人无数。
　　他从来没有让人见过他的长相，所有人都只记住了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臆想着这个人物。
　　她在擦拭他的身子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的伤虽然重，但是大多都已经结痂愈合生出新肉。怀幽的舅舅王进礼征战疆场，怀幽知道，有的伤愈合的时间极长，而定珩，未到一年，身上深的伤就已经几近痊愈，而他的腿上，先前她心疼的肿胀膝头，似乎也在渐渐好转。他的体质有多好，可见一斑。
　　有这样的体质，加上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沾染半分尘埃的手，她回想起他藏匿的药箱和不知名的药物，心里陡然一阵明朗，然后是彻骨的寒凉。
　　猜错便罢，猜对了，那么，她不想再待在他身边。
　　她说出那句话，然后定珩脸色微变，定定看了她许久，温和地叫她：“怀幽。”
　　“你是谁？”怀幽紧接着问。
　　他看出怀幽的紧张，也不再隐瞒：“江湖上的杏林医客，就是我。”他不喜欢人家医仙的称呼，他一直只是江湖的过客，不委身江湖，也不离开。朝野中有他的放不下，江湖中没有。所以才自在逍遥。
　　“你一副伤重的样子出现，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对不对？”
　　“是。”当时的苦痛存在着，但是按他的体质，一年半载，就能够痊愈了。他不过没有说。
　　“你的脸，也能自己治好是不是？”
　　“是。”他任由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他对自己说，是因为让苏墨父子放松戒备，而私心里，更是想知道，怀幽会因为这张脸而离开自己吗？
　　爱，不爱。他从来就不知道为何要界定什么。
　　是的，他试探她，他不敢相信她，那又怎样。他也一样对待其他任何人。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想什么，谁也不可。没有人在他心上，无论是谁。他将自己武装得毫无弱点，看起来却是个温和的性情中人。只是朝中人家中人不知他在江湖的所为，江湖中人，也不知他在朝廷和家中的事情。
　　当时，唯一的例外是容微。他师父的女儿。他知道容微倾心于他。只是心中无爱，始终淡然处之。师父过世之后，容微身在江湖，他偶然探望，也就是如此。他娶了别人，一点点挖掘他妻子的聪慧，心里为她柔软地陷落了几分，理智却始终阻隔着。
　　而后，已经料到宫中危机四伏的他，早就让容微潜伏在宫中。容微聪明过人，自然知道怎样最有利。所以牺牲一切也要帮他。他不介意，这是容微的抉择，如果这颗棋子不是她，迟早也要由其他人来做的。他从来就不缺为他卖命的人。他在朝中独来独往，江湖里却扶植了一大帮的势力，他没有反心，若想反，也不是难事。但他心里对皇位并不觊觎罢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苏墨迟早要除掉他，只是他没想过苏墨如此沉不住气。所以也疏忽大意了。回京再见苏墨，在他面前诈死，让他心里舒坦些，也省得日后再生出事端。他的放不下，在苏墨眼中就是敌对，那只好这样离去了。
　　苏墨或许会怀疑他是否真的就这样死去，但是只要“叶定珩”这个人彻底消失不见，他又能如何？
　　所有如意算盘，配合着苏墨的心思，开展得异常顺利。他可以如最初所愿，闲云野鹤，清净自在，心无挂碍。
　　可是有一点，从最开始就算错了。
　　怀幽。
　　他娶了怀幽，虚与委蛇着真心假意。偶尔也会有心神恍惚的时刻，终归还是理智战胜情感。在设定之中，怀幽就是苏墨眼中他的弱点所在。他必须克制自己不爱怀幽，这样在怀幽受到伤害时，他的心才不会痛。在叶府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心，直到离开都还是清醒。
　　而王进礼确实是他最大的失误。当他被关在水牢中忍受折磨的时候，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算不算是一个弱点？是因为，他是怀幽的舅舅，所以才故作不知陷入圈套？
　　当他意识到这点，心里突然纷乱如麻。他想着依照怀幽的性格，家中一切在发生变故之际她都能打点妥帖……可是，她自己呢，能否照顾好自己？
　　心中的纠结在重逢怀幽时豁然开朗。五年，她都能认出他来，哪怕他已经面目全非。她对他全心全意，一门心思地相信。她随他逃难吃苦，恪守本分，从来不多问一个字，眼里的关切却每每显得那样沉重。他冷硬的情感被她的柔软磨平了。
　　他突然明白，她真的成为了他的弱点，随时可能致命的弱点。
　　庆幸的是，他够了解她。他明白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为了验证这点，他对苏洛说了那样的话，明知是深深的伤害，她依然选择站在他这边。他诈死，她义无反顾地救他出来……
　　她是他一生的妻呵，他笃定地相信，再没什么可以阻挠他们了。
　　可是此刻，她脸上为何写着绝决？若是因为他不够坦诚，那么他愿意诚实相告，只要她问，知无不言。
　　“定珩，我们夫妻缘分已尽，离缘罢。”

　　离缘

　　定珩定定地看着怀幽的眼睛，竟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去想。他怔怔地伸手圈住怀幽纤细的腰身，声音微颤：“说笑的，是么。”
　　怀幽轻推开他，看了他半晌，直到他眼中露出伤痛，她才叹息：“怎么，这就害怕了。那我呢。”
　　定珩愣住了。怀幽勉强一笑：“你想过吗夫君。在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一年的相守，五年的等待，半年的逃亡，原来，什么也不是。”然后她走向门口，身后传来定珩的声音：“我是先皇的儿子，朝廷的枢密使，江湖的医客。但是，我最想拥有的身份，是王怀幽的夫君。”
　　怀幽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这些天定珩睡得很不安稳，怀幽自从那天说了那些话后，依然在他身边悉心照顾。他的脸已经逐日恢复好转，声音虽然没有完全变回，但是较之从前也不过多了几分沉郁。但是他明白，某些东西，已经变了。
　　怀幽不再和他同榻而眠，他不强求她。只是她的心也疏离了他的。她时常呆怔，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他，怎么也走不进去。
　　错了吗？他不知。是因为她的爱让他安心，还是他本身，就需要她呢？
　　他也在思考着。心下却惶惑一片。
　　她到底，有多重要？
　　这日，怀幽端来参汤，搁置在案几上，坐在了定珩身侧。定珩惊诧她突然的亲近，内心隐隐升腾起不安，却终究打消疑虑——他肯定她不会离开自己。她问：“好喝吗？”定珩点点头，迟疑一下，伸手摸摸她的发：“记得那时，你烫伤了手。”
　　他还记得！怀幽没有说话，盈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像是读出她心中所想：“怎么会忘呢。”低头，继续安静地品味着她做的汤。
　　“夫君，我是爱你的。”怀幽话一出口，定珩猛然抬头，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他呢喃着，“我都知道。”
　　这一夜，虽然怀幽依然没有睡在他身边，但他睡得很安稳，很沉。
　　第二天，怀幽却不见了踪影。
　　一年后。
　　柔软的绸缎上，女子轻巧地穿针引线，绣成精致的纹路，听得老板说：“吴姑娘的手艺活可真是太精细了，这十里八里哪有比得上的？自从吴姑娘来了，店里的生意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被唤作吴姑娘的女子淡淡地笑，清丽的容颜，神情却带着几分忧郁。她说：“还应谢林掌柜收留。”
　　老板憨厚地挠挠头发：“不知吴姑娘可许人家，林镇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林成生怎么样，他娘上咱铺子挑衣料，见着姑娘后心心念念着呢。”一边瞟着吴姑娘的反应。
　　吴姑娘敛了神色，久久未有言语，放下手中的料子，起身后低低地说：“我是嫁过人的。不劳林掌柜费心。”然后走出了里屋。
　　在喧嚣的街头，吴姑娘缓步走着，不觉来到了一家食铺，买了一盒枣泥糕，脸上露出欣喜的神采。她走出来，赶车出镇的年轻汉子没留神，差点撞上去。一个人影突然环住她，将她带至一旁。
　　她看着这人，唇边浮现一个感激的笑：“谢谢公子。”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擦身离开。忽地感觉袖口被拉住，她蹙起秀眉，回头看着此人：“请公子放尊重些。”
　　男子清朗的眉眼染上了一抹苍凉，他轻声问：“怀幽，何时跟我回家。”
　　吴姑娘眼中露出困顿，良久，疑惑散去：“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名心清，心清如水之意。”然后含笑颔首，离开了男子的视线。
　　定珩怔望着她的背影。苦涩自心底蔓延开来。
　　原来，这便是痛么。
　　不知真假虚实，明明近在眼前，心却始终进不得半步。当年的怀幽，是这样的心情么。
　　“吴姑娘，这些米够了吗？不够我再去米铺。”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搓着手掌，脸上浮现隐约的红晕。他心仪吴姑娘很久了，虽然听掌柜的说吴姑娘是嫁过人的，但是他不介意，他喜欢吴姑娘，如果能娶了她，便是整日供着，看她在家绣花作画也好。
　　吴心清行了礼：“劳烦了。”她对人都一向是客气的。年轻男子支吾半天，才羞赧地说：“叫我成生就可以了吴姑娘。”
　　吴心清嫣然一笑：“成生。”林成生愣住，呆呆看着吴心清的笑颜，脑子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大窘，然后低头道别，赶紧跑回家去。
　　吴姑娘这一笑，他的心突然跳得快蹦出来了。
　　吴心清看着林成生仓皇的身影，好笑地掩了嘴。他帮人，就帮到家门口啊？这么多米是他硬是要搬过来的，现在人就这么走了，她要怎么扛进去？
　　发愁地看着米袋，不期然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袋口。然后轻易地拎起米，推门进去。
　　吴心清疑惑地看着这个人，好像是前些天，食铺门口遇着的人。不是告诉他，认错人了么。
　　将米全放到了屋内，他走出来，看见吴心清还在外头站着，一伸手便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不要在这里再住了，跟我回家。”
　　“公子，我告诉过你，你认错人了。”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客气地说。
　　他额上的青筋凸起，看起来脾气上来了，真是暴躁的人哪。
　　“怀幽。”他平缓了呼吸，好声好气地请求，“不要生我的气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公子，你怕是弄错了。我是吴心清，不是你口中的怀幽。”她脸上的神情淡漠，看不出端倪。
　　“我想你。经历了这么多，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他神情哀恻，语气软弱，“我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一边探着她的表情。
　　没有波动。吴心清叹了口气：“公子为何如此固执？念在公子如此痴情的份上不计较你的唐突，但是，请你离开。”然后一挥手，逐客。
　　他被留在了门外，隔着门，他重重地撂下话：“我会再来的，怀幽。一辈子，你都将生在叶家，死在叶家。到死，你都是我叶定珩的妻子。”
　　吴心清没有理会他的话。不相干的人和事，她何须挂心呢。
　　细长的眉微微拢起，不知在想什么。

　　守候

　　心清刚推开门，看见定珩站在外头。见着心清，定珩俊朗的眉眼带着笑意：“怀幽，出门去？”心清颦起眉：“公子，你这样会让我困扰。”“那是否说明你愿意与我回家？”他一脸期待的样子突然让心清产生了怀疑：“公子，你该不是——”她点点脑子，没说下去。
　　“我好得很！”知道她暗指自己头脑出了问题，定珩微愠，却舍不得发火，只能闷声说道。
　　“那便好。公子，你挡着我的路了。”施施然越过他身边，走向林老板的成衣铺子，却感到身后人亦步亦趋跟着。她有些恼火，停下脚步回过头：“公子，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定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颊发红的窘态，突然心中一动，情不自禁：“那就气吧，我不介意。”
　　说得是什么话！心清沉下脸，再不理会他。他闲着，就让他跟好了。
　　在成衣铺子里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不意外看到某个人居然成了客人，上门裁衣。她冷着脸，老板看出气氛不对，赶紧让别人过来帮忙，定珩也不做声，默默看着她，让她周身不自在。
　　天色暗了下来，起风了。看着店里还磨蹭着的某个人，心清也不走，就这么僵持着。一直无语。突然听见铺子外温厚的声音：“吴姑娘还在吗？”
　　心清心头一喜，扫了定珩一眼，启唇应道：“是成生吗？我在这儿。”
　　林成生走进来，跟老板打声招呼，目光落在心清身上，又露出赧颜：“吴姑娘，天色不早了，风也大，我给你带了件披风……一道回去吧。”直瞅着心清的脸色。
　　心清还未开口，听见一声不善的冷言：“我的妻子，自然是由我护着回家。”
　　林成生大惊，老板也诧异地看着定珩，他黑着脸，难得地露出这样的神色，黑眸一直锁着心清。心清暗自好笑，说话了：“这位公子大约思妻心切，这些日子来都把我误当作他的妻子。成生，我们一道走吧。”然后主动走到林成生身边。林成生大为紧张，期期艾艾地“嗯”了一声，小心地将披风帮她披好，然后护着她离开了。
　　老板感受到身边明明有惊人的怒火，却一直压抑着没有发作的男子，老板问：“公子可是本地人？吴姑娘是个可人儿，不过人家是嫁过人的。成生那孩子心实，喜欢姑娘也不介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何愁……”
　　“她是我妻子。”定珩轻轻开口，像是对自己笃定的回应，然后抬起眉睫，“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去。”
　　辗转难眠，心清披衣走出来，她习惯在睡不着的时候掌灯出门，到附近的河堤走走。
　　坐在堤边，她托着腮，静静看着水面，细雨打在她脸上，很快干了痕迹。
　　下雨了吗？她没有动。
　　不一会，淅沥的雨就落下来了，她也不躲，就这样坐着。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平淡，安稳，没有波折，清清静静。偶然淋上一场雨，也算是一种情趣。可以忘却一切悲伤。
　　身边多了一个人。来人撑着油伞，帮她挡着雨水，自己却不敢靠近她，身子都落在雨帘里，一切都不甚分明了。
　　她开口，声音懒散：“公子，你还不死心吗？我真的不是你口中的怀幽。”
　　“真的假的我心里清楚。”定珩微微一笑，突然说，“你看见那些荷花灯了吗？”
　　心清眯起眼，远远漂来数盏摇曳的荷花灯，烛光开在荷心，光星星点点，煞是迷人。
　　“很好看。”她没有吝惜赞美。
　　“你喜欢吗？”她高兴，那一切也都值得了。这些天除了跟着她，其余的时间，他都在做着这些灯。他知道怀幽最喜欢的就是荷花，他想看见她真心的笑容，如之前一切都未知的时候，她为他露出的全部笑容。
　　她推开伞，站起身来，他想替她挡着，她退后几步，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公子，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为何要做这些事情？”
　　他也不紧逼，轻轻说：“那重新相识吧。我叫做叶定珩。”
　　“叶公子。”心清淡漠地打量着他，“如果你再不知分寸，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妨，无论你逃到哪里，我还是会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回家。回他们的家。这辈子夫唱妇随，吟诗作画，谈天说地，过着他们闲云野鹤，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本来可以的，只是缺了她。
　　原来，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是那样的悲戚。
　　他在她离开之后，才突然感到生命中某种不可或缺的东西的抽离，究竟有多痛。
　　他再也无法安寐，无数个夜里醒来心口就袭来痛楚。他记得她全部的事情，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为什么只是对她，会有那样的动心？为何从水牢出来，一心挂着的不是被迫害的仇恨，而是回到她的身边？为何甘愿一直用那样的丑颜试探她的底线，是想看着她为自己心疼而不舍的感情吧！为何选择诈死一走了之无牵无挂，是因为他想和她共度他们的余生，白发苍苍，相依相伴……
　　他也终于发现，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原来早就不知不觉尘埃落定。
　　他的心，他的眼再也看不见别人。一直都看不见。
　　他是可以为她生，为她死的。直到她走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是不是太迟了？
　　心清发现平淡的生活有了些许不寻常的改变。
　　虽然自从那日之后，定珩似乎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但是她常常觉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铺子里的衣衫卖的愈发好了。而她喜欢吃的小笼包和枣泥糕，无论哪家老板，只要她去买，都会取出预先为她留存的。她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谁做的，也不说破。
　　林镇最重大的节日就这样来了。小伙子们可以在清晨将礼品挂在姑娘门口。姑娘们未婚配的若是有心，就摘下礼品，表示选中自己心仪的小伙子，
　　清晨，心清浣洗完出门，刚推开，听闻一阵风铃在门环上响动，她低头，看见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她默然，忽然一笑，伸手取下。果不其然，看见林成生红着脸出现：“吴姑娘。”
　　心清顿了一下，将风铃递还：“成生，若是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很抱歉。你配得上更好的女子。”
　　“不是的！”林成生讷讷地辩白，“我只是喜欢吴姑娘！我什么都不介意的！”
　　“抱歉。我心中已经有人了。”心清淡淡地说，声音却带着不可质疑。她执意将风铃塞还给他，然后移步去了铺子。林成生呆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垂首离开。
　　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定珩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心清离开的路。
　　路蜿蜒着，尘土微微弥漫在空气中。
　　他刚才等待的焦灼和紧张，一下子散了。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也知道她要什么。
　　他的怀幽呵。

　　结局

　　一晃又是一年。
　　心清最近病了。她刚踏出门，对上了定珩关切的眼睛：“既是病了，就不要过去了。”她笑：“谢叶公子关心。”仍是执意要去铺子里。
　　“不许。”他难能地说了强硬的话，口气仍然是温柔的。这一年他依然像影子一样暖暖地萦绕在她的生活中，她感受到了，可是仍然没有表示。她依然生疏地叫着他“叶公子”，依然彬彬有礼不逾矩。
　　“叶公子。”她嗔怪的眼神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像是七年前，夫妻独处时那样，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魂。
　　不得不承认，他日益迷恋着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流露的婉约美好。他想再亲近她一些，却发现这女子固执起来，竟然是这般决然。
　　“怀幽。”他忽就红了眼眶，“我错了。”伸手，在她反应过来前拥住了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漩，缓缓摩挲她的头顶，手劲温柔不至于惊吓了她，又足够将她的挣扎全部都困住。
　　“真要这么，蹉跎一生吗？你怪我从来未曾相信过你，那么你此刻，是不是在重蹈我的覆辙？”
　　心清静默了一会，然后推开他：“叶公子，请自重。”
　　她快步离开，没有回头。他长叹一声，苦涩难当。
　　“吴姑娘。”林老板小心翼翼地看着心清，他现在也不晓得吴姑娘究竟是不是叶公子口中的“怀幽”，是不是叶公子的妻，但是叶公子的心意，周遭人可都看的分明，“叶公子还在等，你先回吧。”
　　“不碍事的。”她灵巧地绣着鸳鸯，一不小心，竟然扎着手了，她将手指含在口中，然后一会又重绣起来。
　　林老板踌躇一阵，踱步到铺子门口，同情地看着定珩：“叶公子，这……”
　　定珩摆摆手，温和地看着怀幽的背影，而后敛回眼神，露出淡淡的落寞：“我在这里等。”
　　林老板摇摇头，瞥了他一眼。这叶公子也是固执，这样淡漠的女子，要等到何时是个头啊。纵然吴姑娘性情温良，可是对于叶公子，也过于疏离，对这样的情痴，还真是负了啊。叶公子日日在这里等，吴姑娘日日不理不睬，漠然相待，他真是难为啊，唉！
　　蓦地，定珩眉心一紧，面色痛苦，然后抚着心口强撑在铺子边，林老板见状忙扶着他：“叶公子怎么了？”定珩微合双眼，然后缓缓说：“不打紧。”人却倒了下去。林老板有些慌神，眼见定珩就这样昏倒，一时也没了主意，突然身边一个人将定珩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对林老板说：“林掌柜，心清先走了。”然后搀扶着定珩离去。
　　林老板怔望着他们，诧异一个女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又惊异她的淡定，看着两人的背影，倒真是一对美眷啊。
　　“这是心悸怔忡。”老大夫看后对心清说，“他身体硬朗，患这病多半应是心病了。他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多给他吃些清淡的菜，不要引起他情绪上太大的波动，最好是让他心情放宽，这样可以减少发作。我这里开张方子，你抓些药，但是也不是治本之策，只是他平素不会经常这样就是。”
　　心清道了个礼：“劳烦您了。”然后专注地看着榻上的定珩，他的脸色确实有些灰暗，她忽视他已经太久，竟然没有觉察。
　　一滴泪悄然逸出眼眶，她悄悄拭去，然后默默记着方子。
　　定珩醒转，看见榻前的人，恍如梦中，一时不能言语，只是轻轻地抚着她挽起的发，不料惊醒了她，她坐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有些发窘，竟然局促起来。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承接她的目光，他已经不知如何是好。
　　“定珩。”她说，“我想要个孩子。”
　　他一震，继而漫天的喜悦席卷了他的心，她怎么突然这么说，他来不及思量已经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紧怀中的珍宝，他再不肯放开。
　　他听见自己说：“好。”
　　林镇这些日子沸沸扬扬的，都因为镇上最美丽灵巧的女子要嫁人了，嫁的人，据说是她的夫君。两人先前因误会而分开，后来男子锲而不舍地追求，女子终于感动回头。
　　虽然女子是林镇的人，但是也住了两年多，镇上的人都极其喜欢她，像嫁女儿似的将她风光地重新披上凤冠霞帔，坐上大红花轿，进了门。
　　男子是什么来头林镇人并不知晓，在质朴的人们眼中，男子面容俊美，温文尔雅，对女子极其体贴顺从，是个非常好的人。
　　挑起盖头，看见她流转的眼眸，里头是新嫁娘的神采，他突然不确定地问：“怀幽，你，真的想清楚了？”
　　她微微一笑，轻声问：“你在怕什么呢，夫君？”
　　“我……”定珩眉间是拆解不开的怜惜和感慨，他坐在她身边，“怀幽，你真的不怪我了，是不是？”
　　她喟叹一声，明眸看着他的，微一点头：“嗯。”而后，她描画他的脸，他目光眷恋地流连着她的容颜，她问，“定珩，你的心悸怔忡，是自己不肯治么。”
　　他愣了，半晌，将脸埋在她颈间，孩子似的低喃：“你不回来，我便不治。我也没什么活得长的必要。”
　　她好气又好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你真是个傻子。”
　　好半天，他哑声问：“你回来，是因为同情我吗？”
　　“呆子。”她嗔怪。
　　他笑了，复又将脸深深偎在她颈侧，感到心里的安定，他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竟然熟睡了。
　　好长好长时间，没有睡过这样踏实的一觉了。
　　“洛儿。”苏墨踏进宣启殿，看见苏洛正在擦拭着什么，他用上好的布帛，一点点擦着手中的泥塑，栩栩如生的泥塑，却终究不是那个人。
　　苏墨看着他眼光仍没有离开，忽而笑了：“我一直以为你最像我，过犹不及，不料你竟甘愿放弃。”
　　他依旧没有抬头，兀自擦拭着手中的泥塑，开了口：“我终究不是你，父皇。”
　　无论如何，他再见着怀幽，心中的思念和心痛一瞬间迸发，是不争的事实。
　　他带她去刺激叶定珩，他重新见到她时，她在客栈安好地睡着，可是偶尔，还会不安地颦眉。他就那样看了她一盏茶的时间，竟是不敢接近。
　　他每每亲近她，都有种造次的罪恶感。
　　他还记得那时，他施计让她昏迷，怀中的她，脆弱而娇小，虽在他怀中，却从来都不属于他。他描画她眉目的时候，用着最虔诚的心情，他想做些什么，他清楚，当时，易如反掌。
　　可是，他没有。
　　不是不想，而是——他不愿。
　　他竟然对一个女子怜惜和敬爱到如此地步，这始料不及，他也不肯承认。
　　他甚至觉得，吻她都是罪恶。他看不得她眼中的嫌恶，却每每都做些让她厌恶的事情。
　　他听她对叶定珩死心塌地，当时仍是不死心，在知道她离开叶定珩后，他是多么欣喜若狂地找到她，毕竟他找人，实在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只求一个答案：“难道，除了叶定珩，再没有人能在你心中留下一点影子？若你已经离开他，是不是可以说，你能给我一个靠近的机会？”
　　她还是那样子，清清静静，淡淡地答：“二皇子，我离开，并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什么。我一直都是一个死心眼的人，过去是，将来也是。在我眼中，你像我弟弟那样，一直都是。”
　　他沉默良久，离去。授意手下人，告知了叶定珩怀幽的下落。
　　她不幸福，在离开叶定珩后，而看着这样的她，他竟然感到心如同碎裂一般，背过身，就红了眼。他没有为任何人哭过，而却为她，落下眼泪。
　　那个住在他心上的女子，经年不改，但是只能放开。
　　苏洛抬起眼，看着苏墨：“我有多艳羡你，父皇。”
　　苏墨沉默，继而拍拍他的肩：“毕竟，只是一个女子。”
　　“换作母后呢。若是她不爱你，你会放手，还是如何？”
　　苏墨唇边泛起笑：“不惜一切，留住她。”他一直也都是这样做的。
　　苏洛也笑：“父皇，如果爱一个人，你的心，为何还坚硬如铁呢。”
　　苏墨一震，模糊而遥远地记得，夜瑶，也曾这么对他说过。
　　一年后。
　　“嫂嫂，这俩娃娃真是可爱，想好叫什么名字了么。”欧阳望念容后来在境漓城经商，三个月前和他们取得了联络。这次专程过来林镇看望他们夫妻。
　　怀幽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然后偏头看旁边笨拙地抱着另一个孩子的定珩，问：“夫君，你说呢？”
　　定珩摇头不语，见三个人都眼瞅着他，逸出笑，低声对怀幽说：“不是都让你拿主意了么。”
　　念容笑着对欧阳望说：“真不曾想我家聪明绝顶的哥哥竟然也有这样的一天。”欧阳望摸摸她的头，含笑不语。
　　叶老夫人已经随着欧阳夫妇同住，带着他们的儿子，含饴弄孙，别有一番乐趣。
　　待欧阳夫妇离开后，怀幽将睡着的孩子放在床榻上，哄好另一个娃娃，一起放好，坐在一侧，静默地绣着花，定珩走近，轻声问：“今日不陪我去医馆了？”
　　怀幽小声说：“今日林大婶没法过来照看孩子，我离不开。”
　　定珩低叹一声，轻吻她的额头：“我早去早回。”脚步却如凝滞，不过短短的距离，愣是走了许久才出得门去。
　　怀幽等定珩离开，眉梢突然漾起笑意。过了不多时，林大婶便过来了，怀幽细心交待好，也离开了家。
　　定珩有他的医馆，她却悄然向林掌柜租了一间绣房，生意可是不错呢。
　　定珩知道吗？或许吧，只是他不说。
　　他太聪明，知道她回来，就是要他做个傻子，呆子，再不问江湖事，朝廷事。自然，也不能干涉她要做的事。
　　过去的一切，该忘的就忘了，该散的也就散吧。昔昔成玦，他们，有最幸福的将来。
　　回头，还是让定珩给孩子起名字吧，看他这些日子，可都拟了不少呢。
　　<正文完>

　　昔昔成玦 番外（苏洛篇）

　　“小洛，喝喝看我泡的龙井，感觉怎样？好喝不？”雪樱清丽的笑靥在唇边，她捧着茶，凑到苏洛面前，一副讨喜而期待的神情。苏洛淡淡瞥了她一眼，蓦地伸出手打翻她手中的茶杯，茶水倾倒，杯身四分五裂，清冷地散落在地。而雪樱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豆大的泪滚落，一直没有停。她蹲下身子，收拾着破碎的茶杯，低声问：“小洛，樱做错了什么？”
　　苏洛猛地醒了。额间沁满细密的汗，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身上覆着的衾被竟怎样也暖不了身子。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她，乍然梦到，心里竟然如同擂鼓一般震撼，是歉疚，是不安，还是？
　　她的样子还那样清晰，仿佛记忆里从来没有褪色。他一直以为，她从未在心上——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他翻身，辗转，却再难成眠，起身下榻，走至案几边，伸手倒了一杯水，入口，竟然满口龙井茶香，他震住，突然想起，原本就是这样子的。自从受雪樱感染，他弃云雾而取龙井，她生前 去后，一直没变过。他经年品茶，来来回回，都还只是眷顾这一味，他只道，从心里的想法罢了。
　　他默默呆坐，想起他对父皇的话：如果爱一个人，你的心，为何还坚硬如铁呢。
　　是呵，他爱怀幽，为何眼中，所有人都不存在了呢。
　　他害死了雪樱。她生产的那日，疼得死去活来，他在她身侧，一副担忧的样子，却暗地指使产婆，让她难产而死。
　　他的妻，他的子，在他心中，及不得一个永远不会靠近他的女子。
　　只因八岁那年，心就已经认定，再看不见其他。
　　所以对雪樱，是极尽利用之能事。娶她，宠她，不过只是为了接近怀幽。
　　连那些落下的泪，都显得低廉，他甚至觉得，那根本不能算作眼泪——做戏罢了，即便有真意，也是为了怀幽。
　　和雪樱在一起一年多，朝夕相伴，竟然换不来他一丝怜悯。
　　他就是这样残忍，天性如此，那个使他的心柔软下来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只是，他突然笑出声，声音浸染些许落寞和苦涩，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
　　他抬眼，望向床榻，榻上，安然睡着他新立的妃子。他的侧妃。
　　雪樱去后他便告知父皇，今生不立正妃。
　　这侧妃，是一次偶然出宫办事，在街边看见，正在吃小笼包的女子。他当日便找到这女子的家人，要了她，带回宫中，立为侧妃。
　　女子一颦一笑，像煞了一个人。
　　她会泡龙井，知道水煮几分最佳，何时采茶最适宜。她也会在自己看书时趁不注意强抢过去，笑得一脸粲然。她还会总是溜得不见踪影，任人一番好找。
　　起先，只是容貌像，后来，不知怎地，越来越像，连性子也都一样了。
　　他明白，都是自己经心营造的结果。
　　若是遗忘，何必这般？
　　若是不爱，何苦来哉？
　　只是苏洛，从就不明白罢了。或许他早就知晓，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小洛。”床上，他的侧妃低喃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揉揉眼睛，看着一言不发，面色冷峻的他，露出笑颜。他已经将她训导得，完全不惧怕他了。
　　他开口：“快睡。”她嘟起嘴，翻身背对他，赌气般将衾被完全裹在自己身上。
　　他摸摸自己的嘴角，是微笑的。
　　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个女子了。
　　他日夜见着相似的容颜，终究，还是做了一梦。
　　无论梦境如何，只为这与她有关的一梦。
　　只为一梦。

　　昔昔成玦 番外（叶家夫妻篇）

　　“怎么了？”看见定珩蹙着眉抚胸口，怀幽将意怜放在熟睡的重晚身边，然后快步走过来，倾身探问，“又疼了么？”
　　心悸怔忡这病症，自从她重嫁给定珩后，几乎没有怎么发作过。反倒是生了意怜和重晚，心渐渐向着孩子，定珩这病，才重又发作起来。
　　定珩伸手环住怀幽纤细的腰身。他孩子的娘，生下儿女一双，竟然还能如同少女一般，细腻光洁的肌肤，柔若垂柳的腰。他不是不知她有绣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去，就是，近来也不知怎地，多了向她示好的邻镇小伙子，她的眼光也不再只在自己身上，倒是时常哄着那两个小家伙……他思及此，手又紧了几分。他愈来愈离不开她，她倒好，一日一日，竟似不需要他了。
　　他从来不知自己有这样任性的时刻，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越来越不想月月飞鸽传书暗中仍要顾虑江湖的事情。虽然怀幽是知道的，也不阻拦他。
　　怀幽偶尔会嗔怪他当年为何要把叶府的藏金之处告诉她，让她终日惶惶。彼时又不清楚他是皇家的儿子，还道自己公公是否贪赃枉法，敛了一大笔财。这也是她后来竭力在宫中斡旋的原因之一。而定珩也不好告诉她那还是自己小心眼的试探，如同那张丑陋的脸一般，全都是在探她。但怀幽想必是猜着了，说及这事的时候眼神意味深长，让他提心吊胆的。
　　他告诉怀幽她的藏身处是苏洛告知的，怀幽目光坦荡无伪，他轻笑，他的妻，无论何时心里都是向着他的。怀幽沉吟片刻，忽而就摇头叹息：“我是替雪樱不值，错付无心人。不，是一个连自己真心都不知道的人。”定珩看着她，费丞相嫁女的事，他虽不甚清楚，但倒也通过容微略知一二。也正因此，他才放过了苏洛，他已经得到了最大的报复。他将永失所爱而不自知，这难道还不是最可悲的？
　　说来奇怪，他很容易从旁人片言只语中得知苏洛真正的心思，自己却绕了个大圈子。
　　容微的事情怀幽始终没有过问，定珩问她：“怀幽，你真的不作他想？”没料到被她反将一军：“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然后用清澈的眸子望着他，他只能叹息一声作茧自缚，将前尘往事尽诉。怀幽听后也是淡淡一声，定珩好奇她如此淡定，怀幽戳他的肩：“大皇妃从来只跟你说别人的事，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吧？”定珩点点头。怀幽笑得有些无奈：“我看她啊，也许也是身在局中。不知她这样的聪明人，能否早点看清？”
　　“定珩……意怜在哭，我要过去。”怀幽轻推着他的手，他只能不甘愿地放手，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竟然沦落到要和孩子争宠！还是争不过的那个！
　　怀幽抱着意怜，神情温柔地低声哄着，不时亲吻她的额头，好不容易才将她重新哄好，放下来，便见定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敛下眉睫，忽有些羞涩：“怎么了？要不我去熬些参汤？”
　　“疼。”他扬起唇，指着心口，“你不够关心我，有负贤妻美名。”
　　怀幽看着他，脸上笑意渐浓，然后佯装生气：“怀幽自然不够贤德，夫君不妨另觅新欢，怀幽大方让位便是。”
　　定珩朗声大笑，起身上前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侧：“岂敢。”然后开始慢慢以唇熨帖她的颈，如凝脂一般，白皙的颈。他真的，已经太爱她了。只是这样抱着，便感觉到身上的渴求。
　　怀幽脸上的红晕扩大，每每遇此，她才会不知如何是好，做夫妻这么多年，某些方面，她还是很青涩的。
　　“哇……”孩子的哭声。这回不是意怜，而是刚睡醒的重晚。
　　怀幽用力推开定珩回身抱重晚去了。定珩黑着脸看着他的儿子：臭小子！你可真会挑时间啊！
　　他下定决心，他以后再也不要一堆小萝卜头来分享他的妻了！

　　昔昔成玦 番外（苏墨夜瑶篇）

　　她觉得，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她的男人。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她看见了他已经生出的白发，心里生出隐隐的痛感。她不知道，这一生，他是不是得到了他要的，又是否会遗憾错过了什么。
　　只是，她不会成为他的遗憾。
　　无论他是好是坏，她用十二年去抗拒他加之于她的宿命，却还是逃不过心里的感情。
　　就算知道他内心狠毒又怎样。他害死了她曾经的未婚夫，他的兄长，又要除掉他的弟弟，他最仰赖的至交好友，她都知晓，亲眼所见，仍不免胆寒。
　　她不是没有一点机会逃脱的，可是她的心留在宫中，便无论如何走不掉。
　　那日，犹有后怕——如果，有天，她离开他，他会不会不惜一切要回她，还是——毁灭？
　　她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成为他的女人。
　　她没有忘记那时不知他真性，和他的君子之交，记得他送给自己的一切，记得她在自己迷惘时的字句宽慰，她相信，他心里，是有她的。
　　她忘不了重病的时候他温柔地拨开她汗湿紧贴在额上的发，对她微笑着：“我来了。”他说，因为有他，阎王不会收她。
　　新婚之夜时，他缓缓将手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对她说：“所有人都可以恨我，你不可以。”
　　他曾说过：“十余年你看我行事，应该清楚，这就是我的性子，与生俱来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男人，爱了，深爱，深缠入骨髓。她甚至不能因为自己的心寒而伤他的心。
　　叶大人去了，她对他冷漠了很久，可是他毫不介意。他了解她，她只是放不下，终有一天，她还是会依偎在他身边，陪他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她一直都在他内心深处最温存的一隅。他不知是不是她在起舞时对自己下了蛊，此生无可拆解。
　　“夜瑶，若我有天众叛亲离，你会陪在我身边么？”
　　她没有给他明确的回答。而他，一直都是不安的。
　　她的若即若离，一直都是他心里最深沉的不安。
　　她看着他下朝后又出现在待月宫，直直拿深邃得看不清喜怒的黑眸瞅着她，心里暗叹一声，迎上前：“皇上。”
　　话音刚落就被他紧紧纳入怀里，他亲吻她的发，语气里掩不住的欣喜：“和好了？不气了？”她主动开口，便是她屈软的表示。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她在他怀里，忽而问：“能告诉我，叶大人是最后一个吗？”
　　他身子一僵，有些闷闷地口气不善：“你倒是常记挂着他。”赌气地松开她，背转身去，半晌，身后的她依然淡定，他讷讷地吐出一句：“他还活着。”他自然清楚自己的对手，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较量下来，半斤八两，他才会不自觉地急躁了。
　　他是不会再去找叶定珩晦气了，叶定珩也清楚这一点——因为阻碍已经不在了。
　　洛儿告诉他，叶定珩亲手烧了那道先皇的遗旨。
　　叶定珩知道，他只相信两个人。一个夜瑶，一个洛儿。
　　他是不清楚他的大儿媳和叶定珩之间，是否有某种关系，他也只是猜测着大儿子身边的人，看来看去，只有这儿媳妇有些棘手。不卑不亢但是心思缜密，若他想传位给洛儿，辞儿会是最棘手的羁绊。
　　只是，他不可能害辞儿，至多，只能让他远离是非之地。为了不让洛儿多绊脚石，他不介意牺牲一些。
　　成大事者，自然是要有牺牲的，何况兄弟相残，他经历过一次，不需要儿子们再经历一次。如果辞儿不肯，他只得……
　　眸中又凝满了杀气，回转身却是另一副样子：“放心吧。”一派风清云淡。
　　“真的？”夜瑶眼中露出欣喜，她喃喃，“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下狠手。”然后眼眶微湿看着他，走近他，靠在他怀里，“皇上，您都生白发了，有些东西，能不计较，就不要去计较了。勾心斗角，怎么陪我白头到老？”
　　他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接她的话，反倒说：“那么，先前问的，能给我个答案么。”然后低声问，“夜瑶，若我有天众叛亲离，你会陪在我身边么？”
　　她怔怔地抬头看他，然后落下泪，重重地点头。
　　他满足地环着她，虽然清楚将来某日，她必然还是会生气，甚至失望，但终究，不会绝望。
　　她对他心软，她深爱他。
　　他清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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