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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干净利落，很好！”

斗影看着胤禛拧着眉头看天，便知道他想着怎么对付胤祀，恭敬地道：“王爷，意外之中，倒是得了一个消息。”

胤禛果然回头看着斗影，斗影立即将宝钗母女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胤禛。

胤禛唇边荡漾着一抹笑容，把玩着斗影送上来的玉佩，道：“干得不错啊，斗影！”

沉声吩咐道：“斗影，今夜你就不用歇息了，立即带人将那女子一家安置他处，绝不能让薛家拔先！”

“是！”斗影大声应了一声，立即动身前往花枝巷子。

胤禛低低沉沉地笑了，胤祀，你算计我如此之多，倘若不以牙还牙，岂不是我胤禛太懦弱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抬不起头来，看你如何与我斗，胆敢算计我的玉儿！

缓步回到房中，却见到黛玉抱着被子娇憨睡着，头发披散，一截粉嫩细致的小腿踢到了被子外，一只小巧的雪白莲足似白玉精雕似的，五个小小的指甲宛如五片粉红色的花瓣，衬着大红龙凤被，格外显得好看诱人。

胤禛喉间滚动了几声，极力压抑着浑身的燥热，这是他的小妻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是因为成婚她年纪太小，身子太弱，他必须得等，等她身子骨渐渐长成，等着她养好身子。

黛玉睡梦中没有胤禛温暖的胸怀，小手挥了挥，胡乱抓着，咕哝道：“四哥！四哥！”

在床上抓不到胤禛，便迷迷糊糊要坐起来，忽而跌落在胤禛怀里，随即又满足地睡过去。

胤禛不禁苦笑，大手抱着她小身子，低喃道：“玉儿，我会让胆敢算计的人下地狱去！你也要好好地长大！”

为他生儿育女，当白头偕老的时候，膝下子孙满堂，又是多么美丽的景象？

如今他竟有些期待了起来，也许，因为那些都会是玉儿给自己生的孩子罢！

胤祀的玉佩，与一女子偷情，且又遗落玉佩，这件事情，必定将掀起轩然大波，倒是要瞧瞧阿穆如何处置了！

次日清晨，黛玉神清气爽地起床后，欢欢喜喜地梳洗打扮，淡雅的鹅蛋脸，细致粉嫩，两弯翠眉黛；明净的秋水目，一点朱唇红；眼波流转之间，流露出千般温柔万种风情，愈发显得灵气动人，清丽绝俗。

刘嬷嬷因笑道：“福晋，今儿个欢喜什么呢？难得这样好的起色。”

黛玉笑吟吟地道：“不知道啊！只觉得今儿个四哥心情极好，连带得我也欢喜了起来。”

说着转过头就看一旁已穿好衣裳的胤禛，道：“四哥，你在想什么啊？心情这样好？”

胤禛一面洗脸洗手，一面道：“问问刘嬷嬷罢！”

黛玉如黑玉一般的眼儿望着刘嬷嬷，刘嬷嬷忙笑道：“今儿一早才得了消息，昨儿个薛家遭了贼了。”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淡笑道：“恶有恶报，果然爽快！”

脆声娇俏，语气却是轻快了很多，忙挪了挪身子到胤禛跟前，道：“还有什么事情？”

胤禛已洗好脸了，才看着她粉粉嫩嫩的气色，含笑道：“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到了咱们报仇的时候了。”

说着退了下人，才拥抱着黛玉，低哑着嗓子道：“尤其是胤祀，我要给他最致命一击！”

黛玉不解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正要说话，就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张氏新雅带过来了。”

胤禛勾勒出英气的薄唇，搂着黛玉坐在正面炕上，大手一挥，道：“带进来！”

一个荆钗布裙的妙龄少女被两个丫鬟带了进来，那两个丫鬟，皆是鹰阁女子所扮，武功智谋皆极厉害。

胤禛向来小心翼翼，绝不有丝毫放松，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

黛玉细细打量着那个名唤张新雅德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脸色晶莹，肤光如雪，嘴角边一个浅浅的梨涡生春，更增了十分俏媚，只是眉宇之间皆有敦厚朴素之气，想必是寒薄人家的小姐。

让黛玉惊讶的却不是别的，竟是那少女肚腹隆起，似已怀了身孕。

黛玉转头看着胤禛，胤禛冷冷地问张新雅道：“你就是张新雅？”

“回王爷的话，民女正是。”见到冷漠如冰的胤禛，张新雅诚惶诚恐地磕头道。

胤禛语气生硬地道：“你不用太过担忧，本王绝不滥杀无辜，你的父母兄长，自也有安稳之所。”

张新雅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不解胤禛到底想干什么。

胤禛把玩着昨夜斗影交给他的玉佩，手指勾着一根红绳，玉佩一晃一荡，缓缓地道：“张新雅，抬起头来，看看这枚玉佩你认得不认得？要不要说说来历？”

张新雅原本不敢抬头的，听了这话，抬头一看，登时惊得脸色惨白。

过了半日，才嗫嚅道：“民女认得，这是那个负心薄幸之人遗落下来的，若不是民女父亲病危，民女也不会去典当，最后反而落在了那薛家的贱女人手里！”

“哦，说说那个人是谁！”胤禛将玉佩重新收回怀里，低头看着黛玉的娇颜微微一笑。

张新雅蹙眉道：“民女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自称姓艾，随从称他是八爷。不过若是见了面，即便他化成了灰，民女也认得！”

胤禛散漫地道：“为何如此笃定？”

张新雅登时滴泪道：“女儿家的清白，岂能说毁就毁的？他原是承诺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谁知道自从那日后，再不见他一面了，也不知道他名姓，更不知道他来历，哪里还能找到他去？”

胤禛也猜得差不离了，便道：“张新雅，你就安安稳稳住在本王府中，自是保你衣食无忧，你父母兄长也极平安，最后，本王也能保你腹中胎儿认祖归宗，更能保你有一个明堂正道的名分。”

张新雅半信半疑，道：“王爷能保民女？”

胤禛冷冷地道：“本王的话，从来都不容别人质疑！”

挥手道：“先带她下去安置，万事听从本王吩咐！”

早已有人带了张新雅下去，胤禛方对黛玉道：“过几日，有好戏给你看了。”

黛玉心中也察觉了好些，点头道：“拭目以待！”

对自己狠的人，自己何必手软？况且自己无愧于天地，这就够了！





雍亲王妃  第104章 妙算 

外面虽是人仰马翻，然则雍亲王府却是平静如常。

那名唤张初雅的女子，正给胤禛安置在后院靠近刘嬷嬷处，衣食起居皆有人照应。

那张新雅原是小家碧玉，其父也曾是朝中小官，但是毕竟官囊羞涩，世事无常，早些年便败落了，何时享受过如此的舒适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且衣食在雍亲王府，虽与大丫鬟们一般，可是与其家相比，却不啻为云泥之别。

故而那张新雅亦更坚定了为腹中胎儿认祖归宗一事儿，殷殷切切期盼着胤禛为他做主。

可胤禛却似将她忘记似的，既不将那皇室玉佩还她，亦对她不闻不见，每日上朝之后，便是与黛玉松下对弈，或者镜前画眉，说不尽地缠绵意，道不完的旖旎情。

黛玉落下一子，才道：“四哥，真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胤禛仅仅是微微一笑，道：“我从来不做没有完全把握的事情，更何况这可是一件大事。”

顿了顿，亦落下一子，才对黛玉笑道：“老八无子，既无子，便于皇位无望，大清怎能容没有子嗣的皇子继承大统？倘若知道这张新雅有身孕在身，必定想方设法接她进府，可是毕竟老八福晋却是眼中不容沙砾，必定闹得人仰马翻。”

黛玉叹道：“阿穆姐姐如此刚毅性情的人，如今却要逢到此事。”

胤禛语气淡淡地道：“这就是皇室，这也是在朝廷上斗争的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个张姑娘，我却是极不喜欢她，女子虽弱，可是却也要自尊自重，她既不问八贝勒来历身份，更不问他是否家中有妻，只看八贝勒生得模样气派好，一颗心就黏在他身上了，虽说八贝勒与她偷欢，却也是你情我愿之事，在你跟前倒是装可怜了，也不想想，如今的世道，谁说男儿的不好？未婚先孕，只怕落得浸猪笼的下场罢了。”

黛玉也是淡淡地说着，唇畔竟没有意思怜悯，两方皆有过，不能先算谁错。

况且那张新雅落得如此，还不是自个儿不尊重所致？

以她才貌，寻个市井上家道殷实的人家，也未尝不能过得平平安安。

只怕是，她心气高，眼亦高，宁做富人妾，也不愿意做贫人妻罢！

至于胤祀，自然也有错，在家中为阿穆所制，又要维护素日廉明贤达的名声，生出此事，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听了黛玉的话，胤禛勾唇一笑，道：“不管到底如何，这个胎儿，倘若果然是老八子嗣的话，老八必定拼命保护的。”

吃掉黛玉一片棋子，才道：“不过此事终究只是斗影听来，虽有玉佩为证，可是我还没有打探清楚，暂且按兵不动罢！”

黛玉惊呼，不满地道：“四哥，你怎么吃掉我的棋子？”

胤禛莞尔一笑，道：“呢心不在焉的，我落子的时候，你都没仔细瞧。”

恼得黛玉素手一抹，将满盘的棋子都挥落了地上，赌气道：“我输了，也不要你赢！”

看到黛玉眉梢眼角皆是恼意，胤禛便伸手将她抓在怀中坐着，凝视着她道：“怎么恼了？”

黛玉张口就咬他的耳朵，恨恨地道：“我就说，世间对女子最是不公道！”

粉嫩嫩的红唇，在胤禛耳畔开开合合，吹气如兰，让胤禛一阵怦然心动。

“世间原是无法之事，纵然一两个有不让须眉的气魄，可是怎能敌得天下如铁一般的规矩？”轻声在黛玉耳畔安稳着她，不想让她为这一点子小事，又恼了他七八日，那可是得不偿失。

“男女偷欢，总是最终错在女子不自重，真是不公道！”黛玉叹息出声，吹得胤禛耳畔也痒痒的。

不过她双手抱着胤禛的脖颈，依旧如小时候一般亲热无避讳。

胤禛揽着她，笑道：“男人总是如馋嘴猫似的，哪一个不是偷鸡摸狗的？”

黛玉想了想也对，小模样恶狠狠地道：“你不准和别的男人一样同流合污，不然，我不理你了！”

胤禛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道：“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字一句，一生一世。

黛玉心中想甜如蜜，嗔道：“可别光嘴头上说说才好。”

顿了顿，才问道：“你说，这件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倘若是他们给我们陷阱，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胤禛微笑道：“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这才是最好的法子！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总之我们要有应付的法门。”

黛玉因道：“虽然如此说，可是倘若这张新雅是他们的人呢？”

“你能如此想，可见心思缜密，我自然也防着这一招。你说，旁人是信我呢，还是信老八？”胤禛却一丝儿都不急躁。

黛玉沉吟道：“论起来，你更冷漠些，对任何女子都不假辞色，人人不敢觊觎的；八贝勒呢，却是素日贤明为上，且家中有悍妻，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此时也未必能出来。可以说，不管信不信，你们两个都是差不多的分量。”

胤禛含笑道：“话虽不错，可是只有一件，我却胜他一筹。”

黛玉眨了眨美眸，问道：“你什么胜过他了？”

胤禛的吻落在她颤动如蝶翼的长睫上，笑道：“我才刚刚大婚，且妻子年少，此时无子，日后自然有。而老八成婚这么些年来，却始终未有子，我对这些不大在意，他却是一心一意想有子嗣，我便胜在这里了。”

黛玉扮了个鬼脸，道：“谁说你不在意呢？我就知道你想有好多好多的儿女呢！”

胤禛轻笑，抱着她，紧紧的，低语道：“当然是在意的，不过却要你给我生养。”

黛玉羞得脸儿更红了起来，宛如一朵初绽的玫瑰，红得让人心醉，让人着迷。

风卷新雪，帘卷粒珠，待得黛玉歇息了，胤禛方步出卧室，闲散地坐在外间炕上。

下面是斗影属下的风火雷电四影，也是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

“外头如何了？”胤禛淡淡地开口道。

雷影立即道：“会王爷话，前儿个一场大火，烧的薛家面目全非，且失窃九成财物，如今正欲哭无泪，虽已报了案子，然则负责刑部的却是戴先生，已派人到了薛家勘察一番，只是未有丝毫蛛丝马迹，那薛家生意上的银钱周转不开，处处求爷爷告奶奶，想力挽狂澜。”

胤禛极是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让他们焦头烂额，自是会去登门求见老八老九。”

雷影眼前一亮，此时方知道胤禛打的是什么主意，这样也好，猫捉耗子嘛，自然是要细火煎熬，因此又道：“才打探到什么消息说，西北战乱，八贝勒九贝勒力荐十四贝勒挂帅出征，王爷，咱们该怎么办？”

胤禛手指划过面前架子上挂着的羊皮地图，看着各色地势线条，清淡地道：“西北地势凶险，且是大清重兵重防，一旦兵权在握，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能让老十四一支独大，不然，太过威胁没有兵权的本王了。”

“属下也虑到这个，况且，皇上又钦命十四爷为大将军王，可见荣宠之心。”雷影陈述道。

胤禛淡然一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皇阿玛考虑极其周全。”

雷影不解其意，却听得黛玉脆生生地道：“十四爷年轻，无过硬封号，如何压制西北边境的将帅？故而皇阿玛赐其王号，也是好让他办事的意思；偏生只是王号，旁人加了一个大将军在前，并没有正经如四哥这般明堂正道的封位，故而他依旧还是大将军，只在边境能做王，回京仍旧是将军。”

黛玉一面说，一面已掀了帘子出来，一根金簪松松挽着云鬓高髻，一袭月牙白罗衫却是带呀绝伦。

胤禛一面扶着她坐上炕，一面问道：“不是睡了么？是我吵醒你了？”

黛玉摇头，嗔道：“你外面有这么许多事情，我如何睡得着？”

胤禛听了一笑，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裹在黛玉身上，才看着雷影道：“福晋说得不错，爵位什么的，老十四无法逾越过去，只是这兵权，我们却得后发制人，决不能处于挨打的局面！”

雷影心中自是对黛玉钦佩万分，道：“请王爷和福晋吩咐。”

胤禛却不吩咐，只是问黛玉道：“玉儿你说，该当如何处理？”

黛玉凝眸沉吟道：“皇阿玛最恨结党营私，因此，咱们万万不能落入次壳中，到时候不但皇阿玛忌讳，亦连诸位皇子也心生疑窦，反而得不偿失。废太子与大阿哥以及八贝勒，便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胤禛赞赏地点点头，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极恰当的主意，却还在考考黛玉，道：“依你说，该当如何安置？”

黛玉扬眉一笑，道：“为何非要结党营私？别人与朝臣与皇子结党，我们何必如此？况且八贝勒所结交的人物，皆是内阁重臣，这又有什么用处？一不是外任，二不是将军，既不能掌控外任事务，又不能掌控兵权，只是徒惹皇阿玛忌讳罢了，在京中呼风唤雨，可不是什么本事，只要皇阿玛一道圣旨，什么都能烟消云散。”

说得风火雷电四影皆是讶异地挑起了眉头，这些事情，他们从来都不曾想到过。

黛玉素手点着地图上的陕甘四川三处，道：“这里山势凶险，且十分贫困，但是却都是安插重兵的地方，十四贝子既然远赴西北，我们何不在四川这里按插上咱们的人？又何必用别人？用了自家的奴才，岂不是让人没话说？”

雷影皱眉道：“福晋虽是如此说，可是若是安插自家的奴才，岂不是更让人忌讳？怎么会没话说呢？”

黛玉摇头笑道：“非也。一是的确是咱们家府下的人有本事，二则，也不会落得结党营私之名，皇阿玛没有不允许的道理。再说了，封疆大吏又岂是没有本事的人？皇阿玛若是觉得不妥，也不会随意用人。”

胤禛看着黛玉侃侃而谈却神采飞扬的面孔，此时的她，眼眸晶灿，灵气逼人，没得勾魂夺魄。

“那你觉得谁更恰当些？”胤禛索性不说是谁，反而问起了黛玉，想知道她心中的人选，是不是自己的心中的那个。

黛玉笑道：“年羹尧！”三个字，虽是柔脆，却亦掷地有声。

火影不禁蹙眉道：“福晋忘记了，那年家的玉慧，还巴巴儿地想嫁给王爷呢！福晋若是这样重用年羹尧的话，岂不是给了那年玉慧翻身的机会？虽然年玉慧已经嫁给了咱们家的长工，可是年家还有一个名唤年玉香的小姐呢。若是年家以此要挟，福晋岂不是更亏本了？”

黛玉却是淡然微笑，道：“这些外面的事情，岂能跟这些琐事拉扯在一起？做大事者，该当有一副宽阔胸怀，倘若只因那年玉慧之故，便将年羹尧的雄才大略置之不提，最后有能成什么大事？”

说得四影更钦佩了些，然后一齐望着始终不做声的胤禛。

胤禛勾着黛玉坐好，才道：“玉儿说的不错，用的是年羹尧，并不是年家，年羹尧既是雍亲王府的包衣奴才，便只能为我所用，且他也是识得大体的人，不然也不会有如此的雄才。本王已上书给了皇阿玛，调年羹尧至四川，为四川总督。”

黛玉见自己所料不差，心中也颇为欢喜，道：“这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有琴先生该进京了罢？想必也就是在这几日了，只要他救治了太子殿下，恐怕出去就不容易了。他一进京，自是外头反对我们不利，莫若让戴先生为外省大吏，更好些。”

胤禛愈加赞赏起这个小妻子来，道：“不错，旁人神机妙算，可是却不知戴铎是咱们门下的人。他去，更能将各处官员势力调查清楚。南北一共十三省，尤其是南七省，到底有多少贪污腐败之人，又有多少是旁人的人，我们在京中是戴铎无法知道的，他却能查个明白。有琴先生虽好，可是却终究是世外高人，不屑于此，因此更合适。”

黛玉忽而脸色一版，道：“你都有打算了，还问我干什么？”

胤禛含笑道：“你是我的妻子，自然是要替相公分忧解难，倘若我不在家，也好对你的才能放心些。”

黛玉脸色稍微好了些儿，很是得意地道：“这才是像话，我和你可是势均力敌的，我可没有什么配不上你的地方，你要知道才对，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不过就是霸着你不放呢！”

说的风火雷电四影也都偷偷暗笑起来，这个小福晋啊，果然还是霸道之极。

但是黛玉却是说得没有错，结党营私，莫若用自己家的包衣奴才，因为奴才，不会变节依靠别人，他必须依附着主子生活，主子有权势，他才能有富贵，不管是年羹尧也好，还是轩辕阁等人也好，皆是如此想。

拥护着自己的主子，比拥护着别人，可是好上了十倍。

况且那康熙原是极疼胤禛之人，且身边又有鬼影，不免更疼了三分，见胤禛所奏，立即便准了。

年羹尧为四川总督，既可上任。

戴@@@继承两江总督之位，另在任江南盐课御史，可见胤禛恩威并重，让两人更有赤胆忠心！

里头雍亲王府神机妙算，将朝野各个势力皆设法安置压制，康熙也准奏，外面薛家却是焦头烂额，不知所措。

无数稀世珍宝不翼而飞，一场大火烧的房屋面目全非，幸而人却不曾有损伤，贼匪只是降火置于无人居住之所。

但是，仅仅这一些，已经让薛姨妈母女哭得呼天抢地却也无法。

那一场大火，真的是让有的人拍手称快，让有的人心痛如绞，当然，心痛的自然是薛家了！



薛家到底家底尚在，虽说遭受如此大劫，却有贾母吩咐王夫人打发一些奴才来帮衬，倒也料理得齐整了些。

薛姨妈不禁愧悔地道：“咱们对他们如此，难得老太太仍旧来帮着咱们。”

薛宝钗也顾不得什么不能抛头露面的规矩，忙得脚不沾地地处理各处商铺带来的消息。

这样一弄，各处商铺、钱庄、当铺、赌坊、酒楼、珠宝行皆是受了极大的影响，弄得许多宾客皆不敢至此，毕竟薛家逢此大难，银钱必定周转不灵，尤其是钱庄的各个雇主，更是拿着银票来提取现银，闹得是满京皆知。

看着外面一群嚷着要提取现银的人，薛姨妈不禁垂泪道：“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啊？”

一张原本风韵犹存的脸，此时竟是苍老了不下十岁。

宝钗心中虽是焦虑之极，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一面道：“幸而舅舅家不曾有什么事情的，如今姨妈自顾不暇，虽说来帮衬，却也帮不得多少，倒是舅舅出面更好些，催着那戴大人找寻咱们家的失物。二则舅舅到底家底在的，娘亲亲自去说，好歹也先借些银子解这燃眉之急。”

薛姨妈手足无措，见女儿依然冷静自若，不禁十分欣慰，道：“苦了你了！”

顿了顿，又皱眉道：“实在是钱庄银钱所需极大，咱们何能筹措到这么些银子？”

宝钗沉吟了片刻，问道：“那块玉佩呢？我亲自执着这块玉佩去找八贝勒，只要八贝勒出面，九贝勒又是极富的皇商，只要出一点子牙缝里的东西，也够咱们家过眼前这次危机了。”

薛姨妈恍然大悟，登时展眉笑道：“到底是我的儿，想得如此周全，我竟然忙得忘记了！”

说着忙起身回房，去取那块足以救整个薛家的玉佩。

哪里知道，手才一伸到枕头下，确如置身冰窟，全身皆寒。

手忙脚乱叫来丫头子，又大又骂，细细找寻，几乎翻了个遍，也没见那块玉佩的踪迹。

不觉浑浑噩噩走到了宝钗身边，才大哭道：“难不成竟是天要亡我薛家不成？天杀的狗贼，竟连一块玉佩都不放过！”

宝钗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了这话，手上一颤，算盘立时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脸色惨白，神清仓皇，声音颤抖，吼道：“你说什么？玉佩不见了？”

薛姨妈抹泪道：“才细细查了一番，咱们屋中的窗纸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给戳破了一个洞，难不成，咱们那夜里的私房话，都叫那天杀的小贼偷听去了不成？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宝钗极力稳住神情，安慰道：“想必只是些不着道的小贼，未必会洞悉咱们的事情。”

一面说，一面打发人去花枝巷子后头的张新雅那里去瞧个明白。

谁知道半日后却是带来通天噩耗：“姑娘，不好了，不知道是什么人，竟将张家几口子皆带走了！”

宝钗再也支撑不住了，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都没了？都不见了？”

强自撑着身子站起来，扶着一旁的桌子，忍不住心痛道：“我就不信，我没有翻天的本事！”

厉声对莺儿喝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服侍太太梳洗，去王家求救！赶紧命人给我备轿，去九贝勒府中求见八贝勒！”

莺儿唯唯诺诺急忙答应了，却心道：“姑娘急糊涂了，找八贝勒不去八贝勒府中，倒是去九贝勒府中做什么？”

殊不知宝钗临危不乱，胸中城府极深。

到八贝勒府中，郭罗络氏在府中，且因黛玉之故不喜她，岂能让她进府？既与其如此，莫若到九贝勒府中，心中掌握着张新雅的事情，虽未有玉佩为证，然则郭罗络氏生性善妒，且也敏感，一点风声也能搅处轩然大波，胤祀必定有所忌讳。






雍亲王妃  第105章 钗言

天色白蒙蒙的，似有细雪如盐，窗外枯枝萧瑟，却掩不住室内温暖如春。

淡淡的清香怡然，袅袅的青烟如雾，风声，更大了。

胤祀温润如玉的容颜绽开一抹浅笑，让人如沐春风，落下一枚棋子，唤道：“九弟。”

胤禟深深地吸了一口有香甜的茶香，俊美的面庞上也是一抹邪肆的笑容，低垂着目光，喃喃自语道：“八哥，你若是无事，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可要知道，如今时局可不大稳当。”

虽然自己只管皇商，多年来皆经商致富，然则外头的消息也颇为灵通，贾府抄家，薛家被盗被烧，未必会是偶然。

“九弟说的可是贾府和薛家的之事？果然不太稳当。”胤祀抚着茶碗的青花，淡然道。

胤祀招手吩咐人摆上了棋盘，道：“八哥，杀一盘罢！”

才落下两子，便见胤祀忽而神色轻轻有些波动，可是随即消逝不见。

胤禟头也不抬地道：“八哥，倘若你果然要夺下那个位子的话，就要知道，不能任由八嫂压制着你。”

胤祀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是你也明白阿穆的性子，且她自幼为安亲王宠爱得性格泼辣凶悍，目光精准不说，且还处处辖制我的一举一动，但凡府中略有些姿色的丫鬟，皆给她撵了出去，虽有两个侍妾，可惜却皆无子，还能如何？”

“八哥，娶妻娶贤，纳妾当妓，贤妻美妾最是要紧。你如今尚无子嗣，如何能让皇阿玛放心将皇位传给你？”

胤祀置若罔闻，只是幽幽地叹息道：“老四家的年羹尧，调任到了四川去了。”

胤禟听了脸色一变，道：“皇阿玛竟是允许他的？”

“不允许又如何？年羹尧骁勇善战，这是人尽皆知的，皇阿玛自是瞧在眼里。”胤祀神色不变，也不焦急。

胤禟却脸上忽然气得通红，道：“这老四，竟也要和咱们争这个皇位吗？”

胤祀唇角含笑，原本温润如玉的容颜，却泛着一层血腥，冷声道：“高高在上，谁不爱呢？”

说着挥挥手，道：“罢了，如今老十四掌握西北兵权，很不用担忧年羹尧小泥鳅能翻出什么大风浪来！”

胤禟原就是以他马首是瞻，自是没有丝毫异议。

想起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那一笑，如同桃花遇到了春天，绽放出一季的美艳。

只可惜，她竟委身于胤禛，只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吗？

看到胤禟的眸子中有些感伤，胤祀心中疑团甚多，却依然不动声色地道：“方才听你说，薛家既被盗，又被烧的，如今可如何了？怎么说，薛家也是你门下的包衣，更是你生意的垫脚石，怎么，不说吩咐人去帮衬一二？”

胤禟绽放出妖艳的笑容，声音也有些甜腻：“八哥，怎么说，那薛家可是也得罪了小四嫂，再说了，其内囊已尽，还有什么可用之处？难不成，竟要小弟我出银子，去补他们家的无底洞吗？光瞅着这两日宾客往薛家钱庄兑银子，我就估摸出这薛家必定损失数十万两白银，如今，自是没头的苍蝇团团转。”

窗外枯枝抖动，扑打到窗户上，敲打得玻璃也有一种易碎的晶莹。

胤祀凝眸看着窗外见见浓密起来的雪丝儿，忽而露齿一笑，道：“说得也是，你是生意人，自是不做亏本的生意。”

长袖霍然生风，拂过气派，荡得棋子四溅，冷笑道：“虽说如此，可是咱们的人，竟给欺负到了头上，咱们岂能处于挨打的地步？若是不查出是谁所无为，不是更显得小咱们无用了？”

胤禟却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八哥，如今不是管这些琐事的时候，竟是有一件大事还需奔波。”

胤祀不觉皱眉问道：“什么事情让你如此为难？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做不得的？”

胤禟双目迥然幽深，道：“八哥，你就不怕那有琴松进京，是为了解开太子的魇法？”

说得胤祀不禁为之一怔，胤禟方正色道：“据我所知，这有琴松原是有琴竹的堂兄还是什么兄长，多年前也是皇阿玛的旧交，更听说当年也是他解开了林如海的魇法，倘若他果然进京里来，我们还蹦达什么？此人神机妙算，且手掌国母凤凰令，那可是咱们皇家卫队的令牌！”

说得胤祀神色微变，眼睛微微眯起，道：“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为何物竟不知道？”

胤禟道：“还不是昨儿个我进宫里给额娘请安，才听额娘嘴里知道的，原也是听御书房的小太监说的，也不知道真不真。可是绝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既然当日里皇阿玛能在御书房里与四哥如此说，必定果然有此事。”

他说话亦是只说了一半，并没有将探来的消息，说国母凤凰令子在黛玉手中的事情告诉胤祀。

他太明白胤祀的性情了，为了皇位，他必定是不择手段。

而黛玉，那样高雅淡丽的女子，不染纤尘，岂能卷入如此你争我夺之中？

倘若那有琴松能死在路上的话，那么国母凤凰令的消息也不会再有几个人知道了，尤其是胤祀。

胤祀双眸幽深，神色变幻不定，可是唯独胤禟知道，他动了杀气，的确想夺到那大清立足之本的国母凤凰令。

正要说话，却听有人通报道：“八爷，九爷，外头有薛家的丫头，叫什么薛宝钗的登门求见九爷。”

胤禟讶异地抬高了一边的眉毛，道：“薛宝钗？来做什么？不见！”

通报之人听了，立即去回绝，不过一炷香功夫，却又回来道：“九爷，那薛宝钗说有要紧事情求见九爷，且事关九爷的名声，因此不敢不来告诉九爷。”

“这可奇了，爷还真是要知道是什么事情！传！”胤禟自是有些好奇。

胤祀却是淡淡地道：“却不曾想到，九弟竟是这般好奇之人。”

胤禟咧嘴一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小弟呢？”

说着推着胤祀进里间去，道：“八哥，你就回避一些儿罢要知道，谁都知道如今朝野中唯独你和四哥可以分庭抗礼，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是惧怕我那河东狮表妹而已。谁也说不准这个薛宝钗高龄不嫁，是不是也因此故。”

胤祀摇头一笑，道：“瞧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倒是想娶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惜皆没有那份清雅。”

胤禟原是说笑，哪里知道胤祀竟是脱口此言？不觉微微一怔。

虽然嘴里抱怨阿穆刁蛮泼辣，可是谁不是护短的？到底还是他的表妹，且是额娘疼爱之人。

似乎也察觉到了胤禟的讶异，胤祀急忙笑道：“不过说笑罢了，谁还能当真呢？”

说着复甩袖进来立着大理石底座紫檀木架子的屏风后，若隐若现，宛如神仙公子，却唯独不露丝毫。

那里薛宝钗已然款款而至，身上却是穿着一件缠枝牡丹绣凤衣，披着一件璀璨辉煌的孔雀羽衣，虽然面有焦急之色，却不掩一丝儿雍容华贵，若不是那眸子中的一点精光闪烁，却也是个极其端庄秀雅的女子。

“奴婢宝钗，叩见九贝勒爷。”莺声呖呖圆润柔和，不见急迫之态。

宝钗虽低头，可是眸光却悄悄打量着胤禟，见他笑容和蔼，神色可亲，便知道今日是来对了。

胤禟慵懒地往躺椅上一靠，红润的唇微微一启，道：“免礼罢！说有要紧急事求见爷，到底是什么事情？”

宝钗看着四面伺侯着的丫鬟太监，面上有难色，道：“回禀九爷，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还请九爷屏退左右。”

“哦！”胤禟大手轻轻一挥，手下人立马鱼贯而出，恭恭敬敬地一丝儿声息没有。

胤禟目光触及到宝钗微微有些艳羡的目光，那张颐指气使的尊贵，实在是高不可攀，也无人胆敢违背。

轻轻一笑，笑声柔和，再加上面容绝美，实在是让宝钗连耳根子都红了，忙纳头道：“奴婢失礼了。”

胤禟一双精明的眸子子啊宝钗身上滴溜溜打了个转,慵懒地道：“不用多礼了，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说吧！”

指着一旁的脚踏，对宝钗微微一笑。

宝钗立刻受宠若惊，虽已起身，却依然轻轻一福身，道：“奴婢多谢九爷恩典。”

笑着迎上胤禟似是打探的目光，轻叹道：“若不是事关重大，奴婢也必定不敢打搅九爷清净。”

俏丽的面庞上，却是一丝难以启齿的为难。

胤禟笑道：“有什么事情，就尽管说罢！爷也不怪你！”

诚恳之心，亦是溢于言表。

宝钗叹息道：“此事说起里着实是荒诞不经，且又事关九爷，奴婢是无论如何皆不相信的，一直也都放在心里不敢说，唯恐惹火上身。偏生这几日接二连三皆是出事，奴婢心中着实惶恐，唯恐果然是非空穴来风，只得来知会九爷一声儿。”

见宝钗说得如此郑重，胤禟更是好奇起来，道：“快些说，别卖关子了！”

宝钗诚惶诚恐地起身跪下道：“前些日子，奴婢家的当铺里遇到了一件极其怪异之事。那日说起来也巧，竟又一位姑娘来典当东西，若是别的也罢了，当铺的门儿原是四面开的，谁承想，那姑娘却是父亲病重，故而典当了一块晶莹美玉，瞧来价值连城，实在是生平未见。”

说着这话的时候，神色也是犹豫再三，又看了看胤禟好奇的神色，心中隐隐三分得意，忙又道：“九爷也是知道的，虽说家里是奴婢哥哥管家，可是极多的事情皆是要经过奴婢之手。那掌柜的见到这美玉不俗，自是拿给了奴婢瞧。谁知道，这不瞧不要紧，一瞧竟是吓了一大跳，真是六神无主。”

再看到胤禟好奇神色更深了一些，宝钗急忙重重叩头道：“奴婢，奴婢实在是不好说。”

“爷不怪你，继续说下去，到底那块美玉又有什么门道？”胤禟自是看透了这薛宝钗欲擒故纵的把戏，却假装上来兴头，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一个劲催促着。

宝钗应了一声，终于鼓起勇气，道：“奴婢也曾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到那玉佩与当年奴婢在十四爷身上见到的皇家玉佩一般无异，且又刻了八贝勒的名讳‘祀’字，奴婢真是魂飞魄散，急忙吩咐人找来了那典当玉佩的女子，却是个未婚先孕的姑娘不说，问起她玉佩来历，她更说是她情郎遗落。

听到这里，胤禟神色微微一变，半垂着目光撇了一眼屏风后的胤祀。

“竟有这样的事情？那女子叫什么名字？”胤禟眉头渐渐拧起，明堂正道上纳妾，自己是举双手赞成，可是若是胤祀在外头金屋藏娇，可就是另当别论了。

“那位姑娘自称姓张，名唤新雅，却是个极其俏媚娇丽的小家碧玉。”宝钗余光撇向来胤禟，见他陷入沉思中。

迟疑了一会儿，宝钗又道：“按理说，奴婢也不信这些事情，八贝勒是何等贤明豁达的？如何能有如此事情？再说了，谁知道那姑娘有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故而不曾说那玉佩的来历。偏生那姑娘倒也是死心眼，仍定了那位公子是她的良人，还说那位公子许诺会接她进府。虽不知道那公子是谁，可是却必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说道最后，语音越来越轻，最后长叹道：“奴婢也知道这样的事情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故而将那美玉贴身收藏，又将那女子一家安置在了花枝巷子里，原就是恐怕他们四处招摇，反败了八贝勒的名声。谁知道，前儿个一场大火，一群小贼，竟将奴婢家的东西偷个干净，玉佩也偷去了。今儿个奴婢急忙打发人去花枝巷子里，张家好几口子也都不知所踪，因此想了想，奴婢又不敢到八贝勒府中，素知九爷和八贝勒手足情深，故而特地来禀告九爷，还请九爷告知八贝勒一声。若果然是污蔑呢，两位爷也好趁此讨回个清白。”

胤禟脸色阴沉，却并不生气，只是轻轻问道：“你说那姑娘是未婚先孕的？已经有了身子了？”

宝钗轻轻点头道：“正是，也曾吩咐大夫去看过，算起来，如今也有七八月了。”

胤禟透过屏风，似是看到了胤祀也在拧着眉头沉思，心知有异，便对宝钗一笑道：“很好，你做得十分不错。”

顿了顿，道：“你如此行事，倒是极懂得规矩又懂得分寸，爷自是重重有赏。”

宝钗心知此事关系重大，自是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磕头道：“奴婢原是九爷门下的奴才，自家的生意也是依靠着九爷的恩典，维护八爷和九爷的名声，是奴婢理所应当做的，因此奴婢不敢讨赏。”

彼此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心照不宣。

宝钗复又道：“奴婢对那女子的话也是半信半疑，只怕是八爷的玉佩丢了，那女子捡去的也未可知。再说了，八爷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怎么能与市井女子偷换生子？况且八爷和八福晋鹣鲽情深，为八福晋而极少纳妾，这些原天下皆知之事，如何能与这样攀龙附凤的女子有所瓜葛？因此便照顾着她，也是想看着她不要她去乱说的意思。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一夜之间，他们竟都不见了，奴婢心中惶恐，实在是罪大恶极，还请九爷在八爷面前为奴婢美言几句。”

胤禟听到这里，淡然挥手道：“爷心中知道了，自是知道该当如何处置。”

长吁了一口气，才看着神色自若的俏面，道：“倒是个难得的女子！听说你薛家如今银钱吃紧，莫非，你是籍此来向爷求救的？还是来威胁爷的？又或者，真是拿定了一切都如你所说？”

“奴婢万万不敢如此大胆，倘若九爷不信，便打发人去打探，不然，就等着那女子出现，对外嚷嚷着，到时候一切自是分明，九爷也会知道奴婢绝不是撒谎欺瞒九爷。”宝钗一面说，一面磕头，一副楚楚可怜的容姿，脉脉生娇。

“也好，也总是要打探一番，知道个底儿才能做主！”胤禟不置可否，挥手道：“你且退下罢！”

宝钗也不提来意，只是磕头，恭恭敬敬地告退出去。

无人注意的时候，她垂眼低眉，唇畔泛着一丝淡淡的似是达到了目的的笑容！

见宝钗走远了，胤禟才跳起来，怒吼道：“八哥，这薛宝钗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

一面说，一面已经跨进了屏风后，硬是将胤祀扯了出来。

胤祀轻轻整了整衣裳，才轻描淡写地道：“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玉佩丢了的事情，几个月前我不就已经跟你说了？”

胤禟气得跳脚，道：“你还这么若无其事？那薛宝钗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想让我给你捎话？她必定是拿定了你不敢跟八嫂说，倘若果然我们不助她家的生意，必定闹到八嫂那里去！”

一面烦躁地踱步，一面道：“你没听到？她说那女子已经身怀有孕，倘若果然是你的骨肉的话，你至今无子，你能不愿意接她进府里去的？再说了八嫂那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果然闹出来，她也能闹得天下皆知，你多没面子？”

意思眸光有几分灼热，轻喃道：“那女子有了身孕？也就是说，我有儿子了？”

胤禟斜睨了他一眼，才不去不愿地道：“倘若你果然和那女子有旧的话，你自己就去算算日子去！只有一件，八嫂是我表妹，额娘又极疼她，你若是不想坏了你的名声，就趁早儿解决了这件事情！还有薛家，虽说她如此来说，可是我也知道，她之前不说，却将那女子养在她家里，未必没有威胁我们的意思。”

胤祀脸颊上肌肉抖动，冷硬地道：“这个薛宝钗，心计深细，倘若不助她，只怕果然反咬我们一口。”

胤禟也颇为急躁，忽而一顿，站住脚看着胤祀，道：“八哥，我知道你素来不爱涉足花街柳巷，唯恐坏你名声，只是，咱们是这么些年的好哥儿们了，你还有什么瞒我的？我只问你，薛宝钗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胤祀生硬地道：“这件事情，我自是会处理，不用你操心，你最好也管好你的嘴巴，余下的，我也会向阿穆福晋请罪。”

自己年纪老大了，至今无子，而胤禟却是儿女满堂，自己如何能不羡慕？

况且阿穆骄纵，辖制住了自己府中大小所有的事务，且没有一丝儿小鸟依人的柔美之态，怎能怪自己？

还是初春的那一场桃花节，那一场桃花宴，除了那个风华绝代如桃花瓣的玉人儿，自己没有想到，竟会在山间遇到那个名唤新雅的小家碧玉，她容貌不如阿穆，气度不如阿穆，家世更是望尘莫及，可是她有一种柔美，那是一种小鸟依人的温柔似水，那时，竟让自己迷茫了起来。

那不过是一堵春风，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的，哪里知道，她竟能因此有孕？

那是自己的骨肉么？这自是有待商榷。

不过，自己岂能容这唯一的儿子流落民间？

好罢，既然自己知道了，就不能让这件事闹大，一定要找到那个名唤新雅的女子，也要好好安置她。

自己只能赌一把了。

能让自己先别人一步找到她最好，也能安置好她。

倘若自己晚了一步，儿子又算什么？

凭着一块玉佩，也不能拿着自己怎么着！

自己素来贤达，有君子之风，天下人人皆知的事情，岂能因你女子一番信口开河，就罔顾了自己的历来的名声？

薛宝钗又如何？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如今家业败落了，她说的话，谁能不怀疑是故意如此，想籍此让自己帮衬她回复薛家的元气，这也就是更好解决的了。

听到胤祀要自己处理，自然也是承认了与那个张新雅有旧，胤禟叹了一口气，道：“越快越好！“

谁能知道那个薛宝钗，心中又会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胆敢惹到皇子头上，真个儿该给她点颜色瞧瞧！




雍亲王妃  第106章 死路

风声尖锐，如刀一般割着耳廓，让人不寒而栗。

然则看似平静的京城，似乎又要扬起一番腥风血雨。

雍亲王府中，淡雅白梅初绽，树下两道人影坐着闲谈，一青一紫，分外般配。

淡紫色的人影是黛玉，抱着小手炉放在膝上，双手还捂着耳朵呼呼吹气，可爱得让人想吞了去。

“四哥，我听说，八贝勒向阿穆姐姐负荆请罪。”见胤禛不动如山，黛玉可没这份耐性，便瞪着眼睛开口。

胤禛有些漫不经心，淡淡开口道：“昨儿个老八媳妇来找你，就是哭诉这件事情罢？”

黛玉点点头，双眉生愁，道：“四哥，却没想到，竟让八贝勒先入为主，我们可怎么办？”

原以为倘若果然是事实的话，自是能掀了出来一番风浪，挫挫胤祀的锐气，却没想到薛宝钗倒是机变无双，竟能先行一步到了胤禟府中，告诉胤禟，以求胤禟拉扯薛家的家业。

昨儿个，阿穆哭得几乎肝肠寸断，她说：“千防万防，就是不曾防到胤祀竟然与山野女子偷换！”

双眼红肿，似滴血泪，可见伤心之重。

黛玉虽早已知道此事，然则这是双龙相斗，自己自是要回护胤禛，唯独有叹息而已。

阿穆瞪着一双泣血双眸，语音锋利如刀：“他跟我负荆请罪，说那女子已怀有身孕，望我以他香火为重，允他纳妾。”

那张新雅如今居住雍亲王府中，纵然他想，却又能如何纳妾？

黛玉不禁冷笑道：“这话说得倒好，竟将你置于何地了？夫妻原是一体，他既然错了，就该当认错，却为何将纳妾说得如此了理所当然？先别说尚未找到那个女子，纵然是找到了，谁能知道果然就是你们府中的骨血？如今这世道，想着攀龙附凤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又是真是假呢？”

阿穆亦冷笑道：“我原就是这样说的，倘若果然是他的骨血，我自是允他一乘小轿接了那女子入府，倘若不是，我必定搅他个天翻地覆！他不是重名声，想皇位吗？我偏让他眼看着，得不到！”

语气十分阴冷，似是已经打算好了，就算那女子入府也绝不好过。

这是他人之事，黛玉自是无言以对，却对阿穆的话，不禁有些茫然。

不知道多少人只爱荣华富贵，很多人都说胤祀有此心，阿穆必定也有此心。

殊不知，家和万事兴，妻贤夫祸少，阿穆如此善妒泼辣，只怕是不想让胤祀登上皇位i

她对胤祀一心一意，如今尚能辖制胤祀身边大小事务，倘若胤祀做了皇帝，后宫三千是少不了的，况且她即使是做了皇后之位，那也是要胤祀册封，到时候她更是无计可施了。

想到这里，黛玉不禁悚然一惊，胤祀也许永远都想不到，阿穆是存着此心的罢？

不舍黛玉眉梢纠结着淡淡愁色，胤禛懒懒地道：“他们先入为主，我们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黛玉皱眉道：“我自是知道你的本事，只是，如何后来居上呢？如今那八贝勒，可是到处寻找张新雅，还不是怕别人先找到了她？二则，他既然知道了这事，也未必不会防范。”

胤禛道：“老八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求得老八媳妇原谅，将张新雅明堂正道接进府中，倘若生得男儿，老八有后，对皇位他就更多了一份筹码。第二就是，让别人先找到这个张新雅，倘若闹破，只怕老八不承认，毕竟于他名声有碍。”

但是，不管那张新雅如何，最终将不会得到善终。

黛玉蹙眉道：“你说的，还不是一件事！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你觉得不妥，却是本就不妥。要知道，自古以来，女子清白何等要紧？一个未婚先孕的姑娘家，一旦闹破，必定为人所不齿，更会沦落浸猪笼的下场。张新雅之父，到底也曾做过一个小官，如何会允许张新雅如今怀了八月之久？若不得他首肯，只怕张新雅也不敢留下这个孩子。”

听了胤禛的话，黛玉双眸一亮，道：“你是说，这个张新雅之父，他必定是知道是八贝勒所为？”

这样说的话，就一切连贯起来了，也就更顺理成章了。

张新雅腹中胎儿，必定是她想进八贝勒府中的金牌，也是张家发家的奠基石。

黛玉忽而眉头一敛，，淡笑道：“这也就能说通，为何那张家不用别的东西典当，却在八月之后典当那块玉佩了。若是按常理，那是张新雅腹中胎儿唯一的线索，保存了大半年，还怎么会典当出去？自是想籍此昭告世人，她已有了身孕。”

胤禛亦敛下眉宇间的赞赏，道：“不错，我已吩咐打探到了确切消息，张新雅之父，并不曾生病，而张家也是深居简出，对张新雅腹中胎儿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瞧来，倒是想等胎儿稳住了，已无法堕去，方典当玉佩，以求惹来老八注目。”

黛玉摇头叹息道：“曲曲折折，听着，竟还是薛宝钗给这张新雅利用了尚不自知。”

眉头情不自禁地紧紧纠结在一处，抬头看着胤禛道：“如此说来，她也想利用咱们雍亲王府，送她入老八府中？”

拂开黛玉眉间的散发，胤禛淡淡地道：“正是如此，我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面对如此心计之人，即使是做坏人，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可惭愧之意。她不是好人，可惜，却没想到，我也不是好人！”

唯独在自己跟前，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也露出了他这番心思和算计。

黛玉将雪帽罩在头上捂着耳朵，才拿着小火箸子轻轻拨着手炉里的灰，问道：“四哥打算如何做？”

自是知道胤禛想给胤祀一个致命一击，只是火候未到而已。

“戴铎如今还没上任去罢？”胤禛忽而反问黛玉。

黛玉微微一怔，道：“没听说戴先生已起身，倘若起身的话咱们哪里有不去送出十里长亭的道理？”

胤禛诡秘一笑道：“如此甚好，他必定尚在交接，就让他办完这件案子，然后再起程罢！”

不管是谁掌管刑部，都不如戴铎来得放心。

不用胤禛说得太明白，黛玉已是心中明了，忽而蹙了蹙眉头，道：“有琴先生，为何还不曾到京城？”

“虽然皇阿玛让他快马加鞭进京，可是戴铎尚未去江南接替，他自是无法抛却指责。再说了，他也想给废太子一个教训，痴痴呆呆昏昏睡睡在咸安宫中，也好让老八他们几个松了戒心。”胤禛转动着手里的茶碗，可是话语依然锋锐。

黛玉垂眸寻思了一会儿，道：“不知道有琴先生功夫如何，还是打发几个人护着戴先生南下，也接有琴先生进京。”

胤禛点头道：“不错，不管宫中的倒底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对他们都不利，他们自是不能允许有琴先生解了魇法。”

缓缓起身，大手拢着黛玉的小手，正要带黛玉回房，便见丫鬟匆匆来报道：“王爷，福晋，那位张姑娘吵着要见王爷和福晋，闹得不成样子了，奴婢来问问王爷和福晋的意思。”

胤禛听了这话，莞尔一笑，道：“果然是沉不住气了。”

说着便坐在黛玉方才坐的椅子上，将黛玉放在膝上坐着，道：“带她过来。”

黛玉将冰冰凉凉的小手，淘气地伸在胤禛的肩窝处，贴着他滚热的肌肤，暖呼呼的，直透进了心里。

“民女张新雅，给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张新雅恭恭敬敬地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行礼。

在雍亲王府里，饮食极其干净，且皆是循着养生之道，张新雅只是住了几日，却丰腴了许多，起色也更红润了些。这才像一个孕妇的模样，唇边颊上笑意盈盈，满是慈母光辉，更添了一层晶亮。

黛玉也不瞧她一眼，只是窝在胤禛怀里，宛如小时候一般。

胤禛淡淡地道：“张新雅，你要见本王有何要事？”

张新雅急忙恭敬地道：“这么些日子来，王爷和福晋恩重如山，民女是在是难以报答！如今世道已经平静，听说八贝勒正在到处找民女，因此民女前来向王爷和福晋告辞，实在是打搅了王爷和福晋。”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却也掩不住从心底冒出来的喜气。

语音婉转，又有理有据，让人不可反对。

倒是个厉害角色，胤禛心中暗道。面色却丝毫不变，道：“本王尚不曾说起那是八贝勒，如今你却知道了？”

听了这话，张新雅脸上顿时一红，忙到：“民女愚鲁，自是不知。只是这些日子，听着一些闲言碎语，又听闻外头八贝勒所找之人的确是民女，且家兄出去抓药之时，不妨偶遇了八贝勒，甚觉眼熟，民女心中已经了然。”

“哦！”胤禛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在风中更显得四散开来。

眸色一暗，胤禛淡笑道：“可是不巧了，你先前说不知情郎是谁，本王的福晋又有心怜悯你未婚先孕，有心帮衬你找到腹中胎儿生父，故而已经打发人想刑部报了案，这两日刑部戴大人就会审案，你就略等两日罢！”

听到胤禛将自己也扯进去，黛玉送了一个白眼给他，将小脸放在他肩上，在他耳畔吹气如兰地轻声低语：“四哥，你好坏啊，明明不是我的事情，你却将我拉进去，让人恨我啊？”

胤禛手上一紧，却不言语。

只是淡淡地看着张新雅，果然见她神色有些慌乱，手足无措。

“民女、民女不想登堂报案。”一旦揭开此事，自己未婚先孕就是一个大错啊！

世道对人就是如此不公道，男子寻欢作乐天经地义，可是女子若是如此，必定遭浸猪笼的下场。

更况且，错的，总是女子使狐媚子，罪过皆是自己啊！

胤禛故作诧异地道：“为何不想报案？你就那样确定，破你身子的人是八贝勒而不是别人？“

张新雅急得满头是汗，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回。

胤禛淡淡地道：“依着本王的意思，开堂审理倒也极好，一则还了你清白，二则你也能光明正大入了你胎儿生父的府。再说了，你如今出去，倘若老八找的人不是你，你又何去何从呢？焉不知道，老八是故意如此，或者杀人灭口，或者掩人耳目，你既不能明堂正道进府，只怕保住胎儿，也是不易。”

张新雅毕竟不及胤禛谋算甚深，听得倒也是胆战心惊。

黛玉在胤禛怀里心中暗笑，这番话也是不尽不实，不过倒也是容易让那张新雅信之不疑。

果然张新雅道：“民女谢过王爷费心，只是女子未婚先孕，实在是有伤家风，还请王爷吩咐人收回状纸，民女愿意等分娩之后，与那人滴血认亲。”

听了这话，张新雅倒不是一味愚蠢之人。

胤禛把玩着黛玉肩后的长发，垂眸道：“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妨告诉你。接了案子的，是刑部戴铎戴大人，此人最是刚直不阿，见不得不平之事，如今要收回状纸原也是简单之事，只是，本王一言九鼎，自是无法亲自前去，若你真想取回，便自个儿亲自去罢，有什么收回状纸的缘故，你也好亲自与戴大人说。”

说得张新雅无计可施，还要再说，却见胤禛已经抱着昏昏欲睡的黛玉回房里去了。

直是恼得张新雅银牙暗咬，原以为当初薛宝钗能成事，没想到她也有算计胤祀之心，玉佩竟不还自己，好容易脱离了薛家的手掌，到了雍亲王府中，原以为雍亲王爷与八贝勒不和，必定是巴不得把柄在他手中，也好卖八贝勒一个面子，却不曾想到雍亲王爷竟是如此难缠，还告到了刑部去，这可如何是好？

张新雅如此焦急，却不知道外面已然是风声喧嚣。

茶余饭后，闲言碎语，一字一句，皆是有八贤王之称的胤祀，竟与山野女子张新雅偷欢生子有所瓜葛，虽说已经告到了刑部大堂，然则这是皇子之事，戴铎亦不曾有更大的进益，只是启奏了康熙。

康熙自是龙颜大怒，吩咐戴铎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毕竟此事攸关皇室声名，不管腹中胎儿是真是假，皆是有玷污皇室血统之虞，康熙如何能容？

戴铎摇头对胤禛道：“八贝勒名望甚高，他原是私下打探，其实极少有人知道，让张新雅知道，也是王爷故意放消息告诉她的，如今张新雅未婚先孕，有辱门风，信她者少，信八贝勒者多。八贝勒见到此事揭开，自是不承认，甚至找了不少证人证实他桃花节那日只是到了桃花宴，”

胤禛勾出一抹浅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道：“我早已料到如此。”

对戴铎道：“再说了，我也能料到老八媳妇巴不得胤祀不承认此事，自是也能沉住气。”

戴铎微微一笑，道：“不错，八福晋的性子向来如此，绝不会让胤祀承认此事。再说了，那张新雅此事闹破，又身怀有孕，倘若八贝勒不承认，她便没有了丝毫退路，必定是步步紧逼，处处要挟，非要进八贝勒府不可。”

此事已经传得是沸沸扬扬，真是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谁能想到素来有君子之称的八贤王胤祀，竟有如此一面？

不管真与不真，有他的名声已经怀了。

再者，若是张新雅说得不错，最终即便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可是若是证明确是胤祀，又落得一个抛妾弃子之名。

胤禛满盘步骤皆已想得极其周到，自是毫不担忧，只是问道：“薛家的案子，，怎么样了？”

戴铎勾唇一笑，道：“胆敢算计福晋，我怎么可能给他们审案呢？到时候来接替的官员，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没有蛛丝马迹，只能列为悬案了。”

薛家这次，真个儿是损失极其惨重，想到这里，戴铎就不禁高兴起来。

一提起薛家，戴铎倒是想起来了，道：“咱们先行一步，已经让薛宝钗没有丝毫可威胁八贝勒之处，那日薛宝钗登门，虽说是告知消息，可是却也有威胁之意，九贝勒更是厌恶薛家到极点，不但不曾援之以手，八福晋只怕此事还要找薛家的烦恼。”

阿穆手段狠毒，性格泼辣，此事若不是薛宝钗，必定不会闹得如此，不但她记恨，胤祀更恨。

胤禛淡淡一笑道：“我要的，就是这个结局，想处置这几个人，何必亲自动手，上演一场好戏，也算是给我们添些乐子。”

说着，摸了摸下巴，眉眼竟有些淘气，也有些期待地道：“我倒是想着，不知道老八媳妇该当如何出手了。”

戴铎有些失笑，道：“王爷跟着福晋过日子，倒是将福晋的淘气学到了不少！”

胤禛长叹道：“你有所不知，玉儿常常说我天天板着脸，脸皮都硬了，非得笑笑才好。”

虽然是抱怨的话，可是语气中却掩不住浓浓的情意，香甜的幸福。

戴铎嗯了一声，才又道：“如今王爷尚未有子，只怕过些日子，皇上也急呢！”

胤禛却是十分随意地道：“无妨，玉儿年纪尚幼，这样的事情不急。”

戴铎摇头道：“倒也不是急不急的事情，王爷疼福晋，自是不急，只是，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必定有人来打搅。”

胤禛傲然道：“本王倒是要瞧瞧，谁还有胆敢不顾忌前车之鉴！”

如今朝中势力，唯独自己与胤祀分庭抗礼，郭罗络氏悍妒，那些老东西自是不敢拿着草棍儿去戳阿穆的鼻子，只怕眼睛都放在了自己雍亲王府里，毕竟自己如今是亲王，胤祀连郡王都不是。他们不敢惹自己，只怕是会从黛玉那里下手。

一想到这里，胤禛心中便已充斥杀气。

戴铎却是淡淡笑道：“素知福晋生性霸道，必定能将王爷守得稳稳的，原也是不用担忧。”

想到黛玉霸道凶悍的小模样，胤禛也笑了其俩，正是，自己家中也有小醋坛子，辟邪也极厉害呢！

不过还是皱眉道：“我倒是不担忧玉儿会妥协，只是怕那些人的闲言碎语，恐伤及玉儿。”

戴铎亦是肃然，叹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了，只要王爷守好福晋便是。”

胤禛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戴铎道：“王爷还是与福晋早些儿圆房，待得有了子嗣，这些话也不会多了。”

沉吟了一会，才道：“既然王爷打算一心一意对待福晋，最好多生几个小阿哥小格格，儿女满堂，也让皇上爱都爱不过来，即使日后登上大宝，也没有人能以这个为理由，奏请王爷后宫三千了。”

胤禛不觉一笑道：“听你这话，倒是当我们是什么？专生孩子不成？”

随即又淡淡地道：“你放心罢，本王自是有计较的，岂能是让人左右之人？”

戴铎见胤禛万事掌握在胸中，自是不加以担忧，便即告辞回去。

待得戴铎走了半日之后，胤禛方缓缓下楼。

才到了酒楼下面，便听得许多人谈论那张新雅未婚先孕之事。

“这样的女子，不守妇道，还想攀龙附凤，早该浸猪笼了。”

“哎，若是旁人也罢了，谁叫人家怀的是龙子呢？这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有伤皇室血脉，也是大罪！”

“嘿嘿，人家八贝勒都不承认有此事，还在刑部大堂上与八福晋一唱一和的，又有人证明八贝勒仅仅是去桃花宴赏桃花，谁会相信那一个荡妇的话呢？不守妇道，有辱门风，早已没人相信她的话了。”

“可是，不是有八贝勒的玉佩么？”

“玉佩又怎么样？哪一个皇子没有玉佩的？再说了，早在几个月前，听说皇上南巡的时候，极多的皇子都是知道八贝勒爷的玉佩赏桃花的时候丢了，过来半年才出来，谁知道里头又暗藏了什么玄机？”

听到这里，胤禛只是淡淡一笑，衣袖当风，慢条斯理地回府。

才回到王府中，便见到黛玉闲散地歪在炕上看书，一旁的宜人却是焦急不已地道：“福晋，那张新雅闹着要出府，你就不闻不问不成？就看着她在那里闹得鸡犬不宁？”

刘嬷嬷给黛玉揉着双肩，冷冷地道：“胆敢在王府里闹？岂不是自寻死路？”

看到素日慈祥的刘嬷嬷霎时变脸，宜人也是一惊，呐呐地道：“那该如何是好？”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红唇勾起一枚浅笑，道：“你放心，她不会伤了自己，更不会如此不知道礼数。”

“为什么啊？”宜人满腹疑团。

不等黛玉回答，黛玉已经抬头看着进来的胤禛，道：“戴先生怎么说？”

胤禛脱下大髦，才道：“并没有怎么说，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说着看着黛玉晶莹剔透的容颜，轻声道：“张新雅必定得死！”

一句话，冷冷的，却是有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黛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纵然知道胤禛的意思，心中却是十分不忍。

胤禛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在怀里，道：“沾上鲜血的那个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张新雅既然有心攀龙附凤，就已经注定了她的死。即使最后无人动手，皇阿玛也绝不会放过她，胆敢算计皇子，起先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一条死路。”

黛玉轻叹道：“我知道。”

知道啊，那个皇位，本就是染了无数的艳艳鲜血，踩着无数的皑皑白骨，她又怎么忍心只让四哥一个人手染鲜血呢？

他们是夫妻，夫妻保本就是一体的，皇位继承人一日不稳杀戮就是永无休止。

这是世道，也是规矩，更是皇位下注定的伦常！

“启禀王爷，启禀福晋，张新雅，死了！”

夜半风声紧的时候，黛玉窝在胤禛怀里酣然入睡，陡然一句话，惊醒了两个人。

黛玉脸色在夜幕中十分惨白，低喃道：“死了？”

怀孕还有二月即将临盆，竟然死在了雍亲王府之中？

小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抓着胤禛的衣袖，语调也有些颤抖：“四哥！”

虽然心中凄楚，可是却也正在转动着心窍，到底是谁胆敢深入雍亲王府杀人呢？又怎么可能杀人？

雍亲王府里的护卫，都是吃素的吗？

胤禛抱着她在怀中，神色却是十分平静，似是早已预料到如今的哦结局。

“乖，不用怕，我倒是想知道是谁杀了她呢！”

自然是自己吩咐人不用防卫过严，只守着主屋便是，好让那些人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不知道的是，到底是胤祀动的手，还是康熙动的手？

也许，康熙动手的可能更大些，而胤祀也不会这么笨。

不过，不管是谁，更给了自己重重打击胤祀的机会！

遥望窗外夜幕，风声紧凑，胤禛嘴角却是露出淡淡的笑意。

想必戴铎知道此事之后，必定也已经着手动作了罢？

清晨一早，胤禛便已打发金佳士伦，亲自到刑部大堂报案。

“张氏女子新雅，怀孕已有八月，原是福晋怜悯，令其居住雍亲王府，然则风波甚大，昨夜为人所杀，一尸两命，还请大人做主，为张新雅申冤，揪出最终的凶手！”

而胤祀的嫌疑最大，即使也许凶手不是他。

他是有苦难言，人人指责的矛头皆指向了他。





雍亲王妃　第107章　元春

刑部大堂上，戴铎惊堂木一拍，威武之声震惊四方。

戴铎只是个文生而已，却面容端正，不怒自威。

“堂下何人？”戴铎脸上竟没有一丝温雅之气，语气亦是冰冷生硬。

金佳士伦缓缓行礼道：“金佳士伦，为雍亲王府管家，然则昨夜发生命案，还请大人为雍亲王府做主。”

戴铎眉头一挑，道：“哦？雍亲王府竟有命案发生？死者就是方才你所说的张氏新雅？”

金佳士伦挥手让人抬上张新雅的尸首，淡然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戴铎故意脸色煞白，道：“这张氏新雅，怀胎八月，上一回尚且好好的，如何命丧黄泉？”

金佳士伦抬眼看着戴铎，一字一句地道：“昨夜雪大风大，自是宵小之徒杀人灭口！”

戴铎平复脸色，道：“何以说是杀人灭口？”

“如今满京城中，人尽皆知张氏新新雅所怀胎儿，乃是当今八贝勒之子，然则八贝勒却是拒不承认，亦有诸位皇子为证，玉佩数月前便已失窃，此事大人自是心中明白。只是，向来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如今张氏新雅好端端夜间又被杀，岂不是让人想到杀人灭口这一条计策？”

只可惜，没有证据，也无法状告八贝勒。

金佳士伦说完一段话，又补上最后一句，只纳头道：“不管凶手是谁，还请大人为张氏新雅申冤。”

“来人！有请八贝勒上堂来！”戴铎厉声喝道，丝毫不假以辞色。

胤祀却依然风度翩翩，并没有一丝失色。

阿穆亦道：“此事我亦深知，至于这女子亡故，心中也深感叹息。只是，她无缘无故，只因见捡到八爷玉佩，且行为不检点，怀了他人骨肉，却想陷害在八爷身上，实属可恶。上一回，我亦说过，愿意等她孩子生下，与八爷滴血认亲，倘若果然是八爷之子，我郭罗络氏自是轿子迎她入门，倘若陷害八爷，决不轻饶！”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可是话中之意，却是回护胤祀之心昭然若揭。

可叹她如此情深女子，对胤祀亦是一心一意，却落得妒妇之名，无人怜悯。

说起来，阿穆之败，败在于她天生太过霸道，处处辖制胤祀，以至于如此不得胤祀心意。

也许，她最可怜的，并不是得不到胤祀的心意，而是，她的天性注定她得不到，试问，天下男子，谁不要最尊重的爱，而是这种最霸道最占有的爱？

顿了顿，阿穆又冷笑道：“自从此事揭开，八爷与我夫妻二人皆是老老实实住在府中，不敢稍有走动，唯恐耽误了戴大人审理时候，虽不明言，可是也有戴大人人手看着。这些日子，并没有一个人踏出过八贝勒府，又如何收买杀手，杀了这张氏女子？既然有疑问，戴大人问便是了，只是没有证据，却不要败坏我八贝勒的名声！”

一席话，有条有理，掷地有声，让人无法反驳。

面对皇室夺位风波，戴铎便知道其中不乏无辜之人丧命，可是却不能心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自己亦从来不以正人君子自居，他只为他主子的事情效犬马之劳。

“方才金佳士伦亦云，不曾有丝毫蛛丝马迹，然则终究是有人行为不检，以至于如此！”

戴铎缓缓言道，又冷目一扫，冷声道：“此事本官亦不好判决，且未有证据，自将此事禀告皇上，由皇上亲自定夺！”

不说去查探，是因为，即使果然查探出来了，康熙也必定会压下去。

说到底，这件事情，既不是胤祀所为，亦不是阿穆所为，而是那堂堂龙椅上的康熙大帝。

因此戴铎审理此案，亦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胤祀仍旧温润如玉，眉梢带笑，轻声道：“本贝勒既是清白的，自是不受谣言所惑。”

顿了顿，亦道：“八贝勒府中，绝没有一个人胆敢出手，倘若杀了张氏新雅，岂不是自己给自己露马脚？”

胤祀原是极之聪明之人，一番话说得围观外人自是一阵点头。

然则终究都是三分事实，传成十分谣言，即使此案不了了之，在旁人眼中，胤祀仍旧是大打折扣。

胤祀只气得牙根隐隐暗咬，却是无计可施。

康熙更是大怒，朝中亦斥责胤祀道：“身为皇子，不说勤政爱民，洁身自爱，却弄如此丑事，将我大清颜面置于何地？”

胤祀原就是为此事恼怒不已，暗恨杀了张新雅之人，如今又听康熙如此斥责自己，更是哑巴吃黄连，只得纳头请罪，还没有什么辩解的话可以说出来：“儿臣知罪，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犹有怒色，冷冷地道：“郭罗络氏善妒，虽未有子嗣，然则你该当有些男儿骨气，莫叫妇人左右！你至今尚无子嗣，岂能与山野女子偷欢生子？幸而此事已结，你也该收敛些了！朕闻张之碧有女颇为贤惠，朕赐你为府中格格！”

又赐荣保女、伦布女为妾，此时共妾四人，格格一人。

胤祀心中暗暗叫苦，却只得谢恩。

阿穆闻之自是又气又怒，然依旧满面春风，并不以为意，风风光光接了张氏与诸女进门。

其中张氏最显，然则皆因阿穆不以为意，余者四妾皆不免醋海生波，每每欺压张氏，却都是后话了。

此后朝野看似风平浪静，却已暗涌无数。

有琴松已快马进京，解太子魇法，总算回复。

康熙每每会念及赫舍里皇后的夫妻情分，此时又不能立胤禛为众矢之的，故宣召接废太子重回毓庆宫。

因朝中无储君，又见康熙此时颇为重用胤礽，有复立之意，各个势力差不多的朝臣都不由得急了起来，一起上书康熙，康熙估摸着诸位朝臣的心意也差不多了，便道：“从诸位皇子中选一贤明之人，朕思之再做决定。”

又冷言道：“先前数罪名，皆是太子疯疾未愈之故，如今疯疾已愈，神思清明，亦可复立！”

如此一来，以佟国维为首的朝中重臣急不可耐，皆共同举荐胤祀为储，理由乃是才干皆备，贤明豁达等。

康熙接到之后，却又冷笑道：“立储君之事，实是关系重大，岂能马虎？诸位爱卿理当用心商议。且八阿哥胤祀，其母卑贱，近又名声不雅，虽是无罪，却依然嫌疑在身，恐不能当此大任。朕梦祖母孝庄太后，面有指责之色，立储当以嫡长子为先，众位爱卿思之再禀！”

次年三月，康熙终究力排众议，在胤禛支持之下，复立太子胤礽，居住毓庆宫。

随后，封赏诸位皇子，胤禛为和硕雍亲王，三子胤祉、五子胤祺皆为亲王，余者或郡王/或贝勒/亦或贝子。

胤褆依旧圈禁，唯独胤祀，仍旧是先前的贝勒之名，及不知何故不得康熙之心的胤祥没有任何封爵。

黛玉不禁奇道：“十三又不曾做错什么，为何十四阿哥已封贝子，十三却仍旧未有爵位？”

胤祥神色有些伤感，勉强笑道：“名声不过身外之物，皇阿玛既然不封，自是有他的用意。”

黛玉看着他显憔悴的容颜，知道这些日子打击也颇为重，想起多年情分，心中十分不忍，沉吟了片刻，看着胤禛道：“既然十三在京中亦不好呆，又何必让他呆在京城中，受那些皇子们奚落？”

胤禛定定地看着胤祥，长叹道：“胤祥不受封，实在是因我之故。皇阿玛已言明，让十三去江南一趟，与鬼影一起。”

黛玉疑惑地道：“只因十三与你亲近，皇阿玛便不封赏么？这倒是什么道理了？”

胤祥一旁却笑道：“四嫂也不用替我急了，我已明白皇阿玛的用意。”

长叹一声，才说道：“经过一废一立太子，大阿哥又遭受圈禁，太子气弱，诸位皇子势力皆强，局面登时一新，如今八哥虽然受挫，可是到底根基却深，以前十四弟年幼，只好随着八哥行动，如今他手握兵权，又已成年，争嫡之心亦有，我若也有封号，他们必定处处针对四哥，皇阿玛不给我封号，未尝不是一种好法子。”

听胤祥这么一说，黛玉与胤禛也只得罢了。纵然是安慰，却也是无济于事。

胤祥振了振精神，方对黛玉笑道：“我也无妨，素来都是无拘无束惯了，若是得了封号，只怕也要与四哥这样累死累活了，我也受不了的。四嫂，依我说，倒是你们趁现下闲暇，早些儿给我抱个小侄儿才是正经的事情！

说得黛玉登时红透了脸，却偷眼看着胤禛，愈加有些羞涩。

胤禛却是神色自若，伸手往胤祥头上拍了一下，道：“看着你明日要南下，今日就在这里胡说。“

胤祥哇哇怪叫着跳到一旁，道：“四哥，我已经是大人了，也都是阿玛了，你还像拍小狗一样哄着我！”

胤禛与他肩撞肩，道：“十三，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你是贤王之命，这是有琴先生所言，将来也必定能有如此命格！

胤祥答应了，跳上马，与鬼影并肩南下，不断回头挥手致意，去得确却是十分潇洒！

黛玉双睫泪珠莹然窝在胤禛怀里，哽咽道：“四哥，为了那个位子，真的要如此吗？”

好不舍从小陪着她玩到大的十三哥哥啊！

胤禛神色淡漠，搂着黛玉并不言语。
此时该当是五月槐花开的时候。然则，雍亲王府，却少了一个经常来往的好兄弟好哥哥！

黛玉着实消沉了些时日，这日正在看书，便见连个小丫鬟与刘嬷嬷鬼鬼祟祟地在树后说话，立即道：“嬷嬷，干嘛呢？”

刘嬷嬷吓了一跳，忙过来笑道：“没有什么事情，倒是打搅到福晋了。”

黛玉盯着那两个小丫鬟，只觉得面生，道：“这两个小丫鬟，不曾见过。”

刘嬷嬷忙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丫鬟已退下去了，才过来给黛玉揉着双腿，笑道：“不过就是奴婢在外头安插的眼线。”

黛玉惊奇地看着刘嬷嬷，道：“什么时候，嬷嬷也做起这样的事情来了？”

刘嬷嬷不禁一笑，道：“奴婢能做什么事情？不过就是耳目灵敏些，知道那些人的动作罢了。”

顿了顿，才道：“如今贾史王薛四家，在京中举步维艰，贾府更是后悔不迭，再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复立一日。薛家么，就更好了，得罪了八九贝勒与八福晋，岂有好日子过的？只这些日子大伙儿都忙，也顾不得他们了。

如今薛家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再去浇一点油，就更解气了。

黛玉缓缓摆手道：“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

只不过，这个饶，却非饶恕贾史王薛四家害过自己的人。

刘嬷嬷哪里明白，正色对黛玉道：“野火烧尽，春风吹又生，那样的人，不斩草除根，是永无止境的。”

说着对黛玉叹息道：“奴婢知道福晋仍旧因那张氏新雅之事，至今耿耿。只有一件，福晋也听听奴婢说说，莫要太过自责。那张新雅不遵妇道，先已是死路一条，早死晚死。浸猪笼也好，杀手杀了也罢，最终结果始终没有二致。这不是什么狠不狠，生在这个时候，就是要如此行事。”

黛玉点点头，道：“我知道，倘若不知道，也不会有那日斩杀慧人之举了。”

心中仍是情不自禁地深深叹息，卷入了这场风云里，有谁是能全身而退的呢？

刘嬷嬷知道黛玉因这一年来，事情繁多，胤祥又南下等事，心中烦闷，忙另找些事情与黛玉说笑，解她心怀。

忽而有宫中太监来道：“德妃娘娘吩咐奴才来情福晋进宫说话儿！“

黛玉成婚已一年有余，却极少进宫，今见德妃要见自己，方想起，自己也不曾去给她请过安，便换了衣裳，进宫去了。

如今谁不知道胤禛夫妻深受康熙喜爱？自是不敢有人对黛玉有什么不敬之举。

德妃心中虽有事，却依旧对黛玉十分亲热，拉着她在御花园中走动，瞧着繁花似锦，却是颇为乐业。

“这些时候，事事都是风声鹤唳，也不好让你进宫来，前儿又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德妃神色和蔼，对黛玉笑道。
黛玉道：“只是不舍得十三弟下江南，偶然着了些风寒，如今也好了，多谢额娘关怀。”

德妃叹息道：“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只盼着十四平安罢了。”

黛玉听了心中微有不悦，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胤禛非她亲子。

想了想，黛玉方淡淡启齿道：“不管什么风也好，浪也好，四哥总是有臣媳为伴，纵然是大风大浪，也能一同走过。”

德妃拍拍黛玉的手，道：“有了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安慰好些了。”

正要问她是否与胤禛圆房，便见迎面一行人款款行来，亦是个诸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中年美妇。

黛玉瞧着那美妇是妃级妆饰，宫中除了贵妃外，共有五位妃，想起已见过四妃，便知此人是胤祀之母良妃。

故而上前甩帕为礼，道：“雍亲王媳见过良妃娘娘。”

良妃出身卑贱，皆因生得美丽出众，方得康熙宠幸，生下胤祀，知道康熙三十八年年老色衰之时，方才册封为嫔，未几册封为妃，自是不及另外四妃尊贵，忙亲手扶起黛玉道：“这就是德妃姐姐的媳妇罢？果然是绝世无双。”

德妃因问道：“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走走了？”

良妃笑道：“闷了好些时日了，今儿个出来透透气，正没好气呢，这不，就遇到了姐姐和老四媳妇，见到老四媳妇这样的人儿，生得好不惹人怜爱，什么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谁又惹你生气了？”德妃素知良妃亦是小心翼翼，难得竟有人让她生气。

良妃挥挥手，含笑道：“不过就是个丫头子罢了，与她生气，没的惹来自己心闷。”

又含笑道：“说起来，这丫头，倒是老四媳妇的表姐呢，只没想到，老四媳妇这样标致的人物，竟有这样的表姐。”

一听了这话，黛玉便知道她说的是元春，不禁一怔，随即淡淡地道：“娘娘说得是太子先前之妾贾元春罢？”

良妃掩口轻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原来果然有这么一个人！”

黛玉神色却是极淡然，并不以为意，道：“贾元春与其父贾政谋害太子，又谋害于臣媳，此乃罪有应得罢了。”

说着凝视良妃，轻笑道：“若非皇阿玛极力压下此事，全太子颜面，只怕追根究底，指不定幕后主使是谁呢！”

良妃心中一动，想起那些年胤祀动作频繁，又听黛玉这话也着实凌厉，便笑道：“说得也是。”

素闻黛玉霸道之名，也不敢多逗留，只是笑道：“罢了，本宫也乏了，德妃姐姐与老四媳妇且随心。万岁爷如今重用老四得紧，老四媳妇该当早些时候让老四抱上雍亲王世子才好，莫也如我那老八，如今处处惹人闲话。”

不等黛玉说话，良妃已翩然而去。

德妃见黛玉神色不好，忙道：“你只别理会，老八如今膝下无子，良妃心中也急，倒是没有什么恶意。”

黛玉淡淡一笑道：“臣媳自是没有什么可恼之处，别人虽觉不雅，实是四哥爱护臣媳一番心意，也是什么都比不得的。”

见黛玉丝毫不以旁人目光约束自己，德妃有不禁心中暗暗罕异。

细想了好些时候，的确，这黛玉处处心思不掩，皆露于面，谁不知道她极其霸道？

但是如今却受如此言语，尚且脸色无波，实在是心地坚定之人，瞧来，倒是老四的福分了。

德妃方笑道：“你能如此想，我倒也是放心了。”

寻思了一会儿，才又笑道：“贾府那个媳妇儿，叫李纨的，陪着妙玉也进宫与我住了些时日， 我瞧着她，心中倒是十分亲切似的，如妙玉给我的好感差不离，如今贾府抄没了，万岁爷又是时不时打压一两下，如今他们娘儿两个可还好？”

黛玉道：“贾府如今生计上倒是不愁的，大嫂子本本分分，财物虽不多，却未曾抄没，又有妙玉照应，日子还是与往常无异。只是好些时候不曾打发人去问过，也不知道现下如何。”

德妃点点头，想多问些事情，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得携黛玉且回去歇息。

黛玉也正思索着德妃找自己进宫来的来意，却听到外面有人道：“有辛者库处浣衣奴送浆洗的衣裳来。”

黛玉心中十分诧异，今日初进宫，何以有浆洗的衣裳可送？故而道：“交给外面的小宫女便是。”

外头答应了一声，便没消息了。

黛玉对着镜子梳妆，瞧见送来的衣裳，却非自己所有，不禁怔怔出神。

宜人翻弄着衣裳，忽而痛叫了一声，手指却给衣服内的针刺了一下，沁出一滴血珠儿来。

“谁这样缺德？竟在送来的衣裳里藏绣花针？”一面说，一面翻弄起来，果然其中暗藏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不过绣花针上却别了一张纸条，写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黛玉过来一瞧，心中微一沉吟，冷笑道：“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骨肉情分？如今落难了，倒是又想起来了。”

宜人忙拿过来一瞧，顿足道：“竟是这个贾元春，倒是想着如今只有福晋能救她脱离苦海了！福晋，你不用去，老老实实在宫中歇息，我倒是要去会会这个贾元春，还想耍什么把戏！”

说着气冲冲地让两个小宫女捧着方才送来的衣裳，径自去了浣衣处，也就是浣衣局。

只见极多的浣衣奴正在挥汗如雨地敲打着衣裳，有些上浆，有些洗刷，皆是忙乱不堪。

见到衣饰华贵的宜人过来，浣衣局的老嬷嬷忙迎上来，谄媚地道：“不知道姑娘是哪位娘娘处的？有什么吩咐？”

宜人指着宫女捧着的衣裳道：“我是雍亲王福晋身边的小丫头，也算不上什么姑娘，只是方才有人将这衣裳送到了德妃娘娘宫里，说是给我们福晋的，可是好笑了，我们福晋今儿个才进宫里来，什么时候有浆洗的衣裳来？”

那老嬷嬷忙道：“想必是那个贱奴送错了地儿，容奴才回头打骂逼问出来。”

宜人淡淡地道：“也用不着什么逼问不逼问的，只是这些衣裳也都是主子们的衣裳，送错了地儿倒是不打紧，若是耽误了主子们的事情，可是不得了的小事儿了！”

老嬷嬷连连应是，真要说话，却听得有惨叫之声，又听得一阵打骂之声，宜人眉头微微一蹙。

老嬷嬷忙道：“姑娘不必奇怪，不过就是偷懒的贱奴，又做错了事情，有奴才责骂罢了。”

宜人素知这里皆是犯了罪的女子，或者也有贬为奴婢的后宫嫔妃，这里的宫女太监没有油水可捞，自是经常打骂浣衣奴，克扣其粮食，因此真要说话，却见那有惨叫声的里间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来，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破旧的衣衫露出枯枝一般的手臂，瘀青累累，甚是凄惨可怜。

那女子扑到宜人跟前，叫道：“救救我，救救我啊！”

声音嘶哑，已不知道哭喊过多少次了。

宜人细细打量，眉目宛然便是当年丰腴端庄的元春。





雍亲王妃  第108章  纳妾

一看到是贾元春，那老嬷嬷立时竖眉瞪眼道：“作死的东西？用你那贱手拉拉扯扯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用力拍开元春拉着宜人的衣角的手。

宜人眉头一皱，淡然道：“罢了，不过个贱奴罢了，何必劳嬷嬷动手呢？”

轻轻大量着元春，冷冷一笑，道：“让我救你？凭什么救你？”

余者浣衣奴皆不敢言语，因皆知这贾元春原是太子宫中之人，曾荣宠一时，又曾风光省亲，心下原本就是极妒忌的，偏生竟因太子被废，她便堕去腹中胎儿，又私传其父太子指甲头发等，谋害太子，原是该凌迟之刑，想必是有意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故贬为浣衣奴，再者上头有人交代下来了，最脏最累的活儿都交给她做。

元春浑身如筛糠似的，不断打颤，牙齿亦是格格作响：“求福晋，求福晋瞧在亲戚一场，救我！救我！”

宜人心中始终牢记慧人之事，多年姐妹，终究给贾府之人毁得一干二净，又对黛玉算计连连，她心中早已恨之入骨，因此今儿不让黛玉来，自己却过来瞧，就是怕黛玉心软，那丝怜悯之心油然升起，竟出手救了贾元春。

听了元春这话，宜人冷笑道：“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有你们贾府这样的亲戚吗？处处算计福晋不说，竟还胆敢买凶杀人，幸而那次有万岁爷的护卫保护，不然，只怕福晋早已落入九泉之下！亏你还张得出这张嘴来！”

元春不断磕头，额头上血迹斑斑，滴在青石砖上，宛如绽开了一朵朵红花！

“元春知错了，元春知错了，不该受父亲蛊惑，做下如此恶事，俗语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福晋慈悲心肠，对一介百姓尚且心心念念，更何况自家亲戚？”声嘶力竭，极力认错，满脸皆是悔恨。

“亲戚？亏你们如今倒是记起亲戚来了！”宜人愈加大怒，心中却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王爷说的好，有的人值得饶恕，有的人不值得饶恕，这也是为什么刘嬷嬷始终对贾府戒备心不减的缘故。

刘嬷嬷说，贾府的人有一种百折不饶的愚公精神，此时的平静，背地里已经开始算计了。

冷言看着元春磕头认错，诸人也都是被贬至此，心有戚戚焉，自是皆有不忍之色。

那老嬷嬷上前怒道：“什么阿物儿！到了浣衣局，还胆敢求救？真是找死！”

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抡来的棍子，往元春身上就是一阵乱打，一面打一面骂，丝毫不留情面。

元春抱头滚到一旁，嘴里苦苦哀求道：“嬷嬷饶命！嬷嬷饶命！”

远处越是求饶，那老嬷嬷越是拔下头上金簪往元春身上乱刺，又是踢，又是踩，破口骂道：“没良心的小娼妇！胆敢堕去太子殿下的骨肉，胆敢陷害太子殿下，便是今儿打死了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好生出了一口气，方满脸堆笑地对宜人道：“姑娘不用管她，不过就是个小贱蹄子罢了！”

神色虽是十分恭敬，然则意思却是极明白的，盼着宜人明白她惩罚之故。

宜人亦是冷心如铁石，瞅着元春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浑身青紫，脸上也给簪子划了几道血痕，竟没有一人吭声，心中也觉得替黛玉出了一口气，亦道：“管教下面的奴才，原是嬷嬷的职责，我一个外人，管这些做什么？”

若是别人，也许尚且有怜悯之心，然则是这个将自己的胎儿都忍心堕去的，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救她做什么？

听了宜人这话，那嬷嬷笑得更欢，道：“正是，这原是太子殿下宫中的事情，四福晋自是不能管的，唯独那些没见识的丫头子，竟以为福晋心善，就能救了她脱离苦海的，不过更是挨一顿打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这件事更好，倘若管了，也是四福晋多事，反让太子宫中不悦。

宜人心中自是了然，抿嘴一笑，说道：“今儿个，我不过就是送来这送错的衣裳来罢了，别的一概不闻不问。”

说着笑道：“嬷嬷忙罢，我且去了，只怕福晋也等着我们服侍了。”

瞅着宜人款款而去，没提一声要救元春的意思，且对元春如此冷淡，那老嬷嬷倒是放心了。

待得宜人远去，那老嬷嬷的笑脸登时化作了厉鬼一般，脸上的肉乱颤，恶狠狠地瞪视着元春，将袖子往上面卷了卷，道：“好家伙，你的胆子倒是不小，竟敢从屋里跑出来向四福晋身边的姑娘求救？这送错的衣裳，必定是你所为罢？挨了这么些打，竟还是不长一点儿记性的？”

元春从小娇生惯养，如何挨过这般苦楚？这一尔年来，早已是给折磨得不成人形，此时更是气若游丝，喃喃求饶道：“元春不敢了，元春不敢了，嬷嬷饶命！嬷嬷饶命！”

身上陡然一阵剧痛，登时杀猪般地叫了出来！

那老嬷嬷手里端着一碗辣椒水，冷冷地吩咐一旁的两个老嬷嬷，道：“将她的狗嘴堵上，莫让别的宫中听到！”

两个老嬷嬷一面堵着元春的嘴，一面按着她痛得乱动的四肢，脸上的笑容有些嗜血的兴奋。

红艳艳的辣椒水，泼到血淋淋的伤口上，那剧痛，可是非人一般可受，只泼了一碗，元春已痛的昏了过去，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不能让她死，好好地抬进去，仔细地伺候着！”这是太子妃的命令，无人胆敢违抗。

元春在黑沉沉的屋子中醒转，周身就如同针刺一般，连动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力气了，眼泪顺着眼角哗啦啦流下。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都怪自己愚蠢，竟听父亲的调唆办事，谁能料到，太子竟会复立呢？

当日里自己耀武扬威，每每仗着自己在太子宫中生得最是美貌，仗着太子宠爱，得罪了不少的人，如今，她们谁不过来报仇？这种煎熬的日子啊，如同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一般无异，只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起来了，还拿什么架子呢？以为你还是太子宫中的贵人吗？”一阵推推搡搡，两个老嬷嬷硬是拉了她起来，推了出去，指着一堆臭气冲天的衣裳堆道：“这是各处小太监的衣裳，明儿个午时，都给我洗好了！”

看着如堆山一般的衣裳，元春忍住剧痛，道：“这么多？”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道：“多？什么是多？做不完，就想吃饭！”

元春泪流如雨，一面哭，一面托着痛得要命的身体洗衣裳，冷冷的风，冷冷的月，可是却没有一丝儿温暖。

便是做完了又如何？这么些时候来，那一顿饭是叫饭的？只怕贾府里的狗吃得也比这丰盛些。

不是搜饭，就是烂菜，发霉的馒头，冰冷的馊水，哪里是人吃的呢？

落入这样的境地，自己只有一个念头，死！

可是一个死字，说得容易，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浑身没有一丝儿力气，元春敲打衣裳的棍子也慢了起来，终于双眼一合，昏倒一旁。

一碗辣椒水又泼醒了她，看守着她的老嬷嬷龇牙咧嘴地道：“才洗了几件衣裳？就这么不经用？”

元春双眼模糊，实在是支持不住了，竟又痛得晕了过去。

见状，那老嬷嬷对旁边的连个小太监道：“去，趁着明儿个太监宫女都能出宫，你们就去贾府告诉一声儿，元春大姑娘可是要些银子打点打点的，再将这里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得了的银子，你们自去买酒喝！”

喜得两个小太监急忙答应了，盼着天亮，一大早，原是宫中规矩，太监宫女每月皆有两日可出宫道前门大街那里去，因此两个小太监更是欢天喜地地去了贾府，却只见寥落之相，门前的石狮子亦是不若以往威风。

待得进了门，虽然人来人往，可是却都起色不好，也没有以往勤快，想必是因为贾府败落，这些奴才奴籍皆在贾府，无法离开，故而怨声载道，做事也都不用心了，花木亦无人修剪，只闻得喝酒划拳偷懒之声。

贾母身子虽已康复了，却日日流泪贾府败落，故而气色不好，王夫人刑夫人等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听得两个小太监如此说，王夫人更是痛得如同摘了心肝儿似的，哭哭啼啼。

宝玉一如既往地俊美潇洒，听了这话，忙扑到贾母膝下，哭道：“大姐姐在那里受这样的苦楚，我们却在这里安安稳稳，我的心，就像是摘去了似的，老祖宗，求求你，想个法子，救大姐姐出来罢，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快快乐乐岂不是好？”

贾母长叹一声，吩咐鸳鸯取些银子打赏两个小太监。

得了些银子，两个小太监欢天喜地地去了。

贾母眼中虽含着泪，却毅然对王夫人与宝玉呵斥道：“哭有什么用？咱们家已败落了，还能救谁？这原是冤孽，谁能想到竟落得如此？谁叫你们老爷做事不周全，竟还胆敢谋害太子，谋害我的敏儿，还有我的玉儿！这是活该啊！”

王夫人跪下哭道：“元春就是我的命根子啊，如今虽说她这样了，可还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怎么能不管？”

“管？怎么管？我们如今连平民百姓都不如了，若是再出一丝儿差错，只怕沦落辛者库贱籍的，不仅仅是元丫头！”贾母亦是拿着拐棍一个劲儿敲地，一面哭一面道：“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等着捏着咱们家的错儿，好霸占咱们这块府邸地儿呢！难道到如今了，还要为一个元丫头，连咱们祖宗留下的宅第都卖了不成？”

王夫人愈加哭得伤心不已，贾母冷然道：“你心疼元丫头，难不成我就是不心疼的？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能不疼？只是如今，他们如此告诉我们消息，还是盼着咱们出手，好捏着咱们家的错儿？唯今之计，咱们只有本本分分过着日子，什么是非也别招惹。”

听了这话，王夫人方止住泪，呜咽道：“总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贾母贾母她不哭了，吩咐宝玉道：“扶你娘坐好，都这么个样子了，还跪我有什么用？”

宝玉原就是极没担当之人，听了这话，忙抚着王夫人坐下。屋中静谧了好些时候，宝玉忽然道：“为什么不去求求林妹妹呢？如今二姐姐和三妹妹可还在林妹妹府上呢！”

听到黛玉提起黛玉来，自是想起了迎春探春皆在黛玉府中，尚未回来。

王夫人恨恨地道：“必定是二丫头三丫头只顾着自己快活了，竟不理一家子死活。”

贾母闻言蹬了她一眼，方道：“玉儿怜悯她们姐妹两个，留着她们姐妹两个住着，原本也是她们两个的福分，也是玉儿的慈悲心，你却在这里说什么不是？我心里也想得慌，偏生无法打发人去跟两个丫头递些消息。”

见贾母回护黛玉和三春，王夫人知道此时合家都是指望着贾母的梯己过日子，便不敢言语了。

贾母心中沉吟了半晌，方对李纨道：“素知你如今是极平安的，且你与玉儿又是极交好，这么大半年了，二丫头和三丫头依然住在雍亲王府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景况。倒不如你收拾收拾，带了兰儿去见玉儿，也好问问。

刑夫人一旁道：“正是呢，若是福晋喜爱两个丫头，给开了脸放在屋里，我们也是极乐意的，只是没名没分地住在雍亲王府里，又得惹多少口舌？珠儿媳妇，你与福晋是极好的，既让如此，你去问问也使得。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小姐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她们又都是姐妹，若是福晋果然喜欢，留着二丫头与三丫头在房里，岂不是比买的齐整些？“

听了这话，李纨目瞪口呆，随即心中冷笑，却脸上不露丝毫，淡淡地道：“福晋如今忙得很，听说雍亲王爷爷是事务繁忙，当日里二妹妹与三妹妹过去，只怕是福晋一时留着住着，就不曾吩咐她们两个回来。天下人，谁不知道王爷和福晋伉俪情深？怎能新婚不久，便有纳妾之心呢？”

王夫人冷声道：“这又有什么不能的？王爷年已而立，却始终未有子，八贝勒尚且又纳三妾，更何况王爷？再说了，二丫头和三丫头都是生得好齐整模样，保不住就是存了这个心也是有的，若是两个丫头能有这样的福分，为王爷生了一男半女，可就是麻雀飞上了枝头，翻身了！”

说着又瞪着李纨道：“你是贾家的媳妇，吃喝的都是贾家的东西，莫要给我吃里扒外！”

李纨不语，只是垂手站着，心中对这些人实在是无语至极。

到了如此的地步，还不忘算计雍亲王府的妾室位子，竟这样明堂正道就将迎春探春送出去了。

王夫人忽然想起李纨也曾进宫，也曾听说德妃娘娘颇为疼爱，便道：“趁早儿跟雍亲王福晋说一声儿，找个时候，你也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去，也求求德妃娘娘的恩典，救救你大妹子，我心里也感激你的孝心！”

听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李纨心中更怒，淡淡地道：“媳妇不过一个寡妇罢了，哪里能说进宫就进宫的？”

说着便给贾母告退道：“正好兰儿也有些不懂的功课要问福晋，孙媳妇这就告退了。”

也不等贾母说什么，更不等王夫人说什么，更不理王夫人的怒容，李纨自回了稻香村，一阵生气。

贾兰正在看书，见娘亲生气，便道：“娘怎么了？谁又给娘气生了？”

李纨摸着他的头，含笑道：“没有的事情，你只管用心读书就是了。一会儿收拾些东西，带你去给你玉姑姑请安去。”

贾兰十分欢喜，笑道：“好！上回三叔教我的功夫，我都练熟了，这次过去，再请他教我些。”

故而母子二人自收拾东西，前去雍亲王府拜见。

黛玉才从宫里回来，因素疼贾兰，又对李纨极好，况且两人身份皆不同，自是欢喜地接了进来。

寒暄了半日，李纨才笑道：“好些时候不见，福晋气色倒是好的。”

黛玉叹道：“什么好不好的？进宫里一遭儿，没的惹了些烦心事。”

李纨颇为纳闷，道：“竟是谁又惹了福晋？”

黛玉一面叫斗影带了贾兰去练武，一面方闷闷地道：“还不是催着我给四哥纳妾生子的事儿！”

李纨正在喝茶，听了这句话，几乎呛了出来，道：“催着福晋给王爷纳妾生子？”

怪不得王夫人她们都是如此想，巴不得迎春探春留在雍亲王府里呢，果然有人急不可耐地催着黛玉为胤禛纳妾了。

黛玉点头道：“可不是！四哥说，这样的事情急不来的，因此他也不急。偏生德额娘他们竟是急得不得，还特特让我拿了好些千金的画像回来，让我从中为四个挑两个侧福晋，挑四个庶福晋。”

看着黛玉娇脸上既不曾生气，也不曾郁闷，倒是让李纨暗暗称奇。

撇了一眼李纨，黛玉才道：“我才不生气呢，这些事情，我要全丢给四哥自个儿去料理！”

这些事情，且攸关胤禛的，答应不答应，有这心没这心，自己也是把持不了，由胤禛处置可谓妥当。

李纨点点头，才又将贾府的事情细细告诉了黛玉，末了道：“难怪她们都惦记着，想必都巴不得福晋不生哥儿呢！”

黛玉此时方想起迎春探春尚住在这里，沉吟了片刻，方道：“我倒是忘记了，先前事情多，加上又有七色仙花送来，为的是怕消息被她们传出去，想着这里原也比贾府清静些，就留她们两个住下了。”

刘嬷嬷一旁道：“二姑娘和三姑娘也曾提过要回去的，偏生那时候事务太多，再说了，七色仙花的事情尚未解决，故而王爷依旧命她们暂且住下，不然回到了贾府里，指不定又给卖到了那一家，故而她们两个倒也不急着走了。”

黛玉也对李纨道：“大嫂子去见见她们两个也好，也该是让她们回去的时候了。”

顿了顿，又道：“大嫂子回去可要告诉了老太君他们几个，我们雍亲王府的门槛高得很，如今可只有我一个能进来，别的，可别想来抢我的四哥！不然，来一个，可是丢一个的！”

听到黛玉如此霸道的言语，李纨不禁莞尔一笑，道：“这是自然。”

因外面说胤禛来了，李纨忙告退出去，自是跟着丫鬟们去找迎春与探春，心中却是不禁叹息不已。

黛玉这里胤禛一进来，黛玉便转过身不理他。

胤禛十分诧异，上前搂着她在怀中，道：“怎么了？可是到宫中，德额娘给你气受了？”

黛玉白了她一眼，嫩嫩的小手指着梳妆台，面无表情地道：“那里可是德额娘挑的贵胄千金的画像，让我给你娶侧福晋二个，庶福晋四个呢！你去瞧瞧，倘若有中意的，我这就亲自给你提亲去！”

语调酸酸的，穗玉般的牙齿更是咬得格格作响，可见心中恼火了。

胤禛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吻了黛玉脸颊一下，才道：“我家已有一位天仙般的妻子，还去多看别人做什么？”

黛玉听了心中倒也有些欢喜，却依旧板着脸道：“如今外头人人可都是觊觎着雍亲王府两位测福晋的位子呢！”

“由着他们去！倘若出格了，便杀无赦！”胤禛淡淡地道，竟将那些人命视如草芥。

他的玉儿，是他的一切，胆敢惹了玉儿，自是该杀！

黛玉伸手揽着他脖颈，软软地在他薄唇上一吻，道：“四哥啊！”

胤禛手上情不自禁地一紧，她软软的唇，直软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四哥啊，玉儿要为你生宝宝，不准别人来！”黛玉心中打着小算盘，不就是因为她没有给四哥生宝宝吗？

那等她多给四哥生几个宝宝，不就没有人有理由再想进雍亲王府里了。

胤禛抚着她细致的脸蛋，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淡淡地笑应道：“好！四哥的宝宝，只有玉儿生。”

听到胤禛的话，黛玉浅笑重新在红唇便漾开，似江南春绿两岸，刹那间云开雾散，风华绝代。





雍亲王妃  第109章 圆房

俗世红尘，有多少纷纷扰扰？岂是一缕凉薄秋风便能随意吹散的？

荷池畔，迎春与探春皆是斜坐凉亭中。

想起贾府之败，想起元春之愚，想起自己之无可奈何，看着秋雨绵绵密密的滑落下来，在湖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想心事一般一圈又一圈，两姐妹皆是不由得心事重重。

红唇逸出一丝叹息，探春轻笼双眉，幽幽地道：“二姐姐，如今福晋没空理会咱们，咱们还是回去罢，好些时候和家里没消息，不知道老太太急得怎么样了呢！”

迎春却是淡淡地道：“早就该是回去的时候，只是不多嘴就好。”

探春心神一震，低头道：“二姐姐，果然不跟老太太说？”

听了探春这话，迎春斜睨着她美丽精神的容颜，道：“说什么？”

“自然是宝姐姐送七色仙花之事，让福晋发觉了。”探春有些不解为何迎春竟忘记这件事情了。

迎春语气淡淡地道：“三丫头，你想了这么大半年，竟还不曾想透彻不成？”

咬了咬粉嫩的红唇，探春叹息道：“我舍不得咱们家的人，自是万事皆以家中为主。”

“你倒是心心念念着家里，你可知道家里当你是什么？”李纨轻轻柔柔淡淡漠漠的声音毫无预警地从雨幕中出传来。

迎春与探春皆面色讶异地看着雨幕，却见李纨撑着一把淡雅小伞而至，衣着素雅，却衣袂翻飞，仿佛凌波仙子一般。

但见她星目如漆，玉颊微瘦头一回，探春发觉李纨竟是个容貌极美气度高华的女子。

迎春忙站起来，道：“大嫂子怎么过来了？”

李纨优雅地踏进水亭，一旁的压环收回了雨伞，方坐下款款启朱唇道：“来接你们回去。”

探春讶然道：“既然让我们回去，打发人来告诉福晋一声就是了，何以让嫂子亲自过来接我们回去？”

李纨不置可否，只是轻啜了一口热茶。

迎春倒底年长几岁，轻轻叹息道：“方才嫂子说的话，何不说完呢？”

李纨赞赏地看了一眼始终懦弱温柔的迎春，才看着探春很是有些精神的双眸，道：“依这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自是让你们两个能结巴好福晋，一举而坐上雍亲王爷的屋里人，怀上哥儿，母以子贵，好扶持着贾府的荣华富贵长长久久。”

迎春神色淡漠，探春却不由得站了起来，涨红了脸道：“怎么可能？”

说着怒火冲上了双眸，咬牙道：“绝不可能！我纵然有天大的志气，可也是尊重的女孩子，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她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此时，竟为了那飘忽不定的富贵，让自己做出如此下流事吗？

不定的心神看着李纨，却见她神色平静，深如海的双眸中竟也有一丝讥诮的神色。

这是那位始终不言不语木头似的大嫂子吗？曾几何时，她的目光亦是如此敏锐？

她说，家里让自己和二姐姐便狐媚子勾引雍亲王爷，母以子贵，这样的规矩，什么时候出现在诗书大族？

可是她的神色，不像是说谎时，难道，教养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太太和太太，竟真是如此打算的？

迎春却掰开手中的糕点，扔进水中，淡淡地道：“我猜测着，也是如此，但是没想到，竟如此急不可耐了。”

李纨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道：“你倒是聪明人，心中早就猜测到了，唯独这个三丫头，倒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也难怪，从小到大，探春就是在贾母和王夫人身边长大，自是对二人的意思奉如神明。

探春忽然郑重地对李纨道：“这样的事情，别说下作无耻，就是果然理所当然，我也不做那样的女子。贾府的女儿，未必都是人人攀龙附凤的棋子，我虽后悔不是男儿在世，然则我也有女儿的志气和尊重，福晋虽冷，可是对各人也都不薄，我已送了七色仙花几乎害了林姐姐，再不能有这样的想头，否则就是天打五雷轰！”

听了探春这话，李纨倒是心中暗自点头，也是，探春虽才自精明志自高，然则为人处事还有一定的规矩。

“既然你能如此想，倒也不失一颗女儿心，回头你们两个就跟我回家去罢。只是，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只有一句话嘱咐，倘若家里本本分分过日子，生计上是不愁的，且贾府到底也还有些根基，并不会饿死谁，因此，无休无止的算计，只会让贾府尽快地灭亡。长辈们的吩咐，我们晚辈自是无法说什么，然则做与不做，却在你们自己拿主意。”

李纨口气淡淡地道，神色却是不容置疑地严肃，看着迎春和探春。

迎春微微颔首，她也不会多管什么事情。

探春沉吟了半日，终于缓缓地点点头，道：“我做事，亦是求无愧于心。”

再说了，雍亲王爷对黛玉乃是一往情深，前车之鉴她还看得少么？岂会因此坏了与黛玉这仅存的一点姐妹情分？

实在是大嫂子太多虑了，自己岂能是那样不知尊重的女子？

看着李纨愈发趋于平和温润的容颜，探春不禁开口道：“嫂子在家中也不开心么？”

她记得，贾府虽抄没了，然则贾母和李纨的梯己东西只是登记造册之后，便已发还了，还有什么可愁的？

李纨苦笑道：“我有什么好快活的？只是守着兰儿过日子罢了。”

说着又不禁蹙眉长叹道：“家中琐事烦扰，你也不在家，凤丫头又病了，家里大小事情也没人顾，瞅着我不过还有一点子东西不曾抄去，就总是有些人来我这里支用银钱东西，哪里有什么快活可说？”

尤其是王夫人，更是三不五时找些有头来要银子，亏得她张得出那张嘴来！

自己的确是有私心，如今贾府已败，贾珠早去，自己一个寡妇守着兰儿，兰儿年纪还小，不给他存一点钱，日后如何打点前程上的事情？贾府诸人本就是对自己淡漠如欲未见，自己又如何心甘情愿无私奉献？

迎春默然，探春忧心，良久迎春才道：“既然如此，何不自个儿搬出去住？”

李纨挑眉看着迎春，半日才道：“我如何没想过的？原是想买一所小小的四合院，我们娘儿两个，加上奴才也不过十个人，过着小日子也极丰足了，偏生老太太不答应，太太更是以家中要有人管家为由，不让我们搬出去。”

探春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道理？以往管家的都是凤丫头，如何到了抄家之后，反又让你管家了？”

听着这话自己心里就替李纨不服，更何况是李纨哉？

李纨淡笑道：“我也不会去管家，这个家，太太的意思是让宝玉继承的，用过了凤丫头，如今反又想让我来管家，将梯己都贴了出去，再把我一脚踢开，我也不过就是宝玉的一块垫脚石罢了，才没有这么笨，由着太太算计！”

深深地看了探春一眼，道：“这就是你从小尊敬到大的太太，如今，你也不过就是她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说得探春登时脸色惨白，荷裙上的素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显然心神激荡。

迎春仰首看着外面的细细雨丝，轻叹道：“回去罢，总是不能打搅福晋这样久，她这里事情也烦琐得紧，指不定有多少烦心事呢！我们又不能为她解闷，还要让她处处防贼似的防着原本该是亲戚的人算计层层。”

说得探春不觉滴下泪来，每每总是不敢去相信至亲骨肉那样龌龊，可是今日，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呢？

环儿的走，不就是家里逼的吗？他是老太太亲手送来的啊！

姑妈的死，不就是父亲一手造成的吗？传说中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就因此而香消玉殒！

如今，如今又瞅着雍亲王府只有林姐姐一个嫡福晋，竟又想让自己与二姐姐，如同当日里的大姐姐一般，这是亲情吗？这是血缘吗？这是什么世道啊？为了荣华富贵，真的可以做尽一切吗？

打着亲情的旗号，却做如此龌龊的事情，真是让她汗颜，亦让她不知所措！

亲情，伤人最深的利刃啊！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林姐姐为何这样冷淡，明白惜春为何这样孤僻，明白二姐姐为何这样懦弱，明白环儿为何这样绝情，也明白了，明堂正道该管家的大嫂子，为何这样安分守己。

自己空有一颗抱负心，却落得独对芭蕉泪满面，空嗟叹！

迎春探春黯然神伤随着李纨回去，李纨却因贾府风雨欲来之故，托黛玉照看贾兰些时日。

黛玉此时满心满眼只想着要替胤禛生个宝宝，哪里在意这些？径自丢给素来疼贾兰的斗影了。

只是，心中又涌现无数疑窦来，拽着胤禛的衣袖便问道：“四哥，四哥！”

胤禛放下手中是书卷，双手环着她纤纤细腰，含笑道：“怎么了？”

黛玉到：“人家说，做了夫妻就能生宝宝了，可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呀，为什么我的肚皮里没有小宝宝呢？”

满脸都是好奇，还有满脸的疑惑不解，拉着胤禛手摸摸依然平坦的小肚子。

胤禛不禁为之莞尔，一双湛蓝如海的俊眸凝视着黛玉如画的容颜，道：“这样的事情是急不来的。”

“可是，”黛玉将红润润的小嘴靠近胤禛耳畔，道：“可是嬷嬷说，玉儿可以做额娘了！”

胤禛心中一动，也因她脸上淡淡的春色而心神激荡，却依然笑道：“好！”

黛玉不满地咕哝道：“你别老是说好啊！上一回你也说好，可是，还是没有小宝宝藏在肚子里！”

胤禛空出一只手来揉了揉额角，他不是不想黛玉生他的孩子，而是黛玉太年轻，上一回也让太医来瞧了，说她本是江南人氏，身子骨太稚嫩，太早生孩子对她身体不好，最好是调养几年，等身子骨硬朗些了，对她，对孩子都好。

“四哥和你约定好，咱们明年要孩子好不好？”胤禛浑厚的嗓音小心翼翼的，像是上好的丝绒一般，滑过黛玉细嫩的肌肤。

粉拳如雨一般落在胤禛胸前，黛玉凶悍地道：“为什么啊？是不是不要玉儿为四哥生宝宝啊？”

小脸急得快哭了起来，四哥是不是不要她为他生宝宝啊！

胤禛也没什么缘故可搪塞黛玉，只好胡乱找个缘故，道：“才让有琴先生掐指算了，说今年诸事不宜，若是今年坏了宝宝，煞气太重，对宝宝身子骨不好，而且对你身子也不好。你想啊，你不就是想咱们的宝宝平平安安的么？若是不好的话，你定然又要伤心难过了。”

黛玉心里的难受随着他的话消退了一些儿，道：“不是不要我为四哥生孩子？”

灼热的唇贴在她耳畔，道：“四哥的孩子，只有你生，别人没有这个资格！”

窗外桂树婆娑，淡香宜人，衬得屋里的人，也越发浓丽起来。

这两年事务繁多，且人人自危，虽有人胆敢觊觎这雍亲王府诸位侧福晋的位子，然则皆由成为后人笑谈。

拿到那些画卷之后，黛玉一力丢给了胤禛，次日又进宫跟德妃道：“额娘，臣媳可没有拦着王爷看这些画卷。王爷说了，天底下没有比臣媳更好的女子了，且闺阁女子该当有闺阁女子的矜持，闺名尚不能对人言，如此将画像诏告天下，可见其攀龙附凤之心迥然，没有一丝儿大家闺秀的端庄秀雅，因此王爷一个也没瞧中。既然王爷没有瞧中，臣媳自是不能上门提亲了。”

可巧这日正是诸位千金进宫里来给德妃请安的时候，黛玉杏脸桃腮，丽色生春，竟不见一丝扭捏作态。

听到黛玉如此不假思索的言语，更不避讳满殿中皆是矜持大方的千金小姐，堂而皇之地露出独霸胤禛的心意，让德妃心中有些愕然，目光更是有些惊异，诸位千金小姐也因黛玉的话儿有些郝然不已。

“这是什么话？俗话说的好，妻当贤惠，妾当柔媚，家务事该当有你做主，怎能询问老四的意思？”德妃不禁有些蹙眉。

这些画像上的女子，无一不是好人家出生的，且才貌双全，家教极好，服侍这老四，远比别人放心些。

黛玉听了这话，眨了眨柔柔的眼波，波光潋滟，一室的光华流转，风华无限，无辜地道：“额娘说得极是，臣媳是妻，自是该当为夫君谋福。只是臣媳不妨也曾听各位爷们说起过，娶妻娶贤，纳妾当妓，这才是贤妻美妾。臣媳虽不知道这妓是何物何人，可亦知绝非好话。如今各位千金小姐皆是端庄娴雅，高贵淑惠，怎么能当妓入雍亲王府呢？”

听了黛玉这一番话，德妃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来，不断咳嗽，斥责道：“老四媳妇，你说的是什么话？”

黛玉眸光轻轻流转，如一块上好黑玉雕琢出晶莹眼瞳，神色亦是一如既往，坦然地道：“臣媳当着额娘，说的自是实话。”

长睫如蝉翼一般轻轻颤动，微微低垂，脸上似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道：“臣媳外人虽见得少，书却跟着四哥读得多，倒也曾听说过奇女出风尘一说，古有红拂女夜奔李靖，又有卓文君当垆买酒，皆是凤求凰，可见这样的风俗才能，倒也是能流传千古的，以至于我们大清竟也出了这么风尘奇女子！”

娇糯软嫩的吴侬软语，就像春雨霏霏的江南，初春的风吹去了冬日的严寒。

可是这话中的锋利之处，却是让诸位千金皆是面色郝然，几乎不曾羞得挖了个洞穴埋了自己。

虽然素知这雍亲王福晋生性霸道，可是怎么会料到竟霸道到了这种地步？

不但拒绝了德妃为雍亲王爷挑选的妾室人选，且还一言讽刺诸位千金皆是女子求男，不知羞耻的红拂女卓文君之流。

德妃虽是历经数十年后宫风雨，可也没见过黛玉这样的女子，一时之间，竟也没话可说。

黛玉心中原是对这些女子嗤之以鼻，但是却眉梢带笑，她可不能在这些女子跟前软，倘若不能立威，则后浪无数。

因此将十数个画卷送到德妃面前，柔声道：“我家王爷说了，既然各位格格小姐想入雍亲王府，竞走德额娘跟前这条路子，我们雍亲王府自是不好推辞不是？王爷虽已是有妇之夫，但是雍亲王府却是有不少尚未婚配的长工下人，更有管家金佳士伦，也是人才武功十分出众，若各位格格小姐无人可嫁，王爷必定备得丰厚聘礼，亲自替家人登门提亲，也是一段风流佳话！”

此言一出，满殿女子皆是大惊失色，有点面色惨白，有的面色涨红，有的惊惶不定，更有的几乎不曾惊吓地跌坐下来。

她们谁不知道胤禛心狠手辣冷面无情？那年玉慧不就是因此而嫁给了雍亲王府的长工吗？

德妃更是双手紧握成拳，却只得淡然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吓唬这些格格千金？”

黛玉忙笑道：“王爷从来都不说假话的，既然他如此说了，必定是要做的，臣媳也是实话相告，并没有吓唬之意。”

目光如水，更如水银泻地一般，缓缓扫过众位女子，淡然笑道：“雍亲王府的门槛子原是极高的，等闲人只怕都踏不进去的，如今更好了，我亦又在门槛子上包了一层厚厚的铁板，各位格格千金想进雍亲王府，听我一句劝，走路当心，可别踢到了铁板，伤了自己的脚，可谓得不偿失了！”

诸位女子更是闻之愕然不已，瞪着双眼看着依然浅笑如颦如从淡墨山水的年轻女子。

面上虽还有些稚气，然举手投足之间，依然高贵淡丽，千般妖娆，万般风情，端的是倾国倾城！

诸女不禁为之自惭形秽，常听人说雍亲王福晋容貌端丽无双，气度风华绝世，今日才知道果然是名不虚传。

也难怪啊，身为女子，尤其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如何能容旁人赞叹另外一个女子呢？心中总还是期盼着别人口中的美丽女子是平平无奇，更想亲眼一见，也好比个高下。

只是，今儿一来，却是知道何为云泥之别，真是心中好生羞惭。

内宫的事情，自是很快传到了爷们耳中，皆是忍俊不禁。

康熙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听了这件事情，不由得击案大笑，指着胤禛道：“老四，真是有你的，你家的娃儿，竟是这般千伶百俐，让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心中却不自禁地庆幸起来，幸好如今不再为老四指婚，不然小丫头一顿怒气定然撇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念及天狼星的势力，又见他这两年竟在京城中造别院，立威势，皆为黛玉，也不禁暗恨起林如海来。

真是个老东西，死了也不老实，还要跟自己斗个不停！

李德全一旁伺候着，也不禁双肩抖动，风尘女子，纳妾当妓，亏得小福晋能想得出来！

胤禛一双眸子却是含笑，如碧海一般浩瀚，似暗夜一般迷人。

当然不能让黛玉只是说说而已，光说不干，也是不容易震慑到人。

因此，回去之后，胤禛便亲自挨个儿登门提亲，真是将那些人家吓得是魂飞魄散，一时之间，皆为防胤禛登门，急急就将家中好女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倒也是给南宫霆的生意带了不少好处。

达官显贵联姻定亲等事，彩礼羊酒首饰聘礼哪一样不都是要预备得妥妥当当，花下大笔银子的？

因此直到年后，南宫家的生意依然是热火朝天，但凡有妙龄女儿的人家，皆急急购置彩礼。

春回大地，花枝含苞待放，枯枝亦萌发新芽淡绿，一片盎然生机。

树枝繁星如豆，撒满雾沉沉的夜空，晚间的春风就像爱人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柔软而多情。

“四哥，我们现在都成了瘟神了。”黛玉忍住笑，爬到床上，小手乱摸这胤禛的胸膛，表情十分得意！

她长大了，可以生宝宝了，嬷嬷说，她可以跟四哥园房了。

可是好奇怪，他们一直都是睡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为何还要园房？什么才是园房啊？

“就是，你将你四哥的衣裳脱光光，然后小娃娃就会自动钻进你的肚子里了！”

这是南宫霆告诉她的，只是很奇怪，他脸上好像带着一些幸灾乐祸的神色。

胤禛握着她调皮的小手，面色微僵，哑着嗓子道：“玉儿，别淘气。”

黛玉新奇地摸着胤禛的胸膛，道：“四哥，为什么你的身子是扁扁的？”

和她好像不一样！以前怎么没有察觉呢？

真的是要脱掉了才能看到吗？早知道，她就应该早点时候将四哥的衣裳脱光光，肚子里也可以有小宝宝了！

胤禛无奈地看着黛玉单薄衣衫下玲珑有致的娇躯，她已经长大了，是可以做他妻子的时候了。

黛玉依然眨着晶亮的眼睛，忽的将胤禛扑倒在床上，甜蜜蜜地道：“四哥，大家都说，玉儿可以生宝宝了。”

可是，她已经要将四哥脱光光了，小宝宝怎么不见啊？

“好！”不等黛玉再明白什么，胤禛已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轻玩着她披散在枕间的青丝。

这是他们的爱，他们的情，那么洞房的事情，自是由他这个丈夫来教，而不能要外人多嘴说什么！

不过，要是让胤禛知道南宫霆早就跟黛玉窃窃私语了，只怕他会控制不好力道，一剑宰了南宫霆！

一层淡淡的玫瑰红染上黛玉的娇颜，胤禛心中激荡，不禁深深地吻着她依然喋喋不休的小嘴。

红烛高烧，良辰美景，最是该温香软玉抱满怀。

外面春风拂动树梢，星影月移，似是不敢偷窥这满室的娇羞，一屋的春色浓浓。

偶尔，淘气的小月牙还是悄悄露出半边脸儿，偷偷照进房中，穿过那波浪似的帐帏，映出叠在一起的影子。

雍亲王府的东方，一线霞色如绯，浅浅淡淡地晕染了微白的天际，亦染红了黛玉娇羞无限的脸蛋。

拉着被子遮住小脸，原来，这才是园房，南宫霆说的，都是骗她的！

原来，以前他们一直都不是真正的夫妻啊！

并不是结发了就是夫妻，自己真是笨，竟然还傻傻地以为结发了拜堂了就是夫妻，然后就能生宝宝了。

小手摸着肚肚，黛玉还是一脸困惑，将被子露出一角，偷眼看着胤禛张开的俊眸，道：“为什么没有小宝宝呢？”

胤禛自是神清气爽，将人连被子一同抱进怀里，淡笑道：“傻丫头，没听过十月怀胎？就算是十月怀胎，谁能说准一朝就得了孩子的？这些都不是人能决定的，端的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哦！”黛玉鼓了鼓双颊，还是一知半解，不过不要紧，胤禛最爱她这副不掩天真的娇媚。

胤禛轻轻搅着她在怀中，闻着她身上那永不消逝的淡淡幽香，心中满满的啊，都是满足和幸福。

此时，她才真正成为了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将来，他孩子的额娘。

吩咐人送进热水，泡上玫瑰花瓣，胤禛扶着黛玉沐浴，大手撩起热水淋着黛玉泛着粉色的身子，花香四溢，水汽氤氲，更显得黛玉冰肌玉骨，活色生香，美得如诗如画，更让黛玉羞涩，胤禛情动。

洗了一番鸳鸯浴，胤禛方精神抖擞地去上朝，脸色竟不似以往阴沉，让朝臣见了都情不自禁地暗暗称奇。

黛玉却在家里看书，左手执书，右手抚心，半日也一动不动。

细细瞧她时，却见她眉笼薄媚，樱唇似喜，美丽婉转的眸子含笑不知道盯着何方。

只是，唇边颊上，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娇羞，眸子也越发发晶灿起来，如春日的桃花一般，似乎滴得出水来。

刘嬷嬷原是过来人，瞧见黛玉一夜之间，似蜕变了似的，笼罩这一层幸福的晶光，散发着新妇的风采，让人不敢逼视，再去亲自收拾床铺，瞧见那一辫殷红落在褥上，如雪中红梅，心中便已了然。

不禁眉开眼笑地道：“恭喜王爷和福晋了，该当摆酒唱戏大伙儿高兴一番才是。”

黛玉心中更是羞涩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声若蚊吟：“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何必弄得人尽皆知似的？”

刘嬷嬷却笑道：“这是喜事，福晋羞什么呢？”

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日后福晋该当处处小心谨慎了，指不定肚子中已经有了小世子。”

黛玉不由自主地双手放在平坦的腹部，眸子里也有些新奇，道：“真的会有宝宝进肚子里吗？”

刘嬷嬷不禁笑道：“这是自然的，天注定的事情，福晋也别急。俗话说麒麟送子，送子观音庙也是极灵验的，明儿个，福晋该当亲自去上上香才是，让观音菩萨保佑，保佑福晋生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

黛玉笑道：“既然是天注定的事情，求只怕也未必能求来呢！倘若上香就能求来的话，那么些无子的人必定也送了极多的香火钱，可是却没消息，也算不得灵验。”

一说到孩子上，黛玉就不禁想起了阿穆。

同样是女人，命却迥异，甚为叹息，却是无可奈何。

一旁的宜人听得若有所思，笑道：“竟是王爷已与福晋圆房了不成？这是喜事啊！”

急急忙忙就往外走，笑吟吟地道：“去叫金佳管家放鞭炮，打赏家下人们，也好沾沾王爷和福晋的喜气！”

急得黛玉站起来，道：“宜人，你急什么？做什么非要弄得人尽皆知？”

宜人回头扮了个鬼脸，娇笑道：“这是喜事儿，以往王爷因福晋年纪小，所以不急，如今圆房了，就等着小世子出世了，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大事儿，再不能让外面那些风尘女子打着王爷的主意，尤其是尚不死心的贾府！”

一听到风尘女子这句话，黛玉也不禁笑了起来。

自从那日起，那些达官显贵倒也是不敢觊觎胤禛了，自己也省了好些心。

不过依然还是有一两个死心眼的，等到自己生了宝宝，只怕她们也没有理由再坚定下去了罢？





雍亲王妃  第110章 兽人

满洲风俗，圆房亦是喜事儿，故康熙闻之赏赐珠宝数十件、金玉如意各一对，有百子被、燕双飞、珍珠无数。

康熙赏东西的时候，李德全尖尖的嗓子可谓是响彻了雍亲王府，黛玉自是羞得藏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亦不肯亲自接东西，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儿，非得弄得人尽皆知，脸皮薄的她，如云层掩映的一弯江南水月，让胤禛温柔的心益发多情起来。

钻进胤禛怀里，黛玉气愤地抱怨道：“是谁非要传出去的啊？让人家笑话我吗？”

胤禛不由得怔了怔，随即一笑，轻抚着她气得有些颤抖的细肩，有一下没一下，道：“不管他们！”

其实，他心中却是巴不得诏告天下，玉儿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让天下人知道又有何不可？

黛玉咕哝了几句，让胤禛听不清楚，抬头细细看着胤禛的脸庞。

她的四哥，好似生得越发好看了，浓黑的双眉飞入鬓间，狭长的凤眼浩瀚如海，难得的是，顾盼之际，那股冷厉之气，让四哥瞧起来没有寻常男子的温柔，却更有一种王者的气派，极有威仪。

这是当然的，四哥的温柔，只能给自己，将来，宝宝也不能夺去！

小手调皮地抚着胤禛的脸庞，从眉眼到口鼻，不满地道：“怪道那些风尘女子都像嫁给四哥呢，原来四哥生得这样好看。”

“淘气！”胤禛不禁大笑起来，这个小东西，怎么能想到风尘女子一说？

尤其是那句“娶妻娶贤，纳妾当妓”一句，如今已经在朝野上传得沸沸扬扬。

黛玉粉脸如玫瑰，愈发得意了起来，道：“可不就是你们爷们说的话，我不过就是借鉴过来用用罢了！”

胤禛摇摇头，也不知道谁说说的话，竟传进了黛玉的耳朵里，她玲珑剔透的心思啊，自是可化作言语利剑，凌厉逼人。

不过雍亲王府却是因此而消停了不少，不但黛玉日子清静看，甚至胤禛在朝野上，也没有那些倚老卖老的朝臣言语中上书给康熙为胤禛纳妾，毕竟谁愿意说自己的女儿是风尘妓女啊？这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言语。

阿穆自是打从心底钦佩黛玉，故下了帖子来请黛玉赏花，也算给自己解解闷。

黛玉不禁身为叹息。虽是胤禛胤禩皆有嫌隙，然则她们妯娌两个却也是难得的相处和睦了。

阳春三月，百花正好，窗外阳光亦是明媚而多情，轻抚着园中含苞待放的花儿朵儿。

不知道为什么，阿穆房中袅袅的青烟中，却是淡淡的菊香味儿，带着一些冷清，一些寂寞，室中亦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阿穆亦是家常的打扮，一根牡丹花苞的金簪挽着松松的发髻，越发显得面莹如水，眼若秋水。

黛玉因笑道：“怎么了这是？一屋子冷冷清清的，也不使唤人好生收拾了？”

阿穆笑道：“什么不曾收拾的？你瞧我这屋子里，哪一样不是无价之宝啊？”

黛玉凝眸轻看，却是瑶琴玉箫、金鼎铜炉、书画精雅、花瓶绝美，再看茶碗皆青花，处处见玩意，不禁轻轻一叹，道：“你这里东西虽是无价之宝，却不知摆设在精而非多，在雅而非贵，未免有暴发新荣之家的气息了。”

阿穆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笑道：“我原不在意这些东西，外头的人送来了，瞧着好，我便摆上了，只知道皆是有一无二的精品，自个儿走没有那份雅致，用得上的东西也就更少了。”

黛玉不禁蹙眉长叹道：“你又何必如此呢？”

短短一句话，却让阿穆不禁双泪空垂，如最清新的牡丹，带着春日的凝露，平添了一份素净，一份清雅。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又能如何呢？”阿穆语气对自己颇有讥诮之意，更有一些心灰意冷。

黛玉握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道：“何苦？”

阿穆对黛玉微微一笑，道：“甭担心，我自是好好地过下去的，吃穿等事有都是不愁的，虽然只有你一个闺中好姐妹，却也不枉了这一生入世，别人的闲言碎语，又与我何干！”

黛玉听了她的话，遥望窗外，此时已是春日，为何窗外一树枯枝，却未曾新芽初绿？

阿穆又对黛玉说道：“朝中的事情，我也不耐烦多管，只是如今品度时势，却是要告诉你一声儿，也好有个防范。”

黛玉纳闷道：“什么事情？”

“如今太子势力太弱，也不敢有什么举动，我们家爷呢，也给皇阿玛斥责了一顿，说他出身卑微，他回来生了好大的一场气，却也是无可奈何，不过隐隐也觉得皇位与他无缘，因此，似是与老九商议了，扶持十四与四哥一争长短。”

听了阿穆的话，黛玉亦想起前些日子与胤禛说的话，点点头，道：“是了，以往十四弟年轻，如今兵权在握，又已经长大了，德额娘有极疼他，皇阿玛又重用他，自是满腔雄心壮志，也对皇位虎视眈眈了。”

阿穆起身执起黛玉的手，笑道：“咱们妯娌两个出去透透气罢，成日家呆在府里，几乎就像是江南的梅雨季，发霉的衣裳首饰了。女人家，该当好生打扮一番，才不叫人看扁了。”

见她如此热切，黛玉也只好答应。

可是，谁又能知道啊目毒手空房，面对菱花镜的凄凉和寂寞呢？

她摆这么许多的东西，喜爱玩，喜爱闹，焉知不是为了掩盖住心中的那份孤单。

府外市肆上碧车如织，路边小贩叫卖，声音此起彼伏，越发热闹了起来。

黛玉与阿穆打扮得十分简便，以帷帽遮面，身后也只带了两个丫环与三四个侍卫，皇室中的媳妇，总是要有人保护着的，黛玉亦因暗处还有血滴子卫队的影子们保护自己，因此倒也不是很担忧什么。

黛玉也因好些日子不曾出来逛过了，故而十分喜悦，阿穆更是挥霍无度地看中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

黛玉不禁笑道：“家里的东西已足足够你用的了，这些东西又岂能与家中的相提并论？买这么许多做什么？”

阿穆面纱下美目流转，道：“如今横竖也无事，买回去不用，赏人也使得。”

笑意与怜惜渐渐，弥漫上黛玉的眼底，心中自是为她叹息，正要说话，却听得前面一身尖叫。

两妯娌转身看去，却是一个几个彪形大汉像拎小鸡似的拎着两个小男孩，哇哇大叫的正是年纪大些的小男孩。

只见那小男孩四五岁年纪，双眉入鬓，黑眼似漆，十分俊朗。

两个小男孩穿着打扮皆与京城服侍大异，倒像是蒙古服饰，质料高贵，且绣工粗犷豪迈，一看就知道是蒙古贵胄之子。

小一点的男孩却是粉粉嫩嫩的，只有三四岁，明眸如水，俊面如玉，活脱脱一个小女娃儿。

大男孩四肢挣扎，急得大叫道：“放开弟弟，放开我弟弟，我咬死你！我咬死你！”

可是一张口却是咬不到抓住他的大汉，只急得满脑门字都是汗！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那几个彪形大汉却是满脸骄纵狠毒，垂涎地道：“这样好的两个娃儿，够咱们哥儿两个赚一笔了！”

可是这样的事情，但凡是路人却是仿若未见，皆匆匆而过，竟没有一个人援之以手。

黛玉叹息人心凉薄，忽而双眸一眯，瞧见那大男孩腰上佩着一块玉佩，更有一把弯月镶嵌着诸色宝石，阳光一照，反射着七色光晕，心下不禁微微一惊。

这是那时候天狼星过来，送了自己不少东西，自己回送了好些宫中之物与他，让他打发人送回草原与自己几个小侄子的。

难道这两个孩子，竟是天狼星的儿子？

再细细打量着，果然那个大些儿的男孩眉目间与天狼星十分相似，更有他的威武之气。

黛玉心中已无怀疑，立即举步上前，淡淡地道：“放开他们两个！”

语音低柔婉转，却是两个孩子救命的惊雷。

几个大汉一怔，看着黛玉单薄柔弱的身形，似风中弱柳一般，自己一把也足以捏死她了，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道：“竟是个小娘子来打抱不平来了？真个儿是让我们兄弟爽一爽的吗？”

说话之间，一双双淫秽的目光滴溜溜地在黛玉身上打转。

黛玉冷然道：“这两个孩子是我侄儿，胆敢抓我的侄儿拐卖，真是不要命了！”

语调一冷，浑身登时迸发着一股冷厉的威严之气。

那几个大汉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却因未见黛玉身后有人，不禁放下心来。

一名大汉上前伸手欲调戏黛玉，黛玉疾步退后了一步，冷声道：“斗影，断了这双手！”

这样的人，不知道抓了多少迷路的孩子，除了他们，亦是为民除害。

血红色人影一闪，一声痛叫惊人耳。

只见地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一双手掌，而那大汉已经痛得在地上滚。

黛玉素手指着抓着两个孩子的大汉，冷冷地道：“放还是不放？”

那几个大汉对视了一眼，见只是一个弱女子，与一个少年，不由得虎吼一声，放下两个孩子，便扑了上去。

黛玉牢牢地将两个孩子揽在怀中，将他们的脸蛋压在怀中，不让他们看到这样的血腥。

斗影身形矫健，三招两式便将几个大汉废了，随声道：“来人，带回去，交给王爷处置！”

不管是谁，胆敢言语上就得罪黛玉，按着胤禛心之狠，手之毒，绝对让其生不如死！

几道人影闪过，这里唯独一双断手，一滩血迹，却已经不见了方才几个作恶多端的恶汉。

若不是还有这一双断手一滩血迹两个孩子，只怕路人还真以为这是梦境一场。

黛玉拉着两个孩子走到阿穆所在的地方，才低头轻声问道：“你们怎么不在草原，却到京城来了？你们父汗知道吗？”

大男孩乌沉沉的大眼一眨，好奇地看着黛玉，咕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

小男孩依旧哭得如梨花带雨，眼泪两行，鼻涕两行，表情十分逗趣，让阿穆不禁为之失笑。

“都说梨花带雨，只不知道，这满脸鼻涕眼泪算的是什么梨花？什么春雨？”真个儿哭得好生豪迈。

黛玉取出手帕轻轻给他擦拭着，道：“乖，不哭了，姑姑送你们到父汗的别院中。”

大男孩愈发奇怪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是来找父汗的，可是迷路了！”

黛玉闻言一惊，道：“你们两个孩子，自个儿从草原千里迢迢道京城来找你们父汗？”

瞧着模样打扮，浑身不见风尘仆仆，必定是有人跟随着的，怎能是自个儿来？

只是既然是有人跟着来的，却又为何竟让两个孩子落入贼人手内？

大男孩咕哝道：“才不是，有阿达大叔带我们来，只是朱雀贪玩，我追他，所以就迷路了。”

黛玉摸着小男孩的头，柔声道：“你叫朱雀？”

小男孩点点头，清亮亮的双眸好奇地看着黛玉，双手一张，抱着黛玉到：“朱雀要娘！”

黛玉不禁脸上一红，随即笑道：“你该叫我姑姑，而不是娘。”

“姑姑是什么东西？”朱雀愈加好奇了起来。

阿穆一旁看着，问大男孩道：“你是叫青龙呢？还是白虎？还是玄武？”

大男孩瞪了阿穆一眼，冷冷地道：“我叫苍狼！”

黛玉不禁一笑，道：“听着他们的名字，倒是像大哥给取的。苍狼星，是草原的另一颗守护之星。”

说着，又对阿穆笑道：“吩咐个人，到天狼星的大哥的别院告诉一声，莫让他们担忧了。”

阿穆点点头，招手吩咐一个侍卫来，如此嘱咐了几句，那侍卫径自去了。

又问黛玉到：“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天狼星可汗的娃儿？”

黛玉笑道：“倒也不知道，只是见着苍狼的身上带着我以前送给大哥的玉佩，当初是要他送回草原，给我几个侄子的，因此便心中有数了，只是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大哥的孩子，不过有些渊源是有的。偏生这苍狼与大哥生得极像，不管是不是，总是救下来才说罢！”

苍狼立即道：“我当然是父汗的儿子，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像父汗了！”

黛玉抚摸着他头，指着他腰间的弯刀，含笑道：“是啊，玉佩倒也不能确定，但是你这把弯刀，却是草原霸主的象征。”

苍狼双眼瞪着黛玉一忽儿，点头道：“你既然认得父汗送我弯刀，想必果然认得父汗。”

小家伙心中防备倒是很深，竟也不是无缘无故就相信了黛玉的。

见黛玉与两个孩子倒是相处得极好，阿穆不禁心中有些羡慕，可惜自己却没有为人母的时候了。

长叹一声，阿穆心中登时生出一股恨意来，也是由怨生恨罢？

不禁想找些乐子来解气，阿穆便笑道：“四嫂，走，我请你去茶楼吃茶，顺便瞧些好戏耍。”

黛玉不解何意，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苍狼立即道：“苍狼也要看！”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防备很深的他，却是无缘无故就是喜欢黛玉身上软软的味道。

朱雀摸着小肚子，委屈地眨巴着乌亮大眼，道：“朱雀肚子饿饿啊！”

黛玉又是好气，有是好笑，也不知道天狼星那样的人物，怎么有两个这样可爱的娃儿？

“好罢，咱们还是找家酒楼，给两个孩子要些吃的吧！”也只好如此了，不过孩子要吃的，自是酒楼上佳。

阿穆思索了一会，笑道：“也好，就去飞云楼吧，那是南宫家的地盘儿，且酒菜味道极佳，我倒也是极爱的。”

飞云楼的掌柜的，却似是认得阿穆的，忙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又让进雅间，竟是亲自招呼的。

“八福晋爱吃什么东西，尽管点，小人这就吩咐人预备上好的过来。”

阿穆指着黛玉含笑道：“我也不过就是个外人，这才是你们家正经的主子呢！是四爷的福晋。”

听到了这话，掌柜的忙上来给黛玉打千儿请安，道：“瞧小人这双狗眼，竟不曾认出四福晋来，真个儿该打！”

黛玉却是不以为意，抱着朱雀在自己怀中，含笑道：“罢了，我也并没有来过的，掌柜的如何识得我？倒是弄些精致的菜肴，与这两个孩子吃，孩子都饿苦了，吩咐人快些儿吧！”

掌柜的答应了一声，急忙下去吩咐料理。

阿穆因打开了纱窗，含笑道：“四嫂，你瞧见大堂上吊着的这个笼子了么？”

黛玉方才只顾着哄劝朱雀，自是未曾瞧见，故而道：“不曾！”

阿穆拉着黛玉过来，果然只见堂上高高吊着一个极大的笼子，又以红布遮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听得一阵阵嘶吼的声音从中发出，像是野兽，听着却又不像。

黛玉听了还一会，又见阿穆神色诡异，皆是毒辣之气，心中不禁十分纳闷，道：“这是什么？像是野兽的声音，只是好生奇怪，吃饭的酒楼，做什么挂着一个野兽在上头？不是让人吃不下去饭了么？”

苍狼在黛玉身后听到了，冷冷地道：“这不是野兽，是兽人！”

“兽人？”黛玉顺口说了一句，讶异地问道：“什么是兽人？还未曾听过呢！”

朱雀急忙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软嫩嫩地叫道：“朱雀知道哦！但凡是大漠上背叛主子或是伤害主子的人，皆会被割掉舌头，断去手筋脚筋，在身上千刀万剐，伤痕累累，关进大笼子中，供人玩赏！”

明明是一件极其狠毒之事，在小朱雀嘴里却是万分温柔尔雅，更让黛玉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

阿穆赞赏地看着苍狼和朱雀，含笑道：“不错，这就是兽人，与达官贵人玩赏而已！”

目中却是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意，恨恨地瞪着那只大铁笼字，阵阵嘶哑的吼声不断传来。

黛玉虽然也如胤禛一般对敌人极狠，可是却从不曾想到，世间竟有兽人这样的惩罚。

叹息着摘下帷帽，已有几个丫鬟送来了饭菜，香气极浓郁，皆是京城各种名菜，朱雀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椅子，转头凝视着黛玉柔美的面庞，撒娇道：“格桑花姑姑，朱雀要喂喂啊！”

格桑花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儿，见到黛玉生得如此美貌，小家伙就这样叫了。

黛玉对那兽人，却依然是怔怔的，犹未回神，听了朱雀软软嫩嫩的声音，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黏着胤禛，不禁打从心底一笑，坐在朱雀身边，为他布菜喂羹，十分细心妥当，有一种母性的光辉淡淡笼罩着她美丽无双的容颜。

苍狼看着，眼中突然一酸，似有眼泪滴出，却忙低头扒着饭，不敢抬头。

黛玉为他盛了一碗汤，柔声道：“饭前喝点汤，别噎着。”

苍狼突然抬起头，对黛玉道：“你不要做我姑姑，做我们母妃好不好？”

黛玉听了不禁一怔，随即笑道：“傻孩子，姑姑已经嫁人了，是姑姑，就永远是你们的姑姑。”

阿穆一旁也笑道：“两个小家伙，若是叫你们姑父知道了，这可是大醋罐子，必定打你们屁股！要知道满京城的人，没有人胆敢觊觎这你们这个美丽无双的姑姑的！”

黛玉轻嗔道：“阿穆，你说什么呢？教坏小孩子！”

阿穆哈哈大笑，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里有教坏小孩子？是不是，苍狼？”

苍狼却冒出了一句道：“这有什么？我们大漠上改嫁的女人家多了去了，姑姑还是做我们的母妃吧！”

说得黛玉也不禁笑了起来，轻嗔道：“胡说！”

因外面竟是有风吹进，黛玉素性怕风吹头，回去头疼，故而起身去关窗户。

不想，正好这阵凑趣的风吹得了笼子上的红布，里面竟是一个面目皆非的兽人，形容十分恐怖。

嘶吼着，乱撞笼子，让笼子在空中摇摆不定，下面大堂上也无人坐的，想必都是怕笼子掉下来。

可是，那兽人的一双眸子，却是黛玉不会认错的，竟是曾见过一两面的薛蟠！





雍亲王妃  第111章 琴至

“竟然是薛蟠？他怎么会成了兽人呢？”依然处于震惊之中。

黛玉回到了王府中，忙匆匆去找胤禛，扯着他衣袖便问道。

路上也不好问阿穆，毕竟是那样血腥的事情，虽然阿穆神色之间，似是满不在乎的。

胤禛却是看着地上两个小东西正鼓着双颊瞪着自己，并没有回答黛玉的话。

黛玉不觉一笑，才一手拉着苍狼，一手拉着朱雀，道：“这是大哥的两个孩子，路上带过来的。”

胤禛点点头，大手挥开黛玉拉着两个孩子的小手，道：“既然是天狼的娃，就让天狼自己来带走就是！”

说着便叫金佳士伦道：“带两个孩子下去，最好是送到天狼的别院中，让他自己看着。”

黛玉看着他眼中一丝醋意，不禁掩口轻笑，美目轻轻流转，嗔道：“不过就是两个孩子，你也吃醋。”

胤禛瞪了一眼依然抓着黛玉裙摆的朱雀，冷声道：“瞧这两个小子，满眼都是将你当做娘亲了，哪里是小事？”

说着便将黛玉打横抱起，径自回房，不管后面两个小鬼气得哇哇怪叫。

黛玉不禁笑开了娇颜，双手搂着胤禛的脖颈，笑道：“还和孩子斗气，你也像是孩子一样。”

不过她喜欢有些孩子气的四哥，就像自己一样。

胤禛将她放在椅子上，才摸着她脸，道：“怎么气色不太好？是不是阿穆跟你说什么了？”

黛玉拽着他衣襟，让他蹲在自己跟前，才认真地道：“四哥，外头飞云楼上的兽人是薛蟠，怎么那么都没跟我说起过？”

胤禛把玩着头雪嫩如小馒头的粉拳，语气淡淡地道：“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告诉你，怕你心里受不住。”

黛玉面上也有不忍之色，道：“这手段，实在是太毒辣了，未必是你出手。”

她也太明白四哥的心，纵然毒辣，却未必有如此的法子折磨别人。

“你说你，好好的，生得这样聪明做什么？”胤禛叹息着起身搂着黛玉在怀中，才道：“是斗影做的。”

黛玉微微一怔，可是却没有诧异之色，只怕心中也早料到是斗影做的了吧？

斗影的确是心狠手辣，且他自幼受欺压太多，一腔愤恨之气，自是容易泄在对手身上。

胤禛怜惜地看着黛玉，道：“不要理会这么些了。薛家胆敢让你无子，那我就让薛家断子绝孙！他们爱的不过就是荣华富贵，再者就是一家子的命根子，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却得不到，比什么都好。”

哼，自从薛家送了七色仙花至今，他就一直是在等，等到了时候，两年，也足够累积出七色仙花的毒素了！

黛玉轻轻依偎在他怀中，安静无语。

青烟袅袅，满室的桃花香，染得人也如醉桃花中。

静谧了良久，黛玉才轻叹道：“只是疑惑，阿穆怎么知道在飞云楼上呢？”

莫不是阿穆也曾出手了？不然就是八贝勒府河九贝勒府皆出手了。

毕竟宝钗胆敢登门威胁起了胤禩和胤禟，哥儿两个岂能不出手？只是不及阿穆心狠手辣而已。

胤禛摸着黛玉的青丝，轻柔如春风，淡淡地道：“老八和老九怎会不出手？”

只是两个人更是精于算计，做事不留痕迹罢了，此时薛家之败，许多事情皆是胤禟出手。

不用自己说，黛玉日后亦是能知道的。

黛玉却又问道：“可是为什么惩治了薛蟠？却不是别人？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的？”

胤禛温和地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了，何止这一件事情？”

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原是盗过了薛家的东西之后，一把火烧了，偏生可巧，第二日的时候，妙玉去城外的牟尼院求佛经，又给薛蟠见到了，不免动手动脚的，言语上甚是不客气，因此惹恼了德额娘。要知道，德额娘原是极疼妙玉的，当日里薛家求亲的事情，她得知之后便已凤颜大怒，更何况薛蟠又得罪了妙玉？”

不等胤禛说下去，黛玉柔软的手轻轻掩住他的嘴，道：“不用说了，我已明白了。”

德妃虽号称为德，可是心机之深，手段之辣，却也是不容小觑的，她必定也是从中出手，以至于薛家如此之败。

胤禛点点头，细碎的吻落在黛玉的眉眼上，痒得黛玉咯咯娇笑。

过了半日功夫，黛玉终于睡眼朦胧，依偎在胤禛怀里，就好似外面的风雨总是有四哥可以为她遮挡。

室中，何止是淡淡的桃花香？更有浓浓的桃花情。

不过次日一早，胤禛上朝之后，苍狼就带着朱雀偷偷溜了进来，拽着黛玉的裙摆不肯松手。

“姑姑，你家的男人太冷了，像是长白山的冰块，你不要跟他过日子了，来我们草原吧！”朱雀仰着头看着黛玉。

听了这话，黛玉愈加失笑，道：“小朱雀，仔细你姑父回头拔了你的小雀翎。”

吓得朱雀立即双手捂着头上的雀翎，哇哇怪叫道：“不准！不准！这是我们草原上身份的象征，怎么能拔掉？”

见他生的如小馒头一样白嫩可爱，双颊红通通的，似染了胭脂，越发惹人怜惜，黛玉忍不住抱着他坐在怀里，笑道：“所以小朱雀要老老实实地叫姑姑，见了姑父也要叫，知道不知道？”

苍狼盘膝坐在地上，抓着肉块往嘴里塞，眼珠子却是盯着黛玉脚下的辟邪。

看到了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羡慕，有些敬佩，黛玉笑道：“这是辟邪，上古神兽，认生，苍狼可别惹它。要知道，草原上最凶狠的狼群，也是怕辟邪一吼，唯恐成为齿下之肉的。”

苍狼却是不怕，笑道：“真想骑着它在草原上走一走，恐怕到时候必定是辟邪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吧？”

听了苍狼赞叹的话，辟邪立即得意地翘起了尾巴，慢吞吞地围着黛玉饶了两圈。

“好了，辟邪，不过苍狼夸赞了你两句，你便将尾巴翘上了天。”黛玉益发有些取笑。

两团白气在春日中仍旧从辟邪鼻孔中喷了出来，哼，这是实话，也不容它得意一二分吗？

苍狼与朱雀跟黛玉相处了这几日，益发觉得黛玉温柔可爱，既俏皮娇憨，又有长者威仪，竟是生平从所未见，不由得心里都将她当做娘亲一样了，心心念念想让黛玉抛弃胤禛跟着自己回草原。

“姑姑，还是草原好，跟我们哥儿两个回草原罢！”苍狼忍不住又开口道。

不妨门口传开胤禛冷硬的声音道：“不准！”

一面说，一面踏进了屋子，身后却是天狼星与南宫霆。

与胤禛阴沉的脸色相比，天狼星和南宫霆却是笑意盈盈，南宫霆更是几乎捧腹。

黛玉抬头看到三人，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胤禛顺手拎起黛玉怀里的朱雀，朱雀手脚乱蹬地叫道：“坏人，坏人快放手！姑姑啊，不对，母妃啊，要救救小朱雀！”

黛玉有些忍俊不禁，道：“四哥，朱雀还是个孩子，别吓着他了！”

胤禛手一挥，朱雀立即给扔了出去，惹得黛玉一声尖叫！

不过刚好天狼星在门口处，小朱雀刚刚好落在他怀里，一丝儿伤也没有。

胤禛搂着黛玉在怀里，道：“咱们日后自有自己的娃，不要抱着人家的娃。尤其这个娃，还想调唆这你改嫁！”

满面愤愤不平之色，凌厉的目光直入利箭一般射向天狼星，责怪他干嘛不早早回草原，非要让两个娃儿来找他，竟还想抢走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瑰宝，真个儿是百死难辞其咎！

天狼星耸耸肩，摸着宝贝小儿子粉嫩嫩的脸颊，道：“馒头，你可要记着，你这个姑父可是不能惹的。”

“不要叫我馒头啦！我又不是馒头！”听到父汗这么叫自己，朱雀登时在天狼星怀里乱蹬乱踢，十分不解气。

捏捏他粉嫩嫩的脸颊，南宫霆邪笑道：“这个小娃儿，还真是小馒头似的。不过也好，你这玉姑姑小时候，就像一粒小包子一样，也是同样白嫩可爱，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咬上一口。”

说得朱雀不禁大大地得意起来，道：“馒头包子都是一家人啊，姑姑，你还是做我们的母妃吧！”

胤禛恶狠狠地瞪着天狼星，道：“滚回你们别院去，十年之内，最好不要踏进雍亲王府半步。”

天狼星无所谓，不过难得看到胤禛失控的模样，却是不枉此来。

看着胤禛大咧咧地抱着黛玉径自又回房里去了，也不怕人说他们白天纵欲过度，天狼星便抱着朱雀对南宫霆道：“罢了，既然他们小两口温存去了，咱们也出去走走闹闹吧，这些日子闲得就像是你们说的梅雨季发霉的东西了。”

南宫霆笑道：“也好，去瞧瞧我南宫家的生意，也瞧瞧兽人玩耍，竟是极大的乐子。”

一面走，天狼星一面笑道：“正是，自从飞云楼有了这兽人之后，生意倒是更增了十倍。”

一说到这里，南宫霆便十分得意地笑道：“这是自然，你出的点子，我出的地方，斗影出的力气，八福晋送的笼子，这兽人可谓是得天独厚了，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语音也是轻轻柔柔的，不见一丝锋芒，可是谁能料到，他说的话，却是这样毒辣之极。

在飞云楼的雅间坐定，南宫霆益发得意起来这兽人玩赏，打开窗子，外面各个雅间窗子皆开，许多宾客都看着笼子中的兽人，皆是嬉笑玩赏，或拿糕饼碎屑丢进去，或拿酒水泼洒，皆将兽人逗弄得团团转。

朱雀嘴里咬着馒头，踩着窗台，嚷道：“京城中，就只有一个兽人吗？做什么不多几个？”

南宫霆往他馒头里夹着两块红烧肉，才道：“小馒头，吃你的馒头吧！”

说着忍不住问天狼星道：“怪道说你家小娃儿是馒头，原来他竟是爱吃馒头的小东西？”

天狼星素爱这小儿子淘气，故而也不管他，只是淡然道：“草原上都是大鱼大肉惯了的，珠粉金贵，馒头面饼少见，唯独蒙古贵胄才能吃到，偏生小子不爱吃肉，就爱吃馒头，来京城这个地面上，他自是大吃特吃了。”

南宫霆亦知道蒙古满洲皆称面粉为珠粉，瞧来果然如此，便也不多问了。

正掰着馒头碎屑扔进笼子中，忽而目光一转，却见到酒楼一个角落里，一个老妈子跪坐着抹泪。

细瞧那老妈子时，却也不是生人，就是笼中兽人之母，薛王氏了。

冷笑了一声，南宫霆立即端起一碗滚烫的茶水，手腕一震，茶碗登时飞出，从空中倾泻而出，泼辣辣皆落在笼中。

“唔……”薛蟠被烫得在笼中如困兽一般，不断地撞着笼子，笼子摇摆不定，却是让四周宾客皆嬉笑不已。

“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儿！”薛姨妈哭着趴倒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却是不敢大声。

想必也是苦头吃了不少，所以不敢大声哭泣，只是在那里低声哭泣，心如刀割。

不过来往跑堂的小二也都不在意，想必是上头都吩咐了，不管这个疯婆子，只是让她天天看着，日日哭着。

“娘，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宝钗一身荆钗布裙，过来扶着薛姨妈，劝道：“咱们回去吧，该是吃饭的时候了。”

薛姨妈流泪道：“眼看着你哥哥给折磨至此，我怎么吃得下，睡得着啊？”

似乎有旁边的人注目过来，薛宝钗只觉得难堪，咬了咬依然丰润的嘴唇，轻声道：“娘，咱们走吧！”

在这里，徒惹别人看不起，丢大了薛家的颜面。

母女两个扶持着回到家里，瞅着家里仅仅剩下的几间房舍，还日日有人追债，宝钗的心，就如同莲心，苦不堪言。

宝钗自负聪明，本因为用张新雅之事能让胤禟出手帮衬薛家，却万万不曾料到，张新雅死，阿穆更是不放过薛家，因为薛家找到了张新雅，揭出了那样的丑事，更让胤禩心中愤恨不平，出手也更为狠毒。

本来薛家还有皇商的名分，虽被盗，虽被烧，到底家底尚在，还有回天之力。

可是那时候，不知何故，竟是人人来兑换银两，追各种买卖的银钱，更是阿穆命人盘去了薛家的铺子。

这些都不怕，本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可是薛蟠却给人掳去，废为了兽人，这不啻晴天霹雳啊！

薛姨妈看着　只剩下三两个小丫头，一个个都不是让人放心的妥当丫鬟，不禁更是哭得红了双目，道：“这日子还怎么过？”

薛宝钗却是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失去了的东西，总是能找回来的。”

顿了顿，道：“写信回了金陵，过两日，琴妹妹和蝌儿就过来了，自是有一笔极丰厚的家当，能辅佐着咱们家复了元气。”

薛姨妈点头含泪道：“琴儿和蝌儿来了，日子就能好些了，总是先能还了如今这几万两银子的债。”

更要紧的就是，宝钗年纪已经近双十了，再不找个人家，就再嫁不出去了。

好歹薛蝌和宝琴，还有一份薛家的家当，到底也还算是富商，到时候宝钗虽不能嫁作高官妇，也能找个好人家，纵然没有雍亲王府那样尊贵，到底也能扶持这薛家一些儿，怎么说，也得先救出薛蟠才好。

那可是薛家唯一的根苗，不能就这样如同笼中兽，处处供人嬉笑玩赏。

薛姨妈夜间垂泪到天明，好容易盼到了晌午，果然听到有人通报说：“蝌大爷和琴姑娘来了！”

薛姨妈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只见宝琴打扮得十分鲜亮，更形显得容光焕发，却也更称得自己卑琐粗糙。

宝琴惊讶地看着薛姨妈衣衫朴素，宝钗也是素雅端庄，惊道：“出了什么事情了？大娘和姐姐这副模样？”

宝钗浅笑道：“什么事情，进屋里再说吧，真个儿是一言难尽。”

说着，眼中已然是泪珠莹然，显得格外柔弱。

进了屋中，宝琴见屋中竟是一无所有，不由得心中甚感凄然，忙拉着宝钗的手问缘故。

宝钗一面给兄妹两个沏茶，一面含泪叙事。

“妹妹和兄弟都不知道，这两年，真个儿事情多得多，让人措手不及。大哥给雍亲王府的福晋废成了兽人，咱们薛家的家业也是雍亲王福晋下令一把火，一群贼，薛家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咱们的大哥，还吊在飞云楼里，给人糟蹋呢！”

说到这里，宝钗依然扑到在地，伏地大哭，染了些尘埃，也已顾不得了。

“什么？飞云楼里的那个兽人就是大哥？”薛蝌和宝琴皆是大吃一惊。

薛姨妈泪眼看着两人，道：“怎么？你们也见到了不成？”

宝琴点头道：“才进京城的时候，大家伙儿就是在飞云楼用了午膳才过来的。”

说着又问道：“那雍亲王福晋，竟真的如此可恶？非要将咱们薛家糟蹋殆尽不可？天底下还有王法没有？”

宝钗含泪瞅着宝琴，哽咽道：“她是皇家的媳妇，皇家的，可不就是王法了？”

说着紧抓这宝琴的双手，呜咽道：“琴妹妹，咱们可是同根生的亲姐妹，你可要为姐姐做主，为薛家讨个公道啊！”






雍正王妃　第112章　琴心

上回听到宝钗的话，宝琴不禁沉吟起来。

但是宝琴抳虽幼，却从小跟着父亲走过了大江南北，是是非非也是见得多了，且天性聪颖，如今见薛家一倒至此，便想起薛蟠先前在金陵打死人命，夺走冯家所买的小丫头子，又素性骄横跋扈，想必若不是惹到了什么人物，未必能有如此下场。

再说了，薛家被盗，一把火被烧，倘若果然寻到凶手，又有证据的话。朝廷怎么能不给个公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玩的，皇家更不可能自打嘴巴。

因此想到这里，宝琴便柔声对薛宝钗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自是要相互扶持，方能将家中基业发扬光大，这也是妹子义不容辞的。只是俗语说的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妹子虽未出嫁，却毕竟已经有了人家，也做不得娘家时的主儿。再说了，长兄如父，什么事情，自是要哥哥做主。”

宝钗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微微一油沉，却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神色，对薛蝌哽咽道：“蝌兄弟，既然妹妹如此说了，你却瞧着可如何是好？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将外面欠着的几万两银子的债还上才是，总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们金陵薛家，泱泱大族，竟败落至此！”

薛蝌从小便从了生意，自是精明之极，凝思了半晌，方笑道：“当初祖父去世的时候，大伯父和大伯母极力要分家的，皇商的名份给大伯父家袭了，原是长房，自是理所应当。只是我们二房里我父母，只得了两间铺子，苦心经营了二十年，方到如今的地方，传给了兄弟我，兄弟自是兢兢业业料理，不敢稍有懈怠，又岂能让外人看金陵薛家的笑话呢？

这话说得软和中又带了些极硬的骨头，如今京城一行，权当是瞧着素日情分，可是若是要二房还上长房里欠下的几万两银子，却是不大好办的事情。要知道，当初二房里继承的两间铺子，连五千两银子都不值，百万家产，皆长房吞并了。

听了薛蝌这话，薛姨妈和宝钗皆是面沉如水，冷笑道：“你竟眼睁睁看着自家人给人陷害至此么？”

薛蝌忙恭恭敬敬地道：“侄儿自是不敢！不过侄儿与妹子初至京城，万事皆不明了，但凡什么事情，总是要打探些确切的消息，方好着手料理。倘若果然是薛家之过，侄儿一头热地去讨个公道，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薛家是非不分么？但是果然薛家冤枉，侄儿便是倾家荡产亦要为薛家讨个公道。”

宝钗忙道：“我是你的亲姐姐，难不成竟不信自家人的话，偏去信外人的话不成？”

薛蝌微笑道：“俗语说，护短皆家人，兄弟也不是愚昧之人，一路行来，也闻得风声不少，万事还当小心为是。不然，我们二房里的基业若是败落在了兄弟手里，父亲九泉之下，只怕也要痛骂兄弟不孝了。”

话语无懈可击，清朗的目光亦细细打量着宝钗与薛姨妈，他经商多年，历经风霜，走过大江南北，许多事情也学得小心翼翼了，在金陵薛家或可算得乡绅之族，然则如今是在天子脚下，岂能轻易生事？

宝琴亦极聪颖，也笑道：“哥哥说得极是，什么事情也要先安置妥当了再来料理。如今我们兄妹两个，连住的地方也未打扫好呢？一口热汤也没喝的，伯母和姐姐倒是使唤起哥哥来了，难不成，哥哥竟是伯母和姐姐的奴才不成？”

听了这话，薛姨妈忙拍着头道：“瞧我这记性，竟是忘了！”

说着急忙地道：“房舍已经打扫安置好了，极洁净极轩敞的，只等着你们的东西搬进来，就能住了。”

宝琴掀了帘子往外瞅了两眼，进来才笑道：“罢了，这样小的地方，哪里能住我们兄妹两个呢？”

“妹妹说得是。”薛蝌也沉声道：“侄儿如今来，一是看看京城的地面，做点小本生意，二则是发嫁妹子，嫁妆等物也是极多，极繁琐的，这里哪里放得下的？幸而我们家里在京中还有一处房舍，已经吩咐人打扫好了，东西也都去了，侄儿与妹子在那里住下就是了。”

薛姨妈心中唯恐薛蝌离了自己的眼前，就什么事情也不顾着自己了，忙笑道：“这可是生分了不成？既然是这样的喜事，很该有家里人料理着，你出门做生意了，家里有人看着东西，管着婆子丫头，也是好的。倒不如，竟是住在一块的好，我又不出门，宝丫头又是极妥当的，又能教导着琴丫头一些规矩，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见薛姨妈如此殷勤相留，薛蝌倒生了些疑心，含笑道：“伯母，话倒是不能这么说，家里丫头婆子一群，什么规矩不能教导妹子的？妹妹又是见过世面的，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哪里能劳烦伯母和姐姐为侄儿看家？又要教导妹子的？侄儿实在是愧不敢当，实在不敢劳烦伯母和姐姐了。”

薛姨妈倒是有些急了，忙道：“那这家中的一笔外债，你可打算怎么还？总不能叫外人说咱们薛家欠债不还！”

薛蝌淡淡一笑，道：“侄儿如今尚没有头绪，哪里能说还就还的？总是先打听清楚了，再作打算。”

说着便对宝琴道：“好了，你也是个将出阁的女孩儿了，也别打搅伯母和姐姐的正经事儿，咱们且先安置下来，什么事情都弄好了，再来给伯母和姐姐请安罢！”

不等薛姨妈与宝钗挽留，便带着宝琴回到自家，看着家人安置东西。

宝琴亦指着婆子丫鬟将名色古董玩意儿各处放好，倒是有好些外国玩意儿，原是极新雅的。

好容易收拾妥当了，宝琴方问薛蝌道：“哥哥你瞧这事儿可怎么办？”

薛蝌坐下了，呷了一口茶，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皱眉道：“虽未曾来过京城，但是京城中时事大抵也都听说过一些儿。这位雍亲王福晋，说起来，竟是贾府老太君的外孙女，江南道盐课御史林如海的小姐，书香门第，秉性风雅温柔，咱们一路来，不也是听了极多这位福晋的好事？百姓尚且如此爱戴，可见素日为人，怎能是如此恶毒之人？”

宝琴也坐下道：“哥哥说得是，先前我还甚是羡慕这位雍亲王福晋，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物！有人说她温柔可爱，偏生又霸道坦率；有人说她艳极无双，偏生又淡雅随性；有人说她目无下尘，偏生又心怀百姓；更有不少人说，她聪明绝顶，辅佐雍亲王爷里里外外许多大小事故，可见实乃奇女子也。如此奇女子，怎能行此恶毒之事？”

薛蝌亦点头道：“正是，咱们虽不曾见过，可是却也听过。难不成仅仅听伯母和堂姐一面之词，便说这位雍亲王福晋恶毒骄横不成？那岂不是将天下人都当成了瞎子了？因此，这些事情，咱们倒是得好生打探一番。”

宝琴偏着小脸，凝思道：“咱们还是打算到贾府拜见一番的，原是瞅着伯母和堂姐在贾府。如今瞧着，竟是出了天翻地覆的事情，想必也不会无缘无故至此，大约果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方落得如今地步。”

薛蝌便与宝琴商议道：“你只本本分分在家中，万事别管，伯母家中那几万银子的债，我也要好生弄清楚了再说。”

因此兄妹两个一主内一主外，竟是两耳不管外人事儿，只是一心一意料理家务。

宝琴也是个爱走动的，况且也跟着父亲走遍了大江南北，故而也常出门走动，并不在意礼仪风俗。

耳中皆是闻得雍亲王府件件趣事，或年家小姐嫁作长工妇，或诸位千金喻为风尘女，又或雍亲王福晋大义灭亲杀内鬼等等事情，心中便觉得这位雍亲王福晋果然是个奇女子，这样特立独行，偏生雍亲王爷又是对她一往情深，难得的一心一意。

既然打探消息，薛蝌兄妹自是明白果然是薛家的不是，竟想算计雍亲王福晋，又胆敢威胁皇子，调戏妙玉格格，薛家长房至此，皆是咎由自取，所欠之债，亦是当年薛家买空卖空所致，皆非旁人之过。

只是被烧被盗，想必是阴鸷大伤，让外人有人报复至此，却也是无关公案，自是不知道怪责何人。

如此一来，宝琴自是对是雍亲王福晋并不曾有什么不好的见识，只觉得她必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能有如此的胆气。

想起雍亲王福晋说诸位千金乃是凰求凤的风尘女子，也不管自己身在闹市，宝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身后的丫鬟雨儿便道：“姑娘笑什么呢？好些日子没见到姑娘笑得这样开心了。”

宝琴满脸都是憧憬，叹息道：“真想见见这位雍亲王福晋呢！大约天底下，也只有一位这样的雍亲王福晋了罢。”

忽听头顶一声娇嗔道：“什么这样的雍亲王福晋？天底下，就只有一位雍亲王福晋，什么这样那样的？难不成听你的放大，还有那样的雍亲王福晋？你又见过几个雍亲王福晋？”

语音娇柔清脆，如玉珠坠盘，却满是不满，显然宝琴说话不得她心意。

宝琴原是正在街上随意漫走，哪里能想到随意一句话，倒是惹来了旁人不满？

寻声仰头望去的时候，恍然发觉自己竟是在飞云楼旁，说话之人，正是在楼上雅间，窗户大开，正望着自己瞪眼。

只是窗纱掩映，瞧不清楚那女子的面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乃是绝世丽颜，竟是生平从所未见。

宝琴虽不认得，可是旁人却认得这女子动量黛玉，忙告诉了宝琴。

这些日子胤禛事务繁忙，也不知道在弄些什么事情，她闲极无聊，在府中无事，可巧又有两个娃儿陪着她，故而三个人骑着辟邪出府玩耍，小馒头朱雀最是不经饿，早早就先窜进了飞云楼，她也只好带着苍狼进来。

正在雅间里看着朱雀啃馒头，不妨听到窗下有声音，却非京片子，便就着窗户看了下去，见是一个比自己不小两岁的小姑娘，又说那样的话，虽然心里隐隐有些得意，可是却忍不住开口嗔起来，四哥只有她唯一一个福晋，哪里有这样的那样的？

小馒头啃着馒头爬上了窗台，挺起胸膛，大声地道：“天底下当然只有一个母妃了，可没有什么雍亲王福晋！”

小家伙心心念念，还是想让黛玉做他的母妃，香喷喷的母妃啊！

黛玉喜欢捏着他软软嫩嫩的小馒头似的脸颊，听说自己小时候，胤祥也老是捏脸颊呢！

“你只敢在这时说，若是在你姑父跟前，瞧你说不说！”因为这两个小鬼，胤禛可是真没少吃醋！

小馒头一头扎进黛玉怀里，嚷道：“姑父最坏了啊！老是欺负小馒头！

他喜欢母妃啊，香喷喷的，可是每次姑父一来，就拎着自己扔出去，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想法都没有！

黛玉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牛乳香，笑道：“小馒头可不就是让人吃的？才进了京城里，就有人想拐了小馒头去！”

小馒头不禁哇哇怪叫道：“这时小馒头生得好看啊！瞧哥哥，就没有小馒头好看！”

苍狼正在拿着肉块喂辟邪，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娘娘腔的小馒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些男儿气派，才能在草原上顶天立地，生得这样女气做什么？天天哭哭啼啼，亏得你还洋洋得意！”

说得小馒头登时哇哇大哭起来，道：“母妃，母妃，哥哥笑话小馒头！”

黛玉十分喜欢两个孩子淘气，忙哄着小馒头笑道：“你哥哥嫉妒小馒头生得好看，身体发肤，皆来自父母，怎能由自个儿做主的？小馒头不哭哦，再哭，姑姑就不让人给你馒头吃了！”

说得小馒头忙抱着屋里的大白馒头往嘴里塞，气鼓鼓地语音模糊不清：“才不要！”

帘子掀起，却是方才窗下说话的小姑娘，黛玉不禁有些诧异，道：“是你？”

宝琴亦是从小读书认字的，更懂得诗书礼仪，故而忙福身道：“民女薛宝琴，给福晋请安。”

皇商薛家是包衣奴才，然则二房却是寻常商贾，故宝琴在黛玉面前是平头百姓，并非包衣奴才，言语也是极谦和的。

心中却早已在品度黛玉了，方才亦曾向旁人打探了一番，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雍亲王福晋，自己生平也是见多了绝色美女，自己也是自负美貌，堂姐宝钗也是有牡丹之姿，却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之我，果非轻薄脂粉，尤其是那一身轻灵绝世的气度，更是生平未见。

黛玉听宝琴声音清脆明亮，又生得长睫杏眼，肤光如雪，红润润的樱唇十分好看，整个人儿宛如明珠美玉，俊极无双，光说自己是有一无二的绝色，只怕容貌上宝琴更胜自己一筹，不禁也深为喜欢，问道：“你叫宝琴？那和薛家宝钗是？”

宝琴接口笑道：“那是我堂姐，不过两房里早就分家了的，我是跟哥哥进京里来的。”

听了这话，黛玉自是不禁心中想着她的来意，笑道：“快些儿随意坐罢，在外头，也不用遵循这些劳什子的俗礼。”

宝琴也落落大方，坐下才笑道：“自从进京，也听了福晋好些故事，今儿来，可算是冒昧了。”

见她极知礼且又说话沉稳，黛玉也不禁十分喜欢，笑道：“没说我是河东狮子，已经是好话儿了！”

听到狮子这句话，一旁的辟邪登时抬头哼哧了一声，真是的，在它辟邪跟前，能有狮子吗？

黛玉浅浅地瞥了它一眼，道：“辟邪，不懂就别装懂，又不是说你。”

宝琴这才瞧见辟邪，不禁惊讶地道：“这就是当年轰动一时的神兽辟邪吗？我听父亲说起过，是南宫家老爷所得，百子会上因一卷画轴而送给了林家的姑娘，如今瞧来，辟邪竟是越发威武了。”

而且那卷卷轴，才是百子会上的稀世之珍，只是非有缘人，亦得不到而已。

听到宝琴赞叹，辟邪又翘了翘尾巴，有些儿洋洋得意。

黛玉失笑道：“辟邪倒是真的，只是这畜生越发淘气了，你也别赞它！”

才看着宝琴笑道：“你要见我？可有什么事情没有？”

宝琴笑道：“不过久闻福晋的美名，心里很羡慕，想见见福晋罢了，哪里有什么事情的？”

黛玉沉吟了片刻，道：“薛家长房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想必你们也是因此而进京的罢？”

“这倒不是！”宝琴忙笑道，随即脸上有些薄薄的胭脂红，才羞笑道：“原是为了发嫁民女才进京的，且哥哥也想在京城中做点小本生意，将家业扩大些儿，并不是因为大哥哥和宝姐姐他们来的。”

听到这样的喜事，黛玉不禁笑道：“这是喜事儿了，却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宝琴越发羞涩了起来，低声道：“是梅翰林家的公子，名唤梅傲涵。”

声若蚊吟，平素自是不好意思说的，只是因为黛玉问她，她方出口。

黛玉想了想，道：“我倒是听过梅翰林的学问是极好的，他家的公子，似乎是师承戴铎戴先生门下。”

如此说来，梅家也不是外人了，难得竟订下这样聪颖美貌的姑娘。

宝琴听了笑道：“这些也曾听哥哥说起过，世俗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士家工商，商贾最末，我们家原是寻常商贾，哪里敢高攀书香门第？且又是那样学问深的人家？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戴先生保的呢！”

“哦？竟是戴先生保媒的？”黛玉讶异地挑起了一道淡眉，心中十分疑惑，竟不曾听戴铎说起过。

宝琴点头笑道：“是啊，戴先生如今在南方任职，我父亲尚在的时候，又有南宫老爷做保山，戴先生便做媒定了这件亲事。”

黛玉不禁摇头笑叹，果然是戴铎的行事作风，他如此行事，一是的确见薛家二房里为人清正，二则也是与自己有瓜葛，更是断了薛家长房东山再起的后路，这才是老谋深算啊，怪不得他的计策每每让胤禛赞叹不已。

小馒头爬进黛玉怀里，坐在她怀里直勾勾盯着宝琴，气冲冲地道：“你找母妃做什么啊？要来库兽人算账么？”

虽然他年纪小，倒是秉性聪颖，一听宝琴姓薛，倒也猜出了一些眉目。

宝琴听了这话，不由得看着黛玉，黛玉却是淡淡一笑，道：“小馒头调皮，你别理他！”

心中坦坦荡荡，却也并不畏惧一些闲言碎语，不管宝琴如何想，却也掩不住自己喜爱这个天真美貌的小姑娘。

见黛玉如此，宝琴反而叹息道：“民女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人，礼义廉耻还是晓得的，岂能听闻一言半语就下了定论的？这些日子哥哥也好生打探了，并不是福晋的不是，实在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只是本是同根生，自是心中不忍，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哥哥原就是有人命在身的，就是判了凌迟，我们也是无话可说的。”

当日里父亲愿意分家，未尝不是因为怕薛家树大招风，子孙腐败。

不过二房里也因为父亲这一决定，如今拍手称幸，不曾搅入是非风云。

虽然不曾得到薛家百万家产，然白手起家，靠着双手吃饭，亦不可谓不是幸事。

这一席话，倒是让黛玉对宝琴刮目相看，不愧是戴铎瞧中的女子，果然是聪颖非凡，并不为流言所惑。

“你能对流言不以为意，可见秉性，倒是多谢你不怪我了。”

黛玉浅浅一笑，如一抹流光闪烁，映得满室光华无限。

宝琴也不禁笑了起来，道：“原就不是福晋的不是，何来怪责一说？哥哥如今也不想帮衬大房里呢！”

黛玉不觉有些讶然，道：“为何？”

宝琴老老实实地道：“我也不知道，问了哥哥，哥哥说外头的事情他自有分寸，不能助纣为虐。”

说着明亮如水的杏眼看着黛玉，问道：“福晋，你说，是不是大伯母她们仍旧在做坏事？所以哥哥不帮？”

黛玉笑道：“她们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呢？我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宝琴只好点头称是，心中却在盘算着到底宝钗陷害黛玉是为何故，想必并非仅仅是因为薛家败落罢？

是不是，从中还有什么阴谋呢？

黛玉却是并不在意，不过看到宝琴如此天真清正，心中倒是喜欢，回去便跟胤禛说起。

胤禛听了，顺手拎起小馒头往外一扔，让外面的侍卫一手接住，然后搂着黛玉道：“我说过了，将来只能抱着我们的孩子，还要抱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都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怜惜地看了一眼被扔出去的小馒头，黛玉笑不可抑，当然还是先哄着自家丈夫才是要事。

小馒头也给扔得习惯了，还有些习以为常，满不在乎地拍拍小屁股，继续抱着大白馒头吃。

“姑父又生气了，真是的，母妃啊，你还是做小馒头的母妃好了，小馒头的父汗绝不会在母妃跟前使脸色的！”

瞧他多体贴母妃啊？处处为母妃着想，老是凶母妃的丈夫，最好扔了不要！

“将这小子扔出去，不要让他踏进雍亲王府半步！”胤禛气极怒吼，震得黛玉赶紧捂住两只小耳朵！

“好了，好了，四哥，小馒头年纪小，又机灵，还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若是气坏了身子，心疼的可是我。”黛玉软润的小手轻轻抚着胤禛的胸膛，果然将他的怒气抚了下去。

胤禛脸上犹有怒色，道：“这两个小子，总是趁着我不在家偷溜进来，该让金佳将各处的狗洞都堵上。”

黛玉奇道：“你怎么知道两个娃儿是从狗洞钻进来的？”

说到这里，黛玉也不禁笑了起来。

真个儿这苍狼和小馒头十分淘气，只因胤禛不许给这两个小家伙开门，门房自是奉若神明，可是两个小家伙就在后院门旁的墙上打了个狗洞，仿佛小穿山甲似的，依然来去自如。

胤禛道：“雍亲王府的事情，哪里有我不知道的？”

说着才道：“方才你说的是薛家二房？就是戴先生信中说的，许给了梅傲涵的薛家宝琴小姐罢？”

黛玉点点头，道：“正是，这个戴先生虽远在南方，却依然对京中各种形势了如指掌，实在是让人佩服之极。”

说着又道：“这个宝琴妹妹，倒是与宝钗不同，很是讨人喜欢，我也让她闲了过来陪我说说话呢！”

“只要你喜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家里谁还拦着你的？”胤禛对宝琴亦是不以为意，只郑重地嘱咐道：“少跟两个臭小子一处玩，这两个小子越来越淘气了，更不怕我了。”

黛玉点头笑道：“是，我的相公！”

她也喜欢看着胤禛在乎自己的表情，越是吃醋，越是说明自己在他心中重要。

娇俏得让胤禛忍不住低头深深吻住她散着淡淡桃花香的红唇，软软的唇，软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展眼已是秋日，西风乍起时，落叶飘零，黄花将谢，自有一份萧瑟悲凉之意。

这日一早，天色便是灰蒙蒙的，似有一场秋雨来临，黛玉忙忙地吩咐人收拾院里的花盆等。

因黛玉圆房至今，也有半年，却始终没有什么消息，康熙虽不急，但是德妃却心中甚是焦急。

虽然不疼胤禛，到底他是自己的儿子，且如今是雍亲王之尊，也让自己在后宫中更是奠定了脚跟，因此这日下朝的时候，便遣人来叫胤禛过去，有心想劝劝他，早些纳妾，开枝散叶。

“老四，你的事情，额娘也不想深管，只是你如今三十余岁了，尚未有子，岂不是让人笑话？”德妃倒也不废话，见了胤禛便开门见山地说，端着茶碗的手，修长的孔雀指套，泛着绿油油的光芒，闪烁人眼。

胤禛垂手站立，淡淡地道：“回额娘的话，皇家至今，子孙绵延，并不缺儿臣开枝散叶，更没有纳妓之心。”

听了这话，德妃亦不由得有些气恼，却神色平静地道：“什么娶妻娶贤，纳妾当妓的话？你也由着你媳妇闹什么？她尚且不贤，不能为皇家着想，怎么辱骂诸位千金小姐为风尘妓女？真个儿不懂得礼数。”

胤禛心中微感恼怒，正色道：“玉儿生性聪颖，且处事公正，倘若她算不上贤妻，恐怕世间更没有什么贤妻了。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这就够了，夫妻夫妻，本就是一夫一妻，非得让她给我纳妾，才是贤妻不成？既然如此，为何后宫之中，各位额娘还要勾心斗角？每每皇阿玛纳了新人，一个个都是心中梗了一根肉刺似的？”

德妃怒道：“老四，你说的这些是什么话？你媳妇身子骨纤弱，成婚这么些年，圆房也有大半年了，无法为你开枝散叶，额娘一心为你，你倒是说起额娘的不是来了！”

看着德妃风韵犹存的容颜，亦冷冷地瞅了一眼德妃身畔的针线供奉，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胤禛淡然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额娘尚且不能容忍宫中新贵人，何以指责玉儿？玉儿是我的贤妻，更是我的贤内助，明洪武尚有‘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更胜过国有良相’一说，她既然将她的终生托付给了我，我便一心一意待她。”

德妃知道不能与胤禛硬碰硬，只得温和地道：“老四，额娘自是知道你对你媳妇情深意重，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总是不能由着你媳妇淘气，她年纪小醋性大，也罢了，你怎么也胡闹了呢？如今尚未有子，可见你媳妇如老八媳妇一般，竟是无法生子，你总该为自己的基业着想一番。”

胤禛长眉竖起，拂袖冷声道：“多谢额娘处处为儿臣着想了！玉儿年纪尚小，且她生性宽厚，上天自是佑她能为我开枝散叶。纳妾之说，却是请额娘日后不得提起。要知道，儿臣对这些攀龙附凤的女子，可是来一个丢一个，来两个丢一双！雍亲王府奴才多得很，倘若还不够，街上的乞丐也有的是，随随便便拉一个来，也是能娶妻生子！”

一席话说得德妃旁边的女子脸色泛白，藏在衣袖中的双手却是不住颤抖。

他是雍亲王啊！那样雍容大气的亲王，怎么竟能当着自己的额娘，毫不顾羞地说起宠妻？

只有一个妻子，他竟是不觉得辱没了他的身份吗？还这样觉得理所当然？

胤禛更不顾德妃的怒色，拂袖出了宫殿，径自回府。

真个儿不知道雍亲王府的地位就是好？非得让这些女子争先恐后地想进来？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也是想在自己身边安插着她的眼线罢了，自己岂能不明白？

黛玉自是听说了这件事情，也不禁呆呆地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苦恼地皱起了淡淡的眉梢。

跟四哥圆房至今已有半年，按理说，应该有宝宝了啊，为何宝宝还不来呢？

“四哥，是不是宝宝不爱我们啊？为什么不来呢？”声声沉重，字字缓慢。

胤禛拥着她在怀中，淡然一笑，道：“傻丫头，苍天赐予，也是要看苍天的意思，你急什么？”

黛玉抱怨道：“你不急么？见到小馒头，那你为什么这样生气啊？我也好想要有苍狼或者小馒头这样的宝宝。”

虽然胤禛不说，可是她也明白，他心里也想盼着有宝宝的，有了宝宝，家才是家，一家人才是圆满啊！

如今府中，只有他和她，可是没有可爱的宝宝围绕膝下，难怪大家伙儿都急了。

胤禛将头放在她的肩上，闻着她发丝中淡淡的桃花香，悠然地道：“那是小馒头天天调唆着你改嫁，我不生气谁生气？再说了，我们会有宝宝的，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一个像我一样的儿子，也许，不仅仅只有一个呢！”

黛玉咕哝道：“刘嬷嬷说送子观音庙是极灵验的，明儿个我了去上上香，求求菩萨送我们宝宝。”

听着黛玉如此用心，胤禛也不自禁地深为感动，流言蜚语啊，总是容易让人心神摆动。

黛玉从不在意旁人对她的流言，却太过在意有没有宝宝，倒是压得她的心，如同石榴压着枝条，沉甸甸的。

其实自己之所以不急，是因为无我大师与有琴松亦说过，命有天注定，妻儿皆天赐，急而不达。

窗外风动枯枝，空气也沉闷起来了，似有厚云笼盖，割也割不开，压得人心惶惶，知道将有秋雨袭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忽而落进黛玉耳中，缓缓荡漾开，却让她眉笼清愁，思绪万千。





雍正王妃　第113章　求子

秋雨绵绵，烟雾亦蒙蒙，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间，已是夜幕轻垂，繁星如豆。

一株金桂绽放，蓓蕾小如米粒，在夜幕仿佛金光剪出，似天上繁星。

经过秋雨一洗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直冲室内，让人一夜好眠。

胤禛大手轻抚着黛玉睡梦中依然纠结着一丝清愁的容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赐子，不能强求，有的人太伤阴鸷，方绝子绝孙，有的人，却是夫妻两个身子骨有异，故不能生子。

他不能叫他的玉儿总是在意着别人说她不能有孩子，得想个法子才好。

忽而想起凤凰签一事来，胤禛不禁淡淡一笑。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打算，胤禛便安稳搂着黛玉入眠。

次日清晨，空气充满了桂花的清新美好，胤禛亦是精神抖擞地含笑对黛玉道：“玉儿，你不是要去给送子观音上香？生儿育女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走四哥带着你一同去，也好虔诚些。”

黛玉偏头看着与自己穿着颜色极配的胤禛，笑道：“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事情的？怎么陪着我一同去呢？”

胤禛给她拢好披风，轻弹了她俏鼻一下，道：“喜欢不喜欢是另一回事，如今你我皆心中虔诚便是了。”

黛玉听了，也只好由着他。

待得到了送子观音庙，黛玉初次到来，自是满眼新奇；也许因为但凡女子皆盼自己生得贵子，故而许多诰命贵妇皆砸下大笔银钱与观音庙做香火钱，也因香烟鼎盛，而致送子观音庙占地极大，规模恢弘，且美伦美奂。

虽当秋日，可是古树参天，地上也不见落叶，可见其洁净。

黛玉抬头仰望着玉质镂空匾额，书着极清丽灵秀的字迹“送子观音庙”。

因见那笔锋妩媚，却又有勃勃的英气，黛玉略嫌讶异地道：“这字迹瞧着，竟是娘亲手书？”

胤禛含笑道：“初建送子观音庙的香火钱，原是出自岳母之手，匾额亦是她相赠，故依然高高挂在这里。”

说得黛玉也不禁心中生了此亲近之意，扯着胤禛的手便进去了。

胤禛素性心大，岂能在黛玉上香的时候，竟有外人打搅？

因此早使唤人到了送子观音庙中，与主持姑子说了一声，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今儿个亦是外人不得入内。

黛玉一面拈香，一面叹息道：“原说不过诚心进午，你倒是好，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胤禛亦上了三根香，方回头对黛玉道：“只给你图个清净罢了。”

她这次来上香倒也是没什么，只是送子观音庙人来人往的，多是嘴碎之人，若是不妨遇见了，岂不是回去又乱嚷嚷？自己原是想到了这一点，方动用了自己的身份，吩咐了住持不许旁人进来。

黛玉目光如水，缓缓凝视着怀中抱着幼子的观音玉像，益发觉得庄严宝相，慈祥生辉。

观音娘娘的目光慈祥，脸色温柔无限，静静地俯瞰着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黛玉只觉得自己好似沐浴在圣光之中，心中亦是消除了淡淡愁绪，唯觉得一阵祥和平静。

观音座下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泥人，或帝王、或公主、或状元模样，又或农妇模样，千奇百态，包括世间千百人氏。

黛玉因见一个捏成帝王模样的泥人十分精致，且眉眼宛然，威仪天生，不禁十分喜爱，拿在手中含笑对胤禛道：“四哥，你瞧，这个泥人儿可与你像不像？人倒是不像的，只是气度却有些像，不知道是哪位高手捏的呢！”

胤禛见黛玉别的不瞧，偏生先瞧中了这个帝王泥人，亦不免莞尔一笑。

“你瞧，偏偏别的你瞧不中，唯独这个帝王泥人儿你就看中了，可见你明儿个果然为咱们大清生个帝王呢！”

听了胤禛的话，黛玉急忙放下泥人，轻掩着他口，嗔道：“这是什么话？你也肆无忌惮地说？”

胤禛一笑，却听得有琴松含笑道：“他倒是不曾说错的。”

一面说，一面从后殿出来，青袍宽带，甚是潇洒自在。

黛玉好奇地看着他，有琴松便笑道：“自古姻缘天注定，更何况生子呢？倒是不知道福晋急什么？”

黛玉脸上一红，对胤禛娇嗔道：“必定是他找来的罢？”

有琴松摇头笑道：“我却是路过而已，每每见闻了这些事情，也难怪心里记着了。”

对胤祥含笑道：“让我给福晋瞧瞧脉象罢！”

胤禛点点头，示意一旁的尼姑送上蒲团来，有琴松与黛玉皆坐下，黛玉轻伸皓腕，放在胤禛腿上。

有琴松细细诊着，只觉得黛玉脉象沉而细，半日才收回手，笑道：“福晋的身子骨太嫩，幸而王爷心中有成算，给福晋调养了这几年，并没有十二三岁便圆房，因此如今说起来倒也无妨。不过，到底女子身子骨嫩致，晚些时候生孩子，确是对身体好，王爷的顾虑还是极对的。”

胤禛沉吟道：“那你说什么生孩子最好？我总是担忧着玉儿的身子骨。

有琴松含笑道：“最好是二十三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对福晋身子伤害最低。”

黛玉不禁蹙紧了眉头，道：“这么晚？到时候四哥都四十岁了，我还不得给那些流言劈死啊？”

四哥已经很老了好不好？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四哥已经过了半生了，那时候才能有宝宝，自己可也不愿意。

有琴松给她逗得笑了起来，抚摸着长须道：“只是说那个年纪生孩子是最好的，并没有说福晋这个年纪不能生孩子，只是对身子骨不好，生的时候恐怕难道倒是多些。”

吓得黛玉不禁脸色惨白，小手紧抓着胤禛的手，竟有些不知所措来。

胤禛也是听着，安抚着黛玉道：“因此先生说得对，生孩子的事情，咱们并不急，更不用在意那些流言。”

黛玉粉拳如落雨，急打着胤禛，红着眼睛道：“不成不成！我好喜欢小宝宝的！”

有琴松故作神秘地道：“福晋倒是急什么？好好儿地将养身子，不久娃儿就要来找福晋了。”

听了这话，黛玉惊喜地道：“果然的？”

有琴松指着送子观音笑道：“还有什么假的？菩萨都在上头保佑着福晋早生贵子呢！”

黛玉不禁咕哝道：“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就已经给十六十七偷吃了，哪里还有什么枣生桂子儿？”

说着对胤禛抱怨道：“必定是因为他们偷吃了，所以宝宝都还要我们了。”

这个时候黛玉的脾气最大，胤禛自是万事随着她，只是宠溺地笑了笑。

有琴松却摇头手里的龟壳撒了几枚铜钱，随即对黛玉笑道：“福晋不用急了，过些日子必定喜鹊登门报喜。”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黛玉好奇地眨了眨水眸，面上犹有不信。

虽然不怎么想念这些事情，但是却也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胤禛原是对有子无子皆秉着天注定的意思，故而不如黛玉这般在意，如今这个世道，但凡没有儿女的，皆会将不能生孩子的罪名儿推给女子，也难怪黛玉如此忧心忡忡了。

不过却因有琴松这番话，让胤禛吩咐金佳士伦天天给黛玉补身子，一些极滋补的东西，让黛玉见了一次开始讨厌一次。

刘嬷嬷端来黛玉家常吃的紫河车汤，黛玉捏着鼻子道：“腥气！”

刘嬷嬷不觉笑道：“福晋皆因天生气血不足，所以总是让王爷担忧，这紫河车汤可是最补气的，福晋要是想生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可是要多吃些这个才是。况且，”

说着又悄悄对黛玉笑道：“这也是最好的秘方了，听说朝鲜国的后宫里头，就是用这个药方子，倒是生孩子容易些。”

一番连哄带骗，哄着黛玉吃了半碗，虽未曾吃完，却也是极其难得了。

黛玉十分委屈地道：“只为了生宝宝，也不知道得吃多少苦汁子！”

刘嬷嬷笑道：“福晋若是心里不好受，放心，奴婢可还有给王爷滋补的药方子呢，都是宫里的太医亲自开的。”

黛玉听了立即得意地道：“对，要给四哥加上十斤黄连，苦死他！”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刘嬷嬷更是忍俊不禁，也唯独黛玉才会想到这些罢了。

想到这里，刘嬷嬷心中更生了些怜惜之意，黛玉身子骨薄弱，皆因贾敏高龄生女，以至于黛玉是天生的气血亏。

黛玉从小儿就爱吃这些药汁子，总是从饮食上调理她的身子，如今用些滋补的东西，这两日的气色明显红润了许多。

吃完药，黛玉正咬着蜜枣甜嘴，就见到小馒头泥鳅似的钻了进来，左右观望了一会儿，蹦蹦跳跳到了黛玉跟前，笑得十分灿烂，道：“母妃，坏人姑父不在啊？太好了，小馒头来找母妃玩儿。”

一见到小馒头，黛玉喜笑颜开，一把抱在怀里，笑道：“小馒头怎么来了？”

她可是刻胤禛前儿个生气，将大大小小所有的狗洞都堵上了。

小馒头立即得意地叉腰哈哈大笑，仰着馒头似的小脸，道：“这就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文绉绉地在黛玉跟前酸秀才掉书包，让宜人格格笑个不住，道：“那小王子的对策是什么？”

小馒头白了她一眼，钻进黛玉怀里，小狗似的在黛玉脸上舔了舔，道：“小馒头的对策就是，继续钻狗洞。”

黛玉失笑道：“这算是什么对策？又哪里来的狗洞让你钻？”

小馒头笑呵呵地道：“砸啊！小馒头让大哥哥找人又将母妃家的墙打通了一面，小馒头就钻进来了。”

说着小狗似的嗅了嗅鼻子，苦着脸道：“怎么母妃家里好多的药味儿啊？小馒头不喜欢！”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姑姑也不喜欢，不过为了给小馒头添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不喝也得喝。”

“呀！母妃真可怜！母妃不是做小馒头的母妃罢，只要跟了父汗，不用给小馒头生弟弟妹妹。”

使劲捏着他滑滑嫩嫩的小脸，黛玉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道：“贾府的老太君，说有要紧的事情求见福晋。”

黛玉听了微微蹙眉，道：“不见！”

她心中明白，如今人人皆传着自己不能为胤禛生儿育女，贾府势必是有动作了。

丫可人亲自出去告诉了一声，贾母神色十分失望，颤巍巍地道：“听说福晋身子不好，可巧家里有这样的药方子，所以给福晋送过来，福晋竟果然没空见我这个老婆子不成？”

贾母想起自从上回离开雍亲王府，至今也有数年了，如今再看着雍亲王府的雕梁画栋，不禁心中长长叹息，只得怏怏不乐地回到了贾府，满心的委屈无处诉。

见贾母神色不好，王夫人迎了上来，道：“雍亲王福晋那里怎么样？”

贾母不悦地道：“什么怎样？竟是连见也不曾见到。”

说着流泪道：“难不成非得我这把老骨头跪倒福晋跟前，她才肯原就老二的所作所为么？”

见到贾母哭得这样伤心，想起贾府败落至此，喝仍旧有些家底，可是岂能坐吃山空？更没有了昔日的奢华富贵，众人情不自禁也都涕泣起来，宝玉更是拽着贾母的衣襟道：“素知林妹妹最是慈悲的，岂能见死不救呢？”

王夫人冷道：“她还有什么慈悲心的？见死不救，如今连亲外祖母都不顾了！”

说得宝玉更是不敢吱声，迎春却是一直依靠着窗边不说话。

过了良久，邢夫人才对贾母道：“如今家里事情多，我们房里的事情倒也不好求老太太的意思。只是二丫头如今也大了，算起来也有十八九了，再不说个婆家，日后岂不成了老姑婆了？因此，老爷估摸着，想给二丫头寻个人家。老太太也常说了，姑娘们嫁妆都是从老太太梯己里出，二丫头的嫁妆我们也不求有几个钱，只想给她寻个安安稳稳的人家罢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听了邢夫人这话，贾母立即便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却想这个？略等等吧！难得二丫头极得福晋的她颜色，比待三丫头还好些呢，留在家中，我也不嫌她多吃几口饭。若是能服侍福晋，便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邢夫人不觉笑道：“老太太说得极是，若是果然如此，兴复咱们家也就更好了。”

忍不住又道：“着实是老爷说的这个孙家极好，那孙大人也是待职的富家子弟，家资饶富，倒也是能扶持着咱们家一些儿。”

迎春一起都是垂头听着，眼睛却看着窗外花缸里残荷枯叶，怔怔不语。

探春却是气红了脸，上前道：“如今林姐姐虽说未曾生子，可是到底年纪还轻，咱们家岂能去火上浇油去？”

王夫人瞪了她一眼，才冷冷地道：“这时长辈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理儿？若是你们姐妹能争气些儿，只怕咱们家早就兴复了，还等着这时候处处受人白眼的？福晋不能生，那是她没那儿孙伺候病床的福分。你们姐妹过去，那可比外面买进去娶进去的人妥当得多，我们原是为她着想，你倒是怪起老祖宗来了！”

探春登时急了起来，道：“这原就是说不过去的事儿，太太怎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说着泣道：“我虽没什么见识，也自以为是，却是知道如今朝野上谁不知道雍亲王爷与福晋是一心一意的？就是金尊玉贵的满洲格格们，也没有进府的份儿，什么时候倒是容得咱们家的女孩子进去了？没的自讨没趣，反让林姐姐生厌。”

王夫人对她愈加厌恶，若不是瞅着还指望着她兴复贾家，早几个耳光打过去了。

贾母忙对王夫人使了几个眼色，拉着探春的手，含笑道：“瞧你，不过就是你太太开个玩笑，你倒是当真了！咱们谁不盼着你林姐姐日子过得好的？我纵然是老糊涂了，也没这样的想头。只是咱们家素有祖传的药方子，最是能滋补身子的，故而今日我是去送药方子去了哪里说媒去了？”

王夫人也是见机得快，也上来拉着探春的手，满脸生笑，道：“可不就是如老祖宗说的？我也不过一时气不过罢了，并没有说你们林姐姐那里去的。”

却没有说的是，只是等着黛玉果然生不出儿子的时候，只怕还要过来求他们呢！

屋里人，自是自己人好妥当，外面的人，说什么都是不可靠的。

探春迟疑了一会，才问道：“老祖宗果然没有这样的心思的？”

贾母笑叹道：“自是没有！咱们又不是没见识的人，外头的事情也是前车之鉴了，哪里碰一鼻子灰去？不过，若是你林姐姐果然喜爱你们几个，时常叫你们过去陪着说说话，也是极好的事儿了。”

探春心中却是仍不相信贾母等人的话，可是自己终究身为晚辈，却也无可奈何。

也许，只有自己坚定着自己的心意，才能不做专心的事情。





雍正王妃　第114章　钗喜

胤禛回来，算是知道了贾母登门的事情，嘴角却是掠过一丝残忍的杀意，那一笑，却似枝叶凫水，轻巧却是冷寂。

不急着脏了自己的手，暂且就让他们自个儿窝里斗罢，也算给大家瞧些好戏博卿一笑。

小馒头眼尖，且耳朵亦灵，听着似是胤禛回来，胤禛已经扔了自己好几回了，心里怪怕的，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从黛玉怀里滑下，立即钻进了黛玉的裙子里，两只小手抓着裙摆遮着小身子。

黛玉见状，不禁莞尔一笑，才要说话，胤禛已经掀了帘子进来。

“四哥，你回来了？”黛玉依旧坐着，小馒头藏在她裙摆下，她也不好起身为胤禛换衣裳。

胤禛点点头，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才坐到黛玉身边，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点头道：“这些日子虽吃了些苦头，倒是气色好些了。你原是年纪小，好生养身子才是要紧的。”

身子好了，生养孩子才更容易些。

黛玉咕哝道：“四哥不急，我急啊！”

每次见到黛玉如此，胤禛就十分心疼，搂着她在屋里轻声安慰。

忽然低头看到黛玉的裙摆微微波动，不禁一怔，小家伙又不知道屏息，自是听到了。

黛玉看到胤禛神色有异，忙将小脸凑在他眼前笑道：“四哥，你看什么？”

胤禛黑着脸咬牙对着脚下吼道：“臭小子！出来！”

说着拎起小馒头翻放在膝上，大手在他屁股上一阵拍打。

“呜呜！坏人打小馒头！坏人打小馒头！母妃救命啊！救命啊！”小馒头双腿乱蹬，益发叫嚷得惊天动地！

黛玉见胤禛脸色阴沉，忙笑着将小馒头抱进怀里，笑道：“四哥，馒头还是孩子，别跟他一般计较。”

“这小子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钻进你的裙子里！”胤禛怒目瞪着小馒头，小馒头也毫不示弱地回瞪。

黛玉因知道胤禛下手不重，因此倒也不是很担忧，只是好笑地看着小馒头不服气地瞪着泪汪汪的眼。

小馒头白白嫩嫩的小手搂着黛玉的脖颈，对胤禛一扬下巴，哼哼道：“母妃是我母妃，才不要你管！”

“臭小子，这是我媳妇，是我老婆，我儿子的额娘，不要在我府中乱认母妃！”胤禛伸手在他屁股上又拍了两下。

这个臭小子，竟是个小色鬼，藏进黛玉的裙子里，若是外人知道，岂不是有辱黛玉名声？

黛玉娇笑道：“四哥，别跟小馒头一起淘气了，像是个孩子似的。”

小馒头立即咕哝道：“怎么有坏人这样的打孩子啊？哼哼！”

胤禛双眉一竖，立即吓得小馒头钻进黛玉怀里，瑟瑟发抖道：“母妃，坏人瞪我，罚他三天不吃馒头！”

小家伙儿生平最爱吃馒头，当然所有人也都知他一般爱吃馒头，一顿不吃饿得慌，三天不吃，那可真是生平最大惩罚了！

黛玉轻轻拍打着小馒头的肩背，将他放在膝上趴着，不过一会儿，呼呼鼾声传出，已是睡熟了。

胤禛招手让刘嬷嬷将馒头抱走，满屋子才消停些。

黛玉钻进他怀里，道：“今儿个外祖母上门来找我，我并没有见她。”

胤禛淡淡地道：“我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些日子，只怕还不消停。”

黛玉叹息道：“我也明白，所以不曾见她。再说了，雍亲王府是说进就进的不成。”

忽而想起七色仙花来，也许，他们也是等着这个契机罢？

哼，四哥是她的，才还要让不相干的女人踏进雍亲王府！

又是一夜风雨过，雨打芭蕉声声慢。

薛家却是迎来了一件大喜之事，让薛姨妈越发笑开了脸儿，如新开的菊花，迎来送往，满心欢喜。

不解其意的人自是极多，宝琴亦算是一个，忙问缘故，半日方才弄得明白了，却是此时薛姨妈母女由阿穆做主，住进了一所极洁净极轩敞的房舍，与宝琴为邻，丫头婆子亦是齐备的，布裙复又换绫罗，荆钗依然换金钗，头上身上焕然一新，神采飞扬，不是家中旧日模样。

宝琴十分奇异，素闻阿穆之性，故问宝钗道：“好生讶异，不知道这八福晋又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薛姨妈笑容可掬地道：“哪里有什么主意的？竟是你姐姐大喜了。”

宝琴更是诧异道：“不知道姐姐这喜从何来？”

薛姨妈略带些得意地道：“如今那雍亲王福晋大伤阴鸷，注定了命中无子，成亲了也有二三年了，连个蛋也没孵出来。如今，哪一户人家的小姐不想送进去的？若是能一举得男，那可是飞上了枝头当凤凰了，怎么说侧福晋的位子也要占一个的。

宝琴斩钉截铁地道：“这不可能！虽说我们刚进京不久，可是却也听说过雍亲王爷对福晋情深意重的话，若是果然有心纳妾，如今只怕十七八个也有了。王爷能至今不纳妾，可见对福晋之心，福晋不过才圆房半年未有子，日后谁能说得准？就是七出之条上，也是三年无所出，才是转过呢，王爷怎么会这样急着纳妾？若是果然如此，倒是福晋错看他了！”

听了宝琴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话，薛姨妈瞪了她一眼，方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

见薛姨妈如此得意忘形的容色，宝琴心中有些气苦，赌气道：“我怎么就不懂了？我也知道好些人都想进雍亲王府里，只是瞅着两位侧福晋的位子始终空着。只是，我也明白告诉伯母和姐姐一句，福晋那样好的人，原就是该匹配人中之龙，倘若雍亲王爷亦流于媚俗，可见竟是不配福晋了！”

“什么王爷不配福晋的？该当是那林黛玉配不上王爷才是！”薛姨妈恨恨地咬着手帕子。

一想到黛玉那艳极无双的容颜，雍容华贵的气度，薛姨妈不禁打从心底恨起来，几乎入骨之恨。

再看着宝琴容颜如花，薛姨妈不禁心中可惜了，若是她不曾许得人家，只怕送入雍亲王府里，必能夺得荣宠。

实在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竟不懂得身为女人最大的利器就是美貌，女人的美貌，在世上是无往而不利的。

白白可惜了这么一副如花似玉的皮囊，竟不能为自己所用！

宝钗含羞带怯地掀了帘子出来，精致的新衣，金贵的首饰，再美丽的衣裳首饰，也掩不住她的神采飞扬。

那种美丽，那种气度，是打从心底透出来的欢喜，比什么胭脂水粉奇珍异宝都让她容光焕发。

她等了这么些年，蹉跎了这么些的青春，终于让她等到了这红颜如花的时候！

宝钗抬头看见宝琴，更不由得羞红了脸，有着待嫁女儿的娇羞无限，低声道：“娘，你在外头说什么呢？不是有八福晋才送来的五百两银子？快些儿吩咐蝌儿去打些新鲜花样的首饰，还有我这金锁，颜色旧了，很该去炸一炸了。八福晋送来的缎子，我瞧着颜色倒是不大好，竟是让蝌儿去添置些好颜色好花样的料子来，趁着如今在闺阁中还有闲暇，我亲自给福晋做身衣裳，也是我的一点子敬意。”

薛姨妈笑得合不拢嘴，道：“这是自然的，可巧琴丫头在这里，让她回去跟蝌儿说声就是了。”

宝琴定定地看着宝钗，这就是她的姐姐吗？为何如今在她身上，竟是见不到一丝儿女儿家的矜持？

原来，她学得那么多，博览群书，却是为了到皇室中争宠？

听了薛姨妈的话，宝琴亦是不答，只是宝钗古怪地看了宝琴一眼，执起她洁白如玉的双手，含笑道：“好妹妹，你原是进京发嫁来的，必定晓得该添置些什么东西，千万拜托妹妹了，竟是帮衬着我一些儿才是。”

宝琴反问道：“不知道姐姐让我帮衬着什么呢？我是有人家的人，规矩还是深知的，不敢逾越。”

宝钗拉着宝琴进里屋去，笑指着床榻上各色红绸缎，道：“好妹妹，你瞧哪种料子绣嫁衣最好？”

宝琴拈起床上的各色绸缎，冷笑道：“难不成姐姐竟是订亲了不成？妹子怎么就不知道呢？”

“讨厌！”宝钗脸儿羞得就如同这红布一般，脸上却是一层娇羞的憧憬，道：“好妹妹，姐姐就要进雍亲王府里去了。那可是亲王府，雕梁画栋，庄严肃穆，那才是无与伦比的荣华富贵，只要能在时差住一日，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宝琴皱眉道：“却不知道姐姐去雍亲王府里做什么？我虽不知规矩，却知道但凡是侧福晋，皆是皇上钦旨册封，只比福晋图略低一些儿就是了。若说是侍妾，可也没听说雍亲王福晋为王爷纳妾啊，姐姐去了，是什么位份呢？”

宝钗笑道：“你不知道，八福晋素来与四福晋交情好，她要亲自跟四福晋说，为我做媒。我若进去了，以我的才貌，怎能得不到王爷的宠爱？我身强体健，比不得四福晋弱不禁风的，这些年，我也一直都是调理身子骨，只要得了王爷宠幸，必定一举得男，到时候，侧福晋之位，非我其谁？”

见宝钗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宝琴心中却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像。

“姐姐，要知道八福晋原就是不喜你的，如何就肯愿意帮你呢？”阿穆之性情，她亦深知。

宝钗若无其事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原是与八福晋有约定的，大约八福晋也是见不得雍亲王爷夫妻情深，因此心中生妒，巴不得我过去能得王爷的宠爱，到时候，林黛玉也将成为天下人的笑话！”

宝琴不禁蹙眉长叹，模样倒是有几分黛玉长吁短叹的姿态。
“大喜的时候，你叹气做什么？别将我的喜事儿叹出去了！”宝钗略带责备地看着宝琴。

宝琴心中不知道为何，只觉得十分不详，苦口婆心地劝道：“姐姐，咱们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既然如今这时的家业败落了，姐姐与伯母回金陵岂不是好？金陵到底还是长房的家业生意。”

听了这话，宝钗立即道：“你说的这是些什么话？有谁那样笨，白扔了荣华富贵还要，偏生去过乡民百姓的日子！”

抚着大红缎子上绣着的金丝凤，脸上淡淡一笑，又道：“那林黛玉，是生不出儿子的，除非她是神仙！那些荣华富贵，以我的才貌，原本就该是我的，我才是江南所出的凤女金身，凭什么她嫁了亲王，我却一无所得？”

宝琴喃喃自语道：“姐姐，你莫不是神志不清了？”还是欢喜得痰迷心窍了？

横了宝琴一眼，宝钗媚眼流波，神态竟是娇媚之极，有一种艳媚入骨的风流，轻嗔薄怒道：“你才是神志不清了呢！我心里明白得很，我明白八福晋的妒性，她看不过别的女人比她过得好，所以她要出手捣乱，而且正称我心！”

薛姨妈掀了帘子进来，皱眉道：“我的儿，才得了消息说，贾家里，竟似有将二丫头三丫头送进雍亲王府里的意思。”

宝钗瞪大了眼，怒道：“什么？不可能！她们竟也要进去不成？”

薛姨妈点点头，坐在床上，叹息道：“说起来，贾府喝败落了，可是到底家底尚在，那两个丫头又时常在雍亲王府里走动的，怎么说都是那林丫头的表姐妹，若是果然这两个丫头去，只怕你倒是有些危险。”

宝钗心念转得极快，眉头一皱，已是计上心来。

正要说话，却因见到宝琴在室，不好多说，只对宝琴笑道：“好妹妹，我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你很该回去了。”

宝琴是何等聪颖之人？不用说也猜得了三分，淡淡一笑，道：“是啊，我是该走了，原来也只是想看看伯母和姐姐过得好不好，如今瞧来，竟是很不用我们操心的。既然如此，倒也如此，倒也甚好，我们二房里清清白白过日子，也未尝不可！”

说着一声长笑，竟是大有豪气：“该走了，一去不回头，莫要惹火上身！”

大步出了门，竟是果然不回头，这一笑，这一句，斩断与大房里的瓜葛，洁身自好，门风清白！

她终于明白哥哥的苦心了，原来哥哥不帮衬薛家之故，皆因瞧出了长房里竟似有算计黛玉的意思，因此不肯助纣为虐！

这厢宝钗便与薛姨妈道：“少一个人进去，女儿就少了一个对手。虽说二丫头三丫头才貌平凡，可是到底她们就是占了一个表姐妹的位置，竟是比我还亲密些，这是不成的，无论如何，咱们要想些法子，拦着她们才是。”

薛姨妈点头道：“正是，我也虑着这些，只是十七八条计策，竟没一个可用的。”

宝钗忽而抿嘴一笑，道：“娘竟忘记了不成？她们去又何妨？”

“这话是怎么说的？不成！哪怕没一丝儿和你比的资格，也不能让她们去！二丫头温柔娴静，三丫头神采飞扬，倘若去了，岂不是分了你的宠？”薛姨妈仍旧不同意让她们两个也进了雍亲王府里，和自己的女儿争宠。

宝钗叹道：“这就只能走走姨妈的路子了，她家虽败落了，可是她还是能做主三丫头的婚事！大太太又是个没算计的，听说有一个孙家瞧中了二丫头，只要给她和大老爷一些好处，按着他们一无所有的时候，必定答应的。”

薛姨妈踌躇道：“去倒也是容易的，幸而咱们逢着他们家败落的时候，不曾跟姨妈走远。只是，这一去，怎好空手？”

听了这话，宝钗亦只好翻身取了一个匣子来，道：“这是一副翡翠挂珠钗，成色极好，还是我问琴丫头要的。”

宝琴原也是生性大方之人，见自己试戴这副翡翠挂珠色钗的时候，舍不得取下来，她便大大方方送给自己了，如今竟是派上了些用场。一副钗子罢了，与雍亲王府的荣华富贵相比，不过就是九牛一毛。

薛姨妈便带着这副钗子去见王夫人，满心里都是打算。

王夫人如今仍旧住在正房大院里，只是清净寥落了许多，每日思念丈夫女儿，正在垂泪，听说薛姨妈来了，忙命快请。

“好些时候不见姐姐了，姐姐身上可好？”薛姨妈人未进门，声已送到，皆是浓浓的姐妹情分。

王夫人看着薛姨妈打扮得十分鲜亮，不似以往，心中不禁品度着她的来意，忙含笑让座，道：“虽家里败落了，一切倒是还好。妹妹可好？前儿个才听说了，蟠儿竟逢着那样残忍的事情，让我心里好不疼得慌！”

说到这里，亦不由得拿着手帕子抹泪。

薛姨妈触动了心肠，不禁难过地垂泪道：“只是造孽罢了，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竟是薛家绝了香火了。只盼着宝丫头能有些作为，怎么样也得先将蟠儿弄出来才好，纵然残废了，可是只要家里有钱，也能娶到媳妇。”

王夫人也只得安慰道：“宝丫头生得模样好，人又稳重，若不是我们家败落了，我倒是想娶给宝玉呢！”

虽只是淡淡一句话，可是却也透露了她的心中打算。

薛姨妈闻言一惊，忙笑道：“多谢姐姐抬爱宝丫头了，她哪里有伺候姐姐的福分呢？”

王夫人见薛姨妈志不在此，便也不提了，总是想着若探春能有些宝钗的本事，也必定能扶持着贾府，到时候给宝玉也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因此心里只有些奇怪薛姨妈的来意，见到翡翠挂珠钗，脸上也是淡淡的，道：“难为妹妹费心了，这样的东西，留给宝丫头做嫁妆岂不是好的？”

薛姨妈忙又笑道：“姐姐不用替宝丫头操心，她如今历练了些时候，也有些长进了。谁知，竟得了八福晋的眼缘，说起四福晋至今无子，只怕要给雍亲王爷纳两房身边人，因此满口里竟是要为宝丫头做媒，又是赏赐衣裳，又是赏赐首饰的，可见怜爱得紧。宝丫头熬油似的长了十八九岁，如今竟也算是到头了。”

听了这话，王夫人自是心中一惊，脸上却不露出来，含笑道：“这么大的喜事，妹妹怎么不早些儿告诉我呢？”

倘若宝钗进去成了，那探春怎么办迎春怎么办？必定争不过宝钗的！

薛姨妈道：“姐姐，咱们都是亲姐妹，还有什么话儿是不能说的？我心里爱敬姐姐，宝丫头也是极孝敬姐姐的，咱们才是一家子的亲骨肉，流着的都是一样的血！若是宝丫头发达了，自是不忘姐姐的恩典。”

王夫人微微蹙眉道：“依着妹妹的意思是？”

薛姨妈叹道：“姐姐也是知道的，纵然咱们心里不服，可是雍亲王福晋那是个风流标致的美人儿，除了宝丫头，也甚少有人能及她一零儿，二丫头与三丫头过去，又是有亲戚的情分在，竟反不好意思霸占着雍亲王爷的宠爱了。莫若宝丫头一个进去了，她又是个知进退的，性情温厚，随分从时，也不好让雍亲王福晋挑出什么错儿来。”

一面说话，一面看着王夫人，见她神色微微有些动容，又忙道：“到底那二丫头是套房里的，三丫头也不是姐姐养的，若是有一丝儿变心的意思，姐姐可怎么好把持着呢？只怕养狗反被狗咬了呢！说到底，皆不如宝丫头来得实在，也来得放心！”

说得王夫人更动了些心肠，可是到底亦不敢做主，深思了半日，才展眉笑道：“妹妹说得是，竟是我莽撞了。”

薛姨妈闻言大喜，忙一个劲地笑道：“姐姐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的了！妹妹竟是替宝丫头谢谢姐姐的恩典了。”

王夫人摆手道：“什么事情都还不成，也别光顾着谢我！”

薛姨妈听了，便当成等事情成了，再来道谢，忙含笑道：“姐姐说得是，只要事情成了，宝丫头又尊贵了，到时候在雍亲王爷耳边吹吹枕头风，发还姐姐家的家产，恢复姐夫的官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越发说得天花乱坠起来，也听得王夫人十分喜悦，可是却心中另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等薛姨妈心满意足地告辞去了，王夫人便施施然地到了贾母房里，将来龙去脉细细告诉了她。

贾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哼了一声，尚未言语。

王夫人瞅着屋内无人，只有鸳鸯伺候在身边，忙上前道：“老太太你想，虽说宝丫头是我的侄女，可是到底扶持的只有薛家，哪里能扶持到咱们贾家呢？因此我也是模棱两可地与我那妹妹混了一场，并没有什么打算的。眼瞅着，越发更多的人想进雍亲王府里了，老太太好歹得出个主意才是。”

贾母缓缓地道：“我自是有主意的，你且安安分分地与你妹妹话家常，什么都不用说。”

不知道贾母主意为何，且听下回窝里斗了！





雍亲王妃　第115章　窝斗

因闻得薛家已是各色齐备，且是阿穆亲自赏赐，愈加体面了起来，贾母沉吟了片刻，便吩咐鸳鸯道：“将我的梯己中取出二千两银子来，与二丫头三丫头置办头面，总也是要体面些才是。”

鸳鸯答应了一声，王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贾母，道：“只是这二丫头三丫头只怕是不愿意进雍亲王府里的，这可怎么办才好？三丫头也罢了，原是极听老太太的话的，只是这二丫头，偏生木头似的，针也扎不出一声儿来。

看着王夫人一脸的希冀，皆是盼着自家能兴盛，贾母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可巧迎春与探春联袂而来给贾母请安，见王夫人也在，也忙见礼。

贾母含笑道：“如今家里竟是大不平静的，四丫头得了妙玉格格的眼缘，竟是搬到了栊翠庵里居住，竟是极好的。唯独你们两个，让我十分不省心，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贾母脸上爱怜横溢，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头发，探春的心，刹那间软了，笑道：“老祖宗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家的风风雨雨，自是咱们大伙儿一同过日子，孙女也并没有什么苦不苦的。”

贾母叹息道：“你能解我心，真是令我老怀大畅。只是，今儿个，竟似有人强行登门要买了你们姐妹两个做妾，我疼了你们这些年，哪里舍得？只是咱们家已败落了，如何是好呢？莫若你们竟是收拾些东西，到你林姐姐府上暂避一些风头罢！”

迎春淡地道：“只要老祖宗不愿意，父母不愿意，那些人竟还胆敢强行掳走不成？”

见迎春双目莹如水，竟似有些聪颖荡漾其中，贾母不禁心中一惊。

她素知迎春只是个二木头罢了，虽然偶也耳闻迎春心中有丘壑，却不曾料到自己一言既出，她便有所疑惑。

不过，到底是个孩子，又是自己的孙女，纵然是心中有疑惑，也是不好张口问的。

想到这里，贾母便笑道：“可是咱们家一些奴才，都已经各自去找自个儿的门路了，极多的人都赎身了，并没有什么好人使唤，若是果然登门来抢，哪里能护着你们两个呢？到底福晋慈悲，求着福晋，也能庇佑着你们。”

探春不禁沉吟道：“难得老祖宗竟如此为我们想，我们岂有不答应的？”

迎春脸色微微一变，道：“三丫头，咱们才从福晋那里回来，又要过去住不成？”

探春忙笑道：“福晋原是极慈悲的，若是果然能保平安，住两日她也不会拒绝，总不好让老祖宗替咱们担忧不是？”

迎春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主意，便向贾母告辞，径自去了。

瞅着迎春曼妙如新春迎春花枝条的背影，王夫人不禁啐了一口，道：“有这样的好去处，她还挑三拣四的，也不知道大太太是怎么教养的，竟养出一个不知道好歹的女儿来。”

贾母微微瞥了王夫人一眼，道：“姑娘是家中最尊贵的，也是你能啐一口的？”

虽然家中败落了，可是这大规矩，还是要守着的！

唬得王夫人忙躬身笑道：“是媳妇逾越了，还请老太太恕罪才是！”

贾母转头看着探春，叹息道：“三丫头，家里的担子，只怕就要压要你身上了。”

探春不解地看着贾母，半日心中也有所觉察，不觉双目泪流，如初夏芭蕉，沐浴新雨中。

软软地跪倒在贾母脚边，探春凄然道：“老祖宗，你放心，我是这个家的女儿，自然是要为这个家谋取福利。我虽非男子，却有男子的刚强与志气，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祖宗的意思，我十分明白，更是明白老祖宗的苦心，老祖宗这么大的年纪了，原是该儿孙满堂享福的时候，却如今儿孙流落，父亲还远在苦寒这地流放，探春的心，就像是搁置在了冬雪里！若是以一个探春，换得全家平安，自是心甘情愿。”

一番话说得贾母也不禁老泪纵横，王夫人更是垂泪无语，皆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探春笑容凄楚，竟是如同秋日里一朵玫瑰，在风中含泪，在雨释放最后头的微笑，哽咽道：“探春不苦！”

贾母与王夫人皆点头，心中颇为赞许，有了探春，也就有了贾家复兴的一个契机！

此时正值秋日，可是风却寒冷至极，宛如冬雪割肉。

一个大清早里，探春便已起来梳洗了，穿着嫩黄长裙，罩着一件雪青坎肩儿，披着一件淡紫色的貂绒披风，越发显得容颜晶莹如玉，双目朗若星子，整个人儿也温婉如玉，可是意态幽娴，令人观之可亲。

迎春却依旧是家常衣裳，看着探春如此鲜亮，终究长叹一声，默默无语。

回眸凝视着依然雕梁画栋的贾府，迎春叹息道：“这一出去，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天涯海角，不管是不是流离失所，她想走，走得远远的，不想再回到这个所谓的家了。

这里没有亲人，没有亲情，有的，只是算计而已。

想必，即使是空门，也能还自己一方净土罢？

至于黛玉，却是和苍狼馒头玩得不亦乐乎。

“母妃，好冷啊，是不是家里放了冰块？”小半个馒头亲亲热热地黛玉半个腰，小脸蛋在黛玉怀里蹭了蹭。

黛玉摸摸他的小脑袋，有孩子陪着，真好，可是自己啊，为什么就没有孩子呢？

这是心痛，还是上天的惩罚呢？

“傻馒头，已经深秋了，自然是冷了，谁这么笨，冷天放着冰块啊？”

小馒头笑眯着眼睛，哼哼唧唧地道：“坏人笨啊！他就是冰块，不用再千里迢迢从长白山运千年玄冰了。”

黛玉轻敲着他的脑袋，笑道：“瞧你若是在姑父跟前，可敢不敢说这样的话！”

“哎，小馒头都给坏人丢得像小狗一样了！”小馒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可爱又好玩的小馒头真好，真希望将来自己也生一个像小馒头一样的孩子。

苍狼正在玩着黛玉送人了的九连环，忽然道：“母妃，坏人来了！”

黛玉怔了怔，好像挺有道理的，这苍狼耳朵灵得很，叫：“是姑父来了吗？”

苍狼抬头叫：“是女人！”

“哦？”黛玉惊讶，抬头道：“是女子？是谁登门来了？”

宜人过来道：“是贾探春过来了，说二姑娘路上不见了！”

黛玉闻言挑眉：“二姐姐不见了？三丫头却过来了？怎么回事儿？”

抱着小馒头到了花厅，便见探春花容带雨，正拿着手帕子拭泪，见黛玉进来了，忙道：“来的路上，二姐姐不见了！”

黛玉素喜迎春性情，不觉蹙眉道：“你们好端端的不丰家里，却出门做什么？”

探春泪眼凝视着黛玉，呜咽道：“只是听说福晋这些日子身上不大好，所以二姐姐说来陪着福晋说说话，不想才过了两道街，迎面竟也有马车，两车相撞，我们的车轴裂了，只好下来使唤人修，我不过才一转眼，就不见了二姐姐了。”

黛玉安慰了两句，低声吩咐了宜人几句，才道：“二姐姐也不是不解事的，必定不妨事的，你且放宽心，回头使唤人送你回去。我虽不好，不过有两个孩子陪着，很不用劳烦你过来陪着我了。”

“丢了二姐姐，我回去，怎么跟老祖宗交代啊？”探春哭得更是有些伤心。

黛玉已无心理会这些事情，金佳士伦过来含笑道：“该怎么交代，便是怎么交代，这是三姑娘自个儿的事情了，倒是跟我们福晋说什么？我们府里这两日要办喜事，也不好招呼三姑娘。”

“什么喜事？”探春目光霍然一跳。

金佳士伦笑容可掬地道：“素知贾府的消息灵通得很，三姑娘如何不知道呢？”

探春正要问黛玉，却见黛玉已经抱着孩子进去了，不禁有引起颓然。

心中却想着到底雍亲王府有什么喜事，自然而然皆想到了纳宝钗一事上去了。

贾母闻之脸色微微一变，沉声对王夫人道：“如今只剩下一个三丫头了，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王夫人点点头，道：“可是如今雍亲王府里说要办喜事，必定是这件喜事了，也不留三丫头在府里，咱们可如何是好？有这样的好事儿，怎么能摊到宝丫头身上去？谁不知道这林丫头是极厌恶宝丫头的？”

贾母亦道：“正是，我竟也是没法子了。”

鸳鸯一旁听到了，走到贾母耳略细细说了几句，贾母登时恍然大悟。

王夫人一直看着贾母，见她似乎胸有成竹了，忙问端的。

贾母淡淡一笑，对探春道：“你很不用在意这些，好生收拾妥当了，过两日，你还要去王爷府中伺候王爷的。”

探春也是疑惑不已，不知道贾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只得先去歇息，只想着不知道迎春如今如何了。

见探春去了，贾母才对王夫人道：“如今，咱们算是孤注一掷了，万万不能失去了这个扶持家业的契机。”

“媳妇自是晓得，只是该如何办呢？”王夫人心中也想着，怎么也不能让宝钗抢到了探春头里。

贾母却是心中自有打算，且双手不沾腥，才是高明之处。

那宝钗正含羞带怯等着进门，一个丫鬟却急急忙忙进来道：“姑娘，不好了，听说雍亲王府里要办喜事，贾府的三姑娘似是要进门的，昨儿个才从雍亲王府的里出来，奴婢买线的时候瞧见了。”

长长的指甲登时按入了那小丫鬟的手臂上，宝钗厉声道：“你说什么？”

“奴婢听说，雍亲王府里要纳妾，选中了贾府里的三姑娘探春！”小丫头痛得眼泪汪汪。

宝钗气得将桌子掀了，杯盘摔了一地，对薛姨妈说：“娘，你看，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的喜事，绝不能让别人坏了！

薛姨妈目中闪着诡谲的光芒，冷笑道：“我们盼着的，可不就是为了好日子么？你姨妈竟是说话不算话，咱们还客气些什么？今儿就摊开了跟他们说！”

“哟！这是怎么着了”阿穆清脆玲珑的声音缓缓流淌进来。

宝钗母女急忙上前磕头请安，陪笑道：“福晋怎么有空过来了？”

阿箔登堂入室坐在上首，一旁的丫鬟急忙沏了上好的茶来。

吹了一口茶水，阿穆淡然笑道：“按理说，也没什么，只是你们想必也听说了，这雍亲王府里到底先选中表之亲的表妹，本福晋也没有法子的事情，倒是只好委屈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了。”

宝钗惊叫道：“福晋这是什么意思？”

阿穆笑嘻嘻地道：“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今儿个得了消息说，雍亲王府里的几盆七色仙花皆是从你们这里出的，竟致雍亲王福晋至今无子，这可是罪过大了，本福晋也是保不住你们的，你们还是到刑部大堂上说个明白罢！”

宝钗惊白了脸色，阿穆叹息道：“倒是枉费了本福晋的一番好心，哪里知道你们竟是这样的狼心狗肺！”

宝钗跪行了几步，纳头泣道：“奴婢连进雍亲王府的时候都没有，如何有什么七色仙花呢？”
    
“这些事情，你们就去和贾府的人对质去罢！”阿穆挥挥手，径自出了门，回头嫣然一笑，道：“这可是本福晋的地儿，既然你也进不得我皇家的门儿，我自是无法照顾你们了。”

薛姨妈和宝钗跌坐在地上，这些日子的美好，竟是水中月镜中花？

这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从天上，摔到了地上，云泥之别啊！

那她之前的欢天喜地算什么？之前的种种庆贺又算是什么？

不，不会的，那雍亲王福晋的位子，就是与自己有一线之差，只要跨过一步，荣华富贵就是她的了！

阿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才吩咐小丫鬟道：“既然宝姑娘不是你们的主子了，自然也住不得了，竟是早些儿出去才是！这所房子，我就赏给我家的奴才了，明儿个就来了，宝姑娘动作须得快些儿！”

薛姨妈厉声道：“不要！不要啊！”

阿穆不禁歪着头看着她，含笑道：“这是本福晋要赏给家里奴才的，难不成本福晋的话，竟不是话了？”

薛姨妈一时堵住了话，竟有些儿不知所措，想起先前几间旧房已经卖掉了，这若是搬出去，又能去哪里居住？

“既然无话要说，就趁早儿搬了，竟是白白辜负了本福晋的一番好意，宝姑娘竟没一丝儿本事争得过贾府三姑娘，我要你又有何用？人家如今都要进门了，你却还在这里洋洋自得，真是白养了你！”

阿穆轻轻巧巧丢下几句话，扶着丫鬟的手，扬长而去。

宝钗目光之中迸发出深深的恨意，不将这份恨意放在阿穆身上，却将恨意放在了与她一同争雍亲王侧福晋位子的探春。

倘若没有探春，进雍亲王府的人必定是她了，如今薛爱一无所有，就是贾家做的孽！

这么一来，薛家和贾府顿时斗得很厉害，竟是火花迸射。

雍亲王七色仙花导致福晋未生子的事情，登时在朝野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登时满城皆是闲言碎语：“怪道雍亲王福晋竟不得生子，却是这些人弄得鬼啊？”

“唉，说起来，还是亲戚呢，如今竟是狼心狗肺都不如！”

“嘴里心里皆是亲情，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雍亲王府侧福晋的位子？幸而人家王爷情深意重，并不以为意。”

“这样的人，就是该杀，一番子抄家只是小作惩戒罢了，就凭着陷害雍亲王福晋的罪名儿，就是该杀！”

凉凉的秋雨，淋得人凉到了心坎儿里，可是却浇不灭贾府薛家的斗争，益发掐架起来了。

也胤禛的谋略，阿穆从中作梗，贾府以为雍亲王府娶进宝钗，薛家亦当做雍亲王府娶进探春，皆心中忿恨不平。

偏生此时的七色仙花之事，更让两家势如水火，皆被康熙下旨治罪重查。

黛玉抬头望天，天气太凉了，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叹息出声。

一件披风罩在身上，不等她回来，就已经让身后的胤禛抱个结实。

胤禛责备道：“天气这样冷，你这是做什么？想淋雨？”

真是好霸道的人，不过看看雨景，也让他说。

黛玉撅嘴：“人家不过就是看景罢了，有什么事儿啊？”

看着秋雨，心也都是愁绪绵绵，不管外头如何，自己总是不想去理会的。

“乖乖睡觉罢，多问什么？” 胤禛抱着她进屋去，双手与她的双手交叉，既霸道，又掩不住温柔。

缠绵过后，分不清，枕间是谁的发丝，可是却掩不住满室的旖旎风流。

黛玉呢喃道：“四哥，什么时候会有宝宝啊？”

心心念念，还是此事，总是不想有流言蜚语伤害到四哥。

算算时间，四哥已经三十多岁了啊！

再没有宝宝陪着四哥，越来越多的话，都是对四哥不利的。

四哥有着他的雄心壮志，他也总不对自己人掩盖自己的野心，但是有没有子嗣，却是他的致命伤。

手指划过四哥英气的眉眼，细细柔柔的指尖，也带着丝丝滑滑的情意。

四哥一心为她，好怎么能不为四哥想呢？

胤禛只是搂着她在怀里，并不言语，心贴心，成永恒。

黛玉忽而想起迎春来，叹息道：“不知道二姐姐如今怎样？可有消息？”

胤禛凝思了一会，才道：“不用管她，总是但凡姓贾的人，我一个都不管，最好不要和我雍亲王府拉扯上什么瓜葛。”

听听这话，还不是怕救了一个贾府的人，身后又跟着一长串。

黛玉抚着他胸口，指尖灼热，竟似抚着裹着红铁的丝缎，嘟唇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焉能为你添这些烦恼？只是二姐姐么，虽说她也是贾家的人，贾家的吃喝皆是从百姓血汗而来，但是终究，她只是生活在贾府那个虎狼之地的姑娘家罢了，哪里能怪她多少事情呢？我也只是知道她平安是了。”

说着举手对胤禛道：“我可不会笨到将贾府的人带到咱们家里，给自己添烦恼！”

“平安，现在很平安。” 胤禛缓缓吐出这句话，省得爱妻在耳边喋喋不休！

那次，是贾府想将二春送至自己府上的，就看在她并没有进门的意思，半路离开，自己就破例吩咐人看着她的平安。

听到迎春还算平安，黛玉便知道她会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心中也放下了，窝在胤禛怀里缓缓入睡。

贾母的脸色十分难看，瞪着面前的王夫人探春等人，手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喝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夫人低头不言，探春想起当初自己在雍亲王府居住了好些日子，皆是因七色仙花之事，欲待说出来，却不知道如何说出来，只得长叹一声，柔声道：“老祖宗息怒，这些事情，也着实是咱们无法预料到的。”

贾母怒道：“息怒？如何息怒？原本好好儿的一件喜事，竟闹得咱们贾家在外面抬不起头来！”

探春听了泣道：“可是七色仙花，的确是从咱们这时送过去的，虽然说是宝姐姐所送，可是咱们怎么洗清咱们的名儿？”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贾母颤巍巍地站起身，拐棍一个劲地往地上乱顿。

王夫人不住抹泪道：“谁不知道那福晋对百姓好？都说她心怀百姓，京城中许多乡下来的小贩，都是他们救过的人，听说了七色仙花是咱们这里送过去的，又有这么些年了，更有乡下一个农夫说什么，供奉给雍亲王府的七色仙花，都是从薛家进的，所有的事儿，都是指着咱们两家，天天烂菜叶臭鸡蛋，皆砸在咱们门上！”

贾母更是怒气丛生，正要说话，却听得外面的有人道：“雍亲王妃多年前中毒一案，皇上下旨彻查，缉拿一干人犯！”

“什么？”贾母老脸泛白，震惊不已！

几个丫头哭声得声嘶力竭：“外面，好多好多穿着红色衣裳的官兵，佩戴刀剑，来翻箱倒柜来了！“

王夫人与邢夫人惊得面如土色，正震惊时，却听得鸳鸯一声尖叫道：“老太太！”

王夫人与邢夫人回头瞧时，却见到贾母已经软瘫在地上，圆睁双目，可是却已气息微弱。

鸳鸯跪倒在贾母身边，哭道：“老太太！老太太!”

回头忙对王夫人与邢夫人道：“快去请大夫，请大夫啊！”

自从上回贾府抄家，凤姐便与贾琏另起炉灶，靠着贾琏一点子见识，又拿自房里存着的梯己，在外头盘了一家铺子，如今带着女儿巧姐儿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时常也不回贾府的，哪里料到今儿个邢夫人叫自己来，竟又有抄家的事儿？

凤姐毕竟也在外头也历练些时候了，竟也临危不乱，忙过来掐贾母的人中，一面又吩咐平儿道：“快些儿请大夫！”

平儿不禁哭哭啼啼地道：“外头查抄的人都来了，哪里还能请大夫去？还有谁敢来的？”

邢夫人与王夫人此时亦回过神来，不由得伏地大哭起来，满屋皆闻涕泣之声！

凤姐与探春犹在给贾母揉搓，好一会儿，贾母方回过神来，方才却是背过气了。

苍苍白发此时亦披散在肩，贾母嚎啕哭道：“这是什么事儿啊？怎么就合家又查抄了一回？竟是要灭我们贾府不成？”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贾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贾府剩余的东西本就不多，此时更是被弄得乱七八糟。

慌乱之中，却见一身血红斗影缓缓踱步进来，目光所到之处，如同风霜刀剑掠过。

贾母坐在地上瞪眼看着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的贾环，不由得震惊地道：“环儿？”

斗影冷声展开手中的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府诸人，与薛家诸人，竟以七色仙花毒害雍亲王福晋，实属罪大恶极，今命雍亲王府血滴子卫队首领斗影查抄贾府如今家产房舍，押回诸犯！”

那斗影长身玉立，双眉斜飞，眸子更是幽深如海，傲然立在那里，宛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

贾母闻言不由得面如死灰，仰头看着斗影的时候，益发显得自己柔弱可怜。

“你是贾府的孙子，是贾家的血脉，怎么能，怎么能查抄自己的祖宗？”贾母厉声道，声声泣血，凄厉之极！

似是泣血的容颜，苍苍白发，瞧着，竟是夕阳的余晖，似乎随时都能消逝！

原以为，七色仙花之事，外人虽传得厉害，可是终究只是流言蜚语，只顾着处处诽谤薛家了，却万万没料到，竟成真了！

难道，仅仅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竟要将贾府置于死地？

斗影傲然昂头道：“我乃雍亲王府血滴子卫队风火雷电组组主，并非贾府儿孙，如今公干而来，决不为私事！”

说着低头看着贾母苍老如菊的脸，冷笑道：“薛家七色仙花，据薛宝钗交代，皆是贾府所出，当日连罪犯贾政的所作所为尚且能查出，更何况此事？真当我雍亲王是易捏的软柿子么？若不是罪证确凿，岂能查抄贾府？”

贾母的心登时凉透了，却仍旧垂死挣扎：“这是，这是薛家污蔑咱们贾府的！虽然，虽然你老子的确做过错事儿，可是那是以前的事儿了，七色仙花，亦是那薛家送给你姐姐的，才送到贾府里，咱们家，皆是不知情的！”

斗影冷冷地道：“只凭你一面之词，真当我容易相信的？什么事儿，皆随着我回到官府再说！”

贾府本已没什么可查抄的东西，唯独贾母的历年梯己，虽然支撑了这么几年，却依旧丰厚，贾母手段可见一斑！

斗影看着查抄上来的册子，冷笑道：“支付贾府这几年的挥霍无度，依旧能有如此盈余，可见不知道有多少黑心钱！”

说着递给雷影，冷笑道：“将这些奴才皆登记造册，明儿带到街头市场门口变卖。至于这些主子们，既然薛家的已经先进去了，你们如何能不去尝尝里头的滋味儿？押回去！”

雾气扑鼻的刑部牢狱中，黑乎乎得让人瞧不清楚彼此的容颜，皆闻鬼哭狼嚎之声。

一阵推推搡搡，将贾府男女皆分开关押，凤姐与贾琏虽历经风雨，可是到底贾琏回心转间，与凤姐一心一意过日子，此时见此景况，心中如何不后悔不迭？幸而有先见之明，先将自个儿私下置办的铺子交给了迎春料理，此时料来无妨。

凤姐威风一世，历经两次抄家，心中早已有底，如今唯独担忧的便是年幼的巧姐儿和平儿，亦想到迎春在自己铺子中，想必她亦能救巧姐儿和平儿出水火，故心中放下了，反而坦然自若。

“宝丫头？”王夫人正自在牢狱中哭哭啼啼，忽而尖叫出声，让众人皆惊诧不已。

待得细瞧时，与自己女眷关押一处的，竟还有宝钗与薛姨妈二人。

宝钗披头散发坐在角落里，一声儿不吭。

薛姨妈却是对着王夫人指手画脚哭泣道：“都是你们从中作梗！若不是你们，我家宝丫头早就由着八福晋做主，已经进了雍亲王府，哪里还会生出这么许多事儿？”

王夫人亦怒道：“若不是你们，就凭着贾府与福晋的瓜葛，侧福晋的位子，早就是三丫头的了！”

听着两个昔日贵妇指手画脚口沫横飞，看守着的护卫等皆是心中暗笑，死到临头了，还在互揭疮疤！

贾府，薛家，算计了一辈子，最终，皆是一无所有。

最让人痛心的，却是贾环这个贾府的儿孙，亲自带人查抄贾府，最终流于没落。

斗影心狠手辣，将薛家贾府诸人，皆关在一所牢狱，每每瞧着两家在牢狱中还要斗得鸡飞狗跳，不禁心中大快。

听到这样的事情，黛玉也唯独长叹一声，虽然如今入狱，可是最终处置，却是在胤禛手里。

幸而黛玉皆不管这些事儿，纵然外面已经翻了天，她亦是不爱管，实在是这件事情，她也没有置喙之地，每每想起母亲之死，自己之弱，心中不自禁地也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因此皆当不见了。

贾府的荣华，历经了百年了，曾经有过赫赫扬扬，亦曾有过锦上添花，然则，那些，皆如昙花一现。

可是，没有人会知道胤禛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也许，他的是要让这些人看得着吃不着，干瞪着眼在那里对黛玉的富贵垂涎不已；更也许，胤禛会有更狠绝的手段处置他们！






雍亲王妃　116章　双喜

积雪新冬，唯独数株老梅虬然怒放，花蕾如豆，似胭脂染出朵朵红绡。

因闻得七色仙花之毒，康熙心中更是担忧，担忧黛玉身子骨弱，竟如贾敏一样，因此各种补品如水滑入雍亲王府。

其实对贾府如此处置，康熙心中更有一份怒意罢？为的是贾敏，所以，无论如何，要重置贾府。

一举消除了贾府和薛家留下的隐患，胤禛心头的重担也轻了好些。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黛玉调理身子。

闻到难闻的补品味儿，黛玉捏着鼻子就往外走，半掩着俏脸咕哝：“难闻死了，臭死了，苦死了，天天吃，没病也吃出三分毒了！四哥你怎么不试试吃药啊？天天看着我吃，才不要！小馒头，走，咱们离家出走去！”

小馒头立即欢天喜地地扯着黛玉的裙摆，叫嚷着：“母妃，这真是明智之举！”

撇过小脑袋，对着身后黑着脸的胤禛扮了个鬼脸，小手指捏着鼻子吐了吐舌头！

活该啊！嘿嘿！

胤禛几个大步上前，小巧柔弱的黛玉已经落在了他的怀里，小不点馒头因抱着黛玉的腿，也给吊在半空中手脚乱蹬！

“这不是药，哪里有苦味儿？你很该好生吃些，不然身子不好了，你自己又急！”温温的话，在黛玉耳畔。

黛玉双手搂着胤禛的脖颈，低头看着依然吊着的小馒头，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馒头放手，仔细摔着！”

“不要！坏人就是没有怜香惜玉！”小馒头抱得更紧了，就是不撒手。

黛玉腿上忽而一轻，小馒头却已经被出来的宜人抱了过去，笑道：“小王子，新做的馒头热腾腾的，你不去吃？”

小馒头忽闪忽闪眨了眨圆圆大眼，吞了吞口水，掩饰道：“这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我才不要为五斗米折腰！”

“哈！”宜人扑哧一笑，道：“小王子什么时候学到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

说着埋怨地看着黛玉，真实的，自己闲极无聊，拿着书本子开始教苍狼的小馒头读书来了。

胤禛跟宜人使了个颜色，宜人立即抱着小馒头笑道：“吃馒头去了！”

小家伙，不能总是夹在王爷和福晋之间，虽然让王爷吃醋很好玩，但是长久了，可就不好玩了。

没有人能承受王爷越来越深的怨气和怒气啊！

老梅枝头上，却是三两只喜鹊起起落落，震得梅树上积雪四落，露出花苞如红椒。

黛玉嘟嘴道：“这喜鹊倒是天天登枝儿，可是又没有喜事！”

胤禛鼻子凑在她颈中，热气吹的她痒痒得咯咯直笑：“怎么没有喜事儿？既然都对外头说雍亲王府近日要办喜事了，要给外面的人一个交代，总不能食言而肥不是？”

听了这话，黛玉小脸立即拉得老长，半含着怒气地指责道：“你要纳妾？”

呜呜，四哥嫌小馒头跟着自己烦，自己不能生宝宝，要纳妾了！

小手揉着眼睛，泪汪汪地，，满脸都是指责，虽然知道不太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非也！”胤禛吻吻她如凝脂般嫩滑的脸颊，道：“你喜欢小馒头，小馒头又不适合生长在大漠，依着我和天狼的意思，竟是认作小馒头做义子，这可不是喜事，是什么？谁说喜事非得纳妾娶妻的？”

想伸手去打她一顿屁股，可是心里却又万分舍不得！

黛玉眼里有些惊喜，道：“大哥愿意让小馒头做我们的义子？”

小馒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叫自己一声额娘了，小家伙一定很欢喜罢？

“对！”胤禛重重点头，爱怜地看着黛玉娇俏的喜色，道：“我已经请皇阿玛给他赐了名字，叫做弘晖。”

雍亲王府长子弘晖，爱新觉罗氏，他将要带着日后的弟弟妹妹，走向属于他自己的宿命。

小拳头重重在胤禛肩上一捶，娇嗔道：“这样的事情，怎么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竟连名字都取好了。”

“真是冤枉！这些日子，你总是懒懒的，很不想理事，只跟着小馒头淘气，哪里有说的时候？“胤禛冷眉散开，皆是笑意。

看着黛玉的笑容，最是赏心悦目，胤禛也更是喜爱她天天都带着清甜的笑容。

事情已定，小馒头愈发欢欣起来，成日家霸占着黛玉，和胤禛斗来斗去，若是不知道，还真当这是一家人。

正式认下弘晖为子，只是接了几个至交同欢，连康熙都亲自过来，看到这个小孙子白嫩如馒头，立即抱住不松手。

小馒头抓抓康熙的衣领，瞄了一眼胤禛，道：“皇玛法，为什么坏人阿玛没有胡子啊？“

有了胡子，就好让自己揪他胡子。

康熙不觉开怀大笑，冲着黛玉道：“娃儿，看到这个娃儿，朕就想起你小时后来，别人可不敢动朕的龙须呢，难得你们母子二人揪朕的胡子，活脱脱一个小模样！“

小馒头道：“这是我额娘啊，当然小馒头像额娘！”

说着对黛玉眨了眨眼睛，很是活脱俏皮。

有琴松抚着长须不说话，半日才对黛玉笑道：“福晋让我把把脉可好？”

胤禛微有讶异，吩咐人送上诊脉的小迎枕，扶着黛玉坐下，将她手腕放在小迎枕上。

“有琴，可是娃儿的身子不好了？那七色仙花的毒着实厉害的，竟是没有解药的？”康熙双眸迥然，亦是不掩担忧。

有琴松摇摇头，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起身对黛玉长揖道：“恭喜福晋了。”

黛玉先是一呆，随即笑道：“今儿原就是喜事，先生还道什么喜？”

胤禛却是目光一跳，眉峰一动，双手不禁抓着黛玉的手，盯着有琴松道：“喜从何来？”

有琴松笑叹道：“福晋不就是日夜盼着有子来报？怎么自个儿身子有喜了，竟是不曾察觉？”

天啊！竟然有了？

黛玉惊喜地低头看着平坦依然的小腹，那里头，竟然有她与四哥的小宝宝了？

这惊喜来得这样突然，竟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四哥一直在她耳边，说一定会有宝宝的，可是，没想到，真让他说准了，这么快！

康熙也霍然站起，喜道：“娃儿有了？这可是喜事啊！”

说着对一旁竟有些傻傻的胤禛道：“老四，你家媳妇有了，你也要做阿玛了！”

胤禛双目圆睁，心中一点惊喜也扩散开了，也如黛玉一般，有些不可思议：“是啊，儿臣要做阿玛了！”

“才不要！”小馒头扁着小嘴，从康熙怀里滑落下来，用力抱着黛玉的双腿，霸道地道：“额娘是小馒头的啊，不要生！”

黛玉低头看着小馒头，手指缓缓滑过他粉嫩嫩的小脸，脸上的喜色越来越大，这才是喜上眉梢罢？柔声道：“额娘还是小馒头的额娘，怎么？小馒头不想做哥哥吗？”

一看小家伙一脸的醋意，就知道，小家伙吃起宝宝的醋了！

小馒头扬眉：“做哥哥，是不是可以欺负弟弟妹妹？”

要是可以让他欺负的话，这还是可以考虑考虑，人多，热闹啊，这才是家！

这孩子，竟是想着要欺负弟弟妹妹！可是，黛玉还是欢喜啊！

原来，她是能做宝宝的额娘的，宝宝也并没有抛弃她，不是吗？

小手可还是好奇地去摸黛玉小腹，满脸的惊奇道：“小弟弟会在额娘的肚子里吗？”

“对啊！”黛玉抓着他的小手，点点他的鼻尖，道：“过十个月后，就有小弟弟和小馒头玩了！”

“四哥啊，我好高兴！”黛玉笑吟吟地看着胤禛，不管康熙与几个至交在，双手抱着他的腰。

胤禛却是一脸不悦，道：“我不高兴。”

好奇怪，方才不是笑得傻傻的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想要孩子了？

黛玉还是掩不住脸上的喜色，道：“为什么啊？宝宝是我们大家期盼来的！”

胤禛眼中还是有些怒气地看着小馒头，道：“一个小馒头，已经堵得我心里烦得慌，这下子，又来一个小馒头！”

乖乖，原来他是吃没出世的儿子的醋呢！

康熙一脸笑意，一面吩咐李德全回宫，将宫中各种安胎的药材通通送过来，又命他预备各色彩缎绫罗赏赐黛玉。

身怀皇嗣，黛玉就是有功于皇室！

“不要怕！”黛玉安慰胤禛道，也不管还有好些人看笑话，亲昵地道：“四哥在玉儿心里，才是第一啊！”

怒色从胤禛脸上消退了些，然后回头对笑意盎然的有琴松道：“将玉儿不能吃的东西，该补的东西，以及房中各种各样该禁忌的事情，你都详细地列出来，仔细一个不妨，竟错了！”

黛玉从心里笑出来，虽然他很凶，对宝宝凶，可是他还是心里自己欢喜的。

有琴松点头笑道：“这是自然的，回头就写了来交给王爷。”

胤禛沉吟了一会，又横眉竖目地道：“知道孩子出生，你不能离王府半步！”

得看着黛玉，黛玉的身子骨不坚实，自己也深知，如今她又怀孕了，更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她，得要个能处处小心仔细的大夫放在身边，不管是谁，都没有有琴松来得更稳妥些。

这些事情，黛玉可都不大懂的，即使身边有刘嬷嬷，可是到底不懂医术。

有琴松愕然地吞了吞口水：“王爷说话倒是轻巧，这可是要十月八月的时候啊！”

他是四处走动惯了的，即使在江南就职，也依然能找出时间游山玩水。若是将自己的脚步拘束在一个雍亲王府中，可不就是有些儿大材小用，纯粹是让自己闷死么？


“既然不过就是十月八月，你在这里养尊处优也不错！”胤禛眉目益发冷了起来，霸气压人！

康熙大笑着拍拍有琴松的肩膀，道：“有琴，既然如此，你就照看着娃儿身子骨罢！娃儿从小身子骨不强健，这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情，如今又有什么七色仙花的事情，日后指不定时不时还有什么麝香红花的事情呢，你在这里，朕也放心些。”

有琴松伸手作势抹了一把汗：“不用说，你们父子两个都好似蛇鼠一窝！”

说着郑重地对胤禛道：“福晋有喜，心绪也不会太安稳，若是生气吵闹什么的，王爷可得让着点。还有，不能惊吓着福晋，里里外外最好不要容易滑倒，尤其如今是雪天，积雪太厚，寻常人都容易滑倒，更得小心福晋了。”

听了这话，胤禛敛起脸上的霸气，声音放得轻柔，吩咐一旁的金佳士伦道：“吩咐小丫头子都去扫雪，务必把福晋走的路天天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能一丝儿冰雪，即使是有扫不干净的冰渣子，也要用毡子垫上，免得滑倒。”

金佳士伦一一记下，笑道：“难怪这几天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呢，却是果然双喜临门！”

“这是自然，雍亲王府，本就是福地。”说到这里，连胤禛也不免有些洋洋自喜。

他要做阿玛了呢！他也要有自己的儿子了！

神色一如既往，可是眼里的惊喜，是骗不了别人的。

原是来恭贺胤禛认子的诸位至交，此时亦都上来拱手贺喜，说回头补上贺礼。

胤禛大手揽着黛玉的腰，笑道：“一份心意足矣，何必顾着这些繁文缛节送什么贺礼？”

黛玉也含笑点头，“是啊，心意真诚，比什么贺礼都贵重，无可比拟，更不可衡量，今儿个多谢各位了。”

南宫霆看着黛玉的喜悦，自己眼里也是一热，有些叹息，更有些喜悦，姑母，如今总算是可以抱上孙子了！

黛玉日也盼，夜也盼，总算是盼到了宝宝，想必日后，在她脸上只能看到幸福，却看不到愁绪了罢？

真好，大家伙儿的心愿，不就是让她幸福吗？

天狼星轻轻弹了一下小馒头的鼻子，看着他扁嘴欲泪的模样，笑道：“倒是没想到，小馒头这么快就有弟弟了！”

小馒头怨气深厚地瞪着那里喜悦非凡的胤禛，哼哼道：“有弟弟就了不起啊？肯定是妹妹！”

说着屁颠屁颠到黛玉跟前，抱着她腿就嚷道：“额娘，还是生个粉嫩可爱的包子妹妹，包子和馒头才是一家啊！”

不等黛玉说话，有琴松已经笑道：“这是男是女，也是端看天意，人哪里能做主？”

“才不是！弟弟妹妹是额娘省得，当然是要额娘做主！”小馒头说了还不解气，生出小脚重重踹了有琴松一脚。

若不是他，额娘能将所有的喜悦都给弟弟妹妹吗？真是的，罪魁祸首啦！

康熙忽然问胤禛道：“不是说，七色仙花是送到你们房里了么？怎么？”

娃儿却又是平平安安怀上了孩子？难不成，并未中毒？

黛玉浅浅一笑道：“那七色仙花的毒头一回送来，当日就搬出去了，谁会明知道是毒花，还摆在房里啊？是不是？四哥？”

南宫霆闲闲地走上来笑道：“皇上有所不知，七色仙花的确是有毒，花香浓郁，会导致人慢性中毒，渐渐神志不清，当年贾政下的毒，就是从七色仙花中提炼出来的，但是却也要有相辅相成的毒，才能合为绝育之毒。”

康熙恍然大悟道：“是了，光是七色仙花的话，并没有绝育之毒的是不是？”

“是也不是！”南宫霆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慢性中毒了，自是对身子骨有影响的，身子骨都差了，哪里还能轻易有喜？只是最毒的，却是绝育之毒罢了。那薛家和贾府，如今正在牢狱里据理力争，说七色仙花不能绝育呢！”

这时候，贾府和薛家，正在极力否认七色仙花之毒，皆自称只知花色美丽，花香浓郁，并不知道其为剧毒。

南宫霆看着康熙的怒火，淡淡地道：“自不让福晋早些时候生孩子，一是她身子骨不好，否则，就是等到这个契机了，王爷的怒气，可就不是这样风平浪静了！”

提手往桌子上一拍，康熙怒道：“纵然是光七色仙花不能绝育，光是他们的狼子野心，朕也绝不能饶恕。”

胤禛淡淡地道：“儿臣等了二年有余，不就是等着如今的契机？怎么能轻易饶恕？自是让他们自食恶果！”

眼中放出些光来，却是诡谲的杀气，浓郁的血腥。

看来，查抄贾府，只是个前奏而已，真正的杀招却是在后头！

目光再看向黛玉的时候，却是柔的似乎可以滴得出水来，浑身平和，竟没有一丝杀气。

这种收放自如，拿捏自如的神色和气态，只怕连康熙都不及他。

温柔又多情的胤禛照顾着黛玉，比谁都细心妥当。

“玉儿，不准吃梨子，性冷，伤身！”看到黛玉想拿着一个鸭梨来啃，半路的土匪已经打劫了去。

黛玉眼巴巴地看着冬日里还能吃到的鸭梨，既脆又甘爽，熬个冰糖梨汤，可治咳嗽。

摸摸平坦的小腹，黛玉小狗一样霸着胤禛道：“那，四哥，玉儿可不可以不要和鲫鱼汤啊？”

从小不爱吃肉，喜欢吃鱼，可是鲫鱼汤喝得多了，也很腻味啊！

捏捏她依然红润的脸颊，胤禛道：“有琴先生说了，你身子骨不太好，怕生孩子后没有奶水，鲫鱼汤下奶，该多吃。”

看到黛玉跨下来的小脸，胤禛抱着她在怀里，笑道：“还有，太医也说，有孩子的人，虽要吃得好，尤其是用长了眼睑的鲫鱼熬汤，对宝宝好，宝宝一出生就会很聪明，像你，聪明又可爱。”

说的黛玉眉眼也喜气几分，好温柔地看着小脸，道：“真的啊？”

胤禛重重点头，黛玉勉为其难的道：“为了宝宝，我吃了好多苦了，再为他，我只好继续活在你的淫威下。”

胤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是妻子最大啊，尤其是还怀着娃儿的妻子，怎么说，都得万事随着她！

有人通报南宫霆来了，胤禛立即道：“先给他上茶，让他等着。”

黛玉笑着拉着胤禛的手，道：“我也要去走走，看看霆哥哥是有什么事情没有。”

胤禛拦腰抱着她：“外面下雪，路滑，我抱着你去就好，不准自己走！”

好笑地拍拍他的手，黛玉笑道：“可是先生说了，有了身子，就该当活动活动筋骨，不能光坐着睡着，对孩子不好。”

胤禛的眉峰皱了起来，道：“我怎么没听到他这么说？只是听他说仔细路滑！”

看到胤禛有些怀疑，黛玉立即拎起有琴松列的单子给他看，笑道：“你看，先生上面写了，是你没留意！”

胤禛皱着眉头看了一会，才道：“说要你做粗活？这可不行！要是累着了怎么办？”

“有琴先生说，越是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越是容易难产，都是因为素日里不做事的缘故，乡下里的农妇底子好，有做活惯了的，哪怕就是坏了双生子，也轻而易举就生产了！可见，我也不能光看书弹琴修身养性啊！”

黛玉安抚着胤禛，说话也是井井有条，只要是对孩子好的，不管是什么，她都愿意去做。

有一个孩子多不容易啊！

天底下，没有做娘亲的女子多了去了，阿穆不就是活生生在眼前么？

她的痛苦，她的自卑，只是因为，她无法育得佳儿，为世人所唾弃！

多不公道的事情啊！

自己也是很霸道很悍妒的，之前没有孩子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不贤惠，如今呢？有了宝宝了，外头立即就改了话头了，只说是奸人作祟，害得自己身子骨受害，如今有了孩子，一切的所作所为，也都抹杀掉了！

听了黛玉的话，胤禛不太情愿地放下黛玉站稳，可是大会搜还是置于她的腰间。

“好，既然单子上都列出来了，日后我陪着你一同做活去！”胤禛镇定下来，思索了一会，给黛玉这个话。

黛玉圆睁了双眸，表情可爱极了，可是心中却是甜甜的。

天底下，愿意为妻子这么做的，又做得这么细心妥当的，唯独她的四哥啊！

现在但凡雍亲王府里，不能闻到一丝儿胭脂花粉的味道，更不用提香料了，一点也别想存在雍亲王府里。

厨房里，最多的都是新鲜得活蹦乱跳的鲤鱼鲫鱼，一大箱一大箱的补品也都放置在干爽的角落里，满府上，飘荡着的，是鱼的味道，补品的味道，其实，更是幸福的味道，不是吗？

那浓浓的幸福，包围着府中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谁，总是能感染到那幸福在自己身边。

可是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斗影。

斗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几日，黛玉放了他几日假，让他回去多陪陪赵姨娘。

对，是赵姨娘。

贾府抄没了，奴才都变卖了，平儿和巧姐儿让迎春接到了贾琏和凤姐的铺子里。

余下的，走的走，散的散，作鸟兽散。

斗影冷心无情，赵姨娘虽是半个主子，可是实际上，还是奴才，也在变卖之列。

斗影将她安置在自己的银钱购置的一所小小四合院中，曾经另眼照看过他的彩云彩霞两个，斗影也买了过来，连同彩云彩霞的家人，一共两房，再有两三个妹妹做小丫鬟，一并陪着自己娘亲，也好让自己在外头风雨中，亦能安心做事。

看到斗影从外面回来，忙上来与他掸雪，解下披风　递给彩云彩霞。

“回来了？快些儿吃口热茶，暖暖身子，外头风雪大，别冻坏了！”赵姨娘脸上爱怜横溢。

也许，她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没有想到，今日竟能有如此安详平静的日子。

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能有儿子孝顺膝下，这一辈子，足矣！

斗影看着炕上做了一半的披风，对赵姨娘道：“儿子的钱足够娘花用的，不用做这些劳累的事情，大冬日的，别伤眼！”

一句话让赵姨娘的眼泪登时滑落下来，活了这么大年纪，有谁在意过自己伤眼不伤眼？

当初，送出贾环出去，自己担忧得日夜不稳。

如今，却是老天保佑，让儿子碰到了黛玉那样的好心人，并不为一个人打翻一条船。

抹抹泪，赵姨娘扬起笑容，道：“放心，我做活惯了的，一点子活计还是能做的，再说了，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做件厚些儿的披风，你在外头做事，也不用冻着了！”

斗影点点头，因彩霞送上了茶来，忽而见到她眼睛红红的，便问道：“怎么了？”

彩霞嗓子也有些干哑，道：“没有什么事情，自是想起姐妹们都散的不知道流落何方，心里有些感慨罢了。”

斗影淡淡地道：“那些人，有什么可感慨的？欺压比他们年纪小的丫头小子，也不是没有。”

自己，不就是被丫鬟们看不起长大的？既然她们如此，又怎怪自己无情？

他是斗影，不是活菩萨，没有那么大的善心普度众生！

彩霞欲言又止，半日才叹息道：“爷说的极是。”

赵姨娘眼看着斗影越来越像贾政的面庞，一阵心酸，不由得想起了探春，才悄声问道：“家里人，可都如何了？大奶奶和四姑娘有妙玉师父护着，倒也好，你也没抄他们，只是三姑娘和老太太太太他们如今可好？”

自己能有平安，也不敢问这些事情，只是自己衣食饱足，又怎么能忘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斗影脸上登时一冷，只是看着赵姨娘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

半日，才冷然道：“但凡贾府主子，皆入狱去了，现今关在刑部大牢里。”

赵姨娘微微一怔，才问道：“那，那三姑娘，也进去了？”

虽然很不想问儿子，不想给儿子添烦恼，可是还是忍不住啊！

问天下，哪一个娘亲，不爱自己的骨肉呢？

“她是主子，不是奴才，主子饶不得，当然是跟着她的祖宗，她的母亲，一同作伴去了。”斗影没有了开始的脸色。

赵姨娘心中微微一酸，泪染衣襟。

斗影也不多说，屋里屋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虽然住处不大，倒也布置的十分朴素，也是极舒适的，心中也放了心，自己在这里丰衣足食，没有外面风雨侵袭，比什么都好。

“嗯，不多说了，我还是得回去，虽然福晋让我回来多陪陪娘，只是福晋有了身子，都得小心谨慎些。”

那是在他心中，犹如神仙一般的女子，什么样的苦愿意放在她身上呢？

护着她，比什么都值得。

赵姨娘只好点头，随即也有些喜悦，道：“福晋有身子了？这是喜事啊！”

七色仙花是探春送过去的，无论如何，这个罪名也是抹杀不掉的。

自己最担忧的，就是七色仙花让黛玉果然身子有害，如今有了身子，可见素日担忧是多余的了。

斗影微微点头道：“是！也算是双喜临门了。蒙古的小王子，王爷和福晋认作了儿子，是王府的世子可了。”

赵姨娘也为黛玉欢喜，那样的好人，原是该处处佛祖庇佑的！

望着儿子的背影又消逝在眼帘，赵姨娘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舍，可是却有些骄傲！

人人都看不起的环三爷啊，他如今，有担当，有本事，可比依然知道风花雪月的宝玉好上了十倍！

可叹三丫头如今，处处以贾府为主，却落得牢狱之灾。

真是报应啊！报应！

又何止是报应呢！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是无法预料的。

低头看着食盒，看着锦衣，赵姨娘的手，微微一顿。

彩云奇道：“太太这是做什么？要去哪里？外头还下着雪呢！”

“我这是做什么啊？”连赵姨娘都不解自己为何会如此，只觉得是理所当然，更是下意识地这么做。

彩霞给赵姨娘提着食盒，道：“太太是想去看看三姑娘的罢？我陪着太太一同去。”

彩云也唯独叹息着，看着赵姨娘给彩霞戳破心事的脸，道：“只要不让爷知道就是了，咱们都去瞧瞧罢！”

“逢着福晋这样的喜事，福晋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唯独这环儿，是天生的牛心左性，我只怕他回来又跟我生气，所以不敢跟他说，想去看看三姑娘。”赵姨娘满心也都是苦水，无处倾诉。

彩霞扶着她道：“谁能不准太太去呢？他是天生的菩萨心肠，就是冰块，那也要化了。”

彩云在后头抱着包袱，沉甸甸的包袱，里头饰厚厚的棉衣，再抬头看着赵姨娘蹒跚的背影，一阵叹息。






雍亲王妃　117章　寒心

刑部大牢，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姨娘主仆三个走在牢狱中，两边的牢房栅栏中，不断伸出枯枝一般的手臂想拽着衣着素雅的赵姨娘主仆。

赵姨娘毕竟年纪大些，虽心里害怕，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还在其中受苦，便加快了脚步。

彩云与彩霞两个扶持着赵姨娘的手臂，也许是看在斗影娘亲的份上，牢狱里的牢头竟是十分客气的，挑着一个纸灯笼引着三人到尽里头去，贾府和薛家的人，都关押在那里的，离得虽远，却还是能听到针锋相对之言。

如今四大家族中，贾府和薛家已败落，王家也没多大的权势，史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可叹昔日里满口亲戚情分的亲戚，此时竟是一个也不顶用，更半步不曾不踏进牢狱大门，说给他们在外面打点一番，世态炎凉，人心比冬雪更寒啊！

彩霞毕竟老实，且胆儿笑，一阵冷飕飕的气儿扑面而来，激灵灵先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太太，怎么非得进去啊？”

赵姨娘声音有些哽咽，散在阴森森的牢狱中，更有几分心酸：“三姑娘还在这里头，不来又能如何？”

彩霞想起自己小妹子还小，自然也没言语，扶着赵姨娘往前走，一面走，一面挥着两边牢房里伸出来的手。

耳中尽塞着两边罪犯呜呜咽咽的声音，或是要吃的，或是要出去，益发吵闹了起来。

当赵姨娘看到牢狱中披头散发的贾府众人时，不由得抓着牢房栅栏，指节泛白，未语声先噎：“三姑娘！”

这一声，似杜鹃泣血，更让人悲！

彩云彩霞不等贾府众人如何反应，亦已扑到栅栏边儿，叫道：“三姑娘，太太来瞧你了！”

这时候了啊，赵姨娘依然不敢叫探春一声女儿，何其可悲！

探春原是坐在角落里，与凤姐照顾着贾母，听了这话，登时一怔。

抬起红肿呃双眼，见到赵姨娘抓栅栏站在门口，心中已是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竟似倒翻了醋儿糖儿盐儿酱儿，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一腔热血似乎迸破了心中那层纸儿。

扑到赵姨娘跟前，探春哽咽道：“姨娘……”话音未吐完，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姨娘握着她的双手，细细打量着昔日光鲜亮丽的探春，如今却是披头散发，衣衫亦是皱巴巴得，不知道几日不曾洗澡更衣了，心中先是不禁一阵发疼，随即低声叹道：“这几日可还好？”

“姨娘糊涂了，在牢狱里，还有什么好的？”探春眼中含泪，似芭蕉落雨，洗去脸上淡淡污秽。

赵姨娘颤巍巍地忙蹲下来，一面打开食盒，一面道：“这里头都是你爱吃的东西，还是旧日柳家做的油盐炒枸杞芽儿，是嫩嫩的枸杞芽儿，特地从乡下花农的地窖里买来的，嫩着呢！我带了一些来，你尝尝。还有好些新做的糕点，才做出来的时候，我就用棉纸包着的，只怕热气还没散，快趁热吃了。”

听了赵姨娘的话，唯独凤姐和贾琏有些震惊，亦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来探狱的赵姨娘。

这才是骨肉天性罢？无论女儿做了什么事情，在她心中，女儿都是自己身上一块肉！

贾琏长叹了一声，想起昔日对不起凤姐的情节，对凤姐道：“往日里，我总是盼着有儿子承继香火，如今，儿子有什么用？就是十个儿子也不如有个有本事的女孩儿。往后的子嗣，咱们亦便随缘罢。”

凤姐身子一颤，想起昔日合家皆中绝育之毒的事儿，心知日后恐怕养不得儿子，日也担忧，夜也担忧的，就怕贾琏日后买得一两个侍妾来，将夫妻情分抹杀，听了贾琏这话，将心放下，对他嫣然一笑，道：“好！”

夫妻双手互握，贾琏怜惜地看着凤姐黄黄的脸儿，拂过她脸畔的碎发，比不涂抹脂粉，此时的她，更有三分可怜可爱，心中不由的爱念大胜，道：“昔日里都是我误了，你在家里累死累活，拿着体己填补家中各样亏空，我却在外头花天酒地，不曾体贴过你，更不曾照应着巧姐儿一回，真是苦了你了。”

凤姐心中满是从所未有的柔情蜜意，虽然身陷囹圄，却依然容光焕发。

低声叹息道：“只盼着平儿带着巧姐儿在外头，迎春能安置好她们两个。”

贾琏机变无双，加上他更深明国法，又生性滑溜，便是果然有罪，他亦能有法子脱罪，更何况如今贾府抄家，皆因给黛玉下毒等事？自己更没半分瓜葛了，因此看着贾母等人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却是十分坦然自若。

贾琏与凤姐原是窃窃私语，却不想贾母年纪虽老，耳朵却灵光得很，若有所思地道：“琏二，听你的意思，二丫头在外头的事儿，你们两口子竟是知道的？为何竟不告诉我？”

凤姐此时口舌不及贾琏锋利，且生性也对贾母恭敬惯了的，竟无话可说。

贾琏忙笑道：“原是二妹妹那日受了惊，幸遇孙子的一个好友，故而由好友安置了，什么事情，还是昨儿个芸儿家来探视，孙子才听说二妹妹安置了巧姐儿和平儿。”

对着贾母这样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贾琏的话，自也是不尽不实。

贾母冷哼了一声，然后双目如冷电，让赵姨娘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彩云却是毕竟历经许多事情的大丫鬟，双手扶着赵姨娘的手臂，淡淡地道：“姨娘，先让三姑娘吃东西罢，大冷天的，赶紧将衣裳给三姑娘穿着，瞧在牢狱里衣衫都是单薄的，别冻着。来一趟，不容易，还是瞒着爷的呢！”

赵姨娘原是没见识的人，不及彩云有杀伐决断，听了这话，忙将包袱递给探春，道：“我做了件冬衣，你穿着，别冻着。”

探春心中自是感动，端着赵姨娘递给她的糕点，一面哭一面吃了一口。

见探春吃下，赵姨娘更是欢喜，打开装着菜肴的一层食盒，笑道：“来，虽然这油盐炒枸杞芽儿冷了，可是滋味儿还嫩。”

探春生性孝敬，哪里能独自享用？忙托到贾母跟前，道：“老祖宗尝尝儿罢，味儿还好？”

只听得“啪”的一声，探春手中的盘子顿时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众人皆惊异，却是王夫人一手掀了过去，怒道：“别在我跟前献殷勤，说不定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探春双目含泪，柔声道：“王太太，姨娘她是好心来看我们，您也别生气了。”

冷毒的目光直勾勾瞪着赵姨娘主仆，赵姨娘在她房里哪里敢吱声儿？如今更是浑身瑟缩了一下。

彩云却是上前道：“太太心里放不下三姑娘，所以过来瞧瞧三姑娘。”

斜睨着彩云一眼，王夫人冷笑道：“你吃着我房里的饭菜长大的，如今攀了高枝儿，就忘恩负义了不是？”

彩云淡淡地道：“我是做人奴才的，谁买了我去，我便是谁的奴才，斗爷买了我，吩咐我服侍着太太，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便是我的福分，也没有什么攀高枝儿的心，没得主子的意思，我自是不能擅自出入家门，也没什么忘恩负义的心！”

赵姨娘也只是看着探春呆呆站立在那里，心中十分心疼，道：“好容易出来一遭儿，竟别光站着了，东西都冷了！”

当着贾母的面儿，探春心里十分难堪，天生认准了规矩的她，更是觉得心中对不起赵姨娘，只得道：“如今家人都在这里，我怎么好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冬衣，吃着热饭呢？老祖宗这么大年纪了，老爷又流放在外头，太太心里难过是有的，偏生竟没一个在外头周旋打点的人，姨娘回去跟环儿说一声，好歹，总不能叫老祖宗这样的年纪，还在牢狱里吃苦受罪。”

说到这里，不禁滴下泪来，身上单薄的衫裙随着窗户口儿透进的风，有一丝儿波动，更显得整个人儿楚楚可怜。

赵姨娘原是好心来看探春的，不想她竟一心一意为贾母他们说话，不由得一呆。

再听了她这话，看着她的神色，赵姨娘哭道：“我原是打量着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瞒着环儿就来瞧你，不成想，你竟不像环儿那样能对我说句肯定的话儿也罢了，你原是有志气的，怕我的身份玷辱了你的尊贵。可是，你偏说这些求情的事儿来，真是硬生生地割着我心头的肉！”

探春听了这话不像，急忙隔着栅栏拉着赵姨娘的手，哭道：“我并没有如此的，只是不忍看着合家竟在牢狱里过日子！既然环儿有这样的本事，他是贾府的子孙，怎么能眼睁睁地瞅着咱们家落得如此呢？对咱们自己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儿，可是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环儿虽无情，可是听姨娘的话，为何不能劝着他一些儿？咱们才好一家子团聚啊！”

赵姨娘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心心念念着你们一家子！”

说着，颤抖着手指着探春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当环儿是你的兄弟了？从来没有！你们都怪环儿无情，可是你们比他更无情！我念着骨肉情来瞧你，就是告诉你，着血缘是割不断的，我不在乎你素日里看不起我，可在我心里你还是我的闺女！哪里知道，你眼里心里，都是你那劳什子规矩，只认嫡母，不认庶母兄弟，到了这时候，你还只是记挂着让环儿替你们求情！你也白想了，那毒花儿的事儿，你也脱不了的干系！”

说到这里，赵姨娘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说的，岂止是她心里的话呢？更是她为儿子痛心！

赵姨娘在牢外哭，探春亦站在里头哭，呜呜咽咽地不住打嗝，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姨娘是一心为我，我心里感激姨娘！也好高兴、高兴环儿能有出息，能照应着姨娘，我就放心了。”

看着母女两个哭得这样稀里哗啦，贾母却始终端庄地坐在那里，原本披散着的银丝，已经拢得十分整齐，露出高雅依然的面庞来，不减一丝儿大家气度，缓缓地道：“三丫头，瞧你，哭得什么样儿了？咱们贾府的女儿，绝不能掉一滴不值得掉的眼泪儿！”

听了贾母的话，探春立即止住了眼泪，可是哽咽还是压抑不住的流淌在牢狱之中。

贾母看着赵姨娘，双目依然凌厉无比，道：“你说你是瞒着环儿来得？”

赵姨娘对贾母还是有些敬畏的，只得道：“环儿不知道，所以我才过来瞧瞧三姑娘。”

“那我问你，你得实话说，外面可有什么大事儿没有？”贾母心里品度着，总想找到个翻身的契机。

眼瞅着别人在哭，在急，在面无人色，成日家哭哭啼啼的，她可不这么做，那些可都是没有本事的人才做的事情。

赵姨娘品度了一会儿，忽而想起斗影临走时说的话来，又想着近日每每听到的风言风语，忙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听说了，皇上下旨要重查当初福晋家七色仙花的事儿。”

贾母目光陡然跳动了一下，宛如牢狱中的一灯如豆。

赵姨娘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淡淡地道：“听说雍亲王爷给福晋调理了好些时候，如今认了蒙古的王子为长子，可巧竟是双喜临门，福晋自个儿也有喜了，可把雍亲王爷高兴坏了，成日家欢喜的都傻傻的。”

此言一出，赵姨娘便细细打量着众人神色。

凤姐和贾琏夫妻是喜动颜色，真心为黛玉欢喜；邢夫人与贾赦是愕然，也许是不曾想到黛玉中毒了竟还能有孕；另一边牢狱里的薛姨妈母女，以及贾母王夫人与探春却是又惊又怒，深情而竟是如出一辙！

只是瞧着诸人神色，却叫赵姨娘的心凉透了，黯然对着彩云彩霞摇手道：“咱们且回去罢！”

彩霞讶然问道：“怎么？太太不再多瞅着三姑娘一会儿了？”

赵姨娘神色黯然地道：“人生在世，不过图的就是个有情，如今，人各有志罢了！”

她也总是想着自己的闺女是个好人，总是心里苦，也是无可奈何，今儿这一看，她心里顿时明白了，她那样聪敏慧黠的人儿，什么事情看不透的呢？她比迎春聪明得多，更大方得多，不管什么事情，她比别人更透三分，若非她愿意，她是不会做任何事情的！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啊！

回到家中，赵姨娘便怏怏成病，解不开的心事儿，抛不开的母女情分啊！

彩云深知赵姨娘心事，只得坐在炕边解劝，道：“既然太太说人各有志，就不要太纠结在心里了。”

赵姨娘倚着靠枕点点头，嘱咐道：“别告诉环儿咱们度牢狱探望探春的事儿，我也不想给他添什么烦恼。”

“太太，为啥不跟爷说？只要爷求求王爷，不就什么事儿都完了么？”彩霞虽然有些明了，却依然疑惑地问道。

赵姨娘握着彩霞的手，热泪盈眶道：“傻孩子，罪有应得的事儿，怎么求呢？又怎么张口？环儿熬到如今，不容易，付出的都是血汗，咱们谁都不能依靠他的付出，如今都是靠着他，才能有口饱饭吃，不能给他添烦恼。”

空着手又抹了一把泪，才道：“我原以为三姑娘便还是有点儿亲情的，哪里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贾府里的荣华富贵，提到环儿，都是求情的事儿，我怎么能让他们给环儿添乱呢？我都不忍心给他添什么乱子，怎么能让那些无情无义的再耽误环儿的前程？我是万万不能让他知道的！”

彩霞点点头，道：“太太说的极是，咱们很不能给爷添烦恼。”

爱憎分明的爷，真个儿是黑白分明啊！

窗外风雪浓重，斗影血色的人影映着白雪愈加显得分明。

黛玉送了他两枝长白山的老人参，他便送回来与母亲补身子，不曾料到竟听到这样的事儿！

自己一直以为娘亲是极没见识的人，却没想到，如今也能有这样的见识了。

想想也就能知道个大概了，必定是她对探春寒透了心罢？

将手上的人参盒子放在窗台上，斗影便转身回去。

极大的风雪，在他身后形成极大白色漩涡，带着肃然的杀气！

才回到雍亲王府，就听风影道：“组主，听说，牢狱中贾府和薛家的人要翻案。”

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温润和煦，可是只有自己人，才知道他有些儿兴奋呢！

斗影冷冷地拂袖道：“很好，咱们就去牢狱里提这些家伙来玩玩！”

“是！”风影站直身子，忙传令去了。

次日一早，赵姨娘便得了消息，贾府与薛家翻案，黛玉有喜，便不是七色仙花有毒。

赵姨娘不禁怒道：“七色仙花的事儿，他们都蒙着谁呢？如今福晋有喜了，他们就将错都一概不承认了！”

彩云也叹道：“可不就是，如今福晋有喜了，竟是给他们钻了空子了，极力否认七色仙花之事。”

赵姨娘这两日病着，也没出去，又问道：“是环儿办的事情？那后来呢？可如何了？”

心里情不自禁地担忧着斗影，虽然贾府绝情，可是儿子如此做，还是背负着不忠不孝呃罪名儿！

彩云道：“说来也是奇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爷竟然将贾府和薛家的人都放了！”

“放了？”赵姨娘“腾”的一声坐起身来，诧异道：“怎么放了？”

彩云道：“我也奇怪着呢，就是放了，还听说，贾府的家庙祖坟的祭田是不曾抄没的，让贾府的人住到那儿去了。”

赵姨娘也是疑惑不解，纳闷道：“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却不知道，让贾府和薛家仅仅入狱，就是太便宜了他们！

刚出狱的人，皆入贱籍，外面的人但凡是见了他们的，皆是避之惟恐不及，谁还肯给他们一个好脸色？

贾府如今蜗居家庙外，皆要为生计发愁，为吃饭奔波。

斗影居于高处，冷冷地看着铁槛寺，看着贾母带着媳妇们做着活计，尤其是探春的活计好，做的活计十分精致，每每都靠着卖这些针线活糊口，但是这些钱又够做什么的？喝口稀粥也罢了。

宝玉是吃喝玩乐惯了的，只气得砸东西，嚷道：“我不要去劈柴！我什么都不要做！我要吃糖蒸酥酪，不要喝这白粥！”

贾母只气得直哭，捶胸道：“这真是作孽！作孽啊！”

她生平历经风浪多，守得富，耐得贫，就是坐牢了，也没有意思惊惶，可是面对着如此的凄惨，她竟是止不住的眼泪！

可是，她最不能看的，就是贾府竟没有回天之力，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看着面前的稀粥、咸菜，再看着宝玉瘦削的容颜，这些东西连自己都吃不下，更何况自己的宝贝孙子，贾母心中更疼，搂着宝玉大哭道：“我的苏纳啊，老祖宗哪里会舍得你吃苦啊？”

说着咬牙切齿地瞪着贾琏与凤姐，道：“二丫头在哪里？好歹咱们不能活在家庙里。”

贾琏淡然地道：“二妹妹如今不管如何，总是她的事儿，咱们如今是寸步不能离铁槛寺，纵然知道又如何？”

贾母气得指着贾琏，王夫人站起身，冷声傲：“恐怕他们还将咱们家银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罢？”

凤姐叹息了一声，看着在土炕边勤勤恳恳地做着活计的探春一眼，道：“倘若三妹妹能改一些儿，何以用得着在这里累死累活这是报复罢？也许更是折磨，不是吗？可是，”

说着双目扫过所有的人，淡然地道：“你们都别忘了，在牢狱里，和薛家姑妈针锋相对的事儿，出了牢狱，怎么能完？”

王夫人闻言一惊，问道：“薛家至今如何了？我竟忘记了，咱们家没人接了，可是薛家还有二房里的人能接济他们！”

正在这时候，却听得薛姨妈道：“姐姐落得如此了，怎么还惦记着我们娘儿两个呢？”

一面说，一面堂而皇之地举步进来，可是面色之中，却尽是怨毒，想必是报复来了。






雍亲王妃　118章　着火

见到薛姨妈进来，布衣老妪贾母却是神色自若，淡淡地道：“姨太太怎么到了我们这小破地方来了？”

言语沉稳，不减大家风度。

薛姨妈厉声道：“我来，就是要问问你们，你们竟如此狠毒，对钗儿下毒！”

“你说什么？”贾母和王夫人都是霍然站起，道：“宝丫头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看着贾母与王夫人一脸的茫然，薛姨妈愈加气愤，颤抖着手道：“你们不知道？是你们下的毒，你们竟会不知道？”

贾母疑惑地道：“这可是奇了，我们家与你们家入狱，也不过是前后脚的事儿，自从出狱，也一直不能出铁槛寺半步，如何能对宝丫头下毒？莫不是姨太太弄错了罢？竟是仔细弄清楚了，再来说才好！”

薛姨妈哭着指责道：“怎么能弄错？那七色仙花，还不是你们家才有的？当初送入了雍亲王府里的，别当我不知道，你们心里也都是有谱儿的，你们怕宝丫头夺了宠爱，一面害了福晋，一面就来给宝丫头下毒！你们的心，怎么就那么狠！”

王夫人震惊地看着贾母，贾母却是摇摇头，沉吟了片刻，贾母才吩咐探春给薛姨妈沏茶来，只是粗瓷大碗，绛红色的粗茶，可是当着如今大冷天，薛姨妈却是一口气喝干，如饮甘露，瞧来，她和宝钗的日子亦不甚好过。

贾母见薛姨妈神色平静下来了，便缓缓地道：“姨太太，虽说咱们两家也有些过节，然荣华富贵谁又不爱？都想进了雍亲王府里的，那两个侧福晋的位子仍旧是空着的，与其闹了过节，莫若联手，岂不是更好？”

薛姨妈双手拢了拢方才哭泣时散落的鬓发，冷笑道：“说得却是好听，你们对宝丫头下了七色仙花毒，如今她还是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得了，肌肤起起伏伏，好似有虫子在她身子里乱咬乱钻似的，就算是有了这心，也没这力！”

“姨太太，我们虽不济，可是却也是光明正大之人，如何会算计自家亲戚？我们娘儿几个，从来没做过下毒事儿！”

贾母神色俨然，目光更是清明郑重，让人找不出目光中的一丝儿破绽来。

薛姨妈不信：“若不是你们，谁还会有七色仙花之毒？宝丫头又怎么会中毒？思来想去，若说宝丫头损害了谁的利益，唯独你们家的三姑娘罢了！我知道，三姑娘为人精明敏捷，你们都想送了三姑娘去雍亲王府里，宝丫头生得比三姑娘模样好，你们就算计着我那可怜的宝丫头！”

贾母揉揉额角：“姨太太，这话说到这时候，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们家，并没有对宝丫头下毒！”

探春亦上前看着薛姨妈，柔声道：“七色仙花只是绝育之毒，况且是显露不出来，既然姨妈说宝姐姐身子里似乎有虫子钻来咬去，那便不是七色仙花的症状，开一帖下虫的药方吃了，想必就会好了。”

薛姨妈斜睨着她，冷笑道：“别在我跟前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不知道你满心里也是有志气的？七色仙花原是你们家的东西，是当年二老爷送给蟠儿做礼物的，哪里想到，我们送给你，只怕也反给你们摆了一道！我告诉你们，都给我听得清楚了，我薛家还是在金陵有些家业的，不是你们这样一无所有！早晚有一天，我得讨回这口气！”

说着摔门帘便大步走了出去，虽然也是荆钗布裙，可是身形却是十分沉稳厚实，可见精神抖擞！

可是，背对贾毒王夫人等，因此脸上神情他们也看不到，薛姨妈的嘴角，露出一丝诡计得逞的笑意。

贾母给薛姨妈的话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这个女人，竟威胁起她堂堂的国公夫人来了！

王夫人却是慈祥着薛姨妈的背影半日不言语，过了良久，才道：“老太太，你瞧，咱们如今该怎么着？”

宝玉一旁皱眉看着面前干硬的饽饽，一面道：“既然是一家子亲戚，为何不能住在一起的？既然咱们家已经一无所有了，住在姨妈家里又何妨？姨妈家底丰厚，又只有她们娘儿两个，还怕多几个人吃饭不成？”

听了宝玉的话，凤姐和贾琏皆是目瞪口呆，果然是食肉穈之人，竟不知人间疾苦！

贾母柔声道：“傻孩子，你姨妈如今说是咱们家害了你宝姐姐，哪里能住在一处呢？再说了，咱们在这里再贫困，也不好寄人篱下不是？好孩子，你就多担待些罢，如今还有你三妹妹在家，总有一天，咱们还是会发达起来的。”

宝玉扭股儿糖似的黏在贾母怀里，哭道：“这日子，一日也过不下去了，幸而在牢狱中也只是过了几日罢了，那个地方，我一辈子都不要进去了！为什么咱们出来，还要吃着和牢饭相差无几的东西？就是咱们家的猫儿，吃得也比这个好十倍呢！”

说得贾母一阵心酸无奈，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如今咱们是罪人啊，哪里还能有昔日的荣宠风光呢？”

宝玉原也是聪颖绝伦的小公子，多年来又是养尊入优惯了的，虽然父亲被流放，那时候抄家了，可是贾母梯已犹在，再者没了贾政在身边督促着读书，自己也乐翻了天，故而仍旧不管世事，只知道与丫鬟们调脂弄粉，或是读几句书，看几出戏，竟是神仙一般自在的日子，哪里能过得这般的苦楚？不由得又哭又闹起来。

王夫人看着宝贝儿子如此，再想到赵姨娘与贾环如今丰衣足食，不由得恨意陡生，立眉断喝道：“宝玉！你给我住嘴！”

吓得宝玉一头钻进贾母怀里，不敢吭声了。

见宝玉平静了些，王夫人傲然地对探春道：“既然那个姓赵的娼妇能进牢狱里看你，可见她心里还是惦记得你的，也不用你在这里累死累活，就去跟她说一声，接了宝玉住过去，好歹宝玉是少爷，做奴才的，原就是该好好地伺候着少爷！”

探春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咱们是不能出铁槛寺的，更何况，环儿不会让宝玉进门的。”

“什么不让？”王夫人狠狠地在她手臂上掐了一把，怒道：“是奴才，就是一辈子的奴才，别想给我翻身！宝玉住进他们家，那是凤凰临山，是他们家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一点儿伦常规矩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忽而听到邢夫人跌跌撞撞进来道：“不好了，铁槛寺，着火了！”

贾母和王夫人登时木了半边身子，叫道：“你说什么？”

邢夫人一面扯着凤姐贾琏往外跑去，一面回头嚷道：“快出来，快出来，铁槛寺后院起火了！”

探春急忙一手扶着贾母，一手扶着王夫人，扶持着跌跌撞撞跑出了铁槛寺，回头看时，浓烟四起，火舌飞舞！

晚霞洒落，残阳如血，大风吹过，助长了火势，仿佛火龙在眼前飞舞，不断吞噬着足以容身的居所！

贾母脸色惨白，颤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目光看着贾母赦夫妻、贾珍夫妻、贾琏夫妻与王夫人探春，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却陡然不见了宝玉，不禁骇然道：“宝玉呢？宝玉呢？宝玉怎么没出来？宝玉还在里头啊！”

一面说，一面挣扎着往里头去，却不防脚下一滑，登时摔倒，“啊”的一声尖叫，腰间的骨头竟然摔得错位了，痛入骨髓！

王夫人发疯似的往里头跑，嚷道：“宝玉！宝玉！我的命根子！”

探春又是急，又是哭，一面死拉着王夫人，一面哭道：“火热太大了，进不去啊！一进去就完了！”

王夫人狠狠在探春手背上咬了一口，探春痛得手上一松，王夫人已经跑了进去。

当初贾府挥霍奢侈，因此构造铁槛寺的时候，用的皆是金丝楠木和紫檀木，此时着火，更是容易大起来，发出木料剥剥之声，时而又传出“噼啪”之音，透出紫檀木所特有的香气，熏人欲醉。

贾母一生的命根子就是宝玉，从小疼到大，疼了十几年，如何能由着他被烧死？

一面狠推着贾琏，一面道：“你是哥哥，快去救宝玉！快去救宝玉啊！”

贾琏却是身形沉稳，纹风不动，一面眼睁睁瞅着火势越来越大，一面叹道：“火势太大了，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老太太，孙子还有媳妇，还有女儿，都是要我照应的，我如何能去送死？”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如是，他不是孑然一身，说死就死了，他还要照顾他的妻子女儿。

贾母满脸悲愤之色，咬牙切齿地道：“我真是白疼了你一场，你竟然对亲人见死不救！”

如同剜去了心肝一般，痛得让她连呼气都极困难！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血红色人影钻入火海，探春一眼认出来了那是贾环，立即高声道：“环儿，快救救母亲和宝玉！”

斗影回眸冷笑了一声，片刻间，已经挟持着两个人奔出了火海，快若闪电，疾苦迅雷。

将身上犹带着火星的王夫人和宝玉掷在地上，贾母与探春急忙扑了上去，一面用雪扑两人身上的火星，一面用雪水给宝玉王夫人擦脸，却愕然发现，两人浑身竟是血肉模糊，尤其是面容，烧得面目皆非，只剩下一口气了！

斗影一声长啸，震得四面松林雪花溅落，回旋天地间，如同大鹰展翅在空中翱翔！

“让你们死，实在是太便宜了，还是带着这么一副尊容，好好儿地活在世上罢！”一言既毕，斗影拔地而起，已不见踪迹。

贾母与探春哭得声嘶力竭，呼天抢地，可是却换回不了宝玉昔日俊美的容颜，只能对着母子二人血肉模糊的人样！

“是谁？是谁点的火？谁这么恶毒？胆敢烧死我们？”贾母哭得厉害，可是神智却是一丝儿不乱。

邢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嗫嚅道：“姨太太临走的时候，是从后门走的，且也看了一眼咱们的厨房。”

铁槛寺虽然是贾府的家庙，可是自从贾府落难，这里的尼姑就卷包走了，有一些还将铁槛寺里的各色紫檀木雕偷去了，因此当他们一家子来的时候，铁槛寺里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只有几根粗大的金丝楠木和紫檀信子，因此吃饭做活都是自己动手。

“是她？好狠毒的心思！”贾母眼中尽是恨意，眼里的红丝，宛如出血的瞳眸！

众人皆是吓得不敢言语，只有贾母自个儿心里明白，贾府并没有对宝钗下毒，而薛姨妈此举，必定是报仇来着。

她的命根子，一个是兽人，一个又中毒，她已经没了翻身的靠山，她也想毁了自己的命根子！

宝玉是衔玉而生，天生不凡，虽然不通世故，可是在文采上却是不让寻常举子，倘若他好好读书，谋取了进士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为何自己将一家子兴复的重担都放在宝玉和探春身上的缘故，哪里知道，薛姨妈，竟毁了自己最后的希望！

到底贾母会如何报复薛家，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一丝儿不会传进雍亲王府中。

一大清早的，小馒头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额娘！救命啊！小馒头要完了！”

小馒头一面跑，一面东钻西钻，躲着后面抱着衣服追过来的宜人，只听得“哧溜”一声，小馒头已经跑进了黛玉房中，利落地钻进了床底下，屁股对着伸手要将他捞出来的宜人。

黛玉初醒，给小馒头叫醒的，迷迷糊糊地问道：“小馒头又怎么了？看着你阿玛不在家，你就又淘气？”

宜人道：“还不是小世子，一大早的，连衣裳都不穿。”

弯腰看着床底下瞪着小馒头的小屁股，还好是钻进床底下，若是炕底下，可不是烧坏了他！

黛玉拥被坐起，叹息道：“小馒头，出来了，好好儿地沐浴一番，额娘带你去你哥哥和父汗。”

小馒头灰头土脸地立即钻了出来，大声道：“额娘说话算话，不准不去！”

黛玉看着他脸颊和鼻尖上的尘土，不禁莞尔一笑，道：“快些儿梳洗去，瞧你，活猴儿似的。”

只因那天狼星之父是蒙古可汗，母亲却是西藏土司的女儿，因此他一些习惯是遵从西藏风格，譬如说，小馒头不洗澡，天天都是大家伙揪着他去沐浴，每次沐浴的时候，他都是跑得比免子还快。

宜人抓着小馒头拎回去，洗得白白嫩嫩的时候才送过来，黛玉料已起身梳洗完毕了。

仰头看着黛玉清灵的容颜，小馒头张大了嘴巴，抱着黛玉亲昵地道：“额娘啊，怪不得阿玛孝是跟小馒头吃醋，原来额娘生得这样好看，比草原上的仙女还好看呢！”

“你啊，尽爱说些甜言蜜语！上一回是格桑花，今儿又是仙女了，你见过仙女吗？”

黛玉弹了他额头一下，吩咐人套了马车，带着小馒头往天狼星的别馆来。

一路上小馒头叽叽喳喳地道：“就是因为没见过，所以额娘才是仙女啊！”腻在黛玉怀里不肯下来。

才一进门，便见到苍狼竟在雪地上扎马步，稳稳地蹲在那里，全身纹丝不动。

黛玉含笑道：“这么一大早的，苍狼就扎马步，大哥，不是说今儿就要做了吗？”

天狼星与胤禛一同走了出来，胤禛皱眉扶着黛玉道：“冬日雪大，怎么自个亲自过来了？”

黛玉笑道：“大哥要回去了，我怎么能不来？再说了，那是小馒头的爹亲，临走的时候还不得见一见的？”

小馒头早扑进了天狼的怀里，呜呜咽咽地道：“父汗啊，小馒头舍不得你和哥哥啊！”

“看你这副得意的模样，正想着京城的馒头够你吃个一生一世呢，还故意装作这么不舍得模样！”

天狼狠狠地咬着小馒头的耳朵，道：“儿子，下回父汗过来，可别不认得父汗了！”

小馒头两手赶紧捂着耳朵，挺着胸膛道：“父汗放心，小馒头带着包子妹妹等你回来！”

天狼将馒头放在黛玉的怀里，道：“妹子，珍重，十年之后，咱们再见！”

黛玉鼻子一酸，眼中有些湿润，却给胤禛拥入怀里，对天狼道：“但愿十年之后，并非物是人非！”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寻常事！

黛玉身子懒懒的，有些想吐，胤禛匆匆忙忙便抱着黛玉回府。

剩下小馒头在后面大呼小叫，可惜胤禛可不回头！

有琴松叹口气，诊脉后道：“王爷不用担忧，福晋无妨。”

胤禛横眉瞪着有琴松：“没事的话，玉儿为何会想吐？”

再叹一口气，有琴松道：“并没有大事的，害喜原是常状，况且福晋如今才两个月，既不显怀，也不曾吐得厉害，可见再素日里调养得极好，福晋今儿个也只是想吐，并没有吐不是么？”

胤禛稍稍放下心来，看着黛玉略带些苍白的神色，责备道：“我去送天狼就足够了。你很不该出门去送他的。”

“四哥，他是我的大哥，又是小馒头的父亲，不能不去送的。”

黛玉身子有些虚，额上也有些虚汗，软软地靠在胤禛的怀里，可是却对胤禛依然是绽开美丽的笑容。

胤禛急忙摸摸黛玉的额头，一手的汗，尽快对有琴松道：“玉儿怎么老是有虚汗？是不是发热了？”

“啊？方才还是无碍的！”有琴松急忙扶起黛玉手腕把脉，神色微微一变，可是却立即压下去了，只是道：“外面风雪太大了，福晋只是吹着风，有些风寒的症状，容我给福晋开了药方子，吃一剂药出出汗便该好了。”

黛玉吃了药，胤禛立即看着她臣在炕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幅杏黄百子被，合目而睡。

见到黛玉病了，小馒头却也懂事地不来吵嚷，因为方才黛玉熟睡的时候嚷了一句，让胤禛瞪了一眼，几乎不曾吓哭了，不过也知道胤禛心疼黛玉，便自个儿挪着小屁股坐在角落里，径自抱着馒头吃，心里好相信着回大漠的父亲和哥哥。

黛玉醒了，胤禛急忙端上温热的米汤来，喂着黛玉吃了两口。

“小馒头，你蹲坐在角落里做什么？”黛玉虽软着身子，可是精神倒是恢复了些。

小馒头气呼呼地道：“都是坏人阿玛，不让小馒头吵着额娘，要将小馒头赶到猪圈里去。”

见额娘好了，小馒头立即趁机告状。

黛玉笑笑，眼里有些了然，轻声对胤禛道：“我没事的。”

胤禛紧紧拥着她身子，凶狠地道：“你不准有事，好好的，将养着身子，你和孩子才能平安！”

黛玉摸摸小腹，点头一直笑：“这是自然的！”

这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宝宝，她做额娘的，一定要小心谨慎。

要是没有宝宝，她想，她会伤心一辈子的。

不过，她永远都不后悔跟着四哥，不为名，不为利，她还是好喜欢好爱他啊！

有的人为了荣华富贵才喜欢他，可是，再多的荣华富贵，又怎么能买来深深的喜欢呢？

宝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骨血，更是爱的圆满。

有了宝宝，家才会圆满，心也才会圆满，更是两个人共同的血脉延续。

细细地看着胤禛，黛玉的笑，在心里，真是个傻瓜的四哥，宝宝是他们的啊，自己怎么能不担忧呢？

揽着黛玉的肩，胤禛笑：“乖，才吃了药，里头有安神的分量，先睡一会，养好精神。”

素手，抓着他的衣襟，黛玉含笑入眠。

胤禛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爱妻，这也是一种深深的喜欢。

小馒头眨巴着大眼不客气地从鼻子里哼哼出气儿，真是的，他也想和额额娘一起睡啊！

还是期盼着额娘生个包子妹妹罢，到时候，哼哼，他要霸占着包子妹妹！

斗影轻声在外头有事情要回，胤禛轻轻展开黛玉紧握着衣襟的拳头，拍拍小馒头的脸蛋，悄声道：“不许吵着你额娘！”

小馒头背过脸去，才不理他！

胤禛笑笑径自出了卧室，看到斗影立在跟前，便问道：“什么事情？”

斗影躬身道：“贾府已经没有丝毫回天之力了，至于薛家，倒是还有些家底在金陵，已经吩咐人捣掉了薛家长房的根基。”

胤禛无所谓地点点头，问道：“听说，贾府的铁槛寺里着火了？你救了贾宝玉母子？”

“是！是薛王氏放的火，以至于贾府的人，至今流落街头，也处处与薛家长房针锋相对呢！”斗影无所谓，一脸的冷淡。

李纨深恨贾府害死了贾珠，也不曾关心过自己与贾兰，这么些年来，自己在贾府也是如履薄冰，不敢如何，因此对贾母王夫人等人更没半分情分，故而也不理会，只愿意出钱与他们买一年四间半的房舍，余者皆不理会，只陪着妙玉和惜春论论因缘，又或是一心一意教养着贾兰，只求他能有自己的前程似锦。

贾琏和凤姐，也是精明人物，虽谈不上有多冷心无情，然则却深知贾母心意，不敢稍露自己有些家业的事情。

胤禛玩味地撇了下嘴角：“不知道，他们如今又能斗什么？”

斗影忙道：“如今京城中也算是人人皆知了，都知道薛家有个疯小姐，每每犯病了，就抓着随行路人祈求欢好，偏生生得模样好，倒是与几个地痞流氓玩弄了一场，只是她是神经病，自是没人在意的。”不过，骂声不少。

薛宝钗中的，是炎蛊之毒，炎，艳也，香艳。

这种蛊毒，会让中蛊的女子神智清醒，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的，可是偏偏控制不了自己的口齿以及所作所为，会将心中所想天天说到嘴边，越是想着荣华富贵，越是想着与男人欢好，自然而然就吐露了出来，抓着路人便与疯子一般无异，祈求欢好。

只不过炎蛊之毒历时要长久才能发作，这也是为什么胤禛竟能忍住二年有余的缘故。

说到人尽可夫，人人都知道京城中薛宝钗这么一号人物，有些人依恋她的美貌，故意路边调戏，更是惹得污言秽语满天飞。

有一些人，曾经被薛家欺压过，此时见机便雇佣一些地痞流氓去戏弄薛宝钗，弄得她路边神魂颠倒，满腔的心意都说出来，什么要做雍亲王福晋，什么要毒死黛玉不能有孕，又或者害了某某人家等等。

宝钗路过哪条街道，哪条街道那天必定是烂菜叶臭鸡蛋满地都是，砸得她是浑身肮脏，却无计可施！

胤禛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这才是他的报复，可是，却又不仅仅如此。

薛家的宝钗中毒，贾府的宝玉烧伤，都是贱籍罪人，又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都给路人上满一出出的好戏。

斗影见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便又对胤禛道：“这些只是小事，自是不值王爷费心，只是有大事也随之而来了。”

胤禛露出疑惑，难不成，是胤祯要从西北回来了？

昨儿个，就接到胤祯大捷的报喜折子，今儿个也该有些消息了。

果然斗影躬身道：“十四爷，只怕过几日就该进京了，皇上更晨经心大悦，要重重封赏十四爷。”

胤禛淡淡一笑，道：“他立了大功，自是该封赏，皇阿玛并没有做错，很该封赏他一番！”

斗影迟疑道：“似乎听说，皇上有意要封十四爷为王，可见宠爱之深。宫中德妃娘娘可是欢喜得很，已经吩咐人按着王爷的旧例为十四爷接风洗尘，预备朝服车轿。”

“十四年纪尚轻，无论武功声望，仅仅靠着立一次战功，不会有如此恩宠。再说了，二次封赏已过，皇阿玛封他为贝子，乃是人尽皆知之事，一跃而升为王爷，皇阿玛未必如此。”胤禛难得地与斗影剖析其中厉害。

不过胤祯回来，也是好事，胤祀他们几个，皆不敢再争皇位，只得寄在胤祯身上，辅佐着他与自己一争长短。

斗影道：“既然爷已心中了然，属下告退，吩咐人看着那一干奴才去！”

斗影的心，也狠，他受到贾府欺压得那样狠，如今他怎么能不讨回来？

喝酒看戏，人生一大享受也。

月光淡雅，如水泻地，小馒头早就给刘嬷嬷抱去安置了，胤禛却是睁着双眼睡不着觉。

想着妻子，想着孩子，想着娘亲，想着自己，想来想去，好多的事情啊，都在他的手掌里，真好！






雍亲王妃　119章 迎嫁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血色染红了苍穹，点着白色的京城。

稀稀落落的礼炮声响起，好似是谁凯旋，大开城门迎接的声音。

红梅开得好啊，给白白的雪添上一抹胭色。

喜爱梅花在冬雪中的灵秀，黛玉认真地画在雪浪纸上，细细地勾勒出傲然的虬枝铁干，半开的花苞，那曼妙生姿的梅花，美得就像黛玉一样，让人惊喜在眼里，赞叹在心里。

用帝王墨，点出梅的鲜艳，香的，岂止是墨？

眼角瞥见小馒头的身子，黛玉摇着头，放下笔，脸上带着笑意：“小馒头，又偷懒，别钻在桌子底下，仔细弄脏了你媚人姑姑给你做的新衣裳，一会儿你宜人姑姑又扯着你去沐浴更衣！”

胤禛让他跟着斗影扎马步呢，这小子，又偷跑来了，太懒，不能吃苦，真是和苍狼不能比。

苍狼的坚毅啊，小孩子，可是却比大人还强些。

“额娘！”小馒头清朗又干脆的声音，比鸭梨还甜脆：“小馒头没有偷懒！”

“没有偷懒，怎么不去扎马步，却自个儿来了？”黛玉可不会被小馒头骗了，斜睨着馒头小小的个头。

小馒头哇哇怪叫道：“是斗影自个儿有事情出去了，关小馒头什么事儿啊？额娘就爱冤枉小馒头，怎么不去冤枉阿玛啊？他有偷偷在外头养女人，额娘，你快休了他，小馒头带你去蒙古大漠！”

黛玉弯腰抱着他坐在书案上，吩咐丫鬟拿来玉梳子，替他梳理着散乱的辫子，脸上满满有都是宠爱：“小馒头，你定然是小屁股痒痒了，是不是要让你阿玛修理修理你的小屁股啊？”

胤禛最是不能容忍别人拿着他们夫妻两个爱来说话，口没遮拦的小馒头，屁股可真是没少挨巴掌。

小馒头扁着嘴儿，圆圆亮亮的眸子满是淘气的痛恨，呜咽道：“额娘啊，你可不要像阿玛告状。”

上回他痛痛快快打了自己一顿，小屁股现在还痛着呢，听说，圆圆白白的屁股上，有好大一块红掌印。

真是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回头他不要孝敬他，敢打粉嫩的小馒头！

黛玉怜惜地结好辫子，扎上一道小红绳，拍拍他小脸，心里直笑：“只要小馒头乖乖的，额娘就不告状。”

小馒头立即将小脸贴在黛玉小腹，满眼的好奇：“额娘，包子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让小馒头见见啊？”

肥肥嫩嫩的小手摸着黛玉平坦的小腹，脸上都是困惑：“额娘，包子妹妹怎么真的藏在这里啊？怎么看不到呢？”

这么好奇的小馒头，真是和自己小时候一样啊！

黛玉点点他满是问题的大眼，道：“这个，额娘也说不准。”

小馒头在案上蹦蹦跳跳：“藏在额娘的肚子里啊，为什么说不准？”

黛玉直笑：“这也要十月怀胎，能到明年七八月份的时候，你的小包子就来见你了！”

“好久啊！”小馒头直叹气，满脸都是不满地道：“包子妹妹怎么不能早点儿出来见馒头？馒头很爱她哦！”

“什么爱不爱的？也许是你的包子弟弟呢！”胤禛一面说，一面沉稳如山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黛玉笑着迎上去：“这时候就回来了？方才听着外面几声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好似是礼炮声儿罢？”

胤禛点头，先上上下下打量着黛玉，见她今儿气色好，心里便先放下来，道：“十四进京了，皇阿玛吩咐老八老九和老十几个亲自去城门迎接，给了十足的体面，那是礼炮声，赞他凯旋的。”

黛玉点头，若有所思：“皇阿玛心里倒是打的好主意呢！”

不晋封，不赐府，虽是大将军王的称号，却依旧顺着贝子的规格，可是却又特别的赏赐丰厚，给予他极大的体面，又亲自为他接风洗尘，足见宠幸之深，更让胤祯从里到外容光焕发起来。

胤禛不理会，只是看着瞪着自己的小馒头，板着脸道：“馒头，你这是做什么呢？”

小馒头哼哼两声，重重地往书案上蹦跳几下：“额娘，你看，阿玛又凶小馒头！”

黛玉也好笑，只是对胤禛道：“方才薛家二房里的琴丫头，送了一张帖子来，说她哥哥明日娶亲，因他们在京中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并不敢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几个至交，很是想请咱们去吃两杯喜酒。”

“哦？薛蝌娶亲？娶的是哪家的小姐？”胤禛也是因戴铎的缘故，才知道薛家二房如今的管事人薛蝌。

丝丝缕缕的笑容如同室中的暖香，在黛玉脸上晕散开来，笑道：“我也不曾想到，是二姐姐呢！”

真是没想到啊，她竟有这样的姻缘，与贾琏凤姐料理铺子，竟让薛蝌瞧上了眼，觉得她端庄素雅，是个好女儿，并不在意贾府罪人的身份，故遣了媒婆登门求亲，迎春也与薛蝌见过一两面，大约心中也中意他清淡平和的气度和安静本分的品格，因此亦应了，薛蝌便筹措办起了婚事。

虽然世事所逼，不能体面风光，可是明媒正娶，原以一心一意对待，也足以让迎春平静安稳。

次日一早，平静安稳的婚事在薛家礼成，穿着红衣的迎春美丽祥和。

因为薛蝌今儿请的就是胤禛、南宫霆，以及几个十分洒脱逍遥的好友，故而不按一般俗礼了。

她对黛玉也是很叹息地道：“我以为，我没有寻求幸福的资格了，没想到，幸福就这么简单。”

温柔的眼，看着远处正在与两桌好友敬酒的薛蝌，再看着处处扶着黛玉的胤禛，瞳中也有些笑意。

黛玉有喜不过才二个月，并没有显怀，只是应胤禛的要求，穿着宽松雅致的服饰，拉着迎春，仔细打量着她给嫁衣映红了的容颜，道：“二姐姐穿上嫁衣真是好看，就像是雪中的红梅一般！我这一生，还没穿这样好看的嫁衣呢！”

她是皇子的福晋，成亲的时候，霞帔都是宫中的吉服，哪里有这样大红的丝绸，绣着缠枝云雀凤凰的花纹？

红是正色，才是最喜庆的颜色，唯独有红，才是幸福根源啊！

胤禛手一抻，将黛玉想摸摸迎春嫁衣的手收了回来，揽着她到怀里：“你也是嫁过的，穿着嫁衣比她好看！”

小馒头一旁蹦蹦跳跳：“迎春表姨姨好看，可是额娘更好看！”

黛玉今日应着迎春的喜事，打扮亦是十分新鲜，大红缎子缂金丝绣缠枝粉芙蓉的长褙子，下面是松花色宫装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鹅黄缎子面，肩头袖口和领口都绣着凤穿牡丹的坎肩儿，可是这样的打扮，更显得丽色天生，婉约万千。

迎春也摸着好动调皮的小馒头，道：“是啊，你额娘是最美的人物！”

小馒头得意地扯着做新郎的薛蝌来，道：“你家媳妇儿可是夸赞我额娘呢！”

薛蝌也不禁一笑，双眸亦是十分温柔地慈祥着迎春，腮凝新荔，鼻腻鹅指，一张脸益发美丽无双，双眸中却是温柔万千，仿佛有着浓浓的情分似破茧而出，观之可亲。

也许，是同病相怜罢，她对贾府的众人不加以理睬，给人说成无情；

自己对自家长房里的人不闻不问，给人说成冷心。

这样冷心无情的人儿，终究凑成了一对，做一对冷心无情的夫妻，岂不也是正好？

可叹世人不知，冷心为有心，无情为正情，心冷得正，情来得浓，比那些道貌岸然地口口声声情义两全，可是好得多。

黛玉不能喝酒，连茶也不能喝，偏生她又不是遵循俗礼之人，故而含笑看着胤禛南宫霆与诸人品茗而谈。

黛玉原也是为迎春担忧，此时见薛蝌虽是商贾出身，可是言谈举止，洒脱爽朗，另有一份清平祥和之意，让人闻之色喜，见之可亲，心中登时生了些好感，也为迎春欢喜。

以迎春的性情，本本分分地过着日子，平淡是福。

那薛蝌自幼在父亲的督促下，也是饱读诗书，与妹妹一样，也是曾经走过大江南北的人了，结交了不少绿林英雄，出众才子，可是英雄却是草莽，粗鲁无礼，才子都又不免多了几分酸腐，古板沉迂，哪里如胤禛黛玉这般人如玉，才如海，且谈吐高雅雍容？因此对胤禛黛玉，更多了三分钦佩之意。

薛蝌对胤禛恭恭敬敬地道：“说起来，内子竟是多谢往日里福晋照应了。”

黛玉不禁莞尔一笑，道：“你可别谢，我也不曾照应过她什么，日后你们和和气气过日子，你才是最疼她最善待她的人。”

薛蝌深深地看着迎春，才笑道：“福晋放心罢，这一生一世，薛蝌都是不负迎儿半分。”

迎春脸上一红，轻声呢喃道：“我也有家了，不再是一无所有。”

这个家啊，是上天的恩赐，还是自己的福气？总之，她有丈夫了，也有家了，这就够了。

“听说福晋有喜了，这些日子很该谨慎些。”迎春忽而想起，忙嘱咐黛玉道。

黛玉低头看着小馒头与自己大眼瞪小眼，才笑道：“这是自然的。”

再回头看着胤禛，脸上尽是柔情蜜意，柔声道：“有四哥在，我哪里会出什么事儿呢？”

小馒头使劲挤在两人中间，嚷道：“还有小馒头呢！也要保护额娘和包子妹妹！”

“好，还有家里的小馒头！”黛玉双臂一紧，抱着小馒头踩在胤禛的膝上，一家人的和乐，好不温馨。

宝琴笑吟吟地过来对迎春举杯，道：“嫂子，这一杯，是妹妹敬你们的，记得要如福晋这般白头偕老不分离。”

迎春忙站起来，推了薛蝌一把，含羞道：“我们与琴妹妹共饮一杯罢！”

薛蝌执着两只红玛瑙的酒杯，一个递给迎春，一个自己一口饮尽，对宝琴笑道：“你可别欺负你嫂子！”

还没有发嫁妹子，自己倒是先娶亲了。

“瞧，嫂子才进门，哥哥就护起嫂子来了！”

宝琴也喝下了杯里的酒，脸颊红通通的，似染了胭脂的桃花一般，红得更深了。

迎春虽不大爱喝酒，可是今儿个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喜事，也忙一口饮尽，脸红如天边彩霞。

正在这时，却听得外面有人通报道：“听说大爷娶亲，娶的是贾家的二姑娘，贾家的三姑娘来贺喜来了。”

众人皆是微微一惊，迎春更是身子一颤，嫣红的脸颊登时抽去了血色。

指节泛白地抓着薛蝌的手，迎春淡然道：“我丢失的时候，没有谁去找我，除了哥哥嫂嫂，也没有亲人。”

言下之意，她不认探春这个妹妹了。

“你放心，一切有我在。”薛蝌拍拍迎春的手，清秀的面庞上却一层凌然的厉色。

宝琴却对通报的丫头道：“今儿人是自家人的喜事，外人很不用来贺什么喜！”

小丫头踌躇了一会，才道：“方才我也这般说了，原是大爷的吩咐，可是这位三姑娘非得说姐姐出嫁，做妹妹原该来送嫁，才算得是合理，不然大爷和大奶奶成亲不吉利。”

宝琴嗤笑了一声：“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和那些人没瓜葛，便是大吉大利！”

挥手对着小丫头道：“快去，快去，今儿个有贵客在，外人别惊着了，她的心意咱们领了，只是贺喜却不必了！”

见到小妹如此行事，薛蝌不禁点头，面上有些赞许。

“他们家已经那样儿了，怎么还有人过来的？又怎么知道二姐姐今儿个出门子？”黛玉有些诧异。

迎春唏嘘不已：“哥哥和嫂子原先有铺子的。那些时候我给大哥救了，就是送到了哥哥的铺子那里，哥哥让我替他暂时料理着生意，后来贾府连连遭事儿，我接了巧姐儿和平儿也一同过来，生意都是平儿料理的，她杀伐决断可比我强得多。如今，老太太他们住的是大嫂子给购置的一所小房舍，哥哥和嫂子自是不愿意与那些人住在一起，所以就回铺子里了。谁承想，三丫头心思机敏，灵慧过人，竟是知道了，自是又有些事儿。”

眼里也有些叹息：“老太太他们几个，哪里是省油的灯呢？怎能舍哥哥和嫂子的一点生意？一个劲地撺掇着大太太要与哥哥嫂子住在一处，不然就是痛骂哥哥嫂子不忠不孝，断子绝孙！气得哥哥嫂子带着平儿巧姐儿径自远离京城去了，那铺子，便落入老太太的囊中，如今，他们都是住在那里的，自是也知道了我的事儿。”

这也是为什么，人还未嫁，便已先住在薛家的缘故。

那些人，都是蚂蟥，自己不想和他们交恶，只得能避则避罢！

薛蝌眼中也有些怒气：“这些人，皆是狗改不了吃屎的！”

说着忙掩住口，有些歉意地对着黛玉和胤禛：“今儿个在喜的日子，竟是口出粗语，实在是惭愧。”

黛玉摇摇头：“那些人，都是深知他们的性子了，很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倘若果然来罗唣你们，到时候跟四哥说一声，打发两个血滴子来护着你们，就足够了，总不能眼瞅着你们有些家来，就叫他们惦记上！”

“多谢福晋的恩典，只是这些，我还是能应付的。”薛蝌起身对黛玉深深一揖，算是谢她方才回护之言。

若不是今儿个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他只怕今儿个就动手了。

好不容易，一生一世就这么一遭儿，他不能给迎春十分体面风光的喜宴，总是要安安稳稳娶她为妻。

黛玉点点头，见他胸有成竹，便也不多管了。

今儿出来，虽然处处有胤禛照顾着，可还是觉得有些累，手扶着胤禛的肩站起，黛玉柔声道：“四哥，我有些累了，先回去罢！二姐姐，容我们先回去了。”

胤禛忙起身半抱着她的腰，迎春也点头送出去，“福晋好生歇息，别为了我们，反自己劳累着了！还有，万事自己小心谨慎些，什么事情，宁可防备一些儿，可也别疏忽一分儿，惦记得你们的，可不是一两个。”

黛玉点点头，眼里有些谢意，许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贾家，到底怎么回事儿，竟是抢了琏二哥哥和凤姐姐的铺子？”黛玉沉沉一梦之后，醒了，才有些精神问胤禛。

胤禛懒懒地拥着黛玉在怀里，一同盖着温暖的被子，开口：“只能说，真是不得不佩服贾老太君的谋略！”

其实若是说心计厉害，贾母，也一直为探春所算计罢了。

那样一个年轻女子，比黛玉尚小一个月，可是，却有着比针尖还细的心眼。

只可惜，自己怎么能让他们死灰复燃呢？

绝路，是没有生路的路，一开始，他就没给他们生天。

要他们生，他们才能生，可惜，自己一开始，就是给他们一条死路。

黛玉不用问，也知道唯独贾母有法子逼走贾琏和凤姐，只是有些担心：“他们一家子远离京城，不会有事罢？”

“放心罢，他们原本罪过也不是很大，就瞅着他们不曾参与过任何害你的事情，我就饶了他们一家子性命。那贾琏生性滑溜，又是机变无双，他媳妇也是杀伐决断，十个顶一个，不管在哪里，都有他们的安稳日子过。薛蝌如今是他们的妹夫，薛家一些外地的生意，定然会对着他们找一个立足之地，在京城里，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莫若远离。”

听了这个，黛玉也觉得有道理：“也是，天下各处都是容身之地，可比拘泥于京城之中？”

有时候，时间，会将过去的事情慢慢遗忘。

可是，有些时候，却又是刻骨铭记在心中，不是那么容易就忘记的。

尤其是伤，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是痕迹还是留下来了，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能忘却。

自己是有子万事足，带着馒头，怀着包子，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不想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有时候，自己也怕外面的那种肮脏，污了自己的耳朵，脏了自己的心，那是洗都洗不掉的。

喜欢迎春的看透世事，喜欢惜春的看破红尘，可是依然有一个探春，愿意沉陷污泥，她不愿意伸手给岸边的人。

既然是她不愿意，岸边的人又怎么能将她拉上来？

偏生害喜的症状发生了，总是没有胃口吃东西，精神萎靡不振，胤禛担忧得了不得，急急就叫来有琴松。

原谅他初次为人父，太过大惊小怪的模样，有琴松为黛玉诊脉，可是一丝儿马虎都不能有的。

“枣泥馅儿的山药糕，吩咐人做些给福晋吃罢！”有琴松叹气归叹气，话还是要交代的。

胤禛惊道：“山药似乎性子凉，玉儿能吃吗？”

“可是红枣开胃，尤其是酸枣，少吃些还是无妨的。”有琴松一面收拾这药箱子，一面道。

仰天思索了一会儿，有琴松看着胤禛：“福晋多喝点热水，也容易解解胃里的难受。”

有孩子的人嘛，自然是胃里容易胀气，且酸水往上冒，这是极平常的事情，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黛玉才二个多月便害喜，瞧来这小家伙倒是很强悍，这么快就开始折磨他的额娘了！

胤禛可是有些心痛，这样娇弱的身子，却要孕育着他的孩子，她怎么吃得消啊？

抚着黛玉这几日吐得有些法法的小下巴，胤禛的心，更加同撕了似的痛：“玉儿，好好儿歇息。”

一把扯着有琴松出来，离得正房远远的，才问道：“玉儿的身子骨，可是能受得了的？”

有琴松眼光一闪，才道：“多吃些五谷杂粮，多活动活动筋骨，总是有些儿好处的。”

看着胤禛凌厉的神色，有琴松叹口气：“我原是说过，福晋天生血气有亏，很是要将养几年，生孩子才好。如今，怀了孩子是早了一些，若是有一丝不妨的时候，只怕就是有害无益。”

自从黛玉有喜，他发现，自己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听到黛玉此时有喜是有害无益，胤禛便有些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恶狠狠地揪着有琴松的衣领：“你得好好给玉儿调养，若是有什么闪失儿，我唯你是问！”






雍亲王妃　120章 弘历 

胤禛小心翼翼地守着黛玉，将朝中事务也都是能推则推，这时候，自然是妻儿第一。

康熙也不禁叹气，不过好在如今胤祯处处与胤禛针锋相对，因此许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康熙便交给胤祯去料理，怎么说，他都有老八老九几个做他的后盾，替他出谋划策，如今时局动荡，他们也不敢闹出些什么令人侧目的事情！

“四哥，你快摸摸，宝宝动了呢！”怀胎五月的时候，小宝宝就开始在黛玉怀里挥拳。

胤禛讶异地将手放在黛玉略略突出的小腹，手掌底下，果然有一两下的震动。

黛玉脸上满是即将做母亲的柔光：“肚子里的小东西，就好像在转圈圈似的，真好玩！”

“傻丫头，孩子天天在你肚子里折磨你，哪里好玩？”胤禛宠爱地捏着黛玉的小鼻子，一同感受着孩子的强悍。

低头看着黛玉只是微微凸起的小腹，胤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都五个多月了，怎么你的肚子就只凸出一点点？”

黛玉眼里带着满满的笑：“先生说了，四五个月显怀是极正常的，等到七八个月的时候，就像吃气球似的，长得很快。”

那时候，大着肚子的自己，一定不好看！

小馒头正趴在桌子上奋斗馒头，夹着牛肉的馒头泡在热腾腾的牛肉汤里，脸上也抹了一层油汤，道：“坏人阿玛，你不要说这个弄那个的，说得小馒头耳朵都生茧了。大夫是先生，怀着包子妹妹的是额娘，又不是你，干嘛这么担忧啊？”

说得宜人和媚人都忍住笑，实在是大家都受够了王爷的荼毒，天一毛求疵，大家都难做啊！

看到胤禛沉下脸，黛玉走到小馒头跟前，细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油渍，顺便捏了捏他粉嫩嫩的脸颊，实在是自己的鼻子给四哥捏得好痛，得从小馒头身上讨回来。

“痛啊额娘！”小馒头扁着小嘴，“额娘，你这样坏，仔细老天惩罚阿玛哟！”

额娘怀着包子妹妹，可不能让老天惩罚额娘，老天是公道的，惩罚就惩罚阿玛好了！

黛玉偷眼看着胤禛铁青的脸色，将小馒头的脸捏出一个小馒头，笑眯眯地道：“额娘很坏吗？”

揉揉脸，小馒头声音很是甜脆：“额娘当然是好人！”

众人都给小馒头的见风使舵逗得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忽而听到有人道：“外头好热闹啊！”

虽然雍亲王府深宅大院，可依稀还是能听到外面的一些零碎声响，好似有极大的事情发生。

黛玉眼里带了些好奇，有些蠢蠢欲动地想出去看热闹，只好眼巴巴地盯着胤禛。

娇妻最大，胤禛认命地带着黛玉出去玩耍，正好初春，空气清新，对她身子骨也好。

才出了府门，到王府街头，便听到又高又尖的声音十分刺耳，让黛玉急忙捂住了小耳朵。

抬头看去，却是好些人团团围在一家店铺门口，那骂街的声音就是从中间传出来的。

实在是太好奇了，黛玉隐隐约约又觉得有些耳熟，忙问路边的小摊贩缘故。

“哦，太太是问这个啊？好长时候了，这家小杂货铺子原是极好的，从前许多人都来来这里买东西，只因铺子中觉有个天仙般温柔似水的美人儿料理生意，言语温柔，又好声好气的，只是年前出嫁了，不知道是哪户人家有这样的造化。不知道为什么，随后竟换了一家人接手生意，虽然也有个美貌姑娘料理，只是锋芒太胜了，得罪了不少人，天天就有人堵着门口叫骂，可不就是那个婆子，竟是疯子一般。”

不用说什么，黛玉有些明白的点头，对胤禛道：“走罢，原以为有什么热闹的好事儿瞧，哪里知道，还是他们的事儿！”

胤禛扶着黛玉，道：“也好，咱们索性去你二姐姐家的铺子里瞧瞧，听说，她很是画了几样新鲜茶样的首饰，很得京城女子的青睐，你若是喜欢，让她给你画几个新巧又独一无二的花样，吩咐咱们的人亲自打造。”

这也是迎春的本事了，生在富贵人家，各种首饰都是见过的，她又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品不俗，自然花样也不俗。

黛玉想了想，笑道：“好得很，竟不知道二姐姐竟有这样的本事呢！”

难得的是她不用依靠别人，亦能有谋生的手段，娶到她，真是薛蝌的造化。

薛蝌的生意离王府街也不远，也是为了好做生意的意思，只是如今薛蝌很是后悔，因为贾家的铺子离得不远。

迎春早就迎了出来，听到不远处的叫骂声，有些叹息：“这声音大得很，难怪你们在王府中都能听到。”

热络地拉着黛玉的手：“福晋进来看看罢，新出了几个花样还是极好的，若是你喜欢，我让大哥给你做独一无二的送你。”

看着珠宝铺子里琳琅满目的首饰，黛玉并不为那珠光宝气所惑，只是随着迎春到了内堂，笑道：“我只是懒得很，四哥又不舍得我做活，只好随处多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也并没有什么想要的首饰。”

再说了，谁都是不容易的，哪里能让他们白白送给自己。

宝琴从里头钻出来，笑道：“福晋的首饰还少了不成？前儿个王爷才给福晋置办了一批各式各样的首饰呢！”

黛玉笑笑：“四哥，你去找二姐夫，我们姐妹说些话。”

胤禛点点头，正好也有事情找薛蝌，好问问贾家如今的景况，因此吩咐宜人等好好服侍黛玉，才到内堂侧的书房里，南宫霆和斗影都已经久候了，这也是为何他今天竟愿意带着黛玉出来的缘故，许多事情，在王府商议，也不是上好的地方。

宝琴羡慕地对黛玉道：“福晋真是幸福啊，瞧王爷，眼里似乎都要滴得出水来。”

“你这贫嘴的小丫头，你放心，未来的琴妹夫也疼你得很！”黛玉好笑地对她道。

一句话催红了宝琴的脸，如同新开的海棠，不依地顿足：“福晋，又拿我来取笑，可恶！”

知道贾家抢走了贾琏的铺子，黛玉也有些担忧迎春：“这些日子，他们可过来啰唣你们了？”

不等迎春说话，宝琴便抢道：“福晋真是厉害，可不是，竟三天两头找些由头过来啰唣嫂嫂，幸而嫂嫂不为所动。”

“他们今儿个，还是会过来的。”迎春眼里有些无奈，可是却有些毅然：“每每总是大太太和三丫头过来。”

黛玉冷然道：“不让进来就是了，这些人，总是说为了亲情，却每每最是绝情，理他们，没的让自己生气。”

迎春给黛玉倒上一杯热水，点头：“我知道，不理就是了。”

宝琴却道：“哪里能不理就行的？福晋也瞧见了，他们的生意，天天有我那大伯母吵闹，一丝儿生意也和不得的。嫂嫂总是担忧着咱们家的生意也给他们弄得做不得，因此总是忍气吞声，虽让他们进来，却从不为他们所惑。”

听了这话，黛玉柔美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玫瑰红，清灵的双眸更是燃着两簇怒焰，虽然更显得活泼灵动，可是却掩不住她心中生出的怒气，冷笑道：“明儿起，让四哥打发两个血滴子来护着，我倒是瞧瞧，谁还天天来啰唣的？”

似乎感受到黛玉的愠怒，小宝宝在肚子里登时踢了黛玉的肚皮一脚。

黛玉摸着肚子，低语道：“宝宝不让额娘生气吗？”

肚皮微微一个鼓动，小家伙不安分了，很是有些儿躁动。

黛玉平复心中的怒气，声音俏甜悦耳，细细柔柔地对着肚子说话。

奇怪的是，小宝宝竟渐渐平稳下来了，似乎也有些愉悦地呆在黛玉的肚皮中。

怪不得往日里若是胤禛吹箫的时候，小宝宝就是在肚子里安静得很，原来，他对外面的食物也是敏感得很。

“原来小宝宝不让额娘生气啊？”黛玉的心也软了下来，宝宝不高兴了，她可不要生气。

宝琴也好奇地摸着黛玉的肚皮，正要说话，就听得外面说探春和邢夫人来了。

沉下俏脸，迎春脸上也浮着一层淡淡的厌恶，并不言语。

宝琴心中怒极，掀了帘子出去，便怒道：“天天都过来，烦不烦啊？”

对有些人很是礼数周全，这是应该的，可是对这样的人家，越是和气，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

探春一身嫩黄长衫，虽是棉布质料，可是却让她显得格外柔美恬静，温和地道：“大太太心里总是想念着二姐姐，一日不见就心里怪想得慌，所以过来瞧瞧二姐姐过得好不好，回去也好让老祖宗放心。”

宝琴冷笑道：“嫂子在我们自己家里，还有什么不好的？只怕回去了你们那里才是不好的呢！就请你们放心罢，我们家也是要开着门做生意的，动不动就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带了一些晦气来，别耽误了我们家的生意！”

邢夫人开口：“琴姑娘也不用如此说话，好歹二丫头是我的女儿，我这做娘的，竟也不能见见女儿不成？”

有些儿艳羡地看着珠宝铺子，这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岂能是杂货能比得的？

想当初，往日里自己要什么花样的首饰没有？如今竟是木钗挽发，布衣蔽体，还要处处受气。

“嫂子是我薛家的媳妇儿，便是薛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和贾家没有什么瓜葛了，太太请回罢！”

听了宝琴这话，探春咬了咬依然丰润的红唇，整个人儿如同初夏最娇嫩的玫瑰，只可惜，却没有那刺棘手的刺儿了：“琴妹妹说错了，俗语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姐姐出嫁，我们可并没有见什么媒人，大老爷和大太太更不曾答应。”

宝琴冷笑：“听你的意思，倒是竟是我们的不是了？可惜你们忘了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件婚事是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答应了的，也请的是官媒婆，一应五礼都是俱全的，并不用你们来操心！”

见宝琴竟不给留丝毫情面，探春也不好言语，毕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过了半晌，邢夫人傲然道：“可是我们这做父母的，养了一个闺女十几年，竟然不曾得到一丝儿聘礼，如何说得过去？这也是你们薛家的规矩？你们薛家的社教？你们薛家的诚心？”

“哦，竟是要聘礼来了不是？”宝琴沉着脸，毫不客气地道：“看着你们三不五时地登门，今儿总算说了来意不是？”

见邢夫人坏事，探春急忙含笑道：“太太并没有这个意思的，只是好容易养了一个女儿，嫁出去心里怪舍不得，言语上竟是有些失礼，还请琴妹妹莫在多心。再说了，我们的的确确只是来瞧瞧二姐姐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宝琴挥手道：“既然没有别的意思，就请回罢，我们家也高攀不上你们贾家！”

“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在外头就听到了？”湘云一面说，一面扶着丫鬟的手进来。

贾家抄家，薛家也完了，就剩下湘云一个人好生寂寞，心里想着旧日亲戚，可是却又不敢违拗婶娘的话，这些日子听说迎春嫁了，探春等人又有小铺子，便出来看看，可巧见到探春过来，便跟了进来。

探春有些惊喜地道：“云妹妹，好些日子不见了！”

亲热地拉着湘云的手，眼中带着泪，道：“这些日子，老祖宗想念你得很，宝哥哥也天天念叨着你呢！”

言语间尽是亲热之意，让湘云心中一腔热血迸发，豪气陡生：“我也想念你们得很，快走，我也要去看看爱哥哥！”

倒是一阵风似的，撮了那邢夫人和探春回去。

与史家至今还有些家业，爵位尚在，还是权贵，自是比薛家二房更好得多。

这样一来，迎春这里倒是清净了些。

黛玉身子越来越沉，也不敢再出门玩耍，或者探望迎春，只得在家中万事以宝宝为主。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展眼荷叶将残，莲蓬饱满。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随着一道星子划落青空，一声清亮亮的哭声划破了雍亲王府焦急的上空，催开了漫天的桂花雨。

花如繁星，浓香四溢。

疲惫的黛玉来不及看一眼新生的宝宝，便陷入沉睡。

坐在黛玉的床沿，胤禛心疼地抚着黛玉苍白的脸庞，再看着小小的婴儿不由得喜极而泣。

大红缎子襁褓裹着小小的婴儿，眼瞅着胤禛只顾着黛玉，也没看小阿哥，便抱到了外面焦急等等的康熙面前。

“快，这是朕的小孙子啊？让朕抱抱！”康熙一见到孩子抱出来了，急不可耐地就走了了座。

黛玉难产，历经一日一夜方生下孩子，南宫风早就心疼得了不得，见到康熙抱着孙子，蒙着面纱的脸上还是带着浓浓的恨意与不悦，伸手就抱过小孙子，轻巧而小心，宛如珍宝一般，冷冷地道：“你孙子可多了去了，在这里假惺惺做什么？”

南宫风斜睨着他：“我的孙子，自然是像我的儿子，老四出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见过的？”

一说起当年的事情，南宫风就来了气，那年是有人抢走了胤禛，就算是送进京城，也好好长时间，已经能睁开眼睛，皮肤也没有褶皱了，他能见过胤禛出生的模样才怪呢！

小馒头围着南宫风蹦蹦跳：“奶奶，奶奶，小馒头要看包子妹妹啊！”

南宫风不禁为之莞尔，忙弯下腰，好让小馒头看得清楚：“小馒头，这是包子弟弟，不是妹妹！”

小馒头满是失望地盯着襁褓里的婴儿，哭丧着脸：“奶奶，为什么不是包子妹妹啊？包子弟弟真丑，皱巴巴的，就像一粒褶皱分明的小包子，只不过没有小馒头白嫩！”

扯了扯南宫风的袖子，小馒头仰头：“奶奶，阿玛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丑？”

“是的，刚出生的孩儿都是丑巴巴的，过十天啊，这些出生褶皱就会慢慢退去了，会变得又白又嫩。小馒头你看啊，你这包子弟弟小脸很像你阿玛，眉眼也像，是一双天生的凤眼，鼻子也有些像，高高挺挺的，就是嘴巴和耳朵像你额娘。”

南宫风心中暖暖的，总算在有生之年，抱上了她亲生的孙子，真是好啊！

康熙一旁含笑看着他们，沉吟道：“弘晖的名字已经赐给馒头了，弘旺的名字赐给了老八家张氏生的儿子，这个小孙子，得取个好听的名字才是，叫弘什么好呢？”

南宫风还没说话，小馒头立即自告奋勇地道：“不用费心啦，就叫小包子！”

眼儿里有些得意，包子啊，可惜不是妹妹，不过是弟弟，也可以欺负欺负。

小婴儿在南宫风怀里吮了吮小嘴巴，长睫颤动两下，睁开了一双清亮的眼睛，惊天动地哭声登时从襁褓中传出来，吓得小馒头立即往后面倒退几步，满脸惊讶：“包子弟弟比小馒头哭得还响啊？”

南宫风口内轻声哼着柔和至极的江南小曲儿，如同江南最温和的一场春雨，催开了如霞的桃花，哄着哄着，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满腔的慈爱之意，便渐渐止住了哭声，缓缓沉睡。

康熙想了想，道：“历经风雨，方能见彩虹，做大事者，更要历经磨难，这个娃儿，就叫弘历罢！”

越想这个名字越是好，兴高采烈地吩咐李德全来，亲自料理弘历的生辰八字登记宗人府等事，又道：“娃儿生孩子不容易，竟是吃了大苦头了，传朕旨意，赏赐东珠百粒、绸缎百匹、珠宝首饰二十件、有什么人参燕窝补品的，挑拣些好的送过来。还有，朕这个小孙子啊，长命锁、金项圈、各色小玩意儿，挑拣些精致地送过来。”

李德全见康熙喜动颜色，自个儿自然也染了些喜气，急忙奉旨亲自去料理。

南宫风瞅了他一眼，语调冷冷如击盘：“你那良妃新薨，你如此大肆赏赐做什么？”

良妃薨逝，胤祀如今病得起不来，他这般大张赏赐雍亲王府，想必满月之扣必定盛宴，到时候又有人背地里说胤禛和黛玉的不是，何必呢？自家人高兴便是了，非得闹腾得天下皆知？

康熙却是不以为意，只是笑笑：“这些有什么？皇嗣诞生，本就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南宫风瞪了他一眼，不言语地抱着弘历进去。

胤禛忙迎了过来，眼睛也瞅着弘历，这是玉儿用好大的精神才生出来的，是大家的宝贝啊！

“玉儿怎么样了？可让有琴先生诊过脉了？”南宫风也不掩心疼地看着沉睡中的黛玉。

自己是生过孩子的女众，是儿子的母亲，当然知道这种分娩之痛。

胤禛抱过弘历，细细地瞅了几眼，放轻声音：“玉儿身体太虚弱了，又是难产，有琴先生说，只怕要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

南宫风亦叹息一声，如窗外落叶黄花：“坐月子的事儿，就由我带着刘嬷嬷几个好生照顾着玉儿，外面的事情，你们爷们自个儿去料理罢！我恍惚听霆儿说，十四贝子那几个人，势力似乎有些复苏的迹象。”

想了想，胤禛点头：“也好，不过玉儿还不知道昏睡到几何。”

太子毕竟是废过一次了，如今他势力之弱，难与老八他们几个相提并论，因此虽然依然野心勃勃，可是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这个太子之位，仍旧是岌岌可危啊，他亦不得不想方设法保住。

胤禛将极多的势力分配好后，便处处不动如山，以静制动，这个时候，越是动，越是容易让康熙忌讳。

黛玉足足昏睡了半个月才清醒，生下弘历，实在是大伤元气。

软软地倚着靠枕，虽然精神不振，可是黛玉还是欢喜得看着怀中正睁着大眼与自己对望的儿子。

“是我的弘历啊？真是可爱又好看，像四哥！”满足的叹息，如窗外的桂花落地，幽然的香气中，涩然却带着幸福。

小馒头跻身上了床，凑着小脸和弘历对瞪，撒娇道：“额娘，包子没有馒头好看啊！”

揉揉他头，黛玉笑道：“在额娘心里，馒头和包子都是一样可爱。”

与小馒头一起看着弘历，现在的他，骨碌碌的转动着大眼，很是活泼灵动，真是像胤禛啊！

黛玉不满地瘪着嘴：“小包子像四哥，可是他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为何只有耳朵像我啊？”

不管她怎么抱怨，在小馒头眼里，就是一粒小包子，谁也不像！




雍亲王妃　121章 人参

黛玉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小馒头，再看着怀里安安稳稳吮吸着手指已经熟睡的弘历，每看到一回，心里就感动一回。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侵袭着整个身子，历经一天一夜的分娩，她以为自己已熬不过去了，她在痛，她迷蒙中也听到了四哥在痛，在急，自己流汗，四哥的汗更是如雨落在产床前，可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将宝宝安安稳稳地接到了世上，那种突然放松的感觉，是笔墨都难以形容的喜悦和激动，所有的分娩之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觉得，有一种叫做感动的东西，让整个心涨得满满的。

坐月子真是辛苦，要穿得严严实实，屋子也不能透风，用帕子严严实实地裹着头，分娩的时候浑身都是汗，现在也容易出汗，开窗怕得风寒，又要喂宝宝，让素性喜洁的黛玉最是难受，因此黛玉产后三日，问过了有琴松之后便用兑了些酒的热水擦洗身子，总算舒爽了些，不然昏迷半月的她，此时定然是个小臭鬼了！

“来，玉儿，喝点鲫鱿汤，有足够的奶水喂小包子！”为了照顾黛玉，从小亦是养尊处忧的南宫风，竟亲自下厨炖各种补汤给黛玉喝，清淡美味的汤汁，也是她这个婆婆对媳妇的情意。

黛玉谢过后小喝了两口，皱眉道：“有姜片的味道！”

香香浓浓的鲫鱼汤，汤色发牛乳一般，翻滚着热浪，满室都是诱人的香气。

生平吃饭，最讨厌姜蒜的味道了，婆婆不记得了？

南宫风爱怜地掐掐她小脸，“傻丫头，坐月子姜片的是必须要吃的，姜片性温，暖身要紧。”

黛玉低头喝着，眼里有些泪在汤里泛着淡淡的涟漪。

都说产后的妇人坐月子，生母照顾最好，因为母女没有隔心的话儿，所以很少是婆婆给媳妇坐月子，更何况是皇家，自有宫廷分配的嬷嬷宫女来伺候着，哪里还用得着有人亲力亲为的？

南宫风的温柔，又让她想起了早逝的娘亲。

“不准哭啊，仔细伤眼，日后可是不容易好的！”一看到黛玉眼里有些泪花，南宫风也有些焦急，手忙脚乱地安抚黛玉。

怕南宫风担忧，黛玉忙笑道：“没有哭，只是热气冲着眼睛了。”

坐月子，流泪也是一种奢侈了。

南宫风这才放下心来，细细地替黛玉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心疼地道：“当初我坐月子的时候，也是你娘照顾我的，处处细心妥当，如今我照顾我的媳妇，照顾敏妹的女儿，这是天经地义的。”

婆媳两个，对着鲫鱼汤，一同怀念着太湖畔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哇！”弘历的哭声打破了寂静，响亮得吵醒了熟睡的小馒头。

南宫风急忙抱起弘历的襁褓，柔声道：“孙子啊，奶奶看看哦，看看哦！”

馒头揉着眼睛盯着襁褓，瘪着嘴咕哝道：“奶奶，小包了尿尿了，好大一泡尿，小棉褥子都湿透了！”

黛玉也有些急，怕尿水的的湿意弄伤他嫩嫩的皮肤。

“玉儿你好好将鲫鱼汤喝完，小包子的尿布有我这个奶奶呢！”南宫风一面说，一面是手脚利落得换了尿布，重新包好了兀自扁着嘴大哭的小弘历，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孙子啊，不准跟奶奶哭！”

见到南宫风的娴熟，黛玉笑笑，不说话了，只是听话地将鲫鱼汤喝完。

馒头实在是眼红着小包子，真是太过分了，大家伙儿怎么就光疼着小包子，忘了小馒头了？

满脸醋意地挤到床前，小馒头不依地抱着黛玉：“额娘，还有小馒头啊，怎么就有了包子忘了馒头？是不是嫌馒头里没有馅儿，包子里有馅儿啊？不过不要紧，馒头掰开了也能夹着酱牛肉！”

黛玉给他话逗得直乐，怜惜地道：“额娘疼包子，也疼馒头，馒头包子都是额娘的儿子。”

虽然听着有些不尽人意，但是还好啦，谁让自己是哥哥，包子是弟弟，就让他一些好了！

小馒头满意地点头，大大的吻落在黛玉脸上，孩子气地道：“额娘，小馒头偷听有琴老头儿说，额娘要好好将养，可是要好起来啊，小馒头发现了一个特别美丽的地方儿，明儿个额娘好了，小馒头带着额娘和包子弟弟一同去玩！”

坐月子是要闷在屋里的，有小馒头陪着逗趣，也让胤禛略略放下心来。

坐月子是最容易调养身子的时候，能将往日里不好的体质一块调养好，胤禛自是小心。

美人宛如上好的和田玉，历经风雨，更见美丽。

有的女人生过孩子之后，总是在坐月子的时候，爱大吃大喝来补充体力，然后身子也更臃肿了起来。一枝花也成了豆腐渣；可是黛玉却是美丽依然，身子气色都是越发好了起来，不仅没有折扣半分美丽，还添了些不曾有过的风韵。

黛玉有丈夫，有儿子，自然不能亏待自己，在饮食上，益发留意，没有丝毫的马虎。

展眼已进九月，黛玉也快出了月子，每日也能下床抱着儿子在屋里走动了，精神恢复得还是极好。

吃过母乳的弘历，如今长得是分外可爱，大而圆亮的眸子，除了睡觉，天天盯着娴静温柔的额娘，乌溜溜的眼珠子，似乎也在看着额娘的美丽，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额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小包子，生得这样英俊，长大后，可别是一个风流种子才好！”南宫风常常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弘历更像康熙一些。

还差两日就满月了，康熙却已经大肆赏赐东西给弘历，还高高兴兴地与朝中重臣说，弘历长大后必定像他，还要为弘历好生过个满月，赶明儿，再过百日，紧接着周岁，抓周的时候啊，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定性。

弘历吃过奶，嘴边还有一圈的奶渍，往围兜兜上一蹭，显得格外俏皮。

“四嫂！”阿穆一面笑，一面从外面进来，脸上尽是叹息：“你生了弘历，我也不曾来看过你。”

实在是坐月子，外人不让进的，虽然她已经来过了几次。

黛玉笑笑：“我们自家妯娌，还生分什么？听说你们府中也添了小阿哥，名唤弘旺，比弘历还大些日子罢？”

阿穆不以为意地道：“大几日倒是真的，到底大多少，也不是我能记得的。”

眼里只顾着看着弘历，满心欢喜地逗弄着他，声音有些惊喜：“好漂亮的小哥儿啊，长大后，必定是个风流潇洒的美男子！”

“谁见了他，都说他长大后必定是个风流种子。”黛玉有些好笑，孩子才出生没满月，怎么就知道他长大后必定风流？

阿穆拿着小金锁逗弄着弘历：“瞧这一双凤眼生桃花，哪里看不出来的？”

越看越是喜欢这个粉嘟嘟的小娃儿，阿穆满腔的母爱和怜惜，都放在了弘历身上，目光也柔和起来。

黛玉抱着弘历的双手有些酸了，看到他已经吃饱喝足入睡，便放在床上，小心地盖着小被子，还得看着。

阿穆也坐下来，拿着拨浪鼓逗弄馒头，才看着黛玉笑问：“还差两日就满月了，只怕你也要出来的。”

黛玉蹙起了眉心，道：“我身子还未大好，四哥只怕不会让我到满月酒上的。”

阿穆点头道：“也是，总不能拿着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凝视着黛玉姣好的容颜，笑道：“生孩子很辛苦罢？听说你难产了一日一夜，可把我吓着了，就怕你熬不过去。”

“还好，看着自己的骨肉落到世上，再大的苦都能受得了。”黛玉笑笑，忽而想起阿穆元子，含悲半世，不禁有些噤声，脸上也带了些歉意。

阿穆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已经没这个福分了，纵然能生，如今也是高龄，没的再拿自己的身子去作践。”

看着小馒头，也是一脸的喜欢：“四嫂真是幸福，一个馒头，一个包子陪着。”

黛玉也有些好笑：“不过都是家常叫着玩罢了，倒是不想你竟听到了。”

伸手抱着馒头在怀里，阿穆心里很是喜欢：“真是羡慕四嫂，一个女人，有了孩子才算是圆满罢？”

黛玉只得抓着她的手，却无言以对。

知道她心里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可是身子骨不争气，如今府中又是侍妆产子，她心中自是积累了一股沉郁之气。

“为何你竟不请个高明的大夫来瞧瞧？只怕将养些日子，也是能有孩子的。”黛玉如此说，虽精却未晚。

阿穆却是不在意了，眼里也有着对这件事的空洞：“也没什么大夫可来瞧的，我早就死心了。”

虽然掩着窗子，可是秋风飒爽，还是有着淡淡菊香清馥。

阿穆笑道：“家里的事儿我如今不理会，外头的消息就是知道得多些了。”

顿了顿，对黛玉笑道：“倒是听说贾家的事儿，犯在四哥手里？”

黛玉摇头：“倒是没有，陷害我的事儿，那是陷害皇嗣的七色仙花，皇阿玛自是大怒，虽然抄家，可是并没有赶尽杀绝的。四哥生气还是有的，可是也没下杀手，可以说他们还是有一条生路的。”

点点头，阿穆看着黛玉依然清香四溢的卧室，忽然看到床头几上放着参片，不禁微微一怔：“这是谁送的参片？你坐月子的时候，交是吃参片了不成？怎么放在这里了？谁这样粗心的？”

“哦，这是才生完弘历的时候，外头的人送的，也不知道是谁，倒是上好的高丽人参，我倒是没吃的。有琴先生不让我坐月子的时候吃人参之类的补品，虽说人参补气，可是坐月子期间容易不让恶露排出，故而不准我吃。”黛玉也不在意。

阿穆却是冷笑道：“可见这送人参的人心思有多恶毒，刚生完孩子，若是吃人参，最是容易腹痛，甚至于最后大出血。好在你们府上有那有琴先生处处小心谨慎着你的饮食起居上的东西，不然，若是有一两个不懂事的人给你炖了人参鸡汤，你竟是出了事儿，也不知道怪谁！”

一席话惊白了黛玉的俏脸，连带身畔的宜人等也都吓得面如土色。

“你说，送人参之人，必定不怀好意？”谁这么恶毒？竟连坐月子的妇人也不放过？

宜人等人更是满面怒色，却是不曾想到，竟有人藉此送人参过来，幸而齐嬷嬷等人也都是几年的老嬷嬷了，但凡是人参等物皆一概掷在一处丝毫不准动用的，不过也是因为外人送贺礼，补品中都少见人参。

刘嬷嬷早在外面听到了，着脸进来拿走了装着参片的匣子，径自去处置这件事情。

在黛玉坐月子的时候发生这件事情，是她绝不能原谅自己的。

黛玉有些叹息在心里，不知道是谁竟有这样的心思。

胤禛自然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气得在书房中间一掌劈烂了书案，折子散了一地。

“你在这里生气有什么用？”南宫霆闲散地开口，半坐在太师椅的夫手上，其实了猜到了大概。

笑了笑，南宫霆才笑道：“这些事情，不都是在你的掌握之中？”

倒是不由得有些告诉阿穆这个人，她真的是一心为黛玉了，在她心里，也真的将黛玉当做了好姐妹。

那些人参是谁送的，刘嬷嬷她们自是不知道，可是胤禛是知道的，也曾吩咐了，不准给黛玉吃人参之类的补品。

胤禛冷冷地点头：“我要让他们以为玉儿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不少的人参。”

南宫霆听了大笑道：“就知道你心里没好事儿，还不过去告诉一声儿，别让房里那几个人大惊小怪！”

胤禛急忙便往黛玉房里走，正好碰见出门的刘嬷嬷，便扬声叫她止步。

刘嬷嬷满面羞惭之色，躬身道：“实在是奴婢的不是，竟没有留意到有人参放在福晋的房里。”

看着她脸上浓浓的后悔和惭愧，胤禛淡然道：“这是我的意思，嬷嬷也不用太过自责，只是去告诉几个贴身的丫头一声，就跟外面说，玉儿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不少的人参鸡汤补身子，腹痛得厉害，身子很不好。”

刘嬷嬷有些吃惊：“是王爷的意思？”

可是她终究是积年的老嬷嬷了，又历经风雨，随即便回过神来，忙笑道：“奴婢知道了，王爷放心。”

顿了顿，不禁迟疑地问道：“王爷，既然知道贾家整日价跳动个不住，为何竟不肯斩草除根？”

听了刘嬷嬷的话，胤禛倒是不以为意，淡淡地道：“杀了他们，就是斩草除根了么？”

说着便不理会刘嬷嬷，径自进房里去了。

刘嬷嬷便不理会刘嬷嬷，径直进房里去了。

刘嬷嬷不禁蹙着眉头，十分不解，贾家整日价算计着黛玉，若是没了他们，不就是斩草除根？

还是，王爷的意思，贾家并不是最后的幕后主使？

想到这里，刘嬷嬷顿时瞪大了眼睛，射出凌厉的寒光来。

是了，王爷虑得不错，若仅仅是靠一个贾家，哪里能在夹缝中处处逢到生路呢？那魇了皇太子的事儿，可不是大阿哥胤褆做的，既然是八阿哥做的，最终却是圈禁了胤褆，贾政临流放、元春贬为浣衣奴的时候，也都是一口咬定是胤褆，并没有一丝儿出卖胤祀的事儿，可见必定是胤祀答应了保全贾家的人。

胤禛进了房里，与阿穆寒暄了几句，才淡淡地吩咐道：“今儿个的事情，还是望八弟妹不要说出去才好。”

阿穆怔了怔，有些不解：“有人害四嫂，四哥竟是装作不知道的不成？”

言语中，也带了些怒气，记得他是很爱黛玉的，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却是如此心平气和？

“将计就计，不也甚妙？”胤禛并不生气阿穆语气中的责怪，只是淡淡回了她一句。

回过神，阿穆也明白了：“却是这样，既然如此，倒也甚好，只是，却是诅咒四嫂身子不好了。”

黛玉笑笑：“我身子好好的，推说不好，也省了好些烦恼，外面的极多人物，我还是不想见的。”

仰头看着胤禛，也了解胤禛为自己想的，是怕自己太过劳累了，推说病了，一则顺了那些人的心，二则，也省事。

每日里教养着小馒头，抱着小包子，多美的日子啊！

阿穆一回去，便跟才回来的胤祀叹息道：“倒是真可怜四嫂，这么年轻的时候，好容易生了小弘历，却偏生坐月子中不该多吃了些人参鸡汤，竟是恶露排得不畅，今儿去瞧她，竟是腹痛得厉害，只怕有出血的症候。”

此言一出，身边伺候着的诸位侍妾，也都是脸上隐隐有些神色变动。

胤祀掸了掸袍子，淡然笑道：“自家的事情还顾不得呢，你倒是替外人操心做什么？”

阿穆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是外人，什么是内人，自家的妯娌若是外人，那别人更谈不上什么内人了！”

胤祀不说话，正好见到张氏抱着弘旺进来，脸上满是柔情蜜意，更是有些怡然自得，笑道：“爷，咱们的弘旺可是念着爷回来呢，瞧他，似乎是知道爷回来了，手足动个不停，想要他的阿玛抱抱他呢。”

看到张氏有子万事足的模样，阿穆便觉得有些刺心，冷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规矩？在主子跟前也是你能不经通报就进来的？弘旺是主子，有一群的奶妈丫头子，叫小名儿也是奶娘丫头子，便是他想他阿玛，也有奶妈子抱过来，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口口声声叫名字了？亏得你也是大家子的小姐，竟连这规矩都不懂了！”

阿穆之威，谁能不知。

一席话更是合情合理，更是有着不容人侵犯的尊贵和威仪，吓得张氏立即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哼！不敢？不敢你就如此明目张胆对爷撒娇撒痴，不懂规矩地叫着小阿哥的名儿，若是你敢，是不是竟要反了？将本福晋弄下去，你好稳稳坐在这个嫡福晋的位子上？”对待这样的下人，阿穆毫不容情！

主子的威仪，从来都不容下面的奴才有一丝儿的侵犯！

胤祀已经将弘旺抱在怀里，逗着他格格直笑，淡然道：“出云（张氏小名）也不是有意的，想必是我这些日子帮着老十四料理事务，回来的时候少，所以她忘情了，一家子人，原是该和和气气地过日子，福晋就饶恕她这一回罢！”

听胤祀护张出云，阿穆心中怒火更胜，冷笑道：“你们一个是弘旺的阿玛，一个要当额娘的奴才，纵然名不正言不顺，也自然是一家人，我哪里和你们是一家人呢？正正经经，你叵是嫌我悍妒了，就给我一封休书，我求了皇阿玛的恩典，就算是回娘家里，也不玷辱你八贝勒府的名头！”

胤祀微微皱眉，知道阿穆厉害的手腕，每次她生气回娘家，宜妃娘娘心里便不高兴，如今还要依附着胤禟做皇商才银钱，自是只得委曲求全，因此忙陪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事儿？你竟是将我瞧做什么样的人儿了？你我和弘旺才是一家子呢！”

觉着脸，对张出云道：“念在你进府至今知书达礼，今儿个就罚你一年月钱月半，回房里面壁思过去罢！”

张出云浑身一颤，慢慢委顿在地上，眼里带着泪，却不敢则声。

一旁的诸位侍妾自是幸灾乐祸，忙恭声道：“王爷英明，做大事者，原是赏罚分明才是。”

胤祀挥手让她们都退下了，又让奶妈子将弘旺抱下去，才对阿穆赔礼道歉：“福晋就别气了，念在张出云为咱们府邸中添了弘旺，就饶了她这一回，日后我少去她房里就是了。”

“谁说不许你去她房里了？”阿穆心中虽然还是有些凄然，可是却已破涕为笑。

叹息了一声，阿穆才看着胤祀，道：“胤祀，咱们退隐可好？”

胤祀神色一变，淡然笑道：“福晋这说的是什么话？从小就注定了是皇室中人，哪里能去做平头百姓的？”

说着便道：“我还有事，先去书房里去了。”

不理阿穆最后的叹息，胤祀的脸上带了些凌人的傲气，和不服输的倔强。

找来胤禟祯等人，胤祀才道：“你们可听说了雍亲王府里的事儿？”

胤祯大嗓门地道：“这还有什么没听说的？也真是晦气，好好儿的，人参那样的好东西，竟能吃出病来。”

人参是多好的东西啊？益气补血，且能延年益寿，是众补品之最，偏生吃人参还能吃出病来。

胤禟却是淡淡地道：“坐月子原就是不能吃人参的，可我觉得，四哥府中，不应该如此疏忽。”

“也未必，”胤祀开口道：“毕竟老四是太小心他的那位宝贝福晋了，但凡是补品，又都是    

疏忽了也是有的，就算是大夫交代了，可是一些年轻的小丫头子，又哪里能细心到如此的？”

点点头，胤祯也不在意，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初为王的意气风发，显得英气勃勃：“不管她好好，总是安插个自己的人在四哥身边，枕头边吹吹风，才好有利于我们的大事，如今倒是个契机。”

胤禟却是摇头：“不，只要四嫂一日尚在，她那样绝俗的女子，四哥就一日放不开。”

要想安插人进去，谈何容易？“那平慧人的事情，大家都忘了吗？又能安插进去的？就算是我们有人选了，可是，谁能说得准，四哥就是愿意收进去的？”

胤祯不在意地挥手道：“九哥，你这话也有些不对！咱们可都是皇室的子弟，三妻四妾多了去了。再说了，四哥如今虽然是对福晋一往情深的，可是若福晋竟落了病根，又或者大出血死了，他哪里有不续弦的理儿？毕竟弘历还小，总是要有个额娘是照顾着的，到时候皇阿玛也必定要指婚的。那拉氏敏慧格格倒是极好的人选，她至今尚未出嫁呢！”

胤祀想了想，淡然道：“我倒是有个人选，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摸了摸下巴，又道：“只是如今，咱们得花费些力气，扶持着他们家东山再起，才有身份进去。”

胤禟和胤祯都是好奇：“竟是谁？还要咱们花费力气？”

胤祀笑笑：“自然是贾家的三小姐，贾探春了！她可是个人才，不用，太可惜了！”






雍亲王妃 第122章 偷欢

“我并不同意如此做，八哥，十四弟。”胤禟淡淡开口，只是叙述事实。

胤祯不解地皱眉道：“九哥，你为何如此说？我却不以为然。”

胤禟瞥了胤祯一眼，只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丛丛怒放的白菊，水晶球似的，映着日光，分外晶莹剔透，这种孤标傲世的气度，多像那个纤细如柳的女子啊？

胤祀也莫名其妙地道：“老九，你有什么缘故不愿意如此做的？”

“那八哥却又为何如此做？真的就能万无一失？”胤禟反问，可是目光只是盯着白菊。

胤祀双手抱胸：“你放心，按着老四家的那种心性，不管多恨贾家的人，可是到底还是亲戚，总是能给一条生路的。况且，四福晋的外祖母到底还是贾家老太太，她岂能说断绝情义就断绝情义的？女人的心，不过就是那样子，还有什么难测的。”

脸上泛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再说了，贾家是贱籍，不过却只是罪人之后而己，出了牢狱，便算是赦免了，顶多就算是个罪籍，要想赦免了他们，也容易得很，我也没那么傻，让贾探春顶着这样的名头就进去。”

“那八哥打算如何做？别忘记了，四哥和四嫂，也不是容易让人糊弄的！”胤禟语气有些急迫，就是不想胤祀去打搅黛玉在雍亲王府里的生活，有时候，她的幸福，自己看着不也是欢喜吗？

胤祀挥挥手，含笑道：“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安排。”

胤禟叹息：“八哥，你若是果然如此做，竟是弧注一掷么？还是打算背封水一战？”

“我既不是孤注一掷，也不是背水一战！老四不是和他老婆夫妻恩爱么？我非要让他们反目成仇！”

胤祀恨恨地道，况且这几年，他也约略有些了解了，林黛玉手中，握着极大的势力，要是为他所用，岂不是好？

就在这时，却听得外面有小厮通报道：“爷，十三日是雍亲王府里小阿哥的满月，万岁爷赏赐了满月宴，在宫中设宴，不知道爷打算什么时候过去？送些什么礼物？回了福晋之后，好去预备。”

胤祀脸上便有些不悦：“同样都是添了小阿哥，皇阿玛只是赏赐了弘旺几件东西罢了，却对老四府中的弘历这样疼爱！”

听出了胤祀语气中浓浓的不满，胤祯猛地点头，胤禟却是含笑道：“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八哥家的弘旺，怎么说都是一个侍妾生的，如何能与雍亲王府里的嫡长子相提并论？就单凭这个，皇阿玛疼爱他世也是有的。我家那几个侍妾添了儿子，不过也都是和弘旺一样罢了。”

胤祀脸色方略略和缓了一些儿，高声吩咐外面的小厮预备最上等的贺礼。

十三日清晨，胤祀便梳洗完毕，叫了阿穆一同进宫赴宴。

阿穆心里喜欢弘历，自是喜动颜色，穿着虽不鲜艳，却是素雅，毕竟如今正值良妃孝期。

忽然发觉胤祀今日脸色苍白，满是病容，且还需要小太监扶持着，阿穆脸上自是不掩讶异。

昨儿个他精神还是极好的，抱着弘旺笑遂颜开，如何今儿个竟是奄奄一息的模样？瞧他今儿个竟是一身素白，又带了些凄然之色，真是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阿穆虽然奇怪，可是却不好说什么，只是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不想抚着裙子转身的时候，却忽然看到身畔一个丫头，穿着桃红绫子祆儿，青缎掐牙背心，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长挑身材，削肩细腰，竟是容颜如玉，目若朗星，自有一种汉人女儿的清丽婉约，更有一种洒脱气度，瞅着却是面生，再细瞧时，却又恍惚在哪里见过，又觉得面善。

“你叫什么名宇？什么时候到府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阿穆虽已站在车上，却居高临下瞅着那个丫鬟。

那丫鬟还没说话，胤祀已经过来，淡淡地道：“她是我找来的丫鬟，怎么，你也想问个究竟不成？”

听了这话，阿穆冷笑了一声，道：“我哪里敢管爷的事情呢？爷想做什么是做不成的？”

径自坐进马车中，心中郁郁，脸色自然也不好，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详。

甩了甩头，阿穆心想今儿个是弘历满月的时候，该当没事儿才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在皇宫里生事？

因此，见到包裹在大红缎子襁褓里的弘历时，阿穆便将所有的事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喜笑颜开地要从刘嬷嬷手里抱过弘历，才满月的弘历，面如玉，唇如脂，一双凤眼似桃非桃，眨巴出晶莹的水波来。

几位福晋都不由得凑了过来，太子妃笑道：“真是好生可爱的娃儿，老四家的真是有福气。”

初见弘历，见面礼自是极为丰厚，几个福晋的丫鬟都是流水似的送上来，交给照顾弘历的几个嬷嬷丫鬟宫女。

小馒头在胤禛身边吃着馒头，蹦蹦跳跳跑到诸位福晋身边，大声道：“这是我家的包子，快还给我阿妈！”

逗得福晋们都笑了起来，兆佳氏因胤祥不在京中，神色略有些憔悴，可是见到弘历小包子和弘晖小馒头，倒是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弯腰抱起馒头，道：“包子可是用来吃的，你家的小包子能吃吗？”

“当然不能吃！要吃也是我先吃！”小馒头说着，眼睛骨碌碌一转，可巧因为兆佳氏和抱着弘历的阿穆站在一起，两个人个头又是差不多的，小馒头伸过脑袋，便在弘历脸上“吧唧”一声，轻轻咬了一口。

细细的馒头屑也沾在了弘历脸上，好似察觉了亲吻自己的是个臭小孩，不是香香的额娘，小弘历登时哇哇大哭起来。

弘历可是今儿个满月宴的主角儿，众人自是手忙脚乱地哄着他，可惜谁的账他都不买。

康熙穿着一身明黄，走下来笑道：“来，弘历，皇玛法抱抱！”

说来也奇怪，落在康熙怀里，弘历奇异地止住了哭声，眨巴着大眼瞅着康熙的胡子，小嫩手张张合合，就是想抓胡子。

康熙爽朗地笑了起来，道：“这小娃儿，真是像娃儿小时候。”

当年黛玉抓自己胡须的事情，此时还是记忆犹新啊！、

“什么娃儿不娃儿？娃儿就是娃儿。这个娃儿和那个娃儿又有什么不同？”小馒头不解地咬着手里的馒头，一头雾水。

心里很是得意，到底是一家子啊，他也爱抓那长长的胡须！

听得康熙也是哈哈大笑，对胤禛道：“老四，你倒是真有福气，馒头包子都是你们家的！”

胤禛淡淡一笑，脸上却是一丝儿表情都没有，眉宇间还有些一丝浓浓的悒郁。

看到 他如此形容，胤祯便打着嗓门道：“四哥，你有担忧的？四嫂身子不好，你再娶一个就是了！”

此言一出，满殿的人都是脸色一变，胤禛浑身更是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刹那间，原本欢喜的气氛，被沉闷所取代。

康熙斥责道：“十四，你说的是什么话？”

胤祯毕竟久经沙场，随即便明白是自己的话出格了，忙站起身对胤禛赔罪：“四哥，是小弟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四哥恕罪。”

胤禛冷冷地道：“我的妻子永永远远只有一个，没有人可以取代，念在兄弟一场，今儿个又是弘历满月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倘若再让我听到同样的话，就决不饶恕！”

“是，是，是，小弟知道四哥对四嫂一往情深，如今四嫂病了，难怪四哥心里担忧！”胤祯倒也懂得见风使舵。

回头看到胤祀奄奄一息地坐在远处，背靠着一个极标志的丫鬟，胤祯便道：“八哥，你怎么了？既然病了，怎么还过来？”

胤祀有气没力地道：“今儿个是弘历的满月，我是做叔叔的，自然是要亲自来贺。”

就因今儿个是弘历的满月，康熙又龙颜大悦，故而众人皆是打扮得十分喜庆，哪里如他竟是浑身素白？再怎么无知的人，也明白他其实是有意挑衅胤禛，偏生又让人无法处置他，毕竟良妃新甍，他为人子该当守孝。

康熙脸上有些不悦：“既然你身子不好，还到这里来扫兴做什么？”

今儿个他是十分欢喜，好容易报上了胤禛的长子，眼瞅着他浑身缟素，不就是提醒自己良妃甍逝了吗？哼，他是帝王，手握天下，还要他来提醒不成！再说了，良妃纵然陪了自己几十年，可也没有弘历跟自己亲！

听康熙如此言语，胤祀忙颤巍巍地站起身，不敢言语。

康熙却是瞅着他背后的丫鬟，冷笑了一声：“贱籍出身，也能飞上枝头？”

说的胤祀心中极为难看，可是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只得低头不语，那丫鬟也是脸上平静无波。

阿穆忙起身笑道：“今儿个是弘历的喜事儿，皇阿玛何必为着一两点子小事生气？可别惹得弘历哭出惊天动地来。”

果然怀里的小弘历依依呀呀，在襁褓里扭着身子，小嘴里吐出一串串的口水，落在康熙龙袍襟前。

康熙不由得笑了起来：“弘历，看着你模样像你阿玛，怎么脾气却像你额娘？”

看到康熙宠爱弘历，诸人自是明白，忙都极力赞扬弘历生得好，一同恭贺胤禛，倒是将方才的不悦吹散了。

康熙太喜欢弘历，当晚便吩咐弘历住在自己宫中，让胤禛自己随意。

胤禛不禁微微苦笑，那是玉儿几乎耗尽了生命孕育的宝宝，半路上竟给康熙这个土匪打劫走了，非得住在宫中，连带着小馒头也抱在身边养活，天天小馒头小包子的，倒是十分自在。

还是在宫里住一晚罢，许多事情，该有个了断了。

这一晚，因康熙心中高兴，满月宴上的人都不免多吃了几杯酒，康熙也都吩咐诸人在宫中歇息一宿，明日回去。

诸位亲王贝勒贝子等，都恭贺胤禛初次添子，自然是酒如水一般，胤禛更是来者不拒。

直到满月宴散了，胤禛方醉醺醺地回到当年居住的宫殿，很长时间不曾来过了，自是有些冷清。

也许是太嘴了，浑身都是热的，胤禛也不曾梳洗，便躺倒在床上，不消多大的工夫，便已陷入沉睡之中。

“四哥，你醉了没有？”胤祀扶着丫鬟的手，一面咳嗽着，一面进来。

胤禛尚自熟睡着，脸上的线条自然而然就软和了下来，烛光之下，更显得俊美如玉。

一路行来，发觉这个宫殿里伺候的人寥寥无几，唯独只有洒扫宫殿的两个太监和宫女罢了。

小太监忙走过来：“贝勒爷，王爷醉了，睡得熟了，倘若贝勒爷有什么事情，明儿个再与王爷说罢！”

胤祀望着熟睡的胤禛，对太监挥挥手，淡然道：“不用了，你先下去罢！”

“可是！”小太监还是有些迟疑：“王爷睡前吩咐过了，说有什么事情，明儿再说。”

胤祀冷冷地道：“怎么？爷的事儿，还要你来教不成？”

小太监只得躬身道：“奴才不敢。”

眼睁睁地看着胤祀与那个丫鬟留在宫里，只得退出了出去。

胤禛武功高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胤祀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淡淡地道：“四哥，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没有醉。”

可是胤禛依然没有一丝动静，鼾声微微，似乎梦到了他心爱的妻子，脸上也泛着淡淡的微笑。

身后的丫鬟恭身道：“爷，只怕王爷已经确是醉了。今儿个喝了那么多的酒，便是十个人也醉倒了，更何况王爷？”

胤祀推了推床上的胤禛，他依然无所觉，可见果然是醉的沉了，不然练武之人必定十分警醒的。

叹口气，胤祀站起身，对那丫鬟道：“咱么回去罢，仔细在四哥宫里时间久了，反让人说闲话。”

丫鬟忙扶着胤祀慢条斯理地回去了，看门的两个小太监却是十分惊奇。

过了良久，夜里更冷了一些，两个小太监都不由得搓搓手脚，却不敢懈怠职责。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形容举止，宛然另一个黛玉。

两个小太监在这里伺候得时候长了，偶尔胤禛也会带着黛玉进宫里小住的，自是认识黛玉的风华绝代。

只见这女子眉黛春山，眼颦秋水，水蛇腰，衬着月色如水，身上如笼清辉，何等风致！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两个小太监可是不敢玩忽职守的，忙挡住了那女子进门的路。

那女子素手在月色下宛如美玉雕就，拖着一个水晶盘子，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汁，神色安详，柔和娴静，更兼吹气如兰：“两位公公有礼了，听说王爷醉了，偏生弘历阿哥又在万岁爷宫中哭得厉害，只怕是想见阿玛了，因此万岁爷吩咐我送解酒汤来与王爷，好让王爷清醒些去瞧瞧小阿哥。

听说是康熙的意思，两个小太监也无话说，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可是在皇宫之中，谁还胆敢假传圣旨？

因此两个小太监往两边一让，道：“快些儿罢，仔细吵着王爷。真是的，王爷都醉成这个模样了，你还能叫醒不成？”

方才胤祀也叫了，不也是没有叫醒的？

那女子足底生香，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环顾着肃穆庄严的殿阁，心中一阵感叹。

可是淡淡的烛光下，却映得她媚眼流波，美得不可方物。

若是见过的人，此时必定惊讶之极，原来这个女子，竟不是别人，却是探春！

可是偏生容颜又这样相似，让人有些讶异，细瞧时，却是她剃去了双眉，以青黛画作远山眉，和黛玉的罥烟眉极其相似，脸上 更是施了淡淡的脂粉，修饰着她的鸭蛋脸为鹅蛋脸，小巧细致，她原是削肩膀水蛇腰的高挑身材，与黛玉也差相仿佛，再穿上精贵雅致的衣衫，在月色烛光下飘逸如仙。

将解救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探春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胤禛俊美的脸庞，红唇中逸出淡淡的叹息：“王爷，如今福晋身子不好，你又不能尽欢，让春儿来陪着你可好？春儿不求名，不求利，做个丫头也是心甘情愿。”

将红唇印在胤禛的薄唇上，唇上的淡淡幽香也吹进了胤禛的嘴里，她明净如水的眸子中，几滴眼泪落在胤禛的脸上。

胤禛突然睁开迷蒙的双眸，依然深邃如海般浩瀚，可是却有一丝痴迷的神色，喃喃地道：“玉儿？”

双手如铁一般箍着探春娇软的身子，落在自己胸怀上，深深地吻了上去，脸庞上泛着一丝莫名的光芒。

搂着胤禛的脖颈，探春艳媚入骨，柔声道：“四哥，我在这里呢，我来陪着你了！”

一阵风扬起了纱帐，更吹熄了俏皮的烛光，可是浓浓的春光旖旎，却泛滥在殿阁之中。

水一般的月光，从窗口流淌进殿阁之中，一地的银华。

可是窗外月色之下，赫然站着的是胤禛，双眸泛着淡淡的疾风，更是有着等看好戏的淡笑。

既然站在外面的是胤禛，那里面的人，又是谁呢？

清晨，一线霞光晕红了淡青色的天空，一轮红日如火般鲜艳，天已经亮了。

“四哥，四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上朝啊？”胤礼大喇喇的声音传了进来，一面说，一面抱着小馒头闯了进来，一丝儿规矩都不懂，可见素日里和胤禛亲厚，这些俗礼也不用管了。

毕竟现在他又不是和黛玉睡在一起，兄弟儿子进来也就进来了！

叔侄两个带进一室的阳光，照得殿阁中也热烈了起来。

小馒头吆喝着掀开帐子，撒娇道：“十七叔叔，十七叔叔，阿玛自个儿睡觉很少放下帐子的，咱们快瞧瞧，是不是阿玛金屋藏娇，藏了别的女人在床上，不然我们看到了！”

隐隐中还是有些得意，若是阿玛胆敢如此，小馒头益发笑得灿烂：“回去让阿玛跪搓衣板，额娘也不会解气呢！”

叔侄两个不知不觉笑得东倒西歪，大小手一同掀开了帐子，可是却都瞪大了眼睛！

“哇！阿玛果然藏了女人在床上！呜呜！阿玛不要额娘了，不要小馒头了！”要跟别的女人生娃儿！

小馒头哭得可真是个惊天动地，与弘历倒是能相提并论了，不过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他嗓音中的幸灾乐祸。

胤礼冷眼看着床上纠缠着的男女，大手却掩住小馒头的双眼，那女人他认得，也在桃花宴上见过，是贾探春。

不过那个男人，可不是四哥，虽然容颜极其相似，可惜，没有四哥那种孤傲如狼的气度。

小手掰开眼前的大手，小馒头笑得十分可爱：“十七叔叔，他们没有穿衣服，要学小馒头和小包子光屁股啊？”

外面已经许多人闻风而至，自是胤祀约了几个交好的兄弟来看笑话：“我说四哥今儿个怎么这样晚，竟是躲着偷欢了！”

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等到了胤禛出丑的时候，虽然大家都是彼此心知肚明，可是还是不掩得意。

与自己的丫鬟偷欢，即使自己陷害又如何？就算只知道，也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抹杀不掉了。

冷眼看着胤祀脸上悠然的自得，胤礼冷冷地道：“八哥，这个丫鬟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从带在身边俯视着你的罢？”

“是我的丫鬟，可是却怎么在这里？”胤祀满脸的诧异，不禁跌足叹息：“竟是我糊涂了不成？她初次进宫里来，自是不认得路，我让她给四哥端一碗醒酒汤来，哪里知道竟生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话之间，一阵吵嚷，探春已经醒转，急忙抓着被子盖住身子，呜呜咽咽地哭道：“不要啊！不要啊！”

毕竟初经人事，心里的羞涩还是慢慢地，尤其进来的都是诸位皇子。

瞧着她一脸惊吓的模样，露在被子外的锁骨处更有深深的吻痕和淤青，让她更形显得楚楚可怜。

“爷要为奴婢做主啊！爷见王爷醉了，吩咐奴婢送解酒汤来，可是，可是王爷却抱着奴婢不放！”探春花容带雨，呜呜咽咽地泣道：“王爷醉了，把奴婢当成了福晋，奴婢一心一意不敢做出格儿的事情，可是王爷力气好大，奴婢挣脱不了，奴婢对不起福晋啊！”

在探春的哭泣声中，床上的人醒了过来，半坐起身，原是不惊不忙。

胤祀叹息：“四哥，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家丑不可外扬，你总是要给个说法罢？”

无奈地摊开双手，道：“虽然这个丫头是罪人之后，可是小弟却因爱她容貌才情，所以收在了身边做丫鬟，也算是给她个安稳日子过，哪里知道，四哥竟然白白糟蹋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

床上的人，急忙扯着散落的衣裳，手忙脚乱地穿上，一骨碌滚到床下，磕头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一言既出，满殿的人皆是大吃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奴才玷辱了这位姑娘的清白，奴才自然是愿意给个说法！”

再抬头让众人看时，却惊讶地发现，他竟是也以炭笔描粗了双眉，脂粉修饰了脸庞，自然也有一定的易容本是，竟与胤禛有八分肖似，白日里自是能瞧出不是胤禛，可是若是夜晚，即便是兄弟仆人，只怕也分辨不出真假来。




雍亲王妃 第123章 除根

一看到竟不是胤禛，小馒头的嘴巴张得大大，足以塞下一个鸡蛋了：“不是我家的坏阿玛啊？”

顺顺当当地从胤礼怀里滑下来，踢了踢那人道：“快说，你是谁？怎么在我阿玛的床上啊？”

“奴才是守宫的侍卫谢音。”那人回答。

胤祀的脸色十分难堪，可是眸子深处，又有一丝释然。

探春似乎给这变数吓着了，欢好后的红潮霎时从脸上褪尽，只余下苍白。

明明是胤禛，为何竟是一个守宫的侍卫？她这是做了什么事情？

胤祯原是有心瞧胤禛的笑话，所以一大清早拉着胤禟与几位皇子都跑过来，哪里能料到竟不是胤禛而是侍卫？不禁铁青着脸道：“你是哪里的侍卫？为何爬上了雍亲王爷的床？做出如此淫乱之事？”

小馒头也立即接口道：“就是，你为何在我阿玛的床上光屁股？”

谢音忙磕头道：“王爷喝酒之后，说心里有些不安生，怕福晋在府中出事，因此先回王府里去看福晋了，也要跟福晋说一声小阿哥住在宫里的事儿，因此吩咐奴才代替王爷暂居此宫，等到王爷白天来接替。只是，只是奴才也不曾想到，夜里这位姑娘竟堂而皇之爬上了床，唇上带了春药，奴才无法自持，才生出如此丑事！”

胤礼冷冷地看着床上不知所措的探春，冷冷地吩斥责看门的小太监：“好好儿，怎么竟让不相干的进殿阁之中？”

“回十七爷的话，奴婢们不知道啊，实在是这位姑娘说，是奉旨送解酒汤，奴婢们也只好让她进来了。”两个小太监十分委屈，再说了，后来虽然有想让她离开，可是里面燕好之声才让他们止步的。

“好啊！淫乱宫闱还不够，竟然假传圣旨，贾探春，你好大的胆子！”不等胤礼说什么，胤祀已经大声呵斥！

探春眼中落泪，咬了咬嘴唇，惊慌失措地看着胤祀，她也是不得已啊！

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沉稳：“奴婢，奴婢……”

语音颤抖得不像话，其实已经是无话可说，面对着诸位皇子，她还有什么颜面说什么话？

胤礼回过身，对胤祀道：“八哥要收这个丫鬟在身边服侍着，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要规规矩矩的，也不失了八哥的颜面。只是今儿个的这个女子，竟胆敢算计四哥，这几个罪名，都是绝不能一了百了的，还是回了皇阿玛之后，再行处置罢！”

探春裹着被子滚下了床，涕泣磕头道：“十七爷饶命，八爷饶命啊！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如此！”

为何胤祀的脸色竟是如此难看？他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人，有八贤王之称，为何竟不为自己求请？

胤祀脸色冰冷：“妄图勾引亲王，胆敢假传圣旨，不是有意如此，竟是无意为之？来人！给我拿下！”

胤礼听了，挥手止住几个小太监的动作：“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却因这一问，让胤祀的脸色微微一变，闻言道：“十七，这是我带进来的丫鬟，理当有我处置才是！”

瞅着胤礼极沉郁的脸色，胤礼倒也是不在意，笑容依然如阳光一般：“八哥这是什么话？好歹小弟也和四哥好了一场，若是什么都不问明白，岂不是太辜负了这么些年四哥的照顾了？”

说着回头看着探春，眼里有着格外明显的厌恶：“你想说什么，当着爷们的面儿，都说出来罢！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儿，倒是不知道你有几张嘴来为自己辩解！当初就知道，很是个不知道尊重的女子！”

探春纳头泣道：“奴婢只是一心为了扶持贾府的基业，虽然行为可恶，可奴婢家中尚有年迈祖母，受伤母兄，家中完事皆要奴婢料理，一时猪油蒙了心，眼睛瞧不清，还请十七爷瞧在奴婢不是为自己的份上，饶了奴婢罢！”

“用这个做幌子，倒是容易惹人怜惜！”胤礼冷冷地道：“只不过，爷们竟是容得你糊弄的？自个儿想做的事儿，自个儿心里明白，不过就是自个儿想要荣华富贵，倒是拿着振兴家业的话做幌子，没的让人恶心！”

胤禟本就是不同意如此的，自是淡淡地开口道：“胆敢做出如此的事情，如今竟是没本事承认了不成？”

探春心中一动，泪眼迷蒙，看到胤祀和胤禟等人皆不为自己说话，立时便跪行了几步，磕头道：“奴婢今日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都是出自八爷的谋划，是八爷让奴婢如此做的！八爷说，非要让雍亲王爷和福晋反目成仇不可！”

既然你们无情，也别怪我无义，豁出去就豁出去，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听了探春这个话，胤祀自是措手不及，忙对胤礼道：“咱们都是亲兄弟，俗语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哪里敢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生出这样恶毒的心思呢？就算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诅咒四哥和四嫂这样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到时候不用别人说，我也自己剥了自己的一层皮！”

口齿伶俐，话语沉重，一字一句，都是蕴含着不容人置疑的气度和雍容。

胤礼脸上似笑非笑：“是不是真的，小弟又如何知道？自是瞧着这女子的话，倒是有那么几分意思。若不是八哥带了她进宫里来，如何能生出这样的事情来？再说了，八哥在家里说的话，我们在这里又哪里知道的？”

听到胤祀否认，探春凄厉地道：“奴婢并没有说谎的，倘若是奴婢说谎，天打五雷轰！”

胤礼双手环胸，一手摸了摸下巴：“你不过就是个贱籍出身的女子，你说的话，有几分能让人相信的？”

听到“贱籍”二字，胤祀眼中神色微微一暗，可是却不能生出怒气。

真是没有料到，没让老四出丑，倒是让这个女子有话可说，败坏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里，眼神登时阴郁起来：“十七，这件事情，实在是为兄未曾留意，这个贾探春，就 由为兄来处置罢？”

“八哥自是有过，只是，这样大的事情，竟然又陷害到了八哥的头上，很该告诉皇阿玛一声儿，不然，还真当四哥府上，就是他们爱算计就算计的了。”胤祀淡淡笑道，可是眼里却是有着不容忽视的锋锐光芒。

胤祀点头道：“这是自然，结果定然让四哥和十七弟十分满意。”

胤礼弯腰抱起小馒头：“我倒是没什么，只是给四哥和四嫂一个交代才是要紧的。”

说着欲往外走，便有探春抱住了他的双腿：“十七爷不要走，不要走，八爷会将奴婢杀人灭口的啊！”

此时，打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此时已经是豁出去了，若是胤礼不在跟前，自己必定会生不如死！

她不甘心啊！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她竟什么也得不到？

胤礼低头皱眉看着探春抱着自己双腿的手臂，有一种想砍去她双手的冲动，当着小馒头的面儿，实在不宜杀人，最终仍旧是忍住了：“抱着爷的腿做什么？难不成，竟让爷为你求情？你连这样的事儿都能做出来，还陷害过不知道多少人，你有什么冤枉的？又有什么值得八哥杀人灭口的？”

话说到这里，却突然心中一动，刹那间竟是明白了些什么。

双目紧紧盯着探春：“你有什么事儿，值得八哥杀人灭口的？你又知道些什么？”

这是一丝生机，唯独的一丝生机，探春立即道：“事关当年大阿哥魇皇太子殿下！十七爷保住奴婢的性命，奴婢才能说！”

“啪”的一声，她粉嫩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半边脸登时肿得跟馒头似的。

胤祀轻轻吹了吹手掌，淡淡地道：“贾探春，做出这样的事情，倒是在这里妖言惑众了？”

探春眼里情不自禁地充满了惊恐，她明白胤祀的手段，这个人最是懂得背地里耍手段的，外表温润如玉，可是骨子里却是心狠手辣，不然也不会从贱籍嫔妃所生的皇子，走到今日的权势！

他出手，会让自己生不如死的！

探春犹想垂死挣扎，胤礼却是淡淡地道：“既然是八哥府里的事情，就有着八哥处置罢！”

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倘若真的解开了，皇阿玛脸上不好看，胤祀也不好看，皇家是不允许丝毫丑事传出去的。

这么一说，也算是给胤祀一个人情，一个面子，日后更好说话！

“多谢十七弟不多管闲事。十七弟放心，这件事情，我自会处置得极好！不然，皇阿玛还不吃了我？”胤祀紧握双手，指甲也深深地陷入了手心，虽然不曾害到胤禛大失颜面，但是能将贾家斩草除根，却也够了。

嘴角一丝淡淡的笑容，别人都以为自己是维护贾家的平安的，只怕连胤禛也以为如此，想利用贾家让自己上钩，可是他也太低估了自己，自己岂能让知道那件事情的人活着呢？贾政流放，却已断了舌头，双手也跟着折了，此时，只怕是在宁古塔一带等着老死罢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贾家里，也就只有贾政的女儿，贾探春了。她背负着兴威贾府的重担，孜孜不倦地谋取着能扶持贾家的法子，可惜，女子就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自己又岂能是她容易威胁的？胆敢请求中夹杂着威胁，来让自己扶持贾府，她就该承受自己的怒气！

“将贾探春割去舌头，折断手脚，赏小乐子为妻！”

一句话，决定了探春的生死结局，小乐子，服侍着胤祀的太监头子而已，如今也有四五十岁了。

做太监的，不能有男女之事，因此总是喜欢弄对食，折磨得女子奄奄一息，手段极其残忍，若是让谢音给探春一个说法，他是侍卫，也是八旗贵胄子弟，哪怕仅仅是纳妾，也实在是太便宜这个女子了！

胤祀心中想的，就是永远不让探春开口，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别人倒是不曾察觉什么，即使心中明白，也不会说什么，唯独康熙得知之后大怒：“当日里谋害太子，堕去皇嗣，又毒害黛玉，如今竟在皇宫之中假传圣旨，勾引老四，来人，将贾家一干人犯缉拿，女子为披甲人为奴，男子皆流放宁古塔！”

牵扯进这件事情的贾家人，不管男女老幼，不能让他们再有死灰复燃的机遇！

李纨母子竟得了德妃的眼缘，至于妙玉护着的那个丫头，和嫁进薛家二房里的丫头，以及早就远走他乡的贾琏一家子，瞅着他们不曾孩黛玉，就勉强算了罢！

说完这话，犹不解气：“老八，此女乃是你从宫外带进，可见居心叵测，罚一年俸禄，闭门思过！”

家丑不可外扬，倘若将此事传出去，也有损皇家的威仪，就意思意思斥责老八一番便是了。

毕竟只是贱籍人，如今自己儿子的事情还没料理好，没的在他们身上浪费精神，因此也就丢开不提了。

有的时候，下面的人兢兢业业谋算的东西，或许谋算了一生，或许满腔的心意，往往上头一句话就注定了结局。

不过眼瞅着康熙宠爱弘历，又让诸位皇子皆心中生惊起来，如此 一来，岂不是胤禛更添威势？

“听说，三姐姐也给处置了，贾家至此，已绝。”湘云脸上尽是叹息，可是却无可奈何。

如今她也是孤苦伶仃，万事都是要婶娘做主的，哪里还敢生事？

抚着手里的金麒麟，湘云眼中湿漉漉的，仿佛小鹿的一双大眼，想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自己心中的一点激扬之气，恐怕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而为了。

雍亲王爷真是疼爱福晋，如今病得这样厉害，也不离不弃，天底下女人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黛玉已经出了月子，可是还是要好生调养，因此也很听话地不敢劳碌着，只是想着包子馒头，非得让胤禛从宫中接出来，不然，刚做了娘亲，日后宝宝长大了，不认识自己怎么办？

总算将弘历和弘晖从康熙手里偷偷接了回来，胤禛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如今贾家的事儿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总算是能清静些了，也不用担忧着总是有些蚂蝗似的小人背地里算计。

黛玉抱着弘历轻声哼着小曲儿，半日才疑惑地道：“虽说这件事情完了，可是，那人参到底是谁送的呢？我也要心里有数才行，贾家早败落了，虽有铺子，可是有薛家从中捣鬼，生意也不是很好，如何能有高丽参送来？”

心中一片澄明，不想存在什么疑惑。

该面对的事情，自己也不想逃避，一个贾家至此，外面的人骂自己心狠手辣，那便心狠手辣罢！

胤禛教馒头练字，抬头淡淡地道：“虽然很难找到源头，可是还是让我查到了，是老八送的，只不过，没用他的名罢了。这些事情，纵然我们心中明白，可是却不好处置。”脸上的神色很是阴郁。

“四哥说得是。听说太子又不安生了，很是想就接着一些势力东山再起，皇阿玛心里正烦恼着诸位皇子夺嫡的事儿，我们若是去，说起此事倒是不怕，岂不是更让他老人家心里不痛快了？手足相残，老人家心里更寒。”黛玉语气中还是想到了康熙，他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再让他老人家伤心难过了。

按着胤禛的性子，最是能隐忍，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更何况如今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可是偏生在自己的身上，他却是忍不下去。他找送人参的证据，便是想将胤祀斩草除根，可是，她却不能让他这么做，不能因自己一人，坏他的大事。

胤禛眼中还是有些杀气，虽然自己心中明白胤祀送人参，也只是为了除掉探春，但是有一丁点儿害黛玉的心思，他便不能放过！别人好除，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兄弟，康熙的意思也明摆着，当此时机，也的确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他就能忍下这口气了吗？他们可是要害他的玉儿！

看到胤禛脖颈上的青筋迸出，黛玉空出一只手盖在他手背上，柔声道：“毕竟咱们是没事的，四哥不用如此愤怒。”

脸上是温柔祥和的笑意：“四哥，如果不想忍下这样的气，就是要我们自己强起来，才会没有胆敢如此算计。”

弱肉强食，自古以来皆如是，面对皇室的腥风血雨，更是如此！

胤禛点点头，如今忌惮着康熙手掌天下，便不能在他跟前手足相残。

“王爷，福晋，太子殿下来了。”宜人一声轻唤，唤醒了夫妻两个人的心思。

胤禛掷下手里的笔，对黛玉道：“我出去瞅瞅，你带着孩子别出去。”

黛玉点点头，目送着他出去，毕竟是太子殿下，该迎接的礼数儿还是要顾着的。

弘历很乖，吃饱了就愿意呼呼大睡，一点儿也不吵他香美的额娘。

看到胤禛走了，馒头立即跳下了椅子，抱着黛玉的双腿：“额娘，额娘，这几日，阿玛的脸色真是难看，为什么啊？”

“阿玛在生气。”黛玉一笑：“所以小馒头得乖乖的听话，别让你阿玛更生气。”

探春之事，人参之事，倘若真寻根究底的话，胤祀绝对是要完蛋的，皇太子的魇法也牵扯其中。只是毕竟他还是康熙的儿子，康熙还是护着他的，极力阻止了胤禛往下查明的主意，因此这几日胤禛是跟康熙赌气，连上朝都免了。

皇家宫闱里的事儿，又有多少是能为外人知道的？很多宫闱隐秘，早就是消逝的无影无踪。

馒头叽叽喳喳地挥舞着小拳头：“谁让阿玛生气了啊？小馒头吃了馒头有力气，去揪过来给阿玛磕头赔礼消气！”

黛玉将弘历小心地放好，才抱着馒头笑笑：“馒头真是孝顺，不过，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自个儿处置的。”

小馒头滑落在床上，与弘历一起躺着，拉过他身上的被子，自己也要盖着小肚子：“额娘，馒头要听琴。”

琴音祥和中正，尤其是黛玉心中澄澈，琴音也更见灵性，容易让人听之欲眠。

轻盈悠扬的曲子流淌在室内，黛玉也只是随意地弹着江南俚曲，柔柔细细的，如同春天的第一抹杨柳风。

她很少弄这些耗费精神心血的事儿，因此随手拈来，倒是让已经回来的胤禛戾气渐渐消去，唯见平和。

“我也不想在京城带着，带你和孩子去玉泉山的温泉可好？”想起太子的话，胤禛也不想管太多的闲事，莫若一家子出去游山玩水，看看山清水秀，散散心中的郁气。

黛玉有些欢喜，道：“真的啊？如今是秋日里，玉泉山的秋梨定然极甜脆了。”

说这话，就听到好大的吞口水声，回眸一看，却是小馒头听到吃的就已经在床上口水成串了。

咕咚一声，馒头爬了起来，仰头看着胤禛：“阿玛，真的有好甜脆的秋梨可以吃啊？”

胤禛将他拎起来放在怀里：“小馋猫，听到有好吃的，立马就醒了。”

黛玉吩咐人收拾东西，如今胤禛心情不好，去散心是极不错的。

只是出了城，山路便有些颠簸，弘历给颠得醒了，舒舒服服地躺在额娘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小身子扭着，小手指抓着黛玉散落下来的发丝，小脸蛋仿佛苹果一般，红润润的，煞是可爱。

黛玉也是坐不稳的，只得半坐在胤禛怀里，叹息道：“早就知道你已经弄好了这块地方的温泉，只是忙着生弘历，竟是 不曾来过一遭儿，这次非得多住几日才好，连有琴先生还说，多泡泡温泉，对身子有好处。”

胤禛摸着她的额头，看着她气色还好，方一手抱着她，一手抱着给马车颠得四脚朝天的小馒头。

馒头埋怨连连：“这是什么路啊？土疙瘩，小石子儿，坑坑洼洼的，小馒头的屁股都摔成四瓣了！”

黛玉含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馒头，先出点苦头，一会儿，就有好吃的东西吃，也有美丽的风景了。”

馒头从胤禛怀里挣脱，翻身从一旁的螺钿小柜中取出一个食盒来，打开来，竟是各色点心，五颜六色，格外好看。

拿起一块山药糕塞进黛玉嘴里，亲热地道：“额娘，吃糕糕！”

黛玉咬在嘴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小馒头真孝顺，额娘没有白白疼小馒头！”

融融的暖意在胤禛脸上散开，他知道黛玉和小馒头，都是想让自己开心，不由得双手抱着妻子和儿子，满足地叹息。

既然出来游玩，就暂且将宫中的琐事丢到一边罢！






雍亲王妃 124章 遇袭

展眼已经在玉泉山的别业中居住一月有余，看着山头给冬日的雪染得如白发苍苍，虽然杳无人迹，可是却是清净天然。

夫妻两个日夜相依，你唱我和，琴箫和鸣，或逗弄儿子，或亲自下厨，虽然每次烧饭总是黑不溜丢不能吃，可是乐趣丛生，夫妻两个更是研习《百鸟朝凤曲》，引得鸟雀翩翩飞至，宛然王者气象，竟是宛如弄玉弹琴箫史吹箫，宛若隐居华山一般。

这日清晨，温泉水滑洗凝脂，洗得黛玉天天和小馒头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哇哇哇······”闻不到娘亲身上清新淡雅的幽香，弘历大声哭着抗议。

胤禛皱眉抱着弘历手臂轻晃：“弘历，不准哭了听到没有？你额娘生下你昏迷了好些时候，你还是乖乖吃牛乳。”

弘历哭得声音更大了，几乎响彻了整个玉泉山山坳，小馒头急忙堵着耳朵：“小包子哭声好大啊，比雷声还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下雨啊！”

好几次，小包子和他争额娘，每次哭声大，雨点小，自己才不上当。

听着小宝贝震耳欲聋的哭声，终于引起黛玉泛滥的爱意，将双足从温泉池中缩了回来，赤脚走进胤禛和弘历身边。

“来，包子，额娘抱！”黛玉亲亲弘历的脸蛋，弘历立即止住了哭声，比什么都快。

胤禛有些苦笑地看着碗里还温热的牛乳：“玉儿，不能让他总是吃母乳，你身子弱，他吃得又多，喂他牛乳罢！”

知道胤禛担忧自己，黛玉转脸生笑：“无妨的，小家伙能吃多少？”

背过身，揭开罗衫，弘历立即将小嘴凑了过来，欢天喜地地吸吮起来、

温泉池是建在玉泉山的松林深处，早已让胤禛另外建了别业，将温泉圈在了别业中，是一所极精雅的江南小筑，温泉池中热气氤氲，让别业周围也温暖起来，雪花落了立即融化，翠松更见碧色，偶见数只小松鼠跳来跳去。

温泉室中，细细的暖香包围着身子，仿佛可以从毛孔中透进身子中，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更让黛玉和小馒头舍不得出去。

喂饱弘历，胤禛也将馒头拎了出来，有胤禛照顾弘历，黛玉方细细地梳妆打扮。

女卫悦己者容，她自然要将最美丽的一面送给四哥啊！

小筑中暖洋洋的，黛玉衣衫也不若以往厚重，只是家常打扮，穿着一件淡紫色貂裘，领口和边缘都是滚着雪白的狐毛儿，手臂上却是粉紫色印染三色桃花的披帛，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果然是赛过罗敷，更见风韵。

黛玉皱着眉头量了量腰身：“四哥，这些日子，我是不是胖了？”

胤禛哄睡了弘历，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刹那间深邃起来：“胖些好，以往你都是瘦得一把骨头似的，如今刚好。”

怪道要小心谨慎地坐月子，果然是坐月子中，能将妇人素日不好的体质渐渐调养过来。

如今的黛玉，气色真是好极了，再加上别业中的天然清新，她的身子骨越发好了。

听胤禛说好，黛玉便也不在意了，盯着睡熟的弘历和馒头一会儿，拍拍跟着来的辟邪一下，让它好好守着两位小主人，便挽着胤禛的手臂撒娇道：“四哥，好不容易两个小祖宗睡熟了，我们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好不好？”

胤禛怜惜地看着她益发清丽的容颜，这些日子，虽然上山来，她也极少出去，趁着今日天降薄雪，透透气也好。

吩咐四面的血滴子几声，胤禛亦是防备之心极重，虽然此时山坳少有人至，却仍将轩辕神剑带在身边。

黛玉看着血滴子，笑道：“不管什么事儿，你们都得将两位小主保护得周全。”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何时何地，她首先想到的，还是她的两个孩子。

“是！”这次共带了十六个血滴子出来，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望着白色苍穹，看着山川锦绣，黛玉笑道：“四哥，我看着你照顾包子，好得心应手啊！”

胤禛低头看着她闪亮亮的双眸：“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四哥照顾长大的。”

黛玉一听，嘻嘻一笑，脸上有些娇羞，因看到松鼠上几只小松鼠跳动不已，震落了远处松枝上的积雪，不禁笑着去追。

捧着坚果，小松鼠站在树梢上望着树下仰头的黛玉，调皮地跳动几下，积雪纷纷扬扬，如白色纸片，霎时落了黛玉一身。

黛玉脖颈上一凉，怒气徒生：“小松鼠，你竟然敢欺负我！”

伸手拽着胤禛的衣袖：“四哥，好不容易出了京城，连小松鼠都欺负我，！”

看着黛玉与松鼠较真儿，胤禛只是一笑，弯腰抓了一团雪，捏成雪团，轻轻一弹，顿时将树梢上的松鼠弹掉了下来。

松鼠落在地上，吱吱呀呀地乱叫，哧溜哧溜几声，翻身就有爬上了上去，歪着小脑袋看着夫妻两个，倒是有些害怕。

黛玉笑出浅浅梨涡：“你要是敢欺负我，这次可就不是将你弹下来了！”

胤禛只是搂着黛玉在怀里，无人处，更是两人最温馨甜蜜的时光。

携手走出松林，看着山峦如玉，黛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登时被凉气呛得一阵咳嗽。

山上少有人居住，大多百姓都是住在山下平地，因此更觉得玉泉山寂静无波，连鸟雀竟也少见。

纵然是在冬日，可也是有不少麻雀觅食，如何今日竟寂静非常？

实在是一个多月的日子过得他竟松懈了不成？胤禛心中蓦然一跳，手上也竟紧了紧。

胤禛心中微微波动，黛玉登时也感应到了，情不自禁往胤禛怀里缩了缩，却担忧小筑中的馒头兄弟。

他们有辟邪和血滴子护卫，两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吧?

胤禛眸子中光华大放，却不能带着黛玉回小筑，不然，必定这些来人也会对弘历和馒头动手。

身形缓缓移动，左手揽着黛玉，右手已经将轩辕神剑握在手中。

寒风，不知不觉地吹了起来，吹散了黛玉的发髻，长发飘如黑纱，也吹起了地上一层积雪。

“玉儿，今日倘若闯不出去，只怕我们夫妻要血溅此地了。”胤禛严正阵以待，对黛玉的语气依然温柔似水。

四面的杀气氤氲，黛玉亦是感受到了，能让四哥说出这些话的，今日来的刺客，只怕绝非前几次所能比。

嫣然一笑松林间：“四哥，我们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生同生，死亦同死。”

只盼着辟邪和十六个血滴子能护着两个孩子，夫妻纵然死了，可还有什么害怕的？

胤禛低低沉沉也是一笑，却穿不透四面的肃杀之气。

松枝婆娑，阳光照耀在雪地上，却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可是枝头却是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雕就，璀璨生光。

这样的美景，夫妻两个都没有心思玩赏，更见减不去四面的杀意。

“四哥，没想到，咱们出来散心，也被他们盯上了。”黛玉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张失措。

这一份胆气，即使是大男人也难以比拟，可是在她身上，却是这般自然而然，浑身亦是迸发着胤禛从未见过的冷静自持。

可是，黛玉最担忧的就是敌人放火，温泉在松林深处，就是小筑，也是竹木所构，一场火，即使插翅亦难飞。

地皮突然微有震动，胤禛眼波微微一变，这是兽群踏地之声，看来今日这些人还不够，竟控制兽群攻击。

他的武功再高，功力再深，可是毕竟是血肉之躯，又带着黛玉在身边，今日来的，密密层层，已经将夫妻两个人包围住，再加上兽群，可见没有生还的可能，究竟是谁？竟肯花费如此大的手笔，只要自己的性命？

是老八吗?怪不得皇阿玛不肯重罚他，难道皇阿玛竟是知道老八还有一股暗中的势力？

一阵铁甲之声骤然响起，四面密密层层，皆是铁甲卫队，脚步声整齐划一，竟个个都不逊于血滴子。

黛玉双眸闪动，只是呈圈状包围着他们，浑身铁甲、护镜、刚盾、眼罩、利箭，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人！

这一次，真的是要将两人射成蜂窝了，武功，也许他们不如血滴子，但是防护却是连边境将士都不及。

看着他们已经将利箭搭起，锋锐隐隐闪着蓝光，竟是淬了剧毒，让人怵目惊心。

若说不震撼，绝不可能，黛玉仰头看着胤禛，他神色未变，可是身子却已紧绷起来。

今日若是夫妻两个死了，小筑中的两个小孩也绝无生机。

斩草除根，千古如是。

“我们已经退不回去了，但是，一定要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黛玉也瞧明了阵势，一颗心登时揪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骨血，虽然带着自己已经是胤禛的累赘，带着孩子也更添麻烦，可是若不带在身边，孩子必死无疑！

小脸微微泛白，黛玉灵敏的双耳已经听出有人奔向了小筑那里，可是，两个小孩还在沉睡！

胤禛阴沉着脸，冷目扫过来人身后，是一群群的野狼和虎豹，也是整齐划一，那绝非是从这里所出，而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驯兽，野狼绿油油的眸子闪着凶残，白森森的牙齿正滴着谗涎，似乎即刻便克攻上来将自己夫妻撕得四分五裂！

“该死，咱们的人，竟然不曾得到一丝消息！”胤禛不禁低咒。

黛玉脸上给蓝幽幽的寒光映得生出一片淡淡蓝影：“只怕我们的人来送信，必定死在路上了。”

鹰阁的消息遍布天下，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消息，可是这群人的消息竟不曾传过来，必定是已经半路遭劫。

心中不禁生出忧虑，上千个人，成群的猛兽，胤禛无法突围出去，更何况还带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看来，命中注定，他们两个真的要死在此地了！

想起方才还在温泉室中一家其乐融融，此时却是要面对腥风血雨，人生尽头。

黛玉心中虽然急，可是却有如同置身事外，柔肠千回百转，对胤禛低声道：“我唤辟邪带着孩子过来。”

至少万兽之灵，可阻挡兽群攻击，况且，她也不能眼睁睁得在心里担忧着儿子的生死。

“好！”胤禛吐出一个字，手上的轩辕神剑出鞘，已然泛着长约一尺的青芒，吞吐不定。

看来，神剑也是蠢蠢欲动了，不饮人血，绝不还鞘！

静谧无声，松叶落地，亦是清晰可闻，胤禛不动，敌方亦不动。

“哗”的一声，铁器碰撞之音，但见到利箭皆是搭在了刚盾上头，密密层层，竟是唯见一片箭头。

黛玉闭上双目，心中空灵，胤禛眉头一皱，但见松林深处一片火海，那是小筑！

敌人果然放火了，是想将两个孩子少死在其中！

忽然一阵怒吼长啸，傲然天地，震得松枝乱颤，雪花飞舞。

亦震得兽群竟是硬生生倒退了几步，可是敌人却是纹风不动，可见兵力之强！

漫天的浓烟，火红的长舌，映红了雪地，映红了人脸，烧得半边苍穹如染鲜血！

哪里知道，却见火海之中，一道水柱喷天而起，竟将漫天的火海硬生生浇灭了，敌方的铁卫队虽有诧异，可是面带银罩，谁也看不出他们的神色，只有那微微震动的蓝光，可以看出他们的确有些惊讶。

一道兽影飞天而至，踩着包围着胤禛黛玉的北方一角卫队身上，撕拉抓扯，血色染地，然则庞大的辟邪已然安稳稳地落在了黛玉身畔，亲昵地舔着黛玉的手，背上却是包子和馒头睡得依然沉稳。

主子，辟邪来了，小主人无恙。

黛玉睁开双眸，眼中竟是有些泪光，急忙将解下玉带将馒头绑在辟邪身上，将弘历包在怀里。

“谢谢你，辟邪，我的儿子，都无恙。”自己对生死无可畏惧，只有这两个孩子啊，是她的心头肉！

馒头捆在辟邪身上，必定会无恙，而弘历却不行，得包在怀里，他太小，不能捆在上头。

可惜，十六个血滴子无一生还。去放火攻击的敌人，竟是近百五十人，十六个人，以一敌十，又要分心保护弘历弘晖，自是敌不过，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为护着两个小主子，当场身死！

听了辟邪这话，黛玉眼中不禁落下泪来，不管是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死了的血滴子，他们的家人，也一样伤心！

辟邪却是没有丝毫心情，主人，上来，辟邪配着轩辕神剑，足可与敌人一拼！

黛玉听了，忙扯着胤禛的衣袖，道：“四哥，我们骑着辟邪，辟邪矫健，况且兽群不敢攻击，减少了些危险！”

搂着黛玉纤腰，胤禛身形一晃，已经稳稳落在辟邪身上，可是却丝毫不敢疏忽，今日的来人，实在是太多太强，辟邪毕竟是一介神兽，纵然有神通，但是利箭如雨时，也难以保护自己一家。

胤禛身形一动，箭阵登时利箭如雨，四面飞来，刺耳的破空之声大震，敌人不遗余力！

光芒四射，轩辕神剑化作一道光幕，如行云流水一般，将四面箭雨削断击飞，回射回去时，却都落在刚盾之上！

这一次的攻击，比上几次，更见凶狠和残暴，也许是做了万全之策，除了辟邪攻击处，余者竟然无人受伤！

辟邪身躯庞大，又背负胤禛一家四口，可是灵活依旧，口中不断喷火，烧得刚盾铁甲通红，人肉给红铁烙伤的焦肉味儿刺鼻，烟气冒出，可是却没有一丝叫痛之声，层层叠叠直往中间挤，前面的人更是被后面的人当做后盾牌抵挡辟邪火焰。

畏惧辟邪神通，更畏惧火红的火焰，后面的兽群纵然得到了主人的竹哨之声，还是不敢攻击，昂然立在后头，竟然慢慢后退，也算是胤禛夫妻减少了些危险，只等着辟邪身死，胤禛一家亡故，加上己方人死，好去撕拉抓扯那已经给火烧熟了的肉！

胤禛毕竟是一个人，气力总有尽头，黛玉心中焦急无比，可是却是无计可施。

“四哥，他们必定不让我们往京城的方向退，既然如此，我们往南退！”

黛玉娇声如乐，空灵俏甜，可是却冲破了层层的破空断箭之声，稳稳地递在胤禛耳中。

她虽无力帮着胤禛，可是看得却透，既然非要自己夫妻的命，必定是朝中夺嫡之人，如何能让自己夫妻回京？

不禁想起出京的时候，她问胤禛的话来：“四哥，太子殿下来找你做什么啊？”

胤禛只是淡淡地道：“太子说，他已经查得明白，陷害他之人，不是胤褆，却是胤祀，胤褆也是冤枉的，竟落得圈禁，虽然他不在意，可是对老八却是恨之入骨，因此找我，请我向皇阿玛进言，一同举证老八杀兄弑父之最。”

那时候她就想，倘若留在京中，必定又是面对一场你争我斗，太子如此，胤祀必定反击！

可是没想到，竟然借着自己夫妻出城散心的时候，又来下杀手！

他们是不想自己夫妻回京，不能回京自然是好，倘若自己一家死在城外，他们更是没有丝毫罪责，更是妙极。

胤禛手上神剑挥舞，只能自保，却不能攻敌，自是心中也极为焦虑，听了这话，点点头。

辟邪早已通灵地往南退，它是刀枪不入，往南走，胤禛与黛玉倒坐在辟邪背上，前面有辟邪喷火吹气，吹歪箭雨，抵挡一方，胤禛全神贯注只管削断击飞辟邪左右及后头的箭雨，勉强护住四主一兽的后面。

黛玉手臂上的披帛随风扬起，蹁跹如飞，似丁香之雨，缤纷洒落！

蓝箭如雨，腥气大威，血色更是弥漫雪地，染得白色原野，一片通红。

斜阳滑落，夜幕降临，一道血色锋芒落在山头，彩霞殷红似血，似乎滴在了地上。

黛玉心中更急，她已察觉胤禛气力渐弱，他们往南退，南边一角的敌人倍增，已方又只能守，攻不得，更是危险丛生。

白天还好，若是到了夜晚，已方更是不利击打箭雨！

主人，鹰阁人手众多，离京城不远，竟没有什么可示警的东西么？只要示警，必定有人来助！

辟邪的声音隐隐在黛玉心中荡漾，黛玉不禁微微一惊！

这件事情，她早就想到了，可是，因为贪玩，所以洗过温泉之后，她并没有带着示警的哨子。

一时的轻敌啊，竟至如此下场！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派出这么多人围攻自己夫妻，毫不罢休。

鼻中已然闻到淡淡血腥味儿，黛玉更是瞧见山下血色弥漫，那是民居，难道？

竟然杀尽了山下的百姓？

黛玉双目通红，狠狠地瞪着此起彼伏的敌人，他们竟是连环铁壁攻击，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主人，主人，你是上古仙人，你下世的公案尚未了结，岂能在敌人的围攻下死翘翘？

辟邪肋下双翅忽然振起，竟飞身高处，胸腹间，已经乱箭射来，可惜穿不透他的鳞甲，白白落地。                                                                    
辟邪飞身踏着箭雨往南飞，耳边风声过，虽有腾云驾雾之能，可是这是在凡世啊，灵力用不到半成！

飞下了山坳，辟邪稳稳落地，可是往南退的路上，更是铁甲卫队，密密层层，连退路都截住了。

黛玉有些焦急，气得乱踢辟邪：“天色快黑了，四哥毕竟不是神人，他力气也有用尽的时候啊！”

辟邪很无辜，实在是主子这几日过得太快活了，连示警的哨子都没带，十六个血滴子又是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杀，胤禛忙着御敌，就算是有人来助，可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更何况，敌人自是在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拦着啊！









雍亲王妃 125章 对战

残阳跌落西山，最后一抹光亮终于抱着长长的尾巴落下，夜幕如画，星子漫天。

似乎感应到了周围的危险，弘历登时在黛玉怀中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嘹亮，震醒了因为辟邪而退居的兽群！

小馒头揉揉眼睛也给惊醒了，却是耳边猎猎风声，明眸只见飒飒剑影。

轩辕神剑在夜幕中剑芒吞吐不定，为主子赢得一点光亮。

北风呼号，狂风乍起，卷起白雪无数，吹得众人双目刺痛，但见星子已然消逝不见，唯见乌云压着山头，夜幕，更黑了！

通天的杀气延在胤禛胸腔之中，剑尖星芒四射，化作无数光点袭入拦兵之中，顿时数十个人双目被剑芒射伤！

可是，即使如此，前有拦兵，后有追兵，密密层层，皆如汹涌澎湃的长江之水，竟是渐渐又呈包围趋势。

想着身边还有妻子儿子，皆要自己保护，有一种信念在支撑这自己，胤禛气力竟是不减反增，身形愈加矫健，眼神凶残，好不逊于夜幕中莹绿的狼眸，不管敌军是如何矫勇善战，可是在夜幕之中，却也不禁为之胆寒。

一人一剑，竟能阻拦此时的层层攻势，岂是凡人可比？

弘历的哭声更加响亮，飘荡在血腥味极浓的空中，溅起一片阴冷，一点寒颤。

冷的，是胤禛的双眸，颤的，是敌军的心肝！

黛玉双眸如冰，射出极明亮的光彩，接着轩辕神剑的星芒，勉强可看清敌军的乌黑一片。

突地，南方进京方向，竟是地皮震动之声，似有千军万马汹涌而至，震得兽群仰天长啸，狂嚎一片，竟是天地变色。

黛玉心中忽然一颤，欢声道：“四哥，是轩辕阁的金甲卫队！”

这是比血滴子卫队更加精锐十倍的卫队，耗费了父亲数十年的心血，没想到，竟到了京城！

这只队伍，她是知道的，爹亲去世之前曾经言过，乃是奉康熙旨意所训，归入轩辕阁麾下，后来父亲去世，传给胤禛。

只是，她记得，胤禛也不知道这是康熙的意思，他一直一位是父亲留给自己的。

这样错落有致的马蹄声，这样霸气十足的其实，一片火把好似火云般平地而起，除了轩辕阁的最终金甲卫队，还有何人？

胤禛神色未变，精神去是一震，手中神剑更见凌厉攻势，口中蓦地一声长啸，如野狼狂吼，划破寂静长空，震散空中乌云，虽只是易人，却似千军万马，远扬山头，在山谷中回想不绝，压得敌军竟是不寒而栗！

乌云散开时，月色如水，泻出一地银华，宛如白昼。

来军竟只是寥寥二百余人，但是马蹄扬处，雪花四溅，金光闪烁，马蹄铁竟是黄金铸就，落地有声！

这也罢了，然则马匹竟皆披软金护甲，严严实实护住全身，笼头亦是金制，唯露一双马眼，一副口鼻，白气在口鼻中吞吐，一团团的白气，在夜幕中格外明显，如同白雾笼住了金甲卫队！

鬼影胯下红马如炭，金甲生光，疾奔而至，，似雷神震破长空，银面黑发，披散顺风，一身血色倡议，在夜风中怒斩而开，披风上竟是绣着五爪金龙，那是皇室的象征！在夜幕中分外显眼，几欲破衣而出，在空中狂舞狰狞！

鬼影如入无人之地，身后金甲卫队却是金丝甲，软藤盾，金面罩，金护镜，金护脖，足以与铁甲队抗衡！

马匹如龙，矫勇跨进包围之圈，金甲卫队所到之处，居高临上，长刀起落，划过铁甲队脖颈，血气喷涌冲天，一刀毙命！

铁甲队最大的破绽，护住了全身，护住了脸，却是钢盾未必能护住脖颈，以及眼睛，而且，拦兵无马！

眼睛是人身最柔软之处，一根绣花针足矣！

鬼影一手长刀如虹，一首漫天金针雨，射到之处，所向披靡！

兄弟二人靠在了一起，胤禛淡笑道：“来的正是时候！”

鬼影侧头对着胤禛一笑：“原本计划是后日才能到京的，不是为何，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所以赶了几日夜路。”

没想到，兄弟同心，竟是感应到了兄长有难，不愧是久旱逢甘霖！

胤禛有些讶异：“我并没有让你带金甲卫队进京，你这是谁的意思？难道是皇阿玛的意思？”

他迟迟不肯处置胤祀，一心包庇，绝不是因为良妃之故，更不是因胤祀是他的儿子，在他的皇权之下，谁敢冒犯皇权之威，他谁都不会饶恕，派遣鬼影千里迢迢去江南，此时进京，却又带了金甲卫队进京，这可不是自己的意思啊！

鬼影笑道：“是皇上的意思，大哥，我如今才知道，原来，金甲卫队，竟不是林大人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他有帝王令，足以号令轩辕阁，据说此令与凤凰令别无二致，只是所辖卫队却是最精锐的雄师，足以横扫千军万马！”

一席话，如同寒风中白雪，却让胤禛心中微微一颤。

果然不愧是康熙大帝，没有想到，自己竟还是牢牢地被握在他的手掌心中。

如此以来，也是顺利成章了，胤禛顿时理出了头绪，他不杀胤祀，皆因他知道对方手中有一只强悍卫队铁甲卫队，迟迟不动手的缘故，却是因为这个！此时京中没有金甲卫队，光靠血滴子以及城中宫中守军，绝不是铁甲卫队的对手，尤其是铁甲卫队的利剑淬毒，只要胤祀有什么三长两短，铁甲卫队必定暴动！

亏得自己还跟他赌气，到底是经历风雨的千古大帝，除鳌拜，削三藩，平准格尔，绝不是赌一口之气！

而且，他比自己更能忍，更有韧性，面对亲子杀兄弑父，他亦能装作不知，这就是岁月的智慧，这就是风霜的成就么？

看到胤禛脸上的震惊之色，鬼影淡淡一笑：“他留我在宫中，就是剖析这其中利害！大哥，你要知道的，铁甲卫队耗费了他们多少年的心血？我们金甲卫队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心血，光是铸就他们人手一副行头，知道如今，已经耗费了十年光阴，这可不是说要有就有的东西！我下江南，就是因为金甲卫队依然有二百三十二名兵器齐备，带进京中坐镇！”

说着，大手一扬，袖中一枚令牌飞扬到了胤禛手中，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质地坚硬，有些透明的水色，然则水色却是九龙盘云，似乎在水中游动，栩栩如生，帝王令三个字赫然入眼！

拥有者，必定可号令骁勇善战的金甲卫队！不用鬼影说，胤禛心中亦明了！

“金甲卫队是你带进京中，将令牌递给我做什么？”胤禛说着，便要将帝王令还给鬼影。

鬼影突出一口白气，大声道：“大哥，这是皇上的意思，只能给你！号令金甲卫队，是要龙凤双令！”

国母凤凰令可号令凤卫，帝王神龙令则是可号令皇家龙兵，唯独龙凤双令齐出，才能号令天下顶尖的金甲卫队！

这是规矩，也是必然，康熙的意思，林如海的心血，唯独胤禛和黛玉，方能同时拥有！

胤禛心中一热，握紧了手中的帝王令，黛玉一直不说话，却从怀中缓缓取出了同样质地，却是九凤蹁跹的国母令。

双令高举，火光下，耀眼生光，九龙至尊，九凤母仪，刚柔并济，有着难以侵犯的威严和霸气。

“哇呜！”金甲卫队二百三十二名卫士一声长啸，整齐得如同一个人长啸，远远被北风刮去，若狼嚎，似虎啸，竟是惊动了城中百姓，宫中至尊，一夜之间，江山鼓震动，文武百官，夜间披衣，飞奔入宫。

趁着鬼影与胤禛交接帝王令的时候，辟邪为金甲卫队烧出一条血路，里面的铁甲卫队烧的血肉模糊，后面的金甲卫队杀得兴起，百余名金甲卫队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团团围着主子，背对中心，面朝敌军！余下百余名金甲卫队走马观花一般，拼命与外围的铁甲卫队厮杀，一刀划过，血肉横飞！落入眼中，竟是没有一丝晦涩之意，双目赤红，唯见杀气纵横！

山下的铁架卫队原是拦路之人，山上的铁甲卫队却是真正的主力，带着群收狂奔而至，层层叠叠，金铁相间，分外好看！

眼见着包围圈越来越小，鬼影紧紧皱着双眉，竟没有一丝惧色，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口内冷笑：“这一次，竟然花费五千铁甲卫队攻杀大哥，分开着驻扎京城之外，还真是下了最后的血本，也到算是背水一战了！”

金甲卫队一直实在江南暗中训练，原是当初林海如所留财务，撑着打造出这一支强悍到足以毁灭天地的卫队，二十万个筋骨强健的汉子，训练十年，最终剩下的，不过只有一千人，个个都是人中之龙！

带回京城的二百三十二名金甲卫士，元是用来守护雍亲王府，守护黛玉母子，没想到，刚一进京，就先杀个痛快！

胤禛赤瞳生威，可是这个时候，却徒然回转黑色，乌沉沉的，似有黑狼翻滚，可是却似射出了无数的利剑，让依然奋不顾身的铁甲卫队凌然生畏，没有想到，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眸色变幻万千。

红色也许是心中愤怒如滔天火焰，然则着乌浪却似极北苦寒之地最寒冷的寒谭之水，杀气内敛，却易刺破铁甲！

徒然，漫天飞扬大雪，霎时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虽只是薄薄一层，却竟都成了雪人儿。

然而，尸首遍地，血染苍穹，满目皆是狼藉，还有刺鼻不已的血腥味儿，让人欲呕！

黛玉的长披飞扬风中，翩跹婀娜，似风中丁香雨下的绝代仙子，神色无畏，只是抱着怀中幼儿，与丈夫并肩而坐。

“玉儿，你怕吗？”胤禛突地回过头来，看着黛玉，刚硬的脸上，目中却是温柔如丽江的春水，波澜剔透。

五千铁甲卫队，二百余金甲卫士，谁赢谁败，都不好说！

这一场战斗，也许生，生得光明正大，浩浩荡荡傲然挺立天地之间！

也许是死，既然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心血，训练这么一支卫队，那么必定也是强悍到无人能比，死得轰轰烈烈，绝不后悔！

黛玉黑发如云，目如水，面如玉，咬唇生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求得不过是生同寝，死同穴而已！”

舍不得，是眼前的两个幼子，他们的人生还未起步，也许将凋零在这一个惨败的夜幕之中。

漫天的飞雪益发大了起来，如撕棉扯絮一般，可是黛玉的语音，依然在空中轻灵，飘荡起来，没有一丝后悔。

走到了如今，凭着四哥一身一剑都没有死，如今带着金甲卫队，谈何生死？

为了孩子，他们一家都必须活着，一个也不能少！

这一夜，抱着儿子的双手成圈，红唇微有齿痕，心中有一个燃烧着的火种，成为她母仪天下的奠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黄泉天下，眼有平安？为了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帝王令，凤凰令，齐出天下，震惊四野！

鬼影面有赞许之色，因为金甲卫队的到来，让铁甲卫队暂停攻杀，可是蓝幽幽的利箭依然指着包围的中心。

围攻的铁甲卫队缓缓挤进，为首者双眸亦如飞天寒雪，透着刺骨的杀气。

“砰、砰、砰”缓慢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天地间益发明显，马匹长嘶，嘹亮无比。

弘历在娘亲的怀里哭的声嘶力竭，小嘴不断去找吃奶的源头，黛玉轻声哄着，胤禛的披风猎猎作响，遮住了喂奶的黛玉。

小馒头双目中竟然没有一丝惧怕之色，稳稳地被绑在辟邪身上，骨碌碌的双目瞪着那只露出眼睛的铁甲卫士。

鬼影大手连挥，背上一个包裹忽然散开，竟是一两件金丝甲衣，手腕一震，一件披在胤禛身上，一件如大网一般落到黛玉与两个孩子身上，遮得严严实实，利剪到处，宁可先防，莫要后悔！

况且，他们才是胤禛的心，胤禛的魂！

黛玉一手抱着弘历，一手利落地将金丝甲衣裹在身上，将小馒头亦藏在怀中，连带将他的小脑袋也按了下去。

“不要，额娘，小馒头也要看！金甲卫士，铁甲卫士，这可是千古难得一见啊！”小馒头稚嫩的咕哝声从黛玉怀里传出来，小手扒拉着，直是想将金丝甲衣撕扯开，好露出眼睛张望着这样厮杀的奇景！

他虽小，可是身为朱雀，却也曾随着父汗杀敌马上，纵横沙场，他没有哭得像小包子这样震耳欲聋，真是的，胆小的小包子啊！只不过他是被绑在父汗的胸前，护镜老老实实地保护着他，只是见到杀敌，没自己亲手杀敌罢了。

血漫黄沙，枯萎了白茅，蒙古的儿郎马革裹尸还，他亦见过，此时还有什么可怕的？

黛玉心里有些无奈，还是将小馒头按入怀中：“馒头乖，你若是伸出头来，毒箭射着你可怎么办？”

真是调皮的小馒头，这时候能随着他的性子吗？这一场，可是生死斗啊！

“杀！”

铁甲卫队为首者一声长啸，融入金石之中，长剑指天，顿时乱箭纷飞，刀剑如虹，浓稠的血液染红了脚底的白色大地，极目望去，漫天的血色迷雾，重重叠叠，遮住了黛玉的眼帘，可是，却止不住一条有一条人命的流逝，让人目不暇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竟然拥有金甲卫队？”为首者高高坐在马上，北风卷起了他身后铁灰色的披风，亦是猎猎作响！

面罩外露出的双唇紧闭，透着青白，半生心血，无数财务，此时竟有金甲卫队，凌驾在铁甲卫队之上！

鬼影长生冷笑，披风上金龙狰狞：“除了皇上，谁还会打算造就金甲卫队？”

长刀指着那个人，口内依然冷笑：“乌雅狂风，你身为凤卫统领，不好生教养凤卫卫士，却与宫中内眷私自合作，擅自离开凤卫，私建铁甲卫队，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双方卫士的你死我活，却依然影响不到双方统领的言谈举止，更何况是运用内力说话？在争斗之中，依然清楚，让所有的人一字一句皆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为诧异。

黛玉果然脸上有些诧异，凤卫她尚未见过，虽然凤凰令在她手中，却没想到，这个乌雅狂风，竟是凤卫统领？

“凤卫规矩，但凡脱离凤卫，格杀勿论！”鬼影高声长笑，身形如豹矫健，长刀刚劲有力，两方统领，竟是已战到了一处。

黛玉对胤禛柔声道：“鬼影来了，四哥你就歇歇气，这么一日了，你可是粒米未进。”

极目望着身周金甲卫士，果然是固若金汤，至于铁甲卫士，竟是攻杀不进。

胤禛只是长剑飞舞，割断攻来的毒箭，却总是能歇一口气了，心中眼睛也不忘看着鬼影。

只见长刀沉稳，长剑轻灵，各有所长，两个统领竟是不分轩轾！

黛玉确实不免心中沉吟，凝眸看着那位名叫乌雅狂风的统领，这些年，凤凰令失，凤卫虽说群龙无首，然则统领却是不能有丝毫懈怠，训练凤卫队，该当一如既往，从天下挑选根基强奸的男女收编卫中，时时刻刻等待着主母之令，可是却为何，这位乌雅狂风竟能脱离凤卫？

乌雅狂风？乌雅？乌雅氏？

黛玉脱口而出：“铁甲卫队，不是胤祀的！”

胤禛蓦然回首，目光凝在她俏脸上，却不置可否。

“玉儿，你为何如此说不是胤祀的？可是除了胤祀，还有谁胆敢杀我们呢？”虽然心中已有所觉，胤禛依然考究黛玉。

黛玉轻轻拍打着怀里的弘历，还好金丝甲衣透气，不然这个才吃饱喝足的小娃娃，定然闷都闷着了。

蹙眉道：“杀了你，胤祀有什么好处？倘若真是杀了你，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与皇帝之位失之交臂，怎么会笨到非要杀你不可？再者，他竟是存心让皇阿玛忌讳他的么？皇阿玛必定防的不是胤祀，却是别人！胤祀虽然有势力，可是只是内阁大臣而已，在朝中在京城或许可呼风唤雨，然则一点实权没有，他拿什么来稳固他的帝王之位？唯独有一个人，那就是十四胤禛，既有兵权，身份又不低，而且有母亲为他在后宫谋划，只要几句话，便可让一群人的诰命夫人赴汤蹈火，在做官的夫君耳边说好话，倒向他的，何止是几个内阁大臣？”

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却是揭破了胤禛心中最后一个疑团！

他也有这样的疑惑，只是没有黛玉想得这般透彻而已！

好一个决定聪明的女子，当此之际，若是寻常女子，别说看着厮杀，就是看见一个人死，只怕也早已吓得昏过去了罢？然则她确实神色自若，冷静无比，还能将事情前后都想得十分透彻，说话掷地有声，竟是有着极大的威仪和坚定。

鬼影长笑道：“嫂子说的不错，乌雅狂风，当年就是同他姐姐乌雅氏一起进宫，一为宫女，一为侍卫。只因乌雅狂风根基强健，为皇上所看重，赐入凤卫，乌雅氏却一步一步登上了皇妃的位置！十年之前，为给胤禛夺下地位，德妃娘娘竟找到了其弟，百般央求，才使得 乌雅狂风脱离凤卫，为胤禛训练铁甲卫队！”

黛玉却疑惑道：“这也不对，倘若依德额娘的性情，岂能抛掉凤卫，却重新训练铁甲卫队？必经只是国母才能掌管凤卫。”

鬼影正要为黛玉解答，却见乌雅狂风清啸一声，右手长剑纠缠住鬼影的左刀，左手袖中却突然滑落一柄长剑，轻灵如蛇，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不及人回神，已迅捷无比向她扑向鬼影，距离眉心只有毫发之离！






雍亲王妃  第126章  处置

这一招的偷袭，真是奇峰突起，两军对垒，双方竟是所有卫士都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凝固了手上的打斗！

胤禛与黛玉却是神色自若，一声惊呼未吐出，有的，只是对鬼影的信任，以及不可说。

鬼影与乌雅狂风功力相当，武功不相伯仲，但是乌雅狂风毕竟比鬼影年长，且是凤卫统领，而鬼影却有好多年都是在胤禛身边，经验如何比得乌雅狂风？眼瞅着这一剑竟是避无可避，鬼影蓦地里拔身而起，竟是硬生生地从马背上往上升起，乌雅狂风的软剑从他眉心沿着鼻子嘴唇胸脯划了下去。

那一刹那，只见火光四射，鬼影却一点儿伤都没有！

定睛看时，才恍然发现，鬼影身穿金丝甲，脸上又是罩着银面具，纵然乌雅狂风经验稍高一筹，可却不能取得鬼影性命。

铁甲固然坚固，可是如何比得金甲？

鬼影往上拔身的时候，乌雅狂风只是一怔，就在这时，鬼影心随意动，手起刀落，竟硬生生地从空中举刀劈下，一道划过铁物的声音刺耳之极，有些人不耐地救想去捂耳朵，可是凝神一看，却不由得惊住了呼吸。

鬼影的长刀，虽不及轩辕神剑锋锐绝伦，可是毕竟是康熙所赐的大清传国宝刀，削铁如泥，竟将乌雅狂风活生生从头顶劈成了两半，铁盔铁甲铁面罩以及身子，硬生生被一分为二，血肠流出，分开的两只眼睛，依然圆睁，眼珠子几乎突了出来，似是不敢置信，铁甲卫队的首领，竟然毙命于金甲卫队的统领之下！

“啊！”见首领毙命，铁甲卫队登时汹涌而上，以不要命的方式往中间攻杀！

杀红了眼，血染了雪，可是，那一颗心，只有到了停止跳动的时候，才会停止这一场杀戮！

鬼影缓缓落坐在马背上，嘴角勾出一抹浅笑，虽然面具带着别人看不到，可是唯独他自己知道就行！

银质的面具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深入半分，若是乌雅狂风功力再深三年，攻击力再强一分，面具就已经裂开了，虽然不能伤了自己的性命，可是容颜必定被伤，且露出与胤禛一般无异的容颜，也对他日后的大事没有半分好处！

长刀划过一道光圈，横扫之处，钢盾裂开，人身腰斩，毫无留情之处！

“胆敢无视皇室帝王权，奉皇上旨意，格杀勿论！”长啸声起，斩草除根！

一夜的血拼，一夜的杀斗，即使胤禛一日一夜未进米粒，却依然奋勇杀敌，绝不手软！

有辟邪坐镇，一声长啸，震得群兽争相后退。

举步跨进兽群之中，群兽皆是瑟瑟发抖，竟如同小鸡见了黄鼠狼，连一头豹子也都翻了个跟头往后退。

一群白痴凡兽，万物之灵虽称之为人，然则兽有兽的好处，胆敢为人所控，真不知道这世间的理儿都跑去哪里了！

见到辟邪怒发冲冠，嗯，虽然没有冠，但是怒毛冲角也行，群兽皆夹着尾巴东躲西窜进了玉泉山深处，唯余一地兽粪脚印。

群兽绝非此处山峦之中所出，而是有人千里迢迢分散着运送过来的，以为可瞒天过海，却不知康熙心中早已明了。

群兽退了，铁甲卫队更觉得少了一个后援，再见金甲卫士如此骁勇，不自禁地都生了胆怯之心，或有一两个想逃，却都给斩掉了头颅，颅腔内血如泉涌，喷洒四面。

青空乍破，一线曙光四射，雪已停，血已凝，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气。

鬼影擦拭着滴血的长刀，看了一眼轩辕神剑，竟没染上一丝血腥。

“此次共伤了多少人？亡了多少人？”胤禛虽然极为疲惫，却依然问道。

听到胤禛问起，一名金甲卫士似乎是首领模样，立即躬身道：“共到二百三十二名金甲卫士，加上鬼影公子的火焰驹，共三百三十三匹良驹，伤者七十八人，死马一百三十九匹，并无一人亡故。”

胤禛听了，立即道：“伤者回京好生养伤，亡故者，抚恤递加三倍！”

再看黛玉的时候，却见她娇容生愁，遥望玉泉山坳处。

十六名滴血子亡故在那里，这还不算，还有跟着出来的四个小丫鬟啊！

一场金甲卫士与铁甲卫队的对战，夜间风云，吹过京城，落入皇宫，康熙龙颜大怒！

那是一场血海么？还是一场修罗地狱？正值鹅毛飞雪的时候，不然，必定是血流成河罢？

看着那凝固了的血，红得晶莹剔透，红得魅惑人心，赶过来的康熙看着朝臣，无一人言语。

“这就是天子脚下，这就是我大清的京城！如今竟生出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刺杀老四夫妻两个，这就是你们给朕的孝顺，对朕的恭敬？”康熙眸深如海，滚着黑色的波浪，浓浓的怒气，皆内敛其中。

朝臣儿子皆跪倒血色雪地：“儿臣（微臣）知罪！”

康熙怒极：“知罪？知罪有何用？知罪，就能弥补这无数的人命么？知罪就能让老四平安无事？他一家子四口只是来这里散心，哪里知道竟还有人狼心狗肺，胆敢下杀手！若非是朕的金甲卫队连夜进京，是不是，竟是要老四夫妻两个加上两个无辜的孩子在这里丧命？”

人人自危，皆不敢言语，胤祯更是震惊不已。

没有想到，五千铁甲卫队，竟然不曾动刀一根汗毛，他们夫妻竟然安然无事！

看着满地的废铁，遍地的尸首狼藉。

胤禛上前淡然道：“皇阿玛，玉儿和孩子都弱得很，一日一夜都未进粒米，竟是要在这里面对血海吹风么？”

说到这里，不由得看着黛玉，果然见她脸上微微发青，嘴唇有些风裂，馒头早已嚷着饿了。

康熙立即道：“老四，快些儿带着你媳妇回家洗漱歇息，后面的事情，有朕来处置！”

胤禛拉着黛玉的手，抱着馒头，躬身道：“儿臣（臣媳）告退。”

携手上了辟邪的背上，两人不再回头，径自回京。

听到又是一场夜斗，比前几次凶险更胜百倍，雍亲王府里早就是乱成一锅粥了，待得见到胤禛黛玉四人平安回来，皆不由得喜极而泣，南宫风更是将人高马大哦的胤禛搂进怀中呜咽不已。

胤禛眼中一阵酸涩，轻叹道：“娘放心，禛儿无事，玉儿和孩子也没事。”

南宫风颤抖着双手抚摸着胤禛的脸庞，又拉过黛玉细细打量，见四人皆无恙，方放下心来，哽咽道：“怪道昨儿个总是眼皮子急跳，哪里能想到你们竟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倘若，倘若影儿不曾及时赶到，倘若你们筋疲力尽……”

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若没有金甲卫队，后果真是不敢想象啊！

黛玉柔声道：“婆婆放心罢，都过去了，就不要太过担忧了，咱们命大得很，总是能化险为夷的。”

南宫风立即道：“快去洗洗，将浑身的霉气都洗掉，我这就吩咐人去用桃木烧水去。”

急急忙忙地过去给四个人张罗着烧水，上香给菩萨，感谢保佑儿孙平安。

天子脚下，卫队刺杀皇嗣，康熙震怒之后，将铁甲卫队首领乌雅狂风一家发落宁古塔，女子为娼，男子为奴，世世代代，永不许赦。乌雅氏家族最高贵的人，即德妃为康熙冷落，凤印收回，金册收回，后宫之事皆交给荣妃马佳氏掌管，其子胤祯夺去大将军封号，夺去贝子封号，贬为庶人，为祖宗守陵。

荣妃是皇三子胤祉的生母，她亦是跟随康熙时间最久的妃子之一，前后生过好几个二女，可是最终却只有一个胤祉安然长大成人，因此她近佛事，远是非，安安静静在宫中生活，亦吩咐胤祉不得参杂这些事故中，乃是一位十分恬静和平的女子，故而康熙将后宫之事吩咐她来掌管，也知道她必定能管好。

一夕之间，又是风云色变，这是康熙最宠之妃，最疼之子，为何竟落得如此？

康熙虽不说缘由，却无人胆敢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康熙大力处置！

唯独黛玉和胤禛明白，康熙护短，毕竟事关皇室名声，倘若果然揭破，皇室流血争斗之事，必定危及天下江山根基，给外敌有机可乘，如此虽然模糊不清，可是在朝臣眼中，又是一句“伴君如伴虎”油然升上心头，更不敢对康熙有所阳奉阴违。

“皇八子胤祀，夺去贝勒封号，贬为庶民，圈禁，府邸不收，衣食依然供给；皇九子胤禟，夺去贝勒封号，贬为皇商，府邸不收，为皇室采买，每年除夕方能进宫见其母；皇十子胤俄，姑且无罪，罚俸禄三年，面壁思过！”

可叹这十阿哥胤俄极少出来做事，只因他与胤祀胤禟等人走动得勤快，当年选立太子的时候，这几个都是推举胤祀，此时亦落得罪责满身，虽不甘愿，却不敢抗旨，只得在家面壁思过，不过幸而未曾圈禁，还算得是全身而退。

这一件事，竟牵扯到了数位皇子，康熙皆下旨惩治，不是圈禁便是剥夺封号，又或面壁思过，总之，几位在太子被废前后蹦跶得最欢快的几位皇子，没有一个没受处罚的，唯独胤禛在朝野上立下了不败的根基。

虽然太子依然在位，但是毕竟也有过罪过，如今势力不强，又不得康熙欢心，如何能比胤禛如今贵封亲王掌握实权？一时之间，但凡是朝臣，皆呈现一面倒的趋势，听说胤禛夫妻受惊，那可真是一个勤快地往雍亲王府里跑。

胤禛毕竟是精明人，再者此时对康熙可谓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愈见谦逊冷静，倒是研习佛事多了些。

黛玉初生弘历，逢到此事，虽然当时临危不乱，可是回来还是惊吓到了一些，养了几日才好。

唯独小馒头活蹦乱跳的，一丝儿都没事，天天给南宫风揪着桃木水澡，祛邪！

“虽说始作俑者是臣妾兄弟，然则臣妾这三十几年来兢兢业业，绝不敢做丝毫出格之事，为何只因老四被刺杀，便无缘无故给了臣妾这么一个大的罪名？纵然是臣妾不曾教好老四，可是十四年轻无辜，又立下赫赫战功，为何好端端的，万岁爷竟将他贬到了先祖皇陵之处？”

德妃不服，在宫中对着康熙的乾清宫磕头不停，涕泪两行，跪求一个公道。

这几年，宫中是非多，康熙心中早已疲累不堪，原是不想理会，偏生荣妃也给她烦得不得了，她品行极好，又不好说德妃什么，毕竟康熙并未将德妃打入冷宫，因此康熙也只得去见了她，冷冷地坐在德妃的宫中，迥然双目，看着德妃憔悴苍白的容颜，竟是老了不下十岁。

“你要求个公道是不是？朕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无辜？”冷冷的语调，比窗外的寒雪更冰。

德妃叩首泣道：“臣妾少年进宫，兢兢业业，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平日里教养宫中嫔人，绝不敢懈怠身为宫人的职责，如今派给臣妾这么大的罪名儿，只因老四被刺，便降罪所有人，臣妾一头雾水，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很好！”康熙淡淡地啜了一口香茗。

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康熙冷冷淡淡地道：“德妃，你可知道凤卫？”

德妃心中登时一阵怔忡，为何康熙竟提起凤卫？他不应该知道的啊！

“臣妾蹭听佟佳贵妃说起过，据闻当初大清奠基之时，乃是一名女子送军士为太祖爷，号称龙军，当年袁崇焕之反间计，皆是从龙军中所出，龙军以帝王令传给历任帝王。凤卫亦是那女子所赠军士，号为凤卫，为国母掌管，以国母令传世。一旦宫廷失势，龙军凤卫将斩杀叛敌者，护卫宫廷平安。”

康熙嘴角含着一丝冷笑：“看来，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也一心一意想得到国母令罢？”

德妃心中一惊，忙纳头泣道：“臣妾万死不敢对国母凤凰令心存觊觎。”

“不敢？朕瞧着你敢得很！”康熙衣袖一拂，杯盘落地有声：“你时时刻刻不忘将凤卫纳为己有，当朕不知？乌雅狂风为凤卫统领，朕曾吩咐过，决不允许任何人知道，然则你却是从何而知？还以死威胁乌鸦狂风脱离凤卫为你所用，你却又在凤卫之中安插你的娘家侄子乌雅世云，当朕不知？”

听到这里，德妃抵死不认：“臣妾不曾做过如此之事，更不知道铁甲卫队竟是狂风所有。”

康熙一声冷笑：“哦？朕何时说起过铁甲卫队为狂风所有了？便是那几个小子，也没一个人知道那是乌鸦狂风，你不打自招，还有何话说？”

德妃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却不敢言语，只得跪行到康熙跟前，双手抓着康熙的龙袍，满面泪痕：“一切都是臣妾的不是，十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十四是无辜的啊，万岁爷惩罚臣妾，即使是打入冷宫，臣妾也认了，可是，十四是您的儿子，是您的大将军，他是无辜的啊！万岁爷！”

康熙怒极踢腿，震掉德妃的双手，冷冷地道：“朕告诉你，在朕眼中耍手段，什么都瞒不过朕的眼睛！你们屡次刺杀老四，处处算计娃儿，无非就是怕老四夺了十四的地位，当真以为朕不知道？朕告诉你，你也挺清楚了，记明白了，老四固然冷心无情，野心勃勃，然则他却不曾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情，每次都是你们动手，他还击而已！”

德妃直如轰去了魂魄，半日才颤抖着身子伏地道：“臣妾知罪了，臣妾知罪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康熙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你陪着朕也有三十多年了，朕念着你素日情分，不曾将你打入冷宫，莫要再生事端！”

“无论怎么说，臣妾都是老四的生母，十四都是老四的亲手足，什么罪过，臣妾承担，还请万岁爷赦免十四。”

德妃哭得愈加伤心，她算计了一辈子，当年在佟佳氏宫中，她只是个宫女，她有着争荣夸耀之心，她一心一意想往上爬，她趁着佟佳氏怀孕的时候，康熙醉酒，酒中下药，她得到了康熙的宠幸，一举怀了孩子，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生下胤禛之后，她被封为嫔，虽然胤禛过继给了孩子早夭的佟佳氏，可是她不后悔，她年轻，而身子骨好，她可以再生。

果然，二年后，她又生了胤祚，虽然也很早就没了，可是她却被封为了妃，这可是后宫四妃之一啊，上头就只有皇后和贵妃，三个比她地位高的女人罢了，她又生了一个心肝宝贝胤祯，她在宫中春风得意，她有两个强壮长大的儿子，虽然和老四不亲，但是她有胤祯啊！

她都是为了胤祯啊，只有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天下才是她的胤祯的，她才能有母仪天下的那一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最终，她竟是什么也没得到？

康熙看着这张曾经也年轻美丽过的脸庞，心中却是层层的厌恶，纵然是生得艳若桃李又如何？一副蛇蝎心肠，让她比什么都丑陋不堪！冷声道：“十四有没有罪过，朕比你更清楚明白！”

冷眼瞅着德妃：“你们的狠毒，朕总算是见识到了，朕不除你们，难不成竟要你们杀朕的儿子，杀了朕，谋权篡位么？”

“臣妾不敢！”德妃的心，凉透了，可是却依然不肯放弃救胤祯的最后一丝曙光！

康熙却拂袖出了德妃的宫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风钻进肺腑，头脑一阵清醒！

自己在这皇宫中，生活了五十多年，都快六十岁了，却面对着晚年诸子争斗的凄凉。

看着他们争斗，平衡朝中的势力，原本也能容忍，可是事情越是越演越烈，竟致杀兄弑父，冒犯他至高无上的皇权，真是该杀！决不能宽恕！

虽然胤禛的生母不是德妃，可是终究玉碟上的确是她，若是贬为贱籍，连带胤禛的名声不好，就留她在这郁郁深宫之中，度过她的晚年罢，总算是有人日夜盯着她，谅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才走了没两步，却见宜妃颤巍巍地扶着宫女的手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万岁爷慈悲啊！”

康熙心中差不多也猜到了她的来意，皱眉道：“怎么？你竟是来看德妃的不成？”

宜妃怔了怔，随即哭道：“臣妾居住宫中，素来都是深居简出，处事一概不知，臣妾的胤禟好好儿的，为何竟会忽然贬为了皇商？虽非庶人，可是他终究是万岁爷的骨血，为何万岁爷竟如此处置他？”

康熙淡淡地道：“朕的主意处置，怎么，你竟还不满不成？”

宜妃哽咽道：“万岁爷英明一世，处事自有分寸，臣妾岂敢不满？只是臣妾儿子胤禟，好不可怜见的，他素来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十分孝顺万岁爷和臣妾，为何不声不响，竟给了他这么大的罪过？为何除了几位封王的皇子，偏生就是这几个素来要好些的儿子皆如此处置？”

“你们这几个的儿子，如何能和朕的老四相提并论？陷害老四，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朕不过念着皇室的名声，不昭告天下，你们倒是都有理儿了，来求朕放了他们？做梦！”康熙这几日心情正是不好，见她们几个求情，顿时横眉怒目，毫不客气！

宜妃怔了怔，从未见过康熙如此形容，不由得心中打了个哆嗦：“万岁爷，雍亲王爷固然是您的儿子，可是老九老八几个也都是皇上的血脉啊，如何能让他们一个个去吃这样的苦头？名不正言不顺，岂不是要叫天下人笑话？”

康熙怒极反笑：“笑话？天下的百姓早就在笑话朕了！笑话朕生养了这么多的儿女，却一个个你争我斗；笑话朕身为天下苍生的帝王，却连区区玉泉山下的百姓也不能保护；笑话朕枉为天子，竟致铁甲卫队五千儿郎命丧玉泉山下！人人都是有父母的，你知道疼你的儿子，为你的儿子求情，那朕的儿子呢？老四的媳妇呢？老四的儿子呢？那些百姓的儿郎呢？”

声音悲怆，苍老生威，可是一双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泣血之泪。

宜妃泪眼看着康熙流泪，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帝王，什么时候，他竟也有哭泣的一天？







雍亲王妃　127章　封王

展眼已是东至，雪色更浓，将玉泉山的那一场杀戮，彻底掩埋，唯见一片洁净如玉。

弘历已经百日了，百日宴一如既往，十分盛大，看着粉嘟嘟的小孙子，康熙因此而将诸位儿子的事情略略抛开。

小弘历粉面朱唇，眼珠子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乍然瞧着古灵精怪的，竟是和黛玉幼时的淘气有些彷佛。

黛玉从小就是胤禛一手带到大的，见儿子如此，自是想起了黛玉小时候，不免冷面带笑，常自抱着他哄着玩耍。

清晨气息极冷，送来寒香无数，黛玉自是卧在炕上，严严实实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一把青丝披散在枕上，更形显得淡雅柔美，小馒头光着身子，只穿着一件红肚兜，竟是不怕冷地往黛玉房里跑来，往黛玉被子里钻：“额娘，馒头也睡觉觉啊！”

黛玉笑笑，将他抱在怀里，一同渥着：“一大早的，阿玛上朝去了，你又偷偷跑来。”

小馒头扮了个鬼脸，脸上带了些大大的得意：“奶奶光抱着小包子了，才没空管我。”

黛玉轻轻打了个呵欠，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有些累，因此合目而睡，只是口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跟馒头说笑。

南宫风抱着弘历进来：“玉儿，你醒了没有？包子饿了，牛乳怎么都不肯吃。”

本来也有几个奶娘，然则小包子愣是不肯吃，只知道天天黏着黛玉，惹得胤禛吃了不少的飞醋。

黛玉睁开眼，含笑坐起：“才醒，只是天气冷，并不想出去。”

看着南宫风换下了素日的白衣，是一袭淡红色的衣着，虽年已中年，却不减芳姿，更有一种稳重的风韵。

听说，南宫风和娘亲的容颜及其相似，只是她总爱蒙着面纱，真是想见见她面纱后的模样啊，是不是，真的和娘亲一样？

一声弱弱的叹息逸出粉唇，却让南宫风听到了，不禁笑问道：“一大早的，唉声叹气什么？叹气可是对身子不好，你可得好生将养着，赶明儿，好为咱们家添一个小郡主，粉妆玉琢的，和你小时候一般模样才好。”

说的黛玉不禁笑了起来，对过去有些怀念：“真的是好想回去小时候，看着小馒头和弘历调皮，是不是我小时候也一样。”

“你啊，小时候可比他们两个调皮多了，总是爱黏着你的四哥，除了禛儿，任谁抱你，你都立即扯着嗓子就哭。”南宫风也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趣事儿，那粉嘟嘟的小娃娃，如今已经做了娘亲了啊！

黛玉羞红了娇脸，忽而想起鬼影来：“婆婆，鬼影也是这么大年纪了，总是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啊！”

他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不应该永远生活在暗处，以鬼为姓。

他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他也是康熙的骨血，他是四个的兄弟，为何四哥拥有这么多，而他却什么都没有？

同样的父母，同样的骨血，只因为他比四哥晚出世半个时辰，他便永远没有了光明么？

这不公道，老天也不会这样想的，女娲娘娘造就了人类，那便是对谁都不分彼此的，虽然，人心都是偏着的。

似是看出了黛玉眉间对鬼影的一点怜惜，南宫风淡然道：“我也疼影儿，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依着他，可是他的脾气是又臭又硬，怎么说也不肯回来。我啊，宁可他不是爱新觉罗氏家的孩子，我宁可他用我的南宫为姓，在江南娶一房媳妇，生一窝小孩，我也能南北两处跑，谁也不落下。”

只是可惜，儿子终归是儿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愿意走他想走的人生路。

觉察出什么似的，弘历登时哇哇大哭起来，南宫风急忙递给黛玉：“别提婴儿那臭小子了，快哄哄包子！”

可爱的小包子，真是肥肥嫩嫩，想让人一口咬下去。

黛玉伸出双手，轻轻接过软软小小的弘历，口内一阵叹息：“包子真是好小啊，又轻又软。”

移到了自己额娘的怀里，小家伙立即就止住了哭声，真是个调皮的小东西。

水亮亮的眼儿骨碌碌地转动着，正盯着自己不放，小手指放在嘴巴里吸允，很是得意往黛玉怀里钻，要找吃奶的源头。

他身上有着淡淡的奶香味儿，黛玉深深地吸了一口，平复了这些日子来总是记着那场杀戮的情景。

那一次，自己一家人的性命，说是金甲卫队所救，其实功劳最大的，却是鬼影，可是却不曾听到康熙说他一声好。

南宫风摇摇头，看到小馒头光着身子正呼呼大睡，不由得叹息出声，将他抱在毯子中抱到自己房中。

人啊，上了年纪，眼瞅着有孙儿环绕膝下的时候，就想将小孙子霸占在自己身边，在晚年的凄清中添上些热闹。

她这一生，爱过，恨过，快乐过，忧伤过，最终有这样的祥和，她很幸福，很想永远这么过下去。

似乎看出了娘亲的心不在焉，小弘历的脑袋像小猪似的在黛玉怀里拱了拱，咿咿呀呀满口都是话。

黛玉忍不住轻轻一笑，吻着他软嫩的小脸：“宝宝，在跟额娘亲近吗？”

“卟！卟！卟！”弘历瘪着小嘴，一脸的憨笑，就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哄着他，逗着他，舒展着他的小胳膊小腿，不过小家伙实在是太爱黏着额娘了，因此屁股上也没少挨胤禛的巴掌。

“鄂酿！鄂酿！”十个月大的时候，正值夏天，天气炎热，黛玉在凉他伤扇着纨扇，一阵阵微风吹着她青丝如雾，小家伙不安分地光着屁股满处爬动，嘿咻嘿咻着往黛玉身边爬动，小嘴里吐着小泡泡，出口叫额娘。

和黛玉小时候真是像，吐音不准，便鄂酿鄂酿地大叫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一个香喷喷的额娘似的！

馒头正枕着黛玉的腿呼呼大睡，给弘历的叫声吵醒，不禁掏了掏耳朵：“小包子会叫额娘了？真是稀奇啊！”

粉粉嫩嫩的小包子弘历送给他大大白眼，奋力爬到了馒头身边，张口就用那两颗小门牙去咬馒头的手臂，痒得馒头咯咯大笑，在凉榻上打滚：“额娘，快拎走小包子，咬的我痒痒的！”

黛玉笑着将弘历抱在怀里，点点他的鼻头：“小包子，要尊重哥哥知道不知道？不准淘气哟！小心你阿玛打你的小屁屁。”

弘历扭着身子咕哝：“屁屁！屁屁！”

正说着，胤禛正好进来，朝服尚未换下，才要伸手抱过弘历，却听到“卟”的一声，弘历竟撅着屁股对着胤禛，放了一个又响亮又长的屁，惹得黛玉忍俊不禁，小馒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小包子，你今儿个这个屁可是又臭又响！”

虽然心里没什么气恼，可是胤禛的脸色极为难看，大手高高扬起，眼瞅着就要落在弘历屁股上了，小家伙立即迅速地钻进了黛玉怀里，胖嘟嘟的小手抱着黛玉的脖颈撒娇不已：“鄂酿，鄂酿，屁屁，屁屁！”

黛玉笑着劝到：“四哥，弘历还小，你还跟他一般见识不成？”

胤禛忿忿不平地坐在榻上：“就是不和这臭小子一般见识，才生气揍他一顿才是。”

弘历眨巴着大眼从黛玉颈窝头头瞅着胤禛，眼瞅着他冷面如冰，急忙缩头往黛玉怀里继续拱了拱，闻着额娘身上清新淡雅的幽香，舒服地眯着水亮的双眼，他的额娘真是香喷喷的啊！

胤禛心中醋意横生，钢牙暗咬，这个小东西，要霸占玉儿多久啊？皱眉想了一会，立即身随心意，拎起小东西连同馒头一起，一块儿放进一旁伺候着的刘嬷嬷怀里：“带着两个小东西，走得越远越好！”

嫩藕一般的小肥腿在刘嬷嬷怀里乱蹬：“鄂酿！鄂酿！包子要鄂酿！”

黛玉笑着也不理会，再留下来，小家伙白嫩嫩的屁股上非得给胤禛留下几个掌印不可，对着他水汪汪的眼儿扮了个鬼脸：“看你还对着你阿玛放屁不！快些让嬷嬷抱着你去吃糖，不然，你屁屁上定然要挨你阿玛一顿打了！”

刘嬷嬷极力忍住笑，福晋过得很是幸福，一家子和睦祥静，外面也没人胆敢来惹什么是非。

敏姑娘，以往你怕是非多，如今，总算是放心了罢？

刘嬷嬷心里有些黯然，抱着两个孩子急忙快步走了出去，不然一会儿屋里又是一片狼藉。

两个小阿哥实在是太淘气，天天砸烂王爷的东西，今儿个又摔坏了王爷最钟爱的一个飞雁琉璃盏，福晋可是护着孩子才让自己抱着他们出来的，不然一会儿喝茶不见了琉璃盏，小弘历不挨揍才怪呢！

“我的琉璃盏呢？”果然刘嬷嬷才一出门，胤禛起身沏茶的时候不见了家常使用的琉璃盏。

黛玉眼儿一转，笑道：“你家常使用的，谁可知道呢？我可没用！”

胤禛转脸看到黛玉的偷笑，不禁摇了摇头：“孩子淘气，你也跟着淘气！”

黛玉嘟嘴道：“我才没有淘气呢！本就是生在这样的皇家里，素日冷冰冰的，快活些才好呢！”

看着她的娇颜清丽如昔，粉唇樱红如昔，胤禛忍不住深深地吻了上去，贪婪地索取着她的甜蜜。

黛玉气喘吁吁地偎在他怀里：“四哥，你坏死了，大白天的，叫人笑话你才好！”

虽然嘴上说，可是心里却是如同灌了浓稠的蜜糖，甜滋滋的很是欢喜。

总算将所有的事情都不用管了，黛玉叹息着抱着胤禛的腰：“四哥，皇阿玛身子骨还硬朗的很，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什么时候你告假，咱们出去看看河川锦绣，江南水岸如何？还记得江南的小镇，如最美丽的水墨画卷，真的是怀念啊！”

胤禛听了若有所思：“你时不时听到了什么？想咱们一家子出去游玩？”

“四哥，你没事，干嘛生的这样聪明啊？”黛玉抱怨了几句，想来心中果然是有些事情的。

胤禛轻轻抬起黛玉的粉脸，凝神道：“玉儿，咱们夫妻同体，还有什么事情要藏着掖着？”

黛玉不禁颦眉：“我可没有藏着掖着，这可不就是要告诉你了么？”

说着往他怀里一倒，黛玉轻叹道：“昨儿个我带弘历进宫里看望皇阿玛，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太子妃。”

听到这里，胤禛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明白了一些，但是仍旧默不作声。

黛玉长叹道：“太子妃满腔的苦水对着我倾诉，眼瞅着如今朝野中唯独你一人做大，太子殿下心中担忧得很，成日家战战兢兢的，就怕你一句话，就将他比了下去，多了他的太子之位，我听着很有些问题。”

说着仰头看着胤禛有些青湛湛的下巴，小脸蹭了蹭：“我们又何必搅着这一摊浑水？以往总是被他们逼着不得不为自己着想，如今政治清明，皇阿玛老当益壮，咱们正好到处走走，也算避了一些是非，何乐而不为？”

“其实，”胤禛淡淡开口：“朝中的风言风语，我也都听到了，也正有这个打算。今日皇阿玛叫我过去，说起朝中有人上奏，说我在朝中独大，无人压制，说我在皇阿玛跟前说了太子殿下的不是，很有些居心叵测。”

听了这话，黛玉不禁“扑哧”一笑：“瞧来，倒是有人又想兴风作浪呢！”

也不想想，康熙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太子的那些事情，他哪里又不知道的？还要让胤禛多嘴？

胤禛只顾着自己，才不会管着别人的闲事儿，到时候岂不是让人笑话他雍亲王爷了？

“放心，如今谁还敢兴风作浪的？太子殿下就是患得患失，心里担忧着罢了！”

胤禛抱着黛玉躺下，和衣而卧：“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大的心思理会这些事情。我是想着那个位子，那是因为倘若我坐不上，我无法保护着我的妻子儿女，所以，我亦不否认我觊觎着皇位，但是却不会这么笨地争去夺去抢，该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如今，我有你，有包子馒头，有娘亲鬼影，我们一家子欢欢喜喜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黛玉不禁娇笑道：“你将皇阿玛放在外头了，若是他听到，不生气才怪。”

用力拥着黛玉，胤禛淡淡地道：“他是最高高在上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本就是会失去许多。”

软软的手抓着胤禛：“你的意思是说，等到你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也像皇阿玛那样对我们像生人一样么？”

胤禛在她耳畔轻轻地吹着热气，果然见到如同白玉雕就的耳朵渐渐红了起来：“你我是夫妻，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和你，永远都住在一起，活在一起。坐上那个孤家寡人的位子，也未必就是孤家寡人，因为我有我的妻子和儿女。”

黛玉红着脸，浑身都是热热的，心底却是甜甜的，叹息道：“四哥，你说，鬼影怎么办呢？”

胤禛诧异地支起半边身子：“影子怎么了？”

他虽然聪明，但是毕竟不及黛玉心思细，许多事情他也并没有在意。

“你们男人啊，总是粗枝大叶的，你难道真的要让鬼影这样一辈子下去么？”黛玉叹息道。

胤禛沉吟了一会，脸上竟是有些没办法：“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兄弟，将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他，我也愿意，只除了我的妻子儿女。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是难以更改的，我们也是无法做主，不过，我会跟皇阿玛提的。”

黛玉点头：“也好，跟皇阿玛好好说说罢，我真是不希望看到鬼影一辈子活在暗处，而你却是活在明处享受着无数荣华富贵。在我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只是你是独一无二的，是我孩子的阿玛，他是孩子的叔叔。”

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祥和的气息包围着两个人，打从心底透出一股暖意，传向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胤禛便向康熙告假。

康熙忍不住挑起半边眉头：“好端端的，不说帮着朕料理些政务，又想往外跑什么？”

胤禛也挑起了眉头，父子二人竟是一个模样：“儿臣只是这些日子着实累了，实在担负不起皇阿玛交代的重则大任，因此想带着玉儿倒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省得在京城中，午夜梦回中，玉儿还能见到玉泉山那一场夜战。”

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黛玉不说，可是他是睡在她身边的丈夫，怎能不知道她的心里呢？

康熙不禁皱眉道：“说得也是。”

那一场修罗地狱，连他看了都忍不住胆颤心惊，更何况黛玉？

胤禛想了想，才缓缓道：“皇阿玛，你说，鬼影可怎么样？”

康熙立即兴高采烈：“天底下，没有比鬼影更孝顺的孩子了！”

说着瞥了胤禛一眼：“当年朕不过就是给你赐婚，你就跟朕撂了脸，一去一年半载不回家的，说你两句，你还回朕十句，真是不孝！还是影儿乖，虽然朕不曾照顾着他，可是他对朕却依然孝顺，那时候又那样保护着朕，保护着你。”

“既然鬼影比儿臣好得多，为何皇阿玛，就是不能给他一个明处的身份？非要让他活在黑暗之中？”胤禛缓缓地道，“皇阿玛，儿臣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可是，您老人家扪心自问，这三十几年来，真的对的鬼影么？”

一席话说的康熙如遭电击，半日才长叹了一声，缓缓地道：“鬼影也是朕的儿子，朕如何不心疼他？”

只是，如何按插着鬼影的身份？他容貌可是与胤禛一模一样啊！

想了想，康熙高声吩咐李德全道：“传朕旨意，册封鬼影为银面亲王，享郡王俸禄，赐予雍亲王府相连的府邸一座！”

顿了顿，又吩咐道：“既云银面亲王，便可不露容颜，万事皆随他的心意，不归入朝野规格之中！”

他毕竟生在外面长久了，宫里的规矩不是很清楚，让他不理凡俗的礼节也好。


 


雍亲王妃 128章 结束

星星点点一簇簇的桂花，开满了院落。

秋日还是有些凉风的，风起，像一场金黄色的花雨，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美丽如仙境的花雨，可是，那碎落的花瓣，却带着令人心碎的芬芳。

猩红绣金玫瑰的帘子中，一抹鲜丽的人影正对镜梳妆，望着窗外的桂花雨，脸上也有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倘若事事顺当，如今，她已经是儿女满堂的雍亲王嫡福晋了罢？

可惜，她虚度了光阴，虚度了荣华，剩下的，竟是三十岁的苍老和满腔的苦涩。

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终于滑落脸颊，明亮的双眸中，带着一丝幽怨，更有一丝对世事的清透。

“没灭，你想什么？”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扬起，却是长兄那拉氏风云缓步进来。

敏慧忙拭干眼泪：“没有想什么，只是看到空中北雁南飞，心中有些不舍。”

不舍的，又岂止是空中掠过的那一道道雁影？

仰头看着哥哥有些了然的黑眸，隐隐还有三分担忧，脸上不禁有些狼狈的薄红：“我真的没有想什么，哥哥，你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那拉风云怜惜地抚着敏慧流苏划过的青丝：“今儿个是雍亲王府小阿哥周岁的日子，皇上亲自去了，自然文武百官也都是要过去道贺的，朝中无事，回来的也就早了。”

眼中闪着一丝决心，果然看到敏慧身子轻轻一震，轻声道：“真是快啊，雍亲王府的小阿哥都要满周岁了。”

风云淡淡地道：“雍亲王爷伉俪情深，成婚三年多了，自是该儿孙满堂的。”

“哥哥，雍亲王府小阿哥的周岁宴，你也是要过去的罢？”

敏慧明眸望着哥哥，眼里竟似有一丝淡淡的闪亮。

风云叹了一口气：“敏慧，都这么时候了厄，还能想着什么呢？咱们合家的基业，不能败落在咱们的手里，雍亲王爷有魄力有本事，年羹尧倒是聪明得紧。再说了，都这么些年了，当初皇上给你赐婚，你又不肯，如今竟耽误至今，何苦来哉？”

敏慧淡淡地摇头道：“我这一生，就这么蹉跎掉了，哪里还有想不开的呢？”

“你能想得开就好了，”风云拿起一支极瑰丽的红宝石簪子为妹妹簪上：“今儿个贺喜，你随着我一同去罢！”

早该让这个妹妹了断了，本就是一厢情愿的事儿，何必纠结在心中？

哪里知道弘历的周岁宴却是在银面王府里设，张灯结彩，竟是十分热闹喜庆，可见康熙青眼之重。

来到花厅，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胤礼的嗓门最大：“小包子，来到十七叔这里！”

只见花厅中竟是将那世上所有之物皆摆在红毡上，弘历一屁股坐在毡子上，骨碌碌的眼珠子东看看西瞧瞧。

敏慧却不在意这些，只是双目如水，缓缓看着那含笑立在弘历身边的黛玉。

只见她竟不似以往见到的那般青涩，以前的她可以说是一朵清妍淡丽的芙蓉，含苞待放；此时，却是一直亭亭玉立的紫丁香，依然风流袅娜，可是却更显得气质高贵，风姿绰约，那微微一笑，有着倾国倾城的光芒。

敏慧心中微微一酸，目光看向胤禛的时候，却见他从来都是刚硬冷漠的面庞，深邃如海的墨玉双眸，此时竟是含着一丝似水的温柔，彷佛江南的春水，泛着桃花，大手旁若无人地替黛玉将鬓边的发丝绾到耳后，举止轻柔的不可思议。

黛玉对胤禛笑笑，再看看康熙更是抚着胡子大笑，双手拎起弘历：“弘历，来，跟皇玛法说，你要什么？”

弘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往黛玉这里伸过来：“额娘，额娘，要额娘！”

一句话让众人皆忍俊不禁，胤礼更是笑道：“四哥，你家的小子，可是要四嫂，长大之后，莫不是个风流种子？瞧这一双桃花眼，眼神真是如水一般，方才还真是勾动了几个小格格的放心乱蹦！”

听到胤礼的话，康熙也是哈哈大笑，红利小腿乱蹬，眼儿凶凶的：“要额娘！要额娘！”

见到黛玉离得他不近，小嘴一扁，脸儿一跨，眼瞅着一双水亮亮的眼儿就要泛滥出黄河之水来，康熙心里大疼，忙送到黛玉怀里，笑道：“朕的这个孙子啊，竟是只知道黏着额娘，不跟皇玛法亲近了。”

落在了黛玉怀里，弘历的脸登时如六月的天，方才几乎要下倾盆大雨，此时却是艳阳高照，露出几枚小牙齿，奶气未脱地将脑袋歪在黛玉肩上，竟是对这仰头看黛玉的馒头扮了个鬼脸：“额娘爱弘历，弘历爱额娘，不爱小馒头！”

谁知馒头却是撇撇嘴：“谁像你，小娘儿们似的，还粘着额娘呢！男子汉大丈夫，那就下来单挑！”

说的稳稳当当地拉起马步，小拳头握着，似乎要是敌人到了跟前，便要一拳头下去似的。

黛玉不禁笑道：“弘晖你这是做什么？弘历才一岁，可是没力气跟你打。快别扎着马步了，仔细你回头又嚷着身子酸痛。”

弘晖立即挺着胸膛站起来，身板挺直，竟是十分沉稳，虽然一如既往还是白白嫩嫩的小馒头。

那一场杀戮，改变的不止黛玉一个，还有素来淘气的馒头，他竟似长大了一些似的，勤练武功，沉稳了许多。

弘历在黛玉怀里扭了扭身子：“馒头笨笨，包子乖乖！”

看到弘历如此顽皮的形容，活脱脱一个小捣蛋鬼，康熙开怀大笑，诸人更是赔笑溜须，无非都是赞叹弘历天资聪颖等。

黛玉抱着弘历往红毡子中间一放，先替他理了理衣裳，才柔声道：“弘历，跟个娘说，你爱哪一样？赶紧去拿来给额娘，回头宜人姑姑给你做好吃的桂花糕。”

一听到有好吃的桂花糕，弘历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扭着身子左右张望着，拾起一只小弓，抓起一本诗经，献宝似的抱到黛玉跟前，仰着头可爱地道：“额娘，弘历要吃糕糕啊！”

康熙急忙抱着弘历，硬是亲了几下，才大笑道：“我们大清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选弓甚好，做人不能忘本！至于这治理社稷，可不就是要靠汉人书本子上的功夫？文治武功兼备，才是最好！”

弘历松开弓和诗经，小手抓着康熙的手，张口就去咬他手上的翡翠扳指儿，一个劲地往外扯。

那翡翠扳指儿，是当年顺治皇帝传给了康熙的，为帝王的信物之一。

有几个人已是神色微微一变，尤其是皇太子，虽然他依然是太子位份，可是神色却甚是憔悴，脸色苍白，鬓边竟也略见几根银丝，竟是比往日苍老了好些，正要说起这个是帝王相传的东西，便听到康熙笑呵呵地道：“弘历，你要皇玛法这个扳指儿，可是要瞧瞧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胤礽神色不禁大变，上前一步，轻声道：“皇阿玛，这可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东西。”

康熙望着胤礽，语气不紧不慢地道：“不管是什么，皆是有德者得之，你很是该好生历练历练了。”

胤礽不敢得罪康熙，忙躬身赔笑：“皇阿玛说的极是，不管什么，皇阿玛自是心中有数的。”

“知道朕心中有数就好！”康熙便不看胤礽，只是将老脸凑到弘历脸颊边，长胡子登时给弘历抓在手中不住拉扯，幸而人小力微，扯得康熙也没感到什么疼痛，只是笑道：“淘气！”

眼望着弘历方才抓周，康熙双目迷茫，不禁想起胤禛小时候抓周的事情来，记得，他似乎是紧抓着自己的玉玺不放罢？

当然，那次的抓周，仅仅有几个心腹知道罢了，还是在乾清宫所设，毕竟十月三十日的生日，并不是胤禛的生日，是以当初十月三十日的时候，并没有给他设周岁宴，也让德妃以为康熙不待见胤禛，以至于日后十分冷淡。

黛玉笑着走到康熙跟前，轻声道：“皇阿玛，一会儿就开宴了，弘历还是臣媳抱着罢！”

哪里知道康熙却抱着弘历径自往前走，口中笑声朗朗：“这是朕的孙子，当然是要让朕常常这含饴弄孙的味道！”

黛玉听了也只得浅浅一笑，窗外阳光洒进，落在她粉嫩几近透明的脸颊上，竟是折射出淡淡的光华，一支紫玉簪挽着云鬓雾寰，别无花饰，好似一朵神秘高贵的紫丁香缓缓绽放，明明已经嫁人生子，可是却依然清新淡丽，夺人魂魄。

胤禛让着诸人到了客厅，女眷则由黛玉招呼在内厅，举止舒缓，虽只是轻颦浅笑，待人有礼却不冷淡，一袭淡淡的幽香随着她风流婉转的身影飘荡在厅中，让不少福晋诰命皆心生异样。

忽然瞥见敏慧静静地坐在那里，太子妃不禁笑道：“敏慧什么时候过来的？方才竟没有见到你。”

她语音清脆明亮，错落有致，在本就声音不大的厅中，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黛玉目光流转，随声望去，轻移莲步，含笑道：“正是，方才竟没见到敏慧格格，真是失礼了。”

眼神清澈，目光纯净，彷佛最无暇的和田玉一般，泛着淡淡的笑容，唯有柔和恬淡，并不见一丝往日锋锐之气。

毕竟，自己是四哥的妻子，而敏慧的青春年华，也的确是为了胤禛才白白虚耗，做人该当心中大度，何必斤斤计较着她往日里一心一意想嫁给胤禛的事情？她能亲自过来，那就是她迈出了她心里的那道坎儿。

敏慧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竟将那心中曾有的酸楚幽怨，尽皆抛到了九霄云外，给黛玉施礼道：“福晋实在是太生分了，敏慧怎敢劳烦福晋的？今儿个给福晋和小阿哥贺喜了敏慧是跟着哥哥来的，方才见到小阿哥真是慧黠可爱活泼讨喜，福晋的福泽绵延，敏慧才好沾些福气呢！”

黛玉亦是十分谦逊：“弘历素来淘气惯了，哪里有敏慧格格说的这样好？日后不给我这个做额娘的添烦恼，也就是阿弥陀佛的事儿了！”虽然如此说，可是想起弘历那慧黠的脸庞，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为人母的骄傲。

太子妃依然十分端庄素雅，处处不失礼，偏生今儿个见到康熙那样说太子，心里自是有些不爽快，淡笑道：“瞧着四弟妹和敏慧格格竟是这样好，赶明儿敏慧格格若是找个婆家，只怕还要四弟妹操心些儿才好呢！”

敏慧的脸色微微一变，可是到底她是太子妃，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双眸看着黛玉，心里盼着她不要生气，毕竟自己已经放开了，既然如此，也很不用心生芥蒂的。

黛玉听了却是淡淡一笑：“敏慧格格温良谦恭，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原是我家王爷没有福气罢了。像敏慧格格这样的人，很是该有个好人家的。这样的事情，亦是要看缘分，只怕明儿个，敏慧格格的姻缘，竟是比谁都好呢！”

说得敏慧不禁脸上微微一红，仿佛一朵春日的梨花，冰清玉洁。

看到黛玉如此幸福，她终于愿意放开了，原来，幸福，就是那一心一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想要那样的幸福，终于觉得，从小到大三从四德的教养，按着皇家规矩的教养，带来的未必就是荣华富贵，还有无尽的寂寞和苍凉，看着被圈禁被贬的各位皇子，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是没有了昔日的尊贵耳朵位份，自己到底求的是什么呢？

如今，她可以告诉自己了，她要求的，是一份平淡的幸福，哪怕粗茶淡饭，只要相敬如宾。

对黛玉嫣然一笑，笑容如同最纯洁的美玉，有着淡淡的释然，那眉宇间的郁气也登时散尽，更显得她意态幽娴。

太子妃有些讪讪的，可是毕竟久经风雨，知道自己的话造次了，忙拿着别的话岔了开去。

兆佳氏因笑道：“四嫂，我就是爱见你家的小包子，偏生皇阿玛竟是霸道的紧，我们也不得抱抱小包子了。”

想起自己的孩子，自是不禁想起了胤祥，此时人人团聚，唯独却他一个了，也不知道他在江南可好不好。

神色微微有些黯然，抬头瞧见刘嬷嬷抱着弘历进来，忙站起身先接过来：“弘历，叫声婶儿！”

弘历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大声对着黛玉嚷道：“额娘抱抱，皇玛法臭臭！”

黛玉失笑，将他抱在怀中，点点他的鼻子：“告诉额娘，是不是你有做什么出格儿的事情了？”

馒头跟着进来道：“还有什么啊？小包子才是臭的，前儿个对着阿玛撅屁股放了一个又丑又响的屁，今儿个倒是往皇玛法的酒杯里撒尿，尿得皇玛法襟前都是尿水，还满是得意地在桌子上乱蹦，这些啊，可是罄竹难书哦！”

诸位福晋听了，有些正在喝酒的福晋们不由得岔了气，咳嗽声此起彼伏：“撒尿？”

弘历很是得意地在黛玉怀里撒娇：“皇玛法臭臭，额娘香香，弘历爱爱！”

黛玉不禁摇头，实在是拿着这个淘气小子没办法，竟然在康熙的酒杯里撒尿，天底下，也唯独这个小包子罢了！

弘历在黛玉怀里跳动着，诸位福晋见他粉嫩可爱，自是争相抱他，满月礼一盘一盘地送，欢声笑语溢满厅中。

敏慧也不禁俏面生笑，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小阿哥，连皇上都得罪。

见黛玉抱着弘历给各桌敬酒，敏慧轻轻叹息，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声，便缓缓踱出了厅中。

女眷的宴厅距花园最近，此时银面王府里的奴仆都在厅中使唤，处处跑腿，因此花园中一阵寂寥，唯见桂花如雨。

敏慧一时淘气心起，走到桂花树下，一阵风吹，吹的桂花落满了身，自是浑身皆透着桂花的香气。

明亮的眸子中，闪着烂然的光芒，隐隐有着一朵朵的桂花绽放，对日后的生活，她亦满是憧憬！

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桂花的意境，嗅着桂花的香气，情不自禁低吟道：“暗淡青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出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最喜欢这句话。

她不想做雪中傲然的梅，亦不想做霜中挺立的菊，但愿自己就是一朵小小的桂花，泛着淡淡的幽香。

风吹起鬓发，掠过面颊，敏慧不由得睁开眼睛，想伸手掠过发丝，却突然陷入了眼前一双墨黑的眸子中。

那是一双有着黑夜孤寂的眼神，隐在桂枝丛中，就好像与自己一般，心也活在黑暗之中。

似乎是察觉自己盯得久了，敏慧不由得飞红了脸，年已三十的她，此时竟有一种少女情怀。

身畔的桂花飞舞出漫天的金星，那一朵朵如同娇黄的粉蝶蹁跹，更如同自己的一颗心在空中浮动。

这是不应该有的心思啊？只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那双眼，让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刺痛的感觉，平静无波的心湖，如同起了惊涛骇浪。

忽而轻轻地低下头去，心中充满了羞涩之意，那有一个正经的女儿家，竟大喇喇地看着男人的？

只是这一刹那的低头，待得风平花落的时候再抬起来，却已经不见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心头陡然生出一种叫做怅惘的失落，敏慧急忙提裙转身回厅中，生怕这一会子自己不在，倒给黛玉添烦恼。

走了两步，回过头，唯见一地碎落的桂花。

叹息了一声，敏慧决定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她是三十岁的女子了，哪一个正经人家会要她呢？

才走到厅门口，便见到有两个丫鬟推搡着，竟是不敢进来。

敏慧奇道：“好好儿的，在这门外拉扯做什么？今儿是小阿哥的喜事，可别给雍亲王福晋添了什么烦恼。”

两个小丫鬟见是敏慧，却是微微放下心来，嗫嚅道：“格格，能不能告诉福晋一声儿，外面有个婆子要见她啊？”

敏慧有些儿摸不着头脑：“有人来见福晋，你们通报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拉拉扯扯，倒让我来通信儿？”

一名小丫鬟道：“格格有不知道的事情，咱们都是从雍亲王府过来的丫头，只因年纪小，许多大事也不知道，这王府里大小事故也都是福晋张罗的，奴婢两个是出门采买东西的，偏生有一个老婆子，瞅着她怪可怜的，素日里福晋还舍米舍钱的呢，何况今日又逢着小阿哥的喜事，奴婢们便擅自让她进来喝口热汤，也算是为小阿哥祈福。可是那婆子非说她是福晋的外祖母。格格您想啊，奴婢们虽不知道什么事情，可是福晋远着外祖母的事儿却是人尽皆知的，心里可是害怕得很，偏生这时候又上门来，指不定有什么事情呢，因此奴婢们害怕福晋生气。”

敏慧莞尔一笑：“你们也糊涂了，如今你们福晋正与各位福晋说话，哪里有时候再去会客？你们就好生招待了那位婆子，也被叫她乱走动，仔细撞见了什么贵人，什么事情，等你们福晋消停了，再告诉她一声儿也不迟。”

虽不知道什么事情，可是贾家之算计，贾母之冷心，敏慧倒也是听说过，只是疑惑贾家合家流放，她却怎么又在京城出现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若是闹开了，黛玉脸上不好看，诸位来贺的人也没意思。

两个小丫鬟觉得也有道理，便答应了一声，忙回去看着那个婆子去了。

真是的，今儿个可是大喜事儿，连皇上万岁爷都来了，怎么能叫一个罪人家的婆子，反闹出事情来？

敏慧摇摇头，虽然心中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进了厅中的时候，可巧黛玉也敬酒到了跟前，便轻扯着她的衣襟，将方才的事情在她耳畔细细说了，果然见到黛玉神色略略一边，面上虽没什么冷淡，可是眸子中却是有一丝痛恨的神色。

“多谢格格告诉了我，这就去瞅瞅去。”黛玉不禁有些叹息，总是难以摆脱贾家的事情。

若是曾经有过一丝一毫的亲情，也许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况。

心中只是疑惑着贾母是如何回京的，便将弘历放在了兆佳氏怀里，又吩咐宜人和馒头都陪着不肯离开自己的弘历，轻声哄了几句，方才往贾母那里去，待得到了厅中，果然见到一个白发老妪坐在那里，形容举止，宛然便是贾母。

只是瞧着她满面皱纹，白发如雪，黛玉也不禁心生凄然之意：“外祖母怎么来了？”

贾母遥望着黛玉缓缓进来，神清骨秀，丰姿端丽，竟是娇美绝伦，一刹那的时候，恍惚觉得宛如女儿笑吟吟地走到了自己跟前，不禁热泪盈眶：“敏儿！我的敏儿！你可把娘亲想得好苦啊！”

颤抖着粗糙的双手就要去抱黛玉，痛哭道：“你这不孝的女儿啊，为何竟抛下娘亲，自个儿走了呢？”

提到娘亲，黛玉眼中噙着一点清泪，叹息道：“娘亲早已去了十年之久了，外祖母提起娘亲，岂不是让玉儿伤心难过？”

而庞如一朵洁白如玉的梨花，绽放在忧伤的江南春雨中，方才的喜气，竟是一扫而尽。

这时候叫她一声外祖母，全是看在她生养了自己娘亲的份上，但看着他们几次三番害四哥，就很该割舍了这些！

贾母听得浑身一震，哽咽道：“玉儿，你竟是真的这么恨外祖母么？”

黛玉缓缓摇头，发上的紫玉簪子散着淡淡的幽光，给她的面容亦笼上一层庄重的粉紫淡影：“从来没有过爱，何来什么恨呢？也许，是因为玉儿不曾和外祖母一同生活过，未曾在外祖母膝下，所以，贾家的所作所为，纵然让玉儿不齿，可也难以让玉儿生恨，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听了这话，贾母怔然，满肚子的话，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黛玉缓缓从贾母怀中退出，落座上首，吩咐人给贾母沏上滚热的茶来，热气萦绕在她淡淡的眉梢。

“倘若没有记错的话，此时外祖母该当时在宁古塔一带，却如何回转了京城里来？天子脚下，岂能有如此事情发生？外祖母竟是知法犯法不成？若是让万岁爷知道，必定是罪加一等！”黛玉蹙着眉头，缓缓问道。

只听得“扑通”一声，贾母已经跪在黛玉跟前，含泪道：“私自逃脱，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福晋原谅，自是我只有宝玉一个孙子，他又受了灼伤，浑身溃烂，如何吃得那种苦头风霜？求福晋，饶他一条生路罢！”

黛玉正要说话，却听到刘嬷嬷冷冷地道：“老太太尚且知道疼惜自己的孙儿，那别人的骨肉呢？”

刘嬷嬷大步踏了进来，双目冷然望着贾母。

贾母神色微微一怔：“阿刘，我送你到雍亲王府，到玉儿身边，你竟将你的身负的职责忘记了么？”

刘嬷嬷缓缓地道：“我从来都没忘过我到底是该做什么的！你让我用敏姑娘的事情，拿捏着福晋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她扶持着贾家。可是，你老了，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好的？况且，我一家子都是敏姑娘救下来的，我对她，唯独有感激，岂能算计玉格格？你是敏姑娘的生母，可是天底下，又有哪里有你这样，处处算计着女儿的母亲？”

贾母双手颤抖，眼中湿润，竟是无话可说。

刘嬷嬷一声长叹：“老太太做出的那些事情，我没有一件不知道的，如今，福晋不想追究往事，老太太又何必强人所难？当贾家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老太太你心里很是亮堂堂的了，既然万岁爷已经发落了，老太太便安安稳稳地去罢，若是叫王爷知道，只怕苦楚更深三层。

她算计一生，让她看着她的儿孙在她眼前渐渐凋零，便是给予她最大的惩罚。

道德伦常，让她心中就只有一个夫家，自己的儿孙，却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亲生的外孙女当做登天的云梯。

何苦来哉？不都是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么？她亦是口口声声的骨肉之情，可是，她竟是宁远亲女，也要护着过继来的儿孙，只因为她的儿孙能给她摔丧驾灵，能给她挑起出殡的白幡。

不想再说了什么，往事如烟，凡尘如雾，说了徒惹伤感而已！

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吩咐人将贾母送出去，自然依然送往她该去的地方。

这样的事儿，面对着贾母的白发苍苍，黛玉是开不了口的，可是心中却永远不会忘记贾家对胤禛的所作所为。

黛玉又有一声长叹，穿过了那层层的算计，今儿个是弘历的喜事，她不想知道贾母为何会来，更不想知道，贾母最终将会如何，那些必定会有人知道的，总也有给自己的答案的时候，她只记得，爱憎分明，赏罚分明，方是国之大法！

抬头望着淡淡的碧空，眼瞅着北雁南飞的掠影，一丝丝的惆怅在心中生出，竟莫名地落下几滴清泪。

情归何处呢？面对着贾母如此，又让自己情何以堪？又将四哥置于何地？但愿此事就此结束，她心中很疲累，不想再揪着这样的事情没完没了。







母仪天下 第129章 画轴

秋夜霜浓，空中议论明月俯瞰大地，丝丝缕缕的月光如纱般披落。

黛玉有些冷地将身子依偎在胤禛怀里，衬着月色溶溶，只见鲜红的石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忽而一阵惊鸦鹊起，竟震得枝头石榴跌落地上，滚到一旁的时候，已是摔成了几瓣儿，殷红的石榴籽儿如同水晶雕就，晶莹剔透，在月色中闪闪生光，惹得家中养着的大鹦鹉扑棱棱地飞过来，欢快地啄着。

“在想什么呢？”胤禛环着黛玉的身子，将身上的披风拉过一半盖在黛玉身上。

黛玉仰头看着胤禛，明眸流转，似含着两泓灵泉清水：“只是在想，外祖母竟是如何回转京城的？眼瞅着她这么大的年纪流放异地，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心头纠结，梦里彷徨，不知是该罚还是该恕。

虽未有亲情可怀，可是若无贾母，却又没有娘亲，没有自己。

一颗心儿啊，就如同那跌落的石榴，裂成了几瓣儿，对曾经渴望亲情的自己，是一种极端的讽刺。

“不用想这些事情了，恕了她，岂不是将国法置于不顾？她罪有应得而已。”胤禛语气淡淡，眼中微寒。

贾母毕竟是久经风霜的人，虽然老迈，但是心思精明，且她又口若悬河舌灿生花，什么样的事情不能扭转的？这一行流放的罪犯皆是娇生惯养之人，故而行程极慢，竟让贾母钻了空子，用她贴身佩戴的一块汉玉换得回京一趟，看押她的两个士兵贪恋那汉玉可换得白银数千，竟是罔顾国法，已给鬼影料理了，如今又押了贾母上路。

黛玉徐徐地点点头，可是却也只得如此罢了。

携手在月洞窗内坐下，宜人上来给黛玉卸妆宽衣，万缕青丝披泄而下，如黑纱笼在身后。

细细讲各色卸下的钗环放在妆奁中，宜人与媚人又服侍黛玉和胤禛净了面，热水洗了脚，将被褥都理好了，烛花剪掉，只等着主人上床安歇，方缓缓退了出去，将帘笼轻轻掩好。

黛玉静静地坐在菱花镜前，唇边含笑对胤禛道：“四哥，中秋都过了，咱们何时启程？”

康熙已经允了二人出门游玩的事情，只是不舍弘历，如今尚留在宫中与他同住。

胤禛抱着她离开妆台，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将我手头的事情交给鬼影，咱们便启程，大约也该进九月了。”

一同卧在床上，肌肤相贴，温热无限。

“说起鬼影，他原是不该生在暗夜之中，如今有了身份，银面王府里，也该有一个女主人了罢？”黛玉扯着胤禛的发丝。

这哥儿两个，四哥养大了自己，鬼影却尚孑然一身，很是该有个女子张罗着他的大小事故，温暖着他活在暗夜中的心。

胤禛淡淡一笑：“这是他的缘法，自是要等着属于他的缘分。”

听了这话，黛玉也是一笑：“就是，但愿咱们游玩回来了，能吃上他的喜酒！”

秋夜是最冷清寂寞的深夜，两颗心儿贴在一起，碰撞出一丝温暖的火花，但愿鬼影也有自己的归宿。

一觉醒来，胤禛已经上朝去了，黛玉却是有些懒懒的，也不知道为何，这几日竟是有些疲乏，胃口也不是很好。

日上三竿，黛玉方缓缓起床，也不曾梳洗，便静静坐在窗下，眉宇间有一丝轻愁。

宜人掀了帘子进来，道：“福晋这几日是怎么了？回头找有琴先生来瞧瞧罢，总是沉沉闷闷的，小阿哥瞧见了也不依的。”

黛玉微有愕然：“好好儿的，找先生来做什么？每一回过来便开一堆的补品，苦都苦死了。我身子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想着，我们出去了，弘历和弘晖两个，皇阿玛又喜欢他们，只怕不让我们带出京去。

宜人也不禁眼中添了一抹担忧，的确是，看着康熙那样疼弘历，竟是一日不见心里也想得慌，哪里肯让胤禛黛玉带出去？只是才一岁的娃儿，有怎么能没了父母陪伴？不禁叹道：“依我说，竟是带出京更平静些。”

黛玉若有所思，清澈的眸子中荡漾着一丝了然：“不错，孩子小，很是该快活地过着，在京里，皇阿玛没那么大的精力看着弘历和弘晖，更是拿着皇家的规矩来约束两个孩子，前后唯独有奶娘嬷嬷宫女，却没有父母在旁，四哥就是这样长大的，我又岂能让弘历重蹈覆辙？”

再说了，京中又哪里有平静可言呢？

心中尘埃落定，黛玉精神也好了些，忙忙梳洗了一番，才将长簪挽着发髻，便见胤禛进来了。

“我将有琴先生请来了，玉儿，好生诊诊脉，身子能跋山涉水，咱们才好启程。”

黛玉不禁皱了皱鼻翼，很是不满地道：“我身子好得很，比没生弘历之前还强健些儿呢！”

不甘愿地坐在家常招呼人的外间椅子上，将手腕放在有琴松的小迎枕上。

有琴松先生看了看黛玉的脸色，又问了问刘嬷嬷几个人几句话，无非都是黛玉素日精神如何，吃了什么东西，厌恶吃什么东西，最后方才给她诊脉，神色不禁呆了呆：“身子骨并没有什么妨碍的。”

胤禛忙道：“身子骨没什么？只是自从弘历的生日过了，玉儿精神很是有些疲惫。”

有琴松收回手，脸上含笑，隐约有几丝喜色，可是回想起黛玉初生弘历时难产，可把胤禛吓坏了，便沉吟着不知道如何跟胤禛开口，只得道：“精神虽疲惫，可是身子骨倒是好的，只是，两个小阿哥又要添个玩伴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黛玉脸上却是有几分欢喜，呆呆地问道：“我有孩子了？”

生弘历的时候，左右担忧，原以为不会再有孩子了，却不防淋出京的时候，竟然又有喜讯。

瞧着胤禛实在是忽白忽清，阴晴不定，半日一个箭步上前，揪着有琴松的领口道：“你不是，玉儿最好二十余岁后生孩子好么？怎么又有孩子了？她身子可能不能承受？一个弘历已经折腾去了她半条命，要是再来一个，我简直不敢想象！”

那年一盆盆的血水进进出出，在他睡梦之中依然是长见到，心有余悸，如今，竟又有了孩子。

黛玉忙起身拍着胤禛的手臂，柔声道：“四哥，这些事情，也不是先生能掌控的，你可别吓坏了他了。”

有琴松脱开胤禛的手，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嗓子，才慢悠悠地道：“向来都是头胎难产，不过福晋的身子骨与往日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这一胎必定能平平安安的，王爷很不用担忧，出京游玩也是可以的，只要家常处处仔细些就行。”

再说了，这有没有孩子，还不是他们夫妻的事儿，怎么倒是怪在自己头上了？

有琴松很是有些无辜，眼瞅着黛玉安慰胤禛，胤禛无暇顾及自己，忙悄悄地退后几步，连药箱子都不敢收拾，赶紧溜之大吉，不然夫妻两个出门游玩，定然还是要让自己跟着，那岂不是大煞风景了？

胤禛还是有些担忧：“这可怎么好？”

黛玉含笑道：“又不是没生过弘历，四哥你不用担忧的，我们依然可以启程去江南游玩的啊！江南的钟灵毓秀之气，必定能为我们娇养出一个水嫩嫩的女儿。我相信，我们的每一个宝宝都会平平安安地出生。”

虽然听了黛玉的话有些放心，但是胤禛还是很担忧，便去找有琴松来坐镇身边，为黛玉调养，谁知有琴府里的管家恭恭敬敬地道：“老爷已经跟万岁爷告假，说出去散心，已经启程去江南了。”

胤禛气得牙根痒痒的，可也无可奈何，心里暗暗打算若是捉到了有琴松，非得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

雍亲王府可谓是喜事连绵，曾说黛玉无子的那些人，此时活打了嘴，皆噤声不语。

将各色事物与鬼影交割明白，南宫风也搬到了银面王府里替儿子张罗家务，胤禛便带着妻子儿子，往江南而去。

那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尽是温润，不见粗糙，是那里生养了黛玉，生养了无数的文人雅士，肚子里的宝宝，也一定会温润如江南的人物那般领袖脱俗，真是期盼着有一个女儿的到来啊！

弘历无聊地坐在黛玉怀里，眨巴着大眼望着车外的风景：“额娘，龟龟慢。”

坐在安稳的马车中，黛玉给弘晖盖上小被子，让他睡得舒适些，一面才对弘历含笑柔声道：“包子要有个妹妹了，阿妈担忧额娘，所以走得慢一些，不过，很快弘历就会有妹妹来陪着你玩儿了。”

喜得弘历瞪大眼睛：“妹妹！妹妹！”

弘晖也立即翻身起来，揉着眼睛盯着黛玉的肚子：“包子妹妹啊，包子妹妹！”

语气之中，更是喜不自胜，好得很啊，要是包子妹妹，他要带回草原做媳妇儿去！

黛玉含笑看着两个孩子，轻抚着平坦的小腹，这里还有一个女儿啊！

喜欢看山水，在南行的路上也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看完美丽的风景，吃完各处的特色吃食，买了各种小玩意儿，心情比在京中欢快了很多，京城时天子脚下，事事沉闷，哪里有外面这样灵气天然的景色？

路过秦淮河的时候，黛玉才恍然发觉，薛蝌已经带着迎春回到了老家，本分地做着家里的生意。

本想登门拜见，却因怕给他们惹上是非，也只得罢了。

京中传来消息说，太子二次被废，终生圈禁咸安宫中，永不可赦。

还听说，妙玉已经离开了栊翠庵，跟李纨告辞，再也没有回过京城，更不曾到银面王府里与南宫风告别，她走的时候，如同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带着一心一意看破红尘的惜春不知所踪。

黛玉有些叹息：“妙玉和四妹妹，两个女儿家，若是有什么事情可怎么好？”

在金陵，因黛玉有孕，自是不能住在客栈，什么东西也不干净，故而购置了一所小宅子，暂时居住。

胤禛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道：“影儿自是有打算的，即便是他不管，娘亲心里也是很担忧的。”

养了妙玉那么些年，南宫风的心里，就是将妙玉当做了亲生的孙女一样疼爱，怎么舍得她一无所踪？

黛玉点点头，依偎在他怀里，浅浅一笑，似春夜桃花，美若天人。

凝眸看着窗外的枯枝残叶，却见威风凛凛的辟邪在院子中逛游，十分悠游自在。

辟邪是自己的守护神啊，总是对自己不离不弃的，跟了自己，也有十几年了，越发显得威武了，不必近身，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走在路上，还真是惹了不少的注目。

弘历滚进屋子内，扯着黛玉的裙摆哇哇大叫：“额娘，包子也要骑马啊！”

黛玉弯腰点着他的鼻翼：“辟邪认主，你可不是辟邪的主子啊，它很凶的，你可要小心了。”

挪着短腿，弘历扯着黛玉一起：“额娘，骑马！骑马！”

黛玉含笑摇头，只得抱着他一同出来，坐在辟邪背上，弘晖正在挥着木剑，见状也忙偎了过来：“我也要！”

怕辟邪出去吓着外人，因此娘儿三个便在院里溜达，黛玉含笑听着儿子在身边喋喋不休地争吵。

弘晖到底年纪大些，懂得事情也多，一岁的小弘历，纯粹是给弘晖欺负的份儿。

只不过，偶尔黛玉低着头的时候，能看到弘历眼中一闪而过的慧黠，瞧来，这个小宝贝，才是最会欺负弘晖的呢！

安静祥和的日子，总是容易让人心神宁静，灵台澄明，益发想起无数的往事来。

黛玉忽而想起当年的一个卷轴来，便扬声问胤禛：“四哥，那年百子会上的卷轴呢？十几年了，竟是没看过它！”

来了金陵，自热而然就想起了那个卷轴，宝琴不也是说原是要靠缘法的？

薛蝌带着妻子回老家之前，宝琴已经出嫁了，此时亦是十分美满，梅家虽看不起商贾人家，可是宝琴却是通身的书卷气，且才貌双全，鹣鲽情深，与公婆极和睦，老两口爱都爱不过来，谁还瞧不起她去？

胤禛从屋中出来，沉吟了片刻：“收在你随身的包裹里了，若是你想看，吩咐宜人找出来就是。”

不等两个人吩咐，宜人已经将那卷轴取了出来，递给黛玉，脸上带笑：“可不就是那个卷轴，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就是画着太太，只是机寻常的书画罢了，我还真是当宝似的仔细收着十几年，一丝儿都没破损的。”

太太啊，一到了南方，就想起了疼爱自己如女的贾赦，如今四个人，唯独少了最慧性灵心的慧人，何尝不伤感呢？

黛玉将弘历放在腿上坐着，徐徐展开卷轴，确实一副落英图，极寻常的笔墨，极寻常的功力。

一株粉桃花，画下竟是一名清妍少女，清眉亮眼，巧笑倩兮，落英缤纷落在她眉间，竟与黛玉极为相似。

黛玉怔了怔：“这不是我娘啊，这是谁？”

虽与自己极相似，也与幼时娘亲十分肖似，可是，终究不是娘亲。

画上的少女，没有娘亲的那份恬静和自然，多一份灵动和怅惘，眼中隐约有一丝桃花的缤纷，对万物的憧憬。

胤禛沉吟良久，才缓缓地道：“也许，这就是我娘罢！”

不是说，南宫风与贾敏容貌极为肖似么？这幅画卷，又出自南宫家，除了自己的娘亲，别无二人。

黛玉回想起素日里南宫风的容貌气度，虽掩着面纱，但是眉目却是时常见到的，果然秀美绝俗，与画中人极相似。

“没想到，婆婆真的和娘亲生得十分相似啊，怪不得她总是不爱露出容貌。”康熙心中喜爱的那个桃花女子，不是她，是自己的娘亲，她没了丈夫，失了儿子，也必定活在贾敏的阴影下。

黛玉细细地赏鉴着画中中少女，想象着年少时候的南宫风，必定是个极为灵秀的女子。

胤禛静静地看着，十分淡然地道：“画这幅画的人，也许尚在金陵。”

虽不知道这幅画到底有着什么渊源，可是他却早就已经吩咐人打探到了消息，结果却是让他吃惊不已。

虽然大概知道了一些什么秘密，可是最终，却是还要有更确切的消息才好告诉黛玉，也许，很是该拜见拜见画画的人了。

黛玉仰头：“既然尚在金陵，我们很是该去拜会一番才是。”

她知道，这幅画，南宫老爷不会无缘无故地放在百子会上，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隐隐约约，在这幅画卷中，透露着一些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登门拜见南宫老爷，原是仓促间的决定，但是想知道是谁画的画儿，除了南宫老爷，只怕也没人知道了。

胤禛是个事事都求个明白的人，只要他心中有疙瘩，就必定打探清楚，虽然知道画画的人在哪里，可是却想先走南宫家一趟，有他们引见，登门的时候，也就不用突兀了。

而且，这个南宫家，也是娘亲的娘家，自己的舅舅家，今日却是头一回踏进，心里竟是百般滋味。

“来，来来来来，你外祖母很是挂念着你，只是又不敢说什么，更不敢进京里去，难得你们竟是到了金陵，怎么也不捎信过来？霆儿这孩子，如今也老大不小了，竟做事每个分寸。”南宫老爷笑容可掬，神色亲热，可是眼中却不掩慈爱。

这是他妹妹的儿子，至少鬼影还来过几次，唯独这个胤禛，可是一回都没来过啊！

南宫子老夫妻两个早就等着了，白发苍然，眼珠子却是骨溜溜地盯着对看着他的弘历和弘晖两个。

大手一张，南宫子笑眯眯地道：“这是两个曾外孙，生得可真是个好清俊模样儿。”

好根骨，好孩子，粉妆玉琢的，可不就是馒头包子？真是想咬一口啊！

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戏法，竟是从身后拿出好几样小玩意儿来，尤其是拿着一个糖人儿在弘历和弘晖跟前引诱。

谁知两个小家伙却是将头一扭，瞅着南宫老太太虽然端坐在那里，可是却眼看着外孙子一家子，虽然喜不自胜，却依然泪珠莹然，蹦蹦跳跳到了她膝下，一人抱着一条腿撒娇道：“包子（馒头）乖乖哦，太婆婆也乖乖！”

“好！好！好！”老太太拭干了眼泪，抱着两个曾外孙子，心里疼得了不得：“好生聪颖的孩子，还没听着父母教，就知道叫太婆婆了！”外孙子将曾外孙子教养得很好，很乖，让人一见就疼到了心坎儿里。

胤禛携着黛玉上前，对着上座的外祖父母舅父母拜下去：“见过外祖父母，见过舅舅舅母。”

南宫老爷单字一个清，急忙下座来扶：“禛儿，你和玉儿可是尊贵人，莫要折杀我们了。”

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人中龙凤，谁的心里都是欣慰，也没想到，还有能见的时候罢？

胤禛缓缓地道：“给长辈见礼，原是理所应当，哪里有什么折杀之说？”

南宫老太太将孩子放在一旁竖眉立眼的南宫子怀中，颤巍巍地走下上座，一手搂着胤禛，一手搂着黛玉，满眼是泪，呜咽道：“我等了三十多年，盼了三十多年，总算是等到了我的另一个外孙子叫我一声外祖母了！”

谁说外孙子不在眼前就没有亲情的？割不断的血肉之情啊！

胤禛大手轻拍着外祖母因哭泣而有些耸动的肩背，温言道：“外祖母莫要伤心了，禛儿这不就是来看望外祖母了？”

众人见老太太哭得厉害，恐怕伤了身子，也都忙上前解劝，竟不管用，老人家反哭得更厉害了。

黛玉素手轻拉着老太太，柔声道：“外祖母莫要担忧了，以往见不到，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黛玉与四哥一同孝敬外祖母。看到外祖母这样伤心，咱们娘儿们倒也无妨，只是四哥这个大男人要是难过得掉泪了，一会儿倒是让外祖母笑话外孙子竟轻易掉泪了。”

一席话逗得老太太破涕为笑：“真个儿一张千伶百俐的嘴，竟让我哭也不是了。”

黛玉俏皮一笑：“遇到喜事，原是该欢喜的，哪里能哭呢？莫不是外祖母要给两个曾外孙诠释喜极而泣这个词儿？”

听了这话，众人都不禁莞尔一笑，老太太方略略止住了。

重新收拾好了，分长幼坐下，老太太望着黛玉道：“这个外孙子媳妇可真是好，果然是姻缘天注定！”

眼里有些赞叹之意十分明显，不愧是贾敏的女儿，果然是玲珑剔透，有她为伴，胤禛也不寂寞了！

黛玉不禁一笑，听着老太太的打趣，心里还是有些娇羞：“外祖母过奖了，能与四哥为伴，原是黛玉的福分。”

歪着头看向胤禛，满满的柔情一丝儿都不曾给别人。

胤禛也是大手横过桌面，握住黛玉的手，眼眸中有些爱意流转，竟似两块墨玉生光。

南宫一家自是心里十分欢喜，复又诉说家常琐事，听说鬼影封了亲王，南宫风居住在银面王府里一色平安，老太太这才叹息道：“影儿那孩子，也算是熬到了头了，只是很该也找个媳妇，才算是一个家。”

至于那个倔强的女儿，真是心疼啊，什么时候，还是回家里好啊，真是不想让她孑然一身。

胤禛淡然道：“外祖母只管放心，纵然是影儿不想，娘可住在他那里的，看着他的缘分罢了，影儿也会幸福。”

南宫老太太点点头，只能如此期盼了，念了一辈子的佛，今日，总算是一家子都有了落处。

南宫子逗弄着两个小家伙很是得意，拎着两个家伙在空中丢来丢去，然后又伸出手接过来，吓得丫鬟们心儿乱颤，南宫子却是笑得十分开心，满面红光，竟若顽童，惹得弘晖弘历恼得哇哇大叫：“老头子，坏蛋！”

黛玉轻嗔道：“弘晖弘历，不得对太爷爷无礼，不然你们可要挨打了。”

弘晖嘟着嘴道：“是太爷爷坏啊，这就是叫为老不尊！”

说着得意地对黛玉撒娇道：“额娘，馒头很乖，又会了一个成语！”

稚嫩的话让众人都不禁笑了起来，胤禛却是想起了当年黛玉学棋的事情来，缓缓地道：“当年学棋的事儿，也是外祖父一手安排的罢？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偏生在那个地方巧遇呢？”

南宫子老脸有些红：“还不是你外祖母心里记挂着你，非要我亲眼瞧着你平安才可，又怕我撒谎，巴巴儿地让我带着霆儿一同去，不过还是小时候的女娃儿可爱。”

胤禛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学棋的事情是他们故意为之，当年的百子会，亦是如此罢了？

似是瞧破了他的心思，南宫请点头道：“当年的百子会，原就是为你们而设，娘只是想看看他罢了。”

“那幅卷轴上时婆婆，可是，又是谁画的呢？”黛玉并不喜欢千回百转，直言便问。

南宫老太太叹息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清儿，你还是带着他们去见见罢！”

她半截身子都是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看不透的？唯独担忧着那个孑然一身的女儿罢了。






母仪天下　第130章　瑾瑜　

秦淮河衣香鬓影，虽当深秋，却依然流光溢彩，画舫更是精美绝伦。

苏州园林之灵秀，金陵商贾之富庶，尽让人一目了然。

南宫清引着胤禛夫妻走进一丛幽静的桃花林，深秋桃叶婆娑，泛黄飘零，可是却不掩曾有的蜜香叶清。

黛玉心头竟是生出一种异样，手心也不禁沁出丝丝汗意。

乍然入目的却是桃林深处的一所竹篱茅舍，外面还有鸡舍猪圈，颇有乡村风味儿。

竹篱茅舍处于深秋，篱下却是白菊怒放，杂草横生，时不时地有几只发黄的蚱蜢和蝈蝈有气没力地跳动着。

这些都不足以让人想到什么，却是茅舍前，篱笆内，竟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桃树，虽当秋日，桃叶也疏疏落落了，但是却老干虬枝，粗大的树干上生满了一团团的树胶，透着琥珀色。而这株桃树，就是画上的那一株，只是此时已经更苍然了些。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幽静且淡雅，也没有外世的纷纷扰扰，竟真是隐士之所。”黛玉轻声跟胤禛道。

胤禛握着黛玉的手：“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此时，只是人的避难避世之所罢了。

“大哥，你带人来了？”一道洪亮清朗的声音从茅舍中传出，却是万分的苍凉，竟震得黛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凄楚。

南宫清含笑道：“带了我的外甥和外甥媳妇过来瞅瞅你，你身子可好些了？”

一面说，一面举步跨了进去。

黛玉轻轻打量着茅舍中的摆设，虽然是一几一榻，简陋非凡，却是一尘不染，颇为雅致。

让黛玉脸有异色，却是房中竟是挂满了一幅幅的落英美人图，千万种风姿，千万种笑容，树是一树，人是一人。

竹榻上盘膝坐着一个白衣的中年男子，跟前有一个青衣书童，那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岁上下，虽然有面颊上有一片又一片的擦伤留下的伤疤，却温文儒雅，眉毛清秀，有一种江南特有的温润气质，在谈吐间洒落，竟是让人一见如故。

南宫清扭头对黛玉道：“这位就是我的妹夫。”

胤禛淡然，黛玉却是讶然道：“妹夫？那是婆婆的那位已逝的前夫？”

不是听说死掉了么？不然南宫风也不会自号桃花夫人，如何却依然在世？

胤禛上前竟是展开大礼拜见：“胤禛见过上官先生。”

上官瑾瑜，的确是南宫风少年相恋的相公，当年死于康熙手中的，瞧来，轩辕阁探来的消息并没有错。

不管无论如何，自己的皇阿玛对不起他是真的，让他与母亲劳燕分飞也是康熙之错，他身为康熙之子，很该向上官瑾瑜赔礼道歉，这一礼，他当之无愧的；这一礼，更无法弥补他所承受的苦楚。

黛玉愈加惊奇，只是方才失口，此时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问南宫清和那上官先生，只是轻轻扯动胤禛的手，低低地道：“四哥，你怎么知道啊？却没有跟我们说起过？这位先生贵姓上官？”

胤禛含笑对黛玉道：“是的，我知道上官瑾瑜先生还在世的消息，也不过是半个月之前。”

黛玉恍然大悟：“因此你才要到金陵小住一些时候的？”

薄而生嗔，悄然啐道：“四哥你真是坏，怎么知道了这样大的事情，却不跟我知道？”

说着轻移莲步，款款上前盈盈拜倒，脆生生地道：“方才言语失礼了，还请先生莫怪。”

人生在世，谁愿意听到自己在别人口内是个死人啊？上官瑾瑜亦然。

既然是自己祸从口出，那便应该向他深感抱歉，他是婆婆的丈夫呢，也是长辈啊！

上官瑾瑜看着眼前的一双璧人，脸上带笑，目光中迥然几分赞赏之意，伸手虚扶道：“在下腿脚不便，贵客盈门尚不能亲自迎接，才是失礼了。王爷和福晋快快请起，上官瑾瑜可是万万不可当的啊！”

黛玉有孕在身，自是不能劳累，胤禛急忙扶着黛玉站起，微带斥责道：“你有了身子的人，有我一人行礼便是。”

黛玉灵眸流转，轻嗔道：“都说夫唱妇随，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能一同担负的？”

很是不满胤禛处处将自己当做玉娃娃，黛玉衣袖下长长的指甲悄悄按在胤禛上，虽恼却不忍心掐下去。

瞅着夫妻两个如此，上官瑾瑜不禁怀念起三十余年前，他与南宫风的你唱我和，不禁深深地叹息出来。

看到他脸上的浓浓怅惘，黛玉忙推了胤禛一把，何必让上官瑾瑜觉得刺目刺心？

上官瑾瑜却是若无其事地含笑道：“大哥，你外甥媳妇有了身子，你还不让小两口坐下？仔细累着，岳母和岳父回头跟你急，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言谈之间，竟是十分洒脱，竟没有一丝迂腐气派。

黛玉心中暗暗激赏不已，南宫清已经从外面搬进了两把竹椅来，自己却径自坐在竹榻边上，爽朗地笑道：“禛儿，玉儿，快坐吧，在瑾瑜家里，很不用生分什么，你们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他就是。”

胤禛先扶着黛玉坐下，才自己坐下，眼望着上官瑾瑜。

上官瑾瑜含笑吩咐书童道：“给王爷和福晋上茶，你便不用在跟前伺候着了。”

书童答应了一声，沏上了滚热的四碗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上官瑾瑜端着茶碗，神色却在茶雾中朦胧起来，叹息道：“我盼了三十几年，等了三十几年，想了三十几年，念了三十几年，还是没有将风儿盼来、等来、想来、念来。一生之中，爱过、恨过、挣扎过，有人说，死者已矣，生者伤悲，可是我却又感激着上苍，给我一条生路，让我有等待风儿回来的勇气。”

温文的目光，倏然凌厉起来，凝望着胤禛，似乎要穿透他与她相似的一双凤眼，看到那个如花般飘然的女子。

胤禛淡淡地开口道：“知道当年事情的人，除了南宫家，也没有别的人知道太多的东西了，竟能让我打探到这些消息，也不得不有些庆幸，为娘亲有些欢喜。她一直都以为先生已经没了，倘若知道先生仍旧在世，必定欢喜无限。”

听了胤禛如此郑重的话，上官瑾瑜竟是有些迷惘，语音更是苍凉悲怆：“都过了三十多年，有你们兄弟照顾，她如今平安祥和，午夜梦回之际，竟真的曾经想过我一二分么？又愿意回到这曾经拥有的家？”

呀！一丝忧伤，一丝彷徨，对着妻子，此时竟有一些胆怯，这一怯，就是三十几年啊！

不可讳言，康熙是一代大帝，权势谁还能逾越了他去？

对他，有着彻骨的夺妻之恨，灭家之恨，可是，却又要被天下苍生所缚，动康熙则天下百姓遭殃。

黛玉静静地听着，却见到这个半百之人眼角竟是有一丝晶莹之色，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见胤禛沉闷不语，南宫清脸上也有凄然忿恨之色，黛玉心中自是明了，却又想知晓当年究竟，便柔声道：“婆婆自号桃花夫人，亦与息夫人一般，深恨皇阿玛，她一直以为先生不在了，听说，当年曾十年不言不语。先生此时，又怎能怀疑婆婆的心事呢？我想，若是婆婆知道先生尚在人世，必定如四哥所说，欢喜无限。”

上官瑾瑜脸上的悲怆之色消逝了一些，可是念及少年分离的妻子，他却心头热血涌上，竟有一丝雀跃，可还是难掩迟疑。

看着上官瑾瑜眉宇间纠结着沉郁之气，黛玉轻声道：“都说历经风雨方见彩虹，先生若是和婆婆果然情深意重，三十几年的光阴白白消逝，自是让人可怜可叹，可是人生不到死，便没有结局，什么样的命运都是能从自己手中衍生的。”

上官瑾瑜心中豁然开朗，点头赞许道：“我日夜苦思，隐隐约约也明白些，却不及你这般清秀。”

说着转头对南宫清和胤禛道：“我想，该是我进京的时候了，想见见风儿，问问她，还愿意不愿意，与我共度残生。”

南宫清叹了一口气：“你这家伙，想了三十几年才想明白，若说虚度年华，风妹子的年华也是你白白浪费的！”

虽然是斥责的言语，但是脸上却是露出灿烂的笑容，这家伙，终于想明白了，终于没有了多年来的胆怯。

黛玉也打从心底为上官瑾瑜欢喜，虽然两人都已半百，可是人生又岂止是短短的半百？若是能相知相守，哪怕是半日聚首也此生无憾～想到这里，不由得启齿问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都说先生死了，死在皇阿玛手里，想必，先生这双不良于行的腿便是在那时候坏的罢？”

听到黛玉询问，胤禛眸子中也有着想知道真相的神色，南宫清长吁，上官瑾瑜短叹，将多年前的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那是康熙十五年，年少英俊的康熙也时常偷偷出宫微服私访，听说，他下江南，纯粹是为了探望那个绝代的女子贾敏。

贾敏是荣国府嫡出的千金小姐，荣国府也算书香簪缨之族，贾敏姐妹四个，她年纪虽小，生得却是最好，冰肌玉骨，最受其父钟爱，权当儿子教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那通身的气派，便是公主郡主亦尚不及。

贾敏三岁之时，其父依然无子，便从旁支过继来两个儿子，贾赫、贾政兄弟二人，贾敏也算是这兄弟两个看着长大的。她是荣国府中嫡亲的小姐，自是从小到大金尊玉贵，但凡言谈举止又得人心，十三岁时，在桃花宴上艳冠群芳，傲视英才，只与林家公子林海旗鼓相当，微服私访的康熙亦是她裙下败臣。

康熙对贾敏亦是一见钟情，且他是帝王，贾敏又是旗人包衣，按规矩，原该入宫待选，偏生贾敏性子刚强，且秉性高傲，不肯深入朱门皇宫，虽然在那次待选的秀女才人中拔尖儿，可是不知为何，她竟从中落选。贾母很是遗憾，又逢康熙大怒，严惩贪官污吏，查出贾府亏空数十万之多，便将贾敏许给了当时江南织造府林家的公子林海，以聘金数十万填补亏空。

贾敏眼中容不得沙子，随后便夫唱妇随，一同回了姑苏老家，虽然年年孝敬母亲东西银钱，却不肯进京半步。

可叹自古多情空余恨，康熙一番心思如落花，偏生贾敏流水潺潺竟无意，亦不进京城，因此康熙那年便轻装到了江南，虽说是微服私访，了解百姓疾苦，可是但凡知道的人自是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夫妻二人住在太湖之畔的桃源府，又与喜爱游山玩水的南宫风结成了手帕交，况且二人容貌极其相似，彼此更添了些亲近之意，上官瑾瑜与妻子便也住在了太湖畔的桃花坞，比邻而居，二对神仙眷侣，当时可谓是羡煞了江南名流无数。

那年的初春，气候依然料峭，可是枝头桃花却绽放出了三两朵，迎着春风展颜，娇妍欲语。

虽然桃花似极村俗，又极轻薄，春风吹便落，贾敏与南宫风却生平都爱桃花，扯着夫君的手，争着那初绽的半枝桃花。

贾敏依偎在林如海身边，娇容如画，语音如铃：“相公，那是我先看到的，很是该给我！”

南宫风轻轻啐了一口，不依地扯着上官瑾瑜的衣袖道：“瑾瑜，你可说过的，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会为我摘来的，今儿个，我就是要初春的头一枝桃花，敏姐姐不能跟我抢！”

姐妹两个情分深厚，只是淘气，故争一枝桃花，实则却皆不放在心中。

正吵得凶，却听得桃花深处一声佛鸣：“成也桃花，败也桃花，可怜！可叹！可悲！可惜！”

两对佳偶皆是诧异，却见一布衣僧人从林中漫步而出，林如海却是认得他，上前拱手道：“无我大师怎么却到这里来了？竟真是稀客，如海携妻有礼了。”

无我大师凝神看着贾敏与南宫风，长声道：“两位夫人端雅秀慧，林夫人当为皇后之母，上官夫人则生下代帝王。”

一言而出，众人皆惊，脸色陡然一变，不敢置信，平凡妇人竟能生帝王国母？

林如海干笑道：“大师这话却是有所蹊跷，我们两家皆是寻常百姓而已，何以与帝后有所瓜葛？”

无我大师低头沉思，半日方道：“言尽于此，只施主们切记，成也桃花，败也桃花，不仅四位施主亦有日后帝后。”

南宫风原是个极灵动的女子，却并不深信这些的，故而不理无我大师的话，只是顽皮一笑：“敏姐姐，听这大和尚说的话，若是你能生个女娃儿，我生个儿子，咱们可不仅仅是姐妹，还是亲家了！”

说得贾敏也不禁笑了起来，只嚷着她淘气。

原是这样天真烂漫的两个女子，阳光穿过桃枝，在两个女子身后形成淡淡的光晕，两对翦水眸恍然如一泓春水。

原本，这只是一件随风飘过的小事罢了，哪里知道，两对夫妻玩耍的时候，竟有康熙远远望着，将无我大师的话听在了耳中，凝视着南宫风的一张桃花粉面，心中若有所思。

康熙本就手中握着龙军，岂能容忍旁人生得下一代的帝王？那不就是威胁到了他的天下帝王权？再者南宫风容貌又与贾敏相似，除了灵动的气质，可谓是一模一样，因此竟派了龙军从中捣鬼，先让上官家一举败落，又将上官瑾瑜逼到了绝路。

那上官瑾瑜从小也是文武双全的男子，生性又是聪颖无比，不然也难以与林如海这样出众的探花公子结交，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龙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渐渐给逼到了悬崖之畔，浑身是伤，面目全非，举动更是费力之极，只余下苟延残喘而已，之所以迟迟不肯咽下这口气，皆因他不瞑目！

上官瑾瑜心中悲愤异常，仰天长啸，指着龙军统领冷笑道：“上官家子孙，宁死不屈！”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康熙意在南宫风，只想着康熙必定还是要顾忌南宫家的权势，只要他不给南宫家牵扯上麻烦，南宫风又有林如海夫妻照管，必定能平平安安，因此他那日是不告而别，给龙军钻了空子的，想到南宫风平安，他心中存着的一口气登时咽尽，软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那龙军统领是何等精明人物？虽试探了几次，可是却依然不放心，便将他尸首掷下了悬崖。

也合该上官瑾瑜命不该绝，他原是筋疲力尽，血流如注，一时闭了气，给那龙军统领一摔，蹭过了悬崖上的参差不齐的山石，摔得竟然一口气回了过来，只是昏迷不醒，悬崖下也并不是十分陡峭，原是几家乡民住在那里的，也有山崖之路，堆满了软软的稻草，接住了空中坠落的上官瑾瑜，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双腿却是在那时折了，没有治好，多年来没有知觉。

他在山下足足养了三年伤，心里对南宫风的爱，随着他的心思，宛如黄河泛滥。

当他终于能起身的时候，依然面色如鬼一般苍白，从崖底出来，却听到了晴天霹雳，让他不知所措。

那就是南宫风竟然为康熙所掳，生下了双生子，长子胤禛为康熙派人带走，次子鬼影却因康熙的人不曾在意，反而留下。

上官瑾瑜心灰意冷，加上身子残废，面目损伤，身为人夫，却不能保护妻子平安，他心中的结难解，不免自暴自弃。

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方给有琴松找到，见到他时，简直就是一个乞丐，神色茫然，了无生气，不由得痛骂了他一顿：

“你如此自暴自弃，竟还是当年风流潇洒总是笑看苍天风云世间红尘的上官瑾瑜么？若是你的妻子得知她的丈夫竟然如此懦弱无能，受了伤就自暴自弃，连找回妻子的勇气都没有，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的妻子，你的亲戚，你的朋友，都是怎么过的？他们一个个心中愧悔，对你的家破人亡竟没有回天之力，你是男人，你就该顶天立地地活下去，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懦夫！”

上官瑾瑜十分羞愧，苦到这个地步都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却是泪流满面：“我如今一无是处，竟让妻子历经那样的痛苦，我狂为人夫，且如今这个模样，又如何面见风儿？她又怎么能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你有本事，就站起来，堂堂正正地去跟她请罪，如此窝囊，她又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意？”有琴松揉着额角，递给他一方锦帕子，才缓缓地道：“瑾瑜，你要振作，你与她夫妻缘分未尽，你竟真的要放弃了么？”

上官瑾瑜登时瞪大了眼睛，扯着有琴松的衣袖问道：“你说什么？我与风儿，夫妻缘分未尽？”

有琴松点点头，握着他满是刀痕的双手：“瑾瑜，站起来，你要有活在世上的勇气，才能重新将你的妻子找回身边。”

只因有琴松的这些话，又将上官瑾瑜送到了林如海家中。

林如海当年深恨自己一介书生，又一介布衣，不能帮上官家一丝一毫，又进谏康熙未果，不能救上官瑾瑜于水火，这些年也是惭愧不已，见到上官瑾瑜竟然还活着，又并不在意南宫风为康熙生了双生子愿意找回南宫风，林如海便替他筹划起来，布下了一局惊天动地的棋局。

只为了，替上官瑾瑜找回他失去了的妻子，南宫风。

之所以不告诉南宫风，也是因为，上官瑾瑜没有把握，以至于蹉跎至今。

听到这一段陈年往事，南宫清长叹道：“如海兄运筹帷幄，万事竟是皆在他掌握之中，他说过，若是果然两个孩子如无我大师所说，他必定以保着孩子平安为首，虽然胤禛和鬼影并非瑾瑜的儿子，然则毕竟是风妹子的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风妹子作为一个娘亲，自是不舍自己的骨肉。因此，如海兄顺其自然，一丝儿风声不露，对皇上百依百顺，实则却是预备三股势力，就是怕日后皇上会对你们两口子翻脸。”

黛玉有一丝疑惑地问道：“我爹爹运筹帷幄？什么三股势力啊？至今，我们也只见轩辕阁和南宫家罢了。”

上官瑾瑜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地道：“轩辕阁和金甲卫队都是当今知道的，不过也算是一股势力，只是明面上的，也算是给了当今的一份面子。他预备的势力，一个在朝野之中，是当今的肱骨之臣，此人受恩于他，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谁，你们日后自是明白，他日必定能派上极大的用处。第二，就是南宫家，这个亦是放在明面上的，不管有多少势力，若是没钱，便是一无是处，他想得很是周全。”

胤禛与黛玉听着点点头，这些，他们还是知道的，也因此让康熙颇为忌惮了一把。

黛玉仍旧有些迟疑地道：“这些都是皇阿玛知道的罢？原是我爹就着皇阿玛的意思弄这些的。”

南宫清淡淡地道：“并不是如此。你要知道，你父亲生性洒脱，最见不得肮脏之事，更何况当今于瑾瑜可是夺妻之恨。虽然他当年事康熙的幕僚军师，然则他却也是知道康熙的老谋深算，这一盘棋局，一着错则满盘皆输。我们啊，都老了，是生是死也无所谓，然则你们却是后辈，又有那样的命格，他在生前都给你们安排了所有的路，至今，当今也没斗得过他！”

衣袖一拂，神色隐然有些自得之意：“哼，想跟你父亲斗，谁都差得远了！其实当今可也对这些鬼神谶语之说并不深信，只是经过得多了，方才信了一二分，就因为他这一二分的相信，倒也是让我们很多的事情都十分顺当。”

说到这里，脸上更有些得意：“如海兄辖制住了他的软肋，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算是瑾瑜与风妹子夫妻团聚了，他亦是无计可施，只因为，帝王国母令，皆已经落在了你们的手上。凤凰令也罢了，原是有琴松从德妃手里偷来的，帝王令可是他亲手交给了禛儿的！”

黛玉有些讶异，眸光滴溜溜一转，光华四射，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说，直到如今，爹爹要的，就是帝王令？”

上官瑾瑜含笑道：“并非如此，他为禛儿谋划的，是那帝王之位！帝王令落在禛儿手中，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帝王令拿到了手，太子废了，诸位争嫡的皇子皆已获罪，又或圈禁，余下的几个，都不足为惧！当今的帝王权，迟早就是禛儿的，这些权势，可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甘情愿的，可没有人逼他！”

黛玉深深叹息道：“爹爹神机妙算，他什么都不用做，却将所有的事情都了然于胸。这样的事情，看似与父亲无关，实则皆在父亲落子之中，他料定了每一个人的品性，更知道一步一步的棋子如何落下，即便是皇阿玛最后明白了，可也无可奈何，父亲早就去了，何来插手之说？”

南宫清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与其说当今精明狡猾，一手将禛儿送到如今的地位，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你父亲在背后推动的。经历了风妹子的事情，如海兄料定了当今深信那谶语，他的手也是一双无形的手，事事顺着当今的意思，不如说是当今处处顺着他的意思走！”

胤禛一直都是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如黄河之水，波涛汹涌！

虽然知道林如海胸中有丘壑，却从未想到，他竟如此了得，让人顺其自然地随着他的意思走。

他已经是一把枯骨，可是却依然让后人受着他的影响。

胤禛心中暗暗地叹道：“若是不曾料错，日后的事情，还会有着岳父的痕迹！”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如今是成了，果然如他所料，自己稳稳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败呢？

这个败，指的又是什么呢？

黛玉细细地轻叹道：“那支凤凰签，想必爹爹也是知道的，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南宫清忙问道：“什么凤凰签？”

想了想，黛玉妙目流转，只看着胤禛，自己并不是很想说起那支凤凰签。

胤禛三言两语将那日的凤凰签之事缓缓吐了出来。

上官瑾瑜听了却是笑笑：“一听着这件事情，定然是如海兄的手笔。”

黛玉讶然地道：“先生为何说是我爹爹的手臂啊？又何必在阿穆跟前告诉我什么凤凰签呢？求到了那支凤凰签，那位师父便解签，若是当初我并没有求得凤凰签，那最终可如何是好？难不成，那师父还要看面相不成？”

上官瑾瑜摇头笑叹道：“这倒不是，你却又将你父亲瞧得小了。你从小到大，皆云你是皇后命，听说你幼时跟着你娘亲礼佛的时候，每次皆是抽到了上上签是不是？可是却没有人给你解签。”

皱了皱眉，黛玉隐约想起小时候好几次求签皆是如此，后来一生气，每次都不抽签了：“好生奇怪，先生怎么知道？我也纳闷着，为何每次都不给我解签，不过每次求得的都是同一支签倒是记得的。”

上官瑾瑜含笑道：“这就是了，皆因你每次求得的都是帝王签，故而不肯给你解签，唯恐落入多事人耳中。那年你求的凤凰签，却是你父亲意料中的事情，在那位八福晋跟前解给你听，也是因那八福晋竟似和你有些缘法，很是不该有挫骨扬灰之命，也算是救人一命罢！”

提到阿穆，黛玉不自禁地担忧起来，叹息道：“如今胤祀圈禁，阿穆可也没有自由可言，不知道她如何了呢！”

胤祀刚一圈禁，自是人人又都远着八贝勒府了，当初自己也曾探望着阿穆，竟是憔悴苍白了许多！

她有心想救阿穆出水火之中，可惜阿穆不肯，说她如今是罪有应得，圈禁也未尝不可，毕竟衣食无忧，是非更没有了，她觉得比往日里更加清净了呢，自己也不好强求，只得依着她了。

既然说她们有缘法，可是缘分在何处呢？







母仪天下 第131章 重圆

见上官瑾瑜，通晓了如云往事，黛玉柔肠百转，暗自心惊于父亲的谋略，不觉叹息连连。

父亲原是康熙的少年军师，明白动康熙则是动江山的道理，他更知道上官瑾瑜抛不下灭家之仇，夺妻之恨，若是不为他筹划，由着他一腔恨意支使，报仇事小，百姓遭殃事大。

如今行事，既让上官瑾瑜解气，又不危害社稷，更能顺水推舟，为康熙选好下一任帝王。

再者，婆婆与娘亲是亲姐妹似的手帕交，父亲，也是想让她有一个幸福的归宿吧！

父亲啊，在自己的脑海中，愈加鲜明起来，那玉树临风的气度和容貌，虽只是淡淡含笑，却似笑中包含天下。

他太过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他能替任何人都谋划过日后的是是非非，不管是谁，竟都是按着他的意思走出来。

他虽然去了，可是他的睿智却留在人心，依然能与康熙大帝斗得不分上下。

只是，康熙已经落在他的彀中，可以说，他虽没了，却依然能胜过康熙。

凝望着上官瑾瑜鬓边斑驳的白，想起父亲的苦心，黛玉柔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韧。

南宫清忽然想了起来：“哦，对了，你说的那位八福晋，如今可还好？”

“虽然圈禁，可是看着她的言谈举止，倒是如鱼得水，并没有抱怨之意。”想起阿穆那时候的一脸平和，黛玉便如此说道。

其实，别人都觉得他们可怜，可是阿穆却是喜欢，她曾说过，她并不是想要什么金尊玉贵的身份，只是想要一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而已。如此的胤祀没有了勾心斗角，她亦觉得心地空灵起来。

上官瑾瑜沉声道：“难得那位恶名昭着的八福晋竟有这般的想法，想必她的缘法亦在此处。”

林如海性情自己深知，他并非什么人都愿意援手的，但是他竟能对阿穆另眼相看，想必她果然有过人之处。

黛玉腮上也有一丝笑意莹然：“先生说的是，阿穆虽有不是之处，可是却又有一颗赤诚之心，难为她熬了这么些年。”

想起胤祀娶妻皆因阿穆家的权势地位，此时他已失势，保不住他对阿穆如何。

不禁有些怔忡起来，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一场，他又在外人眼里做足了功夫，人人都说他也是因深爱阿穆，方才容忍阿穆醋海生波，如今阿穆又对他不离不弃的，他未必会对阿穆如何冷淡吧？

看到黛玉神色有些异样，胤禛伸手握着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黛玉恍然回神，摇头笑道：“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回头就让人去打探，并没有什么大事的。”

摸了摸尚未突起的小腹，脸上生出一种为人母的慈爱和温柔，幽幽地对胤禛叹道：“四哥，什么时候，接婆婆回金陵吧，不然，带上上官先生回京城也好。先生和婆婆，这几十年，都是很不容易的。”

自始至终，康熙都不曾爱惜过南宫风，她更不用因为这件事而郁郁终生。

谁说女子该当从一而终？女子如同香花树，不被怜惜，总是会淡漠了幽香，凋零了美丽。

人生若有七十年，她还有近二十年的时光可以与上官瑾瑜双宿双飞，那样的远景，比起她在京城中的寂寥，可是天壤之别。

胤禛点点头：“皇阿玛纵然是我生父，可是他的极多兴味却又让人不齿，娘亲孤独一世，身为儿女，自是盼着她有归宿。”

胤禛生为满人，从小骑射规矩礼俗都随着旗风，满洲妇人改嫁、兄死弟继之事也有极多，并不如汉人女子那样规矩繁多，故而他并不在意南宫风再嫁上官瑾瑜，毕竟他们原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心里反而还颇为赞同，言谈也就清爽了些。

因此，他确定了上官瑾瑜果然在金陵的消息之后，便已吩咐人送信进京了，依着南宫风的性子，只怕她已经在路上了。

上官瑾瑜和南宫清听了，脸上都有一丝喜色，上官瑾瑜的声音更有些颤抖：“你们，并不反对我见风儿的？”

胤禛不禁一笑：“先生何以如此担忧？最终的结局如何，还是要看着先生和我娘的意思。”

上官瑾瑜喜极而泣：“我盼了这么多年，唯独怕的就是她会因你们之故，不愿意与我破镜重圆，如今总算是放心了。若是她不肯，我也要牢牢地将她捆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强硬，霸道异常，那本是丑恶的面庞，竟是越发英俊清秀了起来，隐隐泛着温玉的光芒。

胤禛心中隐然一丝钦佩，他能坚守着他们的爱情数十年，这份情义足以感天动地，眼睛情不自禁地看着黛玉，黛玉自是明白，含笑道：“若是先生能与婆婆破镜重圆，我与四哥这个孩子，便以上官为姓，过继给先生为孙可好？”

上官瑾瑜有些不敢置信，眼睛也霎时亮了起来：“你们当真舍得将孩子过继到上官家？”

黛玉柔声道：“先生落得如此，都是皇阿玛的不是，身为后辈，我们自是应当极力弥补。只是，千言万语，锦衣玉食，又怎么能弥补先生所受苦楚一二？这个孩子能有先生这样的祖父，也是他的福分，只是，到时候，还是要在我们身边长大才好。”

“这是自然，天下间的孩子，岂能离开父母的？如同当年王爷被抱离风儿身边，那种苦痛，也唯独做母亲的人才能深知。我上官家能有后人，已是极大的福分了，若能与风儿重聚，自当留住京城。”

上官瑾瑜倒也不是迂腐之人，与妻子团聚在望，又得知黛玉与胤禛愿意将这个孩子过继到他上官家，早已喜不自胜，别说只这一个要求，便是一千个一万个，他也满口答应不提。

南宫清感概道：“果然唯独你们两个，竟是天造地设的夫妻罢了！”

黛玉不禁笑盈盈地道：“爹爹和娘亲，先生和婆婆，这样坚贞不渝的情义，才是值得我们这些后人效仿的。”

听了这话，上官瑾瑜老脸上竟是有一丝少年时代初见南宫风时候的手足无措来。

“说起来，你父亲的睿智，你娘亲的聪颖，那才是天造地设。”上官瑾瑜不禁怀念起那对九泉之下相会的好友来。

黛玉不禁嘟嘟粉唇，眼中就是黠光四射：“方才舅舅还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如今竟又用在爹娘身上了！”

看到黛玉如此慧黠的神色，南宫清和上官瑾瑜都是哈哈大笑，怀中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将去上官瑾瑜家的事情告知娘亲，南宫老太太脸上尽是疼惜：“我原说玉儿这个孩子是极好的，处处为人着想，难得的，还是她的这一付胸襟脾气，禛儿将她教养得极好，很没有那些娇滴滴千金小姐的矫揉造作。”

南宫清也笑道：“真是，当年的百子会，那聪明伶俐的小模样，娘不也是都瞧见了？”

说起来，那次的百子会老太太是在高楼上的窗内遥望的，原本画轴放在那里，只是纯粹碰个运气罢了，却不曾想到，老太太费劲了精神想的法子，却又给黛玉识破，看来，这小东西，真是为上官瑾瑜和南宫风前线的小红娘。

冥冥之中，皆已注定。

南宫老太太因道：“听说玉儿生小弘历的时候难产了一日一夜，可见身子骨不是很好，竟是好生将养才是。这一胎，可是上官家的命根子了，咱们南宫上官两家世代交好，如今上官家却是凋零至此，很是该替上官家筹划起来。”

黛玉因有身子，众人如同捧着玉娃娃似的，唯恐碰碎了，再者黛玉生过小弘历，身材也长得高了一些，江南灵秀的山水，清淡的饮食，也娇养得黛玉气色极好，添了些丰润，依然轻盈婀娜，南宫老太太还是觉得她太瘦了，天天给黛玉进补。

金陵的头一场雪，迎来了南宫风多年来的第一滴清泪。

“为什么？为什么你活着的事情竟然瞒了我三十几年？你知道不知道，这三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十五万三千三百七十二个时辰，每当午夜梦回之际，我恨我自己招惹来这样的祸患，日日夜夜的蚀骨之痛，你明白么？”

年已半百的南宫风见到每每思念愧悔的前夫，往事竟是一起涌上心头，千回百转，万般滋味儿，分不清到底是悲是喜，哭得竟像是个孩子似的，扑在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尽皆往他衣衫上抹去，红通通的鼻翼让上官瑾瑜心中万分悲痛。

她，真的不怕自己的容颜已毁？她的眼里，只有怜惜、歉意、悲伤，最后化作惊喜，唯独没有嫌弃。

上官瑾瑜不禁老泪纵横，双手紧紧地抱着南宫风，不断喃喃地道：“风儿，我的风儿，你让我想得好苦！”

南宫风少年时代天性顽皮，此时见到心系一生的丈夫竟然尚在人世，竟是欢喜多过了悲痛，粉拳落如雨，用力捶着上官瑾瑜的肩头：“你想我？你凭什么想我？你活在世上三十几年，这就是你想我？让我等了三十几年，我也不要你想我！”

上官瑾瑜心中一痛，想起两人少年结缡，又少年分离，多少年了？她却记得那样清楚。

人生，又有几个三十几年？

“风儿，对不起，是我这个丈夫没有用，没有护住你的周全，让你吃了这样刻骨铭心的苦痛！”上官瑾瑜喃喃自语，眼里心里说不尽的歉意，道不完的怜惜。

若是寻常男子，必定嫌弃南宫风不贞失节，可是此时，他心中却只有怜惜，若非他无用，怎能让妻子如此？

南宫风哭得稀里哗啦：“不，不，瑾瑜，这些，都不怪你，该当怪我才是。若不是那劳什子的谶语，若不是我生得与敏姐姐那样相似，我们不会分离这么些年，上官家不会败落，你不会九死一生，我们彼此也不会抱着遗憾在红尘中郁郁而行！这些都是我的错啊！我才是祸水啊！”

轻轻掩住南宫风的嘴，上官瑾瑜略带薄责：“风儿，我不准你这么说你自己！”

伸手用衣袖用力地在南宫风满是泪痕的脸上擦拭，不想让南宫风纠结于她的罪过，故意岔开道：“风儿，瞧你，哭得像是小孩子似的，更像个猴子屁股了！人人都说梨花带雨，天底下有这般的梨花带雨么？竟是暴雨梨花了！”

说得南宫风出手更重了，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你说，谁是罪魁祸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到青丝虽已斑白，然则明眸皓齿，花容如玉，颦眉嘟嘴的模样一如记忆中的俏皮，上官瑾瑜却不禁有些迟疑。

似乎察到了他的迟疑，南宫风凶神恶煞地怒道：“难不成你竟是嫌我是残花败柳之身么？既然如此，那我走就是！”

说着作势便要走，却给上官瑾瑜一把搂进怀中，道：“风儿，不要走！”

南宫风抹泪道：“那你还迟疑什么？难不成，竟因为你残废了，脸容毁了，便怕我不要你么？”

一想到这里，立即便明白了上官瑾瑜这么些年不敢见她的缘故，不禁暴跳如雷，揪着上官瑾瑜的耳朵便吼道：“该死的，你这个臭家伙，竟然因为这个你就不敢见我？那我呢？是不是该给人浸猪笼，才是对得起世人的规矩？”

南宫风的凶悍，痛得上官瑾瑜哀哀直叫：“风儿，你的手劲还是没收敛，扭得人更加痛了！”

南宫风收回手，抱着他呜呜咽咽又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地道：“我以为，你是嫌我已是不贞之人，因此不来找我！”

上官瑾瑜怜惜地吻着她的脸：“我是自惭形秽，怕是我自己配不上依然如桃花般的你。”

“我们在桃花仙子的玉像前有过盟约的，不管噤今生如何，总是要不离不弃，你怎么能说着说我？难不成我竟是那些在意皮相之美的庸俗女子么？你是最懂得我的心的人，怎么竟如此糊涂了？”南宫风心里很是难受，如刀割一般。

上官瑾瑜叹道：“风儿，是我们彼此误了彼此！”

他怕的，是南宫风见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会生出嫌恶之心，所以不敢见她；

风儿呢？她却是因为不贞失德，怕自己嫌恶，也不敢去打探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太过为彼此着想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为彼此着想了，却谁知，这些，都不能阻碍他们。

枉自蹉跎了三十几年的光阴，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却都在彼此的思念下如白驹过隙。

茅舍外秋风萧瑟，吹动桃枝乱颤，卷起那一层层的落叶残枝，却是让人倍感悲伤、凄凉。

听到茅舍中哭声转小，却是喈喈细语轻喃，似是诉说别来想念，黛玉与胤禛并肩在屋外相候，倾听着南宫风的哭声、笑声、欢喜悲痛之声，方知道这个看似坚强的婆婆，其实，有一颗比谁都稚弱的心，双眸不禁珠泪滚滚，朦胧生雾。

将黛玉拥进怀中，一同分享着温暖的披风，胤禛眼中也闪着一丝淡淡的凄惶。

黛玉柔声叹息，如枯叶坠地生悲，可是却又带了一丝喜色，为上官瑾瑜和南宫风这一对历经坎坷的夫妻。

“玉儿，我们先回避吧，他们老两口这么些年没见了，定然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的，瞧你，也别叹息哭泣了，皱着脸皱着眉头的模样真是难看，难道要给我生个小老太婆或者小老头么？”毕竟有身孕的女子，不能太过伤悲，不然对孩子也不好。

黛玉不禁破题一笑，娇嗔满面：“就算是生了个小老头或是小老太婆，那也是你的儿子女儿！”

伸手情不自禁地抚着小腹，脸上爱怜横溢，低喃道：“女儿，你可要在额娘的肚子里乖乖的知道不知道？你阿玛嫌弃咱们娘儿两个了，等你出来，要替额娘出气哟！”

胤禛不禁有些失笑，低头与黛玉同看那怀着宝宝的小腹，忽然发觉，自己，比父母都是幸福得多。

人生，求的是什么呢？荣华富贵？两情不渝？

该当是后者吧？荣华富贵总是转瞬成空，坚贞不渝却是千古传诵。

才转过身想回南宫家去，却见南宫风开门出来，红通通的鼻子竟如同小萝卜一般，霎时可爱。

黛玉忍不住轻轻一笑，此时方知道娘亲与南宫风相似到了什么地步，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到黛玉脸色，南宫风神色亦是似羞似嗔，素手摸着鼻子道：“玉儿，你瞧什么呢？快些儿进来，我方才听说，你们要过继你肚子里的孩子给上官家？怎么这样突然就决定了？”

黛玉含笑道：“并没有什么突然的，只是觉得，有弘历和弘晖就足够了，先生落得如此，焉知不是娘亲的过呢？我身为娘亲的女儿，很是该当照顾先生和婆婆，只不过，肚子里若是个女娃儿，俏皮些才好，到时候也是有婆婆忙的了。”

南宫风心里感激黛玉的体贴，却硬是道：“谁说你娘亲有过了？她原是平平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罢了！再说了，你可要记住，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别到时候瞧见我的小外孙女生得玉雪可爱你就又反悔不给我们了。”

说到这里，黛玉倒是不与南宫风嬉笑了，郑重地道：“我虽是女子，可也是说话算话的，懂得什么叫做一言九鼎。只是，别到时候婆婆嫌我女儿絮烦就是了。”

言谈之间，竟是都将肚子里的宝宝当做女儿了，看来这个小宝宝生来也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走进茅舍中坐下，瞧见上官瑾瑜胸前衣衫上斑驳的泪痕，黛玉忍不住埋在胤禛怀里偷笑了一番。

如此一来，南宫风倒是有些尴尬，气咻咻地瞪了黛玉一眼，脸上飞红，如同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却更让上官瑾瑜爱怜之意大起，冲淡了重聚的悲伤和深秋的凄冷。

南宫风抓起手帕与上官瑾瑜擦拭，一面嗔道：“玉儿，再叫我瞧见你的牙齿，要让禛儿打你了！”

黛玉忙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抿嘴笑道：“是，婆婆，今儿个你瞧不见我的牙齿。”

回眸看着依然沉静内敛的胤禛：“四哥，我很乖的，很孝顺婆婆，很听话的，婆婆不是恶婆婆，我可也不是刁钻媳妇，你可不能打我的，不然我家的小包子小馒头可是要跟你急！”

说得上官瑾瑜与南宫风都笑了起来，可是心里却也深深地喜爱起黛玉的千伶百俐。

这般晶莹剔透玲珑七窍的女子，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罢了，看似清冷孤傲，可是却有一颗体贴又真诚的心。

南宫风轻叹道：“如今，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林姐夫可真是老谋深算！”

黛玉一缕笑意横生，香溢满室：“婆婆这话我倒是很赞同，只怕，就是皇阿玛也被他老人家玩弄在股掌之间。”

听黛玉提起康熙，南宫风隐隐还有三分恨意，可是却随即就散了，叹息道：“那老头子，不过也就是个可怜虫！一堆的儿子斗得你死我活，最终便宜还是落在我儿子身上！”

说着双目望着上官瑾瑜，脸上浓浓的都是不减丝毫的爱意。

上官瑾瑜缓缓地点头，对康熙的恨意早已不在，柔声对南宫风道：“风儿，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如海兄既然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们不应让恨意萦绕心中，因为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弥补这三十几年的分离。我会带着你走编千山万水，去看各处妖娆桃花，完成当年我们没有走完的路。”

南宫风笑着点点头，目光流转，水光潋滟，淡淡的烛光映照，脸容如玉，笑如花开。

人生不是活在恨意中的，既然如此，那么便把握好他们现在的时光，但愿能比翼双飞于山水之间。

至于康熙那个老头，就让他做他的孤家寡人，高高在上去吧！

现在帝王令国母令都在自己的儿子媳妇身上，那老头还能起什么风浪？





母仪天下 第132章 星月

康熙五十二年，因历经诸子争嫡，太子二废，紫禁城霎时沉闷下来。

“什么？朕又添了一双小孙女？”听到江南传来的消息，康熙喜不自胜，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儿。

李德全躬身笑道：“恭喜万岁爷了，福晋在姑苏平安生下了两位小格格，母女三人平安。”

听到李德全又郑重的告诉自己，康熙忍不住哈哈大笑，抓起案上的几个折子，全扔到了地上，道：“这几个老匹夫还念念叨叨上书给朕，说老四只娶一妻有违祖制，子孙不盛，不能为大清皇室开枝散叶，如今全是放屁！玉儿那娃儿一个虽然身子骨纤弱，可必定能为老四开枝散叶，朕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听得李德全也笑了起来，整个乾清宫都染上了康熙的喜悦。

康熙笑了好一会，才问道：“头一胎生弘历，只是一个，还难产了一日一夜，果然生双生女竟是无妨的？”

李德全莞尔一笑：“万岁爷不知道，传来的消息说，两位格格乖得恨，福晋临盆，不到一个时辰，两个小格格都乖乖地出来了，一丝儿没有难产的迹象，竟是顺当得很。福晋如今在姑苏坐月子，只怕还要过些时候才能进京呢！”

有些讶然地抬起眉头：“咦？生了双生女竟然还是极顺当的？朕可真是要见见这两个小孙女才是，定然如玉儿那娃儿一般玉雪可爱，朕该当留在自己身边养活才好。李德全，传旨，按弘历例赏赐东西，吩咐人快马送到姑苏，让娃儿身子好些了，赶紧带着两个小孙女来见朕。”

忍不住揉了揉有些偏疼的头，他老了，走不动了，如今，竟是不大想再去江南了。

物是人非而已，江南更没有让自己挂念的人和事了。

到了如今，回头看时，才发觉，自己竟仍旧孤寂落寞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没有一个能懂得自己心事的人陪伴着。

老四是幸福的吧？鬼影也好，总算是娶到了一个活泼灵动的媳妇，虽然是个盗贼，但是总比他孑然一身的好。

至于上官瑾瑜，他竟然没有死，还能和南宫风破镜重圆，真是好笑，原来自己也有遗漏的地方。

虽然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但是，不想去深究了，由着他们吧，毕竟原本是自己的过错。

步出乾清宫，益发觉得皇宫冷清得让人有些害怕，朱红的宫墙，竟是化作一掊掊的鲜血，向自己扑面而来，压得心沉甸甸的，几乎有些窒息。

不等康熙赏赐的东西送到，胤禛与黛玉已经住到了金陵的南宫家，合家都是围着黛玉团团转。

这样的生活，多好啊？没有朝野上的勾心斗角，唯独有着添上双生女的喜气洋洋，每一个人淳朴而善良。

南宫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热闹，里里外外都是欢声笑语。

与丈夫团聚，南宫风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眼儿眯成了天边的弯月，笑容甜腻得几乎让上官瑾瑜沉溺其中。

胤禛细细地照料着才出月子的黛玉，眼里也是幸福的满足，没有想到呵，虽然他晚成婚晚得子，可是如今儿女双全，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身心也放松起来，就好像没有了什么负担似的。

至于鬼影在京城中，他本就该活在阳光之下，自己累了那么些年，也要他累一把累，听说，他也娶妻了，想必，也如自己一般幸福吧？只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竟能掳获鬼影阴晴不定的心。

“四哥，孩子们呢？怎么我一醒来，一个都不见？”清早，黛玉从睡梦中醒来，披散着青丝，可怜兮兮地问着胤禛，左右瞧不见儿女，垮着小脸道：“是不是我成了人家口里的黄脸婆了？所以包子馒头宝贝女儿都不要我了？”

一连生了三个孩子，她必定很丑吧？

赶紧让胤禛拿来菱花镜，细细地瞅着，人人赞美的鹅蛋脸有些睡后的红晕，如水的眸子中也没有血丝，再看着眼角，还好还好，也没有皱纹，她依然是丰姿端丽的黛玉，很不用担忧四哥会移情别恋。

胤禛抚顺她的青丝替她身后垫了一个靠枕，眼神凶悍地道：“说什么话呢？他们敢不要你，我要去揍他们的小屁股！”

有儿有女，更有他深爱的妻子，神清气爽的他，谁都比不上，更让人不敢逼视。

黛玉坐月子的时候，两个儿子也都偎在婆婆身边，只是，婆婆若是不在意，弘晖必定要给弘历欺负的。

弘历虽小，人却精明，又调皮，天天故意将被子卷成了一个蚕蛹似的，小脚丫子常常将弘晖踹到床下，幸好地上都是铺着厚厚的波斯织锦地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又吩咐人在地上铺上一层被子，不然弘晖必定是给摔得鼻青脸肿了。

“四哥，将宝宝抱来给我瞧瞧好不好？”黛玉胤禛怀里撒娇。

都说坐月子辛苦，从两个女儿出生到现在，她统共不过就是见了三次面，都成了南宫家的宝贝了。

“你身子弱，让娘亲照顾就好了。”胤禛才不会笨到将女儿抱在身边，以往有弘晖和弘历就已经争得鸡飞狗跳了，再来两个心肝宝贝女儿，他的玉儿还会一心一意放在自己身上吗？

黛玉狐疑地看着胤禛，似乎察觉到了他脸上的丝丝阴谋味道：“四哥，你该不会是故意不让女儿跟我的吧？”

胤禛面不改色，极口否认：“才没有，反正我们是要住在一起的，娘照顾着他们，你也轻松些，想见的时候，难不成谁还拦着你不成？你如今才出了月子，好生养着，精神好了，再去看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儿。”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黛玉便不多想。也是。上官瑾瑜夫妻分离半百，自然一腔慈爱都放在了孩子身上。自己晚些时候再见吧，想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得意，弘历长得像四哥，女儿必定是像自己了吧？

躺在胤禛怀里，黛玉柔声问道：“四哥，以前你养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呢？”

胤禛摇摇头：“那时候，我就像你的父亲一样，你成天腻在我身边，那时候当你是个能与我分担寂寞的小妹妹。”

他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能走在一起，而且，很幸福。

黛玉眼儿弯弯的，反手抱着胤禛，容色恬美，可是却放出一些凶悍的光芒来：“四哥，我才不要你做我的父亲，你是我的四哥，是我孩儿的阿玛，是我最爱的四哥哟！是我最爱的人呀！”

细细柔柔的声音，满是爱意，清甜得可谓是容易腻死人了。

听到黛玉的话，胤禛的凤眼更亮了起来，寂寥消散，唯独满足而已。

他喜欢黛玉对他撒娇，一如幼时，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他。

生下弘历的时候，黛玉没有一丝消逝的清丽，如今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更没有那种妇人的粗糙，却愈见娇润柔美。

此时的金陵，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秦淮河碧波涟漪，画舫如云，丝竹之声，声声盈耳。

抱着两个小孙女，南宫风喜得合不拢嘴：“瑾瑜，真是天公作美，看着咱们上官家后继无人，如今竟是送了两个小孙女给我们。瞧这两个小孙女，眉眼就是眉眼，小嘴就是小嘴，活脱脱就是玉儿小时候一个模子！”

虽然当初黛玉没说是一个还是两个过继到上官家，可是看到这两个讨喜可爱的孙女，她可一个都舍不得。

弘晖和弘历围着南宫风打转，踮起脚尖叫嚷着要看妹妹，可是南宫风却不肯松手，故意转过半边身子。

恨得弘晖和弘历伸出四只小手，在南宫风的一幅白绫裙子上盖上四个泥手印，嚷道：“要看妹妹！妹妹！”

可怜的妹妹，从一出生，就没有窝在额娘香喷喷的怀里。

看着一家和乐，上官瑾瑜心胸大畅，脸上的笑容也更温润了起来，历经风霜的他，似乎浸润了江南所有的钟灵毓秀之气，只让人觉得他潇洒如玉树临风，又鲜润如水中芙藻，笑吟吟地盘膝坐在榻上，柔声道：“弘晖，弘历，到爷爷这里来，一会儿你奶奶抱得手臂酸了，就会将妹妹放在榻上，你们就能看到了。”

弘晖和弘历连忙扑了过来，一人一只手，扯着上官瑾瑜，弘晖眼中黠光四射：“爷爷，你可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别叫奶奶挟制住了，竟没有自己的一份儿风骨，你可得管着奶奶一些，快些叫奶奶将妹妹抱过来。我给你馒头吃！”

南宫风听了这话，忍不住一手抱着两个孙女，空出一手轻轻给了弘晖一个爆栗子，惹得弘晖抱头就躲，南宫风嗔道：“弘晖，你胆子大了啊，敢说奶奶的不是！”

听得上官瑾瑜失笑，故意沉吟道：“可是江南是鱼米之乡，面食并不是主食。”

弘晖登时垮下脸来，弘晖乌亮亮的眼睛却是滴溜溜一转，满是淘气地爬在上官瑾瑜的怀里：“爷爷，抱抱妹妹，弘历告诉奶奶喜欢什么，你好去讨奶奶的欢喜，赶明儿就像阿玛和额娘那样卿卿我我，很是让人羡慕了。”

瞅着弘历仿佛小大人似的，眼儿里也是慧黠之色，真不知道他像谁。

上官瑾瑜不禁莞尔：“小包子真是风流种子啊？这么小，就懂得讨女子欢心了？”

弘晖撇撇嘴：“爷爷可不要学小包子，额娘说，小包子这样，长大后是风流种子！”

不等上官瑾瑜说什么，南宫风的确是抱着两个孙女手酸了，坐在榻上，塞进上官瑾瑜怀里：“瑾瑜，是你的孙女，你来抱。”

看着两个孙女一模一样的容貌，眉目如画，神姿娇美，虽是极幼小的婴儿，可是却已能瞧出是两个绝色的美人胚子。只是先出生的长孙女眉心有一眉弯月印记，小孙女却是一枚碎星印记，一般的秀美娇嫩，一般的灵气十足。

“风儿，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上官瑾瑜心中慈爱泛滥，真是有孙万事足。

弘晖和弘历都趴在上官瑾瑜身边瞧着两个妹妹，一个人看着一个，小嘴都咧开，乐不可支地道：“真好，到时候馒头和包子也不用争着玩妹妹了！妹妹生得真好看，像额娘一样！”

看着孙女的星月印记，南宫风含笑道：“就叫星月吧！姐姐叫月儿，妹妹叫星儿。”

上官瑾瑜笑着点头：“名字倒是好，也分得明白些！不过，我倒是还有两个小名儿给孙女。月儿就叫翘翘，星儿就叫闹闹。”

南宫风闻言一怔，不禁喜道：“这两个小名儿实在是俏皮，月亮温柔如水，星星灿如宝石，月弯如眉翘，星繁似热闹。”

红尘无繁琐，时光便如白驹过隙，展眼已是康熙六十年。

八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人，改变了很多事情，陈年往事，似乎也都沉淀下去了。

真个儿的，两个小女娃儿竟如名字所示，月儿温柔，星儿爽直，怪道人家说，若是双生女，必定是一个温柔娴静，一个调皮捣蛋，竟真是印证在了星月两个姐妹身上。两个孩子依然养在胤禛和黛玉身边，虽然过继到了上官家。但是此时上官瑾瑜和南宫风约定要走遍大江南北，一年到头也只有二三个月是在京中居住。

听说，在很多地方，总是能看见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那种鹣鲽情深，让无数的人艳羡不已。

康熙不置可否，毕竟儿子是他的，其他的事情，他也无力去多管，唯独含饴弄孙，是他政务繁忙后的乐趣。

朝中大半的事情都交给胤禛处理，很多事情，康熙也是力不从心了，幸好，已经选好了一位足以但当重任的继承人。

皇宫中总是寂寥的，沉闷的云笼罩在朱墙黄瓦上，撕不裂，扯不断，不过几个孩童的欢声笑语，却让整个气氛活跃了起来。

胤禛和黛玉的感情更是浓厚，真是让满朝文武无不艳羡，虽有一两个人家依然想将女儿送进雍亲王府为妾，却不得门而入，反惹得胤禛大怒，来一个丢一个，来两个丢一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弘晖是雍亲王世子，将来是要继承亲王之位的，弘历么，再说，毕竟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若是胤禛登基，他自是太子，星月两个姐妹，康熙封了和硕郡主，享和硕公主的分例，每日随便进出皇宫，无人阻拦。

星星奔跑在御花园之中，看到弘晖与弘历在万春亭中摇头晃脑地读书，大叫道：“馒头哥哥，包子哥哥！”

真是可怜的两个哥哥，在上书房里上学，就要读这么多的书，还要练习骑射，一天到晚不见踪迹，好辛苦啊！

“闹闹，你怎么过来了？”弘晖放下手中的书，将星星抱在腿上坐着，细细打量着有三天没见的小星星妹妹：“闹闹怎么瘦了？小圆脸的肉也不见了，是不是阿玛和额娘饿着你了？回头哥哥找阿玛和额娘算账去！”

扭扭身子，星星不满地抱怨道：“谁让你们在宫里读书，不回家啊？只剩下闹闹一个小可怜，在家里谁都欺负我！阿玛霸占着额娘，月儿还要学习琴棋书画，没有人给闹闹东西吃。你摸，你摸，脸上都没肉肉了！”

小手揉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在弘晖怀里撒娇。

弘历的手伸了过来，捏着星星的脸颊，左右轻轻拉扯了一把：“小闹闹，三天能瘦到哪里去？我看你，比谁吃得都多。”

“呜呜！死弘历，臭包子，回头让阿玛打你的臭屁股！”星星噼里啪啦一顿猛揍弘历，瞧着不小心在他脸上留下的两个红红的手掌印，不禁吐了吐舌头，将头放在弘晖怀里，装作没瞧见。

弘历揉了揉被星星一顿猛揍的脸，还好闹闹年纪小，出手不是很重，不过也够痛了：“小闹闹下手可真是狠，你哥哥可是要靠这张脸走遍天下的，要是让你给毁了，岂不是让天下女子都伤心难过了？真是的。”

星星咕哝道：“阿玛和额娘那样深情的人，怎么会养出你这样轻佻风流的哥哥？真是的，还是馒头哥哥好，闹闹喜欢。”

听着软软嫩嫩的声音，还真是浓浓的不屑，这真是对弘历最大的侮辱！

看到弘历黑了半张脸的模样，星星还故意在弘晖脸上重重一吻，“吧唧”一声，让随侍的宫女太监半扭过头直笑。

弘晖眼里也带了些笑意，弘历却是郁闷得坐在桌子上，拿着扇子轻轻敲打着星星的头：“臭闹闹，怎么能跟哥哥生分？”

赶紧将头埋在弘晖的怀里，星星大叫道：“臭包子，你打我，我告诉额娘去，让额娘打你的屁股。”

几个孩子，谁都不怕，不怕皇玛法，不怕爷爷奶奶，也不怕黑着脸的胤禛，就是怕他们美丽无双的额娘。

额娘的眼里好似含着一泓春水，泛着温柔的涟漪，发着淡淡的柔光，清凌凌一个目光流转，就让几个孩子老老实实地不敢淘气，只管撒娇。额娘要是生气，脾气可真是很大，阿玛都要让三分的。

宁可得罪阿玛挨一顿巴掌，可也别惹得额娘生气，三天不理他们！

弘历登时默不作声，半日才恨恨地道：“都是阿玛的不是，怕我们跟他抢额娘，非得让我们进宫里来读书！”

将脑袋钻出来，星星笑眯眯地十分得意：“谁叫你们都想学到额娘那样的才华啊？还有你，臭包子，谁让你为了讨额娘欢喜，在皇玛法跟前一览成诵，解得什么《爱莲花》头头是道，让皇玛法赞你是神童，你的倒霉可是自找的！可怜的姐姐，现在孜孜不倦地研习着琴棋书画，真是辜负了这大好的春光烂漫！”

像她就很聪明，不是读书的料子啊，见到书本子就脑门疼，所以成天东跑跑，西晃晃，不肯沾家，皇玛法还是最疼她的，说她是皇玛法最贴心的小棉袄，也不忍心让她为了读书头痛，特旨她不用六岁就读书。

“什么《爱莲花》？那是周敦颐的《爱莲说》！额娘最喜欢的，那一句‘毒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能学到让额娘喜欢的东西，再苦你哥哥我也是甘之如饴！”弘历忍不住跟这个大字不识的妹妹斗嘴。

星星挥挥手：“什么《爱莲花》 《爱莲说》的？听着可不都是一样？总是喜欢荷花的嘛！”

眼儿眯起来，瞧见头发依然花白的康熙颤巍巍走过来，星星立即跳下弘晖的腿，拔腿就跑了过去，双手大张，喳喳呼呼道：“皇玛法，皇玛法，小闹闹来了！小闹闹抱抱啊，小闹闹亲亲啊！”

康熙笑吟吟地抱起这个时常陪着他解闷的小孙女：“哟，闹闹怎么轻了？是不是你阿玛饿着你了？”

星星眨眨俏丽的杏眼：“皇玛法，要是阿玛饿着闹闹了，玛法是不是要打阿玛的屁股？”

有些坏心地想着，要是皇玛法大阿玛的屁股，她一定要在旁边摇旗呐喊。

康熙故作沉吟，重重地点头道：“以前啊，你阿玛忤逆玛法，玛法有重重地打了他一顿。”

星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得意地道：“原来阿玛也有不听话的时候，真是的，为什么不让小闹闹瞧见玛法打阿玛啊？”

康熙有些纳闷地看着星星的一脸期盼，顺口道：“玛法打你阿玛的时候，你额娘只怕也和你们差不多大呢，你们还没出生，怎么会见到？小闹闹，是不是你阿玛得罪你了？要打你阿玛？”

小手叉腰，仰天大笑，很有些江湖的调调，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谁让阿玛打闹闹的屁股啊？闹闹也要打他！”

听了这话，康熙笑得不禁咳嗽了起来，这几年，越来越不行了，抱了星星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连笑几声也呛到了气管，李德全忙上前扶着康熙，轻声道：“万岁爷到亭子坐着歇息一会儿吧，小郡主年级大了些，自是沉甸甸地坠手。”

闹闹急忙滑落下来，小手扶着康熙坐下，在康熙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皇玛法可要小心，累了就歇息，最好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阿玛料理，可以不用霸占着额娘了。”

越想越是得意，不自禁地笑开了脸，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阿玛忙到不能跟他们抢额娘了。





母仪天下 第133章 无题

闹闹急忙滑落下来，小手扶着康熙坐下，在康熙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皇阿玛可要小心，累了就歇息，最好最好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阿玛料理，可以不用霸占着额娘了。”

越想越是得意，不自禁地笑开了脸，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阿玛忙到不能跟他们抢额娘了。

“万岁爷，天狼星可汗来了。”看着康熙与星星玩得好热闹，李德全轻声提醒道。

康熙微微一怔：“天狼来了？这么快？“他送的消息也不过个把月，他倒是来了。

说着看着弘晖，弘晖跳了起来：“是父汗来了么？是不是大哥也一同来了？”

康熙忍不住一笑：“瞧你，历练了好些时候，竟是还这般急不可耐的”

弘晖笑道：“父汗说过，十年之后来京。果然未曾食言。”

眼睛在星星脸上一转，星星跳下来，伸着粉嫩嫩的手臂去摸弘晖的脸，使劲拉扯了几下，扭得弘晖双颊红通通的，小家伙便得意地道：“哥哥即使馒头，馒头就是哥哥，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是让人欺负的。还是闹闹好，给哥哥添些血色，不然天狼舅舅以为大家伙儿饿着哥哥了。”

康熙不由得哈哈大笑，声若洪钟。

正要说话，便已见到天狼携着长子大步而来，行礼道：“见过皇上陛下！”

只见苍狼与天狼星容貌极似，俊朗威武，刚健挺俊，唯独天狼星多了两撇浓浓的胡子。

康熙点头微笑：“天狼，咱们都是亲戚了，你还这么生分做什么？别是见到了你的儿子，你却不认得了。”

天狼不禁瞪了弘晖，半日才道：“怎么？住了十年，竟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实在是弘晖生得玉面朱唇，面目俊雅，虽然身材欣长，然则到底皮肤不用于天狼和贪狼的古铜色，活脱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书生，难怪天狼心里眼里又是十分不满！

他们大漠上的男儿，可都是顶天立地的威武，哪里有这般俊俏的？

弘晖也用力的回瞪着他，双目凌厉，自有一股刚强之气非书生可有，气哼哼地道：“你当我稀罕做大漠男儿？我有额娘疼着，哪里如你们这般风吹日晒的，哎，没有人疼，亏得父汗你还拿出来说！”

星星一旁使劲点头：“对，对，我们有额娘疼，他们没有额娘疼！”

天狼星瞪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鼓着双颊瞪着自己，一双眼珠子晶莹剔透，宛然有着黛玉的脱俗灵秀，不禁心中十分喜欢抓起她抱在自己怀里：“这是妹子家的娃罢？算来，今年也有八岁了，要不要跟舅舅去大漠玩？”

星星眼睛一亮，扭头看着康熙：“皇阿玛，大漠好玩吗？”

不等康熙回答，天狼星已经接口道：“当然好玩！大漠啊，有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有着如云的马屁牛羊，还有最美丽的格桑花，更有豹子野狼出没，还有咱们大漠儿女狩猎的雄鹰，俯瞰草原，睥睨天下！”

说道这里，隐隐有几分自得之情，竟是胸中澎湃，口中吐出一股激越之气。

星星不禁手舞足蹈起来，闪着双眸道：“那雄鹰，有我们家辟邪厉害吗？辟邪可是会飞天遁地的！”

“咳咳！”天狼星话说得极慢，给星星这话堵得咳嗽个不停，半日才道：“辟邪那事上古神兽，哪里能是凡鸟所比？”

星星登时垮下了小脸，挥挥小手：“原来没有我们家辟邪厉害啊？既然如此，那有什么看好的？还是我们家的额娘好看！”

天狼星眼里有些怀念，缓缓笑道：“你既然先来见朕了，既然过了，便去老四府中走走罢！这个是老四家的小女儿星儿，小命闹闹，很是热热闹闹的一个，那个，是老四家的儿子，朕的孙子，弘历。”

弘历虽只有十岁，可是毕竟从小都是康熙亲自教养，文才武功兼备，忙上前拱手行礼：“弘历见过天狼舅舅！”

他也听说过天狼星的威名，这十年间，他将蒙古统一，成为大漠唯一的可汗，心里自是十分敬佩。

天狼星原是深知此时形势，既知下一任帝王石胤禛，自然明白胤禛之后是弘历，如今瞧见他双目迥然，精光内敛，虽是个十岁的少年公子，可是无形之中依然散发出一股睥睨威严之气，比胤禛圆滑，不康熙文雅，算是集了康熙胤禛之长处。

天狼星心中颇为赞许，他若是辅佐，绝不辅佐无用之帝王，此时对弘历还是极其满意的。

伸手扯过苍狼：“弘历，来这也算是你的表哥了，我的儿子，未来的蒙古可汗，苍狼星！”

弘历却没有寻常皇子的自高自大，忙上前施礼道：“小弟见过苍狼星表哥！”

苍狼神色淡漠，亦淡淡地还礼道：“小王爷多礼了。”

弘历笑吟吟地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阿玛的爵位，可是该馒头哥哥继承的，我可不是小王爷，听着我倒是像个二世祖。”

说得众人忍俊不禁，康熙又问天狼星道：“这一回来，可是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也是虑这无我大师的瀸语，想到这过来瞅瞅，若是大家伙都好，一年半载也就回去了。天狼星逗着星星，漫不经心地道。

康熙将身子靠在李德全身上，淡淡地开口道：“也好，朕这些日子，很是有些力不从心，有你们帮衬着老四也罢了。”

天狼星却是狐疑的看着康熙一会儿，定定地道：“好好儿，怎么说这不吉利的话？你可是自号千古一帝，怎么？竟也退缩了不成？要知道，我们大米从来都是最敬佩英雄，最瞧不起懦夫！”

说得康熙不禁哈哈大笑，道：“这话好！天下有英雄主之！”

顿了顿，叹息道：“朕思前想后，老八十四几个的戾气也消磨的差不多了，打算赦免了他们。毕竟朕老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图什么？不过就是盼着他们一个个平平安安罢了。”

说起这个，天狼星便到：“你们终究是父子骨肉，哪里有隔夜仇？我是外人，自是不置可否。”

康熙想了想，点头微笑道：“父子自是没有隔夜仇，我对他们没有，却说不准他们有没有。这十年中，朕吩咐他们在圈禁之所用心研习佛经，有时常吩咐高僧为他们讲解，原就是想清除他们的名利之心，倒也是有些效验。”

天狼星淡然道：“但愿能有些效验。”

毕竟天命不可违，他身为草原的守护着，择主而事。

康熙哼了一声，却并不说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道：“天狼，你去瞧瞧老四他们吧，朕也累了。”

天狼星点点头，忙与苍狼同送康熙。

星星却是坐在天狼星的肩头上，大眼珠滚啊滚的，几乎要滚到地上来，咬着天狼星的耳朵道：“你是阿玛的小舅子，那能不能帮闹闹将额娘夺回来啊？阿玛最坏了。老师跟我们抢额娘，还有饿到你儿子哟！”

听到星星的告状，让天狼星啼笑皆非，故作郑重地道：“好，倘若你阿玛和额娘饿到了小馒头，舅舅就饿小闹闹！”

一同回到了雍亲王府，却听到一阵喧哗细语，似乎从胤禛与黛玉的院落中传来u
一行人偷偷摸摸地溜进院落中，却见到黛玉如同置身花海，正在荡漾着平日里星星玩耍的秋千。

黛玉并没有挽成把儿头，只是披散一头的青丝，用一根红丝带松松挽在肩后却益发雍容华贵，有一种明媚两眼的风姿。

星星砸了砸小嘴儿，悄悄道：“就知道额娘由着我进宫里，她很是玩的开心呢！”

挣脱天狼星的怀抱，星星立即蹦蹦跳跳到了秋千前，满是淘气地道：“额娘闹闹也要玩儿！！”

黛玉停下秋千，娇容带笑，凝视着眼前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女儿，也不起身，只是点着她的鼻子：“怎么？要跟额娘争啊？”

“闹闹是大女孩了，才不要像额娘这样，是阿玛的小东西！”星星很是大人样的撅嘴道。

黛玉失笑不已，抬头看着天上忽卷忽舒的云层，似纱罗一般轻盈，心情也很好：“看在额娘今儿个心情好的份上，秋千就让给你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了！记住，不要在额娘跟前充大人，在额娘眼里，你啊，还是小时候那又轻又软的小娃娃。”

星星不依地跺脚：“才不是！额娘才是小孩子，天天跟闹闹争东西！”

弘历挥着闪字走出来：“闹闹，是你常常跟阿玛争额娘罢？小东西就是小东西，还是没长大。”

黛玉抬头看到贪狼星和苍狼，眼里有惊喜：“大哥，你和苍狼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天狼星落落大方的走过来，含笑打量这黛玉充满幸福的眼，半日才笑道：“事先吩咐人传消息给你们，何来惊喜可说？”

黛玉回头对弘晖道：“弘晖，带着弟弟妹妹好生招待苍狼，额娘与你父汗和阿玛还有事情商议。”

弘晖挥挥手：“额娘，你呗罗嗦了，快些儿去吧，才听说皇阿玛赦免了几位叔伯，想着你们也该有个计较的。”

黛玉摇头失笑：“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白白嫩嫩的笑馒头生得这般有见地了。”

话虽如此说，眼里的欣慰还是轻而易举地流露出来。

引着天狼星道胤禛的书房中，胤禛正在处理奏折，见天狼星与黛玉一同进来，忙一把将黛玉扯到自己身边，乌沉沉的双眼有些防备地等着天狼星，让黛玉有些好笑，分明是他的大舅子，倒是防备得跟什么似地。

天狼星故意道：“十年不见，妹子，生得越发好看了！”

神采飞扬，气度焕发，原非往日琐事缠身时的无奈可比。



黛玉娇痴道：“四哥，有正经事儿说呢，你吃着劳什子醋做什么？”

说着欲亲手为二人沏茶，却给胤禛按住在椅子上，道：“你不用给他倒茶，说完了事情，他就该滚到弘晖院子里去住。”

见到胤禛如此亲昵，黛玉仍旧如同少女时候一般，有些脸红：“四哥，这就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胤禛却是理所当然地道：“他原不是客，自然不是待客之道。”

说得黛玉咯咯娇笑：“四哥，你给闹闹带坏了。”

天狼星伸手摊开：“妹子，你们两口子，竟是在我跟前打情骂俏？我可是有正紧事情。”

黛玉忙敛容坐好，头看着胤禛的无所谓，不禁叹息在心里。

都是念过四十的人了，外人总说他太过阴沉狠厉，其实他还是有些孩子气的。

“什么事情？尽管说吧！”胤禛四平八稳地坐在黛玉椅子的扶手上，有些散漫，不见素日阴沉。

天狼星手快的偷走书案上丫鬟给胤禛刚沏上的新茶，细细地抿了一口，才郑重地道：“妹子已经知道了，方才，听皇上的意思，倒是要赦免胤祀胤祯他们几个，很是有些问题，难不成，皇上临到晚年，竟是瞅着你们兄弟自相残杀不成？”

黛玉微怔，胤禛沉吟，半日才冷冷地道：“平静了十几年，骨头都生锈了，很是该活动活动的时候了。”

黛玉微带愁容地道：“话虽如此，倒是猜不透皇阿玛到底是什么意识了。”

细细地将前因后果想了一个遍，才徐徐地道：“莫非，皇阿玛竟是要瞧瞧你的能力？想看看你在这样的虎狼之群中，如何夺得最后的大获全胜。他仍旧不太相信，四哥有能力继承皇位么？还是，他就是对那几位皇子如此放心，不会动摇大清社稷？”

虽然圈禁十年，可是心中仍旧十分明白，那几位皇子，尤其是胤禟在外，生意更是风生水起，为人又十分本分，康熙也捉不道错缝儿，胤祀仍旧不死心，隐隐约约也也胤禟有些暗中的联系，颇有想复位之望。

龙君凤卫在手，黛玉并不是如很担忧，只是在想康熙到底心中是什么打算。

胤禛并不在意：“不管皇阿玛是什么意思，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黛玉有些叹息地道：“只好如此了。”

想起康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愈发有些可怜到了晚年，为何非要如此行事？

只要圈禁，便能有一个平安给他的儿子，又何必要闹到最后手足相残？

天狼星一旁看着他们，有些深思地道：“光顾着你们说了，哪里还有我的事情？我竟是去找闹闹玩耍一会子去！”

黛玉妙眸流转，含笑道：“大哥，你别先走，我问你，我那凤卫科好？”

听黛玉提起这个，天狼星肃然道：“一切都好，我提拔了德妃的侄子乌雅莫格位统领，你们不怪我吧？”

“怪大哥做什么？凤卫的规矩，本就是入卫与家世没有瓜葛的，倘若胆敢违背凤卫规矩，必定斩杀无赦！”黛玉有些莫名其妙，亦有些好笑，她如何不知道天狼星的意思？

重用乌雅莫格，一是他的确有才能，二则也趁此机会看看他是否忠心问哦凤卫统领。

虽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是他们毕竟是做大事情既然重用了乌雅莫格，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即便是他反了，也能压制住，万无一失。

天狼星嘻嘻一笑，忽然道：“对了，怎么我听说，胤祀休了八福晋郭罗络氏？”

听了这话，黛玉的眸子有着叹气：“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他既然休妻，也不能怪阿穆不能为他着想，不能让郭罗络氏助他翻身，心里怨恨得很，她便以妒忌一无子二条休了阿穆，皇阿玛也并没有在意。”

那是一个何等可怜可叹的女子？

一双手将黛玉拢入怀中，胤禛等着天狼星：“你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穆已经消声灭迹十年了，临走前有不许他们找寻，因此黛玉守诺不让人找寻，听说北上回塞外无了，也不知道真假。

天狼星摸摸鼻子：“自然是有消息带过来的。”

语音未落，黛玉已经匆匆起身到了他跟前：“你说什么？你知道阿穆在哪里？”

想起前尘种种，黛玉心里有些百味恒生，一直担忧着阿穆，一次得到她的消息之后，会这般欣喜。

天狼星点头：“阿穆到了草原上，有了自己的牧场，很是有些才能，嫁给了我麾下的一个将军，两口子很是恩爱。”

黛玉眼睛雪亮：“真的？阿穆嫁人了？可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京来？”

她也很想见见她呢，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原该有自己的幸福，

“呵呵，你这么急做什么？穆还要带孩子，哪里有空过来的？不过，她说好了，等你封后的那一天，她一定亲自过来道贺！”想起阿穆临行前的嘱咐，天狼星只是笑笑，命中注定的帝后。

黛玉不禁咕哝道：“这个阿穆，闲来无事说这些事情做什么！”

问道：“阿穆有了孩子么？还是那位将军的孩子？”毕竟阿穆年纪大了，嫁人也不会是未曾成婚之人。

看到天狼星点头，黛玉更是有些欢喜：“当初那和尚说阿穆命中注定无人送病床前，如今竟是扯瞎话！”

天狼星和胤禛都是笑笑，毕竟胤禛深知当初上官瑾瑜说的，凤凰签，亦是如林如海意料之中的事情，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明白，只是想着康熙的意思，三个人都是心里放不下。

还是去问问康熙罢，不能囫囵吞枣似地，只好勇斗狠，却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什么用意。




母仪天下 第134章 对峙

不知何时，待得三人下了轿子，却是春雨斜飞，沾湿了衣襟。

幸而随从的宫女皆知道春季多雨，竟也预备了黛玉生平最爱的油纸伞，清丽脱俗。

望着雨打朱红宫墙，染得朱色愈发鲜艳欲滴，风扬起的时候，朱墙下几盆杜鹃开得纷纷扬扬，染了雨丝，愈见娇艳。

黛玉娇柔轻灵的身子竟是轻轻一颤，对着黄瓦红墙竟有些畏惧起来：“既然来了，总是要弄个明白回去方可，不然明儿来，皇阿玛又未必有空了。”

她的四哥，都是给他的手足一点一滴逼上了如今的位子，若是不弄清楚，她亦一日不放心。

天狼星看着眼前这一双璧人，并不言语，半天才道：“既然来了，便进去罢！我料想着，皇上正在等着我们呢！”

胤禛回头对天狼星点点头，携着黛玉跨进了宫门。

冷冷清清的乾清宫，一如它的名字，带着初春的丝丝寒意，康熙脸上却是洋溢着浓浓的笑意，并不在意黛玉的杏眼圆瞪：“朕知道你们见了面，彼此商议之后，定然是过来问朕的！”

黛玉轻叹道：“皇阿玛的意思，臣媳虽猜得了一二分，只是不得要领，还请皇阿玛明示。”

康熙拿着鹅黄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右手竟是有些木然，李德全忙上前，托起康熙的手臂，含泪对黛玉道：“万岁爷的手越发不中用了，已经木了半边手，先前还好些，如今拿筷子也不成了。”

黛玉心中一痛，不等她说什么，胤禛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却已经松弛如树皮，划过了沧桑的痕迹：“皇阿玛可请太医来瞧过了？”



“太医虽来瞧了，只是针灸也不管用了，想是朕的大限已至。”康熙语气却是看透的淡然，眯起眼睛看胤禛的时候，眼里竟是有些满意，也许，唯独他能撑起自己撑了六十年的江山社稷，交给他，自己也放心。

胤禛心中的滋味很不好受，对康熙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能做到康熙这个份上，无疑是千古一帝。

康熙平复了些，对黛玉和天狼星笑道：“你们两个还站着做什么？当朕竟是吃人的老虎不成？只是这吃人的老虎，总也有衰老齿落的时候，你们害怕什么？”

瞧出了黛玉眸子深处的一点不忍，康熙故意取笑道。

黛玉与天狼星告罪坐下，康熙才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什么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进谏，让朕依旧圈禁老八他们几个对不对？”

“皇阿玛既然胸中有丘壑，却又为何赦免他们几个？”胤禛虽然明白，却仍旧问出了口。

纵然在别人眼里他阴沉狠厉，可是，他并不是是非不分的嗜血之人，手足相残，将遗臭万年，他并非不知道。

康熙神色愈发平和：“朕不是不知道你们的意思，也只道如今你们的势力，足以让你们平平安安。可是，老四，你毕竟不如朕，朕是八岁登基，十六岁铲除佞臣鳌拜，这六十年来，朕历经过的风风雨雨，都不是你所能比拟的！你纵然做了皇帝又如何？眼皮子底下的隐忧，才是你最大敌人！”

李德全见康熙说的话多，忙捧上了茶来，伺候康熙漱漱口，又略饮了半盏玫瑰花露润嗓子。

康熙闻得那花露香妙非常，便吩咐道：“这也是舶来品了，回头让老四带几瓶子回去尝尝，别说朕这个皇阿玛不疼孙子孙女，闹闹又要跟朕撒娇撒痴说朕不疼她了！”想起捣蛋俏皮的闹闹，康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看到康熙脸上的忧伤掩过了素日的慈祥，黛玉不觉低下头暗暗拭泪。

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是明知道即将离世的时候，却还要受尽苦难，才是最铭心刻骨的痛。

康熙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胤禛跟前，张开手用力抱着他，仍当他是幼儿一般：“老四，等皇阿玛不在了，你可要记得心狠手辣，但凡能威胁到你地位的人，斩草除根，决不能留下祸患！”

回首往事，眼中影影绰绰站着，都是自己这些儿子，是自己无能？还是他们居心叵测？总是觊觎着自己的位子啊！

其实，他年纪老了，很想拥有那最平凡的含饴弄孙之乐，可是，他是皇帝，注定了不能与儿孙嬉笑成片，每一个人就说‘伴君如伴虎’，一层层君臣的隔阂，早就磨灭了彼此血浓于水的亲情，皇权之下，没有情啊！

胤禛多年不留的铁汉泪，竟是悄然从眼角滑落，站起身，才发觉，他竟比有些佝偻的康熙还要高上半个头。

轻轻抓着父亲的手，胤禛郑重地道：“皇阿玛，你放心！”

迟疑了一会，胤禛才道：“若是一辈子圈禁他们，虽没了自由，却衣食无忧，岂不是都平安无事？儿子也不必背负残害手足之名，皇阿玛又何必非要放他们出来，与我作对，再生事端？”

“他们，就说眼中钉肉中刺，也许很小很微，但是却有彻骨之痛。圈禁了十年，他们未必就是死心，前儿个胤礽私自借太医之手传了消息处咸安宫，交给弘皙，虽然让朕截住了，但是却不可不防。胤礽也罢了，到底老八几个还是不死心的，再者，还有胤禟是皇商，也给了他们一个籍口。”

康熙徐徐道来，神色不惊不变，似是叙说着别人的事情，于他没什么干系似的。唯独那双睿智的眼睛中，透漏出一丝丝的伤痛，一丝丝的坚定，瞧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赦免胤祀胤祯等人了。

灰白的眉高高扬起，声音更是如洪钟般在乾清宫回响不停：“老四，你给我记住了，一个字也不要忘记：江山是你的，天下是你的，皇后是玉娃儿，她会辅助你振兴大清的锦绣前程！倘若，谁威胁到了你们的江山社稷，哪怕有一丝一毫，不管是手足也好，长辈也罢，一个都不留，不流血，不是江山社稷！”

声音之重，震得黛玉双耳也嗡嗡作响，心神不自禁地缠斗不休。

在看着宫外的时候，绵绵细雨，竟是化作了冷刀利剑，滂沱而下，一滴一滴重重地敲打在心扉上！

康熙的身子每况愈下，右手已经没有丝毫知觉，但凡奏折，不是左手批阅，便是吩咐胤禛待批，可见信任。

朝臣纷纷上奏：“如今国无储君，人人觊觎，请皇上立下储君之位，以防日后万一！”

康熙高高坐在九龙宝座上，俯瞰着乾清宫的诸位重臣，却只是淡然一笑：“依众爱卿的意思，朕应当立谁最妙？”

隆科多上前道：“回皇上的话，四阿哥雍亲王爷智勇双全，又是从无数刺杀中披荆斩棘过来的，且生平并无出格之事，清闲天下知，又不曾与诸位皇子谋权篡位，更没有加害皇上之心，忠孝两全，如今政绩人人称赞叫好，因此，诸位皇子中，又只雍亲王爷至今能当此任，除雍亲王爷之外，别无他人。”

康熙点头不语，垂目不见胤禛上朝，便低声询问李德全。

李德全忙凑到康熙身边，轻声道：“雍亲王爷吩咐送来消息说，春寒料峭，福晋竟是染了风寒，王爷极是担忧，小阿哥小格格又小，竟没有人能照料着，因此王爷告假一日，今日不上早朝来了。”

康熙听了不禁一笑：“这个老四，竟是会挑时候的，料定了今日有事情罢？”

本想让诸位朝臣说起此事的时候，自己也想听听老四的话，却不料，这个狡猾如狐的老四竟然临阵脱逃，真是有些气馁。

康熙本欲就着隆科多的话，护着胤禛的，偏生瞧见几个老臣的神色都不是很好，心念一转，便知端的，不由得微微一笑，笑中却有一丝狡黠，清了清嗓子道：“光是隆科多举荐老四，倒是让朕想起来了，隆科多你起始于胤褆交好，随后又与胤祀交好，如今你举荐老四，却是何用意？”

隆科多原是佟佳氏的兄弟，佟家有“佟半朝”之说，自是满门富贵极品，且隆科多此人又极擅谋略，懂得进退，多年来不管是谁，总是不曾给他带来一丝儿危险，但是也不曾跟胤禛亲近，见面了也只是淡淡几句话，因此如今他举荐胤禛，真是让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隆科多恭恭敬敬地道：“虽说雍亲王爷曾是佟佳皇后膝下抚养，然则微尘举荐不避亲。况且微臣从不曾和雍亲王爷交好，如今赤诚之心，唯举荐对大清江山举足轻重足以但当重任之人，并没有丝毫私心掺杂。”

“说得好！”康熙大加赞赏，可是却不予置评，似乎不是很中意似的。隆科多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可是却神情坚定，似是果然如他所说一般。

从人中立即走出一个人来，躬身道：“微臣有本奏。”

康熙凝目一瞧，坐得太高了，再加上眼睛也有些花，竟是桥不清楚是谁，只是问李德全。

李德全忙悄声道：“是佳慧郡主的姐夫荣俊额驸。”

康熙“哦”了一声，想起佳慧当年被辟邪咬伤，虽日后养好了伤，可是却跛足，也是大伤了体面，不管是京中也好，还是蒙古草原，总是没有人愿意娶这么一个跛子，因此科尔沁部落很是有些忌恨胤禛，不由得微微一笑：“荣俊，你有何话言？”

荣俊恭恭敬敬地道：“虽说雍亲王爷如此好，然则终究没有为君者的大气和从容，微臣以为，不应举荐雍亲王爷。”

康熙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就是还记恨着佳慧被咬伤的事儿么？”

脸上不动声色地道：“哦？听你的意思，你竟是有更好的人选了？”

荣俊从容应对：“是！皇三子诚亲王文武双全，性情敦厚，且容妃娘娘温厚淡定，为后宫诸位娘娘之首，可见有其母必有其子，诚亲王更无钻牛角尖之心，生性不偏激，较之未有母亲教养的雍亲王爷更适合为储君，因此为大清社稷着想微臣举荐成亲王爷。”

顿了顿，微微抬头见到康熙并无异色，荣俊遂又道：“后宫佳丽三千人，身为君王，原是有胸怀天下之心，怎能只专情于一个女人？作为帝王，嫔妃便巩固朝野，更让嫔妃娘家觉得皇恩浩荡，雍亲王爷专宠嫡福晋已非一两日之事。多年来，也伤了不少达官贵人女儿心，如何能当此重任？”

隆科多面色顿时阴沉起来，眼中泛着丝丝寒光，冷笑道：“做大事者，岂能因裙带而巩固朝野？若是光靠裙带，却无治国之才，又当如何？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盼？”

荣俊脸上一红，正要说话，康熙却挥手道：“都停了罢，你们说这些，倒不如听听各位老爱卿的意思！”

大学士张廷玉缓缓站出来，含笑道：“荣俊额驸说得有理，隆科多统领说得更有道理。”

听了张廷玉的话，隆科多不禁有些得意地看着荣俊，道：“张相说得极是，倒是不知道张相有何话说？”




母仪天下 第135章 遗诏

见张延玉也赞同隆科多的话，康熙心中微有诧异，隆科多原是个滑稽之人，再者他又是胤禛养母佟佳氏的兄弟，也没见他坚定地立在谁的一方也罢了，康熙并不费神，大概也猜测到了他的性子，偏生这个张延玉，自己却是不大猜得出他的心思。

张延玉在朝中恩威并重，可谓是首辅大臣，门下桃李满天下，偏生又是洁身自爱之人，颇有恩德于百姓，只是平生从不与诸位皇子来往，素日里也是冷冷淡淡的，往日不曾见他举荐胤祀胤祯等人，如何今日却忽而赞同隆科多，举荐胤禛？

说着目光如剑，冷冽袭人：“如今蒙古草原为天狼星可汗统领，科尔沁部落亦是其麾下，那都是歃血为盟，以天狼星可汗之意为主，尚若张某人不曾记错的话，天狼星可汗便是雍亲王福晋的长兄，又怎么能说没有与蒙古联姻？还是，听荣俊额驸的意思，蒙古草原竟只是科尔沁部落独有？”

字字沉重，句句如刀。

让许多朝臣听了，都不由得暗自沉思，幸而方才不曾多言，倒是忘记了，那天狼星可汗生性护短，可是林黛玉的长兄！

荣俊脸上有些狼狈的薄红，沉吟了片刻，冷笑道：“自古以来，从无帝王专宠一人，帝王之家，原就是要嫔妃们开枝散叶，专宠一人，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张延玉摇头淡笑道：“听着荣俊额驸的意思，倒是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帝王政绩！”

说着朗声道：“南北朝时西魏废帝元钦，一生只守着一名唤作宇文云英的女子，没有广纳嫔妃。宇文云英端庄贤淑，品性极佳，深受元钦爱敬，夫妻两人情投意合，相爱甚笃。元钦为太子，则宇文云英为太子妃；元钦登基为帝，则宇文云英晋封皇后。后宫三千，为宇文云英而空。后元钦被废鸠杀，宇文云英亦殉情。”

荣俊神色微微一变，硬是倔强地道：“元钦乃是废帝，如何能与大清皇帝相提并论？”

张延玉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又道：“前朝皇帝孝宗朱佑樘，在位十八年，可谓是前明的中兴之主，轻徭薄赋，百姓深为爱戴，一生只有皇后张氏一人，张皇后聪明颖慧，美丽大方，夫妻二人同起同居，身体力行。晚明黄景昉有云：‘时张后爱最笃，同上起居，如民间伉俪然。’难道，孝宗皇帝也是废帝不成？”

荣俊已给张延玉堵得说不出话来，怔怔不语。

张延玉长眉一竖，昂然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割肉钢刀，酒穿肠，色割肉，且思淫欲则损身。为君者，乃是以其雄心大略整治天下，为百姓谋福，岂能依附裙带而奠定江山根基？若是嫔妃失宠，则嫔妃娘家暴动，又是国之大害！况，大清未出关及初入关时，乃是皇室根基不稳，顺治爷与当今皇上又是年少登基，权臣横行，须得家族扶持，且孝庄太后在位，为科尔沁格格，方有联姻一说。此时雍亲王爷年过四十，正值壮年，多年历练，足可当此大任，与福晋林佳氏情投意合，相爱甚笃，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福晋又为雍亲王爷贤内助，足可并肩，如今伉俪情深，天下罕见，岂能因雍亲王爷专爱福晋一人，便否决雍亲王爷的雄才大略？”

听张延玉侃侃而谈，康熙不禁抚须微笑。

荣俊却是颇为汗颜，竟是无话可说，只是胸中一点傲气，岂能容忍张延玉无视？故而不免垂死挣扎道：“这又如何？只要有人不服，雍亲王爷便不足以担当大任。再说，虽然张相的话极有道理，然则专宠易外戚专权，把持朝政，岂不是大清之害？”

隆科多却道：“荣俊额驸这话也不通，谁不知道雍亲王福晋幼年丧父母，且家无兄弟姐妹，子然一身而已，纵然有天狼星可汗为长兄，然则天狼星可汗已是蒙古可汗，驻在极北草原，十年方来京城一趟，岂能专权朝政？”

荣俊原是只想到了佟家，有半朝之称，故有此言，也没想到黛玉已是父母兄弟姐妹皆无，因此此时竟是无话可说。

张延玉微微一笑，顺势给了荣俊台阶下，缓缓地道：“皇上如今询问，乃是看朝臣意思，有何不同举荐，然则最终立下哪位储君，为臣者却都要遵从皇上的意思，这便是君臣有别，皇上的意思，又岂是你我为臣者所能左右的？”

荣俊不禁有些怔忡，与张延玉隆科多争论至此，尚未听康熙之言，不见额上汨汨冒汗。

康熙坐在上头正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张延玉这话，方笑道：“张爱卿这话好，朕爱听！”

说着脸上威严陡起，淡淡地道：“今日朕询问诸位爱卿，皆因朕一生之中，皇子众多，且历经九子争嫡，实在是让朕痛心疾首，江山社稷，毕竟关乎百姓安危，朕身为君者，自是该当给百姓选一爱民如子的帝王继承人，方对得起天下百姓簇拥我大清欣欣向荣。”

诸位朝臣忙都叩首高呼道：“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挥挥手：“众位爱卿平身罢！朕心中已然有继承之人，自是会将储君旨意交给朕心腹之人保存，分为四份，当朕大去之时，方能启开圣旨，朕立下谁，谁便是朕身后的帝王！”

诸位朝臣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康熙竟是已经立下了继承人，既然如此，方才的争吵，竟是当笑话了不成？

康熙却是笑笑，吩咐李德全捧出四个锦匣子来，朗声道：“张爱卿，荣俊，隆科多，你们每一个皆持着一个锦匣子，钥匙么，朕放在了十三胤祥、十六胤禄，十七胤礼手中，当朕大去之后，方能同时启开锦匣子，宣读朕的遗诏！”

三人面面相觑，倒是张延玉神色淡然，一同接过锦匣子，躬身道：“微臣遵旨。”

康熙满意地笑了笑，忽而瞧见诸位朝臣都盯着李德全手中剩下的一个锦匣子，不觉莞尔：“怎么，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事情？”

一名大臣迟疑道：“皇上方才说是四份，如何只分出三份呢？”

康熙恍然地笑了笑，看着李德全手里的最后一个锦匣子，笑道：“这个锦匣子，是给天狼星的，他毕竟是蒙古德霸主，他守着，可比你们这些老东西守着安慰得多。”

因此便如此处置了，退朝之后，康熙回到寝宫中，便一阵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紫血来！

吓得李德全一叠声地要人找御医来，康熙摆摆手，道：“有琴松进京了，让他来给朕瞧瞧就是了。”

李德全急急忙忙去找来有琴松，有琴松不禁叹口气，道：“刚到京城还没松口气呢，皇上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朕大限快到了，只是找你坐镇京城，也好帮衬着老四一些儿。”康熙咳嗽过后，历经风霜的脸却是一片淡然。

有琴松不禁叹息道：“雍亲王爷本事大得很，很不用我来操心些什么，只是担忧皇上这身子罢了。”

康熙淡淡地道：“朕还有多少时候？”

“大约一年多还是有的。”有琴松有些不忍地告诉他，生死不在意，可是明知道自己将死的时候，才是痛苦。

康熙听了却是一笑：“朕都在位一甲子了，还有一年多可活，很是该知足了。”

他自诩为英雄，又怎能怕死？为君六十载，古往今来，唯独自己一人尔！

遗诏分发四人守护，单是一个人绝不能知道内容，诸位朝臣大概也都猜测到了其中乃是胤禛的名讳，给他的传位圣旨，因此往雍亲王爷走得越发勤快了，偏生胤禛冷硬，极少与人结交，就是诸位诰命夫人等想见黛玉，也不得其门而入。

雍亲王爷与福晋比翼双飞，情爱甚笃，天下皆知，康熙六十年九月深秋，在雍亲王府突传喜信儿，雍亲王福晋怀孕七月的时候，康熙龙颜大悦，赏赐丰厚，且赦免所圈禁之胤祀、守陵之胤祯、皇商之胤禟，皆恢复原本位份，令其日后小心谨慎，正正经经为臣。

一时之间，朝野上又都扑朔迷离起来，竟是不知道康熙到底是什么意思！

黛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手脚也有些不灵活，着实有些累到了，瞧着两个宝贝女儿将脸贴在肚子上，不由得有些好笑和柔情：“月儿，星星，听到了什么没有？”

肚子里的宝宝也很强悍，正在踢着肚子，惹得星星大叫道：“额娘，额娘，妹妹踢我了！”

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黛玉肚皮上的一处突起，那是小家伙正在里头踢黛玉呢！

月儿却是温柔似水，轻轻地将脸贴在肚皮上，感受着小宝宝在肚皮下挥拳踢腿的震动，轻声细语地道：“额娘，小宝宝踢我了呢，只是，我和星儿小时候也是这样么？都是藏在额娘的肚皮里的？”

黛玉摸着女儿的发丝，脸上有些得意：“是啊，你们都是额娘的肚皮里出来的，弘历小时候很淘气，最是强悍了，总是踢得额娘睡不着觉。你和星星很乖的，不过必定是星星常常在肚皮里欺负你，和你打架似的，真是个坏东西。”

星星十分不满地道：“额娘，我才不是坏东西！要是我常常打姐姐，那为什么先出生的不是我啊？姐姐非得比我大上那么一刻钟，定然是她打了我，所以比我先出来！哼哼，这个姐姐就是坏啊，而且是个小书呆子，很笨的，我怎么有这么笨的姐姐啊？出去肯定让人欺负的份儿！”

星星说的头头是道，可惜没有相信，实在是这个小家伙很是爱欺负姐姐。

“星儿，昨儿个让你临帖，你的书法在哪里？额娘要看看，你有进益了没有！”黛玉舒展了下手脚，身子倒是轻了些。

听了这话，星星立即捂着小脸就往外跑：“额娘，我要去看皇玛法，皇玛法要见星星的！”

追着落叶就往外面跑，一叠声地叫人预备车娇，她要进宫！

黛玉轻轻一笑，月儿道：“星星昨儿个蹦蹦跳跳的，可没有临帖，难怪一听额娘要看，她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黛玉摸着她的发丝，含笑道：“还有月儿贴心，星儿实在是太淘气了，一丝儿都不肯学。”

月儿小手抱着黛玉圆滚滚的腰身：“额娘不是说，要我们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么？星儿喜欢玩，就让她玩好了，总是有弘晖哥哥守着她的，替她收拾身后的烂摊子。”

看到月儿脸上有一丝淡淡的黯然，黛玉带着清灵脱俗，给月儿的话逗得笑起来，双手揽着她轻轻的身子，含笑道：“傻丫头，弘晖只是星儿的哥哥，哥哥替妹妹收拾烂摊子，很是应该的。”

月儿脸上一红，娇嗔道：“月儿才不傻呢！星星就是爱黏着弘晖哥哥的啊！”

细白的手指划过月儿晶莹的面颊，黛玉轻笑：“傻丫头！”

自己的女儿，自己还看不清么？

真个儿是傻丫头。

月儿故意岔开话道：“额娘，听说皇玛法立下了遗诏呢，额娘，你说，会是阿玛么？”

黛玉微微一怔，淡淡地笑道：“额娘也不知道，端的是要看你皇玛法的意思。”

月儿想了想，道：“月儿还是觉得会是阿玛呢，只有阿玛才是最厉害的。”

在孩子心中，自己的父亲，自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黛玉却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这些事情，自己岂能断定？

牵着女儿的手在园子里走了几圈，黛玉脸上有些薄薄的香汗，身畔的刘嬷嬷急忙送上面巾给黛玉擦拭：“深秋了，风冷天凉，别走得出汗，一会儿吹风又着凉了。”

望着刘嬷嬷的白发苍苍，身板却依然健朗，黛玉心里也敢到安慰，原是想让她养老，可是她不肯，依旧陪着自己。

“福晋，你看，谁来了！”刘嬷嬷轻声提醒着黛玉。

黛玉蓦然回头，看到一个蒙古妆饰的夫妇并肩款款而来，还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脸上有些陡然的惊喜，凝眸看着那个俊朗的男孩子。

阿穆带笑的如花容颜有些诙谐：“怎么，妹妹，十年不见，不认得我了么？”

如今，她已经不是胤祀的嫡福晋，她只是黛玉的姐姐而已，她又可以叫黛玉妹妹了，真好！

黛玉拖着笨重的身子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会，欢喜得叫道：“阿穆！阿穆！你回来啦？”

如今的阿穆，好生美丽，宛如苍狼给自己带来的草原上的格桑花，没有昔日因为胤祀而生的偏激和刻薄，唯独有着温柔和祥和，笑容越发纯净起来，脸颊凝彩，举手投足之间，更见大气和雍容。

月儿偏着头：“额娘，是阿穆姨姨吗？”

阿穆弯腰看着月儿，含笑道：“是啊，你是月儿还有星儿？”

看来，她纵然是在草原上，还是知道黛玉的消息的，心里很是挂念。

月儿轻轻敛衽一福，清甜地道：“姨姨，我是月儿，星星到宫里看皇玛法去了。”

“真的好乖啊！”阿穆摸着月儿的脸，对黛玉笑：“妹妹，十年不见，你真是儿女满堂了。”

黛玉轻笑：“是啊，我们过得好，孩子很淘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调皮的宝宝，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呢！看到星儿那样淘气，我又想生个儿子了。你们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又有自己的牧场，过得也好罢？”

阿穆也笑了起来：“真是的，你啊，还是小时候一般淘气，生男生女不都是天注定的！”

叹息声道：“妹妹，十年不见了，真是好想你的。”

黛玉听了却是轻嗔道：“还说想我呢，十年都不肯回来，还不让我们找你。”

回头看着那位宽肩粗膀的中年男子，瞧见了他对阿穆浓浓的爱意，含笑道：“这位是大哥麾下的将军？”

不爱说话，淡漠普通，可是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情怀。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带着儿子给黛玉行礼：“阿巴克携子天鹰，见过公主。”

黛玉是天狼星的妹妹，自然是蒙古的公主，他身为人臣，很该行礼的。

“阿巴克将军，幸会了！”黛玉眼里有着深思，有着打量，最好却趋于满意，阿穆真的找到了她的幸福归宿。

低头瞧见天鹰，不自禁地十分喜爱：“姐姐，这是你的儿子罢？让我瞧瞧。”

阿穆推着天鹰到黛玉跟前，黛玉忍不住细细打量着他，含笑道：“生得和将军很像，只有嘴巴像姐姐。”

一面说，一面让进了屋中，丫鬟恭敬地送上茶来。

阿穆品着香茗，清幽淡雅的明前狮峰龙井：“就是这个味儿，在蒙古最不好的，就是没有这些高雅的茶香。”

黛玉招呼着阿巴克和天鹰，才笑道：“幸福你都找到了，更何况茶呢？”

倘若没有了幸福，再好喝的茶，也没有那浓香浅碧。

“这话倒是对的。”阿穆点点头，眼睛看着阿巴克，目光流转皆是爱意。

将月儿揽在怀里，瞧着她秀美娇嫩的粉脸，莹亮双眸，挺俏琼鼻，含笑道：“我越来越喜欢妹妹这个女儿了，生得真是好看，而且温柔可爱，比妹妹小时候倒是娴静许多呢！”

月儿的脸红红的，娇嗔地嘟嘴道：“姨姨长得也好看！”

“嘻嘻，月儿，给姨姨做媳妇好不好？”看到一旁的儿子，阿穆登时异想天开地道。

瞅着月儿羞得如同天边彩霞的容色，黛玉笑笑：“姐姐，你这话说的，别吓着我们家的月儿。”

阿穆方止住话头，对黛玉道：“原是说你封后的时候过来，谁知可汗的意思，倒是先过来，帮衬着你们。遗诏的事儿，才进京的时候，我们就听说了，有可汗坐镇，你们很不用担忧的。”

黛玉浅笑道：“这些事情随缘罢了，当初一心一意想坐上，原就是怕我们的儿女也像他们一样遭受圈禁，一生一世没有出头之日，更怕他们斩草除根，这样的话，我们夫妻两个才是罪过大了。如今，皇阿玛心里都是有数的，我们又有足够的势力自保，纵然不是我们，我们也不会沦为阶下之囚。”

“也是，如今你们还怕什么？谁还这样没眼色，偏生算计你们去！”阿穆点点头，看着天鹰，忍不住叹息道：“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才有这个孩子，总是不言不语的，很是让我们费脑筋。”

黛玉瞧着天鹰，还没说话，就见到星星蹦蹦跳跳过来，大叫大嚷地道：“谁啊？谁来了啊？”

跑得脸上也是红通通的，身上穿着又是大红旗装，仿佛一团火焰似的掠过了门槛子，就想往黛玉怀里扑，堪堪在离黛玉三步远的时候止住，拍着胸脯道：“额娘有宝宝，不能扑过去，罪过罪过哦！”

脑袋使劲地转动了几下，好奇地看着阿穆，大叫道：“哇！姨姨，阿穆姨姨！”

说得阿穆有些好奇：“你怎么认得我？”好个玲珑可爱的女娃儿，像黛玉，只是比黛玉鲁莽。

星星故意卖关子不说，黛玉一旁笑道：“别理她，小家伙最是淘气了，必定是她不曾进宫，藏在园子里都听到了。”

听了这话，星星勾住黛玉的脖颈撒娇道：“知我者，额娘也！”

阿穆也笑起来，天鹰坐在那里，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浅淡的笑容，星星蹦跳着抓着天鹰的手臂，眼儿亮亮地道：“方才金佳伯母给我带了一对兔子来，不小心跑了一个，你快去给我抓来，不准抓不到！”

不等天鹰说什么，拖着天鹰就往外头，惹笑了众人。

剩下黛玉和阿穆等人共叙别来之事，却见胤禛径自进来，见到阿穆，脸上有些讶然，却也一怔，淡淡地道：“怎么今日这样巧？老八几个过来拜见我呢，仔细一会儿撞见。”

阿穆目光霍然一跳，冷笑道：“我倒是想见见呢！”

阿巴克有些叹息地揽住阿穆的肩：“阿穆，不许轻举妄动！”

他知道，她心里的怨，她很想解气呢！








母仪天下 第136章 真相

气氛有些尴尬，胤禛与黛玉坐在主位上，阿穆夫妻和来者胤祀胤祯胤禟则坐在宾位。

寒暄了几句，阿穆轻轻打量着胤祀，倒是比十年前苍白了些，想来是圈禁所致，只是那身气息却是更加内敛，眸光中却添了些阴沉之色，只是他掩饰的太好，很不容易为人所瞧见。

见到年已中年却依旧绝美娇媚的阿穆，胤祀有着一刹那的恍惚，随即淡淡地笑道：“阿穆，十年不见了，可好？”

听了这话，看到胤祀的神色，阿穆不禁心中后悔为何那么多年的光阴蹉跎在了他的身上？幸而她回头了，不然，这份幸福也是不可企及的，因此不免皮笑肉不笑地挽着丈夫的手臂：“托八贝勒的福分，郭罗络氏阿穆如今是阿巴克的妻子，蒙古右将军的妇人，至于闺名，这是家人才能叫的，就请八贝勒改口叫我夫人罢！”

胤祀一怔，却笑道：“既然如此，很是该恭喜夫人了。”

听到他竟然不当一回事，阿穆愈加气愤，可是却顾忌着毕竟是在胤禛府上，因此也不言语。

“来人，给几位爷上茶。”黛玉落落大方地招呼着，含笑道：“八弟和十四弟才回来，很是先改歇息一番才是，头一日就先到我们这里来，倒是让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十年了，很多事情也淡定了，也能从容应对这些曾经下狠手的人。

说不恨他们，是不可能的，可是恨又如何？皇室就是如此，纵然彼此心照不宣，可是面上的哪一层纸却是戳破了也无益。

这样的生活，活着真是累，所以，她宁愿四哥做了皇帝，也不用应付这些人了。

胤祯身上的骄纵之气也在这十年中消磨了不少，淡淡一笑道：“谁不知道四哥和四嫂如今是如日中天，我们兄弟几个十年不跟朝臣打交道了，出来了，也没地方可去，思来想去，自是来四哥这府上了，果然是十年不见，益发肃穆起来了。”

胤禛道：“老十四过奖了，不过也就是那么过着罢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几个人，心里都是打着遗诏的主意，很是想来探探口风的。

“听说，皇阿玛已经下了传位的诏书？”胤祀不咸不淡的开口，似是不以为意，可是谁都知道，他非常在意。

胤禛缓缓地道：“下的诏书，皇阿玛已经分了四个人守着，当日我又何曾上朝，是真是假，自然也不晓得，况且，得了锦匣子的四个人可都是没有钥匙的，除非，找到了四把钥匙，齐心合力才能取出一份完整的诏书。”

胤祀轻笑道：“这是自然，皇阿玛果然是深谋远虑，想必定然能给天下找到一位合适的继承人，我们几个，也不过是好奇。”

凝神看着胤祀，胤禛道：“有道是好奇心太盛，不是一件好事。”

“四哥说得极是，这是自然的！”胤祀的气度愈加沉稳了，竟是锋芒俱敛。

阿穆不想让这些人纠结在这话头上，便岔开问道：“八贝勒衣食无忧，想必弘旺小世子如今也长大了罢，还没见到妹妹家的弘历，听说天资聪颖，极是伶俐，想必八贝勒的小世子也是如此，什么时候，倒是带过来我也瞧瞧才是，也不枉他小的时候跟过我一场。”

话一出口，阿巴克有些瞪眼地看着胤祀，很是吃味儿。

自己的老婆是舍不得说一句的，外人就不同了，该怎么瞪眼就怎么瞪眼，管他是什么贝勒爷？

胤祀神色微微一窒，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之色。

听胤祀不说话，阿穆不觉有些诧异，身后的刘嬷嬷方悄悄地道：“想必是因圈禁之故，弘旺小世子根骨差劲得很，竟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病的，更别提什么聪明伶俐了。”

阿穆恍然大悟，原是胤祀的报应，只可惜应在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正好见到星星扯着天鹰手进来，天鹰怀里还抱着两个兔子，阿穆不禁喜笑颜开起来：“小星星，你是怎么使唤你天鹰哥哥的？这块木头，可是从来不吭一声的我都愁死了呢！”

星星眯着眼：“姨姨，大鹰很好，辟邪都不凶他，把他交给小星星，由着星星奴役，抱你得到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大鹰。”

看到星星挤眼睛皱鼻子的鬼脸，阿穆不禁笑了起来，对胤祀得意的道：“天鹰，是我和阿巴克的儿子，八贝勒，离了你，我可就是有儿子的，可见，并非是我命中无子，而是八贝勒你阴鸷伤的太过！”

胤祀脸上缓缓浮上一层阴鸷，可惜阿穆生性泼辣惯了的，哪里理会他？

报复的快感，就是自己幸福，而仇人很不幸。

告别出了雍亲王府，胤祯立即就道：“八哥，你瞧瞧，他们都是什么神色？尤其是郭罗络氏那个女人，竟然嘲笑八哥阴鸷伤的太多，以至于子嗣稀少，若不是顾忌着她的丈夫，我非给她两刀不可！”

胤祀沉着脸道：“如今还管她做什么？首要之事，便是知道知道诏书中到底是谁？”

他辛辛苦苦了数十年的光阴，纵然是被圈禁，决不放弃，岂能到了最后关头，却让胤禛得去？

回到八贝勒府中，胤禟便借宜妃身子不好之故先行告辞进宫去，独留下胤祯与胤祀共商大计。

胤祀淡淡地开口道：“如今，诏书和钥匙分在八个人手里，除了张廷玉、天狼星、隆科多和荣俊，十三十六十七是钥匙，可是这只是四个匣子三把钥匙，最后一把钥匙在哪里？还有，谁就那么确定这真的是诏书？”

听了这话，胤祯露出沉思的神色来，可是双眸却尽是阴寒之色：“八哥，你说的极是，唯今之计，就是先将锦匣子和钥匙弄到手，倘若四个匣子和四个钥匙都弄到了手，还怕咱们不知道诏书里头立的是谁么？篡改诏书也是容易的紧！”

胤祀不由得冷冷地道：“你说得倒是容易，可是做起来，你可知道有多难？”

胤祯沉吟道：“除了天狼星可汗以外，张廷玉不过就是个文弱书生，隆科多又是个墙头草，荣俊心里忌恨老四，原就是我们的人，虽然他朝野上举荐了的是三哥，但是，他心里不服气，更好为我们所用！”

“那钥匙呢？还有一把钥匙咱们是不知道的！”胤祀淡淡地开口。

胤祯却是笑道：“十六和十七也罢了，到时候再说。唯独十三哥，自从废太子是，他便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得罪了皇阿玛，亦被圈禁到了我们不知道且也进不去的养蜂夹道；也有人说，他得了皇阿玛的意思，去做什么大事。总归，后者倒是强些。若是将他截杀在半道上，东西自然还是能落在我们手中。”

胤祀听了，脸色不变，似是沉思，半日才道：“话虽如此说，缺了一把钥匙，又怎么能打开？”

胤祯大笑道：“八哥，你竟是傻了不成？我们何必如此？”

说着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才冷冷地道：“我们只要匣子，不要钥匙，照样还是能打开的，当今开锁的木匠到处都是，难不成还被四个匣子所困不成？荣俊的不用说了，明儿个就让他送来，张廷玉的和隆科多的，早些儿派人偷来。最有难处的，就是这个天狼星可汗的，不过也好，我表哥可就是凤卫的统领，一个小小的匣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到胤祯冷厉的话，胤祀起身把玩着窗台上的碧色菊花，闻着那浓香淡墨，不可置否地叹息道：“虽然你的意思说的很明白，只是，我毕竟是圈禁了十年，往日的势力早已消失殆尽，哪里还能做什么？”

他的话，却是极有道理的。纵然是心中不服，可是圈禁十年是事实，如今出来，物是人非，自己当年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势力，如今早已倒向了雍亲王府，即使自己如今很是想将那些势力重新收回来，可是却力不从心。

“八哥，你很不用如此担忧。”胤祯笑容十分诡异：“我被流放皇陵，意思暗中训练了一批死士，虽不及当初的铁甲卫队那样厉害，可是却又比寻常的人厉害，偷几个臣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胤祀眼前一亮，随即却又摇头道：“实在是不行，毕竟那几个人，可都是老奸巨猾的人了，不能轻敌。”

胤祯拍拍胸脯笑道：“八哥你就放心罢，我自是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看到胤祯如此，胤祀品度了一会，也只好依，将事情全权交给他去料理。

望着胤祯的背影，胤祀轻轻叹了口气，那个皇位，自己是无法妄想的，只是无论如何，不能便宜了胤禛夫妻。

什么东西，他都是最好的，连娶妻，也是那个绝美的女子，生孩子，也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弘历，他不服气，同为人，论圆滑，论起才华，他都不比他逊色，为何自己在他眼前竟是如此渺小？

胤祯先是回到了自己的贝子府中，可巧嫡福晋完颜氏过来道：“爷可回来了，正有事情找爷商议呢！”

脸上略有不耐烦，然则完颜氏家族的势力终究还是在朝中有些的，分发诏书的那一日里，说为何分发三分诏书的大臣，便是完颜氏的兄长，可见自己还是有些残余的势力，故而他也不能对完颜氏如何冷脸，因此淡淡地道：“爷我还要进宫去，福晋有什么事情就尽管说。”

完颜氏忙笑道：“听说四嫂有身子了，妾身正准备厚礼，前去道贺。”

顿了顿，眉山染了些笑意盈盈：“还听说，被休了的八嫂子也住在雍亲王府里头，好歹妯娌一场，妾身也想去拜见一番。”

“去见她们做什么？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不成？”胤祯冷冷地道：“再说了，他们势头争胜，我们去，没的让人耻笑！今个儿不过就是探听消息去，八哥倒是让郭罗络氏好生嘲笑了一番。”

说得完颜氏脸上一丝愕然，半天才回过神来。

瞅着胤祯盛怒中的脸庞，完颜氏轻声叹息，柔声道：“妾身自是知道爷心里的苦楚，只是，妾身是女人家，不能替爷出谋划策，总之这些小事儿上头，妾身很是该操心一番的，宁可多个交好的妯娌，也别竖立一个敌人，日后才会留一条路不是？那八嫂，当初圈禁的时候，她还是对八哥不离不弃的，只是八哥不要人家，原也是怪不得她的。妾身也是女人家，很明白她心里的苦楚，如今他又成了家，生了孩子，何必苛责呢？”

胤祯守陵十年，此时听到完颜氏这般的问、温声软语，不禁心神激荡，点头道：“既然你有如此的见识，我还有什么不允的？”

完颜氏微微一笑，道：“妾身才从娘家里拿了一样凤栖梧桐的盆景儿来，竟是稀世珍宝，送礼是极恰当的。”


过了良久，胤祯抱着她道：“额娘，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了！”

德妃手中的木鱼和棒槌顿时落在地上，反手搂着胤祯痛哭起来：“我的儿！”

母子二人哭了一场，德妃抓着胤祯的肩膀不住打量：“我的儿，竟是黑瘦了许多！”

“儿子没事！”胤祯反来安慰娘亲，半日才道：“额娘，儿子打探到一个消息，竟是不知道该当说不该当说。”

见到儿子之后，德妃就是欢喜无限了，便顺口问道：“什么事情？”

胤祯小心翼翼地道：“儿子打探到，似乎四哥，并不是额娘生的，而是皇阿玛的外室所生，当初额娘生的是个女儿，是皇阿玛给偷龙转凤送出去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德妃顿时白了脸色，却忙道：“你说什么？这不可能！一听就知道是扯谎了！谁不知道我生的是个儿子？皇室血统不允许混淆，皇上不会这么做的！若是老四不是我生的，万岁爷岂能如此宠爱我？几年后就封我做四妃之一？”

胤祯闷闷地道：“实在是儿子回来的路上，不妨遇到一对夫妻游玩，只是那男的却是个残废毁容之人，那女子竟是与雍亲王福晋有些相似，儿子不免就多瞧了几眼，说来也巧，他们正说着很想念禛儿和两个小孙女，还有鬼影一家，听着耳熟，儿子便派人跟随打探，竟似那女子是老四的生母，鬼影是老四的双生兄弟。”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德妃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这不可能！不可能啊！”

胤祯郑重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额娘，老四从来都不是我的兄弟，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眼中放出冷厉的光芒，既然不是亲兄弟，那么他下手也不用忌讳着什么了！

德妃紧紧抓着胤祯的手臂，呜咽道：“那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倘若是事实的话，自己的女儿竟然流落民间不成？还是死了？

胤祯不禁皱眉，半日才道：“儿子曾经在雍亲王福晋的身上，看到过和儿子那个青龙古玉一模一样的玉佩，从小都没有在老四身上看过，想来是带在姐姐身上了，他们必定知道儿子的姐姐在哪里。”

德妃银牙暗咬：“你放心，我必定是要问个清楚的！”

这竟是当年的真相么？他竟然错了四十余年？

好一个康熙大帝，果然是心狠手辣，原来，他亦是在报复，报复自己当年算计了他不成？

可是，孩子何其无辜，如何让她母女分离？将别人的儿子过继在自己的名下？

她的原来是女儿啊？可是她的女儿呢？现在何处？是否吃饱穿暖？是否已经嫁人？这一切，谁来告诉她？

是天意么？是愚弄么？竟然让四十余年后真相大白！还要让自己亲生儿子来告诉自己，自己一直活在别人的阴谋中！

怜爱地搂着胤祯，德妃问道：“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回到了自己府中，很是该做些正经大事了。”

“额娘放心！”胤祯笑笑，只是道：“额娘，什么时候，将在凤卫中的表哥找回来罢！他不能不为舅舅报仇啊！”

德妃微微一怔，叹息道：“本来，我倒是不想说什么，毕竟老四是我的儿子，如今听着你的意思，竟是往日里我打错了，我如何能容忍他登基为帝？和我没有骨血之缘，将来他一登基，必定与我算账的。”

胤祯点头道：“额娘能如此想，自是再好不过了！只是，这个表哥……”

德妃深知其意，缓缓地道：“凤卫的凤凰令，曾经是在额娘手中的，那是额娘从佟佳氏手里偷来的，她不知道凤凰令的妙用，才让额娘得了消息和时机，只是，堪堪三载，凤凰令又不翼而飞了，幸好你舅舅和你表哥都隶属凤卫之中。偏生没有凤凰令，是无法调用的，你舅舅念着血肉情分，脱离凤卫，训练了铁甲卫队，谁想，竟败在金甲卫队手中。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也罢了，如今正经该找到你表哥才是，只有你登基为帝，他才能再见光明！我们是亲戚，不帮你，还帮谁去？”

“哦！”胤祯凝神道：“听说凤凰令如今是在雍亲王福晋手里，那雍亲王府可不是轻易就进的，很是该找个机灵些的人，从她身边下手才好！还有四哥锦匣子，装的是诏书，只要我们悄悄儿找到了，将内容篡改一番，他们也是没有法子的！”

听了儿子一番话，再见儿子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如此稳重，德妃不禁十分满意：“你说的是。”

随即颇为忧心道：“只是诏书是你皇阿玛手书，倘若认得不是你皇阿玛的手迹可怎么是好？”

胤祯不紧不慢地道：“额娘也糊涂了，儿子虽不在宫中，额娘竟不知道不成？皇阿玛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右手早已麻木不仁，皆是左手批阅奏折，又或是老四待批，左手写的奏折或有一二分不同，谁还去追究的？”

德妃十分欢喜：“你说的是，我竟忘记了！我这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可陪着的，你快些去做正经事情去！”

胤祯方缓缓向母亲告辞，心中却是沉吟，竟是不得主意。

漫步在御花园中，突然瞧见一道人影一瘸一拐地走着，胤祯眼前一亮，唤道：“佳慧郡主！”

那人回过身，面目虽憔悴，却不是佳慧又是何人？

佳慧淡淡地道：“不知道十四贝子可有什么吩咐不成？”

辟邪实在凶悍之极，当年那一口，自己变落得残废，也不得姻缘。

她没脸回到草原上去，幸而姨妈惠妃并不嫌弃自己，因此，她便住在惠妃宫中，毕竟身份在那里，倒也没人敢小觑了她。

胤祯快步走了上前，含笑道：“十年不见了，郡主可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佳慧语气更是淡淡的，这几年，她算是看透了些事情，虽然深恨黛玉，却也是无可奈何！

胤祯面色和蔼，笑问道：“才从我额娘那里出来，不知道郡主的姐夫荣俊额驸现在哪个府邸，很是该去见见他呢！”



瞅了她几眼，佳慧道：“我不出宫，自然不知道！”

看着佳慧神色不好，胤祯倒也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佳慧。

佳慧生性不是静得下来的人，不由得冲口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来瞧我笑话呢！”

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悠着，心里的苦，没处诉！

看着偌大的御花园中竟无旁人。身后的宫女也站的远远的，胤祯将手帕给她擦拭眼泪，柔声道：“郡主何必如此自苦？如今报仇的时机来了，郡主竟是要放弃不成？”

佳慧不由得愕然：“你说什么？”

心中却是在沉思，如今康熙力不从心，宫里的规矩也松了些儿，消息自是满天飞！若是胤祯能帮自己报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想借刀杀人，自己也未尝不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草包丫头了，她也有她的打算！




                                                  

母仪天下 第137章 薨逝

斜阳冉冉，残辉照在雍亲王府屋顶之上，肃穆庄严得让人心中生畏。

雍亲王府一如以往的平静，黛玉笑看着儿女玩耍作乐，倒是星星，抓着天鹰不放，黏着他说话，不说话，一双小脚狠狠地踩在天鹰的脚上，长长的指甲也按在他的皮厚肉粗上，黛玉轻斥，星星扮了个鬼脸，天鹰也是自得其乐。

天狼星本是带着苍狼过来，可是神色却颇为肃然，望着黛玉软软的眼神，心里轻叹：“匣子丢了！”

黛玉愕然，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也都怔怔而立。

“你武功冠绝草原，且是统领蒙古的可汗，你守着匣子，怎么会丢呢？”阿穆脾气急，大声呵斥起来，一点儿都不在意他是蒙古高高在上的可汗，她只知道，匣子丢了，必定威胁到胤禛的大事。

脚下的菊花在风中谱曲成歌，黛玉目光明亮，却低了下去，似水墨般淡雅，在余晖下，却又如花般鲜活。

这就是她，临危而不乱，只思索着各种可能。

“姐姐，不急！”黛玉素手抚着肚子，缓缓踱步。

阿穆看着黛玉，眼里有些迷惑不解：“怎么能不急？倘若他们篡改了诏书，你们可就危险了。”

黛玉却是露齿一笑，一旋笑涡沐浴在斜晖之中：“听听大哥说什么罢，只怕他使促狭，并没有说完事情呢！”

阿穆杏眼圆瞪着天狼星，天狼嘻嘻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到底是妹子，果然是名不虚传，足以与王爷比肩而立。”

才进园子里的胤禛，眼角淡淡的皱纹微微蹙起。

黛玉的脸，笑在风中，欢快地道：“四哥，你回来了？”

胤禛点点头，走到黛玉跟前，柔声道：“这个小子有没有折磨你？”大手抚着黛玉的肚子，仿佛抚着上好的和田玉。

“有些淘气，不过还好。”黛玉低头看着肚皮上似有突起，小家伙又在里头挥拳了。

听了这话，胤禛倒也放下心业，看着天狼星道：“我方才从张相的府中出来，他的锦匣子竟也是不翼而飞了，正要去告诉皇上，偏生皇阿玛身子不爽快，这几日不见朝臣，他也无法，只得告诉了我！张相原是一介书生，丢了也罢了，却如何你蒙古堂堂的可汗，竟也能将锦匣子丢了？亏得你号称草原上的英雄，是不是京城的生活太安逸了，让你骨头也生锈了？”

胤禛低低沉沉的嗓音，似是丝绒包裹着美玉，又似江南的春雨，滴入人心。

黛玉虽与他夫妻十多年，然则却又不自禁地听呆了，竟没留意他说的是什么事情。

月儿站在额娘身边，见状不由得十分好笑，忙拉着黛玉的手，笑道：“额娘，你听呆了不成？阿玛的话，定没听进去！”

黛玉倏然红了凝脂娇脸，似是海棠花影在风摇曳，芳容玉影，惹人注目，不由得轻嗔薄怒道：“小孩儿家懂得什么？还不快去守着你妹妹，别叫她淘气！”

吐了吐舌头，月儿扮了个鬼脸，跳开额娘身边，径自去扑着草地上的两只白兔，年纪小小的她，自也有灵动的时候。

黛玉瞧着天狼星，天狼星面色沉静如水，含笑道：“你们放心，他们既然盗了去，自然会归还回来的。”

说话之间，一行人皆已转移到了书房中，胤禛端着丫鬟才送上来的蜜糖水，喂着黛玉润润嗓子。

阿穆杏眼愈加瞪得大了起来，表情可爱极了，让阿巴克心中柔情满溢，她气咻咻地道：“他们又不是笨蛋，自是会还回来的，只是其中的诏书照样篡改一份就是了！”

天狼星但笑不语，想必也是当初早已料到的。

黛玉仰头看着胤禛，见他神色平静，如同是好的美玉雕就，即便是侧着脸看天狼星，也是十分好看。

窗外风吹菊影，透过窗纱送进清冷馥郁。

似乎看透了胤禛的心思，黛玉便也不多言，唯独阿穆自个儿气得跳脚，口内咒骂连连，惹得天狼星示意阿巴克带了阿穆回去，不管怎么哄也好，嘱咐也罢，总之，不要她老是对自己瞪着眼睛撅着嘴巴！

夜风凉如水，温存后的温暖尚留在指尖，黛玉亲昵地躺在胤禛怀里，喃喃自语道：“四哥，这些，都是早已预料的罢？”

声音慵懒得像是上好的糯米酒，浓香醇美。

目光明亮地看着头上的床顶，一对龙凤在帐顶盘旋蹁跹，光影染进了如一汪水的眸子中。

唇齿缠绵，胤禛薄唇抵着她的耳畔，微微笑道：“他们想偷，那就让他们偷。皇阿玛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若是有诏书，何必大张旗鼓在朝堂上分送四人？若是其中一人死了，诏书也不会完整，又有何意思？”

黛玉咀嚼着他的话，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这么说来，诏书未必是真的，难怪他们都不急。

低低沉沉的笑声从胤禛喉间吐出，她迷惑的模样可爱极了解，他当也仍旧是孩子一般轻轻抚着，引着她走向温暖。

次日，天高云淡，可是心情却已恢复。

张望着园子里虽似红颜凋落的花儿朵儿，黛玉却是找寻着秋日开得正好的海棠。

外面的风雨雷电，自有她的丈夫去料理，而且会保护着一家大小。

正在园中徘徊，忽然一名淡雅从容的妇人悠然而地，容颜如旧，气度依然。

黛玉含笑叫住了她：“敏慧！”

妇人回眸，看着黛玉一身素雅，如风中的菊花，摇曳曼妙，不禁微笑道：“福晋今儿个起得倒是早！”

樱桃一年年的脱掉红衣，芭蕉一年年地褪掉绿裙，那拉氏敏慧，也成了一个从容淡定的妻子，慈爱安祥的母亲。

谁能想到？当初指婚胤禛，死心眼地耽误了十几年的芳华，最终，她回头得及时，放开了心，人也潇洒起来，形容也更带着婉转风华。那桂香包围中，她看到，那双孤寂的眼，虽然金佳士伦是雍亲王府的管家，但是毕竟也是旗人身份，敏慧下嫁，当时可真是震惊了京城的所有权贵高官。

他们都笑，笑敏慧蹉跎了红颜芳华，以前眼高于顶，瞧不上许多权贵人家，当她出宫，便也无人登门提亲，那也是一种报复的畅快，谁让敏慧少女时代，总是对名门公子不假辞色，讥讽如潮，敏慧却是置之不理，三十岁上下，却从皇帝亲自指婚，最终落到雍亲王府为管家之妻。

黛玉缓缓走到她跟前，看着露染云鬓的她，笑道：“成日家，都说我懒，今儿个我也起得早些，让你们瞧瞧。”

敏慧不禁莞尔：“福晋有了身子，谁背地里嚼舌头说这话呢？回头告诉士伦，很该将这些嚼舌头的奴才撵出去！”

自从怀了这个孩子，黛玉最易疲累，不觉揉了揉太阳穴，含笑道：“别人谁还敢嚼舌根的？早撵出马了，是我们家的小星星，常常对着她阿玛嚷着，说我懒得不跟她玩耍！”

“谁说你懒了？闹闹么？见到她就打她一顿，瞧她还乱说不乱说！”

胤禛从容地披衣找到黛玉，鬓若刀裁，时间的沧桑也留在了他的鬓角脸上。

敏慧落落大方得福身，道：“王爷。”

胤禛点点头，拥着黛玉回去，初醒的他，也有一种稚儿的孩子气：“我还没起来，你很不用先我而起，如今得小心谨慎一些，你有身子，更得防备些秋风，你病了，孩子不也闹昨慌了？”

依偎着他，听着他的絮絮叨叨，黛玉嘴角含笑，嘻嘻，四哥也成了唠叨的嬷嬷了！

寂静总是容易打破，已成妇人的宜人匆匆而至：“王爷，，宫中传来消息说，德妃娘娘病了！”

虽然德妃并非胤禛生母，但是终究还是玉碟上的母亲，这些年中，她虽如同置身冷宫，胤禛与黛玉也是去探望过几回。

黛玉目光流转在胤禛刚毅的脸庞上，他喉间骨碌一动，神色却是戒备丛生，淡淡地对黛玉道：“虽然深知德额娘的心性，可是却也知道她的厉害，不知道她到底是放，还是收。昨日十四去见过她了，说的话，很是和我们有些瓜葛，既然她来请，我们也走一遭就是！” 

黛玉点点头，权当答应了，吩咐人预备了软轿，如今好身子笨重，万事得小心。

德妃宫中的菊花，落了满地，更见萧条，踩着五颜六色的菊花，仿佛置身云端，夫妻似是一对神仙眷属，刚健婀娜。

数月不见，德妃竟也不像黛玉想象中的面容憔悴，神情落寞，虽然鬓染白霜，然则一袭杏红旗装，衬得她格外端庄素雅，眼角的皱纹已非脂粉所能遮掩，一双凌厉的凤眼依然明亮从容，不见一丝软弱可欺。

德妃就如同深冬中一株老梅，纵然是傲雪披霜，还有一种天然的百折不挠，深思地望着黛玉和胤禛，眼光忽闪忽暗，神色不断变换，直到眼光紧紧地盯着黛玉腰间为纪念妙玉而佩的青龙古玉。

似乎看破了德妃的心事，胤禛不紧是慢地道：“听说额娘身子不好，今日见了，倒是让儿臣放下心来。”

说是生病，可是却又如何有这等精神抖擞的病人？

德妃脸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眼光如水，望着黛玉，含笑道：“玉儿，将你的玉佩给本宫瞧瞧可好？”

黛玉心里已是千回百转，难不成，她竟胤禛并非她的儿子了？虽然心里想着，可是却不在目光中流露出来，黛玉解下玉佩，递给胤禛，胤禛又递给了一旁的太监，道：“额娘要看，自是看得，若是要留下也可。儿臣夫妻别无他物，小小一枚玉佩还是可孝敬额娘的。”

德妃手掌托着玉佩，细细打量着，突然眼中落下泪来，语音哽咽：“这块玉佩，十四也有一个，原是我家的东西，我给我的两个孩子身上都带了块！可是，却为何不在老四你身上见到，竟在你媳妇身上见到？”

胤禛目光倏然增大凌厉如刀，淡然道： “额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德妃却忽而软了下来，泣道：“老四，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倘若你知道我那个可怜的女儿在何处，还请你告诉我！” 

骨肉是剪不断的，她想见见她那个可怜的孩子，不惜向胤禛软下了架子。

黛玉瞧着心中有些不忍，胤禛却是神色淡淡地道：“额娘最好记住了，这是皇阿玛的意思，倘若违背了皇阿玛的意思，后果到底是什么，额娘是吃过苦头的，也别想觊觎着不是额娘的东西。”

德妃不禁伏地大哭，她终于明白了，这些，是康熙对她最大的惩罚啊！

见胤禛不为所动，德妃银牙暗咬，紧紧握着玉佩，将头往身旁的铜鼎上一骤然一撞。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黛玉一声惊呼，却见浓稠的鲜血从德妃的额角缓缓流了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划过华美的地面，唯见一道血色如同溪流一般，汨汨流到黛玉的脚下，弥漫了德妃的一双带着恨意的眼。

黛玉心中自是不忍的，况她是有孕之人，忙叫人道：“快去请态度太医来！”

可是德妃却笑得张狂而涣散：“胤禛弑母！皇四子胤禛弑母！”

凄历的声音飘扬在空中的凉风中，笼罩在宫殿的上空，久久不散！

黛玉神色一变，胤禛下巴微微抽紧，可是却都默不作声。

黛玉怒道：“你自己撞鼎自杀，为可竟将罪过推到四哥的身上？”

鲜血浸润着杏戏色的旗装，益发红得如同大红正色，德妃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穿上大红旗装，却在这时候，披在了她的身上，笑容映着鲜血，益发诡谲得可怕，即使气息已然没了，可眼神依旧锋利如刀，她是在报复胤禛！ 

她知道胤禛的身世是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的，那只会让康熙龙颜大怒，迁怒到胤祯身上。

既然她是胤禛玉碟上的生母，那么，死在胤禛的面前，没有因果，更容易让外面的人揣测，说他们母子争论未果，胤禛失手弑母，名声将遗臭万年！

黛玉气得浑身颤抖，怒道：“天底下，怎么竟有这般狠毒的女子！”

竟将自己的错，推到别人的身上！

温暖的大手握着黛玉的香肩，胤禛神色不动，也没有一丝惊慌失措，更不在意这身外之名。

黛玉抬头看着胤禛映着血色的容颜，不动如山的他，如同一幅静寞的水墨，紧抿着薄唇，侧影倒在地上，红如火。

突然，窗外一声尖叫：“杀人啦！杀人啦！”

一道一瘸一拐的人影竟是飞快地消逝在宫门口，往外跑去，言语的锋利，惹得皇宫登时嘈杂起来。

黛玉偎着胤禛，静静地慈祥着德妃身死之时，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枚青龙古玉，似是她悼念着她不得见亲生女儿的恨意，黛玉却掩不住心中彻骨的寒冷，这样一个女子，却用最后一招来替她的十四谋取最大的权势。

人声嘈杂，荣妃、宜妃、惠妃等都匆忙而至，见到德妃倒在血泊之中，都不由得惊叫起来。

荣妃惨白着脸，却依旧尽快使心思宁静，上前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胤禛凤眼斜睨，淡然开口：“荣妃娘娘看到的是什么，便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胤禛不动如山，神色如常，黛玉亦是摇头叹息，眼里尽是惋惜，还有一丝莫名的恨意，难道是对德妃她也心存恨意？

一时之间，德妃宫中人头涌动，声音益发嘈杂起来，议论不休。

惠妃扶着宫女的手，娇声道：“荣妃妹妹，这还有什么的？定然是德妃妹妹和老四争论不休，老四失手弑母了呗！”

妃嫔宫女闻言尽皆变色，荣妃目光扫过众人，不慌不忙地道：“吩咐外面的宫女太监为德妃娘娘妆裹，本宫这就上书给万岁爷，这样的事情，应是由着万岁爷来处置的。”

惠妃指着胤禛道：“荣妃妹妹，你是后宫之主，难不成，将连嫌犯也不羁押交给宗人府处置的？“

荣妃定定地看着惠妃：“惠妃姐姐，莫忘了，消息是从你宫中传出来的，是真是假，谁知道？再说了，这宫里的宫女太监妹妹我自是会吩咐押到宗人府处置的，谁是谁非，一目了然！还有，雍亲王和福晋是胸怀日月，福晋身怀有孕，他们为孩子积德都来不及，雍亲王爷怎么会在福晋面前弑母？岂不是惊扰了福晋？” 

惠妃无话可说，可是却依旧冷笑道：“妹妹可也别说得满了，这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是能被老四威胁的！”

话音未落，却见德妃宫中原来瑟瑟发抖跪倒一地的宫女太监突然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

一时之间，人群中又是一阵耸动，荣妃也是不禁愕然！

原来有这些宫女太监，水落石出都是可查出来的，哪里知道，竟然皆被毒死！

微微颤抖的目光瞧向胤禛，只见他仍旧没有一丝慌乱，眸子却是凝滞不动。

黛玉不禁恨声道：“好毒的心思！”

德妃自己死了，却事先给宫女太监下药，死无对证，所有事情都指向了胤禛！

惠妃脸上竟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只是却不露出，对荣妃含笑道：“荣妃妹妹倒是替老四说话的，只是，如今的宫女太监，尽皆死在了老四手中，已经是死无对证了，剩下的，不过就是老四自己和她媳妇，一家人自是为一家人说话，荣妃妹妹还有什么证据说不是老四杀的？”

荣妃也有一丝疑惑，可是却仍旧镇定地道：“惠妃姐姐很不用火上浇油了，这些事情，万岁爷自是会吩咐宗人府调查得一清二楚的！”

回头看着惠妃，似水的目光竟是化作了刀剑一般，让惠妃不自禁地心中生出一丝颤抖，极力稳定住心神，方咬唇含笑道：“荣妃妹妹这是看姐姐做什么？人可不是姐姐我杀的！”

荣妃淡淡地道：“虽非姐姐所为，只是姐姐却是头一个知道德妃妹妹薨逝的消息，方才叫声穿透了空中，那是佳慧的声音，可以说，她必定是睢见了什么，既然如此，还请惠妃姐姐送了佳慧郡主一同到宗人府中！”

惠妃脸色苍白不已，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佳慧本就是十分可怜的了，你却还要送她到宗人府中？她可是科尔沁部落的郡主，不是大清的郡主，她是客人，岂有将客人送进宗人府中的？”

宗人府狠毒之极，每每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凭着康熙对胤禛的宠幸，只会吩咐人保全胤禛，而生出别的事情！

荣妃依然无动于衷：“既然佳慧是证人，自是很该过去走一遭儿，也好还了雍亲王爷的清白。”

一面说，一面厉声吩咐宫女太监收拾，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比德妃年纪大，比德妃经历的事情多，德妃剥掉如何受到宠幸，心中想的是什么，自己岂有不知道的？她是为了胤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只是可惜了胤禛，竟摊到了这样一个额娘，临死了也不忘算计着他！

德妃薨逝，消息竟是传得飞快，胤禛和黛玉还未出宫，宫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康熙在乾清宫中刚起来，听到这话，却是不置可否，淡然吩咐李德全道：“这些事情，你去亲自瞅着，老四是什么人，朕还有不明白的？只是这个德妃心真是好生狠毒，珍会儿十四必定去闹老四的，你瞅着，也好护着娃儿周全。她可是双身子的，不能惊吓着了。”

李德全答应了一所，服侍康熙歇着，他便径自到了德妃宫中。

还未进宫门，便听到胤祯哭得惊天动地，话中无非就是“额娘怎么去得这么早”之类的，又有怒骂胤禛之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看不过眼额娘偏爱我一些，竟然下此毒手杀了额娘！你畜生不如！你狼心狗肺！”

李德全叹息一声，踏进宫中，便见胤祯护披麻戴孝，在胤禛面前指手划脚，唾沫横飞！

黛玉双目如水，凝视着胤祯合身的孝服，这些语音如清泉划过众人心中：“十四弟竟是能神机妙算不成？算准了德额娘今日薨逝，竟将崭新的孝服也预备好了？我瞧着，十四弟这孝服，腰身胖廋，身高长短，竟是一丝儿不差，瞧着针脚绵密，痕迹甚新，这是昨日新做的罢？绝非今日飞针走线所能做出来的！






母仪天下 138章 大白 

宫中半载残烛摇曳，撒落一室凄然薄红。

李德全缓缓走了进去，悄没声息地站立一旁，到了该出面的时候，他自然是会出面的。

听了黛玉锋利如刀的话，众人自是明显一愣，待得细细打量着胤祯，果见他孝服缝工精巧，阵脚甚新，德妃薨逝不及一个时辰，且他又要飞马进宫，如论如何也没有时间去做出如此合身的孝服，再者又见那孝服并不是寻常的稿素，却是皇室中人穿孝所用的上等衣料，怎么说，宫外的裁缝也做不出这样的孝服来！

胤祯眸光黑亮亮的，却闪过一丝冷笑：“不知道四嫂这话是什么道理？竟是说我诅咒额娘薨逝不成？”

黛玉望着地上妖娆红花，目光竟是万分澄澈，似乎一汪春溪，深可见底，又似看透了无数人心肮脏，静静地看着胤祯，一言不发，也因她不动，胤祯脸上竟有一层狼狈的薄红，不禁急躁起来：“四嫂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杀了额娘，你自然护着你的丈夫，只是天理昭昭，总是要还我一个公道的！”

胤禛眸中浮着一层阴沉之色，似是钳入人间的绣罗。声音更是冻彻人心：“十四，在你四嫂面前，说话做事都稳当些！”

胤祯恨恨地看了一眼胤禛，撇过头去。抚着德妃的尸首大声痛哭起来：“额娘！额娘！是孩儿不孝，竟让四哥弑母！”

他哭得如此伤心难过，原就是想将方才人人都留意他孝服的事情遮掩过去。

黛玉的脸，清冷如宫外的素菊。声音更是空灵飘逸：“随侍在德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宫女皆衣暴毙，自是中毒而死！我去找二人入宫至今，不过区区一个半时辰，荣妃娘娘，劳烦你打发人叫了太医来，看看这些宫女太监服毒已有多少时间方才发作的！”

黛玉虽然挺着大肚子，可是举行投足之间，无形中洒落一种让人信服的威严来。

容妃答应了，立刻吩咐人找来了宫中医术最顶尖的赵太医，道：“老四媳妇，太医已经叫来了。”

平时太医进宫，纵然诊脉，亦不见宫中嫔妃玉容的，今日见气氛不同，自是不敢抬头，躬身微道：“微臣听着主子吩咐。”

黛玉凝视着赵太医，淡淡地道：“赵太医，麻烦你悄悄这些宫女太监是如何暴毙的。”
赵太医不敢抬头，口齿唯唯诺诺：“是。”急忙打开药箱子，蹲在地上细细地查看各个宫女太监，半日功夫，站起身道：“回福晋的话，这些宫女太监皆是服用了鹤顶红而毙。鹤顶红虽毒，却也并非立竿见影，少说也要半日功夫方才发作，七窍流血。”

此言一出，众人一脸哗然，惠妃厉声道：“你可是要诊清楚明白了，若是有一丝儿的差错，唯你是问!” 

虽然她深知其中之故，可是胤褆被拘，她一腔子的恨意都放在了当初帮着康熙的胤禛身上！

赵太医拱手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不敢妄言，鹤顶红毒中之最，但是的确还是要到了时候方能毙命。因此，有时候，历代主子赐下毒酒的时候，额外还会赐下人参汤，能提高药效，但是也要一个时辰功夫方能见效。这些宫女太监，服用鹤顶红的时候，大约是在作日，也不是半日功夫才发作的模样！”

黛玉缓缓地看着惠妃，眼中闪着一丝寒光，冷冷地道：“惠妃娘娘可听得明白了？我夫妻今日二人回宫，不到半个时辰德妃娘娘触鼎自尽。又不及半个时辰，所有宫女太监暴毙，瞧着他们死得竟是同一个时辰，这样齐整的死法，定然是服毒有些时候了，岂能是我们夫妻灌了他们毒药？”

惠妃无话可说，只得恨声道：“你原是牙尖嘴利之人，谁还能说得过你？”

宫外徐然风起，吹进落菊无数，芬香宜人，掩去了宫中层层杀机。

胤禛冷冷地瞪着惠妃，淡淡地道：“只要理直气壮，便不怕牙尖嘴利！”

黛玉双眸中似有菊花盛开，冷傲绝然：“十四弟，你如今可明白了？此局布下久已，只为陷害我夫妻二人罢了！”

“不可能！我额娘活得好好的，岂能寻死？”胤祯双目通红，用力掰开了德妃的手，拿起那一枚青龙古玉，用力摔在黛玉跟前，怒道：“这块玉佩，我曾在四嫂溺身上见过，倘若不是你们动手，我额娘为什么扯下你身上的玉佩为证？”

冷眼看着青龙古玉愤在地上四分五裂，黛玉冷冷地道：“十四爷这话到是有些道理，怎么却不听你说，这是德妃娘娘娘家传家宝，只给了两个儿子，我们自己的尚在手里，却不知道十四爷的又在何处？”

这时候，她也很不用叫他一声十四弟，在他眼中，自己从来都不是他的嫂子，只是帮着胤禛夺他皇位的狠毒女子罢了！

说得胤祯暴跳如雷：“我的自然是在我身上佩戴着，从不曾离身！”

翻来覆去往身上找玉佩时，竟是踪迹全无，不由愕然睁眼。

但见黛玉素手纤纤，晶莹如玉，竟是拈着一根红丝绳络着的青龙故玉。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秋千似的。众人细细打量时，的确就是方才与那玉佩一模一样的青龙玉佩，胤祯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胤真却是静静地立在黛玉身边，大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头，唯恐她踩着地上的血水滑倒。

黛玉双眸流光，泛着万千风华，在宫中流光溢彩。可是眸子深处却是饱含努气：“此玉佩长年累月佩戴在我身上，从未离身。岂能容忍扯下？倒是不知道十四爷的玉佩现在何处？能否取出来让我们大家一瞧呢？”

胤祯喉间似乎塞勒棉絮似的，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黛玉微微一笑，如昙花忽而绽开，凝结出永恒的美丽！

荣妃咳嗽了一声，方上前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雍亲王爷夫妻是无辜，这是毋庸置疑了。两夫妻进宫，宫门口是人人都可以作证的，再说，两夫妻亦不曾带进什么吃食东西，也没见到德妃妹妹宫中有什么狼藉之处。只是如今又牵扯到玉佩上来，十四，你总也要该有个说法罢？”

胤祯急躁的心立刻平复下来，神色阴冷：“荣妃娘娘这话，竟是怀疑是胤祯弑母，陷害兄长了？”

荣妃是个聪明平和的女子，自是不敢得罪任何一位皇子。毕竟后宫三千佳丽，要多少有多少，而皇子却都是皇上的骨肉，一个个都是疼到了心坎儿里的，得罪了谁，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因此浅笑道：“十四这话说的，本宫岂能说怀疑谁就怀疑谁？如今瞧来，只怕是德妃妹妹自个儿触鼎自尽的呢！”

这话说得谁也不得罪，原是极平和的，宜妃不觉点头称是。

胤祯厉声喝道：“依着荣妃娘娘的意思，竟是我额娘故意自寻死路陷害四哥了？”

黛玉淡淡地说：“德妃娘娘自寻死路陷害四哥，事实就是如此，何怕人说？”

胤祯利眼瞪着黛玉,目光如剑，寒气逼人，冷声道：“四嫂，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黛玉竟是没有一丝儿畏惧，只是仰头看着胤禛道：“四哥，站了这么些时候，我们的宝宝要对阿玛和额娘抗议了。”

拉过胤禛的手放在圆圆的肚皮上，果然原本圆溜溜的肚皮不断有着突起，小家伙似乎生气地挥拳。

胤禛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竟如同阳光洒落，吹去宫中阴影。扶着黛玉小心翼翼地坐下，黛玉露齿一笑，柔唇如玫瑰，益发显得丰满起来，眼神透着一股清澈如灵泉水也未染上一次尘埃。

黛玉眼中清光流转，轻轻地打量着暴跳如雷的胤祯，语调清冷，缓缓流淌：“是与不是，十四爷岂不是更明白？”

胤祯鼻子中哼出一团气，哈哈大笑了两声，声音却没一丝笑意，好像黛玉说得是贵话似的。

黛玉杨眉而笑，只是直直地看着胤祯，目光的凌厉，竟是让人不寒而栗。

毕竟胤祯十分孝敬德妃，这也是人尽皆知之事，竟也无人怀疑到他头上。

黛玉突然娇声玲珑：“柜子后头是谁？躲得也够久了，还不快些儿出来！”

声音凌厉如刀，刺向旁边的一座衣柜，众人不由得都十分注目。

只见柜门轻轻晃动了几下，缓缓打开，爬出一个小宫女来，不断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由意的！奴婢不要喝绿豆粥，奴婢是吃了药，绿豆粥解药性的，奴婢不要吃！”

看到那小宫女吓得浑身瑟瑟发抖，黛玉不觉柔声道：“你不用害怕，你方才说的是什么绿豆粥？”这个小宫女，她亦见过的，叫做写翠，服侍了德妃好几年了。德妃失宠，上头是不大会分配写身份高贵的宫女过来伺候。毕竟有些宫女或是女官也是大家子出身，因此德妃宫中大多都是身份卑贱的小宫女。

写翠不敢抬头，呜呜咽咽地道：“奴婢得了风寒，好容易拜托小周子公公给奴婢抓了一幅药，才喝了正吾着汗，娘娘赏了好吃的绿豆粥来，奴婢不是有意违背娘娘意思的。实在是药材来之不易，绿豆粥解药性，奴婢不敢吃的。”

黛玉听了隐隐有些明白。

一旁的赵太医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了，这些宫女太监似乎服用鹤顶红已久，少说也有一日一夜的功夫了，可是死得时间却明显长了些，原来鹤顶红竟是参杂在绿豆粥中，解了些药性，所以今日方死！”

胤祯的双目凌然冷冽无比，狠狠地瞪着写翠，大有倘若她敢说半句不是之言，立即手起掌落，击破她的天灵盖。

黛玉柔声问道：“什么时候赏了你们绿豆粥的？”这个小宫女必定知道些什么的。

写翠两眼生泪，咽呜着断断续续地道：“是昨儿个。娘娘说，见到十四爷很是喜欢，因此赏了奴婢们绿豆粥，福晋要是不信，可以问厨房里的厨子，是他们送过来的。奴婢病着，吃一剂药不容易，因此将绿豆粥偷偷倒在了夜壶里，怕姐姐们打奴婢，奴婢就躲进柜子里来了。”

说话之间，他尚有不寒而栗之色，想必方才的事情，他必定也是一清二楚。

荣妃神色肃然，道：“那今日的事情，你也都听到了？”

写翠惶恐地磕头，咬了咬唇，不知道说不说。

荣妃见状，柔声细语地说：“你放心，你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就尽管说出俩，本宫为你做主！”

听了这话，写翠惶恐地道：“奴婢好生害怕，只听到了娘娘和王爷有吵声，说什么不是儿子之类的，奴婢本就是不懂得规矩藏在这里的，也不敢吱声，只从柜子缝隙中看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娘娘问福晋借看玉佩，然后娘娘是自己撞上去的。王爷并没有推娘娘的，娘娘临死前还哭了一场，说什么想见谁的意思。”

隐祯神色阴冷，宛如嗜血之人，吓得写翠哭了起来：“奴婢不敢撒谎，奴婢房里夜壶的绿豆粥还放着呢！”

荣妃听了，吩咐身边的宫女道：“跟着这个小宫女去取来，让太医瞅瞅！”

宫女答应了一声，跟着写翠取来了夜壶，嫔妃们闻得臭气扑鼻，只得掩住了鼻子窃窃私语。

当着妃嫔王爷福晋的面儿上，赵太医如何敢退缩的？

吩咐人取出银碗来，将夜壶中的东西倒进去，不大工夫，银碗立即变成了黑色，果然是有毒！

此时真相大白，还有谁能说什么？

惠妃脸上犹有不解气的神色，只是却不敢表露。

因此黛玉看着荣妃，唇色瑰红，微微一勾：“荣妃娘娘，自然德妃娘娘并非是我四哥所杀，是不是，也要止住了宫里宫外的流言蜚语？这边德妃娘娘尚未装裹，外头却已是非满天，若不是有心人，岂能如此？荣妃娘娘是不是很该整治些后宫爱嚼舌根的奴婢了？”

荣妃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听了黛玉的话，连忙笑道：“你放心，这些话，我自是理会得到的。”

说着，缓缓地扫视着众人道：“真相已然大白，乃是得妃娘娘毒害宫女太监，撞鼎自尽，以图陷害雍亲王爷夫妻两人。这件事情，你们这些嘴里利索的，趁早儿都给我传了出去，将今日那些说王爷弑母的谣言统统洗掉！”

“是！”诸人忙躬身答应，这时候，谁还能说个不字？

只剩下胤祯抚着德妃的尸首痛哭，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却没想到，竟让他们逃了过去！

荣妃缓缓地劝慰道：“十四，去者已埃，你节哀顺便罢！”

叹了一口气，吩咐人把德妃的装裹收拾，又命内务府来料理得妃的丧事。

既然德妃一心一意为胤祯着想，想必此事和胤祯也脱不了的瓜葛，只是他新近丧母，就不用追究了，毕竟，也没伤着胤禛夫妻什么，多积点德罢！因此荣妃并未追究那青龙古玉之事，也没追究胤祯新孝服一事。

惠妃却厉声道：“方才这小宫女的说中说，老四媳妇的玉佩是德妃妹妹借看的，却如何又有了一块玉佩？”

黛玉淡淡地看着惠妃，冷冷地道：“这话很该问问惠妃娘娘你，既然佳慧郡主是亲眼瞧见了德妃娘娘触鼎自尽，却宣扬说是四哥弑母，不知道佳慧郡主心里又是打着什么主意呢？莫非竟刻意如此不成？”

惠妃不禁后悔失言，半日才道：“谁说是佳慧见到的？我却不曾听她说起什么事情来！”

说完这话，便立即落荒而走的说道：“德妃妹妹去了，我很该去帮衬着料理才是！”

眼见都散了，黛玉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身子都歪在了胤禛怀里，有些软软地撒娇道：“四哥，抱抱！”

一番唇枪舌剑，一番你争我斗，真是累了！

看着地上已然哀哀而哭的写翠，黛玉心中不忍，方才也真是悬，若不是自己耳朵灵敏，在如此喧杂的时候如何发觉衣柜中竟然还藏着这个天真浪漫的小宫女？自己的话，赵太医的话，只能证明胤禛无辜，却不能证明德妃触鼎自尽，而写翠的话和没有吃的绿豆粥，却让事情大白于天下，很是立了些功劳。

黛玉长睫下的眸子有些浓雾：“四哥，带着这个小宫女回咱们府里罢。我瞧着她，头脸儿倒是干净的，这些也罢了，只怕她证明了你的清白，别人却不免算计着她呢！”毕竟她的话，让胤祯怀恨在心。

胤禛淡淡地点头称是，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半抱着黛玉离开。

踩着一地来时的落花，脚底似乎踩在了鲜血上，让人有些伤感，却也有些无奈。

德妃之死，不过一场闹剧而已。

到底是荣妃心善，不然若是果然追根究底，胤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才出了德妃宫中，李德全便上前道：“王爷，福晋，万岁爷又请。”








母仪天下　139章　传位

天穹生翠，宫墙增朱。

康熙独自卧在榻上，苍容带霜，瞧见胤禛夫妻进来，淡淡一笑。

胤禛瞧着康熙，只觉得他并不像是素日里病重的模样，只是显得格外苍老疲惫。

黛玉瞧见康熙如此，不禁有些担忧：“皇阿玛怎么不叫先生过来瞧瞧？这么下去，原也是不成的。”

他是什么意思？皇上不行了吗？

黛玉望着康熙，愕然不已，心中竟是乱乱的。她记得，当桃花开的时候，活在桃花影子中的康熙，是威武而坚定的，曾几何时，他竟是这般衰弱的老人，他是病入膏肓？还是大限将至？

胤禛也是呆呆地望着康熙，不知道是喜是恶，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曾经举起过天下的男人，何时离去。

康熙却是从容以对，眸子中闪亮如星，可是其中却没有多少东西，咳嗽一阵，才道：“老四，有琴说的对，你们该起手预备朕的后事了，不要到时候，仓促间就将朕的后事办了，也对不起朕。”

黛玉手指紧紧握起，指甲插得手心生疼。

咬了咬牙，胤禛点头答应，不知何时，他的眸子透着水色，染了一层水雾。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趋于缓慢：“传朕旨意：德妃身死，污蔑胤禛，且胤禵用词不当，罚他到朕大去之时，为朕守陵，谨以胤禛之朝，永不得返京。倘若不服，赐白绫三丈，令其自裁！”

对待胤禵如此，虽是理所当然，却还是让黛玉微微抽了一口凉气，李德全躬身答应。

康熙沉吟了片刻，语调更是冰冷无比：“至于佳慧那丫头，每每生事，朕因科尔沁与先祖有姻亲，方每每容忍她骄纵，如今竟生出如此大的事情来，赏赐白绫三丈，亦令其自裁。”

李德全答应了一声，自是料理。

不到半个时辰功夫，李德全变回来复命。

他告诉康熙以及胤禛黛玉道：“奴才到了的时候，却已经见到惠妃娘娘毫无畏惧之意，似是料到奴才去似的。她告诉奴才，佳慧郡主已经自缢而死了！奴才也亲自去瞧了，果然见到佳慧郡主穿着蒙古大红百鸟云衣，花骨朵儿云裙，依然高高吊起。”

她的命，生在草原，有着最美丽的格桑花，她也自诩自己是格桑花，如今，她去了，穿着她部族的服饰，依然是科尔沁部落娇蛮可爱的佳慧郡主。

惠妃说她是自缢而死，那么她是忏悔了么？

康熙听了并不以为意，只是眼睛望着胤禛，道：“老四，你记住了，倘若谁威胁你的江山社稷，杀无赦！即便是你的亲生手足，也决不能留下祸患！”他的目光有些散乱，想来是该歇息的时候了，可是神色却是令人胆战心惊。

他什么都知道，他却不肯自己出手，只因，帝王注定染血，胤禛倘若不敢担此臭名，那么他便担不起天下的重责大任。

次日清晨，大风卷起落花无数。

康熙支着病骨，召集群臣，俯瞰众人，重重地道：“朕在位六十载，已过甲子，如今病体支离，朝中大事力不从心。”

众臣不禁跪倒在地，磕头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光说孤家寡人，万岁万岁，可是谁又活得万岁呢？百岁尚且无人，更何况万岁？这原是拍马逢迎之话罢了，纵然说出，也不能救朕之病体！”

说着望着交给了四份诏书的人，含笑道：“朕给你们的诏书呢？”

四人不禁面面相觑，唯独张廷玉和天狼星神色自若，隆科多和荣俊却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当日，张廷玉和天狼星故意将锦匣子藏于家下人知道处，日夜派人看守，偏生那夜，却尽皆被盗，未曾留下蛛丝马迹。

偷盗之人自是胤禵所派了，武功也罢了，盗窃的功夫确实一流的，也是张廷玉和天狼星两个人故意如此，因此他们果然盗了过去，交给胤禵和胤禩两个人，两人自是喜之不尽。

加上荣俊心甘情愿所赠的锦匣子，便是三个了，眼瞅着大事将成，又有胤禵百般折挫隆科多，言道：“四哥匣子，三只已尽落我囊中，倘若你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话，那便瞧瞧你的真心诚意了！”

隆科多老奸巨猾，自是不信。

胤禵念着他手握步兵，故而让他三分，若是能为自己所用，何乐而不为？

因此让着他同进书房中，果然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锦匣子来。

这也由不得隆科多不信了，只得沉吟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惹出大事来？毕竟皇上尚在，莫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

胤禵冷笑道：“做大事的人，难道连一些胆量也没有不成？”

手指敲着锦匣子，眼睛黑亮，眼中有着即将成事的激动：“只要打开了锦匣子，便知道皇阿玛立的是谁，虽然你们口口声声举荐的是老四，可是毕竟皇阿玛心计难测，也可是别人的，莫若我们亲自瞧了是谁，才好做事！”

望着胤禩温润的脸，也有着兴奋的通红，映衬着烛光，更如同天神一般。

胤禩淡淡地吩咐人道：“将这三个锦匣子都打开，我们倒是要瞧瞧其中藏的是什么宝贝！”

早已有能工巧匠一旁候着了，听了胤禩的话，一阵敲敲打打，自是不敢弄破锁眼，因此只是将锁头从锦匣子上卸下一边。

不大会功夫，便将三个锦匣子打开了，果然各有一份黄绢，一共三份。

胤禵急忙拼起来，真的是传位诏书，偏生就是少了名字那一份，胤禵不由得双目灼灼，望着隆科多。

隆科多不由得微微苦笑，取出了他的那一份锦匣子。

他今日亦如十四贝子府里，便察觉了暗处不少护卫，若是不从，自己不会活着出去了。

只是好生疑惑，他们圈禁的圈禁，守陵的守陵，十年光景，可不是十个月啊，以往的势力早已消失殆尽不是？却又如何还有残余势力？是完颜氏的么？还是乌雅氏家族的？不然，也没什么人了呢！

不过，可没有人替他解惑，锦匣子已经给胤禵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取出一份黄绢来。

好容易拼做了一起，众人皆愕然，原来拼在一起的黄绢，竟是笔走龙蛇：“朕在位六十载，生子三十有五，活者二十，历经九龙夺嫡风波，朕心实伤，故立此诏书，传位于最得朕心的……”

隆科多那一份上就仅仅有“传位于最得朕心的……”一句，并没有说传位给谁！

胤禩心念极快，幡然醒悟：“必定是皇阿玛从中捣鬼，竟是糊弄我们呢！”

胤禵亦急了起来，道：“这可如何是好？”

胤禩急急地在书房中踱步，半日才道：“锦匣子才偷出来的，他们未必日日夜夜亲自去看还在不在，快些儿将东西原样放回，重新将锁修好，放回原处。这是如今唯一的法子，最好的法子了，决不能让他们发觉使我们透了锦匣子！”

因此张廷玉和天狼星的锦匣子被盗不过一夜有余，便又重新放回了原处。

胤禩几个人恨得牙根痒痒的，偏生就是无计可施。

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做，总是逃脱不了康熙的手掌心。

因此，听到康熙询问锦匣子的事情，天狼星和张廷玉以及隆科多荣俊四人，急忙将锦匣子奉上。

胤禄胤礼忙走出来，手上皆带着一把钥匙。

康熙满意的笑了笑，才问道：“十三没有来么？朕前几日吩咐他快马进京了！”

正在这时，听得外边一声朗笑，胤祥已经冲了进来，拜倒在地上：“不孝儿臣胤祥，给皇阿玛请安来了。”

康熙不禁露齿一笑，背后面尽是冷汗流淌：“好小子，十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高壮了，？可回去见过你媳妇了？她原也很不容易的！”虽然十年中，自己也常常打发老十三的媳妇往南瞧他，但是久别之后，自是倍感亲切。

胤祥哽咽道：“儿臣都好，媳妇们也好，只是皇阿玛却怎么病成了这么个模样？”

康熙摇头笑他还是幼时一般孩子气，因瞧着他身上竟是带着一些血迹，急忙站了起来，却不防站得急了，复又跌坐龙椅上一阵咳嗽，黄绢手帕掩住了口，掩住了嘴角溢出的血丝，他道：“十三，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胤祥摇头，半日才闷闷地道：“遇到了一些刺客，不过幸而带回京的人多，因此并无伤亡，儿臣身上的血迹都是地方！还有，儿臣此来，每每总是遇到刺客无数，最近方才取得证据，竟是十四弟麾下的刺客，欲阻挡儿臣进京，怕儿臣助四哥一臂之力，让四哥如虎添翼！”

康熙神色却是淡淡的：“你放心，朕决不允许他残害你们兄弟！十四，如此毒辣心思，当朕大去，他就给守陵罢！”

不少大臣急忙道：“单凭着十三爷一面之词，皇上岂能定十四贝子之罪？他回京不久，且又新遇丧母，心神不定之时，皇上此举，未免惩罚太过！”

康熙重重挥手，冷冷地道：“朕之言，可比天，决不允许任何人反对！”

诸位朝臣无言以对，天子之言，重若泰山，岂能反对？除非不要了项上人头！“

康熙含笑对隆科多道：“隆科多，这几个锦匣子，似是有开过的痕迹，朕倒是问问你，可曾给人开过？”

隆科多心中“咯噔”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顿首泣道：“回皇上的话，的确是有！”

众人一片哗然，胤禩和方才听到康熙又要发放去皇陵的胤禵皆是铁青着脸色，有些儿不知所措。

“那你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康熙似乎没瞧见诸位朝臣的脸色，径自问着隆科多。

隆科多理了理思绪，似是察觉了康熙的意思，因此顿首道：“微臣瞅着这个锦匣子，原是身负着重责大任，然则没过多久，却有十四贝子找微臣共商大计，却是他竟得了荣俊额驸的锦匣子，又盗出了天狼星可汗和张相的锦匣子，企图凑齐四哥锦匣子，取出诏书，篡改诏书名讳。微臣原不知其中奥妙，自然也不肯，偏只为十四贝子府中的侍卫所胁，生死受到胁迫，只得交出锦匣子。最终拼凑出的诏书，并不完整，想必这些阴谋诡计，皆在皇上手掌之中也。”

胤禵怒斥道：“隆科多，你不要血口喷人！”

心中却是不禁惊吓连连，却为何这隆科多只言自己的不是，并不提起胤禩来？

隆科多仰头看着胤禵，道：“十四贝子要哦隆科多辈出所看诏书内容么？”

说得胤禵无言以对。

康熙龙颜大怒，指着胤禵怒声道：“朕有此子，实乃国之不幸也！”

厉声喝道：“将胤禵拿下，押往皇陵！”

声音太大，以至于他咳嗽不断，却依旧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坐在龙椅上。

胤禵丧母，如今又彻底失势，不禁垂头丧气，竟是无言而回。

见到朝中如此大的变故，诸臣谁还敢言语？

康熙对胤禛招招手，吃力地道：“老四，你上来。”

诸位朝臣心中已经有所明白，胤禛肃然，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畔，屈膝跪在康熙跟前，大手也扶起康熙。

阳光斜落乾清宫，头顶的金匾灼灼生辉，诸位朝臣抬头仰望着这对沐浴在金光中的父子，鸦没鹊静。

康熙喘成一团，却依旧平复了喉间的痰意，道：“朕一生有子三十有五，活者二十，朕十年未有太子，今第四子胤禛，得上天之命，为朕身后帝王命，且秉性刚正，智勇双全，朕在位六十载，已一甲子矣，当时退位让贤之时。朕于今日，将皇位传给朕之第四子胤禛，朕大去之后，号为雍正！”

字字沉重，句句清晰，满殿之中，更无人声。

胤禛泪流满面，年已四十有余的他，此时竟像个孩子一般：“儿臣遵旨！”

诸位朝臣无言以对，也不敢上书说什么，只得顿首高呼：“皇上圣明！”

康熙脱下身上的龙袍，披在了胤禛的身上，含笑道：“老四，不，皇上，从今儿起，你便是我大清的雍正大帝！”

众臣叩首，高呼万岁。

康熙六十年九月二十三日，康熙禅位胤禛，为雍正大帝。

只是感念康熙在世，故而雍正不敢自用年号，仍旧以康熙为号。

自此，康熙陷入昏迷之中，不能理事。

也因康熙卧病于乾清宫，故胤禛挪宫之时，自是不能居住乾清宫，选了养心殿为寝宫，以及处理朝政之所。

黛玉怀着孩子，万事不能操心，幸而有阿穆和敏慧帮衬着，收拾各色东西器具，只等着胤禛册立皇后，黛玉的东西便搬进数十年无人居住的坤宁宫，走向她母仪天下的道路。

阿穆轻叹：“倒是不曾想到，那个凤凰签竟是真的应验了如今的事情。”

黛玉听了不禁失笑道：“谁知道是真是假的？原是人心定了人的命运罢了！”

说着不禁蹙眉道：“为什么进宫了，四哥住在养心殿，我却住在坤宁宫？离得好远，要是四哥给别的女官宫女勾引了怎么办？”好可恶啊，夫妻本是同体，岂能分开这么远的地方？从坤宁宫道养心殿，要走好久的路呢！

阿穆与敏慧相顾愕然，然后劝道：“历代以来，皇上居住乾清宫，皇后居住坤宁宫的，只有前后之分，皆位主中轴。如今上皇尚在，故而皇上不好居住乾清宫。只是日后还是要住在乾清宫的，娘娘只好耐心些罢了。”

黛玉心里仍旧是十分的不舒坦，夫妻本就是住在一起的，做什么非得分开住啊？

因此黛玉气咻咻的，直要去找胤禛讨个说法。

敏慧和阿穆急忙抓着黛玉的手，笑劝道：“这时候皇上忙乱得很，娘娘去给添什么乱的？”

因黛玉尚未册封皇后，因此敏慧和阿穆都不好叫她皇后娘娘，只好含糊称作娘娘。

黛玉不禁蹙眉道：“他忙什么啊？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并没有什么改变的！”

阿穆笑道：“皇上登基了，可是册封皇后的事儿还没着落，想必此时已经吩咐李总管拟旨，一会儿，咱们的妹子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了！”

说得黛玉双颊红了起来，娇嗔道：“瞧把你们贫嘴烂舌的！”

虽然如此说话，心中却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忧虑来，隐隐约约觉得竟是还有风波似的。

她却不知道，她心中果然想得极对，封后一事，又是风波无数。




　　　　　　　　　　
母仪天下 第140章 封后    

秋风浓，菊香浓，康熙病，胤禛继，秋风秋雨愁煞一些心怀别意人！

胤禛登基，首先册立林佳氏黛玉为皇后，号为香玉，移宫坤宁。

圣旨颁布出来，诸位朝臣争相反对，且振振有词：“自古以来，大清皇室从不封汉人为皇后，皇上岂能无视祖宗规矩？”

听了这话，高高在上，身披龙袍的胤禛嘴角梨涡乍现，冷然地俯瞰着对自己跪拜的朝臣，缓缓地道：“皇后乃是当年上皇赐姓林佳氏，抬入正黄旗旗籍，乃是正经的旗人主子，与朕结缡十余载，从小亦是一处长大，如今膝下儿女皆是人中龙凤，且皇后为人宽厚，才貌德惠兼备，朕倒是想听听，你们反对的缘故。”

诸位朝臣尽皆愕然，可是却又实在不服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竟给那无父无母的林黛玉所坐，如此一来，又将他们满洲的好女儿置于何地？故而联手上奏，曰：“虽如此说，然则终究皇室血统为先，林福晋虽入旗籍，可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汉人之血，皇上理应慎重。”

雍正听了这话，怒极反笑：“依着诸位爱卿的意思，那朕该当册封谁为皇后才好？”

心中颇不以为然，他的玉儿，便是他的皇后，他们将共同承担风雨，岂能为这些老东西左右！

“这个！”几位老臣皆面面相觑，一人上前道：“回皇上，上皇晚年取消了选拔秀女之事，如今皇上登基，为皇嗣着想，很该充实后宫，理应下旨告天下，新春秀女入宫，为皇上选拔才貌德惠兼备之人，掌管后宫！”

雍正看着方才说话的年遐龄，含笑道：“年爱卿家中，似乎尚有一个小女罢？”

年遐龄悚然一惊，忙顿首道：“微臣虽有小女，然则早已嫁人，为皇上旧邸奴才。”

雍正抚摸着衣袖的龙纹，冷淡地道：“既然你没女儿，却为何如此热衷于朕的后宫之事？”

年遐龄才干不及年羹尧，虽当深秋，冷汗在额头依然汨汨冒出，默不作声。

雍正道：“朕有爱妻林佳氏，又有爱子爱女，如今还有皇嗣待生，朕膝下足矣，鉴于上皇一生，诸子争嫡，手足相残，朕很不用广纳嫔妃延续皇嗣！如今上皇重病，身为儿子，岂得只管自己骄奢淫逸？选拔秀女一事，不准！”

一群当年康熙曾十分信任的老臣皆顿首泣道：“祖宗礼法不可废，皇上此举，岂不是让大清满洲权贵心寒？林福晋自然是好，然则册封皇后，却未免身份不及。况且满洲贵女甚众，林福晋为皇贵妃亦可，但是皇后一位，原应满洲贵女方能担任。”

天狼星笑道十分狂妄：“听老大人的意思，竟是我大蒙古的公主，也没资格做大清的皇后了？既然如此，历任孝端太后孝庄太后，乃至于宸妃海兰珠、顺治帝两倍皇后，上皇蒙古诸妃，也都是没有资格担任的？是不是，如今竟要从皇陵中将这些后妃统统挖出来，挪动他处才好？”

几个老臣有些狼狈之色，只顾着维护满洲的权贵，却忘记了这一层。

怡亲王胤祥大喇喇地笑道：“皇上何必和这几位大人起了争执呢？四嫂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嫡福晋，四哥做了皇帝，四嫂理所应当就是皇后娘娘，这是大清历来的规矩，也没有意外之事。诸位大人争执，无非就是拿着身份血统的事情来说，说起来，上皇也是佟佳氏所生，也并没有生出什么事情来。如今四嫂那是天命所归，难不成几位大人要违背天意不成？”

“怡亲王爷，话也不是这么说的。”那几个老顽固依然不肯妥协，振振有词地道：“话虽如此说，然为君者，绝不能专宠一人，而冷落后宫三千，说出去，竟是让不让天下人笑话我皇！”

雍正冷冷地道：“为君者，理当为天下表率，岂能好色而误天下大事？朕心上天赋予朕的皇权起誓，立朕爱妻林佳氏黛玉为朕之香玉皇后，位主中宫。”豪言狂放，龙袍衣摆随着他的话而翻飞不停。

胤祥跪下道：“皇上主帝王令，皇后娘娘主国母令，乃是上天之命，皇上此举，实乃圣明之至！”

“皇上！”几位老臣重重顿首，痛哭流涕，依然不屈不挠，反对册立黛为皇后。

雍正太阳穴中青筋乍现，目中灼然怒气，正要说话玉，却见张廷玉缓缓步出，躬身道：“臣有本奏！”

雍正深知自己历来拥护者甚少，此时这些朝臣不能重治，一腔怒火几欲迸破，见到张廷玉眨了眨眼，便道：“奏来！”

张廷玉缓缓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向那几位朝臣道：“诸位大人反对皇上册立皇后，只是因皇后乃是从驻抬入旗籍？”

“不错！大清皇室，虽有先例，然则皆非第一任皇后乃是汉人，皆是从嫔妃中升任，因此，林福晋不应成为皇后！”

掷地有声，振振有词，副浩然正气，全为大清皇室着想。

张廷玉听了这话，缓缓地摸了摸鼻子，踱步到了天狼星跟前，笑道：“大清皇室数位皇后皆是从蒙古而出，原也是联姻之意，满蒙一家。此时天狼星可汗统领蒙古，又对这位妹子爱若性命，倘若皇上不册立林皇后，天狼星可汗有什么话说？”

天狼星傲然道：“本汗的妹子乃是皇上的结发夫妻，皇后之位，非她莫属！既然满蒙一家，又天下满汉一家，本汗的妹子有什么不该为皇后？倘若本汗的妹子不得应有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人处处反对，天狼星纵然起兵逼进京城也在所不辞！”

诸位朝臣脸上皆有骇然之色，当着雍正的面儿，天狼星竟然如此言语，也不怕有一个大不韪的罪名！

张廷玉点了点头，含笑对着诸位朝臣道：“各位大人皆是大清的肱骨之臣，上皇将大清交给了皇上，皇上便是天下之主，为臣者，不说为君排忧解难，却偏从中作梗，意欲为大清招来北地战乱，岂不是极大的不敬？”

顿了顿，又含笑道：“诸位大人不从，只是纠结着皇后娘娘非满人而已，此理由可笑薄弱之极！皇后娘娘一生，陪伴皇上身边，一路走来，又历经了多少风雨？多少次刺杀？哪一次，没有皇后娘娘人从容淡定？识得敌军灰飞烟灭？前些日子德妃自尽，意欲污蔑皇上，人人陷害皇上，散播留言之际，诸位大人也是心有所信，岂能比得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多年扶持？”

“皇后娘娘生在江南，为前朝探花林如海之女，风流婉转，雅致非常，有着容人之量，大事之风，乃是天命中的国母凤身之相，当日里诸位大人人人都信凤出江南，此时却又为何将此事抛到了脑子后头？凤凰令，号令凤卫，从凤凰令在皇后娘娘手中之时，她便是国母皇后，诸位大人，还有何话说？有何理由反对？”

说完这些话，张廷玉喘了一口气，实在是口干乱舌燥，埋怨地想着：“上朝的时候，怎么竟没有一杯茶来润润嗓子？”

张廷玉凌厉无比的话，让几个老臣脸上的神色登时凝固起来，虽眼中仍旧有不服之色，无论如何亦不肯承认黛玉的皇后之位，女子中至尊无上的地位，他们家中的女儿只要选秀进宫，皆是能博她一搏，一旦坐稳，便是皇亲国戚，富贵极品。

雍正淡笑从容，他此时方明白，今日之事，林如海必定早已料到，张廷玉在朝中德高望重，且口才一流，当能解决。

果然，张廷玉缓了几口气便笑道：“这些诸位大人皆是不可否认的，甚好！如今，张某却又更有一件大事告知各位。”

神色隐隐之间有几分笑意，连雍正也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大事，能一举解决这几个老东西。

“有什么事情，还要今日在朝堂上解决的？”诸位大臣恨恨而言，十分憎恨张廷玉顺着竿子往上爬，尽向林黛玉巴结。

张廷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话音中带着笑意盈盈：“张廷玉原是前朝探花林如海门下的学生，厚着脸皮说，可算得是皇后娘娘的师兄，从小随着先师习学，亦深知先师家中甚多事情！”

话犹未完，一大臣已恨恨而言：“怪道你处处回护着林福晋，却原来竟是一家子的人，难怪要顺着裙带关系了！”

张廷玉脸色倏然沉了下去，似结了一层薄冰，冷而缓地道：“李大人此话可是言重了，张廷玉原是皇后娘娘外姓之人，岂能有何裙带可连？今日说的是皇后娘娘册封之事，还是别用别的话来搅和才好！”

说着转头，双眸如冰，缓缓地道：“先师当年曾言道，林家世代书香，之所以深受历任皇上信任而荣宠不衰，皆因当年林家乃是后金时代满洲一分支，从关外移居关内的正经满洲人，只为好办事，方改姓林，为后金收取各种消息，为大清立国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亦曾救过太祖爷皇太极、顺治爷福临数次于危难之中，太祖爷曾言道：‘林家有好女，当为大清皇后’。顺治爷亦曾有云：‘林家不求名利，建立功勋，若与皇室有缘，则可赐婚’。”

一言既出，连雍正亦是极讶然，他从不听说这般的事情。

天狼星亦笑言道：“张相所言不错，林家族谱历代皆存，天狼星号先祖也有姑婆嫁林家为媳，可说是满蒙联姻，且是由宗人府秘密掌管这些东西，绝不外露，倘若诸位大人不信，则可取出一瞧。林家之所以不肯露面，皆唯恐惹来祸患，如今林家唯独妹子一人，自是可昭告天下也。”

诸位大臣犹有不信之色，雍正冷笑一声，吩咐李德全亲自带了宗人府总管，果然取出一份泛着黄意的林家族谱，不但方才张廷玉说的那些话写在上面，亦有历代大清皇帝玉玺之印，虽有些年代了，却依然鲜红夺目，让几位顽固老臣无言以对。

谁能想到，那个温文儒雅的林如海，竟然能算尽身后之事，皆有所安排。

雍正心中大畅，含笑道：“朕册立皇后，诸位爱卿，还有何反对？

几位老臣垂头丧气，哪里还敢反对什么？只得顿首道：“微臣遵旨。”

九月十二的清晨，雨意才歇，透着清爽之气，黛玉的东西搬入了坤宁宫。

因康熙病重，黛玉身子又重，故也并不大操大办，一如雍正登基，只是拜祭了宗祠，正式受封，登记玉碟，俭省为要。

位份一立，荣太妃带着惠太妃及其宫中康熙诸位嫔妃贵人，一同来给黛玉请安，仰望着那似被金光包围着的皇后风华。

谁都明白雍正专宠黛玉，已非一二日的时候了，怠慢黛玉，便等于怠慢了雍正，纯粹是自寻死路，纵然有人不服，却不得不收敛了素日骄纵，委委屈屈本本分分地给黛玉磕头请安，不敢多言多语，唯恐惹来祸患。

黛玉素性不爱理会这些事情，虽知道在后宫该当做立威，然则雍正只有自己一位皇后，倒也少了些嫔妃间的烦恼，再者她又秉性聪颖，不及二日，便得心应手，皆按着旧日规矩办事，诸位前朝皇妃也都移宫，空出东西宫无数。

聆听着窗外雨声滴落，黛玉扶着腰漫步出宫，看着台阶上雨水洗去青苔新痕，不由得生出一股怨气来。

养心殿离得坤宁宫好远，她不要和四哥分开住啊！

黛玉脱下厚重的皇后妆饰，仍旧是素面朝天的家常衣裳，难掩圆滚滚的肚皮，可是依然国母端华。

清晨，她在坤宁宫醒来，只觉得衾枕微凉，不见素日温暖，也没见到四哥那淡如水墨般的容颜和睡姿，华丽的宫殿，满目的琳琅，四哥是皇帝，她是皇后，可是，却似隔着一道分离了牛郎织女的天河。

他们本是夫妻，什么时候，也要落入历代以来帝王与后妃的规矩？非要相隔两处？

那些老臣便是忌恨着雍正不肯选拔秀女，他们家的女儿也无法进宫，因此非得按着祖宗旧债行事，胤禛住在养心殿，则黛玉必须住在坤宁宫，相距甚远，雍正又要处置康熙留下的无数弊政，甚是烦劳，时常半夜依旧不出养心殿，黛玉又有了身子，按着规矩，是不能得皇帝宠幸的，是以黛玉心中甚是不满。

她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些老顽固的心意？如今撺掇着选秀，不过就是想往四哥的养心殿安置着几位花容月貌的女官，想趁着自己有孕，又不与四哥住在一起的时候生事，倘若一朝得幸，那些朝臣便立即以皇上皇嗣少，后宫空的缘故，上书给雍正请求纳妃，也好全了他们日日夜夜争荣夸耀的心意。

因此他们口口声声言道：“宫中该当有后宫的规矩，但凡昔日嬷嬷宫女，不懂得规矩，一应不许带进宫中，便带了宫中的，也理应有宫中的老嬷嬷教导宫中规矩，不能伺候着皇后娘娘宫中，他们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一个可称心的宫女嬷嬷在身边伺候着。

虽只是几日工夫，对黛玉而言却是常年累月，不见黛玉，雍正亦然，他生性也非善人，自是心中对这些老臣暗恨，正着手命人推论搜集他们的罪证，打算一网打尽看着还有谁敢阻拦自己与自己的玉儿住在一起。

黛玉这里，尤其是领头一个老嬷嬷，言语间说是教导黛玉宫中规矩，实际上则是要黛玉劝雍正纳妃，口口声声皇后当贤惠为主，要为皇上社稷着想，纳妃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偏生黛玉并不在意，只是冷然道：“后宫三千，已为本宫而空，难不成本宫竟要博那虚无的贤名儿，竟将自己的丈夫假手他人不成？你是个老嬷嬷，就该当知道宫中的规矩，什么时候，也干涉到了后宫之事？”

这几日不见贴心人，黛玉心里也积了些怒气，且她天性顽皮，便又堆满笑容道：“历代皇帝后妃，身边之人，无不皆是从旧邸带进，倚为心腹。近日不过就是本宫身边的旧人在宫内学着规矩，不得过来罢了，等他们过来，你们也仍旧是别宫之人，倒是在本宫跟前说教起来了，宫中的规矩本宫竟是还要你们教不成？”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自己身边的人很快就来伺候着自己，到时候，他们从哪里来，便该回哪里去。

四哥爱惜自己，后宫已空，他们更没有别的嫔妃可以攀附，日后在后宫自是该艰难度日。

吓得那些人还敢说什么？毕竟黛玉是皇后，果然惹恼了皇后，生死皆是皇后娘娘一念之间，因此倒也老实了许多。

想到这里，黛玉冷笑一声，她素来我和我素惯了的，又岂会坐以待毙？

披上绣着金凤明黄绦子的披风，黛玉缓缓步出了坤宁宫。

几位宫女嬷嬷急忙跑了过来，道：“皇后娘娘，外面雨后路滑，这是要到哪里去？”

黛玉淡然一笑，双目如刀：“本宫要去见见万岁爷，竟也要报给你们知道不成？”

吓得诸人忙躬身道：“奴婢不敢。”

李德全如今听康熙的意思，深恐黛玉在后宫有什么烦心的时候，因此亲自过来问黛玉可曾习惯，见状，立即厉声道：“身为奴才，就守着自己的本分，这座后宫，皇后娘娘是主，皇后娘娘到哪里，倘若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

李德全那可是康熙雍正身边的红人，那些宫女嬷嬷哪里敢多言，忙顿首称是。

李德全对黛玉陪笑道：“皇后娘娘身子重，这是要到哪里去？该当吩咐奴才们预备仪仗车辇才是。”

黛玉上如清光流转，灿然生光，道：“李总管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皇阿玛有什么吩咐？”

“太上皇今日倒是清醒了一忽儿，和星公主陪着解闷，才睡下了，因此奴才是来告诉皇后娘娘一声。”李德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万岁爷的意思，素日从旧邸带进宫的诸位丫鬟嬷嬷，尽皆安置在养心殿，也好服侍着万岁爷和皇后娘娘。”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心中更是一暖，道：“四哥的意思，我们夫妻皆住在养心殿？”

李德全忙点头笑道：“正是这个意思！万岁爷说，那些老顽固，无非就是想从中调唆皇后娘娘和万岁爷的情分，岂能真由着他们做主？万岁爷是天子，天子的话重若泰山，因此，依旧按着往日在雍和宫的规矩，夫妻仍旧住在一起。”

听了这话，黛玉心中尽是清甜的蜜糖水，笑道：“知我者，唯独四哥一人尔。”

身后的老嬷嬷原是惠太妃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为人十分精明厉害，且又仗着太妃的人，着实让黛玉生了不少闷气，若不是瞅着惠太妃的脸面，雍正登基又不稳，胤祀尚且虎视眈眈，黛玉早已撵她出去了。因此这老嬷嬷听了李德全这话，急忙道：“这不合宫中的规矩，但凡后妃，岂能与万岁爷共用寝宫？”

“该死的奴才！来人，给我掌嘴！”李德全厉声呵斥：“万岁爷的意思，便是圣旨，那便比天都大，不过后宫中一个老嬷嬷罢了，竟胆敢乍着胆子说主子们的不是？也不知道是谁宫中的奴才，竟然在皇后娘娘的宫里说三道四起来！”

两个粗壮的小太监立即上前，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打得那老嬷嬷双颊高高肿起，嘴角流血，一旁的宫女太监不由得都瑟瑟发抖，再不敢小瞧这位柔弱可人的新皇后娘娘。

那老嬷嬷重重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娘娘饶命啊！”

重重的声音叩在台阶上，染得一丝血红，想起黛玉曾面对修罗地狱亦面不改色，此时才是真正地惧怕起来。

黛玉淡淡地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该退宫的时候，就不要留恋着不该隐是她的东西！今日本宫暂不追究，倘若知晓谁竟在宫中嚼舌头，说本宫与万岁爷的不是，仔细你们的脑袋！”

风乍起，磅礴大气，吹得宫中帘笼卷起，绣工精致的红凤凰似泣血蹁跹！






母仪天下 第141章 同居

绚丽的预后晨雾，照着洗过的琉璃瓦，益发闪闪生光，似天宫庄严。

黛玉并未穿着花盆底，只是一双软软的绣鞋，因此走路也极平稳，细细地打量从身畔往后的殿阁朱墙，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叹息：“这样压抑人心的地方，我终究还是住进来了啊！”

雨后的风更凉了一些，平地而起，她发髻上的流苏飘带被风带起，扫过苍穹岁月，清新淡丽，如同在江南水乡中重现。

李德全原是吩咐人给黛玉预备了车撵，偏生黛玉道：“好容易能走一些路，活动活动身子也好。”

因此便步行走向胤禛居住的养心殿，身后跟着大群的宫女么么，庞大的辟邪竟是贴着黛玉身边晃悠着，让众人皆是害怕，不敢近前，谁让它感应到了主子会有危难，只好从暖呼呼的地毯堆里爬出来跟着。

突然一只波斯猫跑到黛玉脚下瞅着风华绝代的黛玉，一双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着，对着黛玉猫猫直叫。

黛玉心中豁然一跳，也不知道是敏感还是怎么着，总之，只觉得波斯猫来意不善。

忽而腿上一暖，辟邪已经依偎了过来，让黛玉笑了笑，道：“辟邪最乖了！”

说着粉拳摊开，手指细细地划过辟邪耳朵，摸了摸他的脑袋，亲昵一如幼时

辟邪鼻子里哼了一声，纵然只是深秋，却也是一团白气喷出，吓得那波斯猫立即瑟瑟发抖，藏身拐角处的芭蕉叶下。

黛玉心中有些了然，辟邪通灵，只对自己都有危险的人和物如此，想必这只波斯猫心中所想，来者不善罢了。

回眸一笑，灵光乍现，看着李德全道：“回头，李总管吩咐一声，问问这是谁宫中的猫儿，到处乱跑，小心抓伤了人！“

“是！”李德全瞅着那只波斯猫，唇角含着一丝冷冷的笑，吩咐小太监将猫抓住，方躬身对待遇道：“回娘娘的话，这是惠太妃宫中的波斯猫，这一对眼珠子碧绿如翡翠琉璃，奴才往日随着太上皇到惠太妃宫中的时候曾见过。”

黛玉闻言眼中微微一冷，那位老么么的事儿她还没跟惠太妃算账呢，竟将波斯猫置于此地，倘若一个冷不防，猫扑了过来，雨后的地，最容易滑到，想打的是自己肚子里的宝宝罢？若是自己的话，也罢了，偏生打主意打到孩子身上！

淡淡地开口道：“将这只猫送回惠太妃宫中，顺便告诉她，这是通往养心殿的路，不是通往慈宁宫的花园的的路，仔细真的些儿，万岁爷要过的路竟然有猫狗横行，倒是不知道惠太妃素日宫里的规矩都弄哪里去了！今儿个没撞着本宫倒是万幸若是肚子里的宝宝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倒是不知道惠太妃拿什么能赔的！”

清润的眉眼渐渐染了些厉色，黛玉深知深宫之中，四哥虽无嫔妃，然则人人都想那一朝宠幸，可是丝毫马虎不能有的。

李全德那是看惯了后宫钩心斗角的人，不待黛玉说什么，他立即明白了，眼中不由自主的浮上一层阴寒之色。

皇上皇后，那都是太上皇的心肝宝贝，谆谆嘱咐着他要好好伺候着的，岂能由着那些人从中捣乱？

走进养心殿，黛玉眼神澄澈，越过层层人群，便见到有一道浅绯色的倩影立在门口，身畔竟是笑容可掬的惠太妃。

那倩影半转过脸儿，却是一位妩媚娇俏的绝色，红霞之下，如身披红纱，头上一枝黄澄澄的凤头金钗摇曳生姿，与朱墙宫阙极不符合，万分妩媚妖娆，冲着黛玉微微一笑，似有挑衅之意，又似有娇羞之意，黛玉心中一凛，面上却若春花初绽。

见到黛玉缓缓而来，惠太妃嫣然一笑，闪过寒光的长指甲划过温软的袖口，吩咐那女子道：“玉香还不给皇后娘娘请安。”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灵动中更是有一丝对待遇的挑衅之意。

年玉香急忙上前甩帕子屈膝行礼，语音柔媚：“奴婢年玉香，给皇后娘娘请安。”

黛玉却只是看着惠太妃，含笑道：“这里是万岁爷处理朝政的地方，后宫女眷不得干政乃是祖宗传下了的规矩，惠太妃不在西宫颐养天年，却带着宫外女子道养心殿来做什么？莫非，竟是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知道了不成？”

黛玉生性不爱理俗事，可是只有一样，她对胤禛霸道之极，这惠太妃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岂能不明白？

年玉香？不就是年玉慧的妹妹了？听说是庶出，十年前也曾听说想嫁进雍亲王府里，却不曾想到，竟甘愿蹉跎至今，难怪朝堂上年遐龄也不支持四哥册立自己为皇后，原来他们也存着想送年玉香进宫为妃的念头，毕竟如今年羹尧在四川陕甘等地手握重兵大权，乃是封疆大吏，他们的腰杆子自是挺得直了些。

宫中历来规矩，皇帝身边，或是大婚之前，或是大婚后，皆有司仪、司门、司寝、司帐等女官，不算妃嫔，只是女官，但是却也是服侍皇帝房事，若是一朝得了皇帝心意，亦可册封妃嫔，因此，这四个女官也是许多女子求之不得的。

惠太妃眸子滴溜溜一转，盯着黛玉的肚子溜了一圈，妩媚娇笑道：“瞧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如今皇后娘娘身怀六甲，未免太怠慢了万岁爷，本宫好心好意为万岁爷选了几个极得心意的女官服侍，难不成也错了不成？还是娘娘不肯要这贤名儿？”

黛玉却是没有一丝儿忙乱，眼睛只是盯着屈膝请安的年玉香，含笑道：“李公公，宫中是什么规矩呢？”

李德全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躬身道：“回娘娘的话，宫中规矩，旗人规矩，但凡是未出阁的满洲格格，身份金尊玉贵，除了君后之外，皆不必行跪拜叩首大礼。然倘若对君臣不敬，则处四十大板之责。

听了这话，黛玉微微一笑：“今儿个雨后的阳光倒是热烈了些，不知道是本宫眼花了，还是怎地，怎么好似瞧着对本宫不敬啊？“该当立威的时候，她绝不心软，更何况是这些居心叵测的女子！

“咕咚“一声，年玉香再也留不住方才那妩媚的笑容，跪拜在地叩首行礼。

李全德挥手吩咐身后的太监，骂道：“竟是不长眼是不是？眼睛都看到哪里去了？还是瞧到天上？胆敢对皇后娘娘不敬，你们这些奴才竟是没瞧见的？还要主子动嘴说的？”

吓得几个太监急忙跪拜叩首，此时方知黛玉之威，果然是雷厉风行，霸道异常！

急忙架起方才还在得意洋洋略有些挑衅之意的年玉香，该怎么惩罚，自是有规矩在前。

惠太妃神色僵硬，方才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起，僵在了嘴角边，硬生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瞧见惠太妃如此，黛玉却是十分从容，更不见丝毫锋芒，淡笑婉转，软软地道：“惠太妃，你虽是本宫庶母，然则你是服侍皇阿玛的老人了，宫中的规矩，想必也是不用本宫重申罢？万岁爷虽是以孝治天下，然则宫中有些规矩还是不得废的，不然，毫无章法，本宫如何统领内宫？”

惠太妃气的银牙暗咬，虽然见识过黛玉的厉害，可是她还是不相信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有什么魄力统领后宫，自己毕竟是雍正皇帝的庶母，皇帝少管后宫之事，这也是规矩，如今康熙又病重昏迷，万事不理，故而她每每生事，不过就是想扳倒黛玉。她自是不敢带着年玉香进到养心殿，等在这里，与不过就是想给黛玉一个下马威，毕竟年羹尧也算雍正跟前的红人，若是惩罚了年玉香，年羹尧岂有不反叛的道理。到时候，胤祀便如虎添了翅膀，想做什么事情，也有些底气了。

可是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黛玉竟然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还对她重申宫中的规矩！

已过秋分，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身后的小宫急忙送上润嗓子的麦芽糖，这些日子，她很是贪吃各色晶莹剔透的麦芽糖。

“瞧来，惠太妃是不记得宫中的规矩了？”黛玉语音如丽江之水，依然柔和婉转。

李德全含笑道：“惠太妃虽不记得了，然奴才却是记得的。”

说着朗声道：“大清皇室规矩，正宫皇后一名，超品，统领后宫，有权册封升降所有嫔妃；皇贵妃一名，正一品，有权册封升降正四品以下嫔妃；贵妃两名，正二品，有权册封正六品以下嫔妃；妃四名，正三品，有权册封升降正八品以下嫔妃；嫔六名，正四品；贵人不定，正五品；常在不定，正六品；答应不定，正七品。”

惠太妃有些着恼，冷笑道：“这些本宫自是晓得，很不用你来告诉本宫！”

李全德望着惠太妃亦是暮色的脸庞，心中也不禁为她的无知而叹息，如今的她，纵然是压上再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眼角的皱纹。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地道：“太后正超品，有权册封升降除皇后外的所有嫔妃；太妃从超品，有权册封升降所有小主；太嫔庶超品，无权册封升降任何嫔妃小主。”

又缓缓地顿了顿，李德全不紧不慢地道：“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任帝一宫妃’，如今后宫琐事归于皇后娘娘执掌，不管任何大小事故，皆要听从皇后娘娘的懿旨，如今尚未选拔秀女才人，太妃便无权将谁家女儿安置万岁爷宫中，更是无权在皇后娘娘跟前如此不识尊卑！”

皇后是正超品，太妃是从超品，谁高谁卑，一目了然，很不用说什么！

按着规矩，即便是后宫太妃，亦不得对皇后无礼。

惠太妃气得涨红了脸，黛玉素手轻抬，含笑对李德全道：“惠太妃年纪大了，只怕记性差了，今儿个事情，本宫身为晚辈，自也不好深究，也便当风吹了去罢，日后还请惠太妃在宫中颐养天年之际，将宫中的规矩好好的理一遍才是。”

听了黛玉的话，李德全忍住笑，躬身道：“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原是后宫福分！”

见到李德全如此，余者宫女太监自是不敢怠慢，高呼道：“娘娘宽宏大量。奴才们亦是感激涕零！”

得了这么宽厚的主子，不会轻打怒骂的，日子也是会好过上许多。

看着惠太妃被激怒的背影消逝在眼中，黛玉轻轻拌了个鬼脸，想来搅和她和四阿哥的事情，她才不会客气呢！

早朝已过，养心殿中一片平静淡然，唯见角落里芭蕉带雨，分外清新如蜡。

小太监正要通报，却给黛玉抬手阻止，如今四阿哥正在批阅康熙留下来的大量奏折，自是全神贯注，她岂能惊扰了四哥？

想必是太累了，雍正躺在榻上正歇息，双眼紧闭，神态安详。

黛玉忍不住坐在榻边，细细地打量着她的四哥，他墨黑的两道眉划在如玉一般光洁的脸上，虽然眼角有些皱纹，但是，那是时光留下的痕迹，有着智慧的沉淀，她的四哥还是这般好看，熟睡的模样，似极了孩子，那双锐利的眼此时闭着，也敛去了素日的霸气。

明黄的龙袍，黄龙翻云覆雨，霸气难掩，烘托得四哥愈加得威严而沉稳，真好，这是她的四哥，顶天立地的男儿。

雍正立刻警醒，睁开墨玉一般的眸子，含着淡淡的温润看着黛玉，轻笑道：“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雨后路滑，仔细跌着。”

说着坐了起来，将黛玉拥入怀中，心跳如雷。

黛玉撒娇道：“瞧四哥说得什么话？你说让我搬过来的，我可不就过来了。”

虽然只离了她不过一日，却如同三秋，雍正忍不住一笑，抱着她。一同将手放在她的肚皮上，感受着小东西在肚子里挥拳。

菊花的幽香穿透了黄龙纹的窗纱，透进来不止一股冷风而已。

原来，四哥打的这样的注意啊？

祖宗规矩，皇帝住在乾清宫，皇后住在坤宁宫，皇帝主朝政，皇后主后宫，一外一内，何等天衣无缝？且两宫只有前后之遥，皆在中轴线上，更喻为夫妻和睦。然则此时四哥选择居住养心殿，康熙也不曾退宫，那么自己与他住在一起，也没人能说什么了，毕竟，皇后可没有住在乾清宫。

看着养心殿中熟悉的嬷嬷丫头，黛玉眼里一片湿润，心中更是感动。

四哥替她想得极其周到，虽说宫中自有宫女嬷嬷服侍，但是她们都是生在勾心斗角中的，未免心计太过，谁知道她们心里图的是什么？雍和宫跟进宫中的丫头嬷嬷虽说地位不及宫女女官，可是心底淳朴却是让人赞叹。

只不过雍正此举，实在是让朝外老臣哗然一片，纷纷上书进谏，振振有词，有违祖宗礼法。

敏慧服侍着黛玉用过午饭，含笑道：“听我哥哥说，外头闹得很凶，不少人上书给万岁爷，皆反对万岁爷和娘娘此举。”

黛玉漱口毕，笑容如海棠初绽，难描难画，粉唇竟是带着蔷薇之色，让敏慧有些失神。

轻轻叹息一声，敏慧笑道：“娘娘这样的气度风姿，真是羡煞了天下女子，倾倒了天下须眉。”

如此风华，如此心性才华，难怪雍正一往情深，不离不弃。

黛玉不禁莞尔一笑，轻点着敏慧的鼻子，娇笑道：“敏慧，你的嘴上就像是抹了蜜糖似的，甜的都要腻死人了！”

敏慧最爱黛玉这般虽尊贵威严却不高高在上的模样，不觉将从外头听到的事情一一告诉她，末了方道：“娘娘罚了年玉香一番，竟是不怕年羹尧将军釜底抽薪？”

想当年，自己也曾如此执迷不悟，幸而回首亦不算晚，她也有自己的幸福。

她年纪毕竟长于黛玉，又是总管之妻，如今和金佳士伦一同居住雍和宫，守护着雍和宫，那也是血滴子和金甲卫队居住之所，时常也晨起暮归，做了宫中的一个嬷嬷，陪着黛玉说笑解闷，也说些宫外的事情。

她是旗人身份，又是那拉氏风云的妹子，曾是宫中女官，进出宫是极便宜的，黛玉亦爱她知书达礼。

黛玉却是不以为意，道：“倘若年羹尧果然不服，也不会到如今了。当年年玉慧的事情，他也并不以为意，他原是个极有见识的人，自是杀伐决断不让任何人，更懂得他该怎么做。”

这话倒也有理，当年自己的哥哥生了一番气，可也没怎么样，皆因瞧出了雍正的雄才大略，不能因小失大。

顿了顿，敏慧又问道：“外头的几位老臣，可是连番上书，请求万岁爷收回同居养心殿的意思呢！”

“他们不过就是自寻晦气罢了！”黛玉神色变淡然了，想拆散自己和四哥，她才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黛玉扬眉一笑，道：“你忘了？皇上主外，本宫主内 ，后宫不得干政，可是朝廷也不得干涉宫妇之事，否则便是大不韪的谋逆之罪，你说，是他们在理，还是我们在理？”

敏慧恍然大悟，难怪黛玉一直都是云淡风轻，并不是十分在意，却原来在那些朝臣如此上书的时候，就给自己寻了死路！






母仪天下 142章 新春 

暗香疏影，淡漠如画，冰雪包裹着红蕊寒香。

身为一国之母，黛玉爱上了每每登上午门之后的斜阳晚照，宫阙残妆。因为这里有他，她的四哥，她的丈夫。

携手登高远望时，千言万语，流转在心中，彼此相通。

每当夜深人静，他在批阅奏折，不知疲倦，她为他掌上一盏茜沙灯，沏上一碗枫露茶。

又于他们有何好处？帝王也是人，一份爱，一份心，分成千万个，宫妃只能得到一点淡薄的宠幸，薄如纸，脆如瓷，唯独寂寞相伴而已。

映着茜纱灯，帝王墨，雍正眼里桃花开得妖娆，几乎可穿透厚厚的玻璃窗，笑得亦是心满意足。

“这样的时候，根基未稳，许多大事还是用得上这些老顽固，竟是让你受气了！”胤禛有些叹息，不过却对黛玉的处事十分满意，自己有雷厉风行，她亦有国母霸气，往宫内宫外，谁敢小觑？

粉拳轻轻打了他一下，黛玉娇嗔道：“我们是夫妻，夫妻还分什么彼此？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这些老臣枉自纵横朝野数十载，却忘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总是有些苦头吃的。”

他们嘴里的规矩礼法，不过就是全他们私心的举措罢了，倘若对他们无利可谋，他们岂敢如此孜孜不倦地上书？

宫外人传，皇后为夺一帝专宠，硬是居住新帝宫中，时时刻刻盯着不放，新帝继位原应选秀，此时却又停摆，黛玉闻之，却是一笑置之。她与四哥，十多年走过来了，此时还怕什么流言蜚语？日后的事情未知。岂能因这些话，便自乱阵脚？

“其实，前朝留下的诸位大臣，极多都是贪污腐败成风，无非仗着皇阿玛尚在世，又极宠幸他们，不免狐假虎威作践百姓血汗，我心中深恨这样的人，天下间的百姓为重，江山次之，百姓苦则天下动乱，岂能容忍他们如此？”

在黛玉面前，雍正并不避讳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因为，黛玉是他的贤内助，亦能与他并肩指点江山。

黛玉想了想，才缓缓地道：“盐政之税乃是年年国库收税的一半，最是个肥缺，倘若用人不当，盐价高涨，百姓遭殃，且还会有私盐横行，盐枭处处出没，不但影响了社稷，亦百姓叫苦连天，因此，首先还是决定盐课御史的人选。”

当日自己父亲做过盐政，从小自己也是听父亲说起过。

犹记得有一年，她随着父亲去寒山寺上香，为娘亲祈福的时候，还能见到盐枭出没，高价贩卖私盐，听说是因为盐井那里为豪商所霸，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也管不得的地儿，总是亦出事故，总有人阳奉阴违，导致那里的百姓时常淡饭下肚。

被父亲抓获的几个盐枭，明明是正当壮年，可是头上却是花白，原是常年缺盐所致，所贩卖的盐价，其实也只是比官价高上几文而已，原也是为生活所逼，故而父亲并没有重重惩罚，只是处罚了那独霸盐井的豪商，无数百姓拍手称快。

雍正听了，不禁沉吟了片刻，道：“如今江南道盐课御史是戴铎，他原是我们的人，自是值得信任。”

黛玉道：“戴先生原是封疆大吏，当初亦是为了掌管住江南处的波动，他才亲自过去。但是，四哥，戴先生是有诸葛孔明之才的人，他志不在盐政上碌碌而为，他有心帮衬着你治理江山天下，何不召他进京呢？也好让他一展抱负。”

黛玉看人最透，即便是只见过几面的人，她亦能看透那人心中所想，更何况当初为雍正出山的戴铎？

“你说得是，倒是我不曾留意过。”雍正不免心中更是沉思起来，凝神道：“那依你说，该当用谁掌管江南道的盐政？”

想了想，黛玉娇颜展开，道：“何必问我？我也不知道你朝中有谁可用。其一，必定是要廉洁奉公；二则，且也要有压制住那些豪商土霸的杀伐决断，方能稳稳坐在盐课御史的位置上；第三，一定要是你信任之人，不会变节的。”

雍正听了笑道：“听你说的，朝中竟也没几个这样的人！”

忽而莞尔一笑，道：“我倒是有个极恰当的人选。”

黛玉眼儿闪亮亮的，调皮地道：“自然是咱们家的金佳士伦了，他在王府中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原是个极肃然的人，颇得了你的几分真传，听说吓哭了不少小孩子，他携着敏慧赴任，再叫那拉氏风云一同前往，从中辅佐，势必事半功倍。”

雍正点点头，果然黛玉的心思与他相通，他想到了金佳士伦，她亦想到了。

黛玉笑道：“不管怎么说，敏慧原是皇家耽误了她，她如今又是极好的，金佳士伦又是你的心腹，光做你的管家，实在是太埋没他的才华本事，让他如龙入海，大展雄图抱负，岂不是好？敏慧毕竟又不是我们，不怕什么风言风语，如此一来，也堵住了那些笑话敏慧的嘴。”

雍正一手揽着黛玉，一手翻看着奏折，顺手写下了圣旨，将玉玺之印盖上，方道：“也罢，能信任的，也只有带过来的旧人，金佳是极恰当的，风云也好，通晓事理。如今朝野上的那些老臣，无不怀恨在心，想动朕之江山，不能委以重任。”

黛玉心知如今朝野纷争，胤祀虽不露声色，可是依旧蠢蠢欲动，心里正高兴着雍正得罪了那些老臣呢！

雍正看到黛玉的神色，便即明白，淡淡地道：“你不用担忧，我的人无孔不入，还有什么事情是不知道的？明日朕下旨，但凡朕之手足，改胤为允，允祀册封为廉亲王，赐廉亲王府邸，就让惠太妃道廉亲王宫中颐养天年去罢！”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地道：“也罢，前代尚有嫔妃道亲王府中颐养天年，你如此处置，在宫中我也少了好些烦恼。”

惠太妃既是康熙后妃，很该如荣太妃等人那样寂静度日，雍正自是不会亏待于她，偏生她心中不忿，每每不服宫中规矩，不愿意为自己统领，一个年玉香还不够，竟是总是拣康熙清醒的时候去啰唣康熙，请求选拔秀女，给她添人，请求康熙收回雍正的旨意，她不愿出宫到廉亲王府颐养天年。

康熙两道花白的眉毛冷冷一竖，招手叫星星道：“闹闹，翘翘呢？”

年老的人，总是喜爱叫着孙女的小名儿，总觉得两个孩子的乳名最是可爱，连同弘晖弘历，康熙都留在身边养活。

星月二人绝色天生，眉目如画，尤其是月儿，浑身竟透着一股馥郁之气，意态娴雅，极为灵秀，仰头道：“皇玛法，在！”

康熙斜躺在炕上，这几日倒是难得的清醒，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惠太妃，只顾着与孙儿玩乐。

“上皇！”惠太妃低头饮泣，长指甲衣袖下划过江南的绣缎，泪眼凝噎道：“臣妾陪着上皇已有五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臣妾已是无依无靠，原应在公众陪着上皇，万岁爷却命臣妾移居廉亲王府邸中，这不合祖宗规制。”

康熙淡淡地道：“既然皇上下了旨意，你便随从，不用多说什么。”

星星清澈的童音也软软地道：“皇额娘说了，如今宫中寥落，皇阿玛也无心选拔秀女，诸位太妃居住西宫花园，未免寂寥了些，廉亲王爷原是惠太妃抚养长大，如今亲王府自是比宫中热闹些，惠太妃进府，便可含饴弄孙，何乐而不为？”

惠太妃一怔，康熙亦淡淡地道：“你在宫中为难皇后的事情，朕都听说了，既已退宫，就遵从着宫中的规矩，后宫事务自有皇后料理，身为太妃，不能为晚辈表率，失了体统，还多说什么？回去罢，尽早出宫，日后过年过节再回宫就是。”

惠太妃已是老妪，况且历经风雨也多，想起德妃之死，年玉香之罚，不禁黯然神伤，只得收拾东西道廉亲王府中。

惠太妃离宫，黛玉竟是清净了许多，如今冬日天短夜长，也就吩咐人预备着待产的东西，闲了就陪着雍正，或者为宝宝做衣裳，毕竟这个宝宝，可是生在他阿玛登基后，大家伙儿都是极期待的。

黛玉因想起宫中许多宫女皆是入宫多年，不比秀女还有十年放归的时候，极多白发苍苍的宫女唯与落雨梧桐相伴，不由得心中生了些怜悯之意，便与雍正商议将宫中十年以上宫女放归，赏回乡银两。

此举让不少白头宫女感激涕零，尽皆来给黛玉磕头，包袱款款，终于踏出了围住一生的宫墙深深。

一名白头宫女的话让黛玉沉思不已，她说：“小时候，只当宫中是天底下最风流富贵之地，心理艳羡得很，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宫去一遭儿就好了；年轻的时候，爱慕荣华富贵，终于等到了进宫，才恍然发觉，事情不像小时候想得那样简单。宫中品级分明，宫女之上便是才人女官，才人女官之上便是嫔妃，小小的宫女要想一朝得幸，原是登天之事。当人老了，花也凋零了，依旧郁郁宫中，无限寂寞为伴，可是回头却已是来不及了。”

黛玉长叹一声，对身边的敏慧道：“有人想进宫，有人想出宫，进了宫里的人想出去，没有进来的人想进来，也许，只有经历过了这些寂寞和凄凉的时候，她们才能幡然悔悟。”

宫中红颜凋零，青丝白发，历代以来的宫中野史，也都说了无数，可惜依然有人执迷不悟。

敏慧点头称是，沉吟了片刻，方道：“娘娘原是怜悯这些宫女，所以如此，只是，竟不怕外面的风言风语的？”

黛玉轻颦双眉，眼眸有神，“既然是风言风语，当大风吹过，不都散了？”

说得敏慧不由得一笑，扶着黛玉在宫廷中漫步，好活动着身子，预备新年的时候分娩容易些。

她脸上带了一些敬佩的神色，道：“宫外言语甚重，想来也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娘娘和万岁爷置之不理，反得好处。”

黛玉微微一笑，妩媚流光从眸中闪现。

星星红扑扑着脸颊跑了过来，大大的眼睛满是慧黠灵气：“皇额娘，闹闹不去上书房可好？”

黛玉闻言一怔，看着她玉额的薄汗，拿着手帕与她细细擦拭着，才道：“咱们这样人家，皇子公主六岁的时候很该进书房读书了，原也是图个知晓事理罢了。你既然不爱读书，也不好勉强你去，只是跟你皇阿玛说去，瞧他允许不允许。”

星星撇撇嘴，抱怨道：“皇阿玛最坏了，星星就是闹闹，闹闹就是星星，干嘛要与姐姐比啊？姐姐像娘亲，学得好，很多很多的东西星星都不会，她却会，真是的，可是星星不是姐姐啊，才不要学习琴棋书画，好累！”

她是大家的小开心果，才不要为了读书抓得头发都掉光了。

“哦，原来咱们家的星星竟是嫌累得慌，所以不肯学。”黛玉有些失笑，原是随意的事情，只弘历学业重些，他是嫡长子，将来的皇位是他的，他要承担百姓的疾苦，天下的重担，不得不去学习各种经史之才，至于两个女儿，却都随着她们自己的意思了，倘若喜欢便多学一些，倘若不喜欢，自是不能勉强。

星星扭扭身子，杏眼圆瞪，撒娇道：“皇额娘，皇阿玛最听皇额娘的话了，皇额娘告诉皇阿玛，星星不去上学好不好？”

黛玉宠爱地捏着她小俏鼻，道：“真是不知道你像谁！”

“自然是像皇额娘了，皇玛法也是这么说！”看到黛玉神色有些松动，星星自是兴高采烈起来。

提起康熙，黛玉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伤心，不觉问道：“星儿，你皇玛法精神可还好？”

这几日有琴松也是住在乾清宫偏殿中，一时不离康熙跟前，听说又得了好药，如今精神只怕恢复些了。

星星点头道：“皇玛法今天精神好得很，也能下床走动了呢，还吃了两块糕点。”

黛玉放下心来，也难为康熙了，千古一帝，最终却是缠绵于病床之间。

星星围着黛玉蹦蹦跳跳地走着，满眼里的新奇：“皇额娘，宫里真的是好大，以前皇阿玛没有做皇帝的时候，闹闹过来，还是没有见到这么空旷的，为何这时候反倒冷清了好些呢？不过也好，省得闻到那些胭脂花粉的味道，闹闹打喷嚏。”

黛玉闻言一笑，并不告诉她，东西六宫原是皇妃所居，如今皇宫只有自己一位皇后，自是空置下来了。

“皇额娘，闹闹有到处去玩耍，在浣衣局，有一个疯婆子，竟然说是闹闹的表姨娘耶！”星星大喇喇地开口道。

真是的，她又不是不知道，皇额娘是独生女儿，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的，自己哪里会有什么表姨娘啊？

而且，那个疯婆子是疯疯癫癫的，可是没人理会她的，她才没有这样身份的表姨娘！

听了这话，黛玉神色微微一怔，浣衣局？那星星说的是贾元春了？

敏慧自是瞧出了黛玉的意思，含笑道：“皇后娘娘放心罢，自从娘娘进宫，废除了后宫中私下处置宫女的各种刑罚，如今那些辛者库贱籍的奴才已经是比先前生活好得多了，都很感激娘娘呢！”

辛者库的贱籍女子，并不是人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很多都是家中获罪，充为贱籍，入宫为奴。

当日里的良妃卫氏便是如此，她原是祖上获罪，可惜她一位美丽多情的女子也沦为如此卑贱身份，虽为妃，却依旧让人瞧不起，连带的，她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也不是她能抚养长大，如今倒是要为惠太妃养老送终。

黛玉淡淡地道：“本宫做事，并不是要人感激。”

敏慧听了自是一笑，黛玉才又缓缓地道：“天下分贱籍，何必如此？多少人因为贱籍而抬不起头来？因此，万岁爷的意思，就是废除贱籍，只余白丁，获罪的充为官奴的，便是另当别论了。”

敏慧闻言不由得眼中有些湿润，含笑而笑：“万岁爷如此为民着想，实在是天下百姓的福分。”

其实，她亦曾听兄长说起过，天底下八成的贱籍身份而受尽糟蹋，在百姓跟前亦抬不起头来，可是平心而论，有些人的心地比较善良，比贵人犹真。

黛玉却是不置可否，康熙朝留下弊政之多，若非她与四哥料理一些事情，只怕也不知道，因此四哥打算实行新政，将各个弊政一扫而空，使得江山社稷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即便自己留下恶名，亦心安理得。

若非今日星星提起贾元春，也许当年许多尘封往事也都如炳前逝了罢？

贾元春依然在浣衣局中，黛玉心中沉吟，找个时候，也见见她罢。

当年的事情，她自是罪有应得，可是罪魁祸首却是贾政，她原也是听从父亲指令罢了。

还有，黛玉眸光微微一闪，贾政如今仍在宁古塔流放，他是知道当年允祀陷害允礽的事情的，那么，如今允祀蠢蠢欲动，自己自是该为四哥防备，该搜集证据，很是不能少。

允祀是个极奸猾的狐狸，即便是做尽了坏事，可是却没有一丝儿证据能指在他身上，瞧着这些手足兄弟，哪一个不是因为他而落得如此下场？偏生就是他身不染尘埃，早众人眼中，一如既往，八贤王。

新年将至，帝王交替，偏生因德妃薨逝，康熙并重，朝里朝外也不敢大肆铺张过年，宫中更是从简，为康熙祈福。

黛玉只觉得肚子沉甸甸的，偏生后宫中也没有能帮衬着她操持的宫妃，因此上次诸位太妃太嫔跟前朝遗妃俸禄银米绸缎等，皆是十分费神，也只得挣扎着料理，只得对着肚子低语道：“娃娃，你可别大过年的来见阿玛额娘。”

雍正环着黛玉的身子，问道：“你在对孩子说什么话呢？”

黛玉仰头亲吻着他的下巴，笑道：“我在让宝宝乖乖的，不要给阿玛和额娘添麻烦呢！”

与雍正携手走在宫中，各处走走瞧瞧，虽不见十分喜气，可是到底是过年，倒也是洋溢着喜悦之气。

看着空空落落的东西六宫，黛玉含笑道：“往日里前朝遗妃在的时候，何等热闹，如今倒是寂寥了许多，难怪都嚼舌根。”

雍正抚摸着黛玉的手，将她半个身子都靠在臂膀上，眼眸晶亮深邃，语调却是柔和清晰：“傻丫头，这座宫里，只有你和我，很不用记挂着这些寂寥，你若是担忧，来日里让弘历来添满就是。”

说起弘历，想起他的神清秀骨，亦是角色天成，只是刚毅霸气，却似雍正，黛玉不由得眉染轻忧：“弘历年纪还小，可是脾性却活得很，只怕来日里果然像皇阿玛这般，极爱风流呢！”

胤禛抚摸这黛玉的眉峰，含笑道：“别皱眉头了，难不成要生一个学着他额娘皱眉的小包子？”

顿了顿，才道：“为帝王者，你亦深知，能做到心系一人，空三千后宫的帝王极之稀少，弘历注定了是下一任的帝王，且他有多情，为帝王的话，倒也不尽然是些坏处。多情便是无情，能做到这些的，拥护着他的朝臣便会更多。”

黛玉点点头，无奈地道：“虽然我心里期盼着儿女们都能得到白首一心人，只不过还是要随缘的。”

弘晖也有十五岁了，按理也该大婚了，不然赐婚也该下了，月儿心系于他，星星偏生又太坦率，只不知道他们又如何呢！

过年了，皇子公主们也都放了年假，一群孩子以弘晖为首，皆在弘历的重华宫中笑语喧哗。

见到雍正和黛玉过去，忙都上来请安，星星扑闪着大眼笑眯眯地道：“皇阿玛，皇额娘，这时候，怎么都过来了。”

黛玉怜爱地道：“快新年了，你皇阿玛有极多的笔墨纸砚送给你们，来年好生读书，不许淘气。”

星星忙不迭地点头，恭恭敬敬地道谢，虽然她不爱读书，可是这里有好几个书呆子呢，笔墨纸砚大大的有用，就像在雪地上挥洒香墨，雪地映着黑墨，就像白纸划过黑痕，淡香四溢，沁人心脾。

因雍正黛玉孩子少，皇子公主又是要伴读一起，因此上书房中有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小姐陪读，雍正又收了废太子允礽的女儿及怡亲王允祥的女儿，封为公主，养在黛玉膝下，也更热闹了一些。

看着融融暖意，黛玉与雍正相视一笑，朝野风云再大又如何？儿女们可是十分讨喜可爱，驱散了郁郁之气。

询问了几句学业，雍正又赏赐了些弓箭玩意之类，惹得孩子们欢天喜地，包围着黛玉眉开眼笑，话语如珠。

虽然如今过年不能庆祝，可是看着这些孩子们如花的笑颜，黛玉心中却是情不自禁地涌上一股幸福，望着雍正，巧笑倩兮。

想来肚子里的宝宝，也贪恋宫中的热闹，竟然等不及了，大年初一的时候，呱呱坠地，为新春添上一抹喜色。

康熙这些时候精神极好，不禁哈哈大笑，搂着星星道：“闹闹，你又多了弟弟妹妹了！”

生在大年初一，命格好得很啊，他竟也有些期待了。

真好，晚年添了这么些的孙子孙女，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也是古灵精怪得如同闹闹，也许，自己也不得看她长大了，心里不禁有些遗憾，既然如此，趁着自己还能看看抱抱，就多疼他一些儿罢！

星星伸长了脖子看着额娘的产房，才听到一声嘹亮的哭声，皇阿玛就冲了进去，也不顾旁人的阻拦，真是的，她也想进去看看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左等右等，还没将小宝宝抱出来，不禁急了，一叠声地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过了良久，敏慧抱着一个绿缎子襁褓出来，含笑道：“星儿公主猜猜是弟弟还是妹妹！”

看到康熙也眨巴着眼，一脸的期盼，敏慧忙将孩子送到他跟前。

月儿一旁抿嘴笑道：“红男绿女，自是妹妹了！”看到绿缎子襁褓，她就知道了，哪里还用猜啊？

语音刚落，弘晖弘历星月加上几个公主忙过都凑了过来，咯咯笑了一堆，惊奇者有之，欢喜者亦有之。

星星的声音最大：“皇玛法，好丑的妹妹啊！皇额娘生得那样好看，闹闹也好看，为什么妹妹这样丑？”

“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丑！”弘历不客气地点着星星的额头，双眼闪亮地想去抱抱新生的妹妹。

月儿细细打量着康熙怀里的妹妹，忍不住笑道：“妹妹生得真好，好生奇怪，我额头有月亮印记，星星有星星印记，小妹子竟然是美化印记，是因为宫外的梅花开了么？”

梅枝疏影，虬曲如画，一朵朵话冷如玉，花香清幽，送入宫中，沁人心脾。








母仪天下 第143章 春色

正是春寒料峭时，可是阳光碎了一地，灼然而灿烂，减去了一些寒气。

新出生的小梅子，让大家伙儿都疼进了心坎儿里，一个个抱着都不肯松手。

可怜黛玉这个额娘，想抱抱自己的小女儿，还要排队等着，若是插队，这些儿女一个都不依。

黛玉叹口气，看着沐浴在阳光的一群孩子，脸上尽是恬美的笑意盎然。

想想，也三月了，送出了一批白头宫女，宫中自是该添一些使唤的宫女，女官，好陪着皇子公主度过沉闷时光。

宫中秀女三年已选，才人女官与宫女以及使唤的打杂宫女都是一年一选，今年逢着秀女选拔，也是该选一批新宫女了，倒也省了些力气，谁让那些有些权势的官员巴不得送自己的女儿进宫里，更是将许多事情都打点得十分妥当。

雍正微微一笑，点点头，眼里闪着精光，却不是对着妻子，而是对着朝上的那些老臣。

真个儿是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的玉儿，这边才颁布旨意，她便知道了，眼里似有一些淘气，想来也知道自己的用意了。

星星欢喜地乱蹦，眼里闪着慧黠的灵光，哇哇叫道：“可以有人用来给我玩耍了，用药最好了！当我的药人！”

小丫头不爱读书，偏爱医术，倒是跟有琴松学了一身的医术毒术，时常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毒弄得宫殿鸡飞狗跳，不管是哪里的太监宫女，只要碍着她的眼，就给她拉到药庐子里当药人，折磨得奄奄一息才肯放人。

因此，但凡宫里的宫女太监，若是心中做了什么亏心事，皆对小丫头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惹药上身，生不如死。

清光在黛玉眼里流转，清斥道：“星儿，不准随随便便对人用毒。”

说得星星委屈地扁着嘴，紧接着吐了吐舌头，对着黛玉眨眨眼，仰头看着雍正，可爱地道：“皇阿玛，好多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对不对？都是那些老东西家的，要来抢星星的皇阿玛，星星铲恶锄奸是最乖的啊，可没有随随便便对谁用毒！”

拍拍女儿可爱的脑袋瓜子，想起小时候的妻子，好生相似，原来星星最像的，是小时候最淘气的玉儿，月儿刚是最温柔的玉儿，真是一胎生出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儿出来，雍正含笑道：“对，星儿最乖了，要好好保护皇额娘。”

用力点点头，星星开开心心地跑去争夺没有自己可爱的小梅子。

呵呵，小梅子，真好听。

谁让她眉心天生一朵梅花印记啊？小梅花太难听了。

黛玉给温暖的阳光照耀得有些懒洋洋的，半靠在雍正身上，亲昵地道：“四哥，我想出宫好不好？”

宫墙深深，还是高过悬崖屏障，纵然宫中春色满园，却也比不上宫外无处不在的秀色宜人，那是天热而成的。

清凉如水的眸子，闪着慧黠的光芒，这个小东西，又打什么主意了？

“出宫做什么？”虽然很少干涉黛玉的自由，但是该问的，雍正还是要问的，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黛玉双眸中笑出海棠花影，胭色夺人，似乎能穿透带着寒意的春风，摇曳出最美丽的风姿，语气也有些叹息，倒也不瞒着雍正：“当年曾到送子观音庙求子，我们才得了弘晖，生了弘历，如今十余年了，又添了三个女儿，日后，也许还有很多很多个孩子，等我们头发白了，腰身也佝偻了，一群孩子在膝下笑语，真是很美丽的远景是不是？因此我很是想出去到送子观音庙里还愿，多谢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这么多年了，不去还愿，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似的，虽然当初生下弘历之事，刘嬷嬷已经代自己去还愿了，但是终究不是亲力亲为，觉得心地不诚。

雍正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就等我空闲了，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还愿岂不是正好？”

摇着他的大手，嘟着嘴，撒着娇：“四哥，你忙得很，玉儿不要劳烦你了嘛！”

成熟而风韵万千的黛玉，依然不减丝毫女儿世代的可爱天真好淘气，好似有些眼红女儿可以对雍正撒娇，她的声音根式甜甜腻腻的，似乎一汪美丽的秋水，几乎可以将雍正溺在其中，不得不妥协。

嘱咐宫女太监和侍卫看好皇子和公主，不许任何人进宫打搅，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有外头允祥鬼影等人可以料理，雍正半抱着黛玉回到寝宫，即使是白日，可是有红红的烛光，映得黛玉脸如红布。

黛玉心里自是明白他眼中的火焰为何，不觉有些紧张地轻扯着雍正的龙袍，明黄衣料上，那栩栩如生的龙在烛光下更如破衣而出，手心里也有些汗，脸上却是娇羞：“四哥，现在是大白天呢，莫叫他们笑话你！”

世上但凡是男子，倘若白日里进卧室，还被外人说是纵欲过度，更何况如今的他们，她的四哥，一点儿也不知道忌讳。

肌肤生香，俏脸生晕，雍正小心翼翼地将她压在龙塌上，放下轻薄如雾的纱帐，不断地亲吻着她洁白如玉的脖颈。

一件件的衣服，交织在一起，龙凤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雍正豪迈大笑：“我是皇帝，我们是夫妻，谁敢笑话朕？又有谁敢笑话我们帝后二人？”

暖暖的阳光交错着烛光，穿过了纱帐，亮了纱帐中的光彩，照得黛玉脸上如同透明的白玉一般。

黛玉有些晕眩地低喃道：“白日里点着红烛，刺鼻的味道可真是不好受。”

雍正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一笑，这个慧性灵心又羞涩的小东西，她在害臊呢！

黛玉浑身灼热，白玉一般的身子羞得泛着淡淡的粉色，虽然夫妻十余年，可是她依然每每羞得脚趾头都蜷起来。

美人如花，素手如玉，抱着她的丈夫，随着他飞入云端。

谁说宫外春色夺人？此处春色更是美丽得让人心醉。

景山的牡丹一定开了，还记得往日的牡丹新绽，花含晨露，可惜此时却不想去看，那原是前朝崇祯自尽之所，大清历代皇帝都是十分忌讳，自己往日虽不曾避讳，今日却也不得不因四哥而小心。

是桃花节了，今年的桃花宴，却因康熙病，德妃薨而从简，人也不若以往的多。

春雨初歇，桃花带雨，春色溶溶，只是人知花开，花可知道人心黑白？

黛玉素衣淡妆，头戴帷帽。因雍正脱不开身，她便只带着弘晖和弘历一同出来，怀里抱着正睁着眼睛看自己的小梅子，星月都留在康熙宫中陪着老人家品着桃花酒，看着西洋人变戏法，也不急着出来。

去送子观音庙上了几柱香，送上香火钱，保佑一家平安，保佑儿女顺心如意。

仰首看着娘亲的手迹，黛玉眼里有些温润酸涩，娘亲一生，盼着能生得佳儿，可是最终却只有自己一个女儿。

她在九泉之下，是不是也在为她的女儿骄傲呢？

自己虽然生就女儿身，可是心性刚强，随意清傲，可不让须眉！

咬了咬粉唇，黛玉从不以身为女儿身就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如今，她感谢上苍，让她生为女儿身，遇到四哥如此佳婿。

弘历好奇地抱着黛玉半个身子，如幼时一般撒娇：“额娘，你在看什么？这块匾额，没有额娘的书法刚柔并济有气势。”

黛玉含笑道：“不可如此不敬，这是你外祖母的手笔，她可是当年京城里的第一才女。”

“哇！是我外祖母么？”弘历眼里有些敬佩，她的娘亲是才女，原来，他的外祖母也是啊，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唇角似有怀念，黛玉叹息道：“是啊，你外祖母，那是个很值得怀念的女子，即使去了，也活在很多人的心中。

可是，那是别人的记忆，自己的记忆，好多好多都是她与四哥的。

弘历脸上也带着阳光：“那额娘来这里还愿，也是希望外祖母能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罢？“

他是为了的皇储，真的是精明厉害，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

拧着他的脸，黛玉只好笑笑：“是啊，保佑你阿妈平平安安，顺心如意。”

即使登基至今，可是簇拥允祀者还是无数，她不得不为他担忧，有些事情，自己是不能插手的，只好他与朝臣周旋。

“额娘你放心！”弘历认真地说着：“孩儿会保护阿玛和额娘。”

看着儿子的眉宇间的神采飞扬，以及凌人的霸气，宛然就是另一个四哥，黛玉忍不住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乖！”

看到怀里的小梅子欲抓弘历手腕上明黄丝绳络着的翡翠扳指儿，黛玉轻斥道：“小梅子，不要抓你哥哥的东西，那是他的。”

帝王的信物，康熙早早就传给了弘历，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巴。

三月三，苍穹如碧，艳阳如诗。

黛玉轻笑不已，低头哄着正吸吮着小嘴巴的小梅子，怜爱地道：“小梅子，看到没有？今天来桃花宴的，有好多都是江南的文人雅士，听着那吴侬软语，真是仿佛回到了额娘的家乡，想起了那春雨霏霏的时节。”

雍正刚刚继位，自是欲培植出自己的心腹势力，今年初春打开恩科，选举才能，桃花宴上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自是更添了些书卷的气息。素来新帝登基皆会如此，新入朝的人虽然有些青涩，但是也因为没有和朝野上的人打交道，而更好培植起来。

小梅子软软的眼神望着娘亲，咧开小嘴，露出粉红的牙床，口水泡泡吐了出来。

黛玉纱幕下的脸，也为桃花色所染，更是卓然生姿，欢快地欣赏着一层层的桃花，风吹过，桃花乱红成雨，美不胜收。

喜欢桃花，更爱看这美丽的景色，桃花，是他们命定的花儿啊，桃花，又承载了几代的情愁？

与其说是一支凤凰签一句无我大师的谶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却不如说，是桃花，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

桃花，是劫？是运？捉弄了的，到底是花？还是人？最终还是天下？

真是想不透啊！

四哥在那高高的宫墙中，真是可惜了，看不到他们定情时候的美景。

“倒是没想到，竟是能在这里遇见四嫂！”允祀的语音悄然在黛玉身后响起，隐隐的，有些敬意，还有一些恨意。

既然出来，黛玉就知道必定会遇到允祀党中的谁，只是没想到，还没喘过口气，允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他是算好了自己会来，既然他算好了，自己又怎么能让他失望？

惩治允祀，只是少了一个借口而已。

看着四哥为这件事情发愁，她心里也不好受。

所以她来了，到桃花宴上，自己送上门。

这件事情，当然不能让四哥知道，不然他一定大发雷霆。

黛玉淡淡的扬起双眉，弘晖和弘历却骤然浑身紧绷起来，戒备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八皇叔，许多事情雍正不瞒着他们，因为总有一天，这个天下是弘历的，而弘晖是命定辅佐弘历的人，早知道，早有历练。

浅笑轻颦，带着薄薄的意思：“我也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八弟，这些日子可好？惠太妃住在八弟府上，可还好？”

谈吐落落大方，这些接人待物的客套，在做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她也学会了。

允褆的败，允褆的圈禁，允褆的死，幕后主使就是允祀，惠太妃住在康亲王府，就如同芒刺在背，浑身都痛。

允祀眼里也有些莫名的东西，轻叹道：“谈何好与不好？我只是祈求一份如同四哥四嫂这般的幸福而已。”

黛玉摇头，不赞同地道：“幸福是世间最简单的一种东西。你本来，可以有幸福的时候，那就是对你一心一意的阿穆姐姐。可是，那是你自己放弃了，你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有对权势的渴望，也有对着世俗不公的恨意，太多了，多到了能压垮人心，所以，你想要的幸福，注定了被你丢弃。

不是幸福不要他，而是他将幸福拒之门外，所以，他无法责怪任何人。

爱钱权财势的人，都怕死，都觉得世道对他不公，积累出了，更深的恨意。

允祀就是这般的人。

允祀眼波一闪，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心意，给黛玉剖析得那样明白，真是不能小觑眼前这个女子。

想说什么，却是一脸的阴沉，不复素日的温文儒雅：“四嫂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幸福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心里装满的，都是我想要的，只要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就是幸福的。”

与他没有什么共同的话可言，黛玉抱着哇哇哭起来的小梅子到花亭中坐下歇息，弘历眨眨眼睛，弘晖远去拿一些吃食。

黛玉忙嘱咐道：“晖儿，回来见不到我们，就到山上去找我们，金佳公公婆婆家如今住在这边的山头上，起吃果木烤鸭和地地道道的果脯，味道至今让我怀念呢！”

弘晖听了，思索一会，点点头，笑道：“额娘还是这般贪吃，记得让金佳婆婆给我准备大白馒头，夹着烤鸭一定好吃！”

黛玉轻轻一笑，弘晖便背着长剑而去。

可是，弘晖却是久久不来，黛玉有些担忧地道：“弘晖素来不是这样的，他怎么还没来？”

小梅子给额娘哄得乖乖熟睡了，风吹桃花落得到处都是，人头攒簇，就是不见比寻常少年高一个头的弘晖。

过了许久，人头渐渐稀落起来，也不见弘晖的踪影。

弘历瞧着天色笑道：“咱们先去金家婆婆家里，大哥听到吃的，可是爱得很，尤其是金佳婆婆家的馒头很有劲道。”

走上山，见到了不少茅屋农舍，看来不仅仅是金佳婆婆一家迁移到了这里。

看到几个小孩子正在掷铜子玩耍，弘历眼前也是一亮，他在宫中，可没有玩过这个。

望着黛玉，黛玉轻轻点头，弘历便跑过去一同玩耍，别看他素日机灵，可是民间小孩玩的东西，他还真是不在行，笨手笨脚地让黛玉莞尔，几个小孩子大人似的指导着弘历，弘历毕竟是习武之人，学得甚快，不一会儿，他就赢了一堆桐子，惹得诸位小孩都大叫着不依，欢声笑语一片。

看着孩子们玩耍的老婆婆也招呼着黛玉，搬来竹椅，笑呵呵地道：“这样的节庆，山底下都是大官儿家的公子小姐，弄得孩子们也不好去山下玩耍了，都聚集在俺这里玩桐子，奶奶这小公子生得清俊，又机灵，学得可真是快。”

黛玉抿嘴一笑，道：“小孩子家，未免贪玩些，聪明也好，愚笨也罢，总是用在正道上才是正经的聪明。若是用在邪门歪道上，便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是白白糟蹋了，不过愚人一个。”

说着又道：“这几年，朝野动荡不安，婆婆家年景可好？今年的地，也有耕牛来耕地了吧？”

婆婆笑开了脸，露出牙齿稀疏的嘴，道：“朝廷上的那些事儿，俺们不管，只要百姓日子好就是了。有人说，现如今的皇上弑母逼父，大力安置自己的心腹，处置前朝老臣，还不将前朝老臣放在眼里，每每都不给脸面，实际上呢？谁知道啊？皇上好得很，俺们家原是世代贱籍，是皇上的恩典，才与平头百姓一般摸样，日子也好了。”

黛玉闻言点点头，是的，做事无愧于心，是功是过，也都是让别人来评说。

弘历满头大汗地过来，插嘴道：“婆婆，怎么说是皇上弑母呢？宫中可是差得清楚，德太妃是自尽而亡，欲嫁祸皇上的。”

婆婆忙道：“这些俺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罢了，如今传说的，将皇上都说成了残暴不仁的暴君了！可是，谁管这些去？让俺们百姓日子好了，那就是好皇上，论起来，现如今的皇上，可比上一个皇上好得多，没有那么多的人来让俺们多交税了。倘若百姓日子不好了，谁说皇上好去？朝廷上，争来争去，都是他们的事情，俺们百姓只管过日子就是了。”

黛玉含笑道：“婆婆就只管放心吧，如今的皇帝，心系天下百姓，如今交税的事情也听说了，不管男女，总是按着人头交税，偏生家里人多地少，常年累月给地主欺压，日子很是艰难。等朝廷上的事情安定了，再过些日子，皇上还要实行新政，摊丁入亩，家里有多少成年的男丁，就分多少的地亩，日子总是会好起来的。”

一席话说得那婆婆喜不自胜，连声咂嘴念佛不绝，道：“果然是圣明天子，这样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黛玉点头含笑，与婆婆告辞的时候，方往金佳婆婆家走去，方对弘历道：“当年你皇玛法时常南巡，说是体察民间疾苦，可是最终呢？皆因南巡，而花费了江南道许多官员的财物，这些亏空了的财物却都要从百姓身上压榨，你皇玛法所到之处，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行宫别馆，又怎么能见到百姓的疾苦？你阿玛为王多年，少年时代在民间行走甚多，于民事体察甚多，他的眼光胸怀不仅仅是皇宫一所之地，而在于天下。你阿玛不是井底之蛙，你可也不要坐井观天。”

弘历听得若有所思，仰头笑道：“额娘你放心吧，孩儿谨记在心，必定效仿阿玛，胸怀天下百姓。”

黛玉点点头，满意地空出一只手拍着弘历的肩膀，曾几何时，她的儿子，亦能承担一方风雨。

眯眼看着空中的一道金轮缓行，黛玉放轻了脚步。

贪恋山间的美景逍遥，黛玉吩咐远远跟着的侍卫宫女先到金佳婆婆家去等着，他们娘儿三个沿路看着两边景致。

黛玉耳朵一动，目光一跳，含笑对弘历道：“弘历，你怕不怕呢？”

弘历习武之人，自是耳朵灵敏，笑道：“孩儿怕什么？”

一句话，傲然生威，身形也显得高大起来了。

一群黑衣蒙面之人围绕在了母子三人前后，低哑着嗓子道：“我们主子有请，皇后娘娘，弘历阿哥，随在下走一趟吧！”

黛玉清凌凌的双眸中洋溢着淡淡的傲气和坦然，竟是没有丝毫畏惧，含笑道：“我也想见见你们的主子是谁呢！”

如此有礼的杀手匪徒，倒还是头一回见，想必是他们主子吩咐的吧！

他们连马车都预备好了，包得严严实实，想得很细致，里头也是一应俱全，瞧着各色糕点茶水被褥，黛玉轻笑。

弘历也是一副畏缩的摸样，似乎是不会功夫的，依偎在娘亲身边，好似寻求额娘的保护。

惹得黛玉不禁一笑，是的，外人只道弘历读书骑车都是十分了得，功夫未必，难怪弘历装得这么像。

“额娘，你说，是谁来绑我们呢？”弘历清亮亮的嗓门，可没有一丝儿害怕。

真是的，要是让皇后和皇子公主被匪徒绑去了，宫里的侍卫太监，暗中跟随的金甲卫队血滴子卫队都一起去自杀好了。

黛玉无奈地哄着怀里清醒了的小梅子，许是马车中太沉闷了，小梅子张着小嘴就哇哇哭叫，一个劲地张着鼻翼想呼吸。

黛玉轻轻揭开车帘子一角，透出些许的气息，小梅子立刻就不哭了。

弘历在黛玉耳边低语道：“额娘，为什么要带小梅子出来？那样不是更碍手碍脚么？”

黛玉看着他，亦悄声道：“笨蛋弘历，倘若不带小梅子出来，他们才会心中生疑。毕竟额娘本来就是要带你们来还愿的。”

那些人，将他们母子关在了一所黑屋子里头，只开着一道半尺方圆的小窗，透着些许散淡的阳光，瞧着竟是斜阳余晖。

幸而他们对自己还算礼遇的，不曾用绳子捆绑着他们，也不曾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必定是上头吩咐的了。

弘历故意气得哇哇怪叫，重重地踢着屋子，却传来“砰砰”的声音，痛得他抱着脚金鸡独跳，怪叫道：“额娘，这是铁房子啊！京城中怎么会有铁房子？这里必定是乡下了，可是谁会建一所铁房子囚禁肉票啊！”

语气中慢慢的都是哭意，可是就着光线，却是对黛玉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一丝儿都没有肉票的自觉。

黛玉浅笑，也是无可奈何地道：“额娘也不知道啊，不知道到底是谁，竟然胆敢绑当今的皇后和皇子公主。”

弘历忿忿不平地道：“回头让皇阿玛对他们千刀万剐处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外面，静悄悄的竟是没有一丝儿声响，更没有人过来对他们说什么，让弘历气得大叫大嚷，吵得小梅子也大哭起来。

狭小的铁房子，弘历的叫声，小梅子的哭声，交织成了一片，让黛玉十分无奈，实在是弘历太淘气了，非得吵嚷得厉害。

可是他终究年幼，许多事情不明白，倘若那人想用孩子来威胁自己，自己还会如此坚定平和么？

既然外面无声息，黛玉便哄着小梅子，与弘历谈论天下大事，倒也是难得的悠闲时光。

黛玉笑道：“其实，世间最幸福的生活，就是男耕女织，儿孙满堂，平平安安地含饴弄孙，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时候呢！”

听了这话，弘历撇撇嘴，道：“那也不是，像皇阿玛和额娘，即便不是男耕女织，可也是儿女满堂，幸福至极。额娘，你不是说过么？登到九五之尊的位子，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二是为百姓谋求更大的平安，纵然是生为平民百姓十分幸福，可是，还不如皇阿玛这般操劳，为百姓谋福。”

点点头，黛玉低语道：“是啊，你说得极是。你皇玛法中意你皇阿玛为皇帝，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他能善待天下百姓。从顺治皇帝入关以来，大清的江山千疮百孔，你皇玛法一生，又多是戎马生涯，三藩之乱，准格尔之乱，乃至于平复台湾福建等地，又与罗刹国建立条约，无不是战乱连连，百姓生灵涂炭，留下的弊政太多，只有你皇阿玛的狠劲儿，才会快刀斩乱麻，填补这些年的疮孔，还百姓一个好年景。

弘历眼中情不自禁地生出无数的敬佩：“原来是这样，看来，也只有皇阿玛才适合做这一任的皇帝，承上启下！”

逗得黛玉笑了起来，轻嗔道：“什么承上启下？你当是做文章呢？”

弘历叹息道：“有时候我跟着皇阿玛学武的时候，皇阿玛就对我说，他要留给我一个清明的江山，要让骂名都堆积在他身上，到时候我就不用背负着这许多骂名了！皇阿玛真是可怜，在百姓心中的口碑极好，偏生就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颠倒黑白是非，所有不是的矛头都指着皇阿玛。”

“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说什么，咱们如何管得着？”黛玉微微叹口气，道：“青史总是由后人来写，是非曲直不用自己夸赞自己，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明白你皇阿玛的清白。”

为君者，做事自然是少不得的刚愎自用，但是，只要唯心而已，不愧对天下百姓，也就足矣。

弘历好奇道：“那皇额娘，今儿个抓了我们来的，是谁呢？应该是八皇叔吧？”

不等黛玉点头，已听得窗外一阵击掌声，允祀含笑道：“皇嫂果然是聪明绝顶，小弘历也是不让皇嫂的聪明才智啊！”

语气一如既往，十分温文儒雅，可见，从黛玉出宫至今，在桃花宴上，也并不是偶然。

黛玉神色不变，淡淡地问道：“八弟，你果然决定铤而走险了？”

允祀冷笑道：“什么叫铤而走险？我只是问皇嫂借一件东西罢了。”

黛玉淡淡地道：“屋子里闷得很，你就从窗子中跟我们说好不成？”

也并不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其实不用猜，也知道，他想要国母凤凰令。

“谁不知道你机变无双，我怎么着也得防备着一些儿！”允祀毫不客气，声音中隐隐一层凌厉的狰狞。

黛玉吐出一口气，淡然地道：“允祀，你原本可以选择走向幸福的，何必非要选择走上这一条路呢？你知道不知道，一旦走上了这条了，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不是，你非得成为阶下囚才甘心放弃？”

允祀恨恨地道：“不要在我跟前这般道貌岸然，我走到今天，也都是你们逼的！”

用力用拳头击打着铁屋子，声音震得小梅子哇哇大哭，一个劲儿地往黛玉怀里钻，好不惹人怜惜。

黛玉有些生气地道：“你砸铁屋子做什么？别吓着我的孩子！”

望着红通通的拳头，泛着一些血丝，是给铁皮蹭到了的，允祀方缓缓地道：“将国母凤凰令交出来，我就送你们走。”

原来，他执着于心的，真的是那个足以与龙军抗衡的凤凰令。

而雍正倘若只有帝王令，也是无法号令金甲卫队的，他又有了势力与雍正一搏。

黛玉冷冷地道：“你是亲王，不是皇后，国母凤凰令，只传给一国之母，如今是我，我只能传给我做皇后的儿媳妇，而不是八弟你。倘若你心中还有一丝良知，就放手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世间没有卖后悔药的，总有一天，你会为这个吃到你最大的苦头。”

“我只要国母凤凰令，倘若你想让你和你的孩子平安，就早些儿做出决定！不然，会有苦头给你们吃的，我说到做到！”

允祀冷冷的话，被风吹进了铁屋子中，散开来，如同破碎的桃花一般，自此便无声息。

弘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道：“皇额娘，八皇叔走了，要留着我们在这黑黑的铁屋子里过夜不成？”

初春，可是还有一些料峭之意，看着阳光越来越晕黄，就知道太阳要落下了，一会儿黑夜到来的时候，天地间黑如墨，冷得可是吓死人的，黛玉的身子娇弱，小梅子更小啊。

可是，他坚信额娘的意思，做什么事情，总要有一些付出，才能得到，不以身犯险，总是抓不到允祀的小辫子。

今儿出来一天，也做了很多事情不是？

额娘带着他去还愿了，也去了桃花宴，还玩了掷桐子，也知道了很多的道理，并没有白白出来的，虽然此时是阶下囚。

还好，地上只是土地，并不是铁皮，黛玉小心翼翼地脱下披风垫在窗口下方的位置，抱着小梅子坐下，弘历也坐下靠着她。

黛玉的从容和淡定，轻轻地哼着小曲儿哄着哭闹不休的小梅子，一丝儿也不在意允祀的狠话，让弘历更是敬佩不已，不满地道：“皇额娘，好歹我才是男子汉呢，怎么你就不能装得柔弱一些，躲在我怀里啊！”

坐了一会，黛玉含笑问道：“弘历，你怕么？”

弘历就着越来越微弱的阳光看着黛玉如美玉一般的容颜，挺着胸脯道：“弘历才不怕！”

黛玉轻笑，笑得弘历有些赌气地转过身子，耸肩道：“弘历是男子汉大丈夫，才不会怕这些宵小之徒。”

将小梅子放在膝上，黛玉抓着弘历，道：“是的，额娘的弘历是最乖最不怕的，会保护额娘的。”

听得弘历有些喜欢了，才闷闷地问道：“皇额娘，你怎么就真的不担忧？”

黛玉淡淡地道：“担忧什么？怕他们？我死了，他们还是得不到国母凤凰令，可是倘若他们得到了凤凰令，咱们却一定得死，因为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泄露他拿到凤凰令的事情。说是送我们走，实际上，是送我们上西天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弘历揉眼道：“好黑啊，太阳落山了。”

伸手不见五指，此时才了解其中真义。

“天黑不怕什么，屋子再黑，也没有人心的黑。”黛玉声音没有丝毫慌乱，依旧如春风中飘落坠地的桃花一般。

弘历有些热得想脱衣裳，抱怨道：“皇额娘，入夜了，为何竟是这般热？”

惹得小梅子也从睡梦中惊醒，哭叫起来。

黛玉心中微微一颤，道：“他们在外面烧铁皮，想烤死我们啊？”

弘历一面抹黑脱衣裳，一面恨道：“没想到，我堂堂大清皇子，如今竟成了烤乳猪了。”

逗得黛玉一笑，也站起身来，四面都是热气，看来允祀果然是铁了心要逼着自己交出凤凰令了。

越来越热，热得母子三个都几乎喘不过气来，小小窗口送气，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顶不住这样热的火烧铁皮气。

弘历到底还是个孩子，方才还在额娘跟前逞英雄好汉，这时候却是头一个顶不住热气乱跳脚，吼道：“爱新觉罗允祀，该死的，你竟然火烧铁屋子，找死啊？是不是想烤死我们？”

允祀阴狠冰冷的声音在窗外道：“只要你皇额娘交出国母凤凰令，我就饶了你们。”

他已经没有后路了，只能如此！

黛玉淡淡地道：“你这般狼子野心之人，岂能将凤凰令交给你？纵然是我身死此处，也绝不会交给你！”

外面的火似乎越来越旺了，红红的火光透过小窗口，也送进一些光亮，可见火焰之胜，热气逼得弘历双目通红。

“皇额娘，难不成，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啊？被烧得面目全非？”弘历大叫着。

要果然如此的话，比烤乳猪都不如了，烤乳猪至少还是给人吃的，能让人瞧出本来面目是猪，那他们要是给烤死了，可就是焦炭了，谁还能桥得出来，那几块焦炭竟是堂堂大清的皇后和皇子公主！








母仪天下　第144章　处置

热气越来越浓了，映衬着火光，铁皮泛红，吓人得很。

火烧着铁皮，有一种刺鼻的铁锈味儿，让人心儿乱颤。

弘历吓得跳脚不已，脑子已经转的飞快：“皇额娘，烧得铁皮越来越红，我们非死不可啊！而且，铁皮烧红了，铁门会和铁墙黏在一起，纵然有钥匙也打不开了啊！”

苍天有泪，咋这时候不下雨浇灭外面的火啊？

他弘历真的是天妒英才，要命丧此地么？

皇额娘说她神机妙算，怎么还不算来救星啊？他真的就要成了烤乳猪了！

跟着她，真是危险啊，不过弘历非要跟着过来，也只好让他吃些苦头，学些雷厉风行的手段，总不能对敌人心软。

允祀的声音，穿破了火光，送了进来：“四嫂，你当真为了一个记吃不着又救不得命的凤凰令，让你们母子三个活生生地闷死在这所铁屋子里不成？只要你将凤凰令扔出来，小弟立即吩咐人打开铁房子，放你们娘儿几个出来。”

黛玉的心里，似乎也燃了一簇火焰，可是依然傲然道：“爱新觉罗氏的后人，决不允许这般懦弱，我是爱新觉罗氏的媳妇，也是爱新觉罗的后人，从不会受威迫而交出身负的重责大任！”

允祀笑声中有些嘲弄，道：“原来，为了你们所谓的重责大任，竟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

听了这话，黛玉语调冷得冻彻人心：“即便是我将凤凰令交给了你，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不取我们的性命么？从前，四哥没有夺嫡之心，却已是你们的肉中刺眼中钉，你又岂会留下我们的骨肉成为你的威胁？”

允祀击掌赞叹道：“到底是四嫂，果然是聪明绝顶！”

声音忽而怨毒极深地冷哼道：“你们只会指责着我，可是，倘若天下不是我的，我不也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黛玉叹息道：“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倘若你没有这心思，谁会伤你什么？一心一意善待阿穆，不上阴鸷，岂能无子？从头到尾，九龙夺嫡，都是从你开始的，是你挑起了这一场古今罕见的手足相残。阿穆离了你，她嫁了人，有了孩子，你呢？纵然张氏生了私旺，可惜天生痴儿，你竟是还不明白么？”

那是上天的报应，注定了让他绝子绝孙。

“你知道什么？你明白什么？不许胡说八道！”给黛玉说破了心事，允祀登时在外面暴跳如雷。

黛玉无言，他的心，已经走上了他认定的道路，别人说什么，都只是容易激怒他而已。

突然地皮一阵轻微的震动，黛玉忙扯着弘历小心地后退了两步，只是不碰着烧热的铁皮而已。

只见地上一阵软软的松动，钻出一个金甲卫士来，悄没声息，对黛玉和弘历作揖行礼。

黛玉神色淡然，弘历却险些叫出声来！

怪不得皇额娘这样镇静从容，原来素手亦能翻云覆雨！

只是，弘历看着钻出来的两个金甲卫士，望着黑黝黝的地道，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好生奇怪啊，额娘怎么知道金甲卫士会从这里打地道进铁房子里呢？还是皇额娘会神机妙算？嗯，回去一定要问问皇额娘。

黛玉一面与允祀争锋相对，一面做手势吩咐金甲卫士先带弘历下去，小梅子哭得更是厉害，让弘历很是想先抱走。

黛玉清眸如波，瞪了他一眼，弘历方乖乖地从地道里钻出去。

眼瞅着已经去得远了，铁房子内的气息更沉闷了，小梅子哭声渐弱，黛玉方从容地钻了出去，两名金甲卫士殿后。

地道修饰得极齐整，可见金甲卫队的能力果然不容小觑，只是还是有偶尔掉下来的土渣渣，母子三个好容易走出去，见到了一线光芒，登时母子二人都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脸上身上都有些污泥，实在是不怎么可爱。

地道口处，却是铁青着脸的雍正，手中提着一只羊角灯，正在等着他的妻儿。

夜幕如墨，星子如珠，本应是清新的山间味道，此时却尽是火烧铁皮的锈味儿，呛鼻得很。

雍正心里的火动了起来，将羊角灯递给身边的李德全，大步上前，用力抱着黛玉在怀里，一颗心才悄然放下，恨声道：“你说出来还愿，竟做这样大的事情，你嫌日子太沉闷是不是？”

黛玉急忙举高手里的小梅子，叫道：“四哥，小心，别挤着小梅子！”

呼吸到冷冷的夜风，毕竟清新了许多，小梅子的哭声登时惊天动地地爆发出来，在寂静的夜晚更是分外响亮。

黛玉虽然有些狼狈，可是不掩她的高贵淡丽的风度，轻声细语地哄着小梅子，看着雍正黑了半边的脸，不由得心中偷笑。

雍正摊开身上的披风，给黛玉罩上，将她搂在怀中，遮挡着夜间的寒风，不觉又责道：“你很是不该自己做主，你知道不知道？当我听说你们被关在铁屋子里的时候，心有多担忧。”

黛玉仰首看着他倏尔轻松的脸色，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四哥，对不起。”

雍正凶狠地道：“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你吓得我可是白了头发的。孩子没事罢？可怜的小梅子，哭得眼睛都红了。”

得到消息的那一刹那，他的心几乎就停止了跳动，平生头一回，他有害怕的感觉，允祀的狠，可不是任何人能想到的。

黛玉怜惜地亲了亲小梅子的小泪脸，柔声道：“梅子不哭啊，额娘亲亲，额娘疼疼。”

小梅子嘟着小嘴，不住地打嗝，可怜兮兮的窝在这个没良心的额娘的怀里。

迎着夜风，看着前方一片火光，黛玉轻声道：“铁屋子就在那里罢？可是抓了个现形？”

望着雍正身后还有几个老臣，脸上有着惊骇之色地看着火光，似乎有着不敢置信，在夜风中，几把老骨头竟是弱不禁风。

雍正脸上阴狠之色甚浓，冷冷地嘲弄道：“如今也该叫他们瞧清楚老八的狼子野心了。”

弘历正在身后跳脚不住，抱着膀子道：“皇阿玛，眼里心里就只有皇额娘，不给我找件衣裳穿啊！”

黛玉回头就着灯光一瞧，登时忍俊不禁地嗤笑起来。

在铁屋子里太热，弘历将衣裳都脱了，光着膀子，如今瞧来分外狼狈不堪。

雍正瞪了他一眼，道：“你额娘胡闹，你也跟着煽风点火，回去看朕怎么收拾你！”

弘历吐了吐舌头，在雍正锐利的眸光下抱头鼠窜，批着侍卫送上的衣裳，方对黛玉道：“皇额娘，皇阿玛大小眼，太不公平了！对皇额娘就没有责备什么，却来斥责孩儿！皇额娘可是罪魁祸首啊，孩儿顶多就算是个从犯，要从轻发落的！”

黛玉明眸流转，在夜中更似天空中的星辰一般，闪闪生光，轻斥道：“弘历，好生穿了衣裳，莫着了凉。”

与雍正走进火光处的时候，四面金甲卫士环立，几位老臣扑地大哭，直嚷着自己有眼无珠，竟错认允祀贤明。

允祀眼中有些恨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竟安然无恙的黛玉：“怎么可能？”

黛玉淡淡一笑：“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要看着想不想去做而已。廉亲王不就是如此想的么？你不服上皇将皇位传给万岁爷，你想扭转乾坤，可惜，你忘记了，当日里你就斗不过四哥，更何况如今呢？蚍蜉撼大树谈何容易！”

“不可能！”允祀大叫，眼里的恨意更深了，溶入了黑夜之中，恨声道：“我斗不过他，可是我不甘心我连你都斗不过！”

他原是孤注一掷，即便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同归于尽，也会让雍正痛心一生。

可是，他还是败了，白的这样凄惨，万劫不复。

轻轻叹息出声，黛玉转头看着雍正，道：“四哥，廉亲王不相信他是输给了我呢！”

雍正闻言，冷冷地站在允祀的面前，身形挺拔，似山一般沉稳，目光锐利，似海一般深邃，淡淡地开口道：“没有什么信不信的，皇后心思缜密，有诸葛孔明之才，即便是朕，也佩服她三分，更何况连廉亲王你？今日的事情，连我都给她瞒着，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手策划的。你想要凤凰令，可是她却早你三分将你的计策猜的了七八成，不过就是请君入瓮罢了！”

转头望着诸位随着他出宫找皇后的朝臣，冷冷地道：“各位爱卿，看到如此形容，可还有什么话说？”

声音清亮沉稳，响彻半空，震得几个素与允祀交好的朝臣扑腾跪倒在地，顿首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廉亲王谋杀皇后、皇子、公主，企图夺到国母凤凰令，有谋权篡位之心，按律当凌迟处死！”

“廉亲王狼子野心，欺瞒天下，该当重重治罪！”

雍正拂袖下旨：“来人，将廉亲王允祀压入天牢，听候发落！”

一句话，注定了允祀一生自此而败。

雍正之所以不下旨处死，皆因康熙犹在世上，毕竟是手足兄弟，也要知会他一声。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星子俏皮地眨巴着眼睛。

黛玉梳洗过后，乖乖地坐在雍正面前，听他数落着自己的罪状。

雍正冷眼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头情不自禁地一软，将她搂在怀里，叹息道：“玉儿，你吓死我了。”

黛玉偎在她怀里，静静地不说话，半日才轻叹道：“四哥，不喜欢看着你没有把柄的时候，拿廉亲王没法子。”

江山社稷是四哥的，可是她是四哥的妻子啊，夫妻本就是该联手排忧解难的，不是一个操劳，一个享福。

深知黛玉的倔傲，雍正也拿她没有法子，幸好她平安，这就足够了。

夫妻间本没什么话好说，眼里的清光流转，胸中的心灵相通。

倒是狼藉回宫的弘历给妹妹大大地笑话了一场：“哥哥，羞羞啊，还说会保护皇额娘呢，最后，你先热得软了脚！”

弘历没好气地等着笑话他的星星：“皇额娘那可是历经了多少风雨啊？怎么是我们这些晚辈能比的？天下间的女人中，也只有皇额娘才会这样厉害，臭闹闹，烂星子，你可连皇额娘的一零儿都比不上呢！至少你哥哥我还陪着皇额娘一同以身犯险！”

说着，扯着黛玉的衣袖，好奇地问道：“皇额娘，他们怎么就知道要挖地道救我们呢？”

黛玉眼波如水，温柔地理了理他的衣裳，才道：“弘历很有男孩子的勇气，比寻常人家的少年好上许多，额娘很是欣慰。星儿，不准笑话哥哥，你光说哥哥的不是，若是你，只怕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了呢！”

并不回答弘历的问话，有些事情，孩子能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听了黛玉的话，弘历益发得意起来，望着星星便道：“怎么样？虽然比不上皇额娘的临危不乱，但是我也是没掉一滴眼泪！”

李德全走过来到黛玉跟前，轻声道：“娘娘，听说廉亲王入了大牢，惠太妃入宫来求见娘娘，闹腾得很是厉害。”

也难为她自，自己的儿子圈禁抑郁而死，原本以为依靠着养子能安享晚年，却不曾料到，百转千回之后，亦是败落。

黛玉微微一怔，站起身，便往外面去，果然瞧见惠太妃端坐在那里，高傲地道：“你们送本宫出宫，到老八府中颐养天年，如今却又抓了老八，竟是想置本宫于死地不成？本宫统共也就这么一个依靠，你们竟如此狠毒，要将他治罪！”

黛玉从容应对：“太妃今儿来，不就是想要本宫给太妃一个交代么？”

惠太妃见黛玉如此，毕竟是久经风雨之人，只好点点头，有些慌乱地扭了扭手帕，道：“正是。”

黛玉素手轻抬，吩咐宫女道：“来人，将贾元春带过来。”

贾元春？不是废太子的侍妾，已经沦为浣衣局贱奴的贾元春么？

惠太妃正在发呆，已经见到宫女领着一身素衣的贾元春，衣着倒也算得洁净，面黄肌瘦，神色黯淡，想来这十余年中，真是吃了不少苦头，挨了不少的打骂，唯独一双圆圆大大的眸子还算的是十分精神。

“小的元春，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惠太妃娘娘请安。”元春如今十分恭敬，不敢有丝毫疏忽。

这些年，她也吃尽了苦头，幸而她生前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也不曾十分算计黛玉，因此宫中才留了她一条性命，前儿个的时候，黛玉问她，知道些什么，愿意不愿意指正允祀，她一口答应了。她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她也看透了，只求能入空门，在佛前忏悔，为她无辜的孩子。

黛玉抬手免礼，淡淡地道：“元春，将你素日知道的事情，一一告诉惠太妃罢！”

元春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低头道：“当年直郡王魇太子殿下的事情，原是廉亲王一手谋划的。”

“啪”的一声，惠太妃手里的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亦淋了她裙摆，颤抖着声音道：“你说什么？”

黛玉忙吩咐人来替惠太妃收拾，又命人收拾摔碎了的茶碗。

元春哪里敢抬头？只是低声道：“当时小的家里站在太子殿下的麾下，和八阿哥的麾下，因此，当日里魇太子的事情，是家父和八阿哥一同联手谋划的，太子殿下的指甲头发小衣物等，都是小的私自传出了宫，送到了八阿哥府上。他们府上有一位有琴竹先生，原是有琴松先生的兄弟，最善这些妖术。”

惠太妃眼神空洞而无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贾元春，心中明白，她都到了这个份上，自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忽然有些茫然起来，转头望着黛玉，轻声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允褆落得这样的下场，幕后主谋是老八？”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正是。”

惠太妃的笑容，如同黄莲一般苦涩，声音干哑地道：“真是没有想到啊，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八贤王允祀，在我跟前比对她亲生额娘良妃都要孝顺的允祀，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竟是害了我亲生儿子的凶手！报应啊！报应啊！”

忽而哈哈大笑起来，神色间隐隐有些狰狞，可是越是笑的张狂，眼泪流得越多。

这让她情何以堪？暮年老人，处处与黛玉作对，皆是为了允祀着想期盼着他能从低谷爬上高山，不惜得罪了雍正，得罪了香玉皇后，最终，却谁知道，自己竟面对如此真相，让自己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踉跄着从养心殿离开，惠太妃的笑声张扬而凄凉，响彻宫廷。

得了康熙的首肯，雍正着手处置允祀一家，惠太妃黯然神伤，亦送上当年帮衬他做的事情的证据，再加上有了贾政贾元春一行人的指证，那贾政又记恨允祀不曾保住贾府平安，竟将私藏十数年的书信尽皆交出，证据确凿，可谓铁板钉钉。

“罪人允祀，陷害允褆，谋害允礽，图谋皇储；屡屡夜探朕之雍和宫，屡屡刺杀朕及皇后，血斗无数，刺客无数，实乃可恶至极；绑架皇后以及皇子公主，欲夺凤凰令，图谋不轨；身为廉亲王，不能以身作则，却接二连三私自敛财，纵容奴才作恶多端，实乃败坏朝纲之举；得上皇首肯，合家圈禁，允祀押往保定，永生不得赦免！”

雍正此言，无人胆敢反对，连允祀谋害皇后和皇子公主的事情都是眼睁睁瞧见的，谁还敢说什么？

按理，原应凌迟处死亦不为过，然雍正却谨记着康熙之话，该当立仁的时候，不要太过狠辣，易惹朝臣敬畏，反不敢多言实话，倘若皇帝听不到朝臣的真话，万事蒙蔽其中，则又成为朝野弊政。

至于允祀的残余势力，雍正亦是吩咐斗影直捣黄龙，能用的，皆为己用，不能为自己用的，毫无悔改之心的，一概杀无赦！

只是，没有人知道允祀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雍正深恨允祀将黛玉和儿女关在铁屋子里差点烤死，如今又不好落得残杀手足的名声，因此亦命人在保定的圈禁之处建了一所铁房子，连地上亦是铺着一层坚硬的地皮，只有一个半尺方圆的窗口送入食水，余者吃喝拉撒睡皆在铁屋之中解决。

铁屋如笼一般，夏热冬冷，简直是人间地狱，常人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允祀原是娇生惯养的皇子？直是生不如死。

允祀一败，胤禟自是生意大跌，幸而无奸不商，故而他竟没有丝毫觊觎皇位的私心，只是为允祀所惑，皇商的名分依旧给他，只是自此兢兢业业，却是不敢稍露锋芒，毕竟南宫家跺一跺脚，自己也要塌了半边天。

雍正处理外面的事情，黛玉则放元春出宫，允她在重建的铁槛寺出家为尼，面对着青灯古佛，忏悔一生。

“听说，老祖宗在流放的时候已经死了，看着贾家的败落，死不瞑目。父亲和母亲、伯父和伯母也是暮年了，可是罪不能赦，也只好随着他们的造化罢了。宝玉，宝玉容颜尽毁，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吃那样的苦头，就算不能吃，也已经十年多了，也该学会长大了。二丫头我不知道，三妹妹我也见过一遭儿，如今竟也是生不如死，只是他心如此，我也管不得她。贾家中，唯一算的是清清白白的，也就是四丫头了，听说她跟着妙玉格格去了，想必日子过得很好。如今，贾家已经不复存在，小的求娘娘恩典，倘若能见到惜春妹妹，还请她到铁槛寺一叙。”

远处临走的时候这样告诉黛玉，黛玉亦是无言，这些事情，她都知道，亦都明白。

铁槛寺，是她命人重建的，贾母的尸骨，亦是她命人收殓，不致曝尸荒野，成为孤魂野鬼，牌位亦供奉在铁槛寺中。

元春看得透了，见到黛玉肯为贾母收殓，也算是心满意足，青菜豆腐，也比她在浣衣局挨打受累强得多。

沿着一条溪水，缁衣秃头的元春用力地洗刷着马桶，虽然汗湿了厚重的缁衣，可是心里却是平安喜乐，平静得很。

一个妇人打扮提着花篮的女子路过此地的时候，忽而一呆，揉了揉眼睛，低语道：“这不是福晋么？”

听到语音有些熟悉，叫的又是以往元春素日的身份，元春不觉抬头看了过去。

却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容长脸儿，细巧身材，算不得什么美人，却也柔媚姣俏，依稀仿佛是在哪里见过的。

“阿弥陀佛，贫尼了缘，施主认错人了！”元春心中十分平静，合十行礼，拎着洗干净的马桶便往铁槛寺过去。

那女子却是当年服侍宝玉的袭人，心中不禁暗暗纳罕道：“元福晋不是被罚为浣衣奴了么？却怎么竟出家了？瞧着倒也不像是吃了什么苦头，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好似真的自得其乐似的。”

心里虽然如此想，袭人还是不放在心上，径自往路边走，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虽不华丽，倒也沉稳，再看她衣着虽不是上好的料子，可也是极好的质地，松松的发髻上也别了一枝玉簪，可见她如今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还配有一个马夫赶着车，送她到了一所华丽府邸门口，她抬头看着闪亮的匾额，低头从角门进去，不敢言语。

正在这时，便听得一声怒叫道：“袭人那个小蹄子呢？作死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死回家了？”

吓得袭人浑身瑟瑟发抖，急忙小跑步过去，还未掀帘子，便先道：“奶奶，奴婢回来了，并不敢耽误着什么的！”

伸手打起帘笼，迎面就是一阵杯盘碗筷砸了过来，噼里啪啦满地狼藉，吓得袭人赶紧跪倒磕头，重重有声，奴性十足。

一个美少妇掐腰，横眉竖眼地怒道：“死到哪里去了？我要的红蓝花呢？”

红蓝花，是制作胭脂的最好花儿，拧出了汁子染得手指甲更是十分亮丽，让人艳羡。

袭人急忙奉上小半篮子的花儿，恭敬又小心地道：“回奶奶的话，都在这里呢！奴婢采摘的，皆是最新鲜的花瓣。”

少妇瞥见篮子里的花儿朵儿，脸上登时喜笑颜开，吩咐身边的丫头子接过来，拈起娇嫩鲜艳的花瓣，捏成了团，细细地按在长长地指甲上，半刻功夫，便染得十根指甲如同在血中浸润一般，十分鲜丽。

当指甲闪着粼粼红光的时候，袭人却是眼中颇有惧色，似乎是心有余悸。

少妇笑的愈加和蔼可亲，含笑道：“今儿的指甲不大圆润，很是该磨磨！”








母仪天下 第145章 新政

至于袭人那些，就不细写了，只是点缀一下，让大家知道她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任凭猜测，怎么狠怎么猜，嘻嘻。

正文：

铲除了允祀，一干党羽尽皆落网，雍正手段狠辣，虽说能为己用者饶恕性命，最终却仍旧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雍正变得忙碌起来了，黛玉倒是清闲了一些，带着孩子，看着孩子的笑颜如花，真的是很好很平静而有淡然无波，康熙看着他们三人，对着雍正说道：“不管怎样，你都要保全自己！”

伸手抓紧在眼前的弘历和黛玉，笑道：“老四，你是朕的继承人，你的妻子和儿子，也是朕最心爱的人，好好过日子。记住了，不管你有几个儿女，朕的孙子只有弘历一个，只有他才能继承你的皇位。晚些生个兄弟给他，让他不至于太过寂寞，只是，不能与他争夺皇权，否则，也是杀无赦。”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驾崩，天下大丧，庶民三月不得婚嫁，贵胄一年不得婚嫁，待选入宫的秀女，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也都遣散回家去了，令其家中自行配人。留下了一些懂规矩又敦厚的宫女，纵然黛玉不喜欢什么人都跟前跟后，康熙留下的遗妃们还是要好生照料着的，多添了几个宫女，也减了些寂寞。

时光，郑重地踏入了属于雍正的天下，走进了雍正元年，这是一个即将实行新政的时候，天下的百姓，生活亦将翻天覆地。

没有风的夏日，热得几乎可以要人命，冰窖里的冰块更是流水价似的送入皇宫中，丝丝冰凉的白气氤氲在养心殿中。

芭蕉扇碧影倩兮，雍正体质怕热，最惧夏日，此时心里却有些烦躁，用力的将朱笔惯在龙案上，激得帝王墨四溅如血。

慌得李德全带着小太监忙上前来收拾，雍正挥挥手，一脸的愠色：“不用收拾了，放着吧，怎么不见皇后娘娘？”

李德全忙道：“娘娘带着小公主在外面乘凉，吩咐奴才好生服侍万岁爷。”

雍正更不多说二话，便径自起身抬足，往外面走去，知道黛玉的心性，不会离养心殿太远，果然见到了黛玉正坐在芭蕉叶下做针线，光着身子只穿了件红肚兜的小梅子坐在她脚下玩泥巴，四面亦有凉荫，碧影摇曳，衬得黛玉的容颜越发姣好，清润如玉。

听到雍正的脚步声，黛玉抬头冲他一笑，眸子中一如既往，情谊深深。

“玉儿，回头让孩子收拾下，明日咱们去避暑山庄。”雍正坐在黛玉身边，手指戳破了小梅子嘴里吐出的泡泡。

黛玉点点头，也好，在京城里，风沙又重，君臣办事也都不是很精神。

因左右不见那日从德妃宫中带在身边的小宫女写翠，雍正便开口询问，黛玉身上有一种清澈的灵秀之气，并不因为她嫁人生子而消泯半分，似乎能洗涤自己浑身的暴戾烦躁之气，心神也渐渐的宁静起来，喜欢与黛玉话家常的这些时光。

微微抬起清眸，黛玉淡淡地道：“身边的人，不用太多，她年纪尚小，放她出宫去了。”

她是四哥的枕边人，知道四哥疑心极重，况且写翠不知道是哪边的人，虽不知道，可也要防备些，许多事情不都是事后才后悔的么。

雍正点点头，将小梅子抱在膝上，瞅着她圆滚滚的大眼，小家伙不像月儿温柔，也不像星儿淘气，不喜欢和人亲近，只是喜欢粘着黛玉，一双淡定沉静的眸子，灵秀逼人，竟不像一般的孩子，他心里讶异之余，也就未免多疼了些。

黛玉绣好最后一片花瓣，才问雍正道：“方才听到你的怒声，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的？”

雍正脸上有一丝阴郁之色，道：“那些老顽固，一个个上书不同意我的摊丁入亩政策，朝堂上烦朕还不过，折子都堆成山了，偏生还不断的上书请求朕移宫道乾清宫，也好不让我们住在一个宫里的意思。”

黛玉有些笑意盎然，兴致勃勃地道：“听起来，他们倒是还没死心啊？”

雍正也笑了起来，道：“只要朕一日在位，他们就一日不死心，当真以为朕会顾念皇阿玛的心意，不处置他们。哼！”

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身边的一个芭蕉扇子不断地挥着，可是依旧是汗如雨下，脸色也有些潮红，心中怒火又起来了。

黛玉笑着揉着他有些酸痛的肩，问道：“有戴先生为你的军师，怎么，竟没有法子不成？”

山中高士，不过亦是贪恋红尘仕途，居住山间，求的不过是山外之人三顾茅庐相请而已。

刘备三顾茅庐，请得诸葛孔明入世，也不得不说，诸葛孔明亦等候的是能识人重用他的刘备而已，可见心在红尘。

陶渊明虽清傲不屈，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是只因受一时之气，而置百姓于不顾，亦不算得是什么爱民如子之人。

可见这位戴铎，却是不得不让黛玉敬佩不已。

起先，他为雍正谋士，为雍正出谋划策，担任官职，也是不得不为之，如今进京了，便不肯留在朝野，只隐于暗处。

他说，他不是山中的高士，也没有什么大展宏图之心，求的是天下路不拾遗，只是对天下百姓，助雍正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听黛玉提起戴铎，雍正不禁一笑，道：“他虽有孔明才，可是终究不是能窥知人人的心意，大概知道哪些朝臣反对的理由，只是苦与无两全其美之策而已。毕竟，百姓为重，可是这些老顽固又都是有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皆是连络有亲的。”

黛玉俏眼碧波，有些凉爽透进雍正的心扉，心潮渐渐的平静下来，脸上有些促狭的意思，道：“四哥，是不是天气太热了，你心里也烦躁了？我可不觉得这些事情是能难得到你和戴先生和球球的。”

亲昵地抱着雍正的一条手臂，黛玉含笑道：“四哥，你可是从头至尾做足了功夫的，这时候，一个都不用的？”

说的雍正也是扑哧一笑，胸中的怒火，都在黛玉的言谈笑语之间灰飞烟灭了。

皇宫中热得很，到了不断扩张的承德避暑山庄，竟果然凉意横生，气息也舒爽了许多。

雍正召集群臣，吩咐李德全颁布摊丁入亩的旨意。

毕竟摊丁入亩的政策，损了不少达官显贵的利益，他们如何甘心？

果然有不少朝臣顿首反对，振振有词地搬出了祖宗规矩，道：“康熙五十二年，亦曾有人上书请求摊丁入亩，然则先帝爷未曾允许，皆因祖宗礼法尚在，如今先帝爷新崩，皇上断然实行新政，颁布摊丁入亩之举，先不说有违先帝爷的旨意，岂不是又让八旗子弟人人心寒？若满洲暴动，则大清根基危矣。”

雍正望了一眼珠帘后的黛玉，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历来太后亦可垂帘听政，尤以孝庄太后为先，而皇后则是一国之母，亦能与帝皇携手上朝，只是隐于帘后，静静听着而已，至于黛玉，她毕竟是有凤凰令在手，亦不算违背祖宗礼法。

黛玉含笑不语，自是不能在朝堂中插嘴说话，只是细细地祝福了李德全几句，他便传到了雍正的耳中。

雍正毕竟是做大事的人，心思不若自己细致，有些时候光是颁布旨意，也是压制不住朝臣的，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方好。

这些朝臣不就是拿着规矩来说话么？那就用规矩来堵住他们的嘴巴！


既然四哥是天子，那就是天之子，天下的生杀大权都握在他的手中，帝王权绝不容许任何人侵犯，康熙当时言道，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要放过，更何况是这些朝臣？他们自以为德高望重，如今竟还是自负于前朝康熙宠信他们，如今竟是对雍正只是口服而非心服，难怪雍正要将他们一举拔出。

这些老臣在康熙朝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当年的四大家族尚且连络有亲，更何况他们？盘根错节，深之又深。

雍正听了，微微一笑，闲适地倚着龙椅的扶手，俯瞰着诸位朝臣，道：“诸位爱卿口口声声反对，皆因祖宗礼法，可是？”

“是！违背祖宗礼法，实乃是至大的不孝矣！”几位家中良田千顷的大臣异口同声地道，就是一个人说话也没有这般齐整，可见他们必定是私底下已经商议探讨过了，才会如此齐心协力企图力挽狂澜。

“几位爱卿说得也是。”雍正点点头，有些沉思，看似将各位朝臣的话听到了耳中。

见雍正神色间似乎有些松动，几位大臣喜不自胜，顿首道：“体察下心，皇上圣明。”

雍正脸上有些惊讶，微微一笑道：“朕果真是圣明天子？”

“皇上能体察下心，以天下臣民的福祉为重，自是圣明天子。”好话自然是人人都爱听的，诸位朝臣欣喜于雍正不执着于摊丁入亩，不免满脸的生笑，满嘴的拍马溜须之言，只盼着雍正龙心大悦，果然收回颁布新政的旨意。

就是啊，皇帝再大的权威，可还是要臣民的扶持，不然，也是很容易被拉扯下来的。

康熙还有十几个儿子，每一个都是文武双全，要想颠覆一个帝王，扶起一个新帝，只要他们这些人齐心协力，还怕办不到？

雍正缓缓地道：“既然朕是圣明天子，又以天下臣民福祉为重，朕的一举一动，自是牵扯到了天下臣民的福祉，想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各位爱卿皆劝着朕收回旨意，不就是说，朕乃昏君，非圣明天子了？再者，听着诸位爱卿的言语，掷地有声的话，也是天下臣民的福祉，朕怎么就只看到诸位爱卿的福祉，却没瞧见天下百姓的福祉？到底，天下是百姓多呢？还是朝臣多呢？最终还是，各位爱卿只看到了自己的福祉，却将百姓抛诸脑后？”

一席话说得雍正的脸色越来越趋于严厉，方才还满口奉承的几位老臣，不由得面面相觑，怎么雍正说变脸就变脸呢？

不过雍正浑身迸发着一种威严霸势，让人不寒而栗，许多人登时跪倒在地，有些朝臣低垂的眸子中却还有些不甘之意。

张廷玉如今为雍正重用，又是林如海的门生，自是处处维护雍正，亦不在反对之列，此时神态悠闲。

允祥亦是嘴角含笑，忙躬身道：“皇上说的是，天底下，君只一人，臣则成千上万，然则百姓却是天下之根基，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地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位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生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早干水溢，则变置社稷’。得民心者，方能为天子；得天子心者，方能为诸侯；得诸侯心者，方能为大夫；倘若诸侯危害了民生，则改立诸侯。这些极浅显的道理，想必诸位大人都是极明白的，也不会有异议的。”

悠然淡漠的话，却将诸位朝臣堵得说不出话来，一身的冷汗。

再看着允祥和非凡的神色，却是十分的闲适自然，可是眼中锐利却是不容小觑的，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诸位朝臣，他们纵然是先朝元老，再德高望重，可是荣华富贵也皆握在雍正手中，不得帝王欢心，地位一落千丈，一道旨意，抄家灭族的，可不在少数，雍正继位，为肃清朝纲，大刀阔斧地剿灭了不少贪污亏空之人，甚至于康熙最重用的江宁织造府曹家，也是灭门之灾。

伴君如伴虎，自古有云，偏生这些人总是觉得自己是最特殊的所在，在康熙朝位高权重，以为现在就尽可以的享受荣华富贵。

雍正亦笑道：“十三说得极是，唐太宗李世民尚且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朕为天子，便要为天下百姓谋福，若是光瞅着各位爱卿的些微福祉，而置苍生疾苦于不顾。也不过就是诸位爱卿眼里的明君，百姓口中的昏君罢了！”

眼中墨色流转，雍正淡然的笑道：“还是各位爱卿期盼着朕被推翻，另立明君？”

这话可不是轻易能说的，吓得诸位朝臣连称不敢。

过了半日，雍正方道：“既然众位爱卿皆没有反对的缘故，此事就交给张爱卿来颁布实行了。”

允祥想起张廷玉毕竟是文弱书生，立即躬身道：“皇上，大清入关以来，八旗子弟处处圈地，以致民不聊生，许多八旗贵胄皆是人少田多，百姓们又都是人多地少，苦不堪言，张相毕竟文弱，只怕压不住八旗的贵胄，臣请命从中协助，也好压制住那些吃喝嫖赌已经没有马上威风的八旗子弟！”

雍正听了点点头，含笑道：“也好，十三位高权重，也能压得住那些堕落萎靡的八旗子弟。”

目光如刀，缓缓的掠过诸位朝臣，虽然带笑，可是语音却一点儿说笑的意思都没有：“既然朕之新政已然颁发，各位爱卿回到各自府邸，也吩咐麾下的管家瞧瞧，是不是各位爱卿府中田多人少，却将赋税压在佃户头上。也要瞧瞧，是不是各位爱卿收租之时，按着人头收税，而忘记了老幼妇孺无力耕种，如何交租。”

此举推行，对拥有良田无数的人皆是一个沉重之极的打击。良田无数的人地多人少，自然耕种的不多，收入也连连递减，又不好去压榨麾下的佃户，可是却又要按着地亩交税。百姓地少人多，但是总算减少了年年负重的人头税，也减轻了些负担，也可以轻易给富户耕种，赚些辛苦钱，人口亦大量的滋长。

不过，八旗子弟都是挥霍惯了的，又压榨百姓的血汗，日日堕落奢靡，花天酒地，连骑射尚不精通，更何谈日后上战场？因此雍正恨得牙根痒痒的，吩咐允祥极力压制住，狠狠地教训一番方可，紧接着，又废除了圈地之弊，禁止八旗子弟酗酒滋事，许多的新政推出，让百姓大快人心，朝臣权贵却都是叫苦连天，大清皇朝一扫先前贪污奢靡之风，顿时清明起来。

黛玉并不将一生圈在后宫之中，只是从中协助丈夫治理朝纲，亦时常走出宫墙，代替雍正体察民情，事事皆于胸中。

雍正抱着黛玉，有些谢意和满足：“玉儿，这些时候，都是你一直帮衬着我，才能这样快的压制住这些老臣。”

是黛玉给了他时间，将那些老臣或贪污或欺压良民的罪证搜罗得差不多了，也该起手置办他们了。

黛玉闻言娇笑道：“我们是夫妻，难不成，光看着你累着不成？”

雍正刮了刮黛玉的俏鼻，“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就不用说什么了！”

抓起黛玉的手，脸上带笑：“玉儿，走，咱们出宫走一走，朕在宫中，可真的要成了孤家寡人了。”

却不曾想，出宫竟险些让黛玉和小梅子丧命。





母仪天下 第146章 情惑

“四哥，辟邪呢？平素里出门都是跟着的，今儿个怎么不见了？”辟邪跟着自己，也有二十余年了，一时不见，心中竟是十分挂念，到处去找辟邪的身影，小梅子也哇哇叫道：“大狗，大狗！”

雍正才换了便装从寝宫中出来，见到母女两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到处找辟邪，不觉的一笑：“辟邪通灵，又不会丢！”

黛玉眨了眨软软的眼波：“这不是丢与不丢的理儿，我们出宫，总是要辟邪跟着才放心啊！”

辟邪是她的守护神兽，且能感应到危险，多好多乖啊！

雍正沉吟了片刻，如今打算微服私访，总不想带着一群人跟在身后，诏告天下两个人的身份如何的贵重，辟邪跟着虽放心好些，到底人人都当它是一头狮子，只怕也人人为之惊悚，只是不带，又不大放心。

“李德全，去问问，谁见到了辟邪，一会儿出宫，也好带着它！”小梅子很喜欢辟邪，喜爱黏着辟邪，权当她的坐骑吧！

李德全答应了一声，忙带着宫女太监一同去找，翻遍了整座皇宫，竟也不见辟邪的踪影。素日里辟邪都一直跟随在黛玉身边的，极少离开，如今不在养心殿，竟连皇宫里也找寻不见了，竟似凭空消失了似的。

赛与心中十分惊异，小梅子揉着眼睛呜咽：“大狗！大狗！要狗狗！”迈着小短腿就往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她口里的狗狗。

黛玉抱起女儿，安慰道：“大狗知道家的，一会儿就会自己回来了，小梅子不哭，哭脏了脸，阿玛就不爱了。”

好不容易哄得小梅子不哭了，黛玉看着雍正，雍正也看着她，不知不觉都笑了起来，女儿就是好，可爱得让人心池也软了。

宫阙深深，肃穆庄严，宫外清新，热闹非凡。

自从雍正登基以来，大力实行新政，贪污腐败者大减，作威作福者亦渐少，但见市肆清明，各色店铺酒楼林立，许多路人的脸上都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其实百姓的心愿，很小很小，只是求得平安顺畅而已。

时光过得真是很快，不知不觉，新政实行已经有几个月了，虽然秋日的萧瑟弥漫，却掩不住可比春日的融融暖意。

快两岁的小梅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光着两只粉嫩嫩的脚丫子，一晃一荡的，头一回出宫来，大眼睛眨巴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还捏着父亲的耳朵，真是和黛玉小时候一般模样。

念及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想一想，自己还是四哥养大带大的，黛玉不觉的眉眼弯弯，心中千回百转，尽是柔情蜜意。

其实出宫，只是夫妻两个贪恋民间美景，喜爱芸芸众生，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心中便是最大的平安喜乐。

玩了一天，当晚便只住在城外官道旁的客栈中，虽然几个大孩子都在宫中，又有弘晖看着，可是如今带着小小的梅子夹在两人中间，难得一日的清净，竟是让黛玉心里涌上了一些感动。

清晨，软软的小身子钻进黛玉的怀里：“额娘！”

黛玉不习惯清冷的衾褥，偏生人又生得懒，因此在宫中的时候，雍正起来上朝去了，便将小梅子塞在她身边陪着她，给她寒冷的体质添上一抹温暖，因此小梅子也是很熟悉地趴在娘亲的身上，小嘴啵啵地往黛玉脸上亲，亲得一脸都是口水。

给女儿球球吵得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雍正带着些霜露的脸庞，带着一身的栀子花香，清幽淡雅。

黛玉抱着小梅子坐起身，眼前好大的一束栀子花，还带着秋日的霜露，白如玉，薄如瓷，姿妍态媚，美得让人屏息。

黛玉不禁将脸深深地埋进栀子花中，闻着沁人心脾的香幽，心里甜得几乎要溺死自己了，谁说四哥不懂得风花雪月的？如今年过四十，他亦是能讨自己的欢心呢！过了好一忽儿，方扬起脸对雍正含笑道：“四哥怎么想起来送花给我了？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长这样好看的栀子花？竟是水嫩得很，一瞧见这个，我就想起了江南的水乡，江南的栀子花，才是最有灵气和秀气的。”

“喜欢不喜欢？”雍正将小梅子放在膝上，执起黛玉素比栀子花的手，放在嘴边轻吻着，眼里带着笑意。

黛玉眉眼都染上了喜色，笑着撒娇道：“四哥送的花啊，玉儿当然喜欢，好喜欢！”

“喜欢就好。”雍正心里也有些满意，这些日子，烦闷得很，玉儿必定也觉得烦闷了，才要出宫来玩，总是该为平淡的生活添上一抹光彩才好，“北方不大容易种起栀子花，我一大清早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株开得好的栀子花树。”

小梅子将小脸凑到黛玉眼前，叽叽咕咕：“阿玛差点被狗咬，偷花花！”

逗得黛玉不禁笑了起来，看着雍正道：“偷的花儿？四哥，你可别教坏小梅子啊！”

雍正理直气壮地道：“什么偷的花？小孩子家家的，不许胡说八道。”

明明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可是神色瞧起来，还像是个孩子似的，大手揉着小梅子的脸，粗糙的手磨得小梅子哇哇大叫，身子缩成了小球儿，径自的往黛玉怀里藏：“阿玛坏坏，狗狗咬咬！”

雍正抱着女儿下床，对黛玉道：“起床了，带你去看最美丽的秋景。”

他们出来，贪恋的不就是这些么？早些儿出去，倒是清净，一线霞光染红山峦的时候，美不胜收。

黛玉抱着栀子花，呆了呆，问道：“这样早？”

看着窗外，依然苍穹碧青，雾蒙蒙的，还没有亮呢。

低头吻了吻黛玉睡后慵懒红润的唇，“带你看日出的时候，那种景色，激动人心。”

还是舍不得放下满怀的栀子花，雍正笑笑，将小梅子放在椅子上坐着，亲自替黛玉将衣裳穿好，发鬓挽好，洗脸漱口。

黛玉抱着花，静静的依偎在雍正怀里，偷眼看到小梅子不甘心的小脸，仰头撒娇道：“四哥，去哪里啊？哪里的景色好？”

这里靠近玉泉山，当年铁甲卫队的一场屠杀，玉泉山百姓殆尽，让夫妻两个都心怀惭愧，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免了这里十年的赋税，又恢复了曾经的欣欣向荣，村子，也越发的齐整了，人口也多了一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是美丽祥和。

漫步山间小道，两旁的枫树虽在夜幕未退时，却依然殷红似火，开得狂肆而热烈，衬得栀子花愈加的冰清玉洁。

起来得毕竟太早了，穿得厚实的小梅子，眼睛酸涩，困倦地将脑袋放在父亲的肩头，两条小胳膊死命地搂着父亲的脖颈，生怕一个不小心，父亲就跑了，接着便呼呼大睡，口水泡泡一个接着一个，滴落在雍正的襟前，一小块濡湿。

黛玉搓了搓微凉的手臂，与女儿一同窝在雍正温暖的披风下，望着一角霞光渐渐的染上苍穹。

嗅着栀子花香，黛玉的眼光可没放在天边的霞光炫彩上，她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她的四哥而已。

雍正却摆正她的小脸，一同看着东方，原本墨染的苍穹，些微的光亮透出，紧接着渐渐青中透着红，一丝丝，一道道，五颜六色的霞色渲染开来了，红中夹着金，闪着炫目的光泽，仿佛一只蹁跹的凤凰，披着七彩霞衣，烘托着一轮红日平地而起。

天地尚未苏醒，山峦花木依旧沉睡之中，当一角阳光洒落，似沐浴金光霞彩之中，庄严而肃穆，然则却渐渐苏醒，带着一丝清晨的慵懒，惺忪而天真，是皇宫高阕中见不到的，那种蛊惑人心的美丽，似美人一般，带着灵性。


忽然，红日缓缓地往上一动，阳光亦发热烈起来，苍穹上，霞色千变万化，似万马奔腾，若金戈铁马，又如黄河澎湃，更似一个热血男儿血洒疆场，昂头挺立天地之间，有一种激动人心的东西似乎激烈的喷射而出，撕裂了斑斓彩锦，天地蓦然大亮，可是那种气势却残存心中，难以忘怀。

黛玉静静地看着，怀中的栀子花，也沐浴在阳光之下，香气浓郁起来。

“日出的景色很美啊，四哥，以后，年年都要来看看这样的日出美景。”黛玉偎在雍正的怀里，有些叹息道。

雍正环绕着她的身子，含笑道：“一天一个样，没有相同的景色奇观，只能说，将来的日出日落，我都陪着你一同看。”

黛玉情不自禁地道：“四哥，你今儿个一早，是不是偷吃了蜜糖了？嘴巴甜得可以腻死人了！”

其实，自从四哥登基，总是忙着的，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过就是两三个时辰，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过啊！在宫里，他哪里还有闲工夫来说些甜言蜜语？更不用提送什么花儿朵儿的，为自己画眉梳妆了。

生活如水，如今的四哥，给自己带来的，就是水中的波澜，激起美丽的水花，嗔在嘴里，甜在心里。

“糖糖，吃糖糖！”小梅子忽而醒了过来，甜蜜蜜地蹭在雍正怀里，垂涎三尺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黛玉忍不住一笑，从荷包中取出一粒雪花糖来，在小梅子的眼前晃了晃，惹得小梅子扑到黛玉的怀里，将栀子花束压得扁扁的，嘟着小嘴就去咬黛玉手里的糖，大叫道：“糖糖，糖糖！”

黛玉瞪着怀里扁扁的栀子花束，嚷道：“小梅子，你这个家伙！”好心疼，四哥送她的花啊！

小梅子趁着黛玉生气时，张嘴就将她手里的糖咬在了嘴里，得意地钻进了父亲的怀里，咔滋咔滋地嚼着。

看到母亲的脸都变色了，吓得小梅子忙跳下雍正的腿，撒腿就往山下跑，一叠声地嚷道：“来追，来追！”

气得黛玉将花束往雍正手里一塞，拎起裙子就追了过去，小梅子人小腿短，跑得再快，也没有黛玉快，而且她还一面跑，一面回头对着黛玉扮鬼脸，真是个慧黠的小丫头。

黛玉也并不是一心要追到小梅子，只嚷道：“小梅子，不许跑得这么快，仔细跌倒了，磕着牙！”

听了这话，小梅子立即稳住了小身子，扭头一瞅，见到黛玉就在她屁股后头了，张开五根手指高举着，似乎要打自己的屁股了，立即撒腿，就往山下跑去，比方才的速度还要快。幸而玉泉山因为雍正和黛玉时常过来，山路虽然崎岖，却还算得是平整，故而小梅子往下跑的时候速度快了些，倒也没有磕碰着。

雍正随后过来，含笑道：“玉儿，小梅子顽皮，你也跟着她变成小孩子了。”

黛玉停住脚步，歪着头看着他，娇笑道：“四哥忘记了？古人有云：‘赤子之心’，永远在心中藏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样不是更好？为什么一定要学得那样复杂？将心也染得五颜六色的呢？人的心，是红的，是热的，纯粹的赤色，可不是像今日的朝霞一般，可以变幻万千。”

红尘纷纷扰扰，心中藏着是是非非凡凡，已经是够了啊，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一些呢？

所以，好多亲王福晋以及公主们，常常说自己太纵容了孩子，让他们没大没小，可是为什么要让孩子们学得如同大人一般呢？他们是孩子啊，孩子就是有孩子的天真和自由，脸上的笑容可以比太阳还要灿烂，比花儿还要好看，那才是孩子，故作老成，稳重端庄，一颗心里藏着十七八件事，怪可厌的。

雍正听了黛玉的话，眼里带着笑，喉间也吐出响亮的笑声，自己爱的，不就是玉儿总是一如既往的心么？

小时候的她，宛如一块璞玉，等待着有心人的雕琢；少年时代的她，就像是最温润精致的美玉，已有雏形；如今的她。嫁人生子之后的她，越发像水养的美玉，温润光泽，透着十足的水色，光华流动；当暮年之后的她，一颗心仍如同以前，她会如同明珠一般，光华无限，仍然让人神为之夺，目为之眩。

心不老，人自然也不会红颜凋零，只会更散发着芳龄时候所没有的妩媚和娇娆。

谁说未出嫁的女儿是颗无价宝珠，出嫁后的女人是一只死鱼眼眼睛的？

是宝玉说的吧？那个活在深闺中，不知道人间疾苦的贵公子，染着浓浓的脂粉气，自诩护花，爱的，却是新鲜娇嫩的花朵，而不是经历过风吹雨打，有着智慧沉淀的妇人，他爱的，是皮相之美，而非心灵之秀。

他的玉儿，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妩媚，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她身上的光华只会更炫目。

听到雍正的大笑，黛玉眼中似玉中的水色，流转不定，看着依旧霸气，可是却温柔的四哥。

此时的四哥，让她怎么说才好呢？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不是冷漠不可侵犯的雍正，以往的他，纵然很温柔，柔情万千，可是温柔中还带着一些棱角，眼前，他笑的时候，像个孩子，也有着淘气的时候。

原来，出宫有这样的好处，出宫之后，他可以笑得很大声，他也可以笑得很温柔，虽然已经四十好几岁的人了，可是，他也有一颗童心未泯，对她的疼惜，宛如海一般的深，几乎将她沉溺在其中，眼里心里，满满的，装着的都是对他的爱意和仰慕，他是她的良人，也是她的天神。

不知不觉，出宫后的他们，心灵里的爱意，却更深了一层，更浓了一层。

当红颜老去，当青丝斑白，他们的爱，他们的情，依然可比天地，宛如少年两相爱悦，不减丝毫。

小梅子跑了一段路，转过小脑袋，看着面面相对眼波流转的父母，不解地皱着小眉头，嘴里甜甜的糖也化开了。真奇怪，阿玛和额娘又没有吃糖糖，为什么他们身上好像很甜很甜的味道散发出来啊？是不是偷吃糖糖了？

迈着小腿，想跑到额娘身边，问问她是不是偷吃糖糖了，却又回过身来，额娘可是要打她的啊，她才不要送上门挨打呢。

上一回，她看到姐姐挨打，叫声好响，她都堵住耳朵了，肯定痛痛啊。

黛玉与雍正并肩走在小梅子的身后，看着她踌躇不定的模样，情不自禁地都笑了起来。

正要扬声唤小梅子，却突然见到山路旁边的花木丛中窜出一个人来，迅速地抓起了毫无防备的小梅子！

“不！放开梅子！”黛玉吓得尖叫出声，亦是毫无防备。

方才的浓情蜜意，依然留在心坎儿里，一时的疏忽，竟然忘记了周遭的动静！

谁能想到，大清早的，山间丛中竟然藏着一个人？

雍正的脸上冷凝着肃杀阴狠之气，一面扶着黛玉担心得有些瘫软的身子，一面冷冷地看着那人，低声喝道：“放开小梅子！”

“不！我不放！”那人拎起小梅子后退了几步，闪着粼粼寒光的匕首放在小梅子的脖颈上，已经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梅子痛得哇哇大哭，不断地挣扎着，叫嚷道：“额娘，痛痛！痛痛！”她是张氏，允祀的侍妾，弘旺之母，不过十年多不见而已，她竟苍白得如同老妪，眼里充满着刻骨的仇恨和悲哀。

她颤抖着的眼神，不敢看向雍正，以前不敢，如今也不敢，她没有退路了，她寄予极大期盼的儿子竟是个痴儿，十几年了，阿穆被休之后，她也没有如愿的坐上嫡福晋的位子，如今，允祀圈禁到了保定，她已经一无所有了，既然如此，那么，她也要他们后悔终生！








母仪天下　第147章　受伤

清晨的气氛冷凝起来，犹带有霜露的枫叶，也停止了在枝头的摇曳，似杜鹃泣血。

有些早起的庄稼人也都定定地站着，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沐浴在血色中的男子，还有寒光闪闪的似乎匕首。

谁家的疯女人，竟然这样大的胆子，竟要伤四爷的小姐，谁不知道，四爷就是玉泉山这里的恩人啊。

张氏手中的匕首顶着小梅子粉嫩的脖子，一滴滴的鲜血顺着剑刃滑落，疼得黛玉只觉得那反匕首是割在自己心头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放了小梅子，我饶你一命！”小梅子的哭声，哭得黛玉的心都疼了。

张氏眼中有些癫狂之意，恨恨地道：“我的日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我也要让你们尝尝失去骨肉的痛苦！”

黛玉突然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道：“张氏，你还要再做傻事了。你心里恨的，不过就是四哥和我，是我们让你失去了，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既然如此，放了孩子。四哥失去我，也一样会心痛。”

“你是皇后？好，让你来换你女儿！你死了，我就放你女儿！”张氏面色惨白，可是却乍着胆子，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她生平最妒恨的林黛玉死了，那也是大快人心，出了一口恶气。

胤禛紧抿着薄唇，一时的贪玩，竟然将功夫都搁置了，在这个疯女人跟前，竟然缚手缚脚。即便暗处有金甲卫士跟随，可是，谁能料到她竟然抓住了小梅子？他们也不敢轻易上前，杀人容易，可是小梅子毕竟是小，还在张氏手中。

他们的小梅子，一把嫩骨头，轻而易举就能折断，不能轻举妄动啊！

眼光如鹰，狠狠地盯着张氏拿着匕首的手，倘若目光化而为利剑的话，张氏的手，只怕早已断成了好几截。

他得想个法子，必须要保证孩子平安。

看到黛玉跨前了几步，张氏登时大喝道：“不要过来！”

雍正亦是脸色大变，道：“玉儿，还要轻举妄动！”

举步也要走到黛玉身边，张氏登时大喝道：“你也不要过来，你上前一步，我就在你女儿身上捅上一刀，我说到做到！”

说着拎着小梅子又退了几步，神情戒慎，有目空一切的气势。

吓得黛玉急忙对雍正摇头道：“四哥，你不要过来，她会伤了小梅子。”

她看到了四哥眼里的愧疚，每每总是在最欢喜的时候，对周围的人事物放松警惕，却每每生出一些危险。

“我不怕什么，我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我喜欢八爷，我爱他，风度翩翩的他，比你们谁都强上百倍，第一个送给我一束野花的人就是八爷，我小时候，他说我生得好看，将来，必定是个大美人。我等，等了那么久，我才有机会进府，我心里的欢喜，你们谁能明白？”

恶狠狠地瞪着方才卿卿我我的雍正和黛玉，脸上回忆起往昔的柔情也未褪尽，忽而转为凌厉，眼中充满了怨毒之色：“可是我进府，却和想的没有一点一样，我期盼着自己做他的新娘，最终却只是一顶小轿子就抬了我进去！我不甘心！不过我争气，我生了他唯一的儿子，我在府中，无人能超越！嫡福晋她太狠毒了，我抱着弘旺，她竟然给我没脸，还骂我是奴才！最后八爷圈禁了，也用不着她了，真是没想到，她竟然对八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又怎么样？八爷不爱她，只是喜欢她带来的权势而已。八爷喜欢我，喜欢我的柔顺，喜欢我的娇弱楚楚，我比她更幸福！可是身份还是我所在意的，是我陷害她，陷害她给我的弘旺下毒，所以八爷一纸休书将她休了，她再也做不成八爷的妻子了，八爷身边就只能有我！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黛玉不禁睁大了眼睛，虽然早知阿穆被允祀休弃，可是却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了，阿穆亦不多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女子陷害所致，那么允祀必定也是心中明白的，他只是顺水推舟罢！

黛玉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和心惊胆战，一个为情所伤，为权势所困的女子，几近癫狂，连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她的小梅子，可还要有事啊，即便用她的性命去换小梅子的平安，她也愿意！

张氏一字一句地说着，歇斯底里，眼泪更是如水一般，划过脏兮兮的脸蛋，手上的劲儿却往下按。

黛玉脸色惨白，脱口道：“不要！”

“不要？”张氏轻喃，恶毒地道：“什么不要？你以为你想不要，就不要的吗？我怕什么？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要你们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之中！”目光狂乱而怨毒，用力将手中的匕首捅向小梅子。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离张氏最近的黛玉猛然斜着冲上前，娇柔的身子用力地撞开了刀刃，十指紧紧地扣住了刀身，雪白的十指，映衬着突然绽放的红茶，分外鲜明，力气之大，让她捅不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雍正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尽，一眨眼的工夫，张氏已经被雍正击飞出去，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之极。

小梅子落在了雍正的怀里，黛玉心里一松，手指也随着一松，匕首往地上跌落。

雍正左脚一踢，将匕首踢飞到了空中，笔直地跌落下来，直直地插入了张氏的左眼之中，一时之间，尽是她的凌厉痛苦的哭嚎之声，凌厉得几乎划破长空，激得林子中无数麻雀扑棱棱地飞起，一阵叽叽喳喳。

“来人，别让她死，我要她生不如死！”雍正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黛玉，手忙脚乱地要给她包扎伤口，脸色阴沉，冷若寒冰的语气，更让已经窜出来的金甲卫士以及乡民们打了个寒颤。

黛玉眼中这才是泪珠滚滚，血染白玉的双手硬是要抱着女儿，不断地对着她脖颈呼呼：“小梅子乖乖，不痛呵，额娘亲亲！”

小梅子放声大哭，小手要抓黛玉的手，呜咽道：“额娘痛痛，额娘不痕痛！”

黛玉不顾手上的伤，微微一笑，如梨花带雨，用未受伤的手腕擦着小梅子的眼泪：“额娘不痛，小梅子痛痛。”

雍正抱着母女两个匆匆飞往客栈，已经有金甲卫士拎来了随行的太医，细细地替黛玉和小梅子包扎伤口。

小梅子还好，脖子上细细一道伤痕，敷上金创药也就行了。只是黛玉用的力气太大，匕首又极其锋利，伤处深可见骨，就差一点，双手就废了，只怕日后好了，也会留下极丑陋的疤痕，更别提她深爱书画，若是一个不妨，恐怕双手都会不灵活。

捧着黛玉的手，雍正良久不言语，过了一盏茶工夫，便突然起身出去。

黛玉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太了解四哥的心，可是去了，反而更让他心中愧疚。

他的武功是高，只是张氏贴身要杀小梅子，任何人都会临危而乱，当局者迷，他的一身武功竟无用武之地。

如今事后想一想，又觉得可笑，真的是事到临头，关心则乱，往日的聪明机变，竟是一扫而空，脑子里都是空白。张氏毕竟是张氏，为何非要当面与她对峙？金甲卫士在身后给她一根带着麻沸散的毒针，也就什么都解决了。

身为女人，她也为张氏感到悲哀，如今更有一层憎恨。女人总是在情字上太重，阿穆为了允祀，忍受着许多她所不能忍受的事情，她一直放不开，直到最后心死；如今这个张氏，亦是毫无骨气地活着，将自己得不到的，总是推在别人身上。

女人啊，不是光靠着情字生活的，更不是一生之中只有一个情字。在爱情中，两相爱悦，方是正道，世间多少佳偶，是只因为一个情字而长相厮守的？没有罢？女人，在爱情中，也要有自己的骨气和傲气，以男人为天，注定了一生都痛苦。

看着小梅子睡得熟了，睡梦中还蹙着眉头，眼角清泪挂着，想来是疼得很了。

真是可怜了小梅子，生来竟是这般多灾多难，前些时候在铁屋子，如今又遭受到如今的伤害。

低头看着包着纱布的两只手，黛玉叹口气，走出了屋子。

似乎感应到了人心，秋雨击打梧桐，声声落在人心。

双手从后面环着雍正，将脸放在他宽厚的背上，柔声道：“四哥，已经过去了。”

她明白，他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儿。

回过身，抱着黛玉，雍正语气中满是阴狠之气：“当初弘旺乃是痴儿，且几个侍妾也手无缚鸡之力，并没有委派金甲卫士看守，只是圈禁于旧所，用朝中几位老臣看守，不曾想，竟是他们放了张氏出来。消息今儿一大早才传来，我们都不知道。”

竟让一个弱质女流，伤了他心爱的妻子和女儿，让他心里怎么过得去？怎么会不怪罪自己？

黛玉摊开双手，笑盈盈地道：“辟邪都不出来保护着我，想必这原就是我们娘儿两个该得的劫。四哥，人人不都是说过的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一生之中，事事圆满，事事顺心，如今又贵为国母，可以说，普天之下，再没有能逾越过我的女子，如今受伤，也算是化去了一些血光之灾，而且，也不至于为天地所妒，岂不是正好？”

人太过完美无缺了，会天地相妒，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见雍正不言不语，黛玉柔声道：“四哥，如今是张氏倒好，更让我们有理由处置那些老臣了，若是等到那些老臣出手的话，只怕可没有张氏这么一个弱质女子这般轻巧就让我们化解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要太往心里去了。”

很多事情，纵然是帝王，也不会尽皆掌握在手中，就如同少年时候的四哥，不也是没有按着康熙爷的意思走下去？

四哥是人啊，他不是神，不是能知道过去未来的神，疏忽的时候，谁都能有，如何能怪他呢？要是他能事事都料到，事事都能化解，那也不用做凡人了，直接就可以成仙了。

其实，她喜欢有些事情不能掌握的四哥，那样的话，他也不会掌握着自己，因为生命在于自己，不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

走入朝堂，雍正阴沉着脸，淡淡地道：“看守着罪人允祀家眷的两位爱卿，可有本奏？”

张氏逃出居所，伤皇后与公主，此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两位老臣哪里有不明白，重重地磕头谢罪。

雍正冷冷地道：“两位爱卿又何罪之月？”

“老臣、老臣看守不严，以至于罪妇逃走，误伤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实在是大罪！”老臣痛哭流涕，极其坦诚。

顿时几个连络有亲的大臣争相为他们两个说话，叩首道：“老马总有失蹄时，那张氏逃脱，也是始料未及，两位大人已知道错了，还请皇上莫要责怪两位大人。”真是可惜，白费了两个大人的心计，那张氏原来口口声声说要亲手杀了林黛玉的，谁知道，竟然只是受伤而已，这边还要承担着皇上的怒气和责骂。

雍正冷笑道：“老马失蹄？倒是在朕面前推得一干二净！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立刻断声喝道：“来人，摘去两人的项戴花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皇上饶命啊！”两个大人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瞧在老臣为大清基业鞠躬尽瘁的份儿上，皇上饶了老臣罢！”

“饶命？你们胆敢欺上瞒下，胆敢谋害皇后，这是朕大清皇权的最大侮辱，让朕如何饶恕？来人，拖下去！”雍正冷冷地扫过诸位朝臣，不能守护好黛玉平安，是他心中的最痛，一股气正是无处发泄，这些老臣，是自找苦吃。

别看着他们一个个都为两个老臣求情，接二连三查处的，他们一个也都跑不掉！

听到谋害皇后的罪名，一些大臣都惊讶地惊呼起来。

年遐龄心中有所不忍，可是深知雍正性情，又暗中得了年羹尧卸斥责了一顿，不准他掺和着雍正和黛玉的夫妻情分，又重重地骂了年玉香一顿，说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妄想青云之志，因此年遐龄看着这些同僚如此，却也不敢求情。

“微臣冤枉啊！”两位老臣高呼，一些人急忙求情，心中却是不禁打着突儿。

“冤枉？两位爱卿冤枉在何处？”雍正不禁轻笑起来，很轻很淡的笑意，却让人为这胆寒。

两位老臣有些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张氏逃脱，纯属老臣看守不力，但谋害皇后，老臣却是万万不敢。”

他们求的，不过就是荣华富贵而已，只有家里的女儿当上了皇妃，做上了皇后，才能将自家的权势冲到那今人不可企及的地位，皇亲国戚，论罪不当斩，也是一个最大的保障啊！只有皇后消失，皇上势必要重新选秀，重新有好女入宫，自己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才会到手。

雍正笑得愈发阴寒：“不敢么？囚禁罪人女眷之所，喝称不上是固若金汤，可也是守卫森严，这么轻而易举就让犯妇逃离，朕对两位爱卿的手腕，还真是有些质疑，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还留你们在朝中何用？”

挥手吩咐人拖下去，脸上一丝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退了朝，回到养心殿，先去看着黛玉，只见她正坐在紫檀透雕梅花的贵妃躺椅上，闲散地看着帘卷西风，秋雨如丝。

两只纱布缠绕着的手放在腿上，小脸上有一丝闷闷的，仰首看着走到跟前的雍正，嘟嚷道：“四哥，你是不是老啊？这么慢，很该将那些老东西一起拔掉。为什么今儿个只是处置了两个老臣？”

听到黛玉说自己老，雍正重重在她脸上一吻，吻得她脸上缩放一朵桃花，道：“老？我还有好多年要陪着你一同走过。”

痒得黛玉咯咯一笑，手腕挥开他的脸，道：“四哥，去哄哄小梅子，我知道你是用这两个大臣做引子，引出一长串的蚂蚱出来，所以很大方地也不好怪责你什么。”

嘤咛了几声，缓缓坐起，青丝披泻而下，粉嫩的鹅蛋脸愈发凸显，披了满身的黑色绸缎懒洋洋地嗓子学着几个老顽固的口气道：“皇后双手残废，恐不能统领后宫，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请求皇上准来春选秀，广纳妃嫔，统领后宫走向盛世。”

不禁好笑起来，笑倒在雍正屋里，道：“四哥，你不会真的是打着这个主意，要整治这些老东西家的姑娘罢？”

光是惩治他们，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他们胆敢伤害了小梅子，那种在父母心中的痛，深入骨髓，很是应该让他们也尝尝詻滋味儿。只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女子，不过，一心一意想入宫待选的女子，无非就是想扳倒自己，取而代之，其心已是不可饶恕，她亦不会怜悯半分。　

雍正给黛玉窥破了心中打算，亦是一笑，垂着眼睛望着黛玉，想了想，道：“虽然旨意由我来下，但是终究后宫之事是你来打理，如今正好，你的手也不能书画，更不能做活计，便多费些精神罢。”

沉吟了片刻，黛玉才道：“也不知道待选的秀女有多少是心甘情愿的，想必也有一些女子是未必愿意进宫，只是迫于家中规矩父母之命，倒是可怜得紧。既然如此，明儿个将选入宫中的秀女，我一个个问问，倘若是不愿意进宫的，我更撂了她们的牌子，令其自行择人而嫁，不用像敏慧那样，入选后在宫中耗费十年芳华。”

“这些事情，自然由你来决定，若果然有欲取而代之的女子，绝不姑息。”雍正眼里射出狂肆的戾气，小梅子的伤，玉儿的伤，他一一记在心头，胆敢如此愚昧无知，妄想登上后妃之位，该死！

黛玉静静地依偎在雍正怀里，虽然四哥觉得自己受伤，他惭愧最大，却不知道，自己喜欢受伤之后，躲在四哥怀里的感觉。所有的人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时候，平素玩到不知道家在何处的儿女，一个个都放马奔来，弘历还险些过急，撞到了柱子上，脑袋上如今还红肿着。

出宫玩耍，皆因宫中太烦闷，偏生小梅子和自己又受伤了，赶明儿要出去，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呢！

正想着可怜的小梅子，小梅子就已经摇摇晃晃从里间出来，脖子也不敢动，走一步路抽一口气，小手里捧着心爱的八宝食盒，撒娇道：“皇阿玛，皇额娘，吃糖糖啊！”

额娘痛痛，小梅子呼呼，额娘真是可怜，吃饭也要阿玛来喂。

雍正将女儿也抱在腿上，低头从食盒中拈起一粒糖果，小梅子哇哇叫道：“要给额娘啊，额娘甜甜，不痛痛！”

“小梅子不是拿给阿玛吃的啊？小梅子偏心，阿玛真的是好伤心！”雍正怜惜地轻抚着小梅子脖子上的白纱布，小人儿真是多灾多难，都是怪他这个阿玛，没有好好照顾好妻女啊！

见到雍正像个孩子似的，黛玉不禁十分好笑地道：“四哥，你多大啊，和小梅子说这些，小梅子，选个最大的糖糖给额娘。”

樱唇微张，凑在小梅子眼前，小梅子立即拈起最大的糖果放在黛玉的嘴巴里，眼儿亮亮地道：“甜甜！”

黛玉笑着点头，伤口痛，已经够可怜了，要讨好小梅子的欢心，才会让她忘记痛楚。

小梅子却眼泪汪汪地捧着黛玉的手，不住吹气：“呼呼，不痛痛。”

黛玉心中一暖，明明孩子是最无辜的，却首先受伤的，竟是孩子。

大人们的争斗，怎么能牵扯到孩子身上呢？那张氏，自己的儿子是痴儿，终身不愈，她亦嫉恨别人有可爱淘气的孩子。

路是直的，也有弯的，可是千回百转，总是能走到尽头，偏生有些人，就是爱走不知道结局的岔道，追求着一心一意想要的东西，最终，路走到了头了，才发现，那是悬崖峭壁。

呵呵，她才二十几岁啊，心中竟是看透了许多事情，情不自禁的，感慨也多了些，只是，世间看透的人，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总是等到了绝路了，才想回头，眼前有余不缩手，事到临头已无路。








母仪天下　第148章　选秀

秋冬过，便是初春，温柔的暖风徐徐袭向了京城。

皇后手废，宫阙还是万重，华丽依然，可是笼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浓烟，风吹动了华盖，猎猎作响。

可是这种愁绪并没有多久，皇宫中隐隐透着一种欢悦的气氛，皇后无法统领后宫，这就代表着，又要有新的妃嫔主位三宫。

待选的秀女，娇颜如花，喜色染着眉梢，她们多大的福分啊，终于盼来了初春的选秀。

上一回，选了，可是谁敢进宫啊？都知道皇后醋性大，独霸着皇上，就算是进宫了，也没有出头之日，况且又是和才人宫女一同选，多降低了身份。如今不同了，皇后的手废物了，纵然是不愿意，她也得为皇上选出能辅佐她统领后宫的皇贵妃。

一想到一入宫，就有机会成为副后皇贵妃，无比尊贵的位子，秀女们皆是不由自主地欢欣雀跃，满心都是柔情和憧憬。

黛玉并不理会选秀的事宜，自是一层层地刷去不合格的秀女，最后的一批，才由自己和雍正来看，看中的，留下，看不中的，遣散出宫，令其自行嫁人。只是雍正不喜欢这些搔首弄姿的女子，故而全权都交给了黛玉，是留是不留，都由她做主。

历代以来，清宫的宫女妃嫔女官，是最少的，雍正继位之后，又俭省为要，故而前些时候选宫女的时候，也并没有选很多，留下太多的秀女，也没有多少人伺候着，黛玉心中品度了些时候，留下三十个，也差不多了。

经过层层筛选，七八百名秀女们之间也是你争我斗，最终平安留下的，也不过就是九十七个。

负责选秀的老嬷嬷送上了名单，一盘子排列整齐的牌子，让黛玉翻看。

小梅子坐在黛玉膝上咬着蜜糖，小手帮着额娘翻看，软软嫩嫩地道：“额娘，额娘，听到有人进宫，姐姐好欢喜啊！”

这是当然了，对宫女，星儿不是很尊重的，好多都是苦人家的孩子，进宫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做些活计，伺候主子。

秀女却是要来抢她阿玛的啊，才不要客气！当药人真是好啊，而且不用心里惭愧。

黛玉淡淡一笑，他们都忘记了，秀女进宫，有一些，都是指给诸王诸贝勒贝子做福晋、或者格格的，也为了充实他们的府邸，毕竟这些秀女都是旗人女子，本身就比旁人身份高，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愿留在宫中，等着一飞冲天。

眼睛定在名单上一个叫做富察敦儿的秀女上，李荣保之女，大学士马齐的侄女，年方十三，端庄秀雅，举止落落大方。

沉吟了片刻，黛玉方问道：“这个叫敦儿的，是不是弘历的伴读傅恒的姐姐？”

老嬷嬷躬身道：“回娘娘的话，正是。”

黛玉点点头，让小梅子将名单放到一边，方淡淡地道：“将各位秀女安置在东面的储秀宫中，过些日子本宫亲自来看。

“是！”老嬷嬷恭恭敬敬地应了，在宫中这些年，也知道些事情，皇上宠爱皇后，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这些新入宫的秀女，又怎么能挑拨皇后和皇上的不和？听着皇后的意思，总没错。

皇后娘娘生得真是好看啊，所有的秀女中，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有人说，皇后娘娘快三十岁，风华大减，年轻娇嫩的美女总是能压过皇后娘娘的美丽。却不知道，皇后娘娘越来越美，一如水牛芳华，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亮得让人夺目，那通身的气派，更是让人只有仰望的份儿。

黛玉又嘱咐道：“回头安置好了，叫这个敦儿来本宫宫中，本宫要见见。”

久闻这个敦儿格格的品性极好，且傅恒也是文武双全，弘历极为倚重，若是能让敦儿日后陪着弘历，倒也不错。

不过，她的四哥是吃过这样的苦头的，她不会一意孤行，总是要问问孩子们的意思，生在华丽的皇宫中，许多儿女都是为了巩固帝王权而活，她不要她的儿女也如此，她希望，她的儿女也有幸福。

不先想着弘晖，实在是月儿要独霸着他啊，现在，弘晖已经带着月儿出宫游山玩水去了，想来，唯独月儿的温柔，制得住他的淘气和霸气，他是蒙古的鹰，总是有一个温暖的家，月儿最适合他。

空置已久的储秀宫，里里外外崭新华丽，青石砖上洒了些水，宫墙角落里一盆盆的牡丹开得正好，绽放着富贵气。

每一位秀女带着贴身的一个丫头，按着老嬷嬷分配的房间搬了进去，洒扫房屋摆设器具，都是丫鬟和小宫女料理，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候着皇后娘娘的召见。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羡慕地望着花中之王的雍容华贵。

那名入了黛玉眼中的富察敦儿，却是神色浅浅淡淡，安分守己地帮着丫鬟素春将妆奁摆上妆台，菱花镜映出素面芳华。

素春纳闷地道：“姑娘，别的小主都是打扮得十分好看，姑娘为何素面朝天？倒是让人家笑话咱们富察家不懂得规矩了。”

青丝滑落，敦儿一张瓜子脸还带着一些少女的稚气，侧影十分好看，像是上好的美玉雕琢出来，隐隐还泛着流动的光华。

“傻丫头，皇上皇后以孝治天下，先帝驾崩未及三年，如何能大红在紫装扮？先皇千古一帝，总是有些敬仰留在心中，纵然微不足道，可也是自己一分儿心意。”敦儿缓缓地言道，况且如今皇上四十有七，为何非要十三岁的少女陪伴？

她才十三岁，她年轻，娇嫩，骨子里也有她的骄傲，她有她的梦，也有她的追求，荣华富贵只是一时的，不会在骨子里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所以，她可以还要荣华富贵，但是不可以没有骄傲，不可以没有她美丽的梦。梦中有一个少年，会有关温润的笑，会为她绾起万缕青丝，会为她点上远山双黛。

皇上和皇后夫妻十余载，连父亲都是赞不绝口，自己更是艳羡不已，那是自古以来罕见的恩爱夫妻，一路风雨走过。自己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但愿也能如皇后一般，得到这样的夫君，得到这样的幸福。自己入宫，不过就是年龄到了，身份也在那里，所以她来了，可是如何能去破坏掉皇上和皇后的恩爱呢？

说得素春恍然大悟，道：“正是，奴婢竟是忘记了，先皇三年孝期未满，不是素净些儿好。”

略略收拾了下头面，敦儿挽着极家常的发髻，换上一袭上粉下碧的宫装，仿佛一朵粉荷花衬着绿叶摇曳生姿。

有些秀女知道敦儿的身份，也知道敦儿的兄弟是弘历的伴读，况且皇上又重用马齐和李荣保，极多的秀女都来敦儿这里攀些瓜葛，一个个捧着刺绣，捧着吃食，都要与敦儿分享。

敦儿款款招待，举止矜持，笑容亦是点到为止，宛然小主母的模样，对谁都是不紧不慢，不冷不淡，有礼却又生疏，好些人，都是期盼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她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也不想掺和着，在皇上和皇后之间横插一脚。

正在热闹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将脑袋挂在门边，往里头探啊探的，头梳双髻，衣着朴素，可是清丽绝俗的脸上，一双宛如夜空星子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一闪一闪，又好像泛着粼粼波光，藏着一些精灵顽气。

“我肚子好饿啊，谁有好吃的啊？”小宫女眨巴着大眼，可怜巴巴地唤道。

软糯的吴侬软语，夹杂着一些儿京片子的味道，另有一种风情，让人心里很是亲近。

有些秀女不屑地道：“你当这时是什么地方啊？不过就是一个小宫女，哪里来哪里去，还要玷辱了我们这里！”

美丽，最容易让女子妒忌，尤其是这个小宫女竟是生得秀美娇嫩，仿佛一朵不染纤尘的绝世香荷，让她们都心生危机。

听到她们的讽刺，敦儿脸上微微一沉，却款款走过去，拉着小宫女进来，含笑道：“并没有什么好吃的，倒是一些点心还是有的，倘若你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罢，传来午膳的时候，你再多吃一些。”

宫女也是人，而且这样粉嫩嫩精致的姑娘，像明珠，像鲜花，有关光芒，也有着娇嫩，眼神清澈，没有污浊之气，比那些心中藏着富贵的秀女，可是高贵得多，她心里也期盼着有这样的妹妹呢！

小宫女听了，眼睛绽放着万丈光芒，欢天喜地地道：“谢谢姐姐，姐姐真是好啊，闹闹很喜欢哟！虽然比皇后娘娘差了一些，可是比谁都好啊，真是不知道谁有福分娶了姐姐做福晋，那可真是祖辈上积了三辈子的德！”

听到她这样说，几个秀女有些惊讶：“你竟然见过皇后娘娘？”

皇额娘香香的，软软的，藏在额娘怀里，那是一种幸福啊！

可是额娘的手上，有着最丑陋的疤痕，就像是白玉上趴着几条丑丑的毛毛虫。就算是师父，也没有办法恢复额娘手指的灵活，额娘不能给他们做最美丽的衣裳，也不能画最好的画了，皇阿玛一直都很自责，总是没有保护好额娘。

她在调制新药，一定要将皇额娘的手治好，如今真是好啊，有人给她用药，对她不客气，心计叵测的，就在她们脸上划上几道，然后再用新药试试。若是能好，也是她们的造化，要是不能好，就让她们顶着丑陋的毛毛虫好了。

听到小宫女天天见到皇后娘娘，方才对她不客气的秀女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即换上了和蔼的笑颜，将各色点头往她跟前放。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吃我们的糕点，也是我们的福分啊！”殷勤地送上糕点。

“来，别噎着，用茶水顺顺气，这可是明前的狮峰龙井，初春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手脚极快地送上冒着层层热气的香茗。

唯独敦儿含笑坐在窗下，有人献殷勤，她又何必掺和进去？

有些秀女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皇后娘娘很凶，从来不让漂亮的宫女服侍万岁爷，是不是真的啊？”

星儿嘴里塞着糕点，模糊不清地道：“是啊，皇后娘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母夜叉，很凶啊，常常打我的小屁股！”

打是情，骂是爱，额娘的手落在屁股上，甜在心坎儿里。

看到星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一些秀女顿时义愤填膺，道：“怎么可以如此？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是后宫中所有女人的皇上，她怎么能独霸皇宠呢？”眼里平静，心里有些恨意，要不是她，她们都可以做高贵的娘娘。

天底下的男人，谁不爱娇媚如花的年轻美女啊？

星儿眼里闪着狡诈的光芒，敢说额娘啊，很好，她会一个个都记在心里的。

有一个少女生得十分水秀，纤腰削肩，面莹如玉，眉黛春山，眼颦秋水，袅袅婷婷，竟是有有些黛玉的风姿态度，柔声笑道：“听说皇后娘娘生得天上有一，地上无双，可是真的？”

星儿瞧着她，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好似乎处处在模仿着额娘似的，不是京片子的口音，竟是江南的吴侬软语，神态娇柔楚楚，有些娇弱不胜衣的体态，心中有些生气，笑吟吟地道：“这是自然了，天底下只有皇后娘娘才称得上是有一无二！”

说着又好奇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啊？到时候见到你，万岁爷一定当成见到了皇后娘娘呢！”

那少女听了这话，不由得腼腆一笑，竟是有些娇羞，低语道：“我叫金佳尔语，年方十四，不敢望皇后娘娘之项背。”

星儿听了不觉心里一阵冷笑：“若是不敢，只怕也不会处处学额娘的举止仪态。”

可是脸上却丝毫不露，笑吟吟地道：“原来是金佳姐姐，姓金佳氏好，真金不怕火炼，总是能发光的。”

心里可是暗暗记住了这个金佳尔语，想必来意不纯，能知道额娘举步仪态的，又能有几人？

眼儿眨了眨，看着窗下静默如画的少女，方才唯一对她亲近的秀女，眉宇有些傅恒的气息，是不是傅恒的姐姐啊？

心里若有所思，星儿蹦蹦跳跳走到敦儿身边，甜甜蜜蜜地道：“姐姐，你是富察家傅恒的姐姐吗？傅恒常常夸赞姐姐呢！”

敦儿有些奇怪地道：“你见过我们家老六？”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让人看不透啊，可是很可爱，像妹妹一般憨气。

“我连皇后娘娘都见的啊，又怎么会没见过傅恒。姐姐，下次见到他，你要好好惩罚他啊，最好惩罚他三天不吃饭，谁让他上一回，和包子阿哥比赛射箭，射伤了我家爱吃石榴的红嘴绿鹦哥。”嘟着嘴，星儿撒着娇，很是喜欢敦儿的温柔敦厚。

敦儿不禁心中品度起来，看着眼前的小宫女，身上有一种颐指气使的雍容华贵，宛然是豪门巨室的娇贵千金，不像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小宫女，而且，她生得这样夺目，肌肤细嫩，仿佛上好的丝绸，嘴里叫着傅恒，又叫弘历为包子，没有半分诚惶诚恐的意思，可见必定是个极淘气的小公主小郡主了，扮成个小宫女，不知道为什么。

想到这里，敦儿脸上带笑：“好啊，若是你喜欢，你把他当马来骑。”

正说着，就见老嬷嬷过来传旨：“敦儿格格，皇后娘娘召见，快跟着老奴去罢。”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许多秀女，或是艳羡，或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敦儿。

艳羡的，是她竟能一枝独秀，让皇后娘娘另眼相看；

幸灾乐祸的，却是敦儿模样气度才情都生得好，只怕为皇后娘娘所忌。

敦儿倒是没有丝毫的惊惶失措，缓缓地站起来，柔声道：“敦儿领旨。”

随着老嬷嬷，踏着春风，敦儿穿过重重宫殿，花盆底踩在青石砖上，错落有致，到了养心殿，低眉顺眼，敛声屏气，可是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温暖又不失大气的摆设。

入宫前，父亲和伯父都谆谆嘱咐，莫要妄想攀龙附凤，皇后娘娘，是他们最敬重的一个女人。

她是从刀枪箭雨出来的女人，她有着凡人所不及的霸气和冷静，面对着血斗夜杀，她能面不改色；还有着世俗所罕见的清澈和坦率，只要是喜欢的人，总是能得到她最真诚的心意；她是个矛盾又祥和的女人，唯有她，才适合母仪天下。

一双精致的绣鞋，轻盈地出现在眼前，一道轻轻柔柔的语音道：“你就是富察家的敦儿?倒是生得好模样。”

吴侬软语，脆声玲珑，似春风吹过冰天雪地，冰雪初融，心也化了。

“储秀宫待选秀女富察敦儿，给皇后娘娘请安。”敦儿不卑不亢地行了大礼，仰起脸，一张风华绝代的娇容映入眼帘。

好美的皇后娘娘啊，谁说皇后娘娘不美呢？

她就好似风中一朵出水芙蓉，清新淡丽，高贵得不染纤尘，含笑的粉唇似极了雪中的红梅，有一种清傲让人折服。

她有一种风姿，举手投足之间，是真正的柔媚袅娜，万种风情，那是这些青涩的秀女所不能比的，而且她的眼里，却是纯净的墨玉，流转着万千风华，没有一丝儿的杂质，也是这些应该天真烂漫的秀女所不能比的。

看到敦儿眼里有些敬佩有些惊艳，黛玉微微一笑，用手轻拍着身边的榻：“敦儿，过来，坐在这时，让本宫好好瞧瞧。”

“不准！不准啊！”一个小粉团从时间一阵风似的跑进来，跺着脚，霸道地嚷着，用力地将身子黏在黛玉腿上，顺着腿爬了上去，霸占着额娘的怀抱，甚至于双手大张，两条腿也占着黛玉身边的空位，圆滚滚的大眼防备地看着敦儿。

看到霸道的女儿，黛玉不禁一阵失笑，将她的手脚收回来：“小梅子，不准这样霸道！”

对敦儿一笑，道：“小公主霸道得很，敦儿别在意，快些坐，站在本宫跟前，还得仰着脖子看你。”

“尊卑有别，敦儿不敢。”敦儿见到黛玉如此平易近人，眼神软软的，仿佛一汪秋水，神色也是十分柔和，像是一个安详温柔的母亲，一点儿也没有别人传说的那样凶悍狡诈。

黛玉摇摇头，她也是从这样来的，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吩咐身边的宫女按着敦儿坐在身边，细细打量了一会子，见她气度不凡，也没有缚手缚脚惶恐，实在是少有人及，不觉心中更是怜爱，道：“在本宫这里，很不用守那些劳什子俗礼。”

敦儿看着小梅子水汪汪的大眼，觉得做皇后的女儿真好，这样自由自在，比寻常官员家还好些呢！

“敦儿，本宫知道，傅恒是你的兄弟，你进宫，是愿意伺候万岁爷呢？还是愿意出宫，自行许人，让本宫撂了你的牌子？”黛玉也不喜拐弯抹角，便直言相问，这的确是个有见识的　孩子，何必在宫中折损了她的青春年华？

听了这话，敦儿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娘娘果然能允敦儿出宫？”

历代以来，宫中的生活，她从书中看过太多，皇上和皇后又是伉俪情深，进宫，唯独空对残烛，望月长叹而已。倘若能出宫，寻得属于自己的一份幸福，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情？若是有皇后做主，只怕父母也不得强行让自己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黛玉淡淡一笑：“这没有什么允许不允许的，万事，总是要端的看着你们自己的心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伯父和父亲又都是万岁爷极重用的人，我们夫妻两个也有十来年了，多少事情都经历过了，又怎么能在这时候，在宫中掺入沙砾？只是按例选秀，若是你们不喜在宫中，本宫自是能撂了你的牌子，送你回家。”

倒是个好女孩子，不知道弘历有没有这个福分呢！

坦坦荡荡地告诉她缘故，也好看她如何打算，毕竟傅恒那孩子自己也喜欢得很。

敦儿沉吟了片刻，就着榻跪倒破在地，款款地道：“敦儿心中明白，万岁爷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羡煞了天底下所有女子，原是不得别人插足的，况且敦儿虽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些好歹，亦不愿意做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眼里的沙砾。若是皇后娘娘能为敦儿做主，送敦儿出宫，敦儿心里感激不尽。”

黛玉忽而一笑，含笑道：“你也知道的，宫中选秀，历来并不是仅仅为万岁爷充实后宫，也是为诸王诸位贝勒贝子阿哥们选福晋的，你没这样的心思，留在本宫身边可好？日后你瞧中了谁家的公子，本宫给你做主。不然，你纵然回娘家去了，只怕也要依着父母的意思寻婆家，是好是歹，你也不知道，若是一时不合，只怕反成了怨偶了。”

敦儿脸上一红，她原是极敏慧的女子，自是知道若回娘家里，也不过就是拉拢权势的一件器物罢了，既然能得皇后如此垂青，原是天大的福分，忙复又跪下道：“敦儿谢娘娘恩典，敦儿愿服侍娘娘。”

黛玉沉吟了片刻，方笑道：“自从本宫与万岁爷都住在养心殿，自是没了乾清宫的女官，这养心殿里服侍的也都是旧邸之人，并没有按着什么品级。如今你在本宫跟前，就做一名二品淑仪罢，也好教些小公主针线规矩。你原也是金尊玉贵的大家子小姐，做宫女陪侍，实在是太辱没你了。”

敦儿倒也不在意这些，倘若能随着黛玉，学些清雅脱俗之气，也是极大的福分，故忙磕头谢恩。

富察敦儿一举得了皇后的眼缘，封了二品淑仪，陪侍跟前，真是让不少秀女又是妒忌，又是眼红，只没法子。

星儿立即横冲直撞了进来，小脑袋挂在门上，看着老嬷嬷告诉敦儿一些黛玉身边的事情，眼里有些惊喜地道：“啊！敦儿姐姐，原来真的是你啊！真是好，你也能在皇额娘跟前了！”

转头看到星儿，敦儿浅浅一笑，因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所以也不敢贸然言语。

老嬷嬷忙对她笑道：“这是星公主，和月公主是孪生的姐妹，月公主跟着弘晖阿哥出宫去了，日后也能见到的。”

敦儿有些讶然，忙上前甩着帕子行礼：“奴婢敦儿，给公主请安。”

星儿一把扯起她，笑眯眯地道：“知我者，真是只有皇额娘也。我才想着留你住在宫中呢，皇额娘就让你做了她的淑仪了。”

敦儿还是一笑，这样天真烂漫又美若明珠的公主，也只有皇后娘娘那样的人才能教养出来罢？

正在这时，小梅子咬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过来，玉团儿似的小脸上抹着红红的冰糖山楂渍，红通通得可爱极了，看到星儿抓着敦儿，立即大叫道：“姐姐不要欺负敦儿姐姐啊，额娘会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哟！”

星儿翻了翻白眼，一双手将小梅子举了起来，道：“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欺负敦儿这姐姐了啊？”

“两只眼睛！”小梅子空出的一只手指着双眼，得意地道：“我都看到了，要去告诉额娘，你欺负敦儿姐姐！”

看到这般相处自然而然，且更有一种平淡的幸福，敦儿眼里掩不住的羡慕，曾几何时，她也这般和弟弟淘气呢！

因今日黛玉正式召见筛选秀女，故而十分忙乱，一忽儿敦儿也要跟着黛玉过去的。黛玉不喜秀女跨进养心殿，故而她凤驾过去储秀宫，倒也不怕烦劳。敦儿跟着黛玉的这几日中，也见到黛玉吩咐人暗中察看秀女们，举止言谈、各种生活习性、有没有睡梦中打鼾、是不是有骄奢之气，她都得一一记录下来，一会儿召见的时候要刷掉的。

不过，她也的确留意到了，那日和星儿说话的金佳尔语，容貌姿态举止言谈，竟真的是模仿着皇后娘娘。

只是，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更让人觉得可厌。

星儿抱着小梅子，两个人都是笑得贼忒兮兮，拍拍小梅子的头，星儿大人气地道：“小梅子可不准漏气啊！”

小梅子舔了舔糖葫芦，脸上也是两朵灿烂的笑花，用力地点点头，原本沉静的大眼，竟也染了几分淘气。

敦儿不解其意，便见黛玉已经扶着宫女的手出来了，并没有施脂粉，亦是穿着皇后的服色，可是在庄重中却透着无人能比的绝代风华，乍然看的时候，还当是何处的仙子临凡，清妍娇丽的容颜更是让人望而生愧。

“敦儿，来，想必储秀宫的秀女也都等候多时了，过去罢！”黛玉浅浅一笑，似月光下一朵昙花绽放，清澈而娇嫩。

敦儿答应了一声，回头一看，却见到星儿已经快手快脚地换了宫女的服饰，抱着小梅子跟在黛玉身后。

黛玉自是瞧见了，忍不住轻声道：“淘气！”却也并不深管女儿。

星儿得意洋洋地跟着，对着敦儿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小梅子蹬了蹬小腿，不满地道：“不要姐姐抱啊！”

黛玉正欲上凤辇，听了这话，伸手道：“星儿，将小梅子给额娘，瞧小梅子，吃花了一张脸了。”

拿着手帕细细地给小梅子擦拭着小脸，到了储秀宫，已有太监扬高了声音道：“皇后娘娘回到。”

未进殿，已闻得一阵扑鼻香。

待得进去，只见九十六个秀女已排排列好，皆是修眉香腮，屏息静气，眼中都有些喜色。

黛玉微微一笑，缓缓落座，抱着小梅子，小梅子空着的手替她翻开泥金的大红名册，娇嫩的嗓音道：“额娘，看看啊！”







母仪天下 第149章 下药

黛玉素指点在名册上，白玉般的手心上露出了极其丑陋的疤痕，深深的，让小梅子眼里泪珠打晃。

几个偷眼瞥见的秀女则喜在心头，好丑的手啊，而且残废了，只要一跃而上做了皇贵妃，那就是能与她并驾齐驱了。

按着人名，敦儿一个个点到，上前三步，挺胸抬头，让黛玉看得仔细一些。

黛玉唇角含笑，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些秀女，中意的，颔首，则留下；不中意的，摇头，则刷下。

望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正值芳龄的年级，真的愿意为了荣华富贵而甘愿入宫，做那青丝换白发的人？

被选中留下的女子，眼中的喜色是掩盖不住的，她们心里的欢喜，是因为，最后要由雍正筛选，必定会留下他们。

何等可悲可叹？真的就以为，他的四哥不顾这么些年的夫妻情分，转而喜爱这些年轻的小女娃儿么？

“金佳尔语！”敦儿清脆娇嫩的声音缓缓扬起。

金佳尔语立即应了一声，缓缓上前，姿态娇柔袅娜，微微甩着帕子行礼，倒也是落落大方，柔声柔气地道：“待选秀女金佳尔语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吴侬软语，又嗲又糯。

听到一口轻柔婉转的苏州口音，黛玉不觉抬头一看，竟是怔了怔，打量着眼前这个约莫有自己二三分相似的女子。

“你叫金佳尔语？”黛玉开口含笑询问道，心中却在品度，这个女子竟是斗影消息中说的人么？

容颜与自己有三分相似，举止也有三分相似，更相似的，却是那一口吴侬软语，最容易让人软到了心坎儿里。

忆起斗影探来的消息，黛玉一阵冷笑。

“今年初春的选秀之中，会有一个叫做金佳尔语的秀女，娘娘切记须得小心一些儿。”斗影飘来京城，回报黛玉。

黛玉不禁愕然地扬高了双眉，含笑道：“这个秀女可是有什么来历不成？”

能让斗影亲自禀报的，必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斗影抬起头，神色淡淡地道：“她原是勾栏中的清倌，亦是江南姑苏人氏，朝中每每反对皇上册立娘娘的前朝老臣金大成（此人杜撰啊，杜撰，反正好几次都没写他名字）在早几年的时候，偶然见到，发觉与娘娘似有几分相似，便花了巨资买下，代替了其女金佳尔语，令人教此女琴棋书画，无不是以模仿娘娘为主。”

突如其来的身世倒是让黛玉更为诧异，笑吟吟地道：“金大成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买下勾栏女子，用来冒充旗女？”

说到“勾栏”二字，饶她已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在烛光下，炫目之极。

斗影亦道：“说起来，金大成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以为皇上对娘娘不过就是顾念着多年的夫妻情分，又觉得皇上是杨广之流，故而耗费精神，教养出这么一个人儿来。别看着这个金佳尔语柔弱可怜，实则妖媚之极，曾在勾栏之中长袖善舞，当时亦曾倾倒不少达官显贵，竟是祸害。”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而已，竟能在勾栏之中如鱼得水，心计之深，可想而知。

黛玉听了，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告诉皇上了没有？”

斗影忙回道：“皇上已经知道了，也抓住了那金大成的罪证，就等着皇后娘娘选秀的时候，解开这个金佳尔语的身份。”

给那金大成，以及那几个妄想的老臣致命一击。

听了这话，黛玉放下心来，笑道：“这样的事情，四哥原本心里该有些明白的。”

因此才会格外注意到这个金佳尔语，星儿在自己跟前也说了一两遭儿，敦儿亦曾言道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到黛玉的问话，金佳尔语更显得落落大方，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似的：“臣女正是金佳尔语。”

黛玉脸上荡漾着一抹轻笑，吩咐敦儿道：“敦儿，将尔语小主独个儿安置在储秀宫的偏殿中，吩咐人好生伺候着了。本宫也乏了，今儿个也就到这里了，明儿个，选下来的秀女们，径自由万岁爷来筛选吧！”

一番筛选下来，林林总总，倒也刷掉了五十五个秀女，其中一半是因天性娇纵，不知尊卑，一半却是心甘情愿出宫，不想老死于皇宫之中，倒也是有些见识的，黛玉便吩咐重赏了些东西，好生送她们回家。

余下的，除了金佳尔语，也就三十个秀女了，不免心中欢喜，可是对金佳尔语，却又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很浓重的恨意。

原本以为她只是生得好罢了，却哪里知道。竟是和皇后娘娘相似，谁不知道皇上宠爱皇后啊？若是在金佳尔语身上看到皇后娘娘的影子，焉能不宠爱的？因此不知不觉，几个秀女都怒气冲冲地去找金佳尔语的烦恼。

能留下来的小主，皆是身份高贵，又都是家世清白的，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主儿？堵在金佳尔语的房间门口，水泄不通。

尤其是一个红衣少女，更是嚷嚷得大声，满口不过辱骂金佳尔语下贱卑鄙：“不过就是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漫步的时候路过了御花园。你装什么骚货啊？还东施效颦，学着皇后娘娘葬花，没的让人恶心！”话里的尖酸刻薄，竟是无与伦比。

但是瞧见金佳尔语神色不变，就可知道这红衣少女说的不错。

黛玉葬花，美人如玉，风景如画，倒是不曾想到，为了让路过的雍正另眼相看，竟敢冒着大不韪地在御花园中葬花。

星儿也有十一岁了，人又聪明伶俐，自是从黛玉口内知道了一些消息，立即又扮成了小宫女，托着两颊坐在远远的栏杆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心里却在想，要是想办成这件事，还是得用得着她小星星啊！

敦儿过来送黛玉赏赐给金佳尔语的东西，见到星儿坐在栏杆上，不觉轻轻一笑，悄声道：“格格，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宫女的衣裳穿起来就是这么好？非得打扮成这个模样来？”

星儿忙跳下了栏杆，嬉皮笑脸地道：“好姐姐，这可是乐趣，乐趣你懂不懂啊？”

敦儿不解地问道：“打扮成宫女也有乐趣？有什么乐趣啊？给主子们支使得团团装？”说到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挪揄。

星儿立即拉着她咬耳朵：“好姐姐，我懂医术和毒术的，师父也夸赞我学得好，平常学这些东西是要用药人的啊，宫里原本的小宫女小太监，一见到我公主打扮，跑得可是比兔子还快，有时候见到了姐姐，他们也吓得瑟瑟发抖。我可是为了他们着想的啊，扮成个小宫女，他们就不用害怕了。”

听得敦儿有些愕然，不禁莞尔一笑：“莫不是格格要将这些小主们当作药人？”

她原是玩笑话，怎么说，这些小主们也是给皇上充实后宫的，虽说结果不大尽人意。谁知星儿竟是理所当然地点头道：“姐姐真是聪明伶俐，怪道额娘爱你得很。我正是有此意，上一回选秀让我错过了，这一回可千万不能了。”

敦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我说格格啊，你竟是这般淘气，怪道娘娘常常抱怨。”

星儿瞄了她身后宫女捧着的一盘金银玩物，贼忒兮兮地道：“姐姐，东西借我用用好不好？”

敦儿一怔，道：“这可是娘娘赏给尔语小主的东西。”

星儿挥挥手，笑道：“我知道啊，额娘心里想的是什么，一下子就从她脸上看到了。”

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瓷瓶来，将一些药粉洒在玩物上，过了没多大功夫，竟一丝儿看不出来洒上白粉的痕迹，金银器物依旧耀眼声光。

惹得敦儿目瞪口呆，不自禁地嘟嘴顿足道：“真格儿，我竟也成了帮凶了。”

“敦儿姐姐你放心啦！这可不是什么毒药，对身子骨没什么大碍的！”星儿挥挥手，才笑道：“我要是想试试新药，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试。”想试的药，是给额娘去疤治手的，不是这些没用处的东西。

忽而一道人影闪过，落在星儿身边，折扇拍了拍她的头，口内笑道：“小闹闹，你又在这里淘气！”

双眉斜飞入鬓，眼眸幽深如海，容貌俊雅，举止潇洒，竟是个丰神如玉的美少年。

敦儿自小养在深闺之中，除了家人，极少见到外人，冷不防在内宫中见到男子，难掩羞涩地红了脸，忙撇过头去。

“阿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傅恒也随后跳了过来，诧异地看着新进成了皇后娘娘身边淑仪的长姐，脸上也荡漾笑容。

敦儿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看着兄弟，低语道：“老六？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可是内宫，你竟是来去自如的？”

傅恒忙笑道：“是弘历阿哥说要来瞧瞧新进宫里的秀女，所以就偷偷溜过来了。”

方才的美少年弘历立即板着脸道：“傅恒，说什么呢？好歹我也是阿哥，怎么能说我是偷偷溜过来的？小闹闹才是偷偷的！”

星儿不满地咕哝道：“谁偷偷啊？我才是光明正大扮成小宫女来的。”

敦儿原本不知弘历的身份，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了大概，忙弯腰甩帕子道：“奴婢给弘历阿哥请安。”

虽常常听兄弟夸赞弘历生得风流潇洒。倒是不曾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弘历细细打量了敦儿几眼，心弦蓦地一动，忙伸着扇子虚扶道：“敦儿格格不用多礼，爷也是偷溜来的，切莫声张。”

星儿顽皮地笑道：“包子哥哥，你不是说不是偷溜来的么？怎么在敦儿姐姐跟前，就这么乖乖的啊？”

挽着敦儿的手臂，笑嘻嘻地道：“敦儿姐姐，咱们快些送东西去吧，怎么说，也是皇额娘的恩典啊！”

急匆匆地跑到了金佳尔语的门口，大叫大嚷道：“皇后娘娘赏赐尔语小主！”

软软的声音拉得像丝线一般长，就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在嘈杂的争吵中，金佳尔语忙整了整衣裳，挽了挽碎落的发丝，唇边带笑，什么都不理会，那些人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因此忙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弯腰道：“尔语在。”

敦儿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带笑：“见尔语小主竟与娘娘生得有三分相似，娘娘心里很是爱见，故赏赐七宝金钗一枝，绞丝银镯子二对，玉环一双。”实在是，她才进宫几天啊？也让星儿公主带坏了。

在一群秀女的艳羡中，尔语忙含笑道谢，亲手将金钗插在头上，戴上了银镯子和玉环，大清闺阁梳妆，皓腕上向来都是二三对手环的，黛玉家常也都是两枚玉环中间夹着一只金镯子，故而尔语此举，倒也没什么出格之举，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喜色和得意，倒是很容易泄露了她的心思。

只要明儿个皇上选秀女的时候，那就是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日子了！

星儿见状，肚皮都快笑破了，扯着敦儿的手，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储秀宫。

刚出了宫门，星儿便放肆大笑起来，捂着肚子喘不过气来，忙将身子靠在敦儿身上，断断续续地道：“敦儿、姐、姐、明儿个、有好戏。”简直是太大快人心了！

敦儿还是不解，因听星儿说不是害人的毒药，故而也不大在意。

弘历拿着扇子敲着她的头，含笑道：“小丫头，你又在用那个药了？是皇阿玛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星儿不可思议地望着弘历，见他如此聪慧，突如其来一股怒气油然而生，跳了几下，用力地在他脚上踩了几下：“该死的，你不要太聪明好不好？越发觉得我自己笨了！”

星儿做事向来没有丝毫规矩，痛得弘历大叫道：“该死的，臭闹闹，你踩我！”

星儿扭扭身子，扮了个鬼脸：“你来追我啊！追我啊！”

看着兄妹两个追逐打闹，忽而初春的粉蝶在花间飞舞，星儿便去追着粉蝶，才不理会弘历。

傅恒在后面对姐姐微微一笑：“家常见惯了，倒也不以为意了。”

听了这话，敦儿脸上一红，亦抿嘴笑道：“倒是很喜欢小公主这样直率的性子，虽然淘气，可是不失可爱和娇憨。”

傅恒点点头，认真地道：“阿姐，方才星儿公主放的是什么东西啊？我倒是不知道。”

敦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心中颇为疑惑不解，故而回去便一一告诉了黛玉。

黛玉听了淡淡一笑，道：“那是万岁爷的意思，我们不用理会。”

次日雍正便携着黛玉亲自筛选最后的秀女，亦命金大成为首的几位老臣在宫外候着，也好亲眼见着帝后选秀。

谁知雍正举动缓慢，只是与黛玉并作榻上，细心地喂她吃瓜果，宠爱地道：“你身子弱，不能多吃，少吃一些。”

香甜的蜜瓜，晕散在嘴里的清甜，让黛玉笑弯了双眉，娇嗔道：“不让我多吃啊，那你还喂我！”

皇上皇后恩爱的模样，真是让这些秀女艳羡非凡，都盼着坐在皇上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双手残废的女子。

雍正脸上不见素日朝堂上的阴沉，却是温柔得化不开，道：“你的手不是很灵活，自然是要朕这个夫君来效劳了。”

黛玉轻嗔道：“今儿个要万岁爷你亲自筛选剩下的秀女，万岁爷可也要选好了，莫让外头的各位老臣，说是臣妾不能容人。”

话虽然说得好听，可是长长的指甲在衣袖中藏着，按在雍正的身上，一副霸道的眼神，让雍正爱到了心坎儿里。

雍正咳嗽了一声，才缓缓地对管事嬷嬷道：“朕也不耐烦看什么名单了，一个个报上来吧！”

“奴婢遵旨！”管事嬷嬷躬身取了册子，缓缓地念道：“钮钴禄芳儿！”

一个曼妙少女应声出列，大红锦衣衬得她娇艳如花，吹弹可破的脸上，荡漾着一抹娇媚的笑容。

雍正没有微微一皱，淡淡地道：“你就是钮钴禄芳儿？”

雍正竟是亲自问，芳儿急忙躬身道：“正是芳儿，芳儿给万岁爷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冷冷地问道：“昨儿个在储秀宫里，带头辱骂秀女金佳尔语的，就是你吧？”

此言出口，更让金佳尔语心里有了一丝淡定，原来，她的名字，连皇上都知道啊！

看来，那天的那次葬花，的确是让皇上记住了，真是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

钮钴禄芳儿听了这话，心中登时大惊，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为何这样的事情竟能传到雍正耳朵里。

她有些害怕，也有些楚楚可怜地道：“芳儿并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看不过金佳尔语的为人处世，效仿皇后娘娘。”

雍正挥手道：“身为待选秀女，入宫小主，不能严于律己，却要辱骂他人，如何为后宫之主？”

听到雍正说出这话来，钮钴禄芳儿的心登时凉透了。

果然雍正吩咐道：“来人，撂了牌子，带下去！”

那金佳尔语见状，心里更添了些喜色，巴不得这些秀女都能给皇上挑出不是来，最后就剩下自己一个，一跃而成为皇贵妃，掌管凤印，统领后宫，双手完好的她，必定能逾越皇后的地位，那是多么的荣宠风光！

也不容金佳尔语想多少，但是似乎上天亦听到了她的祈祷似的，余下二十九名秀女，竟皆给雍正寻出不是来，打发出宫。

眼瞅着就剩下最后一个金佳尔语了，今日的她，一袭淡绿宫装，裙摆绣着一枝虬曲如画的绿萼梅花，确是十分出众，连衣着打扮也是效仿黛玉少女时代的模样，黛玉才款款地对雍正道：“如今只剩下金佳尔语了，万岁爷你瞧，是不是和臣妾有三分相似呢？怪道臣妾头一回见到，都觉得有些亲切。

不过眼里凶悍可是不掩丝毫，大有倘若敢留下她，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惹得站在一旁看着的敦儿抿嘴偷笑，常常觉得皇后娘娘是个好娘亲，如今瞧着，竟是个孩子似的。

难怪弘历阿哥和小公主们都是这般的调皮，实在是有些无法无天。

想起弘历，敦儿暗自心惊，不由自主将心神收了回来，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阿哥，是将来的储君，原非她所能觊觎的，万万不可生出丝毫有违礼法的心思来，不然，不用别人说，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雍正握着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眼里的浓情蜜意可是未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减去丝毫。

“既然皇后如此说，朕倒是要好生打量打量了，天底下，竟能有人得皇后三分容颜，可见必定是个绝代佳人了。“真是笑话，他的玉儿，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纵然有人效仿，也不过就是东施效颦，还想用这个来迷惑他？

目光如剑，望着金佳尔语，问道：“你就是金佳尔语？“

“尔语正是。“不知道为什么，金佳尔语此时竟是有些呆呆愣愣的，不复方才的妖媚娇柔，只是眼波却愈加滴得出水来。

雍正满意地看着星儿的药效起来了，看到诸位朝臣因雍正一口气刷掉二十九个秀女，而心生不满，匆匆过来拜见求情，雍正方闲散地揉着黛玉的手，缓缓地问道：“那朕问你，你是何方人氏？父母何在？如何进京的？又是如何到了宫里来选秀的？”

金佳尔语呆呆地道：“我是姑苏人氏，也是中等人家出身，父亲苏龙，母亲周氏，父亲好赌成性，家道中落，将我卖到勾栏为妓，十岁已成当红花魁，被干爹金大成巨资买下，改名金佳尔语，待选进宫为秀女，要角逐皇后之位。”

一字一句，虽然缓慢，可是清晰无比，仿佛玉珠落盘，玲珑生脆。









母仪天下 第150章 叛变

星儿贼忒兮兮地躲在角落里，看得那是津津有味儿，小梅子爬到了她身边，低低地道：“姐姐，为什么傻傻的啊？”

虽然说话不清楚，星儿却是明白，抱着她坐在腿上，笑吟吟地道：“那是你姐姐我的真言散啊，问什么说什么。”

小梅子嫩指头指着门外的几个老臣，甜腻腻地道：“姐姐，阿玛问问，他们真话。”

星儿一愣，也笑了起来，俩姐妹顺着墙角往外面爬，上头雍正和黛玉自是瞧见了，却也当没见，黛玉却微微叹气。

雍正脸色极为难看，怒喝道：“都给朕滚进来！”

磨磨蹭蹭，最是关心这次选秀的几个老臣，以金大成为首，跨进殿中，便跪倒请安。

雍正厉声喝道：“请安？朕还有什么安？”

手用力在榻边一拍，声音沉重，在殿中激荡不已，吓得金大成脸色惨白，连连呼有罪。

“有罪》你们的罪都大着呢！胆敢以勾栏妓女冒充秀女，当朕是什么》勾栏中的嫖客不成？竟以此等下贱女子来比皇后娘娘，你们长了几个脑袋？”雍正越说越气，阴沉的脸，风雨欲来，浓重之极。

黛玉亦冷眼看着金大成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说，便淡淡地道：“后宫清明，天下方平安，金大人这是怎么说？令勾栏女子乱我大清后宫，实属可恶之极！”

金大成吓得几乎尿裤子，谁能想到，金佳尔语竟老老实实地回答皇上的话？

磕头如捣蒜，哭道：“老臣知罪，老臣知罪，还请皇上看在老臣为先帝爷做牛做马的份上，饶了老臣一命！”

雍正冷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莫忘了，此时是朕的雍正王朝！”

这些老东西，只会事到临头拿着康熙的宠爱说事，他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饶了他们？

正在这时，鬼影在外求见。

雍正立即扬声道：“让银而王爷进来！”

鬼影大步流星似的进来，给雍正躬身为礼，低沉着嗓子道：“鬼影已经拿到了以金大成为首，释放张氏，欲杀皇后公主，买下勾栏女子，冒充秀女入宫，这些人勾结商议的名单，以及证人。天牢中那两位看守张氏的老臣，亦已俯首认罪。”

金大成等一群人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可是还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认罪，口口声声道：“原是他们二人诬陷老臣！”

谁知忽而神色一呆，雍正瞧出了些眉目，对着旁边吹着药粉的女儿微微一笑，缓缓地问道：“金大成，你可知罪？”

“老臣知罪。”金大成神色痴呆一如方才的金佳尔语，只是神色更呆了一些，可见是星儿用药更重了一些。

雍正满意地点点头，道：“你罪在何处？”

金大成道：“微臣罪在不该觊觎着皇后之位，不该私自商议计较释放张氏伤害皇后和公主，不该涉足烟花地，买勾栏女冒充秀女，不该贪下面送上来的十万两白银，不该……”

絮絮叨叨，竟一一将藏在心中的亏心事说了出来，以及一些琐碎的小事，亦如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旁边的一些中了真言散的老臣亦是点头称是，竟然是老老实实地交代。

雍正身边的小太监忙都记了下来，又令其按了手印儿。

雍正挥手道：“将这些人全部摘取顶戴花翎，押入大牢，鬼影，皆由你来料理这些事情，别叫他们好过了！”

鬼影躬身答应了，雍正下旨抄没其九族，一时之间，树倒猢狲散，这一次查抄的，竟有朝中大臣数十个，挖出底下勾结的官员数百个，其家资饶富，几百车的东西络绎不绝地拉出了他们的府邸，自康熙朝库中亏空，至今竟是填满了半个国库！

雍正生平最恨铺张浪费，亦最恨贪污腐败，雷霆怒起，言出必行，但凡贪污，一个不留！

他登基以来，如今要处置的，就是这些朝臣，还有深得他忌讳的大将军，年羹尧。

年羹尧才干精明，从一而终，都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可是，狼子野心，人人都有，年羹尧，未必没有。

除了黛玉，除了鬼影、允祥，他对谁都不信任，更何况只是当初察言观色跟随了自己的年羹尧？

他仍旧位于陕甘的封疆大吏，对他仍旧荣宠有加，只是，却不得不防，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先处置这些老臣，就是给朝中那些自以为身份贵重的老东西一个杀鸡儆猴之举胆敢小觑他的皇后，就该死！

一时之间，后宫清明，朝野清明，普天同庆。

什么事情都解决了，黛玉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手指，看着手心中颜色渐淡的疤痕，星儿不断地在金佳尔语身上试药，如今果然调制出了治自己伤疤的药出来，这些日子按着她的话敷药，果然比以往大为灵活，不由得轻轻一笑：“四哥，倘若我的手不好了，你是不是真的打算选秀女入宫，取代我的身份和地位啊？”

雍正抱着黛玉躺在榻上，嘴里咬着才快马送进京城的荔枝，轻轻打了黛玉一下，道：“我们都是老夫老妻了，你还说这话。”

黛玉柔柔一笑，将头依偎在他胸膛上，止不住。

一袭明黄的龙袍穿在雍正的身上，衬得他虽然年将半百，却依然十分俊气，让人心折。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纷纷扰扰，牡丹谢了海棠红，红影似剪，藏匿了彼此情深意重的心，甜如蜜，热如火。

半日功夫，黛玉才轻叹道：“辟邪不要我们了，真的是好想它啊！”眼里有些泪意，很是想念从小骑到大的辟邪。

那一次出宫之前，找不到辟邪，事后竟也没有找到，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辟邪真的是离开了自己。

为什么呢？它是灵兽没错，可是，它与她相处了二十几年，这份情分比什么都浓厚，可是它却杳无踪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雍正也有些沉默，淡淡地道：“也许是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所以就离开了。”

黛玉不满地道：“什么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是我的守护灵兽啊，为什么那次出宫，明明有危险，它也不出现呢？”

心里很痛，像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紧紧地搂着黛玉，雍正也没有什么话可安慰，心里想的，的确是辟邪完成了属于它的使命，所以它走了，再没出现过。

也许那一次，的确是世俗给黛玉的劫难，正如她说的，人岂有完人？历此劫，也是肖泯日后的灾难。

上古神兽，经历了几多风雨，来得突然，走得淡然。

只余下那对恩爱的夫妻，心里眼里，挂念着生命中曾经出现的这个好友一般的灵兽。

笑看花开花落，共对日出日落，时光从指间滑落，幸福凝结心头。

在他的心中，她依然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俏脸生晕；

在她的心中，他依然是那个顶天立地的四哥，凤眼带情。

当生活趋于平淡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年的逃婚，那年的芳菲，一声清亮的哭声，划破了自己孤寂的心；

无所事事的时候，她也会想起，那年的桃花，开得那样灿烂，花海中的少女是自己，林中的男子，是他，情愫生出。

眉眼已是雍正四年，出了很多事情，也淡化了很多事情，只是夫妻携手，大清路不拾遗。

天下人，谁都知道，有一位帝王，年号雍正，他雷厉风行，绝不姑息。

天下人，谁都明白，有一位皇后，封号香玉，她温柔和蔼，聪明贤惠。

弘历也该当是大婚的年纪了，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黛玉的宫中，撒娇道：“额娘，你可要为弘历做主！”

黛玉微微一怔，含笑问道：“做主什么？额娘可不知道，你皇阿玛逼着你什么了！”

弘历如幼时一般，将头埋在黛玉怀里，叹息：“皇阿玛说二臣到了大婚的年级，竟然封了儿臣为宝亲王，弘晖大哥为端亲王，今年的选秀，要给儿臣选福晋！”真是的，他也要娶对媳妇好不好？

黛玉莞尔一笑，看着出落得更加俊气的弘历，点头笑道：“正是，弘历很该大婚了，都是亲王了，还跟额娘撒娇。什么时候，让额娘抱上小孙子啊？想一想，也只有额娘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祖母了。”

逗得弘历也笑了起来，抱着软软香香的额娘，沉吟道：“额娘，儿臣心里也有人，只是要看额娘的意思了。”

“哦？”黛玉支起了半边身子，含笑问道：“弘历心里有人了？啊！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呢？”

脸上带着笑，心里也带着笑，这两年，弘历总是没事找事过来走一趟，时常眼光总是溜向敦儿，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这个做额娘的，怎么会不知道？原以为他不会自个儿开口了，没想到，今儿就风风火火地过来开口。

弘历看着敦儿，羞得敦儿脸都转过去了。

黛玉笑道：“莫不是弘历瞧中了额娘身边的敦儿》这可不行，敦儿生性贤惠大方，额娘离不开她。”

急得弘历忙道：“有什么离不开的？媳妇孝顺婆婆，不也是一样？更尽心些呢！”

扯着黛玉的手撒娇道：“额娘，好额娘，好额娘！”

黛玉虽已是三十岁的女子了，可是依然如小女孩儿一般淘气，点着他的鼻头，道：“你大婚的事情，是要你皇阿玛赐婚，你来求额娘有什么用啊？再说了，额娘的敦儿，可也没说愿意跟着你呢！”

敦儿红着脸顿足道：“娘娘！”真的是羞死了！

弘历听了黛玉的话，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去找雍正，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黛玉坐起身，拉着敦儿坐在身边，缓缓地道：“好孩子，许多事情，很是要你自己拿个主意的。你也知道，弘历虽生得好，偏生他性子不比万岁爷，生来就骄傲得很，很是受不得一些儿挫折，性子也淘气，本宫倒是担忧着你，怕他负了你。”

孩子是自己生的，也是自己养的，是什么脾性，比谁都明白。

弘历更像康熙一些，能做好一位帝王，可是却也会让许多女子黯然神伤，因此，她也要跟敦儿说清楚的。

敦儿脸上一红，咬了咬粉唇，轻叹道：“娘娘对敦儿这般好，敦儿竟是不知道如何回报了。”

说着眼睛望着窗外一剪海棠红影，淡淡地道：“一开始，敦儿就明白宝亲王的脾性，敦儿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宝亲王的心，只是知道，天底下，并没有多少像万岁爷和娘娘这般夫妻的。”一颗心，有时候遗落的时候，是突如其来。

坚定地道：“只是，敦儿虽管不得别人，却管得自己，会一心一意地保护着宝亲王，让他有一个温暖的家！敦儿亦是什么都不怕，倘若天塌下来了。头一个顶上去的是敦儿！”

明亮的眼中，闪着极其坚定的光芒，弘历天生就是有一种风流气派，会让少女情不自禁地为之折服，更何况敦儿？

这两年，他们也算是两相爱悦的少年男女，也许，身为将来的帝王，弘历对敦儿，不会从一而终，可是心中的一份尊重，却是如他凤眼生灿，丝毫不会泯灭。

黛玉叹息出声，望着敦儿脸上有一种决然，搂着她在怀里，道：“敦儿，倘若日后弘历欺负你，头一个，一定要告诉额娘。”

弘历去请旨，敦儿是她的媳妇，亦是她如今唯一的一个媳妇。将来的女子，她不知道，也不会另眼相看，她的儿子，从来都是只能有一个妻子，纵然弘历日后，必定难以做到如此一心一意。

宝亲王大婚，喜事昭告天下。

连马齐和李荣保都没想到，他们家的敦儿，竟然能贵为亲王福晋，将来的国母。如此一来，两位重臣更是忠心耿耿，坚定地拥护着雍正和弘历，眼里心里，亦是只有这一君一王，如今的帝，将来的皇，也开始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朝中的动荡。

平淡太久了，总是要生出一些事情的，有些人，就是不甘寂寞。

海棠花开了，开得纱窗都能看到红影摇曳生姿。

雍正一阵咳嗽，有些疲惫，抱着黛玉叹息道：“玉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这些日子总觉得精神不好。”

仰脸望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他每每通宵达旦，黛玉心里很痛，手上紧了紧，道：“四哥，江山社稷是一时跑不了的，你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你要好生照料自己的身子骨，我们才能长相厮守。”生生世世啊，多美好的心愿？

雍正点点头，有些笑意在眼里，用力抱着黛玉，答应道：“好！”

他比黛玉大了十几岁，他要好好地保养身子，才能陪着黛玉一生一世啊！

黛玉脸上有些红红的，似是窗外的海棠，低低地道：“四哥，我们再给弘历生个兄弟好不好？”

纵然是寂寞，可是他有鬼影，还有允祥，允禄允礼亦是好兄弟，怎好让弘历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弘晖是长兄，总是有要带着月儿回草原的时候，到时候，弘历必定是大为寂寞了。

“好！”黛玉的话，雍正总是说好，深深地吻住她，生个小子以慰晚年膝下，也真是不错啊！

缠绵过后，发丝亦缠绕一处，却听得外面李德全轻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陕甘两地有急报送来。”

黛玉立时披衣坐起，为雍正整了整衣裳，吩咐送进来。

上面写道：“四川哗变，年羹尧领兵，向京城进攻。兵有十万，粮草二十万，还有一支火枪队。”

黛玉看着雍正，雍正脸色未变，淡淡地问道：“什么消息？可是年羹尧叛变？”

黛玉微微颔首，道：“正是！”

心里有些忧虑，虽说早有防范。然则火枪队用的可是西洋枪火，杀伤力极强，上一回金甲卫士探听消息，就挨了一枪，几乎丧命。只是不知道，这年羹尧何来的财富，竟能高价预备一批火枪，与西洋人勾结。

目光霍然一跳，黛玉轻声道：“时常和西洋人打交道的，不就是皇商允禟？只有他有财富，亦有能为。”

原以为他是明理之人，不会如允祀这般，却没想到，他竟是最后一击，与年羹尧勾结在一起。

雍正咳嗽了一阵，淡淡地道：“我做皇帝，底下不服的人多了。废太子的嫡长子弘皙，朕听从先皇遗旨，封了理郡王，二年的时候，废太子亡故，朕晋封他为理亲王，他也有狼子野心，只是，做事太过小心翼翼，弘历依然心中有数。”

允禟当年风水不露，只是跟随允祀而已，如今，谁也说不准，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主意。

降贝勒为皇商，他心中岂有不很自己的？

春雨淅淅沥沥，渐渐转大，竟打得海棠花七零八落，有些人，心中惶惶然，有些人，暗中嘲笑不已。

这个皇位，纵然是康熙亲自传的又如何？有人不服，就好啊！








母仪天下 第151章 帝心

春雨缠绵，晚风荡漾。

些微的余晖，将养心殿中的宫女太监侍卫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脸上都是肃然之色，可是却没有半分害怕惊慌，不愧旧人。

雍正似乎早有预备，已经派了怡亲王允祥、银面亲王鬼影，带着弘晖弘历迎战，迅捷之极。

这一仗，龙争虎斗，毫无退缩；这一仗，血染苍穹，洒落甘陕。

弘晖沙场上长剑惊风，弘历雄心壮志，两个如玉一般的少年，一腔热血冲天起，竟在战火中如神龙归海，令敌军闻之丧胆。

黛玉虽知道儿子自幼习武，可是两个包子馒头似的儿子，时常在自己怀里撒娇，就像是扭股儿糖似的，只当练武也只是强身健体而已，却不知道，四哥将两个孩子教得这样好，文才武功，皆极其出色。

这是给两个孩子的磨练，鬼影允祥为辅，皆是听从两个少年的运筹帷幄，看似属于弱势，却又后劲强劲。

年羹尧反得突然，且又有允禟为后盾，朝堂上一些文弱老臣更是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惶惶不可终日。

“皇上，这可怎么办？年羹尧的士兵，已经往京城攻来了！”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害怕，即便是极力沉稳，也稳不住。

年羹尧骁勇善战，能在允禵当年坐镇西北的时候，他竟能压制住西北大军，可见才干精明，无与伦比，皇上虽年少时代跟着康熙爷一同征战准噶尔，但是终究多年都是在京中料理事务，论起沙场点兵，如何能比年羹尧？

黛玉冷声斥道：“身为国之肱骨，竟只是一点小事也面无人色，竟连两位少年亲王尚且不如，如何能为天下百姓做主？”

风穿珠帘，卷起黛玉一身紫杉飘渺，似丁香海生波荡漾。

让朝中帘外群臣情不自禁一怔，黛玉朗声道：“天威朗朗，邪不胜正，但凡叛臣贼子，终有一败！万岁爷为一国天子，当为天下百姓挑起一杆战旗，敌军未至，各位大人却自乱阵脚，岂不是让天下百姓笑话我大清没有能人坐镇朝堂？还谈得上什么为民做主？谈得上什么报效国家社稷？”

一介弱女，尚且临危不乱，枉自他们自称男子汉大丈夫，敌军远在数千里之外，他们竟是成了软脚虾子。

一番话让诸臣羞愧，张廷玉拱手道：“娘娘教训的是，四位亲王征战，岂有兵败之理？”

雍正神色平稳，让人看不透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想的又是什么，只是与张廷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丝寒光闪过。

“皇上，此时事情紧急，那年羹尧原是皇上门下旧人，叛变如此轻快且迅捷，十万雄兵不算什么，可是火枪队……”

雍正冷冷地道：“朕重用年羹尧，当年辖制住了罪人十四允禵西北雄狮，的确保住了大清多年平安，此时反叛，皆因他狼子野心，企图改朝换代，朕身为大清帝王，又有何惧？火枪队算什么？他有他的火枪队，朕也有朕的藤甲兵！”

此言一出，珠帘后的黛玉也有些诧异，藤甲兵只是她当初随口跟雍正提起的，没想到，他竟果然训练出了藤甲兵。

藤丝柔软，且极柔韧坚固，虽不及金甲铁甲，却更有一种韧性，编结成甲衣为盾，柔软轻便，又能减去火枪铅子的冲击。

当日里与雍正，谈论康熙朝历代战役，又因有西洋进贡手枪数枝，把玩的时候随口玩笑说的话，却没想到，他竟然放在了心里，竟能用在防备年羹尧的火枪队上，既然如此，那，他就应该早就知道年羹尧的反叛之心了，只是对自己也没透露出一丝儿风声，果然是够深沉的。

见雍正竟是万事胸有成竹，没有一丝慌乱，文弱朝臣不禁稍稍放下心来，随即有人问道：“藤甲兵？如何没有听过呢？”

雍正冷眼斜睨了他一下，淡淡地道：“怎么？在京城中只顾着舞文弄墨，谈天说地，战场的事情朕也该向诸位爱卿禀报？”

吓得那朝臣急忙叩首道：“微臣不敢！”

雍正这几年，的确是喜怒无常，且生性猜疑心重，这些朝臣谁还敢拿着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

身为皇帝和皇后，深居万重宫阙，无法目睹沙场上的金戈铁马，只能登高望远，可是急报却是一份又一份地快马进宫传来。

一个沉稳，一个清灵，脚步重重踩在台阶之上，一声声，落入人心，可是，惟独没有彷徨急躁，让身后跟着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将心放了下来，天塌了，有帝后顶着！

并肩站在高阙，同望儿女征战之所，仿佛一对仙人临凡。

雍正一袭素衣如墨，面容沉静；黛玉一身素裳如雪，娇颜如花。

黄旗猎猎作响，上头金龙似破旗而出，在头顶盘旋不定，吹得黛玉长发飘飞，披在身后，竟是不曾挽髻，素面如桃花，眼神似雪山清泉，晶莹剔透，说不出的空灵秀美，似幽谷新兰初绽，又似风中白燕蹁跹。

天苍泣血，地土凝碧，那是天下的儿女，身为帝后，岂能鲜衣艳裳？

黛玉看着急报，纤细的手指缓缓掠过允祥草草的字迹，望着雍正，柔声道：“四哥，你不担忧么？”

她心里很是担忧，担忧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使得百姓生灵涂炭；担忧，担忧着两个小叔，两个儿子的平安；更为天下百姓担忧，他们从军的儿子，是不是也能平安返家，是否忘记了家乡有着亲人殷殷期盼。

雍正深沉的眼波流转，双眸中清光潋滟，竟是如同少年时代一般，静静地凝视着黛玉，仿佛眼中的桃花临水而开。

良久，才望着春雨渐歇，天穹凝碧，淡淡地道：“年羹尧火力最强的，便是那支火枪队，允禟毕竟不敢生事，他只是给予了年羹尧足够的粮草。许多事情，远在陕甘我也无法亲征，倒是让鬼影十三将他引入京城。”

既有藤甲兵，倒也不怕火枪队，他做事，想来都是前后想得周全，即使不能亲征，也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引入京城？”黛玉顺口接了一句，沉吟片刻，道：“我也想知道允禟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这些年来，他也是安分守己，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血滴子一直都是暗中监视，岂能出事？偏生叛变却是极其突然，事先竟没有一丝儿征兆，唯独能说得通的，就是他心里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腰间微微一阵灼热，却是雍正的手臂划过她的腰间，放置在她如纤柳一般的腰肢上，手上的温热，几乎灼伤了她的肌肤，强劲有力的力道，让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种平安，相信她的四哥，会保护合家平安，天下平安。

当夜幕降临，宫阙中烛火璀璨，寂静中，快奔的马蹄声愈加苍脆，每隔半个时辰，消息总是会传来一次。

黛玉的心中，有一种热血在蠕动，可惜，她无法与儿子并肩作战，只能在此殷殷期盼，目光似划破了遥远星空。

捷报频频传来，让民心大稳，臣心大定。

天下兴亡，千古如是，苦不堪言的，唯独百姓而已。

雍正朝四五年来，他们过上了难得的平安日子，如何愿意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小梅子天真的笑容，明亮璀璨，驱散了宫中的阴霾。

粉妆玉砌的小脸凑在黛玉跟前，小手五指张开，捂在黛玉脸上，笑吟吟地道：“额娘，额娘，猜猜我是谁！”

黛玉莞尔一笑，抚摸着小梅子如明珠一般晶莹剔透的小脸，含笑道：“你是我家的小梅子啊！”

小梅子气鼓鼓地道：“我才不是小梅子，人家已经长大了，是大梅子了！”

软软的身子依偎在黛玉怀里，淘气地道：“皇额娘，要弟弟啊！”

小手从黛玉脸上挪开，胡乱摸着黛玉平坦的小腹，粉腮鼓起两团小包子，很是想要有人叫她姐姐，好威风啊，就像姐姐。

黛玉宠爱地抱着她，目光如同江南的春雨，穿过珠帘，望着敦儿和星月，二人闷闷地坐在那里，脸上都是有些担忧。

啊！逢到此时，也有一件喜事振奋人心，雍正下旨为弘历指婚，聘李荣保之女富察敦儿为宝亲王嫡福晋，五礼已下。

月儿也担忧着弘晖，谁能想到啊？他们是皇室中难得的一对青梅竹马，等月儿及笄，雍正亦会下旨赐婚，一双儿女结良缘。

见到黛玉不说话，小梅子咕哝道：“皇额娘，大名儿啊！要大名儿！”

清圆的眼睛霎时又有些沉静的味道，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数着道：“哥哥小名儿馒头，大名儿弘晖；包子哥哥小名儿包子，大名儿弘历；姐姐小名儿翘翘闹闹，大名儿星星月亮，小梅子也要大名儿啊，不要做大梅子。”

黛玉凝视着小女儿，这几年，忙着这个，忙着那个，倒是忘记了，小梅子也要个大名儿呢！

双手紧了紧，黛玉含笑：“好，额娘要给小梅子取个好听的大名儿。”

“清心，清心，清心！”小梅子欢喜地大叫着，自个儿给自己取个名字了，逗得黛玉越发笑了起来。

偏生在这时，竟有人通报道：“皇后娘娘，妙玉格格求见。”

来了两个绝色的尼姑，可是身上却有能在宫中来去自如的金牌，年纪小些的尼姑倒也罢了，唯独是年长的的尼姑，更觉得有一种冷然不可侵犯的冰雪气息，目光扫处，如刀如剑，有些宫中的老太监倒是识得她是当年先帝爷封的妙玉格格。

黛玉微微一怔，惊喜地抱着女儿站起来，道：“妙玉？好些年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都在弄什么，竟一丝儿消息也不传来。”

怎么说，妙玉都是自己的外甥女，又带走了惜春，这些年虽心里挂念，可是因她们离去之前不肯自己找她们，也好罢了。

说话之间，妙玉已经摇摇而入，缁衣乌发，越发显得清秀了。

再见惜春的时候，只见她一张清水脸，眉挽柳叶，眼若秋水，身材瘦削，也高了许多，一袭缁衣衬得她仙风道骨一般，有些飘飘然，可是神色平静自若，倒是多了些脱俗的味道，可见这几年的游历，的确让她看透了许多。

再见黛玉，惜春亦难掩眼中喜色，扯着黛玉的手娇憨道：“林姐姐，好些时候不见了，这几年可好？”

她已随妙玉修行，自是不将红尘俗事牵念心中，倒是一心一意还是叫黛玉为姐姐，也并不在意她如今贵为国母皇后。

想起小女儿时候的玩闹，黛玉忍不住捏了她鼻子一把，嗔道：“你还知道回京啊？我倒是以为你将我抛到了脑子后头呢！”

惜春嘻嘻一笑，竟是未减半分少年时代的性子，道：“听说如今年羹尧叛变，我们这可不就赶过来了么？”

黛玉轻轻一叹道：“倒是难为你还记挂着我。只是如今年羹尧叛变，着实突然，倒也不知道他为何叛变至此。”

妙玉盘膝坐在榻上，淡淡地道：“我们此来，就是告诉舅母这件事情的。”

陡然听她叫自己做舅母，黛玉倒是微微一呆，含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得当日，并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应是德太妃的外孙女，不知道，是不是她已与李纨相认过了？

妙玉明亮的目光在黛玉脸上一转，道：“我见到了南宫夫人，她已经将往事尽皆告诉我了。却不曾想到，我们竟有这样的身世，如此扑朔迷离，只是倒也不放在心上了。红尘纷纷扰扰，如今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饶是黛玉聪明剔透，也不大解妙玉言语里的意思，略有些诧异地道：“这可奇了，倒是如何了结？先前的往事，早已完了。”

惜春忍不住笑道：“林姐姐以为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亲见了两位阿哥和亲王打仗的，也送了一份厚礼给皇上和姐姐，只怕倒是吓着姐姐了，是以不曾带进来。”

黛玉奇道：“你们送了一份厚礼？我刀枪箭雨都过来了，还怕什么？”

惜春指着坐在榻上望着自己的小梅子，小梅子也无辜地眨着两只黑宝石一般的眸子望着惜春，眼里带着些好奇，惜春方笑吟吟地道：“姐姐的小公主生得这样小，如何能面对血污？若是吓着了，倒是我们的罪过了。”

黛玉听了心念一转，有些儿惊喜地问道：“依着你们的意思，竟是带来了年羹尧的……”项上人头？

不知道为什么，黛玉心里就是有这样的察觉，倒也不是神机妙算，只是隐隐约约如此觉得，似乎妙玉真的立了一大功。

妙玉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淡淡地道：“正是。”

黛玉愈加奇怪，道：“两军对垒，那年羹尧身边又都是火枪队护着，你是怎么弄到了他的？”

惜春冷笑道：“原本我们也不用在意这些事情，偏生路上化缘的时候，给那年羹尧的夫人请去，念佛超度因打仗而死的亡魂，好为她年家祈福。真是好笑之极，战火是他们家挑起的，害得生灵涂炭，念佛超度又能如何？我们很是不愿意的，谁知妙玉竟是有一身功夫，我也是如今才知道，瞅着那年羹尧熟睡不防的时候，一枚金簪要了他的性命。”

谁说佛家杀戒不可开？为天下苍生，妙玉才不管这些劳什子东西，自己就更不用管这些了。

黛玉听得啧啧称奇：“竟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就是了。”

顿了顿，才缓缓地道：“年羹尧那是身经百战，又是武举人出身，怎么竟能损在你们手里？”

说什么，她也不信是妙玉杀了年羹尧，一个是做出如此大事的大男人，即便是睡梦之中，恐怕也防备得很，四哥如今睡觉，亦是如此，素来浅眠警醒，那年羹尧当着如今战事，更不敢深眠了，如何能让妙玉得手？

妙玉听了面颊微微一红，神情竟有些难为情，紧紧闭着红唇，如同含苞的蔷薇，就是不开口。

黛玉见状，心知她必有隐情，倒也不好多问，也不好询问别来往事，因见两人身上颇有些风尘之色，便知道必定是急急赶来的，忙先吩咐宫女留妙玉和惜春暂且更衣梳洗，自己却带着妙玉吩咐人放在宫外的锦盒去见雍正。

一个小太监捧着锦盒，只觉得沉甸甸地，一股血腥味儿刺鼻之极，心里颇为害怕，双腿都有些抖了起来。

黛玉回头瞧见，不禁微微一笑，道：“小公主若是说一声害怕也罢了，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怕什么？”

唬得小太监腼腆一笑，竟是不敢言语，打从心里钦佩这位不管逢到什么事情都面不改色的皇后娘娘。

雍正正靠着龙椅闭目歇息，听到黛玉的脚步声，便问道：“是妙玉来了罢？”论消息，他比黛玉更灵通些。

黛玉心里也微有诧异，点头道：“正是，她说取了年羹尧首级来，我倒是还没打开瞧呢，也不知道真不真。”

雍正点头，吩咐小太监将锦盒放下，退了出去，方起身环着黛玉的腰身，淡淡地道：“你看看这个。”

说着将一卷小纸条塞在黛玉手中，黛玉展开一瞧，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写道：“战事已平，亲王凯旋，谨以年羹尧首级一颗，恭祝皇上皇后白头偕老，天下一统。允禟潜伏入京，身有火枪两枝，危甚，速防！”

落款无名，只是字迹之中却隐隐有一丝悲怆苍凉之气，却也能瞧出一股忠心耿耿。

黛玉讶异道：“此人是谁？又没落款，偏生又是让妙玉带来，果然能信么？”

经历得多了，朝野纷争扰乱不已，暗害之法又是层出不穷，这也是为何她迟迟不在孩子们跟前打开锦盒的缘故。

雍正手上一紧，淡淡一笑，道：“凤卫统领，又岂是能让年羹尧逃脱的？”

黛玉不禁怔然不已：“你是说，是德太妃的侄子？当初并没有丝毫处置的乌雅氏男儿？”

论起来，当初乌雅狂风竟然脱离凤卫，实属罪大恶极，但是天狼星能不问前事，依然重用乌雅氏家族的人，想必也是因为看中了他忠心不二，与其父其姑都大不相同，倒是让人觉得十分敬服。

“自然是他。”雍正清眸流转，望着怀里娇俏依然的妻子，含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心里真的不在意年羹尧叛变么？”

实际上，他比谁都恨年羹尧多些，自然也更在意些。

只是当着妻儿，当着天下臣民，他只能不动声色，让人摸不透心思。

黛玉轻轻锤了他几下，道：“我就说，纵然你万事掌握在心中，可也未必能如此轻松，却原来你已经使唤我那凤卫的统领潜伏在了年羹尧的身边，真个儿狡猾得很，竟连我都不知道。”

心中突然闪过一抹了悟，不禁越说越是有些愤然，手指一个劲地戳着雍正的胸膛，喋喋不休地道：“你说过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为何许多事情都不告诉我呢？竟是不当我是你的妻子了？倒是让我白白担忧着，唯恐孩子们有个三长两短。还有，年羹尧叛变的事儿，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不然，怎么会如此万全之策？不但派出去的是四个亲王，更是有凤卫统领潜伏，那他筹划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

雍正双手拢着黛玉的手，眼波如海，闪着墨色幽光，低头望着妻子晶莹剔透如水珠儿的容颜。

“年羹尧当初选入我门下，随着我，我就知道，他绝对不容小觑。又见他竟是能阻挠两个妹妹，似是深明大义，可是却也说明，他将朝堂是非都看得很透，将我的心思揣摩得很透。我是帝王，帝王的心，只有妻子可以明白，别人，谁都不能随意揣摩，一旦细细揣摩着帝王心的时候，那就是他心中已经生了反叛之心，总觉得，他比我更厉害。”

他是帝王，帝王的心，绝对不能让人揣摩得透，皇家的威势，也不允许别人揣测！

这几年，除了玉儿，很多人都说自己刚愎自用，赏罚不均，喜欢谁就用谁，不喜欢谁就冷落谁，他们揣摩着，思索着，无非就是想看清自己最重用的人是谁，好想去寻一座靠山，寻一株大树。

就像如今，多少朝臣都往弘历身边靠拢的？

他们都想着，弘历是将来的帝王，是自己的亲骨肉，嫡长子，所以，他们一个个都去巴结着，都去依靠着，妄图弘历登基之后，重用他们。可惜，他们都忘了，康熙朝就因如此，才生出九龙夺嫡之事，如今，他雍正大帝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这几年，他杀了极多的人，有人说，杀的都是康熙朝所重用的宠臣，却都不知道，自己是杀鸡儆猴。因为这些人，已经有着极多的心思露出，揣测着自己的心，做着墙头草，觑着东宫之主，处处讨好弘历，上书请求他立下东宫太子。

从雍正元年开始，他已罢免了六个上书立下东宫太子的大臣，亦曾杀了两个拿着康熙朝旧事来说立储好处的大臣。

朝野世事，旧事如此，死的最早的，永远都是自以为是的人，谁摸得透看得清，谁活到最后，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年羹尧从头到尾，看似对自己忠心耿耿，可那是因为他明白，只有自己才能登基为帝，只有自己才能赋予他兵权强将。

黛玉眼中清泪盈盈，依偎在雍正怀里，低喃道：“四哥，四哥……”柔柔细细的嗓音，微有哽咽，却不知道她在叫什么。

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自己呢？她从小自负聪明，自负看透人心，可是，有些事情，她仍旧是无法自主，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有很多人为自己做好了许多事情。

南宫霆如是，有琴松如是，自己的父亲更是如此，又何况她的四哥呢？

她的四哥啊，为了她，有得做多少呢？

那一年的桃花节，桃花乱红如雨迷人眼，以前不知道，如今明白了。

雍正冷硬的心，在黛玉的轻声呢喃下，化作了江南的春雨绵绵，忍不住手上更紧了一些，更紧了一些。

玉儿是自己的妻子，有多少人觊觎着她的，她也许不知道，可是自己却明白，也时时刻刻防备着，很多人，不能掉以轻心。

果然，那年，她的笑容清丽如仙，让多少人心心念念？

允祀心里记着，允禟心里念着，那个年羹尧，他神出鬼没，当真以为自己不曾发觉他亦曾出现在桃花宴上么？

他斥责年玉慧年玉香，不肯其父送女与自己为妾，未尝不是因为玉儿。可是他权势大了，心也野了，他觉得他足以推翻自己的时候，他就不会掩饰着他的野心勃勃，揭竿而起，为的是什么？不是面儿上因自己对他防范甚深，而是他想夺走玉儿。

他的玉儿啊，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岂容别人觊觎？

很多事情，他是瞒着玉儿，不想让她知道，怕的是她心里存了疙瘩，为她一己之身，血染大地，她只会自责。

红颜祸国，千古不变的一语成谶。

他为了铲除年羹尧，精心布局多年，只是那年羹尧倒也是沉得住气，多年来亦是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只是，今年他倒是如此莽撞，自己还是有些意外的，也许，是因为允禟。

允禟对玉儿之心，自己亦是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倒是比允祀年羹尧几个，可坦率的多，往日言谈举止倒也极少避讳，全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说，又见他这么多年也老实本分，方暗自压住心中的怒气和醋意。

到底是帮衬着年羹尧，还是坏了年羹尧，也唯独允禟他自己知道罢了。

他不是进京来了么？是了，几十年的纷纷扰扰，如今也该有个了断了。

总不能任由着别人，心里牵牵念念着自己的妻子。

吩咐太监打开锦盒的时候，果见一颗微有腐烂的人头，怒目而睁，似是不肯瞑目，不是年羹尧，又是何人？

细看其刀口，极其平整圆滑，竟是一刀斩断了头颅，绝不是惜春所说的一金簪刺死了年羹尧，想来妙玉也瞒着她呢！

那位德妃的侄子，能让雍正信任至此，托付妙玉送来，是不是，又是另外一段故事呢？

黛玉把玩着手中的凤凰令，脸上不禁有些自嘲，凤卫虽然归她统领，可惜她生性不在这上头，都是四哥来料理的，他将所有的事情，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不用自己操一点心，不用自己去耗费精神，白了乌发。

回想起雍正渐斑白的鬓发，黛玉不禁深深叹息，望着帘卷红纱，听着宫外儿女欢声笑语，敦儿的筝声，月儿的琴声，星儿的歌声，小梅子大叫大嚷着的吵闹声，透着红纱，看到小梅子围着月儿的琴、敦儿的筝，团团转。

小脸上灿烂的笑容，随着年羹尧已死，四位亲王大胜的消息，越发将宫中的层层阴霾扫尽。

回头向妙玉和惜春问道：“你们送了这么一份厚礼，可叫我怎么谢你们才好？”

妙玉淡淡地道：“天下本就是属于你们的，有些人总是想妄图一手遮天，原是该死，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

听得黛玉也是一笑，柔声问道：“那你们日后打算怎么办？雍和宫已改成了庙宇，你们两个住在那里可好？”

毕竟是两个弱女子，虽然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了，可是午夜梦回之际，还是很担忧着他们两个，只是她们不喜自己打搅。

“不用了，我自是回牟尼院中去，那里清静些，如今珠大奶奶也住在那里。”妙玉眼珠子一转，依旧拒绝住在雍和宫。

惜春也是一笑，道：“林姐姐，你就很不用为我们担忧着什么了，虽有人说青灯古佛着实凄惨，可是在我来说，佛门净地却是第一。在佛门中，寻求属于自己的一块净土，可比什么都好。住在雍和宫里又成什么模样了？说到底，还不过就是依附在皇权下的红尘俗人罢了。”

说得黛玉点头微笑，道：“正是，你们原是已出世的人，又何必回红尘中来？倒是我误了。”

因李纨母子住在京中，黛玉倒是时常留意着，因此亦知道李纨含饴弄孙之乐，倒也很不用为她担忧着什么。既然妙玉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们娘儿几个住在一块，斗影自会吩咐人保护，也省了些宫中闲言碎语的烦恼。

因问起别来之事，惜春却笑道：“这些年，跟着妙玉，也将那大江南北走了好些，常日也曾听人说过，可哪里有自己亲身走一遍的时候，觉得风景更好呢？往日里只住在深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光尽是关在一所笼子里了。因此这些年，我是欢喜得很，不过妙玉倒是烦恼得很就是了。”

黛玉听了，眼中不由得露出些好奇的神色来，妙玉推了惜春一把，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烦恼得很？”

听得黛玉也十分好笑起来，三个已经过三十岁的女人，在这里，却笑得比外面孩子们还要灿烂。

妙玉惜春原是红尘外的人，略住了两日，便即告辞出宫，并不想多管什么。

四位亲王大获全胜的消息早就传来了，雍正又吩咐人快马送信，让鬼影和允祥先归来，弘晖和弘历却要殿后安抚民众。

毕竟是手足情深，雍正顽皮心起，便亲自出宫去迎鬼影和允祥，让哥儿两个都不禁十分好笑。

允祥下了马，与雍正撞了肩头，笑吟吟地低声道：“四哥，你这可是诏告天下，咱们手足情深不成？”

桂清依然沉稳平淡，带着面具，自然是不露声色。

雍正一手抓着一个，含笑道：“今生今世，也唯独我们才算得是手足情深，伤兄弟，如割手足。”

允祥听了，不禁有些感叹，道：“可惜鬼影大哥，一生一世，都要带着这副面具活在世上。”

为了雍正，真的是委屈他了。

雍正心里亦是有些惭愧，明明同是兄弟，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即使是已经贵为亲王，依然不能露出容颜照着阳光。

鬼影自是瞧出了雍正的心思，淡淡地道：“我家希望巴不得一辈子不拿下面具，一生一世只给她瞧呢！”

说的允祥大笑道：“是啊，鬼影大哥家的偷儿，真个儿是古灵精怪的。”

偷儿福晋，倒也是让朝臣不满了好些时候，不过因为他们以为鬼影不是皇室中人，只是独得先帝爷另眼想看罢了，算不得什么铁帽子亲王，因此倒也没有反对什么，只是教导着家中的夫人小姐，不跟银面王府的福晋来往就是了。

鬼影声音一顿，道：“不准说希望的不是，回头她非得闹得你怡亲王府鸡飞狗跳不可。”

他那位可爱又俏皮的小妻子，时常会跟黛玉玩到一起，眼里可从来都是无法无天的，谁得罪了她，就像得罪了星儿。

得罪了星儿会成为药人，要是得罪了他的妻子，则会倾家荡产，妙手神偷，偷到家产光光。

兄弟携手入宫，惹得无数人艳羡，身为皇上，有暴君之称的雍正竟对这两位兄弟如此推心置腹，也着实是让人诧异罢！

不想还没跨进养心殿，便见小梅子从门边角落里哭着跑出来，拽着雍正的袍子道：“额娘伤伤，阿玛救救！”

雍正登时脸色大变，抱着小梅子问道：“你额娘怎么了？”

小梅子手指指着养心殿内，哇哇哭叫道：“坏银啊！坏银啊！坏银抓额娘！”

将手中的小梅子抛在允祥怀里，雍正大步踏了进去，迎面便是一阵炙热之气，烟雾弥漫，竟是火枪铅子射来。

雍正眼疾手快，立即闪身避过，饶是他身形矫健，讯若闪电，那铅子也从他肩头擦过，蹭破了龙袍，拉出一道伤口来。

“允禟，你要做什么？”不用看，雍正已经厉声喝道。

待得烟雾消散，果然允禟右手拿着火枪，左手却掐在待遇脖颈上，眼中有一种肃杀狂乱之色。

地上尸首横地，皆是随侍着黛玉的宫女太监，竟都是火枪打死，一个圆圆的洞孔汩汩流血，一条性命便是烟消云散。

黛玉虽为允禟挟持，却依旧道：“四哥，我从来不知道，养心殿中，竟有密道，就是藏在龙塌之下。”

幸好，幸好今儿个星月两个，都与敦儿去富察家玩耍去了。小梅子虽小，可是目光沉静，竟是极为古灵精怪，从允禟出现之时，就不曾发现小梅子如泥鳅似的偷溜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允禟的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罢！

雍正与已经进来的鬼影允祥望去，果然见到龙塌掀开，竟是一个黑黝黝的出口。

允禟冷笑道：“想必，你们千万防备，就是不曾防备到，宫中有一条谁都不知道的密道！”

自从年羹尧死，自己也潜伏入京，可是雍正心思缜密之极，防备极其严密，竟是无孔不入，幸而他自幼偷去玩耍之时，知道养心殿中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轻而易举，他便进到了宫里。

雍正不在意肩头的伤势，只是沉声道：“要朕怎么做，你才肯放了玉儿？”

在他跟前，说不得什么放了玉儿，就饶他一命的话，只能与他周旋。

心中亦拿不准允禟的心思到底为何，倘若说他卑鄙无耻，可是他却又的确在处置年羹尧的事情上立了功劳；若是说他好，偏生他竟胆敢私入皇宫，挟持玉儿，让他心头的怒气如黄河之水汹涌而来，恨不得立时吃了允禟的肉喝了他的血！

允禟将手中的火枪瞄准了雍正，笑道：“我要你死在我的面前，我方能解恨！”

允祥忍不住怒道：“九哥，你莫忘了，宜太妃娘娘尚在宫中颐养天年，你如此大逆不道，竟是让太妃她如何是好？”

允禟冷笑道：“我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还能顾得额娘什么？她有五哥，原比我好的多，我也放心得很！”

说话之间，左手却突然越发紧了起来，黛玉的娇脸凝脂，此时竟是紫涨起来，渐渐有些窒息，可是她依然奋力地道：“四哥，不准你为我受伤……”

话音未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眼见着气息将断，雍正眼都红了起来，怒喝道：“放了她！”

一声吼叫，竟是震得众人耳中呜呜作响，允禟手中突然一颤，一阵烟雾弥漫，竟是铅子出膛，不知道射向了谁！







母仪天下 第152章 原来

就在众人心惊之时，雍正大叫道：“玉儿！”铅子打出，还需要新装，立刻便趁此扑了过去！

他心里面竟生出一丝恐惧，怕是打到了黛玉娇柔的身子上！

雍正身形极快，那允禟又是措手不及，竟是手上略松，瞬间黛玉便落在雍正怀里。

那鬼影和允祥亦是手眼迅捷，鬼影更是神出鬼没的身手，电光火石一刹那，他已经将允禟禁锢跟前，夺去了他身上的火枪。

黛玉亦是惊魂未定，抱着雍正的腰，上下打量，心疼地看着肩头的伤：“四哥，疼不疼啊？玉儿呼呼！”

一如幼时那般，轻轻地在雍正伤口上吹气，粉脸上的青紫亦尚未褪尽。

雍正仅仅地搂着她，几乎勒得黛玉即将断气，在他自己身上，刀山火海倒也不怕什么，可是事关黛玉一点点，他便恐惧不已，皇宫素来都是构筑精密之极，却为何竟会有密道穿过养心殿？真是百密一疏！

“四哥，没事，允禟不会杀玉儿的。”黛玉低低地在他的怀中开口，柔柔细细地想抚平他心中恐惧。

雍正闭上眼，手上略松了一些，可是手指却是在颤抖，此时他方明白，纵然身为帝王，也有很多措手不及掌控不了的事情。

豁然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已经被鬼影和允祥挟制住的允禟，眼里射出利箭一般的光芒。

允禟脸上却是十分平静，方才的狂乱肃杀之气，竟然消失殆尽，转而为闲散的笑意，眼里却是深深的一道失落。

这般清雅的女子，纵然年已三十，已是儿女成群，可是却在她身上依然看到少女的天真与纯净，那一颦一笑，如花如玉，更添了些成熟的风韵，可是眼里的灵秀却是无人能及，她有她的幸福，这就够了啊！

允祥轻拍着吓得大哭的小梅子，怒瞪着允禟：“九哥，你这是做什么？竟敢擅入养心殿，挟持皇后娘娘，射伤四哥！”

允禟耸耸肩，淡淡地道：“这也不过就是虚惊一场而已。”

他毕竟也是习武之人，怎么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射伤雍正那一枪，他也是看准了他的肩头射过去的。

至于黛玉，他怎么舍得伤了她？

那个小东西，小不隆冬的，他真的不会发现她么？不过就是故意如此而已。

依然如冠玉一般的脸上浮上一抹浅笑：“四哥，虽然你年纪大了，可是还是如少年一般矫健，身手可是没差上半分。”

雍正放开黛玉的身子，走上前去，迎面便给了允禟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脸上，起了一块淤青，嘴角边也给打得出血。

“该死，你做什么，朕也不会拦你，可是你胆敢擅入养心殿，挟持玉儿，该死！”不禁连连诅咒，愤怒不已。

允禟摊开双手，眼里竟是有些揶揄之色，道：“我可不会真的害死四嫂的，四哥你急什么？”

自从雍正登基至此，头一回，他唤雍正为兄，叫黛玉为嫂，让允祥也愣在了一旁，不知道这位九哥什么时候竟改性了。

黛玉轻轻揉去脸上的青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地上因此伤亡的太监宫女。

允禟生性风流，可也是极潇洒不羁，在他眼里，宫女太监亦不过是蝼蚁一般，固然没有伤害自己，可是却伤了这些无辜人。

雍正脸上的愤怒已然收起，冷冷地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一条密道？你来做什么？只为吓唬朕的皇后？”

他不过刚刚略明白些允禟与年羹尧勾结之事，却不曾想到，再进皇宫，他竟给自己这个一个下马威，几乎伤了玉儿！

允禟也不在意，看着黛玉，脸上的笑容像是个孩子，道：“四嫂，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黛玉听了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对雍正道：“四哥，你们兄弟几个去书房里小坐，我这边吩咐人收拾一下。”

将小梅子从允祥怀里抱回来，轻声哄劝着，便出了殿阁，径自吩咐外头的宫女太监收拾殿内的尸首，抚恤加了三倍，又叹息道：“抚恤先预备好，若是老家在京城中的，明儿个本宫亲自去赔礼道歉。”

谁的孩子都是孩子，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而死，不亲自过去，她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儿。

小梅子鼻子哭得红通通的，哭得累了，便在黛玉怀里沉沉睡去。

黛玉心里微有叹息，吩咐御膳房做了些吃食，便举步踏进书房中，却见书房中波涛暗涌，诡谲之极。

允禟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瞄了小梅子一眼，笑道：“四嫂，真的吓着这个小粉团了？”

黛玉嗔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当着她小孩子的面，杀了好几个宫女太监，她如何能不受惊吓？”

当时那样忙乱的时候，他的手掐在了自己的粉颈上，可是却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杀气，所以，她心里明白，他不会杀了自己。

允禟摸了摸头，有些后悔地看着黑着半张脸的雍正，笑吟吟地道：“四哥，你的伤势真的不用理会？”

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他也是很关心他的。

说得黛玉低低惊呼了一声，粉脸又有一刹那的苍白，方才尽顾着料理这些宫女太监的尸首，竟忘记了雍正身上带伤，忙一叠声的吩咐宣御医给雍正包扎伤口，顺手将小梅子塞在了允祥怀里抱着。

允祥看着怀里小女儿粉妆玉琢的笑脸，不觉想起黛玉小时候在雍正怀里撒娇的往事来，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暖流。

曾几何时，那时候的小娃儿，如今竟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亲了，时光果然如流水而逝啊！

“四哥，四嫂，九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允祥素来藏不住心事，看到雍正伤口包扎好了，立即开口询问，眼里也对允禟有些好奇，实在搞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允禟却是对着一桌佳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似的将美酒佳肴吃了个干干净净，才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茶水漱口擦嘴。

“听说养心殿年年都是时新应景的花卉，此时海棠开得最好，去赏海棠可好？”允禟若无其事地左右而言他，并不答话。

养心殿里的花卉，都是随着季节而变，一场春雨，打落了不少的海棠花，可是依然有些海棠攒三聚五，开得更好。

允禟指着一株海棠含笑道：“都说海棠开得好，如闺阁女儿赛若胭脂，可是我独爱那桃花芳菲，风卷残红。”

海棠开在此时，正当春日，还有一两枝桃花也尚未褪尽，竟是在角落里独放芬芳，越发如同着春衫的少女，盈盈娇软。

说得雍正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沉声道：“老九，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朕宰了你！”

允禟微微一笑，眼里竟似有一丝淡淡的情愫，望着一旁如桃花瓣的黛玉，眼中似含春露，身形袅娜如风中桃花。

“其实，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可是偏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人不就是妄图扭转乾坤么？八哥如此，年羹尧如是，为的，不过就是倾国红颜。可是天下之大，乾坤又岂止是凡夫俗子所能扭转的？所以，我放手了，我过得比谁都轻松些。”允禟旁若无人似的，款款而谈，眼光也一丝儿都不瞧向雍正，似乎含着一丝挑衅之意，可是却又似乎不是。

黛玉此时方明白，脸上也顿时烧红了，如灿烂的海棠红，原来竟是因为自己么？可是，她并没有见过年羹尧啊？

心中却是有些颤抖，当真是因为自己而生灵涂炭么？那让她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又让她情何以堪？

她一直都是清净地与四哥过着日子，自知容色略好，生恐天生的桃花为劫，可是，竟还是惹了这些事情！

雍正却将黛玉揽入怀中，低语安慰道：“不用理会这些，原不是你的不是。”注视着允禟，半日不言语不。

允禟却也不在意，倒也是点头道：“四嫂，你并没有错的，错的，都是那些痴心妄想的人罢了！”

说着，也许是怕黛玉伤心的缘故，便只是看着允祥，笑道：“十三，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不？那时候，我们一同在尚书房读书，皇阿玛来了。兄弟们潮水似的涌上去，将皇阿玛围得团团转，都将你挤到外面，你个头又小，身子又瘦弱，每次你都看不到皇阿玛，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眼泪都出来了，最后呢？”

说得允祥也红了脸，道：“我怎么不记得？每次嘲笑我最重的，就是九哥你，还吩咐别的哥哥们把我撞到一边。”

说起往事，允祥情不自禁地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儿时总是无忧无虑的，可是心中对允禟还是有些愤怒的。

允禟爽朗一笑：“是啊，那时候，我就是讨厌你，凭什么大家伙儿都是兄弟，你就只跟四哥好？不跟别人好？也难怪他们都排挤你，不肯与一一同玩耍。那一次，我也是头一回看到，你见不到皇阿玛的脸，听不到皇阿玛说话，就像个小狗儿似的，趴在皇阿玛离去的脚印上闻着，别人都讥笑你，唯独四哥肯护着你，痛骂了他们一顿，他们才不敢欺负你。”

听得黛玉也不禁扑哧一笑，如铃清脆的笑声，扫去了一些阴霾，想起小时候雍正也说起过这件事情、

外人只觉得皇家子弟荣华富贵一生，可是谁能知道？他们有时候连最寻常的平民百姓都不如，手足相残，何等血腥！

允祥严重有些湿润，看着鬓边已有银丝的雍正，堂堂男儿，竟话音中有些梗咽：“正是，也只有四哥会护着我，疼着我！”

若不是有他的四哥，幼时人人欺负，少年又丧母的他，不会有如今的身份地位，不会有如今的平安无数。

九龙夺嫡，他们也有很多人忌讳着自己，想要自己的性命，不仅仅是因为四哥，还是因为自己也是皇阿玛的儿子，所以废太子一过，皇阿玛和四哥便将自己远远地撵到了江南，十年不曾回京，避过了很多的是非。

“所以我就是讨厌你，讨厌四哥！”允禟脸上竟有些恼色，道：“同样是兄弟，他对谁都不假辞色，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也是他的兄弟啊，他就只会照顾你，给了你最真诚的手足之情，这些，都是比任何奇珍异宝都值得珍贵的！”

在皇家，最渴望得到的，就是毫无瑕疵的手足之情，那种情分，如同寒冬的暖阳，暖入人心。

额娘的疼爱，也许是真诚的，可是，在皇宫中的，儿女不过都是额娘用来上位罢了，谁的儿女多，谁的晋封快些。

德妃如此，生了胤禛，封了嫔，生了老六胤祚，则封了妃，自己的额娘，不也是如此？

小时候，从刚刚懂事开始，额娘就教导着五哥允祺和自己，要好好读书，好好讨好皇阿玛，让皇阿玛对他们赞赏有加，好让皇阿玛也对额娘另眼相看，时常到额娘宫中，这些，他都是记着的。

所以，他不稀罕什么慈母之爱，他想要的，是最真诚的手足之情。

他羡慕允祥，嫉妒允祥，指着允禟道：“因此你才会与八哥处处与四哥作对？你、你、竟是吃我的醋？”

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啊！

允禟脸上有一层狼狈的薄红，道：“谁吃你的醋？滚一边去！身为兄弟，你要学会尊重兄长！我也是你哥哥！”

听得允祥愈加明白了些，不可思议地道：“九哥，你竟真的是嫉妒四哥疼我，所以才处处与四哥作对？”

“不成吗？”允禟倒也是落落大方地承认：“身在皇家，没有什么真正的手足之情，就是八哥与我好，可是那也是因为我额娘是郭罗络氏，是上三旗的女子，是尊贵的四妃之一。他与我好，也不过世因为皇阿玛并不是很看重我，我又天生爱经商，财富比谁都多，这样的手足情，纵然如何，也都市侩不堪！可是，你和四哥，却让我看到了最不可能看到的的手足情，所以我嫉妒你们，所以，我才与八哥联手，处处与你们作对。”

胤禛和允祥的那种手足情，在污浊的皇室中，竟是那般罕见而且珍贵，所以他心里气愤，嫉妒！

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望着海棠生娇，道：“可惜，当我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我只能处处小心。人生不过就是那么些年，我不想让自己的一生庸庸碌碌。八哥的事情，我都知道，也处处小心谨慎着，宁可知道，也不参与，他对我不过是利用，我又何必真为他卖命？”

允祥听到这里，便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道；“九哥，我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竟是像个孩子似的，因为这些事情，与我们作对这么些年，如今竟敢擅闯养心殿，还挟持四嫂，伤了四哥，你真的是找死啊？”

允禟斜睨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道：“林姑娘那样好的人，原是该有个比谁都好的归宿，虽然人人都说四哥和四嫂伉俪情深，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毕竟我可是没亲眼看到，今儿个，我也不过是试试四哥是不是真的会为了四嫂奋不顾身罢了！”

一席话让黛玉哭笑不得，更让允祥觉得匪夷所思。

他这话说的，竟是不过试试罢了？他打了雍正的那一枪，可绝不是试试，若是雍正的身手慢了一些儿，就必定被打中。

雍正倒也不在这上头说什么，只是冷声道：“年羹尧毕竟是久经沙场，亦深知朝堂规矩，他天生就是沉得住气的人，他谋划了这么些年，可也并没有动手，是你挑起了这场战事的罢？”

允禟含笑点头，笑涡在脸上显露，眼光也是如水一般清澈：“当年，八哥如此，年羹尧也是如此。只是，他比八哥少了些跳脱之气，任由他下去，必定是国之大患。我不过就是说几句话，帮衬些粮草，他就肯反了，原是他自己笨蛋罢了！”

说到最后，竟是有些孩子气，更让允祥愕然不已，大喇喇地道：“九哥什么时候这样为四哥着想了？”

真是百转千回，谁也没有想到，允禟竟会助雍正，挑起事端，让年羹尧发起战乱，罪名坐实，才好一举除掉。

雍正瞪了允祥一眼，咳嗽了一声，才淡淡地道：“虽说你的确助了朕的一臂之力，可是到底你已是叛国贼子，日后你打算怎么办？”允禟一直都是极之聪明的人，从以往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心思似隐似露，可是他没有允祀的狼子野心，所以，他比允祀更会让人放心，毕竟商贾上，有南宫家压制着他。

到今日，朝野才是真正的清明，内无横臣，外无狼将。

允禟仰首看着苍穹，竟似一块蓝莹莹的澄玉，可是他的心，竟也如空一般，淡淡地道：“在宫中，在皇宫，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也经历了不少的争斗，如今想想，我究竟图的是什么？回首往事，我什么都没得到过，所以，我不想去管朝野上的事情了。倘若四哥真的给我记下一功的话，就放我走罢，永远在皇家玉碟中除名，再不返回京城！”

一席话出，让众人都是惊诧不已！






母仪天下 第153章 诉情 

听到允禟意欲从玉碟中消失的话，雍正与允祥都是十分诧异，允祥更是叫出声来：“什么？九哥你竟是愿意脱离玉碟？” 

这是什么样的心胸，竟是愿意脱离了皇室呢？也许是看透了，也许是装糊涂，更也许，他求的是一份自由，好生令人钦佩。想起在江南十年的自由自在，允祥不由得也生出一丝向往，如今帮衬着四哥，等到弘历能担当风雨的时候，也是他急流勇退的时候了，不知道，到时候是不是能与九哥一同相遇在江南那样桃花戚开的地方。 

他声音大了一些，登时将小梅子从睡梦中惊醒，转着脑袋正在迷蒙间，便先瞧见了一脸正色的允禟，自是回想起今日的事情来，立即哇哇大哭起来，短短嫩嫩的藕臂伸向黛玉：“坏人！额娘抱抱！额娘抱抱！” 

黛玉心疼地将小梅子抱在怀中，小梅子胡乱摸着黛玉的脸，气呼呼地道：“痛痛，额娘痛痛，阿玛打坏人！” 

在小孩子的心中，自己的父亲总是最厉害的，能打跑坏人！ 

黛玉柔声道：“小梅子，那是九叔叔，不是坏人。” 

虽然允禟出现得太过突然，的确是杀了人，又吓着了小梅子，但是，的确是他太淘气了。 

小梅子睁着圆圆大大的眼儿瞪着允禟，气哼哼地道：“坏人，抓额娘，坏人！” 

看到允禟脸色一沉，吓得小梅子立即钻进黛玉怀里，黏着黛玉不放。 

允禟倒是笑笑，像是一缕阳光洒落殿阁中，驱散了方才的血腥之气。 

允祥疑惑地看着地道口，问道：“这里为何竟有一条地道？九哥又是怎么知道的？” 

听见允祥问，黛玉自是也掩不住好奇地神色，静静地凝望着允祥，小手不由得抚了抚自己的脖颈，这家伙真是够用力的，若是他果然心存杀心，再多用一点力气，自己就真的会窒息在他手中，与四哥天人两隔了。 

雍正语调亦是冰冷至极：“正是蒯祥建造紫禁城之时，亦不曾留下丝毫图样消息，说宫中藏有密道。” 

允禟笑道：“这些原是后世所挖掘，蒯祥又怎么会留下消息？” 

叹口气，可巧见宫女捧上茶来，立即先拿了一碗呷了一口，才淡淡地道：“我也是无意之中知道的。小时候顽皮，时常想出宫去玩耍，又比不得四哥少年时代便带着十三走过了很多地方，又曾在江南久住，有时候心里烦恼，便想出宫去玩。也是十一岁那年罢，半夜里想翻墙出宫，不妨跌进了一口枯井中，竟是发现了这条密道，通往养心殿，亦通往宫外。” 

允祥脸上浮现一丝奇异之色，道：“就是这般发现的？是哪口井？我倒是记得冷宫中才有一口枯井。” 

摸摸半个光脑袋，允禟笑道：“可不就是冷宫中的那口枯井，那里寥落无人，极少有人发觉的。” 

顿了顿，望着雍正，又看着黛玉，允禟才笑道：“据说，这条通道，并不是别人修建的，是一位皇帝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女子深居冷宫，为保那女子平安，又不能对他荣宠无限，因此他便修建了这条地道，用来相会之用。” 

一席话，众人愕然，黛玉正在哄着小梅子，蓦然抬眸，秀色夺人，竟如同一道华光划破了海棠花影。 

康熙朝倒是有一位佟佳贵妃深居冷宫之中，原是当初佟佳皇后的妹妹，进宫便封贵妃，当时也算得是荣宠之极，可是不及几年便又被打入冷宫，即使后来康熙曾经允她出宫，可是她却是自闭深宫，不肯踏出半步，最终在冷宫之中萧然长逝。 

这位佟佳贵妃也是极其神秘，无人知道她对于康熙又算得是什么，她是冷宫不像冷宫，又名海棠宫，因为那时海棠戚开之地，在整座皇宫中，那所冷宫的海棠开得最好，即使是如今的养心殿，也不过就是按着季节送上而已，并没有那里开的天然而美丽，秀色冠绝人间，夺人心魄。 

海棠红如海，佳人美如玉。 

雍正宫中的消息，黛玉自是了如指掌，至于康熙朝的皇宫琐事，嫔妃之属，黛玉终究不太了然，也不想去深究。 

雍正淡淡地道：“你便是从那里知道的地道？朕却颇不以为然，你到冷宫中去做什么？” 

“呵呵，到底是四哥，一听就知道我说的话不尽不实！”允禟嘻嘻一笑，眼里对雍正，尽是钦佩之意。 

允祥瞪眼道：“听你的话，倒是不是你知道的？” 

允禟点点头，叹气道：“那时候，宫中的事情，额娘都是了如指掌，她知道海棠花开的地方，那个名叫佟佳的女子，算是美丽，听说是与当年的贾敏姑娘有些仿佛。不知道为何，额娘竟似知道些往事，也知道阿玛深喜贾敏姑娘，但凡和贾敏姑娘有些仿佛的，她都去见过，找过。那年海棠红的时候，她曾去找过佟佳贵妃，但也是她知道密道之后了。” 

他也跟着额娘一同去过，那时候他很小，不懂事，只知道那个素衣白裳的女子，秀色夺人，与眼前的黛玉有些相似。 

其实，他的额娘也喜欢海棠花，更爱桃花，可惜，世道不允许她去喜欢，因为，她毕竟不是阿玛心中的那个人。 

听说，只有太湖上的那个女子，才有资格称之为桃花，其他的人，纵然有些相似，也不是桃花。 

回眸仰视着晴空下的海棠花树，双眸清澈，嘴角边梨涡一点，竟是个孩子似的，往事总是容易留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宫阙深深，埋藏了多少红颜芳心？又埋藏了多少宫闱秘史？ 

无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着去探索什么，所有的是是非非，总是会消逝在人的耳目之中。 

黛玉忽而轻轻一笑，如同初春的白海棠徐徐绽放在月光之下，柔和温软，道：“九弟今儿一来，倒是揭露了许多事情。” 

素手指着殿内的密道，道：“至少让我们知道了，这里有一条密道，能通宫外宫内。至于冷宫中的海棠，逝者已矣，我们也并不想知道什么。曾经的事情，因为和我娘相似，伤害过无数的人，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影响到后人。” 

太湖上的一曲桃花，上官家的满门之灾，起源于，不过就是那句谶语，那支凤凰签，或者，还有那句桃花。 

雍正拥着妻子女儿，亦对允禟正色道：“竟是将你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才好，朕的皇宫，不允许留着朕不知道的秘密！” 

春愁无力，海棠愈加软红，雍正的话，掷地有声，刚硬无比。 

允禟眸光沉沉，竟是孩子一般淘气，故意笑道：“长嫂如母，原是该听四嫂的话，往事不追究才罢！” 

一句话恼得雍正脸色乌沉沉的，惹得小梅子扯着父亲的脸皮，撒娇道：“阿玛不要黑炭，包黑炭凶凶。” 

说得众人都是笑了起来，允祥叹道：“九哥，如今你倒是满嘴里都是最四嫂极恭敬了。你若是嫉妒四哥跟我好，倒也不用带着火枪挟持四嫂，你没见四哥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得老高？非得老虎头上捉虱子不成？我怎么竟会有你这样的哥哥？四嫂软软嫩嫩的，比柳条儿还纤细，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瞧皮不揭了你的。” 

允禟听了，脸上有些歉意，走到黛玉跟前，深深长揖，道：“四嫂，实在是小弟鲁莽，还请四嫂见谅。” 

黛玉淡淡地道：“九弟不用如此多礼了，只是日后不要视人命如草芥，我倒也是心中甚慰。” 

心里有些惭愧，有些悲哀，更有着深深的歉意，蝼蚁尚且爱惜性命，这些无辜的宫女太监，莫名其妙就丧命在允禟手中。 

允禟笑笑，看着雍正和允祥，瞄了鬼影一眼，只是有些纳闷他到底是谁，可是却也并不多问，只是叹息道：“我很累了，不想再在京中逗留，想去走走，看看山河大川，我想我的心，也不会独独拘束在一方京城。如今名声坏了，倒也是好，四哥可以趁此将我踢出皇室，也是杀鸡儆猴，我也好走得轻快一些。” 

雍正沉吟了片刻，淡淡地道：“如你所愿。” 

毕竟，早早允禟便已非皇室权王，他仅是皇裔而已，身为康熙第九子的身份，也并没有给他带来他想要的东西，离开，是最好的归处，不然，总是有些权臣，也会打着他的旗号反叛。 

此时允禵圈禁皇陵，但是日后，却是谁也保不住他会不会将雍正非德妃所生的事儿捅出来。 

允禟离开，是明智之举，也是，他的心之所愿。 

雍正四年四月，抚平了因年羹尧反叛而生的乱世，雍正正式将罪人允祀、皇上允禟，踢出皇家玉碟，圈禁起来。 

没过数日，消息传来，允禟在寓所中，圈禁之前，引咎自尽。 

海棠花枝纵横交错，花气如雾，浓艳醉人，映红了黛玉，也映红了小梅子粉嫩的小脸，如花儿一般喷芳吐艳。 

清晨的微露，将清甜的芬芳送入鼻端，空中亦有些淡淡烟雾朦胧，沾湿了衣襟，也沾湿了青鬓，可是有一种清新美好之气却是萦于胸臆之间，喜得小梅子手舞足蹈，皇阿玛上朝不在，她就可以独霸皇额娘，真好！ 

黛玉抱着小梅子坐在海棠花树下，轻声哼着小曲儿：“小梅子，额娘唱曲儿给你听好不好？” 

“不要！”小梅子很不客气地拒绝，亲昵地蹭着黛玉的脖颈，撒娇道：“额娘，作诗啊作诗啊！” 

甜甜的嗓音，可是比蜜糖叫得还甜，黛玉忍不住重重地吻着她的小嫩脸。 

雍正上朝去的时候，总是自己无聊，也只好逗着孩子们玩耍。偏生孩子们大了，都各处去淘气了，只有小梅子一个儿陪着自己，一个个都是淘气的小宝宝，长大了，总是在自己的眼前一点一滴地长大。 

四哥昨儿个夜里说了，如今万事都定下来了，内忧外患一并结束，想带着她去过两天消停日子，孩子也不带。 

想想，小时候，自己不就是跟着四哥两个人一同过的么？那时候的日子，浓得比蜜糖还甜，这些年又都忙着朝政国事，纵然心性未变，可是恍然间，竟已经年已三十，真是有些怀念少年时代的清幽时光，也是该让四哥歇息一番的时候了。 

想一想，桃花戚开的地方，是自己的最爱，也是给四哥将养身子最佳的地方。 

年羹尧叛变之前，四哥总是不断地咳嗽，当她不知道么？他是累的，累得咳嗽吐出的痰里，竟夹杂着一缕血丝。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无论如何，撒娇撒痴，也得扯着雍正出宫休养些时日。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黛玉低低地吟了一句，望着墙角里的两盆白海棠，这时候，开得越发素雅如玉。 

想起少年时代，还可与四哥吟诗作画，如今四哥忙碌，连歇息的功夫都没了，自也是将素日里风花雪月的功夫抛却了。 

忽听允禟赞叹道：“四嫂才情敏捷，今儿个才算得一见。”声音爽朗，清澈动听，像是天边的一阵钟鼓之声，沉沉的。 

一身素色白裳，衬着俊雅如女子的面庞，更是神采斐然，允禟笑吟吟地站在养心殿外，门口的几个太监侍卫都拦住了他。 

允禟有些无奈地道：“四哥这里倒是守备森严，进都进不来。早知道，就应该从地道中进来，也省得有人拦阻我。” 

说得黛玉有些莞尔，此时她已为人妇，且他又是小叔，倒也不用避讳是什么，只是含笑站起，柔缓道：“九弟怎么过来了？” 

小梅子偎在额娘怀里，得意洋洋地嚷道：“皇阿玛英雄，堵住！”那条能通宫外的地道，当日里就给雍正吩咐人堵上了，还在所处的地方，厚厚地加铺了九层青砖，连带着养心殿宫苑里的青石砖，也加厚到了九层。 

身为皇帝，有的怕死，有的不怕死，可是雍正却不想死。 

他要陪着妻子，笑看着花开花落，岂能容别人轻而易举潜入皇宫，若是出事后悔都来不及了，因此借着此事，将宫中大大小小九千九百九十九所房子尽皆检查了一遍，细细地毫无遗漏，守卫也更森严了无数，绵绵密密，处处守护。 

养心殿中的宫女，也都是从血滴子或是暗卫中出身的心腹女侍卫，贴身保护自己的妻子。 

允禟微微一怔，逗弄着小梅子软软的脸蛋：“小梅子说什么？天底下，可不是只有你皇阿玛才是英雄！” 

小梅子拨开他的手，嘟嚷道：“你是坏人，阿玛是英雄，快走啦，一会儿阿玛来打坏人！” 

“你阿玛可是给我这个坏人打伤了的，有什么厉害的？说起来，你阿玛再厉害，也没有九叔叔厉害！”允禟竟是和小梅子置气起来，故意和她作对，惹得小梅子哇哇大叫。 

看到叔侄两个相处融洽，虽说有些针锋相对，黛玉还是有些笑意盈盈。 

允禟伸手折下一枝海棠，因花季将过，花色亦有些凋零，枝头上的海棠虽红，可是花瓣却微微卷起，似有些不舍之寂寥。 

“那一年的桃花节，四嫂在花海中灵动如仙，竟是天人下凡，至今还是让我回不过神来。”允禟眼神幽深，忆起往昔。 

再看黛玉娇脸凝脂，青鬓描黛，仍旧闺中好女，心中的那层暖意，愈加柔和了起来。 

黛玉墨玉般的眸子突然静止了，唇内不语，脸上默然。 

允禟认真地看着黛玉，道：“都说红颜薄命，是一语成谶，可是我不想在四嫂你身上印证这句话；也有人说，美人倾国，可是我也不想四嫂你背负着这样的枷锁过上一生。你与四哥，是天生一对，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没有人去改变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过偶尔让四哥吃吃醋，才会知道，你在他心中，比什么都珍贵。” 

爱，不是占有，那是一种近乎崇高的纯净，是一种成全的幸福。 

退出，成全了的，也许是别人的爱，可也是自己的心。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幸福，看到她脸上有着自己给不了的幸福，那么自己也是幸福。情敌么，人人都有，自己也是，可是未必情敌就非得去你争我斗，不成体统。 

听得黛玉不禁一笑，嗔道：“你又知道什么？偏生竟是这般想。”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看似市侩气极重的允禟，竟有这般的心胸爽朗。 

可是，对许多事情，她也是装糊涂，那也是，给谁都留一条退步抽身之地。 

小梅子张牙舞爪地凶道：“额娘是小梅子的啊，坏人不许抢！” 

皇阿玛上朝前有交代，要她看好额娘，不许坏人靠近，看来，皇阿玛真是神机妙算啊！ 

允禟故意笑道：“小梅子好凶啊，仔细长大后，没有英俊的额驸肯娶你了。” 

海棠红，可惜无香，倘若有香，此时只怕已是浓香醉人，花色夺人。 

人生就是这般，难逃一个宿命，难逃一句缺憾。 

如同他，生平风流成性，唯独一个最能入自己眼的女子，却又让自己错过，她是自己的长嫂。 






雍亲王妃 154章 比翼

五月的农家石榴开得极好，不错修剪，郁郁葱葱的仓干碧叶，红颜如火的双层花瓣，阳光斜斜穿透树冠，洒落斑驳光影。

走出最后一个小太监的家中，黛玉眼里忍住许久的泪，终于缓缓划过脸颊，晶莹剔透得闪着七色晶光。

自己也是做了额娘的人，知道儿女都是娘亲的心头肉，进宫中做粗活的宫女太监亦然，尤其是宫中的太监，多是最贫困的农家百姓，衣食不济走投无路之时，方送幼子入宫净身为奴，为家中谋得一条生路，每个月的四两月银趁着每月出宫的那两日送出宫，送回家。

可是此时，死了一共六个宫女，三个小太监，九个家因此而伤痛欲绝，也为之少了一条生路，这又是谁愿意看到的呢？

允禟毕竟是皇子出身，多少年了，总是对奴才的性命视若蝼蚁，他杀掉这九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设身处地地想想罢！

允禟走得十分潇洒淡然，连他府中的妻妾儿女，也都尽皆抛却，因为他知道，纵然他罪名至此，可是雍正毕竟心中明白，虽是圈禁，也会让他妻妾儿女衣食无忧。他走了，去找寻属于他自己的那片朗朗青空。去淡化他心中曾有的狭隘和怨毒。

黛玉亲自来给这些人家赔罪，亲手递上抚恤，又为他们安置好日后生计，可是却又算了得什么？

看着这些贫困的百姓因为皇后驾临而感激涕零的模样，黛玉心中跟感到一阵悲哀。

也许，真的是该出宫走走了，不能将目光缩在深深的宫阙中，外面失去儿女的，也不仅仅是这九家而已！

四哥说过的，身为帝王，也深知民间疾苦，不能为朝臣所弊，要亲眼看到了，查得明白了，才好做主。

沿途回宫的时候，纵然是天子脚下，还是有些贫困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世道就是如此，有的人，富贵的脑满肠肥，有的人，却是贫困得面黄肌瘦。在贫困的面前，太多的人，没有了骨气，没有了足以立足的骄傲，宁肯乞食亦不站起。

黛玉心情有些低落，回到宫中，也静默不语，雍正只得百般逗她开心，顺便也将孩子们都叫回来，一屋子的热闹。

归来的弘历意气风发，一身戎装在黛玉眼前，声音也如泉水一般清朗：“皇额娘，你说儿臣这副模样好看不好看？沿路来的时候，可是有很多年轻的小姑娘家对儿臣垂涎欲滴！”

黛玉扑哧一笑，道：“什么垂涎欲滴？真当自己是小包子不成？”

弘历虽是即将大婚的少年，可是立即扑在黛玉怀里撒娇：“皇额娘，可不要说包子，要是让敦儿笑话儿臣怎么办？”

他又不是弘晖爱吃什么馒头所以叫馒头，他讨厌吃包子，皮薄馅儿大，油腻腻的。

黛玉拍着他的头，像是拍着宫里养着的一只可爱小狗：“男子汉大丈夫，若是怕，就不要做让人笑话的事儿。敦儿那样好的女孩子，能娶到她，原是你的福分，弘历这是你请求指婚的，日后，不可辜负了敦儿。”

“额娘放心。”弘历认真地看着黛玉的脸，道：“儿臣此生，必定不辜负敦儿。”

黛玉轻轻一笑，眼里盛满了欣慰，她的儿女，人家说是人中龙凤，在她心里，还是稚弱幼儿。

小太监外面禀报道：“皇后娘娘，南宫夫人来了。”

喜得黛玉站起身，忙迎了出去，果然见到南宫风大笑着抱着小梅子转圈圈，道：“呀！我的小梅子，生得越发好了，粉团儿似的！小梅子，有没有想奶奶啊？快叫一声奶奶来听听！”

见南宫风神采飞扬，全不见老妪苍怆，脸上尽是晶莹华彩，外人瞧着，也不过就是个中年美妇罢了。

她的心，放得开，她的情，趋于圆满，她过得滋润而且快乐，她有一颗不老的红颜心，所以她看起来芳姿不减妙龄少女，即使青丝已有白发，即使眼角已有鱼尾，即使红唇不在依旧红艳，可是她心，火热而又轻快。

很多人，活不到她这样的年纪，更没有她这份成熟的妩媚和丰美，那是因为，很多人，没有她快乐。

黛玉眼里有些艳羡，羡慕他们夫妻这么些年来，走遍了他们所喜爱的山山水水，看遍了世上的花开花落，见到小梅子生疏的眼神，不由得娇笑道：“自从生了小梅子，婆婆还没大到京城中来，小梅子可没见过，难怪她与你生疏得很。”

小梅子眨眼望着南宫风，扭头看着黛玉，不知道该叫什么，竟是乖巧得很。

走过去，衣带当风，黛玉笑道：“小梅子，叫奶奶。”奶奶啊，才有一些人情味儿。

“奶奶！”小梅子的嗓音甜脆如梨，南宫风更是爱不释手，一个劲地抱在怀里亲吻着小梅子嫩呼呼的脸。

黛玉忙请她进殿，亲自奉茶款待，含笑道：“婆婆这时候怎么回京了？夏天了，该是我们到避暑山庄的时候了。”

南宫风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若说，我竟也是舍不得外面的山山水水，偏生前些日子有琴松那老东西说紫微星微微暗淡，估摸着是禛儿的身子不好，因此我进京来替你看着孩子，你们两个倒也是好去修养些时候。”

黛玉心中一痛，眼中便有些酸涩，低低地道：“可不是，前儿个咳嗽，还吐了血丝，把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找了御医来看，也说四哥是劳累过头了，夜以继日地处理国政，很是该好生休养，不然总是身子大亏，日后怕是有什么好歹。”

这些日子，她总是撵着四哥早睡，不肯睡，就霸占着他的朱笔帝王墨，抱着他的奏折不松手，使得雍正不得不妥协。

“这个孩子，总是心思重了些，我们也劝不住，唯独看你的了，跟他撒撒娇，耍耍赖，让他陪着你去走山访水，心散开了，身子骨自然也好些了。瞧我们两口子，都是七老八十的了，还是老当益壮，他可不能先我们把身子弄亏了。”南宫风眼里也是掩不住的心痛，这个儿子，他并没有照应多少年，可是也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啊！

明明可以走在自己身后，为何一定要拼命如此？为天下百姓谋福，可是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百姓还有谁做主？

黛玉眼光一转，正好瞧见雍正下朝回来，举步踏进殿中，便故意对南宫风道：“我倒是羡慕的紧，婆婆和上官先生走了那样多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你们又都寄些各处的土仪来给我们，尽让我眼馋着，却没工夫去，心里总是郁郁的。”

四哥不忍看着她寂寞萧条，她心里不开心，他才会处处逗着自己开心，若是在他自己身上，反而不在意了。

南宫风也察觉了雍正进来，知道黛玉的心意，便笑道：“我说你们一辈子，哪里能拘束在京城这一方天地？走去走罢，没有你们，天下也垮不了。影儿和怡亲王在京城坐镇，又有弘晖弘历历练着，你们很是放心了。”

黛玉叹道：“偏生四哥天生就是一副执拗性子，只怕不肯卸下这幅重担呢！”已经劝过几遭儿，可是仍旧如此。

“谁说我不肯？”雍正脸上带了些恼色，将黛玉拉入怀中，紧紧环着，让殿内的宫女太监都是十分好笑，不过也是家常便饭见惯了万岁爷和皇后娘娘亲热，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深深地诧异南宫风的举止言谈，他们心中都知道，做奴才，该听的听，不该听不该问，绝不能听绝不能问。

黛玉惊喜地看着雍正：“四哥，你果然愿意陪着我走城外山水？”

“傻丫头！”雍正手指划过她的脸，指尖的温热留下一道灼然，“我也要留些精力，过着我们的下半生，岂能这样就垮了？”

皇阿玛给他的重担，他己料理清楚，纵然有些不尽人意，可是也要让他的儿子去承担，去历练，才足以承担国之重责大任。

黛玉想了想，道：“弘晖好些，稳重些，弘历却是多了些轻佻气，让敦儿压着些才好，不足以摄政。”

雍正听了点点头，笑道：“在我不在宫中的时候，我嘱咐鬼影和十三同为摄政亲王，辅佐弘晖弘历，四位亲王坐镇朝堂。”

听雍正已经吩咐妥当，黛玉嫣然一笑，明亮如天边明月，可是长睫下的眸子中，却是层层氤氲浓雾，心里有些喜极而泣。

想起梦中的鸳鸯并卧碧荷下，紫燕双飞南柳中，雍正忍住喉间的痰意，薄唇微勾，端详着黛玉，柔声道：“好容易偷得半日闲工夫，你倒是怎么哭起来了？若是再叫我瞧见你的泪，竟是反悔不出宫了。”

黛玉忙伸手拍打了他胸膛一下，嗔道：“你是皇上，金口玉言，不准反悔！”他要是敢反悔，她可一辈子都不理他了！

望着宫内艳阳如诗，榴花团团，雍正忽而取出已经久违的玉箫，吹去清曲，黛玉坐在曾蒙尘的古琴之后，奏出天籁。

清音袅袅，曲调婉转，竟是缠绵不尽之意，南宫风听了，脸上出现柔情蜜意，心中更是缠绵悱恻。小梅子乖乖地坐在祖母怀中，乌溜溜的眼珠子也凝注着父母，听得认真而且入神，眼珠子也随着曲调的婉转缠绵而转动不停。

亦是精通音律的南宫风自是听得出来，曲从玉箫出，曲调自己也是头一回听到，应是雍正创作。虽是头一回吹出来，黛玉却冰雪聪明，仅仅听了雍正吹了一遍，便用琴将啸声合拍得丝丝入扣，好似夫妻两人已经吹弹过千百遍似的，无比协和而自然。

一曲终了，柔情却是缠绵不尽，雍正凝视着黛玉而笑：“这支曲子，是我送给你的，你给取个名字可好？”

黛玉嗔怪地瞧他一眼，低低地道：“你身子不好，原是心神耗费太过，有话费这些功夫做这个有什么好？”

虽然嘴里嗔怪，脸上却是喜之不尽，略沉吟片刻，含笑道：“就叫《比翼双飞》可好？”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双飞燕。

只要人不死，心不灰，则情不尽，爱不绝。

雍正眼中划过一道融融艳阳一般的光芒，望着黛玉，勾唇一笑，心意相通。

此曲，名《比翼双飞》，亦是他的本意。

笑看着他们唧唧我我，南宫风抱着小梅子已经出了养心殿，想想去弘历的重华宫罢，老人家了，看着孙儿孙女最欢喜。

可惜上官瑾瑜不肯进宫，不然，也该让他学学吹着劳什子《比翼双飞》，让自己欢喜一下。

黛玉将宫中事务请荣太妃代管，又命敦儿入宫，从中习学帮衬，她便与雍正并肩携手，出了京城。

京城已经大为平静，宫内也无琐事，人人都是兢兢业业，尽己职责。

宫外风雨浓重，可也是开豁大气，有南宫风带着孩子，宫中的老嫔妃虽不认得她，可是却也知道必定不是寻常人，倒也不会找她什么烦恼，唯独荣太妃闲了，来看视着皇子公主的时候，倒是她能说上些话儿。

雍正骑着飞云驹，黛玉斜坐在他身前，暖暖夏风从两旁吹过，扬起情丝万缕，柔情无限。

飞云驹通体如墨，黑透着火炭般红衣盎然，油光水滑，比寻常的骏马高了一尺上下，是天狼星所赠送的大漠神驹。

马嘶清亮，响彻半空；马眼闪闪，满是不驯；马蹄却是雪白，竟是踏雪黑兔一般，格外健壮好看！

因是清晨出城，霞色刚染天边，故而雾气朦胧，路上虽有些早起的农人荷锄下地，可是却依然平静一片，马蹄声愈加苍脆。

当天色渐亮，霞彩万千，一声声金鸡报晓，划破寂然长空，将天地唤醒。

黛玉心里喜悦无限，放眼望去之时，却见路边花木葱郁，笼着晨露烟雾，翠色欲滴，心神也娇嫩了起来，生机无限。

“四哥，你说，咱们出宫来了，影子家的希望会不会在家里骂死我们啊？”朝中事务也是极其繁琐的。黛玉俏皮玲珑，将头依偎在雍正怀中，发梢轻轻扫过他的下巴，柔软得几乎让他想将黛玉深深嵌入身体中。

看到黛玉脸上因出宫而浮现的笑意和生机，让雍正的心也飞入了空中，笑吟吟地道：“一听她这名字，就知道粗野得很，必定是跳脚骂着我们呢！别的倒是不担忧，就是怕宫里的东西，是不是改日回来的时候，尽皆给鬼影的福晋偷去了。”

黛玉听了这话，竟是极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才笑道：“倒也无妨，宫中所有皆是百姓血汗，她偷去了。也是当做劫富济贫。”

望着朗朗碧空，黛玉越发笑得神采飞扬，昂首望着雍正飞扬的黑眉，狂放的凤眼，略显苍白的刚毅面孔，心里的爱意和情意，竟是浓重得让他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装得慢慢的，没有了一丝儿的缝隙。

“说起来，我倒是没工夫去问影儿，那个偷儿福晋竟是什么来历？”雍正见到妻子欢喜，不觉也有些顽皮地问起来。

黛玉的笑容挂在唇畔，道：“说起来，也是千古奇缘，希望偷东西也罢了，偏生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偷到了影子府上。四哥你也是知道的，影子生平不爱黄白浊物，即使皇阿玛在世的时候，赏赐奇珍异宝，也都是锁在库中生尘。好巧不巧的，希望包了一大包袱的珠宝不说，竟是顺手牵羊，将影子身上那块皇阿玛赐给他的玉佩偷走了。”

皇子身上，皆有一块玉佩，刻着自己的名讳，雍正亦是有一块的。康熙对鬼影惭愧深重，故也赐了他一块，上刻着银面亲王鬼影六个字，虽不能说是昭示皇家宗人府，可是到底这玉也只有皇家可用。听说这块玉，也是送给妻子的聘礼，自己新婚的时候，雍正便将他的那块玉放在了自己的妆奁中。

若说鬼影不不恨康熙，倒也不尽然，可是很的时候，却又觉得恨意没有丝毫意义，因此他心里平静无波，生死喜恨都少萦心怀，可是这块玉却是康熙送给他的，又是皇家玉佩，唯恐希望拿去作威作福，毕竟看着玉佩别人就害怕了，哪里还会看着玉佩上的自己？因此他便追了过去。据说希望为人极其滑溜，如油中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倒是斗了好几千里的路。

雍正眼中黑光闪动，微露白牙：“影子生性冷淡，且不喜与人接近，这个偷儿生性顽皮，无法无天，能打破他的冷脸，结成佳话，我也只有为他们欢喜的。说起来，那偷儿倒是比你还小几岁呢！”

黛玉轻嗔道：“倒也没小几岁，也不知道你们兄弟两人怎么着，竟是偏喜年轻的姑娘家。”

眉梢眼角，轻嗔薄怒，却尽是娇媚婉转，让雍正忍不住深深一干长吻。

恼得黛玉轻轻捶打着他，不好意思地将脸深深埋在他怀中，咕哝道：“大清早的，还有好些路人呢，瞧你，无法无天了。”

雍正胸中豪气徒生，一声长啸唤醒路两旁树上的雏鸟，傲然道：“在这天下，我就是天，法就是我！”

霸道依旧，豪气依然！

似乎感染到了主人的欢快，马蹄扬起，尘烟四起，带着满心的欢愉和欢快。





                                                         
母仪天下 第155章 茉香

“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向英威，独逞芳菲。轻盈雅淡，初出香闺。是水宫仙，月宫子，汉宫妃。清夸苫卜，韵胜酴醾。笑江梅，雪里开迟。香风轻度，翠叶柔枝。与王郎摘，美人戴，总相宜。”

江南的夏日温润清新，柔风拂面，让人心神也漾。

这是姑苏茉莉花开的时节，玫瑰之馥郁，冷梅之清幽，新兰之雅淡，清新淡雅的茉莉花兼而有之，引得游客竞赞叹。

黛玉抱着一大束茉莉花，染得身上尽是甜香，笑容也如茉莉花一般，娇丽玲珑。

“四哥，江南的花卉，就是京中无法比拟的。梅花如是，栀子花如是，茉莉花亦如是！”四哥送给她的花，她好喜欢，四哥如今常常会送她很多亲手折来的花卉，让她嘴里含着糖，甜到心底深处。水袖长裙，轻软娇柔，一如少女时代，也如茉莉花开，引得路人回头竞相看。

走在路上，黛玉空着的素手抓着雍正的手，要与他并肩往前走。

一路南下，每到一个地方，便先找大夫给雍正开一堆补药的方子，然后处处留意，时时在意，照顾着雍正的身子。

雍正对她身子照顾极其周全，她对雍正亦然，路上走走，心开了，睡得也足够，身子自然而然就好了很多，沿路总是不忘体察民情，亦曾在几处留了几日，做了些事情，雁过不留痕。

雍正宠爱地搂着她，含笑道：“一束茉莉花有什么好看？你不是常说花海最美么？四哥带你去看苏州的茉莉花园。”

黛玉眼里的惊喜璀璨如空中艳阳，随着雍正登上了碧螺峰，当看到那一片片碧白交错的花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有些不可思议地将花束放在雍正手里，黛玉身形似乎虚浮在云雾之上，置身于花海之中。

茉莉花白，枝条柔软碧绿，绿叶碧绿如蜡，衬着洁白如玉的花瓣，越发让人觉得娇小玲珑，花海四面，竟是茶树郁郁，花香熏得茶香更浓，染得茶枝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整个人儿也随着欢喜畅快了起来。

黛玉向来喜欢有些精神的花。

梅之傲，荷之清，栀子花香，茉莉清雅。

“前些年，霆说苏州茉莉花茶甲于天下，故而我让他在这里种了茉莉，也种了太湖最有名的碧螺春。”雍正轻笑。

黛玉侧头一笑：“是啊，时常记挂着太湖的碧螺春，也时常记挂着苏州的茉莉花茶，功效极多，可比舶来品玫瑰花露，茉莉花幽香淡雅，花露亦是可散瘀理气，四哥，你可要多喝些才好。”

说起来，这也是属于他们的呢，由着他们做主了！

想起茉莉花茶的传说，黛玉嘴角洋溢着淡淡的微笑，捧起一杯带香的茶叶放在鼻端，茶叶的香气糅合着茉莉的花香，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四哥，染了茉莉花香，果然是与寻常的茶叶不同，怪道苏州的茉莉花茶，连宫中都是十分珍罕。”

松开茶叶，黛玉弯腰摘着一朵朵娇嫩的茉莉花，放满了裙摆上，染得一身不知道是茶香还是花香。

雍正由着她淘气，她越是淘气，心中因每每见到百姓贫困而生的郁郁之气便会散开，自己自然也会欢喜起来。

大掌突然往空中一撒，满手的茉莉花枝四面飞散，随风而落，压弯了一些娇嫩的茶枝，惹得黛玉喊叫连连，与雍正在茉莉花茶田中嬉戏，将摘下的茉莉花撒得他满身满头，自己的发髻散开，青丝万缕，随风飘荡，像个疯婆子似的。

茉莉花，又名香魂，茉莉花本无香，原是唐代姑苏名妓真娘之魂附于花上，自此有香。

多少文人墨客，每过虎丘山真娘墓地，为绝代红颜叹息缅怀。

好容易来姑苏一趟，以往总是记得虎丘山的泥像，如今却是要去看看真娘的花冢，缅怀着这位千古贞烈的奇女子。

黛玉素手挽起发丝，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回眸望着因玩闹而踩弯了不少的茉莉花，不禁有些叹息：“常日家说花生在枝头上最好，偏生我们竟没做惜花之人，踩得茶园一片狼藉，真娘的香魂，在天上会不会怪责我们呢？”

雍正从袖中取出一根红丝绳，将她的发丝松松挽起，点着她的鼻头，含笑道：“带你下山，去吃茉莉花饭！”

黛玉眼里透着好奇：“茉莉花饭？四哥，你唬我啊，我住在姑苏几年，也没听说有什么茉莉花饭！”

随着雍正到了离茶园不远的一所竹楼，原是南宫家所有，自是恭恭敬敬地请了两人进去，南宫霆却早已坐在其中了。

黛玉含笑道：“霆怎么在这里啊？听说你添了孙子，也有功夫到这里来。”

听了黛玉的话，南宫霆却是一笑，吩咐竹楼中的小厮道：“吩咐厨子一声，将才吩咐你们做的都送上来，不许错过火候。”

一声响脆的声音答应了，忙将嗓子拉得长长的，响彻了茶园，厨子焉有听不到的道理？

黛玉依靠着雍正坐下，半靠在他身上撒娇道：“四哥，真的是没有想到啊，你口中那位初见的白衣少年，如今竟是要做爷爷的人了，不知道弘历什么时候给我们添个小孙子呢，我也想抱着小孙子玩耍，要做天底下最美丽的皇奶奶。”

逗得雍正与南宫霆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南宫霆清了清嗓子，才莞尔道：“便是你抱了重孙子，只怕你也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曾奶奶。”

黛玉有些得意，拉了拉雍正背后的长辫子，道：“这里的山水最好，山清水秀，茶香四溢。四哥，你可听到了，我们可是要等着抱着孙子的儿子，我们的重孙子，你可得好生将养着身子，不然我跟你急，十天不理你！”

雍正有些无奈地道：“你的身子才是不好，这些日子，路上见多了百姓的疾苦，乡民背井离乡，你自个心里也积了些郁气，哭了几场，昨半夜还叫嚷着胸肋疼痛，倒是忘了？你将养着身子骨才是正经事。将你身子养好了，才好来管着我。”

黛玉嘟着嘴，有些不乐意，她这些年给四哥养得很好，不过就是路上劳累了些，又见多了百姓贫困，心里不痛快是有的，胸肋虽有些疼痛，可也没有像四哥这般劳碌得吐血出来，还是要先管管四哥才是。

“茉莉玫瑰粥！”一道声音打破室中寂静，小厮急忙捧着热气腾腾的粥上来，香气极其浓郁，让人胃口大开。

雍正给黛玉盛了一碗，道：“茉莉玫瑰疏肝理气，冰糖润喉，很是该你吃，多吃些。”

黛玉拿着银羹匙小小地舀了满满一勺，吹着热气绕上眉间，光是闻着就已经极其美味，更何况吃下去？

吹得凉了，黛玉眼珠子微微一转，顺手塞进了雍正嘴里，巧笑道：“四哥，好吃不好吃啊？”

见她又调皮起来，雍正动手替她张罗，端着碗喂她吃，小勺子放在她嘴边，就是不拿走，黛玉只好张口吃了，吐了吐舌头道：“好甜啊，玫瑰虽甜馥，可是茉莉清淡，冰糖为什么放得这么多？”

尽是给雍正挑刺，一碗粥倒是有半碗都硬是塞在了雍正嘴里，两口子吃得是不亦乐乎。

南宫霆咳嗽了一声，眯起眼注视着两人，道：“虽说人人都知道你们伉俪情深，可是在我跟前有这般碍眼做什么？”

雍正瞪着他，并不理会，只是哄劝着黛玉多吃了些粥。

可巧又送上了茉莉花鸡片汤，黛玉不禁蹙眉道：“这些饭菜是谁搭配的？”

南宫霆耸耸肩，道：“是我啊，怎么？原来尽拣着好东西给你预备，你倒是嫌弃起来了？”

“若是不嫌弃才是怪呢！”黛玉小手指着汤碗边缘，振振有词地道：“素来以汤配饭，哪里有用粥配饭的？竟是失了该有气度和身份。便是极寻常的百姓家，江南一带也都是汤泡饭，可没有汤配粥的。”

说得南宫霆愣愣的，他这么些年只顾着吃，可从来没留意过用饭配汤，还是用粥配汤，只觉得今儿预备的都是好东西罢了，哪里知道黛玉竟是小气得挑三拣四，不觉皱眉道：“这些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幸而只有这一道汤，赏给他们吃也罢了，留着晚上吩咐他们另做配着粳米饭吃也使得。”

黛玉不满地道：“什么事挑三拣四啊？这原是最起码的规矩。”

南宫霆虽也年将半百，可是心若少年，又是与雍正少年相识，中表之亲，自是不免与黛玉斗嘴连连。

正吵闹着，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之声，似是有好些人过来。

南宫霆不禁皱眉道：“真格儿的，苏州竟也没有往日那般真正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了，尽是些附庸风雅之人。”

黛玉心里也觉得不喜，好好的清静之地，竟是有人打扰，不觉颦眉道：“既是自家的地方，很是该清净的，为何还有人过来？这里是茶园的所在，也并不是什么山水名胜，岂有赏玩之理？”

南宫霆唇边含笑，有些莫测高深，道：“按理说，自是不该，不过南宫家终究是在金陵，在苏州也只算得强龙，强龙不压地头蛇，无可奈何。”

黛玉奇怪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却见外面走进了一些贵胄公子，倒是打扮得极尽华丽，南宫霆也并不在意。

黛玉虽有些不喜欢，也不说什么，毕竟这里可是南宫霆家的。

吞了一口粥，却听到有人道：“过些日子，就是荷花女神庙会了，不知道有什么新奇的事儿可说呢！”

又有人含笑道：“听说苏州知府荣大人倒是有个妙龄千金，今年二十五岁，生得才貌双全，又是当今荣俊额附的妹子，倘若谁能得了她的垂青，不用金榜题名，也能有荣华富贵。”

先一人不禁奇道：“那荣小姐年已双十，为何竟未曾许亲？莫不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一句话倒是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有人忙推着他道：“听你说的，仔细将你打了出去！”

“那荣家是什么人家？原是娶了一位科尔沁郡主的豪门，也算得是皇亲国戚了，多年来在姑苏这等风流富贵地逍遥自在，又是作威作福的，荣俊额附的一个兄弟，又纳了一个绝色美妾，虽近三十，可是容姿未减，听说才气竟是在容小姐之上，倒也是令人神往。寻常人家哪里瞧得上？何况容小姐又生得那样好，自是要寻个极出众的女婿才好。”

“嘻嘻，王兄说的也是，那绝色美妾，听说还是从京城中来的呢！荷花节必定能瞧见一二！”

听到这里，有些话便流于媚俗，黛玉心里有些烦，便不听了，只转头看着南宫霆，问道：“这荣家是在苏州的？”

虽说京中处置得十分凌厉，可是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是有些漏网之鱼，毕竟荣家罪过倒也没听过几件，雍正也没空理会这几家，因此放着他们逍遥了些日子，在这些人口内，似乎荣家的名声并不甚好，瞧来，倒是很该明察暗访一番才是。

南宫霆点点头，淡淡地开口道：“既然你们来苏州，很是该拜祭林家伯父伯母才是，荷花节正好。至于荣家的事情，你们歇息些时候再去料理也罢了，荣家在姑苏作威作福这么些年，很是该好生惩治一番了。”

想起走得很早的父母，黛玉心里自是有些伤感，脑海中的娘亲，依然那般鲜明而朴艳，目光情不自禁地飘渺起来，幽幽地道：“多年不曾来姑苏了，爹娘坟头的青草郁郁，我这不孝女却不能为他们扫墓上香，实在是愧为女儿。”

她如何不想着去呢？初来姑苏，那种近乡情更怯的心情，又有几个人能了解？

她想着，平静心，要将最美丽的一面，送给父母看，让父母含笑于九泉之下，看到她和四哥过得很好很好。

雍正大手擦拭去黛玉脸上的泪珠，粗糙的手，磨痛了黛玉的细致的脸。

“四哥，我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我可没哭。”黛玉含泪仰头而笑，望着雍正，这是她的夫君啊！终于，她带着她的夫君回到了她的娘家，她的父母坟前，给她的父母磕上几个头，说说心里话。

靠在雍正的肩头，柔顺得似是秋水滑过肩头。

突然，黛玉目光从雍正的肩头望向门口，那里有几个乞丐蹒跚在门口，端着破烂不堪的碗，正在那里要饭。

“四哥，你看，那些人是谁？竟是有些面善。”黛玉急忙轻扯着雍正的衣袖，扳着他的脸往外去看。

有一个乞丐坐在路边的角落里，白发苍然，蓬乱如草，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端着破碗，卑躬屈膝得让人可怜。


                                                           


母仪天下 第156章 傲骨

瘦骨嶙峋的男子，身上脸上伤痕累累，散着一股臭气，即使茉莉清香，却也掩盖不住。

他脸上的疤痕坑坑洼洼，焦皮皱肉，竟是烧伤所致，手指有些蜷曲，不太灵动，捧着破碗要饭吃，却惹得人人唾沫相吐，楼中服侍的小厮也欲出门赶人，道：“真个儿的，这样的好山水，偏生就有这些乞丐来糟蹋了茉莉茶园的美景。”

黛玉的手抓着雍正的衣袖，秀眉微微拧起，喝道：“站住！”

软软的声音喝着，掩不住声音中的一丝威严，吓得小厮立即躬身止步。

南宫霆淡淡地看着小厮，冷冷地道：“什么时候，南宫家的人，竟然也瞧不起寻常乞丐了？”

不管豪门也好，权贵也罢，富商祖上也都是白手起家，其中的艰辛不为外人道，南宫家平易近人，皆因牢记祖宗规矩，时时记着，他们后辈如今荣华富贵皆有，可是祖辈却是从穷山恶水而出，也曾是破衣乞丐。

南宫家行善多年，不知道接济了多少乞丐如今算得衣食饱足，更何况还是在自己跟前的事情？

唬得小厮连连躬身不敢，大热的天，越发汗落如雨。

“四哥，那是宝玉！”黛玉低低地在雍正耳边言道，那样肮脏佝偻的男子，竟是当年那位粉嫩如玉的少年。

黛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玲珑，亦穿透层层嘈杂，传到了外面。

那的确是宝玉，他如同惊弓之鸟，颤抖着身子，突然扶起坐在地上的白发老乞丐就赶紧走得远远的，不敢回头。

黛玉想叫住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却也明白他无颜见自己的心情，只得回过头来问南宫霆道：“他们为何会在这里？”贾府众人流放宁古塔为奴，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得册封自己为皇后的时候，曾经大赦天下过，想必那时候给放出来的罢？可是却又为何会流落姑苏一带乞讨为生？

当日里，元春走得那样淡然的时候，也是因为，她心里明白，她的家人，都在大赦天下的时候放回来了。

南宫霆抚着胡须，淡淡一笑，道：“这也是叫你们来姑苏的事情了。”

沉默了一会，又凝注着雍正半盏茶功夫，才道：“这些事情，竟是你们自己料理才是。不管怎么说，当日里贾府的人，到底和表嫂有些瓜葛，我不过就是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是与不是。”

雍正伸手为黛玉理了理发丝，眸光闪动时，道：“你不用多心，若是你果然想见他们，我陪着你去见他们。”

曾经，他亦狠绝至极，如今，这些人已是无死灰复燃之能，倒也不用如何苛责。

黛玉有些叹息：“我以为，至少宝玉还有着读书人的傲骨，即便是容貌毁了，身为贱奴，可是，也不应该如此。”

虽与宝玉交接不深，可是却也知道，他软弱是有，多情是有，可是骨子里，还是有些他那种不知世事不染尘埃的天真。

走入乞丐聚集的破庙，极目望去，竟皆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数着人头也不下数百个，多是些老弱妇孺，污秽不堪，骨瘦如柴，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哭得惊天动地，几个娘亲急忙抱着孩子轻哄着，眼里都是泪，喃喃自语道：“宝宝乖，娘疼疼。”

正值炎炎夏日，这样人身上的腐臭之气更是熏人，青蝇嗡嗡，花蚊弱弱，最是容易生病。

瞧着这么些人，黛玉越发震惊起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瞧着这些人，并不是乞丐才是啊！”

雍正脸上也有些紧绷，黑眸中亦闪着莫名的光芒，大手却盖在黛玉微微颤抖的小手上，暖意融融。

黛玉仰头看着他，眼里有些痛：“姑苏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富贵之地，如今，竟有这么多的乞丐，这些，是乞丐么？还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年年不都是有赈灾济贫的粮款么？今年江南涝灾严重，必定是有粮款与他们的啊！”

一个老叟离两口子最近，张大浑浊的眼望着眼前这对风采斐然的夫妻，摇头道：“什么粮款啊？我们小老百姓，连米糠都吃不到，饿死了多少人？那水灾袭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生病，那朝廷上，哪里有人问哟，没将我们赶出去就已经仁慈了。”

黛玉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竟是怜悯，以及更多的气愤：“如今竟然还有人胆敢中饱私囊，贪污百姓的救命钱粮！”

雍正薄唇微微抿起，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如刀剑一般，果然如前些日子地方上书一般无异，朗朗乾坤，雍正王朝，竟然还是有人贪污腐败，一心一意地往死路上走！杀鸡儆猴还不够，还得一个个拎出来！

老叟摇摇头，摸着瘦得贴着后背的肚子，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灼热的天气，喃喃自语道：“这时候了，只怕也要不到饭了，可别饿着我的小孙子啊！”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一根木棍，端起一个豁口的破碗就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刺痛了黛玉的眼。

碎步上前，黛玉取出一些碎银放在老叟碗中，看着老叟不敢置信的眼，轻声道：“老伯，快些儿吩咐些有力气的壮丁，去买些吃食，别饿着孩子和老人家。如今既然知道了，总是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本是欢天喜地地出来游山玩水，如今，又岂能放心玩耍？

看着百姓吃苦受罪，那就像是凌迟着她的心，这些，都是她和四哥的子民啊！

那老叟急忙跪下重重磕头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竟是让我们盼到了救星不成？”

黛玉竟也不嫌脏，伸手去扶他，却给雍正抢先扶起了老叟，淡淡地道：“老伯不用如此多礼，快些安置这些孤儿寡母要紧。”

老叟的手都有些颤抖，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沉吟片刻，黛玉回眸又瞪着门口踉过来的几个小厮，吩咐道：“还站着做什么？将这些老伯扶起来，难不成家里竟是不曾舍米舍粥给这些穷苦人的？既然是有，就快些带着他们过去，让霆安排妥当，总是先让他们有个吃住的地方，日后的事情，我们自是会料理。

黛玉原意是来找宝玉，哪里料到竟会看到这般情景？便与雍正吩咐人疏通破庙，将这些贫困百姓送到南宫家的积善堂去。

回过身，黛玉拿起手帕给雍正擦拭着额头的汗，正要说话，却看到宝玉急忙往外跑，跌跌撞撞地很是不敢看到黛玉！

“宝玉，你站住！”黛玉大声叫着，竟没有一丝矜持，纵然她发丝有些凌乱，身上也因抱着几个孩子送出破庙，染了些臭气，可是在这些受济的百姓眼中，仍如观世音菩萨一般美丽端庄，她的话，宛如天籁一般，温柔祥和。

宝玉慌张失措，低头不敢抬起，双手捂着脸，呐呐如蚊吟：“不要看着我，别脏了妹妹的眼！”

黛玉怒道：“你是读过书的人，你读书人的骨气呢？你这般，算什么？没有了容貌，你就没有了骨气么？”

宝玉越发将身子矮了下去，竟是半蹲在地，将头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浑身颤抖着，也不敢看着黛玉清亮的眼，只是抱着头道：“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到了都吓得慌，不知道吓哭了多少小孩，我算什么呢？我连做人都难了，还谈什么骨气？”

过了几十年了，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终于明白，少年时代的奢靡，竟是让人堕落了为人的傲骨和志气。

他很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世上并没有卖后悔药的啊！

他吃了很多苦，遭受了很多罪，人人都讥笑他，让他无地自容，试问自己，不也是如此看重容貌的么？最终，当自己失去了皮囊的时候，竟是自己的人生跌落到了谷底，从那么苦那么远的地方，终于回到了他所向往的温软的江南。

带着仅剩在他身边的娘亲，母子二人一路乞讨，一路要饭，受尽了讥嘲，也吃尽了苦头，可怜兮兮的，他觉得比以往他所随路接济的贫民，自己更加可悲可叹可怜可惜。

对宝玉，说不上什么情分，若是有，是有些歉疚。当时年少气盛的时候，没有想过人生也有宽恕二字，恩怨分明看得太重，处置了那些人，也是罪有应得，可是宝玉生平虽纨绔风流，却也不曾害过人命，如今想来，竟是圆转了许多。

黛玉大口地吐着气，道：“你比之别人好得多，你手脚完好，你读书识字，少年的时候自诩才华横溢，做得好诗词，为何如今，你竟是如此一蹶不振？容貌丑美，不过是皮囊，你应是最能看破的，看透世上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想想，从街头初见至今，也有二十几年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你难道，还不曾从一块璞玉雕琢出来么？”

三十岁的年纪，不过还是人生的顶峰，他是男子，自是还有着大好的年华，如果站不起来，一辈子都如此下去了。

宝玉不敢说话，哭声从指缝间透出，浑身都是在打颤，他不敢抬头，怕看到，看到很多人眼中的厌恶。

林妹妹，她是宛如天仙一般的女子，笑容干净而祥和，他不想在林妹妹的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裙摆逶迤，莲步生香，黛玉走到他跟前，轻柔缓和地道：“宝玉，不管怎么说，你是荣国公的后人，当年荣国公，那是从马背上打下了荣国府百年的富贵，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难不成，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么？”

一字一句地道：“男儿在世，该当顶天立地，你站都站不起来，又如何顶天立地？”

盯着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宝玉，黛玉眼神纯净如玉，竟是没有一丝的嫌恶和往日的恩怨情仇。

王夫人忙扑了过来，双手搂着宝玉，嘶哑着嗓子道：“不准笑话我的宝玉，不准笑话我的宝玉，我的宝玉，是天命之人，他是衔玉而生的，来历不凡，成就也不会如凡人一般！”

眼中有些酸酸涩涩的，王夫人再如何狠毒，她对她的儿子，还是一片赤诚之心。

人啊，总是没有真正十恶不赦的人。

宝玉急忙反过来抱着王夫人，道：“娘，不要急，林妹妹不会笑话的！”

黛玉的叹息，如晨露从荷叶上滑落，轻轻地道：“宝玉，好好做人，不要一辈子懦弱下去，你是男儿，就该将你血脉之中读书人的骨气和傲气激发出来。你有能为的，哪怕就是你给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做先生，也比要饭吃更觉得有意义。

宝玉鼓起勇气，仰起头，看着黛玉，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些伤痛地道：“纵然是我想，只怕也没人愿意的。”

“为何如此说？虽不深知，到底也曾听四妹妹说起过，你才学虽不能用在正道上，倒是一些诗词歌赋还是懂得的。我会告诉南宫家的人一声儿，如今正好这些贫困人都是无家可归，安顿好了，亦会有私塾，由你做先生罢！”黛玉想了想，他与这些百姓都是共苦而来，也不会有人嫌弃他什么。

宝玉摇摇头，咬了咬牙道：“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如何能去？我们来，是找三妹妹的。”

“三丫头？”探春？尘封已久的名字，让黛玉微微有些讶异，望着雍正。

雍正淡淡地道：“当日你放出了许多老宫女和老太监，贾探春那个太监公公也放出去了，带了她一起出去的。”

因为知道那个太监也不会给探春什么好日子过，故未曾干涉，由着他们去了，倒也不会派人时时刻刻盯着。

能人有用，不是用在这些小人身上的。

宝玉点点头，眼里有些伤感，淡淡地道：“听说三妹妹从宫里出来了，到了金陵一带，我和娘一路乞讨而来，不过也是想见到她，到底兄妹一场，家里也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想找到她。听说是在姑苏，我们娘儿两个便又辗转到了这里。”

王夫人却是满面怒色：“谁知道，竟是养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黛玉微微有些诧异，宝玉亦轻轻点头，道：“荣俊额附的兄弟，在楼里那些人说的绝色美妾，就是三妹妹！”




                                                                              

母仪天下 157章 旧信 

听到宝玉的话，黛玉淡淡地摇头道：“怎能是三妹妹？”

手足折断，舌头已无，原是允祀之惩处，那些人口中的绝色美妾必定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应是完好无缺，怎能是残废断舌之人？想必是王夫人和宝玉一路乞讨而至，也没有打探到什么紧要的消息罢？

宝玉忙道：“若不是三妹妹，如何传出来的诗词，皆是出自三妹妹之手？我们原是瞧见了三妹妹的诗词手迹，方才巴巴儿地千里迢迢过来的，不过是想一家子团聚罢了。”说到这里，想起昔日荣华，一朝尽，落魄无门，不由得也哭了起来。

心里的痛，如同凌迟一般，王夫人年纪已老，此时更是嘤嘤不停，可惜却已无法在谁的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黛玉水眸中有些深思，转身仰头望着身边的雍正，道：“四哥，手足残废的人，还会作诗写字么？只怕未必是三丫头。”

既然不是探春，那么会是谁呢？

猛然想起湘云来，当日里史家亦曾被抄没，王家也不曾逃得，听说家小皆被变卖，会是湘云么？还是旁人？

昔日的姐妹中，唯独这几个了，真正知道探春手笔书画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些。

雍正心中本来就不喜黛玉与贾宝玉母子见面，脸上阴郁，对黛玉却还是及其温柔，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不会是她！”

看到雍正脸上的神色，黛玉忙伸手挽着他的手臂，笑道：“玉儿也说不是她，既然如此，莫若我们倒是见识见识这位荣俊额附兄弟的绝色美妾。对了，四哥，荣俊额附的这个兄弟叫什么名字？”她很是该去会会这位绝色美妾了。

“荣华。”雍正眸光一闪，也有些笑意，吐出了这两字。

黛玉本自含笑，听了这个名字，不觉有些捧腹，只是强忍着笑意道：“这个名字倒好，荣华，荣俊，是不是还有人叫荣富、荣贵、荣华富贵？”言谈举止，一派调皮，眼睛闪亮亮的，更是惹得人不断回眸。

她原是说笑罢了，哪里想到雍正竟是点头：“荣俊是老大倒也罢了，他父亲名唤容甲天，兄弟便是叫荣华、荣富，妹子名唤荣贵，可巧合着荣华富贵，再加上他的名字，想是甲于天下。楼里那些人说的纳妾的，便是荣华。”

俗气的人，也只配得俗气的名字罢了。

黛玉吐了吐粉色香舌，想了想，转身对宝玉道：“你们何必如此？既已从极北苦寒之地回来了，贾家的铁槛寺以及祖坟祭田亦未动的，为何不去那里居住，非要一路要饭吃到这里？心里却在疑惑王夫人口内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她说的是荣富的绝色美妾，定然该是熟识之人了。”

宝玉满面羞愧，手指也不住地颤抖，含泪道：“我们又哪里有什么颜面回铁槛寺呢？没的辱没了祖宗。”

“你不回去也罢，原是瞧着你自己的意思。我只跟你说一句，既然你读过书，亦曾上过学，就该知道，你读书人的傲骨。你既深知你辱没了祖宗，那便应该更进一步，不要辱没了当年立下赫赫战功的荣国公。回头吩咐人安排你与这些百姓住下，赶明儿的事情，皆要由你自己拿主意。至于荣华的那位绝色美妾，我自会瞧个究竟。”

宝玉想说什么话，半日却又咽了下去，不觉怔怔出神。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宝玉才缓缓地低声道：“我不知道，我还起不起得来，只是，那三姐妹，并不肯见我们。”

脸上有些哀伤，从小到少年，探春对自己皆是巴结过剩，如今，家里寥落了，她有个安身之处，却又翻脸不认人。

他很羞愧，对什么都很无能为力，只能混吃等死罢了。

望着年近中年的雍正和依然娇小柔弱的黛玉，他们是这般的般配，黛玉脸上的笑，仿佛阳光一般，真是幸福。

幸好，他们幸福，平安，不然，自己，也无颜面对天下。

黛玉本就不喜贾府的人，虽说见了宝玉如此，心里有些歉疚，可是毕竟做事她不是为一人，为的是天下百姓，见到王夫人神色未改，宝玉又这般言语，因此脸上不觉就有些淡淡的，道：“不管那位绝色美妾是不是三丫头，是是非非总是分明的，倘若因她们不接济你们，你们便在这里要饭吃，贾宝玉，不但是别人，连我都看不起你！”

宝玉不敢抬头看着不可逼视的黛玉，只得唯唯诺诺称是，忍住心中的卑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形容虽可怖，可是少年时代温润如玉的气度还是能在举手投足之间洒落，至于能不能立足于天地间，看的，不过是他自己的骨气罢了。

没有人能为谁做什么，纵然是珠宝美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坚定之心靠的是自己，做的事情，也没有谁为谁担负起什么。

对于宝玉亦然。

黛玉从雍正袖袋中取出两锭重重的白银，放在王夫人的破碗中，轻声道：“想要活着，就自个活下去。”

不再言语，与雍正并肩离开。

安置好这些贫困百姓，瞧着这些百姓感激涕零，黛玉心中唯有惭愧而已。

至于姑苏这些难民的事，雍正皆交给了南宫霆处理，毕竟南宫家富甲天下，且慈悲心极重，出面亦不会让荣家心生警惕。

清晨的露珠，破碎成一点一滴，雍正伸手环着黛玉的身子，柔声道：“玉儿，我们去岳父岳母的墓前祭拜。”

一大早，雍正轻手轻脚地吩咐外头的人预备好上坟祭祀的瓜果等物，方来叫醒黛玉，怜爱地看着她柔美又晶莹的容颜。

“四哥！”黛玉的声音又娇糯又婉转，抱着棉被在床上滚来滚去，舒服地不想起床。

爹亲娘亲，好多年了啊，她终于要来看看父母的坟前事了。

长睫微动，眨落两滴清露，忧伤染上容颜，愈加显得柔弱可怜。

她要告诉爹娘，她很幸福，很幸福啊！

理好了思绪，平静了心，静静地跪在林如海和贾敏的墓前，墓旁的一株桃树已经结满青色的小毛桃，挤挤挨挨。

桃枝碧荫生凉，毛桃也有一丝淡淡的蜜香，涩然生苦。

因每年每月都有人料理林如海贾敏夫妻的坟，因此草色无，却见泥土新，坟前亦是不曾少过瓜果祭品。

本有千言万语，可是到了父母坟前，竟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凝噎在喉间，只得怔然落泪。

雍正环着她起身，轻身道：“地上凉得紧，莫要伤着膝盖。”

望着坟头袅袅青烟，似乎那烟雾中透出林如海和贾敏的欣慰笑颜。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朗朗苍老之声传来，惊飞了桃枝上的麻雀，却有一个布衣僧人缓缓走出桃林。

长眉雪白，长须雪白，一身百纳布衣，似乎已有百岁，可是却有事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雍正诧异地道：“无我大师？”

忙与黛玉上前见礼，竟没有一丝身为帝王的骄纵之气，脸上深深的敬意倒也是让黛玉有些纳闷。

无我大师欣慰地颔首而笑，望着黛玉，黛玉也争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

雍正拱手笑道：“三十年不见，大师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

无我大师颔首含笑，道：“多年前，在这里初见林公子夫妻和上官公子夫妻，如今又见到皇上和皇后娘娘，宛然便是当年一般无异，可谁能想到，眨眼间就是五十年了，往事倒是历历在目。”

黛玉哼了一声，有些不让人的气魄，道：“一句谶语，动摇了多少事情？亏得大师还能过来这般说！”

那一句谶语，什么龙子凤女，拆散了上官瑾瑜夫妻三十多年，又拆散了李纨天生公主的身份，母女至死未得相认，是福么？

无我大师见到黛玉脸上的恼意，却是淡淡一笑，看着雍正，道：“今儿来，老衲也并不是无所事事，不过是将这句话告诉二位施主罢了！桃花之缘，不到十年，应是了结之时了。”

黛玉闻言不觉一怔，那句话，听了多少年了？可是，却谁都不解何意。

雍正仅仅是挑起了一遍的浓眉，淡然一笑，道：“这些事情，不就是该当随缘么？大师多年来总是透露天机，何必又为了我们这些小事，亲自从寒山寺中下来？倒是让我们心中惶恐不定！”

无我大师哈哈一笑，眼中竟也有一丝叹息，道：“这话说得好。老衲本就不是红尘中人，虽剔去了三千烦恼丝，偏偏却与红尘中事扯不断剪不断，一言一行，总是给红尘带来无数烦恼。泄露天机，总是遭天谴，老衲心想，老天不惩罚老衲，只怕是因这最后一桩事情未曾交代清楚罢！”

顿了顿，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雍正，郑重地道：“这封信，保存了三十年，是当年林如海所托，本来应是十年之后给你，只是如今老衲也有些力不从心，倒是此时给你，也未尝不可。当你厌倦你所在的生活的时候，便打开来，会给你指一条明路，让你走得轻快。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情，这封信，十年之内，不得让皇后娘娘知道其中。”

雍正接过来，黛玉却对老和尚扮了个鬼脸，真是的，她的四哥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啊？

无我大师含笑看着雍正和黛玉这一对比人，低低叹息道：“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其实天机又在何处？不过尽在人手。”

听了这句话，黛玉心中大有同感，却是不免细细地打量着无我大师，只觉得十分面善，可是却也只道自己从未见过无我大师，不觉纳闷地道：“竟是在哪里见过大师似的，只是却又记不起来了！”

无我大师爽朗一笑，道：“扬州瘦西湖畔凤凰签，皇后娘娘竟是不记得了么？”

黛玉讶异地伸出白嫩嫩的手指指着无我大师，惊异地道：“那日的和尚竟是大师？只是不像啊！”

“观音尚且千变万化，老衲虽是一介老僧，可是却也有几般变化。”无我大师说得极为玄奇，可是黛玉却明白他话中之意，易容之术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擅长，他又是有琴松的师父，这些手段自然也是深知。

望着无我大师的身形隐没桃林，黛玉脸上还是有些诧异，有些没头脑地仰头看着雍正，用正却是打开了那封三十年前留下的信封，愈看愈是惊讶，竟是有些深思起来，原来，这句话，竟是这样！

黛玉心里可是好奇之极，伸手要去抓着雍正手里的信封，嘟嘴颦眉道：“四哥啊，这封信可是我爹爹留的，我也要看啊！”

雍正双手一搓，信封化作碎片，如同化蝶一般翩跹在桃林之中，随风而去。

低头怜惜地看着黛玉的娇脸，道：“岳父交代了，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一丝一毫。”

气得黛玉一阵顿足，望着父母的坟怒道：“老爹，这件事情可是也有我一份啊，怎么不让四哥告诉我？我也要知道！”

清脆玲珑的话喋喋不休，可是墓园却是一片肃然静谧。

看到黛玉红通通如水嫩浓香的蜜桃，雍正嘴角忍不住泛滥着笑意，揽着她跳动不停的身子在怀里，承诺道：“岳父和岳母已经在天上看着我们，只会笑你还如同小时候一般淘气，却不会破坟而出任由你淘气。你放心，十年之后，我一定将信中的事情告诉你，不会让你心中存着疑团不解。”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啊！”黛玉心里也是明白的，很多事情，四哥能拿捏好，自己就未必，难怪父亲交给四哥。

雍正点头：“我说的，绝不耍赖！”怜惜地抬头望着金轮走上碧色苍穹，金光洒落在墓园之中，越发显得庄严起来。

谁说人的一生都由着一句谶语所左右？其实，这一生一世，未尝并不是活在林如海的安排之下。

已经逝去多年的人，仍能左右着身后数十年的事情，不可谓不是神人也。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的结局呢？

低头看着仍旧撒娇的娇妻，雍正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了起来。

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依着林如海的意思，十年之后，一切都该当了结了。





母仪天下　第158章　是她

姑苏的荷花节，就像是京城的桃花宴，真是珠翠绮纨，琳琅满目。

雍正一袭青衫挺拔，黛玉却是家常的水袖长裙，在宫中都是雍容华贵的旗装，好容易到了自己的家乡，自是喜穿清雅飘逸的汉裳，素裳粉裙，婉约万千，一支简单的玳瑁梅花簪妆点出清雅飘逸的梅花髻，垂着米珠流苏，愈发显得娇柔。

脱却繁华富丽，她便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是黛玉，人间的一块不曾雕琢也泛滥光华的黛玉。

青白两色皆是布衣百姓所着，故他们夫妻两个在荷花节上出现，比别人家的侍女家奴也不如，虽然男的英挺伟岸，女的娇俏柔美，但是还是没人能够看得起他们，全是荷花宴的人卖着南宫家的颜面，一身华贵的南宫霆，倒是让人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有人说她喜爱富丽，其实她钟爱天然，素面朝天，白裳粉裙，将她最纯净的一面送给四哥。那些身外之物只是随着身份才有的，虽说她拥有，可是却说不得她喜爱，若是果然爱那些珠翠绫罗，由于爆发新荣之家有何不同之处？

荷花宴上多是少年少女，争奇斗艳，如花儿一般。

黛玉挽着雍正，含笑道：“其实这个和桃花宴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浮光之地，倒是玷污了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

雍正和黛玉同坐在湖边竹桥上，摘了一朵粉荷花放在黛玉手里，同看脱俗。

清风拂动，黛玉嗅着荷花荷叶的清香，风也带香，吹散了颊边的两缕青丝，飘起来搔弄着雍正的脸颊，幸福尽在不言中。

黛玉轻靠着雍正宽厚的肩头，忍不住娇脸泛滥笑意，最爱和四哥相依相偎时的平静，许多的烦恼都跑到了脑子后面。

轻声呢喃道：“荷花女神纪念的是越国的西施，如今瞧来，竟是寻常大户人家玩耍卖弄之所了。”

雍正揽着她，眼中带笑：“真正的西施就在我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西施呢？”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得黛玉娇笑不已，自是明白他的话，虽说他不善甜言蜜语，可是偏生每一句话，都让自己的心随风荡漾。

“四哥，其实，我倒是真的希望四哥不是雍正大帝，我不是香玉皇后。你只是我的四哥，我只是你的玉儿，就是世间最淳朴的平凡人，那样的生活，肩上没有负担，不用擎起撑天神柱。”她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一声声万岁爷皇后娘娘，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们夫妻，不是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是要表率天下，为天下百姓谋福。

荷花田田，环佩叮叮，景如画，风似柔，有些向往那湖中荡漾的轻舟。

雍正点点头，点着她的俏鼻，轻笑道：“傻丫头，我们生来就是平凡人，又如何能置百姓于不顾呢？”

黛玉撒娇道：“四哥，你就不能说些好话，让我心里欢喜些么？男人要的就是天下，想的是百姓，想的是大家；我可是女人啊，女人的心，海底针，要的可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呦！”笑了起来，甜的让荷花失色。

男人有私心，女人当然也有私心，男人想得多，可是女人啊，想的却是狭隘，这就是为何自古以来总是男尊女卑，因为女人想的都是小家，而没有能为大家着想，将自己的目光都牢牢的之故在狭小的家中，做不到流传千古名垂青史。

“玉儿。”雍正轻声嚼着她的名字，看着眼前的荷花开得灿烂，在风中摇曳生姿，就像风中的玉儿一般，让人心醉。

夏日江南多雨，如同娃娃的脸，说下就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却是雨珠扑打清荷，声音极响。

黛玉吐了吐舌头，道：“记得桃花宴上也爱下雨，这里又下雨，是不是老天在哭呢？”

伸手往后，取出一把大大的油纸伞来，二人同撑，一个温馨氛围。

裙衫湿了裙角，可是夏日中更凉快了一些，黛玉也并不在意，只是与雍正喈喈细语，思索着姑苏这里的百姓如何安置。

商议完了，黛玉便望向湖中的荷花，道：“雨打荷花，似是残败，可是又有一种别样的风情，惹人怜惜钟爱。”

黛玉总是喜欢说些没要紧的话，让雍正有些失笑，在他眼里，再美丽的荷花，也没有他的玉儿更让人心神宁静。

她有一种精神，远非花可比，更非人可比。

黛玉抱膝窝在雍正怀里，望着雨珠如线，闻着荷花香，情思缠绵，只想将一生都凝固在此时此刻。

只有在这时，才是胤禛和黛玉，相近的两颗心，愈加近了些。

“上面便是荣贵小姐了，怎么，你们两口子倒是好生轻松，竟是打着伞自个儿卿卿我我了！”本当这两口子没带伞，南宫霆撑着伞匆匆赶过来，哪里想到四面男女皆避到了水亭中，就只剩下这一对佳偶不怕雨打衣襟，还自得其乐。

当雨珠将粉色白色红色的荷花打得七零八落，碧荷也翻了开来，风乍起，水渺渺。雍正方将伞打在黛玉头上，扶着黛玉起身，才看着南宫霆淡淡一笑：“我当你竟是赛诗才去了，夺魁也好纳妾，如今却在这里做什么？”

南宫霆白白眼，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荣华还是荣富得绝色美妾是谁么？快去罢，与荣贵都在上头呢。还有，我对我的妻子那也是情深意重一心一意，不要说这些话，仔细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抱着孙子回娘家去！”

听的黛玉失笑出声，故意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还配人家年轻小姑娘不成？给你儿子才差不多。”

漫步雨中，也是一种轻快，黛玉拿着手帕擦拭着雨珠飘落的时候，打在雍正身上的湿痕。

下雨了，人自然也都少些，来来往往的人，没有谁能想到这对衣着极其朴素的夫妻，竟是当今的皇上和皇后。

台上有两位美人高高在上，目光中锋芒毕露，似是针锋相对，又似惺惺相惜。

一时一个美人隐没帘后，台上只剩下一位美人，好一个薛宝钗，当真是美丽无双。

黛玉抬眼望去，隔着雨线，只见她虽年过三十，可是风韵犹在，面如银盆，眼如水杏，翠眉如羽，朱唇含樱，身材丰腴，肌肤丰泽，艳若桃李，俏若牡丹，比往常倒是多了些艳媚入骨的味道，眼中似是含水一般，波光潋滟中带着媚色，到底也曾是在贾府生活了多年的她，举止坦然，落落大方，竟是不见丝毫往日落魄气息。

隔着雨声，也能听到很多名门公子赞叹不已的言语，那声音中，总是带着一丝猥琐，似是不怀好意。

南宫霆笑道：“没有想到会是她罢？当初我也是吓了一跳，这个女子真是不简单，这么多年了，还是能站起来。”

黛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仰首看着雍正，含笑道：“倒是没有想到竟是她！我原说，除了在贾府的人，还有谁会临摹出三丫头的笔迹，又有谁能写出三丫头做过的诗词。”

雍正未答，只因荣华与荣富已经匆匆而来，虽不认得雍正，却与南宫霆寒暄不已。

鬓边斑白年过半百且富态的荣华与南宫霆拱手笑道：“南宫兄大家光临，实在是意外之喜，这两位老爷太太是？”

南宫霆嘻嘻一笑，道：“原是路上偶遇的旧日亲戚，老艾和老艾夫人。”

荣华原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见到雍正和黛玉如此雍容气度在不经意间洒落，便知道必定身份及其高贵，又素知南宫家之友皆是非凡，忙上来拱手行礼，满是横肉的脸上都是笑意：“原来是艾先生和艾夫人，真是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乍然见到黛玉的绝代风华，他们兄弟两个眼里都有些惊艳：好一个绝色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举手投足之间，如诗如画，瞧着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罢了，竟这般朴素淡雅，倒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听了这话，黛玉几乎要笑了出声来，艾先生和艾夫人，久仰大名？何来的大名好让他们久仰？

不过，要是她知道这兄弟两个竟将雍正比喻是牛粪，她一定当场翻脸生气。

雍正淡淡点头，一声儿不吭，黛玉亦是无语。

荣华荣富忙请三人过去，一转头，一张国色天香的美颜就在背后，柔媚笑道：“老爷。”

吹气如兰，面若牡丹，光彩夺目，竟是无人能比，荣华忙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道：“小牡丹，怎么下来了？”

“老爷都不陪着牡丹，牡丹不下来找老爷怎么办啊？”虽年纪已大，可是宝钗显然不这么认为，总觉得自己的美貌一如既往，仍旧如同少女一般，跟年过半百的肥老头子撒娇撒痴，眼里尽是挑衅之意。

荣华竟是毫不避讳地捏了捏宝钗丰腴粉白的脸颊，眼里也是猥琐：“小牡丹，喜欢不喜欢荷花宴？”

他喜欢这样丰美的女子，即使自己已经年过半百了，可是心里还是如同少年一样，有着火热的心。这个小牡丹，真是人如其名，又娇媚入骨。有她陪着自己，竟好似赛过神仙生活，越发喜爱她了。

不过，她跟荣富那些劳什子的事情，自己心里还是存着疙瘩的，总有一天，让她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宝钗答道：“当然喜欢了，看着所有的女人家，都比不上妾身，妾身更觉得心里欢喜，也越发觉得老爷威武高大起来。”

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的雍正和黛玉，看到黛玉如清荷带露的容颜，心中嫉妒愈加深厚。

荣华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借着小牡丹的手除掉荣富，也未尝不可，如今，不能在荣富跟前太过亲热。






母仪天下 第159章  设宴 

见到宝钗这般，眼中又似有怨毒之意，黛玉不禁十分好笑。

可那宝钗毕竟算是经历过些风雨，亦知黛玉与雍正身份，因此忙扯着荣华袅袅婷婷，踏水凌波，要去摘最娇嫩的荷花。

荣富比之荣华，却是清秀很多，身材高瘦，可是也是掩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老爷样，拱了拱手，手上数枚宝石戒指熠熠生辉，脸上的笑也是极其和蔼，对南宫霆道：“难得南宫老爷亲临，今儿个荣富很是该做个东道主，款待南宫兄才是。”

南宫霆的笑也有些意味深长，道：“我不过就是生意人，倒也没有这般尊贵。”

“哪里，哪里？”荣富急忙笑道：“谁不知道当日里皇上与皇后娘娘，亦曾在南宫家过了好些日子？那是求都求不到的福分，南宫兄原是比荣富尊贵得多，荣富岂敢与南宫兄相提并论？来，来，来，今儿个宴上来了许多苏州同僚，都在上头坐在闲聊，见到南宫兄，必定是极其欢喜。”

抓着南宫霆就往上头走，虽然极其倾慕黛玉的风华，可是却对素衣的雍正和黛玉正眼都不瞧一下。

黛玉抬头看时，果然见到许多身着官服的官员，身边都是陪着数个美女，觥筹交错，隔着雨幕亦能瞧见他们口沫横飞，哈哈大笑的得意神态，脸上都是有些酒晕，可也有些满足。

南宫霆手腕极其圆滑，说笑了几句，便借口要陪朋友，便过来到了雍正和黛玉身边，轻笑道：“怎么样，倒是见到了罢？”

黛玉与雍正早到了一旁的水亭子中去，只是想、赏荷听雨，品茶吃点心罢了。

望着雨幕中宝钗如明珠一般灿烂的笑靥，怎么能不让那些酸腐之人心动神消？

黛玉微微有些叹息，宝钗想要的荣华富贵，转了一圈，她终究又得到了。

看着她虽有些老态，却依旧与少年时代相差不离的容颜，便可知道，这些年，她在荣华的照应下过得极好，这是她要的。

自己很是庆幸着，庆幸着自己的心一如既往，没有因为身边的事改变了自己坚定的心，即使荣华富贵也染不上尘埃。

对了，她不是中了艳盅之毒了么？解了么？

转头望着雍正，不用说，雍正也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头：“这些小人的事情，哪里值得耗费宫中的人力物力看着？小泥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十年前就吩咐人不要看着她了，想必是在京城里过不下去了，所以重新又回到了江南。”

清凉的眼里也带来些笑意，雍正正伸手给黛玉剥掉花生壳，才又回答黛玉的另一个问题：“艳盅之毒深入骨髓，一旦种下，除非盅主身亡，否则极难平息，不过倒也有法子除去盅毒，也极简单，以银针插入有破洞的咸鸭蛋，塞入其口，再辅以其他药物，可以将艳盅从体内引出，只不过艳盅虽引出，可是仍旧是在体内留种，将生生不息，也月月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引出。”

虽不曾叫人看着薛宝钗，可是又怎么会让她享福却不受痛苦？艳盅之毒就在于此，即使在天大的荣华富贵面前，也痛不欲生。

黛玉嚼着花生米，香脆的味道让她的脸上也染了些娇艳的笑意，可是却叹息道：“那今儿个的荷花节为的是什么？”

曾几何时，那些美好的花节，竟也成了别人或攀龙附凤或骄奢淫逸的地方了？有些心痛，为那些曾经单纯的好日子。

南宫霆老神在在地喝着薄酒，下巴一扬，道：“没看到台上还有一个美人儿，那就是荣贵小姐了，今儿个赛诗才，为的不过就是给荣贵小姐挑个好夫婿罢了，毕竟能进这荷花宴上的，都是大富大贵之家。”

黛玉好奇地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台上另一位美人儿已经坐得稳稳当当，红衣红群，光彩夺目，生的极美，如花中明珠。

宝钗与荣贵两大美人，是荷花宴上最美丽的花，针锋相对，却也面容平和，荣贵胜在身份尊贵，宝钗胜在博学多才。

自己的清雅淡丽，非旁人可比，可是别人眼中多是瞧着衣饰华贵，况且那两位又高高在上，自是夺去了所有的目光、听着台上一阵热闹，你来我往，言谈之中都是诗词歌赋 ，宝钗的琴声引得赞叹连连，荣贵的画作引得赞不绝口。

南宫霆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就是这些富贵人家的无聊之举，总是置办一些诗会花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才貌双全似地。置办这荷花宴，年年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亏他们受之无愧。”

“这是风雅之事，听你满口铜臭，倒是让他人笑话了。”黛玉扮了个鬼脸，可是却也心有戚戚焉。

手指在雍正膝上画圈圈，黛玉才正色道：“来这荷花宴上并没有什么正经大事，倒不如省了些时候，多安抚些百姓呢！”

雍正极目远望，虽见人头攒簇，可是心中已有大概，不觉点头，道：“霆的意思是让我们瞧瞧这姑苏何等奢靡，这宴上可也有些事情要让我们心里有底儿，你不理国事，自是不晓得，我倒是瞧见了不少在姑苏身居要职的官员。”

黛玉若有所思，不过这些她都不理会，只是疑惑道：“四哥，我有问题！”还顽皮地举起手，逗得南宫霆伏桌大笑。

雍正握着她的手，问道：“什么问题？”

“四哥，你看，荣华荣贵哥儿俩个都半百的年纪了，那荣老爷子岂不是老头子一个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为何还能身居苏州知府之位？却又为何小姐这般年轻？似与荣华荣贵差了二三十岁年纪？”黛玉一一说来，越想越觉得有些可疑。

雍正示意南宫霆，南宫霆方忍住笑道：“不来姑苏自是不知道，这个荣家，只怕比当日的荣国府宁国府还要肮脏些呢！那荣老爷子还不到七十岁，数十年来朝野姑苏皆是盘根错节，常日家人参鹿茸养着，红光满面，身子骨健朗得很，一生之中有子女十七个，荣贵排行十四，底下还有四岁的小兄弟呢！”

黛玉听了，思索了一会，道：“倒是和皇阿玛的健朗有些仿佛。”

“又说起皇阿玛的不是了，真是淘气！”雍正宠爱地看着她，亦是沉吟片刻，脸上有些诡异的笑：“霆，朕今日不就是该当借着荷花节之喜，召见姑苏群臣么？瞧来，也不必吩咐人去请了，满宴上，十之八九的官员可都是到了。”

南宫霆朗声道：“皇上皇后巡游至此，借荷花节之喜，设下花宴，犒劳姑苏上下群臣！”

他原是练武之人，中气十足，语音晴朗，竟是穿透了雨幕，传到了荷花宴上每一个犄角旮旯之处。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人哗然，所有官员以及荣家兄妹皆是匆忙踏着地上的水渍，匆匆跪倒在了大帐前，也不管大帐中到底有没有人，有些人更是手忙脚乱来不及整装，更别说撑伞挡雨了，脸上都有些惶恐，口内高呼万岁倒还是清朗得很。

跟随着荣家来的家伙，早已飞快地去禀报未曾过来的荣老爷子。

雍正冷笑了一声，握着黛玉的手，依然是素衣单裳，跨进了大帐之中，并肩坐在上座，下面已经两溜酒菜桌摆好了。

雍正抬手，南宫霆心里明白，笑嘻嘻地道：“皇上设宴犒赏，原是恩典，怎么，各位达人竟还不如座？”

看着眼前的繁华，这些衣衫亦有些不整的官员，亦不敢整装换衣，只得心惊肉跳地随着丫鬟坐下。

南宫霆虽是商贾之家，可是却坐在雍正的左首下面，脸上总是极其圆滑又温和的笑意，锋芒不露。

全不将底下众人的胆战心惊瞧在眼里，雍正举起酒杯，脸色一如既往十分肃然平静：“朕携皇后巡游至姑苏，本着拜祭朕之岳父岳母的意思，不妨却遇到姑苏独特的荷花节，自是应亲自来瞧，今日一见，看到诸位爱卿也与少年男女一般英姿勃发，干劲十足，倒是和朕心中所想有些不同，朕心也甚感安慰啊！”

满帐里的老脸，都是冷汗淋漓，拿不清这位铁腕帝王的心意，只得干笑着连呼不敢。

黛玉瞧在眼里，却浅笑轻鼙：“万岁爷，方才雨声叮咚，倒是少闻歌舞之声，如今各位达人在此，怎好不见歌舞呢？”

雍正听了，亦转头对南宫霆道：“霆，皇后娘娘的话，你未听到？”

“歌舞已备齐，只等皇上和娘娘的意思罢了！”南宫霆轻轻地拍了拍手。

红衣舞娘，身着薄纱，碧裳歌女，皆拿乐器。

歌女喉清嗓嫩，舞娘曼舞生姿，越发觉得繁花热闹在姑苏花宴之上，那轻歌曼舞亦让人心也吊了起来，莫名其妙。

雍正冷冷的目光俯瞰着诸人，手指划过酒杯，轻笑道：“如今倒也是好，荣华富贵，又有谁不爱呢？瞧见荷花宴上一派风流奢靡，让朕觉得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富贵之地，诸位爱卿如此，想必百姓亦是丰衣足食罢？”

众人心中如追冰窖，吞了吞口水，竟是无人敢言。

忽而帐外有人通报道：“皇上，苏州知府荣甲天惶恐待诏。”

雍正眯起了眼睛，眼里有些寒气，似闪过一抹阴沉，更让荣华荣富两兄弟心里没底。







母仪天下　第160章 隐患  

见到雍正脸上有些冷沉，帐中的气氛登时也随之冷凝起来，宛如清晨煮热的奶酪，遇冷忽而凝固，一丝儿波动也不再有。

皇上和皇后驾临至此，外面灾民横行，姑苏官员却在这里席开芙蓉，荷花宴上觥筹交错，热热闹闹，哪能不心里有鬼？尤其是荷花宴的东家荣甲天，来得又晚了些时候，焉能让皇上不动怒？

黛玉却是仿佛不曾听到，只是皓腕如玉，伸手替雍正倒了一杯清澈的酒，粉腮也有些酡红，平静又有些撒娇地道：“万岁爷，好容易回到了臣妾的故乡，看着这般精致的山水，可见往日守护极好，怎么说，万岁爷也都得敬各位大人一杯才是。”

诸位官员忙道：“微臣等不敢有此殊荣。”

这个皇后娘娘如此娇小柔弱，一派小女人的姿态，倒是像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千金，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英明神武。

她的话，素来冷情自持的皇上不会听到罢？可是看到雍正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酒杯，众人便不敢在心中揣测圣意了。

“朕的皇后说得极是，山清水秀的姑苏，是朕与皇后邂逅之所，朕少年时代也曾在江南居住甚久，也将姑苏当做是朕的第二个家，看到姑苏依然如此风流富贵，朕又怎么能不敬各位爱卿一杯酒呢？”雍正薄唇带笑，可也带些冷意。

帐中只闻歌舞之声，竟不闻众人丝毫声息。

待得曲终舞散，雍正方淡淡地道：“姑苏知府荣甲天何在？”

南宫霆瞥了雍正一眼，有些失笑李德全怎么还不跟来，倒是让自己来代替他，幸好自己是有妻子儿孙之人，不然还真是被人当成自己是李德全那样的公公了，因此在下首含笑道：“皇上只怕忘了，那荣甲天在帐外待诏。”

雍正点点头，道：“让他进来，朕倒是有不少的事情要问问他！”

荣甲天在外头已然是满头冷汗，却不敢吭声，忙佝偻着身子进来，走三步咳嗽两声，一副极衰弱的模样，只是红润的气色以及夹杂着些许银丝的发，让人知道他素日补品吃的极多，身子骨壮健的很。

“微臣苏州知府荣甲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皇后娘娘金安。”荣甲天声音若断若续，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似乎只有一阵强风吹过，他这把老骨头就会散开似的。

雍正喝干了酒杯中的酒水，眼中也没用火气，只有一派的淡然无波：“荣甲天，朕来此召见诸位爱卿，你来得倒是早得很啊。”没用叫他什么荣爱卿，直言名讳，越发地让人觉察他说话下的火气，不用发怒，亦可让人人自危。

果然荣甲天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色，羞愧满面地道：“微臣一把老骨头，体弱多病，行动不便，还请皇上恕罪。”

跟麾下官员打太极多年，皇上的意思他又如何不会明白，左右而言他，不是只有一个人会啊！

黛玉清亮的眼望着荣甲天，方对雍正笑道：“万岁爷这话，臣妾可也瞧不过去了呢！万岁爷以孝治天下，如今怎好反说荣大人的不是呢？瞧着荣大人这么大的年纪，又这般的辛苦，臣妾身为国母，天下臣民都是臣妾的儿女，臣妾心里也疼得慌呢！”

雍正做事，有些锋芒毕露。多年来也多又让人不满之事，黛玉却是外柔内刚，说话做事便添了些柔气，且她形容娇嫩，也帮了雍正不少的忙，因此雍正听了便眼中带笑，点头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荣爱卿如今年老体弱，很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朕又怎么忍心让荣爱卿依然为国为民效力劳累。”

黛玉亦点头微笑，耀眼如深夜中的明月，瞬间照亮了众人的心。

雍正挥手道：“荣爱卿为国效力过年，如今年老体弱，力不从心，自今日起，苏州一切事务移交他人，留在苏州颐养天年，不过今日朕宴请群臣虽说荣爱卿已不复是苏州知府，然则一朝为臣，则终身亦为朕之肱骨，南宫霆，为荣爱卿设座。”

荣甲天原为脱罪，故装老装弱，就算是苏州事务有所怠慢之处，雍正也该为他想到年老力不从心，可是哪里能料到雍正与黛玉竟是会顺水推舟，令其卸甲归田？不由得欲哭无泪，也只得随着南宫霆吩咐丫鬟为他设座坐下，脸色极为难看。

南宫霆生性跳脱了些，况且也是极精明之人，和这些人都曾有些来往的，故笑语如珠：“听说荣老爷子家有一位绝色美妾，与荣老爷子的爱女，都实在是旷世佳丽，且才色绝伦，歌舞亦是堪称一绝，如今皇上驾临，如何能不为皇上添歌添舞？”

荣甲天抬眸偷偷愧视了黛玉一眼，但见她神色平静，淡淡的笑，让她越发显得平和，可是却如同明珠一般耀眼，有一种灵秀的气度，似是集天地间的灵气凝结而出，让人不敢逼视，自家的女儿如何与她相提并论？

“小女荣贵萤斗之微，如何能与皇后娘娘这般的日月争辉，实在不敢献丑。”荣甲天忙开口笑对南宫霆，虽远在姑苏，可是朝中之事如何不知道？即使有心想送女儿入宫，自己成为皇亲国戚，可也没那份胆气。

听到荣甲天说起自己，黛玉淡淡一笑：“荣老爷子说笑了。”

南宫霆忙笑道：“皇后娘娘都说荣老爷子说笑了，荣老爷子何必推辞？听说荣贵小姐今日借荷花宴招亲，原本就是赛诗才一说，人如今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儿，何愁一门好亲事？”

荣甲天有些讪讪的，女儿招亲，不过就是一个敛财的借口罢了，哪里料到南宫霆竟会如此说，只得起来躬身道：“荣甲天恭敬不如从命。”轻拍了拍手，丝竹声响，宝钗抱着一把瑶琴，荣贵一袭七彩羽衣霓裳，袅袅而入。

两个美女，一个娇艳，一个秀美，若明珠美玉，似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宝钗一身大红薄纱华裳，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脸上特地也蒙着一层红纱，媚眼流波，眼角亦擦着一些荧光粉，美颜若隐若现，可是薄纱轻软柔薄，掩不住雪白锁骨，深红肚兜，春光也随着酥胸起伏而若隐若现，极为香艳。

荣贵卖力地扭动着如水蛇一般的腰肢，七彩羽衣霓裳不胜收，将所有的目光都尽皆引到了自己身上，即使宝钗身着大红，也压不住自己的春光，宝钗露出锁骨，她却露出了雪白又平坦的小腹，一截如玉一般，手腕和脚裸上的铃铛流苏叮咚作响，一副白纱下也是美丽的容颜，歌舞娱人，倘若博得龙颜大悦，她心亦可甚慰，试问天下又有谁不爱荣华富贵？

歌舞中，每每最吸引人的，多是曼丽舞姿，今日亦是如此。

瞧着所有官员的眼光都是给活色生香的舞姿所吸引，不少人底下不断吞咽口水抽气，不曾去看去在弹琴的宝钗，宝钗不禁心中有些怨毒，她一生之中，都是高高在上的，她要活在所有人的追捧之中，在贾家如此，在这里，她仍要如此。

曲调忽然一变，竟极艳媚入骨的靡靡之音，柔和之至，虽极力轻灵，可还是心性所定，沉厚有余，轻灵不足。

荣贵柔舞万千，美丽的双眼露在白纱外面，看不到其他人，也看不到自己的父亲，只冒着丝丝怒气，丝丝妒忌，看着上面如此契合又情深意重的夫妻，腰肢更是如水蛇一般狂舞，旋转之间柔软不可思议，尽是下面的赞叹之声伴随而生。

黛玉喝着淡淡的薄酒，眼里却有些叹息，这些女子，到底是活在怎样的家中？为何皆将荣华富贵当作生平抱负呢？

穿的这般，是养了那些官员的眼，还是想勾引四哥么？也是是吧，但凡是美人，总是会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取得别人的注目。

宝钗脸上的风尘和寒酸是早就不见了的，只有如今的媚态横生，这种媚态，不也如同勾栏中的女子一般无异么？

可是，即便是勾栏娇娃，也是为生计所迫，有一份侠骨义胆，侠女尚且出风尘，她却不会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因为她的眼中，只有富贵二字而已。为了富贵，她甘愿堕落，可是却又自喻高高在上，不肯与那些低下之人为伍。

原来，富贵真能误人，家教亦是如此。

宝钗与荣贵，都是差不多的人，从小在耳熏目染之下，只惦记着富贵，为了富贵，而甘愿赴汤蹈火。

黛玉吞了一口气，侧身为雍正斟酒的时候，看到了南宫霆眼中的神色，忽而恍然大悟。

富贵人家，其实极少有无辜之人，多少人是踩着皑皑白骨而生，那些人，都不值得宽恕。

歌舞初歇，酒过半酣，雍正轻轻地拍了拍手，赞叹了几句歌舞极好，瞅着荣贵有些微的喜色，便诡异地扬起薄唇：“朕一路行来姑苏，听闻弊政无数，朕心大怒，有不少百姓想朕状告知府荣甲天，朕又亲见灾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惨状，听其意思，竟是赈灾之粮未曾发放到百姓手中，不知各位爱卿如何跟朕交代？”

听到雍正如此说，并不在夸歌舞上着墨，荣贵也只得咽下不甘，心里焦急地只是担忧着此时牵扯到了父亲的话，自己的荣华富贵也万万不能去想了，因此将一颗心吊起了半天高，听了父亲如何推脱掉这些事情。

退到了下面，宝钗吃过苦头，不敢仰望雍正和黛玉，毕竟积怨极多，如今也只能谨小慎微地自保而已。

可是荣贵自小颐指气使，且在江南一代，自负美貌才情，一生之中听到的赞美之话已经如过江之鲫，越发地让她觉得自己该是人上之人，竟是一门富贵再眼前，便再也看不到别的事情而来，也想不起曾经听说过的后宫之事。

抬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雍正，即使年近半百，可是粗宽之肩，刚挺之眉，锐利之眸，脸容即使坚硬如铁，也在多年的养尊处优之下，显得如玉一般温润，没有一丝老态，腰板挺直地坐下，不怒自威，更是让她一颗芳心荡漾。

一个皇后娘娘，一个林黛玉，怎么能匹配像天人一般的皇上呢？皇上就像是天神一般，他应该有世间最好的女子陪伴，而自己，自负艳媚绝伦，名扬大江南北，谁没听过自己的芳名？那个林黛玉的声名，自己听都没听过，她比不上自己的！

黛玉自是瞧在眼里，这些女子家的心思，她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看到自己和四哥恩爱，他们又何必如此呢？为什么，就没有人明白，“宁做贫人妻，莫做富人妾。”的话呢？宫墙深深，只会蹉跎红颜，他们以为自己的四哥待她们会如待自己一般么？

有人觊觎着自己的四哥，黛玉也不会没有火气，清澈的眼里，冒着一些火气看着下面的荣贵，叹息着她死到临头不自知。

四哥说出这句话，就是说明了四哥今天不会不处置荣甲天，他们就真的以为是皇亲国戚，便会脱却罪名么？

这个荣贵啊，为何徒有美貌，却没有头脑呢？前车之鉴，他们竟都没想过么？

对四哥而言不客气，或者四哥还会网开一面，可是心里倘若有人对自己有一丝不敬，四哥就是决不饶恕的！

果然荣甲天急忙道：“这些刁民，每每生事，积压了怨气无数，故对微臣谣言颇多，实在是无中生有！”

雍正龙目一竖，淡淡的指出道：“荣甲天，你已非朝中老臣，这些事情，朕问的是诸位爱卿，可不是你！”

唬得荣甲天不敢再说，荣贵急忙上前躬身道：“家父年老记性差，说话有不尽人意之处，绝非有意为之，还请万岁爷恕罪。”

雍正挑眉冷笑：“朕何尝问过你？你是何人？胆敢在此大言不惭！来人，拖下去！”

吓得荣贵煞是呆住了，真是天子之威，竟是变幻莫测，方才还在赞叹自己，此时却将自己拿下，不觉哭叫道：“爹爹救我！”

见到如此措手不及的场面，都是一生之中未曾料到的，荣甲天如果敢说话？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人了，自是不敢为女儿求情，心中亦暗道：“别怪爹爹不救你，实在是爹爹也自身难保啊！”

侍从正要将荣贵拖下去的时候，雍正忽而微微抬手止住了，眼眸中竟是有些嗜血的色彩：“慢着！朕倒是忘了，朕前儿个得了些上好的药材，有一种药，叫做破颜丹，虽听说过其效果，可惜却始终不曾试过，今日倒是可以试试！”

那样简单的话，就好像不是从那样的温润面孔的人口内说出来，简单的就像是在说天气好一般。

荣贵虽爱慕荣华富贵，可是也并不是无知蠢笨的女子，听到破颜二字，脸色已然煞白，即使是胭脂水粉，也掩不住。

“小女知错了，小女再也不敢了，万岁爷饶了小女吧！”跪倒碰地有声，她再也不敢使出从小到大的骄纵和跋扈。

她不知道她错在何处，她不过就是替父亲说了一句话，却为何竟要如此惩罚她？美貌，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啊，没有了美貌，具有一腔才情满腹巧思，她也依旧什么也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得不到了！

拥着却是不为所动，轻轻搓了一下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声，南宫霆身边的侍从已经弯腰行礼，双手捧上一粒朱色药丸。

雍正悠然一笑：“朕倒也是瞧瞧，这粒破颜有何效验？”

两个侍从抓着荣贵的手脚，那小厮捏着荣贵的下颚，将丸药投进她的口中，手指在她下颚一抬，丸药顺着咽喉滑落。

过了一刹那，众人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满眼都是讶异和惊恐。

方才还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美人，此时竟是以迅捷无比的速度老去，光滑的肌肤皱如鸡皮，乌黑的青丝白如飘雪，袅娜的身板佝偻下去，眼神黯淡，竟是个暮年老妪。

“啊！”一个小厮更是故意拿了一面铜镜放在荣贵面前，看到铜镜中的老妪，荣贵一声长叫如同暗夜夜枭，刺耳之极。

她不敢置信地摸着脸，摸着铜镜，这样的变故，让她如何接受？眼睛一白，登时晕了过去。

看着侍从将荣贵脱了下去，雍正脸上有些笑意，可是笑意极轻，寒意却极其浓重，“养女尚且如此，难怪苏州怨声载道！”

荣华荣富两个亦蒙恩典，亦远远坐在角落里，见到如此，亦不免心中焦急起来。

多年来，兄弟两个都是蒙着父亲的势力，加上长兄又是科尔沁部落的额驸，多年来兄弟两个虽说不曾有什么实职，可也有些虚位，也算得上是苏州的小官员，虽小，可是油水十足，贪污腐败，两个皆有之，不觉捏了一把冷汗。

“各位爱卿可是有什么话说？见到百姓受苦，朕可是有心查个水落石出！”雍正眼中一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回皇上，荣甲天欺压良民，糟蹋民女，扣押朝中赈灾粮款，又将下面官位变卖出去，一个小小的知县之位，便是要白银二万两，年年拿着幼女未嫁之事举办荷花宴，无白银五千，是不得入内，贪污至此，其罪状真是罄竹难书！”有些机灵心巧的官员立马就看出了雍正的意思，忙高声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往日苦楚。

虽说这人说的也是不尽不实，然雍正登时龙颜大怒，道：“如此败类纵横天下，朕如何能容？虽说已卸甲归田，但其子官职却非朕所设，且亦名声极恶，不除此蛀虫，朕何以面对天下百姓？来人，将荣甲天父子一概拿下，听候发落！”

一句话断生死，蜂拥而至的侍卫仆从，已经将荣家诸人尽皆拿下，亦包括那风姿绰约的薛宝钗。

雍正却是眼睛也不眨一下，开口道：“荣甲天如此，尚有许多罪状不明，朕心甚恼。”

黛玉听了心中苦笑，到底是帝王，非自己所能及，许多事情他一句便能断下，如此一来，荣甲天已经不是知府，且又惹得帝王大怒，下面的官员焉不会见风使舵？果然人人上前，言语之间，尽皆是荣甲天一家素日罪状。

“万岁爷，荣甲天自负是皇亲国戚，多年来横行霸道，荣家一家作恶多端，荣甲天年已古稀，却抢微臣十七岁弱妹为妾，微臣痛恨之极，只因他手握苏州上下生杀大权，微臣亦不得不泪眼送妹入府。”以为官员如此哭诉。

雍正长眉一轩，问道：“果然有此事？实在是可恶至极！南宫霆，记下了没有？”

南宫霆哈哈一笑，正在手忙脚乱地记录下众人的话，往日都说恶人罪状罄竹难书，如今瞧来，那荣甲天又何尝不是？竟是密密麻麻记录无数，光是帐中官员告状的话，也记录了好几个册子了，实在是苦了南宫霆酸涩无比的手腕。

雍正只与黛玉相视一笑，很多事情旁人想得难，可是真做的时候，却又是无比容易，这就是帝王权。

携手离开荷花宴，后面的事情却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各位官员喋喋不休地出卖了荣甲天，那荣甲天却又是吃醋的不成？

“醉人荣甲天，房中黄粱之上，存有z、账册，历年往来书信以及各色记录皆在其中。”

既然他们不仁，那也别怪他无义，要死大家一起死！

雍正如此行事，要的就是如此效验，因为他太明白朝臣的心中想的是什么。罢免了荣甲天，让下面的人不用害怕荣甲天的报复，那么言语上也就可以畅所欲言，极力将所有的罪名都推脱在荣甲天的身上，那荣甲天又岂是坐以待毙？有些不是他的罪名，那些人也推到他头上，心中愤恨的时候，自是也将往日官员的所以罪名一概呈上。

荣甲天倒，苏州的天也就像是倒了一样，牵连无数，抄家灭族，绝不姑息，除了被强抢来的民女百姓，余者即使是侍妾家奴也都流放，这样的人家里，有多少狗仗人势之人，如何能无辜？不会像处决有些官员的时候家奴仅变卖而已。

好多的车，拉走了那些官员的财物，许多百姓，拍手称快，凝望着街上挤挤挨挨的牛车马车，磊着层层叠叠的箱笼，琳琅满目的古玩器具，有些百姓眼中含泪，有些兴奋，也有些苦涩，那些都是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如何能让他们不伤心？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也是九天之后的事情了，后面赈灾以及帮衬着百姓重建家园的事情，都交给南宫霆料理。

可是雍正却是拿著名册久久不语，黛玉端来凉茶，好奇的问道：“事情都已经告一段落了，为何你脸色还是这般难看？”

雍正抬头看着黛玉，顺手将她揽入怀中，才将名册放在她手里，道：“霆的意思，只是想叫我们来料理掉荣甲天，哪里想到，竟然又掀出了一个极大的阴谋，这个荣甲天，竟是在理亲王弘皙的手下谋事，必定是已经勾结往来多时了。”

自古以来嫡庶分明，弘皙自负为康熙嫡长孙，自是认为皇位应是他手中之物，狼子野心，不下年羹尧。

黛玉听了，忙翻看名册，又看了几封他们往来的书信，沉吟片刻，才道：“只因当初废太子允礽也算得无辜，皇阿玛的意思，就是保他与允禔衣食无忧，又因素爱弘皙，故留下遗旨，封他为王，如今理亲王允礽已忘，弘皙为郑家庄理亲王，若是平平淡淡也还罢了，倘若果然有异心，倒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雍正点头，抱着她，轻揉着她如水嫩滑的发丝，轻轻地道：“皇阿玛生性如此，最重亲情，况且也受汉化甚重，天下汉人文士总觉得嫡长房，才有资格继承祖宗基业，这也是当日里为何皇阿玛听从孝庄老太后的意思，立未足两岁的允礽为太子的缘故，如今弘皙亦是有此想法之人。”

黛玉呢喃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康熙临走之前，也有交代也许，他是已经可以预见会有如此的情景罢？可是他下不了手，又何必要让四哥背负这些呢？

“我的江山，是要给弘历的，不管是谁，都夺不去！”雍正坚定落语，掷地有声，即使背负恶名又如何？他的后人平安。

黛玉垂着头，青丝如绸缎一般落下，随着夏风扬起，吹散在雍正的身上：“四哥你想做什么，我永远都与你并肩作战。”

倘若真的要让她的四哥背负所有，那么她也要为他承担一半，给后人一个清明盛世！

“当然，谁让我们是夫妻呢？”过了多少年了，他也不想去记得，他只记得，有玉儿在，他的心也是软软的。

用手轻揉着黛玉有些僵硬的香肩，雍正笑笑：“傻丫头，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隐患，我们心中明白，回去就将他割掉。”

都说擒贼先擒王，可是，有些做大事的人，却是要先剪除其羽翼，令其孤掌难鸣。

除掉荣甲天，可是真的没想到会牵连出弘皙的野心，也是始料未及之事，更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倘若此时未发觉，令其坐大势力，日后帝位纵然不是岌岌可危，也会死必定受到震荡。

皇位啊，总是人人觊觎的东西，就像是一颗甜苹果，面对着四面虎视眈眈的贫民。

             





母仪天下 第161章 幸福

走回姑苏的老家，已是桃实累累时。

站在桃林边缘，黛玉定定地凝望着那闻名于天下的太湖，烟波浩渺，天地交际，天很大，水也很深，心啊，也很美。

微风习习，蝉鸣啾啾，千万朵红莲粉荷亭亭玉立，粉嫩娇美，大片大片的碧叶像是舞娘的裙裳，翠色欲滴，随风曼丽而舞。

黛玉与 雍正并肩而立，沉醉在美景之中，沐浴于金光之下，剪影如鸳鸯，双双缠绵，不离不弃。

风吹动了黛玉的发，清香拂到雍正的脸上，他伸手掬起，深深一吻，然后放开，再拉着黛玉的手，他淡漠的神色，似乎忘却了风雨江山，忘却了身负天下重任，绿波翻滚，一席清光笼罩着他与她。

“四哥，我想孩子了呢！”黛玉唇色樱红如昔，在风中叫唤着雍正，白嫩的脸上有些思念的情怀。

雍正转头看着黛玉，揽着她在怀里，轻笑道：“在你的老家过完中秋，我们就回去！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贪恋这些潇洒山水，出来的时候也已经够久了，再不回去，只怕鬼影家的偷儿福晋要大发雷霆了。”叹息，也有些不舍，谁不爱那最潇洒自在的日子呢？他也爱，可是他不能自私。

黛玉也是轻轻地笑，大家幸福就好，一缕余辉洒落在她如清泉般清澈的眼中，刹那间桃花盛开，一如少女时代的佳期如梦。

将她藏进深潭一般的眸子中，紧紧地锁住，雍正明白，为何他会寻到此地，只因为她就是他的美梦，他的心。

黛玉冲到他身后，笑得大声：“四哥，你要背着我回家啊！”不然，娘子生气，做夫君的要很小心哦！

温暖背，厚实的背，是她的依靠，愿意生生世世都能靠在他的身上。

“好！”雍正也调皮起来，弯下腰蹲了下去，壮健的身板一如壮年人，小小的娘子，他还是背得起的。

等回到了京城中，这种清净和自在就是可与而不可求了，趁着当下还在江南，那么就随心所欲去做所有的事情。

黛玉欢喜地大声叫着，跳上了雍正的背，两条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她的男人一路慢悠悠地往桃林深处走。

绿绿的桃叶从两旁掠过，累累的桃子压弯了枝头，有些是青涩的，有些是极圆大的，过两日，桃子熟透了，浓香扑鼻，青皮中透着红晕，薄薄的皮下都是水水的果肉，如她的脸，咬下去，满口都是香甜的汁水。

趴在他背上，黛玉哀怨的道：“四哥，你说，孩子们是不是不想他们的阿玛和额娘啊？都是十三会寄信过来，他们一个个小没良心的，竟然一点儿消息都不传过来，不知道弘历这个哥哥是做什么吃的。”

雍正听了只是笑：“我也不知道，回去打弘历的屁股！”有娘子陪伴着自己，儿子是别人的夫君，他可不要多管。

黛玉摇头，手指在雍正胸前划着圈圈：“不行啊，弘历都那么大了，快要大婚了，再打他的屁股，敦儿会笑话他的。”

那位贤惠又深明大义的敦儿，一举一动，没有自己这般的灵气和跳脱之气，她做皇后，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嗯。”雍正笑了一声，做娘的人啊，一言一行都会为孩子着想，怕孩子冷着饿着，让他都有些叹气有些吃醋了。幸好现在不在京城里，不然几个孩子都霸占着他的玉儿，他都得忍着双手不去打他们的屁股。

黛玉仰首看着有些晕黄的天色，歪着头将脸贴在他背上，暖暖的，透入心坎儿里：“四哥，真是想再要一个孩子。”

弘晖虽是老大，可是他的宿命并不在京城，终究有一日，他的名字会从朗朗青史之中除去，带着温柔的月儿，潇洒大漠。

弘历虽说心思缜密，且文武全才，可是总有一天，他的妹妹都会出阁，所以他应该有一个兄弟，就像四哥有十三和鬼影。

回到家门口，天色已经黑了，可见夫妻两个在路上磨蹭了多少时光。

幸福的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一般，短暂得让人叹气，又觉得怀念。

弘历抱着小梅子笑吟吟地站在桃源林府的门口，愕然地看着背着娘亲的父亲，吞了吞口水：“皇阿玛什么时候当了皇额娘的马儿了？要是让人看到，会笑话的。”男人，也要有男人的夫纲啊！

虽知父母多年来伉俪情深，可是见到这般情景，还是有些吃惊。

皇阿玛，这个顶天立地的帝王，威武大气的英雄，也能在娘亲的柔软下，化作绕指柔。

看到刚才还心心念念着的女儿出现在眼前，黛玉“啊”了一声，更有些惊喜：“你们怎么到姑苏来了？也没有一丝儿消息！”

小梅子从弘历怀中跳下，扯着黛玉的双腿叫道：“额娘，额娘，小梅子也要骑马啊！”

黛玉下来，抱着小梅子骑在了雍正的肩头：“小梅子乖乖，告诉额娘，谁带你们来的？”

“哦，是哥哥啊！”小梅子扯着雍正的辫子当鞭子，咿咿呀呀地大叫着，小腿乱蹬，惹得雍正一阵叹气，这女儿！

好生清净的两个人的世界，让几个小鬼打破了。

弘历的笑容俊美又纯净，有些洋洋大气，笑嘻嘻地露出白白的牙齿：“小梅子想额娘了，儿臣就带她过来了。”

双手一摊，又将缘故推到了小梅子身上，虽然这个小丫头自从额娘出宫，她便缠着自己在她床边唱歌给她听！

黛玉看着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弘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像是摸着小狗一般，道：“快进来罢，江南的日阳儿毒得很。”

清净又淡雅的林府，还是父母在世那时的摆设，比皇宫的富丽堂皇，更有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东西，鼻端萦绕着书香。

弘历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摸了摸花瓶，探身往窗外看着假山流水，赞叹道：“这是外公和外婆住的地方么？真好看。”

按着雍正坐下，黛玉端来了几碗茶，太湖的碧螺春，泡着清香的茉莉花，不是很名贵，可是香得透入心扉：“别光看了，喝点茶，去点热气。小梅子，快下来，到额娘这里来，让额娘瞧瞧，是不是瘦了！”

小梅子立马跑到了黛玉跟前，转了几个圈圈，小手张开，仰头道：“额娘，小梅子胖了呢！”捏捏肚子上的肉肉，再捏捏腿。

黛玉弯腰抱着她坐在膝上，捏了捏她的脸，摇摇头，问道：“疼不疼啊？”

“额娘坏啊，当然疼啊！”小梅子咕哝着，大眼睛眨巴着，一张苹果脸越发娇嫩讨喜。

“可是，会觉得疼，就是没有肉，小梅子瘦了呢！”黛玉有些叹息，疼惜地抱着她，柔柔地问道：“是不是哥哥饿着你了？”

小梅子立刻就告状起来：“额娘真是聪明啊，哥哥很坏，不给我讲故事，不给我唱歌，只给小梅子包子配着白开水。”

叽叽呱呱在额娘怀里告状，手舞足蹈地露出欢喜的神色，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她都一股脑儿地告诉额娘。

黛玉只是含笑听着，那边雍正却抬手让弘历坐下，道：“京城中理亲王弘皙动作如何？”

听了这话，弘历立即有些肃然，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地道：“皇阿玛问得极是，儿臣正要禀告皇阿玛呢！”

叹口气，收了手中的金箔扇，凝神道：“鬼影皇叔和十三皇叔让我告诉皇阿玛，弘皙堂兄动作越发频繁，似有叵测之心。”

看到雍正一脸了然的神色，不觉奇怪地问道：“皇阿玛远在江南，怎么还是对京城中的事情了如指掌？况且弘皙私下动作虽极频繁，可是却不曾轻举妄动，好容易才从轩辕阁中得知的消息呢！”好生佩服皇阿玛的本事，似乎不管什么事情，他总是能掌握在手中，听十三皇叔说，他最尊敬的是皇玛法，可是最敬佩的却是自己的皇阿玛。

“你还年轻，又且稚嫩，弘皙比你年长许多，很多事情，你都要历练。”雍正淡淡地说着，看向妻子的时候，不觉又是叹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母女两个竟然早就溜了出去，欢快的笑声从窗外的花园中飞扬在空中。

来到这天堂之地，看着青山碧水似含清甜之味，弘历心中向往，自是不免四处游玩，只是身后跟着小梅子这个跟屁虫，让他很是无奈。没有办法，皇阿玛让南宫霆带着他们游玩，言下之意就是不准打搅他跟额娘的恩爱啦！

不过还好，他也送给皇阿玛一份大礼，一车的奏折啊！

林府的玉水阁中，黛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雨珠敲打荷叶，滚落在荷叶下的鸳鸯身上，紧接着落入水波中，如心一般。

她是妻子，也是母亲，手中的活计，越发鲜亮，一个红绫白里的肚兜，绣着芭蕉娃娃；一件薄毡大氅上，绣着舞爪龙纹。窗外的雨声像是丝竹之乐，越发让她显得祥和，恬淡细致的魅力，糅合着满腔的柔情和慈爱，比画中人还要美丽。

好喜欢江南啊，有些舍不得离开，可是却又不得不离开，他们的重责大任是天下，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就抛却了。

回到宫里就又有的忙了，那么，就让她贪恋这剩下的时光罢！

其实，她一直都不喜欢皇宫的，只因皇宫中有她的四哥，所以她进去了。别人都羡慕她贵为国母，又有雍正大帝一心一意的爱恋情深，可是，谁能明白，皇宫是空洞的，没有神采，她并不是要天下，而是要一个她与四哥的家。皇宫啊，宝盖下藏着两个口，有说真话的口，也有吐谎言的口，而她，一个都不想要。

只是，人不能活在过去，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也不会有后悔的一日。因为，有四哥的地方，就是她的天堂。

抬头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雍正，衬着大案上的烛光，剪出他的侧影，他的脸，刚挺的眉，挺直的鼻，冷漠的唇，就像是一块光润的玉石切割出来的，齐整分明，那样英俊又好看，让她看得失神。其实每到一处，所有的奏折都是会快马送到所住的地方，弘历带过来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注目，雍正抬眼对自己一笑，狭长的凤眼，在飞扬的眉梢下闪烁，似乎是天山雪峰上的雪水，带了些冷峻，可是带了些清澈，那雪中盛开着最美丽如玉的雪莲花。这样的他，有一种光彩非常出众，即使年纪大了，可是依然如水墨人物一般，让她心悸心动。

雍正看到了她眼里情，不觉一笑，收起奏折，起身坐到黛玉身边，轻声道：“玉儿，别忙活了，你累了，我可心疼。”

玉儿喜欢看着他，他又何尝不爱看着他的玉儿呢？她吟诗作画，抚琴吹箫，又或者为他和孩子们做活计，一颦一动，如画一般，都美丽得让他心神宁静，眼神有些痴迷，忙后都看着她，静静地品着属于他的美丽和风情。真是想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最好让孩子们也不要见到，他才能放心。

每每午夜梦回，见到了鸳鸯双缠绵，盛开的红莲粉荷以及灿烂华美的桃花，在风中舞动，他心里都是满心的侥幸。如果那一年没有抗旨跑到了姑苏，没有见到了那个新生的粉嫩婴儿，也许他一生都要在孤寂中徘徊。

吐出一口气，幸好啊，他去了，也见了他，养了她，带着她，走遍山山水水，多年来，也将她的心锁在自己身上。

收回针，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叹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小家子气的。”

雍正悠然一笑，笑道：“好啊，我也不喜欢太大气，那样活着太累。”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她与他都想要的，是无忧无虑的田野风光，只是，他们终究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所以，只能继续在红尘中蹒跚而行，以一人之身，谋天下之福。

“所以，四哥，我们回去罢，不用等到中秋了。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久还是有机会出来的。”黛玉揉揉额角，看着大案上磊得高高的奏折，这些日子，养心殿中必定堆积了不少蒙尘的奏折，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其实她就是任性，喜欢随着性子过日子，这趟出来，为了四哥的身体，还有她小女人的私心作祟，她想独霸四哥呢！

雍正把玩着她的手，手掌摊开，手心的疤痕已经不复见到，指节灵活一如既往，星儿的医术果然厉害，怪道她要闯荡江湖。

细细地在她手心中画着圈儿，一笔一划，写成了胤禛和黛玉，痒得黛玉咯咯直笑：“四哥，快松手，痒死了！”

她要的，不就是这般简单么？胤禛和黛玉，写出来，组合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字，名为幸福。

雨声歇息了，雾蒙蒙的气缭绕在窗外，像是氤氲的云雾一般，洗得荷叶荷花越发清新起来，含着很深很香的情意绵绵。

与他的玉儿一起，他也想笑，扯动着唇角，露出幸福的笑意：“玉儿，我饿了，有什么吃的？”

黛玉跳了起来，笑道：“有啊，老厨娘做了鸡汤，是鸡汤！”很浓，很香，令人垂涎欲滴，那是她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老厨娘和老家人对老家的不离不弃，让她心里叹息，眼里有着由衷的感激，他们替她守护好了她父母的家。

用软布垫着手，端来一只大海碗，鸡和汤，都冒着丝丝的热气。

雍正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点头赞道：“好生鲜美！”必定是养了今年的老母鸡，炖了一天才会有这般的火候罢？

洗干净双手，黛玉得意地将碗里熬炖得雪白的大鸡腿扯下来，香喷喷的，那汤色也如同牛乳一般，诱人极了，将大鸡腿放在雍正跟前的碗里，笑道：“是啊，鲜得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四哥你要多吃点养身子。”

雍正又将鸡腿放到黛玉碗里，宠爱地点着她的鼻，“你这般弱的身子，才是该多吃些，来，这只鸡腿赏给你吃。”

“四哥好讨厌啊！还赏咧！”黛玉哇哇叫着，声音清脆又好吃，软软的，像撒娇一般，不依地又将鸡腿放回四哥的碗里。

也不想想，是谁忙得总是几乎吐血了的？他是最要补一补身子才好。

雍正有些无奈地看着碗里的大鸡腿，伸手也将大海碗中剩下的一条鸡腿撕下来，放在黛玉碗里，有些宠溺地道：“你太瘦了，所以得补一补，我吃一个，你也得吃一个，不然，我也不吃！”

幸福是什么呢？你推我让，一同喝下一碗的鸡汤，吃掉两条肥嫩的鸡腿，纵然是在皇室中让人唾弃，可是他们心安理得。

“不行啊，四哥，这是老厨娘特地给你炖的，你要全部吃下。”黛玉愁眉苦脸地看着碗里，那么大那么肥嫩的鸡腿，油油的，汤里还浮着一层透亮的油，她小小的一个胃，怎么能吃完喝完啊？

银羹匙搅动着鸡汤，香气钻入了鼻翼中，可是还是有些腻味，让黛玉的胃里有些翻滚起来，这么香的东西，她好像不爱吃。眼珠子一转，舀了一羹匙的汤送到雍正的唇边，有些讨好地道：“四哥，喝汤。”

雍正想笑，这丫头，自己不爱吃，就往自己嘴里送，一张口，温热的汤滑进了口内，齿颊留香。

他也如法炮制，舀了一羹匙的汤，送在黛玉的唇边，羹匙的汤里还有些细碎的肉丝，他笑着，也让黛玉不得推辞。

玉儿是极单纯的，总是任由着自己的心思做事，论起来，他可比她奸诈得多，想让玉儿多吃，那还不容易吗？

黛玉瞥眼看到窗外长廊下的鹦鹉画眉，粉脸有些羞色，推开他手就道：“四哥，你吃啊，不然会被鸟看到。”

他们的幸福，凝香在心中，甜蜜得让她不断地叹气，紧紧抓着在手心里，怕幸福会飞走了，可是幸福也很调皮，却从指尖滑落，她得藏好他们的幸福，别说是人，就是他们家豢养的鸟儿也不能偷看到！

听到黛玉孩子气的话，雍正眼波一闪，将羹匙中的汤放进了嘴巴里，让黛玉不断点头，这就对了，四哥该自己吃才是，可是才这般想着，就一阵热气袭来，他的唇，堵住了她的樱唇，哺在她口内，用这种法子喂她吃汤，他可是乐意得很。

黛玉的脸红得像染了番茄汁的布，胃里因鸡汤而热，身子也因他的吻而滚烫，捂住脸道：“四哥，你实在是太坏了！”

幸好孩子们都不在跟前，不然，他的举动不就是教坏了小孩子？

雍正又舀了一羹匙鸡汤，笑眯眯地道：“玉儿，要不要让四哥再喂你？”

黛玉赶紧张口吞下，不要他用这般羞人的法子喂她，开心又娇嗔地看着雍正，这个四哥啊，怎么能让她不去爱呢？

知道自己不爱吃有你的鸡腿，他就亲自动手将鸡腿上的肉撕成一条条的肉丝，就像是雪白的银丝一般，嫩又香。嚼在嘴里，甜在心头，让她尝尝的眉睫越发有些莹然生光，清凉的眸子也染了羞色，跟荡漾着无与伦比的光彩。

“啊，四哥，你的都给我吃了，我的，你也要吃完！”黛玉笑得大声，有些俏皮和得意。谁让刚刚四哥以为自己没有看到，就将他碗里的半个鸡腿又偷偷放进了自己的碗里，倒得满满的鸡汤都快溢出来了，这下子，可是要他来解决了！

黛玉的眼里有些酸酸涩涩的，是自己要照顾四哥，到头来还是四哥照顾自己，这样的日子，一直都是她喜欢有期盼的，不管是皇宫也好，民间也罢，他们都是夫妻啊，所到之处，不都是他们的家么？

人生还有很多年，陪着四哥地老天荒。

遥望窗外，芭蕉碧影如蜡一般，在风中摇曳，芭蕉叶下却还有些软软的娇嫩的花儿。

她有些叹息，可是盈盈一笑，肌肤生香。

风雨来了又如何？同生共死如鸳鸯，面对风雨，如这芭蕉叶一般，为孩子遮风挡雨。








母仪天下 第162章 秋色

我的心里，满满的，只有一个你；

而且，我的心，并不是如海一般深不可测；

我的心，其实很简单，如同你的心一般，彼此都不用琢磨；

只要你开心，我的心也飞扬起来，开心得想飞天遁地，一同看着美丽的风景；

我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我最少也要陪着你三十年才算是不枉此生，，既然如此，我们的江山，我们的天下，一同营造。

你的身影，那么曼丽，我只想紧紧地抱着你，地老天荒，一如你的心！

八月中秋，如期到来。

紫禁城的钟声响彻天地，震醒了天边的太阳。

秋风吹红了香山的寒枫，秋色笼盖这皇宫的琉璃。

弘历大婚的仪仗猎猎作响，与雍正这般肖似的容颜，荡漾着志得意满，他娶到了美娇娘。

想到爱子也已成家立业，黛玉幽幽一声长叹，美丽的脸上也尽是祥和之意。

次日，弘历携着敦儿进宫请安，黛玉收起有些儿女成家而生的怅惘之色，斜坐在榻上接过了敦儿奉上的茶。

弘历心最孝顺，端详着黛玉的气色，道：“皇额娘莫不是回京的路上劳累着了？今儿个脸色有些白，很是该叫太医来瞧瞧。”

黛玉摸了摸脸，有些笑意荡漾在眼里：“傻孩子，额娘哪里能累着什么？便是你们的大婚这般忙，额娘都没劳累着。”

伸手拉着敦儿的手，柔声细语地道：“敦儿，弘历性子活，心也活，你要好生管着他才是。”

敦儿不觉一笑，脸上也是红彤彤的，忙道：“王爷性子是极温和的，并没有出格儿的事情，敦儿哪里能管着他呢！”

黛玉满意地点点头，忙吩咐身边的老嬷嬷递上了一对金镶玉如意，赐给正值新婚的敦儿：“依着额娘的意思，弘历还有一个月的婚假，皇上也并不催着他进朝理事的，前儿个他又跑了一趟江南，如今，让他陪着你四处走走才是。”

羞得敦儿雪白的手背上也泛着桃色，低头呐呐答应了，惹得弘历对着黛玉抛了一个桃花眼，双眸似两泓碧色。

黛玉摇摇头，含笑看着他们两口子缓缓退出了养心殿，相携而出，是一对鸳鸯的剪影。

看到他们的恩爱，心中不觉也想起了她的四哥，唇边荡漾着清甜的笑，像春风一般醉人，很容易就让人痴迷在她的春色中。

坐在殿内，看着满殿的光华如霞，秋光从窗中透进来，洒落得殿阁内如仙境一般，有四哥啊，就有她的天堂。

头还真是有些疼，胃里也有些翻滚，不是很舒服，如今要料理弘历大婚前后的琐事，她也不想惊动了雍正，只得在软榻上歪了一歪，揉揉两边的太阳穴，心里陡然升上的烦躁也消散了些。

与其说是身子不舒服，莫若说她不太舍得儿子已经成家立业，是别的女人的男人。

男人，刚健有力的两个字，他亦足以撑起一片天，她心里还是很高兴很安慰的，轻轻地为之松了一口气，虽不知道四哥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是倘若没有了父母在侧，弘历也必定能胜任帝王之位，敦儿那样温厚贤惠的人，更能胜任皇后之位。

忽而轻笑了起来，怪不得自古以来总是婆媳难合，却原来做娘亲的，真的是很讨厌别的女人霸占了自己的儿子啊！

想起贾母从来都是与王夫人面和心不和，王夫人与李纨亦是如此，虽说贾珠并非是王夫人之子，但是可想而知，倘若宝玉娶妻，不得王夫人心意的话，婆媳间的是非越发的多了。

把玩着手里的国母凤凰令，黛玉微微一笑，其实，自己生性不爱理事，凤凰令早些给敦儿也好，让她习学国母该做的事。

看到弘历和敦儿恩爱，她这个做额娘的，心里还是有些酸酸涩涩的，就像是老母鸡一般，舍不得长大的小鸡雏。

一缕箫声幽幽咽咽地从外面吐出，传进了养心殿内。静静的，淡淡的，好似月光笼罩着娇嫩的新兰花，让人心神宁静轻快。

四哥一直都是很有才华的人，论起来，除了绣房女工轻歌曼舞，他还没有不会的东西呢！可惜身为帝王，总是少了些谈论风月的时候，必须要把在风花雪月上的时间都剪出来，多看一份奏折，多处理一件国事。

他的曲调一向趋于雄浑豪放，，除了比翼双飞曲，鲜少有十分缠绵之曲。可是今儿的曲调，却美妙得让人陶醉，连窗外的绿毛黄腹的鹦哥儿也老老实实地抱头沉睡在架子上，没有往日扑棱棱的声响。

黛玉静静地听着，当夕阳西下，彩霞如缎，满室曳地的纱都染了些晕红之色，黛玉的脑袋越来越沉，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依靠在门框的雍正，停住了吹箫的口，收住了清冷的曲调，养心殿也恢复了平静和祥和。

走近软榻坐下，替她盖上纱衾，雍正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抚着黛玉白嫩如脂的娇脸，缓缓划过她沉睡中因头痛而蹙起眉，睁开时水盈盈的眼，俏挺的琼鼻，红润又粉嫩的小菱唇，软软滑滑的触感，就像是丝缎一样，幸福得让人直叹气。

两个人的养心殿，一家人的皇宫，他与她，努力，让家更好。

秋雨润了宫墙，菊香染了暗袖，应是萧瑟的宫中，却越发热闹了起来。

清晨，雍正便先上朝去了，黛玉醒来时，也不曾十分梳妆，只是闲散地起身披了雍正家常穿的玄色大氅，轻移莲步，走到窗下的龙眼根虎头躺椅上歪着，手中却是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灵眸眨动时，看得出神。

正朦胧之间，忽闻得一阵浓香，黛玉不觉含笑问着身边的小宫女：“可是宫内的桂花开了？”

往年里不到中秋，金桂已经尽开，中秋节庆看花开灼灼，分外喜人。今年不知为何，天气虽冷了些，花却开得晚了，弘历大婚那日摆设插枝的桂花，多是从城外花农王狗儿的花窖中购进宫中的，图了个花开桂子的喜庆。

小宫女忙笑道：“娘娘料事如神，可不是养心殿里的桂花开了！”

说着上前服侍黛玉坐了起来，又伸手将窗上的玻璃窗屉打开，只余下纱窗朦胧，窗外吹进的幽香越发浓郁了起来。

喜得黛玉忙起身换衣，只将一头青丝松松地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便缓步出去，仰望看到极干净的碧空，心里的烦躁也静了些，再看长廊回环之处桂花或粉黄或淡红又或洁白，米粒大小点缀着翠绿枝叶，小巧玲珑，花香熏人。

黛玉吩咐人预备清淡的酒菜，不觉对着桂树轻酌，清嫩的脸更显得娇俏了，倘若不知道的人，只会当她是个娇态的小女人。

纤手端起酒杯一仰脖子，黛玉对着新开的桂花轻笑：“都说桂花多子，我统共就只有弘历一个儿子，怎么他就这么快就是别人的人了？虽然我还有弘晖，可是我更喜欢弘晖做我的半子啊！真是的，弘历有了媳妇，就忘了额娘了，让他陪着敦儿到处走走，他就真的好几天没进宫了。”

风吹过，阳光晴好，可是吹得桂花如雨飘落，在襟前蹁跹，桂花香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心醉和不舍。

轻轻地叹息出声，黛玉又喝了半杯酒，将剩下的半杯倒进了桂花盆里，低喃道：“这半杯酒就赏给你了，明日开得更好。虽然我很有些伤心弘历说大婚就走了，但是还是希望弘历和敦儿如你这般，多子多孙。”

傻乎乎地对着桂花笑，神态娇憨可爱，让跟随着的宫女太监也不敢多言，实在是这般的皇后娘娘，他们可是从来没见过。

“你不是这两日身子不太好么？怎么还这般糟蹋自己身子？”刚下了朝，就看到黛玉竟是对着桂花喝酒，雍正吓了一跳，心里也有些不悦地抚着黛玉柔顺的发丝，也拿下她手内晶莹剔透的碧玉杯，淡淡的桂花酿，正是应景。

黛玉已经喝得脸上有些薄红，粉嫩的色泽如水洗过的蜜桃，迷蒙着雾气蒙蒙的双眼，红唇微微嘟起，醉态可掬，有些孩子气地从鼻子内哼着气，扯着雍正的前襟撒娇道：“四哥，让我喝啊，就算是，就算是纪念弘历已经离开了额娘的羽翼。”

雍正有些叹气，抱着她坐在腿上，自己坐在了她原本坐着的鼓凳上，揉着她细嫩的脸，道：“不准再喝了。”

将脸放在雍正肩上，黛玉有些撒娇，忽而胃里一阵翻滚，不觉将方才吃喝的酒菜都吐了出来，落了雍正一身的秽物和酒气。

“啊！四哥！”黛玉醉醺醺的，可头脑还是很清明，有些歉意地巴望着雍正，坏心地扯着他的衣袖，不准他放开自己。

雍正抓着她好动的舍身子，抱着她往殿阁内走去，将她按在软榻上，吩咐人收拾，扬声吩咐人去请太医过来。

黛玉不依地拽着雍正的衣袖，嚷道：“四哥，弘历走了，你可不要走啊！”

雍正摸着她秀美的额，还好没有发烧，眼睛像是月夜下的秋波：“傻丫头，喝酒都醉糊涂了，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我与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离开你呢？越发小心眼儿，连孩子大婚心里都不痛快。”

黛玉的头有些沉，可还是咕哝道：“四哥，你是坏人，怎么能说我的不是呢？赶明儿，我要告诉孩子，说你欺负我！我是个好额娘，所以我和敦儿没有婆媳的针锋相对啊，我也不是恶婆婆。”

自己三十来岁的年纪，正值人生中最有风华的年岁，不但做了娘，还是婆婆，假以时日，她还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孙子呢！

一想到含饴弄孙之乐，黛玉便傻傻地笑了起来，唇边的笑纹很甜很甜，让雍正不管酒气，偷了一个吻。

“小东西真是喝醉了！”雍正一面脱下了染上秽物的龙袍，只穿着明黄的中衣，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也爱极了她醉态可掬的模样，酒后吐真言，她也一样啊，将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对她好得多。

小梅子扯着星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眨巴着大眼四处张望着：“皇额娘呢？皇额娘病病，姐姐看看！”

雍正有些讶然地看着满脸风尘的星儿：“星儿，你不是吵嚷着要闯江湖，什么时候回来的？”

似乎听到了女儿的脚步声，才合眼的黛玉又张开了大眼，迷蒙着摇晃着头就要坐起来：“星儿来了？快让额娘看看！”

星儿扑到了软榻边，拉着黛玉的手臂撒娇道：“额娘，星儿在这里呢，你往哪里看的？你都看到窗外去了。”

真是的，才多长时候没见额娘啊，瞧她，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黛玉的小粉拳揉了揉额头，看得还是不是很清楚，笑眯眯地道：“原来星儿在这里啊，额娘的眼睛不好使了，怎么看到了好几个星儿？咦，小梅子，你怎么也变成了三四个了？哪一个才是额娘的小梅子啊？”

父女三人都一起叹气，原来额娘喝醉的时候，是这般迷糊啊！

星儿偷偷扯着雍正的手笑：“皇阿玛与皇额娘大婚的时候，洞房花烛夜，是不是看到了额娘这么醉态可爱？”

弯起手指轻敲了星儿的额头一下，雍正脸上有些笑，也有两个极浅的笑涡，像是承载了半池的春色：“小丫头懂什么？满嘴里胡说八道，仔细你额娘清醒了，真的是要打你屁股了！快瞧瞧你额娘是怎么了，方才吐了阿玛一身。”

星儿扮了个鬼脸，忙趴在软榻上，拉过黛玉的手腕，轻轻地按上。黛玉摇头晃脑地道：“星儿，你干嘛啊？你皇阿玛身子不好，你要给你皇阿玛诊脉，额娘身子好得很，不用浪费你的扁鹊之枝，去给你皇阿玛诊脉去！”

星儿摇摇头，脸色有些沉，雍正心里蓦地里一凉，道：“你额娘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星儿又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沉着冷静的模样，眼里闪着一丝担忧之色，让雍正更惊慌了起来，扶着还动个不停的黛玉，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方才那浅浅的笑涡春色也随之消逝，眉尖染了些乌黑阴沉。

星儿却蓦地里哈哈大笑，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膝盖，拱手弯腰笑道：“恭喜皇阿玛和皇额娘了，老天瞧着哥哥寂寞，要送个弟弟陪着哥哥啊！不对！皇阿玛和额娘的身子骨这样好，有生之年，还会给我们添一堆的弟弟妹妹才是！”

黛玉本就不是很清醒，听了这话，越发有些傻傻的，小口微张：“有孩儿了？”

好神奇啊，她这么大的年纪了，竟然还会有孩子跟过来，老天是听到了她的祈望了么？给弘历添个兄弟？

雍正乌亮的眸子中也闪着波光粼粼，似是两块墨玉，笑涡浅浅，可是春色越发浓重，抱着黛玉笑道：“玉儿，我们又有孩子了呢！不，就像星儿说的，有生之年，还有第六个第七个，一堆的小萝卜头围绕膝下。”

可是黛玉却是有些苦恼地抓着雍正的宽肩：“四哥，玉儿不要做母猪啊，只有母猪才会生一窝调皮的小猪。”

小梅子立即哇哇抗议道：“什么小猪啊？说小梅子是小猪，额娘就是母猪！”

黛玉清丽的脸，像是醉卧春风中的一朵春日芙蓉，抱着肩瞪着小女儿，神色还是不很清醒：“你就是一头小懒猪啊，你月儿姐姐爱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你星儿姐姐喜爱医术，有扁鹊之枝，你这颗酸酸涩涩的小梅子，就只爱睡觉。”

星儿赶紧抱着小梅子离开，醉酒的额娘，最好不要跟她说话啊，她口里尖利得很，说不过她！

黛玉摸着小腹，想着里头还会有个宝宝，不觉调皮地摸着雍正的脸，戳着他脸上那极浅的笑涡，嘟嘴道：“四哥，真是好啊，弘历走了，就有新宝宝来陪着我们了，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个小公主啊？”

不管是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她都喜欢，最喜欢小梅子那样，有着四哥那般透亮的眼，淡淡的笑涡，和四哥一个模子。

“当然是个女儿好，有你这般雪嫩的肌肤，清澈的秋波，红润的菱唇，可爱的性情，可以在皇阿玛的怀里撒娇，像是我又看到了小时候的你一般。最好啊，什么都像你。月儿像你，有你的才情，却没有恬淡糅合着精灵顽气；星儿生得像你，可惜没有你的才情，只有你的顽气；小梅子最像我，生得像我，性子也像我。我们还没有像你的女儿呢！”雍正笑着叙说着，看着窗外的苍穹如碧，他脸上也有些傻傻的笑。

自成婚以来，香玉皇后共生一子三女，如今又有喜事，消息如雷震醒了许多的朝臣，也不禁为国欢喜。

皇室子嗣薄少，是一些老臣最为担忧的，不管是天家也好，是民间也罢，开枝散叶，子孙万代，总是让人欢喜的。

黛玉的身子日益沉重，小家伙总喜欢在肚子里踢她，每每十分强悍，踢得她日夜都睡不安稳，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比五岁孩子更有暴气的小壮丁！

得知额娘怀子，皇阿玛自然是得左右看着，弘历便回朝理事。

这个如新兰一般的少年，有着皇阿玛的霸气，有着皇额娘的优雅端丽，一举一动，越发地潇洒闲雅，让人喜欢他身上的那种风流却又不轻佻下流的气度，自然而然就愿意随着他，仰望着他。

随着孩子们的成长，大清皇朝也越发趋于安稳，让黛玉少理事，只养身，越发有些闲暇，给小宝宝读着修身养性的书。

可是，隐隐之中，那弘皙的势力也越发有些躁动的迹象，况且他住在郑家庄，更让人心神不宁，弘历更是十分盯梢着。







母仪天下 第163章 将起

纵然弘皙身无实权，仅是虚位亲王，但是雍正却依然防范甚严，他不肯冒一丝儿风险。

可是朝野上的朝臣，以及封疆大吏却不是如此想，毕竟弘皙已经没了任何威胁之力，况他居住在远离京城甚远的郑家庄，越发不会让人想到他欲谋权篡位上去。但是他到底是康熙的嫡长孙，又是理亲王，昔日废太子允礽门下的人，又渐渐聚拢在了他的门下，只是悄无声息，小心翼翼，不露声色，倒也是没有引起旁人什么波动。

毕竟，那是先皇长孙，他过世的阿玛门下的人，自是该他收拢，这个世道，人无权势就没生路。

听到这般的消息，薄唇轻抿，似万年玄冰包围，雍正缓缓眯起了绽放着桃花的凤眸，眼中的阴沉之色却是一闪而过。

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儿，雍正慢条斯理地问道：“听说内宫也有勾结之人，可曾查到了是谁？”

沉沉的心思，无人猜测得到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有一件，他问出此言，就必定是知道了宫中与弘皙勾结嫔妃是谁。

他宫中唯独爱妻黛玉一人，儿女五人，简单的让朝臣叹息，那么与弘皙勾结的嫔妃，就必定是寿安宫那边的前朝遗妃了。

前朝遗妃向来都是在先帝驾崩之后，势力也日益缩小，还想呼风唤雨的，就必定只是那几个家族依然有些残余势力，位分又颇为高贵些的妃子之一，不知道是宜太妃呢，还是惠太妃。

底下的侍卫有些惭愧：“回皇上，虽有些脉络，可惜却始终模糊不清，好似那宫中之人故意如此，引得属下没有头绪。”

而且许多事情，隐隐约约，总是指向安分守己的荣太妃，荣太妃有子在膝下承欢，万事皆足，其心性绝不会生事。况她儿子年已半百，又不是嫡子，虽也有儿孙满堂，但是终究争位本就没有胜算，倒是不如老老实实的，雍正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雍正手指敲了敲大案，唇角噙着一点令天地胆寒的笑：“宫妃本就擅长勾心斗角，她们总是细微处见功夫，自然是防得滴水不漏！只是，滴水不漏又如何？朕心中有数，她们再大的野心，也瞒不过朕的眼睛去！”

底下的侍卫不敢说话，双手垂着，眼睛低垂，静静的，像是一排泥像。只能听到宫灯中的火烛偶尔轻声爆裂，将烛上的焰火拉得极长极长，映得雍正侧影落在墙壁上，像是盛开了的金桂花影，带着芬然的幽香。

忽而湘帘卷起，黛玉袅袅婷婷地捧着一盏热茶走进，在看到雍正的时候，脸上绽放着新月清辉一般的笑，曼妙的容颜在热气中越发清新妩媚：“四哥，瞧你，忙得都成什么了？怪道小梅子抱怨说你不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了。”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苍穹层堆积，厚重气息竟是穿不透深冬的萧瑟。

几个回事的侍卫急忙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黛玉柔柔一笑，像是天上的银河之水，似乎可滴落红尘滚滚的人间，轻声道：“这么晚了，你们也都下去歇息罢！”

虽说三纲五常，但是她的国母凤凰令，足与帝王令相提并论，后宫虽不得干政，但是她却是雍正的贤内助，况且雍正又没有什么吩咐，因此几个侍卫倒也是听话，躬身行礼，缓缓地都退了出去，心里也感念着黛玉这一份暖心的体贴。

再撞见精神的北方大汉，也终究是人而不是神，熬夜虽成习惯，可也损了气血。

雍正也不以为意，只是脸上带着薄薄的责备：“入冬天冷，你又有了身子，这么这么晚还没有歇息？可别累着我们的孩子。”顺手将黛玉沏上来的新茶放在大案上，也不管那清淡优雅的茉莉花香，让下面的小太监小宫女也忍不住嗅了嗅鼻子，搓了搓因茶香而有些暖意的手臂，亦有些贪恋那暖入肺腑的香气。

黛玉嘟了嘟嘴，眼中的狡黠像是火焰在墨色上跳跃着：“四哥，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啊？你的身子也不好，得早些儿歇息。”

雍正听了不禁一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与他共坐在龙椅上，拂开她眼眉上的碎发，低头看着她怀着孩子的小腹，大手放了上去，笑道：“小家伙，皇阿玛在跟你说话，你可听到了？一定是个小壮丁了，比你弘历哥哥还强悍。”

大掌下传来一阵震动，像是小家伙很是不满，有些暴戾地动个不停，让黛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黛玉笑得有着甜蜜：“可不是，这几个孩子，都是强悍的小东西，只是这一回，肚子大得好快，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孪生子。”

说得雍正也哈哈大笑，深幽又清澈的墨眸中有些说不出的欢喜：“若是双生子倒是好，弘历也不用跟我抱怨他没有兄弟了。”

黛玉有些不满地道：“什么啊？这个弘历，干嘛要跟你抱怨？当我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母猪吗？非得生个兄弟给他！”

雍正的手抱着她粗大的腰，眼里也有着冬雪中的花影，将头放在她腹部，听着那细微的震动，眉眼上也尽是些孩子气。

“玉儿，没有想到，我都半百的老头子了，竟还是老来得子。”星儿诊脉，说是个男儿，真是遂了大家的心愿了。

黛玉红唇张了张，似一朵粉润的蔷薇花开，有些气哼哼地道：“我又不喜欢年轻的小伙子。”就算四哥是老头子了，还是她喜欢的四哥。细细的手指抚着雍正眼角的纹路，岁月在脸上他脸上留下了些痕迹，可也在他的心中脑中留下了沉淀下来的智慧，这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玉儿啊玉儿。”他的声音有些哑然，眼中似暖春融了冬日的冰雪，叹息着，也笑着。

黛玉却是皱眉，“四哥，方才瞧着你们神色郑重，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她虽不喜理事，可是该她去料理的，她不会去推脱，只有宫闱生事，四哥唇边才会凝结着讽刺的冰笑。

雍正坐直了身子，黑眸中荡漾着山水的光彩：“玉儿，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叹了一口气，道：“弘皙早有谋反之心，可是他城府极深，与素日里密亲王大不相同，况他又居住在郑家庄，更是让人消除了些防心。这几年，他的各个势力也算是渗透了朝野，只是隐而不宣罢了。况且前朝遗妃之中，自是有些不甘清静，不免私下传出极多的消息出宫交给弘皙。”

只不过，雍正大帝是谁？金甲卫士和血滴子又是吃素的不成？将那些消息早已从中截了回来，一股浓烟起，白绢尽销毁。

黛玉听了这话，也不禁叹息了一声：“倒是不知道她们图的是什么？如今在宫中，少了些勾心斗角，她们亦可安享晚年，偏生在暮年之时，欲生出事端，莫要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是让天下的人笑话皇宫之中竟永无宁静之日。”

雍正噙着冷笑：“他们当然不甘心，多年前，九龙夺嫡之时，虽说人人斗得厉害，可是唯独我们深得皇阿玛垂青，有些人有些事情，他们都是暗记在心。当年允礽坏事，虽无你我之过，可是弘皙毕竟早已长大成人，心里愈加地怨恨你我。对皇位，对江山，不用说，弘皙是志在必得。”

黛玉沉默良久，缓缓地道：“四哥，吩咐多一些的人，好好地保护着孩子，尤其是弘历。”

但愿不是她多想什么，但是，终究事实就是如此。

弘历是雍正如今唯一的儿子，又封为宝亲王，宝者，宝贝也，且又娶的是富察家的敦儿为嫡福晋，岳家也是极有声望。而且弘历少年英才，风流倜傥，一举一动，都让人赞叹不已，储君之位，人人都知道会是他的。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弘皙若是有谋权篡位之心，如何能不先铲除弘历？皇帝倘若无嗣，必定要立同辈兄弟的后人为储。

而弘皙，是康熙爷的嫡长孙，他最有名正言顺的资格。

一想到这里，黛玉粉红的脸上霎时有些苍白，紧紧抓着雍正的手，有些担忧地道：“四哥，我越想，弘历就是越危险，我们要好生保护着他啊！可不能让他像那时候的你一样，为兄弟所忌，拼命地下狠手要铲除了你去！”

当年的允祀，如今的弘皙，为了皇位，他们什么是做不来的？

她宁愿是自己多想，可是还是确定心中所想，只因为，她是孩子的额娘，她不能让孩子冒上一丝儿的风险。

雍正重重地点头，他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他与她，是孩子们的父母，哪怕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着孩子的周全。

寒风似铁，冬雪如絮，爆竹声想起，迎来新年。

雍正与黛玉同时让弘历从宝亲王府搬回了重华宫居住，也好让敦儿时常陪着黛玉说说话，弘历也要在御书房中帮村雍正。

有一些嗅觉灵敏的大臣，隐隐之中，似已闻到了血腥之位，这种狂肆又浓烈的味道，和当年康熙朝九龙夺嫡之时分外相似。

新年的第一天深夜，一声极响的闷雷惊醒了过节的人，忽而一阵雪浪翻滚，空中飘飘洒洒着鹅毛一般的大雪，夹杂着一些冰雹，重重地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响声清脆。空中的星辰，却穿透厚厚的云层，泛着妖异的光华，似血一般红，吞吐着闪烁不定的光泽，而那星辰，竟是渐渐逼近了帝王之星，那是大凶之象！







母仪天下 第164章 暖意

香玉皇后又有喜的消息，传到了郑家庄弘皙的耳朵中。

谁不知道雍正大帝和皇后娘娘二人鹣鲽情深，多年来不离不弃，祸福与共？皇后娘娘生了四个孩子，其中三个粉嫩又可爱的公主，让众人都疼到了心坎儿里，因为公主没有夺权的资格，所以，皇室中更是喜爱三分，对弘历，则是忌惮七分。

弘皙知道雍正和黛玉对他防范甚深，就如同雍正也知道他谋权篡位之心一般。

他立在理亲王府的水池边，看着新冰上晶莹华彩，看着层层叠叠的院落房宇，琉璃放光，虽不及皇宫占地极广，可也远远超过了京城中宝亲王府。金库中私藏的东西，皆是当年康熙帝赏赐、以及允礽乳父凌普从内务府中供奉的古玩珍宝，每一件，都不比国库中差上一分，也都是弘皙将起事的最大垫脚石。

“又有喜了么？”弘皙摘下一朵重瓣的红梅花，像是白皙修长的手，捏着一瓣鲜血，他面色白皙可红唇似血。

本以为他们都是这么大的年纪了，并不会再生儿女，却没想到，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年已半百的雍正，竟会晚年得子。

这一次，许多朝中雍正的心腹，都欢欢喜喜地等待着五皇子的到来，都已经说得那般活灵活现，必定是个男儿。

世间，又怎么会有绝对的事情呢？

弘皙一声冷笑，似一般美化，悄然飘落，眼里，却是不肯收手的执拗。

血色红裳在寒风中猎猎飘飘，衬得弘皙面如白玉，唇似红榴，隐在白雪红梅之中，竟让过来通报的人悄然地呆了一呆。

回过头，弘皙淡淡地问道：“什么事情？竟这般悄无声息？竟是想寻死不成？”

一句清淡又冷漠的话，让刚进来的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奴才该死，王爷恕罪。实在是外头有宝亲王和端亲王弟兄两个亲自过来了，说是送万岁爷赏赐的东西来。”

“哦？”弘皙沉吟了片刻，将衣衫下摆一撩，手中捏得有些发篶的红梅花掷在了池中冰上，便往前面大厅去。

走入大厅，果见弘晖与弘历着王袍，端坐客座，品着香茗，谈笑间似有无限洒脱浓情。

“我这远处郊外的理亲王府，是什么时候修来的福分，竟让端亲王爷和宝亲王爷大驾光临了？倒也是合了‘蓬荜生辉’四个字。”弘皙面色温雅，谈吐也不见丝毫锋芒，说他像已逝的允礽，莫若说他脸上的浅浅梨涡，却极似雍正和弘历。

弘历一下子跳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道：“你我都是兄弟，还说什么蓬荜生辉不蓬荜生辉的？要是我家小梅子听到了，非得顺脚踹你几下不可，在我们自家人面前，还跩得这么个模样！”

弘皙淡淡一笑，眼中光彩四溢，像是含笑，也像是冷漠，带着层层的浓雾，让人瞧不清他眼底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不过就是个富贵闲王罢了，那里有什么跩的本事呢？清心公主倘若如此说，倒是羞煞了我。”与弘历的亲热相比，弘皙的言辞竟是极为冷淡，脸上依然是不动如山的淡笑，没有一丝热气。

弘历却也并不气馁，他知道皇阿玛和额娘想的是什么，可是，他们是自己的父母，是弘皙的长辈，这些晚辈之间斗争，就是他爱新觉罗弘历与爱新觉罗弘皙的一场战争，长辈们应该交予他们自己决斗，就像是草原上的巴图鲁，总有胜负。

弘晖却是比弘历更精通些人情世故，且心性比之弘历也更为坚定，亦含笑道：“我瞧你们两个，倒是弘历拿着热脸去贴弘皙大哥的冷屁股了，真格儿，倒是让下面的人笑话我们兄弟几个，不过就是一个住在皇宫，一个住在郑家庄，倒是生分到了这般的地步。弘历，你也真是的，年纪轻，就别怕人笑话，长兄本就比你本事好多着呢，很是该学学。”

弘历虽已大婚，可是毕竟年少，且生性自负风流倜傥，多研习文才武功，倒是将许多人情世故疏懒了许多，哪里比得弘皙多年内敛深藏？若是论起说话，弘皙言谈间便可让事情灰飞烟灭，可是弘历却依然有些跳脱不定，反只会惹得红脸。

听到弘晖这般说话，弘皙却不免侧目一二分，含笑道：“弘晖说地极是，弘历如此大方，倒是显得我小气了些。”

上前与弘历撞肩为礼，轻笑道：“我一时心中气闷，不免话里有些冲撞了你，你可要大人不计小人过才是。”

弘历哈哈大笑，笑里带着爽朗和温和，将手搭在弘皙肩上，笑道：“弘皙大哥，你也是知道的，京城里有一家极好的酒楼，那就是南宫家的云上飞云楼了，近日新做了好些极美味极考究又极精致的菜肴来，我们去尝尝？”

弘皙沉吟道：“虽然当年亦曾在飞云楼上用过茶点酒菜，然则此时我奉旨居住郑家庄，不得皇上意思，原是不得进城。”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恨意，那雍正如此行事，心狠手辣，当真是不容丝毫有危险之人居住京城，以保他千秋万代。

郑家庄的亲王府，纵然是千间居舍又如何？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京城中的紫禁城，当年的毓庆宫才是他的家。

父亲圈禁，兄弟额娘们流离失所，至今，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是居住在圈禁了父亲的咸安宫中，虽然衣食无忧，可惜却没有了自由的天空，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一府里的妻妾儿女，又情何以堪呢？

弘历闻言却是一笑，道：“你当我们是为何亲自过来的？一是皇阿玛吩咐我们送了好些东西，给大哥和几位大嫂侄儿侄女。二则就是请大哥去城里小住些时日，新年了，你是皇玛法的长孙，自然是该当进城里去拜祭拜祭皇玛法的皇陵，也要让皇玛法在九泉之下心里欢喜，也是尽到了我们后辈子孙的孝心。”

弘皙怔了怔，轻声道：“听着你的意思，竟是我亦可自由出入皇城？”雍正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可是要夺取他想传给弘历的皇位，如今倒是一团迷雾，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弘晖亦道：“正是，很不用心里疑惑，这话是我和弘历一同听到的。再说了，”说着，不禁舔了舔在风雪中有些微干的嘴唇，有些垂涎地道：“飞云楼里的酒菜，多是月儿想出来的，也大多都是江南的口味儿，想讨皇额娘的欢喜，说什么我都得过去尝一尝。上一回她从飞云楼带进宫中一些，至今还是让我齿颊留香，念念不忘。”

说得弘历大笑起来，道：“大哥，你真是没出息，不过就是月儿的一些酒菜，就买了你的心了。不过倒也是，你本就是小馒头么！月儿还真是能讨皇额娘的欢喜，知道皇额娘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子吩咐人做些好吃的东西给皇额娘吃。瞧着，她只怕倒是别有一番居心。”

譬如，皇家子女，都是皇上下了圣旨指婚，月儿这么做，皇额娘吃得舒心，人也高兴了，皇阿玛心里也欢喜，少不得会答应她一二条件。若是她开口，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皇阿玛是当年吃过苦头的，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哼哼，倒是弘晖大哥舒服，时常跟着皇阿玛理事，也去草原走了一遭儿，倒是白白得了一位青梅竹马的小美娇娘。

弘晖斜睨了弘历一眼，淡淡地道：“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孩子气似的。”

便也不理会他，径自大步往外头，让弘历越发生起气来，弘皙却是极淡然地一笑：“既然要去，你还站着做什么？”

飞云楼，依然矗立在京城之中，周围楼阁林立，却多是南宫家的产业，可见富甲天下绝非虚名。听说，这些，都是当年林如海的留给皇后娘娘的后路。怪道当年皇玛法康熙大帝，竟是对她这般宠爱，也对当年胤禛另眼相看。皇玛法走得虽比林如海晚上多年，可是若真是论起运筹帷幄来，他竟然没有胜过林如海，不过九泉之下，只怕他们还在相斗呢！

弘历与弘晖已经在来路的马车上换上了便装，冬日薄衫，越发显得人物俊雅风流，弘历却是越显得多情。

弘历一路上嘻嘻哈哈，笑谈不绝于耳，皆是历年来他所走过的山川风俗，瞧着倒是个顽皮淘气的邻家少年，飞扬的双眉，狭长的凤眼，更让人如此觉得。若是不认识的人，还真是不会想到，他竟是当朝皇上皇后的宝贝疙瘩。只是那瓜皮小帽镶嵌着一粒龙眼大小的明珠，莹然生光，衬得他贵气卓然。

飞云楼是弘历兄弟姐妹几个常来的地方，便是掌柜的，亦是雍正黛玉的心腹之人，见到三人进来，早已上来打着千儿请安，笑吟吟地道：“瞧着今儿个天气好，想着几位爷们会过来，早已收拾妥当了雅间，各位爷里头请。”

弘历听了立即笑道：“倒是没想到，老东西你倒是神机妙算起来了，什么时候也给爷算算，何时添了个胖小子。”

眼里的促狭之意，让众人都笑起来，弘晖啐了他一口，道：“你只管在这里嬉皮笑脸，仔细回头让傅恒知道，告诉你媳妇去。若是你媳妇在额娘跟前说上一两句，你可仔细了你的皮，这样的事情也拿出来说笑。”

弘历笑吟吟地道：“这可奇了，我们在这里说话，谁还巴巴地跑到老六跟前说去？老六那是个极端庄稳重之人，额娘时常夸赞的，哪里能学三姑六婆这般嘴碎？再说了，敦儿是个好人，比额娘还贤惠些，更不会去额娘跟前告她夫君的状子！”

说得倒也是十分有理，让弘晖点了点头，有些拿他不是办法。

兄弟三人刚举足上去，便听得上头清脆玲珑的声音道：“怎么才出来一遭儿，就听得有人说我的是不是了？包子，你皮痒了是不是？若是果然痒了，我这里还有小梅子的鞭子，我的手也有些痒痒儿的，想抽你几鞭子呢！”

弘历闻言，愕然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上栏杆旁，竟是林林总总好几位衣饰雅致的女子，黛玉、敦儿以及月儿星儿抱着小梅子，如花的脸上都带着光彩的笑，像是一粒粒明珠在彩缎间莹然焕彩，越发让楼下或旁人回眸侧目不已。

弘历长大了嘴巴，有些不太相信雍正竟然会让黛玉大着肚子出宫来。

敦儿却是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自家的弘历，伪装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这是帝王最该有的功夫罢？他在弘皙跟前装得如此顽皮，道：“月儿说这里有好些新菜肴出来，极适合额娘的胃口，若是送进去，只怕味儿不如刚出锅的好，因此便陪着额娘过来用饭，倒是没想到，几位爷也都过来了。”

黛玉轻笑道：“都是自家人，你们也都上来一同吃罢，掌柜的，撤了方才的酒菜，上些爷们爱吃的。”

说着便扶着腰身，慢吞吞地往雅间里走，没抱着小梅子的星儿与敦儿急忙上前扶着，此时的黛玉，可是金贵身子。

刚刚落座，绣金红毡软帘掀起，便见弘皙弘晖与弘历进来了。

弘皙虽比黛玉晚了一辈，但是年纪上却与黛玉仿佛，黛玉归为国母，虽在外头，可是礼法不可废，便欲大礼参拜黛玉，却给黛玉抬手阻止，含笑道：“既然是在外头，就不用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了，快些坐罢，外头冷得很。”

回头对敦儿笑道：“吩咐人送上热水给爷们洗手，星儿，吩咐人送上手炉和脚踏来，莫冻着你哥哥了。”

敦儿与星儿忙都答应了一声，吩咐下去，三个盛着热水的铜盆和三副脚踏手炉都已送了过来。敦儿亲自给弘历挽袖，拧干了热手巾给弘历擦手；月儿却是忙将小梅子放在地上，自是帮弘晖；唯独弘皙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是天边的一颗孤星。

黛玉刚要说话，小梅子咕咚咚地跳下了椅子，人还不及丫鬟手中的铜盆高，却笑眯眯地伸出胖手让丫鬟弯下腰来，小手拎起热腾腾的手巾，烫的手指头也红了起来，用力地拧了拧，雪白粉嫩的小脸也涨得通红，可是手巾依然是湿淋淋的，大人气地递给弘皙，笑道：“可怜的弘皙哥哥，没人疼你，小梅子疼你啊！”

弘皙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暖流，弯腰接过小梅子手中湿淋淋的手巾，道谢道：“哥哥多谢小梅子了。”

小梅子笑道：“额娘说，一根筷子会折断的，兄弟姐妹，要做一把筷子啊，乖，弘皙哥哥，小梅子会疼你的！”

红唇微张，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蹬蹬蹬几声，又跑回了黛玉身边，爬上了椅子，站得高高的，双手叉腰，像是沙场点兵的大将军，威风八面地大声叫道：“兄弟姐妹，就是手手和脚脚，断了手手和脚脚，小梅子会痛痛啊！”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一笑，怜爱的扶着小梅子的脸。“小梅子真乖，额娘抱抱。”

小梅子鼓着双颊摇头不愿意，得意的道：“小梅子长大了，是大人了，大人不要大人来抱。只有小弟弟最小啊，要抱小弟弟。”双手胡乱摸着黛玉的肚子，讶异地张大圆滚滚的双眸：“额娘，弟弟又在踢额娘了，等她出来，要打他哟！”

肚子里的新孩儿，是天地间的新生，让不知世事的小梅子觉得很新奇，时常跑过来摸摸肚子，感受着小家伙的强悍。

黛玉摸着她碎碎的发，笑道：“小梅子也是要弟弟？”

“当然是弟弟啊！”小梅子反应极快，笑眯眯地道：“皇阿玛说，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小弟弟要是不听话，小梅子就揍他屁屁！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可是不能揍女孩子的。”她会揍得弟弟名正言顺，多好啊！

说得众人都摇摇头笑了，弘历问道：“真是的，原来要弟弟，是让你来练手的啊？”

“才不是呢！”小梅子用力地摇头，眼里闪着慧黠的光彩，道：“皇阿玛说了，能和哥哥同心协力的兄弟很少啊，要给哥哥添情同手足的兄弟，就像十三叔叔对皇阿玛一样。不要像皇阿玛和其他的叔叔伯伯们，断手断脚的，好可怜。”

一句话，让满室的人都沉默了起来，便是黛玉，心中也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叹息不已。

小孩子的心，总是最简单，最纯净的，像是没有琢磨过的美玉，天然的光彩无暇。

弘历将小梅子抱着，坐在自己的膝上，笑道：“小梅子，你这么想，要是皇阿玛和皇额娘有了弟弟就不疼你了。”

小梅子立刻问道：“那哥哥啊，阿玛和额娘有了姐姐和小梅子，有没有不疼弘晖哥哥和哥哥啊？”

说得弘晖一笑，宠爱地看着她，道：“阿玛和额娘，还是像以前一样疼弘晖哥哥和弘历哥哥，所以，小梅子不用听你弘历哥哥说这些话。额娘给我们添一个胖胖的小弟弟，小拳头比你拳头大，你揍他，可是他不敢吭声。”

小梅子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欢喜地笑道：“小梅子才不会坏呢，小梅子要疼弟弟，要胖弟弟。”

黛玉听着，心里暖暖的，孩子们能团结在一起，是她和四哥最大的心愿，她想，他和她的心愿，会一直成真。

回眸时，流光绮丽，让弘皙微微一呆，黛玉却是一笑，招呼弘皙道：“别理会他们几个，都是孩子，淘气得很。”

弘皙听了黛玉的话，脸上也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方才这些兄弟姐妹情深的情景他没有看到似的，但是拿起筷子，挟了些菜肴入口，却如同嚼蜡，不知道其中滋味如何，眼前的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飞云楼的窗户都是纸糊的，并不是宫中的一些玻璃窗，故而猎猎作响的时候，透进些许寒风，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下雪了！下雪了！”风声卷卷，雪花飘飘，可惜却吹不进雅间内，又是何等凄凉？

凄凉的是风雪，却非雅间中的暖春融融。

可是，隐隐之中，即便雅间中没有风雪侵袭，弘皙的心里还是寒意泠然，手脚似乎也冰凉了起来。

突然一股热气袭来，弘皙抬起头，却是黛玉将装好了香料的掐丝珐琅手炉放在他的怀里，因怀孕而略有些圆润的脸上满是温柔又祥和的笑意，轻声道：“一个人在外头，原是该好生照顾着自己。”

弘皙眼睛一眨，似有晶莹闪过，却忙站起身来，恭肃地道：“弘皙谢过娘娘。”

“什么娘娘？叫得这般生分？论起来，虽说你年纪比我略大些，可是一声四婶儿还是该叫的。”黛玉有些轻斥道。

对弘皙的谋权之心防范甚深，可是，这些毕竟是国事上的事情，如今，她只是个婶婶，他是她与四哥的侄子，他们孩子们的大哥，仅此而已。她想，未必要与他到了那般的地步。

小梅子探头好奇地道：“大哥哥比额娘还要老老么？额娘，你是婶婶耶，为什么要比大哥哥小呢？”

说得黛玉一笑，侧头沉吟道：“这些，额娘也不知道啊，不过有一件事情额娘知道。”

小梅子越发好奇起来，扯着黛玉的衣襟撒娇道：“什么事情额娘知道啊？”

“就是额娘现在还能给你生个弟弟，要是年纪比你大哥哥还大的话，只怕小梅子就打不到弟弟的屁屁了！”黛玉笑吟吟地说着，脸上容光焕发，也尽是淘气俏皮之意，还是那般小女孩儿的面孔，纯净如明珠焕彩，让人赞叹不已。

黛玉虽已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也遇事冷静自持，可是和孩子们说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有一颗年轻的红颜心。








母仪天下 第165章 浓雾

风雪划过窗户，窗外几根枯枝也不禁沙沙作响。

透着薄亮的窗纸，依然能看到窗外几只麻雀在枝上腾挪跳跃着，震得薄雪四落。

人生在世心如荒漠，何时何地，才能发得绿叶新枝？

弘皙不禁轻轻一叹，声音似窗外落雪坠地，轻巧寂寥，也让喜笑宴晏的弘历等兄弟姐妹皆未觉察。

唯独黛玉眼波轻轻一闪，心里也是不禁有些叹息。

都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弘皙哉？

极多的事情原是可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的，偏生就是极多的人心里总是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又或者总是不服旁人得到了自己尚未得到的东西，才会生出如此多的事情来，像是一团乱乱的麻线一般，总是没个头儿。

低头摸着肚子，黛玉脸上尽是些做娘亲的温柔，更显得美丽淡然。

其实，她不想让四哥和弘历的江山染上太多的血腥，可是往往却又不尽人意。

华丽的皇宫，其实就是墓园深处，千古以来，又葬送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当四哥穿着明黄的龙袍立在乾清宫中龙椅之前，受着文武百官朝拜的时候，听到排山倒海般的万万岁，又有谁能想得到，那九五至尊的荣光之下是多少殷殷鲜血皑皑白骨？

坐上了皇位，便担忧着还会有人将皇位从自己手中夺去，历代不知道多少皇帝，身边总是侍卫罗列，弓箭手层层叠叠，怕的，是睡梦之中突然有一天把冷冷的刀子搁置在自己的脖颈前，那一刀下去，什么尊荣，什么皇位，都烟消云散了。

四哥也是怕死的，他不怕劳累，也不怕刺杀，只怕会留下自己孤寂一人。

所以，但凡是隐患，他就必定处之而后快，不肯冒险。

对四哥的心，她很感动，也很心暖，可是，也担忧，担忧着四哥，事事哪里尽如人意呢？

只要有一丝儿的不好，那么便万事前功尽弃。

黛玉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星儿，你阿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四哥说，等他下朝了，一定过来与她一同用饭，然后一同回宫。

华丽的皇宫，向来都是牢笼，不过，是他们的家。

星儿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桃核大小的金表瞧了瞧，不禁气得砸在桌子上，恼道：“这个破烂金表，什么破玩意儿，素日里不用它的时候，走得比谁都欢快，该当用它的时候，它却一动不动。”

敦儿忙替星儿拾起了金表，果然指针都不动了，忙上了些发条，缓缓地倒是又走了起来，只是不准罢了。自吩咐人另外取了金表过来瞧了瞧，才柔声道：“额娘不用急，相比这时候阿玛已经在来路上了。”

听了这话，黛玉点点头，轻轻地啜着温热的香茗打发时光而已。

忽而帘卷风雪，雍正已经大步进来了，玄色大氅上尽是层层雪花，轻轻一抖，室内霎时雨蝶蹁跹。

黛玉轻嗔道：“轻些儿，也不在外头抖落干净了进来，孩子都在屋里呢，别冻着孩子。”

雍正却是一笑，先饮尽了弘晖送上来的烈酒，才道：“你倒是担忧着孩子们，我瞧着他们一个个都自得其乐呢！”

黛玉缓缓眯起了双眸，如月光一般的目光扫过孩子们的脸孔，果然一个个都是自己说自己的闲话，都在凑趣，除了弘晖送了酒上来，余者可没有一个人在意雍正进来与否。

看到黛玉脸上有些不服气的神色，雍正忙走近她，含笑凝视着她清丽妩媚的容颜，低语道：“小胖丁今儿可还老实？”

“倒也罢了，不过就是这么着。”黛玉答了，随即又笑道：“听你，又问这些话，有星儿在身边，哪里不好的？”

雍正点点头，眸光闪烁，如清澈的泉飘荡着缤纷落英，“他乖乖的也罢了，若是不乖，明儿出来，让小梅子揍他！”

虽然也想再有个儿子陪着弘历，与弘历一起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下合江山；但是，他还是偏爱女儿多些，因为女儿会像黛玉一般，有雪色肌肤，灵动双眸，绝代容颜，他也觉得自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黛玉不觉掩口娇笑不已，道：“哪里有你这样的阿玛啊？竟然教着女儿揍兄弟。”

雍正呵呵一笑，拥着她坐下，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过丫鬟才送上来的粥，舀了一勺吹得微凉，喂着黛玉吃下。

此举纵容亲密无间，但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黛玉还是不免娇嗔绵绵，轻斥道：“仔细孩子们看到了不好！”

他啊，总是如此，一点儿都不在意孩子们都半捂着眼睛偷看呢！

雍正龙目扫处，弘历弘晖等人皆当没见，自顾自地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心里都是既羡慕又好笑。

都是这么大年纪的夫妻了，偏生还是如同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似的，甜甜蜜蜜的，脸上都是化不开的笑容绵绵不绝。

飞云楼一会，让回到旧居毓庆宫的弘皙心里如同倒了油盐酱醋一般，不知道是何种滋味萦绕心头。

看着毓庆宫虽已被铁栏围住，外面琉璃瓦鎏金彩颜色亦有些剥落，不复往日金银焕彩，可是里头却是依然如同住人一般洁净，毫无尘埃，亦是当日自己一家住在此宫时候的摆设，没有一丝的挪动，更没有一丝的损坏。

弘皙摸着当年对着父母撒娇的床榻，不禁泪珠莹然，心中亦有一份悲愤之气。

倘若当年皇阿玛没有坏事，此时居住在重华宫的便是自己，像小梅子一家和乐丰美的，也是自己一家，何必骨肉分离？

不免亦想起飞云楼中，那样温柔似水的男子，真的是那有着钢铁手腕冷血政策的雍正么？为何瞧着迥然另外一个人似的？那样的柔情蜜意，看着好像是折损了身为男子在世上的颜面，可是却偏生该死地让人羡慕。

唯独情到深处，方能有如此形容罢？

“大哥！”一声娇嫩轻语，唤醒了沉吟在心事中的弘皙。

回头看时，但见来的是个妙龄少女，大红旗装，衬得她白嫩的脸像明珠一样耀眼，虽不及黛玉儿女那般风华绝代，然则在皇宫中亦可算得是美得不可方物，正是雍正与黛玉所收养的自己的妹子，和硕淑慎公主。

弘皙敛去了脸上的神色，含笑迎上，道：“淑慎你怎么过来了？快些回去吧，仔细哥哥给你在宫里添了烦恼。”

虽说淑慎从来不说，可是他却是知道，雍正收养的几个女儿当中，最让宫中人说闲话的便是淑慎，她毕竟是废太子允礽的女儿，当初都是罪人身份，如今虽已大赦，可又如何比得怡亲王允祥的女儿？

怡亲王可是位高权重啊，自然是人人除了去真正的公主皇子跟前巴结，余者也都是到她怡亲王的女儿跟前巴结了。

淑慎笑笑，对黛玉有着三分亲热，七分尊敬，道：“哥哥过虑了，皇后娘娘很疼我，待我和她亲生的公主一样好，没有人敢说我什么闲话的。今儿，还是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说哥哥进宫里来了，让我来瞧瞧哥哥，和哥哥团聚呢！”

其实，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娘亲，可是黛玉就像是她的娘亲一样，疼爱都是一般的，她生病的时候，黛玉也会衣不解带地照应着她。她亦犹记得，小时候每每夜间哭醒了的时候，也能见到黛玉温柔又明亮的双眼，像是黑夜中的明灯。

弘皙摸着她的头，淡淡的并不说话，只是长声一叹，那叹息中似血色樱花雪中剥落，可惜无人明了其中深意。

年轻又活泼的淑慎扯着弘皙的手，叽叽呱呱地笑谈不绝，能在深宫中见到哥哥，这可是多大的喜事啊？

她不懂世事的心里想的是很好的，其实皇后娘娘那样和蔼可亲的人，怎么会有着不好的心思呢？那是一个不同于世俗女子的皇后娘娘，像是娘亲一样疼爱着自己，她也一定会疼哥哥的，只要哥哥乖乖的。

只是，她虽不理俗世，可也明白一些事情，有些事情，总是无法勉强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就像人人想的，雍正的心思，像是一团迷雾，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黛玉再次怀了皇子，虽没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对如今的朝野皇家人来说，有喜有悲，谁也都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

黛玉虽然爱玩，可也为孩子着想，因为许多人都惦记着皇家传承的子嗣，她亦开始减少露面的时候，除了机亲近的人，旁人再不见面，便是往日宫中自有皇家福晋格格们入宫服侍的旧例，也暂给雍正止住，唯恐惊扰了黛玉。

宫中教养几位皇子公主的事情，也都一概交给了宫中的先生，旁者便让怡亲王福晋进宫，她是老福晋了，也是长辈，如今怡亲王也是位高权重，谁都给她三分颜面，加上敦儿又极敦厚，从中帮衬兆佳氏，倒也是料理得井井有条。

这边如此严阵以待的摸样，外面雍正对弘皙也是恩威并重，江南进贡的新鲜瓜果海味各色绫罗珠宝，更是先吩咐人赏给弘皙，弘历与弘晖倒是暂且靠后，那弘皙也是坦然受用，虽亦极少入宫，然则每每在郑家庄的理亲王府中朝拜，也让不少朝中人心中品度着，似是雍正对弘皙有些妥协，故又不免先去巴结弘皙。

只不过，他们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几日平静，就忘记了雍正生性最忌的，便是揣测他的心事，况且由着朝臣如此不分尊卑的话，又将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地？枪打出头鸟，不少人因此罢职，倒也又让朝纲稍稍清净了些。

即使是在雍正的铁腕之下，亦又开始了当年九龙夺嫡时的风雨飘摇，毕竟弘皙弘历，都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弘皙最能拿得出身份的，便是千古以来，汉人奉行的嫡庶之别，而且他少年时代康熙也是十分喜爱。

可是弘历，却是自幼深得康熙宠爱，摸样又最肖康熙，如今是雍正嫡长子，康熙临死之前亦谆谆告诫雍正与黛玉，日后皇位传给弘历，如今的储君之位自是理所当然，比弘皙更多了些名正言顺。

面儿上，雍正对弘皙如此宠爱有加，赏赐极其丰厚，亦赏赐了不少仆人房舍地亩等，弘历与弘皙亦是一副手足情深的摸样，言谈笑语之间，丝毫不涉及朝中事物，自然是其乐融融。

次年五月，初夏的雨，催开了如火如荼的石榴花，也催起了无数的心事缠绵。

快要生了孩子，黛玉便只在宫中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着，不觉矗立在石榴花树边，凝望着微雨而过后的阶上苔痕。

雍正悄然走近，倒是吓了黛玉一跳，伸手扯着他的衣袖笑道：“你倒是吓着小胖娃了。”

雍正摸了摸黛玉比怀着孪生女还要大些的肚子，皱眉道：“不知道是一个小胖娃还是两个，若是两个，小梅子倒是喜欢死了。”想起生弘历的时候，黛玉难产，那房中的血色浪漫，至今记忆犹新，他也怕她生孩子，她痛，他也痛。

黛玉不觉得意一笑，道：“若是两个小胖娃才好呢，明儿个，我倒是要瞧瞧，当日里反对你我大婚，还有好些想让你纳妃立嫔的老臣是什么脸色呢！说我身子骨薄弱，无法给你传宗接代，为国生下皇嗣，如今我们有这么多的孩子，他们竟是活打了嘴了！”言语间，还是有些气愤的，真是的，那些人啊，总是为了名利如此。

曾几何时，她也盼着放下这些名利呢？想走，走入青山碧水。

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三十几年？她的三十几年里，有他，还是他。

多年来的人，都老了，有些已经亡故，可是还有些活在人世，她与四哥，好像也老了。

不过，很多很多美好如梦的记忆，却只是她与四哥的，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抹杀不掉的，像是刻在了骨头里。

她记得太湖畔的芳菲似雨，他带着自己长大，教养着自己，他是卓然玉立的少年，自是却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多少年过去了，他老了，她却也是儿女成群的妇人了，传说中的凤凰签，依然缩在嫣红的桃花影中。

他一直都没有说起，父亲留给他的旧信到底写的是什么，可是她明白，必定是那句话了。

红唇似盛开了重瓣樱花，像是最美丽的绯影，四哥不说，想必是他心里另有计较，也许，那就是他与她的最后结局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句话，果然依了那支午夜梦回间曾让自己沉吟无数的凤凰签。

那句话，那支签，注定了他们走向已定了的结局。

雍正扶着她的腰身，慢条斯理地道：“那些老顽固，过了这么些年，榆木脑子还是不开窍罢了，只是又将当日里放在你我身上的目光，如今放在弘历身上了，每日里上书，说‘弘皙自以为是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叵测，该当立下皇储，以绝当年九龙夺嫡之凄惨祸事。’”

唇边荡着些讽刺：“无非是想着我立下弘历，那是明堂正道的东宫太子，他们亦可将孙女一辈的送入宫中，为弘历的侧福晋庶福晋而已，虽然你还是年轻，可是毕竟我老了，都已经是半百的老头子了，谁没个寒冷暑热的？弘历又年轻风流，生性不稳，瞧着倒是更好让人拿捏，成为傀儡皇帝。”

其实，当年里顺治继位，纵然有孝庄太后垂帘听政，可他未亲政之时，还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傀儡。

当年，纵然是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康熙大帝，千古一帝，立下了千秋功业，继位的时候，不过是个稚龄弱子，纵然也有满洲最伟大的女人孝庄太后扶持，可十六岁之前也依然是鳌拜的傀儡。

可惜自己继位年纪太大，儿女都已满堂，经历风雨甚多，故不得臣子之心，他们更想培植出下一位傀儡皇帝。

年轻的小皇帝，只要没了父母，也没有可信任的人，他们这些老臣，便是国之栋梁，多好的借口啊，说话堪比圣旨。

听了这些话，黛玉微微一笑，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脸上有些笑意：“这些事情，依照常理推断，自是如此。”

雍正目光清朗又澄澈，含笑看着黛玉，大手揉着她酸痛的腰，才道：“自然。”

黛玉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忽而眉头一挑，轻声笑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很是应该比我们还期盼着我们的小胖娃出世呢！”傀儡皇帝，岂能要已颇为懂事的少年亲王？刚刚出生的小阿哥，不是更容易控制？

呵呵，怪道如今的朝野越发迷乱如雾了，原来，他们竟是打着这般的主意。

弘历的处境，愈加勘危啊！

弘皙若是谋权篡位，一定容不下弘历兄弟，而弘历定然也是首当其中受到暗杀之人。

倘若老臣欲扶持傀儡皇帝，弘历和弘皙也都是小胖娃的绊脚石，他们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不管弘皙还是弘历。

雍正好像触及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对着黛玉的肚子轻笑道：“小胖娃，你可是在万众瞩目中出生的啊！”

玉儿能想到的，他又怎么会没想到？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估摸着弘皙确实有谋权篡位之心，对他青眼有加，也是试探。

黛玉突然手底下一震，不觉笑开了脸，道：“你摸，小胖娃可是心里不高兴了，竟是在额娘的肚子里挥舞得更厉害了。”

雍正脸上的梨涡也若隐若现，凤眼中的桃花，开得更红更盛了，别人期盼着小胖娃，自己也一样，他可是这一回风雨中的青铜大鼎，一出生，就已经万众瞩目，有些可笑，可却又不得不小心谨慎。

时时刻刻不离黛玉身边，养心殿四面又都是金甲卫士和血滴子，防的就是某些趁机下手令黛玉滑胎之人。

生个小胖娃，父母兄妹固然欢喜，可是别人呢？谁知道？

将头埋在雍正的怀里，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愁绪，像是江南的柳丝，不系行舟。

时局越是平静，就越是如同深潭，表面风平浪静，水下波涛汹涌。

而每一个人，都是活在一层层的迷雾之中，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偏偏走不出迷雾，更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在何处。

轻灵双眸中的晶莹，渗透在了雍正的衣襟之上，浅浅的痕迹，像是一朵娇黄的花儿盛开在龙袍之上，染得龙眼越发灼灼然。似能灼痛了人的心，黛玉心里叹息低语：“小胖娃，可要乖乖听额娘的话，千万要平平安安地来见阿玛和额娘啊！”

深处高位，富贵已极，可是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初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女成为那圈禁高墙中的一员，四哥做了皇帝，自己做了皇后，好像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孩子们也是壮健长大，一个个活泼灵动，都是天之骄子，也都是可爱讨喜。

可是，如今越发危机重重，孩子们的危险也更大了些。

钢筋铁骨，也阻不住刀枪箭矢，自己有盾，别人也有矛，自己能想到的，别人未必想不到。

其实，往往能左右朝野的，却偏偏不是皇家人，而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

他们都以为，他们是朝野的肱骨，自是能左右时局，让万事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雍正大手轻拍着黛玉的肩背，轻笑道：“玉儿，你放心吧，我们的儿女，一定会平安的。”

即使是他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也会保全他的妻儿，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也在所不辞！

黛玉仰头看着他下巴，眼里尽是钦佩和柔和，笑道：“有四哥在，我们还担忧什么呢？”

她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有破釜沉舟的打算，只是，她绝不会允许他破釜沉舟。

倘若他先走了，光留下自己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宁可陪着他一起走过冰冷的黄泉路，淡忘红尘的奈何桥。

她要在桥上，与他不喝孟婆汤，带着今生的记忆，他们来生还会找到彼此，衍生又一世的情爱缠绵。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她要与他差不多的年纪，才会少却这么多的是非。








母仪天下 第166章 狼攻

肚子中的小胖娃，动得越发频繁了起来，星儿也笑语嫣然：“额娘，弟弟巴不得赶紧出来，替咱们多一个小帮手呢！”

黛玉听了默默无语，半日才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他便是出生了，也只是个稚弱的婴儿，你还巴望着他能举起千斤重鼎？”

星儿抬起黛玉有些纤细的皓腕，细细地诊脉，半日才笑道：“弟弟越发淘气了，这脉息可以沉稳得很，小家伙壮健着呢！”

听到星儿说孩子平安，黛玉的心也略略放了下来。

“额娘，要生个胖胖的弟弟，像是白萝卜一样胖乎乎的，不然像小猪一样也好，要生得可爱一些。”星儿喜滋滋地道。

都说小胖娃是在万众瞩目中出世，在自家人眼中，又何尝不是呢？

黛玉捂着肚子，脸上有些苦笑，像是新绽的榴花一般，红艳艳的，衬着学嫩的肌肤，更加好看起来。

星儿有些沉迷在额娘的清新淡丽之中，忽而一笑，道：“额娘，都说什么绝代风华的美人，可是天底下，只有额娘最好看。”怪不得额娘能将皇阿玛的心抓得牢牢的，额娘的美，不是如牡丹一般艳丽，却是如空谷幽兰一般，恬淡的，清透的，纵然现在已经是儿女成群，可是还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娇嫩，让人总是沉迷在她的空灵绝美之中。

黛玉好笑地摸着她的发丝，道：“闹闹的嘴巴就是像蜜糖一样甜。”

徐徐的风，吹得宫苑中绿叶沙沙作响，闪着一层层的碧色波浪，愈加有一种凉透的气息吹来，吹动了黛玉的长发，在空中飘如黑纱一般，清香袭人，比群卉争艳更觉得美丽。

雍正刚一进来，便是看到这般清新的景致，像是画卷一般，缓缓地在自己心中展开出最美丽的一面。

“嗯？四哥？”黛玉仰头看着如一块晶莹碧玉的苍穹时，望着空中点点掠影，不妨瞧见了依然高大挺拔的四哥走过来，不觉露齿而笑，似鲜花初绽，又像是天边的云彩一样绚丽夺目，有着致命的吸引。

雍正走近她，一如既往先细细地打量着她今日的气色以及心晴，瞥了星儿一眼，星儿立刻跳了起来，“小梅子让我给她画画呢，我先去了。阿玛，你要好好陪着额娘！”匆匆地就往姐妹们一同居住的殿阁里跑，还真是不愿意打扰了父母的恩爱。

黛玉笑道：“这算不算是偷来的幸福呢？”

他很忙，可是还是会牢牢地守着自己，这份甜蜜，比蜜糖更甜。

清透的光华洒落在养心殿里，看到了没有？就是鸟雀，也在枝头欢快地腾挪跳跃着，减去了万重宫殿的一些阴霾之意。

雍正环着她，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孩儿的额娘，当然要疼你，要给你幸福。”

黛玉心里甜透了，可嘴上还是薄嗔道：“四哥，你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我会说，也是因为你爱听。”雍正也笑了笑，每每看到黛玉，那一天的疲累仿佛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些日子，人人自危的时候，宫里也是沉闷得紧，怪到小梅子也跟他抱怨，说好像宫里笼罩着一层层的云雾，大晴天的也是暗暗的，那么他就应该让妻儿高兴高兴了，太医说，孕妇的心情最是该高兴舒畅的，孩子才会健康平安。

黛玉抬眸看着雍正刚毅的脸，经过岁月的摧残，他的眉梢眼角已经有些薄纹，近日他好像有些心事未曾宣之以口，往往睡前陷入沉思，那时候的他，似乎离自己很远。黛玉虽不理国事，可也隐隐风闻了些事情，听说四哥如今喜爱道士炼丹导气之术，皆吩咐那些道士住在了雍和宫里，心中不禁有些忧惧，素手白皙，也不禁抓着雍正的手，微微紧了紧。

雍正笑笑，伸出大手该搂着黛玉的香肩，清眸流转，微微一笑，脸上也是明亮又干净。比少年时代的阴沉，此时的他更为沉稳和璀璨，像是她黑夜中的一粒明珠，驱散了深夜中的黑暗阴霾以及丝丝阴霾。

黛玉先是一笑，随即脸上有些凝重，眸子也是定定地看着雍正，轻声细语地道：“四哥，我们说过，祸福与共，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的呢？我听说，你好似吩咐人网罗了天下有道之士，炼丹导气，寻求长生不老之药。”

长生不老啊，是多少人期盼着呢？可是在身无所依的时候，纵然是与天地同寿，又有何幸福？仍旧是孤家寡人而已。

雍正闻言怔了怔，脸上的笑未减半分，可是眸底的深色也未曾染到脸上。

“玉儿，你相信我么？”轻轻的话，像是千斤重鼎，投入她平淡的心湖中。

黛玉端坐着身子，依然风姿娴雅，柔柔地笑：“当然了，我这一生，只相信四哥一个人，就如同四哥只相信我一个人一样，四哥做事，自然有四哥的缘故，我当然相信四哥了。”

可是相信他，是一回事，担忧，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有些事，她心里藏着很多，只是不去在意，她是胤禛的妻子，雍正大帝的皇后，许多事情，她也要知道得清楚。

修长的手指滑过她光滑白嫩的脸，雍正依然是笑笑：“放心罢玉儿，这一生一世，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

黛玉靠在他怀里，眯上了眼，轻柔地道：“是啊，四哥怎么会让我失望呢？”

可是失望二字，说得好容易，谁又没有失望的时候呢？这时候满心都是信任，可想不到，他最终，还是会让她失望的。人生就是如此，谁也说不好日后的事情，若是能将日后的事情尽皆拿捏在手中，那就又不是生活了。

黛玉的身子，越发疲懒了，很多的事情，她也不想多去管，她想着，四哥会拿捏好分寸的，不用她操心。

临盆之日渐渐逼近，该当是喜事一件，可是宫阙中却是霭沉闷的尘烟四起，好些宫女太监的脸上，不见喜色，反见担忧和瑟瑟之色，似风中的茅草一般，摇摆不休，偏生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养心殿里的侍卫更多了，里一层外一层地围护着，绵密得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话说得有些好笑，小梅子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说连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来啊？”

星儿正咋凉榻上摆弄着她的瓶瓶罐罐，眉头动了动，瞥了小妹子一眼，笑骂道：“小梅子越来越笨了，可别像弟弟一样笨。苍蝇最脏了，可是从茅厕飞出来的，额娘多爱干净啊？怎么能让苍蝇飞进来？”

一句话噎得小梅子瞪大了眼睛，切，这样的话，像是从一位高贵的公主口里说出来的吗？

黛玉摇摇头，放下手里给小胖娃做的小衣裳，含笑望着女儿们似明珠美玉一般俊极无俦的脸蛋，轻斥道：“星儿，说话不准带着这么些江湖味儿，自习教坏了你的小弟弟小妹妹。”

其实她也知道，星儿和四哥怕的是什么，真正心细的人，会防备每一件东西。

那苍蝇脏是脏，可是能捉到苍蝇的人也很多，倘若在苍蝇身上药粉之类的，一只两只也罢了，可是一群群一起飞入了养心殿的话，对养心殿里下的药绝非寻常药料可比，吸入肺腑之中，谁还会平安无事？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

当着利息的时候，人心真的是比蛇蝎都可怕，她竟然也有些害怕了。

想到这里，黛玉的眉皱得更深了，淡淡的罥烟眉，蹙如春深。

敦儿与月儿自是瞧在了眼里，敦儿忙上前替黛玉揉着双肩，笑道：“额娘可别皱着眉，不然小弟弟出来了，也皱眉了。”

黛玉回身拍拍敦儿的手，看着她因陪着自己略显得苍白的容颜，便担忧地道：“敦儿，你也去歇息一会儿罢。”

做她的媳妇还真是辛苦啊，让她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她虽柔弱，可是却也不愿意活在所有人的保护之下，为一己之身，却动用数百数千人力，何等暴殄天物。

敦儿摸摸脸，笑道：“额娘不用担忧，敦儿好得很，只是今儿个起来头有些晕，想必是昨夜里受了些风，回头让星儿妹妹给敦儿开个要房子，吃了也便罢了。”

这个时候，她也不能说些别的事情惊扰了黛玉的心。

双手从黛玉肩上滑落，慢慢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敦儿脸上不由得泛着温馨慈爱的笑容。

在如今这个时候，她也有孩子了，是弘历和她的孩子啊，想想，真是幸福得不可思议，这么快，她也有孩子了。

黛玉回过身去，也没瞧见敦儿的举动，只是对星儿道：“星儿，好生给你嫂子诊诊脉，不可怠慢了，不然你哥可跟你急。”

星儿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道：“额娘真是的，怎么就没看到我很累，脸色也不好啊？只顾着嫂嫂了。”

她是神医诶，当然有扁鹊之技，还用说吗？

正说着，却见到弘历风风火火地进来，脸上带着笑，大声道：“额娘！”

听到他的叫唤，黛玉和敦儿一块回头，不觉都是一笑，黛玉更是轻轻地道：“这弘历，越发爱打扮了！”

只见他一身淡黄色绸衫，越发显得风流倜傥，潇洒飘逸，更有一种雍容挥洒在举止之间，令人侧目令人赞叹。

弘历挥了挥手中的软鞭，一身的潇洒和霸气，有些志得意满，道：“额娘，今儿个孩儿要跟着阿玛，和弘晖大哥弘皙大哥一同去城外狩猎。听说玉泉山一带的猎物倒也是极肥的，孩儿去打几只野鸡回来，给额娘炖着野鸡汤补补身子。”

黛玉心中一动，笑道：“好好的，怎么巴巴地想去打猎了？大热的天，仔细中了暑气。”

弘历脸上对着敦儿带着无声无息的笑，听了黛玉的话，忙凑到她跟前，笑盈盈地道：“很是该去狩猎的，好些时候都闷在宫里，我倒是想去舒展舒展筋骨，也好打些新鲜的野味来给额娘和敦儿补补身子。”

虽然敦儿有喜之事尚且瞒着黛玉，但是他可是要做阿玛的人，敦儿是第一个告诉他的，欢心的心，像在云端。

“那就快去吧，仔细一些，别伤着筋骨才是。”难得见他如此热切，黛玉便也不阻止他们去，毕竟有雍正在呢！

天神一样的人，当然能护着孩子们平安，而且还有金甲卫士跟着。

只是，因怀孕，她也越发懒了，头脑不若往日那般敏捷聪慧，说了这些话，她便有些疲累地拖着笨重的身子自去歇息，竟是忘记了，有些人总是在细微处下功夫，自然，这一次的狩猎，不会是简单平安的。

弘历细细地嘱咐了敦儿几句话，敦儿便借口送他出去，与他理了理领口，悄声道：“我给你做的衣裳，可不准见到一个破洞，不然，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瞧你还和谁过日子。”

很多事情，他们大家都瞒着黛玉，尤其是这一趟的狩猎，更是非同小可。

这是他们下手的唯一一次机会，成败在此一举，而雍正和弘历，更是顺水推舟而已，好似还有些打算在后头，便是她也不得而知了。

不禁皱起了双眉，敦儿轻叹道：“我倒是不明白皇阿玛的心思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弘历听了微微一笑，道：“若其轻易揣测，那还是帝王心么？我心里也兴奋得紧，不知道这一回有什么好玩的。常日里只听皇额娘说起过阿玛还未继位时候的风风雨雨，听说亦曾血洗玉泉山，那一仗，惊心动魄，可惜我都未经历过。”

敦儿不觉笑啐了他一口，道：“偏生你就是去凑去的！我倒也是听我家阿玛和额娘说起过，那时候，你还很小呢，也是皇额娘抱着你的，还有弘晖大哥，可惜大家伙儿都不记得了。还听说，有神兽辟邪相助呢！”

“也是，我也想辟邪了。”弘历眼里有些叹息，有辟邪守护着额娘的话，大家伙儿也不用如此担忧了。

皇阿玛此举，实在是想分担掉宫中额娘和小胖娃的安危。

倘若自己或者皇阿玛受伤了，那么某些人更是会好生地静待着小胖娃出生，然后，辅佐着小胖娃为储君。

倘若弘皙平安无事，那么谋权篡位之心也会人人得而诛之，毕竟年过三十的弘皙，更是如同第二个雍正，不好把握。

风吹动着树梢，送来芬芳无数，可是隐隐之中，自是一股血腥味道。

玉泉山的皇家狩猎场上，树木丛生，花木荆棘，深处豢养了无数的野兽，图的就是个围猎的乐趣而已。

“弘皙，朕可是知道你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只胜弘晖弘历，却绝不会落后，今日朕竟是要好生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了！”雍正一身玄色戎装，骑着高头大马，不复往日里康熙狩猎一身明黄猎装，倒也依然是风姿隽爽，清癯挺拔，回身对着身后的弘皙说道，弘皙弘晖于弘历三人并肩，各自严阵以待，颇有一拼之态。

“皇上过誉了，臣多年不动武，只怕骑射之术也都放下了。”弘皙淡淡地说着，脸上也是浅浅有致的笑意，眼底却如寒冰，没有丝毫温度，雍正自也不以为意。

弘历一副整装待发的摸样，含笑道：“弘皙大哥也不用如此谦逊，大清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哪一个满洲儿女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小小骑射之术，倒也算不得什么，那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弘晖沉稳一笑，大手一挥，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一对对的士兵穿梭在深林之中，甲胄鲜明，身形矫健，将丛林深处的野兽都赶到一边是，但凡事士兵，则团团围在丛林四周，不让野兽受惊跑出了丛林。

弘皙见状脸上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只不过，他也明白，雍正手中的，这些士兵不过都是些秋风中的茅草而已，火烧则亡。真正能让人肃然以待的，是那传说中血洗玉泉山的金甲卫士，当年的铁甲卫士尽皆死绝，可见金甲卫士之威。

金甲卫士的金丝甲之硬，甲于天下，听说纵然是任何刀枪不入的软甲，也不及金甲卫士的金丝甲，可是不知道为何，今日狩猎，雍正竟吩咐人取来了四件金丝甲，每人一件，贴身穿在猎装之外，将身躯保护得十分紧实。

只不过，弘皙心中越发多了极多的疑惑，倘若雍正真的想杀了自己，何必如此呢？

难道，今日的狩猎，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弘皙心中虽然如此疑惑，可也是十分明白，倘若雍正想除了自己，他大可以之悄悄地穿了金丝甲，也可悄悄地给了弘历和弘晖，他们毕竟才是一家人，不给自己，自己也不会知道，那么他既然给了，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雍正却当不见弘皙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双腿一夹，胯下骏马如同射出的飞箭，首当其冲入了深林。

弘历不免大呼小叫着，匆匆然地跟在后头骑马奔进，唇红似脂，面若白玉，黄衫在风中猎猎飞舞，越发显得有些风流多情，倒是有些文弱之气，可是唯独懂得他的人才知道，有时候，文弱也是一种极好的保护。

弘晖对弘皙一笑，道：“皇阿玛和弘历真是的，倒是先走一步了，我们可不能落后于他们！”

马变声在空中作响，十分响亮的一声，抽在马臀上，骏马立即撒开了四个蹄子，扬起一道血腥的尘烟。

用正在马背上，双目炯炯有神，迎着风，数目的清香沁人心脾，他的眼也不禁眯了起来，只觉得此时的景色，恬静得像是美好的天堂一般，葱葱郁郁的，谁能想到，将面对的又是一场血腥的洗礼。

玉儿最爱平安和恬淡的，可是往往事情总是不尽人意，又要面对的是朝堂上风云，宫闱中的血腥。

弘历箭无虚发，狩到的野兽极多，所到之处，野兽血花四溅，身中长箭，下面跟随着跑动的士兵一件件地拾回去，也越发让他眉开眼笑，高扬的声音飞散在猎猎风中：“弘晖大哥，你可是草原的英雄，可不要败在了我的手下！”

弘晖看着他一笑，眼里却有些冷冷的神采，更有些傲然的神色，这个弘历，越发让人看不透了，他也不置可否。

其实弘历会当好一个皇帝的，他比雍正更柔和，手腕更圆滑，可是偏偏绵里藏针，攻击在出其不意；而雍正的刚硬，也让人说他刚愎自用，因此弘历的这副如春风一般的笑颜，也让弘晖眼里有些赞意，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话可别说得太早了。”

拉起雕弓如满月，劲道十足，三只长箭划破长空，刺耳响声过，去得颇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往三个方向的野兔野鸡和野鹿立即身中长箭，扑地而倒，引得四面士兵不禁大声欢呼，拍手叫好。

雍正拉住了胯下的骏马，见状不禁微微颔首，眼里也都是赞许之意，到底是弘晖，他的本事，暗藏在他的沉稳下。

就在这时，突然丛林深处声声狼嚎，远远送入山谷之中，引得回声无数，竟是让人不寒而栗。

雍正虽已料定此事，可依然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那狼嚎，震耳欲聋，让他想起了那年玉泉山的夜斗，血色弥漫路径，凝结成河，缓缓流过了玉泉山，漫过了无数庄稼。

好容易，这些年，玉泉山回复了往日的繁荣和平静，今日，他却又给玉泉山带来了一场生灵涂炭。

不过幸好，他早已料定，已然在狩猎前夕，吩咐人疏散了玉泉山的民众，暂时安置在了别处，唯恐再伤他的子民。

四面八方都是狼嚎之声，似是渐渐逼近了他们，胯下的骏马虽已停止，可也有些躁动不安，那些士兵更是灰头土脸，面无人色，像是天塌下来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到了雍正马前，磕头颤抖着声音道：“是狼群！”






母仪天下 第167章 受伤 

“狼群！是狼群啊！”

虽是帝王狩猎，可是带来的，并不全是士兵或者侍卫，除了跟随着帝王的狩猎武将之外，还有几个不能骑马打猎的文臣，以及一些随身伺候着的小太监小宫女，他们本就是在深林外捧着茶水东西等候着的，听到那一声声悠长冷厉的狼嚎，都吓得面无人色，一时之间，林外一阵大乱。

张廷玉在林外正与怡亲王允祥闲聊，听到如此动静，脸上都是一沉，允祥冷冷地道：“怎么回事？”

里头雍正等人自是先遇狼群，外面的人知道的自然晚些。

“不知道啊！可是，都是狼嚎之声，定然是狼群攻击了皇上和三位亲王！”几位文臣齐齐回头给允祥请安，脸上也都是害怕之色，当此生死的时候，谁人不怕呢？那可是凶残成性的狼，堪比饿虎。

允祥“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沉着脸色道：“这些事情，皆是你们自告奋勇料理的，如今皇上和三位亲王尚在深林中，本王瞧着你们如何向宫中的皇后娘娘交代！”允祥生性爽朗洒脱，这几年在朝中历练，更觉得温文儒雅，说出如此的话，狠厉又冷绝，可见他心中也是气愤不已，虽然，他亦知道雍正的计划。

“王爷息怒，下官等人自是会料理的。”虽然瑟瑟发抖，可是还是强定着心神，一叠声地吩咐下去。

帝王狩猎，每每都是由内务府或者武将侍卫料理，今年是极多的文臣联手上书，满口信誓旦旦，必定料理得井井有条。

“嗷呜……”一声声凄厉的狼嚎声在深林中响了起来，回荡在山林之中！

狼嚎声凄厉又响亮，有一种惊天动地的咆哮，声若惊雷，震醒了静谧的山谷，一声声地回荡过来，越发让人脊骨生凉，那狼嚎从四面八方迅捷无比地逼近，因为雍正等人虽到丛林深处，但是毕竟尚未远去。

允祥面色一变，他毕竟是久经江湖之人，如此参差不齐的声音，又大得厉害，绝非是十头八头饿狼，而是成群结队！

蹄声落地，不等允祥说什么，便见到雍正和弘皙等人退了出来，尤其是弘历，脸上竟是有些狼狈的汗意，怒睁着双目。

允祥心中“咯噔”一声，忙迎了上去，道：“四哥，里头怎么样？”

退出来的，并没有寻常的士兵，可见狼群之恶，他的心登时也吊了半天高。

雍正利落地跳下了马，脸上依然是沉稳不变，淡淡地道：“狼群极多，不下上千头。”

当年那一斗，的确是流下了不少的野兽未能离去，当时风声那么紧，真正懂得驯兽的人绝不敢出现，这些野兽自然顺其自然地在玉泉山岭之间繁衍后代，不然，若是从外面运到玉泉山的话，自己早已知道了。

当时因伤人太多，血流成河，对野兽也不免宽恕了三分，万物皆有灵，回到他们自己的山林深处，自也无碍。

听到雍正这个话，允祥松了一口长气，道：“若是上千头倒也容易些。”

这一次出来，带出来的人，绝对不下上千人，哪怕一人对付一头饿狼，也绝对有极大的胜算。

雍正却是摇摇头，淡淡地道：“狼群凶恶，你我自是不怕，只是那些文弱老臣如何是好？总是得人守护着的。”

一阵阵杂乱无章的声音震动了地皮，荆棘丛中，茅草丛中，一双双贪婪的绿色双眸凶狠地探了出来，有着嗜血的兴奋。

张廷玉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历代以来狩猎，虽有野狼，可也没有这般多，多到了竟是仿佛在草原上一般。”

相比于其他人的慌乱，张廷玉却依然潇洒自若，走到雍正跟前行礼道：“皇上，狼群怕火，应堆火驱狼。”

不等雍正点头，那些文臣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区捡木堆干草，在这样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他们也来不及理会，只用它们养尊处优的双手胡乱扯着风中干干的茅草，就是割破了手心，流了鲜血，也不敢叫一声痛。

不过片刻功夫，人前人后，已经堆起了好几个火堆，火舌喷舞，红得耀人眼，果然狼群立刻止步，只在茅草丛中徘徊。

丛林中还能完好的士兵都是狼狈之极，团团围绕在雍正四周，将帝王，亲王、以及各位文武大臣，还有一些因闪避不及而被狼群撕咬了腿受伤的士兵都围在中间，一个个竖起了长矛，搭起了钢盾，亦立起了长箭，严阵以待。

不过也不容他们多想的，狼群的踢踏声越来越重，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竟皆是狼首绿眸，似暗夜中幽绿的灯。

“嗷呜呜……”又是层层叠叠参差不齐的狼嚎，像是波浪一般，从雍正君臣周围，往远处散播开来，像是一滴甘露落入湖池，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往外扩散。

而深林之中，还有惊恐的尖叫，以及临死之前的不甘之吼，那是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士兵，活生生地被狼群撕裂，万籁俱寂之中，骨肉被狼牙咬断大嚼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中，更让某些胆怯的文臣吓得几乎尿裤子。

弘历虽极慌乱，可是到底也有为王者的威仪，努力镇定着，忽而鼻端闻到一阵骚臭味，在狼群的恶臭之中倒也不显得明显，不觉回过头去，心中一笑，倒是果然惊吓得有人尿裤子了，若是妹妹知道了，必定笑那个文臣徒有迂腐，却没胆气。

“四哥，怎么越来越多的狼群？”允祥虽知道雍正的计划，可是若是事实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不也完了？

雍正却是侧耳听着，半日才冷笑道：“你竟是不曾听到有声音统驭群狼么？”

那一夜中，铁甲卫士太多，应付不来，更没力气去找寻是谁驱兽攻击，如今薄薄一些狼群，倒也难不过他去！

允祥侧耳倾听时，果然有一阵极低极细的音调，尖锐又含着催促暴躁之意，只是太低了，便在群臣慌忙狼群哀嚎之中并不显耳，那是笛声，忽而忽地，杂乱无章，并没有一丝儿乐曲的清感。

“四哥，这是什么声音？竟是这个声音驾驭着这些狼群的么？”允祥少年英武，行侠仗义，可是不懂音律。

雍正因黛玉之故，自是深知这种曲调，以内功激起韵律攻敌，须得十分高深的内家功夫方能如此，能驱动狼群，想必是个内家老手，他冷笑了一声，他虽极少显露武功，可是只有他最亲的人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深。

缓缓摸着衣囊之内的玉箫，雍正并不说话。

允祥面色突然一变，一片淡淡的乌云遮住了空中的艳阳，眨眼间，狂风吹起了绿叶枝头，倾盆大雨滂沱而下，瞬间浇灭了熊熊的火堆，使得狼群愈加兴奋了起来，踏着泥地就欲往前。

突然林中那笛声尖锐了起来，激荡如夜枭之声，刺耳之极，噼里啪啪的雨声，也掩不住了高昂的曲调。

野狼张牙舞爪，森森白牙滴着垂涎的口涎，狼眸绿得更浓了，像是绿叶一般浓翠，带着无比的可吞噬人的贪婪和凶狠暴戾，成群结队横扫风雨中飘摇的茅草，踏得地上错落有声，横扫而至时，身形矫健，但凡躲避不及的士兵立刻便被数狼分尸，肠子血浆破肚而出，立刻便有几个老臣吓得翻白了眼，昏晕在湿地上。

“保护皇上！保护皇上啊！”一些老臣纵然心惊胆真，可是首先叫出来的还是先保护雍正。

倘若皇上龙体有甚出错，他们可都是十个脑袋都不够补的，诛灭九族可想而知。

“救命啊！救命啊！”一些胆怯的小太监小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湿透的衣衫和头发，紧紧贴在身上。

整个深林外面的空地上，原是留给文臣和不去打猎之人休息之所，如今却是极杂乱极慌忙，乱成了一团，极多的哭声交织在一起，高呼保驾的，尖叫救命的，吓得昏倒在地的，在豆大的雨帘中竟是让人目不暇接。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黑黑的炭灰被雨水冲洗而去，而狼群却又往中间渐渐逼近了些许。

雍正却好像没有察觉道危险似的，冷冷的道：“倒是没想到，朕今日不过狩猎，却偏生遇到如此的事情，谁给朕一个说法？”冰冰冷冷的话语，像冰珠一般跳跃在雨声中，一点慌乱都没有，与那些应是临危不乱的老臣相比，他确实这般的冷静自持，沉着又英伟，似乎万事胸中有成竹。

笛声更加尖锐了，像是撕扯着天空一般，刺得耳鼓生疼，狼群的眼幽幽放着光，疯狂地扑向了守护着君臣的士兵。

弘历有些可惜地抚了抚衣衫，这是敦儿的心意，倒是没想到，竟是被雨水糟蹋了，好生心疼。

回头看着雍正的时候，弘历眼里尽是赞叹和敬佩之意，当年一战，他毕竟只是听说，如今，他却不得不敬佩皇阿玛。

这样的危机，若是有一丝儿的偏差，绝对没有一个人能生还。

雍正眼中利光闪烁，冷笑一声，长声道：“林子中统驭狼群的朋友，事到如今，还不出来么？”

他本就是中气十足，声音清亮悠长，竟是一字一句，在风雨狼嚎之中依然干脆，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而此时，士兵与狼群大战，只闻得惨叫加剧，狼嚎凄厉，血水涌出，立即便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弘皙弘晖与弘历三人仗剑立在雍正三方，另一方则是允祥护着张廷玉，雨水也冲不去他们脸上的刚毅。

这时候，弘皙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倘若他没跟着雍正来的话，是不是，这次的刺杀，后面的人会推到自己头上去？

毕竟唯独自己对雍正不服啊！

狼攻越发凌厉起来，随处可见残肢断臂，血色凝碧！

林中人竟是不敢出头似的，自然不答话不露面，雍正冷笑了一声，竖起玉箫，一声清越之音从萧尾吐出。

笛声箫声交织一篇，像是锋锐之极刀剑纵横交错，箫声正气凛然，竟是肉了笛声的刺耳，让狼攻为之一缓。

雍正喉间低低一笑，像是破天的惊雷，手指一按，箫声之中的攻势也凌厉起来，似是因他功力深厚，竟将笛声压得几不可闻，狼群在雨幕中摇头晃脑，眼中的绿叶消淡了些戾气，狼爪似有收回的迹象。

允祥趁势忽而口内一声长啸，一片金光闪烁，丛林之外，千百声响化作整齐一声，竟是刀枪不入的金甲卫士。

见到金甲卫士竟是随后跟来，领头又是多日不见的阴面亲王鬼影，那些文弱老臣都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

金甲卫士如虎入深山，攻势凌厉，趁此笛声箫声相斗的机会，片刻间便将狼群屠杀殆尽。

方才士兵保护得那般辛苦，可是在金甲卫士眼里，却像是锋利的刀切着大白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笛声登时也急促了起来，似想呼唤着余者野兽攻击，可是却给雍正的箫声纠缠不放，箫声逼得笛声越来越低，竟没有半分还击之力，雍正脸上一声冷笑，就在这时，狂风大作，风雨中泥泞四溅，箫声也好像刮去的狂刀，林中突然一声女子惨叫，似是吐血之声，笛声竟就此销声匿迹。

弘历大声喝道：“还不出来？”仗剑就要去揪出那吹笛之人，却给允祥一手拉住，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声惨叫虽低，可是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啊，怎么会是她呢？

当着群臣之面，皇家的颜面还是要护住十分的，不然，雍正只怕早已将那女子置于死地了。

箫声袅袅，奇异的是，方才的倾盆大雨竟然立即止住，天空乌云散开，路出碧色苍穹，宛若一块晶莹美玉。

雍正收回玉箫，眸光闪烁，冷冷地看着一地的狼藉，淡淡地道：“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跟朕保证说，今日狩猎一定料理得没有一丝危险，如今却是为何如此？”龙目扫过几个在风中筛糠一般的臣子，脸上泛着诡谲又冷厉的气息。

“扑通”一声，那几个料理此事的臣子跪倒在泥地之中，也顾不得此时满身狼狈，“臣等该死，请皇上恕罪。”

“一句恕罪，就能抹杀你们办事不力？”雍正一声冷笑，大袖一挥，吩咐金甲卫士道：“将他们押下去，听候发落。”

这些臣子，其心可诛，自是不能饶恕，其中有多少想要傀儡皇帝的，他心里都是明白得很。

大清皇朝，岂能容得下这样的臣子，如今治罪，也不过就是假借这个罪名，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罢了。

另外就是大清不养无用之人，倘若面对狼群便面如土色，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话，那么也不用养这些废物。

冷眼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也有些士兵的残肢断臂，雍正竟是没有一丝怜悯之心，纵然抚恤极丰厚，可是他的脸却是冷冷地道：“这就是我大清的八旗兵士么？马上的威风都扔到哪里去了？为何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剩下的兵士哪里敢言语？如今也不过就是九死一生罢了。

那是帝王啊，哪里会将他们这些小兵小将的生死放在心上呢？

允祥忙上前笑道：“这些原是没有一两个极得力的人训练，自是不及宫中禁卫那般骁勇善战。”

雍正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可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暗暗打算，回去要让弘历和弘晖将八旗兵士整顿起来。

纵身上了马，雍正口中清啸一声，便往京城疾奔而去，马蹄铮铮，印痕行行。

他是奔向，他的玉儿。

狼攻之事，就好像一个梦境一样，箫声笛声过了，金甲卫士到了，狼群没了，君臣平安，也没有拿到那位幕后主使。

弘历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也揣测不到皇阿玛的心意了，回头看看弘皙，又望着弘晖，再瞧着允祥，开口道：“怎么回事？”

允祥摇摇头，吩咐人收拾残局，淡淡一笑，有些事情，他也不好说，帝王心，不可测，唯此而已。

仰着头看着苍穹如洗，允祥一声幽幽长叹，再摇摇头，如今的四哥，他也看不透了。

沉吟了片刻，想起吹笛的女子，允祥文弘皙道：“弘皙，这些日子，你在郑家庄可好？可曾结过什么冤仇？”

弘皙心中有些怔忡，也有些讶然，摇头笑道：“我不过就是富贵闲王一个，哪里能得罪谁呢？便是有心，也没那力气。”

他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更想知道，是谁想在狩猎的时候动手，要雍正父子的性命，也要自己的性命。

允祥拍拍他的肩膀，也少不得一手的湿意，脸上却是十分温和，道：“弘皙，你也大了，很多事，平平安安就是福分，该放手的时候啊，不要再执迷不悟，什么时候，我也让你见一个人，你就会知道，自由是何等可贵。”

弘皙不知道允祥说的是允禟，便只讶异地扬高了眉头，他的言谈举止，就是这么容易让人看透么？

可惜允祥也来不及回答他，弘历正收拾着衣裳，有些心疼地抚着黄衫上被树枝刮破了的口子，喃喃地道：“坏了！”

狩猎狼攻，竟是消息传得极快，像是飞箭一般传入了宫中，让雨后初醒的黛玉立时吃了一惊，道：“什么？狼攻？”

这一想，也让她想起了那一夜的血色迷雾。

敦儿小心翼翼地扶着黛玉，软软地道：“皇额娘不用担心，皇阿玛和王爷们自然是平平安安的。”

黛玉松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求什么，只求他们平安罢了。”

四哥不做无用之事，事事谋划周全，自己倒也是不用担忧。

想必，这一场狩猎，必定是想揪出什么人罢，只是四哥没说，自己也不用问。

敦儿原也是极聪明的女子，冷眼旁观的时候，也看的清楚，含笑道：“这一回，虽有些杂乱无章的事情，听外面传来的消息说，也没揪出什么幕后主使，可是依着皇阿玛的意思，倒也是达到了皇阿玛想要的结果呢！”

黛玉闻言点点头，有些赞许地道：“正如你说的，也许如此。”

说着又握着敦儿的手，笑意盈盈地道：“我们女人虽不能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但是作为皇后，什么事情，要做到心中有数。大清的皇后，不能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女子，要是一个胸怀天下，又看的透彻的国母。”

敦儿有些脸红，道：“皇额娘过奖了，这些事情，如今说来还是为时过早。”

而且，她是皇后的媳妇，如何能如此从着黛玉的意思，将自己当做是未来的皇后呢？

虽然黛玉并不在意这些，可是在她自己心里，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黛玉摇摇头，笑道：“哪里能早呢？有些事情，说的早也有早些儿的好处。”

才要告诉敦儿一些事情，偏生就在这时，忽闻有人通报道：“皇后娘娘，宁寿宫那边好像出了些乱子。”

黛玉微微一怔，道：“宁寿宫那边都是前朝的遗妃娘娘，素来安逸，如何又有了乱子？”

沉吟了片刻，却是想起了与弘皙勾结的前朝遗妃来，缓缓站起身子，道：“本宫去瞧瞧罢！”

雨后路滑，清阳如画，倒也是一派好风光，只是雨后天晴时，阳光更热烈了起来，炙的黛玉白嫩的肌肤生疼。

几只鸦影儿从头顶掠过，扑棱棱的展翅声倒也清晰入耳，那鸣叫之声，殷殷切切，似有悲哀的味道，也隐隐带来了几许不祥，让黛玉心中微微一惊，陡然生出些防备之意，停住了脚步，多多地吩咐了些侍卫宫女和金甲卫士相随。

别说她如今怀着孩子，就是她孤身一人，也不会冒一丝儿风险。

敦儿到底年少，只当黛玉小心翼翼而已，因说起传来的消息，道：“那吹笛之人，似是女子，竟是败在了皇阿玛的箫声之下。事情一完，皇阿玛就回宫了，只怕这时候也该到了。隐隐约约，也听说是谁受伤了，好像是吹笛的女子。皇阿玛没有追究，皇额娘你说怪不怪？”

别说弘历满心的疑惑，她也如此。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怔，脑中急速运转，忽而灵光一闪，低语道：“是她？”







母仪天下 第168章 踌躇

敦儿听到黛玉这话，脸上也有些诧异：“是谁啊？”

黛玉摇摇头，淡笑道：“只心里没底，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想到了她。”

手放在敦儿的手上扶着，笑道：“不用理会这些事情了，只让你皇阿玛料理就是了。”

见黛玉不说，敦儿倒也不多问，扶着黛玉缓缓前行，又道：“额娘仔细脚下的地，雨后青苔浓，可别跌倒了。”

缓缓行了半日，阳光更热烈了起来。

黛玉眯起眼，缓缓地问道：“宁寿宫那里出了些什么事情？”

忙忙地过来，倒是忘记问了。

敦儿神色一顿，想起方才出门的时候也顺口问了一句，忙回道：“想是为了端午的旧例罢了，不过就是一些绸缎古董玩意儿的小事，偏生还当大事来回。”

那些前朝的遗妃膝下有儿子的尚可，倘若没了儿子的，见到了那些东西极吝啬小气的。

黛玉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想了想，可巧看到了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地过来，黛玉认得她是慈宁西宫这边的使唤宫女，便招手让她过来，幽幽淡淡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回娘娘，听着好像是宜太妃宫里和惠太妃宫里的猫儿狗儿打架，生了些怒气。”

小宫女乖巧又玲珑，实话实说倒是让黛玉笑了起来。

清澈如水的眼眸之中缓缓浮上了一层晶莹温润的光芒，猫儿狗儿打架么？

顿住脚步，黛玉轻笑道：“既然不过只是猫儿狗儿打架，我们还去做什么？”

心中暗自沉吟：“这个小宫女想必是那边想息事宁人，故派过来告诉自己的罢了。”

敦儿听了亦心中纳罕，方才如此匆忙，亦是果然有了乱子的，却为何此时突然反说是猫儿狗儿打架呢？

“额娘说的是，不过走了走倒也是好的。”

敦儿也是聪明人，自是明白了那边必定是想息事宁人之意。

有身子的人走路多些，对生孩子的时候也好，因此黛玉也不以为累。

走在回去的路上，敦儿因吩咐小宫女小太监都跟得远些，才问道：“额娘，那是谁？”

本不想开口问的，偏生她对着黛玉又藏不住话，心里很是疑惑，也想心中有底。

黛玉心中品度了半日，缓缓地道：“敦儿，我自是心里想的是什么，按理说，这些事情很是该告诉你的，偏生此女身份不同，万岁爷没在那里追究，便是这个意思。”

就如同当年的德妃一样，很多事情都推到了四哥的身上，可是康熙还是以国体为重。

敦儿听了脸上有些羞涩道：“额娘说得是，是臣媳不该多问，还请额娘恕罪。”

黛玉拍拍她手，笑道：“你问出了口才好呢，不藏在心里，也不揣测我与你皇阿玛的心，便是你的一份孝心了，只怕弘历都做不到你这个份上，我又怎能责怪你？”

敦儿清雅秀丽的脸上也都是对黛玉有着敬服，道：“额娘过誉了，跟着额娘，是臣媳的福分，便是额娘责怪臣媳，臣媳也无话可说。”

听她这话这般可人，黛玉莞尔一笑，瞄了她平坦的小腹一眼，含笑道：“那就好生养着身子骨，给额娘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让额娘玩玩。”

说得敦儿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黛玉，她有喜的事情，不曾告诉黛玉，她是如何知道的？

黛玉轻巧一笑，眼里闪着慧黠的光彩：“傻丫头，额娘都是好几个孩子的额娘了，如今还有着小胖娃，对你的身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光是看也看出来了。”

敦儿到底稚嫩了些，时常有人无人的时候，双手总是不自觉地摸着小腹，不用脑袋想，她也知道敦儿已经有了孩子，又问了敦儿身边的宫女，两下一合，自是确定了。

敦儿羞赧地道：“当初王爷还沾沾自喜，说瞒过了额娘呢！”

黛玉笑道：“只怕我这个小孙子，等到长大了，懂事了，烦恼也多了，要跟皇阿奶抱怨了，没想到，他的叔叔比他只大几个月。”

说得敦儿脸上都是柔情慈爱，每每想到自己也如额娘一样，孩儿茁壮成长，心里都是甜得像蜜糖一样，平淡是福，听她们婆媳说话，都是些琐碎小事，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风起云涌，可是有家有亲人，打从心里都透出一个温馨幸福。

只是黛玉不是得过且过之人，敦儿亦是寻求明白之人，故也打发人去探听了根由，她们婆媳两个则慢慢地走着，很多事自然要心里有谱儿的，不然便会让身边的人拿捏住了。

婆媳两个本就到了慈宁宫花园，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打着千儿请安，喘口气，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稀仿佛是宜太妃不知道知道了什么事情，便去惠太妃宫里理论，言谈上不对，便吵了起来，是下面的奴才们怕主子闹大了，牵扯到她们，便赶忙地来禀告皇后娘娘了。”

听到这里，依然是不着头脑的，黛玉眼睛盯着那小太监，含笑道：“别在本宫跟前打什么马虎眼，知道了多少事情，趁早儿说了，好处多着呢！”

黛玉素性体贴怜下，小太监嘻嘻一笑，忙又近前两步，悄声道：“奴才花了些钱，从给惠太妃打扫宫殿的小多子口内知道，好似是惠太妃昨儿个出宫礼佛，今儿个是匆忙回宫的，竟是吐了一口鲜血，也不知道宜太妃知道了什么，便趾高气扬地过来，说了好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隐隐之中好像威胁着惠太妃什么话，惠太妃也是不让人的，又比宜太妃年纪长些，便有了嫌隙。”

听了这话，黛玉暗暗点头，抬手吩咐他下去了，又道：“这些话，就给本宫咽尽肚子里去，倘若让本宫再听到一丝儿风声，可仔细你的脑袋！”

小太监原是极机灵的，忙磕头答应了，缓缓退了出去。

敦儿心中若有所思，不用黛玉说，她也差不多猜测到了，素知惠太妃吹得一手好笛子，当年就是因吹笛甚好，才得了皇上十分宠幸，怪道黛玉也不肯多说，原来知道了那女子是她。

敦儿幽幽一声长叹，她心中原也是料着必定不是生人，那么些年前的事儿了，岂能是如今的新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惠太妃，她可是隐藏得够深啊！

回转到养心殿，黛玉便坐在窗下的躺椅上，洁白如玉的脸上有着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如同盛开的石榴花，娇艳动人。

心中，千回百转，想起那指挥兽攻的女子，再想起如今人人自危，不免心中十分沉重。

本想安安稳稳守着她与四哥的家，便是外面风雨，也不用侵袭到孩子们的头上，可是往往事情总是如此，不会所有顺心的事情都由着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啊，竟是她，那么从头到尾，她就不曾无辜过，怪道她当初那般地帮衬着允祀，便是事后告发允祀极多罪名的时候，那也只是为她儿子报仇罢了。

若是果然处置她，自是简单，只是偏生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

“额娘歇息一会儿罢。”看到黛玉脸上的一抹倦色，敦儿替黛玉扶好了靠枕，“如今额娘的身子更重了些，小阿哥可是折磨着额娘呢，很是该养养精神，明儿个生个健壮的小阿哥。”

“哦，好！”黛玉从沉思中回过神，对敦儿笑了笑，还是温柔敦厚的女孩儿贴心。

想到这里，也不免眼神幽怨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梅子。

小梅子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对黛玉甜甜一笑，“额娘，小梅子要骑大马。”

知道哥哥去狩猎了，她也想去，可是哥哥不让去，额娘和阿玛也都不让去。

黛玉眉头蹙起淡淡颦纹，摇头道：“不准去！”

如今世谷风云件件难掌握，岂能让小东西去宫中的马厩中玩马儿去？

宫中的马自然是极驯服的，只是也有极烈性的马驹，倘若一时不防，踩踏着了，叫她这个做额娘的得多心疼啊？

若是辟邪在就好了，孩子们骑着，她也放心些。想起辟邪，她不觉也有些叹息。

说话间，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扬起，黛玉脸上露出一抹光彩，笑道：“四哥回来了。”

语音方落，果然见到雍正进来，淋雨的衣裳都贴在了身上，沾染了些泥泞，可是却不损他半分威仪霸气，黝黑的眼，像雨后的晴空，泛滥着幽幽春水。

敦儿屈膝请安，黛玉忙吩咐宫女太监服侍雍正去沐浴更衣。

过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敦儿刚带了小梅子出去，雍正也神清气爽地从东阁里出来。

黛玉缓缓地道：“才听了些消息，也不真不真，你心里想必是知道那是谁了罢？”

她虽说得没头没尾，可是雍正却是明白，微微颔首，大手只管摸着黛玉隆起的腹部。

轻叹了一声，黛玉毅然道：“做出这样的事情，绝不能饶恕的。”

雍正却是不置可否，眼睛眯起，像是刀割成的一条细缝，沉声道：“由你做主。”

后宫之人，自然是要黛玉来处置，倘若不除了她，宫中的风雨，越发浓重了。

黛玉将头微微歪在他怀里，静静地感受他身上炙热的温度，一颗担忧不已的心放下。

次日清晨，宫中传出消息，雍正狩猎拼斗了一场，又淋了雨，况他年已半百，往日劳累过度身子就留下了老病根，此时一夜之间，竟不免染了风寒，咳嗽得甚是厉害，一时之间竟是不能上朝理事，因此朝中正务暂时交给弘历弘晖以及怡亲王银面亲王料理，不得懈怠。

窗纱透亮，轻帐飞舞，养心殿自是不少人来请安问好，雍正躺在龙榻上，咳嗽声声声入耳，说话亦是字字沙哑：“腾将养些时日便好，外面有怡亲王等人料理政务，不用来打搅朕。”

趁着病了，倒也好与玉儿过些自己的日子，他老了，很多事，也力不从心了。

群臣不敢逗留，有些袖子中卷着为那些获罪朝臣求情的折子，一时也不敢送上。

风起云涌，局势更加模糊不清了起来。

好容易养心殿里清净了些，黛玉扶着肚子，觉得肚子有些沉沉的，腰也有些酸痛，小胖娃不弱以往那样调皮，沉思了半刻，吩咐年纪老迈的李德全道：“明儿是初三，也是理密亲王的冥寿了，送些新鲜的瓜果和上好的香给弘晳，让他好生为他阿玛祭拜一番罢！”

李德全是跟着康熙的老人，说起来，允礽的起起落落，也都是由他传旨，如今还陪着他们夫妻两个呢，改日，也该让他告老还乡，享享清福了。

听到黛玉这么说，李德全眼里皆是感动，忙答应了。虽说赏赐不厚，可是心意却浓，谁还会想起今日曾经是允礽的生日呢？与那时候允礽挥霍无度的寿宴，如今人死了，却是截然不同。

雍正在龙榻上只是静静地听着，黛玉柔柔细细的嗓音送他进入梦乡。

待得一觉醒转，已是红霞满天，满室晕黄。

雍正掀开纱衾，披衣而起，揭开纱帐的时候，却见黛玉正在妆台边梳妆，他便走过去。

黛玉听到他起床的声响，回眸一笑，恰似一朵榴花初绽，抿嘴道：“怎么不多睡一忽儿？”

雍正站在她身后，拿起玉梳子给她梳着万缕青丝，看着她菱花镜中娇俏的容颜，笑道：“难得有这么长的时候歇息，倒是满身的力气都使不完了，再睡下去，倒成了老头子了。”

黛玉抱着肚子坐着，任由他为自己梳发，偶尔他修长有劲的手指穿过发梢，轻揉着她的头皮，舒服得让她为之叹息，柔柔清音从粉唇中溢出，流转的明眸中都是笑意。

忽听得有人通报道：“宜太妃荣太妃听说万岁爷病了，约了惠太妃来瞧瞧。”

黛玉听了微一沉吟，伸出双手将头发松松地挽就，斜插着一支红玉簪子，红艳艳的光彩映红了她的脸，淡笑道：“你还病着，就再歇息，我去瞧瞧三位太妃去，总是她们一点好意。”

雍正亦是点头，淡然道：“送送她罢，总要她一路好走才是。”

也不多说什么，因为他明白，黛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黛玉纯净的脸上有一些极浅淡的哀伤，从窗户看到外面，鸦声连连，地上也有悲哀的尘烟飘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离去。

一夜的踌躇，此时她亦做出了抉择，将那份踌躇和不定，化作了坚定。

宫女打起珠帘，黛玉缓缓步出，果见三位太妃都在座。

三位太妃衣着都是极其素雅，风霜已经腐蚀去了脸上的光芒，只余下睿智之光。

黛玉瞧着荣太妃和宜太妃的神色倒是极好，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荣太妃依然温雅，宜太妃依然骄气，唯独惠太妃容颜苍白，红唇黯淡，似有凄楚憔悴之色，仿佛春风中的一抹弱柳，却没了春柳的坚韧，似只干枯而已。

黛玉缓缓地坐下，才柔声道：“三位太妃来看万岁爷，黛玉在这里谢过了。”

荣太妃忙笑道：“万岁爷龙体微恙，竟是大事，我们依附着万岁爷过日子的，怎么说也都是长辈，很是该来略瞧瞧的，只要万岁爷平安，我们这心也就放下了。”

黛玉点点头，又道谢了几句，才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昨儿个跟我通报说宁寿宫那里有些儿乱子，到了半路，又说只是宜太妃和惠太妃的猫儿狗儿打架，我便偷懒了一些没有过去，如今那猫儿狗儿可和解了？”

宜太妃脸上有一丝尴尬之色，想了想，还是道：“不过就是那里的小事，已和解了。”

黛玉点头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

却因知道二妃想争，必定非猫狗打架，只是她们不想说，又何必问呢？

只不过，她是一国之后，后宫之主，她统率的后宫，岂能容人说有事便有事呢？

端起茉莉花茶，轻轻吹开了春水上的朵朵白花，黛玉浅浅淡淡地道：“人人都说宫墙深深，锦绣灿烂，可是唯独进来的人才知道，宫里也有宫里的不易。太妃们也都是从年轻熬到了白头的老人了，多少事情是不能看透的？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我虽年轻些，可是该管的事情也不会松懈一二分，总是不能容人在宫里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字字清晰，句句凝重，似有威严，也似有警告。

她们的事情，她心里自然明白，人老了，自然是想多为子孙谋福，如今宫中只有三位超品的老太妃，也掌管着三年一入宫的秀女之事，自然都极力为自家儿孙挑选些有权有势有地位的秀女，讨了过去。

这些事情，她也不想多问，再者，既是八旗秀女，她们讨了去也有了去处，自己也很不用操心什么，只是有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却是不能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宜太妃惠太妃之争由来已久，即便是同做了太妃，但是宜太妃尚有儿子在世，又封了亲王，便比惠太妃盛气凌人了些，又知道了惠太妃的秘密，自是不免想处处压着惠太妃，惠太妃自然是不甘容让，便生出了许多的事情来。

见到黛玉如此次颜，荣太妃本就安分守己，也无话说。

宜太妃和惠太妃脸上都是有些不好看，强忍着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气，都答应了。

见到似乎有些僵硬，荣太妃忙说笑起来，说话无非是让黛玉留意些雍正的饮食用药，宜太妃却是淡淡的几句话，言谈间倒是说起当年的往事多些，因叹息道：“若是德妃妹妹瞅见了皇上如此的九五之尊，她也是极尊荣的皇太后，不知道她心里得多欢喜呢！”

宜太妃向来都是个无风不起浪的主儿，当年雍正继位的时候，她亦是十分不服的，也曾生过些事情出来，被雍正斥责了一番，后来允禟之所以不太在意宜太妃，那样一走了之，也是因为深知宜太妃的性子，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是她用来登高的，自是没人给予宜太妃十分的尊重和敬服。

听了这话，惠太妃眼波一闪，黛玉也是眼神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地道：“只可惜德太妃去得早，倘若她亦是本分地过日子，去了皇阿玛和如今的万岁爷也必定不会亏待了她的，更不会落得凤落冷宫致死。”

说着轻轻一叹，道：“做人本就该安分守己才好，也让人敬服。该得的，总是前生修来的，若是不该得的，纵然是翻出了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也未必能得到。”

荣太妃听着宜太妃说的不像，便忙笑着打岔道：“宜妹妹也不用再提起陈年往事了，是是非非都一阵风吹散了，咱们都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了，不过能吃的嚼两口，看着小孙子小孙女玩耍一番也就是了。”

惠太妃眼中竟是闪过一丝异色，垂眼不说话。

荣太妃亦是聪明人，况素性极明白惠太妃的性子，又忙站起来，拉着惠太妃的手，含笑道：“如今皇后有了身子，咱们竟是莫打搅皇后了，也回去歇息一忽儿罢。”

惠太妃就着荣太妃的手站起身，却因身子弱，便微微摇晃了一下。

忽听黛玉柔声道：“我瞧着惠太妃的气色竟是不大好，可巧御医都是在宫里候着的，便吩咐他们来给惠太妃瞧瞧脉息，万岁爷和我也好放心些。”

惠太妃听了微微一怔，忙笑道：“这不过就是年纪大了，夜里着了些凉，并没有大碍的，很不用吩咐太医来瞧个不休，便是没病，到了他们嘴里也有了三分病。”

宜太妃一旁却笑道：“依我说，惠姐姐竟是吩咐个太医来瞧瞧才是，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姐姐每每出宫礼佛，可是佛祖再保佑，也并不能保佑人一生一世没病没灾的。”

宜太妃笑得花枝乱颤，可是那话中也是如同软软的肉里，带着极硬的骨头。

惠太妃脸色微微一变，可是随即便若无其事地道：“倒也不用如此烦恼了，只要虔诚地为佛祖上香，在佛祖跟前诵经拜佛，佛祖必定是能保佑我一生一世的。”

宜太妃听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神采有些阴郁，因唯恐黛玉侧目，忙又笑道：“也罢了，我自个儿的事情都操心不过来呢，哪里还能管姐姐的事情？”

说笑间，便起身告辞了，也不肯多留，脚步有些快，像是藏不住了心里的怒气。

荣太妃也忙告辞出去，惠太妃也欲一同走的时候，黛玉轻启朱唇：“还请惠太妃暂且留步。”








母仪天下 第169章 赐死

听到黛玉叫惠太妃留下，荣太妃脸上极诧异，宜太妃眼中却是一丝精光闪过，隐约有些得意，忙笑道：“慧姐姐，到底是皇后孝心，想必是想要给万岁爷诊脉的御医给姐姐诊脉，真是难得的福分了，姐姐快坐下，妹妹与容姐姐先走。”

惠太妃冷光闪过眼眸，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地复又落座。

待得荣太妃与宜太妃离开，黛玉轻轻摆手，殿内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

当然，黛玉是有孕之人，惠太妃又是让雍正十分忌讳的，岂能让黛玉独自一个人面对她？因此雍正亦在屏风之后，并没有睡在龙床之上。

青烟袅袅，一片寂静，唯独窗外蛐蛐儿啾啾。

一抹浅笑浮上唇瓣，笑容浅浅有致，既不见讥讽，亦不见凶色，只见淡丽之致，黛玉娇脆的开口道：“素闻惠太妃善吹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呢！”

惠太妃冷笑了一声，道：“听说皇上和皇后善于音律，何时要我这个门外之人来教了？有什么事儿就尽管说，我还要会宫里给佛祖进香呢！”

黛玉轻叹道：“太妃既然日日给佛祖上香，却为何下手如此之狠？”

惠太妃脸色却是不变，冷硬着声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了惠太妃否认的话，黛玉缓缓站起来，隆重高高的肚皮随着小家伙的挥拳而略有起伏，黛玉面色沉静，眼中也不见咄咄逼人之气，只是柔声细语，似江南烟柳中的雾气：“很多事情，不说，并不是我不知道不明白。宫中的水太深了，人的心又何尝不是？惠太妃如今年纪已老，在宫中颐养天年岂不是极好？偏生要生这么些事故做什么？”

惠太妃不管艰险，竟然孤注一掷，想必，她是有破釜沉舟之心罢？

惠太妃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道：“我如今在宫中过得好好的，死了也会葬入皇家陵园，一生都是锦衣华服，又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有什么不满的？人心难测，我也不懂皇后说这些话是做什么的。”

当初，情怀如诗的少女入宫，也有着万般心怀，如今都已不再，她亦心若死灰。

到底是惠太妃，不承认，黛玉自是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黛玉到底也是极厉害的人，幽幽地道：“一曲笛音，指挥群兽攻击，丝毫没有手软之象，倘若心中没有悲愤，又怎会如此呢？惠太妃的上市，是音律中的内力攻势所伤，这样霸气的攻势，只有四哥修习的功夫才会如此，惠太妃便是否认，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总是瞒不过别人的。”

惠太妃冷冷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静，黛玉亦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池春水洗涤误会，越发得让人心神宁静和空灵起来。

“颐养天年？什么颐养天年？我连儿孙都没有了，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婆子在宫里，这就是你们给我的颐养天年？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不要以为你们不追究，我就应该有感恩的心，我儿子都没了，我也要你吗尝尝失去骨肉的痛苦！”

听到一生心事已破，受不了黛玉清凌凌的双眼，空灵灵的气息，惠太妃心神大乱，竟也不掩心事地大吼，隐隐有些狰狞，有些张牙舞爪，竟是仿佛虎狼附身一般，没有半分平淡祥和之气。

多少年了，她是数着一日一夜过来的，噬心的痛，他们谁能明白？

黛玉听了她控诉的话微微一怔，脸上的浅笑也淡薄下去，唯独剩下一些怜悯之意，“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作为额娘，谁都会保护着自己的孩子，丧子之痛，是母亲最大的痛苦。做人，总是要坦坦荡荡的，不知道太妃做到了么？”

缓缓走近惠太妃，黛玉眼眸似水，一字一句地道：“当年九龙夺嫡，多少事情真当皇阿玛不知道么？敢问惠太妃，大阿哥一生谋权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当年裂帐偷窥魇理密亲王之事虽是旁人陷害，可既然皇阿玛明知陷害，却依然圈禁，惠太妃可知为何？”

惠太妃亦从未见过黛玉脸上如此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此时才恍然发觉，她真的不是那个小时候风粉嫩嫩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足以与雍正并肩指点江山社稷的女子了，为黛玉脸上的气息所逼，惠太妃竟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可是满心的愤恨，却是无话可说。

“那是因为，唯有圈禁了大阿哥，才能保全住他的性命，儿时娘的心头肉，又何尝不是爹的骨血？帝王权再大，骨肉情却浓。那时候，允祀之心愈加难防，又与德妃允禵勾结，防不胜防，四哥当年的实力，尚且屡屡被刺，屡屡受伤，又何况大阿哥？大阿哥或许不懂皇阿玛之心，可是太妃扪心自问，是不是因为圈禁，才保全了大阿哥的性命？”

黛玉眼神凌厉，话语也越发凌厉起来，像是风中的刀。

惠太妃脸色煞白，不断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不是的，不是的！”

两行清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隐隐透着一丝血色，嘴唇微颤，更是不知说何。

黛玉幽幽一声长叹，竟似窗外的石榴花落，坠地无声。

缓缓坐下的时候，黛玉抚着肚子，脸上云淡风轻，凝视着惠太妃，“有时候，人心就是深如海，倒是真想知道太妃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是猜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不想去猜，什么事情，从她嘴里吐出才最真切。

果然惠太妃脸上有些灰败之色，唇角亦溢出一丝血色，她的确是时候不多了。

拿起软滑的丝帕，惠太妃优雅地擦拭着嘴角，老脸依然雍容华贵，即便是临死之前，亦不见一丝仓促，她太明白这种事情了，宫闱中的事情向来都是私底下解决，既然黛玉摊开了来说，自己便是死路一条，毫无第二条路可走。

惠太妃的声音，像是冰雪中的枯枝，干涩暗哑：“其实，很多事情都是瞒天过海，可是，宫闱中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简单的，我的儿子，是康熙爷的长子，不及允礽也罢了，为何竟然连老四都不如？我不服，康熙爷虽能满得过极多的人，可是却瞒不过我去！我查过，德妃生的是个女儿，不是儿子，老四不过就是康熙爷在外面生的私生子而已，凭什么得到他那么大的宠爱？”

听了这话，黛玉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想到，德妃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而眼前的惠太妃竟然是知道的。

看到黛玉脸上的微微诧异，惠太妃却是从容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又如何在宫中立足？我冷眼旁观，允礽被立为太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儿被封为王，我也不会多想，本身，他是庶出，也无可厚非。可是，我就是不服，越到后面，康熙爷越是宠爱老四，我就隐约瞧出了些眉目，我就知道，太子也只是给老四预备的一块垫脚石而已！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给老四？”

她干枯的声音，愈加凌厉了起来，隐隐有些癫狂之意。

黛玉轻叹了一声：“就因为如此，所以你暗中帮了允祀，处处置四哥于死地？”

年轻的时候倒也不会想得太多，此时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惠太妃真的是深藏不露，就是那年惠太妃亦与允祀决裂之时，她竟也没有瞧出，她只是退一步，行更多的路而已。

“当然，我恨不得你们都死！”惠太妃脸撒上的笑，带着血腥的味道。

泛白的十指，紧紧扣着手帕，惠太妃已经没有后路了，她也不会再怕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想到的是，其实真正深藏不露的，是你们，你们好像有着层出不穷的势力，好像有着层出不穷的计谋，又好像什么都藏在了你们的心中，什么都掌握在你们的手里。其实，你们，才是最可怕的人！”

黛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孰是孰非，已经是说不清的了。

忽而一只猫儿跑进了殿内，趴在黛玉的脚下，抓着骚弄着黛玉的裙摆，也不敢爬上去，怕惊着黛玉的大肚子，这是小梅子养的小猫，碧色琉璃一般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惠太妃。

“只要心用得正，没有什么可怕之说。”黛玉淡淡的，也并不反驳，因为有时候，她也看不透四哥的心，既然看不透，那么就不用去看，她只知道，四哥与她，幸福就行。

女人的心，其实很小，容得下家，就够了。

凝望着惠太妃的时候，黛玉轻声问道：“我倒是想知道，惠太妃是只为了泄愤呢？还是另有其他目的？破釜沉舟，岂能只是为了让皇上和几位亲王死？”

倘若她没猜错的话，她比朝外那些朝臣，更希望辅佐一个傀儡皇帝。

惠太妃张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唇角的血丝也更是浓得艳丽，浓得醉人，点头道：“到底是皇后，果然不会被我的话蒙住，难怪康熙爷这般满意，有你辅佐雍正大帝！”

霍然站起身，她苍老的眼依然如水，没有浑浊，清名得很，颤巍巍地指着黛玉的脸：“我也不过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了，不妨告诉你！我当然比谁都希望，下一个帝王是你肚子中的小娃！倘若狼攻赢了的话，雍正大帝死了，几位名正言顺的亲王也死了，别的，也没谁有资格继任皇位，唯独你腹中未出世的小娃。”

“不管你生的男儿还是女儿，当年康熙爷能偷龙转凤，如今我自然也有法子，我也有我新出世的小孙子。便是我没了小孙子，我也能让你死在产房之中，我也能有法子将你的小儿子抱养在我的膝下，宜太妃算什么？荣太妃又算什么？一曲笛声，她们都会死得不明不白！我的法子多得很，我的儿孙很快就能逃出升天。”

“多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谋划着，救出我的儿孙，一丝一毫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允祀竟然胆敢陷害我儿，我就让他死在圈禁之所。允祀死的事情，你们都不曾声张，我也正中下怀。他在圈禁之所，上吐下泻而死，好多的人都说，那是你们下的毒，是雍正大帝容不下手足！我的儿子不得好死，我也不让你们平平安安！”

只是，这些打算，这些谋划，都随着她的败而烟消云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黛玉听得愈加诧异，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原来她竟是幕后主使。她到底是后宫前朝老人，曾经的势力，她也有一些掌握在手中，她可陷害弘皙，也可弄死这些龙子凤孙，至于朝野上那些想要傀儡皇帝的朝臣，正好与她狼狈为奸。

允祀啊，初见时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生于良妃，养于惠妃，是权势和皇位扭曲了他的心，倘若他的心能平和一些，倘若他看待权势的眼能淡一些，与爱他的阿穆必定能百年好合。可是往事如烟，红尘如梦，是是非非，早已没有回去的时候了。

他陷害允禵，他至死也不会知道，他会死于惠太妃之手，也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吧？

听到惠太妃的这些话，黛玉也不想再指点她心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雍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心事成空，还有什么好说的？”

缓缓步出屏风，精神抖擞，虽然乌发染白，可是却依然健硕如牛，没有半分病象。

惠太妃惊异地看着他，随即大笑：“是啊，你这样厉害的人，怎么能忽然生病呢？倒是聪明得紧，只是不想理会那些求情的折子罢了，却在这里装病！”

她的笑声也没有高扬多少时候，精神渐渐萎靡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她。

雍正双眸如鹰，定定地看着她，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回身揽着黛玉的身子，轻声道：“为了小胖娃积福怎能让你来动手？”

黛玉点点头，凝望了惠太妃一会儿，终于缓缓转过了头去，她的伤势虽霸道，可是却重不至死，看来，雍正时要亲手杀了她。

果然，雍正冷冷地道：“康熙爷之惠太妃，心怀不轨，谋害皇嗣，赐三尺白绫！”

留她全尸，是对康熙爷的一份孝心，毕竟是他的嫔妃，可是也要诏告天下！

惠太妃脸色怔了怔，随即一笑，阴森森的笑，已经了无生气：“从我踏进这宫里，我就知道，我必死无疑！只是没有想到，竟会死在你的手里，有时候我好恨，恨自己竟然没有法子在你登基之前杀了你！”

雍正冷冷地看着她，脸色平淡如水，浓黑的眉，舒展开来，像是飞扬在空中的利剑，一动一笑都是一份凌厉：“你杀不了朕的，天命所归，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宰割？”

门开处，竟是李德全捧着白绫，而挤挤挨挨的人头，却是朝中的数位老臣。

惠太妃昂首走出了殿阁，没有一丝的害怕之意，她能活到这个年纪，她知足了！

望着她苍老的背影，黛玉突然弯下了腰，痛得蹙紧了双眉，素手紧紧抓着雍正的手：“四哥，小胖娃好像要出来了呢！”

雍正方才还是神色沉稳不变，此时也慌张了起来，一叠声地叫人！

在惠太妃宫中传来归天消息的时候，养心殿诞生了一个白胖胖的小皇子，嘹亮的哭声，震醒了宫阙，震飞了雀鸟。

惠太妃抚摸了一夜她的殿阁，细细地妆点着她曾经也美丽过的容貌，走得没有怨言。

黛玉痛了一夜，破晓得子，且是五月初三，是允礽的冥寿，也是惠太妃的死日。

略略清醒了些，雍正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过来，道：“皇玉儿，是弘历的兄弟。”

小家伙块头很大，竟然比弘历出生的时候，还要大上很多，哭声更是像雷声一样。

小梅子凝重着一张粉脸，看着这个襁褓中挥舞着手足的弟弟，太重了，她抱不起来，伸手掐捏着他胖胖的脸，笑嘻嘻地道：“弟弟好胖啊，像是一头小壮牛。”

黛玉微微抬头，胖胖的儿子，红呼呼的脸很像雍正。

小梅子捏着他的脸，爬上了床榻，亲了亲他皱巴巴的脸，笑道：“弟弟，要叫姐姐。”

小胖娃真的是很胖，大大块头，看起来就是壮壮的，小胳膊小腿还露在了襁褓外面，红红的小嘴一张，登时大哭起来，震耳欲聋得让黛玉几乎想堵住耳朵，他好像在指责姐姐捏他，又好像在指责额娘不抱他。

黛玉想起身抱着，偏生浑身没有力气，也只好罢了，伸手握着儿子的小手，放在嘴边吻了吻，轻笑道：“真的是个小胖娃，长大后必定是极壮健的，还以为，会是一对孪生子呢！”

“他破晓而出，偏生弘晓这个名字已经给了十三的儿子占去了，我就给他取一个名字叫弘昼，破晓生，迎白昼。”雍正看着胖儿子，缓缓地说着，而且他出生的这一日，也会让弘皙十分，黛玉听了心中倒也觉得好，有些困倦的时候，想睡了，却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门边的庞然大物，那是很久很久不见了的辟邪，趴在地上，像一头狮子一样。

“辟邪？回来了？”臭辟邪，还知道回家的路啊！

在意。







母仪天下 第170章  归心

雍正正在哄着哭声如雷的弘昼，听了黛玉的话，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辟邪，眉宇间却是肃然厉色，瞪着依然贪睡的辟邪，才淡淡地道：“可不是，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依稀记得好像你生弘昼的时候，它就趴在门边上了。”

黛玉脸上有着少见的欢欣之色，娇声唤道：“辟邪，过来，让我看看啊！”

听到黛玉依然清脆玲珑的声音，如同小时候的吴侬软语，辟邪倒是听话地站起身，拍了拍肋下的翅膀，慢吞吞地挪动着它庞大庞大金贵的身躯，一晃一晃地到了黛玉床前，鼻子中哼出了一团白气，四肢张开，肚腹着地，闭眼又呼呼大睡起来。

黛玉虽有些疲惫，可是见到辟邪，倒是精神恢复了些，也不好起来，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辟邪的鳞甲，眼角有些酸酸的，却记得坐月子不能流泪，只得笑道：“辟邪，你到底想不想我和四哥啊？为什么走了那么久？是不是去找个媳妇儿，生了个小辟邪了？”

听到黛玉孩子气的话，雍正一笑，凤眼像是刀割的一道缝，闪着墨色粼光。

辟邪口内呜呜一声，继续呼呼大睡，和弘昼的哭声倒是相映成辉。

黛玉有些苦笑，倒也察觉了辟邪是累，便也不玩它了，只是手轻拍着弘昼的襁褓。

好像闻到了黛玉身上虽在夏日依旧清幽淡雅的香气，弘昼哭声渐止，小嘴一张一合，像是饿了一样，黛玉见状，忙让雍正将弘昼放在她怀里，轻轻揭开衣衫喂他吃奶。

雍正身子一闪坐在黛玉床边，也将小梅子捻了出去，身子更遮住了黛玉母子。

喂着孩子的黛玉，产后有些苍白的容颜竟是那样温柔祥和，似庄严宝相。

雍正心中激荡，轻声道：“都说袅袅婷婷十三余，豆蔻年华最美，可是如今才发觉，最美丽的女子是做了母亲之后，那种让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激动。”

黛玉俏脸生晕，轻声道：“瞧你，不过还是说话讨我喜欢罢了！”

小弘昼哭声大，块头大，吃得奶水却也多，黛玉毕竟年过三十，况身子也不是极稳健，又生过好几个孩子，不多时便没了奶水，小弘昼吸了吸，吸不到甘醇的奶水，便哇哇大哭起来，手足舞动，很是不满地在黛玉怀里发起脾气来。

雍正抱过弘昼，先替黛玉穿好衣衫，轻轻吻了她一下，道：“好生歇着，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扶着她睡下，才对着弘昼瞪眼道：“小子，不准哭。阿玛带你吃牛乳去！”

黛玉合眼含笑，唇边的笑，越发美丽了起来，听着儿子的哭声越来越远，便知道是雍正怕他的哭声吵着自己，抱到远些的地方。

黛玉的身子本来就不是极好，这几年，连生了五个孩子，雍正爷越发留意起给黛玉调养的事情来，外面的事情也不大打扰黛玉，但凡是朝野上的事情，也多是在手中掌控的，自从惠太妃之死，朝野上的老臣也去了好些，那弘皙也似渐渐消泯了往日之心，虽仍旧心里忌讳，到底他也并不会明目张胆，只是心中有个防备便罢了。

在雍正和黛玉的保护下，孩子们长得更好了，弘历也添了嫡长子，可谓一家和乐。

展眉间弘昼已经周岁了，周岁的他跟平常两岁的婴儿个头一样大，脾气也像一头小牛一样，暴烈不说，像风雷一样。每天早上，他喜欢用雷声一样大的哭声打破皇宫的寂静，倘若没人注意到他了，他就会呜呜呀呀地大叫着，挥动着拳头脚丫子，发泄不满。

上头有兄长姐妹疼他，她就很有威风地吆喝着，在养心殿里撒野打滚，他很能吃，时常吃得不饱的时候就哭声震天，而且很不安稳，弄坏的东西不计其数，也都有宫女太监收拾，哥哥姐姐殿后，他也越发笑得得意洋洋。

黛玉有些皱眉地看着小家伙在地上打滚，个头圆滚滚的笑弘昼，坐在小梅子摘来的大芭蕉叶上，两团雪白的腮帮子鼓着，红红才嘴儿嘿咻嘿咻，白胖胖的腿脚洗得洁净的藕节一样，光着身子煞是可爱。

小梅子长高了很多，很是得意的带着弟弟到处捣蛋，难得他们年纪相差不多，又是龙子凤孙，便是惹恼了谁，谁也不好说他们两个，只是宠爱地笑笑便罢了。

辟邪趴在黛玉的脚边这一回回来之后，辟邪很是安静，让黛玉有些不可思议。

摸着辟邪的头，黛玉脸上有些苦恼：“辟邪，你很不乖了呢，怎么不跟我说话了？”

这些年，她很是想念辟邪，可惜辟邪来的神奇，走得也是无影无踪。

辟邪斜睨了黛玉一眼，他是从何处来，归何处去，现在不过就是，一想到这里，辟邪也是气哼哼的，它是被踢回来的！

“咦？”黛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辟邪，“被踢下来的？”

辟邪径自回头继续呼呼大睡，一点儿身为护住神兽的自觉都没有。

黛玉忍不住一笑，虽不知道辟邪到底是从何处来，但是上古神兽，岂能凡尘过来？

黛玉摸着它的头笑道：“辟邪，你越来越臭了，比弘昼样的马儿还臭，竟将我的话置若罔闻，很是该让四哥来打你一顿。”

辟邪很怕四哥的，每次四哥瞪了它，它便心儿乱颤。

其实带着辟邪，她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看着孩子淘气，也如同看到了小时候自己的淘气一般，心里的温馨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怀念起小时候那种天真无邪，可以任由对四个撒娇。

这些年，很多地方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外面也罢，宫廷也罢，将往日很多所熟悉的东西都磨灭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看到雍正进来，她便笑着迎了上去，甜甜地道：“四哥。”

“大热的天，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必定是弘昼又吵着你了？这个小胖娃，实在是吵得让我也头疼。”雍正揽着她往里面走，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有些浓重了，他很忙，可是还是坚持着陪黛玉吃饭歇息，许多的事情，临到老来，他反而更是亲力亲为了。

黛玉轻轻一笑，道：“四哥，光听你抱怨，可是你也是心里很高兴的罢？”

雍正微微额首，眼里含着睿智，也含着青芒，道：“可不就是？我心里想着，我们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虽然你还是很年轻，可是我已经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很是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多年的风风雨雨过了，生活平淡下来，好像没有那种惊涛骇浪，可是更是让他十分喜欢，有些人，爱慕权势的，舍不得走，可是他却不是，比起帝王权，他更爱他怀中的这个小女人，更爱他们相知相守的一切。

听到雍正这么一说，黛玉脸上有些欣喜的光芒，轻声道：“四哥，你果然舍得的？”

她知道，她会坐好一位皇后的位子，她更明白，她可以为天下臣民的表率，可是当那繁华落尽的时候，她还是爱那平淡的素雅，返璞归真，总是她的心愿。可是她只是不想过而已，以为她知道，四哥是个难得的好皇帝，不能为一己之私，而抛却天下百姓。

帝王权，多少人为了这个付出了一切？有有多少人想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四哥抛却皇位归隐，竟真的是无怨无悔么？倘若四哥心里有一丝丝的迟疑，吗么她便不要，因为强求来的幸福，从来都不是幸福，她也不能不顾四哥心底深处的想法。

看到黛玉脸上的神采，雍正沉吟了片刻，却没有丝毫迟疑：“当然，这个位置太累了，我老了，就该退让给孩子们去打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黛玉却是摇摇头，道：“你们男人们的心，我们女人也揣测不到，就像是弘历，当初总是跟我讨了敦儿去，可是不过一二年，他便娶了侧福晋庶福晋好几个，虽然对敦儿仍旧十分尊重，可是却已经不再是那心若热焰的弘历了。有些想法，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对着权势的时候，我不知道四哥的心里是不是有那么一丝的迟疑。”

说到这里，轻轻叹息出声，眼神清清，语气幽幽：“四哥，每每听到你要带着我归隐的时候，我心里很是欢喜，也真的想以你一同归隐。”

听了黛玉的这话，雍正张口欲言，却给黛玉轻轻捂住。

雍正心念极快，很快便明白了黛玉的心思，拿下她的手，双手一合，握在手心中，轻叹了一声，道：“玉儿，你很不用怀疑我还有迟疑之心的，我一直就是你的四哥，而偶们是命定额鸳侣，一生一世，或者生生世世，我们都是不离不弃的。”

黛玉眼里有些莹莹的水光：“可是四哥，我不确定啊！”

一句话，道尽了她百转千回的心事缠绵，她怎么会不想归隐呢？她是最喜欢过着简单生活的小女人，并不是武则天这样能定国安邦的大女人。可是，四哥的心啊，有些让她不知道如何去相信，相信他真的愿意与她携手归隐。

如果是小时候，或者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四哥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简简单单的日子，潇潇洒洒的山水，她一定是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四哥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她知道，是那样毫无牵挂的，没有权势的牵挂。

可是如今不同了，做了皇帝的四个，和做王爷的四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她一样，有些想法也随着生活而改变了，她的眼光也与以往不同了，以前是光想着自己，可是如今，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家，有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有着定江山挪乾坤的威力。

可以说是她变了么？

不可以的，因为她人没有变，心也没有变，最终随着时光而改变的，是身边的人和事，人是回不到过去的当然也不会有那时的随性和潇洒。

走，多简单的一个字，他们可以携手而走，也许可以留下千古美谈：

可是，扪心自问，能走的那么潇洒么？他们走了，他们的臣民该如何是好？

这些，她都可以不当一回事，为了心，她会义无反顾地走，可是，她得为四哥想。

情意到了深处，想的就不是自己了，想的是丈夫，是孩子，她没有本事将每一个人都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也没有那种狠心，将孩子们扔下，做父母的却去逍遥自在。

雍正深深一声长叹，拥着她在怀里，半日也不说话，不用说，他也明白啊！

女人的心，总是让他揣测不透，纵然向他们这样心心相印的夫妻，有些话还是像隔阂一样，横亘在他们彼此中间。而且，他也明白，是黛玉为他想得太多，怕他有了君临天下的权势，离开了，心里难以割舍，或者若干年后又有后悔。

伏在他怀里，黛玉的眼酸酸涩涩的，心也酸酸涩涩的，像是酸葡萄一样。

回想往事的时候，她发觉，竟然是四哥登基前的生活最是精彩，最是刻骨铭心，不管是哭哭笑笑，还是打打闹闹，淘气玩乐，总是美的像一幅画一样。

登基之后，反而趋于平淡了，这种平淡也是她想要的，幸福仅在不言中。可是一言一行，却不像往日那样潇洒自在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害怕，让她也摸不着头脑，总觉得，鲜红的宫墙，让她越来越觉得有一丝窒息。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年纪大了，所以心也优柔寡断了。可是唯独她自己明白，她的心一直没有变，她还是往日的林黛玉。可是为什么，会越来越有这种害怕的情绪呢？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今日四哥提出了归隐，她终于确定看她害怕的什么，她怕的，是四哥的不舍得。

四哥的一生很圆满，儿女成群，帝王权势，她的手心里，掌握着所有额人和事，虽然还是有些骂名在宫外流传，即使他还是在旁人口中刚愎自用，可是他应该是自古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帝王，因为他有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家。

男人终究不比女人，因为女人要家情，而男人要权势，所以她的心，不确定。








母仪天下 第171章 决定

相互揣测的心，同时折磨着两个人。

虽说雍正是为自己好，但是黛玉确实柔肠白转，整日里很是不安。

她的担忧，她的害怕，没想到，终有一日果然成真了。

她亦曾问过自己，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四哥么？却为何到了四哥愿意与她携手归隐的时候，她反而忐忑不安，反而裹足不前了呢？

黛玉神色不若往日那般欢快，雍正的脸色也越发阴沉。

这日回过雍正事情之后，弘历便立即抱怨道：“皇阿玛和皇额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敦儿跟孩儿说了好几回了，好像皇阿玛和皇额娘心里都有了疙瘩似的，皇额娘这几日吃得也不多，好像清瘦了些，怪让孩儿心疼的。”

雍正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因为弘晖带着星儿和月儿都去蒙古玩耍去了，因为雍正忌讳，弘皙毕竟不能多理政事，鬼影向来又不喜多理俗事儿，只爱与他那位偷儿福晋在家里逗弄着孩子为乐，因此如今御书房议事的，便是他这个宝亲王和十三叔这个怡亲王。

叔侄两个听到雍正竟然叹气，想着黛玉也是长吁短叹的，心里都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大了，忙对视了一眼，允祥开口道：“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也好一同商议商议。”

向来商议政事的时候，允祥都是极严肃地称呼雍正为皇上，守着君臣之别，倘若听他称雍正为四哥，便是当做兄弟之间的事情了，因此雍正又是叹了一口气。

允祥越发有些好笑了起来，道“|倘若是四嫂的事儿，四哥说出来，弘历这个性子倒是能出些好主意，光是咽在肚子里，倒是让我们也摸不着头脑了。”

雍正沉吟了片刻，才道：“朕是想带着玉儿归隐，只是，她却又不同意。”

其实，他太懂得她的心了，不想看着她看到太多的宫闱风雨而郁郁寡欢的神色，何况他也念过半百了，很是想有着轻松的心度过晚年，所以是真心想归隐的。

听到雍正说出归隐的话来，允祥和弘历都是大吃了一惊，道“|归隐？”

弘历心中千回百转，哪里舍得父亲早早归隐？那重担放在他头上，他可心里不大乐意，急忙道：“皇阿玛不过就是知天命罢了，龙体安康，还有大好的年华可度，如何要归隐？又将江山置于何地？”

雍正怎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心中的那点小算盘？不觉斜睨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清闲了，朕年过而立方得你一子，不说好好孝顺朕，却来推脱，仔细明儿个朕就带了你额娘溜之大吉，将这江山一股脑儿都丢给你们。”

弘历吐了吐舌头，道：“皇阿玛，孩儿还年轻，稚嫩得很，您能放心交给孩儿么？”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在朕跟前嬉皮笑脸的，仔细你额娘更恼了你。”雍正神色有些郑重，他和黛玉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黛玉更是看重女孩儿比男孩儿多些，素来极疼敦儿，如今弘历妻妾皆有，虽说在皇室是司空见惯，敦儿也是极贤惠的，到底黛玉心里也是不大高兴的，对弘历的两个侧福晋神色素来都是淡淡的。

弘历生性虽风流多情，可是却知道父母恩爱非旁人可比，心底下也有些害怕黛玉，忙笑着凑到雍正跟前，笑眯眯地道：“皇阿玛，您是英明伟大的皇阿玛，最能体贴人心了，就饶了孩儿这一回罢，可别告诉额娘。”

雍正瞥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的事情，只是眉头打结，依然担忧着黛玉的心事。

允祥心中想了一想，才笑道：“四哥四嫂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还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坎儿？四嫂不答应，也是为四哥着想，不过也就如同四哥为四嫂而生了退隐之心一般无异，怎么你们倒是像生分了不成？还是心里倒是生了些疙瘩了？”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事情，朕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顿了顿，脸上也有些无奈，道：“只是朕也不想玉儿太过劳累，虽说做皇后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是母仪天下，只是她到底不爱这些繁琐事情，如今来来往往各个王府里的福晋格格的，有敦儿帮衬着还好，若是没了，便是她自个儿打起精神应付着，我也不想她太累了，所以才想带着她归隐。”

听了雍正这番话，允祥和弘历心中都极是感动。

自古以来，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帝王，又能有几个？

允祥凝思半日，才笑道：“四哥，难怪四嫂跟你生气了。”

雍正身子震了一下，不解的问道：“为何如此说？”

语调有些急迫，如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竟也有些迷了。

允祥背着手起身走了两圈，看到雍正脸上的焦急，才含笑道：“四哥，虽说四嫂辈分大了些，可是你我都知道，四嫂也是你我都看着长大的，这一份亲情，我也并不比四哥低上几分，心里也很是明白四嫂的心事。”

说得雍正点点头，想起少年时代的自己，带着年幼的允祥踏进桃源林府，一入门便迎到黛玉的出世，想起她粉嫩的婴儿模样，不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说起来，他们三个人，也比旁人的情分分外浓了些。

允祥看到雍正脸上的笑意，也点头微笑道：“四嫂生性简便些，且为了自个儿认定的事情，不管多难，都会往前走的，并不会在意过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如今，她纵然有心归隐，可是也是想要四哥心甘情愿与她归隐，并不是四哥说的，因为怕四嫂累才离开朝堂，这样的话，说是为了她才归隐，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说到这里，尤其是“说是为了她才归隐”这一句，允祥咬得极重。

雍正是何等人物？城府极深，听了这话，登时恍然大悟，如同拨云见日。

“却是这般，我倒是不曾想到。”雍正脸上也有些惭愧之色。

允祥笑了笑道：“四哥成日家里忙着朝政，如何能在意这些小事儿？”

轻轻地停住了话语，复又沉吟道：“四哥如今年过五十，可也并不是非退隐不可，弘历年轻，只怕还不足以担当大任。星儿月儿年纪虽不小了，到底梅儿和弘昼年纪极幼，你们归隐去了，留着他们在宫里可如何是好？”

这些话自是说到了雍正的心坎儿里，亦背着双手走进窗边，脸上却有些坚定，但是隐隐之中，还是有一丝的踌躇，虽然他很想和黛玉一同归隐，可是如何舍得下年幼的孩子呢？便是自己愿意，只怕黛玉也不愿意罢？

顺着御书房回到养心殿，雍正依然背着双手，眯眼看着路边花卉。

自从提出归隐一说至今，多日来两人都是彼此心中有沉思缠绵，却辜负了大好的时光，展眼间已是凉风入耳，夏日已尽，此时正是金秋八月，桂树飘香，菊花连绵，锦绣满目，碧空如洗，紫燕南飞，越发有一种清新萧瑟之气萦绕鼻端。

缓缓走了一会儿，雍正突然立住了脚步，对花沉思者方才允祥之话。

身后跟着他的李德全等人也不敢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过了良久，似是时光凝固，雍正才自言自语道：“倘若我此时归隐，皇阿玛在九泉之下也必定不会怪责我罢？”

他素知皇阿玛一生心中孤寂，随意荣华锦绣，却掩饰不住心中悲怆，他不愿意如此度过余生，到时候，就算天下都在手中，可也没有什么可以觉得心里欢欣的事情。

只是，想到这里，他却又皱眉起来，他如此想，黛玉却未必如此，况且她心里也总觉得自己舍不得江山皇位，如此看来，他得好生想个法子，才能带着黛玉离去了。

想起林如海留下的旧信，雍正唇边荡漾着一缕浓浓的笑意。

当日里极其佩服林如海的心思缜密，却从未想到至今为止，他却依然能因此而从中脱身。只是林如海信中确实十年之约，如今距离雍正十三年还有好几年的时光，他竟是要再在宫中蹉跎上好几年不成？到时候，他都是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了！

继续往前走着路，雍正突然眼波一闪，也许，林如海什么都料到了，他信中的十年之约，是雍正十三年，倘若那时候离去的确是最好，因为那时候，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而且，弘昼也能离开父母了，到时候托付给允祥照顾，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们只是离开宫闱朝堂，并非遁世离去，要见孩子们，也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

不知不觉，已走回了养心殿，只见湘帘曳地，静谧无声。

门口两旁放了两盆极家常的绣球菊，开得正好，影影绰绰地落在湘帘上，风吹过的时候，摇曳生姿，越发美丽夺目，一股清香更是沁人心脾，令人头脑为之清醒。

雍正呆呆地看了半日功夫，抬头时，却见黛玉站在窗边，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看到自己望过去，她亦是启齿一笑，人美如玉，袅娜如柳，越发显得丰姿端丽，娇媚绝俗。

雍正快步掀了帘子进去，将她拥抱在怀中，深深地埋在她清香四溢的发丝中，轻声道：“玉儿，归隐的事情，暂时搁置下吧，极多的事情，只管交给我处置就是了，你很不用操心，只要守着含饴弄孙之乐就好。”

听到雍正竟似想通了，虽然心中难掩失望，可是黛玉依然浅笑轻颦：“这就是了，若是四哥舍不得，我怎能说什么？只要四哥想着是好就是了。”

青丝如水一般缓缓拂过他的脸，黛玉依靠在他肩头上，共望窗外的连绵锦绣，柔声道：“我虽想归隐，只是托懒儿罢了，如今朝政清明，宫闱平静，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大隐隐于朝，我们也算是隐士的。”

雍正心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有些叹息，她到底还是在宽慰着自己，怕自己为她而担忧，只是这个傻丫头啊，她为自己担忧，自己就不为她担忧么？到底什么是情？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也不是什么流传千古名垂青史，只是情到深处情转薄，太浓反而是空余恨。

他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留下余恨，更不想与他的玉儿无法携手余生，所以，有张有弛是必须的，只有能看到他们归隐的那一道曙光，如今再苦再累，他也甘之如饴。

想想倒也是好笑，做亲王的时候，想得到帝王权，所以汲汲了一生，历经风雨。可最终果然得到了的时候，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们的儿女也不用活在担惊受怕中了，他却又想放手，将皇位当作了是烫手山芋一般。

夫妻两个又回复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允祥和弘历终于松了一口气。

允祥暗暗瞅了弘历一眼，弘历也回他一笑，道：“侄儿倒是不想皇阿玛归隐的，他的雄才大略未曾尽展，却要丢下玉玺而去，实在是令人好生气愤。”

允祥淡淡一笑，道：“你不是最想与弘皙一决高下，一展身手么？”

弘历忙笑道：“十三叔，你可别笑话我，弘皙的心意，我倒也琢磨得差不多了，不想让皇阿玛出手，只因为我不想让皇阿玛再落得一个长辈欺负晚辈的名儿。”

允祥脸色微微有些沉思，含笑道：“你也别这般淘气了，趁着这几日天气清朗，我在家里治了酒席，请你们一家子去吃酒赏菊，也叫上弘皙一起过来罢！”

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越是留下，越会成为极大的隐患。

抬头望天，康熙朝的皇子龙孙还剩下多少呢？妻离子散者有之，隐姓埋名者有之，而不放弃的人仍然比比皆是。弘皙这个孩子极好，且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何必和弘历再争什么长短？江山早定，继位者早定，再争这些，不过徒惹笑话而已。

四哥都是要走的人了，弘皙心里又何必存着旧日恩怨呢？









母仪天下 172章 放弃

秋阳如画，怡亲王府花园中绿肥红稀，可见凋落，东篱之下，簇菊生幽。

怡亲王府的八角亭中，正在东篱之旁，亦只见假山怪石，小桥流水，竹径通幽。

允祥治了些酒席，便只吩咐儿子弘昌请了晚辈的侄子们来赏花吃酒，不多时工夫弘皙以及允禄允礼等王府里的弘字辈的兄弟都到了，正在寒暄一番方罢。

弘历大笑着过来，看到园中美景，弘历不禁笑道：“好俊的菊花，越发有刚骨了。”

只见弘历穿着青灰长袍，套着一件宝蓝色巴图鲁马甲，越发显得俊朗风流。

听了弘历的话，允祥一笑：“怎不见你也有些刚骨？论起刚骨，唯你额娘而已。”

弘皙眼波一挑，允祥长子弘昌便笑道：“他就爱这些个打扮风流，只差涂抹些胭脂水粉了，怪道四伯母常叹气苦恼，怎么就没生下一个像四伯母和四伯伯的孩子。”

一句话说的众人捧腹，弘皙抬手掩住口轻声咳嗽了一声，忍住了笑意。

弘晓年纪比弘历小得多，仰头眨巴着大眼睛，笑眯眯地道：“四哥，听四伯母说起过，当日里四伯母的外祖母家有一个中表兄弟，生得极是风流多情，又爱胭脂水粉，只是个纨绔子弟，越发没个刚骨了，四伯母生平最厌，亏得四哥还学他呢！”

弘历给他这话噎得几乎不曾呛着，不满地道：“贾宝玉不过就是一块假宝玉烂石头，如何能与本公子的风流潇洒相提并论？我可是马背上长大的满洲巴图鲁，文武全才，举世无双。”

“哈哈哈哈！”众人不觉笑得前仰后合，弘皙手中的酒杯合倒了弘昌身上，弘昌手里的茶则倒在了弘晓的腿上，烫得弘晓哇哇怪叫，越发弯腰揉腿揉肠子。

允祥眼里也带着笑，摇头叹道：“这几个孩子，最淘气的便是四哥家的了，也不知道四哥和四嫂那样的人，怎么偏生有这般淘气的孩子，倒是多像了四嫂小时候。”

听到允祥说道黛玉，弘历素知黛玉从小是父亲和允祥看着长大的，历年来也听李德全说起过往事，心里好奇得紧，只是也没人多嘴去说，故忙扯着允祥衣袖笑道：“十三叔，快说额娘小时候的事情，赶明儿我也去糗糗她去！”

允祥从他手中扯回衣袖，薄责道：“弘历，你在我这里也动手动脚的，仔细你的皮！”

说得弘历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一派倜傥风流，道：“十三叔，什么时候你也这般说我了？我就知道你们都爱向额娘告状。”

允祥慢条斯理地坐下，看着下面的小厮上来与弘皙弘晓等人收拾完了才缓缓地端起酒杯，笑道：“想起操劳半生，也难得如今的清净。”

“可不就是？我如今也是难得地走遍了四方，越发觉得何谓海阔天空！”

一句朗朗的话，从门口传来，双鬓微白却依然丰神俊美的允禟含笑而来。

弘皙蓦地里大惊，轻声道：“九叔？你不是已圈禁了么？”

早就听说他与允祀同一天中毒死了，怎么还尚在人世？

允禟双眸扫过众人，对允祥笑道：“我再补知道你消息是这般灵通的，我不过才进京，你就知道了，还打发人下了帖子来。“

允祥吩咐人给他送上了一副杯筷，举起酒杯道：“多年不见了，见到九哥风采依然，真是感慨万千，没想到，我倒是白发比你多些了。”

“你和四哥都忙着正事儿，自是辛劳许多。”允禟眉开眼笑，那是重担，他担不起。

允祥轻轻啐了他一口，才问道：“这次回来，可去探望九嫂和你那些孩子们？”

允禟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渐渐消了下去，淡然摇头：“我都死了的人，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眼前了。我为一己之私而远离朝野纷争，更没有什么资格再做他们的阿妈。”

弘皙却并没有在意什么，只是闷闷地吃酒，听着允祥与允禟寒暄，眼里尽是惊异。

素知雍正心狠手辣，绝不手软，为何他竟是会饶恕允禟？又为何允禟竟肯闲散离去？那时候他已是成年之人，为何却一丝儿风声都没有？

允禟似是瞧出了弘皙脸上的迷茫，不禁心中长叹一声，当年的他亦是如此啊！

允祥设宴赏花喝酒事小，见允禟却是大事，那允禟年轻时又是风流之人，且见多识广，弘历便先与他十分亲近，喜笑宴宴，倒也是十分自得其乐。

弘皙心中却不免涌上了一种清冷孤寂，眼中越发蒙上了淡淡的尘，便借口方便离了八角亭，径自往假山之后的桂林走去，靠在桂树上仰望清空。

允禟拿着酒壶走过来，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弘皙回头看着他，轻叹了一声，道：“今日见到九叔，心里倒是极有感触。”

虽然上一辈的没有几个相合的，可是如今他们晚辈纵然心中各自顾忌，也不若九龙夺嫡时的水火不容，不然他也不会过来了。

允禟也靠着一株桂树，仰头就着壶嘴喝了两口酒，才淡淡一笑，道：“没有什么感触不感触，弘皙，只万事随心而已。我也是一路走过来的，明白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弘皙不免有些好奇：“九叔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允禟点点头，他不会看错的，弘皙眼中那抹迷茫的神色，道：“你无非是左右摇摆不定，到底是谋权篡位，还是一如既往地将王爷做下去。我素知四哥和四嫂为人极好，真正能同他们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不感念他们的，况且四哥对你亦有防备，你便是举事也不会成功，因为你心中踌躇不定。”

“九叔说的极是，”弘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本一心以为我阿玛的死都是四叔和四婶儿所致，可是如今却明白，一切都是皇玛法的意思罢了。这些日子，我看到了极多的事情，竟是与我所想的大不相同，明知我有谋权之心，可是他们却仅仅是防备，并没有动手，也更让我心中拿捏不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允禟怔了怔，轻笑道：“你说出来倒好，不然，憋在心里也憋死了自己。”

凑在壶嘴又喝了一大口酒，脑海中却是想起了那幅妍丽如诗的桃花，花中的少女绝代风华，那一天的景，看到的人，谁没挂在心中呢？恨不相逢未嫁时，他也恨，他不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只是晚了就是晚了，放手，才是最好的幸福。“

弘皙诧异地看着允禟，他的脸上，仿佛闪着年轻一般的光彩，看起来，让人不敢逼视，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唇边含笑，竟似温柔无限？

不过片刻功夫，允禟回过神来，也听着八角亭中弘历和弘晓划拳的声音，清亮得像是琴声一般，带了点少年人的尖锐和暗哑，不觉脸上一笑，道：“弘历着实不像四嫂，四嫂这般的任务，该当生养如谪仙一般的儿子才是。

弘皙听了笑道：“这些又是说不准的。”

顿了顿，轻声问道：“侄儿到底也与四婶儿差不多的年纪，凡事倒没四婶儿看得透。”

“那是因为，男人重的是权势，女人重的是情缘和小家罢了。”允禟笑笑，“越是不看重权势富贵的人，越是看得透世俗风云各人心思，四嫂是个极玲珑剔透的女子。”

弘皙定定地看着允禟，蓦地里轻声道：“九叔，你也喜爱四婶儿么？”

一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允禟的脸有些变色，可是却没有惭愧等神色，只是悠然一笑，道：“那样冠绝天下的女子，又能有几个男人不爱？便是……”

想了想，黛玉如今贵为国母，再不得说这些话，便掩住了话头，轻笑道：“多矣！”

弘皙不解地道：“侄儿虽不深知当年的事情，却也明白些，只是好些人都未露声色罢了，侄儿亦不好揣测。只是既然皇玛法明知如此，为何能容下四婶儿？”

皇家最忌讳兄弟手足为一个女子反目，尤其是大清皇朝，倘若有如此女子，必死无疑。“

允禟笑道：“当年传得风生水起的凤女金身之命你倒是忘了？你四婶儿原是命定的国母，听说也是因四哥是帝王命的缘故。弘皙，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帝后，不管我们费尽多少心机，终究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弘皙心中蓦地里一惊，口内涩涩的，却没话可说。

只凝视着允禟喝酒，半日才叹道：“九叔，我能放弃么？“

允禟幽幽一叹，笑道：“没有什么放弃不了的，退一步海阔天空。”

左手扯了一根桂枝，瞧着绿叶婆娑，金桂如星，不觉露齿一笑，道：“江山如画，天下堆秀，人生大好光景，怎能令自己束缚在庸俗的权势富贵之中呢？”

弘皙默默无语，心中虽经允禟点明，可是到底还是有些踌躇不定。

允禟倒也并不强求，只是一笑道：“你们都是晚辈，小孩儿家的斗争，我们这些老人也都不想去掺和着了，白白告诉你一句罢了，天命所归，终究无改。”

况且弘历看似轻抚浪荡，又看似玩世不恭，可是他才是最精明之人，心思极其缜密，倘若他不露，很少有人能看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脸上一团和气，底下却可以呼风唤雨。

不等弘皙说什么，便听到弘历高昂的声音道：“九叔，弘皙大哥，磨蹭什么呢？”

允禟忙含笑携着弘皙过去。

弘历见到她手上桂枝，忙笑道：“九叔，这桂枝好，给我罢。”

允禟随手递给了他，笑道：“仔细你额娘知道，大男儿的，爱什么花儿朵儿。”

弘晓吃酒吃得脸上红红的，一团孩子气地笑道：“九叔，你还不知道弘历哥哥不成，他啊，不是爱花儿朵儿，是用花儿朵儿讨女孩子欢心去了。”

惹得弘历伸着拳头在他脸前晃了晃，道：“再说，仔细我在你脸上留下幌子！”

弘晓素日也仗着黛玉是极疼他的，倒也不怕弘历的拳头，将舌头一伸，鼻子一皱，得意地道：“来啊，来啊，才不怕你，四伯母要是知道了，你才得仔细了！”

说得弘历越发笑了起来，坐下后才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拿额娘来压我。”

不过听他的语气倒也是自得其乐，众人便也不管他方才与弘晓生气的事儿了。

弘历擎着一杯酒，长叹道：“好花好景好酒，只可叹，竟没好歌舞。”

他从小在皇宫中长大，小时候多又是跟着康熙长到了十来岁，虽然雍正和黛玉生性简朴，可是他却不然，心中存折“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虽不至于挥霍无度，可是懂得享受人生，不免在众人跟前感慨万千。

允祥只是一笑，道：“你在这里想着歌舞，你皇阿玛可是在宫里想着如何减省，将减省下来的这一份钱粮接济百姓呢！”

弘历听了自毁不迭，忙笑道：“十三叔可别告诉额娘，不然额娘又骂我是败家子了。”

“你原是个败家子，还怕人说？”黛玉清脆脆的声音，夹杂着弘昼雷一般的哇哇声，母子二人竟是顺着幽径飘然而来，身后跟着怡亲王嫡福晋兆佳氏。

众人忙都站了起来，允祥上前施礼道：“方才还在说弘历呢，四嫂就过来了。”

黛玉眸光似水，轻笑道：“可不是，我闲着在宫里竟是没有半分事儿可做，听说九弟回来了，便想与四哥去瞧瞧他，谁知到了他住的地方，才知道让你请来了。”

眼睛瞥了弘历一眼，弘历忙上前笑道：“若不是这双眼睛还亮堂着，又是跟额娘长大的，乍然看到额娘抱着弘昼一进来，孩儿还当是送子观音娘娘下凡尘了呢！”

“瞧你这猴儿鬼的什么似的，就是生得一张巧嘴，惯会甜言蜜语。”黛玉虽然慈母之人，可是眼里的责备还是极其明显的，养不教父之过，她这个娘亲也是有过的。

弘历装着没听到，嘻嘻一笑，也就混过去了，只是凑到黛玉跟前逗弄着弘昼，伸手抱在怀里，沉甸甸得直坠手，便笑道：“哎哟，弟弟越发长得像小壮牛了，重的很。”

弘昼年纪小，口齿不清，只用着像琉璃一般的眼珠子盯着弘历，胖手抓着他的辫子用力扯动，脸上有些苦恼的神色，好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他的心事，想了半天，竟是小嘴一张一合地道：“猴，牛！”

弘历听了笑道：“这个小胖胖，一点都不吃亏，学嘴也是快的。”

黛玉伸手抱过了弘昼，笑道：“做额娘的，无非就是盼着孩子一个个好好地长大罢了。我倒是盼着你也像小时候一般可爱呢，谁知越是长大了，反更风流浪荡了。”

弘历也扮了一个鬼脸，看着弘昼冲着自己扮鬼脸。

允祥与兆佳氏早吩咐人重整杯盘酒菜，设了上座给黛玉，笑道：“四嫂既然来了，就好生吃两杯酒，也撷些好菊花给弘昼玩。

黛玉缓缓坐下，对允禟和弘皙等人都是一笑，道：“都是自家人，生分什么？“

允禟一笑，先坐了，允祥与兆佳氏也都坐了，后辈们方才或后地落座。

唯独弘晓跑到黛玉身边站着，睁大眼睛和弘昼大眼瞪小眼。

摸了摸弘昼的胖脸和胖手，弘晓笑道：“弘昼弟弟真是可爱，像小猪一样，给我做弟弟，我一定很疼他。“

弘昼也不是很懂小猪是什么，只是用手打着弘晓，张口就道：“你猪！“

兆佳氏抿嘴一笑，黛玉也笑了，道：“这个弘昼，脾气暴躁，模样虽比弘历长得像四哥多一些，刚眉硬脸的，可是脾气却一点都不像四哥那样内敛沉稳，改日得十三弟和弟妹得教他一些礼教，才好学会尊敬长者呢！“

别人听了这话也罢了，唯独允祥心中一动，有些了然地看着黛玉。

黛玉这些话，好像有一种托付的意思，莫不是要将弘昼托付给他们教养？

允禟也是皱眉若有所思，或者，他们也真的是想挂帅归隐了。

人么，总是有些私心的，再大的功德于民，谁又真的是图那一份名垂青史？

好像察觉了额娘说他坏话，弘昼鼓着胖腮，龇牙咧嘴的模样逗笑了大家伙儿。

忽而伸出胖手对着来路，口水洒落了小围兜兜上：“阿阿阿！“

他叫不清楚，却是雍正已便服而来，含笑抱着儿子道：“应该叫阿玛。“

允祥等人忙都重新起来给雍正见礼，雍正微微摆手道：“自家人，不用多礼了。“

说话举止，竟与黛玉一般无异，十分平易近人。

雍正含笑道：“这么些年，瞧着你们倒是清闲，朕心里可也羡慕得紧。”

黛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是轻轻摇摇头，道：“在其位谋其政，原是天经地义。”

一家清净事小，可天下事大，她也学会了体谅，为天下百姓着想。

这一抬眸，似含丹桂飞虹，眼中尽是温柔体贴，也没了素日隔阂。







母仪天下 第173章 相约

觥筹交错，在怡亲王府中宾主尽欢，散了之后，雍正与黛玉同车而回。

虽是帝后之车，然则马车确实极朴实无华，青绸翠幄，并不惹人注目。

轻拍着熟睡的弘昼，黛玉依靠在他怀里，轻笑道：“今儿看来，弘皙若有所思，只怕倒也是放弃了的，倘若真能放弃的话，咱们也不要太过伤了他。”

“只要他不动，我们也不会动。”雍正淡淡地开口，伸手揽着爱妻。

黛玉仰头看着他的下巴，眼里也有些明了，这也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黛玉低头看着弘昼胖胖的脸，道：“好生舍不得离开。”

往日总是想离开，可是此时心里有底的时候，却又是舍不得离开了，她是做额娘的，额娘怎么能舍得离开孩子们？越发地让人觉得母亲也自私了。

雍正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头道：“傻丫头，我又何尝说这时候走了？”

黛玉听了，眼里有些惊喜，呆呆地看着雍正，道：“不是现在走？”

“当然不是！”雍正低头偷了一个薄吻，才笑道：“我打算好了，或者再等几年，也或者等孩子大些了，找个离开的契机，一去就再也不回宫了。”

黛玉红着脸道：“四哥，我们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般。”霸道！

雍正手上一紧，含笑道：“我可不觉得自己老，我啊，是老当益壮！”

暧昧地在黛玉耳边轻吹了一口气，吻着她的耳根，黛玉的脸登时红透，似桃花绯红，娇嗔道：“越说你两句，你越是厚脸皮了。”

说着拧了一把他的厚脸皮，嗔道：“快些过去，别压着弘昼。”

才一低头，却看到弘昼睁着大眼睛正望着她，小手握拳去锤雍正。

雍正和儿子一块瞪眼，道：“玉儿，怎么不将小胖娃丢在十三家里？”

眼睛望着儿子，手上抱着黛玉，心里很不乐意儿子来打搅自己夫妻两个。

想了想，也不等黛玉说话，雍正便将弘昼拎了起来，丢在车外驾车的斗影怀里，道：“斗影，你也不用跟着朕了，去将弘昼送到怡亲王府去。”

斗影答应了一声，深深地就着帘子望了黛玉一眼，抱着弘昼飘然离开，洒落一阵哇哇的大哭大叫之声，响雷一样，震得街道上极多的人捂耳朵。

黛玉嘟嘴道：“四哥啊，你真是坏！”

有些叹气，看来这些日子只顾着孩子，的确是太疏忽他了，所以他怒了。

雍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却是素淡，不见华丽，又见黛玉装饰也是极淡雅的，若是出去，旁人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太太，便跟另一位驾车的影子道：“就在这里停车，朕与娘娘下车去走走，不用人跟着。”

“是！”马车停下，帘子一掀，雍正先跳了下去。

黛玉忙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跳得老高，仔细摔着一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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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似笑非笑地道：“傻丫头，你什么时候见到我是一把老骨头了？在你这般妙龄人儿跟前，我可是不服老的！”说着便扶着黛玉下车。

黛玉已经非年轻的小女孩儿了，自也不想着蒙上面纱什么的，因此与雍正走在街道上，便先重重地吸了一口，让雍正十分诧异：“怎么了？”

黛玉笑道：“宫外的空气好生清新，宫中却是四季如春，虽也有些四季花卉，可是多是供奉上来的，唯独风吹过的时候才知道秋天冷了起来。可是你瞧，路旁的枝叶叶都黄落了，这才是感受到秋天到了。”

雍正听了这话，便知道他心里想的，点点头道：“有理。”

黛玉抱怨道：“什么是有理啊？这是事实！”

有些街头巷尾有些小河，正在轻轻地流淌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河边也有些妇人正在敲打着衣裳，那一下又一下，好像是劳累，可是脸上却是幸福的笑容，爽朗的嗓音都在讲着家长里短，不时地发出高扬的笑声。

黛玉脸上也有些甜甜的笑，道：“四哥，这才是人生啊！”

没有权势富贵，没有勾心斗角，只是一个女人快乐的过日子。

雍正看着黛玉清亮亮的眼，“玉儿，有时候我常在想，虽然我把你扯进了滚滚红尘，可是你依然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让我偶尔也有心惊胆战，”

黛玉心里惊吓了一些，“你怎么这么想啊？”

她从来都是四哥养大的，从小撒娇撒痴，长大了仍然与他相知相守，为何他竟然会如此说呢？什么将他扯进了红尘之中？她本就是红尘中人啊！

“你慧性灵心，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后者都是后天的教养，也还罢了，可是若没有天生的聪慧伶俐，又何以至此？你出生甚奇，若是没有我介入你的生活，也许你就是一个最简单又幸福的小女人，不会经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雍正轻叹着，他的玉儿，纵然如今很幸福，可是心里不幸福。

其实倘若自己不曾与她相知相守，她必定是个世外仙姝一般的绝傲女子，由着脱俗的美丽，有着骄傲的心灵，有着出尘的仙气，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样的出尘和淡雅，才是她心里最想要的天然，不然尘世污秽。

可是自己却将她拉入了滚滚红尘，纵然在皇室中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也是少不得的勾心斗角，只是人人都将他们想得太好了而已，而事实上，她觉得这个自己，像是一个她不懂的自己，只是活在别人的嘴里眼里罢了。

黛玉仰头看着他的眼，定定地道：“那你后悔了是不是？”

他要是敢说一句后悔的话，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们都已经过了那么久的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却说这话。

“后悔？”雍正不禁笑了笑，他从来都不会后悔，开始，他只是当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婴来养活，后来是因为既定的天命所归，然后他也是越来越喜欢她，越来越爱她，真真切切地想和她过完一生一世。

黛玉脸上有些危险的笑，涩然地道：“我知道了，四哥你是后悔了。你一定觉得我任性，而且想着出宫，所以你就不要我了，要找一个像敏慧那样贤惠的女子来辅佐你，替你掌管后宫。”

话说得很轻巧，可是为什么心却这么痛呢？像是刀子割过了一半。

对于爱，她不强求的，真的不强求的，所以他要离开，她劝阻他了啊！

雍正的脸登时黑了半边，道：“玉儿！”

他怎么会嫌弃她？怎么会不要她？他一直怕的是她不要他啊！

他比她年长了十八岁，她还是像花儿一样，带着晨露的芬芳，而他却已经是半百的老头子了，他才是日日夜夜担忧的人呢！

“四哥，我说错了么？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好坏的，想不要一个女人了，不是说自己配不上她，就是说自己害了她，然后就走得潇洒自若。就是弘历，虽然他身份注定了他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敦儿也极体贴地给他打点，可是他也是这般告诉敦儿，说敦儿跟着他，是他配不上敦儿。”黛玉眼含着清泪，她就知道，一定是她的心太大了，所以四哥也嫌弃她了。

雍正听得越来越烦躁起来，心里也越来越恼怒，拉着黛玉的手，太用力了，抓得黛玉纤纤素腕有些发红发疼，道：“玉儿，我很生气。”

黛玉眨眼看着他，嘟嘴道：“我是体谅你，不用你赶我，我这就走。”

不小心，长长的睫毛眨落了一滴清泪，落在他的手上，灼得他心都疼了。

雍正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的泪眼，道：“玉儿，我们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相处没四十年，也有三十多年了，我怎么会嫌弃你？倘若我真的嫌弃了你，那么我继位的时候，我就要以充实后宫为由，选进无数美女才人了，又怎么会等到这时候？”

“哦！”黛玉扬起眉，道：“四哥一定是怪我没有为四哥挑选美女了。”

一句话气得雍正立即放开她的手，径自气呼呼地往前走，不搭理她了。

黛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里却是闪着喜悦的光彩，也有一抹顽皮。

四哥始终是她的四哥，她应该相信四哥的，不过，有些事情，她就是容易变得想哭，谁让他们的身份就是与平民百姓不同呢？

不过，偶尔让四哥生生气，才会让他知道，她很在意他，不愿意离开他。

看到四哥生气的背影，依然那样挺拔，她跑上去，甜甜地扯着他的手臂，软软地撒娇道：“四哥，四哥，四哥！”

雍正也不理她，径自往前走，恼怒地摔了摔手，却没有摔掉她的手。

黛玉笑得更灿烂了，像是清晨的花儿一般，难描难画，索性扑到他身边，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他的手臂上，让他拖着走，就不信，他会甩了自己。

雍正有些无奈地半抱着她的身子，黛玉才喘了一口气，甜甜地道：“四哥。”

雍正板着脸，还是有些黑，眼里也有些阴郁，道：“叫我干什么？”

“我就知道四哥不会不要我啊！”黛玉笑得有些讨好，越发显得娇媚可人。

雍正扬高了声音道：“就只有这个？想了半日也就只想到了这个？”

黛玉笑得甜甜蜜蜜的：“当然没有啊，四哥，你要常常跟我说些甜言蜜语，然后每天也要告诉我，你会一直一直地陪伴着我，会对我不离不弃，我才不会去怀疑啊，谁让你的心，那么深，有好些事情都不告诉哦！”

雍正听得不可思议，捏着她的鼻子道：“听着你的意思，倒是我的不是了。”

“可不就是你的不是，是你让我没有感觉到安心！”黛玉理所当然地道。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谁让我还瞒着你很多事情呢！”

黛玉扬起清亮亮的眼，声音越发甜腻起来：“四哥，你告诉我，你瞒着我什么事情啊？”原来，他还真是瞒着自己很多事情呢？

听着她撒娇的软软嗓音，像是娃娃似的，甜而不腻，嫩而不老，让他心里很是受用，他想，他一辈子也爱不够她啊！不过会撒娇的小妻子，他会爱得连心都痛了，也不会腻味。

“你啊，越来越会撒娇了，比孩子还淘气。”雍正爷笑了，真是拿着她没办法，她总是容易挑起自己心中隐藏着怒气，然后气得自己说不出话了，她却又撒撒娇说说话，便将自己心中的怒火都浇灭了。

黛玉仰头看着天，好像还是很早，便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雍正牵着她的手，一辈子，不离不弃啊！

“去街头巷尾走走，到集市上玩玩，可巧今儿逢集，你看中了什么，给孩子们带回去，宫中纵然精致，却不及外面的朴实。”雍正道。

黛玉连忙跟着他往前头，低头却看着一宽厚一纤小的手掌，他的有些黝黑，有些修长，自己的却是雪白柔嫩，极明显的黑白配。

一想到黑白配，黛玉唇边也都是浓浓的笑，不管什么配，只要是他与她就好。

“四哥，我们自个儿玩耍，你说，弘昼会不会怪我？”到了这时候，黛玉心里才泛起小小的惭愧，想起了还有一些疼爱儿女的小良心。

雍正一笑，道：“小没良心的，这时候才想到弘昼，只怕他都哭着睡了。”

允祥的儿子比自己还多，定然能将弘昼照顾得极好，既然丢在他府中了，就让他这个孩子们的皇阿玛，好好地跟他们的皇额娘过些恩恩爱爱的日子罢！

黛玉抱怨道：“我可没有去掉良心，我很疼孩子们的。”

应该是四哥不疼孩子们，老是和孩子们吃催，醋劲儿大得让她一直笑。

很酸，很甜，像是记忆中的桃花，结了甜美芳香的蜜桃。

“四哥，我还是要重申一次，”黛玉郑重地看着雍正，眼里闪著名为爱恋的光彩，“不管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一起走。”哪怕你瞒着我一些事情。

最后一句话，她藏在了心里，来之不易的爱，更是爱得容易守着难。

雍正伸手抚着她依然如玉一般光华的脸，轻笑道：“玉儿，朝野纷争，我们都是历经过的，还有些风雨，也没有我们年轻时候的猛烈。这时候，没有什么意思了，这一刻，我是高高在上的，可是终究有老的时候，也有动不了的时候，该交给弘历的时候，我自然是不会留下。”

他叹着气，也知道，越到老了，因为经历的事情多，却不想贪恋权势繁华了，也许，玉儿心中的那一方世外桃源，才是他想要的宁静和恬淡。

黛玉眼里也有些幽幽的叹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四哥呢？又为什么偏偏是雍正大帝呢？让他们不能光顾着小家，还要顾着大国。

她自嘲地笑了笑，道：“不过那也要到了孩子们能独挡一面的时候才行。”

走得太仓促，会让后人骂她的四哥对天下百姓不负责任，所以，她不能由着自己的任性，自己一个小女子，可以湮灭在滚滚红尘中，可是四哥却不行。

雍正大帝，像是用铁血铸就一般，顶天立地得让她心里唯有叹息。这四个字，应该是牢牢地写在青史之上的，要让后人知道，有一位帝王，纵然名声不佳，可是他没有辜负康熙帝的托付，也没有辜负天下百姓的对他的厚望。

青史总有后人些，是非曲直自有公道。

雍正看着她，也微微有些叹气，因为这时候，他的确是不好走，可是他会努力将事物渐渐托付，终究会有一天，带着他的妻，他的爱，远走山水。

五指扣住她的五指，雍正轻笑着道：“玉儿，我与你相约，一定离开。”

黛玉低头看着他手指，有劲又略有些薄茧，那是他每天批阅奏折留下的，奏折上留下了帝王墨的痕迹，可是他的手上也留下了笔杆留下的薄茧。

“四哥啊，我当然知道的，我也不会怀疑你与我的约定。”声音轻轻的。

跟他撒撒娇，发发脾气，耍耍性子，是生活的一道菜，在平淡中添上一抹光彩，她知道四哥不会骗她的，虽然她总是怀疑着四哥的话。

雍正忽然侧过头对她笑道：“玉儿，看到了卖糖葫芦的了么？”

黛玉望了过去，看到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卖着各种各样的吃食绸缎玩意儿，那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让她不觉垂涎三尺，道：“我要吃！”

雍正买了一串，先咬了一口，才递给黛玉，恼得黛玉顿顿足道：“坏死了！”

舔了舔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一如记忆中的那般美好。

笑着闹着，玩着，他们就像是市井上最平凡的一对夫妻，玩儿啊，多美好的，也许，现在的大人中，也没用去玩的功夫了，因为要为生活奔波。

他们却笑道灿烂而幸福，她玩得很是开心，很是开心。

忽然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黛玉不免扯着雍正过去，却看到了一支极精致的白玉簪子，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清荷，十分清雅。

“四哥啊，我要拿簪子！”黛玉突然吐出话语来，很是喜爱那支簪子。

雍正一呆，再看到人群之中的规则，不觉黑了半边脸。








母仪天下 第174章 无常

黛玉说要那台上放置着的簪子，原也无妨，雍正身为帝王，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偏生皆是市井乐趣，竟是有比才赛力，方能得到。

那设了玩耍的却是个极富贵的老员外，虽然佝偻着腰身，可是衣着华丽，满面豪富之气，一双眼睛也似看透世事一般。

黛玉脸上一团孩子气，一手拿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一手扯着雍正的衣袖，撒娇道：“四哥，你看到了没有啊？只要一连十二支箭射到了靶子上，那白玉簪子就是我们的了！”

看到小妻子如此娇娜可人，雍正心里舒服得很，一手挡着人群，一手护着黛玉到了里头，果见里头设了十二个红心的靶子，一个大案上摆设着珠宝玩物，有一尊极名贵的南海玉观音，极多的人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黛玉却不在意那尊玉观音，倒是眼珠子只盯着那只极普通的白玉簪子。

她身为皇后，从小又是林家出身，雍亲王府长大，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况她从小便不将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此时亦不过图了乐趣罢了。

雍正见黛玉如此喜欢，便上前道：“我来试试罢！”

那设台之人倒也是极有见识的老员外，原也是图了个乐趣，想结交些有力气的英雄，见到雍正虽冷漠，可是年已半百，且一身金马玉堂的贵气，不像是有力气的人，不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道：“这位老爷想试试也无妨，只是，这一连十二支箭射中了靶子，倒还是有些困难。”

雍正笑了笑，眼里尽是绝傲之气：“我家娘子喜爱那支簪子，试试何妨？”

黛玉在他身后连连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啊，四哥，你快给我赢来那支簪子，不然今天就赶你去十三弟那里带孩子去！”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是轰然一笑，黛玉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雍正脸上又黑了一下，这个小玉儿，在外头，越发淘气了，倒是不像几个孩子的娘，仍旧是一派小孩儿的娇憨顽皮。

不过这个模样的玉儿，他更喜欢，更爱！

那老员外听了也笑了笑，眼见黛玉清艳淡雅，竟似不染纤尘，虽然妇人妆饰，却仿若二九佳人，听她称呼雍正为四哥，可见竟是夫妻，只是这对老夫少妻瞧起来倒是甚为怪异，他心中亦不免嘀咕了几声。

黛玉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像看出了老员外眼里的一丝诧异，她不由得一笑，眼里带了些狡黠的意味，道：“我们可是夫妻呢，夫妻本是连理枝，可没有什么分彼此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员外？”

听到黛玉咬着舌头叫着老员外，那老员外一怔，忙点头称是。

再看看眼前这对夫妻，那目光流转之处，尽是浓情蜜意。

“既然这位老爷要试试，就这边请。”老员外倒也是十分客套，已经吩咐一些没有射中的人散开，给雍正留了极大的空地，好让他一展身手。

虽然他动作如此爽快，可是未免也太爽快了，让人有些诧异。

眼看着来射箭的夫妻，妻子倒也罢了，少年美貌，可是这相公可是年过五十的老头子了，知天命也是知道时候不多了，哪里还如同年轻人那么大的力气弄这些东西？这老员外未免太相信他们了罢？

自然看到了不少人眼里的不信，黛玉不禁抿嘴轻笑，更显得娇妍欲语，她的四哥年纪越大，武功修为越深，射箭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看着雍正熟练地拿起长弓和狼牙利箭，老员外突然笑道：“还没问这位老爷要的是什么彩头？射中了十二个靶子，得的便是最名贵的南海玉观音。”

雍正试了试弓弦，道：“我家娘子只要那支白玉簪子。”

老员外疑惑地道：“为何不是南海玉观音？”

大案上摆设的东西极多，那支白玉簪子算是最寻常不值什么钱的。众人的目光也都放在玉观音上，但见那玉观音浑身雪白，慈眉善目，毫无瑕疵，翡翠莲花宝座，玉净瓶翠柳条，精致细腻，雕工举世无双，堪称绝世宝贝。

黛玉轻笑道：“我不喜欢玉观音，那么大，怎么拿？沉得坠手。白玉簪子雕琢精巧，这朵含苞待放的清荷最得我心，倒是用来挽着青丝才好。”

老员外眼里有些诧异，看他们气度不凡，自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是衣着上却又不像，不过他们身上好料子的衣裳还是能看出来的，心中有些沉思。

沉吟了半晌，那老员外满面堆笑，欢欣地道：“倒也是，两位老爷夫人这么大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将这小小的玉观音瞧在眼里。”

听了他这话，黛玉却不禁瞅了他两眼，点头微笑不已。

雍正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连珠射出一十二支狼牙利箭，正中红心。

黛玉喜不自禁，拍手叫好，笑吟吟道：“四哥，你功夫越发长进了。”

雍正顺手取来大案上的那支白玉簪，插在她的发髻上，笑道：“可不是，给你赢来了你想要的玉簪，便是功夫没长进，在你嘴里也长进了。”

黛玉吐了吐舌头，伸手摸了摸玉簪，歪着头对雍正笑道：“好看么？”

“哪里不好看？谁说玉儿不好看，四哥先跟谁急。”雍正笑笑，将弓还给了那老员外，笑道：“既然射中了靶子，这支白玉簪就是我娘子的了。”

老员外亦惊讶于他的功夫，竟是连珠射箭，毫无偏差，忙脸上堆笑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这玉观音，按着规矩，也应是老爷和夫人的。”

这老头的神色好像很诧异，也好像觉得理所当然，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黛玉目光清华四射，嫣然一笑道：“罢了，我们要这一支玉簪，已是却之不恭了，哪里还能要这尊玉观音呢？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这上等和田美玉雕琢的观音，镶嵌着各色奇珍异宝，何止是价值连城？我们原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这观音之尊。”

她心中不禁又有些疑惑，回头对雍正道：“四哥，这位老员外倒是好生慷慨大方的，原是射箭一个小把戏罢了，说来不过图了个乐趣，何以竟放着玉观音这么一尊宝贝在这里？看着好像是惹人来抢似的。”

她原是猜测，也有些疑惑，故而哧哧一笑，几乎不曾笑倒在雍正怀里。

雍正一怔，觉得有理，也是一笑，道：“想必是老员外家里看家护院的英雄极多，不然便是在京城中地位甚高，没有歹人敢打主意。”

夫妻两个你唱我和，倒是弄得众人一笑，那老员外脸上有些狼狈，气呼呼地道：“我不过就是来试试你们，看你们，竟是拿着话儿来取笑我了！”

他双手在头脸上一阵揉搓，竟然又是一番模样，不是有琴松，又是何人？

黛玉轻笑道：“先生既然来京城，何必这般模样？倒是让我认不得了。”

有琴松鹤发红颜，神采奕奕，瞪了黛玉一眼，才叹口气道：“可不是为了你们两口子来的，偏生你们一到这里，倒是来拿着我取笑。”

雍正沉吟了片刻，知道有琴松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笑道：“这里说话也不方便，有个地方，离飞云楼不远，过去叙叙旧也使得，你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有琴松摇摇头，道：“快过去罢，我倒是想着飞云楼的老酒了。说起来，这些东西我也不用在意的，跟着的几个小厮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让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去换些钱，散给贫民百姓，也是一件功德。”

黛玉笑笑，原也是没瞧出他会是有琴松，只是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老头子有些熟悉，可爱的小鼻子闻到了些熟悉的味道，她方扯着雍正过来，倒是没想到早已担风秀月游览天下胜迹的有琴松竟会回到京城来。

到了飞云楼的雅间，有琴松先斟了几碗酒喝下，才长叹道：“别来可好？”

黛玉忍不住一笑，道：“先生这话可真有意思了，谁说我们不好了？”

有琴松振振有词道：“倘若知道你们好，我来干嘛？”

“先生，你都这么大的年纪了，竟像是返老还童了。”黛玉抿嘴一笑，取笑他竟是像孩童一般淘气了，说话也没着边际的。

雍正替黛玉张罗着吃食，又倒了一杯薄淡的桃花酒，道：“才吃了冰糖葫芦，只怕胃口倒是开了，多吃些东西，你平日常赞飞云楼的酒菜好吃。”

黛玉咬了咬筷子，眼睛看着有琴松道：“先生到底为什么来的？”

她亦素知有琴松，倘若没什么大事，便是请也请不来的。

有琴松方叹道：“前些日子，好像看到了皇上的紫微星时明时暗，有些蹊跷，便过来瞧瞧，偏生昨儿个又见到属于宝亲王的新帝星似有闪烁之意，我便想，莫非竟是你们有了归隐之意？还是想退位让贤了？”

黛玉一呆，雍正却笑道：“虽有此心，只是此时尚且不曾付诸行动。”

有琴松摇摇头，郑重地道：“虽然我不应干涉到皇上的打算，不过倒还是有一言进谏。”

雍正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黛玉也是停下了吃东西，清亮的眼望着他凝重的神色，道：“怎么？”

有琴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雍正道：“你可记得为何是十年之约么？”

雍正淡然点头，道：“岳父信中便言到，十年之约，朕却不知。”

“其实你是知道的，只是你不想说罢了。”有琴松还是有些叹气，道：“说实话，此时大清江山看似极稳固，可到底康熙王朝极多伤痕未抚，皇上前有康熙挥霍，后又想给宝亲王一个清朝江山，那么雍正大帝就必定是承上启下之用，短短数年，不足以稳固江山。”

黛玉眼里有些深思，却笑道：“我说先生也忒担心了，四哥又岂是那般不懂事之人？他原是胸有丘壑，也并没有打算这几年就退出的。”

说着又看向雍正，眼中尽是柔情蜜意，道：“只要陪着四哥，不过十年之约又算什么？既然爹爹信中是有打算的，我亦觉得过些年倒好，弘历也有些稳重了，我们便等到雍正十三年再退也未尝不可。”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朕也不是年轻不懂事的小子，哪里会果然拿着国家社稷来玩笑？我原也是打算，再让玉儿操劳几年。”

黛玉在桌子下握着雍正的手，重重地捏了捏，笑道：“那便操劳几年也使得，如今有敦儿替我照料着，我含饴弄孙好得很，哪里还会累着？”

回到养心殿，殿内的白海棠竟是开得极好，如冰玉，似白雪。

茜纱窗上，花枝妖娆，花影婀娜，只觉得花光逼人，令人心神舒畅。

却是小梅子抱着弘昼坐在台阶上玩耍，见到黛玉来了，忙扑了过来，叫道：“额娘啊，弟弟好可怜，被当做小蹴鞠来踢了。”

弘昼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爬动着，爬到了黛玉群角边，张口就咬着裙摆，小手扯着，鼻孔里冒着丝丝的热气，像是很恼怒想大哭。

雍正忙将他抱在怀里抚弄着，笑道：“这个小胖娃怎么了？气得很了？”

弘昼很是记恨着雍正将他扔到了怡亲王府，胖手乱揍雍正。

黛玉笑笑，道：“弘昼可是记仇呢！过来，额娘抱抱！”

沉甸甸地抱在怀里，黛玉轻轻吁了一口气，既然一时是离不得皇宫的，那么便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静静地等待着四哥真正与她逍遥自在的那一日。

叹口气，想一想，天底下，哪里有他们这样的夫妻？为了退位，也要千方百计，而且还不是很容易。

其实，她明白有琴松为什么来，他是提醒自己，雍正到底是帝皇，要为天下百姓谋福，所以，不能轻而易举为情为爱而言退位之心。

自己又怎么会是那般小家子气的女人呢？她又不是不明白。

与你相约，一生一世，后宫三千，为卿而空。

她记得的，这是四哥对她的誓言，多年的风雨一同走过，回眸处，只爱看桃花芳菲，乱红成雨，此生已足矣。

心放开，人生易过。

几度春风几度桃花红，千言万语往事随风过。

江南的风，吹绿了江南的水岸，北方的风，吹落了北方的桃花。

转眼已是雍正十三年的初春，养心殿的桃花成雨，美不胜收。

看着桃花一夜盛开，绽放着妖娆的花影缤纷，黛玉脸上含着浅笑轻颦。

这些年，她越发看重了弘历，他也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敦儿也越发的敦厚贤惠，足以代替她掌管后宫之事，人人都知道的，弘历是未来的天子，敦儿是未来的皇后，也并不敢有什么闲言碎语。

雍正八年，是最让人心伤的日子。因为，四十几岁的允祥，竟是先了雍正而去，这一去，抛下的是多少人的悼念忧伤？雍正甚至竟是一病不起。

黛玉微微叹了一口气，盼着归隐之日，却没想到，先盼到亲人离世。

允祥，是她少年时代的一个美梦，美得像是桃花一样，他的爽朗和顽皮，依然历历在目，可是如今，却是阴阳两隔，让人感叹世事无常，果然如是。

也许是因为允祥的去世给雍正的打击太大，他竟是极爱道士导气炼丹之术，越发有些胡闹了，雍和宫里也是一片乌烟瘴气，黛玉虽劝过几遭，却无济于事，心里也越发气苦不已。

三月三，是雍正真正的生日，虽不好大张旗鼓地过，可黛玉还是张罗了家宴与他过生日，不妨这一日一早，雍正却立弘历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黛玉闻言倒是一呆，道：“怎么忽而就立了弘历做太子了？”

敦儿脸上有些笑，忙道：“额娘不知，如今皇阿玛精力越发不如从前了，这两年大多的事务都交给了弘历，也让臣媳心里嘀咕呢，倒也是没想到皇阿玛今日突如其来便立了他。”

黛玉低头低吟了片刻，满心期待着的十年之约，到了，他是要带着自己归隐山间了，所以他又怕会出什么乱子，便先立了弘历。

毕竟自己的这些儿女和睦亲密，与康熙朝不同，弘昼虽顽皮，却因年幼，也没弘历的才干，他如今立下弘历，也没人说什么话，谁都知道弘历是日后的帝王，也是好让弘历明堂正道地继位登基。

“既然如此，只怕今儿个的家宴倒是使不得了。”黛玉开口道。

敦儿忙施礼道：“臣媳正要告诉额娘一声，今日朝贺之后，皇阿玛今晚设宴，还说不愿意百官大宴，只要家里人便罢了。”

黛玉听了点点头，道：“这也罢了，也还是家宴，敦儿，你去料理罢。”

这几年，她也不大摸得透雍正的心，谁知道他们临走了，他会有什么动静，这些事情，都已经是敦儿来料理的，自己也落得轻松自在了。

家宴上来的，不过都是皇室子弟，诸位王爷福晋格格世子，倒也是济济一堂，唯独兆佳氏脸上有些苍老，想必是因为允祥去得太早的缘故。、

允祥的第九子弘晓袭了允祥的怡亲王之位，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距离黛玉最近，清亮的眼，高挺的鼻，紧抿着的唇边自有一股刚强，他会好好地辅佐下一任天子弘历，就像他的阿玛和雍正一样。

小梅子坐在黛玉的脚下，她是清心公主，长大了，反而像黛玉多些了，继承了黛玉的美貌，却也在宫廷的教养下，显得高贵而雅静，骨子里的顽皮之气尽皆收敛，让人觉得是个高不可攀的骄傲公主。

黛玉因就等雍正不至，心里就有些发慌，眼瞅着弘历一身明黄的太子服饰，且神采飞扬，便举杯跟众人喝了一杯酒，含笑道：“本宫不胜酒力，就让太子和太子妃代替本宫和万岁爷，各位尽兴。”

弘历忙躬身答应了，眼里越是闪过了一丝担忧之色。

皇阿玛未至，皇额娘一定担忧，她亦一定是去找皇阿玛去了。

弘昼却是不理会这些，自顾自地吃着果子，手舞足蹈地扯着小梅子，撒娇道：“姐姐，疼弘昼啊，弘昼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小梅子心里也有些担忧，她也从没见过皇额娘这般模样，不过才坐下，便匆匆离去，皇阿玛也不见踪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牵着弟弟的手坐在身边，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弟弟乖，姐姐疼你。”

好在人人都知道雍正和黛玉夫妻情深，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倒也并不在意会出了什么事情，都心里暗笑，必定是雍正趁着这里忙，趁着桃花节，原是他们的定情日，与黛玉偷空窃窃私语，倾诉多年浓情蜜意。

家宴未曾设在养心殿，因此黛玉便回了居住多年的养心殿。

未踏进殿内，便听得一缕箫声呜咽，睁眼瞧去，却是雍正依靠着桃花树。

素色白衫，玄色双眸，唯独硬脸依旧，凤眼依然，可是那应是乌黑的头发，却在月光下隐约有些斑白，她的四哥，操劳了那么多年，的确是老了。

桃花落在他的衣襟上，像是白雪点着几瓣儿嫣红。

黛玉心中一颤，抿嘴而笑，岁月不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依然这般风华绝代，像是初绽的桃花，美得蛊惑人心。

走过去，黛玉手指划过他的脸，轻笑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前头很是热闹，偏生你这个皇上不在，纵然我们要走，也得走得好些。”

雍正放下了玉箫，多年没动过，倒是有些尘埃染上。

盼了星星，盼了月亮，盼了多少年的岁月？到头来，终究一场空。

冰凉的手指也划过可黛玉的容颜，黛玉有些惊讶地道：“四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凉的有些刺骨，像是冷冷的冰凌划过温热的脸颊。

仰头看着雍正，却见他的脸，在月色下，有些朦胧，像是极易粉碎的玉，带了些痕迹，但是溶溶月色，却让他眼中的那一朵桃花，愈加粉嫩妖娆。

雍正突然一阵咳嗽，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黛玉的心。

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唇，缓缓流下。







母仪天下 第175章 重病

突然见到雍正吹完箫便吐血，惊得黛玉面色惨白，一面慌忙吩咐人去请御医来，一面扶着他欲倒的身子，哭道：“四哥，四哥，你这是怎么了？”

偏生这时候前面设宴，她方才也都将宫女太监带过去了，竟无人答应。

雍正将身子靠在黛玉身上，脸色惨白，汗珠密布，轻声道：“别叫人。”

他是帝王，哪怕是生了重病，也不要让他的朝臣看到如此狼狈的形容。

黛玉心急如焚，偏生他脾气还是这般倔强，不觉已是泪流满面，扶着他进了养心殿，擦着他额头的汗，擦着他嘴角的血迹，回头吩咐李德全道：“有琴先生还是在京城里的，快些去请他来，还有，不准任何人踏入养心殿！”

她明白他的心，那么就随着他的意，不让文武朝臣看到。

李德全是宫中的老人了，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头发花白了，之所以不肯告老还乡，是因为雍正和黛玉身边没个贴心的总管，如今更是不用黛玉提点，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黛玉滚着泪，轻声对雍正道：“四哥，不疼啊，一会有琴先生就来了。”

雍正摇头，伸手拍着她吓得冰凉的手，声音却是依然温和敦热：“玉儿别担忧，我没事的，不过就是吐血的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了？往日里总是说你太过劳累，让你歇息，你偏偏不听，如今又爱弄什么劳什子导气炼丹之术，越发将身子亏了！”黛玉气得无奈。

雍正却在笑，冰凉易碎的脸上，轻轻浅浅的笑，牵动人心。

他手中还紧握着那支吹出过比翼双飞曲的玉箫，玉箫青翠欲滴，衬得他的手竟是苍白如斯，手背上纵横密布的青筋清晰可见，隐隐有些突起。

他笑，可也闭上了眼，好像他太累了，累得只是想睡觉而已。

黛玉清眼里含着清凌凌的泪，扯着他手里的玉箫：“四哥，你不要睡！”

她好怕，一颗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一样，起伏不定，怕极了他一睡不醒。

她记得，她的娘亲也是，那一天，苍白美丽得让人心悸，脸上带着笑，安慰着她，说要睡睡，第二天要给她做好吃的东西，可是却再也没有醒来。

雍正手里的玉箫握得紧，她微弱的力气竟然没有扯下来，不过倒是惊醒了雍正，他吃力地睁开眼，带了些许安慰：“玉儿，我只是累了，想睡睡。”

黛玉抱着他的身子，好冰凉，像她生病的时候一样，“我陪你说话，可是你就是不准睡啊！不要睡，我好怕，你不会陪着我看明日的红阳。”

雍正的手穿过黛玉的发丝，指尖冰凉，却揉着她的头发，笑道：“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起来陪着你看明日的红阳？明天的桃花定然开得极美。”

“明日的桃花纵然再灿烂，可是你身子不好，还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用力地抱着他，再也藏不住汹涌的泪水。

一个正在哭，一个正在休息，胖胖的弘昼跑了进来，吆喝道：“阿玛，额娘，出来吃饭啦！弘昼要吃红亮亮的麻油鸡！”小孩子，最惦记着吃。

宫外的护卫猝不及防，况弘昼生性又极滑溜，倒是给他钻进来了。

黛玉早已经将雍正嘴角的血迹擦掉，亦将眼泪抹在他的龙袍之上，回眸对着弘昼笑笑，道：“弘昼乖，阿玛和额娘都不饿，你让姐姐帮你好不好？”

弘昼转动着无辜又圆大的眼睛，好奇地问道：“额娘，你在哭么？”

黛玉微微一怔，浅笑道：“额娘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会哭？”

弘昼像是指责似的指着黛玉微有红肿的眼睛，大声道：“额娘不乖，眼睛都红通通的，像是儿臣养的小兔子，就是哭了！”

素知弘昼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黛玉便笑笑道：“弘昼乖，皇城风沙多，额娘是沙子迷了眼睛，你阿玛正在给额娘吹出眼睛里的沙子呢！”

弘昼听了，凑到了黛玉跟前，小口吹着：“儿臣也给额娘吹吹。”

黛玉点点头，感动于儿子的贴心，推着他的胖身子，轻声道：“阿玛和额娘累了，想歇息一会儿，弘昼去找哥哥和姐姐好不好？”

弘昼仰头看着龙榻上脸色惨白的雍正，爬了过去，小嘴在他嘴上吹气，天真烂漫地道：“阿玛是不是也被沙子迷了眼睛？弘昼呼呼就好了。”

黛玉知道雍正一定是病了，而且很重，心急如焚的时候，有琴松未来，倒是弘昼过来，不觉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弘昼，别打搅皇阿玛歇息！”

弘昼张了张嘴，不过他也是极聪敏之人，只好悻悻然地下榻。

雍正嗓音柔和，全不见素日对着孩子们的严厉：“玉儿，胖小子淘气，就让他呆着罢。”

“我才不呆着呢！我要去吃鸡！”好像闻到了香味，弘昼哇哇叫着，跳起来，飞也似的跑出了养心殿，回过头，还对黛玉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

黛玉松了一口长气，担忧地凝望着雍正。

雍正却是毫不在意，只是搂着她在怀里，像是抱着属于他的最珍贵的宝物，轻声道：“还不知道有琴先生什么时候过来，让我歇息一会儿。”

黛玉抓着他的衣襟，怎么会让他歇息呢？仰起脸，楚楚可怜道：“四哥，你陪着玉儿说说话好不好？玉儿不想睡。”

雍正一怔，随即明白，她还是在害怕，点点头道：“好。”

毕竟夜深了，但是黛玉还是不敢睡，眼皮子一直在打架，还是扯着雍正说话，她心里的担忧，明明白白地放在脸上，让雍正心疼又不舍。

不多会功夫，李德全进来禀告道：“万岁爷，娘娘，有琴先生来了。”

黛玉立即精神起来，从雍正怀里起身，急迫地道：“快请先生进来！”

李德全忙答应一声，引着有琴松进来，黛玉亦已理好了妆容。

夜幕似墨，隐隐又透着一种血色的光华，星子也不敢眨动。

黛玉坐在窗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幕，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还如何是好。别的事情，她都能镇定，哪怕是她的孩子遇到了危险，她都能镇定地去调动凤卫，可唯独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凉凉的春风吹了进来，身上似凝着一层寒冰。

有琴松缓缓地走了过来，轻声一叹，道：“属于皇上的紫微星正在转弱，新帝星越发灿烂，看来，是皇上大限将至，娘娘应该有所打算了。”

大限将至？那么，是说四哥的这一生到了尽头了么？

黛玉有些茫然地看着有琴松，她还记得，四哥答应过她，不管如何，都会陪着她，哪怕是一同哭一同笑，上天入地都要带着她的。

他这一生，风风雨雨，将大清的疆土扩大到了极致，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带着她去走遍他的江山，为何上天竟然如此狠心，要取走他的性命呢？

她这一生，无怨无悔，活了至今四十岁，过了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有着儿孙满堂，富贵荣华尊于一身，好像她将全天下的女人最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唯独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和自在。

黛玉的声音干涩得像苦果：“要为四哥的后事做打算了么？那四哥，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多少时日。”眼泪，像雨一样滴落衣襟，仿佛桃色芳菲。

有琴松恭敬地道：“皇上积劳成疾，多年前又有旧疾缠身，并没有去掉病根，因此如今，可谓是劳累过度，精神欠佳。夜观星象，估摸着，皇上的时日无多，顶多，还有半年的时光罢了。”

黛玉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一颗依然火热的心，像是被寒冰包裹着。

重重喘息了几声，黛玉哑哑道：“有劳先生了，四哥的龙体，还要先生多照顾一些了。”绝望又失望，这就是四哥跟她的最后结局吗？

凤凰签，解的到底是什么？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午夜梦回想了多少回？重复了多少次？到底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初她不顽皮一些，看看父亲的旧信？

父亲总说人虽亡，却是管身后之事，那么他为什么不为他的女儿做好所有的打算呢？让她防备啊，她不要她的四哥就这样离开。

“生老病死，人道轮回，皇后娘娘莫要太过牵挂了。”

有琴松淡淡地说着，脸上也是一些悲哀的神色，笼着一层光辉，让黛玉看不清楚，唯独眼里的叹息清晰入眼，看来，雍正的病，真的是回天乏力了。

黛玉脸上湿湿的，伸手抹了一把，尽是水渍，她点点头，不说话。

踉跄着走进龙榻，低头看着雍正熟睡的脸庞，此时的他，才是真真切切玉雕刻出来的，棱角分明，不言不动，冷厉的眼闭上，没有一丝生气。

回头看着李德全老泪纵横，有琴松叹息绵绵，他们都这般，病入膏肓，以前她只在别人身上看到这四个字，如今，却在四哥身上也看到了。

细细的手指，划过四哥的脸，头一回，她在四哥毫无防备的时候摸着他的脸，每一条细纹，每一处棱角，都刻在她的心灵里，永生永世。

妆台上的红烛，烛光微弱，竟是没有了生气一般，珠泪滴下，蜿蜒在手臂粗的红烛上，像蛇一样触目惊心，血红血红的，红了她的眼。

眼里的泪，落在他的脸上，终于，他不再是让她等待着自由的雍正了。

再回眸，黛玉看着有琴松，轻轻地道：“到底是积劳成疾，还是吃多了丹药导气所致？”她要知道的是内幕，而非有琴松说的这般简单。

好多年了，她一直在奇怪，四哥到底为什么爱上了炼丹导气？

他是在想着，找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来延年益寿，陪着她一生一世么？

还是，他真正切切掩住了他的心意，爱上了修道成仙？

其实，很多人都曾上书，想赶走雍和宫里的那群道士，推倒那烈火熊熊的炼丹炉，她也深劝过，可是四哥依然不允，反而有一回，彼此还生气了一回，她气，他也气，到底气什么，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她之所以没有管四哥，是因为，四哥没有服用过丹砂之类的丹药。

听到黛玉问话，已经跨出去好几步的有琴松停下脚步，也没回头，淡淡地道：“娘娘是博览群书之人，岂有不知，吃丹药面皮紫绛，腹硬如石的？”

黛玉松了一口长气，雍正只是脸色惨白，像是疲累至极，并没有丹砂中毒的迹象，那么，他的确是劳累过度，而非炼丹修道了。

有琴松出去了，黛玉吩咐李德全道：“吩咐下去，令金甲卫士守护养心殿，除了太子殿下和有琴先生，余者不许一人入内。李总管，你是我们的心腹，也知道先皇将帝位传给四哥的用意，这些机密事情都由你来打理。”

李德全白眉带着泪，躬身点头答应：“奴才遵旨。”

黛玉有些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轻叹一声，道：“还有许多的政事，再不能让皇上劳累了，你去找弘历来，明日，他代理他的皇阿玛理事。”

这一刻，她又从柔弱担忧夫君的小女人，成了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更是不可一日无君，帝王病，人心乱，她要防。

李德全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躬身道：“奴才遵旨。”

前面还在设宴，因为今天是三月三，既是皇上真正的生日，也是弘历册封为储君的大喜之日，虽说不曾让朝臣来贺，到底皇室众人更是巴结。

皇上的脸，就是皇室子弟的心，一喜一怒，都影响着他们的荣华富贵。

弘历虽年少风流，到底也有帝王风范，在如此家宴，断不肯喝多了，故也不免多留意了几回，几杯过来相敬的酒也只是浅尝辄止。

满家家宴里，唯独小梅子带着的弘昼吃得兴高采烈，大叫大嚷着吃那个，弄那个，虽是顽皮，容貌却似极了雍正，将来少不得也是要封王的，别人倒也不敢小觑了，几个女孩子都围着他转，他便虎声虎气地道：“男子汉大丈夫，才不要和脂粉香娃一般玩耍！”

恼得几个小格格心里都不痛快，呜呜咽咽在父母身边哭。

弘历含笑道：“弘昼年纪小，脾气暴烈，几个小妹妹哭了，倒是弘昼的不是了。来人，将前儿个皇额娘赐给太子妃的几样玩意儿送给小格格玩耍。”

身后的贴身太监答应了一声，捧来一个盘子，皆是极新雅的玩意儿，没有一件是相同的，在烛光之下越发显得精致，几个小格格不觉便是笑逐颜开。

看到弘历手腕如此圆滑有致，谈笑间便将即将到来的一场是非化为乌有，登时让几个老王爷心中赞叹，况他有帝王之风，亦有风流之性，越发能将大清的江山社稷推向繁华的极致，比雍正在位自是好多了。

就在这时，李德全却走了进来，打着千儿行礼，含笑道：“奴才给各位王爷福晋格格们请安，可巧皇后娘娘身子有些不爽，有些事儿要交代给太子殿下，吩咐奴才来请太子殿下去走一遭儿，还请各位王爷福晋格格们包涵。”

几位老王爷哪里敢说什么，忙都笑道：“皇后娘娘身子不爽，太子殿下服侍膝下原是孝心所致，本王也不会计较什么。”

允礼与弘晓都是脱口而出道：“皇后娘娘方才还好好的，如今可要紧？”

李德全微微一笑，素知允礼与黛玉极好，那弘晓也是在黛玉身边长大，便道：“两位王爷过虑了，娘娘只是方才回宫之时，不妨着了些凉意，并没有什么大碍的。”

允礼与弘晓松了一口气，道：“这就放下心了。”

弘历告罪了几声，又对敦儿道：“敦儿，这里就交给你来料理了。”

他面色虽平静如常，可是敦儿却何等敏捷？早知他心中必定极担忧黛玉，况且若是黛玉果然无事的话，也必定不至于叫了弘历过去。

弘历是储君，黛玉是国母，他们是有要事相商了。

敦儿点点头，起身行礼相送，轻声笑道：“殿下快去罢，臣妾在这里使得的，不敢怠慢各位王爷福晋和格格们。”

弘历点点头，眼底却藏着一抹厉色看着下首的两位侧福晋，警示她们不准在家宴上生出什么是非，省的给敦儿添麻烦，方缓缓起来转身往养心殿去。

小梅子正值年少，人又聪颖，笑眯眯地带着弘昼道：“方才就说了，皇阿玛与皇额娘在这里，必定都是极拘束了的，他们去了，咱们便松快了些，如今太子哥哥去了，我们便更放开吃喝了，很不用计较什么俗礼。”

不过一句话，便立时炒热了家宴，允礼笑道：“公主说的极是。”

说着涎着脸，挪近了几步，道：“公主，皇后四嫂藏着亲酿的桃花酒，醇美芬芳，可要开一瓮过来让我们尝尝滋味儿的？往日在桃花节里尝过一回，偏生再也不是那个滋味儿了。”

小梅子眼里藏着讶异，弘昼却兴冲冲地道：“原来皇额娘藏着好酒不给弘昼喝？气死了，气死了！弘昼要喝啊！”

允礼含笑看着弘昼的模样，道：“可不是，那桃花酒，让人回味无穷。”

“十七叔，别逗弘昼了，他可是最馋的。”小梅子笑笑，挥手吩咐人果然去黛玉的藏酒的地窖中取了两瓮过来，刚启开泥封，登时满殿酒香。

弘昼大叫大嚷着跑过去，几乎将头埋进去了，可惜他人胖头大，塞不进去，惹得众人都轻声笑了起来，家宴的气氛越发显得和气起来。

敦儿却知梅子的心意，她也猜出了后面必定有极要紧的事情，唯恐几个老狐狸一般的亲王心中揣测，便借此玩闹，令其喝醉而不解事。

弘历出了殿，面色登时有些焦急之色，一面大步往前走着，一面低声问道：“李总管，皇阿玛和额娘到底是怎么了？”

皇阿玛竟然没有出列家宴，已经让他心中有所诧异，皇额娘突然离席，他更是心中隐约有着不同寻常的担忧和惊慌，好像，天色要变了的感觉，夜幕如墨，压得他的心也喘不过气来。

李德全从来都不是多嘴之人，更何况身前身后都是人，便面色缓缓地轻声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皇上累了，皇后娘娘找太子殿下说说话。”

弘历紧抿着嘴唇，他隐隐约约已经猜测到了。

这几年，雍正每每拼命似的处理朝政，更有着铁血政策，建立了军机处，又设立了密折制，将所有的权威都收拢到了帝王手中，不管是金甲卫士，还是血滴子，都已经无孔不入，渗透了整个朝野的文武百官。

皇阿玛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心血似的，这几日，自己就隐约觉得皇阿玛有些不同寻常，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又似乎精神不太好，言谈之中，多将政务交给了自己，只是自己竟然没放在心上，真是该死之极！

跨进有些暗暗的养心殿，却见到帐幕依然，不见皇阿玛的身影，只见黛玉跌坐在窗下，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盈光，似悲哀又似解脱。

弘历心中一紧，挥手遣退了随从，半跪在黛玉膝边，轻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皇额娘，这是怎么了？孩儿过来了呢！”

黛玉正在沉思，听了这话，恍然回神，低头看着弘历比雍正更俊美的容颜，只是那微微上挑的凤眼相似，整个容貌却极似康熙，眼中不禁滴下泪来，搂着弘历呜咽道：“弘历，明儿起，你要担起你皇阿玛的担子了。”

弘历一惊，低语道：“皇阿玛怎么了？”掩不住的焦虑之意。

他从小就敬佩祖父康熙，少年英武，他更敬佩他那位如同天神一般的皇阿玛，他的脸，他的精神，无一不让他心中赞叹不迭，他的手腕，他的恩怨分明，更是让祖父也望尘莫及。

可是，他没有想到，天神竟然也有倒下的一天！

黛玉擦干了泪，恢复了她的威仪，幽幽地道：“你皇阿玛终究是人，并不是神，明儿起，你便代你皇阿玛支持朝政，不准推辞！这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责任，你要做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

轻轻柔柔的话语，语气却是刚硬之极，如鼓一般低沉，定下了江山之主。

弘历眼眶陡然一红，却坚定地点头道：“孩儿明白！”

黛玉眯起眼，浓黑的天色，让她喘不过气，可是，她还是要做她该做的事情，伸手拉起弘历，并立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一个微弱一个闪亮的星辰，那是紫微星和新帝星。

黛玉也不看着弘历，指着星辰道：“弘历，你看到了么？微弱的是你皇阿玛的紫微星，新升起的，这般的新，这般的灿烂，一看就知道必定能放出万千光华，那是属于你的帝王星！”

弘历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辰，眼里有着了然，点头道：“孩儿明白。”

这一夜，空中似凝碧一般，沉得吓人，桃花在暗夜中也失了芬芳。

黛玉转头看着弘历，眼里闪着一丝决绝和凌厉，沉声道：“弘历，你要记住了，那是帝王星，是紫微星，可是紫微星却不仅仅是你的帝王星，它应是守护着天下黎民百姓的守护星，就像是草原上的天狼星和苍狼星，你要记住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江山，百姓为贵！”

“孩儿知道，皇额娘放心！”弘历的心， 火辣辣地热了起来，澎湃的心中，波涛汹涌，他知道，不管是悲伤还是兴奋，他都将是下一任帝王！

黛玉的语调忽而和缓下来，低低的，涩然地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却又是一回事。你还记得那块镇国之宝的福字汉白玉碑么？它不仅仅镇守了当年雍和宫的邪气，也奠定了江山的根基。”

仰起头，不让泪流下，道：“孝庄太后老祖宗有了那福字，整整在重病之后多活了十五年；先帝康熙爷有了福字汉白玉碑，他是千年炎黄子孙中，在位时间最久的帝王；你皇阿玛得了福字汉白玉碑，他是大清皇朝中，将大清的疆土扩大到了极致的帝王。如今，这个福字汉白玉碑，是属于你的，额娘希望，你能好好地守护着它，也守护着我们大清的江山和子民！”

弘历点点头，道：“额娘放心，日后看到福字汉白玉碑，孩儿就会想起额娘的话！”福字汉白玉碑，那是一种说法，更是一种信念。

黛玉凝望着她的爱儿，带着他走到了雍正放置着传国玉玺的御案，取出了多少人争夺的锦盒，取出了其中印痕朱红的玉玺，郑重地放在了弘历手里，声音喑哑却又执着：“这是帝王墨染红的，却不如说，这是鲜血染红的！弘历，你要记住了！”

弘历眼中的热泪，夺眶而出，道：“孩儿记住了。”

望着窗外黑夜褪去，白光染上天际，黛玉虽然形容疲惫，可是却没有一丝憔悴之意，回过头，再看着帐幕内熟睡的雍正，毅然道：“天将亮，朝不可免！额娘垂帘听政，看着你，取代你皇阿玛，走上帝王之位！”

一滴清泪忽然滑落，像是划破了桃花的粉瓣儿。







母仪天下 第176章 桃源 

淡淡的晨霭中，厚重的晨钟响起，这是起朝的声音，肃穆庄严。

天际的一抹金光洒满，穿透了晨雾，丝丝金光，万千流丽，炫目夺人。

乾清宫中，依然结晶无暇，充满了厚重的帝王气息，但是今日雍正的龙椅空悬，黛玉盛装华服，与弘历坐在龙椅下面的位置，俯瞰群臣。

这些官员，整齐地进来，虽然愕然，可是却没有无措之举。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雍正不在，他们自然要拜国母和太子，这是礼数。

雍正为何没来，他们能问，却不能怀疑，昨日的家宴他们自是知道，雍正没有出面，他们也知道，皇太子的册封也是他们心之所向，满足了，自认无话可说，倘若雍正不来，自然是弘历代政。

罗列乾清宫中，两排的亲王郡王贝勒以及文武朝臣都不言语。

本就是静静肃穆的乾清宫中，越发地万籁俱寂一般，一地浅碎金光。

黛玉坐在比帝位低了一级比太子高了半级的后位上，朝服冠带上的珍珠宝石闪闪生光，越发烘托得她如同神仙妃子一般，彩绣辉煌，肃穆庄严，好像她就是理所当然该坐在这里。

黛玉淡淡地道：“万岁爷龙体微恙，须得歇息，皇太子年过弱冠，多年来处理政务井井有条，今日亦已皇太子身份代帝行权，诸位大人可有意见？”

黛玉仪容淡丽，脸上云淡风轻，瞧不出什么异样来，话语之间亦是十分严谨，况谁不知道皇后有国母凤凰令，可抵半个朝纲？

群臣也只是一刹那的面面相觑，毕竟已经习惯了十几年来龙椅上坐着的是雍正，不过雍正冷酷，弘历温和，且没有雍正不择手段的刚硬，自然是更拥护弘历多些，忙都俯首称是：“臣等不敢有异！”

除了张延玉等老臣以及允礼允禄弘晓等亲王郡王之外，余者脸上都是老脸灿烂如花，看到弘历，就像看到了亲爹娘一样，谁让雍正的铁腕政策，压得他们素日里都不敢有丝毫异议呢？

啧啧，雍正毕竟上了年纪，虽说是龙体微恙，但是谁都明白，素日里那样强壮健硕的人，怎能说病倒就病倒？况且，连上朝都力不从心了，心里大概也都觉察了，必定是已病入膏肓。

乾清宫外，丝丝金光闪闪，照得琉璃瓦灿烂如烟花，可是丝丝的阴霾，却也让里里外外的人都明白。这一回，大清朝，真的是要变天了。

弘历毕竟究竟朝野，面色沉静如水，翻开奏折，听群臣奏事，竟是没有一丝兢兢业业，反是理所应当，温雅的脸庞上更是迸发一种霸气和威势。

群臣心中都是揣测不已，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心中也是兢兢业业，唯恐得罪了弘历。新天子会像当初雍正处置康熙朝ideas旧臣一样。

弘历瞥了下面各人的神色一眼，淡淡地道：“诸位大人各司其职便好。”

他还不是帝王，当然不能称呼爱卿，可是话语不多，却极清楚明白，也让那些朝臣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一样，巴不得将素日的丰功伟绩告知弘历。

黛玉毕竟是后宫之主，朝中极多边境事务她亦不大明白，也不会干政，看着儿子有模有样地气派和风度，眼里不由得含着淡淡的赞叹之意。

她与四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乾清宫井井有条地，并没有让群臣丝毫慌乱，养心殿内，雍正却斜着身子握在龙榻上，面色却转为蜡黄，眼睛也深深地凹了下去。

养心殿黛玉下了禁令，弘昼不懂，身子又机灵，守护养心殿的侍卫又不敢伤他，竟让他钻了空子，跑到了雍正的龙榻前，围着雍正团团转，蹦蹦跳跳的，脸上都是笑，嘻嘻，皇阿玛陪他玩！

雍正咳嗽了一阵，以手帕捂嘴，雪白的丝绢上染上了蔷薇之色。

弘昼正好一眼看到了，立即大声道：“皇阿玛，你干嘛偷吃我的红莓？”

雍正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弘昼微微一笑，张开手：“弘昼过来。”

弘昼扑到了他的怀里，咯咯笑道：“皇阿玛，你好久没抱弘昼飞飞了。”

“你啊，吃得太多，长得太壮，皇阿玛老了，抱不动你了。”雍正眼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痛楚之色，这样可爱的孩子，日后不得相见，他铁血刚硬的心也不由得泛着疼痛，舍不得啊，舍不得。

弘昼嬉皮笑脸地摸着雍正的脸，口水亲得他一脸，道：“皇阿玛才不老！”

雍正微微一笑，道：“傻孩子，跟你额娘一样傻，人有生老病死，哪里有不会老的人呢？皇阿玛的头发都白了，就是老了。”

弘昼执着地道：“皇阿玛老了吗？才没有呢！皇阿玛就是爱偷吃红莓。”

捂着小嘴偷偷地笑，亲昵地靠近雍正的耳朵，悄悄地道：“黄阿玛，你是不是偷吃了额娘嘴上的胭脂？我看到弘历哥哥爱亲漂亮姐姐的小嘴。”

听了这话，雍正一阵愕然，不觉失笑道：“胖小子，说什么呢？”

伸出手，往他屁股上拍了几下，道：“这是皇阿玛给你的惩罚！”

父子两个笑成了一团，弘昼越发开心，胡乱地亲着雍正的脸，得意地大声道：“皇阿玛才没老，皇阿玛要陪弘昼玩儿！”

雍正咳嗽了几声，含笑道：“弘昼啊，皇阿玛不在了的话，你可是要好好地听着哥哥姐姐的话，不许顽皮，不许胡闹，仔细给你哥哥姐姐添烦恼。”

弘昼撅着嘴道：“才不要，弘昼要皇阿玛疼弘昼，还有额娘！”

他虽小，却不笨，听着皇阿玛的意思，似有不详，他才不要听！

雍正唇边带着叹息，抱着他在榻上玩闹，却也只能如此了，舍不得也要舍得，他是父亲，却不是神，总不能陪着儿女走过一生一世。

连他的玉儿，他都无法给予承诺，更何况还要陪着孩子？

黛玉下了朝还未进来，便听到父子两个笑语之声，不觉心中更是凄楚。

临到如今，往日的幸福，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越发易碎起来。

李德全已陪着弘历往书房去处理政务，黛玉身边的贴心侍婢宜人可人媚人也早就趁着她们年纪正好的时候，许了人家打发出去了，自从进宫，十多年了，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任使唤的人，自然更是形单影只。

黛玉抬头看着碧空，又见紫燕飞回，徘徊柳丝之下，都是景由心生，此时自己心中竟是一片寂寞凄凉，越发觉得这欣欣向荣也似笼罩一层忧愁。

“额娘，你在想什么呢？”不知何时，小梅子已经走到了黛玉身边。

这几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允祥去了，星儿和月儿也都嫁了，月儿遂了心意嫁给了弘晖，不但将北方蒙古之患去了，更是一双神仙美眷。

至于星儿，黛玉苦笑了一会儿，唉，这个淘气的小丫头，纵然如今长大了，也让她这个额娘操心，偏生她也是倔脾气，年过二十未出嫁不说，还大咧咧地带着小娃儿漂泊江湖，就是不肯回来。

剩下的，就是小梅子了，很贴心，不像弘昼那样顽皮淘气。

黛玉凝望着小梅子，揽着她在怀里，笑道：“让额娘瞧瞧，额娘的乖女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盈盈水光浮上眼眶，越发心里安慰起来。

“额娘不用担忧，黄阿玛不会有事的。”慧性灵心的小梅子劝慰道。

黛玉闻言微微一呆，随即一声苦笑，她知道很多事情瞒不过这些聪明的儿女，当日也并没有打算瞒着他们，只是，会好么？真的会好么？

桃花如雨，心乱如麻。

都说关心则乱，她也不会例外。

小梅子认真地看着黛玉，轻声道：“皇阿玛霸道得很，经常和我们抢额娘，他怎么舍得留下额娘一个人呢？不会舍得的，恶念会与阿玛白头偕老的。”

黛玉眼里含着丝丝的水色，抚摸着女儿的头，低语道：“额娘就承小梅子的吉言了。”她也希望如此，可是她却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怕到最后的失望，重得她承受不住。

小梅子反手抱着黛玉的腰，撒娇道：“额娘放心罢，皇阿玛要是敢抛弃额娘，小梅子头一个对他挥拳头，才不管他是不是小梅子的皇阿玛呢！”

“其实，皇额娘的一生，是天底下所有女人中最幸福的，这一生都是无怨无悔的，人生都圆满了，也并不缺什么。”

黛玉长叹道，可是话语里的落寞却也让小梅子明白。

皇阿玛与皇额娘，生活了近四十个年头，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天底下，也就只有她的皇阿玛为自己养了一个小妻子罢了，这样的情，亲情，爱情，各种的情，都浓密得化不开了，当然也不会抛开。

与女儿缓缓进了养心殿里，看到弘历还要吵着骑马，双手巴在雍正身上嚷嚷着，黛玉嗔道：“弘昼，下来，别累着你阿玛。”

弘昼不甘不愿地爬下了龙榻，扑到了黛玉怀里，笑道：“额娘，皇阿玛偷吃了弘昼的红莓，不然，就是偷吃了额娘的小嘴。”

皇阿玛臭臭的，都是苦苦的药味儿，还是皇额娘好啊，香香的。

说得小梅子十分好笑，忙扯了他的手道：“姐姐带你出去玩儿。”

眼里也泛着一丝担忧伤心之意，却不敢让父母看到。

人在世，生老病死是轮回，她虽小，却也看惯了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怕的，却是皇阿玛去了，皇额娘也没有生留之意。

黛玉却是心中不由得一沉，这么说，四哥又吐血了？

好在小梅子带着淘气的弘昼出去了，黛玉坐在雍正床边不说话。

张望着室内，也不见有琴松，看来，他的确是认为四哥是病入膏肓了。

雍正神色浅浅的，平和又安详，穿过帘影轻唤道：“玉儿！”

黛玉却没有回到，虽然坐在龙榻上，眼睛却是望向窗外，声音似是低喃如风中清歌：“我已经陪着弘历去上朝了，他很像皇阿玛，与你相比，他温润，而你刚硬，他很会做人，也懂得何谓帝王谋术，让群臣对他服服帖帖。”

雍正身上只穿着明黄的睡袍，眼神似带着一丝霸气，脸上却隐隐有些骄傲的神采：“那是当然，那是你和我的儿子，是我雍正大帝的儿子！”

病弱之下，墨色双眉飞扬入鬓，那神采也越发飞扬了起来。

薄纱拂动，吹上了黛玉的姣脸，莹润如玉，望着窗外的桃花绽放，似有忧愁，“当然。我知道，弘历一定会做得更好，而且，他会很听话，很孝顺，不像你，好多事都瞒着我。”

雍正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的味道来，轻叹道：“玉儿。”

他没有多说什么话，也许，是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心里在想着，身外的权势富贵，他什么都没有，他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不是什么名垂青史，也不是因为他做了帝王，而是，他只拥有玉儿。

黛玉沉默，语气飘忽不定：“宫里的桃花都开了，宫外的桃花，一定更是开得红红火火了罢？这么些年，深居宫中，越发地看不到宫外的风光了。”

原本明亮清澈的眼，此时，隐隐有些暗淡，竟没了那宝石一般的光华。

雍正心中一痛，修长的手穿过帐幕，轻抚着她雪白的耳廓，咬紧牙关，忍着心中刺骨的痛，轻声道：“玉儿，四哥陪着你，去看桃花盛开好不好？”

他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干燥又温暖，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越发可贵起来，黛玉仰起头，看着他，浩瀚的眼，深深的轮廓，是她的丈夫。

“好，一同去看桃花。”那落红点点，殷红似血，到底是谁泣血的心？

清冷柔和的春风吹进深宫，雍正的举动却是有些费力，穿着衣裳，也有些力气不支，苦笑道：“玉儿！”没想到，他竟然病得这么重，没有力气。

黛玉已经素衣白裙，收拾妥当，越发显得清丽绝伦。

听到雍正的一声轻唤，像是广袤的原野中那深情又缠绵的初音。

黛玉忍住了心中的悲痛，着手替雍正整装，仰起头，笑道：“四哥还是玉儿的四哥，不管怎么样子，都是好看得紧，比桃花还好看。”

四哥是要走的模样，前些日子还精神地与她说笑，今日却举动费力，说话也有些轻喘，那就让她再任性一回，再任性一回。

雍正笑笑道：“傻丫头，什么比桃花还好看？四哥又不是你啊！”

手指穿过黛玉的青丝，揉着她的发根，舒服得让黛玉轻轻吁了一口气。

黛玉幽幽地道：“四哥当然好看，谁说只有女人才能比喻桃花的？”

脸上的忧思一晃而过，却是少见的欢欣，道：“四哥，咱们快些去，桃花开，也不过就是这么几日，虽避过了桃花节，只怕更好看了。”

雍正轻轻揽着她的身子，像是半抱着黛玉，其实黛玉知道，他是借着她纤弱的肩头，支撑着他的力气，一同上了侍卫备好的马车。

蹄声铮铮，清风徐徐，马车就这样驰出了华丽皇宫。

刚上了车，雍正的力气像是用尽了一样，半靠在黛玉的怀里，微微眯眼。

黛玉也坐在车中的软毡上，双手抱着他的身，抚着他的脸。

听着风吹动了车上的风铃，清脆动听，像是黄莺初音，黛玉忽然轻声笑道：“四哥，你说，我有四哥这样的夫君，好像，自从你做了皇帝，我很久没有细细地看着你的脸了。”手胡乱地摸着雍正的脸，划过他的眉眼。

雍正慵懒地半躺在温香软玉的怀里，轻笑道：“那是我太忙了。”

“是啊，太忙了。”黛玉微微叹息，若是不忙，他的身体何以如江河日下？低眉看着他眯眼的模样，素日里狭长的凤眼此时眯成了一条细缝，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般，满心里都是藏满了心思。

胡乱摸过之后，黛玉才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口鼻，眉飞扬，眼黝黑，鼻高挺，唇却红似鲜血，没有方才的惨白灰败之色。

“不过这个时候，你可以用细细地看我，爱看多久，就看多久。”雍正的声音低沉而暗哑，不再是方才的奄奄一息，倒是越发灼热得吓人。

黛玉轻柔一笑，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她很喜欢笑，可是她的笑，很淡很淡，却又飘忽不定。她愿意看着他一生一世，可是有这一生一世的机会么？

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黛玉的发，留了几十年的长发，从来没有修剪过，长长地也披散在他身上，两个人，就像是沐浴在清香之下。

马车走了很久，让黛玉微微一怔，轻声道：“这是去哪里？”

若是去素日里赏桃花的山，不过就是在城外，不会这么久。

掀起车帘儿，风声过耳，树木花卉似飞一般往后倒退，可是依稀还是能见到远远的皇城金光闪闪，这是往北走的，为何？

回眸看着雍正，雍正浅浅一笑，道：“带你去个好地方看桃花。”

黛玉低眉沉思了片刻，有些默然，也不说话。

她虽知道四哥必定有什么好地方，却没想到，竟是这所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越发让人目不暇接，有些苦笑，有些无奈。

越是往北走，离京城自然越远，婉转走了好些时日，却走进一所深山。

登上一所山峰，衣袂蹁跌，越发如仙人当风。

黛玉扶着雍正，两人披着同色的披风，放眼看着此峰似钟灵毓秀所凝，背靠山脉，脚环清溪，郁郁树木，浩瀚苍穹，越发显得这里尊严而大气、

“倒是好个所在。我未曾来过。”黛玉看在眼里，点点头。

雍正一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肢，笑笑道：“这座山峰，叫做灼华。”

黛玉微一沉吟，轻笑道：“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是好名字。致死有一件，四哥你可没有想全的。”眼里透着顽皮的灵气，像是看透了雍正心思。

雍正垂下头，看着她，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没想全什么？”

“桃夭原是庆贺新婚，我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还要逃之夭夭做什么？柳条纵然娇嫩，桃花纵然鲜艳，可是我们不是新婚夫妻。”黛玉振振有词，卖弄书本子功夫，她可比四哥精通多了。

在风中吹散了黛玉的长发，飘在二人身后，像是一片乌云笼罩。

雍正搂着她，轻笑道：“我们如今，难不成也不算新婚？”

黛玉嗔到：“哪里算了？人家说，小别胜新婚，我们又不曾别过，怎会胜新婚？真格儿的，四哥，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脸上虽如春风，心中却是一片苦海，相知相许的四哥，如今……

哎，黛玉轻轻一叹，难道一切皆是命么？她从来不信命，却又走的如谶语所示，她说要将一生掌握在手里，到头来，手中什么都没有我这，连那最深最浓的情，额没有留下一丝半点。

说是桃花劫，四哥不就是她的劫？

雍正眉眼间闪过一丝深色，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黛玉的手，温言道：“玉儿，咱们下去看看罢，这原是我吩咐人弄的。”

黛玉点点头，一他相互扶持着下了山峰，沿着山间小道。

大手握着小手，真是想一辈子都这么走下去。

晴空万里，艳阳如诗，偶尔一两道雁影掠过，风轻轻地吹着，山间越发幽静了，唯闻山间鸟语叽叽喳喳，迥然便是一片天然风光。

走到山脚下，可是黛玉却给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那是一片多美的桃花林啊？几可媲美太湖之畔的那一片香雪海了。

桃林一望无际，点缀着碧色山峰，那一片粉红夺目绚丽，轻柔的风吹落了桃花点点，柔软的草地上，红绿相配。越发显得鲜艳欲滴。

桃林深处，隐隐约约是一角飞檐，淡黄色的琉璃瓦闪闪生光，像是一座宫殿的模样，可是却是巧夺天工，依山傍水，更显得慧心巧思。

黛玉望着眼前的一片绝色，眼里有些不敢置信，轻声道：“四哥？”

“喜欢么？我给这所山峰命名桃夭，至于这里，就是桃源。”雍正脸上也是笑，那轻轻的笑，柔去了他脸上的锋芒和锐利，越发显得人也柔和起来。

黛玉皱眉道：“喜欢倒是喜欢，只是未免夺了山川秀色，也不过是后天穿凿扭转二已，并非天然形成。况且，必定是花费了极大心血和财力。”

“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雍正拉着她往里走，笑道：“再说了，人可没有那些年自怨自艾，说些什么天然什么穿凿，我们只要住得欢喜便是。”

人生不过这么些年，再说了，他要跟她的玉儿度过余生，再不会如此迂腐不堪，虽算不上得过且过，倒也算得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罢！

黛玉听了，眼里却似含着一点晨露，转过头，看着雍正，声音很低很低，却又是柔和之极：“这里纵然再好，那又有什么用？倘若没有四哥陪着我，便是锦衣华服，也不过是裹着槁木死灰的身，便是美酒佳肴，也不过填着无知无觉的口。没有你，这些东西，再好再美，我都不喜欢。”

她的声音，散在了春风中，散在了桃香中，极轻，极淡，似是几不可闻，却响得比天雷更重，缓缓的，却将雍正的人和心都震住了，魂魄亦随着她的一颦一笑而缠斗不休。

雍正脸上的笑，刹那见散了开去，转而是一层浓重。

“傻丫头！”一声低低的叫，再也顾不得侍卫亦跟在身后，雍正紧紧地抱着她，唇也肆虐地吻着她的一点嫣红，像是掠夺着春天最娇嫩的一抹清蕊。

黛玉仰着头，承接着他的霸气和温柔，纤细的手搂着他的腰，眼角，却是一滴晨露划过，心里很酸，很痛，也很甜蜜。

不管日后如何，让她贪恋这一时的甜蜜和温馨！

她想着，她再也不用担忧着日后的事情了，四哥倘若不在，她也不会幸福，那么，她也不用告诉四哥什么，她会义无反顾地随着四哥一同走！

就让她这一生，消散在她的任性之中，骂她自私也好，说她残忍也罢，她不愿意，一个人面对着寂静空冷的养心殿；她不想，一个人面对着年年的桃花芳菲。

重重的喘息，在彼此的唇齿之间，缠绵无尽。

直到黛玉快喘不过气来，雍正才将唇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叹道：“玉儿，我放不开你了，一直都放不开你了，怎么办？”

黛玉却俨然一笑，似漫天的芳菲落在眉梢眼角，“那就一起走！”

雍正深深地看着她的莹润洁美的脸，那眼中的狂烈，像是火一样卷着他的心，有着不顾一切的热，让他心中的悸动，再也掩饰不住了。

走进桃林深处，一路上，白衣上都落满了碎碎的桃花，染得黛玉脸上带着丝丝的红晕，比桃花更为惊心动魄的华美和瑰丽。

当桃林走尽，却是一所小巧玲珑的宫殿映入眼帘，篱笆墙，除了一角飞檐是琉璃瓦所制，余者竟是江南的屋舍样式，乌瓦白墙，清瘦淡雅，墙角一股清流围着，一株芭蕉绿得发亮，兼着一株老梅，果然是巧夺天工之作。

跨进篱笆墙，黛玉不觉轻声低呼。

高高的篱笆墙，说是篱笆，倒不如说是一丛丛的荆棘，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丛，刺儿尖利叶儿碧，浓密得竟没有一丝缝隙，偶尔夹杂着一两株玫瑰点缀着绿叶，越发显得好看起来。

只不过让黛玉微微有些诧异，为何篱笆墙却是这么高？高得竟然比宫殿还高三尺，外面的人，再望进去里头的风光的。

她心中的疑惑，待得她走进去才恍然大悟。

篱笆墙内却是冒着丝丝的热气，竟是一道甬道贯穿门庭，旁边却是一个清水池，那池子冒着热气，竟是温泉，清澈泛白的水色晶莹剔透，不断地吐着泡泡，池子里几片漂浮着的翡翠荷叶，一枝枝珠玉莲花。

粉玉、白玉、红玉雕琢成各色并蒂莲，或是含苞待放，或是雨后新绽，或是结着翡翠莲蓬，几朵亭亭玉立的并蒂莲上，竟是有几只蜻蜓粉蝶盈盈而立在花团上，越发热闹逼真起来。

温泉池畔，也有一株虬曲如画的桃花，竟是褐色的玉雕琢枝干，那枝干上一簇簇的桃花娇嫩柔弱，花团簇簇，竟也是粉玉雕琢出来，偶尔也夹杂着一两只金黄色的小蜜蜂，鼻端似闻花香，熏得绿叶更加油亮起来。

黛玉见了，轻轻叹息出声，道：“四哥，这些，太奢华了。”

雍正朴素一生，俭省一生，为何临到老来，却如此奢华？

雍正轻笑了一声，环着她走进，才笑道：“你没发觉么？这所宫殿，墨玉之瓦，白玉之墙，碎玉之路，除了芭蕉野梅，荆棘玫瑰，余者皆是玉质。”

黛玉闻言不觉奇异之极，细细打量过去，果然如他所说，不觉愈加诧异起来，疑惑地问道：“四哥，你这是做什么？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却造这么一所宫殿？便是挥霍，也不是这般啊！”

雍正却是有些得色，道：“这些也不算什么，要知道，这些上好美玉留在外头，依然是会惹得无数是非，并不会为国带来安康祥和。我留在这里，造就你我的桃源，也是修身养性之所，也算是物尽其用罢了。”

人美玉，玉养人，美玉精华，尽在此处而已。

黛玉放开他的手，走到温泉池边，回眸望的时候，却原来侍卫等人都已经得了雍正之令，只守护在桃林外围，不准入内。

春天的风，还是冷冷的，而这里，却是带着温润的热气，让黛玉不觉顽皮心气，脱掉了绣鞋罗袜，坐在池边，将双足踏进了水中，温热的水，刹那间如同一股暖流，袭人心扉。

雍正做了十几年的皇帝，说起享受来，他比弘历自是不遑多让。

看到黛玉眯起眼，很是舒服地笑着，长发也落在水中，飘荡自在。

雍正走近她的身边，并没有如她一样坐在池边，而是做在她身后，笑道：“怎么？这温泉，我吩咐人看过，比当年我们在玉泉山的温泉，更好些。”

轻叹了一声，道：“我到了年纪了，自然不及年轻的小伙子那样壮健，听有琴先生说，多泡泡温泉是对身体极好的，我便将这温泉开辟了出来。”

黛玉的双脚在水里踢着水花，温泉里丝丝的热气烘着，心里的一点凉意也被烘得散开了，而暖意却是从四肢百骸透进，越发舒服起来。

仰起头，闭着眼，也不看雍正，只是靠在他身上，道：“很舒适呢！”

她想，只要对四哥的身体好，不管花费多大的财力，她都愿意。

雍正揉着她的头发，弯腰替她在温泉里搓揉着，像是握在手里的一缕柔丝，滑得让他的手握不住，而且，柔丝水滑，黑亮如漆，没有一根银丝。

黛玉笑着，她很喜欢现在的情景，尘俗往事都抛到了一边，而且这里，只有她和四哥，哪怕只是一丝繁琐的言语，她也甘之如饴，喜在心头。

“四哥，我记得书中曾记载，杨贵妃钟爱洗华清池的温泉，而且也会在华清池中放置着各色华美玉雕，你是就此而来的么？”黛玉转头看着雍正。

雍正听了眉眼有些压抑，热气也烘得他脸上透着些血色，没有往日的苍白，最终却是笑笑，道：“我不是唐明皇，你也不是杨贵妃。而这，只是你与我的鸳鸯池，不是他们的华清池。”

说得黛玉捂嘴而笑，这个四哥啊，心眼儿也鬼得很。

明明就死从华清池的由来才造了这所宫殿池泉，却说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让她不知道是笑还是恼。

不过四哥说得对，他们不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他们的爱，比天地还久长，又怎么会是唐明皇的爱可比的呢？

鸳鸯池，还真是会说，让她好生羞怯，又好生欢喜。

替黛玉洗干净长发，用手巾绞干，用一根红丝绳松松地系着。

雍正低头在她头上一吻，才道：“怎么，看到你的影子映在水池子里，就已经让我看到你在偷笑四哥了，该罚！”

“罚什么？”黛玉吐了吐粉色的舌头，几可与池中的粉色荷花相媲美。

雍正重重的吻在她的唇上，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人生都到了这个地步，让他越发贪恋起她的幽香，她的一切美好，就像她也一样，贪恋着这放肆的爱，狂野的情，不管任何外面的人和事。

桃枝在篱笆墙外摇曳不休，浓淡不一的花影，伴随着飘荡的花瓣也落入了鸳鸯池中，像是划破了浅淡的寂静，更是含笑凝望着池边这一对鸳鸯交颈，看到最后是否能白头偕老。

轻吻着，浓咬着，像是想将一生浓烈的爱都释放出来。

人生短短，不过数十载，求情的，情已有，求爱的，爱已到。

看天边，大雁掠影北回，双双对对，没有孤单落影。

软软地瘫倒在雍正的怀里，让黛玉微微有些诧异，他不是重病无力了么？为什么，他的吻，那么重，那么烈，像是能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雍正抱着她，也喘息着，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刚毅的脸上，也有那么一丝丝红晕，这样刚强的气势，竟是有一种妖异的光华之美，令人屏息。

黛玉扬起眉看着，缓缓抚着他的脸，笑道：“四哥，好像出了宫，你的神色就好些了。”心中有些怀疑，可是他吐血却又不是假，有琴松的话，也不像是撒谎，让她不自禁地心中琢磨着，也忖度着。

雍正闻言一愣，笑的云淡凤轻：“这鸳鸯池，温泉水，美玉雕，水养着玉，玉养着人，别的没什么，唯独养人气血罢了。”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得有些欢喜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多住些日子。”

说着，也不仅皱眉道：“有这样好的地方，为何你今日才带我过来？若是早就知道了，也时常与你一同过来，也不至于如今你重病在身，没精打采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黛玉的泪，倏然落下，在温泉中荡起阵阵涟漪。

雍正心里的感动是极浓烈的，可是他还是叹了一口气，道：“这里今年年初才建好，你让我从哪里给你变出来这么个地方养人去？”

抱着她，轻叹道：“玉儿，不用太过为我担忧了。”

这几日，黛玉的担忧和伤心，他都看在眼里，他比她更难受。

凤凰签，解的莫名其妙。更是让他知道，她的确是有桃花劫。

爱玉儿的人，不止自己一个，最爱她的会是谁？自己说自己最爱她，可是也会有旁人说，他比自己更爱她，无论如何，他要帮着她渡过桃花劫啊！

其实，他比玉儿明白得多，玉儿迟钝，他可不会迟钝。

允禟，允祥，允礼，允祀，这些，都不爱玉儿么？那些都是瞎话！

比黛玉还小的斗影，其实，为了什么才会这般赤胆忠心的？默默无闻地总是在身后保护着？是因为玉儿那雪中送炭的情谊么？骗鬼去罢！

哼，玉儿是他的，永远都是，那些人，可别想一丝一毫不能想的东西！

黛玉听到雍正这般说，忍住心中的痛，仰脸笑道：“四哥，这样好的天，这样好的景，好有好山好水，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雍正轻笑，知道它在笑，可心却在滴血，抱着她落入温泉，脸上带了些邪邪的狂肆，道：“既然如此，那就陪着夫君我好好洗个鸳鸯浴！”

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四哥，越来越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热气氤氲，缠绵不尽，明明是玉雕的花儿，却分外灵动起来。

雍正突然轻轻地惊异了一声，盯着黛玉雪白额头，那里，一点嫣红晕散开来，亦让他想起了林如海旧信中的话语来。








母仪天下　第177章　破蕾

黛玉莫名其秒地看着雍正，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回手抚着额头，隐隐约约倒是觉得有些灼热，只是并没有异常。

雍正轻声道：“桃花！”

说得黛玉一呆，低语道：“桃花？”

这是怎么回事啊？她从小出生，并没有桃花在身，如何会生出桃花印记？事情倒是越发让她好笑起来，四哥重病，她却生出一朵桃花来？

的确是一朵粉色的桃花，生在绝艳的丽颜上。

黛玉本就是生得清丽绝伦，脱俗出尘，如今衬着一朵桃花，越发如仙。

“确是桃花！”雍正低头吻着她额头上的桃花，沙哑着嗓子道：“却没有想到，我们二十几年的夫妻了，今儿个才是头一回见到你额生桃花。”

黛玉笑笑，她也看不到，不过倒是相信四哥的话就是了。

“好奇怪，从小都没有胎记的，怎么会生有桃花？”黛玉言语有些俏皮。

雍正笑笑：“破蕾而出罢！”

黛玉奇怪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什么是破蕾而出？”

抚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听岳父在信中提起过，说你当日出生之日，确有桃花印记在额，只是　忽而隐去，从此再不得见，倒是没想到，今日竟会破蕾而出。”看来，的确是时候到了啊！

黛玉也不在意，只笑道：“都是老婆子了，还带着一朵花儿做什么？”

说得雍正也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一朵花哪里比得我的玉儿好看？”

黛玉望着他，那双眼，含着不容人质疑的爱。

清澈的水波，在他的凤眼里，好像是他江山的江河波澜，自己却也看到了桃花的盛开，清晰的自己，粉嫩的桃花印记，却是如他所说，破蕾而出。

“四哥。”黛玉叹息出声，唇边勾勒出如花的笑，很甜很美。

雍正紧紧搂着她，强硬又有力的手臂，纠结着几乎可迸发的力量，胸怀却又是那么温暖，可以让她一辈子都依靠在他怀里，哪怕地老天荒。

白天，黑夜，金乌西落，玉兔东升，温柔的光洒浇大地，照得温泉池的翠荷红莲似镀银粉，一日就在黛玉与雍正嬉戏中过去了。

桃源的生活宁静又安稳，淡然的平实中，没有惊涛骇浪，亦没有心碎神伤，让甜蜜包裹着最尖锐的疼，隐藏在心中，只想过好眼前的幸福。

轻灵的风，吹起了清晨的桃花，飞檐下的铃铛轻轻地动着，谱曲成歌。

这些日子，黛玉满腹的心思自然都放在调养雍正的身子上，他身子越发不堪重负，像是腐朽了的人参，外形虽好，却里头已经没有药性了。

纵然雍正生性强悍，不肯服老，可是，也终究难敌病弱，铁打一般的身子，终于又倒在了桃源宫中几次，也急得黛玉吃睡都不安稳，只顾着照顾他，越发形销骨立。

眨眼已是三四日过去了，雍正也只吃着寻常的人参养着罢了，黛玉哪里肯拿雍正的身体来任性？早吩咐去请有琴松去。

不想，却给雍正止住。

黛玉看着雍正纵然在桃源宫中调养，也掩不住的苍白和病弱，眼泪都流了出来，道：“四哥，这可是你的身子要紧，有琴先生又不是外人！”

雍正一身玄色衣衫，衬着黛玉一身雪裳，越发显得凝重洁净。

“傻丫头，这是你我的桃源，岂能让外人知道呢？”笑笑，不语。

眼中的神采，还是没有苍老和病弱，闪闪的光，像是海浪一样浩远飘渺。

黛玉听了微微一怔，急得鼻上也冒着细细的汗珠儿，嗔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是你我的桃源要紧？还是你的身子骨要紧？倘若你不在了，便是这桃源安然在这里没外人知道，我也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它！”

“唉，你还是这个脾气！”雍正伸手示意她坐过来，搂着她半靠在怀里，才轻轻地笑道：“我可舍不得啊，这是我们的宫，我们的桃源，是我一手设计耗费了极多心血所建，岂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反来打搅呢？”

随着岁月，他越发让她琢磨不透了。

黛玉抬眸看着他的脸，细碎的吻落在他的脸上，撒娇道：“四哥，你还是要陪着我的啊，可是，倘若身子不好，怎么陪着我呢？”

雍正眸光闪烁，并不言语，抚着她抱着她，揉着她的身，像是揉进了心中一样，神色隐隐有些疲惫，可是精神却是很好，轻笑道：“傻丫头。”

黛玉嘟起嘴，像是小孩子一般有些不悦：“四哥，你老是爱说我傻。”

不喜欢听他说她傻，往日里是夫妻间的甜言蜜语，此时，那傻丫头三个字，却好似在讽刺她，没有好好地守着四哥。

雍正低眉看着她，目光流连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浓情不言而喻。

黛玉叹口气，柔柔地道：“四哥，我们回去可好？”

她可以贪恋这里的清净美好，唯独四哥不行啊，他在这里，虽有补品，却没有大夫，病情变化她都不懂。

这时候，她忽然后悔起来，自负聪明的自己，为什么不跟星儿学医？

舍下桃源的美，夫妻双双携手回了紫禁城。

踏入紫禁城，鹦老雀声哑，雨落成滴，血色海棠压倒桃花绝艳。

构筑依旧，风景却非昨日，黛玉想起桃源之美，不免心中郁郁，惆怅地道：“四哥，我还是喜欢桃源的清净，什么时候，一定要陪着我去。”

雍正放眼看着曾掌握在他手中的宫阙殿阁，雨滴染得朱墙红，成串滑落，打着盛开的海棠，像是风中铃，丝丝花影摇曳，越发美得惊心动魄。

幽深的目光，似是穿透了时光，好像看到了往日里只穿着红肚兜玩着石榴花的小娃娃，罥烟眉，含露目，雪色肌肤，清秀双眸，像是玉雕神女。

走近御花园，先听到了一串清脆脆的笑声，是弘昼带着弘历的孩子罢？

一晃眼，他养大的小玉儿，成了他的妻子，他孩子的额娘，他孙子的祖母，而他，却总是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庞大的辟邪，在宫苑中散步，两个小娃娃揪着它的耳朵，一个大胖娃娃趴在他的背上，只是鳞甲闪闪，滑不留丢的，几次都让弘昼滑落下来。

弘昼气鼓鼓地坐在湿湿的地上，道：“该死的，臭大狗，不让我骑马！”

弘历的两个小娃儿咯咯地笑，让辟邪拖着他们走，倒也是危险得紧。

弘昼虽胖，到底是雍正黛玉所出，高鼻隆额，肤色似雪，如粉妆仙童。

况且他出生之日辟邪归来，倒也越发与辟邪亲近了起来，大大的神兽，此时在皇宫中，倒是每每趁着黛玉不在，便将它当做大马来玩儿。

瞥眼看到了黛玉与雍正归来，弘昼跳了起来，叫道：“皇额娘，臭大狗不听我话，要打它，最好剥了皮吃肉！”

黛玉有些失笑，看着雍正还能站稳，便示意旁边站着的李德全过来扶着，才走到了辟邪身边，抱着小娃儿下来：“来皇阿奶抱抱，不准淘气啊，辟邪发怒，可是会摔下去的！”

小娃儿终究年纪最小，况且也是给弘昼骗过来玩大狗的，见到黛玉，手忙脚乱，八条胳膊小腿都巴在了黛玉身上，粉脸生晕，叫声如莺：“皇阿奶，抱抱啊！亲亲啊！”

听到软软的童音，黛玉忍不住心也软了，低头亲了亲这个，再侧过头吻了吻那一个，喜得两个小娃儿都是眉开眼笑，甜甜蜜蜜地叫着。

一串串银铃一般的笑，填满了孤寂的养心殿，弘昼还在叫着：“大狗过来啊，过来啊，让爷骑骑，让爷骑骑！”

辟邪不理，径自往前走，依然在宫苑的雨丝中漫步，弘昼跳越来追着跑着，也不怕滑倒，细细的雨丝，却愈加浓密了，像是丝绸的经纬。

听到雍正和黛玉回宫，弘历与敦儿联袂而来，在风雨中飘飘欲仙。

弘历越发清秀如玉，有着帝王的骄傲，令海棠为之失色。

敦儿有着娇姿淑态，自有国母的仪容，衬得梨花如雪跹。

“皇阿玛，皇额娘，终于回宫里来了。”弘历上前，眼里就先含着笑。

黛玉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宫中一切可好？朝政没什么烦恼罢？”

弘历笑道：“一切都好，孩儿倒是游刃有余，后宫之中也没有人胆敢给敦儿添烦恼，毕竟都是宫中老人了，也不过只想着颐养天年罢了。

黛玉点点头，将两个小孙孙放在弘历怀里，才去扶着雍正，头也不回地道：“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你皇阿玛批阅的，今儿个就到养心殿来。”

弘历答应了一声，看着父母的背景消失在雨幕中，携手同风雨，令人艳羡不已，却也不禁让自己有些心酸，父亲毕竟老了，病弱啊！

黛玉扶着雍正躺下，请来了有琴松看视。

有琴松手指搭在雍正的脉息上，沉默了良久，一向文雅又笑容可掬的红颜上，此时满是凝重的神色，没有说话，却让黛玉心中惴惴不安。

抬起头看着黛玉，凝视着她额头上用碎发遮住了的桃花，在青丝下显得媚惑又娇娆，低语道：“桃花破蕾？那是桃花劫之象！”

黛玉听了这话，玉掌覆上了额头，轻笑道：“我都四十来岁的婆子了，又不是年轻粉嫩的女孩儿家，哪里还会有什么桃花劫之象？先生如今老了，倒是很会取笑我了，如今给四哥看脉才是正经。”

雍正瞅着有琴松的神色，再看着黛玉的形容，也是一笑，很是有些欢喜。

黛玉不觉嗔道：“你如今病着，倒是一脸喜色的？”

“当然，我的玉儿，纵然是四十岁了，可是还是一枝粉嫩桃花。”雍正眼里似包罗万象，又如同烈焰燃烧，只是在因为下雨而略有些昏暗的宫殿中，显得不是很清晰，黛玉也瞧不清楚。

黛玉只是轻轻哼了几声，眼里有些不悦的神采，道：“听你的意思，倒是说我很是会招蜂引蝶了？”

雍正满脸冤枉，咳嗽了几声，才道：“真是冤枉，我哪里敢这么说？”

他是雍正大帝，他才不会怕那些狂蜂浪蝶，而是，他想揪出那些人来。

看到夫妻说笑，有琴松倒是退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黛玉见状微微一呆，不过既然他把过脉息了，李德全的机灵自是会跟着他去取药方配药，因此倒也不是很担忧什么。

她记得，她的心中，还藏着一曲凤歌，可惜，如今也只能埋在心底了！

她不管朝政，不管宫闱，她只顾着她四哥的安危，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不愿意假手他人，更不愿意让让外人知道雍正的病重。

月上柳梢，弘历带着奏折过来请示雍正，雍正半靠着身子，眯眼听着。

忽然听到有保定地方官上本道：“保定今有一风度文士，年虽老，容却鲜，温润如玉，才华如仙，言谈举止，颇有金马玉堂之气，出谋划策，救济百姓甚多，民心所向，待其极善。”

黛玉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半靠着床柱打盹。

雍正忽然让弘历止住，弘历睁眼看着打盹的额娘，在黑夜中这般可爱。

雍正轻轻地扶着黛玉躺在了床里头，盖上了薄被，才回头轻声问弘历道：“此人是谁？上书为何？你可曾吩咐人去打探过？”

弘历点头，轻声道：“此人极怪，人称八公子，明明已半百年岁，却取了这么个年轻的称呼，且面带铁罩，容颜不露，倒是气度不凡，隐隐然有皇室贵气，只因数年来他在保定一带救济百姓无数，故保定地方官员往上递交折子，请皇阿玛这意，如何赏赐八公子。”

听了弘历的话，雍正又伸出苍白的手拿过奏折细看，眼里闪过一丝诡谲的寒光，轻声呢喃道：“八公子，好，八公子是么？八公子……”

这一声低喃，倒是惹得黛玉翻了个身，不过不好，没有醒来。

弘历肃然道：“儿臣已经派人打探，但是这位八公子神出鬼没，倒是让人不知道如何掌握行踪，儿臣派去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地见过八公子的容颜，倒是气度举止，迥然皇室之派。”

雍正轻笑道：“是啊，多少年了？兜来兜去，大家伙儿都老了，偏生，还是有些不安分的人，藏得好，藏得深，还是想出最后一招。”

弘历终究不及雍正历经的风雨多，俊美的脸上有些不解之意，道：“皇阿玛的意思是，这位八公子竟是认得的人？且还心怀不轨？”

雍正淡淡一笑，轻声咳嗽了几声，手帕掩口，有些疲惫，纵然在桃源宫中将养着，可是往日丰盈的脸此时也有些消瘦，让人心痛的苍白。

“斗了一辈子，唯独能胜天的，弘历你知道是什么呢？”雍正不答反问。

弘历想了想，笑道：“有些人，生来斗，家常斗，斗到最后，都比不过老天，老天给多少寿命，就活到多少岁，谁能活得最久，谁就是胜了。”

雍正点点头，有些赞叹之意，沧桑地道：“是啊，赛寿命，谁活得最久，敌人都没了，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了，当然是胜了。”

听到雍正赞同，弘历忙目前来，扶着雍正的身子，笑道：“话虽如此说，可是皇阿玛是何许人也？怎么说也要好生将养着，比那些人活得更加长长远远才是。”

雍正瞪着他，手指头在他额上一戳，叹息道：“生死由命罢了！”

月华如水，将他的影子，照在帷幕上，有一刹那的颤抖和凝滞，像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疲累，不觉地往后靠了靠，眯着眼道：“弘历，朝中还有些无法做主的事情都说了罢，也让朕心中有些底。”

弘历毕竟懂事得多，吸了一口气，也不怕劳累，将近日朝中事细细地一条都不漏地告诉了雍正，神情专注，没有一点素日的轻佻。

雍正听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了，点点头，慢慢地道：“这些，朕都知道了。三更了，你去罢，都这么晚了，可不要像皇阿玛那样，每每深更半夜还在批阅奏折，以至于至今身子不好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弘历收拾好奏折，躬身退了出去，自然也没有一丝犹豫。

待得弘历退出帷幕，一直在帷幕外打盹的李德全忙走上来，服侍雍正睡下，轻声道：“万岁爷，快歇息罢，不然若是娘娘惊醒了，又有的说了。”

黛玉照顾雍正比谁都用心，有人说那是因为雍正是黛玉的依靠，一旦雍正驾崩了，黛玉的一切都没有了，那些愚人，却不知道，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黛玉便是后宫之主，皇后之上的太后，怎么会一切都没有了？

雍正点点头，虽歇下了，却翻来覆去，亦睡不着。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在等他的出现，没想到，他倒是果然出现了。

惠太妃的话，几分能相信？他从来都没信过。

圈禁允祀之所，那是何等周密？饮食虽然不堪，却极细致，唯恐旁人下手，或者救了或者毁了允祀，因为他绝不允许，更怎么会让惠太妃下了毒手？

允祀对自己的恨，刻骨铭心，自己对他的叹息，却也是堪比苍穹。

他对皇位的执迷不悟，他对情的玷辱，以及那黑铁屋子几乎害死了自己的妻儿，让自己的心，也越发恨了起来，自然是不会让他轻易或死。

“四哥，允祀没死么？”黛玉清幽的话在夜中扬起。

雍正也毫不意外黛玉会想到他，搂着她，点点头，道：“正是。”

黛玉蹙起了眉头，道：“奇怪，虽说惠太妃的话不能尽信，只是允祀却又是如何逃脱的？他已没了势力，更是圈禁起来的，再说了，他又如何与外面的人通风报信呢？他还能有谁可用？”

弘旺天生痴儿，黛玉也养在宫中。

对自己的儿女疼惜，那是天生的母爱；对别人孩儿的爱怜，却是她国母应该做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有所偏私，也不许人笑话弘旺痴呆无用。

雍正淡淡地道：“允祀之精，又岂会算不到他的下场，也最厉害之处，便是他不管何等境地，都会有扭转的一条缝隙。”

说着这话，想了想，还是细细地告诉黛玉原委。

其实，他们有心腹之人，允祀自然也有，只是没有金甲卫士或者血滴子这般厉害而已，但是允祀终究是曾经也利用过铁甲卫士的人，自然也会给自己留下一条退步投身之法。

他有些暗中的死士，一直都是虎视眈眈，盯着保定圈定中的允祀。铁屋子除了一个不足半尺方圆的窗口之外，皆是精铁铸就，固若金汤，炎热无比，在里头的人自然也是生不如死。

但是允祀他因为自己有残余的势力，而且，他也算到了，弘晳会不满雍正，惠太妃更会不满雍正，也是伺机待动，他就越发忍辱负重起来，等候着他的人将他救出生天。

他的人，的确没有辜负了他的希望，惠太妃也没有辜负他的算计，竟然对他的饮食之中下药，而他的人，则在其中偷龙转凤，下了假死之药。既然圈禁中的允祀已经死了，他是被削去了皇室的玉牒，比平民百姓更不如，我为鱼肉的滋味，他吃过一次自然不会吃第二次，也没人在意他的尸首，没有扔丰乱葬岗已经是极大的恩慈了，那时候再偷龙转凤，更是容易了。

允祀可算枭雄，可是，偏偏时不予我而已。

他越发地憎恨雍正，那一年的桃花开，自然，对黛玉，心里都是有着柔情万千，他又怎么会放弃呢？毕竟他比雍正年轻几岁，而且，他活得潇洒，而雍正则日夜劳累不堪，精神大不如从前。

若是此时相见，只怕雍正比他老上十余岁也是有的！

帝王家没有秘密，即便有，也瞒不过天去，他们也会打探到的。

雍正没有上朝，弘历代理处置朝政，自然人人都知道雍正病入膏肓，虽有悲戚之意，却能不免心中叹息，消息，自然也都是无法阻止地透了出去。

弘历召见了保定的地方官员，准其所奏，令八公子进京待诏。

这时多么大的荣宠啊？虽然不是皇上，可是却是未来的皇上召见，那么只要得了太子的意思，来日里的荣华富贵肯定是跑不了的。

保定的地方官员自是千万地撺掇着八公子进京，就差将老脸都贴在八公子的屁股上了，可见其热络到了何种地步。

“八公子啊，这可是难得的事情，皇上和太子殿下最喜惊才绝艳之人，本官们才会慌忙举荐八公子，这可是荣华富贵滚滚来啊！”

“不，爷不进京！”八公子徐徐吐出话语，越发显得温柔和煦。

地方官员们不觉都是十分奇怪地道：“八公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您老人家怎么倒是反过来不去了呢？如今皇上重病，倘若得了皇太子的眼缘，那可是未来的帝王，荣华富贵能少得了吗？”

八公子眼波微微一闪，盯着眼前的人，有些默然，过也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题，才问道：“皇上重病？那如今代政的，便是太子弘历？”

“哟！我八公子咧，这太子殿下的名讳，是咱们能叫的吗？”那些人无非都是些贪恋些小便宜大富贵的人，忙不迭地挑刺儿，一面说，一面又叽叽咕咕道：“可不是，宫里头哪里有能瞒得过的事情？皇上的病，越发重了，听说，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少了，可见其重。”

八公子沉思了片刻，却摇摇头，冷笑道：“不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却是干脆利落得很，对雍正之病，他自然尽是怀疑。

几个官员打着哈哈，道：“这就是八公子的不是了，本官不会瞒着八公子不成？再说了，谁不知道皇上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的？皇后娘娘那伤心的模样我们虽没亲风，可是听一些诰命夫人说，可不是瘦成了一把骨头了，。若不是担忧着皇上的病症，又怎么会瘦得那么个模样？怪让人心疼的。”

八公子含着浅浅的清笑，低语道：“请君入瓮么？”

几个官员倒是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八公子衣袖一拂，冷笑道：“那不过就是送死的阎罗殿，你们倒是盼着本公子过去，偏生本公子就是不屑一顾！”

一句话，似含锋芒，又似含着血色，却是春风中重若千斤！

看着八公子拂袖而去，几个官员方忙乱起来，跳起来道：“八公子若是不去，让本官行等人如何向皇太子交代？”

八公子的声音在风中朗朗送来道：“那就让你们自己去圆谎罢了！”

雍正病重，皇后破蕾，弘历代政，消息传得越发沸沸扬扬，百姓们虽心中对雍正感恩戴德，但是终究人命胜不得天命所归，也只好心中嘀咕罢了。

破蕾之意百姓虽不知道，但是八公子如此博学多才之人如何不知？

林黛玉绝艳惊人，但是谁都知道她额未添花，此时忽然传出破蕾一说，自然让许多风水先生算卦之人掐指起来，纷纷言道：“破蕾之意，原是缘尽之时。”

八公子闻言一呆，道：“何以这么说？”

毕竟从未见过她额生桃花，此时传出，却越发让他怀疑起来。

“八公子不知道呢！说起来，这也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当年太湖之畔的香雪海中，桃源林府花色盛开，紫气缭绕，当初亦有人说，天子临门，花朝得女，额上添花，桃花之缘，那就是真正的凤女金身之命了。”


老先生倒是没什么隐瞒，如今雍正当政，黛玉为后，也没人算计了他们去，故将往日所知尽皆告诉了八公子。

八公子垂头思索了半日，轻笑道：“那又为何说，是破蕾缘尽呢？”

老先生道：“说起来，倒也是巧。老夫那时候倒是路遇了太湖畔的香雪海桃林，隐隐约约，倒是听到了那林探花与人说话，说桃花虽陷隐，却当缘尽破蕾，那是说，素日不显，来日必破，破蕾时，则是天子在位气数已尽，皇后之命亦已尽了。”

说完这庆，倒是不由得一声长叹，道：“原以为只是无稽之谈，倒是没想到竟是真的，传出了皇上病了，也传出破蕾一说。”

八公子心中忖度半日，却默默无语，心中冷笑一声，雍正此举，亦不过就是想激自己过去罢了，他算计一生，岂能再为雍正所算？

说起来，果然不出雍正所料，这位名满保定的八公子，的确便是圈禁中已经中毒而死的允祀，此时　神采飞扬，虽心中不满，却哪里有圈禁的落魄？

他算着惠太妃不会善罢甘休，最后，倒是给予了他一线生天。

自从离开圈禁之所，他亦没有远去，便在此立业万家，原来他性子最是温和圆滑，才学极高，只是心中恨意权势蒙蔽，方不得显现，此时借着这个，从文人出身，倒是给他博得了一席之地。

雍正深知自己的性情，自己又何以不知雍正的性情？

生病了么？他倒是不信，除非，他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的眼前。

允祀唇边含着浅笑，笑里藏着刀，便是雍正重病，黛玉破蕾，他也不信！

他等的是什么？就是一直等着，雍正会比他早死，皇帝之位又岂是寻常人可做的？那般的劳累不堪，他就不信，以雍正刚毅又爱憎分明的性子，不会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

终于，让他盼来了一线曙光，果然重病了！

不管如何，他就是要比雍正活得长久，看看老天先收了谁的性命去！

素日里，他斗不过雍正，可是他可以在寿命上胜过他，再大的仇恨，也会为时光消磨而尽，再大的斗心，也会随着时光淡去，可是那一口气，却是不得不讨回来，谁命长，谁胜利！

只是消息是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他倒是有七分不信，便是自己的人传出来，只怕他亦不会相信十分，谁不知道，雍正之心深不可测，他可不能再让其算计进去了。

允祀这里默不作声，亦没有举动，皇宫之中，却是焦急不已。

雍正的病，越来越重了，连日里雨丝浓密，却忽而转为乌云连绵，雨虽停了，天却暗了，像一块灰蒙蒙的破布，却让刀割不透。

黛玉急得人也瘦了一圈，研究越发憔悴，看在雍正眼里，也疼在心里。

雍正的病，越来越重了，时不时地昏迷，像是费尽心神劳累过度所致。

昏迷了一回，醒来的时候，弘历还是对他回报朝局是否有动荡，他的眼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神却是很有精神，吃力地点着头，轻声道：“弘历你做得很好，你是来日的帝王，你就要安抚臣民之心，这些不用请示朕了。”

看着雍正颓败的模样，弘历忍住了许多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皇阿玛！”

雍正如今瘦得，也如一把骨头似的，明黄色的袍子穿在身上，竟是有些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英挺健硕，他的病，岂是假的？

雍正看着弘历，问道：“保定有什么动静？”

弘历一听，便知道他问的是那位八公子，轻声道：“倒是没什么动静，虽说让他进京待诏，他倒是拿着架子不肯进京，惹得官员也抱怨连连。”

雍正长吁一口气，道：“这才是允祀啊！”

疑心病极重，纵然是自己尚且不相信，何况别人哉？

一声闷雷，迸破了天上乌云，一线亮光，又引得大雨滂沱，不似春日绵绵细雨了，是不是，老天也感应到了世间的争乱呢？她的心，无语。

还未入夜，可是天却黑了，沉闷得吓人。

雍正半靠着，脸上毫无表情。

黛玉咳嗽了几声，嗓子有些发干，雍正忙吩咐宫女服侍黛玉喝茶。

这些时日里，黛玉为他的病到处张罗着，还要操心朝内的事情，毕竟弘历并未经历极多的风雨，做额娘的也是要一旁指点着，只怕今儿个，她都粒米未进呢，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黛玉点点头，莲步轻移，出了内室，在外面端了一杯茶，细细品着，明明应是甘醇的茉莉花茶，此时却是独闻花香，未吃茶甘，入口苦涩得很。

黛玉闭上眼睛，心中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到最后，她还是引人注目的啊！对于额上的桃花，他倒是不以为意，原以为不过天生而已，只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从没跟自己说过呢？

她以为，四哥是她的桃花，成败在于四哥，却没想到，她竟是四哥的桃花么？成败在于她？因为她，所以四哥败？天命所归？什么是天命所归？

唇边勾勒出一秣淡丽的笑，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天命所归，这就是那支让自己纠缠心中多年的凤凰签罢？

一杯茶还没喝完，雨倒是停了，可是赛过桃花绝艳的海棠却是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满地的红，也染红了满地的水，不就是滚滚红尘么？

“皇后娘娘，万岁爷叫您呢！”李德全轻轻地在旁边说着。

黛玉急忙起身，放下茶碗，一个箭步走了进去，却看到雍正手中的白绢血迹殷殷，似盛开了的桃花，开得妖艳华美。

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经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母仪天下　第178章　星回

人影穿透珠帘，声音清越，你是穿透了一生一世。

白裙在风中蹁跹，像是舞出了生命的旋律。

寂静的养心殿，因为雨后，云开雾散，照得十分明亮。

黛玉不顾一切地跑到了雍正的床前，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不肯松手，也不肯放手，轻声道：“四哥，四哥！”

她呢喃的声音，如同天空中飘下的旋律，很甜，很糯。

轻柔的吴侬软语，再一次飘扬在养心殿中。

雍正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重病，也不管他刚刚又咳嗽了出声，只是伸手抚摸着黛玉的长发，她一路跑进，脸颊红彤彤，像是盛开的娇艳桃花，盘得高高的云髻也披散了开来，再看她一身素裳白裙，却是有着绝然的神采。

那白裙上，是帝王墨画出的桃花，映红了满室的流光华彩。

黛玉却是露齿一笑，似鲜花盛开，娇妍欲语，“四哥，你抛不开我的！”

很多女人，抛不开身外的荣华富贵，所以想活下去，因为后辈应该孝顺她，她应该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宝塔尖，尤其是皇后，一旦帝王驾崩，她就是皇太后，为后宫之中的长者，新帝皇后自然也应孝顺于她。

可是，她不想，再美好的宫阙，没有四哥，那就是一潭死水。

为君王殉葬，古来有之，只是，如今，她即是愿意为她的丈夫殉葬。

成也桃花，败也桃花，那桃花，说的不是自己，是四哥！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那么凤凰签，死在最爱她的人手里，那也是她唯一爱的男人，除了四哥，谁还是最爱她的人、又是她最爱的人呢？

凤凰签，解的是事实。那谶语，也会成真。

雍正叹息着：“玉儿，你真是傻。”

傻得无可救药，傻得，让他心痛。

死，好简单的一个字，死了，一切都一了百了了，他的名字还会留在青史之上。可是留下给玉儿的，却是重重的创伤和悲哀，鸳鸯失伴，大雁失侣，剩下的一个，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黛玉却是低头在笑，笑得清艳，又回到了从前，那桃花下的少女。

雍正抱着她，她也抱着雍正，都有些凉凉的身体，却越发火热起来。

一团火，似乎活在了他们的心中，照得心中也是亮堂堂的，驱散了寒冷和孤寂，剩下的，唯独有热情而已。

过了良久良久，雍正才吻了吻她额上的桃花，在他眼里，开得这样好看。

“我没事的。”雍正说着，眼里灰败的神采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黛玉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她会珍惜与四哥的一点一滴。

她一生，已经没有所求了，所以，她就是走，也走得轻灵。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是话，可是她却知道，死，不是代表结束，她与四哥同赴黄泉的时候，那牵着的手，并着的肩，一定很温暖很温暖。

雍正闭上眼，吻着黛玉，有些柔柔的叹息，可是却没说话，他知道，他还能活着，没有看到允祀的败，他又怎么能死？

看到雍正没事，上上下下又打量着他，果然没有奄奄一息的感觉，黛玉才放下心来，娇嗔道：“四哥，你坏透了，吓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像以往一样，俏眼望着窗纱上的花影，道：“四哥，你还记得么？宫外的生活是最真实的，平淡无奇，可是却是活生生的，那让我们觉得自己像一对最平凡的夫妻。”

她想，过了不惑之年的自己，是不是也爱唠叨往事了呢？

雍正的手指穿着她的青丝，这是暮年的自己，最爱的，轻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爱跑出去，不肯回家，想看看山山水水。”

黛玉呢喃道：“是啊，我喜欢看黄河滔滔，我爱看山峦秀色，我觉得一生的壮美都溶在了山河的壮丽之中。我的心不大，可是却能容下山川；我的心不小，可是也小如鸡眼。我生命中，也有一曲凤歌，那是我不服输地想陪伴在你的身边，可是，四哥，你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雍正淡淡地说着，像是早已明了她的那一曲凤歌。

黛玉转头看着雍正苍白又平静的脸，笑道：“我不信！”

雍正摸出枕边的那一支玉箫，凑在嘴边，吹起一片曲调。

黛玉一惊，这里有着她雄心壮志的曲调，原来，她的四哥，一直都知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如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官运亨通四方！”

清脆中夹杂着男儿的豪迈，国母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之中，却也有彷徨与无奈，他有他的千秋霸业，她也能唱大风之歌。

这是她心中埋藏最深最深的爱，歌尽了她的一生。

刘邦的大风歌，志得意满的胜者悲歌。

谁说林黛玉只能弹奏比翼双飞曲？谁说林黛玉的一生只有温柔缠绵？

她经历了一次次的风雨，历经了一次次的涅盘，她不再是雄鹰身边的云雀黄莺，更不是柳丝下的踊跃紫燕，她是能与他并驾齐驱的鹰，翱翔天地。

一曲罢，一歌终，夫妻两个想视而笑。

黛玉伏在他怀里，手指在他手臂上画着圈圈儿，轻声道：“或许，林黛玉这个名字，不应该存留在青史之上，而应该只记着你雍正大帝的名讳。”

雍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苍白得有些透明，低语道：“为何如此说？”

“其实啊，四哥，你是皇帝，注定留在青史之上。可是，我却是一个女人而已，是胤禛的妻子，是胤禛的女人，并不是应该留在青史之上的皇后。我不喜欢皇后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禁锢了一生的自由。”

黛玉眉眼虽有些娇软，可是，还是有些轻嗔薄怒，皇后两个字太重，皇宫已经渗透了多年的光阴，皇后两个字更是会压弯了她刚直的心，爱无穷，人生短暂，既然湮没红尘之中，也不想在身后还有皇后之名。

她想，林黛玉，就只是滚滚红尘中的一粒沙砾，宛若微尘。

她不要，弘历会有一个为情而殉葬的额娘，那会玷辱了他的帝王之名。

虽然大清历朝以来，也曾有殉葬的先例，但是终究那是未入关之前，而且，大清极少嫔妃殉葬之例，自己是皇后若是殉葬，必惹风云。

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长发，清眸滑动，浅浅的梨涡出现在苍白的脸上，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到头来，我到底是拥有了天下江山，还是拥有了帝王之位？其实，我只有我的玉儿相伴。”

听了这句话，黛玉也笑也，唇边尽是绝美笑意，听到四哥这个话，比什么都值得欢喜，因为，在他心里，终究是自己最重。

雍正低头看着黛玉，小鸟依人的她，与自己的胸怀更行契合。

“我不舍得你，怎么办？玉儿？你是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做到了，我也就只有你，我不喜欢别人喜欢你，更不喜欢，有些人趁着我死，想生事来夺走你。”

黛玉忽而一笑，轻声道：“是允祀么？”

从来没想过，他对自己也会有爱？

爱是什么？那是两情相悦，一厢情愿又算得是什么爱呢？

懂得爱的人，很多。

阿穆懂得爱，爱了他那么多年，处处为他想，亦为他争风吃醋落得恶名昭着，蹉跎了那么多年的芳华，最终放手，才觅得一生良人；

张氏懂不懂得爱？自己不知道，可是，却也知道，是怨毒扭曲了她的心灵，是嫉妒狰狞了她的容颜，诞育了弘旺，弘旺却如无娘。

允祀的一生，说不上什么爱与不爱，他爱自己？爱在皮相？不是爱在那一年桃花节上的惊鸿一瞥？皮相终究是有鸡皮鹤发的一日，清艳也有消逝的一天。他爱的，也许都不是，到底是什么，唯独他自己知道而已。

允祀，其实是个极出彩的人，在如此卑贱的出身下尚能与别的皇子一争高下，其母卫氏又因他而得封良妃，其实当日里亦可见康熙对他重用。

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出身的不甘，亦让他执着于权势富贵而已。

雍正眸光微有不满，轻哼道：“他算什么？亦不过是癞蛤蟆罢了。”

话语里浓浓的醋味，并不因为他重病而淡薄半分。

黛玉吃吃一笑，瞥了他酸酸的脸，咕哝道：“论起吃醋，我才是该吃醋的呢！你却班门弄斧来了。”粉拳亦轻轻地拂过他的胸膛，以示忿忿。

雍正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吃什么醋？莫非竟是镇江醋？”

“四哥！”黛玉娇嗔了一声，真是的，越说他越是没头没脑了。

年纪大了，快要走了，再看看天，再看看地，都说回光返照会将生前大大小小的事故都在眼前闪现一番，犹如白驹过隙一般，也怪不得他们夫妻两个竟是喜欢谈起往事了。

到了这个年纪，他们也不想再生什么故事出来，只是想平淡祥和罢了。

黛玉若有所思地看着雍正，问道：“你说，允祀果然会来么？”

雍正笑得极淡，道：“他一生都想迈过我去，我死，是他最大的胜利，他胜在了他的命比我长，他定然是会进京的，弘历也会严加防范的。”

兄弟手足，终究有血脉相连，他更是看得透他心中所想。

他怕自己又是算计他，所以他不信，又不敢来，但是，他终究还是会来。

黛玉也不觉得雍正说的话有什么可笑之处，只是点头道：“不过倒也是有一件好笑的事情。”

雍正诧异地看着她，黛玉才笑道：“你忘了？你本就是比允祀年纪大了好几岁，你早走两年，他晚走两年，又有什么分别？指不定谁活得久呢！”

听了黛玉的话，雍正得意一笑，道：“这是自然，我是雍正大帝，就算是死，我也要胜过他去，让他临死之前也要知道，永生永世都胜不过我。”

“瞧将你得意的，能将生死看得这般透的，也唯独你而已。”黛玉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道，这个四哥，也不知道一丝儿的忌讳，满口里都是生啊死啊的，若是外人知道，指不定还说他们自个儿是给自个儿说得短命的。

雍正抓着她的手放在嘴里咬了咬，道：“人生如灯，总有油尽灯枯，没什么可避讳的，再说了，玉儿，你不也是一样么？”

黛玉白了白他，不说话。

难得的闲暇，让夫妻两个又重温了少年时代的美梦。

黛玉摆下了棋局，再次在棋盘上与雍正厮杀，显现也她能唱大风歌的霸气和沉稳，若是她为男儿，也必定是那建功立业的一位。

“四哥，你说，我们将星儿怎么办呢？她是堂堂的公主，应是金尊玉贵，却只研习医术，立志悬壶济世，偏生要带着娃儿流落江湖，好些日子没来信了罢？倒是让我十分惦念着。这一经年，只怕我们走之前，也见不得她了。又怕见着她，她反抢白我一顿，说我没给自由了。”

黛玉拈着棋子，淡淡一笑，叙着女儿的事情。

雍正落了一子，含笑道：“孩子长大了，一举一动，总是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皇宫太深，你我都想破茧而出，更何况顽皮淘气的闹闹？他必定是嫌弃皇宫太过沉闷，到处都是阿谀奉承，才想着离家出走罢了。”

记得当初星儿出宫，一别好久没来消息，像是消失在世间一般，急得黛玉像疯了似的，调动了龙军购卫，金甲卫士血滴子等。布下了天罗地网，不管朝堂江湖，大江南北都要找寻星儿，耗费了无尽的心血，也没找到她的一丝一毫踪迹。到最后，还是她自个儿回来了，不过却是身怀六甲而回。

他记得，黛玉的眼里似噙着血色，暗地里更是泣血而出。

她在埋怨着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女，竟让星儿吃了那么许多的苦头。

倒是那个星儿，想起来，雍正唇边不禁含笑，她性情极其执拗，嘴巴像是蚌壳一般撬不开，也从来就说起往事的只言片语，知情的几个家人也怕惹起她的伤心事，更不敢问她一言半语。最终，终究是为了星儿的名声着想，他发出了旨意，只说星儿喜爱居住江南亲戚家，早已嫁人生子，如今夫死守寡，她方回宫养胎，倒也没惹得多少言语出来。

毕竟皇家之事，谁敢言论？纵然心中嘀咕，也不敢冒险拿着头颅来开玩笑。他可是星儿的皇阿玛，一句话，就灭了他们的九族！

听到雍正这么说，黛玉不觉嗔道：“亏得你还不担忧着，我却是担忧得日夜都睡不着了。我倒是想着，星儿还是我的星儿，可爱顽皮又淘气，而且懒得读书识字，可是她的心，似世间最晶莹的玉一般，不然岂能有悬壶济世的举止出来？如今朝堂上，谁不知道你有一位宅心仁厚的闺女？”

说得雍正笑了，沉吟了片刻，道：“不过　有轩辕阁的人都看着星儿呢，她必定没什么危险的，我只疑惑着，先前她竟是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没消息出来，越发让我好奇了。”

黛玉杏眼圆睁，道：“好奇？你这个皇阿玛倒是只有好奇的？”

气得小手往棋盘上一抹，黑白子噼里啪啦都落了一地，气鼓鼓的她瞪着雍正，可没有松气的可能，她这个娘，都担忧死了，他还说这话！

雍正也不动捡地上的棋子，只是另外拿起黑白子，将方才的棋局摆了出来，勾唇一笑：“你该是越发稳重才是，倒是还是那么跳脱。”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如今我倒是不急着星儿的事情，唯独急着的却是到底是哪个小王八崽子，竟然敢欺负了我雍正大帝的女儿！倘若让我知道了是谁，非得剥皮抽筋不可！”

黛玉瞪着他，也帮着他摆棋局，皱眉道：“你倒是光说，可是我还是没得一丝儿那小子的消息，心里骂着也罢了，嘴上骂倒是不能骂，若是他是小王八崽子，星儿的小娃儿算是什么了？”

说得雍正又是一笑，也沉思道：“我也愁着这件事情，如今我时日也不多了，眼瞅着星儿不得幸福，我心里也是挂念得很，走得也不安心。”

说起来，谁也不会想到，星儿却是这般，越发让他们走得不安稳啊！

黛玉想起星儿执拗咬着嘴唇的模样，心里还是泛着疼，眼眶不由得一红，叹息道：“我原是说，我们的儿女，虽然生在皇家，可是有你我这样的父母，必定都能得到自己的归宿和幸福，偏偏这星儿，唉，越发不好说了。”

幸好自己与四哥并非是迂腐之人，不然星儿此举，早已是名声败坏，若没皇室帝王权压着，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说她这个额娘偏心也好，自私也罢，不管如何，星儿那是两条命，也都是她的骨肉，无论如何，她都是会保全住她的骨肉，不会让世俗的规矩生生地扼杀掉活生生的星儿和娃儿。

一说起星儿，夫妻两个眉宇间都是无尽的叹息，也都不想说话了。

之所以没有打发人将此事追根究底，便是想给星儿一个尊重，也不想揭破她心里不愿意说的事情，因此那人是谁，也就越发耽搁住了。

笑玩了一会儿，本是温馨情景，说起星儿的事情，便先添了三分悲戚，黛玉好不容易回过神，又忙劝着雍正，却被雍正的咳嗽打破了，黛玉忙扶着他躺下，轻声道：“四哥，你歇着，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的。”

雍正笑着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身侧，被褥还是十分齐整的，轻声道：“玉儿，你也瘦了很多，过来，让四哥抱着你一起睡。”

他有些明白她的打算，心底更是涌上了一种酸涩。

黛玉咯咯一笑，和衣钻进他的被窝里，双手抱着他的腰，合眼就睡。

很久很久了，她只知道要守着四哥，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心里的彷徨，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看着她紧蹙着的眉头，白嫩的脸上还是有些清愁，雍正手指动了动，叹了一口气，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知道她也不会睡得太安稳，终于在黛玉的睡穴上轻轻一点，她眉头一松，缓缓入睡。

雍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凝视着黛玉的睡颜，眼里闪着莫名的深思。

醒来时，第一眼看到雍正，黛玉咬着嘴唇，神色有些欢喜。

真好，她又能与四哥多相处一日了。

未来的日子，她不敢去想，也不想去想，因为，命的长短，老天定。

桃花香渗透了宫阙，春光烂漫，雨水洗去了沉闷。

黛玉已经心无所求，自然越发清透了，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管，披着一件粉色的披风，端详着桃枝婆娑，落红下，她似仙，回头看着窗边站着的雍正，眼里不藏悲，却依然带笑。

世间风云多，一生恩爱，尽付一笑而已。

雍正只有咳嗽，才会预示着他的生命在消逝之中，黛玉忙扶着他半躺在贵妃椅一，盖上一幅锦被，自己拿着活计在一旁做着。

她想，他们去的时候，一定要穿着她做的衣裳，绵绵密密的针脚，缝进层层叠叠的情爱，她给四哥和自己，都做一套同样花色样式的衣裳。

生同寝，死同穴，便是衣履也要鸳鸯服。

雍正拿着书卷，看着薄晓，道：“玉儿，别累着了，仔细伤了眼。”

黛玉抬头冲着他一笑，道：“我倒是不累，你先歇着才是，倒是拿书本子装什么？快些放下，闭上眼睛养养神，只要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就是了。”

养心殿，寂静了起来，薄红夹杂着碧丝万柳，带着忧伤的芬芳，因为里头只有他与她，孩子们，都不让他们过来打搅他们夫妻最后的恩爱。

听到黛玉这样干脆的话，雍正越发有些叹息，带着令人心碎的薄幽。

真是想将薄春握在手中，带着她，破开沉闷宫阙，走向属于自己的山水。

皇宫之中，因为雍正的病，黛玉的绝，而笼罩着悲伤的幽静，养心殿内，却是温情波波，似泛波澜，柔情点点，脉脉轻轻。

春风卷起了落红，像是葬送着两个人的美丽和一生。

可是这性，却还是要阎王注定，该走该留，总是有牛头马面来索取。

日子就在手心里滑过，淡淡的，静静的，雍正的病没有加重，黛玉的脸终于又泛滥着一丝丝和笑意，哪怕这好转仅仅是稍纵即逝。

“来，四哥，试试我给你做的新衣！”黛玉咬下最后一根线头，笑开了粉脸可爱地对雍正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像是孩子一样淘气，有些儿讨好的意味，好像很是先从雍正的口中掰出来一些赞美之意。

那是一件玄色长袍，针脚绵密，缝工精巧，穿在雍正身上，不管腰身还是衣袖，总是十分妥帖合适，雍正眯起有些花的眼，看到了衣袖上绣的不是龙，却是深红色的桃花，在玄色衣衫上丝毫不显。

黛玉自己的衣袖，竟也是玄色，薄玄色，如稀释了的墨一般，裙摆领口和袖口都是绣着一朵朵盛开了的粉红桃花，越发显得有些诡谲的妖娆。

雍正好奇地问道：“为何竟是玄色？”

黛玉淡然一笑，轻声道：“你不觉得玄色更是能纪念一生么？”

红得太过喜气，绿得太过浓郁，蓝色太过飘渺，紫色太过神秘，黄色的不起眼，明黄色却是帝王之色，唯独这玄色，包罗万象，像二人的一生。

雍正听了黛玉的谬论，不觉为之莞尔，不过新衣穿在身上，倒是舒适。

好在雍正的病是时好时坏，黛玉倒也不用担忧太多，启窗看着外头景色时，不觉有些诧异地道：“唉，几日没在意，倒是辜负了这样的好春景，杏花在雨丝中开得多好啊？越发惹人怜爱了。”

雨丝浓重，压得雪白的杏花弯弯地垂下头，媚态娇姿，却很清甜。

那开的洁白的杏花，却像是梨花雪一样，夹杂着雨丝，在眼前纷乱。

宫里的太监还是极尽责的，皇宫之中，四季如春，那是因为，极多的花树都是种植在极大的花缸中，开了便搬过来，谢了便挪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心殿里的桃花谢了春红，海棠亦有凋落，倒是移了几株杏花来，绽放在雨幕之中，花枝摇曳，簇簇生姿。

雍正抚摸着袖口的桃花，笑道：“你又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甜言蜜语？我们一生的话，都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天底下的花色再美，能有几朵比得你的容姿一二分？你赞这杏花，那你倒是应在衣裳上绣着几朵杏花。”

黛玉白了他一眼，轻哼道：“桃花是你我命定的花，生死都带着它，至于这些红苞白花的杏花，就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了。”

唇边带着一缕巧笑，颊边散着一缕柔丝，有些痴迷地看着雨打杏花。

她的生命，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时候了，能多看一些美景，那就多贪恋一些，让这些看过的景色都烙在心底，刻在骨子里。

花影在雨中舞弄，想着日后必定红颜花落，绿叶成荫，到时候也是满枝头的杏子，让人嘴馋，更如同红颜少女的一生，不都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么？

一些雨打落了极多杏花，忽而有小太监穿过了雨幕，匆匆地踏水而至，欢喜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星儿公主回来了，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先过来给万岁爷和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儿！”

黛玉轻轻地“啊”了一声，回过头对雍正道：“四哥，你听到了没有？最让我们担忧的星儿，她回来了呢！”

必定是雍正的病，才让星儿起了回来的心罢？

远在蒙古大漠的月儿和弘晖夫妻，也一定是在路上了。

不等夫妻两个整装，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窗户望去，却是星儿匆匆穿过雨幕，没有抱着孩子，身后的宫女急忙打着油纸伞为她遮风挡雨。

“砰”的一声，星儿依然如小时候一样踢开了门，钻了进来，左右张望着，面色焦急地道：“皇阿玛，皇额娘，闹闹回来了啊！”

黛玉不觉一笑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般个性子，皇阿玛和额娘在这里呢，又不会忽然飞走，你忙得什么？”

一面说，一面缓缓走近她，不等着她扑过来，却一把先将她拉在怀里，泪眼盈盈地呜咽道：“真是个坏丫头，都不想着阿玛和额娘，没良心的，终于知道回来看阿玛和额娘了？”

“呜呜！”星儿抱着黛玉便哭，道：“是女儿不孝，没有承欢皇阿玛和皇额娘膝下，还让皇阿玛和额娘为女儿担忧！”

雍正咳嗽了几声，道：“好了，好了，星儿你越发惹得你额娘哭了。”

星儿听到雍正咳嗽得几乎声嘶力竭，声音也极是沙哑，忙从黛玉怀里钻出来，伸手就要为雍正把脉，却给雍正抓住了手，道：“皇阿玛无妨，倒是你那娃儿怎么没带过来见外公外婆？”

星儿面色微微一红，道：“在太子哥哥和嫂嫂那里呢！”

黛玉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古怪，道：“怎么弘历没和你一同过来？便是你将娃儿带回来了，也很是先给额娘抱抱亲亲，额娘很是想念这个小外孙子。”

星儿顿了顿，想了想，才道：“是太子哥哥要留着他的。”

雍正与黛玉越发有些狐疑地看着星儿，就听到外面弘历朗朗的声音道：“星儿怕皇阿玛和皇额娘恼，所以没敢带过来给皇阿玛和皇额娘瞧呢！”

黛玉闻言心中更是不解，抬头看去，微感诧异的，却是弘历身后一个气势狂野剽悍的男子，怀中抱着自己念念不忘的娃儿，长相虽称不上英俊，但是眸光锐利，气势惊人，举手投足之间，霸气天生，定然是一方霸主。

黛玉看罢，微一沉吟，已有些明白，只是冷笑道：“弘历，如今你代政，倒是越发不懂得规矩了，这是谁家的人？竟然带进内宫来？”

一袭玄色薄衫，似风中乌云忽卷忽舒，缓缓地在养心殿中蔓延开来。

松松的长发挽成了一个优雅的倭堕髻，斜插着那日街头射箭得了的白玉清荷簪子，玉色晶莹，流光绮丽，却比不得罥烟眉下一双清眸如水，衣衫上飞舞着的桃花，却不及洁白秀额上一朵粉色桃花更添风情万种。

这样一位佳人，纵然年过不惑，可是依然让人惊心动魄。

那黑衣男子似是明白了黛玉的身份，好像对于她是弘历星儿的额娘有些不可思议，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鹰眸微微眯起，将手中的孩子交给弘历，便上前三步，跪倒在了台阶之下的雨地之中。

“鬼狂见过皇上、皇后娘娘，请皇上皇后娘娘将星儿交给鬼狂，鬼狂愿意以性命保护星儿，终生不肯辜负。”干脆、利落、狂傲得很。

黛玉噙着一点冷笑，道：“本宫养了女儿这么多年，就凭你一句话，说娶就娶走的么？当时里本宫的女儿孤身回来的时候，憔悴如雨中杏花，怎不见你保护她一丝一毫？”

鬼狂，这个名字倒是罕见得很，除了鬼影，倒是不知何时出了个鬼狂？

以内沉沉凝思，虽在朝堂，到底也知道些江湖之事，只是从未闻过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鬼狂，取名倒是狂傲得很，也不知道能不能是星儿的终身托付。

转眼瞧着星儿眼里的爱恋和回护，黛玉心内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女儿都长大了，她当然还是要看着女儿的意思，不过该出气的时候，她也不会手软，她林黛玉的女儿，天生就是任由人欺负的吗？

鬼狂眼里闪过一线惭愧之色，雨丝扑打在他脸上，眼睛也不眨一下，重重地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头，坚定地道：“往日是鬼狂之错，愿受皇后娘娘责罚，绝无怨言。但是鬼狂对星儿之心，可昭日月，还请娘娘成全。”

星儿水蒙蒙的眼里也闪着希冀望着黛玉，那焦急的神色，巴不得赶紧快步走进雨幕中给鬼狂打伞，越发让黛玉心里有些微恼，她养一个女儿她容易么？这么就是别人家的了。

女生外向，是谁的一语成谶？

雍正咳嗽了一声，他可比黛玉更恼，冷哼道：“光是一句责罚就混过去了不成？廉颇对蔺相如尚且有负荆请罪之说，倒是让朕瞧瞧你的诚心在何处！朕心里当然要为女儿想，也不用你负荆请罪，只跪荆请罪罢！”

这些荆条，他可是预备了很久，早就是想教训着这个辜负他女儿的小王八崽子了，倒是没想到，临走之前，还能顺了心意，好好惩罚他！

“跪荆请罪？”众人倒是头一回听说。

可星儿毕竟是稀奇古怪惯了，她怎么能明白？顿足道：“皇阿玛！”

那一地的荆条，刺儿锋利，踩上去脚丫子都会是鲜血淋漓，更何况是跪下去？再说了，她可不认为皇阿玛只设下短短一条路。

黛玉将星儿拽在怀里不松手，冷冷地道：“本宫的女儿，是要堂堂正正地嫁出宫的，若是想娶走本宫的女儿，那就从乾清门跪行到养心殿里来！”

说着便一手拉着星儿，一手扶着雍正，径往内室去了，丝毫不理外头风雨中跪倒着的鬼狂，以及正吐着舌头的弘历。

乖乖，这一回，皇额娘可越是恼了。跪荆请罪啊，听都没听说过，而且从乾清门到养心殿，多长的一条路啊？那双腿必定不废也伤！

有些怜悯地看着地上依然跪着的鬼狂，弘历道：“未来的妹夫，可不是大舅子我不给你求情，实在是我家星儿吃太多苦了。”

虽然神色有些怜悯，可是语气中却纯粹都是幸灾乐祸啊，幸灾乐祸。

鬼狂抬起头看着弘历，冷冷地道：“这一点子苦头算什么？设路罢！”

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这么一句，却更让人觉得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而且浑身的霸气，更是不让雍正。

弘历眼儿闪亮亮的看着他，啧啧，倒是真本事，倒是不怕疼的？

侧耳听到内室里有星儿的求情之声，弘历笑笑，不过也难怪。

弘历在雨幕之中指挥着太监将雍正预备已久的荆条铺设在乾清门到养心殿路上，穿梭着的人影，雨丝也掩不住荆条上密布的刺儿。

养心殿是在内廷两翼，乾清门又是内廷和外朝的分界之门，距离也就那么着，若是黛玉真生气了，说一声让他从午门跪到养心殿，鬼狂可就完了，这一双腿必废无疑。

鬼狂“扑通”一声，竟是真的跪在了荆路之上，跪行着往前走，一步又一步地往前挪着，好像不知道痛楚似的，粗犷的脸上竟是没有琵后退之色，紧咬着牙关，太阳穴鼓起，脸上却是毅然。

只是雨中血丝从他膝盖处透出，渐渐晕红了青石砖上的水渍。

弘历看着，随侍在弘历身后的宫女太监见了，却都不由自主地想捂住眼，不想再看到这般的情景，那种荆棘刺痛，谁能忍受啊？

乾清门到养心殿的路，越发显得漫长起来，像是蜿蜒不尽，绵延不尽。

抬起膝盖，然后落下，然后再抬起，然后再落下，重重的，唯独闻到鬼狂倒抽气的声音，却被雨声打散在风中，血色更浓，腥气也透了出来。

弘历有一丝的不忍，的确是，这种痛，非人能所承受。

不过想起当时星儿所受到的指责，这点痛又算什么？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鬼狂却只走到了一半的路，眉头都没皱一下，在浓浓的雨雾之中，他的脸更行锋锐了，脸色也因失血而渐渐苍白。

伤口流血不说，又进了水，必定会转为重伤。

他的骨子里透着一种烈性，竟是丝毫不肯低头。为求娶一星儿，雍正与黛玉的这般折挫他竟如此承受，难怪能让星儿那个调皮捣蛋的丫头看上，便是吃苦受罪也不后悔。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打在油纸伞上很是清脆，也迷住了人的眼睛。

而鬼狂，却还是拖着伤腿往前挪动，没有一丝停顿。









母仪天下　第179章　必看结局一

“皇额娘，皇阿玛，饶了鬼狂好不好？”

雍正受不得劳累，已经半躺在龙塌上歇息，黛玉却在整理梳妆台瓶中的一枝红杏，未开的红苞儿悄然开放，宛若洁白的雪花。

星儿急得跳脚，扯着黛玉的胳膊便为鬼狂求情。

黛玉瞅着她带了些许风霜的俏脸，这样相似的容颜，却为何她竟有那么大的执拗呢？轻轻地摇摇头，冷笑道：“我女儿吃苦，我得为女儿出气呢！”

抬起澄澈的双眸，凝神看着星儿，看得星儿立刻低下头去不则声。

过了半日，星儿才轻轻扯着黛玉的衣袖撒娇道：“额娘，鬼狂原没有什么对不起女儿之处，只是女儿和他闹脾气，才回家来的。”

头又往下低了低，腮上现出一丝娇红之色，似白玉抹了一层淡淡胭脂，娇艳欲滴，越发显出她爽朗中的春柳扶风之态来，轻声道：“再说，他并不知道我是公主，我又故意瞒了他去，因此他先前并没有找来的。”

黛玉讶然地看着星儿小女儿的娇态，怒气却并未敛半分：“说这话，越发该罚那什么劳什子鬼狂了，我们家的星儿，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还没行了大婚之礼，也没昭告了天下，便想当他家的媳妇不成，却叫我女儿吃了这许多苦头，人言琐碎，损了我女儿的清白名声，非罚不可。”

黛玉素日虽对儿女宠爱，可是在这里，却现出刚硬的一面来。

可把星儿急得脑门子冒汗，跺了跺脚，嚷道：“额娘！”

黛玉瞅了她一眼，轻哼道：“便是你叫阿玛也不成！”

星儿转过头去看雍正，谁知雍正却闭上双眼装着歇息，越发惹得她恼了起来，也知道雍正和黛玉必定不饶了鬼狂的，不由得在屋里徘徊不定，伸长了脖子往外看，透过重重雨雾，双手绞着，担忧得要命。

看着女儿焦急的神色，脸上的担忧如春水之深，黛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女儿确实是长大了，也有她最刚硬的一面，不由得心头涌上了一股心酸与轻松，心酸自己再也不得见到儿孙笑颜如花，轻松着最令自己担忧的女儿也终将有一个极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黛玉便低头看着瓶中插着的杏花，离开了枝头，果然容易凋零，红苞儿绽放出来的白花，花边微微卷起，竟是有一份凄惶和悲怆！

再望窗外，雨浓声重，不知何时落了极多的杏花在地上的积水中漂浮，如同一只只承载了爱与希望的纸船，在雨中无依。

忽而一道黑影映入眼帘，黛玉悚然一呆。

却是门口那长长的荆刺刺入血肉里的声音传来，而那面色已经极其苍白的鬼狂依然挺直了肩背，跪行在荆路上，地面上血色泛滥，一旁的星儿早已泣不成声。

黛玉看在眼里，自是心中一松，既能如此跪荆请罪，可见心中之坚定，叹气道：“弘历，快搀了他起来，找有朵先生来与他看视。”

一旁宫女打着雨伞，正逗弄着怀里娃儿的弘历，忙吩咐小太监搀扶鬼狂起来，眼里也尽是赞叹之意，能一路跪行至此，那得多大的坚定？

鬼狂却当不见，定定地望着站在门口的黛玉，道：“鬼狂请皇后娘娘将星儿许配给鬼狂，鬼狂当以性命发誓，一生不负卿心。”

双目仍旧湛然有神，目光到处，隐然一种极凌厉的气势迸发而出。

黛玉闻听此言，如今这个地步，倒也不好从中阻拦，便只能看着星儿。

那星儿早已是泪流满面，扑到了鬼狂身边，伸手就要拉他起来，唤道：“狂哥，你起来，快起来让我瞧瞧你的伤势。”

雨落成滴，可是雨水无咸无涩，她脸上的泪滴落在鬼狂苍白的唇上，引得鬼狂却是一笑，抬手拂过她颊边落下的湿发，轻声道：“不碍的。”

星儿抱着他在雨中痛哭，回头望着黛玉，眼里祈求之色极浓重。

黛玉瞅着她，点点头，叹道：“傻孩子！”

这句话，悄然如杏花坠落在雨中，不知道是在叹息星儿之怜，还是叹息鬼狂之痴，不过却是点头了，也算是答应了鬼狂。

“好了，星儿，哭花了脸，像你额娘养的小猫似的，扶着他快起来，到东暖阁收拾去，你额娘点头便是答应了。瞧你额娘一时倒是忘了你是医者了。”

不知何时，雍正扶着李德全的手已经出现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鬼狂言道，金口玉言，说话算话，自是无可反悔。

不过对于这个鬼狂的举动，雍正还是十分满意的，也放心将女儿交到他手里。说起来，他虽然没告诉黛玉，但是他却是知道的，星儿是什么人？虽没十分才华，却有十二分的刁钻古怪，只有她欺负了人去的，可从没吃过别人的亏的，便是这鬼狂，说不得吃了多少苦头呢！

星儿再听不得雍正什么话，急急忙忙就要扶着鬼狂起来。

谁知道那鬼狂见黛玉与雍正都答应了，心头一松，只听“扑通”一声，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往侧边倒在了地上，激得水花四溅。

黛玉与雍正见状都是大惊失色，那星儿大叫道：“狂哥！”

“哇”的一声，星儿哭得声音更大了，急忙去看鬼狂的伤势，又急得打开随身携带的针裳，真格儿是手忙脚乱，一时竟是忘记将鬼狂扶到屋里了。

黛玉摇摇头，瞪了弘历一眼，弘历急忙道：“我说妹妹，快些讲你家这口子扶到东暖阁里收拾才好，既受了伤，你还让他再淋雨不成？”

星儿听了这话，谁知道她受惊过度，竟是反应有些呆呆的，半日才回过神来，气道：“那你还站着做什么，越发瞧我们的笑话不成？”

弘历无辜地举着他的大外甥，道：“我可没存心看你们的笑话，再说了，虽说额娘和阿玛答应了，到底你可还没和他大婚呢，哪里就说我们了。”

一面嬉皮笑脸说笑，一面使眼色示意太监抬了鬼狂到东暖阁里去。

黛玉与雍正自是不好过去，只吩咐太监好生伺候着，又命人去请了有琴松来，虽说星儿医术极好，到底关心则乱，若是手下一个冷不防，日后鬼狂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不恨死他们夫妻才怪。

弘历身为长兄，虽是皇太子之尊，到底兄妹情深，也一旁打下手。

将大外甥放在椅子上，好容易与那鬼狂换了干净的衣裳，只见他膝盖至小腿真格儿是鲜血淋漓，荆棘刺儿深入肉中，密密麻麻，像是插了千百根绣花针似的，令人怵目惊心。

星儿哭得声嘶力竭，想与那鬼狂拔出肉中刺，却颤抖着双手，不敢下手。

有琴松叹了一口气，上前吩咐小太监取了他家常用的医箱来，细细地坐在塌边给鬼狂挑出肉中的刺儿，道：“这小子倒是刚毅，难得一见。”

弘历点头道：“可不是，这样长的一条荆棘路，他竟能跪行完，我就佩服的不得了，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星儿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认得这么一个厉害人物，难怪让皇阿玛和额娘这样试探他！”

回头见到星儿哭得这样，忙劝道：“丫头，你也别哭了，仔细那里头额娘也担忧着你呢！你也知道的，谁让当日里你竟是大着肚皮回来的？皇阿玛和额娘口内虽不说，心里却恼得很，越发不待见他是有的。”

见到鬼狂如此，星儿哪里能不伤心的？抽抽噎噎地道：“这臭老鬼，就是不知道变通，非得死心眼地任由皇阿玛和额娘惩罚！往日里，原是我淘气，他又没什么错儿，怎么就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话儿？”

“哦？”弘历来了兴趣，倒是有些可怜起鬼狂了，愿意娶这么一个刁钻古怪的丫头，只怕一辈子都得活在鸡飞狗跳中了，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星儿也不理弘历，匆匆跳了起来，就往雍正和黛玉房里跑。

她非得将那时候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父母不可，还得求皇额娘不要怪鬼狂，不然，皇额娘那性子，指不定还要惩罚鬼狂什么呢！

弘历摇着头，抱着大外甥笑嘻嘻地道：“来，大外甥，叫声舅舅来！”

娃儿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瞅着弘历，很是生分，伸着胳膊腿硬是要往鬼狂身边凑，叫道：“爹爹，爹爹起来，豆豆骑马马！”

“嘻嘻，闹闹给这孩子取名最有意思了，我真是爱得不得了，豆豆！”弘历笑不可抑，狠狠地在豆豆脸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都说男孩像舅舅，女孩像姑姑，难怪弘历这样喜欢豆豆。

那西暖阁里星儿已经将前因后果尽皆告诉了黛玉，亦令黛玉为之释怀，最后一点不满尽去，叹息道：“既如此，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也算是有福分的了，有这么个人替你收拾着身后的烂摊子。”

星儿红了脸，泪痕宛然，娇嗔道：“额娘！”

将头埋在黛玉怀里不肯抬头，心里更是羞得了不得。

黛玉抚着她的背，脸上也笑了，道：“几个孩子中，弘昼日后有弘历照应着，敦儿又是极疼他的，我倒是没什么担忧的了。唯独是你，让我操心这么些年，如今有了归宿，我心里也欢喜得紧。”

顿了顿，眼里也闪过一丝凄惶，但是瞬间即逝，复有笑道：“额娘是亲自送着月儿上了花轿，远嫁到了蒙古，与弘晖双宿双飞，如今，额娘也要亲自送你上了花轿，给你自己一个归宿。”

星儿听了黛玉这么说，心中先是一宽，随即却又有些不舍的酸楚，哽咽道：“额娘，星儿舍不得额娘和阿玛。”

黛玉取笑道：“若是你舍不得也好，阿玛和额娘便不将你嫁出去了，只留着你带着豆豆在额娘与阿玛身边孝顺可好？只是日后不骂额娘便是了。”

星儿脸红如花，忸怩道：“额娘！”

看到星儿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黛玉才搂着她笑道：“额娘哪里舍得你？虽有心留你在身边，可是还是你的终身大事要紧，这么些年了，额娘再不得耽误了你的幸福。等鬼狂伤势好了，你们便成亲吧！”

星儿闻言一怔，仰首看着黛玉，道：“额娘！我已经成过亲的！”

黛玉瞪了她一眼，道：“那不过是在鬼家办的亲事，你额娘可没看着女儿披上嫁衣上花轿呢！再说了，你在宫里也受了极多的流言蜚语，如今，正是该洗清的时候，还要你阿玛诏告天下，我们的星儿要嫁得风风光光。”

星儿眼里含着一点酸楚之意，低声道：“额娘！”

不等黛玉说什么，便听到背后一道女子声音道：“我们倒是来得巧，却是妹妹要办喜事了不成？这一回，我这个姐姐可要看着妹妹上花轿的！”

黛玉抬头，星儿回头，果然看到月儿正笑吟吟地踏进了屋内。

只见她穿着百风云衣，红海棠骨朵儿的云裙，蹬着红鹿皮小靴子，数个小辫子垂着，头戴蒙古特有的花环，越发显得风流袅娜，俏丽又精神。

只是她小腹微微凸起，却是有了身孕在身，更有一种温婉妩媚的态度。

黛玉有些惊喜地道：“呀，怎么也没传个消息来？几个月的身子了？这样大的雨，这样远的路，还这样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月儿温柔的目光凝视着黛玉与星儿，见黛玉虽如往日神色祥和，可是眼睛却显得极大，忽而泪落如雨，道：“额娘，你瘦了好多！”

黛玉松开抱着星儿的手，缓缓走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道：“傻孩子，额娘吃好睡好，哪里瘦了？倒是你才是瘦了些，可是孩子折磨着你？”

母女两个一见，越发都哭得了不得，言语间无尽的思念和担忧。

星儿嘟着嘴道：“瞧，我就知道，姐姐来了，额娘就把我忘了。”

月儿深深地看着星儿，含泪笑道：“这个星儿，还是那般的性子，我们孪生姐妹竟是心有灵犀的不成？怎么倒是赶在了一日儿回来？才见过太子哥哥了，倒是那鬼狂，怎么受伤了？”

星儿面色一红，黛玉却道：“他负了我女儿，不罚他才怪呢！”

月儿听了，不禁莞尔一笑，道：“额娘这话极是，那时候鬼狂来过蒙古一回，也挨了弘晖哥哥几拳头，弄到最后才知道，他原没什么不是。”

黛玉瞪了正在吐舌头的星儿一眼，叹道：“这星儿，有人管着才好。”

说着又拉着月儿坐下，细细地打量着她，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快些坐下让额娘好好瞧一瞧，怎么大外孙没跟着你一同回来？”

“都来了，公公和苍狼大哥，还有弘晖哥哥和几个孩子都来了。”月儿说完，略有些迟疑，才道：“听说阿玛身子骨不好，他们也没先进来吵嚷阿玛，如今也都在东暖阁里齐聚一堂呢！”

听月儿这么一说，星儿脸上也有些担忧之色，道：“正是，有师傅一旁看着，怎么皇阿玛的病竟是没有一点儿的好转？少不得，我也替阿玛诊脉。”

黛玉轻叹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你阿玛原是劳累过度，虽将养了些日子，到底没什么起色，如今，也只想一家子团圆，让他心里欢喜些罢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望向了卧室的方向，一点清愁袭上了眉梢，点出眉间的一点颦痕来，婉约如江南春柳，忧伤如雨中芬芳。

那一句话的声音，更是嘶哑生幽，道不尽的怅惘和忧伤。

月儿和星儿闻之愕然，与黛玉原是母女连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不由自主的，两姐妹心头都油然生出一股不详之意来。

黛玉出了半日的神，看到女儿如此，忙又笑道：“我并没什么的，你们也别担忧着什么。只是好容易一家子团圆了，正好大家伙儿都吃星儿一杯喜酒，宫里沉闷好些时候了，如今该喜气冲冲晦气了。”

月儿忙向星儿道喜，道：“正是，从小顽皮捣蛋的闹闹，真是没让额娘少操心，如今也要嫁作他人妇了，该当贺喜，贺喜。”

黛玉含笑瞅着月儿，道：“如今宫里头，人人更羡慕月儿你呢，说起来，咱们一家里，倒是你和弘晖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佳偶。”

说得月儿也不由得脸上一红，像是春天中最美丽的彩霞，流光泛彩。

弘晖抱着孩子过来请安，英俊的脸上有些黝黑，可是越发现出了那份阳刚之气来，行了礼，笑道：“额娘，孩儿回来看你和阿玛了。”

黛玉伸手要抱着孩子，点头笑道：“回来就好，一家子总算是团圆了。”

“呀，我的这个大外孙生得好可爱。”黛玉喜滋滋地看着孩子。

月儿笑着纠正道：“额娘，这是小宝贝，大宝贝在公公怀里抱着呢！”

黛玉愕然，不觉也笑了起来，有些尴尬地笑道：“原来是小宝贝。”

月儿多年不曾回京，原是山高路远，生了一对孪生兄妹，她也只听说却没见过，难怪她竟是会认错，粉妆玉琢，雪团儿似的，着实是生得可爱。

她想，即使大去了，那么，她也没有遗憾了，儿孙们，多幸福啊？

月儿拉着星儿的手，姐妹两个一别经年，如今见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姐姐在蒙古，弘晖哥哥可疼你？”到底是姐妹，先问她幸福。

月儿看了一旁没人理的弘晖，掩口一笑，目光流转，道：“父汗可是极护着我的，又有阿穆姨时常来陪着我，阿穆姨那性子，谁敢得罪的？他倒是受了不少气，我可悠然自在着的。”

弘晖听了月儿的话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星儿得意地道：“那是，阿穆姨那性子，原就是暴烈，可没人敢得罪。”

每一个人，都很幸福，这就够了，哪怕是老人了，也能得到幸福。

黛玉坐在椅子上喂着小宝贝吃牛乳，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弘晖，他们都是自己的儿女，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那么，她一生的心事也算是完了。

月儿笑道：“星儿也是幸福的。”

听了月儿这话，星儿脸上有些红晕，不掩她天生的婉转和风流，目光中亦流露出一些憧憬来，想来那鬼狂确是极疼惜她的。

那鬼狂倒也是急性子的人，唯恐黛玉反悔，不等伤好，便要成亲。

弘晖不觉取笑道：“你急什么？皇额娘的话，原是从没反悔过的。”

鬼狂腿上的伤很重，好些日子了，如今也算只是能勉强站起而已。

抬头看着弘晖，又望着弘历，再低头看着怀里的乖儿子，鬼狂淡淡地道：“阿星原就是我的妻子，我也并不怕什么，只是如今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总是要称了她的心意才好。”

到底是鬼狂，为人精明之极，虽不曾听到什么事情，却已猜测出了黛玉的心意，她亦想早着看到星儿披上那美丽的嫁衣，由她亲手送上花轿。

五天之后，星公主大婚的消息如雪花一般飞向了京城各处。

星儿终于在皇宫之中，披上了庄重喜气的凤冠霞帔。

黛玉吩咐人打扫了景阳宫，做鬼狂娶星儿的新房，张罗得极是细致周全。

“额娘，女儿舍不得你！”星儿咬了咬红润的嘴唇，眼里带着些泪。

黛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徐徐笑道：“傻丫头，那是你一生的幸福，额娘欢喜都来不及，怎么能耽误了你呢？不舍，哪里有得呢？人生不过就这么些时日，幸福是什么？谁都是不能以一言而定论，唯独自己经历了，懂得了，才知道何为幸福。星儿，你天生的性子就是太过倔强了，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额娘只告诉你一句话，万事，依着性子，也要多为鬼狂想一些。跪荆请罪，伤在他身上，还是痛在你的心上，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

星儿听了，低着头，想着往事，有些惭愧，好多事情，都是她太任性。

抬头时，已经是灿然一笑，宛若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辉。

“额娘，女儿知道了，也一定会幸福的！”

黛玉也是一笑，笑里却带着泪，只要大家伙儿，幸福就好啊！

星儿拜别了父母，黛玉在笑，雍正脸上也是和蔼的笑，咳嗽了两声，对鬼狂道：“鬼狂，看在你和鬼影一样的姓氏上，少不得朕对你和蔼可亲些，省的豆豆讨厌朕。朕将女儿交给你了，你可不要辜负了她。”

鬼影一旁与允礼允禄都是无声地笑着，弘晖弘历等人也都是笑容满面。

鬼狂虽仍旧有些肃然，可是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喜气，这一回，是他第二次拜堂成亲了呢，而且新娘仍旧是同一个人，是他最心爱的妻子，朗声道：“皇阿玛放心，鬼狂终生不会负阿星一分。”

红红的丝绸，连着他们两个人的手，让黛玉有些羡慕，道：“真好！”

雍正侧头看着盛装打扮的黛玉，烛光下，她比新娘还美。

止不住的痰气涌向喉间，一股血腥味道散在口中，雍正含笑望着因星儿大婚而举办的喜宴，道：“朕今日公主出家，各位爱卿随意欢度。”

“臣等谢主隆恩。”群臣也染了些喜气，喝了些酒，大着舌头。

趁着无人留意的时候，黛玉亦与各位亲王福晋格格们寒暄，雍正扶着李德全的手，深深地看了一眼热闹的喜宴，缓缓走回了养心殿。

黛玉却恍然未觉，可是等雍正走了不到片刻工夫，她便向诸位福晋笑了笑，揉着额角道：“出嫁了女儿，竟是这般辛苦，当日里月儿出嫁，本宫倒是不曾觉得。各位福晋只管用吧，本宫出去走走。”

几位机灵些的福晋早瞧见雍正离开了，素知黛玉与雍正夫妻情深，便忙满口笑道：“娘娘不用如此生分，娘娘既然累了，就歇息一会儿便是。”

黛玉吩咐敦儿照应着，便走了出去。

大清皇室成婚，原是在晚上，天上的星子越发亮晶晶的。

黛玉走出来，便往养心殿赶去，花盆底在青石砖地上清脆地响着。

穿过珠帘，她便叫唤道：“四哥，四哥！”

褪去厚重的朝服华裳，里面却是那一袭玄色衣衫，裙摆在风中飞舞。

走回卧室，看到了亦是玄色的雍正，他没有穿着明黄的龙袍，那玄色，衬着他脸庞更显得厚重起来，眸子也是晶亮之极。

“玉儿，你来了。”雍正用低沉暗哑的声音说着，床头茶几上却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玉杯中一泓艳若胭脂的酒水，浓香扑鼻。

淡淡的桃花香浮动在卧室中，含了一些儿酸楚的芬芳。

黛玉却在笑，没有一丝儿悲哀，她道：“四哥，你在等我么？”

那谶语，是真的，那凤凰签，也是真的，一切的一切，早已经命中注定。

那桃花酒，泛着粼光，像是他含情的凤眼。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黛玉，眼里的桃花，愈加的美艳绝伦。

“你走了，我岂会独活？永远都不会独活的。”黛玉止住脚步，却坐在了龙塌上，将柔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眼里带笑，也如同桃花艳美。

那无穷无尽的桃花，从来都不是绽放在山间，而是绽放在心里。

桃花，艳极，却也俗极，轻薄无依在春风之中。桃花运是情之幸，无尽的红颜缠身；桃花劫却是情之灭，是好是坏，无法掌握在手中。

听了黛玉的话，雍正身子轻轻一震，两人近在咫尺，眼中尽是相思之意。

他的脸，苍白如雪，烛光下，却泛着一丝红晕，白得带着迷离的忧伤和怅然，红得却是一种灼热的悲凉和痛楚。

凝视着他，黛玉的身子也是软软的，靠在他身上，目光对视，纠结出一份缠绵和情丝，两个人的心，自然也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桃花涌散出来的幽香，越发带来些甜蜜和酸苦，苦中也是有着甜的。

雍正清眸滑动，黛玉灵眸流转，迷乱的光芒，闪烁着如飞絮一般的桃花，无奈中带着枉然的热烈，灼热地暖人心。

过了良久，黛玉才伸手端起那杯桃花酒，那酒水在杯中清然地颤着，一圈圈的涟漪，像是江南的春水，承载着轻薄的落花。

转过头，放下酒杯，黛玉起身取出瑶琴，回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素指划过细细的琴弦，调弦声悠扬清婉，温柔地凝视着雍正，道：“四哥，我想，再弹一次比翼双飞曲，你还有力气么？”

玉雕长箫赫然出现在雍正的手中，凑在了略显苍白的唇边。

箫声，琴声，交杂在一起，一个厚重，一个轻灵，无尽的缠绵之意，无尽的相思之意，藏在心里的爱，吞在口中的情，竟是这般的淋漓尽致，再也没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忧伤，而是欢快又热烈，有着飞蛾扑火的不顾一切。

那回转之间的爱意，缠绵在唇边，却也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迷离纠结在眉梢，迷离的情，狂乱的爱，纠缠着，溢出满室的芬芳。

一曲终了，满室立刻化为寂静无声，两个人相望着，呼吸清晰可闻。

雍正急促地咳嗽了几声，好像是要将一生的力气都化在咳嗽之中。

黛玉眼中却是没有丝毫彷徨，唯独有着那早已令人清晰可见的绝然。

“四哥，如果要死，我陪着你一起，没有勉强，也没有痛苦。我不想，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那种痛，非人一样的折磨。有人说过，兽人是对人最大的折磨，可是，面对失去鸳侣，才是我最大的凌迟之痛。”

轻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之养心殿里，划出冷冷的初音，如天山之雪，冷冽却清澈，好像雪水中盛开的雪莲花。

因为当初的凤凰签，因为当初的谶语，她也纠结过，也徘徊过，最终，她可以确定了她的心意，她愿意随着这支凤凰签走尽自己一生的命运。

她是大清的皇后，可是，她也只是个女人，女人的一生，总是憔悴在失去了鸳侣的生活中，像是失去了泥土埋根清水灌溉的桃树，干枯，再也不会开出清香四溢的桃花。

这一生，她已经无可遗憾，满满的，都是她的心甘情愿。

雍正抱着她软软的身子，眼里的清亮，还是那般的澄明，花色更浓了。

可是他的唇色却是在变白，温度却在变冷。

黛玉仰首亲吻着他的唇，轻轻咬了一口，笑道：“四哥，我是心甘情愿的啊，你的一生，总是充满了孤寂，我又怎么能放手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

伸手抓过小几上的酒杯，一仰脖子，芬芳清冽的桃花酒划喉而过。

桃花酒不烈，可是却像刀子一样，割得心里似淋了烈酒一样灼热。

雍正的眼角划过一道亮光，可是他的眸子，也在逐渐黯淡，淡淡的桃花酒，没有胭脂的芬芳，却鲜红得像血一样，吻着她的嘴，流进他的口，酒杯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任由风吹过。

“我这帝王的一生，像是一卷书一样，已经翻到了尽头。”雍正低着头，看着脸颊绯红的黛玉，她一直都是在笑，笑得很美，很清丽，更像那一朵朵桃花，蛊惑人心。

可惜，这好似初夏，今天，是星儿大婚的时候，没有美丽的桃花。

黛玉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抱着他，看着他，亲着他，她想，这一辈子的情，都要给他，她的脸红得像火，是不是心中也如火一样热烈？

雍正亲了亲她额头上的桃花，声音却是苍冷如雪：“我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拥有了，可是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玉儿，只有你，才是我的，不管生与死，我都不想放手，这个宿命，在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又回想起那一年的桃花，那一声清亮的啼哭，那一道缭绕的紫气。

桃花是情，也是劫，是他们的情，也是他们的劫。

“玉儿，你说，我怎么能放手呢？你是这样好，这样美，你我初见的时候，是你出生的时候，你我的亲情，早就奠定在了那一刻；你我的爱情，也早就随着年年盛开的桃花而越来越浓。我是不是也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想带你走，不想任何人看到你的美，你的好。我明知道允祥对你也有一番心思，更知道斗影对你的感恩戴德之下，还有一份倾慕的爱意，如今还活着的，有允禟，还有那个万恶的允祀，我不能留下你一个，因为，我要胜过他，到死，我都要胜过任何人。”

一杯桃花酒，醉了两个人，说的话，像是飘渺在梦里。

黛玉咯咯娇笑道：“四哥，原来，我不是小醋坛子，你才是最大的醋海。你真是坏啊，怎么能瞒我这么久呢？十三哥哥，在我心里像哥哥一样，我敬他，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斗影，我是怜悯他，疼惜他，他是我的兄弟，即便没有血缘之亲，不过，他也是我的亲人。我知道，允禟他还活着，允祀还在虎视眈眈着，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放心。”

雍正也笑了，笑意划过了冷冷的夜，手上更是紧了紧。

黛玉胡乱地摸着他的脸，眯起了清透的双眸，燃着热烈的火，微笑道：“四哥，不管如何，你没抛下我就走，真是好，很好，我很高兴。这一生，我不想没有目的地活下去，你死了，剩下我，还能做什么？想到往事，就像刀割着心口，还不如，陪着你一同走，真是好啊！”

长长地叹息出声，叹息中却带着十二分的欢喜和满足。

没有四哥，她的一生是贫乏的，没有一些可爱的东西，所以，她要抓着四哥的手，哪怕是死，她也要挂在他身上一起去，不要孤单啊！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最怕最怕孤寂的人，心的孤寂如同荒漠。

她不后悔啊，永远都不后悔。

在今天，是星儿大婚的日子，也是杏花落尽的日子，他还是带着她离开了这华丽的宫廷，离开了这繁琐的尘俗。

有些热，是酒的缘故么？

有些醉，是酒的缘故么？

她眨着迷蒙的眼，有些模糊，看不清四哥的样子了。

手脚巴在雍正身上，喘着气道：“四哥，你要抱紧我啊，不要让我冷着。”

听说，黄泉很冷，不然又怎么会说九泉之下呢？那样冷的地方，对于她这个最爱冷的人来说，就像是冰窖一样，她一定要汲取着四哥的温暖，才会有力气陪着四哥一同走下去。

“四哥！”再叫一声，这一生，不过就再叫这么几次了。

雍正抱着她，她闻到了彼此身上都纠缠着浓浓的桃花香，真好。

那桃花，是他们命定的桃花，也是给他们送葬的花，在梦里，越发美得动人心魄了，也许，桃花也可以称之为情花，是他们两个人的花。

酒热褪尽，身子却有些冷，黛玉紧紧地靠着他，他的身子也是一样的冷。

急促地喘着剩下的几口气，黛玉又笑了：“四哥，你还记得么？我说过，下一辈子，我们再见，到时候，你不准，不准比我大那么多岁，让我们的爱，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

“好！”模模糊糊中，她听到他答应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精神了，她好困，好累，可是很满足，她要睡了，梦中只有四哥，也只有他们的爱，随着他们，一起飞散在红尘之中。

梦醒了，人会不见的，她不愿意醒来，醒来就不见四哥了。

四哥啊！四哥，她终于，陪着他，一同走向生生死死。

她眼前一片绯红，她又看到了，他们定情的那一片桃花，那一个清艳绝伦的她，好像是她跑后的香汗染红了粉红的桃花，红得愈加醉人。

那一位刚毅挺拔的男子，一直一直都在她的眼前，一辈子，不离不弃。

少女是她，男子是四哥，一辈子的不离不弃，注定了他们不再孤寂。

黑暗的夜，有着星子的残光，冷月如钩，浮动着迷离的桃花香。

东方的天边，渐渐染起了一线霞光，金乌升起，可是人却不会醒了。








母仪天下　第180章　随意结局二

玉兔坠落，金乌升起，可是沉睡在梦中的情人儿，却再也不会醒来了。

雍正大帝驾崩，香玉皇后薨逝，苍穹泣血，九州同悲。

夫妻生同寝，死同穴，绝代佳话永流传。

那一夜，有人记得，明明皇宫中热闹非凡，然则漫天的星斗冷冷清清，寒光闪闪，剪剪灯影，摇曳着桃花的风姿，翻滚着冶艳的妖红。

那一道帝王之星划破了夜幕，缓缓落下，新生的星耀眼生光。

帝后的绝唱，是那一曲共谱一生的比翼双飞。

正值初夏的姹紫嫣红，紫禁城，街巷如局，到处冷冷清清。

弘历登基，意气风发的他，俯瞰着已经属于他的江山如画，帝后同逝，天下守孝，一片白茫茫的人群，似银山压地，浩浩荡荡。

梦中的人，不愿意醒，活着的人，依旧要活下去。

天气渐热，唯恐尸伤，雍正与黛玉的梓宫，抬进了皇陵。

在没有人留意的时候，人群中有一道静静的人影，看着那躺着传奇一般的帝王和皇后的梓宫，眼里的神色深得如海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原来，他以为他能赢，可是，寿命比他长，但是人还是输了。

带着银色面具的唇边，荡漾着一丝苦涩的笑，宛若初夏的丁香：“好，好，好，四哥，四嫂，说到底，我还是输了，输在了你们山一般高海一般深的情中。何谓情种？何谓至死不渝？如今我才明白，是你们啊！”

无人的时候，他会展开手中的画卷，那是一株株桃影如荫，芳菲似锦，树下一个少女那样清艳，天真烂漫的笑，只能留在了过去。

人群走过，路人已散，他还是凝神站在那里，仿若未觉。

“输了，输了，不管过去还是如今，我是彻彻底底地输了，心服口服。”

仰起脸，看着苍穹，蓝得像是一块纯净的宝石，广阔无边，闪着莹莹的光，有些刺眼，有些心痛，却原来，到头来，他真的是一无所有。

静静地站着，不知道时光飞逝，待得回神，已是夜幕降临。

他的身影像是苍老了许多，蹒跚着脚步，收起了画卷，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里走，皇家的玉牒，已经没有了允祀的姓名，昔日的亲朋好友，也早就随着事败而消失不见，他还是孤独的一个人啊！

走在黑黑的巷子里，天下大孝，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他像是暗夜中一抹漂浮不定的鬼魅，漫无目的，也没有人生的憧憬。

“哎哟！”夜空中的星子黯淡无光，像是静静地哀悼着帝后的传奇一生，他也看不清路，他也没有路，不慎撞到了人，刚硬的肩，彼此都痛。

“大黑夜里的，没长眼睛不是？也不瞧瞧是谁就撞！”清朗朗的声音，有些熟悉，有些低沉和暗哑，没有少年人的清爽，可是却有暮年的凄凉。

允祀抬起头，就着微弱的星光打量着眼前的人，不觉一怔：“老九？”

他不是与年羹尧事败的时候，已经死了么？名字也已经剔除了玉牒了啊！为什么，他人却在这里呢？看着他一身的酒气，一定喝了不少。

雍正崩，黛玉薨，允禟自然不会去奔丧，夜夜买醉，夜夜悲伤。

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唤着自己的排行，允禟不由得眯起了眼，有些纳闷地看着眼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眸子中却透出丝丝的熟悉，莞尔一笑，道：“八哥？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彼此瞒着，却都活着！”

将手搭在他肩头，笑道：“八哥，走，兄弟做东，我们好好喝一场。”

允祀扶着他有些摇摆的身子，道：“老九，怎么喝得这样厉害？”

一声叹息：“为什么，八哥，这话好笑！”

允禟打了个嗝，脸上都是浓浓的酒晕，笑得也有些傻傻的，眼里却滴下了晶莹的泪，道：“我以为，四哥像神一样，我以为，四嫂像仙一样，没想到，他们终究都是人，说去，就这样撒手去了，留下我们孤孤单单的，又能做什么呢？那些年的人，最终，只剩下你我两个孤魂野鬼了！”

虽醉，可是却极清醒，扯着允祀到了飞云楼里，也不顾飞云楼早就因国孝而不开张，只敲着桌子，嚷嚷着上最好的酒菜，不然就掀了这酒楼子。

忽而睁开半醉的眼睛扫了一眼飞云楼，允禟笑得很大声：“好巧啊，怎么都聚集到这里了？斗影？你也来了？啊，弘皙，你怎么也在这里？倒是济济一堂了！那个是谁？怎么长得很像十三？”

拍拍斗影和那人的肩头，允禟有些晕乎乎的，将脸凑在允祥跟前，眯起眼打量着，脸上尽是惊诧，道：“好像真的是十三，十三，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转过来了？还是你也来哀悼着四哥和四嫂的去？”

允祥皱眉看着允禟，道：“九哥，你醉了。”

“我没醉！”允禟挥挥手，差点打到了允祥的头上，腮上却是深深的晕，重重地坐在允祥身边，转过半个身子，又扯着允祀坐下，笑嘻嘻地道：“八哥啊，快摘下你的面具，真是的，做什么跟那鬼影学什么？戴着这劳什子！如今，我们啼啼哭哭地喝一场，一醉解千愁。”

说到最后一句话，豪气干云，大有一醉方休的气魄！

弘皙却是缓缓品着酒杯中的酒，淡淡一笑，道：“这九叔，醉得厉害。”

允禟听了，半眯着眼瞪着他，却抓过酒壶，径自将壶嘴对着口，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才道：“臭小子，要懂得尊老，不许没规矩。”

允祀摘下了面具，修长的手指划过酒杯的杯口，脸上有些怀念的悲哀：“倒是真的没有想到，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皆归尘土罢了。”

允祥倒了一大碗烈酒，浓烈的酒香四溢，大口地喝着，让那刀子一般的酒划过喉间，痛着，热着，好让他觉得，他是活生生的，眼里也闪着叹息：“是啊，说起来，我是看着四嫂出生到长大，到生儿育女，却没想到，我还要亲眼看着她跟四哥一起走，走得那么淡然，好像了无牵挂。”

听到他们的死讯，心里会不痛吗？

很痛啊，痛得让他当时就一口气呼吸不上来，几乎不曾憋过去。

他还记得，四哥答应过他，与他笑言过，日后江山稳定的时候，一定带着黛玉与他一起登高望远，看黄河滚滚，长江滔滔，去看天山暮雪，去望昆仑秀色，那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憧憬，如今，却化为飞烟消逝。

雍正十三年啊，耗费了大家伙儿多少年的心血呢？

八年的时候，自己脱身走了，实在是朝政太过辛苦，四哥不忍心他再为他出生入死，即使是位高权重，还要呕心沥血，所以他走了，走遍了好些山山水水。却没想到，十三年的时候，他没有迎来四哥与四嫂的笑颜，却听到了他们的死讯，即便是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震惊和悲痛。

江山稳定了，可是人却也走了。

心中满满的期望，也都在那一刹那消逝不见了，空荡荡的。

允禟却是笑笑，打个嗝，半趴在桌子上，手指也在酒壶上画着圈圈，道：“四哥病重成了那个样子，活着，也是一种折磨，不过，他倒是有艳福啊，四嫂那样决绝地就跟着他走了。真是幸福，不知道我死的时候，身边会有谁陪着我呢，只怕，我也只有冷冰冰的一口棺材罢了。”

仍旧是那般的语气，可是如此却含着无限的酸楚和痛惜。

允祀深深地瞅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利剑一般，穿透了如烟往事。

那目光，忙乱又迷离，宛如冬日的飞雪如絮，清冷又不知道家在何处。

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没有人为之倾倒呢？

却原来，大家的心，如莲心，包裹在了层层的莲衣之中。

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人生就是这样，往往心中的爱，在一眼之中就已经定下来了，一辈子也无法更改，那头一回的惊鸿一瞥，往往使人刻骨铭心。

目光如水，缓缓掠过黯淡烛光下的一张张面庞。

曾经，这些面庞都是极熟悉的，或是兄弟，或是对头，如今，却对面喝酒，好像忘却了前尘，只顾着眼下的悲伤，不约而同的，都是为了那一个名唤黛玉的女子，那个如神话般的女子。

斗影也是在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论着年纪，他是众人之中最小的，论着身份，他亦是众人之中最低的，他身边，哪一个不是皇室子孙呢？可是，今天却和他一起在这里买醉。

仰着脖子喝酒，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目光却是灼热的。

“我这一生，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本事，倘若当初没有林姐姐，只怕我早就不知道会落得成什么模样，或者，亦连宝玉都不如。”

听到斗影的话，允祥淡淡一笑：“是了，斗影，如今四哥和四嫂都没了，你可有什么打算？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这些血滴子，也该有了个着落了。”

斗影侧过头，看着允祥，然后点点头，道：“以往的血滴子，都已经交给了如今的新皇上，龙军凤卫的帝王令凤凰令也都在新皇和新后手里，我们这些人，早就是该退了，没有家的，自去寻个家，有家的，便回家。”

听得允祥有些好笑，道：“瞧你说的，没家的，又到哪里去寻家？”

情不自禁的，心中油然一种别样的忧伤，那种痛，入了骨髓。

原来呀，谁说他没有爱呢？虽没给了福晋，却给了那从小就扎根在心里的小娃娃了呀，只可惜，她是四嫂，自己一腔长情只能藏于心中。

窗外透进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摇曳曳，那一点火焰，是为了什么嫣红如此？那一点光芒，是为了谁在黑夜中领路？

啊！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情丝，缘泪，转头成空。

斗影喝了一杯酒，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双目炯炯，轻声问道：“十三爷不去送送先皇和娘娘么？”

“不去了！”允祥笑笑，转了转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道：“人都去了，我还出面做什么？我原也是个死人，若是出现在那里，还不得把那些个胆小的家伙吓得半死？”

允祀看着他，没了往日的敌意，今日都显得很是平和，道：“十三好好儿的，为何竟也学着我们这般假死呢？抛却了你妻儿无数？”

允祥转头瞪了他一眼，道：“他们爵位在身，富贵在身，一生也都会安安稳稳的，我累了，不想在朝堂上再做那些事情了，只好偷空跑出来。”

其实不用说，彼此都是有些明白的，离开了高高的宫墙，谁没更快乐一二分的？却原来，当日的快乐，都是让那个叫做皇宫的牢笼给禁锢住了。

几个人，不分尊卑，不分长幼，喝着，笑着，哭着，闹着。

飞云楼让这几个爷们弄得鸡飞狗跳，掌柜的带着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放开一醉，酣然一觉。

次日清晨，金光滑进，都在堂中横七竖八的，或是趴倒在桌上，或是斜躺在椅子上，又或者是横躺在长条凳上，无一不是狼狈，无一不是随性。

允祥武功最高，且又穿梭江湖，自是第一个醒来的。

低头看着一旁众人，不觉一笑，笑容中还是有些苦涩，天亮了，他们也都是要从醉梦中醒来了，真正想让醒来的人，却不会醒来了。

一旁伺候着掌柜的，拿了热毛巾来给允祥擦手擦脸，一面轻声问道：“十三爷，这几位爷们可怎么好？虽说不开张做生意的，到底也得扶着歇息去。”

允祥将擦过手脸的热毛巾丢给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莞尔一笑道：“很是不用替他们收拾什么，等他们醒了，自是该去自个儿去的地方！”

潇潇洒洒地踏出了楼门，一抹灿烂的金光闪着，几乎不曾闪瞎了眼。

允祥抬手遮着日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精神为之一振。

四哥，四嫂，你们期盼着的，是看山峦秀色，我会代替你们，将天底下最美丽的风景收入眼底，会代替你们尝尽天下美食！

踏出紫禁城，再也不回头，回首处也尽是一生的心酸！

绿色满京华，江山美如画。

雍正十三年，帝后崩薨，弘历继位，次年正月，号为乾隆。

康熙继位年纪太小，雍正继位年纪太大，乾隆继位不大也不小，正是风流时候，他仪容俊雅，风姿翩翩，自是令美女佳人倾倒无数。

他登基的时候，册封了黛玉所喜的敦儿为皇后，是他的贤内助。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后宫平和，嫔妃不敢生事，朝臣亦是心满意足。

这一年的桃影深深，落红点点，一身轻便的允祥再次来到了生命的起源。

太湖之水烟波浩渺，太湖之畔芳莱似锦。

允祥静静地站立在湖畔，没有走入如同香雪海一般的桃林，却深深凝望。

“啊，大狗，过来我骑骑！”一道甜糯娇柔的嗓音打破了寂静的清晨。

乍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允祥瞪圆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只见桃枝晃动，落红无数，一声低吼，一只庞然大物轻巧地钻出了桃林，吓得鸟雀亦飞去无数，鳞甲闪闪，四蹄生烟，不是辟邪，却又是哪个？

帝后崩薨的时候，辟邪再次神秘消失，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更没有人知道它往哪里去，只是，许多人说，它完成了它的使命，走向它的归宿。

跟在辟邪身后跑动着的，铃声晃动，却是一位穿着淡紫春衫的女子。

她清丽的面孔如同晨露一般清新晶莹，蔷色的粉唇似花儿初绽，淡淡的长眉凝结着明媚的微笑，目光流转，竟似二月的桃花雨洒落太湖春水。

春衫娇软，身姿婀娜，动如弱柳扶风，静若姣花照水。

额间一点嫣红粉嫩，却是桃花芬芳。

女子皓腕欺霜赛雪，带着一串紫金铃，随着她走在桃花雨中，玲珑有致。

她笑着，叫着道：“大狗，大狗！”

眼中似碎玉滑动，添了一些天真之态，却少了一些历经风雨的霜色。

辟邪亲昵地依偎在她身边，蹭了蹭她如春水荡漾的裙摆。

那女子生得清新妩媚，似幽谷中新兰初绽，却又蕴含着成熟丰韵，兼具着绝代风华，不是黛玉，却又是哪个？

允祥自是惊喜交集，上前两大步，唤道：“四嫂？你怎么在这里？”

遇到眼前的春景，看到眼前的女子，允祥心中，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惊喜若狂，他只觉得，这一生中，最欢喜之事，莫过于如此了！

在这一刹那，讶然，喜悦，疑惑，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他心中豁然明朗，他尚且能假死骗世，更何况算计天下的四哥？

那女子歪着头打量着允祥，目光滴溜溜一转，竟蕴含着不解与顽皮，娇嗔道：“你是谁啊？干嘛来我们家来？不说实话，仔细我让大狗咬你！”

她的目光纯净而清澈，像是没有经历过世故。

允祥听了这话，却不由得一呆，吃惊地道：“四嫂，我是十三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你们倒是躲到这里逍遥自在了，却瞒得我好苦！”

那女子狐疑地望着允祥，尽是不解之意，道：“什么十三啊？不认得！”

一句话虽然清脆玲珑，却让允祥呆若木鸡，愣愣地凝视着她。

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了呢？那形容，那身段，曼妙袅娜，风流婉转，明明白白便是黛玉，天底下再无第二个人了啊！

只是，此时的黛玉，比薨逝之时的黛玉，更为年轻了些，更天真了些。

允祥心中可真是千回百转，难不成，世间真的有那返老还童之说？

那女子可并不在意允祥眼里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自顾自地侧坐在辟邪背上，粉玉雕琢的小手扶着辟邪的角，笑盈盈地道：“大狗，回家。”

辟邪晃了晃身子，却晃不下那女子，低低地吼了一声，往桃林深处走。

允祥此时心中可是堆满了疑惑，不自觉地跟着往里头，那桃源林府的构筑装饰，竟是历历在目，好像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头一回来到林府的时候。

那女子却是顽皮淘气，坐在辟邪身上，从桃枝下走过，便伸手折了一枝桃花抱在怀中，红艳艳的桃花，逼得她容颜愈加艳光照人。

一阵阵香甜之气从林府中透出，丝丝缕缕，香入了肺腑之中，那女子嗅了嗅鼻子，欢喜地叫道：“啊，老头子，你烘的是什么好吃的？”

“不准再叫我老头子！”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府邸中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青衫男子匆匆而出，走到那女子身边，伸手敲了敲她头，然后抱着她下来，轻斥道：“你身子不好，还出来贪玩，早上的露可是重着！”

那女子手臂搂着他的脖颈，花枝映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红意思儿。

“你就是老头儿啊，还怕人说！”女子娇嗔了几声，随即娇笑不已。

他们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妇，眼中只有彼此而已，连天地万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辟邪重重地从鼻子里吐出一团白气儿，那女子才踢了辟邪两脚，道：“臭狗，给你一天好脸色，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哇呜！哇呜！”辟邪吼了几声，呲溜一声，便已经先窜入府邸里去了。

那女子摇摇头，青丝滑落，披在那男子手臂上，笑问道：“炖了什么？”

男子笑道：“用砂锅炖了一只极肥的老母鸡，喝着桃花酒最妙。”

两人一言一行，说不尽的情，道不尽的意，的的确确就是雍正和黛玉。

允祥一时却也不敢造次了，可是见到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终究忍不住了，上前就嚷道：“四哥，你怎么却骗了我呢？四嫂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女子蹬了他一眼，目光流转中带着丝丝不悦。

“咦，十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说，你去天山了么？”胤禛脸上有些诧异，却忙放开怀里的黛玉，上前抓着允祥的肩头上下打量着。

允祥欢喜不尽，竟是不由得抱着胤禛的肩头，道：“呀，四哥，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我竟是错看了，我还以为，我看到了哪里来的仙子呢！”

黛玉望着允祥，清亮的眼里写着疑惑：“老头儿，他是谁？”

听到黛玉竟然叫胤禛老头儿，允祥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胤禛却是莞尔一笑，拉着黛玉的手，指着允祥道：“这是你的小叔，我的兄弟，排行十三，名唤允祥，往日里，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黛玉听了这话，哼了哼，轻声道：“啊，原来老头你弟弟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那老头儿你越发显得老了，怎么能是我相公呢？”

天啊，这个黛玉，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允祥有些好笑地看着有些不同的黛玉，然后疑惑地看着胤禛。

胤禛叹了一口气，道：“十三，进来再说吧，有些事情，说不清。”

一手牵着黛玉的小手，一面对允祥笑了笑。

黛玉却依旧定定地瞅着允祥，晶莹剔透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娇笑道：“十三？排行十三，那老头儿你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啊？我怎么都没见过？”

胤禛笑道：“我上下一共有三十五个兄弟，成年的，也不过是二十个罢了。还有二十个姐妹，大多也都已经远嫁各处了，也有些早逝的，你往日里也是见过的，只是不记得罢了。”

虽说这些话，可是眼里的满足却是骗不人的。

黛玉听在耳里，道：“真是的，你当你家是皇宫么？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三十五个儿子，二十个女儿，我只听说前前个老皇帝才有的，那皇帝真是好色啊，做什么娶这么多的妃子，生这么多的儿女？开枝散叶么？”

允祥听到黛玉这般批评康熙，不觉又是哭笑不得，这个黛玉，越发淘气可爱了起来，言语之间，更是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了。

不过看到黛玉欢喜的模样，真的是好像回到了从前，带着她一起玩一起闹，她顽皮的笑颜，此时依然在眼前闪动着，和眼前这个女子容颜符合。

待得进府落座之后，允祥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四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虽没去送你们，可是却也是亲眼瞧着入殓的。怎么，你们却又活转过来了？又来到了太湖？”

胤禛莞尔道：“多少年了？都年过半百了，你还是这般急躁！”

抬手吩咐丫鬟送了茶上来，道：“十三，尝尝今年开春的时候，玉儿特地到碧螺峰上采的明前嫩茶，等闲之人，我可是极舍不得的。”

允祥听了，细细地品着茉莉花茶，入口香浓，笑道：“好茶。”

胤禛眼里有些得意的神采，此时瞧起来，竟是年轻了许多，英姿勃发，“这是自然，姑苏的茉莉花茶甲于天下，当日里玉儿极爱茉莉花，便在碧螺峰茶园各处都种了极多的茉莉花，熏得碧螺春更香俏了起来。”

允祥急急地道：“这劳什子茶叶的事儿我可不耐烦多听，我只问四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快些告诉我，我只怕你和四嫂恼了，都快憋死我了！”

胤禛笑看着允祥还是这样的急性子，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身子不好倒是事实，并没有掺假的，我大限将至也是事实，只是后来那一杯桃花酒，却是给我掉了包的。”

允祥怔了怔，不解地问道：“什么掉了包的？到底怎么说？”

胤禛清了清嗓子，呷了一口茶，才笑道：“当日里岳父留给我一封旧信，亦曾与我有十年之约，从我接了那旧信的时候，算起来，到雍正十三年正好是十年。岳父的意思里说，玉儿天生有一劫，破蕾之时，便是劫至之时，为了破劫，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我才会在那杯酒里动了手脚，我没死，玉儿自然也是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便凝视着正在窗下插瓶玩耍的黛玉，那神情显而易见。

听了胤禛的话，允祥越发有些似懂非懂了，摇头道：“我倒是笨了，怎么还是没听出一个头绪来？有些雾蒙蒙的，一头雾水。”

黛玉却忽而回眸一笑，眼波轻轻流动，嫣然笑道：“我瞧着你倒是面善，可是曾见过的？怎么却一丝儿都不记得了呢？赶明儿，你得说说往事才好。”

声音妩媚婉转，轻柔欲融。

允祥顿时睁大了眼睛，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四哥，四嫂她怎么了？”

隐隐约约，从一开始，她便不认得自己，如今又说这话，倒是像没了往日的记忆一般，笑得这样清婉妩媚。

胤禛看着黛玉，才笑得：“没什么，想是那一杯桃花酒，到底有些效验，虽假死了一场，但是醒来的时候，玉儿却将前尘过往一概忘却了。”

那一回，本就是个生死劫，她是存着必死的心，喝下了桃花酒，成全了他的江山，他的爱，可是醒来时，却将前尘抛却，再也不记得丝毫了。

他的心很痛，可是却只能照顾好她，好些日子也没找到好大夫查出病因。

黛玉扮了个鬼脸，叫道：“想必往日里没什么好事儿，所以我都不记得了。”

说着，却又有些疑惑地问允祥道：“你叫十三是不是？那你跟我说说，这个老头儿，真的是我相公么？像我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怎么会嫁给他这样老的老头儿呢？”

“噗嗤”允祥将口内含着的茶喷了出来，黛玉真是让他惊奇不已。

雍正起身走到她身边，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抱着她霸道地道：“你不是我的妻子，会是谁的妻子？谁敢来抢我的妻子，我非叫他没了子孙后代不可！”

黛玉咬了他手背一口，哼哼地道：“你不过就是一面之辞，谁信你！”

好霸道的老头子，天天看着她，还不许她出去乱跑，每次出去都让大狗跟着她，前儿个，大狗一声吼，吓坏了好多人，都不和她玩儿了。

允祥立刻举手笑得：“四嫂，我可以给你们作证啊，你的确是我四嫂，是我侄儿侄女的娘亲，是我四哥的夫人，你们结婚已有二十余载了，天底下再也没你们这样传奇一生的夫妻。”

黛玉将头从雍正怀里钻出来，道：“你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允祥叹口气，道：“四嫂，你都忘记了往事了，哪里还会记得啊？”

说得黛玉点点头，道：“你脑子灵，倒是知道我没了记忆，不过，我也是聪明人儿，怎么就能随便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狼狈为奸呢！”

允祥笑得有些无力，他真的是拿眼前的黛玉没办法了。

丢了个眼色给雍正，四哥，请你节哀顺变！

这时候的黛玉很淘气，很狡黠，时常弄得满府里的人既好气又好笑。

而且，她精力充沛，每天清晨，都要骑着辟邪出去遛遛，采摘着一大捧的野花回来插瓶，花光照人，满室里都是花草的清香和晨露的晶莹。

玩过之后，黛玉便去歇息了，剩下了胤禛与允祥在桃花林下把酒言欢。

地上都是一层落英缤纷，空中浮动着淡淡桃花香，很甜很清。

允祥叹问道：“好端端的，四哥为何要与四嫂假死呢？倒是一家子都伤心得了不得，尤其是弘昼，哭得成天都是肿着两只核桃似的眼睛。”

胤禛喝了一杯酒，淡淡一笑，道：“我们大限就是那个时候，又何必还留在深深皇宫之中？你知道我与玉儿的心思的，最甘愿于平淡，也是该走的时候了。再说了，”

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叹息，半日才道：“对于玉儿的一切，我不能冒丝毫危险。我早知道你们几个的心思，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那允祀未死，我如何放心？如此假死，也叫他们都绝了心思。”

一席话说得允祥也涨红了脸，道：“却原来四哥你才是老谋深算。”

桃花如雨一般飘落而下，红红的花瓣，落在树下的人身上，碎成了一颗颗心，甜香中也带着心满意足的幸福和恬淡。

胤禛品着桃花酒，脸上梨涡微动，依旧是那风采斐然的胤禛。

过了良久，允祥才道：“我倒也不想问四哥什么了，只是依稀仿佛也听说过当年的凤凰签，和那句谶语，如今也算是解开了罢？”

凤凰签说黛玉会死在最爱她的人手里，她的确是死在了胤禛的手里。

那一句谶语，说的是成也桃花，败也桃花，胤禛是黛玉的桃花，黛玉也是胤禛的桃花，成败，从来都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而且，成败，仅仅说的是他们的江山，而非他们的生命。

胤禛点点头，笑道：“那些话，原是迷惑人用的，并不是什么手段！我与玉儿，依着岳父信中说的，天生就非凡，人生总是有舍才有得，我们舍了江山，便得了幸福，却也不会一帆风顺的，总有些波折才好。”

允祥笑道：“很不用四哥你再说了，我也知道四哥和四嫂必定是极幸福的。光瞧着你们比往日里年轻了许多，就可瞧出一些眉目了。”

瞅着正蹁跹而来的黛玉一眼，允祥叹息道：“真好啊！”

是的，真好，纵然自己一腔心意如落花着水，但是却为他们欢喜不尽。

黛玉披着一件曳地的长纱披风，似仙子一般袅袅而至，骨子里透着芳华绝色，笑盈盈地道：“你们真是坏人，有这样的好酒好菜，怎么不叫我一声？才有人送来的好新鲜莼菜，我也不叫丫头子做给你们吃。”

坐在树墩儿做的凳子上，黛玉便拿着胤禛的筷子，挟了些菜入口。

素手如玉，端起桃花酒，细细地嘬了一口，粉颊登时泛着红晕丝丝。

允祥忽然想起来，对着胤禛道：“我倒是对林探花敬服的紧，他怎么就什么都料到了呢？越发觉得他才是一切事情的骨头，撑起了事情的架子，”

胤禛倒也是点点头，轻笑道：“不错，岳父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好多人，其实都是在他股掌之间，不管如何，他都能料到会走哪一步棋子。”

黛玉抬眸看着他们两个人，皱眉道：“按理说，已经没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将那么多的事情算得丝丝入扣？若是我说，原是人太过信命罢了，无一不是按着那谶语的路子走。”

听到黛玉这么一说，允祥点点头称是。

胤禛却是双眉一挑，眼中乍然一跳，瞪着黛玉，伸手将她抓在腿上坐着，定定地看着她清丽如昔的容颜，道：“玉儿，你竟是不曾忘记过的？”

这些时日里，他只顾着养黛玉的身子，许多事情也没跟她说起过的。

一想起黛玉也骗着自己，心里便有一把刀子划出一道伤痕，很痛。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似桃花坠地。

半日，她才张口咬着他手，气嘟嘟地道：“谁让你先前骗我的？如今我也骗你一回，才算是有来有去，也让你知道，被骗的人，心里可都不爽快！”

说得胤禛和允祥都是愕然不已，随即却又不禁好笑起来。

胤禛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一声叹息，道：“当初你不记得我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如同刀割一般，如今见到你竟是骗我，心里却好像石头落地，隐隐之间十分欢喜。”

黛玉白了他一眼，手指拽着他的衣襟，凶悍地道：“你们也不过就是爱说些甜言蜜语罢了，事到临头的时候，你竟是不跟我露出一丝儿风声，害得我担忧了那么久，气得我真是想拿个锤子敲你的头，看你下一回还骗我不骗！”

逗得允祥爽朗一笑，胤禛更是有些无奈。

忽而一阵风起，桃林中清芬竟放，人生短暂，爱一生，情相随，不管天涯与海角，有爱便是家，情丝绵绵，爱意深深，浓淡皆自知。

啊！桃花也带笑，笑里藏着爱的芬芳！








母仪天下  番外 暖春1

暖暖的春风，吹开了春天的烂漫。

桃影深深，落英纷纷，染红了太湖的绿水，染红了姑苏的碧空。

黛玉与胤禛漫步在太湖边一层软软的红毯上，黛玉凝眸而笑：“四哥！”

岁月，还是在四哥身上留下了痕迹，青丝染了白霜，眼角起了纹路。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恬淡温馨，没有极多的事情来纷纷扰扰。

胤禛握着黛玉柔软的手，细细地瞅着她今日可称红润的娇脸，脸上也是祥和，少了素日的狠厉和戾气，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了？”

春意嫣然，可依然透出丝丝料峭，袭上她娇弱的身子。

黛玉瞥了他一眼，哼哼道：“江南的风，温润多情，岂能是京城可比？”

抬头只望草长莺飞，暖风习习，漫天都是桃色绯绯，不觉心为之动，笑道：“四哥，我们去放纸鸢可好？”

胤禛有些笑在眼里，道：“我都是老头子了，哪里有老头子还像个年轻人一样放纸鸢的？没的让人家笑话罢了。”

黛玉粉唇一嘟，便有些不悦，晃着他手臂道：“四哥才不老呢，我们还有二十年好活！”她要陪着四哥一生一世，她还年轻，四哥有一颗年轻的心，那就不会是老人，在她眼里，四哥，仍旧是那桃花节上的英俊青年。

“二十年好活？”胤禛不禁失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快六十了，说再活二十年，我倒是不大相信我真的能活那么久。”

黛玉只管扯着他回家，口内却笑道：“怎么说不能？往日你是累的，所以显得老，如今心开眼笑，山水温养，走出去，别人只当你不过四十上下。” 

眼儿滴溜溜一转，宛如少女清婉。

胤禛却是不禁又笑了笑：“听你这么一说，我竟是老妖精了。”

“我是你的小妖精！”黛玉嘻嘻一笑，越发顽皮淘气，撒娇地黏在胤禛手臂上，得意嘻嘻地道，不是她说，如今住在江南，可还有人来登门求亲呢！

都当她是个水当当的年轻女儿家，还有人说，老夫少妻，实在是玷辱了她，不过每次都将四哥气得火冒三丈，几个拳头下去，打得没人敢上门了。

娉婷似纤柳的身影站在桃林边，灵眸却望桃林深处，等着胤禛取了纸鸢出来，他们好去闻闻那山间碧茵的清新。

看着紫燕掠过碧波，垂柳碧丝万千，黛玉唇边越发荡漾着清婉妩媚的笑。

风流灵秀的姑苏，是她与他初始之地，如今，他们又回来了，在这里，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很淡，很美，没有波涛汹涌，她却很爱。

父亲在世的时候，却是原来早就为他们二人留好了后路，就在姑苏。

姑苏的寒山，依然枫叶红火；姑苏的太湖，依然烟波浩渺；她越发喜欢上姑苏的山山水水，今日的长住，却是弥补了幼时没有久住的遗憾。

在这里，没有雍正大帝，没有香玉皇后，只有老艾，以及老艾的夫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处，只知道，他们原是没落林家的远方表亲。

他们住在桃林深处，却不再是林府，而是艾府，在姑苏也有林家的旧仆为他们经营了几家生意，乡庄、书苑、酒肆，银楼，也算是应有尽有。

林如海的后路啊，一个比一个好，南宫家，早就帮衬着他们将生意稳住，南宫家是最先出来的，代表着财富，可是却是最后的归处。

南宫家不在朝，在于市井，比轩辕阁等等自是更为自在了些，况且又是与胤禛有血缘之亲，自然而然，巴不得自家的外孙子活在山水之间。

美人依然如玉，并不曾因为风霜时光，而损折半分，越发显得淡华。

他们也去走走山水，逛过几处地方，辗转流荡，只回姑苏的家。

家，一个字的家，两个人的家，甜甜蜜蜜。

胤禛取来一只比翼双飞的纸鸢，笑道：“挑来选去，还是这个应景。”

臂弯上却搭着一件粉紫缎面的披风，细心地替黛玉披上，下摆熨帖柔顺，一枝极精致的鸢尾花俏然生姿，遮去了清晨的清冷料峭。

黛玉瞅了他一眼，不觉吃吃而笑，喜滋滋地拿在手里，在地上拖也长长的影子，道：“亏得你方才还说不想去呢，我瞧着，倒是你更想去些。”

比翼双飞，多美的寓意？曾经以为会是一场梦，如今却也美梦成真。

雍正看着娇小如她，却拿着那么大的一个纸鸢，笑道：“我拿着！”

高挺似他，却甘愿为妻子拿着纸鸢线轮，让过路人总是很艳羡。

春天的山很绿，铺满了茸茸的翠草，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儿，偶尔一两丛迎春花在山溪之畔，枝条柔软摆动清水，娇黄的花儿如诗一般开得热闹，偏还有一些粉紫的小花铺满了碧茵，开得清丽绚烂。

黛玉闻着空气中洋溢着的清香，瞅着清晨淡紫色的朦胧雾霭，眉花眼笑：“好香，倒是比咱们家另有一种天然的美，清新的芬芳。”

不管皇宫，还是姑苏园林，总是雕琢太过，失去了天然清丽。

因是清晨，越发显得山间寥落，待得朝霞初起，软软的炊烟袅袅。

黛玉用手帕垫着手，握着线轮，笑道：“四哥，快举起来，我要放纸鸢。”

晨露凝结在发尾眉梢，衬得她如同晓露芙蓉，越发清丽妩媚。

甜甜糯糯的娇软，清脆而婉转，随着晨风，远远地吹散在山间。

可巧一阵风过，稳稳地将胤禛手里的纸鸢送上了碧空，黛玉大笑着往后跑，线轮一阵响，系着纸鸢的牛筋登时尽了，那比翼双飞似活了一般。

返璞归真，说的便是这个罢？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跑着，可以大声地说笑，可以快乐地痛哭，不用小心翼翼，遵守着皇家气派与规矩。

胤禛几个大步子就走到了黛玉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同放着纸鸢。

黛玉不用回头，也能闻到他沉稳的气息，脸上的笑，更浓了。

披风下摆随风翻飞，似波浪一般，承载着一支鸢尾花，清丽脱俗，极有婉转清韵，黛玉脚下一个踉跄，往后便仰。

胤禛大手揽着纤腰，笑道：“玉儿，你在向我投怀送抱么？”

黛玉靠在他怀里，只看着空中飞舞着的纸鸢，起起伏伏，飘飘荡荡，笑道：“四哥，去你的，我要踩你的脚丫子啦！”

说着，果然在他大脚上踩了两下，顽皮地笑着，眼里透着清亮。

“四哥，你看，那纸鸢在空中再怎么威风，总是握在我们的手中。”黛玉望着纸鸢，忽而生出一丝感叹来，明白没有自由的苦痛。

胤禛单手搂着她，笑道：“正如我的心，纵然像纸鸢，也会收在你的手里。”

他曾经是傲游天下的神龙，也曾是君临江山的帝王，可是，却甘愿平淡一生，谁说，不是他的玉儿，抓住了他的心呢？

黛玉闻言莞尔，是呀，她不就是服了四哥如鹰狂傲的心了么？

“四哥，我渴了。”眼波一转，口内干干的，想喝水。

姑苏山间的清泉很甜，喝过一回之后，满口留香，就想喝第二回，然后取回家烹茶，越发显得甘醇芳美，比京城玉泉山的水更好更清。

胤禛想了想，笑道：“好，你乖乖在这里玩，不许满山乱跑。”

他可不能忘记，上一回带着她到山里采摘野荠菜，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她就跑得没影儿了，最后却是在山坳子里找到崴到脚的她。

黛玉推着他，甜甜地道：“知道啦，我才不是小孩子，不会乱跑。”

上一回，她不过就是贪恋山间美景，不知不觉地走了很远，追着几只粉蝶儿滑倒崴脚罢了，又不是故意的。

胤禛凑在她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道：“乖乖的，不然回来看不到你，回去非打你一顿屁股不可。”几个步子，便消失在山坳中。

黛玉脸颊泛红，却似一枝素梅生晕，顾盼之间风姿无限。

黛玉今日穿得却是清艳淡雅，粉紫的春衫，如同碧茵上星星点点的花儿一般，叫不出名儿，却是那般芙蓉天生，清丽难言，回眸间，秀色夺人。

在碧茵上站住了脚，只顾着看天空中的纸鸢，不知何时，竟是多几点黑影，却是各色纸鸢纷涌而至，五色缤纷，越发热闹好看起来。

突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含笑道：“春花烂漫，小娘子为何独身一人？”

声音倒算清朗，只是语气却是分外下流猥亵，黛玉眉头登时一皱。

自知容色绝美，虽已中年，可是在外人眼里，却依然是妙龄女郎，端丽绰约，时常在山野市井走动的时候，她只当自己便是山间一村妇，极少蒙面，只却也惹得狂蜂浪蝶无数，很是有些闹心。

随着那声音，便见到一位打扮华丽的少年公子绕到了黛玉跟前，秀才模样的打扮，美服华帽，帽子上镶嵌了一块极硕大的方形宝石，闪闪生光，竟越发有一种浮华之气，还特意拿着一把折扇附庸风雅。

黛玉面色一沉，似海水之深，冷冷地道：“让开！”

拉着纸鸢的线轮，就欲离开，很是不想与这些人说上什么话。

“哟！小娘子别走呀！”那公子立刻伸手拦在黛玉身前，笑得有些油腔滑调，“小娘子生得这样年轻貌美，身段风流妩媚，便是仙子也还自惭三分，做什么嫁给一个老头子？跟了爷，爷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小娘子是江南一带对年轻女子的称呼，并不拘泥于成婚与否。

怒火登烧红了黛玉一张俏脸儿，沉声怒道：“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仔细你头上的脑袋不保！”

她毕竟是国母之身，四十来年几都是沐浴于皇家之下，如一块美玉一般，年深日久，越发温润珍贵，此时虽依然袅娜婉转，然浑身迸发的威严和贵气，卓然大气，竟是令人不敢逼视！

谁知那公子却是色欲熏心，一生之中逍遥姑苏，又何时见过黛玉这般绝代风华？竟是笑道：“什么脑袋不保？爷的表舅可是两江总督戴铎！”

“戴铎？”黛玉微有诧异，随即冷笑道：“戴先生一生耿直，早已辞官归隐，岂能有你这般不孝之亲？别妄想拿着戴先生来说话，他一生的英明，也不是你几句话便能玷辱的，不要拿着他的名头来横行霸道！”

那公子略有些狼狈，却随即平复下来，道：“那又如何？我可是戴先生的表侄子，他老人家是先皇最得力的军师，便是辞官归隐，也威力尚在。”

“哦，原来是表侄子，我说呢，怎么没听说过戴先生有什么侄子！”黛玉细细柔柔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似系着纸鸢的牛筋线，充满了嘲弄的神色，却霎时冰颜生威：“不管你是谁，哪怕你是天皇老子，我也不怕！”

更何况，当今皇上的老子可是四哥，当今皇上年轻美丽的娘亲可是她！

灵动有致的眸子闪着逼人的威气，瞥过那公子一眼，便伸手收着线轮上的牛筋线，那纸鸢也缓缓滑落，越来越低，终于收回。

那公子手掌一伸，掌心一枚明珠闪闪生光，道：“小娘子何必守着那个老头子耽误一生年华？本公子并不介意你嫁给过老子，到了我家中，就是堂堂正正的第十七房姨娘，荣华富贵总是少不得你的。”

明珠很美，更为珍贵，一粒明珠，能让普通人家好久都是吃喝不愁，旁边也来放纸鸢的一些年轻女了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纷纷扬扬地道：“哟！这不是无锡知府的大公子么？怎么却到这里来了？”

“就是啊，那个老头，有什么好的？年纪那么老，又没钱没势，还不如姜公子生得才貌双全，又有钱有势。”

“有钱有势？”黛玉眼中涌现一层雾气，却透着丝丝嘲弄，冷冷地道：“我与我夫君生来就是不离不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便是穷到没饭吃，我也跟他沿街讨饭。”

太多的人，只顾着看皮囊，看着权势，她生得美，生得年轻，面对着荣华富贵，她就该抛弃一同走过风风雨雨的糟糠之夫君么？她才不干呢！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及得上她的糟糠夫君！

“玉儿！”胤禛的身影出现在山头，手中一只翠色的玉水壶，薄薄的壶身，虽没什么华丽的纹理，却透着清亮的水色，足见玉色之纯。

大步走到黛玉身边，冷眼扫过，看着黛玉身前身后的人，冷冷地道：“玉儿，怎么了？可是有人来打搅你？”

黛玉素手接过他手里的玉水壶，触手冰凉，不觉抖了抖手指，笑着摇摇头：“没有的事情，我们平平淡淡的，还会得罪了人不成？”

偏生那姜公子自负财大气粗，身边的丫鬟亦是嚣张跋扈，走上前指着雍正道：“你这个老头子，凭什么玷辱了一个年轻女人家的终身？快些将她送给我们少爷做十七姨娘，我们少爷还赏你几两银子养老！”

胤禛乃是北方人，生得雄浑而豪放，向来都是精通骑射武功，身材高大挺拔，而江南山水温润，素来女子似水，男子如柳，生得高的不多见，那姜公子便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

那姜公子自负胤禛乃是一介草民，越发有些威风，便挺了挺胸膛，恶声恶气地道：“是又怎样？你也不瞧瞧，你这般老的老头子了，还霸占着一朵鲜花似的小娘子，谁知道是不是你这个强盗头子抢了来做压寨夫人的！”

听了这话，黛玉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四哥轻易不动怒，一怒震天。

如今虽说二个归隐在此，但是毕竟弘历夫妻，与允祥还是知道事实真相的，那允祥脾气又是爽朗暴烈，一个消息露过去，弘历必定严惩不贷！

一个四品上下的知府很大么？与帝王权相比，不过就是沙粒对苍穹！

胤禛怒极反笑，点头道：“好好好，你是谁家的公子？”

“我是堂堂无锡知府姜绍敏的大公子姜昕！”姜公子越发得意起来。

胤禛笑笑，眼里闪过一抹狠色，道：“很好，我拳头正痒着！”

手握成拳，丝毫不在意当着许多孩童女子的面，便给了那姜昕一拳，重重地落在他脸上，这一下暗劲儿极重，竟是将他鼻梁打断了，鼻孔中汩汩冒出鲜红的血水来，人群中登时一片惊叫！

黛玉却不以为意，只是将玉水壶里的水倒在掌心里，看着点点晶莹。

“四哥，活动活动筋骨便罢了，别出人命。”光是听那姜昕说娶自己为第十七房姨娘，心里便生怒气，指不定那十六个中有多少是给强抢成妾的呢！

几个小孩子却都是拍手嚷嚷着，叫道：“揍坏人，揍坏人！”

黛玉莞尔一笑，柔风拂面，青丝飘逸，愈发显得丰姿端丽，妩媚万千。

突然一阵脚步声匆匆赶了过来，叫道：“不许动手，不许动手！”

众人抬头，却是姑苏知府麾下的总捕头凤舞带着捕头匆匆而至，不知是敌是友，不知道是保护姜昕，还是主持公道！








母仪天下  番外 暖春2

来放纸鸢的，要不就是一些孩童，要不就是一些闲散之人，见到凤舞带着捕头匆匆而至，也不知道是敌是友，自是忙都缄口不言。

那凤舞年约四十上下，容色平凡，可目光深处，却隐隐一层凌厉，扫了姜昕一眼，冷笑道：“怎么回事？竟要在姑苏地界打架不成？”

姜昕捧着鼻子，满脸血红，一手立刻指着胤禛怒道：“凤捕头，快抓他！”

凤舞并不搭理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黛玉夫妻。

只见胤禛虽两鬓斑白，但是面庞却如经历岁月洗礼的上好和田玉，凤眼深邃，神色淡漠，不喜不怒，似笼寒冰冷水，令人捉摸不透，只是大手拿着玉水壶给黛玉倒水喝，竟是不见衰老凄苦之容，唯见俊逸。

再看那女子，春衫娇软，身形袅娜，纤腰竟似一撮白柳几可盈盈一握。

一张清雅的素颜如同春花，笼上了清晨的薄雾，若隐若现，娇丽难言，两弯薄淡的长眉宛若罥烟，凝结着清甜的蜜意。

女子眼波轻轻一眨，流波转盼，与男子的目光纠缠在空中，竟仿佛化为春天中最娇嫩的一枝桃花儿，轻巧地绽放着，在春风中为情浅吟低唱。

这对夫妻实乃人间龙凤，单看那份气度，已是罕有人及，更何况竟是男的生得俊逸，女的生得娇妍？寻常百生人家，绝难出此绝色人物！

凤舞心念一转，亦有了计较，上前拱手道：“在下苏州六扇门总捕头凤舞，见过这位老爷和夫人。”言辞彬彬有礼，不露锋芒。

胤禛哼了一声，却并不理会。

黛玉伸手轻轻扯了他衣袖一下，道：“四哥，好歹凤捕头与你说话呢！”

胤禛冷冷地看着凤舞以及受伤的姜昕，淡淡地道：“我又没让他们来，他们自己想来，爱说就说，跟我们有什么瓜葛!”

说着这话的时候，绝傲之气陡然散发而出，迸发的威势亦让凤舞一呆。

黛玉却是莞尔，眼里带着甜甜的笑意，点头笑道：“四哥说的是哦！”

言语俏皮，抬头看着凤舞，那丝丝甜意竟似在碧茵地上慢慢弥散开来。

见到这对夫妻竟是旁若无人，女子更是风姿楚楚，一袭春衫在风中飘荡，虽是姑苏口音，却有着目空一切的气势，一点儿都不在意来的是捕头。

凤舞更是明白眼前之人必定来历不凡，又想起上头的吩咐来，要保这对夫妻平安，心中越发疑惑难解，又不能十分怠慢了那对夫妻，便只好询问姜昕了，利眼扫过姜昕，冷冷地道：“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儿？”

姜昕大叫道：“凤捕头，你真是不够意思，老子我被打了你没瞧见么？”

凤舞沉声道：“姜公子，凤某敬戴先生英明一世，我们大人在姑苏给你两分薄面，哪里知道你竟是如此不知道收敛，却在这里闹事？凤某一生不做亏心事，便是办案，也绝不拖泥带水，瞧这模样，似是公子挑起事端，少不得凤某也要给旁人一个交代不是。”

轻轻两声击掌，唇边含笑，眼中却似鄙色，对姜昕亦是极其厌恶，数名捕头立即便上前大声答应道：“总捕头，属下们在！”

凤舞唇边笑意未收，眼中厉色未敛，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姜昕公子在此调戏良家妇女，又挨打受伤，鼻子都断了两截，该好生将养才是。”

听了凤舞的话，黛玉有些好笑，这些人倒是有眼色，不敢欺负自己夫妻。

果然两个捕头立即上前，一人一边，拉过姜昕的手臂，转身架走了。

黛玉见状，“咯”的一声娇笑不已，半个身子靠在胤禛身上，道：“四哥，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姑苏办案子这么迅捷了？毫不拖泥带水。”

胤禛闻言亦是莞尔，道：“这倒是不知。”

黛玉瞥了他一眼，脸上薄红淡淡，道：“别说些撇清的话，我正是要问问你呢，如今的姑苏知府到底是谁？”

以为他们深居太湖山水之间，她便不知道朝堂之事了么？

胤禛面上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拾起纸鸢，一手搂着黛玉的细腰，转身往回走，含笑道：“倒是听说了些消息，如今姑苏知府原是金佳士伦。”

见到夫妻两个说及姑苏知府，凤舞登时一怔，不觉凝神细听。

只听到那女子被风吹来的俏语娇音：“啊？怎么金佳被降职了？往日还是江南道盐课御史呢，又身兼江宁织造，如今倒是落了个闲差当起知府了？”

凤舞听她言语之间似对知府大人极其亲昵，又是一怔，只见夫妻二人渐行渐远，唯独风吹起那女子披风，一枝鸢尾花在行动之间若隐若现，曼妙生姿，越发衬出了女子身形袅娜，风致绝伦。

凤舞缓缓垂下目光，对这对奇异的夫妻更是好奇不已，心里满是疑团。

这般鹣鲽情深的夫妻，除了知府大人，他再没见过天底下还有竟比知府大人夫妻更为体贴交心的夫妻，谈情说爱，竟是旁若无人。

心底深处，蓦地里想起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窈窕似柳，清冷如莲的女子，在面对青灯古佛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想过慕春花开，灿烂芳华？

回首遥望，一生尽是嗟叹，何时何地，他也能有如此情绵？

沉吟良久，思索半日，凤舞还是决心将此事如实禀报知府金佳士伦。

他原是心中略有些疑惑，觉得那对夫妻可能是金佳士伦旧识，谁知金佳士伦听了，竟是手上一颤，茶碗打得粉碎，老脸上满是震惊。

忽而跳了起来，难为了他这把老骨头，一把扯着凤舞道：“你说可是真的？真的见到了那对风华绝代的夫妇？那个男子生得什么模样？那个女子可是不是清雅脱俗，不见人间烟火之气？还有，身边可有人跟着？”

凤舞莞尔道：“大人问这么多，让属下如何答话？”

顿了顿，笑道：“倒是见到了大人所形容的那对夫妻，只是与大人说的大有不同，那男子顶多不过四十岁上下罢了，那女子更是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如花一般娇嫩，老夫少妻，早在太湖之畔人人皆知了。”

金佳士伦愕然道：“啊？竟有这样的事情？”

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就说，我就说，爷怎么会没了呢？原来，他们竟是躲到了姑苏来逍遥自在！还是江南的山水好，将爷养得也年轻了不是？真好，真好，我这颗老心可放下了！”

颚下胡须抖动，可见喜不自禁，更让凤舞极其诧异，问道：“难不成这对夫妻竟是大人的旧识不成？”

金佳士伦方才得知胤禛黛玉尚在人世，喜极而泣，此时听了凤舞的话，立即脸色一板，恢复了素日肃然，咳嗽了两声，道：“可不是，唉，我找了这么些时候，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居住姑苏。”

一叠声吩咐人道：“快去告诉夫人，与我一同拜见爷和夫人去！”

自己也慌慌张张往后院跑，脱了官纱，换了便装，年虽过花甲，却精神抖擞，迈步刚挺有力，竟是凤舞生平未见的好气魄。

也不过就是一盏茶工夫，金佳士伦与敏慧都出来了。

那敏慧到底不比黛玉或是胤禛，身段也微微有些富态，面色却是慈爱红润。

敏慧喜道：“竟是真没想到，我们原是不敢相信，才过来姑苏，倒是竟成真了，爷和夫人都依然在世的？真格儿，倒是让小少爷哭得了不得！”

弘昼！弘昼！

唉！幼年丧父母，纵然身居王位，也难平心中之憾！

凤舞心中隐隐约约竟有一种极诡谲的想法，他们原是先帝先后之旧仆，如今口称爷与夫人，说得又会是谁人呢？

敏慧忽而转头对凤舞一笑，道：“说起来，凤舞你那位独卧青灯古佛的意中人，原也是这位夫人的旧识，若是你想成就一番良缘，少不得该拜见拜见这位夫人，说不得，得了她的眼缘，你竟是能心想事成了呢！”

凤舞闻言登时大喜，道：“果然如此么？那凤舞更应该拜会这位夫人了！”

敏慧早已吩咐人整治了各色礼物，吩咐人牵马套车，浩浩荡荡往太湖畔的桃花林走去，想起陈年往事，竟是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桃花林，绯色浅浅不一，凝结着一朵朵含笑的容颜，微风过，清香袭。

离桃花林老远，金佳士伦便下马步行，亦伸手扶着敏慧下车。

望着烟波壮阔，桃林幽静，敏慧赞道：“到底是夫人，住在这样的清雅的所在，真格儿连我也想住几日了。”

金佳士伦不禁一笑，道：“我们在玉泉山，我父母留下的桃花林，虽不及江南的淡雅，却也极为清静，你我了却俗事儿，我便辞官，也一同归隐罢！”

敏慧闻言，喜不自胜，道：“这样极好，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老婆子了，还在这红尘中郁郁而行做什么？你早该辞官让给少年英才了！”

步入桃花林，却见简简单单的一所竹篱茅舍，虽不及瓦房砖墙阔朗，可是占地亦是极广，矮矮的荆棘篱笆内，穿梭着一些极干净利落的丫鬟婆子，皆是喜盈盈地相当平和，少了寻常大户人家的明争暗斗。

院落中寂静无声，忽而一道清脆娇嫩的声音打破了平和：“啊，辟邪，你作死了的，胆敢在毯子上养你家的小避邪，胆敢将这俄罗斯的地毯咬碎！”

柴门忽而被往外撞开，竟是一个小狗模样的避邪跐溜窜了出来，动作迅捷无比，钻入了篱笆下的花草丛中，只是花丛甚矮小，又不浓密，只钻进了半个身子，没有屁眼的屁股还露在外头翘着，显得分外可笑。

凤舞目瞪口呆，金佳士伦与敏慧却是咧嘴大笑，这是黛玉的声音啊！

在小避邪身后，一个女子紧接着赶了出来，容颜晶莹，气质如梅，不是他们寻寻念念的黛玉，还能有第二个人生得这般容貌气度么？

只是她纤细如柳，袅袅婷婷，手中却还挥着一条小鞭子，鞭头卷起，在地上击打出缕尘烟，大有将小避邪笞打一顿的架势。

敏慧上前两步，却不由得停住，喜极而泣道：“夫人，我们可找到你了！”

黛玉只顾着追那只淘气的小避邪，并没有看到门口来人，闻言却是不由得一怔，随即脸上漾起了恬淡的笑容，道：“啊，敏慧，什么时候来的？”

敏慧与金佳士伦一起上前几步，“扑通”二声，跪倒在地，道：“夫人，您与爷这一去，小少爷天天吵闹，可把奴才们想死了。”

“想死我了？这可不成，只有四哥才能想我，你们想我，仔细四哥回头跟你们吃醋！”黛玉莞尔一笑，脸上尽是娇憨顽皮，全不像一个儿孙满堂的中年美妇，倒是个快乐天真的少女。

见到两个都跪下了，黛玉忙丢下鞭子，扶起敏慧，又示意金佳士伦起来，笑道：“金佳，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男儿膝下有黄金’没听说过么？那是‘跪天跪地跪父母’的，别轻易在我跟前说跪就跪，仔细折了我的福寿。”

金佳竟是磕了三个头，才道：“爷原是奴才再生父母，这几个头，爷和夫人是当之无愧的。”

黛玉面色一板，颇有怒气，道：“快起来罢，让我瞧着着实气闷！”

眼珠子一转，瞧向了凤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那个捕头么？不去惩治那个什么知府的姜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金佳士伦已经站起了，听了这话，忙笑道：“他原是奴才极得力的人。”

黛玉听了便道：“好罢，四哥还在睡，你们先进来罢！”

说着便拉着敏慧先进去了，一路笑声不绝：“敏慧，你们怎么来姑苏了？降职了？还是你们自请过来想瞧个究竟的？”

自己夫妻逝去之后，首先找过来的便是十三，余者想来也会陆续来到姑苏了罢？太湖的桃花林，深入的桃源林府，本就是世外桃源。

敏慧失笑道：“原是士伦说爷和夫人福大命大，岂能如此消逝，便自请过来姑苏，掌管夫人的家乡，也是想打探着爷和夫人的意思，倒是没想到，竟是让凤舞先遇到了爷与夫人！至于那个姜公子，少不得惩罚一番！”

黛玉唇色如蔷，得意地笑道：“四哥已经将他的鼻子打断了，明儿个，你们再好生惩治一番，若是他家中是强抢而来的小妾，你们便做主放回家罢！”

敏慧也不觉抿嘴一笑，道：“爷的性子倒是大改了，何是这般不冷静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往日里的冷静，原是装出来的，若是公公在世，必定要说：老四，从小儿就呵斥你，你情绪不稳，难当大任，多年来你也改了不少，怎么年到花甲却反而又返老还童了？”

黛玉叽叽呱呱，学着康熙的语气，极是相似，逗得敏慧忍住笑。

凤舞见知府夫人与黛玉极是恭敬亲热，心中更是疑团簇簇，眼睛却瞅着金佳士伦，只见他脸上皱纹舒展，眼角似是晶莹划过，显然心情激荡。

这对宛若神仙眷属的夫妻，更让凤舞好奇不已。

待得进屋落座，四面摆设一尘不染，件件精致，处处雅淡，越发透出一种浓郁的书卷清气，令人见之而难以忘怀，渐渐生出敬意。

凤舞少年习武，本是草莽出身，多年来屡破奇案，只是对朝堂冷心，便只居于六扇门总捕头之位罢了，倒也颇读了些书，瞧着西壁书卷满墙，越发敬佩此间主人之奇巧来。

黛玉坐了主位，招呼三人坐了，又吩咐小丫鬟沏茶上来。

凤舞生平只见刀光剑影，哪里见过如此温柔旖旎？闻得茶香扑鼻，又见茶几上茗碗花瓶之物，愈见此间处处透着精致的高贵气派来。

黛玉对敏慧笑道：“说起来，也不过就这么些时候，难为你们找来。”

敏慧不觉叹道：“夫人说得倒是容易，想想爷和夫人这般风范，岂能让人忘怀的？倒是难为了小少爷，天天哭着叫娘，让人心里怪疼得慌。”

听到敏慧提起弘昼，黛玉的眼圈不觉红了，低语道：“可不是，如今，我就是对胖娃儿放不下心。他模样最像四哥，可是脾气却暴烈得像草原上的烈马，少不得做事不循礼法，只怕给包子添烦恼呢！”

若说人生得意，尽在山水之间，若是她心中牵挂，就是她身体里孕育出来的骨血，她那一个个可爱又懂事的儿女。

午夜梦回之际，一张张笑脸绽放在梦中，让她梦中笑，梦醒泣。

叹了一口气，黛玉素手擎了一枝花瓶里的桃花，皓腕如玉，花绯似胭，愈加衬得妍丽如花，轻声道：“少不得日后有人带了他们来的，到时候，我这个做娘的，给这几个孩子赔不是罢！”

恐黛玉心伤，敏慧忙又指着凤舞道：“这个凤舞，倒是有一件事情来求夫人的意思呢！”

黛玉不解地问道：“你们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须得来求我的意思？”

凤舞起身拱手道：“知府夫人说，夫人与她原是旧识，属下请夫人替属下略作说客，完属下生平之心意。”

那一年，梅花蹁跹，一座孤单庙宇，隐着一道清冷身影，缁衣在白雪中翻飞，映着红梅，愈见面容如玉，似隐在梅花中的花仙子，那清冷漠然，那种说不出的孤寂，竟是让他为之一颤。

时间仿佛突然凝滞，他的心，也随着那个清冷如莲的女子跳动不已。






母仪天下　番外　暖春3

春风暖心扉，吹融了寒冬雪，吹绿了江南岸，万物复苏，生机无限。

但唯独，冰心依旧。

黛玉只听凤舞说此，想了想，出家的却是妙玉惜春二个，便笑问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既然说是我旧识，算起来也只有两个。”

妙玉心不在红尘，惜春看透世事，皆是清冷淡漠之人。

凤舞忙道：“我却不知道她姓名，只知道她是个极灵秀极清淡的人物，亦画了一手好画，十多年前惊鸿一瞥，至今未敢或忘。”

孑然一身，孤寂淡漠，他看到她眼底深处的那一丝寂寥，生了惺惺相惜之情，她就像是孤单南飞的北雁，落下了雁群，挣扎着飞行，一路上亦有担惊受怕，却依然坚强自己。

他追着她十几年，她走过的山山水水，他也跟着走了一遍。

可是，他却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自号孤雁。

自己亦因她此号，而自号孤凤，在红尘中郁郁而行的孤凤。

敏慧一旁笑道：“他说的，原是惜春姑娘，如今就住在玄墓寺中。”

“哦，是四妹妹？倒是不曾想，她竟亦在姑苏。”黛玉凝笑道。

一句四妹妹，霎时掀开了尘封往事，心中涌上了无限姐妹情意。

惜春出世，纵然是因看透世事，亦因与自己交好，不能与自己有所瓜葛，为贾府所用，如今，她竟真的面对青灯古佛了么？

如花一般的生命，应是开得热闹非凡，岂能凋零于香烟冷经之中？

凤舞精光内蕴的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眼前这个女子，顶多大不过二十岁罢了，竟口呼他意中人为妹妹？

他已认得她有十几年，当年是个芳华少女，如今少说也有不惑之年了。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惜春，惜春，岂不是珍惜暮春之意？

金佳士伦笑嘻嘻地听着，脸上竟然不见往日冰冷肃然，对凤舞笑道：“你原不知道，这位艾夫人说起来，比你那位年纪还大两岁呢？”

凤舞吃惊地道：“瞧起来不过二十岁罢了，比她还大两岁？”

摇摇头，道：“一点儿都不像！”

敏慧听得接人失笑，道：“倒是老天厚爱夫人呢，我也艳羡得紧，明儿个，须得跟夫人学学，竟是如何养得这般水灵？若是与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站在一处，别人只说是姐妹，再说不得是母女。”

黛玉哀哀而叹道：“月儿去了蒙古，星儿跟着那只狂鬼去了什么风沙堡，小梅子与胖娃儿，必定是在京城里，身边没个贴心人，倒是让我好想。”

养了一群儿女，除了两个最小的，一个个都是有家有业的人了。

“想他们做什么？我竟是要吃醋了。”清朗沉厚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帘子抓起，胤禛沉稳地走了出来，大手放在黛玉肩头，满脸不悦之色。

黛玉起身笑道：“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起得这么早，也不知道保养。”

胤禛霸道地按着她坐下，才道：“我不过就是睡了一会子，你就心里想着别人，若是我再睡，可不就是见到了孩子，你就舍不得地回京去了。”

黛玉闻言，不由得露齿一笑，似新开幽兰，清新淡雅：“多大的人了，都这般年纪了，还吃孩子们的醋！”旁若无人地给他理了理衣领，极是亲密。

金佳士伦与敏慧起身目前给胤禛磕头，道：“奴才给爷请安。”

胤禛摆摆手，道：“都起来罢，我们在这里，很不用多礼。”

不用坐镇江山，胤禛刚硬的面庞也柔和了许多，多了些悠闲之气。

凤舞见他们夫妇天造地设，一身皇族贵气卓然，受礼坦然，竟没一丝局促，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愈加对这对夫妻好奇了起来。

胤禛因问黛玉道：“方才说什么事情呢？我倒是隐约听到什么道姑。”

黛玉笑道：“原是凤捕头见过四妹妹，心里有些爱敬之意，偏生四妹妹是个极清淡的性子，倒是蹉跎了十多年的光阴了，很是想叫我去做说客呢！”

胤禛若有所思，道：“这些原是他们的事情，你临到这时候，还做媒婆不成？姻缘天注定，由着他们自个儿去罢！”

黛玉嗔道：“我又没说去做什么劳什子媒婆，天底下，有我这样美貌清雅的媒婆么？我原是想着，四妹妹竟在姑苏，我去瞅瞅她罢了。”

随即又叹道：“四妹妹这一生，也够苦的了，她又并不是正经修行的人，只是跟着妙玉红尘飘零罢了。说起来，那妙玉也不算是个正经如空门修行的，这两个，这些年没见，倒是让我有些操心，很是想去见见。”

听了这话，胤禛想了想，道：“倘若她果然在姑苏，见见倒也无妨。”

黛玉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在家里歇着，我去玄墓寺瞅瞅她去。”

一听到黛玉要出门，小辟邪霎时从门外钻了进来，直扑向黛玉怀里，小小的辟邪，像小狗一样可爱，在黛玉怀里拱了拱，全不见方才躲避之意。

胤禛眼里霎时冒出一团火气来，大手拎起小辟邪，道：“不许抱它！”

那是他的妻子，只有他才能抱，小辟邪来凑什么热闹？

胤禛脸上的气息煞气极浓，目光凶悍，倒是吓得人人畏惧，一个小辟邪更怕身上的龙魂之气，吓得瑟瑟发抖，小心里却有不甘。

只是被胤禛拎起，小辟邪四只蹄子在空中乱抓，小小的身子愈加可笑。

胤禛看也不看，随手往后一扔，小辟邪便跌在了大辟邪怀里，抓着辟邪口内呜呜鸣鸣，好像是在向辟邪告状主人欺负它！

哎，孩子啊，那是主子啊，主子的话，得听，不然就完了。

大辟邪的大爪子抓着小辟邪的小爪子，顺便搔了搔辟邪的耳朵，像是慈母对待幼儿，怎么瞧着，怎么滑稽。

凤舞生平判案无数，自是见识极广，原先听到辟邪二字，心中已生疑惑，如今又见大辟邪亦躺在地上，逍遥自在，不见群兽之王的威风，倒似宠物，蓦地里想起“朝中帝后，养神兽辟邪，立功无数”等言语来。

脑中闪过这个意思，凤舞也给自己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置信。

帝崩，后薨，时日未久，山河同悲，然已是人尽皆知之事，尽皆哀叹大清江山少了英明之君慈爱之后，却没想到，他们竟依然活在世上？

只是却不容凤舞多想，黛玉已对敏慧笑道：“你们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你们深知四妹妹住在哪里，就陪着我一同去罢，四哥在家里歇息。

胤禛开源不满地抗议道：“我与你同进同出惯了的，怎么丢我一个人在家？”

黛玉香腮如雪，似笑非笑地道：“十三不是早就来信了？说今儿个只怕就到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不等着他，还跟着我们去探望四妹妹做什么？”

胤禛听了便道：“这个十三，早晚不得来，偏偏今日来！”

黛玉见他没异议，便进内堂换衣裳去了，敏慧亦与她进去了。

想到即将见到惜春，凤舞心中竟是一种热血涌起，又有少年时代的那种豪气与悸动，即使历经年华，也未减半分。

等了许久，也没见黛玉出来，凤舞心内愈加焦急，却因见金佳士伦谈笑挥洒自如，倒是没一点儿焦急之色，想是司空见惯了似的。

金佳士伦与胤禛说了些朝堂之事，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见敏慧扶着黛玉款款出来，这一出来，霎时惊动了窗外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

但见黛玉也没什么特殊的打扮，不过　是家常衣裳罢了，行动之间，春衫如清水荡漾，姣花若隐若现，却更比上一回放纸鸢时凤舞所见，更显得风华万千，袅娜，娇致，想必这才是天生秀色罢？不用打扮，亦美到十二分。

黛玉却对胤禛道：“我去瞅瞅四妹妹，若是十三来了，不许吃酒！”

胤禛一愣，随即一笑：“十三那个酒鬼，信中不是说从镇江得了两瓶子陈年竹叶青么？哪里能管得他不吃酒，只许他少吃两口罢了。”

黛玉点了点头，方与敏慧同车而去，金佳士伦便扯着凤舞留下。

与敏慧叙了些寒温，黛玉抬头便见寺庙森森，隐在几株柞树之间，沉厚的钟声响起，越发显得肃穆庄严，令人心神宁静。

下了车，黛玉因问道：“四妹妹却是住在这里的？”

敏慧领着黛玉往后面走，道：“惜春姑娘却不是住在这里，她住在玄墓寺后面的一所清居之中，带了两个小尼姑，皆是自给自足。”

黛玉有些讶然，到了后面，果见三间竹舍，两个小尼姑正在研墨，惜春一袭宽大的缁衣空荡荡的，衬得她身体愈加显得瘦削，然山间芳菲，亦衬得她衣衫蹁跹，俏脸如花，似玄天玉女，不染纤尘。

黛玉身细脚轻，摆手示意小尼姑不用声张，便怦然走到了惜春身后。

只见画纸上却非花卉草虫，竟是一个清艳少妇着粉色春衫，俏生生地倚着桃花树凝睇而笑，桃花似雨，人美如玉，眉宇之间更是无尽天真清新。

黛玉轻笑道：“我都老了，妹妹还把我画得这样美做什么？”

伸手取出一支狼毫小笔，玉腕挥动，龙飞凤舞的桃花行便落在画纸上。

字迹清丽，婉约有致，那种脱却了红尘气息的豪气破纸而出！

惜春先是一惊，随即回身，“啊”的一声惊叫，喜道：“林姐姐？”

乍然见到黛玉娇怯怯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惜春倒是有些不信了，手中画笔跌落，使劲地揉了揉眼睛，面色有些呆呆地道：“你是林姐姐，还是仙子幻化成了林姐姐的模样？”不敢相信，黛玉竟然在世。

黛玉忍不住莞尔一笑，执起她的手，盈盈然地道：“我说，你们一个个见到了我，哪里像是见到仙子？倒是见到了鬼一般的模样。”

惜春觉得黛玉的手温软如棉，滑腻柔嫩，喜得一把抱住她道：“啊，林姐姐，你还活着，还活着啊！”说到后来，竟是忍不住“哇”一声哭起来。

唬得黛玉搂着她柔声道：“我还活着，听说你在这里，便急急过来，只不过你却哭得伤心，莫不是不想见到我？若是不想，我这就走了。”

惜春急忙扯着她衣袖，怒气冲冲地道：“不许走！”

晶莹华彩的脸颊上还闪着几点泪珠，可是神色却是喜不自胜。

敏慧身后笑吟吟地道：“到底是姐妹，光瞧着夫人，倒是没瞧见我。”

惜春虽已四十，可依然如少女一般天真无邪，嗔道：“你来了几回了，每次都说些姻缘，我倒是听得不耐烦了。”

话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请了两人进屋去坐下，亲自烹茶款待。

看着山居简陋，四面画作，黛玉也没细看画的是什么，只是　见到蒲团竹塌，一尘不染，便轻叹道：“这些年，倒是苦了妹妹了。”

惜春抿唇一笑，幽幽地道：“我倒是没什么苦，依着那府里的罪，该当诛灭九族，我原也是逃不过的，我能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修行，也是福分了。

歪着头只顾着看黛玉，指着满壁上的仕女图道：“这几年，我画许多许多姐姐的画像，缅怀着昔日情分，倒是没有想到，姐姐竟是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

黛玉不禁抽了一口气，却是满壁上，挂着的，竟然都是自己的画像。

或是凝眉轻颦，或是飘荡秋千，或是拈花微笑，或是皇后威仪，一个人，千百万姿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美不胜收。

黛玉深深地看了几眼，叹道：“与你相比，我却是薄情极多。“

是她，即使贵为国母，也没有好好照顾好这个小妹妹。

“何谓薄情？又何谓深情？我却觉得姐姐活出了人生的真味，这一生都无可遗憾。”惜春淡然一笑，凝眸看着黛玉，道：“我原想，为姐姐画到了一千幅仕女图，以解我对姐姐的思念之意，我便离开姑苏，再看天下山水。

一千幅？黛玉有些咋舌，道：“亏得你好耐心，画了这么许多，做什么？可是画到了一千幅？“心中却尽是感动之意，这个惜春啊！

惜春含笑道：“到今日为止，方才所画，是第九百九十九幅，加上姐姐的书法诗词，越发好了。却原来，佛祖果然是显灵的，我的一千幅仕女图，第一千幅并不是画，而是活生生的姐姐。”

敏慧细细地品着画像，嚼着那万种风情，笑道：“惜春姑娘画这些画，可仔细四爷知道，还不得被醋海淹着了。”

想起胤禛的醋性儿，敏慧也不觉好笑起来，与小辟邪吃醋？哈哈！

惜春不禁一笑，道：“没想到，四爷还是这般。”

黛玉凝神看着她清淡容姿，看着她依然纯净的脸庞，轻声道：“他还是这般，那四妹妹你呢？不也依然是年轻时候的四妹妹，一点儿都没变？”

惜春摸了摸脸，笑道：“老天不爱我的，姐姐生得美，老天爷厚爱，竟是没有一丝儿变化，还是那样淡雅好看，四爷一定爱极了姐姐。我都老了，走出去，人家都是要叫我一声：‘喂，老师父！’”

敏慧却笑道：“你在一个人眼里，却是永远不老！”

惜春面色一红，嗔道：“你每一回来，都要嚼一番舌根，越发可厌了！”

敏慧圆圆的脸上一团和气，看着惜春容色，款款地道：“我倒不是白嚼舌根，越发想起了，这几年，惜春姑娘走遍山山水水，好像士伦麾下的一个捕头也跟着走遍了，倒是年年都不忘送些土仪给我们。”

黛玉奇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怎么路上你却没说呢？”

再看惜春的时候，只见她面红如火，羞不可言，心知他们必定是郎情妾意，只是惜春冷漠，不喜多言，金佳士伦与敏慧亦不是多嘴之人，以至于那凤舞连惜春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倾心相待十数年。

惜春啐了一口道：“这原是佛门清净之地，你们却在这里嚼这些红尘姻缘做什么？仔细佛祖怪罪了！”连忙合十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黛玉怜爱地看着她，轻笑道：“因缘与姻缘，岂不是相同的？若没了因，又何来缘？若是没有了缘，又何来姻？傻妹妹，佛祖也是有见识的，岂能怪罪你？若不然，菩萨怎能会送子？没有姻，又何来送子之说呢？”

惜春轻叹道：“我都老了，也没了那份心思，只想着这般过下去罢了。”

扬起眉，笑看着黛玉道：“姐姐怎说我的事儿？快些说说，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原是走在了别地儿，偏生听说了帝崩后薨之事，吓了我一跳，心痛了好些日子。”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才不要别人笑话自己年老逢春，一个出家人，动了那番子心思。

黛玉脸色温柔地凝睇着她，温婉地道：“我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只觉得，你这只孤雁，与嬉只孤凤，倒是合得来，想听听你们走过了多少山水呢！”

惜春脱口而出：“姐姐怎么知道他是孤凤？”

一句话说，登时羞得脸都熟透了，似冒着丝丝热气。







母仪天下　番外　暖春4

黛玉俏然一笑，道：“我只知道他唤作凤舞，孤身一人，岂非孤凤？”

顿了顿，握着惜春的手，叹道：“我常常与四哥说，这一生，我算是不枉走了一遭儿，我的一辈子都是完美无缺，可是却不曾照顾好妹妹。”

惜春垂眉低眼，淡淡地道：“其实，姐姐已经照顾我极多了。贾府赫赫百年，末世却骄纵跑遍，又处处害四爷，本就是死有余辜，没有诛灭九族，未尝不是瞧在姐姐的份上。我能平安无事，以出家之名，避开贾府灭顶之灾，这些，原都是沾了姐姐的光，我心里已经感念不尽了。”

抚了抚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惜春又抬眸笑道：“单是这一份恩情，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姐姐又怎么能说没有照顾好我呢？”

听了惜春的话，黛玉心中方有些释然，笑道：“既然如此，我这颗悬了半世的心，也总算是放下来了。”

伸手轻轻挽了挽耳畔的鬃发，绾在耳后，黛玉才又笑道：“我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是生是死也与我无干！只是你原是我的姐妹，一个真正能贴心的姐妹，可不想与你心里生了什么隔阂，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

惜春心中蓦地里涌上一种感动，知道黛玉说的是实话，她亦是真真切切将自己当做姐妹看的，脸上亦浮着淡淡红晕，道：“我对你，可没隔阂！“

“我知道，单单看到你为我画像的这一份心，我就知道。”黛玉凝视着惜春的脸，眼里带笑，也生亲昵，姐妹的心，刹那间串成了一块。

惜春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这都好，你可别来做媒婆！”

一句话说得敏慧一旁捂嘴轻笑，黛玉亦是莞尔，故意道：“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那只孤凤，真格儿是来求我的恩典呢！”

惜春急红了脸，道：“姐姐什么爱上做媒婆了？这可不是我的姐姐了！”

清瘦的脸上，急起来，虽争冬日，倒是冒起了细细的汗珠儿，莹然闪烁。

黛玉拿着手帕与她拭汗，口内轻道：“瞧你急得一脑门汗做什么？我才不会这样多心，为你们牵什么红线！这样的事儿，原是你情我愿的，哪里谁做媒，就非得成双？我也这这份闲心。”

况且，她又不是红娘，岂能如此行事？

越发让人笑话了，好好的一个女人家，别的不做，单做起媒婆来。

更要紧的是，姻缘天注定，她说也好，不说也好，倘若是注定的因缘与姻缘，也不是惜春所能避得开的，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

惜春这才放了心，嫣然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姐姐呢！”

敏慧一旁笑意盈盈地道：“夫人倒是姑娘的好姐姐了，只可怜我了。”

惜春不解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道：“你如今做了知府夫人，又是先皇先后旧仆，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怜的？你也多走增，去瞧瞧那些没了饭吃没了衣裳穿的穷苦人，那些才是可怜人呢！”

敏慧不觉指着惜春笑道：“夫人你听听，好歹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副性子，口里不让人，竟是让我爱也不是，厌也不是了。”

偏生惜春气性大，不觉冷笑道：“几句话算什么呢？就是服侍了我好几年的入画，我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若是这点子话都听不得，明儿里你也别到我这山间寒舍来，接不起你这位来做媒的知府夫人。”

方才是急得脸通红，如今却是气得脸通红，丝毫不让人。

敏慧素日里瞧在黛玉面上，且她生性贤惠稳重，却也不在意，叹道：“我倒是一番好心思，惜春姑娘这样说，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惜春抿了抿嘴，眉梢眼角虽有气恼之色，却更添了三分羞色。

黛玉心内瞧得奇异，知道惜春与凤舞，定非凤舞一厢情愿。

想了想，黛玉素知惜春性子，却也并不多言，只是柔声道：“四妹妹，好容易我们姐妹相见，你可愿意与我一同住几日去？我们家的辟邪，可是生了小辟邪了，像小狗一样可爱。”

一句话，果然惹得惜春注目，喜道：“小辟邪？可咬人不咬人？往日里那个大辟邪，最是不容人近身的，怎么却是生了小辟邪了？啊，那只大辟邪竟是母辟邪的？不是公的？这可好玩了，我喜欢小狗一样的辟邪！”

随即狐疑地道：“大辟邪那样大，小辟邪怎能小得像小狗？”

听到惜春的疑问，黛玉抿嘴笑道：“你倒是将我问倒了，我可怎么回答？”

顿了顿，方缓缓地道：“我小时候得了辟邪的时候，它已是万年之兽，自然不会小如狗儿。再说了，辟邪是神兽，亦是仙兽，龙生九子，一子辟邪，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辟邪生于龙，却亦可繁衍，倘若无子，便历经三千六百年之后，幻化成卵，千年破卵而出，是为新生。倘若辟邪生子，则历经三千六百年之后，自然遁入轮回，修行来世。”

“哦，原来还是这么一回事，那也不知道你那个公辟邪还是母辟邪了。”惜春笑嘻嘻地道，倒是不掩女儿本色。

黛玉轻轻一笑，道：“我倒是知道，它原是个公的，走了那几年，就是为了静待小辟邪破卵而出，又带回了尘世，倒是还跟着我。”

说得惜春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亏得姐姐好说，这个，你也知道不成？我就不信辟邪还会说话，原原本本都告诉姐姐！”

谁知黛玉却是点头含笑，道：“我与辟邪，天生通灵，我问什么，它自回答什么，也没什么可怀疑之处。与我相交多年，只怕也不知道的，我原是可感应到辟邪的话，这些别人却是不能了。不过辟邪怕四哥倒是真的。”

想起胤禛往往与辟邪吃醋，小辟邪可真是不知道被胤禛扔了几回了。

惜春面色奇异，道：“这倒是罕见，却有这样的事情！”

继而点头叹息道：“我也想起来了，往日里在贾府，也听说过，四爷有轩辕神剑护身，那可是盘古开天辟地的神斧化而为剑的，非寻常之剑。说起来，倒是果然姐姐与四爷前世非同小可，方今世神物相护了。”

黛玉因执起她手笑道：“这些倒是不用你费这么些精神，快些与我回家去住几日，我们那里好酒好菜，自个儿带人田里种的，味儿好极了！”

惜春闻言，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器具，又命人收了那九百九十九卷仕女图，方随着黛玉与敏慧的车往太湖之畔的桃源艾府来。

那允祥早携带着镇江名酒竹叶青来了，与胤禛、金佳士伦凤舞闲谈。

凤舞是几十年的老捕头了，纵横江湖，也是不拘小节之人，虽隐约猜测到了胤禛身份，可也心里明白就是了，他与允祥却是合得来，两个人划拳猜枚，喝得最多，早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黛玉甫一进门，便闻到酒气冲天，不觉摇头道：“十三这个酒鬼。”

也不理会，只对胤禛道：“你身子不好，也少吃些酒，十三是兄弟，你也不劝一些儿的？倒是任由他吃醉，明儿个又嚷头疼。”

胤禛闻言一笑，对金佳士伦道：“你可听到了，我就爱玉儿这唠叨。”

说得众人不由得都是抿唇忍住笑，黛玉瞪着眼道：“明儿个我就不管你！”

抽身便去张罗着让惜春住下，房舍极是雅洁，惜春甚是喜欢。

艾府很是清静，女主人又是黛玉，惜春每日打坐诵经，竟是自在。

她本就不是正经的出家人，当日跟着妙玉修行，妙玉说她尘缘未尽，红线未断，三千烦恼丝不落，总是在佛门并没有立足之地，故未剃度。

如今瞧来倒也好，望着铜镜中眼角微起的皱痕，惜春不觉一笑。

生了这么大，白白活了几十年，别无长处，唯独岁月痕迹留在脸上。

眼角那一丝隐约的期盼，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她真的就是尘缘未尽？姻缘未消？

摊开雪白如玉的双手，指头上真的系着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又会是谁呢？凤舞么？可惜，她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她修行了那么多年，她是当年罪门贾府的后人，贾府造的孽，她亦脱不得干系！

凤舞那样敦厚稳实的人，一身浩然正气，她配不上他啊！

之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不想让凤舞这个名字，染上当年贾府的阴霾。

即使贾府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年，可是在她心里还有深深的痕迹。

凭什么贾府获罪，她们这几个与黛玉交好的女孩子能平安无事？

好们吃的用的，也都是百姓的血汗，她们又岂会无辜？

别人家株连九族，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无辜之人，都会落得不堪，为何偏偏就是她与二姐姐能逃脱一切呢？只因为，她们与黛玉交好么？

倘若真是这样，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打不开心中这个结，她就修行一日，想用佛门的清静，洗尽心里的尘埃。她不想欠谁什么，可是却欠了黛玉；她只想做一个自了汉，可是却尘缘未尽；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能让心灵为之宁静。






母仪天下　番外　暖春5

碧柳如丝，清湖如镜，桃花已谢，杏子满枝。

惜春住了几日，倒也是极清净，只是每日清晨，总是听到一阵鸡飞狗跳，然后有着辟邪低吼，胤禛怒扔小辟邪之事时时发生，逗得大家笑不可抑。

惜春走到黛玉院落里，只见院里却是静悄悄的，小丫鬟早收拾了东西，因黛玉吩咐她们便下去歇息了，黛玉亦有些春困，只是不想睡，又懒懒地不想动，拿着一本书，斜倚在桃花树下。

惜春站在门口，看着幽静小院，纷乱的心，刹那间宁静了起来。

“姐姐好兴致，这样幽雅的居所，一人，一对，一书，一茶，人美，树茂，书雅，茶香，越发瞧得人心里也欢喜了。”惜春走近笑道。

黛玉抬头看到惜春摇摇而来，忙笑道：“四妹妹来了，快些坐。“

又高声哈哈小丫鬟沏了上好的茉莉花茶，道：“尝尝我们自己炮制的茉莉花茶，我就爱看这茉莉花在水中舒展，姿影娇娆，又香气满心。”

惜春抿了一口，坐下才叹道：“这样过着也好，远离尘嚣，万分逍遥。”

黛玉躺在龙眼根精雕的虎头贵妃椅上，长发曳地，笑眯眯地道：“这可不行，虽说妹妹喜欢，我可是定不下来的，过些日子，到了夏日，我们还要去杭州西湖瞧瞧荷花去！”

这样的生活，就是神仙也没他们快活！

见到黛玉躺下，小辟邪撒蹄子就跳到了黛玉怀里，四只蹄子在黛玉身上印出四个花印，亲昵地拱着黛玉的脖颈，嘴里呜呜鸣鸣，好生舒服。

惜春忍不住一笑：“这个小辟邪真可爱，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伸手想去摸摸小辟邪的头，谁知小辟邪狠狠地转头瞪着惜春，张口就要去咬她，吓得惜春一缩手，道：“好凶，怪道四爷扔它呢！”

说得小辟邪睁着圆溜溜的眼，气冲冲地张牙舞爪就要去抓惜春。

黛玉瞧着好笑，也幸亏小辟邪能陪着她一同玩耍，素手摸着小辟邪，含笑道：“小辟邪，给我乖乖的，不然，将你剥皮吃肉，你不惨了！”

一句话说得小辟邪赶紧缩在黛玉身上，眯起眼，昏昏欲睡。

回头看到惜春有些烦闷，黛玉纳闷地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听了黛玉软软的话，满是长姐的亲切，惜春叹了一口气，咬着嘴唇道：“林姐姐，我心里烦得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孤凤孤雁，果然能成双么？

她不信，世间除了黛玉与妙玉，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谁的话又可信。

黛玉温柔地看着她，轻笑道：“你怎么反拖泥带水了呢？我不知道你们曾有过多少故事，可是，四妹妹，你切记，一切唯心而已，随心儿走。”

看着拱了拱自己的小辟邪，黛玉眼里也是亮亮的，“四妹妹，你有心，是人都有心的，自然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惜春闷闷地道。

凤吹乱了发，送来了淡淡的清香。

黛玉意味深长地看着惜春不复娇嫩的脸：“四妹妹，往日我就说，你生性太过固执了，孤僻冷漠，很少与人结交。如今，我还是这句话，做人，有刚骨自然是好，可是太固执了，却会失去很多看风景的机会。”

惜春低下头，有些烦躁地道：“我是罪人之后，纵然出家避祸，可是他却是公正的捕头，出身又是极清贵的好人家，我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怎么配得上他呢？我也不想误了他的终生。”

“既然知道误了，就该知道应该抉择了。”黛玉清清淡淡地道。

小辟邪好像觉察到了，立即抬起头，眼睛盯着黛玉的俏脸。

黛玉对着小辟邪笑笑，把个小辟邪得意的，赶紧又将脑袋往黛玉怀里蹭了蹭，似乎小小的它也知道黛玉的好，痒得黛玉咯咯直笑。

回过头，看到了惜春眼里的羡慕和渴望，可是还有些害怕。

黛玉叹气，轻声道：“四妹妹，别人的事情，我不予置喙，你的事情，总是要自己想通的。没有爱，就什么也不是，如果你说不想耽误了他，可是这十几年又算什么呢？爱，总是让人有私心的，你也不例外，你心里，已经占住了他很多的光阴和爱情，说拒绝，越发显得你矫情了。”

“我不知道啊！”惜春眼里泪水盈盈，像是找不着路的孩子。

“四妹妹，爱这个字，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不是奢望，你可以的。”

惜春有些小心翼翼的，怕是碰破了希望的瓷娃娃，眼里眨着泪珠，仍旧是执着地问道：“真的会么？我怕，我没有那份幸福。”

黛玉莞尔一笑，道：“会的，为什么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惜春也是如此，所以，她只能点到即止，不会去当什么红娘，一定撮合他们两个人。

若是有缘，他们必定结为连理，若是无缘，谁也无可奈何。

幸福，取决于每一个人的心，是要去争取的，并不是说有就会有的。

惜春从小活在那样冷漠的家族中，少年出家，有些彷徨是肯定的，有些害怕也是一家的，可是，既然孤凤孤雁有缘，那么就值得她去争取。

倘若她的心不愿意去争取的话，自己也不会说什么。

惜春笑了，长睫还有些莹然的泪珠，笑却是甜蜜的，道：“我要去试试！”

试一试，她是不是有追求幸福的资格。

她放开了，真的放开了，尘烟往事，她都不会去想了。

她的眼，看到了未来，她有些羡慕黛玉的幸福了，她也想要幸福。

黛玉轻柔地道：“去罢，我想孤凤一定一直都在等你回头。”

幸福是什么，因人而异，而自己，现在面对着逐渐年老的四哥，就是一生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满满的，撑破了心。

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清甜。

小辟邪拱了拱，再拱了拱，嘴儿就贴在黛玉脖颈上，啊，真香！

“该死的，怎么又抱着它！”胤禛的怒吼声传来，黛玉手里一空，已经不见了可爱的小辟邪。

眨了眨眼，像蕴含着清澈的丽江之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回过头，却看到胤禛暴怒又有些发黑的脸，没在他身上看到小辟邪，便问道：“小狗儿呢？”张望了一会儿，“咯”的一声笑。

可怜的小辟邪，又被四哥扔了。

这一下用劲可真是够大的，竟是将小辟邪扔进了柴门外的一条沟渠中。

小辟邪可怜兮兮地从水沟里爬上来，抖了抖身子，水花四溅。

圆溜溜的眼，湿漉漉地看着黛玉，眼里都是巴结讨好之意，还有着一些，对胤禛的鄙视，好讨厌啊，男主人最讨厌了，怪不得老辟邪也不喜欢他！

黛玉坐起身，有些笑，也不在意，只是拉了拉胤禛的手，道：“不是出去了么？怎么回来了？十三呢？别是又去偷我们酿的桃花酒。”

胤禛理了理她乱乱的长发，道：“十三，嗯，与金佳一同喝酒去了。”

他有玉儿，越发比别人更懂得保养身子，他要陪着玉儿一生一世。

黛玉站起来，巴在他肩头，笑道：“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她最喜欢吃带着露水的新鲜瓜果菜蔬，厨娘做出来的极美味好吃。

胤禛半抱着她往饭厅去，笑道：“今天的菜啊，都是现撷的菜蔬，有炒荠菜，有韭菜鸡蛋，有凉拦菠菜，凉拦椿芽，还有你最爱吃的酸笋鸡皮汤。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黛玉吞口水的声音，眼里亮得很：“哇，好！“

都是她最爱吃的，山珍海味吃得多了，繁华落尽，越发喜欢淳朴。

素淡的野菜，青翠的青菜，没有荤油愈见翠色欲滴。

黛玉咬着筷子，一个劲地指挥着胤禛吃这个，弄那个，吃得很香。

十三早就在座了，惜春与凤舞，姗姗来迟，凤舞神采飞扬，脸上都是喜色，惜春眼眶红红的，似乎已经哭过了，可是隐隐有些羞涩。

凤舞举起杯，站起来，看着惜春，脸上都是柔情，道：“这一杯酒，凤舞敬艾爷与夫人，惜儿没有亲人，艾爷与夫人便是惜儿的亲人，我求艾爷与夫人做主，答应我与惜儿的亲事，这一辈子永不相负。“

黛玉婉然开玩笑5，抿嘴道：“便是你桢负，只怕机会也少了些。“

将头歪在胤禛肩上，笑道：“我的妹子，岂容人相负的？”

惜春脸颊泛红，几乎压倒桃花，嗔道：“林姐姐！”

回头又看着凤舞，道：“我又没说要嫁给你，你急什么！”

凤舞含笑道：“你已经答应了，我都听得真真切切，不得反悔！”

胤禛挑起眉头，脸色冷冷的，点头道：“也好，吃完了喜酒，我们，再走。”

黛玉兴高采烈地端起酒杯，笑道：“就是，这一杯，得喝了，好容易，四妹妹也有了自己的归宿，我走得更轻松些了。”

哪里还等黛玉说话，允祥早就捧着酒壶咕噜咕噜灌了起来。

一桌青菜，吃得大家都很高兴，酒晕上脸，黛玉与惜春，都赛过桃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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