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听这声音，原来是如风。
　　我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到底没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可惜，没过一会儿，我就不再这么想了。
　　如风的轻功比龙翔天差了一大截，自是不能如他一般御风而行，只能在竹林间起纵腾跃，结果就苦了我，身上被无数竹枝扫过，生疼生疼，枝上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衣裳，又是湿冷湿冷。我一面呻吟连连，一面也不仅暗自疑惑，难道还真有现世报一说？上次我打了玄瑾一顿，老天爷看不过眼了，今天让我也尝尝这滋味？
　　就在这时，如风忽然猛地落了下来，这一下忽悠得我悬点儿吐了出来。感到终于脚踏实地了，我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刚要抱怨，就见如风一脸正色，向我作了个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向前行去。
　　我见状，也赶紧屏息蹑足跟了上去。跟着他在林中穿行了没多久，突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我一下撞在了他身上，恍然抬头，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我们已走到了树林的尽头，几步开外就是悬崖，对面不远也是山崖。向下望去，至少有十几丈深，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几十丈长的隘口……好险要的地方。
　　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如风，见他正聚精会神地向峡口尽头张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远处路上似乎隐隐有烟尘腾起，向着这边移动过来，渐渐地我终于可以看清，那边十几骑当先而行，疾驰而至，后面有几十人紧紧跟着，有人骑马，有人施展轻功，但都迅捷无比，眼看两边距离越来越近。
　　这时，忽听如风一声惊呼，“主上！”
　　我一惊，急忙问道，“在哪里？”
　　如风指着当先的一人急道，“就在那里！怎么会这样！”
　　这时，人已近了，我也可以看清，那个果然就是龙翔天。他还好，衣发整齐，旁边众人却都鬓发散乱，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狼狈不堪。再往后看去，追来的众人都是一身黑衣，正是玄冥教服色。
　　我见状大喜，看来形势对我十分有利啊！
　　转眼之间，擎宇楼众人已经进入了峡谷，紧跟着来的，还有箭雨纷纷，银光点点，大概是飞镖铁蒺藜之类。擎宇楼殿后的数人，一边拨打雕翎暗器，一边还以弩箭飞磺，只是明显已有些力不从心，突然一人闷哼一声，跌落马下。
　　龙翔天见状，猛地从马上拔起身形，一跃数丈，在空中一旋身，双掌一分，向两侧崖壁凌空击出，顿时轰然两声巨响，崖上大石纷纷滚落，数人躲闪不及，竟被活活压死，余者也被大石暂时阻住了去路。一呆之后，玄冥教众人纷纷弃马施展轻功，越过了大石，不过，这样一来和龙翔天他们的距离就远了，而且终是不如马匹耐久。
　　一旁如风顿时松了口气，四下张望，像是要寻路下去。
　　我愣了一下，正琢磨是不是趁机溜走和下面的玄冥教众会合。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轻笑，响彻山谷，我和如风一惊之下，慌忙回头去看。
　　就见龙翔天等人眼看已经靠近峡口，这时，忽然几十道人影鬼魅一般，出现在峡口，挡住了去路。当先一人，黑袍玄冠，银发雪肤，衣诀飘飘，发丝飞舞，负手而立，悠然自得地笑道，“龙楼主，在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龙翔天见了，猛然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余者也纷纷匆忙止步。
　　而这时的我，已经呆了……这个，那个，站在那里威风得不得了，帅得不得了的，好像，似乎，仿佛，是我家小猫啊……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我正自惊诧，下面玄冥教众人已从峡谷两头缓缓逼近，成了合围之势，将擎宇楼众人堵在了峡谷之中。我心下大喜，太好了！等玄瑛收拾了他们，我就可以下去了！
　　旁边的如风见了，却大惊失色，竟要不顾危险直接跳下去。
　　我慌忙拉住了他，问道，“你干什么？”
　　如风一把甩开我，吼道，“主上的刀还在这里，我要给他送下去！”我这才发现，他背后背着一把极大的刀，比平常的刀大出一圈，刀鞘乌沉，正是龙翔天的佩刀炼魂，想必刚刚在山庄之中他先离开那次，就是去取刀了。
　　扔下去就行了么，干嘛要去送死?……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口，怕他一怒之下，把我也扔下去……龙翔天也是，打仗都不带刀，也不知是当时情况太紧急，还是他太自大。
　　我正想着，哪知如风沉吟一下，突然一脸决然，一纵而起，竟向崖下跃去。
　　“如风……”我低吼一声，冲过去就想揪他回来……没想这小子如此痴情，竟要去送死，这个臭小子虽然可恶，我却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死了……谁知，一句话未说完，只觉脚下猛地被什么一绊，顿时失去重心，竟一头向崖下栽去。
　　我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心中一阵冰凉，这下完了，没想三年之后，我竟又要因他再死一次了。
　　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我已经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谁知，就在这时腰上忽然一紧，接着就被一股大力斜刺里拉了过去，然后，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身形骤止，最后稳稳当当落到了地面。
　　我猛然睁开眼睛，正见龙翔天一脸薄怒瞪着我，斥道，“谁让你来的！”
　　我呆了一下，不由自主向上看去，就见如风正在崖间借着突出的石块腾跃而下，最后一闪身，落到了我们旁边。他看着我，沉默片刻，突然道，“从前是我小看了你，没想，你竟然也会下来，而且，比我还快……”说罢，抬头看了看龙翔天，道，“对不起主上，是我带他来的。”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还在龙翔天的怀中，慌忙一挣，站到了地上。
　　龙翔天看了看如风，皱了皱眉，却没说话，转过脸，又看着我，怒意渐退，眼中光华流转，最后竟然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我的脸，柔声道，“你这孩子……”
　　我汗……我当然知道，他现在想的是什么……虽然我真没想跳下来给他殉情，不过，这误会好像也没必要解释。于是，我僵了片刻，干笑了两声，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只听如风在一旁道，“主上，您的刀。”说着，双手捧起炼魂递了过来。
　　龙翔天却没接，而是转身，向两旁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玄瑛身上。
　　我这才想起玄瑛，抬眼看去，见他正望着这边，眼睛微微睁大，隐有惊诧之意……我心下顿时一惊，这个蠢东西，看来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千万别失口一声陛下叫出来，那我真要死在他手上了。
　　这时突然听龙翔天冷冷一笑，我猛然转头看他，就见他傲然道，“用不着炼魂，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我拔刀……”
　　我倒……都这会儿了，他还这么狂。
　　玄瑛闻言，猛地抬眼看向了他，俊美的脸上现出狠戾之色，竟有些吓人。他盯着龙翔天，右手按上腰间剑鞘，顿时一声清越的剑吟，鞘中剑自行跃出半尺，玄瑛拔剑在手，摇摇指向龙翔天，一字字道，“看你张狂到几时！”说罢，一擎手中剑，提声道，“大家随我生擒叛党，一个也不能放过！”说着，当先一跃而起，就向龙翔天扑了过来。
　　余者同时应声大吼，声音四野，一齐向我们扑了上来。
　　好，看到我，变生擒了，我略略放下了心。转头看看龙翔天，他却还是一脸不急不慌，我的心中骤然升起了一阵不安。
　　不料就在这时，奇变突生，两旁石壁之上，突然响起一连串巨大的爆炸之声，顷刻间，无数碎石迸溅而出，迅急尖利远胜箭矢。玄冥教众人正从那里掠过，顿时，一片惨叫，多人自空中急坠而下，余者身上大多也见了血，身形不稳。
　　我大惊之下慌忙回头，就见那边也是一样，在玄冥教众人过处，山壁炸开，众人顿时死伤惨重，更不免有些惊慌混乱。就在这时硝烟之中寒光如雨骤出，射向了人群之中，立刻又有多人伤亡。好在那些人似乎训练有素，一惊之后，很快收缩阵型，背靠背，各自面向石壁举剑抬刀拨打暗器。硝烟终于散尽，却有几十名灰衣人从石壁上露出的洞穴中跃出，将剩余玄冥教众包围在其中，开始了凶猛的进攻。
　　我呆了一下，心里凉了半截。回头再看看这边，情况也差不多，玄冥教众人正被一群灰衣人围攻。刚刚那一会儿功夫，玄冥教的人就死伤过半，余者也大多有伤在身，形势大为不利。
　　再看玄瑛，情况还好，似乎没有受伤，已经冲出包围，好像要向这边冲过来。可是，立刻有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阻住了他的脚步。他一脸惊怒，手中长剑愈加狠厉，如惊鸿掠空，快捷无伦，飘忽不定，隐带啸鸣之声，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其锋锐。于是，包围圈越来越大，玄瑛就那样，在一团耀目的光影之中，一点一点向这边移了过来。
　　身旁的龙翔天见状，一声冷哼，围攻众人顿时攻势一猛，两个人一个飞身跃起，一个就地一滚，同时向玄瑛攻去。
　　玄瑛一声清啸，拔地而起，身体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形成了一道光幕，四周攻击的兵器一触之下，都被弹开，竟无一人能攻入其中。突然，光幕之中，一剑如流星掠空，骤然刺出，正中空中来袭那人的右手，挑飞了他的兵刃，随即回手一剑，刺入了那人的胸膛。
　　我心中一声好还没叫出，就见空中那人中剑之后，竟大吼一声，左手向玄瑛的剑身上猛击一掌，玄瑛的剑尖陷在他胸骨之中一时无法拔出，竟被他这濒死一掌击中剑身，顿时断为两截。
　　玄瑛一惊之下，应变迅速，抬手将断剑掷出，正中地上袭来那人的后腰，竟生生将那人钉在了地上。随后运掌如飞，空手挡开了趁机来袭的其他人，稳稳当当落到了地上。
　　不料，就在这时，地上那人长啸一声，双手猛拍地面，竟生生从透腹而过的剑身之上跃起，朝玄瑛扑了过去。玄瑛一惊之下动作稍慢，竟被他一下抱住了双腿。就见那人腹中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却是刚刚跃起时被剑柄洞穿，鲜血如泉涌出，他却恍若不觉，只狂叫着，紧紧抱着玄瑛。玄瑛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急忙挥出一掌击上了那人头顶，顿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头骨破裂之声，那人声音顿止，手却没有松开，仍是死死抱着玄瑛的双腿。
　　这时，刚刚攻击玄瑛的人已经跃到了一边，从腰间解下仿佛长鞭一类的东西，同时向玄瑛抽了过去。玄瑛抬手去抓鞭梢，但一触之下，竟然一声惊呼，一下收回了手。原来那些不是普通的长鞭，鞭身之上竟布满了无数细小尖刺和倒钩，在月光之下闪着点点银光。玄瑛想要飞身跃起，双腿却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在他一脚踢开尸身的当口，无数长鞭已经再次袭来。无奈之下，他只得抬臂去挡，顿时千百细钩入肉，他一声闷哼，强忍疼痛，反手抓住鞭身，一用力，顿时数条长鞭已被他夺了过来。不过，马上又有鞭子向他身上颈上卷来。他抬起双手将鞭尾挥出，打开了袭向他颈间的五六条鞭子，可是卷上他身体的鞭子到底没能完全挡过，一条缠上他胸口，两条缠上他腰间。鞭子一着身，使鞭人马上用力向后拉去。顿时，钩刺入肉，玄瑛闷哼一声，身上立刻涌出了无数细小的血流。同时，数条鞭子向他双腿打去，他勉强闪身，避过了大半，终于还是有一条缠上了他的脚踝，那人一使力，玄瑛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单膝跪到了地上，这时，那边有人顺势抢过挂在他手臂上的鞭尾，猛然用力，同时无数鞭子缠上了他的双臂。
　　到了这时，玄瑛再使不出半分力气，双臂被两侧的鞭子拉向两旁，身体也被鞭子固定，半跪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此刻，连我知道，大势去矣，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132.营救（上）

　　四下喊杀之声未止，战斗仍在继续，可是，结局已无悬念。两处玄冥教众死伤之下，本就是以寡敌众，以弱敌强，此刻骤见教主被制，更不免人心不稳，阵脚大乱，顿时，两处的包围圈又缩小了不少。
　　龙翔天见了，微微一笑，抬步走到玄瑛面前，淡淡道，“玄教主，让你的人住手吧。”此刻的他，居高临下，从容之中隐藏傲慢轻蔑，真是嚣张得让人恨不得咬一口。
　　而此刻的玄瑛，却是狼狈之极。单膝跪地，衣衫破烂不堪，缕缕鲜血从身上无数伤口中缓缓涌出，轻轻滴落。头上发冠不知何时已经没了，银色长发散乱地披在颊边背上，月光如银洒在他脸上，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中无数情绪翻滚涌动，懊恼愤怒痛楚绝望……就如一匹落入陷阱的孤狼。听到龙翔天的话，他眼中恨意如烈焰涌出，仿佛要将对方吞噬，可是，他真正能做的，也不过是向着龙翔天狠狠啐了一口。结果引得身畔的人一齐勒紧了鞭子，痛得他全身一震，却硬是没叫出来，只猛地咬紧了嘴唇，一丝鲜血立时从唇上溢了出来。
　　说实话，前一刻，我还在骂他的白痴，轻敌中伏也就算了，眼见形势不对，还不知道跑，非要逞一时之勇，结果连指着他报信儿都不行了。可是这一刻，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什么火气都没了，只觉心痛不已，好歹我们也做过一夜夫妻，而且，是那么完美的一夜……
　　我不由抬头望向龙翔天，就见他挑眉看了玄瑛一眼，轻哼一声，退后两步，慢慢抬起了右手。
　　我心头一紧，回看玄瑛，他身畔一人已经举起了宝剑，对准了他的后颈。玄瑛却猛地昂起了头，一脸无所畏惧地瞪着龙翔天……啊啊啊啊，这时候你逞什么强啊，说两句软话，先留下性命不行吗？这人怎么不长脑子，长骨头啊！
　　龙翔天从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自然再不犹豫，手掌一挥，宝剑立刻落下。玄瑛一下挺直了身子，抿紧了嘴唇，眼睛却在最后一刻瞟向了我这里，里面终于露出了一丝凄然。
　　一瞬间，我的心像被利刃猛地扎了一下，再不犹豫，张口叫道，“等一下！”
　　持剑人闻言本能地顿了一下，看向了龙翔天。龙翔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手。
　　我急忙走上去，对他说道，“人已经抓住了，何必急着杀呢……皇帝对他颇为信重，或许留下有用。”
　　龙翔天仰首一笑道，“不过是条狗罢了，哪个主人会为条狗妥协退让？……不如杀了，免留后患。”
　　我没想他会这么说，呆了一下，一时竟接不上话。瞟了一眼玄瑛，见他苍白的脸因这句话，瞬间涌起了一阵红潮，满眼都是羞愤憎恨，恶狠狠瞪着龙翔天。
　　这蠢东西，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让我怎么给他求情？我一边暗骂，一边急速思索对策，这时，忽听龙翔天平静地问道，“你认识他……”很肯定的语气。
　　我的心脏猛然停跳，一下抬头看向了龙翔天，好在还记得伪装，摆出了一幅有些茫然的样子。
　　龙翔天此刻正紧紧盯着我，见我这样，嘴角一勾道，“不用装了，他看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对劲儿……”
　　我瞬间屏息，还以为他刚才没注意，这下可惨了。他本就在怀疑，我却自投罗网。情况紧急，看来只有冒一次险了……我静静望着他，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嘲讽地一笑道，“因为我本就是玄冥教派来的奸细……你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呢？……做奸细就跟作□一样，做过一次，这辈子都是□了，对不对？”一句话说完，我挑衅似地紧紧盯着他，眼中却隐含激愤。
　　他的眼神顿时一凝，半晌突然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已经知道当年……”
　　“别跟我提当年！”我一下厉声打断了他，一脸伤痛悲愤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果然，下一刻就被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只听他在耳边低声说道，“好了若水，好了，都过去了，我不提了，若水乖，别任性……”
　　我象征性地挣两下，就随他去了。谁知，下一刻却被他扳过身体，吻了上来。
　　我没想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也这么肆无忌惮，不由身体一僵。天，玄瑛还在，这下我这个主人的尊严彻底扫地了……瞬间，我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木然得完全忘了反应。
　　好在他只随意亲了两下，就放开了我，看着我，柔声道，“若水，我以后不会再怀疑你，你也答应我，别再说气话，好不好？”
　　我气息不稳，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一笑问道，“好了，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可是相识？”
　　我迟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怕你会怀疑我，所以刚刚才装做不认识他。”说着，瞟了一眼玄瑛，他正大睁着眼睛望着我。我稍一犹豫，才凑过去，轻声对龙翔天道，“其实我是在宫里见过他，他和皇帝，那个，关系不只是君臣那么简单……你也知道，当今天子，那个……”后面的到底没说出来，看来脸皮还是不够厚，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地自己骂自己，只好一脸神秘地对龙翔天嘻嘻一笑。
　　不过龙翔天显然明白了，诧异地挑了挑眉峰，立刻回过头，开始上上下下打量玄瑛。
　　玄瑛的脸瞬间红了，根本不敢看我，猛地转过头，避开了龙翔天的视线……想必我刚刚说的话，他都听到了，虽然我声音小，我们离得也不算近，不过他内力好，耳力自然远超常人……正好，他此刻的反应实在是最好的证据。
　　果然，龙翔天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我赶紧趁热打铁，接着道，“我看皇帝倒是挺宝贝他，可没把他当成普通臣子，或许我们留下他还真能有点用处呢，对不对？”
　　龙翔天微微蹙起了眉，望着玄瑛，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有门……我正自高兴，他却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我，眸光锐利直欲刺入我的心底。
　　我被他看得心头怦怦直跳，脸上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瞟了玄瑛一眼，撇了撇嘴，不屑地道，“你想，若不是因为那种关系，皇帝又怎会让这么个废物，接了玄瑾的教主之位？”一句话说得轻蔑之极。这一次，他该不会觉得我是玄冥教的奸细了吧？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一个上位者会受得了属下这么说自己。
　　哪知我一句话出口，龙翔天还没有反应，那边玄瑛却是身体一震，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我，神情凄厉，额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后面的话也忘了，傻傻看着他……那个，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儿重？
　　我还没想明白，就见那边玄瑛突然仰天一声长啸，双手骤地反转，紧紧抓住了缠在他臂上的鞭子。顿时无数钩刺扎入了他的双手，他却恍若无觉，猛地一使力，瞬间竟有数条鞭子被生生拉断，余者劲力也是一减，竟被他借机收回手臂，手指抚过腰间锦带，下一刻他右手之中竟多了一把细长柔韧的软剑。他抬腕一抖，软剑如灵蛇一般掠过了缠在他右臂上的长鞭，剑锋过处鞭子应势而断，持鞭人都未及反应，用力过猛，不由向后一跌。这时，软剑扫向了左侧，银光流转之间，所有束缚顷刻断裂。
　　到了这时，四周的人才终于反应过来，丢掉断鞭重亮兵刃，一起扑了上去。
　　只是此刻的玄瑛和刚刚似乎有些不同了，就见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神情狠戾之中带了几分疯狂，臂上身上还缠着几节断鞭，随着他的动作，尖刺入肉更深，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的身形飘忽有如鬼魅，手中软剑时展时收变幻莫测，光影流动，银辉点点，突然白光骤闪，围攻的两人同时喉头鲜血暴涌，一声未出，就砰然倒地。
　　我看得有点呆……好像，我那句话对他的刺激挺大啊。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转头看看龙翔天，就见他正抱着臂，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边，好像对煮熟的鸭子突然长了翅膀开始满天扑腾一事，不但不怒，反而颇为开心。
　　再看那边，围攻的人已经又少了三个。玄瑛眼中疯狂之意渐退，慢慢只剩一片清明。与此同时，他的身法却更加流畅，手中剑招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莫测，最后，已无法看清他的身形招式，只见无数银色光影伴着血花飞溅，竟如一朵硕大妖异的奇花，在风中摇曳绽放。突然，风儿骤止，他的身形猛地一停，就在下一刻，在刚刚的残影尚未退去的时候，他剑上突然暴出了刺目的银芒，手腕轻转间，银辉如怒涛，瞬间澎湃而出，摧毁一切，激起血浪翻涌咆哮……
　　当浪涛退去，银辉消散之时，我这才看到，所有围攻他的人都已倒在了地上，只余他，一人一剑，傲立于遍地尸骸之中。
　　我已经看傻了，没想到我家小猫，不不不，好像不能再叫小猫了。
　　正当我还在为称呼犯愁的时候，玄瑛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就见他缓缓抬起了剑，直直指向了龙翔天。刚刚还柔若灵蛇的软剑，现在却笔直笔直，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滴落，仿佛滴在人的心头，只觉惊心动魄。他身上也全为鲜血染红，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连银色的长发也变成了红色，犹如浴血修罗。明明没有风，可是他的身遭却似乎有气流盘旋，而且越来越烈，将他的衣袍发丝都激荡起来，血色长发在他身后飘舞，血色雾气渐渐在他身遭升腾，在惨白的月光之下，分外触目。此刻的他，仿佛地狱恶鬼，却又带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妖异之美。
　　就在我瞧着那个陌生的玄瑛呆呆出神之时，突然听到一旁的龙翔天轻笑一声道，“我收回刚刚的话，或许，你值得我拔刀一战……”我闻言猛然转头，就见龙翔天微笑着望着玄瑛，同时向如风伸出手，如风两手托上，将炼魂刀放入了他的掌中。
　　玄瑛傲然挺拔，持剑而立。他明明离我们不远，可感觉上却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我这个世界月明如镜，林风轻拂，夜静春好，他那个世界血雾弥漫，煞气四溢，恍若冥府。
　　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转头去看龙翔天。此刻，他左手持鞘，右手持柄，将炼魂横于胸前，缓缓抽出。瞬间，灿烂的金色光辉如潮涌出，刺痛了人的眼睛。随着刀锋一点点露出，金光更加强烈，到最后几乎让人无法直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拔刀，没想这刀鞘不起眼，刀锋却是如此耀目，直若日出海上，尽扫阴霾。
　　刀刚出鞘，气势已经如此惊人，我不禁心中一紧，不知玄瑛是否应付得来？这时，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却是如风，他低声道，“我们到一边去。”说着，拉我远远躲到了旁边，他的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龙翔天，不过里面没有半点担忧之意，反而全是兴奋。
　　看看那边的玄瑛，面色愈加凝重，身畔气流愈猛，激得衣发狂舞。
　　而龙翔天却是不紧不慢，将刀从鞘内抽出，顺手一掷，刀鞘斜飞而出，直入石壁，深达尺许。嘴边含笑，缓缓举刀，斜斜直向了玄瑛。
　　就在这一刻，玄瑛眸中光芒一闪，人剑合一，疾若流星，向龙翔天飞掠而至。
　　“好！”龙翔天大喝一声，刀锋一横，霎那间刀上光芒暴涨，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片灼灼光华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就见银辉金芒在半空激荡交错，乍分乍合，银辉迅疾诡谲，金芒刚猛霸道，光华闪耀，越来越强，越来越快，最后已分不清银辉金芒，唯见一片刺目光华。
　　我傻了，不由捅了捅一旁已经看得痴痴迷迷的如风，小声问道，“喂，到底情况怎么样？哪个占上风啊？”
　　如风一愣，半晌，结结巴巴道，“这，这还用问？当然，当然是主上了。”一边说，一边脸却有点发红。
　　得，看来这位也没瞧明白，我嘁了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如风听到，瞪我了一眼道，“你嘁什么嘁！”
　　我扬眉一笑，正欲说话，就见空中突然光芒大盛，然后两道光辉猛地分开，同时坠落于地。

　　132.营救（上）

　　四下喊杀之声未止，战斗仍在继续，可是，结局已无悬念。两处玄冥教众死伤之下，本就是以寡敌众，以弱敌强，此刻骤见教主被制，更不免人心不稳，阵脚大乱，顿时，两处的包围圈又缩小了不少。
　　龙翔天见了，微微一笑，抬步走到玄瑛面前，淡淡道，“玄教主，让你的人住手吧。”此刻的他，居高临下，从容之中隐藏傲慢轻蔑，真是嚣张得让人恨不得咬一口。
　　而此刻的玄瑛，却是狼狈之极。单膝跪地，衣衫破烂不堪，缕缕鲜血从身上无数伤口中缓缓涌出，轻轻滴落。头上发冠不知何时已经没了，银色长发散乱地披在颊边背上，月光如银洒在他脸上，更显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中无数情绪翻滚涌动，懊恼愤怒痛楚绝望……就如一匹落入陷阱的孤狼。听到龙翔天的话，他眼中恨意如烈焰涌出，仿佛要将对方吞噬，可是，他真正能做的，也不过是向着龙翔天狠狠啐了一口。结果引得身畔的人一齐勒紧了鞭子，痛得他全身一震，却硬是没叫出来，只猛地咬紧了嘴唇，一丝鲜血立时从唇上溢了出来。
　　说实话，前一刻，我还在骂他的白痴，轻敌中伏也就算了，眼见形势不对，还不知道跑，非要逞一时之勇，结果连指着他报信儿都不行了。可是这一刻，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什么火气都没了，只觉心痛不已，好歹我们也做过一夜夫妻，而且，是那么完美的一夜……
　　我不由抬头望向龙翔天，就见他挑眉看了玄瑛一眼，轻哼一声，退后两步，慢慢抬起了右手。
　　我心头一紧，回看玄瑛，他身畔一人已经举起了宝剑，对准了他的后颈。玄瑛却猛地昂起了头，一脸无所畏惧地瞪着龙翔天……啊啊啊啊，这时候你逞什么强啊，说两句软话，先留下性命不行吗？这人怎么不长脑子，长骨头啊！
　　龙翔天从来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自然再不犹豫，手掌一挥，宝剑立刻落下。玄瑛一下挺直了身子，抿紧了嘴唇，眼睛却在最后一刻瞟向了我这里，里面终于露出了一丝凄然。
　　一瞬间，我的心像被利刃猛地扎了一下，再不犹豫，张口叫道，“等一下！”
　　持剑人闻言本能地顿了一下，看向了龙翔天。龙翔天回头看了我一眼，抬了抬手。
　　我急忙走上去，对他说道，“人已经抓住了，何必急着杀呢……皇帝对他颇为信重，或许留下有用。”
　　龙翔天仰首一笑道，“不过是条狗罢了，哪个主人会为条狗妥协退让？……不如杀了，免留后患。”
　　我没想他会这么说，呆了一下，一时竟接不上话。瞟了一眼玄瑛，见他苍白的脸因这句话，瞬间涌起了一阵红潮，满眼都是羞愤憎恨，恶狠狠瞪着龙翔天。
　　这蠢东西，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让我怎么给他求情？我一边暗骂，一边急速思索对策，这时，忽听龙翔天平静地问道，“你认识他……”很肯定的语气。
　　我的心脏猛然停跳，一下抬头看向了龙翔天，好在还记得伪装，摆出了一幅有些茫然的样子。
　　龙翔天此刻正紧紧盯着我，见我这样，嘴角一勾道，“不用装了，他看你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对劲儿……”
　　我瞬间屏息，还以为他刚才没注意，这下可惨了。他本就在怀疑，我却自投罗网。情况紧急，看来只有冒一次险了……我静静望着他，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嘲讽地一笑道，“因为我本就是玄冥教派来的奸细……你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呢？……做奸细就跟作□一样，做过一次，这辈子都是□了，对不对？”一句话说完，我挑衅似地紧紧盯着他，眼中却隐含激愤。
　　他的眼神顿时一凝，半晌突然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已经知道当年……”
　　“别跟我提当年！”我一下厉声打断了他，一脸伤痛悲愤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果然，下一刻就被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只听他在耳边低声说道，“好了若水，好了，都过去了，我不提了，若水乖，别任性……”
　　我象征性地挣两下，就随他去了。谁知，下一刻却被他扳过身体，吻了上来。
　　我没想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也这么肆无忌惮，不由身体一僵。天，玄瑛还在，这下我这个主人的尊严彻底扫地了……瞬间，我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木然得完全忘了反应。
　　好在他只随意亲了两下，就放开了我，看着我，柔声道，“若水，我以后不会再怀疑你，你也答应我，别再说气话，好不好？”
　　我气息不稳，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一笑问道，“好了，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可是相识？”
　　我迟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道，“我怕你会怀疑我，所以刚刚才装做不认识他。”说着，瞟了一眼玄瑛，他正大睁着眼睛望着我。我稍一犹豫，才凑过去，轻声对龙翔天道，“其实我是在宫里见过他，他和皇帝，那个，关系不只是君臣那么简单……你也知道，当今天子，那个……”后面的到底没说出来，看来脸皮还是不够厚，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地自己骂自己，只好一脸神秘地对龙翔天嘻嘻一笑。
　　不过龙翔天显然明白了，诧异地挑了挑眉峰，立刻回过头，开始上上下下打量玄瑛。
　　玄瑛的脸瞬间红了，根本不敢看我，猛地转过头，避开了龙翔天的视线……想必我刚刚说的话，他都听到了，虽然我声音小，我们离得也不算近，不过他内力好，耳力自然远超常人……正好，他此刻的反应实在是最好的证据。
　　果然，龙翔天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我赶紧趁热打铁，接着道，“我看皇帝倒是挺宝贝他，可没把他当成普通臣子，或许我们留下他还真能有点用处呢，对不对？”
　　龙翔天微微蹙起了眉，望着玄瑛，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有门……我正自高兴，他却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我，眸光锐利直欲刺入我的心底。
　　我被他看得心头怦怦直跳，脸上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瞟了玄瑛一眼，撇了撇嘴，不屑地道，“你想，若不是因为那种关系，皇帝又怎会让这么个废物，接了玄瑾的教主之位？”一句话说得轻蔑之极。这一次，他该不会觉得我是玄冥教的奸细了吧？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一个上位者会受得了属下这么说自己。
　　哪知我一句话出口，龙翔天还没有反应，那边玄瑛却是身体一震，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我，神情凄厉，额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后面的话也忘了，傻傻看着他……那个，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儿重？
　　我还没想明白，就见那边玄瑛突然仰天一声长啸，双手骤地反转，紧紧抓住了缠在他臂上的鞭子。顿时无数钩刺扎入了他的双手，他却恍若无觉，猛地一使力，瞬间竟有数条鞭子被生生拉断，余者劲力也是一减，竟被他借机收回手臂，手指抚过腰间锦带，下一刻他右手之中竟多了一把细长柔韧的软剑。他抬腕一抖，软剑如灵蛇一般掠过了缠在他右臂上的长鞭，剑锋过处鞭子应势而断，持鞭人都未及反应，用力过猛，不由向后一跌。这时，软剑扫向了左侧，银光流转之间，所有束缚顷刻断裂。
　　到了这时，四周的人才终于反应过来，丢掉断鞭重亮兵刃，一起扑了上去。
　　只是此刻的玄瑛和刚刚似乎有些不同了，就见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神情狠戾之中带了几分疯狂，臂上身上还缠着几节断鞭，随着他的动作，尖刺入肉更深，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的身形飘忽有如鬼魅，手中软剑时展时收变幻莫测，光影流动，银辉点点，突然白光骤闪，围攻的两人同时喉头鲜血暴涌，一声未出，就砰然倒地。
　　我看得有点呆……好像，我那句话对他的刺激挺大啊。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转头看看龙翔天，就见他正抱着臂，饶有兴味地瞧着那边，好像对煮熟的鸭子突然长了翅膀开始满天扑腾一事，不但不怒，反而颇为开心。
　　再看那边，围攻的人已经又少了三个。玄瑛眼中疯狂之意渐退，慢慢只剩一片清明。与此同时，他的身法却更加流畅，手中剑招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莫测，最后，已无法看清他的身形招式，只见无数银色光影伴着血花飞溅，竟如一朵硕大妖异的奇花，在风中摇曳绽放。突然，风儿骤止，他的身形猛地一停，就在下一刻，在刚刚的残影尚未退去的时候，他剑上突然暴出了刺目的银芒，手腕轻转间，银辉如怒涛，瞬间澎湃而出，摧毁一切，激起血浪翻涌咆哮……
　　当浪涛退去，银辉消散之时，我这才看到，所有围攻他的人都已倒在了地上，只余他，一人一剑，傲立于遍地尸骸之中。
　　我已经看傻了，没想到我家小猫，不不不，好像不能再叫小猫了。
　　正当我还在为称呼犯愁的时候，玄瑛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就见他缓缓抬起了剑，直直指向了龙翔天。刚刚还柔若灵蛇的软剑，现在却笔直笔直，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滴落，仿佛滴在人的心头，只觉惊心动魄。他身上也全为鲜血染红，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连银色的长发也变成了红色，犹如浴血修罗。明明没有风，可是他的身遭却似乎有气流盘旋，而且越来越烈，将他的衣袍发丝都激荡起来，血色长发在他身后飘舞，血色雾气渐渐在他身遭升腾，在惨白的月光之下，分外触目。此刻的他，仿佛地狱恶鬼，却又带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妖异之美。
　　就在我瞧着那个陌生的玄瑛呆呆出神之时，突然听到一旁的龙翔天轻笑一声道，“我收回刚刚的话，或许，你值得我拔刀一战……”我闻言猛然转头，就见龙翔天微笑着望着玄瑛，同时向如风伸出手，如风两手托上，将炼魂刀放入了他的掌中。
　　玄瑛傲然挺拔，持剑而立。他明明离我们不远，可感觉上却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我这个世界月明如镜，林风轻拂，夜静春好，他那个世界血雾弥漫，煞气四溢，恍若冥府。
　　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转头去看龙翔天。此刻，他左手持鞘，右手持柄，将炼魂横于胸前，缓缓抽出。瞬间，灿烂的金色光辉如潮涌出，刺痛了人的眼睛。随着刀锋一点点露出，金光更加强烈，到最后几乎让人无法直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拔刀，没想这刀鞘不起眼，刀锋却是如此耀目，直若日出海上，尽扫阴霾。
　　刀刚出鞘，气势已经如此惊人，我不禁心中一紧，不知玄瑛是否应付得来？这时，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却是如风，他低声道，“我们到一边去。”说着，拉我远远躲到了旁边，他的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龙翔天，不过里面没有半点担忧之意，反而全是兴奋。
　　看看那边的玄瑛，面色愈加凝重，身畔气流愈猛，激得衣发狂舞。
　　而龙翔天却是不紧不慢，将刀从鞘内抽出，顺手一掷，刀鞘斜飞而出，直入石壁，深达尺许。嘴边含笑，缓缓举刀，斜斜直向了玄瑛。
　　就在这一刻，玄瑛眸中光芒一闪，人剑合一，疾若流星，向龙翔天飞掠而至。
　　“好！”龙翔天大喝一声，刀锋一横，霎那间刀上光芒暴涨，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片灼灼光华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就见银辉金芒在半空激荡交错，乍分乍合，银辉迅疾诡谲，金芒刚猛霸道，光华闪耀，越来越强，越来越快，最后已分不清银辉金芒，唯见一片刺目光华。
　　我傻了，不由捅了捅一旁已经看得痴痴迷迷的如风，小声问道，“喂，到底情况怎么样？哪个占上风啊？”
　　如风一愣，半晌，结结巴巴道，“这，这还用问？当然，当然是主上了。”一边说，一边脸却有点发红。
　　得，看来这位也没瞧明白，我嘁了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如风听到，瞪我了一眼道，“你嘁什么嘁！”
　　我扬眉一笑，正欲说话，就见空中突然光芒大盛，然后两道光辉猛地分开，同时坠落于地。

　　133.营救（下）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立时就往玄瑛那边看去。就见他仍如之前一样笔直地站着，手中剑也是笔直地指向龙翔天。突然，一声轻响，瞬间他手中软剑光芒尽退，竟如瓷器一般，噼啪碎裂，落到了地上，同时，玄瑛一声轻咳，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心脏几乎停跳，差一点儿就扑了过去，还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脚步，勉强压住纷乱的情绪，恍若无事地转向了龙翔天。龙翔天却是发未脏，衣未乱，望着玄瑛，悠然一笑，左手一抬，石壁上的刀鞘像被无形的绳索拉着一样，脱壁而出，跃回了龙翔天的手中。
　　就在龙翔天正要收刀入鞘的时候，突然山崖之上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龙楼主，如此宝刀，何必急着回鞘，让在下见识一下如何？”
　　闻声我几乎难以置信，猛地抬头望向了山崖，就见一人闲闲立于崖畔，白衣擢月之清辉，乌发集夜之精魄，俊逸绝俗，翩然若仙……除了玄瑾还有哪个？
　　大惊之后，就是大喜……是玄瑾，竟然是玄瑾，太好了！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若非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阻拦，我简直要欢呼雀跃了，即便这样，到底忍不住裂着嘴，望着他，一个劲儿傻乐。
　　可是，玄瑾却看都没看过我，只冷冷望着龙翔天。我这才想起来，那边还有一个龙某呢，要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麻烦了。赶紧板起脸，偷眼瞟了瞟龙某。还好他看都没看我，只看着玄瑾，淡淡道，“是你？玄……不对，应该叫独孤侍书了……”
　　那边玄瑾还未开口，身后人影一闪，一个身材细瘦如竹竿，脸色苍白如死人的男子，落在了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用尖利刺耳的声音道，“你住口，这是我们圣教的玄长老！”
　　他说话间，身后黑暗之中，已经又有十余人纷纷而至。与此同时，两侧的崖上，无声无息地陆续出现了数十名玄冥教徒打扮的灰衣人。
　　见状，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玄瑛带来的人虽然被围攻，但坚守至今仍余二三十人，加上玄瑾带来的这些人，单论人数，我方颇具优势。对方应该也就龙翔天厉害一些，玄瑛对付不了他，但玄瑾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两人一齐上总可以了吧？
　　正自思量，龙翔天身畔一个斯文书生样的人嗤笑一声道，“什么玄长老！如今整个武林都知道，玄冥教玄瑾给娃娃皇帝当鹰犬当得好，被提拔到宫中，升成了男宠，嗯，终于算是人了，可惜是贱人！”
　　一句话出口，玄瑾那边已经炸了锅，呵斥怒骂之声不断。这边也不甘示弱，一个一脸横肉的大胡子猥琐地笑了两声，大声道，“你别说，我看这个位置更适合他，你瞧他细皮白肉，比娘们还俊，在床上味道一定不错……他娘的狗皇帝，真是艳福不浅！”
　　这边爆出一阵哄笑，那边咒骂之声响彻山谷，有人已跃跃欲试，一个劲儿看玄瑾，似乎忍不住要动手了。
　　而玄瑾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连神情都没变一下，仿佛所有的一切与他无关。我在这里，却已受不了了……到了今日，我才真正感受到，侍书的身份给玄瑾带来的是怎样的难堪与羞辱，心中不禁疼痛难当，如煎如沸，又悔又愧。
　　这时，龙翔天却抬了抬手，止住了这边的声音，对玄瑾微笑道，“玄长老，当今天子无道，荒淫无能，非但不能简拔贤能，反而肆意折辱忠良。这样的人，玄兄，何必再为他效力呢？”
　　玄瑾闻言，淡然答道，“独孤一门，世受皇恩，自当忠心以报，粉身不辞。鹰犬也好，男宠也罢，既为皇命，无不凛遵……龙楼主，那些废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旁边如风却在这时低低啐了一口道，“从前一直当他是个人物，却原来是个贪图富贵，自甘下贱的孬种！”
　　我心中正难受得不成，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低吼一声，“你说什么！”
　　如风吓了一跳，转头怔怔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失言了，慌忙接道，“男宠怎么了？男宠就是自甘下贱？……你别忘了，你和我没多大区别！”让他以为，我生气是因为觉得他在讽刺自己，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还好，如风脸上阵青阵红，半晌果然道，“你急什么，我说的又不是你！”
　　我暗松口气，白他一眼，转头去看龙翔天，他还在游说，“……对这么个人，玄兄的一片忠心却是可惜了……只是，在下却不明白，玄兄既已卸去了教主之职，今日却又所为何来？当今皇帝也就罢了，忠君之心我也能理解。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贵教现在这位教主大人，玄兄千里奔波，是否值得？”
　　玄瑾负手道，“龙楼主，你这是何意？”
　　龙翔天轻笑一声道，“玄兄难道从未想过，你现在的身份，即使在玄冥教中，也应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怎会传得江湖中尽人皆知？”说着，含笑回眸，扫了玄瑛一眼。
　　我顿时一呆，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现在的独孤瑾就是原来的玄瑾，这件事，即使不算什么天大的秘密，至少应该只有朝中和玄冥教高层才知道，怎么这么快就传了出去？难道真是……
　　我不由向玄瑛望去，见他呆了一下，看看龙翔天，然后猛然抬头，迎上了玄瑾的视线，干脆地道，“没错，是我传出去的！……你做得，我就说不得吗？……今天的事情，我自会应付，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啊啊，竟然是真的！这个玄瑛，我我我……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了！刚对你大有改观，你就，你就，唉……
　　再看玄瑾，他寒泠泠的眸子在玄瑛脸上凝注片刻，勾了勾嘴角，几乎是带着笑道，“不好意思了，教主大人，今天，我还真不是为你而来……”说着，转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我脸上，清清楚楚地道，“我是，为他而来……”一句话出口，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而我随着他的话，心脏瞬间停跳，几乎不敢置信地愣愣看着他。玄瑾，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份一旦暴露，纵使不死，也再难轻易脱身，你又怎会不知？你可是要置我于死地？不，不会，不会的！……我只觉得顷刻间无数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当然，也包括龙翔天锐如鹰隼的视线。我却完全忘了反应，不知不觉间全身已被冷汗湿了个透，四肢僵木，只是呆呆看着玄瑾。
　　玄瑾也看着我，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久久，未出一声。
　　我却渐渐醒过神来，然后骤然明白了玄瑾的意思，不由暗骂自己太过多疑，怎能那样猜度自己的好老婆？同时，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然后一脸惊惧就往如风身后躲。
　　果然，见我这样，玄瑾立刻道，“怎么，李公子，还没玩够吗？可惜，陛下命我请你回去呢……”
　　我一下抓住了如风的衣袖，眼睛却看向龙翔天，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要回去！我私自离宫，又许久未归，要被他抓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龙翔天瞟我一眼，转向玄瑾，轻飘飘地道，“不好意思，麻烦玄长老跟你们主子说一声，人，本来就是我的，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就不劳他多费心了！”
　　我倒……这么嚣张的话，也就他说得出来，而且，说得好像我是他家走丢的小狗一样，搞得我脸一下红了个透，根本不敢去看玄瑾和玄瑛的脸色，不知他们现在心中怎么猜怎么想呢……完了，我的尊严，我清楚地听到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在我捧住胸口，抚慰自己受伤的小心灵之时，却听玄瑾略一停顿，随即接道，“既然这样，那玄某不才，要请龙楼主赐教了……”说着，抬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这边龙翔天还未说话，他手下那个书生已经开了口，“玄瑾，你要不要脸！我们楼主刚刚才打过一仗，你却来捡现成便宜，敢情玄冥教只会用车轮战！”
　　玄瑾连眉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道，“抱歉，皇命在身……”谁知他一语未毕，却被一人厉声打断，“谁说我们要来车轮战？龙翔天，咱俩还没打完呢！”竟是玄瑛。
　　我一惊之下慌忙回头，就见玄瑛站在一旁，头发不知用什么已经系上了，脸上的血迹不见，脸色也好了许多，这时正怒目瞪着龙翔天。
　　龙翔天见了，眉头一蹙，脸色微微一沉。
　　抬头再看看玄瑾，他望了玄瑛半晌，突然解下腰中剑，抬手抛了下来，同时道，“你用月影吧。”
　　听到月影两字，我不由一愣……据说月影例为玄冥教教主所有，可是这次玄瑛成为代教主，玄瑾却始终未曾将月影给他，玄瑛私下还向我或明或暗抱怨过好几次，我也曾婉言问过玄瑾，却被他一句话就堵了回去，他只简简单单道，“他还不配。”……谁知，今日他却主动将剑给了玄瑛，难道，他认为现在的玄瑛已经配了？
　　玄瑛本能地跃起身形接过剑，然后，似乎才反应过来，看看剑，又看看玄瑾，半晌没出声。突然，猛地抽出剑，顿时剑光如清泉流泻，他一声轻叱，合身向龙翔天扑了过来。
　　龙翔天举刀相迎，两人顿时又战到了一起。
　　玄瑾扫了一眼那边，随即身形一动，如大鸟一般，向我这边翩然而下，崖上所有玄冥教徒也随之而来，与擎宇楼众人混战起来，顷刻之间，山谷之中遍地皆成战场。
　　玄瑾身子一动，如风立时抽出剑，把我紧紧护在身后，一脸紧张，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玄瑾。
　　我心中也不由感动，轻叹道，“你不是他的对手，算了，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如风却看都没看我，硬邦邦地回道，“谁爱管你！如果不是之前主上让我照顾你，我才懒得理你！”
　　说话间，挡在我们身前的人已纷纷倒下，玄瑾的一身白衣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染上，阻在他面前的人已经只剩了如风一个。
　　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我的一颗心不由怦怦狂跳了起来。
　　如风却大吼一声，持剑向玄瑾扑了过去。
　　玄瑾微一侧身，避过剑锋，随即手腕转动，手指随意轻弹两下，动作悠闲得好似弹去衣裳上的灰尘，如风的剑却立时脱手飞出，人也木然立在了当地。玄瑾也不看他，转身就向我伸出手来。
　　我狂喜之下，正待伸手，就见那边龙翔天似乎发现这里形势不对，猛然雷霆一刀劈出，转身就往这边飞掠而来，同时凌空一刀已至。
　　我惊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玄瑾却仿佛长了后眼，平地拔起数丈，拧身抬手，正接着如风刚被弹飞的剑，斜斜一剑刺出，却是以攻为守。那边玄瑛轻咳一声，随后也扑了过来，又和龙翔天缠斗到了一起。
　　玄瑾一腾出手，回身就来拉我，我甚至能感到他的指尖已触到了我的手臂。谁知就在这时，凌空一道剑光直直切向他的手腕，就在他动作一顿的时候，我的身上一紧，已被人揽在怀中，向后飞掠而出。
　　眼看着玄瑾越来越远，我又急又气，再也忍耐不住扭头就要开骂，结果一回头正对上一张俊雅温和的笑颜，我顿时一呆，不知不觉间竟忘了生气……真是美人啊，不过，好像见过……没错！这不是谢大美人吗？
　　来人正是谢晴……他见到我呆呆愣愣的样子，又是一笑道，“别怕，没事了……”
　　我顿时醒过神来，一瞬间，简直哭笑不得……前一阵，我天天盼，日日盼，盼陆简和他来救我，可是，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啊？美人，我现在能对你说，别管我吗？
　　当然是不能，结果，我被他护在身后，他手上长剑一抖一声龙吟，已和紧追而至的玄瑾交上了手。随即，我又看到了一堆熟悉的人影，陆简，锦帆，晴霞，还有不少人，现身之后二话不说，已经与玄冥教的人打了起来。
　　我看着异常混乱的场面，简直欲哭无泪了……谁能告诉我，事情咋变成了这样？
　　正在这时，玄瑛那边突然一声惊呼，同时，斜飞而出，跌跌撞撞落到了地上。龙翔天却未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大喝一声，“都住手！”声音如炸雷一般，震得人双耳嗡鸣。
　　众人一怔之下，一时间竟真的同时停了下来。
　　就听龙翔天转向玄瑾道，“玄长老，事到如今，再打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不如就此罢手，择日再战，如何？”
　　玄瑾看看龙翔天，看看谢晴，又转头看看一旁勉强拄剑而立的玄瑛，最后，扫了我一眼，道，“好！”
　　我倒也没觉得意外，再打下去，死伤必重，还不一定能救出我，实在毫无意义。可是那边玄瑛却急道，“但是……”
　　玄瑾抬手打断了他，“不急，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说罢，转身一掠而起，径自飘然而去。和他同来的抬起死伤者，也随后跟了上去。
　　玄瑛看看玄瑾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龙翔天，看看我，最后跺跺脚，咬牙叫道，“我们走！”说着，带着玄冥教其他人等转眼也走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功夫，山谷之中已经安静了下来，唯剩风清月白，林静山幽，对了，外加尸骸残体，无穷血腥……

　　133.营救（下）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立时就往玄瑛那边看去。就见他仍如之前一样笔直地站着，手中剑也是笔直地指向龙翔天。突然，一声轻响，瞬间他手中软剑光芒尽退，竟如瓷器一般，噼啪碎裂，落到了地上，同时，玄瑛一声轻咳，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心脏几乎停跳，差一点儿就扑了过去，还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脚步，勉强压住纷乱的情绪，恍若无事地转向了龙翔天。龙翔天却是发未脏，衣未乱，望着玄瑛，悠然一笑，左手一抬，石壁上的刀鞘像被无形的绳索拉着一样，脱壁而出，跃回了龙翔天的手中。
　　就在龙翔天正要收刀入鞘的时候，突然山崖之上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龙楼主，如此宝刀，何必急着回鞘，让在下见识一下如何？”
　　闻声我几乎难以置信，猛地抬头望向了山崖，就见一人闲闲立于崖畔，白衣擢月之清辉，乌发集夜之精魄，俊逸绝俗，翩然若仙……除了玄瑾还有哪个？
　　大惊之后，就是大喜……是玄瑾，竟然是玄瑾，太好了！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若非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阻拦，我简直要欢呼雀跃了，即便这样，到底忍不住裂着嘴，望着他，一个劲儿傻乐。
　　可是，玄瑾却看都没看过我，只冷冷望着龙翔天。我这才想起来，那边还有一个龙某呢，要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就麻烦了。赶紧板起脸，偷眼瞟了瞟龙某。还好他看都没看我，只看着玄瑾，淡淡道，“是你？玄……不对，应该叫独孤侍书了……”
　　那边玄瑾还未开口，身后人影一闪，一个身材细瘦如竹竿，脸色苍白如死人的男子，落在了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用尖利刺耳的声音道，“你住口，这是我们圣教的玄长老！”
　　他说话间，身后黑暗之中，已经又有十余人纷纷而至。与此同时，两侧的崖上，无声无息地陆续出现了数十名玄冥教徒打扮的灰衣人。
　　见状，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玄瑛带来的人虽然被围攻，但坚守至今仍余二三十人，加上玄瑾带来的这些人，单论人数，我方颇具优势。对方应该也就龙翔天厉害一些，玄瑛对付不了他，但玄瑾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两人一齐上总可以了吧？
　　正自思量，龙翔天身畔一个斯文书生样的人嗤笑一声道，“什么玄长老！如今整个武林都知道，玄冥教玄瑾给娃娃皇帝当鹰犬当得好，被提拔到宫中，升成了男宠，嗯，终于算是人了，可惜是贱人！”
　　一句话出口，玄瑾那边已经炸了锅，呵斥怒骂之声不断。这边也不甘示弱，一个一脸横肉的大胡子猥琐地笑了两声，大声道，“你别说，我看这个位置更适合他，你瞧他细皮白肉，比娘们还俊，在床上味道一定不错……他娘的狗皇帝，真是艳福不浅！”
　　这边爆出一阵哄笑，那边咒骂之声响彻山谷，有人已跃跃欲试，一个劲儿看玄瑾，似乎忍不住要动手了。
　　而玄瑾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连神情都没变一下，仿佛所有的一切与他无关。我在这里，却已受不了了……到了今日，我才真正感受到，侍书的身份给玄瑾带来的是怎样的难堪与羞辱，心中不禁疼痛难当，如煎如沸，又悔又愧。
　　这时，龙翔天却抬了抬手，止住了这边的声音，对玄瑾微笑道，“玄长老，当今天子无道，荒淫无能，非但不能简拔贤能，反而肆意折辱忠良。这样的人，玄兄，何必再为他效力呢？”
　　玄瑾闻言，淡然答道，“独孤一门，世受皇恩，自当忠心以报，粉身不辞。鹰犬也好，男宠也罢，既为皇命，无不凛遵……龙楼主，那些废话，就不必再多说了。”
　　旁边如风却在这时低低啐了一口道，“从前一直当他是个人物，却原来是个贪图富贵，自甘下贱的孬种！”
　　我心中正难受得不成，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低吼一声，“你说什么！”
　　如风吓了一跳，转头怔怔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失言了，慌忙接道，“男宠怎么了？男宠就是自甘下贱？……你别忘了，你和我没多大区别！”让他以为，我生气是因为觉得他在讽刺自己，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还好，如风脸上阵青阵红，半晌果然道，“你急什么，我说的又不是你！”
　　我暗松口气，白他一眼，转头去看龙翔天，他还在游说，“……对这么个人，玄兄的一片忠心却是可惜了……只是，在下却不明白，玄兄既已卸去了教主之职，今日却又所为何来？当今皇帝也就罢了，忠君之心我也能理解。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贵教现在这位教主大人，玄兄千里奔波，是否值得？”
　　玄瑾负手道，“龙楼主，你这是何意？”
　　龙翔天轻笑一声道，“玄兄难道从未想过，你现在的身份，即使在玄冥教中，也应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怎会传得江湖中尽人皆知？”说着，含笑回眸，扫了玄瑛一眼。
　　我顿时一呆，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现在的独孤瑾就是原来的玄瑾，这件事，即使不算什么天大的秘密，至少应该只有朝中和玄冥教高层才知道，怎么这么快就传了出去？难道真是……
　　我不由向玄瑛望去，见他呆了一下，看看龙翔天，然后猛然抬头，迎上了玄瑾的视线，干脆地道，“没错，是我传出去的！……你做得，我就说不得吗？……今天的事情，我自会应付，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啊啊，竟然是真的！这个玄瑛，我我我……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了！刚对你大有改观，你就，你就，唉……
　　再看玄瑾，他寒泠泠的眸子在玄瑛脸上凝注片刻，勾了勾嘴角，几乎是带着笑道，“不好意思了，教主大人，今天，我还真不是为你而来……”说着，转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我脸上，清清楚楚地道，“我是，为他而来……”一句话出口，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而我随着他的话，心脏瞬间停跳，几乎不敢置信地愣愣看着他。玄瑾，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身份一旦暴露，纵使不死，也再难轻易脱身，你又怎会不知？你可是要置我于死地？不，不会，不会的！……我只觉得顷刻间无数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当然，也包括龙翔天锐如鹰隼的视线。我却完全忘了反应，不知不觉间全身已被冷汗湿了个透，四肢僵木，只是呆呆看着玄瑾。
　　玄瑾也看着我，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久久，未出一声。
　　我却渐渐醒过神来，然后骤然明白了玄瑾的意思，不由暗骂自己太过多疑，怎能那样猜度自己的好老婆？同时，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然后一脸惊惧就往如风身后躲。
　　果然，见我这样，玄瑾立刻道，“怎么，李公子，还没玩够吗？可惜，陛下命我请你回去呢……”
　　我一下抓住了如风的衣袖，眼睛却看向龙翔天，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要回去！我私自离宫，又许久未归，要被他抓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龙翔天瞟我一眼，转向玄瑾，轻飘飘地道，“不好意思，麻烦玄长老跟你们主子说一声，人，本来就是我的，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就不劳他多费心了！”
　　我倒……这么嚣张的话，也就他说得出来，而且，说得好像我是他家走丢的小狗一样，搞得我脸一下红了个透，根本不敢去看玄瑾和玄瑛的脸色，不知他们现在心中怎么猜怎么想呢……完了，我的尊严，我清楚地听到你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在我捧住胸口，抚慰自己受伤的小心灵之时，却听玄瑾略一停顿，随即接道，“既然这样，那玄某不才，要请龙楼主赐教了……”说着，抬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这边龙翔天还未说话，他手下那个书生已经开了口，“玄瑾，你要不要脸！我们楼主刚刚才打过一仗，你却来捡现成便宜，敢情玄冥教只会用车轮战！”
　　玄瑾连眉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道，“抱歉，皇命在身……”谁知他一语未毕，却被一人厉声打断，“谁说我们要来车轮战？龙翔天，咱俩还没打完呢！”竟是玄瑛。
　　我一惊之下慌忙回头，就见玄瑛站在一旁，头发不知用什么已经系上了，脸上的血迹不见，脸色也好了许多，这时正怒目瞪着龙翔天。
　　龙翔天见了，眉头一蹙，脸色微微一沉。
　　抬头再看看玄瑾，他望了玄瑛半晌，突然解下腰中剑，抬手抛了下来，同时道，“你用月影吧。”
　　听到月影两字，我不由一愣……据说月影例为玄冥教教主所有，可是这次玄瑛成为代教主，玄瑾却始终未曾将月影给他，玄瑛私下还向我或明或暗抱怨过好几次，我也曾婉言问过玄瑾，却被他一句话就堵了回去，他只简简单单道，“他还不配。”……谁知，今日他却主动将剑给了玄瑛，难道，他认为现在的玄瑛已经配了？
　　玄瑛本能地跃起身形接过剑，然后，似乎才反应过来，看看剑，又看看玄瑾，半晌没出声。突然，猛地抽出剑，顿时剑光如清泉流泻，他一声轻叱，合身向龙翔天扑了过来。
　　龙翔天举刀相迎，两人顿时又战到了一起。
　　玄瑾扫了一眼那边，随即身形一动，如大鸟一般，向我这边翩然而下，崖上所有玄冥教徒也随之而来，与擎宇楼众人混战起来，顷刻之间，山谷之中遍地皆成战场。
　　玄瑾身子一动，如风立时抽出剑，把我紧紧护在身后，一脸紧张，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玄瑾。
　　我心中也不由感动，轻叹道，“你不是他的对手，算了，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如风却看都没看我，硬邦邦地回道，“谁爱管你！如果不是之前主上让我照顾你，我才懒得理你！”
　　说话间，挡在我们身前的人已纷纷倒下，玄瑾的一身白衣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染上，阻在他面前的人已经只剩了如风一个。
　　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我的一颗心不由怦怦狂跳了起来。
　　如风却大吼一声，持剑向玄瑾扑了过去。
　　玄瑾微一侧身，避过剑锋，随即手腕转动，手指随意轻弹两下，动作悠闲得好似弹去衣裳上的灰尘，如风的剑却立时脱手飞出，人也木然立在了当地。玄瑾也不看他，转身就向我伸出手来。
　　我狂喜之下，正待伸手，就见那边龙翔天似乎发现这里形势不对，猛然雷霆一刀劈出，转身就往这边飞掠而来，同时凌空一刀已至。
　　我惊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玄瑾却仿佛长了后眼，平地拔起数丈，拧身抬手，正接着如风刚被弹飞的剑，斜斜一剑刺出，却是以攻为守。那边玄瑛轻咳一声，随后也扑了过来，又和龙翔天缠斗到了一起。
　　玄瑾一腾出手，回身就来拉我，我甚至能感到他的指尖已触到了我的手臂。谁知就在这时，凌空一道剑光直直切向他的手腕，就在他动作一顿的时候，我的身上一紧，已被人揽在怀中，向后飞掠而出。
　　眼看着玄瑾越来越远，我又急又气，再也忍耐不住扭头就要开骂，结果一回头正对上一张俊雅温和的笑颜，我顿时一呆，不知不觉间竟忘了生气……真是美人啊，不过，好像见过……没错！这不是谢大美人吗？
　　来人正是谢晴……他见到我呆呆愣愣的样子，又是一笑道，“别怕，没事了……”
　　我顿时醒过神来，一瞬间，简直哭笑不得……前一阵，我天天盼，日日盼，盼陆简和他来救我，可是，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啊？美人，我现在能对你说，别管我吗？
　　当然是不能，结果，我被他护在身后，他手上长剑一抖一声龙吟，已和紧追而至的玄瑾交上了手。随即，我又看到了一堆熟悉的人影，陆简，锦帆，晴霞，还有不少人，现身之后二话不说，已经与玄冥教的人打了起来。
　　我看着异常混乱的场面，简直欲哭无泪了……谁能告诉我，事情咋变成了这样？
　　正在这时，玄瑛那边突然一声惊呼，同时，斜飞而出，跌跌撞撞落到了地上。龙翔天却未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大喝一声，“都住手！”声音如炸雷一般，震得人双耳嗡鸣。
　　众人一怔之下，一时间竟真的同时停了下来。
　　就听龙翔天转向玄瑾道，“玄长老，事到如今，再打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不如就此罢手，择日再战，如何？”
　　玄瑾看看龙翔天，看看谢晴，又转头看看一旁勉强拄剑而立的玄瑛，最后，扫了我一眼，道，“好！”
　　我倒也没觉得意外，再打下去，死伤必重，还不一定能救出我，实在毫无意义。可是那边玄瑛却急道，“但是……”
　　玄瑾抬手打断了他，“不急，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说罢，转身一掠而起，径自飘然而去。和他同来的抬起死伤者，也随后跟了上去。
　　玄瑛看看玄瑾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龙翔天，看看我，最后跺跺脚，咬牙叫道，“我们走！”说着，带着玄冥教其他人等转眼也走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功夫，山谷之中已经安静了下来，唯剩风清月白，林静山幽，对了，外加尸骸残体，无穷血腥……

　　134.固执

　　眼睁睁看着玄冥教的人走了个干净，我心里这个郁闷啊……只能不断对自己说，没事，至少他们找到我了，就像玄瑾说的，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没事，没事……唉……
　　暗叹一声回过头，发现刚刚并肩作战的两伙人，如今壁垒分明，站成两处，正气氛紧张地对峙着。为首的，一边是龙翔天，一边就是谢晴了。
　　就见龙翔天对着谢晴拱手一笑道，“许久不见了，谢兄！”
　　谢晴还了一礼，淡淡道，“楼主费尽心机，只为让在下来见你，在下又怎能让楼主失望呢？”
　　龙翔天哈哈一笑道，“龙某性急，行事鲁莽了，望谢兄念在龙某只是一心想与谢兄继续合作，一片诚意的份上，不要见怪。”
　　谢晴正容道，“楼主，上次谢某已说得很清楚了，你说的那件事，恕谢某无法同意，我们的合作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对不起。”
　　龙翔天似乎早有预料，立刻道，“……没关系，那件事先不提，我们来谈谈图上的东西，如何？”
　　一旁的锦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满地道，“公子，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明明就是我们的东西，他非要插一杠子，我们干嘛要跟他谈？”
　　龙翔天旁边的如风不干了，立刻接道，“怎么就是你们东西了？本来就是无主的东西，当然是谁有能耐谁拿了！谁让你们没本事拿不到机关图的！”
　　锦帆更怒，一把抓过我，叫道，“现在人在我们这儿，我们用不着和你们谈！”
　　谢晴见了，不由低斥道，“锦帆，不得无理，放开李兄弟！”对面的龙翔天则是眉头微微一蹙，脸色一寒。
　　锦帆倒是听话，看看谢晴，到底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我。
　　这时，那边的如风喊道，“若水是主上的人，机关图自然只能给主上！……若水，你在那边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
　　谢晴闻言一愣，有些惊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脸上一红，连忙道，“谢大哥，你别听他瞎说，我不是，不是什么他的人！”死如风，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是吧？呸！什么我和他的关系，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谢晴还未说话，那边的龙翔天已经皱紧了眉，沉声道，“若水，过来，别任性！”
　　我更怒了，什么若水！叫那么亲热干嘛？存心让人误会啊？
　　不等我反驳，那边如风急道，“若水，你不要命了？别忘了身上的蛊毒！”
　　我豁然一惊……对了，真把这件事忘了！……压制蛊毒的药被我落在了宫里，万一不能及时离开，到时蛊毒发作就麻烦了！跟着美人哥哥固然愉快安全，可谁知下次毒发他是不是还能及时把我救过来？于是，我迟疑一下，望着谢美人清俊的面庞，终于还是道，“谢大哥，对不起，我，我……”
　　谢晴看看我，看看龙翔天，突然一笑道，“没关系。”
　　我点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谢晴，这才一步三蹭地走了过去。偶一抬头，却吓了一跳，龙翔天正紧紧盯着我，脸上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糟了，刚刚我一时糊涂，竟在他面前对谢晴露出一幅花痴样，一定让他很不爽。这位老兄的独占欲这么强，他不要我可以，我若敢三心两意，那就是找死了。于是我再不看谢晴，两步跑到龙翔天身边，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龙翔天见了，脸色微微好了些，傲然一笑道，“就凭玄瑛？还伤不了我。”嗯，好，还是这么狂……然后，他转头对谢晴道，“谢兄？”
　　谢晴微一沉吟，随即道，“好，我们离开这里再慢慢谈。”
　　龙翔天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满意地一笑道，“好！”
　　于是，我们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开始，逃命……唉，好像最近总是在逃命，真让人郁闷，特别当我想到我逃的是谁的时候就更郁闷了。希望玄瑾玄瑛能顺利跟上我们，早点把我救出去吧，唉……
　　龙翔天带着我，一路急行。路上，他和谢晴的属下不知不觉纷纷散去。等到最后，这边只剩如风和我，而谢晴身边只余锦帆和晴霞。
　　他骑马带着我在林中急驰，却还没忘拷问我，就见他看了看我，突然问道，“皇帝很宠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脸上却若无其事，随口答道，“还好，怎么了？”
　　他一手控缰，一手搂着我，眼睛紧紧盯着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会被马带到沟里，沉声道，“他竟会把玄瑾派出来找你？”
　　我就知道，今天这么大阵仗，他若不生疑才怪。好在我早有准备，怔了一下，便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道，“玄瑾怎么了？他来找我很了不起吗？……在宫里我们这些男宠的事情一向都是由他负责的啊。”一边说，一边疑惑地望着他。
　　一旁谢晴听了，不由叹道，“可惜了玄瑾那样的武功才具，如今只能用来打理内宫。”
　　龙翔天又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没再问下去。
　　我暗松了口气，这个答案还可以吧？对他们来说，既然玄瑾会被皇帝免了教主之位，收到宫里，可见这个皇帝实在没什么识人之明，会大材小用，让玄瑾替他管理男宠，也不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果然，此后两人再未问过我那件事。
　　翻山越岭，晓行夜宿，整整两日。这天傍晚，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之上，如风带着我们直奔小镇外围一座偏僻的小院而去，看来这里又是擎宇楼的一处据点了。
　　在这里我们终于安安静静地住了几日，可是，我却宁愿还像之前一样匆匆赶路，因为，闲下来的龙某人，实在太让人头疼了……白日还好，他有时与谢晴谈文论武，有时两人都不见了踪影，估计是找个僻静地方，商量大事去了。一到晚上，我就惨了。明明一人一间房，他却每日都理所当然地把我叫到他的房中，侍寝。
　　开始我紧张得不得了，还好，他言而有信，没有强逼过我，一般抱抱亲亲，就搂着我睡了。虽然我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猎豹纵使收起爪牙也变不成猫，他有多危险，我最清楚不过。然而，他却对我越来越温柔，让我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最危险的一次是我被他迷惑，竟糊里糊涂差点让他做到最后，还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清醒过来，阻止了他。当然，后来花了无数心力才敷衍过去。
　　经过那次，我心中惶恐更甚。再这么下去，他早晚会发现我根本没法让男人上，那样，我之前说的什么我是男宠的谎言就会被拆穿。一旦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甚至只是知道我说的身份是假的，带来的后果都足以让我想想就不寒而栗。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又怕又急。
　　于是，次日我再不敢与他同房。晚上趁他没来叫我，我抱着被子就出去另觅佳地……如风那里不错，我若搬到那儿，他怎么也会顾及一点如风的感受，不会天天骚扰我了吧？……谁知我刚到院中，迎面就碰上了他。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中的被子，脸一沉，也不说话，一手抢过被子，一手抱起我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房里走去。
　　我这回可吓坏了，没想他反应这么大，看这架势，今晚再难善了。我不由开始拼命挣扎，口中也不自觉地叫起“救命”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龙兄，你在干什么？”
　　龙翔天的脚步立时一顿。
　　我怔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是谢晴！太好了！如今这里能挡得住龙翔天的，恐怕也只有他了……于是我使劲儿扭过头，对着墙边那一抹蓝衫叫道，“谢大哥，谢大哥，救命！救命！”
　　那边响起了谢晴的一声轻笑，然后是他不急不徐的声音，“龙兄，你这唱的是哪出啊？”
　　龙翔天停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把我放了下来，被子被他随手一扔，就落在了房内的床上。
　　脚一着地，我噌一下就往谢晴那边跑，可一步还没跑出去，手臂上一紧，已被龙翔天拽了回来。我立时转头，可怜兮兮地去看谢晴。
　　谢晴见了，又是一笑，转向龙翔天道，“龙兄，上次我听李兄弟说他也会机关术，一直想和他探讨探讨，只是不曾得闲。今日说好与李兄弟秉烛夜话，不知龙兄是否有空，一起到我那边坐坐？”
　　听了谢晴的话，我连忙对龙翔天道，“是啊，是啊，今天我答应谢大哥和他聊天，怕回来晚了，打扰你们休息，所以才带了铺盖……”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是为躲你才卷铺盖跑路的……当然，这话他自然不信，不过是我和谢晴给他找了个台阶……龙翔天平日虽霸道嚣张，却很重风仪，这一回粗鲁之极，形象全失的样子偏偏让外人看到了，不免大失颜面。如果当着谢晴的面再和我纠缠下去，更失身份。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就坡下驴，大家都装傻过去就算了。
　　果然，龙翔天阴着脸看了我半晌，终于冷哼一声，转头对谢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最后一句却转向了我，一字一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翻译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你等着，今天的事儿还没完，我早晚会如何如何，还有就是，你若敢如何如何，我就要如何如何……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做出一个关切的表情，对着龙翔天道，“知道你事情多，也别忙得太晚，注意休息。”汗……我这话是不是太假了？
　　不过不管怎样，龙翔天的脸色到底好看了一点，又瞟了我一眼，终于转身走了。
　　耶！又逃过一劫！……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到了这时，我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抬头看看谢晴，他也正看着我，只是笑，笑得我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虚，明明他的笑容和平日并无二致，却总觉得他眼中似乎带了几分促狭。
　　那个，其实我和龙某某真的没什么，刚刚那句话纯粹是做戏……我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说什么好。那边谢晴看我要说话，立刻睁大了眼睛，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我立时泄了气，算了，看他这样子，我说了他也不信，反而越描越黑，唉……
　　当夜，我就住到了谢晴那边。自然，我还没胆子大到真跟他秉烛夜话，抵足而眠，只是住在了他旁边的厢房之中……这套院子很大，前三进，后两进，龙翔天他们住在前院，而后院住的全是谢晴的人。这回可是安全了，几天来夜夜提心吊胆，都没睡过好觉，这一晚终于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真是幸福啊！
　　那晚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靠山。第二天，只要有机会，我就腻在谢晴身边，龙翔天在谢晴面前总是有顾忌，不好找我的麻烦，纵使要发作，谢晴也会及时插上几句帮我解围。我尝到了甜头，更是赖着谢晴不放了。开始的时候，我还找点儿借口，没话找话，谢晴虽然明白我的用意，却也不曾点破，仍是认认真真应对我。后来实在被我磨得受不了了，我再胡说八道的时候，他就不再接腔，只侧头看看我笑，笑得我不好意思，讪讪地住了口，他才接着忙自己的去。当天晚上，龙翔天不知在忙什么，一直没顾上我，我也装傻，舒舒服服又在那边睡了一夜。
　　如此一连几天，我的日子过得这叫一逍遥。没事缩在房里睡睡觉，看看书，或是和晴霞聊聊天，和锦帆拌拌嘴。有事就往谢晴身后一躲，风吹不到，雨打不着，省力又省脑，感觉似乎比在宫里还滋润些。
　　与我相反，龙翔天这两日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即使最初没注意，到了此刻他也一定意识到，我在有意避他。那天傍晚，他终于发作了。那是他又让我回前院去住，我扯东扯西，就是不肯搬。他终于怒了，脸一冷，阴沉沉地道，“李棠，你不要得寸进尺，本座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听他这句话出口，我不禁在心里打了个突。以我对龙翔天的了解，他大发脾气的时候，不一定有多生气，但一旦脸这么阴下来，就是真生气了，特别是他把自称改成了本座的时候。我心中一阵发虚，不由自主又往谢晴身后躲了躲。
　　谢晴无视龙翔天山雨欲来的一张脸，依旧笑得从容自在，随口道，“不过一点小事，龙兄何必动怒。李兄弟这两日和晴霞锦帆他们聊得很投机，小孩子好玩，结交了新朋友，自然希望多在一起。何况等咱们事情一了，各奔东西，李兄弟和龙兄一走，他们几个再见就难了。龙兄，这几日，就多给他们一点机会，好不好？”这话说得好，轻描淡写地为我不愿回去找了个十分合理的原因，同时提醒龙翔天，我是他的，早晚要跟他走，何必急于一时，失了风度？……咳咳，当然了最后这点只是龙翔天的自以为是，大家都知道。
　　听他这么说，龙翔天看了我半晌，看得我连头也不敢抬了，他才终于一笑道，“谢兄说的对，倒是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立时松了口气，然后两人打个几个哈哈，龙翔天终于转身走了。直到再听不到脚步声，我才终于长长吐出口气，从谢晴身边探出头来。
　　谢晴转过头，看着我笑叹道，“小鬼头，又拿我当挡箭牌！”
　　我嘻嘻一笑道，“大美人，本公子肯拿你当挡箭牌是你的荣幸！”咦，怎么心情骤然一松，这么嚣张的话都能脱口而出了？……不过，这实在不是我的错，谁让他平日总是和和气气，那么好说话，蹬鼻子上脸从来就是人的本性么。只是，这话好耳熟……对了，这不是素和的标准台词吗？……我郁闷，什么时候我的水平和那假小子一样了？
　　谢晴闻言一怔，随即失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本座，敢是不想活了？本座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我顿时喷笑出来，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结结巴巴道，“主……主上，好威风，好煞气……吓死，吓死小的了……哈，哈哈哈……”
　　他也笑，又是那样明朗之中带几分得意的笑容，恰如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看得我不觉一怔。就在这时，他的笑容一僵，随即轻咳一声，扯起了一个完美的微笑，转头道，“龙兄……”
　　我大惊之下，猛然回头，就见龙翔天正站在回廊尽头，瞪着我们，一脸铁青。见我们看他，他也不说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这个，好像，似乎，仿佛，我们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大汗……
　　我呆了一下，抬头和谢晴对望一眼，相视苦笑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两人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那次后，龙翔天再没催过我，就是一见我脸就一冷。有谢晴在，我也不怕他，反而常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指着他，对谢晴吐舌头，做鬼脸，弄得谢晴几次绷不住，差点笑出来。我再没想到，当年畏之如虎的龙翔天，竟有一日成了我取笑的对象，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过瘾啊。
　　只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天谢晴有事，要离开一天。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起，我就开始惴惴不安……这两天可把龙翔天惹怒了，谢晴一走我可就惨了……想让他带上我，却也知道不可能。
　　结果一整天我都是一幅惶惶不安的样子，最后谢晴终于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对我笑道，“好了，你这脾气也闹得够久了，差不多就行了，再闹下去，真伤感情了……我看，你也今天别等他催，自己主动回去吧。”
　　听他让我回去，我怔了一下，心中竟然有些不是滋味……谢大哥，你终于烦了我，要赶我走了吗？不过，只是片刻，我就乖巧地一笑道，“好！”无亲无故的，他为我做得已够多了。再那样下去，真和龙翔天搞僵了，难免于他的大事有碍……
　　大事？我猛然一惊，这才发现，不过几日，我竟不知不觉淡忘了他的身份，还有我的身份……我不禁又是一怔，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骤然冲他一笑，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也好，现在离开也好，再呆下去，恐怕，真的麻烦了。
　　当天谢晴离开，我自己乖乖地搬回了前院。不出所料，太阳刚一下山，龙翔天就不请自来。
　　积了这么久的火，他自然一脸阴沉。若是平时，我定会战战兢兢打起百倍精神哄他开心。可是今天我心情极差，人也懒懒的，竟完全失了和他装模做样的劲头儿。
　　龙翔天看到我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自然更怒，冷哼一声道，“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过来！”
　　我呆呆看着他，一动没动……倒不是我拿大，只是脑子迟缓之极，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眉头一皱，伸手拎过我，就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骤然惊醒，猛地挣开他，看着他，突然道，“你别这样，我想跟你谈点儿正事。”实在不想和他再继续那场明明已经结束的爱情游戏了，或许，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的，那场我一直没勇气进行的谈判，就在此刻开始吧。
　　闻言，他眼中微露惊诧，看了我半晌，眉峰一挑，才道，“噢？正事？好啊！”这时，他已收了怒容，一脸觉得好笑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我给你机关图，你让荆萝给我解蛊，放我离开，好不好？”
　　龙翔天顿时脸色一沉，盯了我半晌，盯得我毛骨悚然，他才道，“你要离开？”
　　我鼓足勇气，昂起头道，“对！”
　　他抿了抿唇，冷声道，“给你解蛊可以，不过，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急道，“为什么？你如果担心我给你的机关图有问题，可以等你们拿到东西后再放我走。”
　　他眉头一蹙，断然道，“不行！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事了之后，自然是和我回去。”
　　我心中激愤，却不敢和他硬顶，只能放柔了声音道，“何必呢？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留下我呢？”
　　“不行！”很干脆，没有解释，不容商量。
　　我怒……不行，要忍！……我继续耐下性来好言相劝，“我容貌普通，又没什么特别的优点，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上次一样，对我厌倦了。与其等到那时你赶我走，不如现在就结束，彼此留一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他望着我，沉默了片刻，声音稍和，“不会，我不会赶你走。”
　　我的耐心快用尽了，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可是我不想像个女人似地，每日无所事事，只能等待你的临幸！”
　　“不行。”还是这一句。
　　我心下大怒，从来就是这样，自私霸道，刚愎自用，就如那一次，只要他认定的，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猛然想到当初他的残忍无情，我心中一颤，决心更坚。绝对不能和他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有那样的事，恐怕他的反应还是一样，那样的噩梦，我宁可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如果你不答应放我走，我不会给你机关图。”赌一把，赌他对我还有一丝愧疚和顾惜，不会对我严刑逼供。
　　他眼中寒芒一闪，神情冷冽，冻得我呼吸一窒，他的声音也冷得如同结了冰，“你在威胁我？”
　　我强自镇定，勉强一笑道，“不敢，只是交换，请你接受。”
　　他死死盯着我，让我的心跳都渐渐混乱起来，终于不敢再看他，垂下了眼。他这才沉声道，“你不想解蛊了？”
　　我犹豫片刻，抬头道，“如果解蛊和离开，只能用机关图换一样，我选择离开。”
　　他猛然一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难道你宁可死于蛊毒，也不愿再留在我身边？”
　　我别过脸没说话，算是默认。我当然死不了，好歹还有玄瑛在呢，还有谢大哥……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从他这些日子对我的态度，我已经看出，他在乎我，我不相信，他会袖手看我去死。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轻笑一声道，“或许，你还不知道蛊毒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说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全身一颤，心中一沉，完了，我又一次高估了他对我在意程度。我以为经过那么多，他不会再伤害我，可我忘了，他那样傲慢的人，怎能受得了我这样当面驳他的面子？于是，我嘴一张便想求饶，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必要和他硬碰硬。
　　想必我的眼神已泄露了我的胆怯和退缩，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一丝轻蔑。
　　那一丝轻蔑狠狠刺痛了我……他瞧不起我！没错，当初不过一天一夜，我就抛下一切和他走了，后来又那样百般讨好于他，这样的人，又怎由他不轻蔑？够了！当初丑态百出，还能说是情之所衷不能自已，如今我再向他低头又算什么？……心中有了这个念头，求饶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虽然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表现骨气的时候，可是人已经不自觉地紧紧咬住唇，昂起了头，直直迎上了他的视线。
　　果然，他脸色更沉，下一瞬间，我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我肩头涌入，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所过之处如油煎火灼，痛得我顿时一声呻吟。想挣扎，身体却一片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不过片刻，我已经受不住，全身都被冷汗打湿，忍不住哀求似地望向了他。可是当我对上他视线的一刻，顿时心中一凉，在他眼中，我没看到半点怜惜，有的只是冷酷无情，就如，那时……
　　顷刻之间，我不由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眼前是狠戾陌生的他，身上是永无止境的痛，耳畔是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说，是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还有没有同伙，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那时的我，早被身上和心中的剧痛折磨得尊严尽失，只知流着泪，苦苦哀求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求你，求求你，真的不是……”
　　可是，没有用。剧痛永无止歇，晕过去，马上又被泼醒。而他，只是那样冷冷望着我，冷冷看着我，挣扎哀求……就如，这时……
　　正当我陷在往事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剧痛突然停止了，他猛然收回手，又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愿意留下了吗？”
　　我呆呆望着他，终于明白，身上的痛可以停止，但心中的痛过了这么久，竟然仍是如此清晰鲜明……龙翔天，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让我那么痛……终于，我的心中一片清明，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不……”
　　他一下愣住，不由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依然微笑着，清清楚楚地道，“我说，不！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一怔之后，眼中顿时喷出了烈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上了我的脸，低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的半边脸顿时一阵麻木，好半天才转为火辣辣的疼痛。然后，我轻轻吸了口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说道，“不！”
　　又是一巴掌，耳中立刻一阵嗡鸣，这时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在耳边说话……
　　“不是我把你的行踪说出去的，我不是奸细！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那你是谁？你说你独居京城一处小院，可是，我派人查过了，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人……”
　　我是谁？我该怎么说？说我是大燕的太子，慕容氏的子孙？……还不够丢脸吗？……可是，沉默的结果就是又一阵让人疯狂的剧痛。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人，现实与往事，在眼前交叠。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带给我的只有愤怒。我死死盯着他，费力地张开口，再次吐出了一个字，“不……”
　　又是一巴掌，眼前一黑，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他那时的怒容……
　　“那天是安排好的相遇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有人刺杀我，我去追刺客，却正好碰上你!”
　　“不，不是……”
　　“还要狡辩！”
　　然后，又是逃不过的剧痛……为什么，为什么如梦邂逅，却成了处心积虑的阴谋？
　　我冷冷望着他，口齿已不太清楚，可是，那一个字仍是斩钉截铁，“不……”
　　一巴掌。
　　“不……”
　　再一巴掌。
　　“不……”
　　又是一巴掌。
　　……
　　终于，我感到粘稠的血液从口鼻中流出……我勉强转过头，对着他咧嘴一笑，“不……”说完，平静之极地等着下一次疼痛。
　　我想，我现在的笑容一定丑极了，所以，竟会让他一愣，竟忘了动手，好一会儿，只是死死盯着我。突然，他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砰地一掌打开门，怒冲冲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半晌才想到，刚刚我怎么就不知道怕了呢？如果他恼羞成怒，一掌打死我怎么办？还好，还好……
　　我轻轻一笑，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有些后怕……唉，做了蠢事了，可是……我侧头想想，不后悔……

　　134.固执

　　眼睁睁看着玄冥教的人走了个干净，我心里这个郁闷啊……只能不断对自己说，没事，至少他们找到我了，就像玄瑾说的，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没事，没事……唉……
　　暗叹一声回过头，发现刚刚并肩作战的两伙人，如今壁垒分明，站成两处，正气氛紧张地对峙着。为首的，一边是龙翔天，一边就是谢晴了。
　　就见龙翔天对着谢晴拱手一笑道，“许久不见了，谢兄！”
　　谢晴还了一礼，淡淡道，“楼主费尽心机，只为让在下来见你，在下又怎能让楼主失望呢？”
　　龙翔天哈哈一笑道，“龙某性急，行事鲁莽了，望谢兄念在龙某只是一心想与谢兄继续合作，一片诚意的份上，不要见怪。”
　　谢晴正容道，“楼主，上次谢某已说得很清楚了，你说的那件事，恕谢某无法同意，我们的合作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对不起。”
　　龙翔天似乎早有预料，立刻道，“……没关系，那件事先不提，我们来谈谈图上的东西，如何？”
　　一旁的锦帆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满地道，“公子，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明明就是我们的东西，他非要插一杠子，我们干嘛要跟他谈？”
　　龙翔天旁边的如风不干了，立刻接道，“怎么就是你们东西了？本来就是无主的东西，当然是谁有能耐谁拿了！谁让你们没本事拿不到机关图的！”
　　锦帆更怒，一把抓过我，叫道，“现在人在我们这儿，我们用不着和你们谈！”
　　谢晴见了，不由低斥道，“锦帆，不得无理，放开李兄弟！”对面的龙翔天则是眉头微微一蹙，脸色一寒。
　　锦帆倒是听话，看看谢晴，到底不情不愿地放开了我。
　　这时，那边的如风喊道，“若水是主上的人，机关图自然只能给主上！……若水，你在那边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
　　谢晴闻言一愣，有些惊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脸上一红，连忙道，“谢大哥，你别听他瞎说，我不是，不是什么他的人！”死如风，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是吧？呸！什么我和他的关系，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谢晴还未说话，那边的龙翔天已经皱紧了眉，沉声道，“若水，过来，别任性！”
　　我更怒了，什么若水！叫那么亲热干嘛？存心让人误会啊？
　　不等我反驳，那边如风急道，“若水，你不要命了？别忘了身上的蛊毒！”
　　我豁然一惊……对了，真把这件事忘了！……压制蛊毒的药被我落在了宫里，万一不能及时离开，到时蛊毒发作就麻烦了！跟着美人哥哥固然愉快安全，可谁知下次毒发他是不是还能及时把我救过来？于是，我迟疑一下，望着谢美人清俊的面庞，终于还是道，“谢大哥，对不起，我，我……”
　　谢晴看看我，看看龙翔天，突然一笑道，“没关系。”
　　我点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谢晴，这才一步三蹭地走了过去。偶一抬头，却吓了一跳，龙翔天正紧紧盯着我，脸上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糟了，刚刚我一时糊涂，竟在他面前对谢晴露出一幅花痴样，一定让他很不爽。这位老兄的独占欲这么强，他不要我可以，我若敢三心两意，那就是找死了。于是我再不看谢晴，两步跑到龙翔天身边，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龙翔天见了，脸色微微好了些，傲然一笑道，“就凭玄瑛？还伤不了我。”嗯，好，还是这么狂……然后，他转头对谢晴道，“谢兄？”
　　谢晴微一沉吟，随即道，“好，我们离开这里再慢慢谈。”
　　龙翔天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满意地一笑道，“好！”
　　于是，我们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开始，逃命……唉，好像最近总是在逃命，真让人郁闷，特别当我想到我逃的是谁的时候就更郁闷了。希望玄瑾玄瑛能顺利跟上我们，早点把我救出去吧，唉……
　　龙翔天带着我，一路急行。路上，他和谢晴的属下不知不觉纷纷散去。等到最后，这边只剩如风和我，而谢晴身边只余锦帆和晴霞。
　　他骑马带着我在林中急驰，却还没忘拷问我，就见他看了看我，突然问道，“皇帝很宠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脸上却若无其事，随口答道，“还好，怎么了？”
　　他一手控缰，一手搂着我，眼睛紧紧盯着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会被马带到沟里，沉声道，“他竟会把玄瑾派出来找你？”
　　我就知道，今天这么大阵仗，他若不生疑才怪。好在我早有准备，怔了一下，便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道，“玄瑾怎么了？他来找我很了不起吗？……在宫里我们这些男宠的事情一向都是由他负责的啊。”一边说，一边疑惑地望着他。
　　一旁谢晴听了，不由叹道，“可惜了玄瑾那样的武功才具，如今只能用来打理内宫。”
　　龙翔天又盯了我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没再问下去。
　　我暗松了口气，这个答案还可以吧？对他们来说，既然玄瑾会被皇帝免了教主之位，收到宫里，可见这个皇帝实在没什么识人之明，会大材小用，让玄瑾替他管理男宠，也不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果然，此后两人再未问过我那件事。
　　翻山越岭，晓行夜宿，整整两日。这天傍晚，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之上，如风带着我们直奔小镇外围一座偏僻的小院而去，看来这里又是擎宇楼的一处据点了。
　　在这里我们终于安安静静地住了几日，可是，我却宁愿还像之前一样匆匆赶路，因为，闲下来的龙某人，实在太让人头疼了……白日还好，他有时与谢晴谈文论武，有时两人都不见了踪影，估计是找个僻静地方，商量大事去了。一到晚上，我就惨了。明明一人一间房，他却每日都理所当然地把我叫到他的房中，侍寝。
　　开始我紧张得不得了，还好，他言而有信，没有强逼过我，一般抱抱亲亲，就搂着我睡了。虽然我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猎豹纵使收起爪牙也变不成猫，他有多危险，我最清楚不过。然而，他却对我越来越温柔，让我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了警惕。最危险的一次是我被他迷惑，竟糊里糊涂差点让他做到最后，还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清醒过来，阻止了他。当然，后来花了无数心力才敷衍过去。
　　经过那次，我心中惶恐更甚。再这么下去，他早晚会发现我根本没法让男人上，那样，我之前说的什么我是男宠的谎言就会被拆穿。一旦他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甚至只是知道我说的身份是假的，带来的后果都足以让我想想就不寒而栗。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又怕又急。
　　于是，次日我再不敢与他同房。晚上趁他没来叫我，我抱着被子就出去另觅佳地……如风那里不错，我若搬到那儿，他怎么也会顾及一点如风的感受，不会天天骚扰我了吧？……谁知我刚到院中，迎面就碰上了他。
　　他看看我，看看我手中的被子，脸一沉，也不说话，一手抢过被子，一手抱起我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房里走去。
　　我这回可吓坏了，没想他反应这么大，看这架势，今晚再难善了。我不由开始拼命挣扎，口中也不自觉地叫起“救命”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龙兄，你在干什么？”
　　龙翔天的脚步立时一顿。
　　我怔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是谢晴！太好了！如今这里能挡得住龙翔天的，恐怕也只有他了……于是我使劲儿扭过头，对着墙边那一抹蓝衫叫道，“谢大哥，谢大哥，救命！救命！”
　　那边响起了谢晴的一声轻笑，然后是他不急不徐的声音，“龙兄，你这唱的是哪出啊？”
　　龙翔天停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把我放了下来，被子被他随手一扔，就落在了房内的床上。
　　脚一着地，我噌一下就往谢晴那边跑，可一步还没跑出去，手臂上一紧，已被龙翔天拽了回来。我立时转头，可怜兮兮地去看谢晴。
　　谢晴见了，又是一笑，转向龙翔天道，“龙兄，上次我听李兄弟说他也会机关术，一直想和他探讨探讨，只是不曾得闲。今日说好与李兄弟秉烛夜话，不知龙兄是否有空，一起到我那边坐坐？”
　　听了谢晴的话，我连忙对龙翔天道，“是啊，是啊，今天我答应谢大哥和他聊天，怕回来晚了，打扰你们休息，所以才带了铺盖……”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是为躲你才卷铺盖跑路的……当然，这话他自然不信，不过是我和谢晴给他找了个台阶……龙翔天平日虽霸道嚣张，却很重风仪，这一回粗鲁之极，形象全失的样子偏偏让外人看到了，不免大失颜面。如果当着谢晴的面再和我纠缠下去，更失身份。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就坡下驴，大家都装傻过去就算了。
　　果然，龙翔天阴着脸看了我半晌，终于冷哼一声，转头对谢晴道，“不必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最后一句却转向了我，一字一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翻译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你等着，今天的事儿还没完，我早晚会如何如何，还有就是，你若敢如何如何，我就要如何如何……
　　我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做出一个关切的表情，对着龙翔天道，“知道你事情多，也别忙得太晚，注意休息。”汗……我这话是不是太假了？
　　不过不管怎样，龙翔天的脸色到底好看了一点，又瞟了我一眼，终于转身走了。
　　耶！又逃过一劫！……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到了这时，我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抬头看看谢晴，他也正看着我，只是笑，笑得我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虚，明明他的笑容和平日并无二致，却总觉得他眼中似乎带了几分促狭。
　　那个，其实我和龙某某真的没什么，刚刚那句话纯粹是做戏……我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说什么好。那边谢晴看我要说话，立刻睁大了眼睛，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我立时泄了气，算了，看他这样子，我说了他也不信，反而越描越黑，唉……
　　当夜，我就住到了谢晴那边。自然，我还没胆子大到真跟他秉烛夜话，抵足而眠，只是住在了他旁边的厢房之中……这套院子很大，前三进，后两进，龙翔天他们住在前院，而后院住的全是谢晴的人。这回可是安全了，几天来夜夜提心吊胆，都没睡过好觉，这一晚终于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真是幸福啊！
　　那晚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靠山。第二天，只要有机会，我就腻在谢晴身边，龙翔天在谢晴面前总是有顾忌，不好找我的麻烦，纵使要发作，谢晴也会及时插上几句帮我解围。我尝到了甜头，更是赖着谢晴不放了。开始的时候，我还找点儿借口，没话找话，谢晴虽然明白我的用意，却也不曾点破，仍是认认真真应对我。后来实在被我磨得受不了了，我再胡说八道的时候，他就不再接腔，只侧头看看我笑，笑得我不好意思，讪讪地住了口，他才接着忙自己的去。当天晚上，龙翔天不知在忙什么，一直没顾上我，我也装傻，舒舒服服又在那边睡了一夜。
　　如此一连几天，我的日子过得这叫一逍遥。没事缩在房里睡睡觉，看看书，或是和晴霞聊聊天，和锦帆拌拌嘴。有事就往谢晴身后一躲，风吹不到，雨打不着，省力又省脑，感觉似乎比在宫里还滋润些。
　　与我相反，龙翔天这两日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即使最初没注意，到了此刻他也一定意识到，我在有意避他。那天傍晚，他终于发作了。那是他又让我回前院去住，我扯东扯西，就是不肯搬。他终于怒了，脸一冷，阴沉沉地道，“李棠，你不要得寸进尺，本座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听他这句话出口，我不禁在心里打了个突。以我对龙翔天的了解，他大发脾气的时候，不一定有多生气，但一旦脸这么阴下来，就是真生气了，特别是他把自称改成了本座的时候。我心中一阵发虚，不由自主又往谢晴身后躲了躲。
　　谢晴无视龙翔天山雨欲来的一张脸，依旧笑得从容自在，随口道，“不过一点小事，龙兄何必动怒。李兄弟这两日和晴霞锦帆他们聊得很投机，小孩子好玩，结交了新朋友，自然希望多在一起。何况等咱们事情一了，各奔东西，李兄弟和龙兄一走，他们几个再见就难了。龙兄，这几日，就多给他们一点机会，好不好？”这话说得好，轻描淡写地为我不愿回去找了个十分合理的原因，同时提醒龙翔天，我是他的，早晚要跟他走，何必急于一时，失了风度？……咳咳，当然了最后这点只是龙翔天的自以为是，大家都知道。
　　听他这么说，龙翔天看了我半晌，看得我连头也不敢抬了，他才终于一笑道，“谢兄说的对，倒是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立时松了口气，然后两人打个几个哈哈，龙翔天终于转身走了。直到再听不到脚步声，我才终于长长吐出口气，从谢晴身边探出头来。
　　谢晴转过头，看着我笑叹道，“小鬼头，又拿我当挡箭牌！”
　　我嘻嘻一笑道，“大美人，本公子肯拿你当挡箭牌是你的荣幸！”咦，怎么心情骤然一松，这么嚣张的话都能脱口而出了？……不过，这实在不是我的错，谁让他平日总是和和气气，那么好说话，蹬鼻子上脸从来就是人的本性么。只是，这话好耳熟……对了，这不是素和的标准台词吗？……我郁闷，什么时候我的水平和那假小子一样了？
　　谢晴闻言一怔，随即失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调戏本座，敢是不想活了？本座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我顿时喷笑出来，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结结巴巴道，“主……主上，好威风，好煞气……吓死，吓死小的了……哈，哈哈哈……”
　　他也笑，又是那样明朗之中带几分得意的笑容，恰如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看得我不觉一怔。就在这时，他的笑容一僵，随即轻咳一声，扯起了一个完美的微笑，转头道，“龙兄……”
　　我大惊之下，猛然回头，就见龙翔天正站在回廊尽头，瞪着我们，一脸铁青。见我们看他，他也不说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这个，好像，似乎，仿佛，我们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大汗……
　　我呆了一下，抬头和谢晴对望一眼，相视苦笑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两人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那次后，龙翔天再没催过我，就是一见我脸就一冷。有谢晴在，我也不怕他，反而常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指着他，对谢晴吐舌头，做鬼脸，弄得谢晴几次绷不住，差点笑出来。我再没想到，当年畏之如虎的龙翔天，竟有一日成了我取笑的对象，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过瘾啊。
　　只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天谢晴有事，要离开一天。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起，我就开始惴惴不安……这两天可把龙翔天惹怒了，谢晴一走我可就惨了……想让他带上我，却也知道不可能。
　　结果一整天我都是一幅惶惶不安的样子，最后谢晴终于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对我笑道，“好了，你这脾气也闹得够久了，差不多就行了，再闹下去，真伤感情了……我看，你也今天别等他催，自己主动回去吧。”
　　听他让我回去，我怔了一下，心中竟然有些不是滋味……谢大哥，你终于烦了我，要赶我走了吗？不过，只是片刻，我就乖巧地一笑道，“好！”无亲无故的，他为我做得已够多了。再那样下去，真和龙翔天搞僵了，难免于他的大事有碍……
　　大事？我猛然一惊，这才发现，不过几日，我竟不知不觉淡忘了他的身份，还有我的身份……我不禁又是一怔，呆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骤然冲他一笑，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也好，现在离开也好，再呆下去，恐怕，真的麻烦了。
　　当天谢晴离开，我自己乖乖地搬回了前院。不出所料，太阳刚一下山，龙翔天就不请自来。
　　积了这么久的火，他自然一脸阴沉。若是平时，我定会战战兢兢打起百倍精神哄他开心。可是今天我心情极差，人也懒懒的，竟完全失了和他装模做样的劲头儿。
　　龙翔天看到我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自然更怒，冷哼一声道，“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过来！”
　　我呆呆看着他，一动没动……倒不是我拿大，只是脑子迟缓之极，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眉头一皱，伸手拎过我，就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骤然惊醒，猛地挣开他，看着他，突然道，“你别这样，我想跟你谈点儿正事。”实在不想和他再继续那场明明已经结束的爱情游戏了，或许，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的，那场我一直没勇气进行的谈判，就在此刻开始吧。
　　闻言，他眼中微露惊诧，看了我半晌，眉峰一挑，才道，“噢？正事？好啊！”这时，他已收了怒容，一脸觉得好笑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我给你机关图，你让荆萝给我解蛊，放我离开，好不好？”
　　龙翔天顿时脸色一沉，盯了我半晌，盯得我毛骨悚然，他才道，“你要离开？”
　　我鼓足勇气，昂起头道，“对！”
　　他抿了抿唇，冷声道，“给你解蛊可以，不过，我不会让你离开。”
　　我急道，“为什么？你如果担心我给你的机关图有问题，可以等你们拿到东西后再放我走。”
　　他眉头一蹙，断然道，“不行！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事了之后，自然是和我回去。”
　　我心中激愤，却不敢和他硬顶，只能放柔了声音道，“何必呢？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身边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留下我呢？”
　　“不行！”很干脆，没有解释，不容商量。
　　我怒……不行，要忍！……我继续耐下性来好言相劝，“我容貌普通，又没什么特别的优点，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上次一样，对我厌倦了。与其等到那时你赶我走，不如现在就结束，彼此留一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他望着我，沉默了片刻，声音稍和，“不会，我不会赶你走。”
　　我的耐心快用尽了，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可是我不想像个女人似地，每日无所事事，只能等待你的临幸！”
　　“不行。”还是这一句。
　　我心下大怒，从来就是这样，自私霸道，刚愎自用，就如那一次，只要他认定的，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猛然想到当初他的残忍无情，我心中一颤，决心更坚。绝对不能和他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有那样的事，恐怕他的反应还是一样，那样的噩梦，我宁可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我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如果你不答应放我走，我不会给你机关图。”赌一把，赌他对我还有一丝愧疚和顾惜，不会对我严刑逼供。
　　他眼中寒芒一闪，神情冷冽，冻得我呼吸一窒，他的声音也冷得如同结了冰，“你在威胁我？”
　　我强自镇定，勉强一笑道，“不敢，只是交换，请你接受。”
　　他死死盯着我，让我的心跳都渐渐混乱起来，终于不敢再看他，垂下了眼。他这才沉声道，“你不想解蛊了？”
　　我犹豫片刻，抬头道，“如果解蛊和离开，只能用机关图换一样，我选择离开。”
　　他猛然一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难道你宁可死于蛊毒，也不愿再留在我身边？”
　　我别过脸没说话，算是默认。我当然死不了，好歹还有玄瑛在呢，还有谢大哥……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从他这些日子对我的态度，我已经看出，他在乎我，我不相信，他会袖手看我去死。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轻笑一声道，“或许，你还不知道蛊毒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说着，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全身一颤，心中一沉，完了，我又一次高估了他对我在意程度。我以为经过那么多，他不会再伤害我，可我忘了，他那样傲慢的人，怎能受得了我这样当面驳他的面子？于是，我嘴一张便想求饶，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必要和他硬碰硬。
　　想必我的眼神已泄露了我的胆怯和退缩，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一丝轻蔑。
　　那一丝轻蔑狠狠刺痛了我……他瞧不起我！没错，当初不过一天一夜，我就抛下一切和他走了，后来又那样百般讨好于他，这样的人，又怎由他不轻蔑？够了！当初丑态百出，还能说是情之所衷不能自已，如今我再向他低头又算什么？……心中有了这个念头，求饶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虽然理智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表现骨气的时候，可是人已经不自觉地紧紧咬住唇，昂起了头，直直迎上了他的视线。
　　果然，他脸色更沉，下一瞬间，我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我肩头涌入，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所过之处如油煎火灼，痛得我顿时一声呻吟。想挣扎，身体却一片僵硬，一动也动不了。
　　不过片刻，我已经受不住，全身都被冷汗打湿，忍不住哀求似地望向了他。可是当我对上他视线的一刻，顿时心中一凉，在他眼中，我没看到半点怜惜，有的只是冷酷无情，就如，那时……
　　顷刻之间，我不由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眼前是狠戾陌生的他，身上是永无止境的痛，耳畔是一声接一声的逼问，“说，是谁派你来的，来做什么，还有没有同伙，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那时的我，早被身上和心中的剧痛折磨得尊严尽失，只知流着泪，苦苦哀求道，“我不知道，不是我，求你，求求你，真的不是……”
　　可是，没有用。剧痛永无止歇，晕过去，马上又被泼醒。而他，只是那样冷冷望着我，冷冷看着我，挣扎哀求……就如，这时……
　　正当我陷在往事之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剧痛突然停止了，他猛然收回手，又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愿意留下了吗？”
　　我呆呆望着他，终于明白，身上的痛可以停止，但心中的痛过了这么久，竟然仍是如此清晰鲜明……龙翔天，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让我那么痛……终于，我的心中一片清明，望着他，微微一笑道，“不……”
　　他一下愣住，不由惊讶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依然微笑着，清清楚楚地道，“我说，不！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一怔之后，眼中顿时喷出了烈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上了我的脸，低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的半边脸顿时一阵麻木，好半天才转为火辣辣的疼痛。然后，我轻轻吸了口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说道，“不！”
　　又是一巴掌，耳中立刻一阵嗡鸣，这时我仿佛听到了有人在耳边说话……
　　“不是我把你的行踪说出去的，我不是奸细！真的，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那你是谁？你说你独居京城一处小院，可是，我派人查过了，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人……”
　　我是谁？我该怎么说？说我是大燕的太子，慕容氏的子孙？……还不够丢脸吗？……可是，沉默的结果就是又一阵让人疯狂的剧痛。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人，现实与往事，在眼前交叠。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带给我的只有愤怒。我死死盯着他，费力地张开口，再次吐出了一个字，“不……”
　　又是一巴掌，眼前一黑，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他那时的怒容……
　　“那天是安排好的相遇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有人刺杀我，我去追刺客，却正好碰上你!”
　　“不，不是……”
　　“还要狡辩！”
　　然后，又是逃不过的剧痛……为什么，为什么如梦邂逅，却成了处心积虑的阴谋？
　　我冷冷望着他，口齿已不太清楚，可是，那一个字仍是斩钉截铁，“不……”
　　一巴掌。
　　“不……”
　　再一巴掌。
　　“不……”
　　又是一巴掌。
　　……
　　终于，我感到粘稠的血液从口鼻中流出……我勉强转过头，对着他咧嘴一笑，“不……”说完，平静之极地等着下一次疼痛。
　　我想，我现在的笑容一定丑极了，所以，竟会让他一愣，竟忘了动手，好一会儿，只是死死盯着我。突然，他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砰地一掌打开门，怒冲冲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半晌才想到，刚刚我怎么就不知道怕了呢？如果他恼羞成怒，一掌打死我怎么办？还好，还好……
　　我轻轻一笑，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有些后怕……唉，做了蠢事了，可是……我侧头想想，不后悔……

　　135.夜谈

　　龙翔天离开后，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发了会儿呆，然后，只觉脸上越来越疼，忍不住找了面镜子来看。一看之下却不由吓了一跳，只见脸颊肿得竟像发面馒头，嘴角鼻下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别提多狼狈了。
　　正自对镜忧心是否会就此毁容，忽听门响，我大惊之下猛然回头。难道是龙翔天刚刚没打够，又回来继续了？不过，我很快松了口气，原来是如风。
　　如风抬眼看到我，却是一下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回身关门，然后走过来，干巴巴道，“坐下，我给你上点儿药。”说的时候，视线却避开了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个药钵，里面盛着一些晶莹的深碧色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乖乖坐到凳子上，抬起头，感激地道，“如风，谢谢你，你真好……”
　　如风正在用药棒搅拌药膏，闻言，动作一僵，半晌，手上才重又动了起来，挑起一块药膏，轻轻敷到了我脸上。顿时，一阵清凉袭来，疼痛顿减，这时，只听他低声道，“是主上让我来的。”
　　这下换我身子一僵，不过随即回过神，却没接口，只唔了一声。
　　他瞟我一眼，低声问道，“你平日不是挺聪明么，今天怎么了？明知主上这几日心里不痛快，还去蹿火？”
　　我呆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可不是，这两天他被我气得够呛，我偏捡在这时候和他谈什么判，可不是找死？只是刚刚实在忍不住了，若再来一次，结果恐怕一样吧？算了，早死早超生。
　　我没再解释，如风看了看我，也没再说话，低下头静静为我敷药。一时屋内寂静无声，只余灯芯偶尔的噼啪之声。
　　一直上完了药，如风收拾好东西起身要走，却又突然止步，看看我，终于忍不住道，“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无奈，我只得干笑了两下，结果牵动面部肌肉，痛得一个哆嗦。
　　他看了看我，皱了皱眉，转身而去。
　　上了药，脸上好了些，可是依然痛，折磨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晚上终于不用再担心被他轻薄了……能对这样一张脸产生胃口，轻薄下去，那我才真服了他，呵呵……
　　果然，一夜无事，心情终于好了些。谁知出门却迎面撞上锦帆，他见到我，立刻惊呼一声，“哇，好大一颗猪头！”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瞪着他运了半天气，到底没发作出来……早知今日，当初好歹让玄瑾教我两招，也不至于是个人就能欺负我啊。好在晴霞正走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狠骂了他一顿，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总算出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遇到龙翔天不知如何相处，谁知他却不在，而且整整一天没回来。晚上熄灯的时候，想到又逃过了一天，挺开心，不过再一转念，心情又低落下去，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不知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呢？玄瑾他们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没有找到我们，还是找到了，但顾及我，一时无法动手。又或是朝中有了什么变化？我消息闭塞，只听说皇帝的御驾仍在一路向南，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算了，想也无用，还是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对付那个人呢，唉……于是，闭眼，睡觉。
　　心中有事，脸上有伤，睡得很不踏实，半夜朦朦胧胧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呆坐半晌，忽听窗外隐隐似乎有箫声传来，不由暗自好奇，大半夜的，哪个不睡觉跑去吹箫？于是起身披衣，推开门循声而去。
　　穿庭过户，来至后院，箫声愈加清晰，婉转悠扬，在静夜之中，格外动人。拐过一个弯已到了后门，猛一抬头，就见修竹掩映之下，高高院墙之上，一人背向而坐，轻衫散发，被微风吹拂着，轻轻飘荡，他头上就是澄澈的夜空，一轮弯月洒下淡淡清辉，撒在他发间衣上，如轻雾笼罩在他身畔。此情此景，几可入画，一时之间，我不由看得呆了。
　　这时，箫声忽止，随即，就听一个清润的声音道，“既然来了，要不要上来一起坐坐？”伴着声音，墙上那人悠然回首，修眉朗目，清雅俊逸，正是谢晴。
　　我一怔，却不由好笑。听他这话，好像主人邀请客人上楼坐坐，谁能想到，其实不是上楼是上墙呢？于是我立刻接道，“好啊，不过贵府的椅子好像高了点，我的腿好像短了点……”
　　闻言，他不禁一笑道，“如此说来，却是在下失礼了，还望贵客见谅。”说着，抬手折下一节竹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伸手抓住末端，然后只觉身体一轻，下一刻，已经坐在墙上，他的身边了。
　　我向他一笑，还未说话，偶一垂眼，却吓了一跳，只见墙下就是水面，一弯月影正随波轻荡。我这才想起来，这座小院似乎正是临水而建，只没想到临近到这种程度。抬眼望去，水面很窄，不过数丈，顶多算是条小溪，水流柔缓，水声潺潺。对岸是片竹林，风过，竹叶沙沙而响，却显得这夜格外静谧安详。吸一口气，空气润泽，还带点竹叶的清香，顿时让人心中一畅，心情似乎也好多了。
　　我舒服地轻叹一声，拿起竹枝随意地一下一下轻点着水面，打碎月影无数，一面侧头笑道，“谢大哥，想不到你箫也吹得这样好。”
　　他微微一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箫道，“从前学着玩的，许久没吹过了。”
　　我不由笑道，“咦，我以为你会说，谈不上好，略知一二而已。”
　　他闻言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我无意瞟过他手上的萧，不由一愣，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竹子，两个颜色好像啊……终于笑道，“你那只箫不会是刚做的吧？”
　　他又是一笑，点了点头。
　　我不禁摇头叹道，“夜半爬墙，摧花折草……”低头看看，水畔几根竹枝载沉载浮，大概是他做那只箫时剩下的，于是又加了一句，“还污染环境……谢大侠，你今晚的行为，好像实在有损你大侠的身份啊。”
　　他闻言一怔，随即眸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我道，“没想被你发现了，为了维护我的声誉，看来，只好杀人灭口了。”说着，腕一抖手中箫已点上了我的喉头。
　　我连忙惊恐地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一定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会说的！”
　　只听他阴森森地道，“太迟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口如瓶，所以，受死吧！”说着，手上箫微微一使力。
　　我低低一声惨叫，“啊……你，你，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扑了过去。
　　他抬手扶住我的肩时，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他的笑声，我也绷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动作大了一些，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处，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隐约只闻一声轻叹，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扶住我的下颏，轻轻托起了我的脸颊，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痛得厉害？”
　　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润明眸，一时间竟莫名地有些慌乱，猛地转过视线，胡乱嗯了一声。下一刻突然想到，我的脸不知有多丑，这下还不得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抬手就去捂脸，谁知却被他挡了开来。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见他仔仔细细瞧了我的脸半天，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长短短一排银针。他拈起一根，一边在我脸上比划，一边随口道，“你脸上敷的药不错，我再帮你去去淤血，应该很快就好了。”
　　我一看到那根比一般银针粗一倍的家伙，后背就开始发麻，可是还没等我拒绝的话说出口，下颌已被他钳住，同时，颊边一阵剧痛，那根超级银针已刺了进来。我不由一声低呼，想挣，却哪里挣得开？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是一痛，针已拔了出来，我一口气还没松完，另一边又挨了一下。
　　等他终于收针入囊的时候，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只觉两边脸颊的针口处一阵阵抽痛，张嘴都困难。我不禁一面倒抽着凉气，一面抱怨道，“喂喂喂，你好歹也问问我再动手啊！”
　　他正把针囊收入怀中，闻言抬头笑道，“我问了，你会让我动手？”
　　这个……想想那根超大号的银针……应该不会……我呆了一下，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你倒是了解我。”
　　他轻笑一声，接道，“我平日看人还是挺准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又道，“不过，你，和我原来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怔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是好些，还是差些？”
　　他微微一笑，瞟了瞟我的脸道，“本来觉得你挺机灵，谁知……明明怕痛，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话虽这么说，他的眼中却微露赞许之意。
　　我微一思忖便即明白，看来我和龙翔天昨天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也是，我们吵得那么大声，只要稍微留心的人，都会知道吧。难道，他是在夸我？夸我有骨气？……想到这里，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时竟纳纳地说不出话了……没办法，平日自吹自擂多了，被人真心赞扬的时候却不多，而且赞扬我的又是这么一个大美人呢……不过，虽然不好意思，嘴却已经不自觉地裂了开来，然后又是痛得一哆嗦。
　　他轻轻一笑，却没说话，半晌才又开了口，不过语气中却带上了歉然，“对不起，我若知道他会这么对你，昨天就不会逼你回去……看来人还是不能太自负，我自以为看得很明白，你们是……只是……没想到……”话到这里，他却没再说下去，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听他这一串半截子话，我自是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然后哭笑不得地道，“你当我们是情人吵架，我躲到你那里，只是和他使性子，闹脾气？”
　　他苦笑了一下，竟是默认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谁说我们是什么，什么情人？你不知道，怎么也不问问我？”话一出口，就知道有些无理取闹了。两个男人，又是什么体面事？而且我们也不太熟，他又怎好意思问？
　　他被说得一愣，看着我眨了眨眼，却没反驳。然后侧头微微思忖了一会儿，才道，“不过，我的确觉得，他是真的在乎你，没想到，他竟会下如此狠手。”
　　听到这里，我不由摇摇头道，“他不过当我是个小玩意儿，又有什么在意可言？”何况，这还算狠？想当年他……我心中一阵难受，不敢再想。
　　谢晴又是一愣，皱眉道，“可是以我平日所见……”说到这里，他略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道，“算了，这种事情我甚至连略知一二都谈不上，又有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
　　我怔了一下，随即立时来了兴致，心中一点伤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贼溜溜凑过去道，“喂，你不会还没谈过吧？”
　　他被我骤然露出的八卦嘴脸吓了一跳，不由向后微微退了一下，目光一闪，也没回答。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马上笑嘻嘻又凑过去一点道，“喂，你这么大年纪竟然还没谈过？是不是真的啊？”
　　他抬头看看我，张了张口，似乎要反驳，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无奈地摇头一笑道，“好像，一直在忙……”
　　果然是真的？我这个乐啊，想要再嘲笑他两句，却见他转过了头，只给我留了个侧脸，还被飘舞的长发遮去了一半，狭长的眸子垂着，也不看我……这个，好像，美人害羞了……我心中已经乐翻了，不过嘴上却再不好说什么。美人是用来疼的，可不是用来欺负的……于是我忍着笑，转开了话题，“那个，你一直在忙啥啊？”
　　他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到山上学艺，十几岁……家中出了事，我下山接了父亲的位子，此后更是诸务缠身，不曾得闲。”
　　我心中一跳，家中出了事？不会是……不会吧？就算是……那也是父王时候的事了，与我无关，对，与我无关！……我咽了口吐沫，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你这么忙还有工夫学那些杂艺？”
　　说到这个，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也不是有意学的，不过有时候用得着，需要了解一些。若觉得有趣的，就稍微多学一点。事情多，什么也学不细，真的都是略知一二而已。”
　　听他这么说，我骤然想到一事，立刻道，“这么说，你学机关术，是因为那个屏风吧？”
　　他点了点头。
　　我转了转眼珠道，“那烹饪呢？再怎么样你身边还有锦帆晴霞，怎么轮着你做饭了？”
　　他不由笑道，“那是在山上练出来的……那时就我和师父两个，师父武功极高，做菜极烂，还说什么，粗茶淡饭才能锻炼人的意志。我小时候被娘养刁了嘴，没几天就受不了了，只好自己捉摸着动手做，久而久之，摸出一点门道，当然，比我娘还差得远了。”
　　我听了不由笑问道，“那你做的饭，你师父吃吗？”
　　他有些不解地答道，“当然吃了，自我接手之后，他就再没进过厨房。”
　　我立刻道，“那你应该问他，怎么不吃粗茶淡饭锻炼意志了？”
　　他听了一怔，然后,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迟疑片刻，试探地问道，“你问了？”
　　他的笑容大了些，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小时候也这么刁啊！我立时笑问，“那他怎么说？”
　　他好笑地道，“他说，你师父我的意志已经坚如铁石，哪里还需要再锻炼？”
　　我差点喷笑出来，叹道，“强！你师父真是强！”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事，接着道，“不过，还是没我娘彪悍……她明明做饭很好，却懒得要死，总是要我做，我向她抗议，她就说，你老娘我学做饭是为了钓帅哥的，想吃我做的饭，等你长大变帅了再说吧！”想起那时老妈说这话时，只顾对镜自我陶醉，连头都没回的样子，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然后，又是，心酸。猛然抬起头，呆呆望着深邃的夜空中，那一弯冷清清孤零零的月牙，我轻声低喃道，“可是，我现在长大了，变帅了，却，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
　　风中，似乎飘过了他一声轻叹，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四周一片寂静，只闻远处竹声低喑，脚下溪水幽咽。
　　不过知过了多久，我恍然回魂，转头却见他正望着对岸黑漆漆的竹林出神。我心中有些后悔，好端端正聊得高兴，我提那些做什么？平白招得别人也不快活，何必……于是我勉强一笑道，“对了，那你现在学成下山，你师父岂不是又吃回他的粗茶淡饭了？”
　　他似乎被我骤然惊醒，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脸，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他已经不在了……”
　　我一惊，脱口问道，“怎么回事？他武功那么高，身体应该很好的吧？”
　　他微微垂下眼，望着手中的竹箫，半晌答道，“为了救我……”
　　当他沉默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看来问了不该问的话了。等他这句一出口，我心里格楞一下，口中发干，再不敢接腔。
　　而他只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箫，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平平淡淡地道，“当初官府抓了我父母，我父亲的部属在那一役也是死伤颇重，一时竟无人主持大局。我闻讯下山，暂时接过了一切，先用了十天时间，收拾残局，稳定人心……”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接道，“那时，人人夸我沉稳镇定，胸有大局，哪知我心中早有了计较……那夜，我见诸事停当，便留书一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身一人去了府衙。”
　　我心中一紧，立刻道，“官府抓了你父母却迟迟不杀，恐怕……”
　　他微微笑道，“恐怕是陷阱，对不对？……我知道……”说着，他停了一下，轻声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不应该任性，可是，我还是去了……那时候只想，大不了一死罢了，大不了一死……结果……我没有死，死的，是师父……”说到这里，他骤然抬起了头，许久才又开了口，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那天，师父带我冲出重围，自己却身受重伤……那个老头子，到了那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我记得，他笑着对我说，蠢徒弟，这样的蠢事以后别做第二次了，你师父我可没第二条老命陪你玩了。真是，真是的，谁要他陪我玩了？谁要他，谁要他……”他猛地住了口，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胸口一阵阵发闷，脑中一阵阵发晕……果然是这样，果然……半晌，我深深吸了口气，不抱任何希望，轻声问道，“那，你父母，可救出来了？”
　　他一动没动，好一会儿，淡淡答道，“没有……第二天他们就被朝廷处死了……”
　　我的手指轻轻一颤，忍不住偷眼去瞧他。就见他静静仰望着寂寂夜空，清俊的脸上神情平静淡然。可是我却分明能看到，他藏在平静的双眸深处，那一点痛楚……一夕之间，一无所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可是再清楚不过……明知那一切与我无关，更不是我的责任，心中却不由一阵难受，一阵愧疚，只盼能抹去那双眼中的那点痛楚，让那张脸上重现笑容……心中这么想着，不禁就脱口而出道，“谢大哥，你别伤心了，我，我……我把机关图给你！”
　　他闻声骤然惊觉，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半晌失笑道，“傻小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机关图也不是糖果！”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是有点不对，于是讪讪地道，“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嗯……我是说，机关图我本来就不想给龙翔天，如今我又和他吵翻了，干脆现在我就画给你如何？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和那家伙合作了！”
　　他摇头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做事情哪能这么感情用事？你不是还要用机关图和他换蛊毒的解药？你若把图给了我，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
　　我侧头思考了片刻，然后抬脸望向他，认真地道，“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想清楚了，他要我跟他走，纵使得了机关图，也未必会给我解蛊，顶多到时候给我一粒压制蛊毒的那种药。我不愿一辈子受制于他，早晚和他一拍两散。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就不给他机关图，我也不指着他解蛊。如此一来，机关图对我就没什么用了，不如给你，省得你还要为了这个和那种人合作！至于蛊毒，我再想办法，而且谢大哥你不是也说，你可能有办法用内力帮我除去蛊虫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反正即使龙翔天不给解蛊，我也有其他办法，当然，那些就没必要跟谢晴说了。
　　谢晴看着我，愣了半晌，突然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谢谢你。不过，不必了……我的确说，或许用内力也能逼出蛊虫，可是，毕竟不曾试过，没有十足的把握，既然有其他更稳妥的方法，何必冒险？至于说和他的合作，我自有分寸，这次并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而且合作的目的，也不只是机关图，即使我拿到了图，还是要和他打交道。所以，你不用替我发愁了……至于你说，你给了他机关图，他也未必会给你解蛊，这倒的确可能，我会再想办法，你先不必考虑太多……总之，你的麻烦因我而起，我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放心就是。”说完，一笑道，“好了，时间晚了，也该回去睡了。”
　　我呆了一下，还欲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目光柔和，诚恳地道“谢谢你……只是，真的不必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让你置身险地，不管我是不是想要机关图……有些事情不该做，那就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天边的晨星，声音转轻道，“反之，有些事情应该做，那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就如当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父母，只是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师父知道……”

　　135.夜谈

　　龙翔天离开后，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发了会儿呆，然后，只觉脸上越来越疼，忍不住找了面镜子来看。一看之下却不由吓了一跳，只见脸颊肿得竟像发面馒头，嘴角鼻下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别提多狼狈了。
　　正自对镜忧心是否会就此毁容，忽听门响，我大惊之下猛然回头。难道是龙翔天刚刚没打够，又回来继续了？不过，我很快松了口气，原来是如风。
　　如风抬眼看到我，却是一下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回身关门，然后走过来，干巴巴道，“坐下，我给你上点儿药。”说的时候，视线却避开了我的脸。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个药钵，里面盛着一些晶莹的深碧色膏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乖乖坐到凳子上，抬起头，感激地道，“如风，谢谢你，你真好……”
　　如风正在用药棒搅拌药膏，闻言，动作一僵，半晌，手上才重又动了起来，挑起一块药膏，轻轻敷到了我脸上。顿时，一阵清凉袭来，疼痛顿减，这时，只听他低声道，“是主上让我来的。”
　　这下换我身子一僵，不过随即回过神，却没接口，只唔了一声。
　　他瞟我一眼，低声问道，“你平日不是挺聪明么，今天怎么了？明知主上这几日心里不痛快，还去蹿火？”
　　我呆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可不是，这两天他被我气得够呛，我偏捡在这时候和他谈什么判，可不是找死？只是刚刚实在忍不住了，若再来一次，结果恐怕一样吧？算了，早死早超生。
　　我没再解释，如风看了看我，也没再说话，低下头静静为我敷药。一时屋内寂静无声，只余灯芯偶尔的噼啪之声。
　　一直上完了药，如风收拾好东西起身要走，却又突然止步，看看我，终于忍不住道，“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无奈，我只得干笑了两下，结果牵动面部肌肉，痛得一个哆嗦。
　　他看了看我，皱了皱眉，转身而去。
　　上了药，脸上好了些，可是依然痛，折磨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今天晚上终于不用再担心被他轻薄了……能对这样一张脸产生胃口，轻薄下去，那我才真服了他，呵呵……
　　果然，一夜无事，心情终于好了些。谁知出门却迎面撞上锦帆，他见到我，立刻惊呼一声，“哇，好大一颗猪头！”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瞪着他运了半天气，到底没发作出来……早知今日，当初好歹让玄瑾教我两招，也不至于是个人就能欺负我啊。好在晴霞正走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狠骂了他一顿，看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总算出了口气。
　　本来还担心遇到龙翔天不知如何相处，谁知他却不在，而且整整一天没回来。晚上熄灯的时候，想到又逃过了一天，挺开心，不过再一转念，心情又低落下去，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不知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呢？玄瑾他们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没有找到我们，还是找到了，但顾及我，一时无法动手。又或是朝中有了什么变化？我消息闭塞，只听说皇帝的御驾仍在一路向南，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算了，想也无用，还是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对付那个人呢，唉……于是，闭眼，睡觉。
　　心中有事，脸上有伤，睡得很不踏实，半夜朦朦胧胧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呆坐半晌，忽听窗外隐隐似乎有箫声传来，不由暗自好奇，大半夜的，哪个不睡觉跑去吹箫？于是起身披衣，推开门循声而去。
　　穿庭过户，来至后院，箫声愈加清晰，婉转悠扬，在静夜之中，格外动人。拐过一个弯已到了后门，猛一抬头，就见修竹掩映之下，高高院墙之上，一人背向而坐，轻衫散发，被微风吹拂着，轻轻飘荡，他头上就是澄澈的夜空，一轮弯月洒下淡淡清辉，撒在他发间衣上，如轻雾笼罩在他身畔。此情此景，几可入画，一时之间，我不由看得呆了。
　　这时，箫声忽止，随即，就听一个清润的声音道，“既然来了，要不要上来一起坐坐？”伴着声音，墙上那人悠然回首，修眉朗目，清雅俊逸，正是谢晴。
　　我一怔，却不由好笑。听他这话，好像主人邀请客人上楼坐坐，谁能想到，其实不是上楼是上墙呢？于是我立刻接道，“好啊，不过贵府的椅子好像高了点，我的腿好像短了点……”
　　闻言，他不禁一笑道，“如此说来，却是在下失礼了，还望贵客见谅。”说着，抬手折下一节竹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伸手抓住末端，然后只觉身体一轻，下一刻，已经坐在墙上，他的身边了。
　　我向他一笑，还未说话，偶一垂眼，却吓了一跳，只见墙下就是水面，一弯月影正随波轻荡。我这才想起来，这座小院似乎正是临水而建，只没想到临近到这种程度。抬眼望去，水面很窄，不过数丈，顶多算是条小溪，水流柔缓，水声潺潺。对岸是片竹林，风过，竹叶沙沙而响，却显得这夜格外静谧安详。吸一口气，空气润泽，还带点竹叶的清香，顿时让人心中一畅，心情似乎也好多了。
　　我舒服地轻叹一声，拿起竹枝随意地一下一下轻点着水面，打碎月影无数，一面侧头笑道，“谢大哥，想不到你箫也吹得这样好。”
　　他微微一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箫道，“从前学着玩的，许久没吹过了。”
　　我不由笑道，“咦，我以为你会说，谈不上好，略知一二而已。”
　　他闻言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我无意瞟过他手上的萧，不由一愣，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竹子，两个颜色好像啊……终于笑道，“你那只箫不会是刚做的吧？”
　　他又是一笑，点了点头。
　　我不禁摇头叹道，“夜半爬墙，摧花折草……”低头看看，水畔几根竹枝载沉载浮，大概是他做那只箫时剩下的，于是又加了一句，“还污染环境……谢大侠，你今晚的行为，好像实在有损你大侠的身份啊。”
　　他闻言一怔，随即眸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我道，“没想被你发现了，为了维护我的声誉，看来，只好杀人灭口了。”说着，腕一抖手中箫已点上了我的喉头。
　　我连忙惊恐地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一定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会说的！”
　　只听他阴森森地道，“太迟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口如瓶，所以，受死吧！”说着，手上箫微微一使力。
　　我低低一声惨叫，“啊……你，你，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扑了过去。
　　他抬手扶住我的肩时，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他的笑声，我也绷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动作大了一些，一下扯到脸上的伤处，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隐约只闻一声轻叹，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扶住我的下颏，轻轻托起了我的脸颊，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痛得厉害？”
　　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清润明眸，一时间竟莫名地有些慌乱，猛地转过视线，胡乱嗯了一声。下一刻突然想到，我的脸不知有多丑，这下还不得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抬手就去捂脸，谁知却被他挡了开来。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就见他仔仔细细瞧了我的脸半天，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长短短一排银针。他拈起一根，一边在我脸上比划，一边随口道，“你脸上敷的药不错，我再帮你去去淤血，应该很快就好了。”
　　我一看到那根比一般银针粗一倍的家伙，后背就开始发麻，可是还没等我拒绝的话说出口，下颌已被他钳住，同时，颊边一阵剧痛，那根超级银针已刺了进来。我不由一声低呼，想挣，却哪里挣得开？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是一痛，针已拔了出来，我一口气还没松完，另一边又挨了一下。
　　等他终于收针入囊的时候，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只觉两边脸颊的针口处一阵阵抽痛，张嘴都困难。我不禁一面倒抽着凉气，一面抱怨道，“喂喂喂，你好歹也问问我再动手啊！”
　　他正把针囊收入怀中，闻言抬头笑道，“我问了，你会让我动手？”
　　这个……想想那根超大号的银针……应该不会……我呆了一下，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你倒是了解我。”
　　他轻笑一声，接道，“我平日看人还是挺准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才又道，“不过，你，和我原来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怔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是好些，还是差些？”
　　他微微一笑，瞟了瞟我的脸道，“本来觉得你挺机灵，谁知……明明怕痛，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话虽这么说，他的眼中却微露赞许之意。
　　我微一思忖便即明白，看来我和龙翔天昨天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也是，我们吵得那么大声，只要稍微留心的人，都会知道吧。难道，他是在夸我？夸我有骨气？……想到这里，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时竟纳纳地说不出话了……没办法，平日自吹自擂多了，被人真心赞扬的时候却不多，而且赞扬我的又是这么一个大美人呢……不过，虽然不好意思，嘴却已经不自觉地裂了开来，然后又是痛得一哆嗦。
　　他轻轻一笑，却没说话，半晌才又开了口，不过语气中却带上了歉然，“对不起，我若知道他会这么对你，昨天就不会逼你回去……看来人还是不能太自负，我自以为看得很明白，你们是……只是……没想到……”话到这里，他却没再说下去，最后，只是轻叹了一声。
　　听他这一串半截子话，我自是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然后哭笑不得地道，“你当我们是情人吵架，我躲到你那里，只是和他使性子，闹脾气？”
　　他苦笑了一下，竟是默认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谁说我们是什么，什么情人？你不知道，怎么也不问问我？”话一出口，就知道有些无理取闹了。两个男人，又是什么体面事？而且我们也不太熟，他又怎好意思问？
　　他被说得一愣，看着我眨了眨眼，却没反驳。然后侧头微微思忖了一会儿，才道，“不过，我的确觉得，他是真的在乎你，没想到，他竟会下如此狠手。”
　　听到这里，我不由摇摇头道，“他不过当我是个小玩意儿，又有什么在意可言？”何况，这还算狠？想当年他……我心中一阵难受，不敢再想。
　　谢晴又是一愣，皱眉道，“可是以我平日所见……”说到这里，他略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道，“算了，这种事情我甚至连略知一二都谈不上，又有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
　　我怔了一下，随即立时来了兴致，心中一点伤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贼溜溜凑过去道，“喂，你不会还没谈过吧？”
　　他被我骤然露出的八卦嘴脸吓了一跳，不由向后微微退了一下，目光一闪，也没回答。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马上笑嘻嘻又凑过去一点道，“喂，你这么大年纪竟然还没谈过？是不是真的啊？”
　　他抬头看看我，张了张口，似乎要反驳，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无奈地摇头一笑道，“好像，一直在忙……”
　　果然是真的？我这个乐啊，想要再嘲笑他两句，却见他转过了头，只给我留了个侧脸，还被飘舞的长发遮去了一半，狭长的眸子垂着，也不看我……这个，好像，美人害羞了……我心中已经乐翻了，不过嘴上却再不好说什么。美人是用来疼的，可不是用来欺负的……于是我忍着笑，转开了话题，“那个，你一直在忙啥啊？”
　　他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到山上学艺，十几岁……家中出了事，我下山接了父亲的位子，此后更是诸务缠身，不曾得闲。”
　　我心中一跳，家中出了事？不会是……不会吧？就算是……那也是父王时候的事了，与我无关，对，与我无关！……我咽了口吐沫，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你这么忙还有工夫学那些杂艺？”
　　说到这个，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也不是有意学的，不过有时候用得着，需要了解一些。若觉得有趣的，就稍微多学一点。事情多，什么也学不细，真的都是略知一二而已。”
　　听他这么说，我骤然想到一事，立刻道，“这么说，你学机关术，是因为那个屏风吧？”
　　他点了点头。
　　我转了转眼珠道，“那烹饪呢？再怎么样你身边还有锦帆晴霞，怎么轮着你做饭了？”
　　他不由笑道，“那是在山上练出来的……那时就我和师父两个，师父武功极高，做菜极烂，还说什么，粗茶淡饭才能锻炼人的意志。我小时候被娘养刁了嘴，没几天就受不了了，只好自己捉摸着动手做，久而久之，摸出一点门道，当然，比我娘还差得远了。”
　　我听了不由笑问道，“那你做的饭，你师父吃吗？”
　　他有些不解地答道，“当然吃了，自我接手之后，他就再没进过厨房。”
　　我立刻道，“那你应该问他，怎么不吃粗茶淡饭锻炼意志了？”
　　他听了一怔，然后,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迟疑片刻，试探地问道，“你问了？”
　　他的笑容大了些，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小时候也这么刁啊！我立时笑问，“那他怎么说？”
　　他好笑地道，“他说，你师父我的意志已经坚如铁石，哪里还需要再锻炼？”
　　我差点喷笑出来，叹道，“强！你师父真是强！”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事，接着道，“不过，还是没我娘彪悍……她明明做饭很好，却懒得要死，总是要我做，我向她抗议，她就说，你老娘我学做饭是为了钓帅哥的，想吃我做的饭，等你长大变帅了再说吧！”想起那时老妈说这话时，只顾对镜自我陶醉，连头都没回的样子，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然后，又是，心酸。猛然抬起头，呆呆望着深邃的夜空中，那一弯冷清清孤零零的月牙，我轻声低喃道，“可是，我现在长大了，变帅了，却，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了……”
　　风中，似乎飘过了他一声轻叹，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四周一片寂静，只闻远处竹声低喑，脚下溪水幽咽。
　　不过知过了多久，我恍然回魂，转头却见他正望着对岸黑漆漆的竹林出神。我心中有些后悔，好端端正聊得高兴，我提那些做什么？平白招得别人也不快活，何必……于是我勉强一笑道，“对了，那你现在学成下山，你师父岂不是又吃回他的粗茶淡饭了？”
　　他似乎被我骤然惊醒，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脸，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他已经不在了……”
　　我一惊，脱口问道，“怎么回事？他武功那么高，身体应该很好的吧？”
　　他微微垂下眼，望着手中的竹箫，半晌答道，“为了救我……”
　　当他沉默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看来问了不该问的话了。等他这句一出口，我心里格楞一下，口中发干，再不敢接腔。
　　而他只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箫，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平平淡淡地道，“当初官府抓了我父母，我父亲的部属在那一役也是死伤颇重，一时竟无人主持大局。我闻讯下山，暂时接过了一切，先用了十天时间，收拾残局，稳定人心……”说到这里，他轻笑一声接道，“那时，人人夸我沉稳镇定，胸有大局，哪知我心中早有了计较……那夜，我见诸事停当，便留书一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身一人去了府衙。”
　　我心中一紧，立刻道，“官府抓了你父母却迟迟不杀，恐怕……”
　　他微微笑道，“恐怕是陷阱，对不对？……我知道……”说着，他停了一下，轻声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不应该任性，可是，我还是去了……那时候只想，大不了一死罢了，大不了一死……结果……我没有死，死的，是师父……”说到这里，他骤然抬起了头，许久才又开了口，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那天，师父带我冲出重围，自己却身受重伤……那个老头子，到了那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我记得，他笑着对我说，蠢徒弟，这样的蠢事以后别做第二次了，你师父我可没第二条老命陪你玩了。真是，真是的，谁要他陪我玩了？谁要他，谁要他……”他猛地住了口，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胸口一阵阵发闷，脑中一阵阵发晕……果然是这样，果然……半晌，我深深吸了口气，不抱任何希望，轻声问道，“那，你父母，可救出来了？”
　　他一动没动，好一会儿，淡淡答道，“没有……第二天他们就被朝廷处死了……”
　　我的手指轻轻一颤，忍不住偷眼去瞧他。就见他静静仰望着寂寂夜空，清俊的脸上神情平静淡然。可是我却分明能看到，他藏在平静的双眸深处，那一点痛楚……一夕之间，一无所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可是再清楚不过……明知那一切与我无关，更不是我的责任，心中却不由一阵难受，一阵愧疚，只盼能抹去那双眼中的那点痛楚，让那张脸上重现笑容……心中这么想着，不禁就脱口而出道，“谢大哥，你别伤心了，我，我……我把机关图给你！”
　　他闻声骤然惊觉，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半晌失笑道，“傻小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机关图也不是糖果！”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是有点不对，于是讪讪地道，“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嗯……我是说，机关图我本来就不想给龙翔天，如今我又和他吵翻了，干脆现在我就画给你如何？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和那家伙合作了！”
　　他摇头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做事情哪能这么感情用事？你不是还要用机关图和他换蛊毒的解药？你若把图给了我，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
　　我侧头思考了片刻，然后抬脸望向他，认真地道，“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想清楚了，他要我跟他走，纵使得了机关图，也未必会给我解蛊，顶多到时候给我一粒压制蛊毒的那种药。我不愿一辈子受制于他，早晚和他一拍两散。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就不给他机关图，我也不指着他解蛊。如此一来，机关图对我就没什么用了，不如给你，省得你还要为了这个和那种人合作！至于蛊毒，我再想办法，而且谢大哥你不是也说，你可能有办法用内力帮我除去蛊虫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反正即使龙翔天不给解蛊，我也有其他办法，当然，那些就没必要跟谢晴说了。
　　谢晴看着我，愣了半晌，突然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谢谢你。不过，不必了……我的确说，或许用内力也能逼出蛊虫，可是，毕竟不曾试过，没有十足的把握，既然有其他更稳妥的方法，何必冒险？至于说和他的合作，我自有分寸，这次并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而且合作的目的，也不只是机关图，即使我拿到了图，还是要和他打交道。所以，你不用替我发愁了……至于你说，你给了他机关图，他也未必会给你解蛊，这倒的确可能，我会再想办法，你先不必考虑太多……总之，你的麻烦因我而起，我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你放心就是。”说完，一笑道，“好了，时间晚了，也该回去睡了。”
　　我呆了一下，还欲再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目光柔和，诚恳地道“谢谢你……只是，真的不必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让你置身险地，不管我是不是想要机关图……有些事情不该做，那就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天边的晨星，声音转轻道，“反之，有些事情应该做，那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就如当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父母，只是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师父知道……”

　　136.出海

　　谢晴的法子还真管用，次日一早我就发现脸已消了肿。我正高兴地出门说要谢他，龙翔天却回来了。看到他，我不由全身一紧，脸上一疼，他却根本顾不上我，径自去找谢晴。然后两人在厅中整整谈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完。
　　出门的时候，两人都在笑。两人本就挺拔俊美，绚丽的夕照之下，再这么一笑，更是漂亮得耀眼。只是看在我眼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龙翔天的笑容，是张狂得讨厌，谢晴的笑容，是温润得动人，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的缘故，现在看到他的笑容，我心里竟莫名地一暖一软……
　　正望着谢晴，傻笑着发花痴，就听两人各自吩咐手下准备行囊，即刻启程。
　　走的时候，我拎着包袱，牵着马，躲到了所有人后面，偷偷瞟了一眼骑在马上立于众人之前的龙翔天，确认他没看到自己，于是低了头暗笑。结果下一刻，身畔一阵马蹄声响，我一抬头，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孔，就觉身上一轻，人已经坐到马上，靠在了某人的怀中。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我不由在心中哀叹，还是没逃过啊！
　　就在我因未来的黯淡前景忧心不已的时候，只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怎么，龙兄的马不够吗？我这边还有一匹。”却是谢晴的声音。
　　我分明感到龙翔天的身体僵了一下……哈哈，原来这家伙也会有被人窘到的时候？谢大哥，我崇拜你！
　　这时，龙翔天才回过头，浑若无事地答道，“不必了，谢谢贤弟的好意了。”嗯，谢谢人家的好意，你还咬牙切齿的？
　　谢晴看了我一眼，对龙翔天笑道，“真的不必了？我们此行时间很紧，这样恐怕会影响速度吧？”
　　龙翔天再开口，语气已经有些硬了，“真的不必了！”
　　眼看局面一僵，我不禁收了看笑话的心思，紧张起来。谢大哥，你替我出头，我很高兴，不过，我又怎好因为这点小事给你添麻烦？众目睽睽之下，料他也不敢怎样，只让他吃点豆腐，对我不算什么，不值得你因此和他翻脸……想到这里，我赶紧道，“没关系，我很轻，影响不了马速的……我正好有事要和他说，这样方便一点。”说着，偷偷给他比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他迟疑片刻，瞟了一眼龙翔天，终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龙翔天轻哼一声，一拉缰绳，拨马欲走。这时，只听谢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很低，语气却很认真，“既然在意，就该珍惜。”
　　龙翔天揽着我的手臂骤然一紧，半晌才道，“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再让若水受伤！”说着，打马而去。
　　身后只听谢晴悠悠道，“希望龙兄记得今日此言……”
　　于是，我就那样又被龙翔天搂在胸前，开始了旅程。不过那时，我真没想到，这一次的旅程，竟会那么长……
　　龙翔天除了在开始的时候，看了看我勉强消肿的脸，抿了抿唇，环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之外，就再没对那晚的事情有什么表示，竟似一切从未发生过。白天搂着我赶路，晚上搂着我睡觉，只是话少了些。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谢晴的话，他的确不曾再对我动过手，也没再对我凶过。
　　我初时胆战心惊，渐渐看他不像要找后账的样子，也没再动不动就轻薄我，慢慢放下心来。当然，急急赶了好几天的路之后，我疲惫不堪，也顾不得紧张了。
　　一日，天未亮我们就动身了。我上了马,就靠在龙翔天怀里迷迷糊糊地开始打盹。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在耳边轻轻唤我，“若水，醒醒，我们到了，乖，醒醒……”
　　我半梦半醒嗯了一声，却连眼都没睁。谁知下一刻，唇上一温，竟被人吻了上来。我顿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然后，就惊了。
　　只见半边天穹红霞绚烂，华美壮阔，旭日在霞彩之间迸射出夺目金光，洒在起伏澎湃的浩渺波涛之上，将整个水面都染成了赤金色，无数闪亮的光点，随着波浪的起伏，生灭不息，一直绵延到海天的尽头……等等，海天的尽头，海天，海……天啊，这是海？
　　我一下醒过神来，猛地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道，“这是，这是大海？”随即，眼角一扫，就见岸边停着一艘巨大的帆船，而龙翔天正带着我向那边走去，我声音都颤了，“我们，我们，要出海？”
　　我的样子一定大大地娱乐了龙翔天，就见他哈哈哈好一阵大笑，半晌笑声才渐渐止歇。他扬起眉，捏了捏我的下颏，笑道，“瞧把你吓成这样，放心，没事！”说着，抬起头，猛地一抖缰绳，马儿立时蹿了出去，带着我们向岸边飞驰。
　　一直到上船之后很久，我都如在梦中……这是咋回事？出海？天，怎么会这样！我们要去哪儿？这下玄瑾他们要怎样才能找到我？完了完了，回去不去了，回去也晚了！等我们在海上晃荡个一年半载回去的时候，我的皇位早没了，老婆也得改嫁了……呜，不要啊……而且海上多风浪，看我现在这么背，保不齐就遇上了，到时连小命都丢了……啊，啊，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正当我站在甲板上大张着嘴傻呆呆发愣的时候，忽听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我本能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怀中抱着一个坛子，正望着我笑，见我看她，又是噗嗤一笑，一转身，大辫子一甩，啪啦啪啦地跑掉了。眼看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船楼之后，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却被海风送到了我的耳边，“原来是个傻子！”我郁闷……
　　抬头看看，大家都在忙。船上除了水手之外，还有不少人，个个身强体壮，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应该是龙翔天和谢晴的手下，他们俩正各自指挥着自己的人，搬东西，布岗哨，甲板之上一片繁忙热闹。然后，只听哗啦一声，锚链被拉出了水面，再然后咯吱吱，主帆缓缓升了起来，我们，出发了。
　　船一直向着东方行驶，第二天傍晚，看着四周茫茫无尽的深蓝，我终于死心了……唉……我长叹一声，垮下肩膀，转身向船舱走去。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喂，叹什么气啊？”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娟儿那丫头，就是上船的时候说我是傻子那个，她是船长的女儿，整艘船上就她一个女孩。大概是终于见到个同龄人，这两天她一直缠着我。龙翔天和谢晴天天忙着不知谈什么，谁也没空理我。如风负责船上的日常事务，也是整日忙得不见人影。锦帆虽然名字中有个帆字，却是头一次见到海，兴奋得不得了，拉着晴霞上上下下到处乱窜。其他人我都不认得，而且人人有事做，我也不好去打扰。亏得有这么个小丫头不时陪我聊聊，让我暂时抛下心中的慌乱焦躁，要不这日子更难过。
　　斜瞟她一眼，我又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没事……”眼见陆地越来越远，我心情低落，连和她聊天的兴趣都没了。随口说完，转身就要往舱里走。
　　她蹦到我面前，弯下腰仰着头，看着我的脸，问道，“怎么了？干嘛不理我？”
　　我没回答，连头都懒得摇了，径自绕过她，接着走。
　　不料就在这时，她在我身边惊恐地大叫了一声，“海盗！”
　　我却连头都没抬，只唔了一声……又来了……从我一上船，她就开始给我讲海盗的事情，说这附近常有海盗出没，好像是东瀛浪人，劫掠商旅，杀人不眨眼。然后还绘声绘色地给我描绘了海盗怎么怎么厉害，怎么怎么残忍，仿佛她亲见一般，听得我毛骨悚然，然后她就时不时拿海盗吓我。开始我还会上当，等她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就已经麻木了。这会儿又来了，我实在懒得理她，仍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着。
　　谁知她却猛地扑过来，一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一手玩儿命地指向我身后，我不由一呆。这时，就听帆顶瞭望哨那里响起了一声大叫，“海盗！海盗！”同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彻了整艘帆船。
　　我骤地回过头，就见远处雾霭之中，隐隐有艘破旧的大船向我们驶来，帆上绘着一把血红的长刀……正是娟儿所说，海盗的标志。
　　我呆了一下，然后，身体不由轻颤起来。不过，这却不只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兴奋……毕竟我们船上的可不是一般商旅，而且还有两个超级高手在，这么想来，那帮海盗的运气和我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等着看好戏就行了，呵呵……
　　就在这时，只听龙翔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若水，你进去！”说着，人影一闪，龙翔天已经越过我们立在了甲板之上。
　　让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却没动，进去了就看不到戏了。
　　我迟疑间，就见水手和龙谢的手下纷纷从各处涌上了甲板。到了这种时刻，两帮人的差距就看出来了。船上水手各个面色惊慌，又叫又跑，一片混乱，而龙谢两方的人却都镇定自若，以最快的速度散布到各处有利位置，各持兵器，严阵以待。我见了，不由暗自点头。
　　这时，就见谢晴从船楼之上疾步而出，看看海面上飞速而至的海盗船，走到龙翔天身边低声道，“我看我们尽量还是不要和他们动手，据说附近就是他们的老巢，若引得他们倾巢出动，那我们后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龙翔天闻言，皱了皱眉，回头提声问道，“老赵，现在还来不来得及避开？”
　　正在前方掌舵的中年汉子手上不停，口中大声应道，“来不及了！刚发现他们我就命令转舵，不过他们的速度太快，很快就会追上来！”
　　龙翔天沉吟一下，便道，“逃不掉就不逃，停下吧。等他们过来，一个不留！”随着他最后一声命令，所有擎宇楼的人齐齐应了声是。
　　我心念一转，随即立刻叫道，“不行，不能停！”说着几步赶到了两人身边，迎着两人同时投向我的略带惊诧的目光，我急道，“不能停！普通商旅见到海盗，怎么会不逃？如果引得他们怀疑，不肯过来，远远开炮，那就麻烦了！到时即便我们没事，也很难把他们全歼。”不能全歼，引来更多的海盗，我们就危险了。不过最后这句还是不说为好，万一说了，引得龙某狂傲的性子发作，非要证明自己以一当百的实力，那就真的麻烦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看到我的眼神中惊诧更甚，随即两人互看一眼，再投向我的目光中，谢晴带上了几分赞许，而龙翔天则是几分玩味，看得我立刻开始后悔了……我没事多什么嘴啊，这种身份还是装傻最安全啊……不过，后悔已经晚了。就见龙翔天已然收回目光，转向众人道，“老赵，继续以最快速度行进。如风，你们撤回船舱，准备伏击！”
　　薄暮渐渐笼住了广阔无垠的大海，平静的海面上，绵绵的浪涛，温柔地起伏着，徐徐的海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海水咸腥的味道，还有海鸥舒缓的叫声。这时的大海，慵懒安详，仿佛即将入睡，可是骤然冲出轻雾，破浪而来的一艘舰船却一下打破了这份宁静。就见那艘船仿佛旷野中奔驰的狼，以极快的速度，无视一切的蛮横，向我们冲来。我们的船上却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水手拼力划桨发出的水声和紧张急促的喘息声。
　　突然，不远处那艘船上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随即，就在离我们的船近在咫尺海面上，猛地跃起了一股巨大的水浪，我们的船被激得猛烈摇晃了起来。
　　我紧紧抓住面前的窗沿勉强稳住了身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旁边的娟儿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在示意我们已经进入射程，要我们立刻停船。”
　　我点了点头，之前听她说过，海盗虽然凶残，不过毕竟还是为了求财，如非必要，不会直接向商船开炮，以免损伤船上财物，而商船上的人如果顺从，一般也能留下命来。
　　这时，只听谢晴清朗的声音道，“好了，停船吧。”
　　我们的船还没停稳，那边海盗船已经贴了上来，船上水手一张张凶狠狰狞的面孔都渐渐可以看清了。直到几乎靠到了我的船侧，那船才停了下来。同时数条锚链抛上了我们的甲板，将两艘船牢牢固定在一起。随后十几条船板搭上了船沿，那些穿着奇特的海盗奔上船板，迅速登上了我们的船。最后，一个身穿宽松袍服头上只留顶发的首领模样的人，跃上了我们的甲板，在众盗的环簇之下，扫视着全船。
　　与此同时，谢晴迈步迎了上去……此前我们一致认为，龙翔天的容貌气势实在很难让人放松警惕，还是不出现为好。不过，事实证明，谢晴出场，效果也好不了多少……且不说他俊逸出群的外表，只说他闲适从容的举止，平静淡定的神情，还有眸光一扫，眼中瞬间露出的摄人气势……汗，这哪儿像遇上海盗的商人啊……海盗头子一见他，脸上顿时现出惊疑的神色，右手立刻按上了腰侧长刀……完了，还偷袭呢。早知道，我上去算了，不过，其实关系也不大……
　　就见那海盗头子的手刚放到刀柄上，下一瞬间，长刀出鞘，却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而刀柄已经到了谢晴手中。只听谢晴沉声道，“让他们放下武器！”
　　也不知海盗头子是听不懂，还是太凶悍，竟对颈中刀视若无睹，狂叫一声，抬肘就向谢晴腰侧撞去。
　　谢晴眉峰微蹙，侧身回腕，顿时一股血箭自海盗头子颈间喷出，同时谢晴已经飘然而起，身体轻转之间，一道眩目的光华掠过了下面众盗的身体。立时，血花四溅，十几名悍匪的尸体与海盗头子的尸体几乎是同一瞬间砰然落地。
　　我看了，心中也不由一寒。没想谢晴平日那样温和的样子，杀起人来也是这般毫不留情。
　　正恍惚间，只听一声清啸，一人身形迅疾如电，向对面船上扑去，同时，雷霆一掌击出，碗口粗的桅杆喀啦一声应势而断，带着半收的船帆狠狠砸了下来，下面顿时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这个人，自然是龙翔天了。
　　这两位一动手，隐在各处的众人纷纷冲了出来，一时间，喊杀声响成一片，夹着痛苦惨叫的声音，刚刚还一片平和的海面，顿时变了修罗沙场。
　　说实话，现在的场景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屠杀。海盗虽勇，怎比得上训练有素的一群武林高手？
　　我松了口气，顺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同时，看戏一样看着窗外的战况。
　　那边船上，龙翔天宛若狼入羊群，随手挥洒之间，群盗尸横累籍。而在这边，谢晴长刀在手，身形转折，在刀光之中，犹如闲庭信步，所过之处，群盗纷纷倒下……
　　就这样，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战斗已经结束。龙翔天一身锦衣，谢晴一袭青衫，都是半点未污。两人并肩立于船头，相视一笑，衣发在海风中轻轻飞扬，一人狷傲，一人清逸，却一样耀目。旁边众水手看着他们的目光中，早已充满敬畏，直如看着神魔一般。
　　那一刻，我望着他们也不禁有些出神，然后，猛地想起，这两个其实都是我的敌人呢，心中顿时一沉，看看谢晴，更是一阵难受。
　　正自伤神，只听龙翔天淡淡吩咐道，“将所有尸体放入敌船底舱，凿穿船底。老赵，准备开船。”
　　我们的船慢慢向前驶着，我和小娟却不约而同地向后张望。就见远处那条寂静的大船，一点一点地下沉，然后猛地倾斜了一下，船首翘起，船尾向下，快速向海里沉没，最后一瞬间，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如一张巨口，吞噬了所有的一切。
　　虽然明知那都是些恶贯满盈的海盗，我的心中仍是忍不住感到了一阵沉窒，瓜子早已忘了吃，呆呆看着幽暗的海面半晌无语。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惊慌地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奸细烧了补给库！”

　　137.梅酒

　　看着补给库中，一间里化为焦炭的食物，一间里撒了一地的清水，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只除了我。
　　开始的时候，我也慌了一下，不过马上就转忧为喜。现在食物和水都没了，茫茫大海之上再继续走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反之，我们离开陆地不过两天一夜，若全速返回，应该还不至有性命之忧。想到有希望回去了，我欢喜得费劲所有力气才抑制住了大笑的冲动，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摆出沮丧的表情，只好躲到一边，使劲儿低着头。好在人人心中沉重，也顾不上注意我了。
　　龙翔天脸色阴沉，正听着一名属下战战兢兢地说明情况，“……本来补给库日夜都有八人把手，但因为刚刚海盗来袭，我怕上面人手不够，就派了六个人上去增援，却也不敢远离，只守在舱门处。谁知船上原来竟已混进来了奸细，易容成一名水手，借机潜来，偷袭得手，然后，然后……不过奸细已经被我们击毙，他用的是东瀛忍术，应该是扶桑人，那个……”看着龙翔天脸色越来越青，那个人牙齿打颤，越说越乱，终于住了口，跪在地上只剩哆嗦了。
　　龙翔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让你看好补给库，谁让你自作主张把人调上去的？不听号令有亏值守该当何罪？”
　　那人全身一震，脸色骤然苍白无比，呆了片刻，突然不再哆嗦，却猛然叩下头道，“对不起，龙爷……”说着，直起身子，抬手就向自己天灵盖击去，下一刻人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我见了心中一跳，又向后缩了缩。偷眼瞧瞧谢晴，他只微微皱了皱眉，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旁边水手一个个吓得面若死灰，连船长老赵都是半晌不敢出声。直到龙翔天看向他，他才颤颤巍巍凑过去道，“龙爷，那个，到最近的岛屿，至少还要五天时间，那个，那个，我们是不是先回去……”
　　龙翔天抿了唇没答话，却转头看向了谢晴。
　　谢晴沉吟片刻才道，“不必，此去东南方向两天应该有座小岛，岛上有水源，不必返航。”
　　老赵愣了一下，诧异地道，“有岛？我走这条线十几年了，也没听说那边有岛啊，谢爷……”
　　龙翔天只犹豫了一下，就干脆地道，“继续前进，我们先去那座岛上补充食水。”
　　老赵呆了好一会，结结巴巴还想说什么，不过看看地上的尸体，咬咬牙，最后应了声是。
　　这下我可傻了……什么，没吃没喝还要走？谢大哥，你确定两天之后真的能见到岛屿？万一你记错了，那我的小命危矣。
　　可惜，没人听到我内心的哀号，船依旧向大海深处驶去。
　　结果才到第二天下午我就不行了，没有东西吃还好办，没有水喝可实在难熬，嗓子眼儿冒着烟，偏偏眼前就是无边无尽的水面，却又不能喝，实在是折磨人啊。
　　我痴痴望着船下的海面，轻轻舔着嘴唇，强抑着跳下去喝个饱的冲动，直到再也受不了，才长叹一声，恋恋不舍地转开了眼。
　　与此同时，我听到身边也是一声长叹，却是娟儿。只听她幽幽道，“你说，是不是真有一个岛啊，我和爹爹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呢……万一……”
　　“没有万一，”我一下打断了她道，“一定有的，你要相信，一定会有……”
　　娟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噗哧一笑道，“好吧，一定会有……”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扫到不远处的海中忽然有一片红色的浪涛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涌来。我呆了一下，不由捅了捅娟儿，指着那边的红浪道，“喂，你看那是什么？水怎么是红色的？”
　　娟儿随意扫了一眼，然后一下愣住，随即一脸喜色，大叫一声道，“爹爹，爹爹，虹鱼群，虹鱼群！”
　　于是，当天晚上，我们吃上了最新鲜的海鲜，而且，还是生的。按照老赵的说法，生吃可以最大限度减少鱼肉中水分的浪费，汗……不过出乎我的意料，味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只微微有点腥，却又带了点鲜甜，而且水分还挺大。不管怎样，能润润干渴的喉咙，填填瘪瘪的肚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一条鱼下肚，觉得差不多了，偷眼瞟了瞟一旁的龙翔天，见他皱着眉，显然是对这味道不太适应，不过仍是不紧不慢地吃下了两条。再看看对面的谢晴，盘中鱼将将下去半条，筷子就再也不动了，然后望着那半条鱼运了半晌气，终于，苦笑一下，放下了筷子，一抬头，正看到我忍笑的表情，怔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
　　我指了指盘子，做了个“浪费”的口型。他摆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捂着嘴，做了一个要吐的动作。看见他这么孩子气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龙翔天正和旁边的如风说话，闻声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低头坐好。这时，只听谢晴告了声罪，就起身离开了。
　　这家伙，不会真的吐去了吧？我抬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偷瞟龙翔天一眼，见他正和如风一脸严肃地商量着什么，没注意我。我轻轻起身，也跟了出去。
　　下了船楼，走出舱门，一抬眼，就看见船尾远远站着一人，身姿秀拔，长衫飘飘，正手扶阑干，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出神，恰是谢晴。
　　我正待凑过去说会儿话，突然手臂被人抓住，下一刻人已被拉到了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娟儿那丫头。
　　就见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三寸高的瓷瓶，塞给我道，“尝尝……”
　　我顺手接了过来，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她。
　　她抿嘴一笑，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我，压低了声音道，“我酿的梅子酒，只剩两瓶了，一瓶我和爹爹刚刚喝了……这一瓶，给你。”
　　我怔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瓷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再抬头看向她，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心中有些了然，随即升起了一阵歉意，再不犹豫，拔起瓶塞，仰头就是一大口。酸酸甜甜，凉凉润润，味道竟是出奇地好，特别对我这样渴了一天的人来说更是绝佳。而且酸甜的酒味正好压住了刚刚生鱼的腥气，立时将胃里隐隐一点不适压了下去。我回味无穷地使劲儿砸了咂嘴，赞道，“果然好喝！”一边说，一边附送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一呆，半晌回过神来，怔怔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扭头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晃晃手里的瓶子，只剩一半了，我正待一口喝完。突然心念一转，塞上瓶塞，向船尾走去。
　　转过船楼，风势骤大，吹得我发丝狂舞，衣衫猎猎作响，不过，湿润微冷的海风却让人精神顿时一振。
　　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笑道，“怎么，你也不吃了？”
　　我嘿嘿一笑道，“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浪费粮食，偷跑出来将珍贵的鱼肉吐掉。”
　　他扬眉道，“你来得太晚了，罪证早就被我销毁了。”说着，对我狡狯地一笑。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笑道，“你好无聊啊！”
　　他笑着接道，“彼此彼此！”
　　我一边笑，一边摇头，顺手把那半瓶梅子酒递给他，对着他询问的眼神，解释道，“梅子酒，味道不错，去腥。”
　　他接了过来，拔起瓶塞，送到嘴边，慢慢地品了一口，然后不禁赞道，“味道很好，谢谢！”说着，将瓶子递还给了我。
　　我得意地一笑，掂掂手中的瓶子，大概还剩一小半，于是也喝了一口。这次却没急着咽下去，在口中含了半晌，仔细地品味着那清爽的味道，最后才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真是舒服啊，我把口中最后一点吞下，不禁拿起了瓶子，想再来一口……可是，就剩一点点了，没事，就再来一点，不对，应该让谢大哥再来一点，谢大哥……这时，我猛然想到一事，僵了一下，然后，视线就直直地定在了瓶口上……那个，刚刚谢美人也是就着瓶子喝的……想到这里，我只觉全身的血忽地一下都涌到了头顶，脸颊呼呼发热，胸口怦怦直跳……天哪！和美人间接亲吻耶！我我我，我要晕了……
　　我自己在那儿陶醉了半晌，才注意到谢美人好久都没出过声了。抬头一看，却发现他正眺望着海面静静沉思。
　　我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他回头一笑，指着海面道，“你看，明明都是水，却不能喝……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我点头叹道，“是啊，为这个，我已经郁闷一天了。”
　　他又是一笑，转头看着海面，脸上又露出了刚刚那种思索的表情，半晌才道，“我在想，海水不能喝，是因为里面有盐，如果能用什么法子把盐分离出去，不就能喝了吗？”
　　我一怔，随即有些好笑……把盐分出去？你还真会想！……刚要嘲笑他两句，抬头却见他一脸认真，微微侧着头，拧着眉，清亮的眸子正专注地凝望着海面。我顿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也没再出声，任他自己在那儿瞎捉摸，我则借着机会，光明正大地欣赏美人。
　　此时天上有云，月色不明，他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如雾中花，水中景，别有一种虚幻迷离的美。月下赏美人，的确醉人……我正自赞叹，忽然，一阵风过，云破月出，清华撒落，让他的脸庞骤然明朗。银辉之中，他柔和细致的五官，洁白无瑕的肌肤，瞬间显出一种干净剔透之极的清丽，恍非此世所有，在我措不及防之际，如箭一般骤然刺入了我的心中。我只觉心脏顷刻停跳一拍，然后就开始混乱地狂跳起来，口干舌燥，脑中也是一阵晕眩，着魔一般，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带着点渴望敬畏，轻颤着向他脸上触去。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转过头，望向了我的身后。
　　我骤然回神，刚一转头，就觉手中一空，小酒瓶已被人拿了过去。这时，我才看到身后多了一人，却是龙翔天。
　　就见他拔开瓶塞，晃了晃，随即看着我笑道，“梅子酒？你还挺有本事，哪儿弄的？”说着，拿起瓶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刚从恍惚之中醒来，脑子有点慢，半天才反应过来，正好赶上他抬手把空瓶子扔回给我。我大怒……你说这人，简直就是土匪么……不过，这怒意在我抬眼对上他冷冷视线的时候，就吓回去一半。虽然后来我瞪了他半天，最终也只是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到底也没吱声。
　　这时龙翔天已经转向了谢晴道，“锦帆在到处找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晴不知是不是还在捉摸海水和盐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点了点头，对我和龙翔天笑了笑，就转身离去了。
　　这时，风势猛然一停，然后风向骤地一转，比刚才更猛了，挟着远方的黑云滚滚而来，瞬间遮住了月亮。
　　我的心情也如这天一般，多云转阴。我郁闷啊……谢大哥，你可真不够意思，就这么把我丢给龙某人了？鼓足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瞟了那人一眼。天色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璀璨的眸子正凝视着我。
　　我顿时躲开了视线，可还是觉得全身不自在。这时，只觉脸颊上一温，却是他的手抚了上来。大概是他动作太温柔，让我一怔之后却没有产生畏惧与排斥，也未想到躲避，竟然就任由他那样轻抚着我。然后，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若水，若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叹息一般低悦的声音，仿佛直送入了我内心深处，让我的身体微微一震，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了他。
　　他却猛地收回了视线，随口道，“我已经通知荆萝过来给你解蛊，不过那边出了些情况，可能要晚一点，等我们回去，她应该能到。”
　　我闻言一愣……给我解蛊？什么意思？无条件吗？不可能吧？今天他是怎么了，怪怪的，搞得我心里竟跟着有些乱了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又出事了……只听船舱那边突然一阵嘈杂，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龙翔天眉头一皱道，“我去看看，”说着，一闪身，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我呆了一下，随即长出了口气，刚刚的感觉真是有点不太妙呢，之前的，更危险啊！正自想着，忽然脑中一阵晕眩，只觉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人已失去了知觉。

　　137.梅酒

　　看着补给库中，一间里化为焦炭的食物，一间里撒了一地的清水，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只除了我。
　　开始的时候，我也慌了一下，不过马上就转忧为喜。现在食物和水都没了，茫茫大海之上再继续走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反之，我们离开陆地不过两天一夜，若全速返回，应该还不至有性命之忧。想到有希望回去了，我欢喜得费劲所有力气才抑制住了大笑的冲动，但无论如何也没法摆出沮丧的表情，只好躲到一边，使劲儿低着头。好在人人心中沉重，也顾不上注意我了。
　　龙翔天脸色阴沉，正听着一名属下战战兢兢地说明情况，“……本来补给库日夜都有八人把手，但因为刚刚海盗来袭，我怕上面人手不够，就派了六个人上去增援，却也不敢远离，只守在舱门处。谁知船上原来竟已混进来了奸细，易容成一名水手，借机潜来，偷袭得手，然后，然后……不过奸细已经被我们击毙，他用的是东瀛忍术，应该是扶桑人，那个……”看着龙翔天脸色越来越青，那个人牙齿打颤，越说越乱，终于住了口，跪在地上只剩哆嗦了。
　　龙翔天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让你看好补给库，谁让你自作主张把人调上去的？不听号令有亏值守该当何罪？”
　　那人全身一震，脸色骤然苍白无比，呆了片刻，突然不再哆嗦，却猛然叩下头道，“对不起，龙爷……”说着，直起身子，抬手就向自己天灵盖击去，下一刻人已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我见了心中一跳，又向后缩了缩。偷眼瞧瞧谢晴，他只微微皱了皱眉，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旁边水手一个个吓得面若死灰，连船长老赵都是半晌不敢出声。直到龙翔天看向他，他才颤颤巍巍凑过去道，“龙爷，那个，到最近的岛屿，至少还要五天时间，那个，那个，我们是不是先回去……”
　　龙翔天抿了唇没答话，却转头看向了谢晴。
　　谢晴沉吟片刻才道，“不必，此去东南方向两天应该有座小岛，岛上有水源，不必返航。”
　　老赵愣了一下，诧异地道，“有岛？我走这条线十几年了，也没听说那边有岛啊，谢爷……”
　　龙翔天只犹豫了一下，就干脆地道，“继续前进，我们先去那座岛上补充食水。”
　　老赵呆了好一会，结结巴巴还想说什么，不过看看地上的尸体，咬咬牙，最后应了声是。
　　这下我可傻了……什么，没吃没喝还要走？谢大哥，你确定两天之后真的能见到岛屿？万一你记错了，那我的小命危矣。
　　可惜，没人听到我内心的哀号，船依旧向大海深处驶去。
　　结果才到第二天下午我就不行了，没有东西吃还好办，没有水喝可实在难熬，嗓子眼儿冒着烟，偏偏眼前就是无边无尽的水面，却又不能喝，实在是折磨人啊。
　　我痴痴望着船下的海面，轻轻舔着嘴唇，强抑着跳下去喝个饱的冲动，直到再也受不了，才长叹一声，恋恋不舍地转开了眼。
　　与此同时，我听到身边也是一声长叹，却是娟儿。只听她幽幽道，“你说，是不是真有一个岛啊，我和爹爹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呢……万一……”
　　“没有万一，”我一下打断了她道，“一定有的，你要相信，一定会有……”
　　娟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噗哧一笑道，“好吧，一定会有……”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扫到不远处的海中忽然有一片红色的浪涛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涌来。我呆了一下，不由捅了捅娟儿，指着那边的红浪道，“喂，你看那是什么？水怎么是红色的？”
　　娟儿随意扫了一眼，然后一下愣住，随即一脸喜色，大叫一声道，“爹爹，爹爹，虹鱼群，虹鱼群！”
　　于是，当天晚上，我们吃上了最新鲜的海鲜，而且，还是生的。按照老赵的说法，生吃可以最大限度减少鱼肉中水分的浪费，汗……不过出乎我的意料，味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只微微有点腥，却又带了点鲜甜，而且水分还挺大。不管怎样，能润润干渴的喉咙，填填瘪瘪的肚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一条鱼下肚，觉得差不多了，偷眼瞟了瞟一旁的龙翔天，见他皱着眉，显然是对这味道不太适应，不过仍是不紧不慢地吃下了两条。再看看对面的谢晴，盘中鱼将将下去半条，筷子就再也不动了，然后望着那半条鱼运了半晌气，终于，苦笑一下，放下了筷子，一抬头，正看到我忍笑的表情，怔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
　　我指了指盘子，做了个“浪费”的口型。他摆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捂着嘴，做了一个要吐的动作。看见他这么孩子气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龙翔天正和旁边的如风说话，闻声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低头坐好。这时，只听谢晴告了声罪，就起身离开了。
　　这家伙，不会真的吐去了吧？我抬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偷瞟龙翔天一眼，见他正和如风一脸严肃地商量着什么，没注意我。我轻轻起身，也跟了出去。
　　下了船楼，走出舱门，一抬眼，就看见船尾远远站着一人，身姿秀拔，长衫飘飘，正手扶阑干，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出神，恰是谢晴。
　　我正待凑过去说会儿话，突然手臂被人抓住，下一刻人已被拉到了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娟儿那丫头。
　　就见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三寸高的瓷瓶，塞给我道，“尝尝……”
　　我顺手接了过来，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她。
　　她抿嘴一笑，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我，压低了声音道，“我酿的梅子酒，只剩两瓶了，一瓶我和爹爹刚刚喝了……这一瓶，给你。”
　　我怔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瓷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再抬头看向她，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心中有些了然，随即升起了一阵歉意，再不犹豫，拔起瓶塞，仰头就是一大口。酸酸甜甜，凉凉润润，味道竟是出奇地好，特别对我这样渴了一天的人来说更是绝佳。而且酸甜的酒味正好压住了刚刚生鱼的腥气，立时将胃里隐隐一点不适压了下去。我回味无穷地使劲儿砸了咂嘴，赞道，“果然好喝！”一边说，一边附送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一呆，半晌回过神来，怔怔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扭头跑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晃晃手里的瓶子，只剩一半了，我正待一口喝完。突然心念一转，塞上瓶塞，向船尾走去。
　　转过船楼，风势骤大，吹得我发丝狂舞，衣衫猎猎作响，不过，湿润微冷的海风却让人精神顿时一振。
　　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笑道，“怎么，你也不吃了？”
　　我嘿嘿一笑道，“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浪费粮食，偷跑出来将珍贵的鱼肉吐掉。”
　　他扬眉道，“你来得太晚了，罪证早就被我销毁了。”说着，对我狡狯地一笑。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笑道，“你好无聊啊！”
　　他笑着接道，“彼此彼此！”
　　我一边笑，一边摇头，顺手把那半瓶梅子酒递给他，对着他询问的眼神，解释道，“梅子酒，味道不错，去腥。”
　　他接了过来，拔起瓶塞，送到嘴边，慢慢地品了一口，然后不禁赞道，“味道很好，谢谢！”说着，将瓶子递还给了我。
　　我得意地一笑，掂掂手中的瓶子，大概还剩一小半，于是也喝了一口。这次却没急着咽下去，在口中含了半晌，仔细地品味着那清爽的味道，最后才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真是舒服啊，我把口中最后一点吞下，不禁拿起了瓶子，想再来一口……可是，就剩一点点了，没事，就再来一点，不对，应该让谢大哥再来一点，谢大哥……这时，我猛然想到一事，僵了一下，然后，视线就直直地定在了瓶口上……那个，刚刚谢美人也是就着瓶子喝的……想到这里，我只觉全身的血忽地一下都涌到了头顶，脸颊呼呼发热，胸口怦怦直跳……天哪！和美人间接亲吻耶！我我我，我要晕了……
　　我自己在那儿陶醉了半晌，才注意到谢美人好久都没出过声了。抬头一看，却发现他正眺望着海面静静沉思。
　　我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他回头一笑，指着海面道，“你看，明明都是水，却不能喝……老天爷真会捉弄人。”
　　我点头叹道，“是啊，为这个，我已经郁闷一天了。”
　　他又是一笑，转头看着海面，脸上又露出了刚刚那种思索的表情，半晌才道，“我在想，海水不能喝，是因为里面有盐，如果能用什么法子把盐分离出去，不就能喝了吗？”
　　我一怔，随即有些好笑……把盐分出去？你还真会想！……刚要嘲笑他两句，抬头却见他一脸认真，微微侧着头，拧着眉，清亮的眸子正专注地凝望着海面。我顿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口，也没再出声，任他自己在那儿瞎捉摸，我则借着机会，光明正大地欣赏美人。
　　此时天上有云，月色不明，他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如雾中花，水中景，别有一种虚幻迷离的美。月下赏美人，的确醉人……我正自赞叹，忽然，一阵风过，云破月出，清华撒落，让他的脸庞骤然明朗。银辉之中，他柔和细致的五官，洁白无瑕的肌肤，瞬间显出一种干净剔透之极的清丽，恍非此世所有，在我措不及防之际，如箭一般骤然刺入了我的心中。我只觉心脏顷刻停跳一拍，然后就开始混乱地狂跳起来，口干舌燥，脑中也是一阵晕眩，着魔一般，不知不觉就伸出手，带着点渴望敬畏，轻颤着向他脸上触去。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转过头，望向了我的身后。
　　我骤然回神，刚一转头，就觉手中一空，小酒瓶已被人拿了过去。这时，我才看到身后多了一人，却是龙翔天。
　　就见他拔开瓶塞，晃了晃，随即看着我笑道，“梅子酒？你还挺有本事，哪儿弄的？”说着，拿起瓶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我刚从恍惚之中醒来，脑子有点慢，半天才反应过来，正好赶上他抬手把空瓶子扔回给我。我大怒……你说这人，简直就是土匪么……不过，这怒意在我抬眼对上他冷冷视线的时候，就吓回去一半。虽然后来我瞪了他半天，最终也只是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到底也没吱声。
　　这时龙翔天已经转向了谢晴道，“锦帆在到处找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晴不知是不是还在捉摸海水和盐的问题，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点了点头，对我和龙翔天笑了笑，就转身离去了。
　　这时，风势猛然一停，然后风向骤地一转，比刚才更猛了，挟着远方的黑云滚滚而来，瞬间遮住了月亮。
　　我的心情也如这天一般，多云转阴。我郁闷啊……谢大哥，你可真不够意思，就这么把我丢给龙某人了？鼓足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瞟了那人一眼。天色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璀璨的眸子正凝视着我。
　　我顿时躲开了视线，可还是觉得全身不自在。这时，只觉脸颊上一温，却是他的手抚了上来。大概是他动作太温柔，让我一怔之后却没有产生畏惧与排斥，也未想到躲避，竟然就任由他那样轻抚着我。然后，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若水，若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叹息一般低悦的声音，仿佛直送入了我内心深处，让我的身体微微一震，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了他。
　　他却猛地收回了视线，随口道，“我已经通知荆萝过来给你解蛊，不过那边出了些情况，可能要晚一点，等我们回去，她应该能到。”
　　我闻言一愣……给我解蛊？什么意思？无条件吗？不可能吧？今天他是怎么了，怪怪的，搞得我心里竟跟着有些乱了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又出事了……只听船舱那边突然一阵嘈杂，却不知发生了什么。龙翔天眉头一皱道，“我去看看，”说着，一闪身，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我呆了一下，随即长出了口气，刚刚的感觉真是有点不太妙呢，之前的，更危险啊！正自想着，忽然脑中一阵晕眩，只觉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人已失去了知觉。

　　138.叠变

　　朦朦胧胧之中，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道，“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声音十分陌生。
　　另一个声音答道，“回堂主，所有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
　　“嗯，”那人似乎非常满意，又问道，“他怎么还没醒？”
　　“回堂主，属下已看过，他脉象正常，体内毒性已去，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毒性过强，流经血脉，让身体一时麻痹了。应该很快就能醒，过几个时辰就好了。”这回是个女子的声音，却很熟悉……
　　小娟！……我突然反应过来，然后瞬间清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小舱房的地上，身边三个人。两个水手装束，一个三十多岁模样，方面短髯，颇有威仪，另一个二十岁上下年纪，容貌普通，还有一个却是位少女，眉目清丽，我应该没见过，不过，身形体态却有些熟悉。
　　我正望着她发呆，她一回头间已经发现我醒了，怔了一下，叫道，“你醒了？”这声音却再熟悉不过，正是小娟。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问道，“你是小娟？之前你易容了？”
　　那女孩怔了一下，没说话，看我的眼神中却带了愧疚……果然。
　　这时那两人也看向了我，那中年人沉声道，“你醒了？很好……你现在命在我们手上，若不想吃苦头，最好乖乖听话，明白了吗？”听声音就是那个什么堂主了。
　　我被他冷森森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立刻乖巧地使劲儿点头。然后才注意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而且四肢麻痹一动也动不了……不知这帮是什么人，不过好像没有要我命的打算，我暂时松了口气，反正做囚犯也作习惯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就不知这帮人抓我做什么？
　　那个堂主已转过了头，对小娟道，“韩妍，你看着他，我去大厅看看。”
　　小娟点了点头，另一个男子犹豫一下却道，“堂主，人已经齐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那个堂主皱眉道，“急什么！等我问几句话再说。”
　　那年轻男子迟疑道，“可是临行之时长老特别嘱咐，事成之后，立刻动手，然后毫发无伤带他回来，不可多生事端。”
　　那堂主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道，“什么长老，教中以教主为尊，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年轻男子怔了一下道，“可是教主也说，此番行动，我们要听从长老的调遣……”
　　那堂主打断了他，和声道，“小张，你怕什么，万事自有我担待。而且他们中了毒，根本无力反抗，又能有什么变化？我看他们出海似乎与前朝宝藏有关，如果我们能得到宝藏的下落，那才是大功一件！”
　　听到这里，那个小张终于犹豫了。而我心中也是猛然一动……长老，教主，毫发无伤？……想到这里，我再也忍耐不住，脱口问道，“你们是玄冥教的？”
　　我一句话出口，那三个立刻脸露惊讶，齐齐看向了我。
　　见到他们的反应，我立时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是了！倒害得我瞎担心了半天！
　　这时就见那个堂主看着我道，“你倒聪明，知道了也好，你应该明白你逃不了的，最好别做蠢事！”说完，看了小张一眼，两人转身就要离开。
　　我一愣，这是什么态度？玄瑛到底怎么吩咐的？……还没来得及生气，突然想到一事，立刻急道，“你刚刚说立刻动手……立刻动手做什么？玄瑛让你怎么处置谢晴他们？”
　　那堂主眉头一皱道，“你问得太多了！”说着，手指虚点，我顿时颈上一麻，再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我呆了一下，然后差点儿气炸了……前一阵被敌人欺负也就算了，怎么连我的臣下都要欺负我！……玄瑛，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下属？看我回去怎么和你算账！
　　不管我双目圆睁，望着他们几乎喷出火来，那两个依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谢晴可能有事，我心急如焚，转头看向小娟——现在应该叫韩妍了，一个劲儿地朝她挤眉弄眼，努嘴摇头。
　　她看得直发愣，终于，她叹了口气，俯身在我颈边一指，解开了我的穴道。
　　穴道一解，我立刻急道，“玄瑛让你们怎么处置他们？”
　　韩妍大概看我一脸情急，又想了想，觉得告诉我也没什么大碍，才道，“教主和长老都强调，所有叛党，格杀勿论！”
　　我怔了一下，立刻道，“带我去他们那儿！”
　　韩妍呆了，大概没见过我这么嚣张的囚犯，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这才想起来问，“对了，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韩妍迟疑了一下，才道，“长老说你是宫中逃走的侍书，陛下要抓你回去问罪。”
　　原来是这样？大概是玄瑾他们怕手下人万一营救不成，再泄露我的身份，反而让我身处险境，所以根本没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
　　我脑子一转，立刻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想到，皇帝为了我大费周章，自然是很宠我的。虽然我私自离宫让他有些不悦，但他让你们毫发无伤地带我回去，也说明他还是不舍得我。你们最好想清楚，皇帝这么在乎我，得罪我是否明智？如果我和陛下言归于好，随随便便告上一状，不要说你们，就连玄瑛玄瑾也得不了好！”
　　我这番话一出口，果然让她脸色一变，神情之中已带了迟疑。
　　我立刻趁热打铁，皱眉厉声道，“你还发什么呆！快点！”
　　她吓了一跳，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俯下身，解开我脚上的绳索，扶起了我。
　　好，狐假虎威看来还真是管用，不过我这只狐假的是自己的虎威罢了。
　　我身上麻痹，根本无法移动，韩妍扶住我，一只手掌贴到了我的后心，顿时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她掌心涌来，所过之处麻痹的感觉立减。我身上一轻，不由感激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突然轻声问道，“你……我骗你……你生不生气？”
　　我呆了一下，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到底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她面上一松，扶着我就向舱外走去。
　　出了舱门，就见天上浓云密布，遮星蔽月，伸手不见五指。风更大了，卷起海浪翻涌，一个接一个扑打在船身上。刚刚心中紧张不曾注意，现在才发现船身都随着风浪剧烈地摇晃着。若非韩妍会武功，扶着我，我腿酸脚软，还真不一定走得了。
　　就在这时，忽听韩妍在耳边说道，“你说陛下很宠你，那，那你回去，一定不会有事，对不对？”
　　闻言，我看了她一眼……想不到这丫头心肠倒好，虽然上命让她骗我，捉我，但她还是免不了会担心我，看来这些日子和我的情谊并不全是假的……我心中顿时一软，看着她一笑，摇了摇头。
　　她立刻又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这才回过头，开始琢磨一会儿怎么救谢晴他们的性命……不管谢大哥是什么身份，他对我这么好，我决不能让他有事！还有晴霞和锦帆，对了，如风那小子也不是坏人，也不应该死。至于，那个人，我犹豫一下，那个死东西，害我吃了那么多苦，若让他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了他，总要带回去好好出口气才是！没错！
　　心中主意已定，便开始思索怎么让那个堂主违命放人……对了，当今天子好色之名尽人皆知，谢晴他们各个容貌出众，我只说陛下最喜欢那样桀骜不驯的美人，若封了那几个人的穴道，一并带回去献给皇帝，必能博得龙颜大悦……那个堂主好像是个好大喜功的，这么个直接向皇帝邀宠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对，就这么办！
　　这时，我们已来到了大厅门口，却见好几个人正守在门口，看到韩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叫道，“韩坛主！”神色恭谨，不过却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
　　韩妍点了点头，说道，“我要见武堂主，有事禀报。”
　　那几个人对看一眼，为难地道，“坛主，堂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您有事，不如让我们代为禀报一声如何？”
　　我皱了皱眉，正待说话，就听里面一声怒喝，“姓谢的，我劝你还是尽快把海图交出来，省得多吃苦头！”正是那个武堂主的声音。
　　我顿时一惊，然后只听谢晴淡淡道，“没错，东西是在我这儿，可惜，我是不会给你的。”
　　“你！”那个武堂主似乎怒气更甚，喝道，“好，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谁知就在下一刻，忽听一声闷哼，同时砰地一响，旁边的窗户被撞开，一人已斜飞出来，直向海中落去。
　　我呆了一下，赶紧向里面看去，就见厅中满满的尽是人，中间或坐或倒，都是擎天楼和谢晴的人，四面有人持剑而立，应该是玄冥教的人。而中间谢晴和武堂主，龙翔天和另外两人，正各自打得热闹。武堂主嘴角带血，显然已受了伤。
　　韩妍顿时惊道，“怎么会这样？他们中了红鲭的毒，怎么还能动，甚至还能用出内力？”
　　闻声，里面的武堂主向这边瞟了一眼，见到我们顿时大惊道，“谁让你把他带来的？事情有变，立刻带他离开！”只这一句话的功夫，他胸口又挨了一掌。旁边人见势不对，一拥而上，开始围攻谢晴和龙翔天。
　　韩妍立时应了一声，拉着我就往船尾跑。我也明白以谢晴和龙翔天的武功，既然没中毒，那些人拦不了他们多久，此时不走，恐怕真的走不了了，于是十分配合地跟着韩妍狂奔起来。
　　到了船尾，韩妍匆匆放下一条小船，抓着我跃了上去，操起桨就拼命地划了起来。
　　我手还被绑者，在一旁干着急也帮不上忙，只能频频向船上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隐约听到一片混乱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突然船上显出了一片火光，好像是船楼那边着起来了。借着火光，我看到一个人正站在船舷之上，向四处眺望，然后他似乎看到了我们这里，一跃而起，向这边扑了过来。
　　我一呆……我们已经划出了几十丈，他武功再好，也不可能一跃几十丈啊？谁知他将将落到水中的时候，足尖只在浪头上轻轻一点，就再次翩然而起，又是十几丈。就这样，他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追了过来。
　　我傻了，随后想到，这人轻功如此厉害，不是龙翔天，就是谢晴。果然，随着他逐渐接近，我渐渐可以看清，正是谢晴。
　　我心中大急，若让他赶上来，韩妍定不是他的对手，那我就跑不了了。韩妍显然也明白这点，动作更快了，小船几乎是在浪涛上飞翔一般。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仍然越拉越近。终于，谢晴身形一闪，下一刻人已经在我们船头了。
　　韩妍慌忙以桨作刀，向谢晴身上劈去，谢晴抬臂一挡，船桨已经飞了出去，同时趁势擒住韩妍手腕，伸指点上了她的肩头，韩妍顿时身子一软，瘫到了船上。这时谢晴抬手虚抓，船桨就飞到了他的手中。整个动作流畅漂亮之极，配上他飘逸的风姿，别提多好看了，可是我心中却是一凉……完了，又跑不了了……
　　谢晴俯身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急急问道，“你没事吧？身上的毒可全解了？”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呢？你不是中毒了吗？现在没事了？”
　　谢晴闻言忍不住笑道，“他们得到的命令一定是活着带你回去，那鱼中有毒，若单单不让你吃，太过明显，所以在你吃了之后，他们又立刻骗你服下了解药……”说到这里，他住了口，我却已经明白了。
　　我，傻了……啊，为什么会这样？导致整个行动彻底失败的原因，原来，竟是我借花献佛的那口酒？……啊，老天，不带你这么涮我的！

　　139.风暴

　　风越发得大了，一人多高的大浪，一个接一个向我们拍打过来，我们这一叶小舟在怒涛之中，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打成碎片，卷入海底。远处的大船已化为黑夜之中一个小小的光点，无论怎么努力，距离仍是那么遥远。
　　这时的我，刚刚的郁闷愤怒早化为了惊慌恐惧，即使再没常识，也知道，大海，已经变脸了。
　　好吧好吧，老天爷，我错了，我不该骂您，回不去就回不去吧，皇位丢了就丢了，老婆丢了就丢了，可是我如果再把小命丢在这儿，那可就太冤了！
　　显然，老天爷已经完全抛弃了我，我正自祈祷，突然哗啦啦一道闪电，瞬间撕裂了浓密的乌云，照亮了半个天穹，下一刻，吞噬一切的暴雨，已经充斥了整个天地。
　　我的全身顷刻湿透，在狂暴的疾风骤雨之中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吧？我绝望地看向了划船的谢晴，他却只是皱着眉，冷静地道，“把船里的水弄出去！”声音平稳如常，在一声声惊雷之中，仍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简洁有力的命令，让脑中一片空白的我，终于找到了方向。勉强镇定下来向船内一看，就见船中的水已淹到了我的小腿，而躺在船板上的韩妍则是整个身子都泡在了水中，若不是头靠在船舷，恐怕已经淹死了。这时谢晴抬手虚点一指，韩妍身体一震，随即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一脸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谢晴，什么也没说，伏下身就开始用手捧水向外舀。我也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船舷的手，和她一起玩命儿地舀着水。
　　可是我们的速度又怎赶得上老天爷倒水的速度？无论怎么努力，船里的水仍是不减只增。谢晴抬头看了看，刚刚远方船上那一点亮光早没了踪影，他抿抿唇，把桨扔到船上，和我们一起舀起水来。可是很快，风浪愈大，船摇晃得更厉害，忽然，一个数丈高的大浪袭来，把我们的船抛起来，又摔下去，我尖叫一声，顾不得舀水，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再不肯放开了。
　　然后，一下又一下，我们的船被浪涛卷起又落下，视线中是一片混乱，巨大的海浪，飞溅的碎涛，闪电暴雨，最后是，破碎的船体。
　　我只觉自己瞬间被大浪拍到了海底，身体被纷乱狂野的海流挤压扭曲，仿佛要被碾碎，口鼻全被咸湿的海水充满，不过一会儿，肺部已经有了要涨破的感觉。无边无际的绝望恐惧席卷了我，我根本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做，只知紧紧抓着手中残碎的木板。可那一块儿小小的木板，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我已感到意识渐渐模糊，脑中一阵嗡鸣，窒息的痛苦也渐渐消失，只觉身体渐轻，仿佛不是淹没在冰冷的大海中，而是飘荡在天上暖暖的云端。就在这时，一声惊雷般的大喝，惊醒了我渐渐涣散的意识，“抓住我的手！”同时，窒息和寒冷的感觉瞬间涌回。
　　我张皇无措，就在这时，指尖感到了一个暖暖的温度，我顿时如获至宝，猛地伸手抓了过去。下一刻，我的手已被紧紧地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扯着我，破开了海水的束缚，随后，背上一股暖力猛然袭来，我顿时一阵巨咳。然后才发现，我竟然又能呼吸了。
　　身体仍被巨浪抛起摔落，头脸仍被雨水侵袭浇淋，可是，我始终再不曾沉到海底，因为，那只手……
　　再大的暴雨也终有停止的一刻，再大的风浪也终有平息的一刻。当清晨第一缕曙光映上海面的时候，大海已是一片平静，昨夜的狂暴仿佛只是一场梦幻。
　　我抓着手中的木板，轻咳几声，长出了口气，抬起头，向着对面那人一笑，然后，大声说道，“早上好！”
　　对面那人本正一脸紧张地望着我，闻言，紧绷的一张脸顿时松了下来，啼笑皆非地看了我半晌，才皱眉答道，“不太好，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早饭也没着落呢！”
　　我惊诧地挑眉道，“谢大哥，你武功这么好还要吃饭？我以为你餐风饮露就能饱了呢。”
　　对面谢晴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摇头笑道，“你还真是……活过来了？”
　　我笑着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对了，你身上的毒全解了吗。”
　　他点头道，“已无大碍……不过这毒也真厉害，虽然昨夜服了解药，但仍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麻痹无法动弹，否则也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说到这里，他凝目微一思索，随即摇头道，“说起来这次真是侥幸，他们计划十分周详，为怕我们发现，暗伏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易容成了船上已有的水手。所以龙翔天虽和老赵他们打过数次交道，也没能发现异常。他们为求稳妥，甚至服下了压制内力的药物，平日行动都与普通人一般，直到最后才服下解药……”
　　我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想着昨夜失败的营救行动，心中不禁仍是有些郁闷。这时我已经把整件事情都想清楚了。恐怕这个计划早已经在进行了，所以龙翔天才说荆萝有事不能来。我当时以为他在敷衍我，现在想想，或许是玄瑾他们为了这个计划，专门把善于用毒的荆萝拖住了。后来，又趁海盗来袭，引开注意，烧了补给库……对了，我们出海没两天就碰上了海盗，或许也不是巧合，而是因为要引开龙翔天他们的注意力，故意引来的海盗。这倒是个好办法，还能借他们的手消灭了一船海盗。最后引来红鲭群，骗大家吃下有毒的鱼肉……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堪称严密，想必是出于玄瑾之手，至于那毒和解药，应该是玄瑛的作品了……想到这里，我不由暗叹一声，玄瑾算无遗策，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甩甩头，不再想那些没用的，我抬头问道，“谢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晴沉吟片刻才道，“昨夜一直是西风，我看这海流也是向东，按海图所示，不远处应该有一片群岛……别怕，即使龙翔天的船找不到我们，我们这样也有很大的可能会碰到陆地。”
　　很大的可能？……我呆了一下，对着谢晴眨了眨眼……谢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算了，总比没可能强。而且，老天爷若要我的命，刚刚直接淹死我就算了，何必费二遍工？退一万步说，这条命本就是从海里捡回来的，多活一天还赚一天呢……想到这里，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换了个姿势，头枕木板，任海浪载着我缓缓漂流……事到如今，随浪而安吧。
　　谢晴看到我这么惬意的样子，一呆，半晌，一笑，学着我的样子，也枕上了木板……我见了，心中大乐……这个，算不算同床共枕呢？海为床，木为枕，呵呵……
　　可惜，我这份惬意不过坚持到下午，就再坚持不下去了。好晒，好渴……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迅速地剥夺着我身上每一点水分。口中早就干得连吐沫也没有了，嘴唇已裂出了几道口子，轻轻动一下就疼得要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老天爷之所以没淹死我，是因为他要把我留到这会儿，做成烤咸鱼！呜，这烤死还不如淹死干脆呢！
　　我难受地望向对面的谢晴，他的嘴唇也微微开裂，只是神情仍是安然如常。见我看他，竟然一笑道，“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昨天那瓶梅子酒。”
　　闻言，我虽然难受，也不禁笑了，答道，“可惜，最后一点被姓龙的抢了去。”说着，忍不住干干吞咽了一下。
　　他见了，接口道，“没关系，我家里也酿的有，等回去了，我请你喝……”说着，沉吟一下道，“其实，直接吃梅子也不错……新下的梅子，洗干净，拿井水湃上，酸酸凉凉……”
　　只听着，我已感到腮帮子里酸水往出泛，不由扑哧一笑道，“你别说，望梅止渴还真是顶用，古人诚不欺予。”
　　他也是一笑，清润的眸子望着我，没再说话。
　　白天痛苦，夜晚更难熬。太阳落下，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初春的海水越来越冷，寒意渐渐浸入了肌肤骨骼之中，没过多久，我已经禁不住牙齿打战，浑身哆嗦。
　　这时谢晴的声音传来，“动一动，我们顺着海流划水，应该差不多了，很快就能见到陆地。”
　　我哆嗦着嘴唇，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抬起僵木的肢体，学着他的动作，使力划动着，果然，身上的寒冷似乎退去了一点。
　　可是，一天一夜，不饮不食，已让我的体力严重衰退。干渴饥饿寒冷疲惫，一点一点吞噬了我，我的动作越来越慢，脑中昏昏沉沉，只想睡去。
　　可惜，有人却不让我如愿。只听谢晴不停在我耳边说着话，仿佛是什么，“别睡，不能睡，和我说说话……李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好不好？李棠！”
　　我轻轻地嗯着，只是他的声音根本无法进入我的脑中，我的动作已经停了，眼睛一点一点地闭上。
　　就在这时，只听他顿了一下，突然说道，“你知道，我这次出海所为何来？”
　　我根本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都没睁一下。
　　然后，就听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一字字道，“宝藏，前梁哀帝带出海的倾国宝藏！”
　　果然是宝藏！我想只要是正常人听到这个恐怕没有不动容的吧？我也不例外，这两个字一入耳，我迷糊的神志顿时清醒了几分，微微睁开眼，望向了他。
　　就见满天星斗之下，他凝望着我，那双眸子，却比星斗更璀璨。当那双眼睛和我的视线相对，其中更是骤然一亮……就听他急急道，“李棠，是我们连累了你……我想皇帝定是知道了宝藏的事情，所以派人来查，也因此一定要捉你回去。你放心，我自会护你周全，嗯，等拿到宝藏，你喜欢什么，任你挑选，好不好？”
　　我又精神了几分，忍不住微微一笑，侧头想了想，却突然说道，“金银珠宝虽好，却不是我最喜欢的……”
　　他愣了一下，随口问道，“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回过头，望着他在黑夜中朦朦胧胧，却依旧俊美的轮廓，晶亮的眸子，恍恍惚惚道，“我最喜欢，美人……”说着，不知不觉已经伸出手，向他脸上抚去……耶！终于碰到了！……细细滑滑凉凉润润，手感真是不错，不枉我一早就惦记上了，呵呵……
　　他怔了一下，随即一脸哭笑不得，无奈地抓住我无力的手，从他脸上扯了下来。不过，他的手却没松开，迟疑一下之后，手掌一紧，把我的手紧紧握在了其中。
　　原来不觉得，被他的手握住，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多冷。手上瞬间传来的温暖，让我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又要睡去。
　　这时，就听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除了……还喜欢什么？”
　　我闭着眼，喃喃道，“我还喜欢……好吃懒做不干活……可惜，现在不行了……还有……种花……其实我更喜欢种菜的，只是在御花园里种菜好像不太合适……”这时，我几乎是在梦呓了。
　　他诧异地问道，“种菜？为什么？”
　　我轻声答道，“有菜吃，我和妈妈，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听你上次的话，莫非令堂她已经……”
　　我虽然在恍惚之中，仍是呼吸一窒，半晌才道，“死掉了……”突然再不想说话，闭上眼睛，一瞬间已沉入了梦中。
　　偏偏那个声音仍不肯放弃，又响了起来，“醒一醒，李棠，现在不能睡，李棠！……你母亲不在了，那其他人呢？总还有其他人吧？别放弃，想一想，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我的胸口猛地一跳，二哥、先生、玄瑾、小纪……一张张脸在我脑中飞快地闪过。半晌，混乱的心跳渐渐转缓，我闭着眼，淡淡一笑道，“我想，如果我回不去了，他们过得会更好些……”一句话说完，所有意识消退，我彻底沉入了黑暗之中。

　　140.选择

　　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我缓缓地向下坠落着，突然，细细的一丝热流缠绕住我，一下止住了下落的势头。接着，一点点将我向上拉去。最后，猛地一下，把我拖出了虚空的泥沼。瞬时间，所有感觉回来，寒冷饥渴疲惫，我重新回到了那个沉重的身体之中，骤然而来的痛苦让我几乎立刻转身而去，可是，终于没有。因为就在痛苦之间，始终有一点温暖不绝，那是一丝细细的热流，一直在体内盘旋不止，所过之处，痛苦顿减，希望却留了下来……就这样，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胸口暖意渐生，心神也渐渐凝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已适应了那一丝温暖的陪伴时，一瞬间，这温暖忽然消失无踪。我顿时一阵慌乱，想睁眼，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苦苦挣扎半晌，突然，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到了我的唇上，接着，又是一滴。是水！我的精神顿时一震，意识和知觉仿佛也随着这一滴一滴水珠，迅速归来。用尽全力，终于，我张开了嘴，水落到了我的口中，再一滴，流入了我的喉中。清凉的感觉和生命的复苏，随着这一滴一滴水，从脏腑慢慢传遍全身。终于，我睁开了眼睛。
　　夜空，繁星，然后是，他的脸……
　　我，还活着？……过了很久，我脑中才慢慢滑过了这个念头……望着他略有些憔悴的俊颜，我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上去……温的……下一刻，我的手已被他抓住，紧紧握在掌中……看着他一脸欣喜，憔悴的脸容似乎也在瞬间焕发了光彩，我不由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还活着……真好……”是啊，真好……远处，夜空璀璨，身畔，海风润泽，耳边，涛声低悦，身下，白沙细柔，而眼前，他的笑容，如此温暖……
　　我真的很幸运，最痛苦的时候晕过去了，再醒来，一切已经结束，我们已在陆地之上。
　　当然，所谓的陆地，应该不过是座荒岛。他带我上岸之后，因为天太黑，我又半死不活的，他就先把我放在沙滩上，到附近林中弄了点水，带回来喂给了我。
　　足足喝了一竹筒水，我终于活过来了，然后，就开始饿。看着我充满了渴望的眼神，他无奈地笑笑，转身去找吃的了。于是没过多久，我们就围坐在海边的火堆旁，美美地吃起了烤得流油的兔肉。
　　半只兔子下肚，终于心不慌了，精神好了，情绪也恢复了正常。想想不久之前的痛苦绝望，竟恍若隔世一般。
　　满足地靠在大石之上，抬起头，却见深蓝的夜空之中繁星点点，下面海浪舒缓地拍打着沙滩，身前橘色的篝火送来了温暖……这感觉还真是不错啊，我心情大好，侧头笑道，“谢大哥，你看我们像不像出来郊游的？”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微微一笑，就转过了脸，凝望着辽远的海天相交之处，眉峰渐蹙，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略一思忖，便即问道，“你在担心锦帆他们？……没关系的，你想我们靠一块木板都活了下来，他们在大船上又会有什么事？……虽然船上着了火，不过后来没一会儿就下雨了，应该没事的。”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希望如此……”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船上玄冥教的人，他们为救我而来，却因为我功败垂成，反而身陷危难之中，不知现在怎样了？还有娟儿，生死未卜，还有，玄瑾，苦心筹谋尽付东流……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阵愧疚，一阵难受。
　　正自出神，忽听他低低道，“没想这次出海竟是如此不顺……”
　　我只一呆，便明白了，他定是想到我们流落荒岛，不知几时才能回去，更不要提寻宝之事了，所以不免忧急。
　　我心中猛然一动，脱口就道，“或许，这是天意？……谢大哥，你并非贪财之人，我也猜到你要宝藏所为何来。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燕朝立国已久，根基已深，又岂是轻易可以撼动的？你何苦……”
　　不等我说完，他就微微一笑，转头道，“我明白……李兄弟，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谢谢你……”
　　我见他虽然说得温和，但显然不曾为我所动，甚至连深谈都不愿。我心中一阵难受，恳言道，“谢大哥，为什么？那些民族大义什么的，真值得你们去拿生命冒险？皇帝是汉人还是鲜卑，真的那么重要？”
　　他侧头思忖片刻，随即摇头笑道，“你还小，有些事情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些，见得多了，自会明白。”
　　我见自己的话全无效果，心中渐急，声音也渐渐高昂，“可是谢大哥，就算小我也明白，你们做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有一天……”想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我的心脏因为恐惧猛地收缩了一下，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闻言，他久久无语，仰望着苍茫的夜空，半晌，突然轻轻一笑，淡淡道，“人生在世，为所当为，至于其它，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还要再说，他却忽然转头笑问道，“会不会搓绳子？”
　　我呆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笑道，“我刚刚在林子里看到有很多藤萝，十分结实，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结绳伐木，扎成木排，那样就有希望回去了。”
　　回去？我这才想到，我们正被困荒岛，现在想那些好像远了点，万一回不去，那什么问题都没了……回不去？……不要啊，我的锦衣玉食，我的后宫三千！……想到这里，我赶紧问道，“你会扎木筏？”
　　他侧头想了想道，“见人做过，不过，记不清了。”
　　我郁闷地道，“又是略知一二？那怎么行！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万一我们划到大海中央，木筏散了架怎么办？”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无奈地一笑道，“那就没办法了……搭木头房子我也会，又没什么危险，要不，咱俩就留这儿得了。”
　　我惨叫一声道，“不要啊！我不要留这儿茹毛饮血当野人！”
　　他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愿意啊。而且，故事里遇到这种情况，都有一位美貌姑娘作伴，如今只有两个大男人……”他看看我，突然改口，“一个大男人，一个小男孩……”
　　我立时不干了，叫道，“谁是小男孩！我已经成年了！”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原来乖宝宝谢美人也会做携美孤岛游的白日梦啊？我一怔之后，立刻精神了，奸笑着凑过去道，“至于美人，我的眼前不就有一位？大美人，方寸孤岛，你肯定是逃不掉了，劝你还是早点从了本公子吧，本公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说着，做色狼状猛地把他扑靠在了石上。
　　他只顾笑了，哪里还想得起躲？被我扑了个满怀。
　　而我，本来真的只是闹着玩儿，结果一靠到他温暖的怀里就不想起来了，抓住他来拉我的手臂，环在了自己腰间，然后，舒服地长叹一声道，“唔唔，真不错，这被子真暖和……乖，不许动啊！我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编绳子呢！”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不觉得这褥子，嗯，有点儿硬？”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道，“嗯嗯，是有点儿硬……骨头多了点儿，以后多吃点肉！”说完，闭眼，睡觉。
　　耳听头顶一声无奈的长叹，然后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下一刻，我已经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一亮，我就被海上耀目的朝阳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石头上，他正在篝火边热着昨夜剩下的兔肉，大概发觉我醒了，抬头道，“醒了？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到各处看看去！”
　　我不由笑道，“真的扎木筏啊？我觉得，那样还不如等龙翔天来找咱俩靠谱儿！”
　　他扬眉笑道，“真是，就这么信不过我的技术？没关系，一会儿咱们好好找找，没准儿这就是蓬莱岛，找到仙人，他老人家吹口气，我们就回去了。”
　　于是，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我们上岸的地方一面是海，一面是绵延起伏的一座座山峦，我们只能向山上爬去。山上没有路，好在山势不太陡峭，险要的地方有他带我过去，倒也不算太过吃力。一路行来，就见各处都是古木参天，藤萝垂绕其间，更显得山林幽深静谧。时值初春，背阴处尚有积雪未化，四处看去，不要说人，连动物都少见……看来，真的是座荒岛啊！
　　眼见日已当中，我终于忍不住叹道，“谢美人，神仙呢？”
　　他笑着指指山顶道，“别急，神仙总在最高处……”
　　我仰天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最高处，我倒要看看，你非要爬到最高处，是不是真能找到神仙！
　　我们继续前进，渐至山顶，山势渐陡，最后的一段路，基本都是他带我走完的。终于，爬上一个斜坡，眼前豁然一亮，山顶已经到了。
　　他起身一纵，已落到了山顶的大石之上，然后随意向山下看去。谁知，下一刻，他的目光一凝，紧紧盯着下面，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久久，一动不动，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我叫他，他竟仿佛没听到一般。我惊诧之下，手脚并用，向石上爬去。
　　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石上的时候，就听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天意……”
　　我猛地向他看去，只见他定定望着山下，脸上神色奇怪，也不知是悲是喜。我不禁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望去。
　　就见下面山谷之中，竟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中房屋均为石质，错落有致，从上看去，竟成八卦之形。
　　我大为惊诧，不由叫道，“这里竟有村庄!”
　　他身躯微微一震，终于被我这句话惊醒，收回了视线，接口道，“不错，而且似乎还有人住。”
　　我仔细一看，果然，下面房屋虽旧，却隐约可见晨雾之中，炊烟袅袅。
　　随即就听他说道，“我们下去看看。”然后，当先一步，就向山下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好在这边山势更缓，倒不算费力。
　　接近山脚，他的脚步忽然一停，向林中某处看去，犹豫了一下，没再前进，望着那边，脸上神色复杂，似期待又似紧张。
　　我正自奇怪，忽听那边林中沙沙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一个男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内，竟是东瀛浪人装束。
　　我大惊，扫见一旁谢晴的脸上也是一阵错愕。
　　就这一恍神间，那名浪人已经看到了我们，也是一脸惊诧，张口就高呼了一句什么。立时，一群扶桑人就从他身后涌出，向我们围了过来。
　　谢晴眉头一蹙，把我护在身后，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反手一撩，竟将迎面袭来的长刀打得脱手而去。这时，众人已围拢过来，谢晴却不慌张，信手挥洒之间，敌人纷纷倒下。
　　突然对面人影一闪，随后一把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谢晴咽喉。我不由惊叫一声，却见谢晴微一侧身避过枪尖，右手树枝点向持枪人肋下。持枪人长枪打在树上，身体借势凌空一个侧翻落到地上。
　　这时，我才终于看清了持枪那人的样子。就见他二十五六岁年纪，肌肤黝黑，散发着健康的光泽，眉目俊朗，一头长发用根粗绳绑着，随意搭在颈边，他的身材高挑结实，站姿笔挺，身上劲装结束，却是汉人打扮。
　　我不禁一愣，怎么有汉人和扶桑人混在一起？谢晴面上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看看那人，突然抬起树枝，迅捷如电向持枪人刺去。那人一抖手中枪，挺身迎了上来，两人又战到了一处。看了一会儿，我已经发现，谢晴现在所使招式，和刚刚截然不同。刚刚他身姿闲雅悠然，如仙鹤翩舞，而现在他招招咄咄逼人，如苍鹰狩猎。不过几招，那人已是勉力支撑。那人额上渐渐出汗，眼中却无惶恐，反而浮上了一丝惊疑，频频向谢晴脸上看去。
　　这时围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没人能进得了两人战圈之内。也有人转念要对我下手，可谢晴却仿佛长了后眼，在对付持枪人之余，随手一棍，或是凌空一指，竟没人近得了我的身。
　　我心中一定，向四下看去，就见围着我们的人多为浪人，不过也有少数汉人装束。人越聚越多，渐渐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扶桑人，一边是汉人。
　　忽然扶桑人那边一阵喧哗，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多岁的浪人走了出来。他的肤色青白，面容阴戾，扶刀看着这边，慢慢蹙起了眉头，突然，他对着持枪人，张口大声说了句什么，语调高亢狠厉，倒像是斥责。
　　果然，听到他的话，持枪人脸上顿时显出愤怒之色，瞟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更急。那边汉人也是人人脸有不忿之色，怒瞪着那边，不过却没人吱声，倒像是敢怒不敢言。
　　再看谢晴，似乎被那人一瞬间加强的气势压了下去，动作一缓。这时又有两人向我袭来，谢晴回身挡开了那两人的攻击，不料使枪人却于这时骤然一枪扫向谢晴左腿，谢晴躲闪不及，小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然后形势急转直下，谢晴腿上不便，竟是渐落下风。
　　突然使枪人大喝一声，迅捷无伦的一枪劈头打下，谢晴举手一挡，只是他手中毕竟只是一根树枝，又怎比得上镔铁长枪，只听喀啦一声，树枝断裂，下一刻，那人的枪尖已经指在了谢晴喉间。
　　这一番变化看得我目瞪口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连害怕都未及涌起，只愣愣看着两人。
　　就见谢晴虽为人所制，脸上却并未显出什么惶恐之色，只是淡然而立。那人却是一脸紧张，全身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谢晴，半晌，突然道，“绑起来！”说的却是汉话。
　　闻声，他身后几个汉人急步上前，抹肩头拢二臂将谢晴反绑起来，当然也没忘了我。
　　直到被人推推搡搡关进了一间破屋，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晴，我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个，你……他……”却真不知该怎么表达。因为这一仗，谢晴输得实在有点奇怪，而那个人和谢晴交过手，竟然觉得区区一条草绳就能绑住谢晴，也实在够奇怪。
　　果然，谢晴对着我惊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担心……”说着径自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看来这其中果然有内幕……我呆了一下，不再多想，也坐了下来，学着谢晴的样子，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只听外面响起开锁的声音，随后门一开，一人闪身而入，正是刚刚那个持枪人。就见他反手关上门，盯着谢晴，却半晌没说话。
　　谢晴闻声睁眼，缓缓起身，一双眸子迎着那人的视线，不闪不避，明澈安然。倒是那人，在谢晴仿佛能直入人心的目光之中，渐渐有些不安，似乎有慌乱，又似乎有羞愧。终于，他猛地扭过头，急匆匆道，“晚上我会安排船送你们离开。”说着，竟然转身要走。
　　我有点傻，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这时只听谢晴轻笑一声道，“放我走吗？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因何而来？”
　　那人身体一僵，却连头也没回，站了一下，便又要走。
　　谢晴又是一笑，目光却骤然转为严厉，紧紧盯着那人，提声道，“你不问我是谁，我却要问你是谁！……阁下的枪法好得很啊，却不知从何处学来？”
　　那人骤然止步，半晌，闷声回道，“不关你的事……”
　　谢晴淡淡一笑，道，“的确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有些好奇，不知薛大将军在天有灵，看到他当年大破燕军护卫黎民的雷霆枪法，现在竟被用来劫掠商旅，杀戮无辜，他会作何感想？”
　　那人全身巨震，再也走不动了，直直立在了那里。
　　而听到这里，我也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人竟是前梁薛阙的后人，怪不得……薛阙是前梁名将，出身寒微，被当时梁朝丞相郑葭发现，一力提拔。太宗南征之时，数次为他所阻，被梁人视为英雄。最后，和州一役，苦战三月，终因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城破力战而亡……想不到，他的后人竟作了海盗。
　　那人被叫破了身份，羞愧难当，低头咬着唇，再不敢看我们一眼，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没有，我没有乱杀无辜，我……”
　　谢晴立时打断了他，“没有乱杀无辜，却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乱杀无辜，甚至和杀人者共济一舟，这又比杀人者好得了多少！”说到这里，已是声色俱厉。
　　那人如被人猛抽了一鞭，骤然抬起头，一脸惊痛地呆呆望着谢晴，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喃喃道，“我，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当初郑相带着太子出海，原想隐于海上，保存实力，以图将来。谁知叛徒出卖，郑相和太子被杀，余者也多被屠戮，剩下的人被燕国军队追捕，走投无路之下，才与扶桑人合作，我们也不想，也是不得已！”说到这里，他脸上全是惶恐羞惭。
　　谢晴却全然不为所动，目光炯炯逼视着他，一字字道，“好一个不得已！大丈夫死则死耳，又岂能为苟且偷生，国仇家恨全抛，道义良知尽弃，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这样纵活百年，又与死何异？不过让先人蒙羞，后人齿冷！”
　　这时，那人已说不出话来了，双腿一软，腾腾腾后退几步，一下跌坐到了凳子上，神情混乱，猛地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谢晴眼中凌厉一收，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俯视着那人，柔声问道，“做异族的奴才，滋味可好过？……拼生拼死，还要被人呼来斥去，每日战战兢兢，处处低人一等……这样的日子，难道，你真要过一辈子？”
　　那人一呆，怔怔看着谢晴，茫然问道，“不这样，又能如何？”
　　谢晴直起身，昂首一笑道，“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惧？与其这样忍辱偷生，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全力一搏，无论是成是败，也不负了这一腔热血，一身武功！”
　　那人神色一动，脸上光彩一现，不过随即又眼神一暗道，“可是，天下已定，蛮子立足已稳，那样做，不过以卵击石，根本没有胜算！”
　　谢晴闻言，回首微微一笑道，“你这么看？我却不这么觉得……”
　　那人听了，眼中光芒一闪，正待追问，忽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薛大哥，首领派人来，让你把今天抓到的那两个人送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谢晴。谢晴淡然一笑道，“现在该你决定了，是把我交给他，继续做你的海盗逍遥度日，还是……”
　　那人身子一颤，看着谢晴，久久无语。

　　140.选择

　　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我缓缓地向下坠落着，突然，细细的一丝热流缠绕住我，一下止住了下落的势头。接着，一点点将我向上拉去。最后，猛地一下，把我拖出了虚空的泥沼。瞬时间，所有感觉回来，寒冷饥渴疲惫，我重新回到了那个沉重的身体之中，骤然而来的痛苦让我几乎立刻转身而去，可是，终于没有。因为就在痛苦之间，始终有一点温暖不绝，那是一丝细细的热流，一直在体内盘旋不止，所过之处，痛苦顿减，希望却留了下来……就这样，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胸口暖意渐生，心神也渐渐凝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已适应了那一丝温暖的陪伴时，一瞬间，这温暖忽然消失无踪。我顿时一阵慌乱，想睁眼，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苦苦挣扎半晌，突然，一滴清凉的液体落到了我的唇上，接着，又是一滴。是水！我的精神顿时一震，意识和知觉仿佛也随着这一滴一滴水珠，迅速归来。用尽全力，终于，我张开了嘴，水落到了我的口中，再一滴，流入了我的喉中。清凉的感觉和生命的复苏，随着这一滴一滴水，从脏腑慢慢传遍全身。终于，我睁开了眼睛。
　　夜空，繁星，然后是，他的脸……
　　我，还活着？……过了很久，我脑中才慢慢滑过了这个念头……望着他略有些憔悴的俊颜，我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上去……温的……下一刻，我的手已被他抓住，紧紧握在掌中……看着他一脸欣喜，憔悴的脸容似乎也在瞬间焕发了光彩，我不由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还活着……真好……”是啊，真好……远处，夜空璀璨，身畔，海风润泽，耳边，涛声低悦，身下，白沙细柔，而眼前，他的笑容，如此温暖……
　　我真的很幸运，最痛苦的时候晕过去了，再醒来，一切已经结束，我们已在陆地之上。
　　当然，所谓的陆地，应该不过是座荒岛。他带我上岸之后，因为天太黑，我又半死不活的，他就先把我放在沙滩上，到附近林中弄了点水，带回来喂给了我。
　　足足喝了一竹筒水，我终于活过来了，然后，就开始饿。看着我充满了渴望的眼神，他无奈地笑笑，转身去找吃的了。于是没过多久，我们就围坐在海边的火堆旁，美美地吃起了烤得流油的兔肉。
　　半只兔子下肚，终于心不慌了，精神好了，情绪也恢复了正常。想想不久之前的痛苦绝望，竟恍若隔世一般。
　　满足地靠在大石之上，抬起头，却见深蓝的夜空之中繁星点点，下面海浪舒缓地拍打着沙滩，身前橘色的篝火送来了温暖……这感觉还真是不错啊，我心情大好，侧头笑道，“谢大哥，你看我们像不像出来郊游的？”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微微一笑，就转过了脸，凝望着辽远的海天相交之处，眉峰渐蹙，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略一思忖，便即问道，“你在担心锦帆他们？……没关系的，你想我们靠一块木板都活了下来，他们在大船上又会有什么事？……虽然船上着了火，不过后来没一会儿就下雨了，应该没事的。”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希望如此……”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船上玄冥教的人，他们为救我而来，却因为我功败垂成，反而身陷危难之中，不知现在怎样了？还有娟儿，生死未卜，还有，玄瑾，苦心筹谋尽付东流……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阵愧疚，一阵难受。
　　正自出神，忽听他低低道，“没想这次出海竟是如此不顺……”
　　我只一呆，便明白了，他定是想到我们流落荒岛，不知几时才能回去，更不要提寻宝之事了，所以不免忧急。
　　我心中猛然一动，脱口就道，“或许，这是天意？……谢大哥，你并非贪财之人，我也猜到你要宝藏所为何来。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燕朝立国已久，根基已深，又岂是轻易可以撼动的？你何苦……”
　　不等我说完，他就微微一笑，转头道，“我明白……李兄弟，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谢谢你……”
　　我见他虽然说得温和，但显然不曾为我所动，甚至连深谈都不愿。我心中一阵难受，恳言道，“谢大哥，为什么？那些民族大义什么的，真值得你们去拿生命冒险？皇帝是汉人还是鲜卑，真的那么重要？”
　　他侧头思忖片刻，随即摇头笑道，“你还小，有些事情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些，见得多了，自会明白。”
　　我见自己的话全无效果，心中渐急，声音也渐渐高昂，“可是谢大哥，就算小我也明白，你们做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有一天……”想到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我的心脏因为恐惧猛地收缩了一下，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闻言，他久久无语，仰望着苍茫的夜空，半晌，突然轻轻一笑，淡淡道，“人生在世，为所当为，至于其它，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还要再说，他却忽然转头笑问道，“会不会搓绳子？”
　　我呆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笑道，“我刚刚在林子里看到有很多藤萝，十分结实，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结绳伐木，扎成木排，那样就有希望回去了。”
　　回去？我这才想到，我们正被困荒岛，现在想那些好像远了点，万一回不去，那什么问题都没了……回不去？……不要啊，我的锦衣玉食，我的后宫三千！……想到这里，我赶紧问道，“你会扎木筏？”
　　他侧头想了想道，“见人做过，不过，记不清了。”
　　我郁闷地道，“又是略知一二？那怎么行！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万一我们划到大海中央，木筏散了架怎么办？”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无奈地一笑道，“那就没办法了……搭木头房子我也会，又没什么危险，要不，咱俩就留这儿得了。”
　　我惨叫一声道，“不要啊！我不要留这儿茹毛饮血当野人！”
　　他轻叹一声道，“我也不愿意啊。而且，故事里遇到这种情况，都有一位美貌姑娘作伴，如今只有两个大男人……”他看看我，突然改口，“一个大男人，一个小男孩……”
　　我立时不干了，叫道，“谁是小男孩！我已经成年了！”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原来乖宝宝谢美人也会做携美孤岛游的白日梦啊？我一怔之后，立刻精神了，奸笑着凑过去道，“至于美人，我的眼前不就有一位？大美人，方寸孤岛，你肯定是逃不掉了，劝你还是早点从了本公子吧，本公子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说着，做色狼状猛地把他扑靠在了石上。
　　他只顾笑了，哪里还想得起躲？被我扑了个满怀。
　　而我，本来真的只是闹着玩儿，结果一靠到他温暖的怀里就不想起来了，抓住他来拉我的手臂，环在了自己腰间，然后，舒服地长叹一声道，“唔唔，真不错，这被子真暖和……乖，不许动啊！我要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编绳子呢！”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不觉得这褥子，嗯，有点儿硬？”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道，“嗯嗯，是有点儿硬……骨头多了点儿，以后多吃点肉！”说完，闭眼，睡觉。
　　耳听头顶一声无奈的长叹，然后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下一刻，我已经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一亮，我就被海上耀目的朝阳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石头上，他正在篝火边热着昨夜剩下的兔肉，大概发觉我醒了，抬头道，“醒了？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到各处看看去！”
　　我不由笑道，“真的扎木筏啊？我觉得，那样还不如等龙翔天来找咱俩靠谱儿！”
　　他扬眉笑道，“真是，就这么信不过我的技术？没关系，一会儿咱们好好找找，没准儿这就是蓬莱岛，找到仙人，他老人家吹口气，我们就回去了。”
　　于是，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了。我们上岸的地方一面是海，一面是绵延起伏的一座座山峦，我们只能向山上爬去。山上没有路，好在山势不太陡峭，险要的地方有他带我过去，倒也不算太过吃力。一路行来，就见各处都是古木参天，藤萝垂绕其间，更显得山林幽深静谧。时值初春，背阴处尚有积雪未化，四处看去，不要说人，连动物都少见……看来，真的是座荒岛啊！
　　眼见日已当中，我终于忍不住叹道，“谢美人，神仙呢？”
　　他笑着指指山顶道，“别急，神仙总在最高处……”
　　我仰天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最高处，我倒要看看，你非要爬到最高处，是不是真能找到神仙！
　　我们继续前进，渐至山顶，山势渐陡，最后的一段路，基本都是他带我走完的。终于，爬上一个斜坡，眼前豁然一亮，山顶已经到了。
　　他起身一纵，已落到了山顶的大石之上，然后随意向山下看去。谁知，下一刻，他的目光一凝，紧紧盯着下面，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久久，一动不动，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我叫他，他竟仿佛没听到一般。我惊诧之下，手脚并用，向石上爬去。
　　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石上的时候，就听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天意……”
　　我猛地向他看去，只见他定定望着山下，脸上神色奇怪，也不知是悲是喜。我不禁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望去。
　　就见下面山谷之中，竟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中房屋均为石质，错落有致，从上看去，竟成八卦之形。
　　我大为惊诧，不由叫道，“这里竟有村庄!”
　　他身躯微微一震，终于被我这句话惊醒，收回了视线，接口道，“不错，而且似乎还有人住。”
　　我仔细一看，果然，下面房屋虽旧，却隐约可见晨雾之中，炊烟袅袅。
　　随即就听他说道，“我们下去看看。”然后，当先一步，就向山下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好在这边山势更缓，倒不算费力。
　　接近山脚，他的脚步忽然一停，向林中某处看去，犹豫了一下，没再前进，望着那边，脸上神色复杂，似期待又似紧张。
　　我正自奇怪，忽听那边林中沙沙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一个男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内，竟是东瀛浪人装束。
　　我大惊，扫见一旁谢晴的脸上也是一阵错愕。
　　就这一恍神间，那名浪人已经看到了我们，也是一脸惊诧，张口就高呼了一句什么。立时，一群扶桑人就从他身后涌出，向我们围了过来。
　　谢晴眉头一蹙，把我护在身后，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反手一撩，竟将迎面袭来的长刀打得脱手而去。这时，众人已围拢过来，谢晴却不慌张，信手挥洒之间，敌人纷纷倒下。
　　突然对面人影一闪，随后一把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谢晴咽喉。我不由惊叫一声，却见谢晴微一侧身避过枪尖，右手树枝点向持枪人肋下。持枪人长枪打在树上，身体借势凌空一个侧翻落到地上。
　　这时，我才终于看清了持枪那人的样子。就见他二十五六岁年纪，肌肤黝黑，散发着健康的光泽，眉目俊朗，一头长发用根粗绳绑着，随意搭在颈边，他的身材高挑结实，站姿笔挺，身上劲装结束，却是汉人打扮。
　　我不禁一愣，怎么有汉人和扶桑人混在一起？谢晴面上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他看看那人，突然抬起树枝，迅捷如电向持枪人刺去。那人一抖手中枪，挺身迎了上来，两人又战到了一处。看了一会儿，我已经发现，谢晴现在所使招式，和刚刚截然不同。刚刚他身姿闲雅悠然，如仙鹤翩舞，而现在他招招咄咄逼人，如苍鹰狩猎。不过几招，那人已是勉力支撑。那人额上渐渐出汗，眼中却无惶恐，反而浮上了一丝惊疑，频频向谢晴脸上看去。
　　这时围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没人能进得了两人战圈之内。也有人转念要对我下手，可谢晴却仿佛长了后眼，在对付持枪人之余，随手一棍，或是凌空一指，竟没人近得了我的身。
　　我心中一定，向四下看去，就见围着我们的人多为浪人，不过也有少数汉人装束。人越聚越多，渐渐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扶桑人，一边是汉人。
　　忽然扶桑人那边一阵喧哗，人群分开，一个三十多岁的浪人走了出来。他的肤色青白，面容阴戾，扶刀看着这边，慢慢蹙起了眉头，突然，他对着持枪人，张口大声说了句什么，语调高亢狠厉，倒像是斥责。
　　果然，听到他的话，持枪人脸上顿时显出愤怒之色，瞟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更急。那边汉人也是人人脸有不忿之色，怒瞪着那边，不过却没人吱声，倒像是敢怒不敢言。
　　再看谢晴，似乎被那人一瞬间加强的气势压了下去，动作一缓。这时又有两人向我袭来，谢晴回身挡开了那两人的攻击，不料使枪人却于这时骤然一枪扫向谢晴左腿，谢晴躲闪不及，小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然后形势急转直下，谢晴腿上不便，竟是渐落下风。
　　突然使枪人大喝一声，迅捷无伦的一枪劈头打下，谢晴举手一挡，只是他手中毕竟只是一根树枝，又怎比得上镔铁长枪，只听喀啦一声，树枝断裂，下一刻，那人的枪尖已经指在了谢晴喉间。
　　这一番变化看得我目瞪口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连害怕都未及涌起，只愣愣看着两人。
　　就见谢晴虽为人所制，脸上却并未显出什么惶恐之色，只是淡然而立。那人却是一脸紧张，全身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谢晴，半晌，突然道，“绑起来！”说的却是汉话。
　　闻声，他身后几个汉人急步上前，抹肩头拢二臂将谢晴反绑起来，当然也没忘了我。
　　直到被人推推搡搡关进了一间破屋，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晴，我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个，你……他……”却真不知该怎么表达。因为这一仗，谢晴输得实在有点奇怪，而那个人和谢晴交过手，竟然觉得区区一条草绳就能绑住谢晴，也实在够奇怪。
　　果然，谢晴对着我惊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别担心……”说着径自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看来这其中果然有内幕……我呆了一下，不再多想，也坐了下来，学着谢晴的样子，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只听外面响起开锁的声音，随后门一开，一人闪身而入，正是刚刚那个持枪人。就见他反手关上门，盯着谢晴，却半晌没说话。
　　谢晴闻声睁眼，缓缓起身，一双眸子迎着那人的视线，不闪不避，明澈安然。倒是那人，在谢晴仿佛能直入人心的目光之中，渐渐有些不安，似乎有慌乱，又似乎有羞愧。终于，他猛地扭过头，急匆匆道，“晚上我会安排船送你们离开。”说着，竟然转身要走。
　　我有点傻，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这时只听谢晴轻笑一声道，“放我走吗？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因何而来？”
　　那人身体一僵，却连头也没回，站了一下，便又要走。
　　谢晴又是一笑，目光却骤然转为严厉，紧紧盯着那人，提声道，“你不问我是谁，我却要问你是谁！……阁下的枪法好得很啊，却不知从何处学来？”
　　那人骤然止步，半晌，闷声回道，“不关你的事……”
　　谢晴淡淡一笑，道，“的确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有些好奇，不知薛大将军在天有灵，看到他当年大破燕军护卫黎民的雷霆枪法，现在竟被用来劫掠商旅，杀戮无辜，他会作何感想？”
　　那人全身巨震，再也走不动了，直直立在了那里。
　　而听到这里，我也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人竟是前梁薛阙的后人，怪不得……薛阙是前梁名将，出身寒微，被当时梁朝丞相郑葭发现，一力提拔。太宗南征之时，数次为他所阻，被梁人视为英雄。最后，和州一役，苦战三月，终因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城破力战而亡……想不到，他的后人竟作了海盗。
　　那人被叫破了身份，羞愧难当，低头咬着唇，再不敢看我们一眼，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没有，我没有乱杀无辜，我……”
　　谢晴立时打断了他，“没有乱杀无辜，却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乱杀无辜，甚至和杀人者共济一舟，这又比杀人者好得了多少！”说到这里，已是声色俱厉。
　　那人如被人猛抽了一鞭，骤然抬起头，一脸惊痛地呆呆望着谢晴，嘴唇哆嗦了半天，方才喃喃道，“我，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当初郑相带着太子出海，原想隐于海上，保存实力，以图将来。谁知叛徒出卖，郑相和太子被杀，余者也多被屠戮，剩下的人被燕国军队追捕，走投无路之下，才与扶桑人合作，我们也不想，也是不得已！”说到这里，他脸上全是惶恐羞惭。
　　谢晴却全然不为所动，目光炯炯逼视着他，一字字道，“好一个不得已！大丈夫死则死耳，又岂能为苟且偷生，国仇家恨全抛，道义良知尽弃，是非不分，黑白不辨，这样纵活百年，又与死何异？不过让先人蒙羞，后人齿冷！”
　　这时，那人已说不出话来了，双腿一软，腾腾腾后退几步，一下跌坐到了凳子上，神情混乱，猛地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谢晴眼中凌厉一收，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俯视着那人，柔声问道，“做异族的奴才，滋味可好过？……拼生拼死，还要被人呼来斥去，每日战战兢兢，处处低人一等……这样的日子，难道，你真要过一辈子？”
　　那人一呆，怔怔看着谢晴，茫然问道，“不这样，又能如何？”
　　谢晴直起身，昂首一笑道，“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何惧？与其这样忍辱偷生，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全力一搏，无论是成是败，也不负了这一腔热血，一身武功！”
　　那人神色一动，脸上光彩一现，不过随即又眼神一暗道，“可是，天下已定，蛮子立足已稳，那样做，不过以卵击石，根本没有胜算！”
　　谢晴闻言，回首微微一笑道，“你这么看？我却不这么觉得……”
　　那人听了，眼中光芒一闪，正待追问，忽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薛大哥，首领派人来，让你把今天抓到的那两个人送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看向谢晴。谢晴淡然一笑道，“现在该你决定了，是把我交给他，继续做你的海盗逍遥度日，还是……”
　　那人身子一颤，看着谢晴，久久无语。

　　141.得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人却始终呆呆望着谢晴，眼中的矛盾挣扎连我这不相干的人看了都有些不忍。反观谢晴，嘴边噙着淡淡笑意，迎着他的视线，眼神从容悠然，似胸有成竹，又似无惧生死。
　　这时，门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大声叫道，“薛大哥！”
　　那人恍然惊觉，眸光骤然一凝，注视谢晴片刻，忽地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起身，提声道，“小贺，你去和大头领说，今天是个误会，这位是我朋友，就住在我这儿了，改天我会亲向大头领请罪！”
　　意料之中，我心情复杂地看向谢晴。谢晴却没注意我，只是望着那人欣然一笑。
　　门外半晌没有动静，终于有人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时那人一转身，向谢晴撩衣襟跪倒，朗声道，“琅州薛显愿奉公子号令，驱除燕寇，复我大梁！”就见此刻的薛显，脸上惶恐愧疚不见，眼中带上了一份绝然和坚定，让他本就俊美的一张脸更显光彩逼人，不过一转眼功夫，竟是判若两人。
　　谢晴急忙上前扶起他，笑道，“不敢当，在下宁州谢晴，愿与薛公子一起，为光复我汉人江山共尽一份力！”
　　宁州谢氏？我呆了一下，难道他是……这时薛显也是一怔，随即脸显兴奋，急急问道，“宁州谢氏？莫非你是……”
　　谢晴抬手打断了他，对他微微一笑。
　　薛显怔了一下，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不相信我吗？明白了这点，我心里颇不是滋味，虽然他的确不该相信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薛显略一沉吟道，“谢大哥，岛上还有八百多人，都是当年随同郑大人出海的众部属后人，其中大多心念旧朝，您可愿与他们一见？”
　　谢晴颔首一笑道，“当然，烦请薛兄弟引见了。”
　　薛显高兴地应了一声，打开门，叫道，“小雷，请你翟二哥他们到议事厅相见，就说我有个好朋友要介绍给他们认识！”接着，薛显便要带谢晴过去，只是似乎突然看到我，犹豫了一下。
　　我连忙道，“谢大哥，薛大哥，你们去说正经事吧，我有些累，就不和你们去了，谢大哥，我在这里等你。”
　　薛显松了口气，谢晴迟疑一下，终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离去，屋里只剩了我一个，我不由轻舒了口气，怔了片刻，就缓缓坐到凳子上，开始发呆。
　　刚刚的谢晴，锋芒毕露,气势夺人，与我平日所见竟判若两人。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毕竟是能和龙翔天分廷抗衡的人呢。那样的神采风华，如此夺目，比之平日的温柔可亲，另有一种魅力。可是，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我的心中，却是一阵失落？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他，再难让我忽视他的身份，和，我们各自的立场？他终于，还是我的敌人……想到这里，我心中如煎如沸，一阵烦躁，一阵难受，一阵混乱，不自觉就站起了身，在狭小的房内一圈圈地踱着步。可是，越走心中越乱，午饭都没尝出味道，整整一天,直到天边飞起了彩霞，他回来了，我才终于醒过神来。
　　他看到我，歉然一笑道，“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久。”
　　看着他俊逸的面庞上那温煦的笑容，我呆了一下，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他心思并不在我身上，不知正想着什么，脸上隐隐透着兴奋。
　　一瞬间我又有些失落，转头看到紧跟在他身后一脸喜悦的薛显，无名火起，不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他顿时一呆。
　　这时，只见谢晴仿佛想起来什么似地，转向我道，“对了李兄弟，这两天我有点事情，可能会离开一阵。我已经和薛兄弟说好，他的人会照顾你，你尽管放心。”
　　我怔了一下，随即心中一阵慌乱，脱口就道，“你要去那儿？”
　　他微一停顿，这才笑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已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不再追问，只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本应是夜阑人静，香梦沉酣之时，可我却了无睡意，从上床就开始辗转反侧直到这会儿，心中莫名地一阵阵不安。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回来……越想越觉忐忑不安。这些天，我不知不觉已逐渐开始依赖他，骤然只剩了我一个，竟仿佛失了主心骨一般，竟有些惶惶起来。
　　就在这时，我隐隐听到外面似乎有说话声还有脚步声，不禁奇怪，起身走了出去。
　　我是借住在一户汉人的家中，大概是听到动静，临屋的阿婆嘟囔着问了一句。我连忙说要去茅厕，那边就再没声音了。
　　走出院子，外面很黑，天上一弯细细的月牙，在如丝如缕的薄云之中穿行，微风轻拂，送来远处的涛声和山林簌簌的低吟，夹着几声犬吠还有轻微的脚步声。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然后发现，不时有一道道黑影从某个院中钻出，顺着小路向村外走去。
　　我更是好奇，不禁溜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远远跟了过去。只是走到村外一看，路上竟不见人影。我见两侧全是树林，想必那些人钻入了林中，这到哪里去跟呢？我呆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回去。
　　就在这时，忽听林中似乎有人说话，我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转身蹑手蹑脚潜了过去。
　　我一点一点那边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楚，却是两个男人。
　　一个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们出海了？半夜三更，他们出海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提到了宝藏什么的？”
　　第一个人声音顿时一扬，似乎十分兴奋，“什么？宝藏？难道是郑葭带出海的宝藏？太好了，原来今天那个人竟然知道宝藏的下落，怪不得薛显把他当菩萨似地供着，”说到这里，沉吟片刻道，“不行，这件事我要立刻告诉大头领，你先回去，不要让他们发现了异样。”
　　然后，两个人又小声说了几句，就分手了。
　　我紧紧藏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我才轻手轻脚走出了树林。站在路上迟疑片刻，看看四下无人，我转身向海边跑去。
　　此刻我已经明白，谢大哥必是约了薛显去寻宝，他们怕让扶桑人知道，所以选在半夜行动。谁知汉人中有奸细，竟把消息告诉了大首领的人。大首领知道了，必会采取行动，他们寻宝不成没关系，如果因此被大首领算计，遇到危险就麻烦了。想到谢晴可能有危险，我的心口一阵乱跳，缠绕了我一整天的那些问题，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的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他有事！为今之计，就是尽快赶到港口，希望在他们出海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还好今天白天他们带我在各处转了转，我大概知道港口的方向，而岛上也没什么岔路，所以很顺利我就望到了大海。
　　不料就在这时，忽听一侧树丛中响起了一阵悉簌之声，我还未及反应，就见一个人从林中钻了出来，正和我打个对脸。我们同时一愣，下一刻，那人已叽里呱啦叫了起来。
　　于是一炷香之后，我就被绑得像个粽子，带上了一艘船，扔到了所谓的大首领面前。那位大首领阴森森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随即挥挥手，我就被拎到底舱，关进了一间小室之中，接着只觉船身一晃，似乎是起航了。
　　随着舱门砰地一声关上，我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呆了一下，我不禁露出了一个苦笑，这回倒好，还报信呢，连自己都搭里面了。
　　在黑暗之中，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漫长得我心中的恐惧一点点加深，到最后，心中满满只剩了恐惧……他们到底追上谢大哥没有？他们想干什么？谢大哥会不会发现他们跟在后面？如果打起来，谢大哥武功好，应该没事吧？可是这是海战，武功能起到多大作用？……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恐惧逼疯的时候，舱门却骤然打开，两个人急匆匆进来，架起我慌慌张张就往上走。
　　刚出舱门，只听嗖地一声，然后咄地一下，一只箭就钉在了离我不足一尺的地方。
　　我的心忽悠一下差点停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清晨，晨光淡淡，海上薄雾未散，不过仍可看出，我们的情况不妙。我觉得我们仿佛航行了一夜，可此时远远望去，前方竟是我们离开的港口，而港口哨台中箭如雨下，却是对着我们而来。往旁边看看，我们这艘船连同旁边三艘似乎陷入了重围，只见后方有四艘船成扇形，将我们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也在向我们乱箭齐发。
　　我还没看清楚，己被人抓着手臂拽起来，推推搡搡带到了船尾，接着颈上一凉，一柄长刀已经架在了上面。
　　在那里，我又见到了大首领。此刻的他，脸上又是汗，又是血，早没了初时的冷然镇定，一脸的急躁愤怒。见到我，他似乎精神一振，提高声音就向对面哇啦哇啦叫了起来。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却真管用。就见那边船上旗帜一卷，箭雨很快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也是番语，和大首领你来我往说了一会儿。最后，那边声音停了一下，同时对面的那艘船缓缓向这边驶来。
　　随着那船越来越近，我渐渐可以看到，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人，身形十分熟悉，却是是薛显……是他？那谢大哥呢？他们两人不是一起出海了吗？
　　随着他们的接近，我身后的人又把我向前推了推。
　　薛显的船驶到离我们两船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薛显和大首领又叽里咕噜说了起来。
　　虽然我听不懂，也能猜到，大概他们是在为我谈判呢。不过我和薛显不熟，不知他肯不肯为我让步？
　　正自惴惴，忽然船头海面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水柱，排山倒海一般向我们拍下。我大惊之下猛地闭眼屏息，下一刻沉重的水墙扑面而来，打得我全身一痛。瞬间四周一片惊呼，我身边却是一声惨叫，我骤然睁眼，就见身畔血花飞溅，那把架在我颈上的刀已连同持刀的手一起飞了出去。接着我的腰上一紧，人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随即身体一轻，竟被带着一跃而起，向海上飞掠而去。
　　我猛然转头，就见近在咫尺一张清隽的面庞再熟悉不过，正是谢晴……他没事，太好了！……瞬间，我心中一阵狂喜，只剩了这一个念头，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匆匆对我一笑，眼神向前面一扫，随即手臂一带，我就直直向前方飞了出去。
　　速度太快，我一声惊呼还未及出口，人已被稳稳接住放到了地上，接我的却是薛显。随后他伸手就来解我身上的绳索，我却顾不得看他，急忙转头，就见将我掷出这一下，已让谢晴身形一慢，这时对方的人已反应过来，纷纷张弓搭箭，立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向他袭来。
　　他此时身在半空无从借力，于是也不闪不避，只是反手抬剑拨挑击打，已让所有箭矢都落了个空，同时，深吸一口气，在海面上轻点一下，人又如飞鸿飘然而起。就这样，几个起落，已稳稳落在了我们的船头。
　　这时，我见他无事，心神一宁，定睛望去，却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此刻晨曦已现，无数金晖透过云隙洒向人间，洒向他。他只闲闲而立，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在风中猎猎翻飞，却已如神坻一般，光彩夺目，气势逼人……一瞬间，我的心中又是一阵怦怦乱跳，只觉口干唇燥，竟恍如春心初动的闺中少女一般……啊呸！什么烂比喻，恶心死了。
　　我被自己恶心得一下醒过神来，就见他突然神色一变，抬眼向远方望去。
　　我和薛显也不由自主回头看去，就见远处晨雾渐散，慢慢可以看到一艘大船正向我们缓缓驶来……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我不禁向薛显看去。
　　见他一下蹙起了眉，转头对谢晴道，“谢大哥，那不是我们的船，不知是什么人的……现在我们只略占优势，胜负难料，如果这船是敌人的，那就麻烦了！”
　　谢晴只是凝望着那边，却没说话。随着那船越来越近，谢晴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终于，他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是我们的人……”说着，疾步走到船尾，提声叫道，“龙兄，是你吗？”声音并不震耳，却异常清晰。
　　下一刻，那边远远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哈哈哈……谢兄，竟然是你？别来无恙否？”那声音十分耳熟，却是龙翔天。
　　如此一来，我们占尽上风，扶桑人斗志已失，经过谈判，他们终于同意谢晴和薛显的条件，三年之内，不再踏入这一海域。然后载了岛中剩余的浪人，黯然离去。
　　大获全胜，我满心欢喜，兴高采烈蹦到了谢晴身边。他回头一笑，我却骤然一惊，就见他左臂上方一片血红，衣服破了一条大口，可以看到里面血肉模糊，竟是寸许长的一道伤口。
　　瞬间，我的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心痛骤然而至，如此清晰，根本无法忽略。然后下一刻，我已不由呆住了，愣愣站了好久，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完了……终于还是，动心了……
　　谢晴看到我的神情，又看看手臂，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怔了一下笑道，“不妨事，不过一点小伤。”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喧哗，我回头一看，却是龙翔天的大船已近。甲板上站着好多人，当先的就是锦帆和晴霞。锦帆扯着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开始叫“公子”。两条船还有数丈，他已等不及了，纵身一跃就落到了我们的船上，一脸欣喜若狂就扑了过来。晴霞斯文些，一直笑盈盈看着这边，不过，等到两船接近，搭上船板，她却是第一个走过来的，后面跟着的是龙翔天和如风。
　　见到龙翔天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躲到了谢晴身后。
　　这时，锦帆的别情已经诉够，两边介绍寒暄自不必提。都是江湖中人，又是同道，不一会儿龙翔天和薛显两帮人已打成了一片，称兄道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却总想着谢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不自觉地一眼一眼望他手臂上瞟。看着一群人越说越欢，我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谢晴的衣襟，轻声道，“我们找个地方，我帮你把伤口包上好不好？”
　　谁知谢晴还未回话，一旁的锦帆却冷冷哼了一声道，“狐狸精，都是因为你！公子很久没受过伤了！”
　　晴霞一脸的哭笑不得，赶紧拉了拉他。
　　狐狸精？……我被刺激了一下……不过，好在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因此我不过狠狠瞪了他一眼就算了。
　　寂静的室内，谢晴坐在椅子上，我轻轻剪开他的袖子。看着白皙的皮肤上，一条狰狞的伤口皮开肉绽。我心中又是一痛，手不禁一抖。深吸一口气，我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始给他清理包扎。还好当初二哥受伤，这些事做惯了，这次驾轻就熟，干得还真是像模像样。轻轻绑好纱布，系上，我松了口气，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道，“对不起，谢大哥。我本想帮你，谁知却拖了你的后腿，又害你受伤。”
　　谢晴微微一笑道，“没事，是我没和你打招呼……你那么做也是因为关心我，我应该谢你才对。”
　　我更是惭愧，勉强笑道，“谢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
　　谢晴又是一笑，然后目光凝聚在我的脸上，神色复杂，久久不曾离开。
　　我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渐渐有些不安，还有些害羞，好像才发觉我们是如此接近，近到甚至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我顿时一阵慌乱，不禁退后了一步，垂下头，再不敢看他，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忽起忽落。
　　这时，只听他低声问道，“你就那样去找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呆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迟疑一下才道，“当时没想那么多，怕你遇到危险，所以……”唉，我知道，我这件事干得真是挺蠢的，完全没动脑子，热血一涌就去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
　　他望着我的眸中似有波涛涌动，如海一般，再不是平日清澈宁和的样子，看得我心中又是一阵乱跳。这时他却猛然转开了眼，轻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声音极低，最后一个音几乎轻不可闻。
　　当天晚上大家聚餐的时候，我才搞明白了整件事情。原来，宝藏就在这座岛上，入口在八卦形中部，之前是浪人大首领的居所，更早是前梁哀帝太子的住处。当年郑葭出海之时，带走了梁朝内府宝物，埋在了那里。后来郑葭遇难之时，把海图和机关图交给了一名亲信。那名亲信逃出之后，不知郑葭余部还剩多少，而且也无法联络，就一路隐形匿踪逃到了宁州，那时天下也就那一块还算是南梁的土地了。萧子悠拿到两张图，因为知道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出海取宝，为求保险，又命人把图分别制成屏风分藏两处，这个秘密也只告诉了几个最亲近的下属。所以薛显等人虽然就在岛上，也不知宝藏位置，甚至不知宝藏就在这座岛上，直至谢晴到来。
　　谢晴和薛显为获宝藏，也为将扶桑海盗赶出中国的海域，定下了一计。那天，他们故意制造出去寻宝的假象，带了两艘船半夜出海，引了扶桑人四艘舰船尾随而去，却在海中兜圈子，次日方回。这时，主力就在岛上发动突袭，占领了各处要地和船只，并将剩余的扶桑人控制起来。待船归来，两处船队和岸上夹击。本来，无论船只数还是人数，汉人都居劣势，这样一来，形势逆转，扶桑人反而处了下风。
　　至于那边就简单多了，谢晴走后，龙翔天很快控制了局面。谁知遇到风暴，玄冥教的人借机逃走。而龙翔天他们虽然没找到我们，却仍存了一丝侥幸，顺着海流一路寻来，最后竟真的到了这里。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次日一早众人打开密道，入内寻宝。还好机关图我记了个七七八八，纵有一两处记不清的，众人中，这方面的好手也不少，相互参详，还算顺利就拿到了东西。
　　看着眼前一箱箱金银珠宝光芒耀眼，连我也不禁心动，终于理解那些寻宝故事中，为什么无论什么人，最后都变成了六亲不认的疯子。这东西，还真是挺惑人的。
　　还好我们这边倒没发生那种事情，顺顺利利把宝藏装上船，次日，我和龙翔天、谢晴、薛显，还有岛上武功较好又靠得住的一些人，就坐上来时的船返航了。至于剩下的人，龙翔天说有办法弄到南洋商队的文书，可以慢慢再把他们接过去。
　　起航那天，阳光明媚，人人都是一脸喜气洋洋。龙翔天和谢晴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刚刚升起，光芒万丈的朝阳，两人皆是神采飞扬。龙翔天踌躇满志地笑道，“此番功成，得回宝藏，谢兄大事可期矣！”
　　谢晴微微一笑道，“得到宝藏固然可喜，不过我最高兴的却不是这个……”
　　龙翔天了然地一笑道，“没错，恭喜你得了一员猛将！”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朗声而笑。
　　我的心却骤然一沉，胸口一阵窒闷，连天边那轮金色的太阳似乎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

　　141.得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人却始终呆呆望着谢晴，眼中的矛盾挣扎连我这不相干的人看了都有些不忍。反观谢晴，嘴边噙着淡淡笑意，迎着他的视线，眼神从容悠然，似胸有成竹，又似无惧生死。
　　这时，门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大声叫道，“薛大哥！”
　　那人恍然惊觉，眸光骤然一凝，注视谢晴片刻，忽地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起身，提声道，“小贺，你去和大头领说，今天是个误会，这位是我朋友，就住在我这儿了，改天我会亲向大头领请罪！”
　　意料之中，我心情复杂地看向谢晴。谢晴却没注意我，只是望着那人欣然一笑。
　　门外半晌没有动静，终于有人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时那人一转身，向谢晴撩衣襟跪倒，朗声道，“琅州薛显愿奉公子号令，驱除燕寇，复我大梁！”就见此刻的薛显，脸上惶恐愧疚不见，眼中带上了一份绝然和坚定，让他本就俊美的一张脸更显光彩逼人，不过一转眼功夫，竟是判若两人。
　　谢晴急忙上前扶起他，笑道，“不敢当，在下宁州谢晴，愿与薛公子一起，为光复我汉人江山共尽一份力！”
　　宁州谢氏？我呆了一下，难道他是……这时薛显也是一怔，随即脸显兴奋，急急问道，“宁州谢氏？莫非你是……”
　　谢晴抬手打断了他，对他微微一笑。
　　薛显怔了一下，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不相信我吗？明白了这点，我心里颇不是滋味，虽然他的确不该相信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薛显略一沉吟道，“谢大哥，岛上还有八百多人，都是当年随同郑大人出海的众部属后人，其中大多心念旧朝，您可愿与他们一见？”
　　谢晴颔首一笑道，“当然，烦请薛兄弟引见了。”
　　薛显高兴地应了一声，打开门，叫道，“小雷，请你翟二哥他们到议事厅相见，就说我有个好朋友要介绍给他们认识！”接着，薛显便要带谢晴过去，只是似乎突然看到我，犹豫了一下。
　　我连忙道，“谢大哥，薛大哥，你们去说正经事吧，我有些累，就不和你们去了，谢大哥，我在这里等你。”
　　薛显松了口气，谢晴迟疑一下，终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离去，屋里只剩了我一个，我不由轻舒了口气，怔了片刻，就缓缓坐到凳子上，开始发呆。
　　刚刚的谢晴，锋芒毕露,气势夺人，与我平日所见竟判若两人。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毕竟是能和龙翔天分廷抗衡的人呢。那样的神采风华，如此夺目，比之平日的温柔可亲，另有一种魅力。可是，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我的心中，却是一阵失落？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他，再难让我忽视他的身份，和，我们各自的立场？他终于，还是我的敌人……想到这里，我心中如煎如沸，一阵烦躁，一阵难受，一阵混乱，不自觉就站起了身，在狭小的房内一圈圈地踱着步。可是，越走心中越乱，午饭都没尝出味道，整整一天,直到天边飞起了彩霞，他回来了，我才终于醒过神来。
　　他看到我，歉然一笑道，“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久。”
　　看着他俊逸的面庞上那温煦的笑容，我呆了一下，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他心思并不在我身上，不知正想着什么，脸上隐隐透着兴奋。
　　一瞬间我又有些失落，转头看到紧跟在他身后一脸喜悦的薛显，无名火起，不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他顿时一呆。
　　这时，只见谢晴仿佛想起来什么似地，转向我道，“对了李兄弟，这两天我有点事情，可能会离开一阵。我已经和薛兄弟说好，他的人会照顾你，你尽管放心。”
　　我怔了一下，随即心中一阵慌乱，脱口就道，“你要去那儿？”
　　他微一停顿，这才笑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已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不再追问，只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三更时分，本应是夜阑人静，香梦沉酣之时，可我却了无睡意，从上床就开始辗转反侧直到这会儿，心中莫名地一阵阵不安。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回来……越想越觉忐忑不安。这些天，我不知不觉已逐渐开始依赖他，骤然只剩了我一个，竟仿佛失了主心骨一般，竟有些惶惶起来。
　　就在这时，我隐隐听到外面似乎有说话声还有脚步声，不禁奇怪，起身走了出去。
　　我是借住在一户汉人的家中，大概是听到动静，临屋的阿婆嘟囔着问了一句。我连忙说要去茅厕，那边就再没声音了。
　　走出院子，外面很黑，天上一弯细细的月牙，在如丝如缕的薄云之中穿行，微风轻拂，送来远处的涛声和山林簌簌的低吟，夹着几声犬吠还有轻微的脚步声。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然后发现，不时有一道道黑影从某个院中钻出，顺着小路向村外走去。
　　我更是好奇，不禁溜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远远跟了过去。只是走到村外一看，路上竟不见人影。我见两侧全是树林，想必那些人钻入了林中，这到哪里去跟呢？我呆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回去。
　　就在这时，忽听林中似乎有人说话，我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转身蹑手蹑脚潜了过去。
　　我一点一点那边走去，声音越来越清楚，却是两个男人。
　　一个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他们出海了？半夜三更，他们出海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提到了宝藏什么的？”
　　第一个人声音顿时一扬，似乎十分兴奋，“什么？宝藏？难道是郑葭带出海的宝藏？太好了，原来今天那个人竟然知道宝藏的下落，怪不得薛显把他当菩萨似地供着，”说到这里，沉吟片刻道，“不行，这件事我要立刻告诉大头领，你先回去，不要让他们发现了异样。”
　　然后，两个人又小声说了几句，就分手了。
　　我紧紧藏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我才轻手轻脚走出了树林。站在路上迟疑片刻，看看四下无人，我转身向海边跑去。
　　此刻我已经明白，谢大哥必是约了薛显去寻宝，他们怕让扶桑人知道，所以选在半夜行动。谁知汉人中有奸细，竟把消息告诉了大首领的人。大首领知道了，必会采取行动，他们寻宝不成没关系，如果因此被大首领算计，遇到危险就麻烦了。想到谢晴可能有危险，我的心口一阵乱跳，缠绕了我一整天的那些问题，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的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他有事！为今之计，就是尽快赶到港口，希望在他们出海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还好今天白天他们带我在各处转了转，我大概知道港口的方向，而岛上也没什么岔路，所以很顺利我就望到了大海。
　　不料就在这时，忽听一侧树丛中响起了一阵悉簌之声，我还未及反应，就见一个人从林中钻了出来，正和我打个对脸。我们同时一愣，下一刻，那人已叽里呱啦叫了起来。
　　于是一炷香之后，我就被绑得像个粽子，带上了一艘船，扔到了所谓的大首领面前。那位大首领阴森森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随即挥挥手，我就被拎到底舱，关进了一间小室之中，接着只觉船身一晃，似乎是起航了。
　　随着舱门砰地一声关上，我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呆了一下，我不禁露出了一个苦笑，这回倒好，还报信呢，连自己都搭里面了。
　　在黑暗之中，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漫长得我心中的恐惧一点点加深，到最后，心中满满只剩了恐惧……他们到底追上谢大哥没有？他们想干什么？谢大哥会不会发现他们跟在后面？如果打起来，谢大哥武功好，应该没事吧？可是这是海战，武功能起到多大作用？……
　　就在我快被自己的恐惧逼疯的时候，舱门却骤然打开，两个人急匆匆进来，架起我慌慌张张就往上走。
　　刚出舱门，只听嗖地一声，然后咄地一下，一只箭就钉在了离我不足一尺的地方。
　　我的心忽悠一下差点停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清晨，晨光淡淡，海上薄雾未散，不过仍可看出，我们的情况不妙。我觉得我们仿佛航行了一夜，可此时远远望去，前方竟是我们离开的港口，而港口哨台中箭如雨下，却是对着我们而来。往旁边看看，我们这艘船连同旁边三艘似乎陷入了重围，只见后方有四艘船成扇形，将我们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也在向我们乱箭齐发。
　　我还没看清楚，己被人抓着手臂拽起来，推推搡搡带到了船尾，接着颈上一凉，一柄长刀已经架在了上面。
　　在那里，我又见到了大首领。此刻的他，脸上又是汗，又是血，早没了初时的冷然镇定，一脸的急躁愤怒。见到我，他似乎精神一振，提高声音就向对面哇啦哇啦叫了起来。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却真管用。就见那边船上旗帜一卷，箭雨很快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也是番语，和大首领你来我往说了一会儿。最后，那边声音停了一下，同时对面的那艘船缓缓向这边驶来。
　　随着那船越来越近，我渐渐可以看到，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人，身形十分熟悉，却是是薛显……是他？那谢大哥呢？他们两人不是一起出海了吗？
　　随着他们的接近，我身后的人又把我向前推了推。
　　薛显的船驶到离我们两船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然后薛显和大首领又叽里咕噜说了起来。
　　虽然我听不懂，也能猜到，大概他们是在为我谈判呢。不过我和薛显不熟，不知他肯不肯为我让步？
　　正自惴惴，忽然船头海面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水柱，排山倒海一般向我们拍下。我大惊之下猛地闭眼屏息，下一刻沉重的水墙扑面而来，打得我全身一痛。瞬间四周一片惊呼，我身边却是一声惨叫，我骤然睁眼，就见身畔血花飞溅，那把架在我颈上的刀已连同持刀的手一起飞了出去。接着我的腰上一紧，人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中，随即身体一轻，竟被带着一跃而起，向海上飞掠而去。
　　我猛然转头，就见近在咫尺一张清隽的面庞再熟悉不过，正是谢晴……他没事，太好了！……瞬间，我心中一阵狂喜，只剩了这一个念头，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匆匆对我一笑，眼神向前面一扫，随即手臂一带，我就直直向前方飞了出去。
　　速度太快，我一声惊呼还未及出口，人已被稳稳接住放到了地上，接我的却是薛显。随后他伸手就来解我身上的绳索，我却顾不得看他，急忙转头，就见将我掷出这一下，已让谢晴身形一慢，这时对方的人已反应过来，纷纷张弓搭箭，立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向他袭来。
　　他此时身在半空无从借力，于是也不闪不避，只是反手抬剑拨挑击打，已让所有箭矢都落了个空，同时，深吸一口气，在海面上轻点一下，人又如飞鸿飘然而起。就这样，几个起落，已稳稳落在了我们的船头。
　　这时，我见他无事，心神一宁，定睛望去，却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此刻晨曦已现，无数金晖透过云隙洒向人间，洒向他。他只闲闲而立，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在风中猎猎翻飞，却已如神坻一般，光彩夺目，气势逼人……一瞬间，我的心中又是一阵怦怦乱跳，只觉口干唇燥，竟恍如春心初动的闺中少女一般……啊呸！什么烂比喻，恶心死了。
　　我被自己恶心得一下醒过神来，就见他突然神色一变，抬眼向远方望去。
　　我和薛显也不由自主回头看去，就见远处晨雾渐散，慢慢可以看到一艘大船正向我们缓缓驶来……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我不禁向薛显看去。
　　见他一下蹙起了眉，转头对谢晴道，“谢大哥，那不是我们的船，不知是什么人的……现在我们只略占优势，胜负难料，如果这船是敌人的，那就麻烦了！”
　　谢晴只是凝望着那边，却没说话。随着那船越来越近，谢晴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终于，他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是我们的人……”说着，疾步走到船尾，提声叫道，“龙兄，是你吗？”声音并不震耳，却异常清晰。
　　下一刻，那边远远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笑声，“哈哈哈……谢兄，竟然是你？别来无恙否？”那声音十分耳熟，却是龙翔天。
　　如此一来，我们占尽上风，扶桑人斗志已失，经过谈判，他们终于同意谢晴和薛显的条件，三年之内，不再踏入这一海域。然后载了岛中剩余的浪人，黯然离去。
　　大获全胜，我满心欢喜，兴高采烈蹦到了谢晴身边。他回头一笑，我却骤然一惊，就见他左臂上方一片血红，衣服破了一条大口，可以看到里面血肉模糊，竟是寸许长的一道伤口。
　　瞬间，我的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心痛骤然而至，如此清晰，根本无法忽略。然后下一刻，我已不由呆住了，愣愣站了好久，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完了……终于还是，动心了……
　　谢晴看到我的神情，又看看手臂，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怔了一下笑道，“不妨事，不过一点小伤。”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喧哗，我回头一看，却是龙翔天的大船已近。甲板上站着好多人，当先的就是锦帆和晴霞。锦帆扯着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开始叫“公子”。两条船还有数丈，他已等不及了，纵身一跃就落到了我们的船上，一脸欣喜若狂就扑了过来。晴霞斯文些，一直笑盈盈看着这边，不过，等到两船接近，搭上船板，她却是第一个走过来的，后面跟着的是龙翔天和如风。
　　见到龙翔天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躲到了谢晴身后。
　　这时，锦帆的别情已经诉够，两边介绍寒暄自不必提。都是江湖中人，又是同道，不一会儿龙翔天和薛显两帮人已打成了一片，称兄道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却总想着谢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不自觉地一眼一眼望他手臂上瞟。看着一群人越说越欢，我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谢晴的衣襟，轻声道，“我们找个地方，我帮你把伤口包上好不好？”
　　谁知谢晴还未回话，一旁的锦帆却冷冷哼了一声道，“狐狸精，都是因为你！公子很久没受过伤了！”
　　晴霞一脸的哭笑不得，赶紧拉了拉他。
　　狐狸精？……我被刺激了一下……不过，好在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因此我不过狠狠瞪了他一眼就算了。
　　寂静的室内，谢晴坐在椅子上，我轻轻剪开他的袖子。看着白皙的皮肤上，一条狰狞的伤口皮开肉绽。我心中又是一痛，手不禁一抖。深吸一口气，我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小心翼翼地开始给他清理包扎。还好当初二哥受伤，这些事做惯了，这次驾轻就熟，干得还真是像模像样。轻轻绑好纱布，系上，我松了口气，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道，“对不起，谢大哥。我本想帮你，谁知却拖了你的后腿，又害你受伤。”
　　谢晴微微一笑道，“没事，是我没和你打招呼……你那么做也是因为关心我，我应该谢你才对。”
　　我更是惭愧，勉强笑道，“谢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
　　谢晴又是一笑，然后目光凝聚在我的脸上，神色复杂，久久不曾离开。
　　我被他专注的目光看得渐渐有些不安，还有些害羞，好像才发觉我们是如此接近，近到甚至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我顿时一阵慌乱，不禁退后了一步，垂下头，再不敢看他，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忽起忽落。
　　这时，只听他低声问道，“你就那样去找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呆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迟疑一下才道，“当时没想那么多，怕你遇到危险，所以……”唉，我知道，我这件事干得真是挺蠢的，完全没动脑子，热血一涌就去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
　　他望着我的眸中似有波涛涌动，如海一般，再不是平日清澈宁和的样子，看得我心中又是一阵乱跳。这时他却猛然转开了眼，轻叹了一声，“你这孩子……”声音极低，最后一个音几乎轻不可闻。
　　当天晚上大家聚餐的时候，我才搞明白了整件事情。原来，宝藏就在这座岛上，入口在八卦形中部，之前是浪人大首领的居所，更早是前梁哀帝太子的住处。当年郑葭出海之时，带走了梁朝内府宝物，埋在了那里。后来郑葭遇难之时，把海图和机关图交给了一名亲信。那名亲信逃出之后，不知郑葭余部还剩多少，而且也无法联络，就一路隐形匿踪逃到了宁州，那时天下也就那一块还算是南梁的土地了。萧子悠拿到两张图，因为知道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出海取宝，为求保险，又命人把图分别制成屏风分藏两处，这个秘密也只告诉了几个最亲近的下属。所以薛显等人虽然就在岛上，也不知宝藏位置，甚至不知宝藏就在这座岛上，直至谢晴到来。
　　谢晴和薛显为获宝藏，也为将扶桑海盗赶出中国的海域，定下了一计。那天，他们故意制造出去寻宝的假象，带了两艘船半夜出海，引了扶桑人四艘舰船尾随而去，却在海中兜圈子，次日方回。这时，主力就在岛上发动突袭，占领了各处要地和船只，并将剩余的扶桑人控制起来。待船归来，两处船队和岸上夹击。本来，无论船只数还是人数，汉人都居劣势，这样一来，形势逆转，扶桑人反而处了下风。
　　至于那边就简单多了，谢晴走后，龙翔天很快控制了局面。谁知遇到风暴，玄冥教的人借机逃走。而龙翔天他们虽然没找到我们，却仍存了一丝侥幸，顺着海流一路寻来，最后竟真的到了这里。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次日一早众人打开密道，入内寻宝。还好机关图我记了个七七八八，纵有一两处记不清的，众人中，这方面的好手也不少，相互参详，还算顺利就拿到了东西。
　　看着眼前一箱箱金银珠宝光芒耀眼，连我也不禁心动，终于理解那些寻宝故事中，为什么无论什么人，最后都变成了六亲不认的疯子。这东西，还真是挺惑人的。
　　还好我们这边倒没发生那种事情，顺顺利利把宝藏装上船，次日，我和龙翔天、谢晴、薛显，还有岛上武功较好又靠得住的一些人，就坐上来时的船返航了。至于剩下的人，龙翔天说有办法弄到南洋商队的文书，可以慢慢再把他们接过去。
　　起航那天，阳光明媚，人人都是一脸喜气洋洋。龙翔天和谢晴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刚刚升起，光芒万丈的朝阳，两人皆是神采飞扬。龙翔天踌躇满志地笑道，“此番功成，得回宝藏，谢兄大事可期矣！”
　　谢晴微微一笑道，“得到宝藏固然可喜，不过我最高兴的却不是这个……”
　　龙翔天了然地一笑道，“没错，恭喜你得了一员猛将！”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朗声而笑。
　　我的心却骤然一沉，胸口一阵窒闷，连天边那轮金色的太阳似乎都在瞬间失去了颜色。

　　142.登岸

　　返航的船上，龙翔天故态重萌，又想把我时时困在身边，却都被我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晚上房间若被他占了，我则干脆逃到甲板上吹风也不肯回来了。他从开始的不快，渐渐变成薄怒，最后气急败坏之下，就要用强，纠缠之际，谢晴总能及时出现，救我于危难之中。
　　一次两次我可以当是巧合，三次四次我就不由浮想联翩起来……或许几番生死与共下来，动心的并不只我一个，否则他如何一改对我和龙翔天之间的事情劝导撮合为主的态度，旗帜鲜明地维护起我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心神一荡，再看他望着我时的温柔眼眸和煦笑容，只觉其中一丝一缕全是情意，更不禁面红心跳起来，猛地转开头，却又在下一刻，偷眼轻瞟向他，正和他的目光对上，窘得立刻又低头，甜意却从心底直透上眉角眼梢，怎么遮也遮不住了。
　　这边我和他旁若无人眉目传情，那边龙翔天的脸越来越黑，眸中怒意熊熊，似欲择人而嗜……可惜，我，不，怕！呵呵，有谢大哥在，看你这个纸老虎，能耐我何？有后台的感觉就是好啊，我只觉自己的腰杆子都硬了起来，原来让我两股簌簌的眼神，如今却让我心情大好，竟忍不住火上浇油，迎着龙翔天的目光就是一笑，得意洋洋欠揍之极。龙翔天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嚣张的样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中怒火狂喷，抬手就要来抓我。我早有准备，拔足就跑，两步追上刚刚走开的谢晴，再不肯离开了。
　　龙翔天顾及与谢晴的合作，一直没有发作，可是，以他的性情，又能忍得了多久？终于，在我们上岸那天，他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上岸之后，两方人马拿了自己那份宝藏，终于要各奔东西了。最后那天晚餐之时，龙翔天要我跟他走，我自是不从，他终于怒了，起身一拍桌子吼道，“李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吓得往后一缩，还好我的亲亲谢美人又及时出来救驾了。就见他也站了起来，身子稍侧，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了身后，微微一笑道，“小棠还是个孩子，龙楼主一方豪杰，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我心里这个美啊，谢大哥叫我小棠，他叫我小棠，终于不是疏远的李兄弟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这么明白的保护姿势，简直就像宣布所有权一样么……呵呵……谢美人，承认吧，你爱上我了！……这一刻，是不是该爱之类的问题，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心里只剩了飘飘然的得意与欢喜，嘴已经乐得合不拢了。
　　顷刻间，热闹的席上骤然安静下来，刚刚说说笑笑的众人，个个噤若寒蝉，目光在龙翔天脸上转转，在谢晴脸上转转，最后都落到了我的身上。瞬间，我就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如风愤愤地瞪着我，锦帆更直接，一句狐狸精已经嘀咕出来了。
　　可惜，此刻的我完全不觉得生气，没想到咱也能红颜祸水一把，这感觉，好像挺不错啊……呵呵呵……安信，你在天有灵可看到了？就你总说我丑，没想到丑小鸭也能有这一日吧？恍惚之中，仿佛看到安信嗤笑一声，骂道，自作多情！
　　这时，就见龙翔天强敛怒意，缓缓坐下，谢晴也跟着坐了下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谈笑之声渐渐地重又响了起来。
　　龙翔天的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我，此刻才又低声道，“若水，荆萝今夜就到，只要你答应和我走，我让她明日就给你解蛊。”
　　我毫不犹豫道，“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你走。你肯不肯让她给我解蛊都随你，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你！”龙翔天怒视着我，咬牙切齿道，“你就那么确信，我不忍见你毒发而死？”
　　我不答应不是因为确信你会不忍，不过，说实话，就算我原来不确定，现在我也确定了。龙某某，你完了，看你急成这个样子，我怎会看不出你有多在乎我？如今再装什么凶神恶煞都晚了！……果然，这东西要有人抢才值钱啊！
　　这时，谢晴接过了话头，“龙兄，情之一字，要两厢情愿才好，强求来的又有何趣？威逼利诱更是落了下乘……龙兄才智过人，不会不明白这点吧？”
　　龙翔天面色更沉，冷哼一声道，“与你无关！”
　　谢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正色道，“如何与我无关？小棠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闻言，龙翔天眼神一寒道，“只是这样吗？谢兄，大家是明白人，又何必遮遮掩掩？今日我就清楚告诉你，小棠本就是我的人，谢兄，你这是要跟我抢人吗？”
　　谢晴被他前半句话说得一怔，等听到后半句话，脸上也终于带了怒意，“小棠自由之身，如何就是你的人了？可有字据为凭，身契为证？你说这话，又把小棠当什么!”
　　这两个越说声越大，已将众人的目光又招了过来，众人偷偷看着我们三个，早已忍不住窃窃私语开来。而那两只借着酒意吵得兴起，根本是旁若无人，只剩我一个，在众人瞩目之下，最初的得意渐退，慢慢有些如坐针毡起来。最后心也虚了，胆也怯了，头也不敢抬了，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了……看来，这祸水也不是好当的啊……
　　我这边坐立不安，龙翔天那边脸色更是难看。刚刚谢晴那句噎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一时脸色铁青，死死瞪着谢晴。谢晴面容平和，眼神却不避不让，沉静坚定。
　　终于，龙翔天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半晌，突然笑道，“龙某多喝了两杯，失态了，让谢兄见笑！”
　　谢晴随即也是一笑道，“不敢，是小弟失礼了！”
　　气氛顿时一缓，这一次，连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要说这些所谓成大事的人就是强，刚刚还剑拔弩张，差点翻脸，转眼又一团和气，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起来，仿佛之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两人谈笑之时，谢晴突然话锋一转道，“龙兄，此次咱们能如此顺利地拿到宝藏，小棠之功实不可没。龙兄乃是宽宏之人，小棠年幼无知，纵有冒犯之处，想必龙兄大人大量，也不会放在心上……小孩子，教训一下，吓唬吓唬也就是了，那蛊毒终究不是好物，既然荆萝夫人已来，还是请她及早为小棠除去为好，龙兄以为如何？”
　　我听了，不禁眨了眨眼，心中暗叹道……强，就是强……龙翔天刚刚主动让步，透露了他对谢晴多有顾忌，不愿闹翻。谢晴看到这点，转眼就得寸进尺，还说得如此坦然。同时紧扣我和龙翔天年龄身份上的差距说话，如果龙翔天不同意，倒像是他以大欺小一般……谢大哥，我崇拜你……
　　龙翔天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半天没接口，最后，他看了看我，唇角微微一勾道，“好，当然好。”虽然答应了，可是我分明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不管怎样，他答应就好，以他的身份性格，答应的事，应该不会失信……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立刻送了个最灿烂的笑容给谢晴……犹豫一下，转头也冲龙翔天一笑。已经得了便宜，小小地回报一下，抚慰抚慰他受伤的心灵，才是做人之道不是？
　　果然，龙翔天看到我的笑容怔了一下，随后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柔和起来，后半段饭终于平平安安地吃完了。
　　心情舒畅，回到房中，随即下人就进来给我送洗脚水。我特贴地接了过来，又特和颜悦色地谢了他，谁知那下人却还不走，反而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我觉得有点不对，当即退后两步，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不料，那下人却立刻上前两步，凑到我身边就低声道，“陛下，是我……”声音低润，柔和动人。
　　我呆了一下，接着是狂喜，一下抓住他的手，低低道，“玄瑛？”
　　那人冲我微微一笑，瞬间平凡的一张脸竟显出了几分清丽，只听他轻声应道，“正是臣，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我被擒至今已近一月，老实说，对救援工作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是等机会自救了，没想就在这时竟然找到了组织，真是意外之喜！
　　因为时间紧急，玄瑛只大概给我讲了讲那边的情况。
　　从我失踪之后，子玉和玄瑾一方面安排人手暗中寻找我的下落，一方面让李棠扮成我的样子掩人耳目。同时特地放慢了行程，在洛州行宫一呆就是半月，只做被各地献上来的美人迷住，整日闭门享乐的样子。至于朝中送来的急件，都由二哥和子玉商量着处理了，倒也没有大的纰漏。
　　上次海上行动失败后，玄瑛就命人严密监视各个港口，又动用了所有潜藏的眼线，终于在我们上岸第一天就探知了我的下落。一得到消息，他就急急过来和我联络了。
　　说到这里，他问道，“陛下，臣看他们两帮人好像要分开，臣想等他们分开后力量薄弱时再动手，这样更稳妥些，陛下觉得如何？”
　　我点了点头，沉吟一下道，“不急，龙翔天答应了明天给我解蛊，等那之后我们再联络，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危险。”
　　玄瑛听到龙翔天要给我解蛊，眼中微露诧异，不过却什么也没问。这时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被龙翔天欺负的样子都让他看到了，不由一阵尴尬。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那天我看你流了很多血啊。”
　　玄瑛慌忙一礼道，“谢陛下关心，那天不过是皮肉伤，现在已无大碍。”
　　我点点头，正待说话，就见玄瑛从怀中摸出一物，恭恭敬敬递了过来。我顺手接过，却一个类似护腕的东西，精钢所制，小巧精薄。我不由奇道，“这是什么？”
　　玄瑛按下旁边一个突起的地方，就见护腕表面骤然弹出几枚短短细细的银针，这时他才道，“针上淬了极烈的麻药，而且药效很快，能让敌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行动能力。陛下不会武功，若主动攻击很难奏效，不如引敌人自己动手好些，而对付不会武功的人，一般人都会直接去抓手腕，所以我制了这个小东西，以供陛下防身之用。”
　　我大喜，急忙把东西带上，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顺口问道，“咦，你干嘛用麻药，直接弄成毒药不好吗？”
　　玄瑛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毒药毕竟有伤天和，嗯，所以，所以……”
　　我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念一转，便即明白，不由笑道，“你怕我不小心刺到自己对不对？……笑话！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啊？”
　　我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心情好，随口开了个玩笑。谁知玄瑛听了，眸光一变，急急施礼道，“臣不敢，臣不敢！”
　　我此刻也觉失言，毕竟是君臣，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这话的确过分了些……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那天，迟疑一下，终于道，“对不起，上次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不得已才说了那些。其实，我心里从未那么想过。”他拼死救我，我却说他是废物，虽然是为保他，也实在过分了些。
　　玄瑛闻言一怔，呆呆看了我半晌，眼中先是惊讶后是惶恐，其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飞快地闪过，再开口已有些语无伦次，“陛下，臣不敢当……臣明白，陛下那么说都是为了救我……当时情急之下没想明白，回头细思，自然明白……谢谢陛下，陛下为了救我担了偌大风险，几乎暴露身份，我，臣……”
　　我摆手一笑道，“那个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我的得力臂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么……”说着这里，突然一停，贼笑一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何况，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一百日还没到，朕怎忍心见别人伤了你，对不对？”
　　看到他瞬间通红的耳朵，我哈哈一笑，终于让他去了。

　　142.登岸

　　返航的船上，龙翔天故态重萌，又想把我时时困在身边，却都被我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晚上房间若被他占了，我则干脆逃到甲板上吹风也不肯回来了。他从开始的不快，渐渐变成薄怒，最后气急败坏之下，就要用强，纠缠之际，谢晴总能及时出现，救我于危难之中。
　　一次两次我可以当是巧合，三次四次我就不由浮想联翩起来……或许几番生死与共下来，动心的并不只我一个，否则他如何一改对我和龙翔天之间的事情劝导撮合为主的态度，旗帜鲜明地维护起我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心神一荡，再看他望着我时的温柔眼眸和煦笑容，只觉其中一丝一缕全是情意，更不禁面红心跳起来，猛地转开头，却又在下一刻，偷眼轻瞟向他，正和他的目光对上，窘得立刻又低头，甜意却从心底直透上眉角眼梢，怎么遮也遮不住了。
　　这边我和他旁若无人眉目传情，那边龙翔天的脸越来越黑，眸中怒意熊熊，似欲择人而嗜……可惜，我，不，怕！呵呵，有谢大哥在，看你这个纸老虎，能耐我何？有后台的感觉就是好啊，我只觉自己的腰杆子都硬了起来，原来让我两股簌簌的眼神，如今却让我心情大好，竟忍不住火上浇油，迎着龙翔天的目光就是一笑，得意洋洋欠揍之极。龙翔天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嚣张的样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中怒火狂喷，抬手就要来抓我。我早有准备，拔足就跑，两步追上刚刚走开的谢晴，再不肯离开了。
　　龙翔天顾及与谢晴的合作，一直没有发作，可是，以他的性情，又能忍得了多久？终于，在我们上岸那天，他爆发了。
　　事情的起因是，上岸之后，两方人马拿了自己那份宝藏，终于要各奔东西了。最后那天晚餐之时，龙翔天要我跟他走，我自是不从，他终于怒了，起身一拍桌子吼道，“李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吓得往后一缩，还好我的亲亲谢美人又及时出来救驾了。就见他也站了起来，身子稍侧，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了身后，微微一笑道，“小棠还是个孩子，龙楼主一方豪杰，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我心里这个美啊，谢大哥叫我小棠，他叫我小棠，终于不是疏远的李兄弟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这么明白的保护姿势，简直就像宣布所有权一样么……呵呵……谢美人，承认吧，你爱上我了！……这一刻，是不是该爱之类的问题，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心里只剩了飘飘然的得意与欢喜，嘴已经乐得合不拢了。
　　顷刻间，热闹的席上骤然安静下来，刚刚说说笑笑的众人，个个噤若寒蝉，目光在龙翔天脸上转转，在谢晴脸上转转，最后都落到了我的身上。瞬间，我就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如风愤愤地瞪着我，锦帆更直接，一句狐狸精已经嘀咕出来了。
　　可惜，此刻的我完全不觉得生气，没想到咱也能红颜祸水一把，这感觉，好像挺不错啊……呵呵呵……安信，你在天有灵可看到了？就你总说我丑，没想到丑小鸭也能有这一日吧？恍惚之中，仿佛看到安信嗤笑一声，骂道，自作多情！
　　这时，就见龙翔天强敛怒意，缓缓坐下，谢晴也跟着坐了下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谈笑之声渐渐地重又响了起来。
　　龙翔天的眼神却一直没离开我，此刻才又低声道，“若水，荆萝今夜就到，只要你答应和我走，我让她明日就给你解蛊。”
　　我毫不犹豫道，“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你走。你肯不肯让她给我解蛊都随你，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你！”龙翔天怒视着我，咬牙切齿道，“你就那么确信，我不忍见你毒发而死？”
　　我不答应不是因为确信你会不忍，不过，说实话，就算我原来不确定，现在我也确定了。龙某某，你完了，看你急成这个样子，我怎会看不出你有多在乎我？如今再装什么凶神恶煞都晚了！……果然，这东西要有人抢才值钱啊！
　　这时，谢晴接过了话头，“龙兄，情之一字，要两厢情愿才好，强求来的又有何趣？威逼利诱更是落了下乘……龙兄才智过人，不会不明白这点吧？”
　　龙翔天面色更沉，冷哼一声道，“与你无关！”
　　谢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正色道，“如何与我无关？小棠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闻言，龙翔天眼神一寒道，“只是这样吗？谢兄，大家是明白人，又何必遮遮掩掩？今日我就清楚告诉你，小棠本就是我的人，谢兄，你这是要跟我抢人吗？”
　　谢晴被他前半句话说得一怔，等听到后半句话，脸上也终于带了怒意，“小棠自由之身，如何就是你的人了？可有字据为凭，身契为证？你说这话，又把小棠当什么!”
　　这两个越说声越大，已将众人的目光又招了过来，众人偷偷看着我们三个，早已忍不住窃窃私语开来。而那两只借着酒意吵得兴起，根本是旁若无人，只剩我一个，在众人瞩目之下，最初的得意渐退，慢慢有些如坐针毡起来。最后心也虚了，胆也怯了，头也不敢抬了，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放了……看来，这祸水也不是好当的啊……
　　我这边坐立不安，龙翔天那边脸色更是难看。刚刚谢晴那句噎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一时脸色铁青，死死瞪着谢晴。谢晴面容平和，眼神却不避不让，沉静坚定。
　　终于，龙翔天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半晌，突然笑道，“龙某多喝了两杯，失态了，让谢兄见笑！”
　　谢晴随即也是一笑道，“不敢，是小弟失礼了！”
　　气氛顿时一缓，这一次，连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要说这些所谓成大事的人就是强，刚刚还剑拔弩张，差点翻脸，转眼又一团和气，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起来，仿佛之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两人谈笑之时，谢晴突然话锋一转道，“龙兄，此次咱们能如此顺利地拿到宝藏，小棠之功实不可没。龙兄乃是宽宏之人，小棠年幼无知，纵有冒犯之处，想必龙兄大人大量，也不会放在心上……小孩子，教训一下，吓唬吓唬也就是了，那蛊毒终究不是好物，既然荆萝夫人已来，还是请她及早为小棠除去为好，龙兄以为如何？”
　　我听了，不禁眨了眨眼，心中暗叹道……强，就是强……龙翔天刚刚主动让步，透露了他对谢晴多有顾忌，不愿闹翻。谢晴看到这点，转眼就得寸进尺，还说得如此坦然。同时紧扣我和龙翔天年龄身份上的差距说话，如果龙翔天不同意，倒像是他以大欺小一般……谢大哥，我崇拜你……
　　龙翔天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半天没接口，最后，他看了看我，唇角微微一勾道，“好，当然好。”虽然答应了，可是我分明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不管怎样，他答应就好，以他的身份性格，答应的事，应该不会失信……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立刻送了个最灿烂的笑容给谢晴……犹豫一下，转头也冲龙翔天一笑。已经得了便宜，小小地回报一下，抚慰抚慰他受伤的心灵，才是做人之道不是？
　　果然，龙翔天看到我的笑容怔了一下，随后脸色似乎缓和了许多，看我的眼神也柔和起来，后半段饭终于平平安安地吃完了。
　　心情舒畅，回到房中，随即下人就进来给我送洗脚水。我特贴地接了过来，又特和颜悦色地谢了他，谁知那下人却还不走，反而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我觉得有点不对，当即退后两步，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不料，那下人却立刻上前两步，凑到我身边就低声道，“陛下，是我……”声音低润，柔和动人。
　　我呆了一下，接着是狂喜，一下抓住他的手，低低道，“玄瑛？”
　　那人冲我微微一笑，瞬间平凡的一张脸竟显出了几分清丽，只听他轻声应道，“正是臣，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我被擒至今已近一月，老实说，对救援工作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是等机会自救了，没想就在这时竟然找到了组织，真是意外之喜！
　　因为时间紧急，玄瑛只大概给我讲了讲那边的情况。
　　从我失踪之后，子玉和玄瑾一方面安排人手暗中寻找我的下落，一方面让李棠扮成我的样子掩人耳目。同时特地放慢了行程，在洛州行宫一呆就是半月，只做被各地献上来的美人迷住，整日闭门享乐的样子。至于朝中送来的急件，都由二哥和子玉商量着处理了，倒也没有大的纰漏。
　　上次海上行动失败后，玄瑛就命人严密监视各个港口，又动用了所有潜藏的眼线，终于在我们上岸第一天就探知了我的下落。一得到消息，他就急急过来和我联络了。
　　说到这里，他问道，“陛下，臣看他们两帮人好像要分开，臣想等他们分开后力量薄弱时再动手，这样更稳妥些，陛下觉得如何？”
　　我点了点头，沉吟一下道，“不急，龙翔天答应了明天给我解蛊，等那之后我们再联络，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危险。”
　　玄瑛听到龙翔天要给我解蛊，眼中微露诧异，不过却什么也没问。这时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被龙翔天欺负的样子都让他看到了，不由一阵尴尬。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那天我看你流了很多血啊。”
　　玄瑛慌忙一礼道，“谢陛下关心，那天不过是皮肉伤，现在已无大碍。”
　　我点点头，正待说话，就见玄瑛从怀中摸出一物，恭恭敬敬递了过来。我顺手接过，却一个类似护腕的东西，精钢所制，小巧精薄。我不由奇道，“这是什么？”
　　玄瑛按下旁边一个突起的地方，就见护腕表面骤然弹出几枚短短细细的银针，这时他才道，“针上淬了极烈的麻药，而且药效很快，能让敌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行动能力。陛下不会武功，若主动攻击很难奏效，不如引敌人自己动手好些，而对付不会武功的人，一般人都会直接去抓手腕，所以我制了这个小东西，以供陛下防身之用。”
　　我大喜，急忙把东西带上，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顺口问道，“咦，你干嘛用麻药，直接弄成毒药不好吗？”
　　玄瑛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毒药毕竟有伤天和，嗯，所以，所以……”
　　我看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念一转，便即明白，不由笑道，“你怕我不小心刺到自己对不对？……笑话！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啊？”
　　我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心情好，随口开了个玩笑。谁知玄瑛听了，眸光一变，急急施礼道，“臣不敢，臣不敢！”
　　我此刻也觉失言，毕竟是君臣，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这话的确过分了些……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那天，迟疑一下，终于道，“对不起，上次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不得已才说了那些。其实，我心里从未那么想过。”他拼死救我，我却说他是废物，虽然是为保他，也实在过分了些。
　　玄瑛闻言一怔，呆呆看了我半晌，眼中先是惊讶后是惶恐，其中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飞快地闪过，再开口已有些语无伦次，“陛下，臣不敢当……臣明白，陛下那么说都是为了救我……当时情急之下没想明白，回头细思，自然明白……谢谢陛下，陛下为了救我担了偌大风险，几乎暴露身份，我，臣……”
　　我摆手一笑道，“那个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是我的得力臂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么……”说着这里，突然一停，贼笑一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何况，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一百日还没到，朕怎忍心见别人伤了你，对不对？”
　　看到他瞬间通红的耳朵，我哈哈一笑，终于让他去了。

　　143.反攻（上）

　　次日一早，龙翔天果然守信地让我过去解蛊。本来谢晴不太放心，说不如请荆萝夫人过来如何，却被龙翔天婉言拒绝了，说是解蛊有些药物和用具是荆萝本门之秘，不好示人。因为他说得有理，而他们和我们也不过一院之隔，所以谢晴也就答应了。
　　果然，一进到房中，我就吓了一跳。沿桌上一溜排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我就不说了，品种之繁多，用途之莫测，和我在明晖宫中的那种收藏有得一比，单说桌子当中一个盒子里面放的那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虫子，就让我一下看呆了，半晌反应过来，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特别是想到我身体里可能也有这么一只的时候……这一刻，我非常庆幸，昨天龙翔天让步了，大汗……
　　这回我终于知道，这蛊毒种下去容易，要取出来可真是不易啊。荆萝在我身上整整折腾了一上午，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我才终于听到她在我背后略带欣喜地一声长叹，“行了……”
　　我不禁回头，就见她手掌合拢不知攥着什么，站起了身，见我直往她手上看，她扑哧一笑道，“怎么，想看看？”说着就要张开手。
　　我一下转过了头，慌忙道，“不必，不必！”开玩笑，以为刚刚我还没被恶心够啊？
　　荆萝给我解蛊的时候，龙翔天就坐在一旁，闲闲看书，不时抬头瞧一眼我被荆萝折磨的惨状笑一下，这时，终于站起身，递给我一杯茶水，笑着道，“好了，没事了……喝点水歇一歇吧。”
　　我正渴，自然毫不客气，接过来就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他手中一塞，就要起身。谁知，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四肢早已麻掉，一时之间竟没站起来，晃悠一下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旁边龙翔天看得又是一笑，伸手扶住我，让我平躺在床上，说道，“别急，我帮你活活血，你再走不迟。”说着，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就在我身上揉捏起来。
　　立时，一阵舒爽的感觉从他手掌所过之处传来，身上的疲惫麻痒顿减，我不由舒服的轻哼一声，也就由他去了，疲惫之下更是忍不住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恍惚中，脑中乱七八糟地想到，没想这家伙这手功夫还是这么好。当初每当我们那个完，如果他吃好了，心情不错的时候，就会极温柔地服侍我沐浴，然后极细心地给我做个全身按摩，有时还会用上内力，就像现在这样，真是享受啊！唯一不好的就是，常常按着按着，那只万年发情猪的猪蹄子就会不规矩起来，十有八九的结局就是……想到这里，我的小腹竟猛地一热，一股邪火从那里飞速窜过全身直奔顶门，他的手掌再从我身上经过时，竟引来了一阵酥麻的感觉，直入肌骨，“嗯……”一瞬间，我竟难耐地呻吟了出来。他的动作立时一顿，而就这一会儿功夫，我骤然醒过神来，天，不是吧？怎么这时候对着他发情啊？这不是找死吗？
　　想到这点，我立时蹭地一下坐起身，一把推开他，慌慌张张下床，随口遮掩道，“啊呀，怎么睡着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汲上鞋子，就往门口逃，可惜只逃出去了两步，腰上一紧，已被他死死困在了怀中。
　　我心头狂跳，却哪里挣扎得脱？只觉他缓缓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灼热的呼吸，烫得我耳朵连着半边脸都烧了起来。这时，只听他轻笑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真要跟着姓谢的？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了……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准儿连女人都没碰过，怎么喂得饱你这个小妖精？嗯……”
　　说着，他一只手已经顺着我的腰侧缓缓抚了下去，立时一阵触电般的酥麻，顺着他手掌划过的地方传遍了我全身，我顿时身子一软，瘫在了他怀里，脑中却是一阵恍然，当即怒道，“你对我下药？”
　　耳畔响起了他低低的笑声，竟是默认了。
　　怪不得，我说我再欲求不满，毕竟也是身经百战，早与当年不同，又怎会被他轻轻几下撩拨就弄得情难自禁呢？这个混蛋，我说他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要给我解蛊，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临别之前还要再占我一次便宜！
　　“你！”我又气又急，扯开嗓子就要大叫，被他一指抚在颈间，再张口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下一刻，颈上一热，却是他火烫的唇已吻了上来，轻咬浅噬，所过之处，倒像在干枯的草原上点燃了一簇簇火苗，直欲将我的神志焚烧殆尽……危急时刻，灵光乍现，我猛然想到了昨夜玄瑛给我的手环，心中顿时大喜。这可真是神灵庇佑，知道我今日有难，就让玄瑛提前给我送了护身符过来，玄瑛乖宝宝，等朕脱困以后一定重重有赏！
　　只是，虽然我有手环，可是此刻双臂都被他紧紧揽着，一动也动不了，这手环也没法用啊？……不过，稍一思索，我已有了主意……
　　我故意徒劳地拧动着身子，然后挣扎越来越弱，放任自己沉浸在欲海之中，双目半张半闭，双唇半开半合，任急促的呼吸从口中吐出，鼻中更不时嘤咛一声……我想这家伙现在已一定后悔一上来就封了我的哑穴吧？呵呵……
　　我这番本色演出效果很好，我明显感到他的动作急促粗暴起来，箍住我的手臂一松，似乎是要抬起来脱我的衣服……好，就是这一刻！
　　我猛地用尽全力，一下挣出他的怀抱，腾腾腾后退好几步，同时借着整理衣襟的机会，打开了右腕上机关。感到腕上轻微一下震动，我心中顿时一定，也不理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耳后听到了他衣诀之声，我心中暗喜，来啊，来啊，不想让我走就赶来抓我的手腕啊！来啊！……结果下一刻，手腕真的被抓住了。
　　我顿时一阵狂喜，谁知接着却发现他安然无恙，反而轻轻一拽就把我拉了回来，面向了他。我一愣之下，才突然发现……不对，你抓我左腕干什么？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我毫不犹豫，抬起自由的右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你总得来抓我的手腕了吧？要不拿手挡开也行，那也很难避开我的手腕呢，呵呵呵呵……
　　不料我的手离他还有半尺远，就觉脖子上一紧，竟被他拎着领子，拎了起来。我脚下一虚，手本能地缩回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轻轻一扬手，我只觉身子一轻，呼地就飞了出去，然后啪唧一下落到床上。
　　他显然悠着劲儿，我身上半点也不疼，只是这姿势……四肢大张，趴在床上，根本就是诱人犯罪么……果然，下一刻，只听嘶啦一声，背上一凉，衣服已从后领分成了两片，我还没反应过来，死啦死啦又是两声，这回全身都凉了，连着心也一起凉了……眼见所有衣服化成数片，飘落在了地上，如蝴蝶破碎的翅膀……靠，都这会儿了，我还有心情文艺一把，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了。
　　对了，我的护身符！这回还不得让他发现了？我猛地一瞅右腕，立时松了口气……大半个袖子虽然没了，但袖口衣服挂在针上却留了下来，而且一堆破布缠在腕间，正好掩住了护腕……呼……还好，我松了口气……
　　这时，腰上一紧，已被他翻过身来。而他的人，已向我一点一点压了过来。
　　我心中开始有些慌乱，抬手就去推他。同时在心中默念……快，快来抓我的手腕，快！……谁知下一刻，落入他掌心的却是我的手臂。
　　错了！是手腕，不是手臂！……我开始使劲挣动双臂，他果然松开了手，然后……
　　不对！是手腕，不是手掌！
　　该死！是手腕，不是脖子！
　　啊啊！是手腕，不是胸口啊！
　　放开！是手腕，不是脚踝呐！
　　不要不要！是手腕，不是大腿！
　　……啊啊啊啊，天啊……是手腕，不是那里啊！不是，不是啊……
　　当我发现我犯了一个战略错误的时候，我的双手已被他紧紧压在头顶，双腿被他架在腰上，而最要命的地方，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生死存亡之际，我终于承认，我错了……该死！我干嘛要听玄瑛的话？说什么引他来抓我的手腕，根本行不通！明知玄瑛是白痴，我怎么能听他的啊？如果我早就主动出击，或许现在已经把他摆平了！
　　决定了，改变战略，希望现在还来得及。心中想着，我故计重施，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放缓了挣扎的动作，最后，根本变成了欲拒还迎，身体随着他唇上手上的动作轻颤着，扭摆着。
　　终于，他放开我的手，扶上了我拧动的腰肢……太好了，我的手自由了！我抬腕，对准他的后脑，打！……唔……结果他猛地伏下身，吻上我的肚脐，落空，还丢人地呻吟出声……再接再厉，我扫……啊……他头一转，狠狠咬上我的腰侧，又落空……我捶！……嗯啊……他，他竟然一低头，含住了我的欲望。天啊，你倒是不嫌脏啊？嗯，要死了……嗯，啊嗯……我的全身已经软了，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扶住了他的后脑，不自觉地挺动身体，在他温热的口腔中□起来，一阵阵强烈的快感让我的意识顿时模糊起来……
　　不对！我在干什么？他那点伎俩我还不清楚，这是先给我点甜头，然后……想到这里，我一下清醒过来，再不犹豫，缓缓抬起手，对着他的后颈，猛地打下……
　　哈哈哈哈，正中目标，我无比清楚地感到，手腕重重击到了结实的肌体之上。我忽地睁开眼睛，兴奋地看去……然后，僵了……
　　就见他悠闲地坐起了身，手上正把玩着一个钢环，钢环如此眼熟，上面还挂着几缕破布……可不正是我的救命法宝？……就见他扯下那几块破布，饶有兴味地仔细观察着钢环，末了还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笑道，“我说你今天怎么老在挥舞你的小爪子？原来如此……麻药不错么，谢晴给你的？他倒挺体贴……”说着，一抬手，我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依靠，在空中掠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啪嗒，落到了地上……
　　我，傻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我还未曾回过神来，他已经再次伏下身，将我的双腕固定在脸颊两侧，头一低，竟吻上了我的唇……
　　啊……呸呸呸！……我一下回过味儿来，使劲儿摆着头，不让他碰到我的嘴……龙翔天，你到底讲不讲卫生？刚碰过我那里，就来啃我的嘴？
　　这时，耳边传来了龙某人低沉的笑声，“怎么？你自己的味道，不喜欢吗？我倒觉得不错呢……”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却没再碰过我的嘴，头一低，顺着我的下颏一路吻了下去。
　　这一刻的我，希望断绝，脑中不再胡思乱想，全副心神都不自觉集中在了他碰触的地方。清楚地感觉着，他火热的双唇在我身上辗转肆虐，灵巧的舌尖扫过敏感的肌肤，加上时轻时重的咬噬，阵阵酥麻，在他触及的每一处，产生蔓延汇聚澎湃，将我整个人都席卷其中。而之前的春药，更是随着他的动作，将我每一寸肌肤都唤醒过来，叫嚣着饥渴，期盼着抚慰。身体越来越热，像有火在烧一样，而□更是灼热肿胀，难挨之极……
　　不，不可以，不能这样！这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难道，当年的伤害还不够吗？如今，你又要来侮辱我？
　　身上欲火越来越旺，而心中怒火却也是越来越盛，咆哮着冲散了我仅存的理智。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住，在他俯身的空档，抬起腿，猛地就朝他身上踹去。
　　理所当然，被他轻轻避开。
　　我不管不顾，又是一脚。
　　他眉头一皱，松开我的一只手来抓我的脚踝。我抬手抽下发上的簪子，猛地一下向他颈侧刺去。这时的我，理智全消，满身满心全是愤怒，只想立刻在他身上开几个血窟窿，还哪里会顾及我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是否有用，会造成什么后果？
　　簪子还没有触到他，就被他挥手打开，我借机挣开身子，拧身就要下床，他抬手来抓我的肩，我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向他的手，他的手一缩躲了过去。只是我的这一阵疯狂显然激怒了他，最后这一口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反手一巴掌就把我抽得直跌出去。我腿被床褥一绊，身体失去了平衡，头向下往地上栽去，眼睁睁看着脚踏的一个尖角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心中惊恐之至，天啊，这要撞上去，我不死也得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腰上一紧，已被他搂在了怀中，同时他身子一拧，我们俩的姿势一变，落地的时候，已成了他在下，我在上，我重重扑在他身上，最后竟然毫发无损。
　　我呆了，然后，长长出了口气。
　　被这么一吓，我的脑子有点清醒过来，身上却吓得没了力气，趴在他身上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我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我不动，怎么他也不动？被我压很舒服吗？
　　这么想着，我猛一抬头，就见平日张狂的那双眼睛，如今却紧紧合着……好像，这家伙晕了？不会吧？轻轻一撞就晕了？……我呆了一下，随即眼神无意往旁边一扫，就见他的手臂枕着一物，如此熟悉。
　　我看着那物，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天意啊，这就是天意！……龙翔天，没想到，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吧？呵呵呵呵……

　　143.反攻（上）

　　次日一早，龙翔天果然守信地让我过去解蛊。本来谢晴不太放心，说不如请荆萝夫人过来如何，却被龙翔天婉言拒绝了，说是解蛊有些药物和用具是荆萝本门之秘，不好示人。因为他说得有理，而他们和我们也不过一院之隔，所以谢晴也就答应了。
　　果然，一进到房中，我就吓了一跳。沿桌上一溜排开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器具我就不说了，品种之繁多，用途之莫测，和我在明晖宫中的那种收藏有得一比，单说桌子当中一个盒子里面放的那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虫子，就让我一下看呆了，半晌反应过来，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特别是想到我身体里可能也有这么一只的时候……这一刻，我非常庆幸，昨天龙翔天让步了，大汗……
　　这回我终于知道，这蛊毒种下去容易，要取出来可真是不易啊。荆萝在我身上整整折腾了一上午，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我才终于听到她在我背后略带欣喜地一声长叹，“行了……”
　　我不禁回头，就见她手掌合拢不知攥着什么，站起了身，见我直往她手上看，她扑哧一笑道，“怎么，想看看？”说着就要张开手。
　　我一下转过了头，慌忙道，“不必，不必！”开玩笑，以为刚刚我还没被恶心够啊？
　　荆萝给我解蛊的时候，龙翔天就坐在一旁，闲闲看书，不时抬头瞧一眼我被荆萝折磨的惨状笑一下，这时，终于站起身，递给我一杯茶水，笑着道，“好了，没事了……喝点水歇一歇吧。”
　　我正渴，自然毫不客气，接过来就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他手中一塞，就要起身。谁知，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四肢早已麻掉，一时之间竟没站起来，晃悠一下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旁边龙翔天看得又是一笑，伸手扶住我，让我平躺在床上，说道，“别急，我帮你活活血，你再走不迟。”说着，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就在我身上揉捏起来。
　　立时，一阵舒爽的感觉从他手掌所过之处传来，身上的疲惫麻痒顿减，我不由舒服的轻哼一声，也就由他去了，疲惫之下更是忍不住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恍惚中，脑中乱七八糟地想到，没想这家伙这手功夫还是这么好。当初每当我们那个完，如果他吃好了，心情不错的时候，就会极温柔地服侍我沐浴，然后极细心地给我做个全身按摩，有时还会用上内力，就像现在这样，真是享受啊！唯一不好的就是，常常按着按着，那只万年发情猪的猪蹄子就会不规矩起来，十有八九的结局就是……想到这里，我的小腹竟猛地一热，一股邪火从那里飞速窜过全身直奔顶门，他的手掌再从我身上经过时，竟引来了一阵酥麻的感觉，直入肌骨，“嗯……”一瞬间，我竟难耐地呻吟了出来。他的动作立时一顿，而就这一会儿功夫，我骤然醒过神来，天，不是吧？怎么这时候对着他发情啊？这不是找死吗？
　　想到这点，我立时蹭地一下坐起身，一把推开他，慌慌张张下床，随口遮掩道，“啊呀，怎么睡着了？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汲上鞋子，就往门口逃，可惜只逃出去了两步，腰上一紧，已被他死死困在了怀中。
　　我心头狂跳，却哪里挣扎得脱？只觉他缓缓低下头，凑到我耳边，灼热的呼吸，烫得我耳朵连着半边脸都烧了起来。这时，只听他轻笑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真要跟着姓谢的？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了……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准儿连女人都没碰过，怎么喂得饱你这个小妖精？嗯……”
　　说着，他一只手已经顺着我的腰侧缓缓抚了下去，立时一阵触电般的酥麻，顺着他手掌划过的地方传遍了我全身，我顿时身子一软，瘫在了他怀里，脑中却是一阵恍然，当即怒道，“你对我下药？”
　　耳畔响起了他低低的笑声，竟是默认了。
　　怪不得，我说我再欲求不满，毕竟也是身经百战，早与当年不同，又怎会被他轻轻几下撩拨就弄得情难自禁呢？这个混蛋，我说他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要给我解蛊，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临别之前还要再占我一次便宜！
　　“你！”我又气又急，扯开嗓子就要大叫，被他一指抚在颈间，再张口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下一刻，颈上一热，却是他火烫的唇已吻了上来，轻咬浅噬，所过之处，倒像在干枯的草原上点燃了一簇簇火苗，直欲将我的神志焚烧殆尽……危急时刻，灵光乍现，我猛然想到了昨夜玄瑛给我的手环，心中顿时大喜。这可真是神灵庇佑，知道我今日有难，就让玄瑛提前给我送了护身符过来，玄瑛乖宝宝，等朕脱困以后一定重重有赏！
　　只是，虽然我有手环，可是此刻双臂都被他紧紧揽着，一动也动不了，这手环也没法用啊？……不过，稍一思索，我已有了主意……
　　我故意徒劳地拧动着身子，然后挣扎越来越弱，放任自己沉浸在欲海之中，双目半张半闭，双唇半开半合，任急促的呼吸从口中吐出，鼻中更不时嘤咛一声……我想这家伙现在已一定后悔一上来就封了我的哑穴吧？呵呵……
　　我这番本色演出效果很好，我明显感到他的动作急促粗暴起来，箍住我的手臂一松，似乎是要抬起来脱我的衣服……好，就是这一刻！
　　我猛地用尽全力，一下挣出他的怀抱，腾腾腾后退好几步，同时借着整理衣襟的机会，打开了右腕上机关。感到腕上轻微一下震动，我心中顿时一定，也不理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耳后听到了他衣诀之声，我心中暗喜，来啊，来啊，不想让我走就赶来抓我的手腕啊！来啊！……结果下一刻，手腕真的被抓住了。
　　我顿时一阵狂喜，谁知接着却发现他安然无恙，反而轻轻一拽就把我拉了回来，面向了他。我一愣之下，才突然发现……不对，你抓我左腕干什么？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我毫不犹豫，抬起自由的右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这下你总得来抓我的手腕了吧？要不拿手挡开也行，那也很难避开我的手腕呢，呵呵呵呵……
　　不料我的手离他还有半尺远，就觉脖子上一紧，竟被他拎着领子，拎了起来。我脚下一虚，手本能地缩回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轻轻一扬手，我只觉身子一轻，呼地就飞了出去，然后啪唧一下落到床上。
　　他显然悠着劲儿，我身上半点也不疼，只是这姿势……四肢大张，趴在床上，根本就是诱人犯罪么……果然，下一刻，只听嘶啦一声，背上一凉，衣服已从后领分成了两片，我还没反应过来，死啦死啦又是两声，这回全身都凉了，连着心也一起凉了……眼见所有衣服化成数片，飘落在了地上，如蝴蝶破碎的翅膀……靠，都这会儿了，我还有心情文艺一把，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起自己来了。
　　对了，我的护身符！这回还不得让他发现了？我猛地一瞅右腕，立时松了口气……大半个袖子虽然没了，但袖口衣服挂在针上却留了下来，而且一堆破布缠在腕间，正好掩住了护腕……呼……还好，我松了口气……
　　这时，腰上一紧，已被他翻过身来。而他的人，已向我一点一点压了过来。
　　我心中开始有些慌乱，抬手就去推他。同时在心中默念……快，快来抓我的手腕，快！……谁知下一刻，落入他掌心的却是我的手臂。
　　错了！是手腕，不是手臂！……我开始使劲挣动双臂，他果然松开了手，然后……
　　不对！是手腕，不是手掌！
　　该死！是手腕，不是脖子！
　　啊啊！是手腕，不是胸口啊！
　　放开！是手腕，不是脚踝呐！
　　不要不要！是手腕，不是大腿！
　　……啊啊啊啊，天啊……是手腕，不是那里啊！不是，不是啊……
　　当我发现我犯了一个战略错误的时候，我的双手已被他紧紧压在头顶，双腿被他架在腰上，而最要命的地方，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生死存亡之际，我终于承认，我错了……该死！我干嘛要听玄瑛的话？说什么引他来抓我的手腕，根本行不通！明知玄瑛是白痴，我怎么能听他的啊？如果我早就主动出击，或许现在已经把他摆平了！
　　决定了，改变战略，希望现在还来得及。心中想着，我故计重施，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放缓了挣扎的动作，最后，根本变成了欲拒还迎，身体随着他唇上手上的动作轻颤着，扭摆着。
　　终于，他放开我的手，扶上了我拧动的腰肢……太好了，我的手自由了！我抬腕，对准他的后脑，打！……唔……结果他猛地伏下身，吻上我的肚脐，落空，还丢人地呻吟出声……再接再厉，我扫……啊……他头一转，狠狠咬上我的腰侧，又落空……我捶！……嗯啊……他，他竟然一低头，含住了我的欲望。天啊，你倒是不嫌脏啊？嗯，要死了……嗯，啊嗯……我的全身已经软了，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扶住了他的后脑，不自觉地挺动身体，在他温热的口腔中□起来，一阵阵强烈的快感让我的意识顿时模糊起来……
　　不对！我在干什么？他那点伎俩我还不清楚，这是先给我点甜头，然后……想到这里，我一下清醒过来，再不犹豫，缓缓抬起手，对着他的后颈，猛地打下……
　　哈哈哈哈，正中目标，我无比清楚地感到，手腕重重击到了结实的肌体之上。我忽地睁开眼睛，兴奋地看去……然后，僵了……
　　就见他悠闲地坐起了身，手上正把玩着一个钢环，钢环如此眼熟，上面还挂着几缕破布……可不正是我的救命法宝？……就见他扯下那几块破布，饶有兴味地仔细观察着钢环，末了还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笑道，“我说你今天怎么老在挥舞你的小爪子？原来如此……麻药不错么，谢晴给你的？他倒挺体贴……”说着，一抬手，我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依靠，在空中掠过一个漂亮的弧线……啪嗒，落到了地上……
　　我，傻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我还未曾回过神来，他已经再次伏下身，将我的双腕固定在脸颊两侧，头一低，竟吻上了我的唇……
　　啊……呸呸呸！……我一下回过味儿来，使劲儿摆着头，不让他碰到我的嘴……龙翔天，你到底讲不讲卫生？刚碰过我那里，就来啃我的嘴？
　　这时，耳边传来了龙某人低沉的笑声，“怎么？你自己的味道，不喜欢吗？我倒觉得不错呢……”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却没再碰过我的嘴，头一低，顺着我的下颏一路吻了下去。
　　这一刻的我，希望断绝，脑中不再胡思乱想，全副心神都不自觉集中在了他碰触的地方。清楚地感觉着，他火热的双唇在我身上辗转肆虐，灵巧的舌尖扫过敏感的肌肤，加上时轻时重的咬噬，阵阵酥麻，在他触及的每一处，产生蔓延汇聚澎湃，将我整个人都席卷其中。而之前的春药，更是随着他的动作，将我每一寸肌肤都唤醒过来，叫嚣着饥渴，期盼着抚慰。身体越来越热，像有火在烧一样，而□更是灼热肿胀，难挨之极……
　　不，不可以，不能这样！这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难道，当年的伤害还不够吗？如今，你又要来侮辱我？
　　身上欲火越来越旺，而心中怒火却也是越来越盛，咆哮着冲散了我仅存的理智。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住，在他俯身的空档，抬起腿，猛地就朝他身上踹去。
　　理所当然，被他轻轻避开。
　　我不管不顾，又是一脚。
　　他眉头一皱，松开我的一只手来抓我的脚踝。我抬手抽下发上的簪子，猛地一下向他颈侧刺去。这时的我，理智全消，满身满心全是愤怒，只想立刻在他身上开几个血窟窿，还哪里会顾及我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是否有用，会造成什么后果？
　　簪子还没有触到他，就被他挥手打开，我借机挣开身子，拧身就要下床，他抬手来抓我的肩，我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向他的手，他的手一缩躲了过去。只是我的这一阵疯狂显然激怒了他，最后这一口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反手一巴掌就把我抽得直跌出去。我腿被床褥一绊，身体失去了平衡，头向下往地上栽去，眼睁睁看着脚踏的一个尖角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心中惊恐之至，天啊，这要撞上去，我不死也得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腰上一紧，已被他搂在了怀中，同时他身子一拧，我们俩的姿势一变，落地的时候，已成了他在下，我在上，我重重扑在他身上，最后竟然毫发无损。
　　我呆了，然后，长长出了口气。
　　被这么一吓，我的脑子有点清醒过来，身上却吓得没了力气，趴在他身上半天没动。
　　好一会儿，我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我不动，怎么他也不动？被我压很舒服吗？
　　这么想着，我猛一抬头，就见平日张狂的那双眼睛，如今却紧紧合着……好像，这家伙晕了？不会吧？轻轻一撞就晕了？……我呆了一下，随即眼神无意往旁边一扫，就见他的手臂枕着一物，如此熟悉。
　　我看着那物，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天意啊，这就是天意！……龙翔天，没想到，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吧？呵呵呵呵……

　　144.反攻（中）

　　我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龙某人，咧着嘴傻乐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事，于是伏下身，拿起一旁的手环，开始在龙某人的身上上上下下扫量，这回可是想扎哪儿扎哪儿了，呵呵……多补几下，以防万一，顺便也好出出刚刚的恶气！
　　嗯，手臂，再来一下，胸口，也不放过，大腿，一边一下，然后……正当我扎得起劲儿，就听一个冷沉沉的声音道，“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心脏瞬间停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猛然抬头，正对上那人一双慑人的眸子，里面烈焰翻腾，我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傻呆呆和他对望半天，我慢慢有些醒过神来……不对，我有什么可怕啊？……看他现在还一动不动，显然麻药起了作用，该怕的人是他才对！
　　想到这里，我心中惧意渐退，终于恢复了镇定，看着他，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低低一笑……咦，我竟然能出声了？想来刚刚他点穴的时候并未用多少内力……我怔了一下，不禁十分高兴……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说话，那可是挺扫兴的。
　　他见到我的笑容，眉头微蹙，冷然道，“你以为这次逃过了，以后还会这么幸运？……若水，我今天告诉你，我想要的，决不放手！”
　　我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摇头叹道，“拜托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现在还来威胁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他轻哼一声，冷笑道，“担心？因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又敢拿我如何？”
　　看到他都这时候了，还是这般嚣张，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不过，百年一遇的机会，可以在他面前扬眉吐气，我又怎会放过？于是，略一思忖，我换上了一幅奸笑，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没错，周围都是你的人，我自然不敢杀你，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能用别的方式一报当年之仇，譬如……拿你来解我身上的春药！”
　　一句话说完，我转头就去看他的反应……怕了吧？怕了吧？怕了吧？……谁知，我却大失所望……只见他怔了一下，竟然哈哈大笑，“你？就你？你行吗？”说着，一脸笑意扫过了我那里。
　　这回我可是真的怒了……龙翔天！你竟敢这么小瞧我？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若水吗？今天我若不让你看到我的厉害，那我这些年久经考验的技术就白练了！……主意已定，我开始上上下下打量他，琢磨着从哪里开吃……见他到此刻还是一脸无谓，嘴上挂着一个极欠揍的的笑容……好，就从这里开始！
　　于是我慢慢伏下身，托起他的头，对他阴阴地一笑，然后一口咬上了他的唇。我能感到，他瞬间僵硬了一下，我心里这个乐啊，下面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进攻。
　　刚刚我那口虽猛，却也控制了力道，恰到好处的疼痛绝对是催情的良药。接下来我放柔了动作，对着他的唇瓣轻轻咬噬，辗转吸吮，缓缓舔弄，反反复复，细致入微……如果是一般人，让我这么调弄，此刻恐怕已经呻吟出声了，当然龙翔天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耳听他的呼吸都未乱，不过，我细细感觉着，他呼在我脸上的气息似乎温度稍稍高了一点……好，就是这时！……我一张口，狠狠一下咬了上去。我的突然一击，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惊之下双唇微张，我立时长驱直入，飞速扫过最敏感的上腭，我感觉他的呼吸骤然一停，嘴又张开了些，只觉欢欣鼓舞，再接再厉，灵舌在他细嫩湿润的口中，翻搅挑弄，横行无忌，越来越放肆，这叫一个痛快啊……不对！毫无反抗，这可不是他的风格……我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已经晚了。
　　只觉他舌尖骤然一挑，正好扫过我舌下极敏感的血管处，我顿觉一阵酸麻从那里直冲后脑，瞬间动作不禁一停。就这么一停的功夫，他的舌已缠了上来，霸道狂妄，嚣张至极，纠缠蹂躏着我的舌，再也不肯放开……
　　原来，我竟是中了他的诱敌深入之计……想到这里，我心中一慌，阵脚不禁一乱，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入了狂烈炙热的快感之中，脑中一阵晕眩，勉力反抗了两下，就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任由他带着我舞蹈，被动地与他缠绵，被他戏玩。快感一波波涌来，打散了我仅存的理智，和软弱无力的那一点点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中已因为快感和缺氧变成了一片空白，这时他终于放开了我。骤然而来的新鲜空气，让我清醒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已是全身火烫，刚刚因为变故而暂时退下的欲潮如今卷土重来，而且更加猛烈，席卷了我的全身。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沸腾着，指尖忍不住在轻颤，那里更是肿胀到疼痛……这这这，这绝对都是药的作用，我决不承认这和他那个吻有什么关系！
　　我正被我的失败和我的欲望痛苦地煎熬着，那边他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声音冷肃，不带半分欲火，竟然全是怒火。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应该得意的那个人，此刻，却是一脸阴沉，紧紧盯着我，逼问道，“说，是谁教你的！”
　　我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又厉声道，“快说，是不是那个娃娃皇帝？”
　　我终于明白了，大汗……这位还真不是一般的彪悍，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吃别人的醋？勉强压下一波波如潮涌来的欲望，我涩声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说着，俯身抱住他，就往床边拽。
　　如果说，之前我说要上他，还是吓吓他，和他治气的成份居多，那么现在就真的是欲火焚身，情难自己了……龙翔天，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先给我下药，后对我百般挑逗。这才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这时才发现，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重。我死拖活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床，然后一下跌坐到床边，只剩倒气儿的份儿了。可是身体里面翻涌的那一股邪火，却不容我多歇，我喘了两口气就转过身，急不可耐地去扒他的衣服。
　　刚解下腰带，就听头顶一个惊怒的声音低喝道，“你敢！”
　　我一抬头，就见龙翔天一脸难以置信，眸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想来这家伙到了此刻才相信，我刚刚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我冲他咧嘴一笑，一句话不说，转头又去忙活……我快被烧死了，哪还有功夫废话，反正你马上就知道我敢不敢了！
　　这时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出声，语气却是平静至极，“李棠，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舍杀你。”
　　我顿时动作一僵，心中一寒。他这句话中没有怒意，却带着让人冷彻肺腑的肃杀之意。
　　我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就见他一双眸子，黑沉冷冽，如深不见底的冰潭，无波无澜，却可以湮灭一切生机……刹时间，一股寒意从足心直升上来，让我背脊发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呆呆看着他，手上已忘了动作。
　　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不言不动，房中刚刚暧昧旖旎的空气，都随之渐渐冷却沉滞，而我的心中却是波澜渐起……没错，就是这样的眼神！当年，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是奸细，看着我，将酷刑一样样用到我的身上，看着我，对那些人说，这个贱货已经没用了，你们随便处置吧……一瞬间，我的胸口痛得猛然一抽，然后，积郁多年的怒火，忽地燃起，越烧越旺，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与之前已有些沉寂的欲火一起，将我的全身都点燃了，我只觉我的身体热得几乎要炸开。可是，当我开口的时候，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冷静……
　　“你对我不舍？三年前，我就知道，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着，抬起手，再次放到了他的衣襟上，缓慢却毫不犹豫地解开。
　　“因为，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宠物，对不对？对宠物，又有什么不舍？”我看着他，说着，分开他的衣襟，一点一点褪下他的亵裤。
　　“所以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折磨我，毫不犹豫地抛弃我，把我丢给那些人，让他们，让他们……”一句话说到一半，却骤然中断……让他们怎么了？为什么我死活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他逼供失败，什么也没问出来，最后愤愤然把我丢给手下处置就离开了，然后那些人，那些人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来了？……我呆了一下，终于放弃，再不多说，猛然分开他的腿，一送到底。
　　自始至终，我的眼睛一眨未眨，只是直直盯着他，所以我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每一点变化……从开始的冷冽无波，到后来的涟漪微漾，再接着波涛翻涌，直到最后一刹那，剧烈的痛楚淹没了一切。
　　他一声闷哼，猛地闭了下眼睛，但立刻又睁开了，紧紧盯着我，眼中狂涛汹涌，也不知是痛楚还是愤怒。
　　我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望着他，很长时间一动没动，任由深埋在他体内的欲望，被他火热□的内壁包裹，胀痛着，跃动着。直到，看见他眼中波涛稍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一下。就在这时，在他一口气还未松完的时候，我轻轻提腰，开始缓缓向外抽动我的欲望。他的呼吸立时一顿，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我。我也看着他，同时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向外移动着，感受着狭窄干涩的内壁随着我的动作，被摩擦，被拉扯，由于疼痛而微微痉挛着，本能地收缩着，抗拒着，却终是无济于事，疼痛，仍在一点一点累加……就这样，直到只余顶端在他内部的时候，我才终于停住了动作。又过了片刻，大概是见我再无动作，他那口气才终于吐出来，微微闭了下眼，然后轻轻地喘息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见状，我轻声问道，“歇好了？那我们继续吧。”话音未落，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又是一个猛的□，直至根部。这次，他一声未出，只是脸色骤然苍白了一下，然后在我慢的有如凌迟般的退出时，他的额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回，当我的欲望再次退至穴口的时候，我却未作停息，紧接着又是一下猛击，让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就这样，猛然进入，缓缓退出，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剧烈的□。而那里，在我猛的一个进入之后，忽地一下似乎有液体迸出，里面骤地湿润起来，更方便了我的动作。至于他，早已无法保持呼吸的平稳，越来越急促，最后根本是着我的节奏，在剧烈地喘息。他的嘴唇已有些发白，额上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滚落，连眼神都开始散乱。
　　想来，我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开始的清明已渐渐散去，我逐渐沉沦于快感之中，全身的火焰越烧越烈，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带着额上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脑中一阵阵混乱，早已分不清身下这人到底是谁。什么前尘往事，恩怨情仇，尽皆抛到云外，只剩下彼此相连的部分，传来一波波灭顶的快感。
　　到了这时，屋中的空气仿佛都烧了起来，烧得世界都在扭曲变形，灼热的气浪在我身上缠绕包裹，碾出了最后一点意志。我猛吸一口气，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的双腿分至最大，紧紧压到他胸前，然后，狠狠一下插入，前所未有的深度，同时，前所未有的快感骤然而至，将我抛上了九重云霄……

　　146.共浴

　　勉强睁开眼，撑起疲惫的身体，眼神随意一扫，掠过他的小腹，我不禁一怔，然后难以置信地伸指挑起一点那里的白浊，终于忍不住对着他大笑了起来，“哈哈……你，你，你竟然……我都没碰那里呢，装什么攻，明明是一小受么，哈哈哈……”说着，无视他铁青的脸色，抬手就把指尖上那一点抹到了他的唇上。
　　他微一侧头，却没躲过，被我的指尖斜斜从上唇滑到下唇，一滴没剩地都抹到了上面。这下他恐怕得气疯了吧？可惜我却根本没去注意。我眼中只剩了那两片薄唇……他的唇型极漂亮，薄而流畅，带着男子的锋锐，极是阳刚，颜色也是偏暗，现在却因为之前的情事明润鲜艳起来，而此刻那两片嫣红之上又多了一抹淫靡的晶莹，简直……我看到这里，已经受不了了，鼻血差点没出来，小腹更是一紧，尚在他体内的那东西，竟然又有了反应……啊……不会吧？
　　看来和我一样被吓倒的还有一个，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爆发前的平静在我头顶响起，“李棠，你没完了是不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说实话，我其实也感到了一点点羞惭，不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来是不是？所以我只是干笑两声，就极其大方地道，“没办法，这只能怪你太诱人了。”说着，手指已自动自发地再次拂上了他的唇，同时扶着他的腰，又开始轻轻地抽动起来，可惜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啊，腰好疼，腿好酸，手怎么也麻了？很久没做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了，没想到耐力竟这么差了！刚刚激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歇了一会儿，全身上下都开始抱怨起来了，当然，除了一个现在很有精神的地方。
　　我正在郁闷，他却松了口气道，“好了，就你那体力？起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怒，竟敢嘲笑我？我气鼓鼓地瞪着他，他见到我这样子，眼中怒火骤降，眉峰一挑，竟一笑道，“怎么，不服气？”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真的提起腰缓缓退出了他的体内。随着我的动作，他微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我只做不见，眼神却瞟向了我们结合的那里，那里因为长时间被侵占，在我退出去后，仍是无法完全闭合，我留在他体内的欲液本已被带出了一些，此刻又从微张的穴口缓缓流出，顺着从他的臀缝一滴滴滴到床上，凌乱脏污的单子，紧绷光润的浅褐肌肤，微张的穴口，晶亮的欲液……这情景真是要多淫靡有多淫靡，我只觉心里那一点火烧得更旺了。
　　我肆无忌惮的目光显然刺激到了他，他的腿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合上，但失败了，穴口却猛地收缩了一下，阻断了液体的流出。我不由笑道，“吞回去做什么？舍不得？再给你来点？”说着，伸指戳了戳那里，刺激得穴口又是猛地一缩，同时头顶传来了他忍无可忍的声音，“李棠！你找死！”
　　我抬头看着他哈哈一笑，拧腰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了他的身边。他大概以为我终于结束了，整个人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就在这时，我却扳过他的身子，把他摆成背对着我侧躺的姿势，然后，分开他的臀瓣，就着流出的液体，猛地一下直插到底……这个姿势省力，最是适合此时的我，呵呵，你以为完了？怎么可能！
　　他立时一声闷哼，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可惜我在他的背后，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那张平日张狂之极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应该十分好看吧？
　　我一边得意地想着，一边伸出双手，一只从他的颈下穿过，反搂住他的身体，手掌在他胸口摸索着，找到那个小点，在它周围轻轻地画着圈子，直到那里渐渐挺立起来，才伸指捻住，不轻不重地掐捏着。另一只手缓缓抚着他笔直修长的大腿，渐渐转到他弧度漂亮的腰胯，最后，向前一探，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身前那物，揉搓亵玩起来……就这样我手上不停，同时，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顶动两下，引得那火热□的地方一阵收缩，自动自发地给我带来了波波快感。
　　当我握住他那里的时候，他的呼吸骤然一停，不过随即就恢复了，倒算得上平稳，真像一无所觉一般，只是身下那物却出卖了他。那里没过一会儿已经在我的抚弄下，胀大挺立起来，越来越热，半晌突然一阵跃动，已是到了最后关头，这时我却猛地攥紧了他的根部，将那即将爆发的欲望生生阻了回去，顿时引得他闷哼了一声。
　　我轻轻一笑，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声道，“想不想要？想要就说，说你不会再纠缠我，快说！”
　　他缓缓抽了一口气，才道，“不可能，我已说过，我不会放手！”
　　我没想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么嚣张，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再这样，信不信我大叫出声，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副狼狈样！”
　　他毫不犹豫地接道，“我不信，你不敢。”
　　我更怒了，恼羞成怒……我的确不敢，真让他颜面无存，他羞恼之下，还不得让手下一拥而上，乱刀分尸了我？……正因如此，我更是气愤，手上又是用力一握，握得那东西顿时蔫下去一半，还不解恨，另一只手狠狠掐上了他的□。感到他痛得胸口猛然一缩，这口闷气才退下去一点，手上动作柔和了些，继续道，“你干嘛非要缠着我？我要貌没貌，要才没才，总不会因为我技术好，被我上得爽了吧？”叫你气我，我也反过来气气你。
　　谁知他竟低笑一声道，“你的技术好？若水，有时候，你还真是自信得可爱。”
　　什么自信得可爱？讽刺我自以为是对不对？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更生气了，狠狠顶了顶他，凶巴巴地道，“还不承认……刚刚爽得很吧？被我上到射，还说我技术不好？”
　　我故意说得很难听，要气气他，谁知他只是冷哼一声道，“男人被刺激到那里自然会有反应，与你的技术有什么相干。”
　　我竟一下被他噎住……这家伙，最初的羞怒渐退，脑子就灵起来了是不是？我愤愤地掐了掐他胸前硬硬的小点，感觉他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这才道，“这个时候还跟我犟嘴？说，我的技术是不是很好？你刚才是不是很爽？快说。”
　　“哼，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有什么好说的。”
　　“嘁，知道你是死鸭子嘴硬，不跟你一般见识……对了……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须怪不得我，以后不许因为这件事找我的麻烦，听到没有？”
　　“不可能，龙某恩怨分明，今日之事，改天一定双倍索还。”
　　“你！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嚣张？真是很讨厌，嗯，你这个人真是很讨厌！”这时的我，虽然嘴上说着话，手上不时上面掐掐，下面掐掐，其实意识已经有点迷糊了。本来解蛊就费了大量体力，后来又经过了那么激烈的情事，身体早已困倦不堪。初时因为春药和□的刺激还不明显，现在舒舒服服地躺着，懒洋洋地说着话，倦意睡意就一波波涌了上来。虽然强自撑着没有睡着，但眼睛已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明显感到大脑迟缓，开口也是语无伦次。
　　而那个讨厌的人不知是不是觉出了这点，停了一下才道，“是吗？那当年怎么还有人哭着喊着要和我在一起？”
　　“那是我瞎了眼睛，猪油蒙了心，现在清醒了，所以，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我不许。”
　　“你这个讨厌鬼，不许说不许，说好……”
　　“不许。”
　　“都说了不许说不，快说好……”
　　“不好。”
　　“你……这个人真是讨厌，霸道，自私，任性，狠心，大坏蛋！”
　　“……那，你喜不喜欢大坏蛋？”
　　“……当初，喜欢，很喜欢……现在，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若水，如果我说……你……”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似乎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却都没听到，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传到耳中。朦朦胧胧之中，倦意如潮，一波一波，渐渐将我淹没……
　　可惜睡梦之中，仍是不得安稳，体内仿佛有一股邪火灼烧，盘旋来去，最后都汇聚到身下那物之中。那里胀得难熬，好在那东西似乎被什么火热□的地方包围着，只要轻轻动动，胀痛就能退去一点，反而有一阵舒服的感觉涌上来。不过，我实在太累了，即使只是那样轻微的动作都提不起力气来做，只有实在难受的时候才勉强来两下。更要命的是，不知何时，那个容纳我的舒服的地方似乎消失了，我只觉整个人一下没着没落起来，那里更是难受，越来越难受，我终于忍不住开始辗转反侧，直到身体似乎腾空而起，然后，一阵骤然而来的寒意让我瞬间惊醒。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条条坐在盛满水的浴桶里，冷水。之前折磨了我很久的那股邪火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时值初春，室内还颇有寒意，不过片刻，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我的大脑还处于呆滞状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不远站着一人，正舀着一旁浴桶里的水冲身，热水……我第一个念头是艳羡，第二个念头才是，这个人好眼熟，好像……啊啊，是他……天啊……然后之前的事情飞快掠过我的脑海，我立时清醒过来，虽然泡在冷水里，脑门上的汗还是刷一下就出来了。
　　天啊！我怎么竟然睡着了？他已经能动了？天啊，今天死定了，死定了……
　　我全身僵硬傻傻看着他，他似乎感到了我的视线，瞟了我一眼，淡淡道，“醒了？”
　　我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你，你什么时候好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冷冷看了我一眼，才继续往身上浇水，同时硬梆梆地道，“当你还在我背后蠕动的时候。”
　　什么蠕动，说得我像大肉虫子似的……当然，这回我只能暗暗抱怨了。不过，随着我的大脑逐渐清醒，我的惧意也稍退了些……现在我还活着，看来他没我想象中那么生气么。当然，也可能他是想慢慢整治我，不过，大概是因为他的反应，又或许是自己的直觉，我就觉得他似乎不会怎么样。惧意即退，寒意就渐渐升了起来，我坐在冰冷的水里，牙齿不由开始打架，只是我现在当然知道，一准儿是他把我扔下来的，他不发话，我又怎么敢动？这个时候，还是老实点好。
　　就在这时，他又瞟了我一眼，随口道，“还没泡够？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这里冷点，不过可要比他身边安全啊。可是看到下一刻，他见我没动，微微眯起了眼睛，我立刻毫不犹豫窜起来，三步两步就蹦到了他的身边。
　　这回他满意了，脸色缓和了些，抄起一旁的水舀，开始帮我冲身。
　　这个，好像反了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小攻来做善后工作吗？不过，除非是我活够了，这种话当然是不会问出口的。
　　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我拨楞来，拨楞去，细细地冲洗。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不过动作却并不粗鲁，反而算得上温柔。
　　感到这点，我又放心了一些，看来情况果然没有那么糟……惧意大减，我的注意力就忍不住往别的地方飘了……我们两个近在咫尺，随便抬抬眼，看到的自然都是他。
　　他身材高大结实，却没有一般武者那样夸张的肌肉，肌骨匀称，四肢修长，浅褐色肌肤光滑紧绷，上边稀稀落落有一些旧疤，当然，还有今天的印记……人家做完了，都是一身吻痕，他身上却是一片片牙印儿，有的地方都溢出血了。胸口那两点被我折腾得至今仍是肿胀挺立，红得透明，旁边斑斑驳驳，一边是一个牙印压一个，另一边则都是指甲印……我看得暗出冷汗，还好，还好他没注意。不知他那里怎么样，第一次我好像狠了点，不过回想一下，似乎倒没流多少血。大概那种麻药里含有放松肌肉的成分，所以情况不是很糟。这就好，这就好，要不他一动就疼，没火也变有火了。我又松了口气，这时，身体一轻，竟被他抱着一起坐到了浴桶之中。
　　浴桶很大，不过对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挤了点。他让我坐在他身前，我紧张了一下，随即感到他懒洋洋向后一靠，全身放松，的确是泡澡的样子，我这才也放松下来。然后，他展开双臂，将我环在了胸前，我僵了一下，他似乎很不满，手上用力，迫得我靠到了他胸前头则枕在了他的肩上。他终于满意了，搂着我不再动了。
　　水很温暖，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胸膛很结实，四周很安静，仿佛可以听到他心脏舒缓而有力的跳动声。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贴，感觉似乎比刚刚那啥的时候还亲密。我不禁有些不自在，心里慌慌的，却不是因为害怕。似乎，有些久别的东西，在这水气蒸腾的静谧中，渐渐复苏，弥漫……
　　就在这温暖而静谧的暧昧中，我的身体渐渐放松，困倦渐渐涌了上来。半梦半醒之间，只听他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出够了吗？和我回去，好不好？”声音低沉温柔，蛊惑人心。
　　我顿时清醒过来，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很拙劣地转开了话题，“刚刚你干嘛把我扔到冷水里？”
　　他停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给你解春药。”
　　我怒，脱口而出，“干嘛非用这种方式！”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丝的危险意味，“那你想用什么方式？”
　　我立刻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没想什么，没有……”
　　他这才冷哼了一声，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就你那身子骨，再泄一次，恐怕就得死在床上了！”
　　我不跟你一般计较，知道你心里不爽，所以故意贬低我，哼！
　　两人又是久久无言，就在我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他开口了，“为什么？因为谢晴？”
　　我怔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你别再逼我，让我想一想。”
　　“想多久？”
　　“一年。”
　　“不行，太久了。”
　　“那半年？”
　　“不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来找你！”
　　我呆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三个月，那时我恐怕已经回宫了，你又到哪里去找？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此次一别，恐怕真是相会无期了，呼吸竟微微窒了一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似乎不只是轻松。鬼使神差之下，我竟抬起手，轻轻覆上了他环在我胸前的手臂。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环着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那时，我真的没有想到，三个月以后，我们果然见面了，不过，却是以那样一种方式。

　　146.共浴

　　勉强睁开眼，撑起疲惫的身体，眼神随意一扫，掠过他的小腹，我不禁一怔，然后难以置信地伸指挑起一点那里的白浊，终于忍不住对着他大笑了起来，“哈哈……你，你，你竟然……我都没碰那里呢，装什么攻，明明是一小受么，哈哈哈……”说着，无视他铁青的脸色，抬手就把指尖上那一点抹到了他的唇上。
　　他微一侧头，却没躲过，被我的指尖斜斜从上唇滑到下唇，一滴没剩地都抹到了上面。这下他恐怕得气疯了吧？可惜我却根本没去注意。我眼中只剩了那两片薄唇……他的唇型极漂亮，薄而流畅，带着男子的锋锐，极是阳刚，颜色也是偏暗，现在却因为之前的情事明润鲜艳起来，而此刻那两片嫣红之上又多了一抹淫靡的晶莹，简直……我看到这里，已经受不了了，鼻血差点没出来，小腹更是一紧，尚在他体内的那东西，竟然又有了反应……啊……不会吧？
　　看来和我一样被吓倒的还有一个，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带着爆发前的平静在我头顶响起，“李棠，你没完了是不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说实话，我其实也感到了一点点羞惭，不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来是不是？所以我只是干笑两声，就极其大方地道，“没办法，这只能怪你太诱人了。”说着，手指已自动自发地再次拂上了他的唇，同时扶着他的腰，又开始轻轻地抽动起来，可惜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啊，腰好疼，腿好酸，手怎么也麻了？很久没做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了，没想到耐力竟这么差了！刚刚激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歇了一会儿，全身上下都开始抱怨起来了，当然，除了一个现在很有精神的地方。
　　我正在郁闷，他却松了口气道，“好了，就你那体力？起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怒，竟敢嘲笑我？我气鼓鼓地瞪着他，他见到我这样子，眼中怒火骤降，眉峰一挑，竟一笑道，“怎么，不服气？”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真的提起腰缓缓退出了他的体内。随着我的动作，他微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我只做不见，眼神却瞟向了我们结合的那里，那里因为长时间被侵占，在我退出去后，仍是无法完全闭合，我留在他体内的欲液本已被带出了一些，此刻又从微张的穴口缓缓流出，顺着从他的臀缝一滴滴滴到床上，凌乱脏污的单子，紧绷光润的浅褐肌肤，微张的穴口，晶亮的欲液……这情景真是要多淫靡有多淫靡，我只觉心里那一点火烧得更旺了。
　　我肆无忌惮的目光显然刺激到了他，他的腿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合上，但失败了，穴口却猛地收缩了一下，阻断了液体的流出。我不由笑道，“吞回去做什么？舍不得？再给你来点？”说着，伸指戳了戳那里，刺激得穴口又是猛地一缩，同时头顶传来了他忍无可忍的声音，“李棠！你找死！”
　　我抬头看着他哈哈一笑，拧腰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了他的身边。他大概以为我终于结束了，整个人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就在这时，我却扳过他的身子，把他摆成背对着我侧躺的姿势，然后，分开他的臀瓣，就着流出的液体，猛地一下直插到底……这个姿势省力，最是适合此时的我，呵呵，你以为完了？怎么可能！
　　他立时一声闷哼，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了，可惜我在他的背后，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那张平日张狂之极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应该十分好看吧？
　　我一边得意地想着，一边伸出双手，一只从他的颈下穿过，反搂住他的身体，手掌在他胸口摸索着，找到那个小点，在它周围轻轻地画着圈子，直到那里渐渐挺立起来，才伸指捻住，不轻不重地掐捏着。另一只手缓缓抚着他笔直修长的大腿，渐渐转到他弧度漂亮的腰胯，最后，向前一探，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身前那物，揉搓亵玩起来……就这样我手上不停，同时，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顶动两下，引得那火热□的地方一阵收缩，自动自发地给我带来了波波快感。
　　当我握住他那里的时候，他的呼吸骤然一停，不过随即就恢复了，倒算得上平稳，真像一无所觉一般，只是身下那物却出卖了他。那里没过一会儿已经在我的抚弄下，胀大挺立起来，越来越热，半晌突然一阵跃动，已是到了最后关头，这时我却猛地攥紧了他的根部，将那即将爆发的欲望生生阻了回去，顿时引得他闷哼了一声。
　　我轻轻一笑，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声道，“想不想要？想要就说，说你不会再纠缠我，快说！”
　　他缓缓抽了一口气，才道，“不可能，我已说过，我不会放手！”
　　我没想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么嚣张，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再这样，信不信我大叫出声，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这副狼狈样！”
　　他毫不犹豫地接道，“我不信，你不敢。”
　　我更怒了，恼羞成怒……我的确不敢，真让他颜面无存，他羞恼之下，还不得让手下一拥而上，乱刀分尸了我？……正因如此，我更是气愤，手上又是用力一握，握得那东西顿时蔫下去一半，还不解恨，另一只手狠狠掐上了他的□。感到他痛得胸口猛然一缩，这口闷气才退下去一点，手上动作柔和了些，继续道，“你干嘛非要缠着我？我要貌没貌，要才没才，总不会因为我技术好，被我上得爽了吧？”叫你气我，我也反过来气气你。
　　谁知他竟低笑一声道，“你的技术好？若水，有时候，你还真是自信得可爱。”
　　什么自信得可爱？讽刺我自以为是对不对？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我更生气了，狠狠顶了顶他，凶巴巴地道，“还不承认……刚刚爽得很吧？被我上到射，还说我技术不好？”
　　我故意说得很难听，要气气他，谁知他只是冷哼一声道，“男人被刺激到那里自然会有反应，与你的技术有什么相干。”
　　我竟一下被他噎住……这家伙，最初的羞怒渐退，脑子就灵起来了是不是？我愤愤地掐了掐他胸前硬硬的小点，感觉他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这才道，“这个时候还跟我犟嘴？说，我的技术是不是很好？你刚才是不是很爽？快说。”
　　“哼，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有什么好说的。”
　　“嘁，知道你是死鸭子嘴硬，不跟你一般见识……对了……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须怪不得我，以后不许因为这件事找我的麻烦，听到没有？”
　　“不可能，龙某恩怨分明，今日之事，改天一定双倍索还。”
　　“你！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嚣张？真是很讨厌，嗯，你这个人真是很讨厌！”这时的我，虽然嘴上说着话，手上不时上面掐掐，下面掐掐，其实意识已经有点迷糊了。本来解蛊就费了大量体力，后来又经过了那么激烈的情事，身体早已困倦不堪。初时因为春药和□的刺激还不明显，现在舒舒服服地躺着，懒洋洋地说着话，倦意睡意就一波波涌了上来。虽然强自撑着没有睡着，但眼睛已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明显感到大脑迟缓，开口也是语无伦次。
　　而那个讨厌的人不知是不是觉出了这点，停了一下才道，“是吗？那当年怎么还有人哭着喊着要和我在一起？”
　　“那是我瞎了眼睛，猪油蒙了心，现在清醒了，所以，我要跟你一刀两断！”
　　“我不许。”
　　“你这个讨厌鬼，不许说不许，说好……”
　　“不许。”
　　“都说了不许说不，快说好……”
　　“不好。”
　　“你……这个人真是讨厌，霸道，自私，任性，狠心，大坏蛋！”
　　“……那，你喜不喜欢大坏蛋？”
　　“……当初，喜欢，很喜欢……现在，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若水，如果我说……你……”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似乎说了很多很多，可惜我却都没听到，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传到耳中。朦朦胧胧之中，倦意如潮，一波一波，渐渐将我淹没……
　　可惜睡梦之中，仍是不得安稳，体内仿佛有一股邪火灼烧，盘旋来去，最后都汇聚到身下那物之中。那里胀得难熬，好在那东西似乎被什么火热□的地方包围着，只要轻轻动动，胀痛就能退去一点，反而有一阵舒服的感觉涌上来。不过，我实在太累了，即使只是那样轻微的动作都提不起力气来做，只有实在难受的时候才勉强来两下。更要命的是，不知何时，那个容纳我的舒服的地方似乎消失了，我只觉整个人一下没着没落起来，那里更是难受，越来越难受，我终于忍不住开始辗转反侧，直到身体似乎腾空而起，然后，一阵骤然而来的寒意让我瞬间惊醒。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条条坐在盛满水的浴桶里，冷水。之前折磨了我很久的那股邪火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时值初春，室内还颇有寒意，不过片刻，我已经忍不住开始哆嗦。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我的大脑还处于呆滞状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不远站着一人，正舀着一旁浴桶里的水冲身，热水……我第一个念头是艳羡，第二个念头才是，这个人好眼熟，好像……啊啊，是他……天啊……然后之前的事情飞快掠过我的脑海，我立时清醒过来，虽然泡在冷水里，脑门上的汗还是刷一下就出来了。
　　天啊！我怎么竟然睡着了？他已经能动了？天啊，今天死定了，死定了……
　　我全身僵硬傻傻看着他，他似乎感到了我的视线，瞟了我一眼，淡淡道，“醒了？”
　　我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你，你什么时候好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冷冷看了我一眼，才继续往身上浇水，同时硬梆梆地道，“当你还在我背后蠕动的时候。”
　　什么蠕动，说得我像大肉虫子似的……当然，这回我只能暗暗抱怨了。不过，随着我的大脑逐渐清醒，我的惧意也稍退了些……现在我还活着，看来他没我想象中那么生气么。当然，也可能他是想慢慢整治我，不过，大概是因为他的反应，又或许是自己的直觉，我就觉得他似乎不会怎么样。惧意即退，寒意就渐渐升了起来，我坐在冰冷的水里，牙齿不由开始打架，只是我现在当然知道，一准儿是他把我扔下来的，他不发话，我又怎么敢动？这个时候，还是老实点好。
　　就在这时，他又瞟了我一眼，随口道，“还没泡够？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这里冷点，不过可要比他身边安全啊。可是看到下一刻，他见我没动，微微眯起了眼睛，我立刻毫不犹豫窜起来，三步两步就蹦到了他的身边。
　　这回他满意了，脸色缓和了些，抄起一旁的水舀，开始帮我冲身。
　　这个，好像反了吧？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小攻来做善后工作吗？不过，除非是我活够了，这种话当然是不会问出口的。
　　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我拨楞来，拨楞去，细细地冲洗。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不过动作却并不粗鲁，反而算得上温柔。
　　感到这点，我又放心了一些，看来情况果然没有那么糟……惧意大减，我的注意力就忍不住往别的地方飘了……我们两个近在咫尺，随便抬抬眼，看到的自然都是他。
　　他身材高大结实，却没有一般武者那样夸张的肌肉，肌骨匀称，四肢修长，浅褐色肌肤光滑紧绷，上边稀稀落落有一些旧疤，当然，还有今天的印记……人家做完了，都是一身吻痕，他身上却是一片片牙印儿，有的地方都溢出血了。胸口那两点被我折腾得至今仍是肿胀挺立，红得透明，旁边斑斑驳驳，一边是一个牙印压一个，另一边则都是指甲印……我看得暗出冷汗，还好，还好他没注意。不知他那里怎么样，第一次我好像狠了点，不过回想一下，似乎倒没流多少血。大概那种麻药里含有放松肌肉的成分，所以情况不是很糟。这就好，这就好，要不他一动就疼，没火也变有火了。我又松了口气，这时，身体一轻，竟被他抱着一起坐到了浴桶之中。
　　浴桶很大，不过对两个成年人来，说还是挤了点。他让我坐在他身前，我紧张了一下，随即感到他懒洋洋向后一靠，全身放松，的确是泡澡的样子，我这才也放松下来。然后，他展开双臂，将我环在了胸前，我僵了一下，他似乎很不满，手上用力，迫得我靠到了他胸前头则枕在了他的肩上。他终于满意了，搂着我不再动了。
　　水很温暖，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胸膛很结实，四周很安静，仿佛可以听到他心脏舒缓而有力的跳动声。这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贴，感觉似乎比刚刚那啥的时候还亲密。我不禁有些不自在，心里慌慌的，却不是因为害怕。似乎，有些久别的东西，在这水气蒸腾的静谧中，渐渐复苏，弥漫……
　　就在这温暖而静谧的暧昧中，我的身体渐渐放松，困倦渐渐涌了上来。半梦半醒之间，只听他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气出够了吗？和我回去，好不好？”声音低沉温柔，蛊惑人心。
　　我顿时清醒过来，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很拙劣地转开了话题，“刚刚你干嘛把我扔到冷水里？”
　　他停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给你解春药。”
　　我怒，脱口而出，“干嘛非用这种方式！”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丝的危险意味，“那你想用什么方式？”
　　我立刻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没想什么，没有……”
　　他这才冷哼了一声，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就你那身子骨，再泄一次，恐怕就得死在床上了！”
　　我不跟你一般计较，知道你心里不爽，所以故意贬低我，哼！
　　两人又是久久无言，就在我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他开口了，“为什么？因为谢晴？”
　　我怔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你别再逼我，让我想一想。”
　　“想多久？”
　　“一年。”
　　“不行，太久了。”
　　“那半年？”
　　“不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来找你！”
　　我呆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三个月，那时我恐怕已经回宫了，你又到哪里去找？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此次一别，恐怕真是相会无期了，呼吸竟微微窒了一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似乎不只是轻松。鬼使神差之下，我竟抬起手，轻轻覆上了他环在我胸前的手臂。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环着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那时，我真的没有想到，三个月以后，我们果然见面了，不过，却是以那样一种方式。

　　147.分别

　　等我们两个打理停当，他送我到谢晴那里的时候，已近午饭时分。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龙某人还真是彪悍，被我那么折腾，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行动举止，一如往常，洒脱张狂之态，分毫不减。反观我，疲惫不堪，没精打采，见门就靠，见椅子就想往下坐。
　　看着他和谢晴谈笑风生，神采飞扬，我不禁暗自感叹，难道，这就是练过武功的好处？正自瞎捉摸，就见龙翔天瞟了我一眼，然后对谢晴道，“谢兄，我此来也是向你告辞的，一会儿午饭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了。”
　　谢晴闻言一怔，我更觉诧异，脱口就道，“这就走吗？你……”本来想说你身体行吗？还好被我中途吞了回去。不过龙翔天显然已经猜到了，脸色瞬间一寒，吓得我赶紧缩了缩脖子。
　　谢晴在旁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好发问，只是道，“龙兄这么匆忙？今日天色已然不早……”
　　龙翔天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闻言一笑道，“无妨，家中有事，急着回去处理，”说着，转头看向了我，又道，“千里奔波，多有不便，若水……这些日子恐怕还要劳烦谢兄照顾了。”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在心中暗笑，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明明是我不跟他走，说得好像他不方便带我一样。
　　谢晴想必也明白，不过自然不会说破，只微微一笑，就应允下来。
　　午饭后，我和谢晴他们把龙翔天等人远远送出小镇。看着他傲然挺拔的身影绝尘而去，我心中除了轻松之外，竟似乎升起了一丝怅然，当然，只有一丝丝而已……
　　我正望着那边渐行渐远的人影发呆，就听身旁一声低叹，谢晴的声音响了起来，“舍不得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他回来？”
　　我立时回神，不禁有些羞惭，慌忙辩解道，“我哪有……我这是欢欢喜喜送瘟神！”
　　谢晴看着我，微微一笑道，“真的？”
　　我立刻接道，“当然！”
　　他继续笑道，“想好了？这次不和他走，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最后那句正说中了我此刻所想，我先是心头一跳，随即愈发羞窘，张口便要反驳。抬眼却见他正笑咪咪地看着我，似乎在等着看我恼羞成怒的样子。我心念电转，立时改口道，“大美人，我怎么好象闻到了一点点醋味儿呢？你闻到没有？”
　　他骤然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却笑得越加嚣张，凑过去道，“大美人，承认吧，你已经爱上我了！”
　　他没辙了，只好叹了口气，拨马就往回转。
　　我反败为胜，心情大好，自是一打马就紧紧跟了过去。
　　正欲说些什么再逗逗他，却听他在前面淡淡道，“上次我和他说，既然在意，就要珍惜，今天，这句话我也给你，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将来追悔莫及。”
　　我闻言心中一震，在意吗？或许吧？毕竟，那样的刻骨铭心，又怎是说抹就能抹去的？可是，那又如何？他，或许还是当年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他，可我，早已不是为钟情之人甘作男宠的那个我了……夫复何言？……想到这里，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呆怔半晌，才轻叹一声，然后也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极低极低地喃喃道，“不是意气用事，我们，已经完了，一切，到今天为止……再无瓜葛。”那句再无瓜葛出口，我竟像被自己刺到一样，心中尖锐地痛了一下，痛得呼吸都为之一窒……后来我想，是不是就是当时的这一痛，让我之后作出了那样的决定？
　　而在当时，我还不曾想到那么多，一痛之后就再不敢多想，猛然打马上前，呵呵一笑转过话头，对着他道，“所以，美人，你就放心跟我吧，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的！”
　　他本来正凝眸回望着我，闻言顿时一脸哭笑不得，瞧了我半晌，终于无可奈何，苦笑一下，掉头赶路。
　　而我这话声音大了点，被旁边的锦帆晴霞听到了。锦帆一怔之后大怒，猛地拔刀指向我，结结巴巴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晴霞拨开了刀。晴霞则看着我笑骂道，“臭小子，连我们公子的便宜都敢占，皮痒痒了吧？”
　　正笑闹时，就见谢晴忽然一勒马，然后，提声道，“玩够了吗？出来吧！”
　　众人皆是一惊，谢晴却只是一脸严肃，仰望着旁边一棵大槐树，一语不发。
　　好一会儿，树上终于有了动静。只听沙啦沙啦一阵响，从树丛中露出了一张小脸，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水汪汪一双大眼，黑漆漆两弯柳眉，粉嫩嫩一张小脸，红艳艳两点樱唇，真真是个漂亮娃娃。只是现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却是一幅怯生生战兢兢模样，好不招人怜惜。就见他可怜兮兮看着谢晴，心虚地叫了一声，“大哥……”
　　谢晴闻言，轻哼一声道，“我教你武功，是让你用来爬树的？”
　　那孩子微微低了头，作出一幅诚心悔过的样子，却又忍不住一下一下偷眼瞟向谢晴。
　　谢晴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微微一勾，骂道，“在树上还没呆够？还不下来？”
　　那孩子如蒙大赦，立时眉开眼笑，忽地从树上钻出来，向下落去。谢晴双臂一伸，那孩子正好落入了他的怀中，然后就紧紧搂着谢晴的身子再不肯放开了。
　　谢晴温柔地捋了捋那孩子的额发，同时故作严肃地道，“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好好跟着徐先生读书吗？”
　　那孩子笑得这叫一个甜美，紧紧抱着谢晴道，“徐先生教的书我都背会了……我……想大哥了，就来找大哥了……”
　　腻死了，腻死了……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真不害臊！……我瞪着死死贴着谢晴的小东西，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那孩子一抬眼却看到了我，大概因为从没见过我，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随即又是甜甜一笑，叫道，“大哥哥好！”
　　我怔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回了一笑，应了一声，“好乖……”这个，好吧，好吧，小孩子撒撒娇也是正常的。唉，这么漂亮的孩子，用这么甜美的笑容招呼你，实在让人没法抗拒啊！
　　这时，那孩子又用同样甜腻的口吻招呼了锦帆和晴霞，那两个却恭恭敬敬回了一礼，叫了一声，“小公子。”
　　我这时才想起来问谢晴道，“咦，他是你弟弟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谢晴怔了一下，笑道，“他是我的族弟。”
　　我还欲再问，那孩子却开始兴高采烈地向谢晴汇报起学业来，又是跟这个学了什么书，又是跟那个学了什么招式。谢晴一边微笑着，应两声，问一句，一边细心地帮那孩子整理因爬树而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衣服。
　　那孩子倒也懂事，抬眼见我被晾在一边有些悻悻的，就笑着又来和我说话，谈吐之间，斯文有礼，言辞得体，颇有些小大人的样子。我见了，不由暗叹，谢大哥把这孩子教得还真是不错，恐怕费了不少心思吧？
　　就在这时，我偶一抬眼，却豁然一惊，心头怦地一跳……此时，谢晴正为那孩子整理衣襟，因为离得近，我隐约可以从襟口处看到那孩子胸口上方似乎有几点红痣……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只这么一停，已引得谢晴转头看向了我，我立时收束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们说笑，只是之后的路上，我终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那几个聊得热闹，却也并不显眼。
　　走到半路，就有人找了过来，正是接那孩子的。谢晴对着那人却微微沉下了脸，轻声和那人说了许多，那人低着头只是唯唯称是，说了好一会儿，谢晴才把孩子交给那人。孩子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却并不吵闹，磨蹭片刻也就乖乖去了，临别又甜甜地和所有人告别。
　　我也笑着，说着再见，只是心思却始终被那几点红痣纠缠，不得解脱。那孩子走后，仍是有些心绪烦乱，不知不觉话就少了很多。
　　没想，还未到客栈，就听谢晴低声问道，“小棠，你在想什么？”
　　我霍然回神，不觉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谢晴却只是凝望着我，看得我愈加失措，心头紧张得怦怦直跳，不知不觉已转开了头。这时，谢清却突然轻叹一声道，“心情不好？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决定，就别再多想了……”
　　我怔了一下，才骤然松了口气，想必他以为我的失常，是因为和龙翔天的分别……好吧，虽然这个误会不怎么美妙，不过，总比让他知道了我的真实想法好些……于是，我并不解释，只低下了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谢晴这才一笑，拍拍我的肩道，“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今天我的东道，咱们吃顿好的，给你补一补，好不好？”
　　闻言我骤然抬头，毫不作假地笑了出来……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别说好的，连顿正经饭都没怎么吃过，他这句话对我来说，可比什么仙乐都好听！
　　谢晴见到我的笑容，先是一怔，然后，摇头，微笑。
　　锦帆却是一撇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晴霞则干干脆脆地笑了出来，说道，“公子，我看这一回，我可是要把钱好好带足了！”
　　晴霞是不是带足了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来的那一桌菜可实在够丰盛，还尽是我爱吃的大鱼大肉。而且这里已过淮水，菜肴的式样分量更接近江南，虽然也是鱼啊肉啊，却都做得极精致，细细巧巧的一碟一碟，瞧着只觉可爱，一点儿也不显油腻，顿时让人食指大动。周围环境也很好，两层小楼，一边临街，一边临水。这镇子虽不大，却因附近有海港，商旅云集，颇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异国客，服饰奇特，十分有趣。另一边是条小溪，时已入春，沿岸细柳如烟，桃杏吐蕊，极是赏心悦目。
　　如此美景，如此美味，自是让我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信手挥洒之间，桌上菜已去了大半，那三个鸣金收兵的时候，我还在弃而不舍地打扫战场。
　　晴霞看了掩唇而笑，谢晴也笑，却不忘不时加两箸菜到我碗里，只有锦帆讨厌，撇撇嘴道，“吃饭拿大碗，干活白瞪眼。”
　　我怒，“谁说我不会干活！”
　　锦帆哼了一声道，“我说的！不服气？那你说你会干什么？会文还是会武？”
　　我呆了一下，然后使劲儿想，越想火越小，心里越发虚，半晌，突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我会种菜，会做饭！”冷宫练出来的，应该算特长吧？我总不能说我会治国安邦吧？这话说了连我自己都不信，唉……
　　那两只俱是一脸惊诧，“你会做饭？”
　　我郁闷……忿忿不平之下，当即回道，“是啊，赶明儿我露两手给你们看看！”
　　那两个互看一眼，一个乐，一个撇嘴。
　　谢晴一笑，正待替我解围，这时就听旁边桌突然爆出一声咒骂，“昏君！”
　　本来热热闹闹的二楼，顿时一片安静，所有目光同时瞟向了我们旁边。就见那桌坐着三个书生样人，其中一个一脸义愤填膺，应该就是他了。旁边另一个年长的正在拉他，见众人目光转来，连忙拱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舍弟喝醉了……”众人这才纷纷转过视线，楼上渐渐恢复了热闹，只是我却再也吃不下了，控制不住地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
　　那几个人早已压低了声音，只是我离得近，凝神之下，仍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就听刚刚叫骂那人道，“大哥，我说的不对吗？那人刚一亲政，便要南巡，劳民伤财，沿途惊扰了多少州府？只说临安府，广征民夫，硬要在一月之内为他建造一座行宫……”
　　另一人连忙道，“好了，你少说两句……”
　　那人却并不住口，只是声音更低了些，“……还荒淫好色，喜好南风，仗着权势，胡作非为……据说如今那位独孤侍书就是玄冥教的玄瑾，不知怎么被他看上，惧人家武功高强，就将独孤家几百口下狱，逼人家就犯……为了得到前右相卢衡，甚至逼死了太后……更骇人听闻的还是，他和前太子，自己的亲哥哥，也是不干不净……”
　　听到这里，我已经听傻了……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民间，我已经被传成了一个□。更让我郁闷的是，传闻之中，真真假假，前因后果听来丝丝入扣，十分之唬人。
　　不过郁闷之后，也不禁奇怪。卢家的事就算了，玄瑾出自独孤家，这在朝中和玄冥教都是只有上层才知道的秘密，怎么会传得这么广？而且说他是为我所逼，若是玄瑛传出去的，不会这样为他师兄开脱，恐怕还会添油加醋，说是玄瑾为求富贵如何如何主动。
　　至于我和二哥的事更是秘密，明晖宫都是我的亲信，不会瞎说，宫中人就算知道一些，又有谁没事敢不要命往外传？
　　难道，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只为败坏我的声誉？
　　正自皱眉苦思，忽然放在桌上的手一温，我一惊抬眼，却是谢晴轻轻覆上了我的手背，温言道，“别想了……”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一定以为那些话，勾起了我在宫中的不堪记忆……汗……我只得作态一笑，点了点头。
　　他这才笑笑收回了手，半晌，突然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怔……有什么打算？……然后，猛然想到，我和他们相识，同行，不过是为了屏风，为了宝藏，如今宝藏已得，他们已不再需要我了，又何须玄瑛他们来救？想到这里，我呆了一下，愣愣看着他，心中丝毫没有为即将得来的自由而生的喜悦，却只一阵茫然。
　　他见到我这个样子，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我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半晌，喃喃问道，“谢大哥，你要赶我走吗？”
　　他一愣，随即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父母双亡，家中已无人，怕你无处可去，所以想问你愿不愿与我们同行？”
　　我立时转忧为喜，急急接道，“谢大哥，你要带我走？”
　　他稍一思忖，才道，“只是，你知道我们的身分，整日奔波不定，而且……”他顿了一下才道，“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
　　不待他说完，我已忍不住问道，“谢大哥，其实你，你舍不得我，对不对？”言罢，一脸期待地眼巴巴看着他，这一刻，酒楼中的喧嚣热闹仿佛都退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我的眼中只能看到他，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急跳的声音。
　　他闻言微怔，凝眸望着我，半晌，突然微微一笑道，“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皱眉，这个答案可不太让人满意，正欲再问，晴霞却在旁边说道，“好了，菜都凉了，赶紧吃吧，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我这才意识到，周围可全是人，这里实在不是说那些话的地方，无奈，只得又拿起了筷子。
　　等我们吃完离开，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我说要买东西，硬拉着谢晴陪我到处转转，让锦帆和晴霞牵马先回去。锦帆皱了眉，一脸的不情不愿，晴霞只看着我笑得一脸促狭。
　　我对她作了一个鬼脸，拉着谢晴就跑了。
　　我们沿河岸缓缓走着，四周花香隐隐，树影淡淡，远处影影绰绰可见房舍灯火，微风轻拂，送来低低的笑语……
　　气氛好像不错啊……我偷眼瞟向一旁，却和他的视线碰个正着，都是一怔，然后，同时一笑。我终于忍不住了，贴过去道，“美人，现在没人，说吧，是不是喜欢上我，舍不得我走了？”
　　他不由笑道，“小棠，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我嘁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英俊潇洒，聪明能干，会爱上我很正常啊！”
　　他一呆，脸上已变成了苦笑，叹道，“小棠，我发现你有个优点是别人都望尘莫及的……特别的自信……”
　　我呵呵一笑道，“这是我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终于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笑。
　　我故作失落道，“美人，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猜错了？……那就惨了，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他瞟我一眼，笑，转头，接着走。
　　我不干了，手一伸，拦住了他，凑过去道，“不许走，说，你喜不喜欢我？”这一次，我凑得特别近，距他的脸不到一寸，眼前就是他发着柔光的雪润肌肤，我的心脏怦地一跳，口中不由一阵阵发干。
　　他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背已经靠上了旁边的柳树。
　　我索性手一抬，撑在树上，将他困在了双臂之间……美人在抱，嗯，嗯，这个姿势真不错……我颇为得意，又靠近了些，几乎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两人呼吸可闻，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让我一阵阵心痒难挠，而我一呼吸，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就飘入了我的鼻端。我有些醺醺然了，不由一阵恍惚，脱口就道，“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没有笑，怔怔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道，“别闹了小棠，这种事不该拿来开玩笑的。”
　　我骤然惊觉，然后，似乎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好几步。
　　他又是一愣，看了看我，随即转头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说着，径自向前走去。
　　我在原地又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急急追了过去。
　　后面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更是心中乱成了一团……刚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只是玩笑，只觉逗他很有趣，可是，后来……
　　临到客栈，他突然开了口，“我们这两日可能要启程去趟和州，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这才回过神来，还没等大脑思考，身体已经脱口而出道，“好！”
　　他闻言回首，微微一笑。
　　我又晕了，自己傻傻乐了半晌，抬眼见他已经进了客栈，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正待腻过去再说点什么，迎面却见到晴霞急急迎来，附耳对谢晴说了几句话。谢晴脸色立时转为郑重，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我道，“你们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我顿时一阵失望，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回到房中，郁郁地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突然一阵大风，忽地一下吹开了窗户，我起身要去关窗，哪知一转脸就吓了一跳……只见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已立在了房中。

　　147.分别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等我们两个打理停当，他送我到谢晴那里的时候，已近午饭时分。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龙某人还真是彪悍，被我那么折腾，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行动举止，一如往常，洒脱张狂之态，分毫不减。反观我，疲惫不堪，没精打采，见门就靠，见椅子就想往下坐。
　　看着他和谢晴谈笑风生，神采飞扬，我不禁暗自感叹，难道，这就是练过武功的好处？正自瞎捉摸，就见龙翔天瞟了我一眼，然后对谢晴道，“谢兄，我此来也是向你告辞的，一会儿午饭之后，我们就要离开了。”
　　谢晴闻言一怔，我更觉诧异，脱口就道，“这就走吗？你……”本来想说你身体行吗？还好被我中途吞了回去。不过龙翔天显然已经猜到了，脸色瞬间一寒，吓得我赶紧缩了缩脖子。
　　谢晴在旁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好发问，只是道，“龙兄这么匆忙？今日天色已然不早……”
　　龙翔天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闻言一笑道，“无妨，家中有事，急着回去处理，”说着，转头看向了我，又道，“千里奔波，多有不便，若水……这些日子恐怕还要劳烦谢兄照顾了。”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在心中暗笑，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明明是我不跟他走，说得好像他不方便带我一样。
　　谢晴想必也明白，不过自然不会说破，只微微一笑，就应允下来。
　　午饭后，我和谢晴他们把龙翔天等人远远送出小镇。看着他傲然挺拔的身影绝尘而去，我心中除了轻松之外，竟似乎升起了一丝怅然，当然，只有一丝丝而已……
　　我正望着那边渐行渐远的人影发呆，就听身旁一声低叹，谢晴的声音响了起来，“舍不得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他回来？”
　　我立时回神，不禁有些羞惭，慌忙辩解道，“我哪有……我这是欢欢喜喜送瘟神！”
　　谢晴看着我，微微一笑道，“真的？”
　　我立刻接道，“当然！”
　　他继续笑道，“想好了？这次不和他走，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最后那句正说中了我此刻所想，我先是心头一跳，随即愈发羞窘，张口便要反驳。抬眼却见他正笑咪咪地看着我，似乎在等着看我恼羞成怒的样子。我心念电转，立时改口道，“大美人，我怎么好象闻到了一点点醋味儿呢？你闻到没有？”
　　他骤然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却笑得越加嚣张，凑过去道，“大美人，承认吧，你已经爱上我了！”
　　他没辙了，只好叹了口气，拨马就往回转。
　　我反败为胜，心情大好，自是一打马就紧紧跟了过去。
　　正欲说些什么再逗逗他，却听他在前面淡淡道，“上次我和他说，既然在意，就要珍惜，今天，这句话我也给你，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将来追悔莫及。”
　　我闻言心中一震，在意吗？或许吧？毕竟，那样的刻骨铭心，又怎是说抹就能抹去的？可是，那又如何？他，或许还是当年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他，可我，早已不是为钟情之人甘作男宠的那个我了……夫复何言？……想到这里，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呆怔半晌，才轻叹一声，然后也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极低极低地喃喃道，“不是意气用事，我们，已经完了，一切，到今天为止……再无瓜葛。”那句再无瓜葛出口，我竟像被自己刺到一样，心中尖锐地痛了一下，痛得呼吸都为之一窒……后来我想，是不是就是当时的这一痛，让我之后作出了那样的决定？
　　而在当时，我还不曾想到那么多，一痛之后就再不敢多想，猛然打马上前，呵呵一笑转过话头，对着他道，“所以，美人，你就放心跟我吧，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的！”
　　他本来正凝眸回望着我，闻言顿时一脸哭笑不得，瞧了我半晌，终于无可奈何，苦笑一下，掉头赶路。
　　而我这话声音大了点，被旁边的锦帆晴霞听到了。锦帆一怔之后大怒，猛地拔刀指向我，结结巴巴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晴霞拨开了刀。晴霞则看着我笑骂道，“臭小子，连我们公子的便宜都敢占，皮痒痒了吧？”
　　正笑闹时，就见谢晴忽然一勒马，然后，提声道，“玩够了吗？出来吧！”
　　众人皆是一惊，谢晴却只是一脸严肃，仰望着旁边一棵大槐树，一语不发。
　　好一会儿，树上终于有了动静。只听沙啦沙啦一阵响，从树丛中露出了一张小脸，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水汪汪一双大眼，黑漆漆两弯柳眉，粉嫩嫩一张小脸，红艳艳两点樱唇，真真是个漂亮娃娃。只是现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却是一幅怯生生战兢兢模样，好不招人怜惜。就见他可怜兮兮看着谢晴，心虚地叫了一声，“大哥……”
　　谢晴闻言，轻哼一声道，“我教你武功，是让你用来爬树的？”
　　那孩子微微低了头，作出一幅诚心悔过的样子，却又忍不住一下一下偷眼瞟向谢晴。
　　谢晴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微微一勾，骂道，“在树上还没呆够？还不下来？”
　　那孩子如蒙大赦，立时眉开眼笑，忽地从树上钻出来，向下落去。谢晴双臂一伸，那孩子正好落入了他的怀中，然后就紧紧搂着谢晴的身子再不肯放开了。
　　谢晴温柔地捋了捋那孩子的额发，同时故作严肃地道，“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好好跟着徐先生读书吗？”
　　那孩子笑得这叫一个甜美，紧紧抱着谢晴道，“徐先生教的书我都背会了……我……想大哥了，就来找大哥了……”
　　腻死了，腻死了……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真不害臊！……我瞪着死死贴着谢晴的小东西，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那孩子一抬眼却看到了我，大概因为从没见过我，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随即又是甜甜一笑，叫道，“大哥哥好！”
　　我怔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回了一笑，应了一声，“好乖……”这个，好吧，好吧，小孩子撒撒娇也是正常的。唉，这么漂亮的孩子，用这么甜美的笑容招呼你，实在让人没法抗拒啊！
　　这时，那孩子又用同样甜腻的口吻招呼了锦帆和晴霞，那两个却恭恭敬敬回了一礼，叫了一声，“小公子。”
　　我这时才想起来问谢晴道，“咦，他是你弟弟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谢晴怔了一下，笑道，“他是我的族弟。”
　　我还欲再问，那孩子却开始兴高采烈地向谢晴汇报起学业来，又是跟这个学了什么书，又是跟那个学了什么招式。谢晴一边微笑着，应两声，问一句，一边细心地帮那孩子整理因爬树而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衣服。
　　那孩子倒也懂事，抬眼见我被晾在一边有些悻悻的，就笑着又来和我说话，谈吐之间，斯文有礼，言辞得体，颇有些小大人的样子。我见了，不由暗叹，谢大哥把这孩子教得还真是不错，恐怕费了不少心思吧？
　　就在这时，我偶一抬眼，却豁然一惊，心头怦地一跳……此时，谢晴正为那孩子整理衣襟，因为离得近，我隐约可以从襟口处看到那孩子胸口上方似乎有几点红痣……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只这么一停，已引得谢晴转头看向了我，我立时收束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们说笑，只是之后的路上，我终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那几个聊得热闹，却也并不显眼。
　　走到半路，就有人找了过来，正是接那孩子的。谢晴对着那人却微微沉下了脸，轻声和那人说了许多，那人低着头只是唯唯称是，说了好一会儿，谢晴才把孩子交给那人。孩子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却并不吵闹，磨蹭片刻也就乖乖去了，临别又甜甜地和所有人告别。
　　我也笑着，说着再见，只是心思却始终被那几点红痣纠缠，不得解脱。那孩子走后，仍是有些心绪烦乱，不知不觉话就少了很多。
　　没想，还未到客栈，就听谢晴低声问道，“小棠，你在想什么？”
　　我霍然回神，不觉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谢晴却只是凝望着我，看得我愈加失措，心头紧张得怦怦直跳，不知不觉已转开了头。这时，谢清却突然轻叹一声道，“心情不好？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决定，就别再多想了……”
　　我怔了一下，才骤然松了口气，想必他以为我的失常，是因为和龙翔天的分别……好吧，虽然这个误会不怎么美妙，不过，总比让他知道了我的真实想法好些……于是，我并不解释，只低下了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谢晴这才一笑，拍拍我的肩道，“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今天我的东道，咱们吃顿好的，给你补一补，好不好？”
　　闻言我骤然抬头，毫不作假地笑了出来……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别说好的，连顿正经饭都没怎么吃过，他这句话对我来说，可比什么仙乐都好听！
　　谢晴见到我的笑容，先是一怔，然后，摇头，微笑。
　　锦帆却是一撇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晴霞则干干脆脆地笑了出来，说道，“公子，我看这一回，我可是要把钱好好带足了！”
　　晴霞是不是带足了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来的那一桌菜可实在够丰盛，还尽是我爱吃的大鱼大肉。而且这里已过淮水，菜肴的式样分量更接近江南，虽然也是鱼啊肉啊，却都做得极精致，细细巧巧的一碟一碟，瞧着只觉可爱，一点儿也不显油腻，顿时让人食指大动。周围环境也很好，两层小楼，一边临街，一边临水。这镇子虽不大，却因附近有海港，商旅云集，颇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异国客，服饰奇特，十分有趣。另一边是条小溪，时已入春，沿岸细柳如烟，桃杏吐蕊，极是赏心悦目。
　　如此美景，如此美味，自是让我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信手挥洒之间，桌上菜已去了大半，那三个鸣金收兵的时候，我还在弃而不舍地打扫战场。
　　晴霞看了掩唇而笑，谢晴也笑，却不忘不时加两箸菜到我碗里，只有锦帆讨厌，撇撇嘴道，“吃饭拿大碗，干活白瞪眼。”
　　我怒，“谁说我不会干活！”
　　锦帆哼了一声道，“我说的！不服气？那你说你会干什么？会文还是会武？”
　　我呆了一下，然后使劲儿想，越想火越小，心里越发虚，半晌，突然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我会种菜，会做饭！”冷宫练出来的，应该算特长吧？我总不能说我会治国安邦吧？这话说了连我自己都不信，唉……
　　那两只俱是一脸惊诧，“你会做饭？”
　　我郁闷……忿忿不平之下，当即回道，“是啊，赶明儿我露两手给你们看看！”
　　那两个互看一眼，一个乐，一个撇嘴。
　　谢晴一笑，正待替我解围，这时就听旁边桌突然爆出一声咒骂，“昏君！”
　　本来热热闹闹的二楼，顿时一片安静，所有目光同时瞟向了我们旁边。就见那桌坐着三个书生样人，其中一个一脸义愤填膺，应该就是他了。旁边另一个年长的正在拉他，见众人目光转来，连忙拱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舍弟喝醉了……”众人这才纷纷转过视线，楼上渐渐恢复了热闹，只是我却再也吃不下了，控制不住地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
　　那几个人早已压低了声音，只是我离得近，凝神之下，仍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就听刚刚叫骂那人道，“大哥，我说的不对吗？那人刚一亲政，便要南巡，劳民伤财，沿途惊扰了多少州府？只说临安府，广征民夫，硬要在一月之内为他建造一座行宫……”
　　另一人连忙道，“好了，你少说两句……”
　　那人却并不住口，只是声音更低了些，“……还荒淫好色，喜好南风，仗着权势，胡作非为……据说如今那位独孤侍书就是玄冥教的玄瑾，不知怎么被他看上，惧人家武功高强，就将独孤家几百口下狱，逼人家就犯……为了得到前右相卢衡，甚至逼死了太后……更骇人听闻的还是，他和前太子，自己的亲哥哥，也是不干不净……”
　　听到这里，我已经听傻了……我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民间，我已经被传成了一个□。更让我郁闷的是，传闻之中，真真假假，前因后果听来丝丝入扣，十分之唬人。
　　不过郁闷之后，也不禁奇怪。卢家的事就算了，玄瑾出自独孤家，这在朝中和玄冥教都是只有上层才知道的秘密，怎么会传得这么广？而且说他是为我所逼，若是玄瑛传出去的，不会这样为他师兄开脱，恐怕还会添油加醋，说是玄瑾为求富贵如何如何主动。
　　至于我和二哥的事更是秘密，明晖宫都是我的亲信，不会瞎说，宫中人就算知道一些，又有谁没事敢不要命往外传？
　　难道，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只为败坏我的声誉？
　　正自皱眉苦思，忽然放在桌上的手一温，我一惊抬眼，却是谢晴轻轻覆上了我的手背，温言道，“别想了……”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一定以为那些话，勾起了我在宫中的不堪记忆……汗……我只得作态一笑，点了点头。
　　他这才笑笑收回了手，半晌，突然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怔……有什么打算？……然后，猛然想到，我和他们相识，同行，不过是为了屏风，为了宝藏，如今宝藏已得，他们已不再需要我了，又何须玄瑛他们来救？想到这里，我呆了一下，愣愣看着他，心中丝毫没有为即将得来的自由而生的喜悦，却只一阵茫然。
　　他见到我这个样子，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我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半晌，喃喃问道，“谢大哥，你要赶我走吗？”
　　他一愣，随即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父母双亡，家中已无人，怕你无处可去，所以想问你愿不愿与我们同行？”
　　我立时转忧为喜，急急接道，“谢大哥，你要带我走？”
　　他稍一思忖，才道，“只是，你知道我们的身分，整日奔波不定，而且……”他顿了一下才道，“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
　　不待他说完，我已忍不住问道，“谢大哥，其实你，你舍不得我，对不对？”言罢，一脸期待地眼巴巴看着他，这一刻，酒楼中的喧嚣热闹仿佛都退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我的眼中只能看到他，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急跳的声音。
　　他闻言微怔，凝眸望着我，半晌，突然微微一笑道，“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皱眉，这个答案可不太让人满意，正欲再问，晴霞却在旁边说道，“好了，菜都凉了，赶紧吃吧，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我这才意识到，周围可全是人，这里实在不是说那些话的地方，无奈，只得又拿起了筷子。
　　等我们吃完离开，外面已是月上柳梢头，我说要买东西，硬拉着谢晴陪我到处转转，让锦帆和晴霞牵马先回去。锦帆皱了眉，一脸的不情不愿，晴霞只看着我笑得一脸促狭。
　　我对她作了一个鬼脸，拉着谢晴就跑了。
　　我们沿河岸缓缓走着，四周花香隐隐，树影淡淡，远处影影绰绰可见房舍灯火，微风轻拂，送来低低的笑语……
　　气氛好像不错啊……我偷眼瞟向一旁，却和他的视线碰个正着，都是一怔，然后，同时一笑。我终于忍不住了，贴过去道，“美人，现在没人，说吧，是不是喜欢上我，舍不得我走了？”
　　他不由笑道，“小棠，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我嘁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英俊潇洒，聪明能干，会爱上我很正常啊！”
　　他一呆，脸上已变成了苦笑，叹道，“小棠，我发现你有个优点是别人都望尘莫及的……特别的自信……”
　　我呵呵一笑道，“这是我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终于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笑。
　　我故作失落道，“美人，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猜错了？……那就惨了，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他瞟我一眼，笑，转头，接着走。
　　我不干了，手一伸，拦住了他，凑过去道，“不许走，说，你喜不喜欢我？”这一次，我凑得特别近，距他的脸不到一寸，眼前就是他发着柔光的雪润肌肤，我的心脏怦地一跳，口中不由一阵阵发干。
　　他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背已经靠上了旁边的柳树。
　　我索性手一抬，撑在树上，将他困在了双臂之间……美人在抱，嗯，嗯，这个姿势真不错……我颇为得意，又靠近了些，几乎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两人呼吸可闻，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让我一阵阵心痒难挠，而我一呼吸，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就飘入了我的鼻端。我有些醺醺然了，不由一阵恍惚，脱口就道，“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没有笑，怔怔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道，“别闹了小棠，这种事不该拿来开玩笑的。”
　　我骤然惊觉，然后，似乎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好几步。
　　他又是一愣，看了看我，随即转头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说着，径自向前走去。
　　我在原地又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急急追了过去。
　　后面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更是心中乱成了一团……刚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只是玩笑，只觉逗他很有趣，可是，后来……
　　临到客栈，他突然开了口，“我们这两日可能要启程去趟和州，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这才回过神来，还没等大脑思考，身体已经脱口而出道，“好！”
　　他闻言回首，微微一笑。
　　我又晕了，自己傻傻乐了半晌，抬眼见他已经进了客栈，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正待腻过去再说点什么，迎面却见到晴霞急急迎来，附耳对谢晴说了几句话。谢晴脸色立时转为郑重，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我道，“你们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我顿时一阵失望，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回到房中，郁郁地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突然一阵大风，忽地一下吹开了窗户，我起身要去关窗，哪知一转脸就吓了一跳……只见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已立在了房中。

　　148.和州（上）

　　见到那人，我怔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道，“玄瑾？”就见那人眉目清冷绝丽，可不正是我老婆？我兴奋之下就往他怀里扑，谁知却被他一侧身避了开去。
　　我一愣，抬眼看他，只见他脸上凝霜聚雪，一双眸子寒泠泠地正望着我。
　　我又是一愣，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背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心里开始发虚……老天爷保佑，他是一直在客栈等我，而不是跟着我一路走回来的……不过，看这架势，恐怕老天爷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半晌才想起来狗腿地搬过一旁的椅子，放到他身边，干笑着道，“茗峰，你怎么亲自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对了，要不要喝杯茶？”说着，转身又去倒茶。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陛下，不用忙了。昨天陛下告诉玄瑛，等今日龙翔天替陛下解去蛊毒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知如今陛下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许久，才干干地道，“他已让荆萝把我身上的蛊去掉了……”
　　身后玄瑾沉默片刻，才接道，“哦？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威仪过人，连龙翔天那样的悍匪都为陛下所慑服，乖乖为陛下解去了蛊毒，臣真是佩服……”
　　闻言，我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对了，这儿还一档呢……上次龙翔天在玄瑾面前说什么，我是他的人，我还欠玄瑾一个解释呢……不过，此时此刻，我却没心思多说，只勉强一笑，转过身道，“茗峰说笑了。”
　　玄瑾微微抿了抿唇，才道，“既然陛下蛊毒已解，今日敌首不在，余者皆不足惧，正是脱困良机，陛下此时就随臣离去，如何？”
　　虽然刚刚我已经想到了他来的目的，可这会儿骤然听到，仍不禁心头一颤……走？……是啊，现在走，太容易了，可是，此次一别，庙堂江湖，恐怕再无相会之期……只这么一想，我心中已是一痛……不过，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走？这些日子，很多事，我一直有意不去想，可是，不想，不等于不存在，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纵使和他一起再轻松，再开心，也终有一别，早晚会痛，拖得越久，到那一日只会痛得越厉害。而且自我被擒，玄瑾子玉他们为了帮我遮掩，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担了多少风险，我又怎能为私情，再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何况，我还有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颤……一时间，我脑中思潮翻涌，心情起伏跌宕，一个好字在舌尖转了半晌，几次张口，却都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玄瑾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字道，“谢晴，真名谢曦，字朝阳，宁州谢氏后人，父谢蕴。六岁拜白羽道人为师，尽得真传。十七岁，其父因谋反罪被锁拿处死，同年，谢曦承其父职，为昊天盟盟主……”
　　从他一开口，我心头就是一沉，随着他一字一字的继续，我的心越来越沉，等他最后一句出口，我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到了椅子里……昊天盟盟主吗？其实，早该猜到的吧？那样的人，这天下间，又会有几个呢？……可是下一刻，我猛然想起一事，顿时又像触电似地腾一下站了起来，惊恐地看向玄瑾，脱口叫道，“那个计划！”
　　玄瑾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一勾，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怎么，陛下？要不要臣传令，计划取消？”
　　取消？当然不行！……那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且，那么多人，准备了那么久，箭已在弦上，纵然是我，也无权随意喊停。
　　或者，继续？……可我只一动念，心头已如被针刺，痛不可挡。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一声声问着自己，我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又呆呆思量半晌，我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玄瑾，强自平静地道，“茗峰，再给我几天。他们要去和州，此前我在奏章之中曾看到过，自从去年大水，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次南下也正欲查访一番，我若和他们微服而去，正可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反正，要与御驾汇合，和州也是必经之处，不会耽误时间……好不好？”至少，我也要试一试，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任由他……想到这里，我胸口一窒，望向玄瑾的目光中不觉已带了几分哀求。
　　玄瑾眉峰一挑，望向了我，眸光清亮锐利，似乎能直入人心……终于我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狼狈地转过了头,这时才听他淡淡道，“据说，宁州谢氏是前梁宁王萧子悠的后人。梁末，皇嗣之争甚烈，萧子悠才能过人，本来希望甚大，但他为免政局动荡，主动退出了夺嗣之战，为表诚意，竟请自降臣籍，宗谱除名，改随母姓谢，并发誓，他并其后世子孙绝不再窥窃大梁皇位，无论何人登基，具会忠心以侍。后来，他果然守信，奉哀帝，据宁州，到死恪守臣节，两个儿子，也都在宁州城破之时力战而亡。只余一长孙，年纪尚幼，卫护哀帝后人，趁乱潜匿，不知所踪。此后，过得数年，只闻昊天盟匪首更替，新任盟主，就是姓谢。”
　　我闻言不由一呆……前梁皇室后人吗？呵呵，这可真好……前梁萧氏，被我慕容氏杀得七七八八，这仇，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同时，只听玄瑾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到谢蕴之时，前任玄冥教教主家师玄穆，设计擒获了他全家，为斩草除根，同时寻找哀帝后人，又布下了陷阱。可惜，只诱得谢曦一人入彀。后来，白羽道人赶来，与家师一场激战，两败俱伤，终于叫他救走了谢曦。据说，白羽道人那战之后就死了，也算收获。只是家师也元气大伤，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早就把教主之位传给了我。至于谢蕴一家，先帝见再留无益，便下令凌迟处死……”
　　我身体轻颤了一下……凌迟处死？当然，反贼首领，岂能留情？父皇圣裁，自无偏颇，只是，若他有一日知道，杀他全家的，就是我父亲……
　　想到这里，我不由苦笑一下……纵使刚刚心中还留了一分幻想，到了此刻，也该清醒了。缓缓抬头，看到一旁的玄瑾，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适才他这番话的用意。恍然之下，我轻笑着摇了摇头道，“茗峰，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即使没有这一重重国仇家恨，我和他，也不可能成为一路人。我虽蠢点，也不会转那样的糊涂念头……或许，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其实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有时举止轻浮，好占点小便宜，仅此而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转轻，也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喃喃又道，“仅此，而已……”
　　玄瑾闻言，久久无语，半晌轻描淡写地道，“噢？是这样？……这简单……等事成之后，陛下可以留他一命，废了武功，带回宫去，不就行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霍然抬首望向了他，正对上他寒星似的双眸。我定了定神，才恳言道，“茗峰，我承认，刚刚说要和他们去和州，的确不只因为说的那些原因……我，也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数次救我，有恩于我，而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看他并非冥顽不灵之人，若是能够说得他迷途知返，兵不血刃，岂不更好？”
　　玄瑾扬眉一笑道，“陛下要亲自去招安他？臣倒不知，陛下竟还兼备苏秦张仪之能？”
　　我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却只是苦笑了一下，缓缓踱了几步，走到窗边，凭栏而望，看着窗外街上稀稀落落的灯火，低声道，“他肯不肯听，是他的事，我自做到仁至义尽，就算对得起良心了，若他还是执迷不悟……”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随即干脆地道，“那我成全他便是。”言罢转身，对玄瑾笑道，“你放心，顶多三日，一到和州，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也会即刻与你离开！”
　　玄瑾望着我，眸中神色流转，半晌，骤地收回目光，漫然应道，“既然陛下心意己决，臣自当奉命……若真能兵不血刃，自然更好，只是，不免让陛下再次身处险境了。”
　　我淡淡笑道，“你放心，与他们周旋了这些日子，我已然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
　　玄瑾闻言，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一转身，衣诀轻扬便欲离去。
　　我看到他决然而去的孤傲身影，心中莫名一苦，不及细思已脱口叫道，“茗峰……”见他骤然止住了身形，我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缓缓走上一步，抬手扶上了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诚恳地道，“茗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只觉手下的身体猛然一僵，我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伸出双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身体，紧紧贴上了他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心跳骤然变快，然后，又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温热的身体，也慢慢放软下来，我紧了紧手臂，低低说道，“玄瑾……我……想你……”怀中的身体轻颤一下，久久，一动未动……
　　次日一早，我就和谢晴他们出发了。临行之前晴霞给我们拿来了准备好的衣服，精致奢华，却是商人打扮。到得镇外，竟已有十几辆马车等在那里，每架都是满满的驮了一袋袋货物。
　　我有些惊讶，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在袋口处使劲儿揉搓了两下，便有一粒粒大米从缝隙中露了出来。我更觉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谢大哥，我们这是去和州贩大米吗？”
　　谢晴微微一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们不是去贩大米，而是去送大米。”
　　送大米？我更糊涂了，呆呆看着他。
　　他见了我这个样子，脸上笑意更深，却没有解释……今天他好像心情极佳，总是在笑。他一笑起来，神采飞扬，本就清朗明丽，加上今天换下了常穿的青布长衫，换上了一袭深蓝锦袍，华贵典雅，人更显得容光焕发，气韵不凡。若是平日，我看到如此美景，一准儿死死盯着流口水了，可是现在，我心中却是一窒，竟忍不住眼一垂，再不敢看。
　　谢晴却没有注意，又转过头和锦帆说起了什么。然后，一行人，骑着马，压着货，起程了。
　　一路之上，那三个都是兴高采烈，谈笑风生，我却是心事重重，极少开口，没多久，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遥遥望着谢晴的身影，我心中一片纷乱……我说要来劝他，可是，怎么劝？他不是小孩子，也非血勇冲动之人，平日处事沉稳老练，见事敏锐通透，所为之事，必不会源于一时意气或为人煽动。而且我早已看出他性子外柔内刚，别看平日温温柔柔，好说话得很，一旦涉及原则问题，绝对毫不动摇，一是一，二是二。这样的人，心中有了主意，就极难说服。我要劝他，又该从何处突破？……思来想去，竟似无从入手，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如此一天下来，迟钝如锦帆都发觉了异样，频频回头看我，谢晴想必更是感到了不对，望着我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忧色。白日人多，他不曾细问，晚上在客栈住下，用过饭各自回房休息，我未及洗漱，只听门响，打开门，正是他。
　　虽然已经猜到他会来，我仍是忍不住心口一紧……要不要说呢？此刻正是好时机，只是，我准备好的说辞是否有用？万一说不动他，难道我真要……想到这里，心脏已是一缩。
　　心中紧张难受，强自镇定，将他让进了房中。他先和颜问了问，累不累之类的问题，我心中有事，随口答了几句。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又说两句之后，终于不再开口。我们一边一个，对坐桌前，许久，一室静默，只闻桌上灯芯偶尔的噼啪之声，伴着灯影摇曳轻舞，愈增心中纷乱。
　　忽然，他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棠……你，是不是，不愿和我们走？”我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他，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
　　就见他微微侧着头，垂着眼，望着地上不知何处，清清淡淡道，“昨天是我鲁莽了，事关你今后的一生，我应该让你好好想想，不该逼你如此匆忙就下决定……你年纪还小，骤逢大变，无措之下，自然会想要同伴，可是，我们恐怕并非你合适的同伴……”
　　我呆了一下，立时明白，他定以为我今天心绪不宁，是因为后悔昨天答应他加入他们。我张口就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我解释什么？无论我怎么说都是瞎话，何必？不论他最后作何决定，我们都是分别在即，何必还要谎言相欺？……想到这里，我终究一言未发。
　　他等了一下，没等到我的回答，轻轻抿了抿唇，起身道，“我明白了……以后你一个人，还要逃避朝廷追捕，恐怕开始会艰难一些。不过你放心，我自会尽力为你安排妥当，我再把和我们的联系方法告诉你，万一有事，你尽可来找我。宝藏数量巨大，一时无法全部货出，我用一部分换成了粮食，一部分换成银两，此刻就在我房中，一会儿你先拿些作盘缠，在这里等上两日，我很快会安排人来找你。”说罢，他终于转过头，对我一笑道，“到时候，我再让他们带些银子给你，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舒舒服服作个富家翁！”
　　他的笑容与日间并无二致，可我就是觉得，其中带了几分黯然。我心中一软，冲口就道，“谢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正举步欲走，闻言诧异地回头看向了我。
　　我话一出口，便自悔冲动，见他看我，我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咬咬牙道，“谢大哥，我不是想走，我只是想知道……你，你为什么非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终于说出来了，我暗自出了一口长气，下一刻又打起了全部精神，准备应对。
　　谁知，他听了却只轻轻一笑道，“为什么吗？”然后，顿了一下，突然转口道，“小棠，此次和州之行没什么危险，你愿不愿和我走完这一趟？”
　　我惊疑之下，点了点头，反正本来也是决定到了和州再离开的。
　　他闻言一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后来的路上，他和我谈谈笑笑恍若无事。我数次提起话头，却都被他轻轻带了过去。我心中又是不解，又是焦躁，情绪不稳之下，有时说话就带了几分火气，事后又会后悔……分别在即，我正该珍惜，这算什么？他却并不生气，总是一笑而过，温和如故，让我看了，心中更是难过。而他身上，似乎也有什么不一样了，有时我恍惚走神，骤然回魂，一抬头，常能撞上他的视线，他一怔之后，就会对我笑笑，前一瞬眼中荡漾的波澜顷刻平静，只是，仍不免让我心中一阵迷茫。

　　148.和州（上）

　　见到那人，我怔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道，“玄瑾？”就见那人眉目清冷绝丽，可不正是我老婆？我兴奋之下就往他怀里扑，谁知却被他一侧身避了开去。
　　我一愣，抬眼看他，只见他脸上凝霜聚雪，一双眸子寒泠泠地正望着我。
　　我又是一愣，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背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心里开始发虚……老天爷保佑，他是一直在客栈等我，而不是跟着我一路走回来的……不过，看这架势，恐怕老天爷不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半晌才想起来狗腿地搬过一旁的椅子，放到他身边，干笑着道，“茗峰，你怎么亲自来了？辛苦了，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对了，要不要喝杯茶？”说着，转身又去倒茶。
　　就在这时，只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陛下，不用忙了。昨天陛下告诉玄瑛，等今日龙翔天替陛下解去蛊毒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知如今陛下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许久，才干干地道，“他已让荆萝把我身上的蛊去掉了……”
　　身后玄瑾沉默片刻，才接道，“哦？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威仪过人，连龙翔天那样的悍匪都为陛下所慑服，乖乖为陛下解去了蛊毒，臣真是佩服……”
　　闻言，我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对了，这儿还一档呢……上次龙翔天在玄瑾面前说什么，我是他的人，我还欠玄瑾一个解释呢……不过，此时此刻，我却没心思多说，只勉强一笑，转过身道，“茗峰说笑了。”
　　玄瑾微微抿了抿唇，才道，“既然陛下蛊毒已解，今日敌首不在，余者皆不足惧，正是脱困良机，陛下此时就随臣离去，如何？”
　　虽然刚刚我已经想到了他来的目的，可这会儿骤然听到，仍不禁心头一颤……走？……是啊，现在走，太容易了，可是，此次一别，庙堂江湖，恐怕再无相会之期……只这么一想，我心中已是一痛……不过，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走？这些日子，很多事，我一直有意不去想，可是，不想，不等于不存在，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纵使和他一起再轻松，再开心，也终有一别，早晚会痛，拖得越久，到那一日只会痛得越厉害。而且自我被擒，玄瑾子玉他们为了帮我遮掩，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担了多少风险，我又怎能为私情，再给他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何况，我还有我的责任，我的责任……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颤……一时间，我脑中思潮翻涌，心情起伏跌宕，一个好字在舌尖转了半晌，几次张口，却都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玄瑾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字字道，“谢晴，真名谢曦，字朝阳，宁州谢氏后人，父谢蕴。六岁拜白羽道人为师，尽得真传。十七岁，其父因谋反罪被锁拿处死，同年，谢曦承其父职，为昊天盟盟主……”
　　从他一开口，我心头就是一沉，随着他一字一字的继续，我的心越来越沉，等他最后一句出口，我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到了椅子里……昊天盟盟主吗？其实，早该猜到的吧？那样的人，这天下间，又会有几个呢？……可是下一刻，我猛然想起一事，顿时又像触电似地腾一下站了起来，惊恐地看向玄瑾，脱口叫道，“那个计划！”
　　玄瑾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一勾，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怎么，陛下？要不要臣传令，计划取消？”
　　取消？当然不行！……那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且，那么多人，准备了那么久，箭已在弦上，纵然是我，也无权随意喊停。
　　或者，继续？……可我只一动念，心头已如被针刺，痛不可挡。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一声声问着自己，我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又呆呆思量半晌，我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玄瑾，强自平静地道，“茗峰，再给我几天。他们要去和州，此前我在奏章之中曾看到过，自从去年大水，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次南下也正欲查访一番，我若和他们微服而去，正可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反正，要与御驾汇合，和州也是必经之处，不会耽误时间……好不好？”至少，我也要试一试，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任由他……想到这里，我胸口一窒，望向玄瑾的目光中不觉已带了几分哀求。
　　玄瑾眉峰一挑，望向了我，眸光清亮锐利，似乎能直入人心……终于我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狼狈地转过了头,这时才听他淡淡道，“据说，宁州谢氏是前梁宁王萧子悠的后人。梁末，皇嗣之争甚烈，萧子悠才能过人，本来希望甚大，但他为免政局动荡，主动退出了夺嗣之战，为表诚意，竟请自降臣籍，宗谱除名，改随母姓谢，并发誓，他并其后世子孙绝不再窥窃大梁皇位，无论何人登基，具会忠心以侍。后来，他果然守信，奉哀帝，据宁州，到死恪守臣节，两个儿子，也都在宁州城破之时力战而亡。只余一长孙，年纪尚幼，卫护哀帝后人，趁乱潜匿，不知所踪。此后，过得数年，只闻昊天盟匪首更替，新任盟主，就是姓谢。”
　　我闻言不由一呆……前梁皇室后人吗？呵呵，这可真好……前梁萧氏，被我慕容氏杀得七七八八，这仇，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同时，只听玄瑾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到谢蕴之时，前任玄冥教教主家师玄穆，设计擒获了他全家，为斩草除根，同时寻找哀帝后人，又布下了陷阱。可惜，只诱得谢曦一人入彀。后来，白羽道人赶来，与家师一场激战，两败俱伤，终于叫他救走了谢曦。据说，白羽道人那战之后就死了，也算收获。只是家师也元气大伤，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早就把教主之位传给了我。至于谢蕴一家，先帝见再留无益，便下令凌迟处死……”
　　我身体轻颤了一下……凌迟处死？当然，反贼首领，岂能留情？父皇圣裁，自无偏颇，只是，若他有一日知道，杀他全家的，就是我父亲……
　　想到这里，我不由苦笑一下……纵使刚刚心中还留了一分幻想，到了此刻，也该清醒了。缓缓抬头，看到一旁的玄瑾，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适才他这番话的用意。恍然之下，我轻笑着摇了摇头道，“茗峰，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即使没有这一重重国仇家恨，我和他，也不可能成为一路人。我虽蠢点，也不会转那样的糊涂念头……或许，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其实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有时举止轻浮，好占点小便宜，仅此而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转轻，也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喃喃又道，“仅此，而已……”
　　玄瑾闻言，久久无语，半晌轻描淡写地道，“噢？是这样？……这简单……等事成之后，陛下可以留他一命，废了武功，带回宫去，不就行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霍然抬首望向了他，正对上他寒星似的双眸。我定了定神，才恳言道，“茗峰，我承认，刚刚说要和他们去和州，的确不只因为说的那些原因……我，也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毕竟，他数次救我，有恩于我，而且，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看他并非冥顽不灵之人，若是能够说得他迷途知返，兵不血刃，岂不更好？”
　　玄瑾扬眉一笑道，“陛下要亲自去招安他？臣倒不知，陛下竟还兼备苏秦张仪之能？”
　　我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却只是苦笑了一下，缓缓踱了几步，走到窗边，凭栏而望，看着窗外街上稀稀落落的灯火，低声道，“他肯不肯听，是他的事，我自做到仁至义尽，就算对得起良心了，若他还是执迷不悟……”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随即干脆地道，“那我成全他便是。”言罢转身，对玄瑾笑道，“你放心，顶多三日，一到和州，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也会即刻与你离开！”
　　玄瑾望着我，眸中神色流转，半晌，骤地收回目光，漫然应道，“既然陛下心意己决，臣自当奉命……若真能兵不血刃，自然更好，只是，不免让陛下再次身处险境了。”
　　我淡淡笑道，“你放心，与他们周旋了这些日子，我已然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
　　玄瑾闻言，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一转身，衣诀轻扬便欲离去。
　　我看到他决然而去的孤傲身影，心中莫名一苦，不及细思已脱口叫道，“茗峰……”见他骤然止住了身形，我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缓缓走上一步，抬手扶上了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诚恳地道，“茗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只觉手下的身体猛然一僵，我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伸出双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身体，紧紧贴上了他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心跳骤然变快，然后，又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温热的身体，也慢慢放软下来，我紧了紧手臂，低低说道，“玄瑾……我……想你……”怀中的身体轻颤一下，久久，一动未动……
　　次日一早，我就和谢晴他们出发了。临行之前晴霞给我们拿来了准备好的衣服，精致奢华，却是商人打扮。到得镇外，竟已有十几辆马车等在那里，每架都是满满的驮了一袋袋货物。
　　我有些惊讶，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在袋口处使劲儿揉搓了两下，便有一粒粒大米从缝隙中露了出来。我更觉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谢大哥，我们这是去和州贩大米吗？”
　　谢晴微微一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们不是去贩大米，而是去送大米。”
　　送大米？我更糊涂了，呆呆看着他。
　　他见了我这个样子，脸上笑意更深，却没有解释……今天他好像心情极佳，总是在笑。他一笑起来，神采飞扬，本就清朗明丽，加上今天换下了常穿的青布长衫，换上了一袭深蓝锦袍，华贵典雅，人更显得容光焕发，气韵不凡。若是平日，我看到如此美景，一准儿死死盯着流口水了，可是现在，我心中却是一窒，竟忍不住眼一垂，再不敢看。
　　谢晴却没有注意，又转过头和锦帆说起了什么。然后，一行人，骑着马，压着货，起程了。
　　一路之上，那三个都是兴高采烈，谈笑风生，我却是心事重重，极少开口，没多久，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遥遥望着谢晴的身影，我心中一片纷乱……我说要来劝他，可是，怎么劝？他不是小孩子，也非血勇冲动之人，平日处事沉稳老练，见事敏锐通透，所为之事，必不会源于一时意气或为人煽动。而且我早已看出他性子外柔内刚，别看平日温温柔柔，好说话得很，一旦涉及原则问题，绝对毫不动摇，一是一，二是二。这样的人，心中有了主意，就极难说服。我要劝他，又该从何处突破？……思来想去，竟似无从入手，心中愈发沉重起来。
　　如此一天下来，迟钝如锦帆都发觉了异样，频频回头看我，谢晴想必更是感到了不对，望着我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忧色。白日人多，他不曾细问，晚上在客栈住下，用过饭各自回房休息，我未及洗漱，只听门响，打开门，正是他。
　　虽然已经猜到他会来，我仍是忍不住心口一紧……要不要说呢？此刻正是好时机，只是，我准备好的说辞是否有用？万一说不动他，难道我真要……想到这里，心脏已是一缩。
　　心中紧张难受，强自镇定，将他让进了房中。他先和颜问了问，累不累之类的问题，我心中有事，随口答了几句。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又说两句之后，终于不再开口。我们一边一个，对坐桌前，许久，一室静默，只闻桌上灯芯偶尔的噼啪之声，伴着灯影摇曳轻舞，愈增心中纷乱。
　　忽然，他低低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棠……你，是不是，不愿和我们走？”我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他，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
　　就见他微微侧着头，垂着眼，望着地上不知何处，清清淡淡道，“昨天是我鲁莽了，事关你今后的一生，我应该让你好好想想，不该逼你如此匆忙就下决定……你年纪还小，骤逢大变，无措之下，自然会想要同伴，可是，我们恐怕并非你合适的同伴……”
　　我呆了一下，立时明白，他定以为我今天心绪不宁，是因为后悔昨天答应他加入他们。我张口就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我解释什么？无论我怎么说都是瞎话，何必？不论他最后作何决定，我们都是分别在即，何必还要谎言相欺？……想到这里，我终究一言未发。
　　他等了一下，没等到我的回答，轻轻抿了抿唇，起身道，“我明白了……以后你一个人，还要逃避朝廷追捕，恐怕开始会艰难一些。不过你放心，我自会尽力为你安排妥当，我再把和我们的联系方法告诉你，万一有事，你尽可来找我。宝藏数量巨大，一时无法全部货出，我用一部分换成了粮食，一部分换成银两，此刻就在我房中，一会儿你先拿些作盘缠，在这里等上两日，我很快会安排人来找你。”说罢，他终于转过头，对我一笑道，“到时候，我再让他们带些银子给你，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舒舒服服作个富家翁！”
　　他的笑容与日间并无二致，可我就是觉得，其中带了几分黯然。我心中一软，冲口就道，“谢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正举步欲走，闻言诧异地回头看向了我。
　　我话一出口，便自悔冲动，见他看我，我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咬咬牙道，“谢大哥，我不是想走，我只是想知道……你，你为什么非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终于说出来了，我暗自出了一口长气，下一刻又打起了全部精神，准备应对。
　　谁知，他听了却只轻轻一笑道，“为什么吗？”然后，顿了一下，突然转口道，“小棠，此次和州之行没什么危险，你愿不愿和我走完这一趟？”
　　我惊疑之下，点了点头，反正本来也是决定到了和州再离开的。
　　他闻言一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后来的路上，他和我谈谈笑笑恍若无事。我数次提起话头，却都被他轻轻带了过去。我心中又是不解，又是焦躁，情绪不稳之下，有时说话就带了几分火气，事后又会后悔……分别在即，我正该珍惜，这算什么？他却并不生气，总是一笑而过，温和如故，让我看了，心中更是难过。而他身上，似乎也有什么不一样了，有时我恍惚走神，骤然回魂，一抬头，常能撞上他的视线，他一怔之后，就会对我笑笑，前一瞬眼中荡漾的波澜顷刻平静，只是，仍不免让我心中一阵迷茫。

　　149.和州（下）

　　如此这般，一路行来，第三日一早，我们终于进入了和州境。
　　今天已是最后一日，我心中焦急，情绪愈加烦乱，什么心思都没了，只顾频频看他……他却仍是一脸平静……他怎么还会如此平静？他不是知道我要离开了吗？难道，相处这么久，他竟毫不在乎？这么想着，心中难免有些怨怼，更加难受。然后又要用尽自制，勉强镇定下来，接着斟酌着措辞，接着一眼一眼瞟他。
　　就在这时，只见他眼望前方，悠悠道，“和州治内，鲜卑人很多，几乎占了人口的一半，这和江南诸郡的情况大不相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心里格登一下，我当然知道，当年太宗爷费时三月才攻破和州，怒火积郁，城破之日，竟纵兵屠城三日，据闻当日，一城尽赤。本来两国交兵，城外百姓已逃得所剩无几，三日过后，整个和州境内更是十室九空。天下大定之后，太宗将有功的鲜卑将士，迁入江北富庶之地，这其中，和州因为人口最少，所以收纳的鲜卑人最多……太宗皇帝英武过人，天纵奇才，以区区燕国一隅之地，吞魏灭梁，一统天下，凡鲜卑人，无不奉之若神，只是，就连慕容氏的子孙也不得不承认，太宗残忍好杀之实，和州之事，并不是唯一一桩……铁一般的事实，无数汉人冤魂，这样的仇恨，要如何化解，又让我该如何辩驳？……我的心一点一点向下沉去，静默良久，才勉强道，“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为什么非要抱着旧仇不放呢？”
　　这时，一旁的锦帆却冷哼了一声道，“旧怨未清，新仇不断……去年和州江汛来时，和州西部江堤完好无损，和州东部却在一夕之间崩塌。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东边住的都是汉人，哪个当官的来了，要刮油水不是从这边刮？一场水，死了多少人？这笔账又怎么算？”
　　我怔了一下，这我倒是不知道，当初只知溃堤，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我迟疑一下，随即道，“这件事朝廷已下令彻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自会还死者一个公道。”
　　锦帆啐道，“查个屁！来一拨人，吃饱喝足，到堤上转转就走了。过两天，再来一拨人……这前前后后已经不知来过几批人了，有几个是真真正正来查访勘测的？现在又查出来什么了？倒是和州的地皮因为这些人，不知被州府老爷们刮了几层！”
　　我无言以对，这件事的原因，我再清楚不过。开始，是卢家利用和州溃堤之事对付独孤家，后来安德王被我搅了进去，和州就成了卢家和安德王斗法的工具，最后两派相互妥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这一州百姓却成了牺牲品……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内疚不安，偷眼看谢晴，就见他轻轻抿了抿唇，脸色沉肃，再找不到半点笑容，我心中更加难受，猛然转开头，不敢再说话。
　　后面的路上，众人各怀心事，都是沉默不语。只闻马车辘辘，马蹄嗒嗒。
　　心内烦乱，我不由抬头四望，哪知，没一会儿已经发现了不对。此时正值春耕时节，路边的田地中却无人耕作，只见荒草，偶尔经过村落，也是房舍衰败，渺无人烟……怎么会这样？大水已退去了半年，这里的情况怎么还会如此糟糕？
　　微一思索，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偷瞟谢晴一眼，只见他也正望着四周的景象，一脸黯然，终于没敢再问。
　　我们向着和州府行进，随着和州城渐渐临近，村落也渐渐稠密，其中也有了人踪。只是人人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反观我们一行衣着光鲜，货物众多，煞是显眼，每过一处总会惹来不少视线。然后当众人目光落到谢晴身上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惊喜之极的表情，立时围拢上来，叽叽喳喳开始说话，乡音甚重，我却听不明白。还有人大声对着村中叫喊，然后，就有更多的人跑出来，看到谢晴，都是一脸兴奋……不一会儿，我们身畔就围了密密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每到这时，谢晴总是脸上忧色尽收，微笑着，耐心地听着，有时开口，也操着相似的口音。往往他一席话说完，周围人立时脸现喜色，更有人忙不迭地磕头作揖。最后谢晴总会命人从车上卸下几袋粮食，交给村民中为首的人，自然又是一阵感谢之言，拜谢之礼。
　　我这才明白谢晴那一车车大米是干什么用的，又过了一处村落，终于忍不住道，“我以为你找寻宝藏，是为日后起事，却原来……”
　　谢晴此时脸色终于好了一些，闻言一笑道，“我想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我们是昊天盟的人。朝廷只当我们是反贼，其实，我们更重要的角色，是汉人互帮互助的结社，这些自是分内之事。”
　　我也笑了笑，点了点头，心中却仍在回想着刚刚他每过一处受到的欢迎……看来他到这边，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影响非常之大，想到这点，我心中不由一凛，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心中又是一黯……不敢再想，骤然转念，随口问道，“和州水灾，朝廷不是下拨了数次赈灾粮饷吗？怎么百姓还是如此困顿？”
　　这一次，谢晴还未开口，旁边的锦帆愤愤道，“本来赈灾的东西就不多，层层盘剥，到手里的就没几粒了，基本都给了西边的鲜卑人，又能剩几个给汉人？何况，刚发水的时候还好些，水落了，日子久了，还有几个人想着这边？可是水虽然退了，去年一年颗粒皆无，百姓拿什么过冬？春来的种子又在何处？”
　　我心中一震，急急问道，“可是朝廷不是派过几次钦差吗？”
　　晴霞笑道，“钦差一下，就被带到了府城西边，那里是鲜卑人的聚居地，受灾不重，东西却发得极充足，自然形势一片大好。”
　　我呆了一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谢晴道，“说实话，开始还好些，不只因为水灾刚过，所有人都关注着这里，也是因为那会儿卢衡还没倒台，他选派的官员胃口没那么大，而且这里还有安德王的人，两边互相监督，都会收敛一些……”
　　听他提到先生，我心头一跳……这些日子我不在，不知他怎样了，玄瑛玄瑾来的时候，我也不好问……我不由一阵恍惚，等再回过神，谢晴已经住了口，我沉吟一下道，“这样的事情，哪朝哪代都有……”
　　谢晴淡淡一笑道，“没错，只不过，现在的汉人百姓，比之从前，头上又多了两重山，鲜卑大族，鲜卑寒族，然后，才是汉人大族……”
　　我的唇轻颤了一下，无言以对。
　　这时，我们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村子，从这里远远已经可以眺望到和州府城，谢晴又带着我们进入了村中。没走多远，就听一阵喧哗，其中夹杂了厮打哭泣之声。
　　谢晴闻言脸色一变，当先一步赶了过去，我们也紧紧跟在了后面。转过一个弯，就见一个院门前围了很多人，其中有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和几名村汉争执厮打。
　　谢晴疾步上前，那几个村汉看到谢晴，脸上又惊又喜，不再理那几个差役，对着谢晴大声招呼道，“公子爷，你来了？太好了！”
　　谢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几名村汉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他们说我们身份不明，聚众生事，分明是乱党！”
　　谢晴眉头微蹙，转向那群差役，扫视了一圈，然后对着其中一个头领样人拱手道，“这几位官爷想必有所误会？我们只是普通商人，祖籍和州，听说这边发水，心念故土，所以带了粮食种子前来分发，并不是聚众生事……”
　　那个差役头头倨傲地瞟了谢晴一眼，大剌剌地道，“没有府衙的文书，你说发粮就发粮？你当朝廷是摆设吗？”
　　这话说的，做善事还要先领文书？我怎么不知道朝廷有这规定？
　　锦帆在后面一听就急了，冲上来就待发作，却被谢晴拦了下来。谢晴上前一步，温文一笑道，“对不起，各位官爷，我们不懂规矩，是我们莽撞了。明日就去府衙办公文，请您先通融通融吧，这里的乡亲都是大老远赶来的，总不成让他们再走几十里路回去吧？”说着，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侧过身，掩住众人视线递到了差役手中。旁边围着的百姓纷纷附和，跟着苦苦哀求。
　　那差役接过，看了看，脸上却是一脸矛盾，挣扎良久，咬咬牙，竟将东西扔还给了谢晴，脸上作色道，“大胆刁民，还想贿赂官差？哼，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没有文书，这粥棚是不能开的！”
　　我见了那差役如此行径，不仅有些诧异。原以为他做张做致是为索些好处，哪知给他好处，他竟不要？
　　这时旁边一名寒儒样人哼了一声，轻声道，“上面发下来的粮食，都进了当地鲜卑豪强的口袋，他们一转头，又去高价出售……许公子这么一来，就是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又焉能不找许公子麻烦？”
　　我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气又恨，待我回去，定要好好察一察，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这么大胆，占用赈灾粮食，反过头又去榨灾民的钱。
　　那边谢晴眉头一皱，还未说话，旁边那几名村汉已急了，叫道，“公子爷，您别听他的，什么文书，我们去办过，说是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有消息……等一两个月，人都饿死了，也过了播种季节，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随着他这一句话，旁边的人群中已经炸开了锅，全是对着差役而去。
　　正自混乱，忽听一个高亢的声音叫道，“让让，让让，让我过去！”说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四面百姓见了，竟响起了一片欢呼之声，“是楚大人”，“太好了，楚大人来了”，“楚大人，快给我们评评理！”
　　这时那名官员已经来到了近前，只见他脏兮兮油腻腻一件官服，歪咧咧皱巴巴一顶乌纱，黑黝黝瘦咔咔一张长脸……这个形象，还真是有些让人不忍卒睹，可惜了大燕九品县令的这身行头。
　　那人匆匆忙忙赶来，大着嗓门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那差役抢先上来，傲慢地道，“你是这里的县令？我们是府衙的，这里有人聚众生事，我们奉太守大人之命，过来看看。”
　　谢晴紧接着上前一步，又把刚刚的话说了一遍，四周百姓自是向着谢晴，把那几个差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县令闻言，看了看那几个衙役道，“所有百姓都作证，这几人的确只是分发粮食种子，并未惹出其他事端，还请几位细细禀明巡抚大人了。至于文书，我会让他们明日就去补办，东西既然已经带来了，以本官看，先发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那几名衙役没想这人连太守的账也不买，惊诧之下，还欲再辩，却被那黑瘦县令一瞪眼生生吓了回去，只听他继续道，“至于其他，各位，这里是下官的辖区，就算是要办事，是不是也该带来府中衙门的文书手令之类呢？”
　　那十几个差役听了，互看一眼，为首的冷哼一声，终于带人走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欢呼，谢晴也是一脸笑容，躬身对着那县令就是一揖，却被那县令拦了下来。然后，两人客客气气问候寒暄了两句。我这才知道，那县令名叫楚寰，刚从别处调过来不过两月。
　　楚寰？这名字好熟啊……我有些疑惑地思索着……楚寰？楚寰！对了，这不就是我刚收了先生时，上表把我臭骂了一顿的那个人吗？
　　……骤然想到这点，我意外之下，不由一个劲儿地打量他……实在，很普通……后来让人查过他，他是某年汉科的进士，那年是先生监考，他也算是先生的学生。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在这里做官……不过想想就明白，和州官员因为这里成了两派争斗的焦点，纷纷落马，这里情况又乱，空缺的职务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敢接。这个楚寰连我都敢骂，如此不知进退，定是不知得罪了谁，被派到了这个火炉之上挨烤。
　　我暗中摇头叹息，看看那边楚寰已经和谢晴一起，忙忙碌碌开始分发东西。一批批骨瘦如柴的灾民，急急围拢过来，眼巴巴看着这里，眼中显出了希望的光芒。我也转过头看着那两人，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当日下午，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批粮食分发了出去，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人人都放松下来。然后就缓缓而行，晚饭前，终于赶到了和州城。
　　和州城到底是州府所在之处，还算繁华，只是街上店铺多有门户紧闭的，路上乞丐也特别的多，平添了几分败落之气。
　　吃饭打尖，自不必提，将东西在房内放好，我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茫然无措……今天，彻底失败，我要说服他，可是，一路所见的一幕一幕，让我从何说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正自心内沉沉，积郁难解，只听敲门声，打开门，却是谢晴。
　　他已经换下了日间的那套华裳，重又穿回了青衫布衣，看见我，一笑道，“累不累？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呆呆看着他的笑颜，心中如煎如沸。今天，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天了吧？走走？当然，最后一天了呢……最后，一天……
　　于是，他和我，只我们两个人，出了客栈，顺着街道，闲闲而行。一路之上，他谈谈笑笑，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捡些本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来说。
　　我听着，应着，笑着，可是，他说了什么，却大半都没能进入我的耳中。心中酸酸涩涩，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亲近而温暖的笑脸铭刻心中。
　　他想必也看出来了我的不对劲儿，可是，却始终没有说破。只是话越来越少，终于他轻叹一声，转过头，不再说话。
　　日落时分，我们已经出了城门。放眼望去，不远处绵绵连连数座山峰，此时正是山花烂漫，在夕阳的映照下，分外绚烂。
　　谢晴这才笑道，“要不要到山上看看？上到峰顶，方圆几十里的景色尽收眼底，视野非常不错。”
　　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带着我向山上行去，到了无人处，他运起轻功，携着我御风而行。
　　一路之上，惊落繁花如雨，随着我们飘舞飞扬，缤纷绮丽，如在梦中。我痴痴看着身畔的花雨，只盼时光就此静止，永远停在这一刻，那么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多好，没有仇恨，没有责任，多好……
　　可是，终于，只是梦，仿佛只在顷刻之间，山顶，已经到了。
　　山顶有座凉亭，此时已经破败，不过被金色的斜晖镀上了一层金，勉强掩去了萧索之态。立于亭中，春风拂体，微微有些轻寒，我不由轻颤了一下。下一刻，他却状似随意地上前一步，挡在我了的身侧，风势顿小。
　　这一次，我却是心中一颤，微微侧了头，不去看他。可呼吸之间，只闻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风中山花的清香，一丝一缕，若有若无，乱人心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手一抬，向西面指去，朗声道，“小棠，你看！”
　　我顺势望去，就见山的西面，沃野千顷，禾苗已栽，放眼远眺，一片浓绿，其间一片片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行行。
　　我骤然想到日前他所说的，猛地回头，转向东边。那里湖网密布，小湖之间，原本似乎有零星的水田，如今阡陌皆无，一片荒芜，稀稀落落可以看到处处残垣断瓦……虽然我此前已经听他说过，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看到如此迥异的场景，仍忍不住心中大震，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谢晴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看到了？一边是人间，一边是地狱，为什么？只因为，一边是鲜卑人，一边是汉人……只要燕朝存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停止……土地是有限的，财富是有限的，可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怎么分配，取决于，谁掌握着分配的权利……不管谁做皇帝，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只能是维护鲜卑人的利益，因为他手中的权力是鲜卑人给的。即使他要变革，只要触及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他连皇位都坐不稳。前朝变法，初时轰轰烈烈，为什么最后惨淡收场？所有参与的人，死的死，贬的贬，甚至连太子和皇后都不能幸免，就是这个原因。即使你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把你所坐的那把椅子举起来。”
　　我如闻惊雷，身体一动不动，心中却是惊涛狂涌……他所说的，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想改变一点点，已经受到了朝野上下一致的反对，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南下，另谋他法……到了这时，反驳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好久好久，我才挣扎着道，“可是，力量如此悬殊，不过是徒劳而已……”
　　谢晴淡淡一笑道，“我明白……”然后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突然，话锋一转，笑问道，“小时候，妈妈是不是教过你，乖孩子有糖吃？”
　　我一怔……什么意思？
　　谢晴却也没有等我回答，又是淡淡一笑，自己答道，“错了……是乖孩子，被人吃……”
　　我心口又是一震，已经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听他徐徐道，“从太宗，到睿宗，到前朝，汉人的地位一直在提高，这是因为我们顺从吗？当然不是，这是因为我们从未停止反抗。或许，我们永远达不到我们的目标，不过，至少我们向他们证明了，我们是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的。让他们知道，他们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剑，不敢太过肆无忌惮，逼着他们，一点一点，往我们希望的方向前进……所以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徒劳！”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我，目光被夕阳映射，七彩流转，温和却坚定，“小棠，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原因……你也是汉人，你，可愿，与我一起？”说着，他向我伸出了手，眼中带着隐隐的希翼。
　　我呆呆看着他，心中如油煎火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颤着……没错，李棠，是汉人，可是，我，却并不是李棠。
　　他望着我，我却久久一动不动，眼见他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我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他猛地收回手，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轻笑道，“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我再也受不了，骤然转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身后，却始终没有他的脚步声。
　　混混噩噩回到客栈，却未见他回来。一直到半夜，隔壁房中仍是毫无动静。我心中空空荡荡，软软躺在床上，身上疲累不堪，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扉轻轻响。我这才想起，回来时心烦意乱，竟忘了关门。门应声而开，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似乎有脚步声极轻极轻，向床边而来，最后停在了我的床头。我心头碰地一跳，一动也没动。那个人也没动，在我床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终于，转身离去。
　　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我霍地睁开了眼睛，咬着牙，死死盯着帐顶，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一出门我就见到了他。他怔了一下，我却立刻挂上了一个最璀璨的笑容。他抿了抿唇，也是微微一笑。我这才道，“对了谢大哥，那天我还说要给你们做饭，好好露一手呢。”
　　谢晴继续笑着道，“没错，分手之前，也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
　　我点了点头，笑得更甜了。
　　于是，从天刚刚蒙蒙亮，我就开始准备。和州商铺萧条，要名贵的东西没有，现在时节不对，新鲜的菜蔬也不多，不过，好歹有些鱼啊肉啊冬笋干菇之类。收拾鱼，收拾肉，洗菜，腌制，最后到做出来已近晌午。好久没做过，手生了不少，不过我做得很细，都是我比较拿手的，还算好，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蹄膀，冬笋火腿，香菇柳芽，外加一碗蛋花汤，一壶竹叶青。
　　晴霞是赞不绝口，锦帆吃哪个损哪个，却吃得比谁都多，而他，也笑，也赞，可话却出奇地少。
　　最后，我举起杯，起身道，“谢大哥，你数次救我，这样的大恩，恐怕，我无法报偿了，我，对不起你！”还想再说，却再也说不出来，终于，只是抬手仰头，满满一杯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谢晴早跟着站起了身，自始至终望着我，眸光流转，许久。最后却只是道，“客气了……”说着，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晴霞觉得有些不对，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倒像要分别一样。”
　　我和谢晴谁也没回答，只是默默对望，寂寂无语。
　　当天下午，谢晴说又有一批粮食运到，他们要到城外接货，我只说累，要歇歇，没随他们去。
　　独自坐在房中，果然，不过半个时辰，一阵轻风拂过，我一抬头，玄瑾已立在了房中。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襟，淡淡道，“走吧。”
　　他看了看我，微一躬身，为我打开了门。
　　出门一看，整个客栈中竟空无一人，一直走到后院，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玄瑾和我一起上了车，出门还未行出多远，忽听一个熟悉的叫声，“你们是什么人？客栈里的人是你们弄晕的吗？”然后就是乒乒乓乓一阵交手之声。
　　是锦帆？他怎么回来了？我怔了一下，旁边玄瑾已抬手撩起了车帘。我回头望去，果然是他。他和几个人打得正酣，偶一抬头，立时失声叫道，“小棠？”然后转眼又看到了一旁的玄瑾，顿时大惊道，“玄瑾！……小棠，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说着，出招更快了。
　　玄瑾微微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我转过了视线，不再看车外。玄瑾手一松，车帘落下，把锦帆的身影隔了开去，随即车子渐行渐远，把打斗声也远远抛在了后面。
　　我低下头，轻轻看着自己的衣襟，还是昨天那件衣服，身上似乎还留着淡淡的花香和茶香……我猛地抬起头，冷冷道，“那个计划，可以继续了……”

　　149.和州（下）

　　如此这般，一路行来，第三日一早，我们终于进入了和州境。
　　今天已是最后一日，我心中焦急，情绪愈加烦乱，什么心思都没了，只顾频频看他……他却仍是一脸平静……他怎么还会如此平静？他不是知道我要离开了吗？难道，相处这么久，他竟毫不在乎？这么想着，心中难免有些怨怼，更加难受。然后又要用尽自制，勉强镇定下来，接着斟酌着措辞，接着一眼一眼瞟他。
　　就在这时，只见他眼望前方，悠悠道，“和州治内，鲜卑人很多，几乎占了人口的一半，这和江南诸郡的情况大不相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心里格登一下，我当然知道，当年太宗爷费时三月才攻破和州，怒火积郁，城破之日，竟纵兵屠城三日，据闻当日，一城尽赤。本来两国交兵，城外百姓已逃得所剩无几，三日过后，整个和州境内更是十室九空。天下大定之后，太宗将有功的鲜卑将士，迁入江北富庶之地，这其中，和州因为人口最少，所以收纳的鲜卑人最多……太宗皇帝英武过人，天纵奇才，以区区燕国一隅之地，吞魏灭梁，一统天下，凡鲜卑人，无不奉之若神，只是，就连慕容氏的子孙也不得不承认，太宗残忍好杀之实，和州之事，并不是唯一一桩……铁一般的事实，无数汉人冤魂，这样的仇恨，要如何化解，又让我该如何辩驳？……我的心一点一点向下沉去，静默良久，才勉强道，“可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为什么非要抱着旧仇不放呢？”
　　这时，一旁的锦帆却冷哼了一声道，“旧怨未清，新仇不断……去年和州江汛来时，和州西部江堤完好无损，和州东部却在一夕之间崩塌。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东边住的都是汉人，哪个当官的来了，要刮油水不是从这边刮？一场水，死了多少人？这笔账又怎么算？”
　　我怔了一下，这我倒是不知道，当初只知溃堤，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我迟疑一下，随即道，“这件事朝廷已下令彻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自会还死者一个公道。”
　　锦帆啐道，“查个屁！来一拨人，吃饱喝足，到堤上转转就走了。过两天，再来一拨人……这前前后后已经不知来过几批人了，有几个是真真正正来查访勘测的？现在又查出来什么了？倒是和州的地皮因为这些人，不知被州府老爷们刮了几层！”
　　我无言以对，这件事的原因，我再清楚不过。开始，是卢家利用和州溃堤之事对付独孤家，后来安德王被我搅了进去，和州就成了卢家和安德王斗法的工具，最后两派相互妥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这一州百姓却成了牺牲品……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内疚不安，偷眼看谢晴，就见他轻轻抿了抿唇，脸色沉肃，再找不到半点笑容，我心中更加难受，猛然转开头，不敢再说话。
　　后面的路上，众人各怀心事，都是沉默不语。只闻马车辘辘，马蹄嗒嗒。
　　心内烦乱，我不由抬头四望，哪知，没一会儿已经发现了不对。此时正值春耕时节，路边的田地中却无人耕作，只见荒草，偶尔经过村落，也是房舍衰败，渺无人烟……怎么会这样？大水已退去了半年，这里的情况怎么还会如此糟糕？
　　微一思索，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偷瞟谢晴一眼，只见他也正望着四周的景象，一脸黯然，终于没敢再问。
　　我们向着和州府行进，随着和州城渐渐临近，村落也渐渐稠密，其中也有了人踪。只是人人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反观我们一行衣着光鲜，货物众多，煞是显眼，每过一处总会惹来不少视线。然后当众人目光落到谢晴身上的时候，几乎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惊喜之极的表情，立时围拢上来，叽叽喳喳开始说话，乡音甚重，我却听不明白。还有人大声对着村中叫喊，然后，就有更多的人跑出来，看到谢晴，都是一脸兴奋……不一会儿，我们身畔就围了密密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每到这时，谢晴总是脸上忧色尽收，微笑着，耐心地听着，有时开口，也操着相似的口音。往往他一席话说完，周围人立时脸现喜色，更有人忙不迭地磕头作揖。最后谢晴总会命人从车上卸下几袋粮食，交给村民中为首的人，自然又是一阵感谢之言，拜谢之礼。
　　我这才明白谢晴那一车车大米是干什么用的，又过了一处村落，终于忍不住道，“我以为你找寻宝藏，是为日后起事，却原来……”
　　谢晴此时脸色终于好了一些，闻言一笑道，“我想你或许已经猜到了，我们是昊天盟的人。朝廷只当我们是反贼，其实，我们更重要的角色，是汉人互帮互助的结社，这些自是分内之事。”
　　我也笑了笑，点了点头，心中却仍在回想着刚刚他每过一处受到的欢迎……看来他到这边，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影响非常之大，想到这点，我心中不由一凛，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心中又是一黯……不敢再想，骤然转念，随口问道，“和州水灾，朝廷不是下拨了数次赈灾粮饷吗？怎么百姓还是如此困顿？”
　　这一次，谢晴还未开口，旁边的锦帆愤愤道，“本来赈灾的东西就不多，层层盘剥，到手里的就没几粒了，基本都给了西边的鲜卑人，又能剩几个给汉人？何况，刚发水的时候还好些，水落了，日子久了，还有几个人想着这边？可是水虽然退了，去年一年颗粒皆无，百姓拿什么过冬？春来的种子又在何处？”
　　我心中一震，急急问道，“可是朝廷不是派过几次钦差吗？”
　　晴霞笑道，“钦差一下，就被带到了府城西边，那里是鲜卑人的聚居地，受灾不重，东西却发得极充足，自然形势一片大好。”
　　我呆了一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时，只听谢晴道，“说实话，开始还好些，不只因为水灾刚过，所有人都关注着这里，也是因为那会儿卢衡还没倒台，他选派的官员胃口没那么大，而且这里还有安德王的人，两边互相监督，都会收敛一些……”
　　听他提到先生，我心头一跳……这些日子我不在，不知他怎样了，玄瑛玄瑾来的时候，我也不好问……我不由一阵恍惚，等再回过神，谢晴已经住了口，我沉吟一下道，“这样的事情，哪朝哪代都有……”
　　谢晴淡淡一笑道，“没错，只不过，现在的汉人百姓，比之从前，头上又多了两重山，鲜卑大族，鲜卑寒族，然后，才是汉人大族……”
　　我的唇轻颤了一下，无言以对。
　　这时，我们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村子，从这里远远已经可以眺望到和州府城，谢晴又带着我们进入了村中。没走多远，就听一阵喧哗，其中夹杂了厮打哭泣之声。
　　谢晴闻言脸色一变，当先一步赶了过去，我们也紧紧跟在了后面。转过一个弯，就见一个院门前围了很多人，其中有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和几名村汉争执厮打。
　　谢晴疾步上前，那几个村汉看到谢晴，脸上又惊又喜，不再理那几个差役，对着谢晴大声招呼道，“公子爷，你来了？太好了！”
　　谢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几名村汉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他们说我们身份不明，聚众生事，分明是乱党！”
　　谢晴眉头微蹙，转向那群差役，扫视了一圈，然后对着其中一个头领样人拱手道，“这几位官爷想必有所误会？我们只是普通商人，祖籍和州，听说这边发水，心念故土，所以带了粮食种子前来分发，并不是聚众生事……”
　　那个差役头头倨傲地瞟了谢晴一眼，大剌剌地道，“没有府衙的文书，你说发粮就发粮？你当朝廷是摆设吗？”
　　这话说的，做善事还要先领文书？我怎么不知道朝廷有这规定？
　　锦帆在后面一听就急了，冲上来就待发作，却被谢晴拦了下来。谢晴上前一步，温文一笑道，“对不起，各位官爷，我们不懂规矩，是我们莽撞了。明日就去府衙办公文，请您先通融通融吧，这里的乡亲都是大老远赶来的，总不成让他们再走几十里路回去吧？”说着，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侧过身，掩住众人视线递到了差役手中。旁边围着的百姓纷纷附和，跟着苦苦哀求。
　　那差役接过，看了看，脸上却是一脸矛盾，挣扎良久，咬咬牙，竟将东西扔还给了谢晴，脸上作色道，“大胆刁民，还想贿赂官差？哼，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没有文书，这粥棚是不能开的！”
　　我见了那差役如此行径，不仅有些诧异。原以为他做张做致是为索些好处，哪知给他好处，他竟不要？
　　这时旁边一名寒儒样人哼了一声，轻声道，“上面发下来的粮食，都进了当地鲜卑豪强的口袋，他们一转头，又去高价出售……许公子这么一来，就是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又焉能不找许公子麻烦？”
　　我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气又恨，待我回去，定要好好察一察，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这么大胆，占用赈灾粮食，反过头又去榨灾民的钱。
　　那边谢晴眉头一皱，还未说话，旁边那几名村汉已急了，叫道，“公子爷，您别听他的，什么文书，我们去办过，说是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有消息……等一两个月，人都饿死了，也过了播种季节，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随着他这一句话，旁边的人群中已经炸开了锅，全是对着差役而去。
　　正自混乱，忽听一个高亢的声音叫道，“让让，让让，让我过去！”说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四面百姓见了，竟响起了一片欢呼之声，“是楚大人”，“太好了，楚大人来了”，“楚大人，快给我们评评理！”
　　这时那名官员已经来到了近前，只见他脏兮兮油腻腻一件官服，歪咧咧皱巴巴一顶乌纱，黑黝黝瘦咔咔一张长脸……这个形象，还真是有些让人不忍卒睹，可惜了大燕九品县令的这身行头。
　　那人匆匆忙忙赶来，大着嗓门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那差役抢先上来，傲慢地道，“你是这里的县令？我们是府衙的，这里有人聚众生事，我们奉太守大人之命，过来看看。”
　　谢晴紧接着上前一步，又把刚刚的话说了一遍，四周百姓自是向着谢晴，把那几个差役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县令闻言，看了看那几个衙役道，“所有百姓都作证，这几人的确只是分发粮食种子，并未惹出其他事端，还请几位细细禀明巡抚大人了。至于文书，我会让他们明日就去补办，东西既然已经带来了，以本官看，先发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那几名衙役没想这人连太守的账也不买，惊诧之下，还欲再辩，却被那黑瘦县令一瞪眼生生吓了回去，只听他继续道，“至于其他，各位，这里是下官的辖区，就算是要办事，是不是也该带来府中衙门的文书手令之类呢？”
　　那十几个差役听了，互看一眼，为首的冷哼一声，终于带人走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欢呼，谢晴也是一脸笑容，躬身对着那县令就是一揖，却被那县令拦了下来。然后，两人客客气气问候寒暄了两句。我这才知道，那县令名叫楚寰，刚从别处调过来不过两月。
　　楚寰？这名字好熟啊……我有些疑惑地思索着……楚寰？楚寰！对了，这不就是我刚收了先生时，上表把我臭骂了一顿的那个人吗？
　　……骤然想到这点，我意外之下，不由一个劲儿地打量他……实在，很普通……后来让人查过他，他是某年汉科的进士，那年是先生监考，他也算是先生的学生。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在这里做官……不过想想就明白，和州官员因为这里成了两派争斗的焦点，纷纷落马，这里情况又乱，空缺的职务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敢接。这个楚寰连我都敢骂，如此不知进退，定是不知得罪了谁，被派到了这个火炉之上挨烤。
　　我暗中摇头叹息，看看那边楚寰已经和谢晴一起，忙忙碌碌开始分发东西。一批批骨瘦如柴的灾民，急急围拢过来，眼巴巴看着这里，眼中显出了希望的光芒。我也转过头看着那两人，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当日下午，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批粮食分发了出去，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人人都放松下来。然后就缓缓而行，晚饭前，终于赶到了和州城。
　　和州城到底是州府所在之处，还算繁华，只是街上店铺多有门户紧闭的，路上乞丐也特别的多，平添了几分败落之气。
　　吃饭打尖，自不必提，将东西在房内放好，我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茫然无措……今天，彻底失败，我要说服他，可是，一路所见的一幕一幕，让我从何说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正自心内沉沉，积郁难解，只听敲门声，打开门，却是谢晴。
　　他已经换下了日间的那套华裳，重又穿回了青衫布衣，看见我，一笑道，“累不累？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呆呆看着他的笑颜，心中如煎如沸。今天，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天了吧？走走？当然，最后一天了呢……最后，一天……
　　于是，他和我，只我们两个人，出了客栈，顺着街道，闲闲而行。一路之上，他谈谈笑笑，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捡些本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来说。
　　我听着，应着，笑着，可是，他说了什么，却大半都没能进入我的耳中。心中酸酸涩涩，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亲近而温暖的笑脸铭刻心中。
　　他想必也看出来了我的不对劲儿，可是，却始终没有说破。只是话越来越少，终于他轻叹一声，转过头，不再说话。
　　日落时分，我们已经出了城门。放眼望去，不远处绵绵连连数座山峰，此时正是山花烂漫，在夕阳的映照下，分外绚烂。
　　谢晴这才笑道，“要不要到山上看看？上到峰顶，方圆几十里的景色尽收眼底，视野非常不错。”
　　我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带着我向山上行去，到了无人处，他运起轻功，携着我御风而行。
　　一路之上，惊落繁花如雨，随着我们飘舞飞扬，缤纷绮丽，如在梦中。我痴痴看着身畔的花雨，只盼时光就此静止，永远停在这一刻，那么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了，多好，没有仇恨，没有责任，多好……
　　可是，终于，只是梦，仿佛只在顷刻之间，山顶，已经到了。
　　山顶有座凉亭，此时已经破败，不过被金色的斜晖镀上了一层金，勉强掩去了萧索之态。立于亭中，春风拂体，微微有些轻寒，我不由轻颤了一下。下一刻，他却状似随意地上前一步，挡在我了的身侧，风势顿小。
　　这一次，我却是心中一颤，微微侧了头，不去看他。可呼吸之间，只闻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风中山花的清香，一丝一缕，若有若无，乱人心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手一抬，向西面指去，朗声道，“小棠，你看！”
　　我顺势望去，就见山的西面，沃野千顷，禾苗已栽，放眼远眺，一片浓绿，其间一片片村落错落有致，炊烟行行。
　　我骤然想到日前他所说的，猛地回头，转向东边。那里湖网密布，小湖之间，原本似乎有零星的水田，如今阡陌皆无，一片荒芜，稀稀落落可以看到处处残垣断瓦……虽然我此前已经听他说过，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看到如此迥异的场景，仍忍不住心中大震，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谢晴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看到了？一边是人间，一边是地狱，为什么？只因为，一边是鲜卑人，一边是汉人……只要燕朝存在，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停止……土地是有限的，财富是有限的，可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怎么分配，取决于，谁掌握着分配的权利……不管谁做皇帝，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只能是维护鲜卑人的利益，因为他手中的权力是鲜卑人给的。即使他要变革，只要触及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他连皇位都坐不稳。前朝变法，初时轰轰烈烈，为什么最后惨淡收场？所有参与的人，死的死，贬的贬，甚至连太子和皇后都不能幸免，就是这个原因。即使你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把你所坐的那把椅子举起来。”
　　我如闻惊雷，身体一动不动，心中却是惊涛狂涌……他所说的，我当然明白。我只是想改变一点点，已经受到了朝野上下一致的反对，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南下，另谋他法……到了这时，反驳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好久好久，我才挣扎着道，“可是，力量如此悬殊，不过是徒劳而已……”
　　谢晴淡淡一笑道，“我明白……”然后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突然，话锋一转，笑问道，“小时候，妈妈是不是教过你，乖孩子有糖吃？”
　　我一怔……什么意思？
　　谢晴却也没有等我回答，又是淡淡一笑，自己答道，“错了……是乖孩子，被人吃……”
　　我心口又是一震，已经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听他徐徐道，“从太宗，到睿宗，到前朝，汉人的地位一直在提高，这是因为我们顺从吗？当然不是，这是因为我们从未停止反抗。或许，我们永远达不到我们的目标，不过，至少我们向他们证明了，我们是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的。让他们知道，他们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剑，不敢太过肆无忌惮，逼着他们，一点一点，往我们希望的方向前进……所以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徒劳！”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我，目光被夕阳映射，七彩流转，温和却坚定，“小棠，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原因……你也是汉人，你，可愿，与我一起？”说着，他向我伸出了手，眼中带着隐隐的希翼。
　　我呆呆看着他，心中如油煎火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颤着……没错，李棠，是汉人，可是，我，却并不是李棠。
　　他望着我，我却久久一动不动，眼见他眼中的希望一点点黯淡，我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他猛地收回手，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轻笑道，“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我再也受不了，骤然转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身后，却始终没有他的脚步声。
　　混混噩噩回到客栈，却未见他回来。一直到半夜，隔壁房中仍是毫无动静。我心中空空荡荡，软软躺在床上，身上疲累不堪，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扉轻轻响。我这才想起，回来时心烦意乱，竟忘了关门。门应声而开，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似乎有脚步声极轻极轻，向床边而来，最后停在了我的床头。我心头碰地一跳，一动也没动。那个人也没动，在我床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终于，转身离去。
　　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我霍地睁开了眼睛，咬着牙，死死盯着帐顶，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一出门我就见到了他。他怔了一下，我却立刻挂上了一个最璀璨的笑容。他抿了抿唇，也是微微一笑。我这才道，“对了谢大哥，那天我还说要给你们做饭，好好露一手呢。”
　　谢晴继续笑着道，“没错，分手之前，也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
　　我点了点头，笑得更甜了。
　　于是，从天刚刚蒙蒙亮，我就开始准备。和州商铺萧条，要名贵的东西没有，现在时节不对，新鲜的菜蔬也不多，不过，好歹有些鱼啊肉啊冬笋干菇之类。收拾鱼，收拾肉，洗菜，腌制，最后到做出来已近晌午。好久没做过，手生了不少，不过我做得很细，都是我比较拿手的，还算好，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蹄膀，冬笋火腿，香菇柳芽，外加一碗蛋花汤，一壶竹叶青。
　　晴霞是赞不绝口，锦帆吃哪个损哪个，却吃得比谁都多，而他，也笑，也赞，可话却出奇地少。
　　最后，我举起杯，起身道，“谢大哥，你数次救我，这样的大恩，恐怕，我无法报偿了，我，对不起你！”还想再说，却再也说不出来，终于，只是抬手仰头，满满一杯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谢晴早跟着站起了身，自始至终望着我，眸光流转，许久。最后却只是道，“客气了……”说着，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晴霞觉得有些不对，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倒像要分别一样。”
　　我和谢晴谁也没回答，只是默默对望，寂寂无语。
　　当天下午，谢晴说又有一批粮食运到，他们要到城外接货，我只说累，要歇歇，没随他们去。
　　独自坐在房中，果然，不过半个时辰，一阵轻风拂过，我一抬头，玄瑾已立在了房中。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襟，淡淡道，“走吧。”
　　他看了看我，微一躬身，为我打开了门。
　　出门一看，整个客栈中竟空无一人，一直走到后院，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玄瑾和我一起上了车，出门还未行出多远，忽听一个熟悉的叫声，“你们是什么人？客栈里的人是你们弄晕的吗？”然后就是乒乒乓乓一阵交手之声。
　　是锦帆？他怎么回来了？我怔了一下，旁边玄瑾已抬手撩起了车帘。我回头望去，果然是他。他和几个人打得正酣，偶一抬头，立时失声叫道，“小棠？”然后转眼又看到了一旁的玄瑾，顿时大惊道，“玄瑾！……小棠，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说着，出招更快了。
　　玄瑾微微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我转过了视线，不再看车外。玄瑾手一松，车帘落下，把锦帆的身影隔了开去，随即车子渐行渐远，把打斗声也远远抛在了后面。
　　我低下头，轻轻看着自己的衣襟，还是昨天那件衣服，身上似乎还留着淡淡的花香和茶香……我猛地抬起头，冷冷道，“那个计划，可以继续了……”

　　150.归途（上）

　　离了和州府，一行人急急向南而去。此刻御驾已到了南京府金陵城，我们要尽快赶去与他们会合。
　　路上，玄瑾将近日朝中大事向我简要说了一下，京中还算平静，北疆那边西域都护府已具雏形，争议最大的，还是我们的江南赋役新法。御驾所过之处，总有官员士绅上奏上书贬斥新法……我闻言骤然想到了谢晴说的话，不由一阵恍惚，随即惊觉，狠狠咬了咬唇，才沉声道，“随他们去吧……对了，你去查查，和州赈灾粮款分发之时，是否有人从中取利？”
　　玄瑾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们宿在了玄冥教一处分坛之中。那是座很大的庄院，远离城镇，凭湖而建，湖上影影绰绰可见去岁的残荷，庄院内外遍植杏树。月色朦胧，轻红难辨，只闻暗香，风过，落花如雪，婉转飘零，却被车带得一阵急旋，最后碾于轮底蹄下，辗转污泥之间，终不可寻。
　　我心中莫名一酸，就在这时，车一停，已到了门口。车门打开，一人恭立车畔，只见那人素发雪肤，高鼻深目，正是玄瑛。
　　他见到我一脸喜色，俯身就要下拜，被我抬手挡了下来。我笑着道了声辛苦，拍拍他的肩，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当先一步向前走去。就见前方中门大开，路侧两排灰衣人，正恭恭敬敬垂手而立……囚犯小厮当久了，这一刻，才终于找回了点儿过去的感觉……
　　进入庄中，玄瑛已安排了酒宴，说是要为我洗尘。我不由笑道，“干嘛不直接说压惊？这一趟，可真是惊心动魄。”
　　酒宴之后，玄瑛引着我去休息。那是杏林之中一座独立的小院，幽静雅致。整进院子，我住了正房，玄瑾玄瑛分别住了东西厢，除此以外再无别人，至于院里院外暗中是不是隐了人，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晚上沐浴的水热了些，又或是骤然回到了从前的环境中，精神比较兴奋，当夜虽觉得疲惫，却久久不能入睡。脑中纷纷乱乱，一会儿想想久疏的朝务，一会儿想想久别的几人，唯一没想的，却是和州的，那个人……眼看月至中天，仍是毫无困意。无奈只得起身，找人温了一壶酒，哪知一壶下肚，脑中愈乱，却仍是毫无困意，于是，再来一壶。
　　当我迷迷糊糊溜达出房门的时候，已经不知喝了第几壶了。凉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点儿，仰着头，盯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亮，发了会儿呆。眼看暗色的浮云缓缓流动，终于将整个月亮都掩了去，天地顿时一片漆黑。我傻傻站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莫名其妙一阵恐惧，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背脊生寒，填塞在心中的乱纷纷的事情，仿佛瞬间消失贻尽，心中空得发慌，像塌了一个无底深洞。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轻响，我骤然回首，就见一片桔色的柔光从东厢的窗扉之中透了出来。暖暖的灯光，顷刻就驱走了黑色的梦魇，我如见救星，本能地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到了门口，抬手就去推门，却没推开。再一用力，门却忽地大开，我重心不稳，猛然向前一扑，正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抬头，就见一张清冷绝丽的容颜……我震撼了……大美人啊……下一刻……好眼熟啊……
　　这时，大美人微微蹙了蹙眉，开了口，“陛下，你喝醉了。”声音清冽，如寒泉碎冰。我正自陶醉，他却一抬手，一把将我扯开，后退了一步。
　　骤然失去的温度让我心中又是一空。呆呆看了他片刻，终于受不住那重又涌起的阵阵心慌，向他伸出手，可怜兮兮地道，“抱抱……”
　　对面大美人眼神骤然一凝，紧紧盯着我，却是一动不动。他锐利的目光，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伸出去的手也向回收了一点。这时，忽然一阵风，从身后的门外吹入，吹得我一个激灵，一阵彻骨的寒，从脚底直涌上心头。我再顾不得许多，向前一步，手臂一张，紧紧抱住了那人，死死腻在了他的怀中。温暖的体温顿时从我们相贴的地方涌入，瞬间传遍全身，驱散寒冷，心中那个空洞，仿佛也被热流注满
　　……我终于安心了，长出了口气，缓缓闭上眼，舒服地靠在他怀里，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满足了，仿佛还缺了一点儿什么，缺了什么呢？对了，我抱着他，可是，他却并没回应我，一双手臂始终垂着，我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去抱我的身体，一边还嘟囔着，“抱……抱……”
　　就在这时，那个清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陛下，此刻你想抱的人，真的是臣吗？”
　　这句话犹如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我的酒立时醒了大半，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然后，那人抬起手，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指，把我从他身上剥离开来，接着，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酒后无力，心神恍惚，此刻失了支撑，顿时踉踉跄跄向后跌出一步，却绊上了门坎，于是又退了一步，手扶上墙壁才勉强止住身形，站住了脚，这时，我人已在门外了。
　　我茫茫然抬头望去，门内，玄瑾一张冰颜，在摇曳的烛光中忽明忽暗，阴晴莫辨，一双眸子却亮若晨星，只是凝望着我。
　　我张着嘴，想辩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忽然玄瑾霍地转开了头，下一刻，门在我面前无声地合了起来。
　　随着那扇门缓缓关闭，我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心口那个大洞，又一点一点显露出来。接着，灯光熄灭，我又被一个人抛在了冷寂的黑暗之中。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呆呆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晃晃悠悠走下台阶，酒意似乎又涌了上来，脑中混混噩噩，心中空空荡荡，也不知该向哪里去。
　　这时，我偶一抬头，就见对面那扇门似乎飞快地动了一下。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时怒道，“玄瑛！一见朕就关门，你当朕是恶鬼吗！”说着，蹬蹬蹬几步冲了过去，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狠狠一拳打在门上，仿佛要把心里堵的那一团棉花打出去一般。
　　门内好一会儿一片沉寂，我正待再敲，只听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然后，仿佛迟疑了一下，这才一点一点全打了开来。门内一人一身亵衣，长发披散，微微有些不安地瞟了我一眼，才躬身道，“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冷哼一声，抬步就往房中走，见到椅子，顿时觉得腿酸脚软，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一抬头，见玄瑛仍是呆呆站在原地，见我看他，踌躇片刻，才道，“陛下深夜来访，可是，可是有什么急务吩咐？”
　　吩咐？我愣了一下，这才想到，半夜三更，我到他这儿干什么？好像不干什么，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想有个人陪我，哪怕只是吵架也行。不过，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我恼羞成怒之下，瞪着他的眼神更凶了。
　　玄瑛和我对望一会儿，忽然垂下头，声音更小了，“如果，如果，陛下没什么吩咐，嗯，陛下辛苦了一天，还是早些回房安歇吧。”
　　这句入耳，我大脑还未及反应，话已脱口而出，“玄瑛！你师兄把朕赶出来了，怎么，你也要来一次？”
　　玄瑛猛然抬头，有些惊慌地道，“臣不敢……”
　　我哼了一声，满意了，放缓了语气，和声道，“关门，过来！”
　　玄瑛竟仍是一动没动，一双水眸仿佛求饶一般望着我。
　　我有些诧异，随即，心中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愤怒，忽地腾了上来。怎么？和我共处竟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于是，话再出口，声音就冷了下来，“玄瑛，你想抗旨吗？”
　　玄瑛的嘴唇轻颤一下，一瞬间，他的眼中竟似闪过了一丝绝望。我又是一怔，这时，他已垂下了眼睑，仿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房中央，迟疑一下，忽然，抬起手，解开了亵衣的带子，下一刻，手一翻，轻盈的丝衣飘然而下，露出了他莹白如玉的上身。
　　我懵了，脑中轰地一下，什么伤感孤寂，一下子都被炸到了九霄云外。好半天才迟钝地想到，原来他以为我是刚刚向玄瑾求欢未遂，因此转而找上他来发泄欲火。我知道，我应该为他的误解愤怒，同时义正词严地解释一番，可是，脑中嗡嗡隆隆全然不听使唤，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他身上瞟去。
　　那边他已褪下了亵裤，修长优美的身体完全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此时天上浮云已过，月色转明，银色的月光从打开的窗口洒入，给他平日白腻的肌肤，平添了几分冷意。他像耐不住这清冷的月光一般，微微有些瑟缩，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足，向床边走去，一双雪足白得几乎透明，踏在深蓝色的丝质亵衣之上，极其漂亮，可惜动作却有些僵硬。到了床边他停了下来，看看床上凌乱的被褥，犹豫一下，终于拧身，上床，就躺在了那一片凌乱之中。他似乎有些羞怯，双腿微曲，紧紧并合，一臂抬起，遮在了脸上。
　　我喝的那些酒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脑子晕得要命，身体越来越热，人已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随着我的接近，这颤抖越来越剧烈，当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已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坐下来，有些怜惜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的颤抖瞬间停止，整个人都僵住了。而此刻的我，已被手上腻滑的触感点着了身体里的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再顾不得那么多，搂住他的腰，俯下身，吻上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飘入了我的耳中，“陛下……您把臣，当什么？”
　　我如遭雷击，骤然抬头，就见一行清亮的泪水，从他手臂下缓缓淌了出来。
　　我顿时怔在了那里，然后，忽地一下酒彻底醒了过来，立时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朕喝多了……不是，朕，朕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却恍若不闻，仍是默默流着泪，一串串泪珠顺着玉也似的脸颊滑落，滚到银发上，就像一粒粒珍珠铺陈在冰缎之上。
　　我愣了一下，这才慌忙起身，抬手就去擦，同时，急急解释道，“你别哭，你别哭，朕不那个意思，朕这就走，这就走！”
　　哪知我越劝他哭得越厉害，无声哭泣，变成抽噎，最后猛地抽了一下之后，他终于爆发了，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大哭，一边还叫着，“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你们？还有谁也做过这样的事？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再顾不得瞎想，伸手就抱起了他，紧紧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亲着，哄着……
　　他僵着的身体，终于在我的抚慰下慢慢软化下来，只是仍在剧烈地抽噎着，连带着身体也猛烈地抖动着。这时抽咽声中已带了低喃，“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用？还是要被人欺负？我以为我，我努力，认真，就会，就会变强，变厉害，再不会让别人欺负……可是，可是没用！没用！原来，原来根本没用，根本没用！”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一阵内疚。我刚刚的确太过分了，借酒浇愁就算了，借醉撒疯可实在混蛋，竟生生把他逼到了崩溃……虽然是因为误会，不过，我态度蛮横霸道，也绝对难辞其咎……这么想着，我的声音更温柔，动作更和缓了。
　　在我的耐心之下，他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抽咽也慢慢轻了下去，手却始终未曾离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小时候，我娘身份低贱，我又生得与众不同，兄弟姐妹都欺负我。所以，所以当初师父选人，我才那么努力……我想离开那些人，我想学好武功，出人头地，再不让别人欺负我和我娘……可是，那一次师父还选了师兄。到了教中，师兄比我年长，天资聪颖，师父特别偏爱他，他就仗着这些，总是欺负我……过了两年，师父又下山去选弟子，我就等着，盼着，这回师弟来了，师兄不会整日只是欺负我了吧？没想，不但师兄还是欺负我，连那些叫我二师兄的人，也要欺负我，他们笑话我，笑话我，几个合起伙来，合起伙来……”说到这里，大概想到了委屈之处，哭声又大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又想到了玄瑾曾经说的，小时候怎么捉弄他的事情……这师兄弟俩！……不由叹道，“你呀，真是小心眼！为点儿小时候的事，一直记恨你师兄……上次你师兄也被你整得够惨，你就别总记着那些了吧！”
　　他怔了一下，终于抬起了脸，一双宝石似的眸子还带着水汽，却怒冲冲地瞪着我道，“不要！我讨厌师兄！我讨厌师兄！”
　　我呆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他又开始掉眼泪，“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师兄？没师兄武功好，没师兄能干，长得都没师兄好！呜……”
　　我汗……这有啥好哭的？
　　他还越说越委屈，“从前在家里，至少还有人会夸夸我，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可，可只要和师兄在一起，都没人会多看我两眼……”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也的确挺让人郁闷的。无奈，只得劝道，“人比人气死人，你和你师兄比什么劲儿啊？你可以和朕比么！你看，你比我武功好，比我能干，长得也比我好……这回心里舒服了吧？”
　　哪知他闻言抬头看着我，嘴一扁，两扁，最后竟又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可是，可是，我却要被你欺负，被你欺负！”
　　我怒……哄哄你你就当真了？真觉得我不如你，被这样的我欺负很委屈是不是？……欲待发作，看看他一脸泪痕斑驳，又哪里发作得起来，无奈长叹一声，又紧了紧怀抱，柔声道，“好了，朕再不会了，我再不会了，乖，别哭了，我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推开我，最后却终于没有，只抓住了我的衣服，抽咽道，“我一直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没人再能欺负我，欺负我娘，可是，原来都是徒劳……做了教主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被……”
　　他没说完，我的脸却已腾地红了，他后面的话一定是，还不是被我这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大坏蛋欺负。于是我连忙转开话题道，“对了，你现在这么出息，你娘一定很高兴，也没人再敢欺负她了吧？”
　　不料他呆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我，我一直想学好武功，在，在教中争得一席之地，接娘过去，再不让人欺负她，哪知，哪知……”大哭。
　　我倒……怎么我的话一句比一句效果差啊？……看来，定是他娘等不到他学成下山就去世了……我再不敢说话，只是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脸上轻轻吻着，想吻干他的泪水，谁知越吻越多，我又叹了一声，终于放弃了。身体向后一靠，靠在墙上，揽着他伏在我的胸前，抓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他仍是□的身体之上。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一株杏树，繁花正盛，沐浴在月光之下，美得如同画中，忽然，夜风骤起，落花纷飞，竟有数瓣随风而入，一瓣更落到了玄瑛银白的发上。我伸出手，轻轻拈了起来，看着那瓣轻红，心中一动，低声道，“哪个人仔细想想，不会想出一肚子抑郁难平？只是，人生在世，短如春花，转瞬之间，花落成泥，皇图霸业，爱恨情仇，尽皆成空，一些小小的不如意，求不得，又算得了什么？与其愤愤不平，又或自怨自艾，不如睁开眼，好好珍惜眼前所有……”言罢，却有些恍惚，竟不知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我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大权独揽，后宫无数，更有那一个个最优秀的人物陪在身边，怎么心中仍是不足？难道，是我自己太贪心了吗？
　　迷茫之时，偶一低头，就见玄瑛仰着头，微肿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呆呆望着我。
　　我不由一笑道，“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你明白了么？”
　　他特干脆，立刻摇了摇头。
　　我倒……难得我悟了一次，深沉一把，敢情对牛弹琴了……哭笑不得之下，不由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佯怒道，“蠢东西！”
　　没想又捅了马蜂窝，他闻言怔了一下，眼圈一红，眼见又要掉泪，口中却不甘示弱，叫道，“我，我不是蠢东西！”
　　嗯嗯嗯，骂人不揭短，是我的错，于是赶紧哄道，“好好好……我家小猫不蠢，我家小猫聪明着呢！又聪明，又乖巧……”
　　“我才不是小猫，我才不乖巧……我在江湖上人称银发血煞，是一等一的狠辣角色！”
　　“好好好，吓死了我，吓死我了……”
　　我的敷衍明显让他不满，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指责道，“你，你，你瞧不起我！”
　　我赶紧辩解道，“我哪有……”说着，紧了紧手臂，在他脸上亲了亲。
　　他却根本不吃这套，迟疑一下，终于哭道，“可是，可是那天你，你和龙翔天，那么说我，那么说我……”终于变成了大哭。
　　完了，找后帐了，我以为那事就那么完了呢，心虚之下赶紧道，“我那不是为了救你吗？”
　　“我，我知道，我和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从那之后，我总是想，总是忍不住想，你，你说……呜……”
　　“我心里真的没这么想！”
　　“你还骗我！你没想，怎么那句话那么顺口就说出来了？分明你心里就那么认为的！你还骗我，你还骗我！你分明想了，分明想了！”
　　“好好好，就算我……”
　　“啊……果然是真的，你，你觉得我是，是……”
　　我晕了……终于放弃挣扎，缴械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我让你打一巴掌出气好不好？”
　　“你……呜……你经不起我一巴掌……”
　　黑线，“那，那你轻轻打，好不好？”
　　哪知他竟真的猛然抬手，我急忙缩脖闭眼……好家伙，看这气势，这一巴掌可轻不了……谁料，半晌也没动静，最后，一个温软的手掌轻轻落到了我的脸上，顺着脸颊慢慢滑下，然后，揽住了我的颈子。
　　我睁开眼，就见他已低下了脸，头枕到了我的肩上，在我怀中，闷声抽咽道，“你，你明明知道我，我……我不敢的……”
　　我笑了，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亲，柔声道，“你这个小东西……”
　　“我不小，我比你大，比你大得多！”
　　“好好好，大得多，我叫你哥还不成吗？”
　　“你！你就会花言巧语，胡说八道！和我爹一样，惯会哄人骗人！”
　　“哪有你这么说你爹的！”
　　“我就这么说他怎么了？他总和我娘说喜欢她，可又惧怕我大娘家的权势，任由大娘和她的孩子欺负我们母子，最不是个好东西！”
　　我汗……谁说他蠢，他这不是拐弯抹角骂我不是好人吗？我干笑两声，没接话。
　　只听他继续道，“谁知，谁知就是这么个混蛋，我娘竟还放不下！那年我要接她走，她，她竟死活不肯跟我走！……真是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娘没死啊？暗中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瞎说。沉吟一下，我道，“她不肯离开你爹就算了。你有功于朝廷，回京朕可以给她诰命，让她风光一下，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好不好？”
　　他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光华一闪，似乎立时就要答应，张开口，却又吞了回去，眼珠转了转，才道，“不必……陛下若真的有心……你让我爹把我娘扶正就行……前两年我大娘死了，我就让我爹把我娘扶正，结果我们大吵一架，他却死活不同意。”
　　我怔了一下道，“我强让你爹这么做，只会让你和你爹芥蒂更深，甚至会影响你爹对你娘的感情。放心，你爹可能是嫌你娘出身不好，朕给她找一个一等一的娘家就是。”
　　他侧头想了想，似乎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重又缩回了我怀中，沉默片刻，喃喃道，“也不知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走？”
　　我笑道，“相信你娘，她既然经了这么多，还愿留在你爹身边，你爹身上一定有值得她爱的地方，你要相信你娘的判断。”说到这里，我不由看了看玄瑛，不知他的判断力是不是遗自他娘，若是这样……这时玄瑛忽地抬起头，我连忙收回了自己不太厚道的揣测。
　　玄瑛瞧了我一眼道，“你说我爹没那么坏？”
　　我轻叹一声道，“你知足吧，至少你还能和你爹吵架，我在我爹面前，可是从来连大气也不敢出的。你爹还会温言软语哄你娘，我娘当初一点小错，就被他贬入冷宫，连着我，整整六年，不理不睬……”说到此处，我顿了一下，不由想到了当年。当年，母亲病重，我费尽周折终于请来了父皇，见到父皇那一刻，她眼中骤然涌起的光彩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可惜，无论娘怎么哭泣，怎么哀求，父皇却就是不肯原谅她，放我们出去，最后，他竟然拂袖而去……
　　当时一直觉得，是二哥那一鞭子让娘毁了容，才叫她断了生念。可是慢慢长大，有时也不禁想，如果那天父皇原谅了她，又或是后来父皇再来一次，甚至只遣人来问问，母亲也不至于了无希望。后来，母亲又支持了三个月，应该就是在等父皇吧？可惜，终于没能等来。其实，说到底，是父皇的无情，了断了母亲的生念。
　　正自出神，忽觉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我有些诧异地低下头，就见玄瑛看着我笑道，“陛下，别想了……还劝臣呢，怎么劝着劝着，自己也这样了？”
　　我勉强一笑，看他已经没事了，就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朕走了，你早点睡吧。”我想起旧事，心中难过，为免失态，还是赶紧走吧。我拍了拍他，正待起身，谁知手腕却被他抓住。
　　我惊讶地看他，他垂目避开了我的视线，却未松手。
　　我明白，他和我刚刚一样，心情不好之下，想有个人陪，却不由逗他道，“怎么？舍不得朕？朕留下可以，不过，朕可是要好处的！”
　　他听了手指一颤，耳廓一红，却仍不松手。

　　150.归途（上）

　　离了和州府，一行人急急向南而去。此刻御驾已到了南京府金陵城，我们要尽快赶去与他们会合。
　　路上，玄瑾将近日朝中大事向我简要说了一下，京中还算平静，北疆那边西域都护府已具雏形，争议最大的，还是我们的江南赋役新法。御驾所过之处，总有官员士绅上奏上书贬斥新法……我闻言骤然想到了谢晴说的话，不由一阵恍惚，随即惊觉，狠狠咬了咬唇，才沉声道，“随他们去吧……对了，你去查查，和州赈灾粮款分发之时，是否有人从中取利？”
　　玄瑾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们宿在了玄冥教一处分坛之中。那是座很大的庄院，远离城镇，凭湖而建，湖上影影绰绰可见去岁的残荷，庄院内外遍植杏树。月色朦胧，轻红难辨，只闻暗香，风过，落花如雪，婉转飘零，却被车带得一阵急旋，最后碾于轮底蹄下，辗转污泥之间，终不可寻。
　　我心中莫名一酸，就在这时，车一停，已到了门口。车门打开，一人恭立车畔，只见那人素发雪肤，高鼻深目，正是玄瑛。
　　他见到我一脸喜色，俯身就要下拜，被我抬手挡了下来。我笑着道了声辛苦，拍拍他的肩，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当先一步向前走去。就见前方中门大开，路侧两排灰衣人，正恭恭敬敬垂手而立……囚犯小厮当久了，这一刻，才终于找回了点儿过去的感觉……
　　进入庄中，玄瑛已安排了酒宴，说是要为我洗尘。我不由笑道，“干嘛不直接说压惊？这一趟，可真是惊心动魄。”
　　酒宴之后，玄瑛引着我去休息。那是杏林之中一座独立的小院，幽静雅致。整进院子，我住了正房，玄瑾玄瑛分别住了东西厢，除此以外再无别人，至于院里院外暗中是不是隐了人，我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晚上沐浴的水热了些，又或是骤然回到了从前的环境中，精神比较兴奋，当夜虽觉得疲惫，却久久不能入睡。脑中纷纷乱乱，一会儿想想久疏的朝务，一会儿想想久别的几人，唯一没想的，却是和州的，那个人……眼看月至中天，仍是毫无困意。无奈只得起身，找人温了一壶酒，哪知一壶下肚，脑中愈乱，却仍是毫无困意，于是，再来一壶。
　　当我迷迷糊糊溜达出房门的时候，已经不知喝了第几壶了。凉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点儿，仰着头，盯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亮，发了会儿呆。眼看暗色的浮云缓缓流动，终于将整个月亮都掩了去，天地顿时一片漆黑。我傻傻站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莫名其妙一阵恐惧，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背脊生寒，填塞在心中的乱纷纷的事情，仿佛瞬间消失贻尽，心中空得发慌，像塌了一个无底深洞。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轻响，我骤然回首，就见一片桔色的柔光从东厢的窗扉之中透了出来。暖暖的灯光，顷刻就驱走了黑色的梦魇，我如见救星，本能地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到了门口，抬手就去推门，却没推开。再一用力，门却忽地大开，我重心不稳，猛然向前一扑，正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抬头，就见一张清冷绝丽的容颜……我震撼了……大美人啊……下一刻……好眼熟啊……
　　这时，大美人微微蹙了蹙眉，开了口，“陛下，你喝醉了。”声音清冽，如寒泉碎冰。我正自陶醉，他却一抬手，一把将我扯开，后退了一步。
　　骤然失去的温度让我心中又是一空。呆呆看了他片刻，终于受不住那重又涌起的阵阵心慌，向他伸出手，可怜兮兮地道，“抱抱……”
　　对面大美人眼神骤然一凝，紧紧盯着我，却是一动不动。他锐利的目光，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伸出去的手也向回收了一点。这时，忽然一阵风，从身后的门外吹入，吹得我一个激灵，一阵彻骨的寒，从脚底直涌上心头。我再顾不得许多，向前一步，手臂一张，紧紧抱住了那人，死死腻在了他的怀中。温暖的体温顿时从我们相贴的地方涌入，瞬间传遍全身，驱散寒冷，心中那个空洞，仿佛也被热流注满
　　……我终于安心了，长出了口气，缓缓闭上眼，舒服地靠在他怀里，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不满足了，仿佛还缺了一点儿什么，缺了什么呢？对了，我抱着他，可是，他却并没回应我，一双手臂始终垂着，我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去抱我的身体，一边还嘟囔着，“抱……抱……”
　　就在这时，那个清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陛下，此刻你想抱的人，真的是臣吗？”
　　这句话犹如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我的酒立时醒了大半，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然后，那人抬起手，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指，把我从他身上剥离开来，接着，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酒后无力，心神恍惚，此刻失了支撑，顿时踉踉跄跄向后跌出一步，却绊上了门坎，于是又退了一步，手扶上墙壁才勉强止住身形，站住了脚，这时，我人已在门外了。
　　我茫茫然抬头望去，门内，玄瑾一张冰颜，在摇曳的烛光中忽明忽暗，阴晴莫辨，一双眸子却亮若晨星，只是凝望着我。
　　我张着嘴，想辩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忽然玄瑾霍地转开了头，下一刻，门在我面前无声地合了起来。
　　随着那扇门缓缓关闭，我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心口那个大洞，又一点一点显露出来。接着，灯光熄灭，我又被一个人抛在了冷寂的黑暗之中。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呆呆站了片刻，随后转身，晃晃悠悠走下台阶，酒意似乎又涌了上来，脑中混混噩噩，心中空空荡荡，也不知该向哪里去。
　　这时，我偶一抬头，就见对面那扇门似乎飞快地动了一下。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时怒道，“玄瑛！一见朕就关门，你当朕是恶鬼吗！”说着，蹬蹬蹬几步冲了过去，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狠狠一拳打在门上，仿佛要把心里堵的那一团棉花打出去一般。
　　门内好一会儿一片沉寂，我正待再敲，只听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然后，仿佛迟疑了一下，这才一点一点全打了开来。门内一人一身亵衣，长发披散，微微有些不安地瞟了我一眼，才躬身道，“臣不敢，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冷哼一声，抬步就往房中走，见到椅子，顿时觉得腿酸脚软，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一抬头，见玄瑛仍是呆呆站在原地，见我看他，踌躇片刻，才道，“陛下深夜来访，可是，可是有什么急务吩咐？”
　　吩咐？我愣了一下，这才想到，半夜三更，我到他这儿干什么？好像不干什么，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想有个人陪我，哪怕只是吵架也行。不过，这话又怎么说得出口？我恼羞成怒之下，瞪着他的眼神更凶了。
　　玄瑛和我对望一会儿，忽然垂下头，声音更小了，“如果，如果，陛下没什么吩咐，嗯，陛下辛苦了一天，还是早些回房安歇吧。”
　　这句入耳，我大脑还未及反应，话已脱口而出，“玄瑛！你师兄把朕赶出来了，怎么，你也要来一次？”
　　玄瑛猛然抬头，有些惊慌地道，“臣不敢……”
　　我哼了一声，满意了，放缓了语气，和声道，“关门，过来！”
　　玄瑛竟仍是一动没动，一双水眸仿佛求饶一般望着我。
　　我有些诧异，随即，心中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愤怒，忽地腾了上来。怎么？和我共处竟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于是，话再出口，声音就冷了下来，“玄瑛，你想抗旨吗？”
　　玄瑛的嘴唇轻颤一下，一瞬间，他的眼中竟似闪过了一丝绝望。我又是一怔，这时，他已垂下了眼睑，仿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门。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房中央，迟疑一下，忽然，抬起手，解开了亵衣的带子，下一刻，手一翻，轻盈的丝衣飘然而下，露出了他莹白如玉的上身。
　　我懵了，脑中轰地一下，什么伤感孤寂，一下子都被炸到了九霄云外。好半天才迟钝地想到，原来他以为我是刚刚向玄瑾求欢未遂，因此转而找上他来发泄欲火。我知道，我应该为他的误解愤怒，同时义正词严地解释一番，可是，脑中嗡嗡隆隆全然不听使唤，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他身上瞟去。
　　那边他已褪下了亵裤，修长优美的身体完全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此时天上浮云已过，月色转明，银色的月光从打开的窗口洒入，给他平日白腻的肌肤，平添了几分冷意。他像耐不住这清冷的月光一般，微微有些瑟缩，呆呆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足，向床边走去，一双雪足白得几乎透明，踏在深蓝色的丝质亵衣之上，极其漂亮，可惜动作却有些僵硬。到了床边他停了下来，看看床上凌乱的被褥，犹豫一下，终于拧身，上床，就躺在了那一片凌乱之中。他似乎有些羞怯，双腿微曲，紧紧并合，一臂抬起，遮在了脸上。
　　我喝的那些酒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脑子晕得要命，身体越来越热，人已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大概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随着我的接近，这颤抖越来越剧烈，当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已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坐下来，有些怜惜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的颤抖瞬间停止，整个人都僵住了。而此刻的我，已被手上腻滑的触感点着了身体里的火，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再顾不得那么多，搂住他的腰，俯下身，吻上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飘入了我的耳中，“陛下……您把臣，当什么？”
　　我如遭雷击，骤然抬头，就见一行清亮的泪水，从他手臂下缓缓淌了出来。
　　我顿时怔在了那里，然后，忽地一下酒彻底醒了过来，立时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朕喝多了……不是，朕，朕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却恍若不闻，仍是默默流着泪，一串串泪珠顺着玉也似的脸颊滑落，滚到银发上，就像一粒粒珍珠铺陈在冰缎之上。
　　我愣了一下，这才慌忙起身，抬手就去擦，同时，急急解释道，“你别哭，你别哭，朕不那个意思，朕这就走，这就走！”
　　哪知我越劝他哭得越厉害，无声哭泣，变成抽噎，最后猛地抽了一下之后，他终于爆发了，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大哭，一边还叫着，“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你们？还有谁也做过这样的事？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再顾不得瞎想，伸手就抱起了他，紧紧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亲着，哄着……
　　他僵着的身体，终于在我的抚慰下慢慢软化下来，只是仍在剧烈地抽噎着，连带着身体也猛烈地抖动着。这时抽咽声中已带了低喃，“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用？还是要被人欺负？我以为我，我努力，认真，就会，就会变强，变厉害，再不会让别人欺负……可是，可是没用！没用！原来，原来根本没用，根本没用！”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一阵内疚。我刚刚的确太过分了，借酒浇愁就算了，借醉撒疯可实在混蛋，竟生生把他逼到了崩溃……虽然是因为误会，不过，我态度蛮横霸道，也绝对难辞其咎……这么想着，我的声音更温柔，动作更和缓了。
　　在我的耐心之下，他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抽咽也慢慢轻了下去，手却始终未曾离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小时候，我娘身份低贱，我又生得与众不同，兄弟姐妹都欺负我。所以，所以当初师父选人，我才那么努力……我想离开那些人，我想学好武功，出人头地，再不让别人欺负我和我娘……可是，那一次师父还选了师兄。到了教中，师兄比我年长，天资聪颖，师父特别偏爱他，他就仗着这些，总是欺负我……过了两年，师父又下山去选弟子，我就等着，盼着，这回师弟来了，师兄不会整日只是欺负我了吧？没想，不但师兄还是欺负我，连那些叫我二师兄的人，也要欺负我，他们笑话我，笑话我，几个合起伙来，合起伙来……”说到这里，大概想到了委屈之处，哭声又大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又想到了玄瑾曾经说的，小时候怎么捉弄他的事情……这师兄弟俩！……不由叹道，“你呀，真是小心眼！为点儿小时候的事，一直记恨你师兄……上次你师兄也被你整得够惨，你就别总记着那些了吧！”
　　他怔了一下，终于抬起了脸，一双宝石似的眸子还带着水汽，却怒冲冲地瞪着我道，“不要！我讨厌师兄！我讨厌师兄！”
　　我呆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他又开始掉眼泪，“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师兄？没师兄武功好，没师兄能干，长得都没师兄好！呜……”
　　我汗……这有啥好哭的？
　　他还越说越委屈，“从前在家里，至少还有人会夸夸我，这孩子长得真不错，可，可只要和师兄在一起，都没人会多看我两眼……”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也的确挺让人郁闷的。无奈，只得劝道，“人比人气死人，你和你师兄比什么劲儿啊？你可以和朕比么！你看，你比我武功好，比我能干，长得也比我好……这回心里舒服了吧？”
　　哪知他闻言抬头看着我，嘴一扁，两扁，最后竟又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可是，可是，我却要被你欺负，被你欺负！”
　　我怒……哄哄你你就当真了？真觉得我不如你，被这样的我欺负很委屈是不是？……欲待发作，看看他一脸泪痕斑驳，又哪里发作得起来，无奈长叹一声，又紧了紧怀抱，柔声道，“好了，朕再不会了，我再不会了，乖，别哭了，我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推开我，最后却终于没有，只抓住了我的衣服，抽咽道，“我一直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没人再能欺负我，欺负我娘，可是，原来都是徒劳……做了教主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被……”
　　他没说完，我的脸却已腾地红了，他后面的话一定是，还不是被我这个什么都不如他的大坏蛋欺负。于是我连忙转开话题道，“对了，你现在这么出息，你娘一定很高兴，也没人再敢欺负她了吧？”
　　不料他呆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我，我一直想学好武功，在，在教中争得一席之地，接娘过去，再不让人欺负她，哪知，哪知……”大哭。
　　我倒……怎么我的话一句比一句效果差啊？……看来，定是他娘等不到他学成下山就去世了……我再不敢说话，只是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脸上轻轻吻着，想吻干他的泪水，谁知越吻越多，我又叹了一声，终于放弃了。身体向后一靠，靠在墙上，揽着他伏在我的胸前，抓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他仍是□的身体之上。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一株杏树，繁花正盛，沐浴在月光之下，美得如同画中，忽然，夜风骤起，落花纷飞，竟有数瓣随风而入，一瓣更落到了玄瑛银白的发上。我伸出手，轻轻拈了起来，看着那瓣轻红，心中一动，低声道，“哪个人仔细想想，不会想出一肚子抑郁难平？只是，人生在世，短如春花，转瞬之间，花落成泥，皇图霸业，爱恨情仇，尽皆成空，一些小小的不如意，求不得，又算得了什么？与其愤愤不平，又或自怨自艾，不如睁开眼，好好珍惜眼前所有……”言罢，却有些恍惚，竟不知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我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大权独揽，后宫无数，更有那一个个最优秀的人物陪在身边，怎么心中仍是不足？难道，是我自己太贪心了吗？
　　迷茫之时，偶一低头，就见玄瑛仰着头，微肿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呆呆望着我。
　　我不由一笑道，“看我做什么？我说的，你明白了么？”
　　他特干脆，立刻摇了摇头。
　　我倒……难得我悟了一次，深沉一把，敢情对牛弹琴了……哭笑不得之下，不由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佯怒道，“蠢东西！”
　　没想又捅了马蜂窝，他闻言怔了一下，眼圈一红，眼见又要掉泪，口中却不甘示弱，叫道，“我，我不是蠢东西！”
　　嗯嗯嗯，骂人不揭短，是我的错，于是赶紧哄道，“好好好……我家小猫不蠢，我家小猫聪明着呢！又聪明，又乖巧……”
　　“我才不是小猫，我才不乖巧……我在江湖上人称银发血煞，是一等一的狠辣角色！”
　　“好好好，吓死了我，吓死我了……”
　　我的敷衍明显让他不满，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指责道，“你，你，你瞧不起我！”
　　我赶紧辩解道，“我哪有……”说着，紧了紧手臂，在他脸上亲了亲。
　　他却根本不吃这套，迟疑一下，终于哭道，“可是，可是那天你，你和龙翔天，那么说我，那么说我……”终于变成了大哭。
　　完了，找后帐了，我以为那事就那么完了呢，心虚之下赶紧道，“我那不是为了救你吗？”
　　“我，我知道，我和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从那之后，我总是想，总是忍不住想，你，你说……呜……”
　　“我心里真的没这么想！”
　　“你还骗我！你没想，怎么那句话那么顺口就说出来了？分明你心里就那么认为的！你还骗我，你还骗我！你分明想了，分明想了！”
　　“好好好，就算我……”
　　“啊……果然是真的，你，你觉得我是，是……”
　　我晕了……终于放弃挣扎，缴械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我让你打一巴掌出气好不好？”
　　“你……呜……你经不起我一巴掌……”
　　黑线，“那，那你轻轻打，好不好？”
　　哪知他竟真的猛然抬手，我急忙缩脖闭眼……好家伙，看这气势，这一巴掌可轻不了……谁料，半晌也没动静，最后，一个温软的手掌轻轻落到了我的脸上，顺着脸颊慢慢滑下，然后，揽住了我的颈子。
　　我睁开眼，就见他已低下了脸，头枕到了我的肩上，在我怀中，闷声抽咽道，“你，你明明知道我，我……我不敢的……”
　　我笑了，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亲，柔声道，“你这个小东西……”
　　“我不小，我比你大，比你大得多！”
　　“好好好，大得多，我叫你哥还不成吗？”
　　“你！你就会花言巧语，胡说八道！和我爹一样，惯会哄人骗人！”
　　“哪有你这么说你爹的！”
　　“我就这么说他怎么了？他总和我娘说喜欢她，可又惧怕我大娘家的权势，任由大娘和她的孩子欺负我们母子，最不是个好东西！”
　　我汗……谁说他蠢，他这不是拐弯抹角骂我不是好人吗？我干笑两声，没接话。
　　只听他继续道，“谁知，谁知就是这么个混蛋，我娘竟还放不下！那年我要接她走，她，她竟死活不肯跟我走！……真是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娘没死啊？暗中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瞎说。沉吟一下，我道，“她不肯离开你爹就算了。你有功于朝廷，回京朕可以给她诰命，让她风光一下，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好不好？”
　　他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光华一闪，似乎立时就要答应，张开口，却又吞了回去，眼珠转了转，才道，“不必……陛下若真的有心……你让我爹把我娘扶正就行……前两年我大娘死了，我就让我爹把我娘扶正，结果我们大吵一架，他却死活不同意。”
　　我怔了一下道，“我强让你爹这么做，只会让你和你爹芥蒂更深，甚至会影响你爹对你娘的感情。放心，你爹可能是嫌你娘出身不好，朕给她找一个一等一的娘家就是。”
　　他侧头想了想，似乎终于满意了，点了点头，重又缩回了我怀中，沉默片刻，喃喃道，“也不知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和我走？”
　　我笑道，“相信你娘，她既然经了这么多，还愿留在你爹身边，你爹身上一定有值得她爱的地方，你要相信你娘的判断。”说到这里，我不由看了看玄瑛，不知他的判断力是不是遗自他娘，若是这样……这时玄瑛忽地抬起头，我连忙收回了自己不太厚道的揣测。
　　玄瑛瞧了我一眼道，“你说我爹没那么坏？”
　　我轻叹一声道，“你知足吧，至少你还能和你爹吵架，我在我爹面前，可是从来连大气也不敢出的。你爹还会温言软语哄你娘，我娘当初一点小错，就被他贬入冷宫，连着我，整整六年，不理不睬……”说到此处，我顿了一下，不由想到了当年。当年，母亲病重，我费尽周折终于请来了父皇，见到父皇那一刻，她眼中骤然涌起的光彩至今我仍记忆犹新。可惜，无论娘怎么哭泣，怎么哀求，父皇却就是不肯原谅她，放我们出去，最后，他竟然拂袖而去……
　　当时一直觉得，是二哥那一鞭子让娘毁了容，才叫她断了生念。可是慢慢长大，有时也不禁想，如果那天父皇原谅了她，又或是后来父皇再来一次，甚至只遣人来问问，母亲也不至于了无希望。后来，母亲又支持了三个月，应该就是在等父皇吧？可惜，终于没能等来。其实，说到底，是父皇的无情，了断了母亲的生念。
　　正自出神，忽觉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我有些诧异地低下头，就见玄瑛看着我笑道，“陛下，别想了……还劝臣呢，怎么劝着劝着，自己也这样了？”
　　我勉强一笑，看他已经没事了，就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朕走了，你早点睡吧。”我想起旧事，心中难过，为免失态，还是赶紧走吧。我拍了拍他，正待起身，谁知手腕却被他抓住。
　　我惊讶地看他，他垂目避开了我的视线，却未松手。
　　我明白，他和我刚刚一样，心情不好之下，想有个人陪，却不由逗他道，“怎么？舍不得朕？朕留下可以，不过，朕可是要好处的！”
　　他听了手指一颤，耳廓一红，却仍不松手。

　　151.归途（下）

　　我一怔，随即轻笑道，“怎么，再不说话，朕可是真要留下了，你开始辛辛苦苦演的戏，可就白费了……”
　　他闻言大惊，猛地抬起了头。
　　我无奈笑道，“蠢东西，你真以为，你骗得了了我？你开始的泪是真的，到大哭的时候，就多半是装的了吧？你发现眼泪对我有用，索性装傻装可怜，讨我的怜惜，让我不计较你的违逆，还答应了以后不再仗势欺人。同时，顺便一抒多日怨气，我是借醉撒疯，你是借哭泄忿。最后，还借我的愧疚之情，哄得我为你解决了你娘的事……你脑子倒是转得快……可惜，过犹不及，你的戏演得太夸张了，若是你再小十岁，那样的表现还可信一些。”
　　他眼中微露惊慌之色，却仍强笑道，“陛下，您在说什么？臣怎么敢？那些话都是真的，陛下可以去查，臣哪敢对陛下耍心机？”
　　我呵呵笑道，“行了，别装了！话是真的，你的失态却是假的。你这点小把戏，又怎么骗得过朕？开始朕是让你哭晕了，静下来稍微想一下，自然明白。朕可不信，你那银发血煞的名头是哭出来的！”
　　他的脸腾一下红了，随即一点一点又白了，望着我的明眸之中，全是惶惶之色，又带了点儿乞怜，趁着未干的泪渍，实在动人。
　　我喉咙不由一干，脸上却若无其事接着笑，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掐了掐他的下颏，调侃道，“对了，这个样子就对了，含而不露……有进步！”
　　他愣了一下，这次脸上变成了阵红阵白，热闹之极。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脸，起身就待离开。
　　还未下床，忽听他轻声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我骤然回头，就见他脸上再不见刚刚那副可怜样儿，一双杏子眼仍是水润润的，其中却全是狠意，死死盯着我，一字字道，“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为什么，现在才说破？看我像个小丑似的，丑态百出，很有趣，是不是？”
　　我怔了一下，望了他许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终于，我轻叹一声，低声道，“因为我知道，泪，或许是假的，但伤心，却不是假的……”
　　我一句话说完，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
　　我也正过了身，认真地看着他。
　　他全身僵硬地瞪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其中的狠意一点点褪去，水汽却越来越重，在眼中蒸腾弥漫，可是，却始终没有凝成泪滴。
　　我低叹一声，抬起手，轻轻覆在了他的眼上，掌心感到他的羽睫飞快扫过的酥痒，轻声道，“被人轻贱欺侮的滋味，并不是只有你才尝过，而求而不得的痛苦，也不是只有你才经历过……”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之后好久一动未动，忽然，一行清澈的泪水，从我掌下，徐徐流出。
　　我暗叹一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就往怀里带，岂料他的身体却硬得像石头，一动也不肯动，双手还推拒似地抵上了我的胸口。我放松了手上的动作，轻轻向上，抚上了他的头发，缓慢而耐心。
　　终于，他的身体渐渐柔软下来，推拒我的手，变为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头缓缓低下，额头抵上了我的肩膀，披散的长发滑落，遮住了他的脸颊。
　　我这才收回了覆住他双眼的那只手，仿佛没看到被打湿的掌心，揽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道，“你放心……今天我的确并无那种意思，来这里，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聊聊而已……我不是好人，不过，你是我的心腹重臣，我决不会逼你做那种事，你尽可放心……从前我言语之中，轻浮无礼之处，也望你见谅，莫要放在心上。”
　　他抓住我衣襟的手猛地一紧，好一会儿，不言不动，忽然，极低极低地道，“我，我不是，不是不愿……我只是不愿，不愿……”
　　我怔了一下，随即恍然，轻叹道，“你不是不愿做那种事，而是不愿被我那样轻贱，对不对？”
　　他轻颤一下，没说话，竟是默认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想法。或许对他来说，那种事，可以是爱人之间的心魂相融，或只是情人之间的相愉相悦，但至少应该是平等的，像我后宫中很多人那样，柔顺卑微地承恩邀宠，却是他做不到的。因此，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我要抱他，无法接受，而在两个人相依相偎了许久，我又对他流露出了我的脆弱之后，我再说那种话，他却并没反对。因为这不再是皇帝一时兴起的临幸，而只是两个孤单的人之间的相互温暖……我家小猫，还真是敏感又骄傲……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撩起他颊边长发，掖在了他的耳后。当我的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他的手又是一紧，却一动没动。我缓缓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泪痕初干的脸颊。他的身体猛然一颤，呼吸立时急促了起来。当我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脸颊已变成了浅浅的粉色。我心头一跳，再不敢继续，霍地收回了手。
　　他一下抬起了头，有些惊诧地看着我。
　　我呵呵一笑，径自倒头躺倒了他的枕上，一边盖被子，一边道，“春夜犹寒，不介意我在你这里挤一挤，暖和暖和吧？”
　　他呆了一下，犹豫片刻，才迟迟疑疑地也躺了下来。
　　我闭上眼，只觉他在我身畔辗转半晌，然后，一点一点向我这边靠了过来，轻轻贴上了我的手臂。我顺势一伸臂，将他搂在了怀中。
　　他的身体猛然一僵，好半天，一动没动，后来大概是见我再没别的动作，终于渐渐放松下来，忽然伸出手，环住了我的腰，然后靠在我胸前，鼻息渐匀。
　　我的心也松了下来……这样，就好……冷寂的夜里，相互温暖，这没什么，若再多了，我没那个自信可以把好情人和爱人间的界限，此前无数次经历已经证明了这点，实在无须新的尝试。我欠的帐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愿也不敢再欠一笔……
　　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回到房中，洗漱完毕，正想叫玄瑾玄瑛一起吃饭启程，才听玄冥教的人说，长老天不亮就走了，说是要办一桩急务。
　　我呆了一下，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立时就傻了，看着刚过来的玄瑛，干干问道，“你说，你师兄知不知道，我在你房里呆了一夜？”
　　玄瑛怔了一下，迟疑道，“这个，这个，应该会知道吧。”
　　我心中又是一紧，可怜巴巴道，“那，那他应该听不到这边房里的声音吧？”
　　玄瑛顿时露出了恍然之色，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迟疑道，“这个，应该听不到吧？”
　　我听了他明显安慰的回答，终于绝望了，“天，他不会是听到你哭了半晚上，以为我对你怎么怎么了，才，才……”我彻底傻了。
　　玄瑛终于撑不住笑了，“陛下放心，等回去臣向师兄解释，不会让师兄误会陛下的，陛下不用怕。”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谁，谁怕了……朕堂堂天子，难道还会怕老婆不成？”
　　“老婆？师兄想必会对陛下的这个称呼很感兴趣。”
　　“别！”
　　玄瑛笑得这个开心啊，真是让他一雪前耻了。我更郁闷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收了笑容，装咳嗽，急急一礼，转身出门……我怀疑他是出门笑去了。
　　我站在房中发了会儿呆，最后，无奈地长叹一声，也蔫头耷脑地跟了出去……没办法，回去再负荆请罪吧，想想这趟干的那点事儿，汗……这荆条不知得准备几根才够……
　　垂头丧气出了门，一抬头，恰见那株杏花，风过，落英缤纷……看着阳光下飞舞的落花，一个仿如前生的画面骤然闪过，措不及防地击中了我，让我心中猛然一疼。我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前生，不过是发生在一天之前，只是，那在落花中对我微笑的人，却已离我那么遥远了。瞬间，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之前刻意回避的东西，骤然浮现……我和他，可能的再见，用不了多久了吧？不知够不够，让我将那一点一滴，全部忘记？
　　怔怔不知多久，才听到玄瑛有些焦急的呼唤，“陛下！陛下！”
　　我茫茫然抬起头，看着玄瑛，仿佛自语一般，“如果，可以忘掉，如果，可以让我把那一切忘掉，有多好？”
　　玄瑛闻言怔了一下，忽然道，“可以啊……”
　　我一呆，反问道，“你说什么？”
　　玄瑛答道，“陛下，臣是说，臣有办法，可以让人忘掉一段记忆。”
　　我呆呆看着他，慢慢回过神来，猛然想到一事，脑中一下清醒了，急急问道，“你是说真的？”
　　玄瑛点头道，“当然，臣怎敢欺瞒陛下。江湖上很多门派都有摄心术之类，可以短时间内控制人的思想，这种手法运用到极致，是可以抹去人一段时间的记忆，例如玄冥教中的移魂大法，不但可以让人忘掉过去，修炼到最高境界，甚至还能让人凭空拥有不曾发生过的记忆，只不过这个最高境界，近百年来还不曾有人练成。不过消除记忆就相对容易多了，臣就做得到。”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不由怦怦直跳……从当初龙翔天把我交给那些人，到后来子玉把我救出，又带回京城，中间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几乎毫无记忆。当初以为是因为我经历的太不堪，后面又一直病着，昏昏沉沉，所以没有印象。现在听到这些，我不免想到，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人故意抹去了我那段记忆。若真是这样，又会是因为什么呢？……我沉思半晌，才抬头问道，“那，你有没有办法把抹掉的记忆再找回来呢？”
　　玄瑛一怔，思忖片刻道，“应该可以，不过需要对方的完全配合，还有非常安静的环境。”
　　听到他说可以，我心中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惧。我本能地觉得，从可能是被藏起来的那一个月找回来的，或许，不只是我一段不堪的记忆……不过，不管怎样，那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人有权夺走。想到这里，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我抬头一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启程，回家吧……”

　　152.回家（上）

　　那日之后，玄瑛保护着我继续南下。
　　经过那夜，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大概因为我们戏剧的初遇，老实说，此前我对他一直有些轻视，如今，我收起了那种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努力以对待小周或独孤等臣下的方式来对待他。
　　而我看得出他也在努力，努力把握每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有时听他谈起对武林、对玄冥教的一些想法，看他匆匆赶路之时仍能高效准确地处理教务，对下属的恩威赏罚也都颇为合宜。我不得不承认，或许，他的确担得起这个教主之位。
　　想到这点，我不禁十分得意，看来，我还是很有识人之明的么，呵呵……当然，心中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候是少数，大部分时间，我总有些惴惴不安，倒有些像近乡情怯，或许因为终于可以见到他们了？虽然知道他们都好，可心中仍不免牵念，和他们一日一日接近，感觉便愈发强烈。而且，有时也会琢磨，他们想不想我？应该已经知道我脱险了吧，是不是松了口气？那之前呢？会不会很担心我？子玉应该担心死了吧？二哥和先生担心之余，是不是也会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每每这么想着，心中不免忽酸忽甜，甚至百味杂陈。
　　除此之外，让我不安的，当然还有负荆请罪那件事了……我知道那夜实在过分了些，哄老婆的话编了一套一套，可都不满意，不是听上去不够诚恳，就是说出来太酸，真真要命啊，好在到金陵还有几日，我还有时间。因为心中一直这么想着，所以当第三天晚上，骤见玄瑾之时，我愣是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更别提那些编的词儿了，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我和玄瑛正在房中闲聊，然后就听说他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对望一眼，脑门齐齐冒汗，随即争先恐后地迎了出去。
　　玄瑾看到我们前后而来，挑了挑眉，我立时蹭地一下向前一步，耳听身后玄瑛猛然驻足，错后一步，一来一去，两人就差出了一丈。
　　玄瑾见了嘴角微微一勾，随即对我躬身施礼，我连忙拦住了他，他又起身对玄瑛点了点头。玄瑛却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兄。
　　三人进得房中，我搜肠刮肚，正待对那天的事情好好解释一番。岂料玄瑾对着我一拱手道，“陛下，那天臣收到了下属的飞鸽传书，事情紧急，臣看陛下和教主正忙着，就未曾禀报，先行离开了，还请陛下恕罪。”
　　我脸上忽地一热，呐呐半晌，没说出话来，抬头看看玄瑛，见他脸上通红，瞟一眼玄瑾，又看看我，几次张口，最后，说出口却是，“陛下，师兄既然有要事回禀，臣先下去了……”说着，躬身一礼，竟然转身走了！
　　我傻了……这个玄瑛！那天还信誓旦旦说要替我解释，结果一见他师兄就这样了！
　　我正在心中暗骂玄瑛，就听那边玄瑾已开了口，“陛下……日前陛下命臣查访和州赈灾粮款之事，臣当日就派了属下前去探查，谁知当夜就有了消息。”
　　我听了顿时精神一振，非常高兴地把解释工作暂时扔到了一边，急急问道，“这么快！怎么样？”
　　玄瑾答道，“那日，臣的下属潜入了和州太守吕远的府邸，正巧听到了他和心腹的密谈，他果然从中捞了不少。除此之外，还听到，他们正商量要对付一个人。”
　　“谁？”
　　“林浦县令楚寰。”
　　“是他？”我立时明白了，想必那日那些人是吕远的手下，楚寰不把他放在眼里，又碍了他们的事，他自不会轻易放过。
　　这时，只听玄瑾继续道，“臣的属下听到此事，觉得是个重要的线索，因此除命人继续追查之外，又连夜通知了臣。于是，臣就星夜赶去了和州。哪知这一去，却有又了新的发现。那天，臣的属下未得臣指示，不敢擅自行动，只是密切注意相关人等。臣到了和州不久，那太守吕远果然以侵吞赈灾粮款的罪名，免了楚寰的职务，拘至府衙候审……”
　　我闻言大怒，骂道，“这个吕远，颠倒黑白，简直狗胆包天！”
　　玄瑾却不疾不徐道，“吕远狂悖，的确可恨，只是，臣说的发现却不是这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俯下身，在我耳畔轻语半晌。
　　他的语声虽轻，于我却如平地惊雷，我听了不由全身一震，心中怦怦乱跳。他说完好一阵儿，我才干干道，“你是说……昊天盟……他们……”
　　玄瑾接道，“正是如此……臣以此推断，这一次，他们所谋甚大，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我手指轻颤了一下，脑中飞转，半晌问道，“可是和州空有十几万饥民，无粮无草，且无险可守，又有何可谋？”说到这里，我骤然一停，随即霍地抬头道，“难道，他们的目的是……”
　　玄瑾眼中微露赞许，颔首道，“不错，应该就是这样……”
　　我皱眉急道，“若真是这样，他们的计划，的确大大超出了我们的设想……茗峰，你现在就去阻止他们在和州的行动！”
　　玄瑾却悠然负手道，“不必。臣倒以为，不如由他们去……这次他们竟敢布下这么大的局，恐怕手中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从前所知，不如将计就计……”
　　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骤然一寒，不假思索就打断了他的话，“太冒险了！网太大，一旦有任何一处不结实，后果都不堪设想。”
　　玄瑾淡淡道，“网大了，才捉得大鱼……若他们的实力能够实施那样的计划，已经不是癣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去……纵要冒些风险也是值得。而且我们既已查知了他们的计划，只要防范得当，准备充分，问题不大。”
　　“可是……”
　　“陛下，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我再也无话可说，只僵僵坐着，心头狂跳，口干唇燥，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紧张，仿佛眼前开了一个无底黑洞，就要将我吸入其中……半晌，我仿佛梦呓一般，终于轻喃出声，“那，那要流多少血……”
　　玄瑾微微蹙眉道，“陛下！对付叛党，又怎能有妇人之仁！”
　　我的身体轻轻一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脑中嗡嗡隆隆，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遥远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只见眼前那人，躬身应道，“是！”
　　我这才骤然惊觉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仿佛被自己吓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对面的玄瑾却并未抬头，只躬身道，“那臣这就返回和州，开始准备。”
　　我张了半天嘴，终于放弃一般，重重向椅背上一靠，深吸口气，再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再无一丝波澜，“若是这样，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既然临安的行宫已然竣工，通知金陵那边，圣驾即时启程，我们在临安府相见吧。”
　　玄瑾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眸光流转，最后却只简简单单道，“是……”
　　直到玄瑾飘然而去，我仍呆呆坐在椅中。门啪地轻轻关上的声音，却吓得我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然后，莫名其妙地猛然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一如往常，可这满屋弥漫不散的血腥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一路向南，天气愈暖，只是晴天也愈少，此时江南已入梅雨时节，十天有九天是阴雨天气。当地人觉得烦，我却只觉空气润泽，十分舒服，连皮肤都好了很多。抬眼望去，青山秀水，温婉妩媚，也与北方山川的雄浑壮阔颇为不同。本来如此美景应该让人心旷神怡，可惜我急于赶路，心中又有事，实在无暇也无心赏玩，有时偶一抬头，看到烟雨迷离之中，那温润清丽的山水，甚至会有些莫名惆怅黯然。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到了临安，望见西湖的时候，正是清早，晨雾未散。骑马远眺，却见千顷碧波，烟水迷离，对岸雾锁长堤，堤上细柳繁花，若隐若现。直到晌午，我们抵达了行宫，雾气才渐渐散去，却又化为霏霏细雨，沾衣欲湿，天色仍是晦暗不明。
　　行宫建于两座山丘之间，远离府城，周围本来有几处村庄，现在自然都已迁走了。因在山谷之中，这座行宫其实并不太大，占地不过几十亩，风格近于江南庭院，粉墙黛瓦，于烟雨之中，更显雅致。
　　此时行宫之内已有了一位皇帝，我自然无法这样大摇大摆进去，所以今日出发之时玄瑛已为我俩稍加易容，此刻都是侍卫装扮。辞了一路护卫我们的玄冥教众，我和玄瑛由侧门进入了行宫。
　　进入宫中，刚拐过一个弯儿，我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回廊之下，柳荫之畔，一人身姿挺拔，眉目俊逸，正有些迟疑地望着我们。
　　我怔了一下，再顾不得周围是否有人，大叫一声，“子玉！”，就三步两步冲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人可不正是许久不见的秦子玉！他一听到我的声音，眼中光华骤现，一脸惊喜，上前一步，展开双臂，紧紧地把我搂在了怀里。
　　在他温暖结实的怀中，听着他沉实却略显急促的心跳，我眼圈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感觉到，我，真的到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子玉急促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只听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猛然伸出手，使劲儿揉了揉我的头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我躲在他怀里，强压下夺眶欲出的泪水，这才抬起头，笑着道，“我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鼻子一酸，我赶忙闭嘴，只是对着他笑。
　　他也不再说话，稍稍后退了一步，扶着我的双肩，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脸上带着笑，眼圈却也渐渐红了。
　　我骤然离了他的怀抱，细雨着身，竟有些冷，不由轻颤了一下，双手留恋地抓住他的衣襟，傻笑着，任由他打量。
　　半晌，子玉才下结论似地笑道，“瘦了……没事，江南多美食，以陛下的好胃口，想必用不了几天就能补回来。”
　　我佯怒地捶了他一下，骂道，“臭子玉，讽刺我能吃是不是！”
　　这时，子玉突然后退一步，脸上骤然转为严肃道，“那么李大人，玄大人，就请随下官见驾吧。”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队侍卫列队而过。我连忙正冠理带，应了声是，转过脸却对子玉吐了吐舌头。
　　然后，自然就是“见驾”了。当我一进内堂，见到一人身着黄袍，歪七扭八地靠在软榻上看书的时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怪异，特别当那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如此熟悉的面容的时候……我一怔之后，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我长成这样？毕竟铜镜之中的自己，永远是朦朦胧胧的一张脸。
　　那个“我”第一眼先看到了子玉，然后蹭地一下就从软榻上蹦了下来，一脸喜色地向子玉扑了过去，一面还叫道，“子玉，你回来了！怎么样？”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心中那种怪异之感更加强烈，同时添了几分不是滋味。
　　就在我还没搞清心中的不舒服因何而来之时，那个“我”一脚踩到长袍边上，眼看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前面的子玉骤然闪身，一把扶住了他，随即一脸无奈道，“小棠，你啊！”这个我，当然就是李棠了。
　　而这一刻，我心头一跳，脚步骤然停了一下……子玉，小棠……在我离去之前，似乎还是秦大人，李公子……
　　不及细想，子玉已回过头来，看着我对李棠笑道，“你猜这是谁？”
　　李棠呆了一下，然后骤然又是一脸惊喜，向我扑了过来，叫道，“陛下！是你吗？”
　　我半扶半拦住了他，笑道，“正是朕，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棠这才意识到不妥，怔了一下，就要下拜。
　　我连忙摆手道，“得了得了，这里没外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说着，拉着他的手，就进入了房中。
　　到了这里，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掉易容，各自恢复身分。我这边是玄瑛细心地为我除去脸上那些零碎，那边李棠却不用人帮，自己打了盆水，擦擦抹抹，转眼已恢复了原貌。
　　见到那个“我”消失，我心中莫名一松，笑道，“小棠，你动作还挺快。”
　　李棠还未及答话，旁边的玄瑛却道，“李公子很聪明，这套活计我只教了他两遍就全会了，再不用我动手。”
　　我哦了一声，转眼去瞧李棠，只见他脸上一红，却又有些得意地偷眼瞟向了子玉，子玉也在看他，见他转过眼，一笑，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鬓边一点易容物的碎屑。
　　一瞬间，我心中竟像堵上了一团棉花，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那边李棠却转过脸来，问起了我别来种种。
　　若无其事和他们谈谈笑笑，很快，脸上清理干净，我和李棠一起进入内室更衣。
　　我换上了久违的皇袍，那边李棠翻出套便装才往身上穿，口中还不忘和我搭着话。
　　我坐在一旁，随口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只见他身姿窈窕，眉眼清丽之中带了几分妩媚，正如安信当年所说，果然比刚刚那个“我”要精致许多。
　　我抿了抿唇，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开了眼神。谁知头一低，就见榻边一个荷包，不由俯身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你的吗？”
　　李棠回头一看，脸腾地绯红一片，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的。”说着伸手就要来拿。
　　我瞟了一眼手中那物，却没给他，指着上面绣的两团鸡不像鸡，鹅不像鹅的东西笑道，“这该不是你绣的吧？别告诉我这是鸳鸯！”
　　他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道，“这当然不是鸳鸯，这是，这是……比翼鸟……”然后，再不敢看我，转身又去换衣服。
　　这时我忽然想到，这小子不会顶着我的脸绣的这个吧？大汗……我的形象啊！……我正自郁闷，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回神，抬眼见李棠正背对着我。我飞快地将荷包翻了过来。鲜卑民间有一种说法，一对恋人，亲手将名字写在布帛之上，然后将布帛做成荷包，外绣比翼鸟，那么只要这个荷包完好无损，这两个人就能相伴不离。果然，荷包翻过来，入眼就是有些柔嫩的两个字，乖乖……又汗……这个，这个想必是小棠弟弟的乳名了，果然人如其名。然后，我迟疑片刻，轻轻抬起了手指……在我手指之下，另两个挺峻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却是……子玉。
　　李棠换完衣服的时候，我已经将荷包整理好，随手放在了桌上，李棠见了，慌忙珍而重之地收在了怀中。
　　回到前厅，又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我便欲和子玉玄瑛好好商量一下那个新的计划，可又顾及李棠，不好开口，正自迟疑，李棠却主动道，“陛下，您和两位大人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商议，我就不打扰了。”
　　我一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李棠粲然一笑，起身施礼，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问道，“对了陛下，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宫玩了？”说着，眼里闪着光，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禁失笑道，“当然！这些日子憋坏你了吧？守着西湖美景却不能去看……好了，今天就可以去了！”
　　李棠笑得这叫一个开心啊，大声道，“谢谢陛下！”说着看了一眼子玉，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脸一红，转身跑了。
　　子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脸来。
　　我胸口又是一闷，脸上却半点不露，细细和玄瑛子玉说起了那个新计划。玄瑛没什么异议，反而一脸兴奋，急不可耐地和我讨论起了细节。子玉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不过也没表示反对，只静静听着我和玄瑛说话。玄瑛和我商议完毕，便急急告辞离去，布置安排。
　　看着玄瑛躬身退出门外，两扇门重又关上，我这才转过头，看着子玉道，“子玉，这个计划，你是不是不太同意？是不是有哪里我们还考虑得不够周到？”
　　子玉沉默片刻，突然轻叹一声道，“计划不错，只是杀戮太重，有伤天和……陛下，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胸口一窒，抬起眼，看着窗外簌簌细雨，半晌才道，“或许有，只是我不曾想到，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寻那两全之法了……玄瑾说得对，心腹大患，必须尽快连根拔除。”说到最后，心中却是一痛，再也不愿去想，转过头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我这次离开，知道的人多吗？”
　　子玉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我，才道，“除了我和独孤长老、玄教主之外，胶州王殿下也知道，还有，周大人是陛下的近臣，我们觉得瞒不过，也告知了他，然后，就只有小棠了……大家都十分小心，应该没什么人察觉。”
　　我点了点头，顺口问道，“二哥呢？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此刻子玉的脸色已经和缓了许多，笑着道，“他知道你已脱险，但不知你今日回来，现在应该在前厅与周大人议事……怎么，要不要我请他过来？”
　　我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是。”看着子玉调侃的一抬眉，我干笑了两声，没好意思再问。侧头又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刚刚子玉说的人里面，没有先生……也是，对子玉他们来说，先生仍然是需要提防的对象吧？我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那，他，他……这些日子还好？”
　　子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卢大人一切安好，陛下放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想想先生，不觉又是一阵难过，一阵恍惚。
　　半晌回神，才发现子玉也一直没说话，眼睛望着窗外，不知看着什么，神色温柔，唇边微露笑意。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李棠竟仍未离去，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对面回廊之中转来转去，时而仰头看看廊上的壁画，时而接接檐下的雨水，时而扯下几朵挑花揉搓，时而拨弄着一旁的芭蕉，结果芭蕉叶子骤然反弹，却弄了他一头一脸的水，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使劲儿甩了甩头，倒像小狗一样，引得子玉差点笑了出来。
　　我见了微微皱眉……李棠怎么还没走？刚刚不是还急着出去玩吗？……然后骤然明白，恐怕，他这是在，等人吧？……想到这点，心中猛地一颤，霍然转头，又看向了子玉，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小棠是个可爱的孩子，对不对？”
　　子玉闻言一震，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呆呆看着窗外，然后，神色渐渐转为迷惘，半晌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到这里，他骤然住了口，嘴唇轻颤了一下，缓缓转向我，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着我，其中慢慢浮上了痛苦之色。
　　我心中骤然一痛，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对视，猛然垂下了眼……这是第一次，子玉把他的痛苦，如此清楚地摆到了我的眼前，让我再也无法故作不知……我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痛恨自己的自私。一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会带来怎样的疲惫和伤痛，难道，我会不清楚吗？既然这样，我又怎能因为贪恋那一份温暖，而无耻地紧抓不放？……该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垂着首，轻轻笑道，“子玉，放手吧……”
　　我听到身边子玉的呼吸骤然一停，许久许久，一言未发。
　　屋中一片沉默，唯剩窗外春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终于，子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艰难地道，“对不起，陛下……我以为，我可以，可是原来，我，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我猛然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仿佛脚下最坚实的大地突然融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虚空陷了下去。可是下一刻，我已经慢慢抬起头，对子玉一笑道，“子玉，说什么傻话！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
　　子玉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应道，“当然……”
　　这时我的神色已经镇定如常，笑着继续道，“那不就得了！只要你别重色轻友，说什么对不起啊！快去吧，别让他，等得太久……”
　　子玉望着我，无数复杂的情绪从眼中流过，终于，他猛然转开了眼，站起身，笑着道，“好了，陛下一定累了，好好休息吧，臣也该告退了。”说罢，躬身行礼。
　　我状似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也累坏了，放你两天假，好好歇着去吧。”
　　子玉却并未起身，低头躬身，一点一点退了出去，我始终再不曾看到他的脸。
　　我脸上笑容却未因为他看不见而褪去，反而越来越灿烂，直到，那两扇大门，缓缓关上。
　　抬眼眺向窗外，只见李棠猛然回头，看见子玉，立刻一脸喜悦，蹦蹦跳跳迎了上去，和子玉说了两句，脸上笑容更是明媚，乐颠颠地忽前忽后，跟着子玉渐渐远去。
　　我轻轻一笑，对着子玉的背影，无声地道，祝你幸福……希望，我给不了你的，他可以给你……
　　而我们，依然还是好兄弟，你依然会关心我，牵挂我，只是，你心中最在意的人，再不是我……

　　152.回家（上）

　　那日之后，玄瑛保护着我继续南下。
　　经过那夜，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大概因为我们戏剧的初遇，老实说，此前我对他一直有些轻视，如今，我收起了那种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努力以对待小周或独孤等臣下的方式来对待他。
　　而我看得出他也在努力，努力把握每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有时听他谈起对武林、对玄冥教的一些想法，看他匆匆赶路之时仍能高效准确地处理教务，对下属的恩威赏罚也都颇为合宜。我不得不承认，或许，他的确担得起这个教主之位。
　　想到这点，我不禁十分得意，看来，我还是很有识人之明的么，呵呵……当然，心中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候是少数，大部分时间，我总有些惴惴不安，倒有些像近乡情怯，或许因为终于可以见到他们了？虽然知道他们都好，可心中仍不免牵念，和他们一日一日接近，感觉便愈发强烈。而且，有时也会琢磨，他们想不想我？应该已经知道我脱险了吧，是不是松了口气？那之前呢？会不会很担心我？子玉应该担心死了吧？二哥和先生担心之余，是不是也会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每每这么想着，心中不免忽酸忽甜，甚至百味杂陈。
　　除此之外，让我不安的，当然还有负荆请罪那件事了……我知道那夜实在过分了些，哄老婆的话编了一套一套，可都不满意，不是听上去不够诚恳，就是说出来太酸，真真要命啊，好在到金陵还有几日，我还有时间。因为心中一直这么想着，所以当第三天晚上，骤见玄瑾之时，我愣是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更别提那些编的词儿了，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天我和玄瑛正在房中闲聊，然后就听说他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对望一眼，脑门齐齐冒汗，随即争先恐后地迎了出去。
　　玄瑾看到我们前后而来，挑了挑眉，我立时蹭地一下向前一步，耳听身后玄瑛猛然驻足，错后一步，一来一去，两人就差出了一丈。
　　玄瑾见了嘴角微微一勾，随即对我躬身施礼，我连忙拦住了他，他又起身对玄瑛点了点头。玄瑛却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兄。
　　三人进得房中，我搜肠刮肚，正待对那天的事情好好解释一番。岂料玄瑾对着我一拱手道，“陛下，那天臣收到了下属的飞鸽传书，事情紧急，臣看陛下和教主正忙着，就未曾禀报，先行离开了，还请陛下恕罪。”
　　我脸上忽地一热，呐呐半晌，没说出话来，抬头看看玄瑛，见他脸上通红，瞟一眼玄瑾，又看看我，几次张口，最后，说出口却是，“陛下，师兄既然有要事回禀，臣先下去了……”说着，躬身一礼，竟然转身走了！
　　我傻了……这个玄瑛！那天还信誓旦旦说要替我解释，结果一见他师兄就这样了！
　　我正在心中暗骂玄瑛，就听那边玄瑾已开了口，“陛下……日前陛下命臣查访和州赈灾粮款之事，臣当日就派了属下前去探查，谁知当夜就有了消息。”
　　我听了顿时精神一振，非常高兴地把解释工作暂时扔到了一边，急急问道，“这么快！怎么样？”
　　玄瑾答道，“那日，臣的下属潜入了和州太守吕远的府邸，正巧听到了他和心腹的密谈，他果然从中捞了不少。除此之外，还听到，他们正商量要对付一个人。”
　　“谁？”
　　“林浦县令楚寰。”
　　“是他？”我立时明白了，想必那日那些人是吕远的手下，楚寰不把他放在眼里，又碍了他们的事，他自不会轻易放过。
　　这时，只听玄瑾继续道，“臣的属下听到此事，觉得是个重要的线索，因此除命人继续追查之外，又连夜通知了臣。于是，臣就星夜赶去了和州。哪知这一去，却有又了新的发现。那天，臣的属下未得臣指示，不敢擅自行动，只是密切注意相关人等。臣到了和州不久，那太守吕远果然以侵吞赈灾粮款的罪名，免了楚寰的职务，拘至府衙候审……”
　　我闻言大怒，骂道，“这个吕远，颠倒黑白，简直狗胆包天！”
　　玄瑾却不疾不徐道，“吕远狂悖，的确可恨，只是，臣说的发现却不是这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俯下身，在我耳畔轻语半晌。
　　他的语声虽轻，于我却如平地惊雷，我听了不由全身一震，心中怦怦乱跳。他说完好一阵儿，我才干干道，“你是说……昊天盟……他们……”
　　玄瑾接道，“正是如此……臣以此推断，这一次，他们所谋甚大，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我手指轻颤了一下，脑中飞转，半晌问道，“可是和州空有十几万饥民，无粮无草，且无险可守，又有何可谋？”说到这里，我骤然一停，随即霍地抬头道，“难道，他们的目的是……”
　　玄瑾眼中微露赞许，颔首道，“不错，应该就是这样……”
　　我皱眉急道，“若真是这样，他们的计划，的确大大超出了我们的设想……茗峰，你现在就去阻止他们在和州的行动！”
　　玄瑾却悠然负手道，“不必。臣倒以为，不如由他们去……这次他们竟敢布下这么大的局，恐怕手中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从前所知，不如将计就计……”
　　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骤然一寒，不假思索就打断了他的话，“太冒险了！网太大，一旦有任何一处不结实，后果都不堪设想。”
　　玄瑾淡淡道，“网大了，才捉得大鱼……若他们的实力能够实施那样的计划，已经不是癣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去……纵要冒些风险也是值得。而且我们既已查知了他们的计划，只要防范得当，准备充分，问题不大。”
　　“可是……”
　　“陛下，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我再也无话可说，只僵僵坐着，心头狂跳，口干唇燥，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紧张，仿佛眼前开了一个无底黑洞，就要将我吸入其中……半晌，我仿佛梦呓一般，终于轻喃出声，“那，那要流多少血……”
　　玄瑾微微蹙眉道，“陛下！对付叛党，又怎能有妇人之仁！”
　　我的身体轻轻一颤，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脑中嗡嗡隆隆，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遥远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只见眼前那人，躬身应道，“是！”
　　我这才骤然惊觉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仿佛被自己吓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对面的玄瑾却并未抬头，只躬身道，“那臣这就返回和州，开始准备。”
　　我张了半天嘴，终于放弃一般，重重向椅背上一靠，深吸口气，再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再无一丝波澜，“若是这样，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既然临安的行宫已然竣工，通知金陵那边，圣驾即时启程，我们在临安府相见吧。”
　　玄瑾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眸光流转，最后却只简简单单道，“是……”
　　直到玄瑾飘然而去，我仍呆呆坐在椅中。门啪地轻轻关上的声音，却吓得我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然后，莫名其妙地猛然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一如往常，可这满屋弥漫不散的血腥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一路向南，天气愈暖，只是晴天也愈少，此时江南已入梅雨时节，十天有九天是阴雨天气。当地人觉得烦，我却只觉空气润泽，十分舒服，连皮肤都好了很多。抬眼望去，青山秀水，温婉妩媚，也与北方山川的雄浑壮阔颇为不同。本来如此美景应该让人心旷神怡，可惜我急于赶路，心中又有事，实在无暇也无心赏玩，有时偶一抬头，看到烟雨迷离之中，那温润清丽的山水，甚至会有些莫名惆怅黯然。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到了临安，望见西湖的时候，正是清早，晨雾未散。骑马远眺，却见千顷碧波，烟水迷离，对岸雾锁长堤，堤上细柳繁花，若隐若现。直到晌午，我们抵达了行宫，雾气才渐渐散去，却又化为霏霏细雨，沾衣欲湿，天色仍是晦暗不明。
　　行宫建于两座山丘之间，远离府城，周围本来有几处村庄，现在自然都已迁走了。因在山谷之中，这座行宫其实并不太大，占地不过几十亩，风格近于江南庭院，粉墙黛瓦，于烟雨之中，更显雅致。
　　此时行宫之内已有了一位皇帝，我自然无法这样大摇大摆进去，所以今日出发之时玄瑛已为我俩稍加易容，此刻都是侍卫装扮。辞了一路护卫我们的玄冥教众，我和玄瑛由侧门进入了行宫。
　　进入宫中，刚拐过一个弯儿，我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回廊之下，柳荫之畔，一人身姿挺拔，眉目俊逸，正有些迟疑地望着我们。
　　我怔了一下，再顾不得周围是否有人，大叫一声，“子玉！”，就三步两步冲过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人可不正是许久不见的秦子玉！他一听到我的声音，眼中光华骤现，一脸惊喜，上前一步，展开双臂，紧紧地把我搂在了怀里。
　　在他温暖结实的怀中，听着他沉实却略显急促的心跳，我眼圈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感觉到，我，真的到家了。
　　不知过了多久，子玉急促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只听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猛然伸出手，使劲儿揉了揉我的头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我躲在他怀里，强压下夺眶欲出的泪水，这才抬起头，笑着道，“我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鼻子一酸，我赶忙闭嘴，只是对着他笑。
　　他也不再说话，稍稍后退了一步，扶着我的双肩，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脸上带着笑，眼圈却也渐渐红了。
　　我骤然离了他的怀抱，细雨着身，竟有些冷，不由轻颤了一下，双手留恋地抓住他的衣襟，傻笑着，任由他打量。
　　半晌，子玉才下结论似地笑道，“瘦了……没事，江南多美食，以陛下的好胃口，想必用不了几天就能补回来。”
　　我佯怒地捶了他一下，骂道，“臭子玉，讽刺我能吃是不是！”
　　这时，子玉突然后退一步，脸上骤然转为严肃道，“那么李大人，玄大人，就请随下官见驾吧。”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队侍卫列队而过。我连忙正冠理带，应了声是，转过脸却对子玉吐了吐舌头。
　　然后，自然就是“见驾”了。当我一进内堂，见到一人身着黄袍，歪七扭八地靠在软榻上看书的时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怪异，特别当那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如此熟悉的面容的时候……我一怔之后，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我长成这样？毕竟铜镜之中的自己，永远是朦朦胧胧的一张脸。
　　那个“我”第一眼先看到了子玉，然后蹭地一下就从软榻上蹦了下来，一脸喜色地向子玉扑了过去，一面还叫道，“子玉，你回来了！怎么样？”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心中那种怪异之感更加强烈，同时添了几分不是滋味。
　　就在我还没搞清心中的不舒服因何而来之时，那个“我”一脚踩到长袍边上，眼看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前面的子玉骤然闪身，一把扶住了他，随即一脸无奈道，“小棠，你啊！”这个我，当然就是李棠了。
　　而这一刻，我心头一跳，脚步骤然停了一下……子玉，小棠……在我离去之前，似乎还是秦大人，李公子……
　　不及细想，子玉已回过头来，看着我对李棠笑道，“你猜这是谁？”
　　李棠呆了一下，然后骤然又是一脸惊喜，向我扑了过来，叫道，“陛下！是你吗？”
　　我半扶半拦住了他，笑道，“正是朕，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棠这才意识到不妥，怔了一下，就要下拜。
　　我连忙摆手道，“得了得了，这里没外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说着，拉着他的手，就进入了房中。
　　到了这里，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掉易容，各自恢复身分。我这边是玄瑛细心地为我除去脸上那些零碎，那边李棠却不用人帮，自己打了盆水，擦擦抹抹，转眼已恢复了原貌。
　　见到那个“我”消失，我心中莫名一松，笑道，“小棠，你动作还挺快。”
　　李棠还未及答话，旁边的玄瑛却道，“李公子很聪明，这套活计我只教了他两遍就全会了，再不用我动手。”
　　我哦了一声，转眼去瞧李棠，只见他脸上一红，却又有些得意地偷眼瞟向了子玉，子玉也在看他，见他转过眼，一笑，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鬓边一点易容物的碎屑。
　　一瞬间，我心中竟像堵上了一团棉花，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那边李棠却转过脸来，问起了我别来种种。
　　若无其事和他们谈谈笑笑，很快，脸上清理干净，我和李棠一起进入内室更衣。
　　我换上了久违的皇袍，那边李棠翻出套便装才往身上穿，口中还不忘和我搭着话。
　　我坐在一旁，随口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只见他身姿窈窕，眉眼清丽之中带了几分妩媚，正如安信当年所说，果然比刚刚那个“我”要精致许多。
　　我抿了抿唇，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开了眼神。谁知头一低，就见榻边一个荷包，不由俯身捡了起来，问道，“这是你的吗？”
　　李棠回头一看，脸腾地绯红一片，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的。”说着伸手就要来拿。
　　我瞟了一眼手中那物，却没给他，指着上面绣的两团鸡不像鸡，鹅不像鹅的东西笑道，“这该不是你绣的吧？别告诉我这是鸳鸯！”
　　他的脸更红了，扭扭捏捏道，“这当然不是鸳鸯，这是，这是……比翼鸟……”然后，再不敢看我，转身又去换衣服。
　　这时我忽然想到，这小子不会顶着我的脸绣的这个吧？大汗……我的形象啊！……我正自郁闷，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回神，抬眼见李棠正背对着我。我飞快地将荷包翻了过来。鲜卑民间有一种说法，一对恋人，亲手将名字写在布帛之上，然后将布帛做成荷包，外绣比翼鸟，那么只要这个荷包完好无损，这两个人就能相伴不离。果然，荷包翻过来，入眼就是有些柔嫩的两个字，乖乖……又汗……这个，这个想必是小棠弟弟的乳名了，果然人如其名。然后，我迟疑片刻，轻轻抬起了手指……在我手指之下，另两个挺峻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却是……子玉。
　　李棠换完衣服的时候，我已经将荷包整理好，随手放在了桌上，李棠见了，慌忙珍而重之地收在了怀中。
　　回到前厅，又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我便欲和子玉玄瑛好好商量一下那个新的计划，可又顾及李棠，不好开口，正自迟疑，李棠却主动道，“陛下，您和两位大人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商议，我就不打扰了。”
　　我一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好好回去休息吧。”
　　李棠粲然一笑，起身施礼，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问道，“对了陛下，既然您已经回来了，那，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宫玩了？”说着，眼里闪着光，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禁失笑道，“当然！这些日子憋坏你了吧？守着西湖美景却不能去看……好了，今天就可以去了！”
　　李棠笑得这叫一个开心啊，大声道，“谢谢陛下！”说着看了一眼子玉，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来，脸一红，转身跑了。
　　子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脸来。
　　我胸口又是一闷，脸上却半点不露，细细和玄瑛子玉说起了那个新计划。玄瑛没什么异议，反而一脸兴奋，急不可耐地和我讨论起了细节。子玉却一直没怎么说话，不过也没表示反对，只静静听着我和玄瑛说话。玄瑛和我商议完毕，便急急告辞离去，布置安排。
　　看着玄瑛躬身退出门外，两扇门重又关上，我这才转过头，看着子玉道，“子玉，这个计划，你是不是不太同意？是不是有哪里我们还考虑得不够周到？”
　　子玉沉默片刻，突然轻叹一声道，“计划不错，只是杀戮太重，有伤天和……陛下，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胸口一窒，抬起眼，看着窗外簌簌细雨，半晌才道，“或许有，只是我不曾想到，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去寻那两全之法了……玄瑾说得对，心腹大患，必须尽快连根拔除。”说到最后，心中却是一痛，再也不愿去想，转过头笑着扯开了话题，“对了，我这次离开，知道的人多吗？”
　　子玉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我，才道，“除了我和独孤长老、玄教主之外，胶州王殿下也知道，还有，周大人是陛下的近臣，我们觉得瞒不过，也告知了他，然后，就只有小棠了……大家都十分小心，应该没什么人察觉。”
　　我点了点头，顺口问道，“二哥呢？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此刻子玉的脸色已经和缓了许多，笑着道，“他知道你已脱险，但不知你今日回来，现在应该在前厅与周大人议事……怎么，要不要我请他过来？”
　　我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一会儿我自己过去就是。”看着子玉调侃的一抬眉，我干笑了两声，没好意思再问。侧头又想了想，突然意识到，刚刚子玉说的人里面，没有先生……也是，对子玉他们来说，先生仍然是需要提防的对象吧？我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那，他，他……这些日子还好？”
　　子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卢大人一切安好，陛下放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想想先生，不觉又是一阵难过，一阵恍惚。
　　半晌回神，才发现子玉也一直没说话，眼睛望着窗外，不知看着什么，神色温柔，唇边微露笑意。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李棠竟仍未离去，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对面回廊之中转来转去，时而仰头看看廊上的壁画，时而接接檐下的雨水，时而扯下几朵挑花揉搓，时而拨弄着一旁的芭蕉，结果芭蕉叶子骤然反弹，却弄了他一头一脸的水，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使劲儿甩了甩头，倒像小狗一样，引得子玉差点笑了出来。
　　我见了微微皱眉……李棠怎么还没走？刚刚不是还急着出去玩吗？……然后骤然明白，恐怕，他这是在，等人吧？……想到这点，心中猛地一颤，霍然转头，又看向了子玉，咬了咬唇，终于开口道，“小棠是个可爱的孩子，对不对？”
　　子玉闻言一震，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呆呆看着窗外，然后，神色渐渐转为迷惘，半晌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到这里，他骤然住了口，嘴唇轻颤了一下，缓缓转向我，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着我，其中慢慢浮上了痛苦之色。
　　我心中骤然一痛，再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对视，猛然垂下了眼……这是第一次，子玉把他的痛苦，如此清楚地摆到了我的眼前，让我再也无法故作不知……我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痛恨自己的自私。一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会带来怎样的疲惫和伤痛，难道，我会不清楚吗？既然这样，我又怎能因为贪恋那一份温暖，而无耻地紧抓不放？……该结束了……想到这里，我垂着首，轻轻笑道，“子玉，放手吧……”
　　我听到身边子玉的呼吸骤然一停，许久许久，一言未发。
　　屋中一片沉默，唯剩窗外春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终于，子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艰难地道，“对不起，陛下……我以为，我可以，可是原来，我，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我猛然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仿佛脚下最坚实的大地突然融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虚空陷了下去。可是下一刻，我已经慢慢抬起头，对子玉一笑道，“子玉，说什么傻话！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
　　子玉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应道，“当然……”
　　这时我的神色已经镇定如常，笑着继续道，“那不就得了！只要你别重色轻友，说什么对不起啊！快去吧，别让他，等得太久……”
　　子玉望着我，无数复杂的情绪从眼中流过，终于，他猛然转开了眼，站起身，笑着道，“好了，陛下一定累了，好好休息吧，臣也该告退了。”说罢，躬身行礼。
　　我状似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也累坏了，放你两天假，好好歇着去吧。”
　　子玉却并未起身，低头躬身，一点一点退了出去，我始终再不曾看到他的脸。
　　我脸上笑容却未因为他看不见而褪去，反而越来越灿烂，直到，那两扇大门，缓缓关上。
　　抬眼眺向窗外，只见李棠猛然回头，看见子玉，立刻一脸喜悦，蹦蹦跳跳迎了上去，和子玉说了两句，脸上笑容更是明媚，乐颠颠地忽前忽后，跟着子玉渐渐远去。
　　我轻轻一笑，对着子玉的背影，无声地道，祝你幸福……希望，我给不了你的，他可以给你……
　　而我们，依然还是好兄弟，你依然会关心我，牵挂我，只是，你心中最在意的人，再不是我……

　　153.回家（下）

　　独自坐在房中，呆呆出了半天神，终于打起精神，提声唤人。
　　进来的是小禄子，他是那夜之后，乾清宫仅存的几名旧人之一，不久前刚被升成了总管。见到我，他微微怔了一下，这才躬身行礼。
　　见状我不由心中揣测，他是不是发现我不是刚刚那个“我”了呢？或许之前，也不是没人发现异样，不过是干系太大，纵使有所察觉，也无人敢说罢了。还好我回来得及时，否则知道的人多了，难保人人都能守口如瓶，若真让有心人知道，还不定生出多少事来。
　　我暗自庆幸了一番，这才让他引着我，往西院书房而去，二哥和小周就在那里议事……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二哥了，我黯淡的心情终于略略轻快了一些。
　　顺着回廊，一路行去，但见花木扶疏，亭榭错落，虽无京城皇宫的堂皇大气，但别有一番清幽雅韵。只是天色阴沉，又兼雨势转大，残红零落，尽付沟渠，不由让人心中平添了几份凄凉之意。
　　如此来至西院，我让下人不要声张，径自直入院中，想给二哥一个惊喜。独自一人，沿着游廊走到书房之外，就见窗户开着，我随意抬眼向里一望，脚步顿时一停，整个人就怔在了那里。
　　就见房中书案之后，一人锦袍玉带，乌发金冠，正是多日不见的二哥。多少次共赴云雨，耳鬓厮磨，本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这时，他正在和对面的小周说着什么，举止优雅，气韵高华，一如往日，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的他，俊美无畴的脸上锋锐尽现，神采飞扬，狭长的凤目光华流转，不可逼视，清朗的声音从容自信，慑服人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耀目的光彩，如宝剑出箧，金乌破云，那样的美丽，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
　　我不错眼珠地呆呆看着那个他，心头怦怦直跳，脑中嗡嗡隆隆，也不知是喜，是悲，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时，两人已经结束了刚刚的话题，二哥一本一本拿起桌案上的奏章，递给小周，同时随口吩咐道，“这本快马送回京城，着户部和工部火速办理……这本交吏部，让他们再行斟酌……这本……”言语之间，毫不迟疑，一桩一件，条理分明。小周平日连我的话还常常要回驳，如今却只是称是，一一接下。
　　看到这里，我心头顿时涌上了一种难言的滋味……这才是真正的慕容澹吧？那样的气度风华，才智手段，是我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吧？
　　仿佛是自惭形秽，我恍惚之间，不由轻轻后退了一步，却碰上了一旁的窗棂，屋内两人顿时惊觉，停了动作，同时叫了声，“谁？”
　　我犹豫一下，终于应了声，“是朕”，接着上前几步，推开了门。
　　那两人见到我，具是一惊，齐齐盯着我。好一会儿，小周脸上才渐渐露出惊喜之色，急急上前两步，一撩衣襟，伏身下拜道，“臣周锡鸿，参见陛下！”
　　我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扶起了他，一双眼却仍是望着二哥。
　　二哥一直怔怔看着我，眼中眸光流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周锡鸿的话才骤然反应过来，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转柔，站起身，缓缓向我走来。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正欲行礼，却被我伸手挡住，他也没再坚持，直起身，望着我，微微笑道，“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他语声中的欣慰和欢喜，我心中的那点荫翳似乎终于散去，呵呵一笑道，“是啊……活着回来了……”说着拍拍他的手臂，拍拍小周的肩膀，又道，“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
　　周锡鸿连忙道，“臣不敢当，臣不敢当……”说着，看了看二哥才笑道，“说实话，这些日子多亏了胶州王殿下……臣每日应付要求晋见的各级官员就忙不过来了，若非有殿下在，那一摞摞奏章，恐怕真要留到陛下回来了……臣之前常听说二殿下聪慧过人，才干超群，果然名不虚传。”说到这里，他不由看向了二哥，眼中流露出了由衷的钦佩。
　　二哥闻言，一怔之后，却是脸色微变，立刻道，“周大人过誉了，小王只是不得以，勉力为之而已。”说着，顿了一下，返身拿过桌上的奏章，双手捧到我的身前道，“陛下既已归来，这些自当留由陛下御览之后，再作定夺。”
　　我立时明白了他在顾及什么，心中不由一窒……二哥，你怕我会因此对你生了疑忌之心吗？……我抿了抿唇，随即一笑道，“二哥这是说得哪里话来？你办的事，我又怎会不放心？”说着，伸手接过，交给小周，道，“一切就按二殿下的想法办吧。”
　　小周恭恭敬敬接了过来，应了声是，随即退后一步，偷眼看向了我和二哥两个人。
　　我只作不见，笑着对二哥道，“二哥肯帮我，真是再好没有……以后还望二哥多多提点才是……一会儿有件大事要议，希望到时二哥能畅所欲言，我真的很想听听二哥的意见。”
　　二哥望着我，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探究，半晌才笑着道，“陛下客气了，陛下有命，臣本当凛遵，”说着，看看候立在旁的小周，道，“只是臣资质鲁钝，这些日子已是精竭力尽，既然陛下回来了，臣想今天偷个懒，回去好好补一觉……陛下不会见怪吧？”说着，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心中愈加不是滋味，看看二哥，又看看一旁的小周，迟疑片刻，才勉强笑道，“也好，二哥好好休息……等我和他们商量完那件事，就去看你，咱们再好好聊聊。”
　　二哥笑着应了一声，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他出了房门，我不舍地从微开的窗扉间偷偷向他望去。就见他秀美的身影从廊下缓缓而去，走到院门之前，突然站住，转头望向这边。透过蒙蒙细雨，我隐约可以看到，他的脸上慢慢现出几丝茫然，几丝黯然，看得我心中骤然一痛。这时他却霍地转回了头，再不迟疑，大步而去。
　　正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出神，只听身后小周唤道，“陛下……”
　　我恍然惊觉，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来。
　　就见小周一边翻检着怀中的那摞奏章，一边笑着对我道，“陛下，臣真的很佩服二殿下，这么久没碰过政务，再拿起来，却毫不费力，驾轻就熟……”
　　我眉头一蹙打断了他，“你不过是提醒朕，他太能干了，对不对？朕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再说。”说着，径自绕过他，坐到了书案之后。
　　小周被我噎得顿了一下，不过随即又是微微一笑道，“陛下既然明白，就不觉得陛下对他，太过信任纵容了些吗？”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道，“不觉得！”
　　小周又是一怔，接着，不由摇头笑道，“陛下，为君者岂能感情用事……”
　　我看他颇有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意思，赶紧认输抬手道，“好好好，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一定会好好考虑爱卿的意见。眼下有件要紧的事，咱先聊这个吧……”说着，就把那个调整了之后的计划告诉了小周。现在的计划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定，只靠玄冥教的力量自是难以成事，势必要动用官府的力量，小周是兵部出身，下面的安排，正须他的意见。
　　谁知小周听完之后，却坐在一旁，久久无语。
　　我略有些诧异……怎么，不会连他也觉得杀戮太过吧……又等了片刻，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周，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呢？”
　　小周脸上难得一见地失了笑容，只静静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直到我出声唤他，他才骤然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突然笑道，“陛下似乎忘了，臣是，汉人……”
　　我呆了一下，终于恍然大悟……不管他平日行事如何，终究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我现在却让他出谋划策对付自己的族人，的确是为难他了……想到这里，心中有些不安，不觉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只听小周低头轻声道，“从前的计划，对付的不过是几个江湖人，可是如今……”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了口。
　　我暗骂自己一声，这才诚恳地道，“对不起，小周，是朕考虑得不够周到，你不必为难。”说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周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对他一笑道，“好了，别想了……这些天累坏了吧？回去好好歇歇吧。”
　　小周迟疑一下，慢慢站起身，行了礼，犹犹豫豫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站了片刻，然后忽地回身道，“陛下，臣当初在兵部之时，曾与各地武官颇有交往。临安附近鲜卑大营的统领左寒，沉稳干练，裨将任松，足智多谋，都是可用之才……还有，咱们在京城把江南地方的官员整理过，那些可用之人想必陛下还记得，臣这些日子也着意接触了一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了我，继续道，“这些，是臣觉得比较可信又颇有才干的，陛下可以用用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有很多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详细地记录了官职、背景、特长等很多内容，尽极完备。我只翻了两页，就忍不住抬头笑道，“小周，你真行，这个太好了！”
　　小周轻轻一笑道，“这件事，臣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对不起，陛下。”
　　我摇了摇头，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这已经够了，谢谢你！”
　　待小周离去，我这才吩咐道，“传朕旨意，召见临安府七品以上所有官员。”
　　这还是圣驾来到临安之后，第一次正式的召见，自是做足了排场，整整折腾了一上午，然后又是赐宴。期间，我特别留意了小周名单上的那些人，仔细甄选了数名，散席之时，悄悄命那几个人留了下来。将他们召进书房，屏退下人，这才将那个计划隐约透露了一些。那些具是聪明灵透之人，我不过说了一点，已让他们猜出了七八成，再说起那个计划，个个都是连连称好，然后七嘴八舌地就开始讨论了起来。用了一个下午，终于将整个计划确定下来，这才松了口气。我又赐了晚宴，这才让他们离去。
　　这时，我已是筋疲力尽，抬头看看外面，雨竟停了，更难得的是太阳竟从厚厚的层云之中露出了小半张脸，天地之间顿时明亮起来。我不由精神一振，起身出了房门，深深吸了口清润的空气，这才吩咐道，“小禄子，随朕去趟东院吧。”东院，是他住的地方。
　　让我意外的是，我到了东院，宫人却说卢大人并未在自己的房中，而是在小太监们住的后院。我大感诧异，又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到得后院，只见屋舍一下简陋了许多，一圈简简单单的砖房正中是小小一间堂屋，此时门正敞着，可以看到，里面摆了好几张桌案，十几个小太监挤在里面，正认认真真听着前面一人读书。那人头上只挽着发髻，衣饰朴素，仪容气度却是雍容沉稳，眉目温润清雅，正是，他了……
　　我呆了一下，心中慢慢涌起了酸酸涩涩的感觉……这场景，实在太熟悉了，直如往事再现，打了我一个措不及防。
　　那样温和的笑容，那样耐心的神情，还有自自然然俯下身，扶住那孩子的右手，教他握笔的样子……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当初，他也是这样，一笔一划，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我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那一切，我从未忘记，如此清晰，仿佛昨日，可是，我们之间，已是沧海桑田……
　　我茫然向前走去，沉重的脚步声立时惊动了他，他骤然回过头来，看到了我。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神情是什么样子的，但后来想起，应该是十分吓人，因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怔之后，就变成了慌张惊恐，立刻放开了那孩子的手，站起身后退几步，屈膝跪倒。
　　他惊惧的神情如利刃猛地刺中了我，我心中的难受，骤然变成了剧痛，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忽地加快。
　　一屋子的孩子这时也反应过来，一个个惊慌起身，乱七八糟跪了一地，只有刚刚让他指导的那个一脸苍白，惊恐地大睁着眼睛，傻傻瞪着我。
　　我没理那些人，直直走到他的身前，望着他越垂越低的头，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轻声道，“我一直在担心，担心我不在，你的日子会不好过……原来，是我多虑……”
　　他的身体一僵，头却垂得更深了。
　　我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颏。
　　他犹豫一下，缓缓抬起眼，望向了我，里面无数情绪飞快流过，最终剩下的，却是满满的歉意……
　　歉意？为什么是歉意？难道，我猜对了？难道，即使见不到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不舍，只有轻松自得？想到这里，我心头猛地一颤，不由厉声问道，“为什么？你就这么怕我？不喜欢见到我？”
　　他一惊之下，慌忙答道，“臣不敢……”
　　我怔怔望着他……不敢？是不敢？只是不敢……很好，很好……我轻轻一笑，忽地松开手，跌跌撞撞退后两步，然后静静看了他片刻，猛然转身，拂袖而去。
　　不记得怎么回了寝宫，只记得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失落，胸口仿佛堵了什么，又是一阵阵的窒闷烦躁。宫中众人见我这样，一个个战战兢兢，垂首屏息，唯恐引火上身，看得我更是愤懑。最后还是小禄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轻声问道，“陛下，前日临安府许大人送了两个歌伎来，到是唱得好曲子，要不要……”
　　我皱眉摆手道，“什么歌伎，不要不要……”
　　正在这时，有小太监禀告道，“陛下，西院胶州王殿下遣人来问陛下是否得闲，说他新得了两坛女儿红，陈年佳酿，又备了几个小菜，不知陛下可愿拨冗一叙？”
　　我这才想到，刚刚还答应二哥，正事一了就过去看他，结果心绪烦乱之下，竟然忘了，真真该死。于是连忙答应，起驾又去了西院。
　　我到的时候，才知他久候我不至，此刻正独自一人在房中喝酒。我心中更加愧疚，也没让通禀，径自向后堂而去。
　　此刻天色已暗，房中却并未点灯，只有我身畔内侍手中的宫灯带来了一片桔色的暖光。借着灯光我抬头看去，只见房中陈设精巧奢华，雕花七宝格内，隐现珠玉之光，紫檀沉香案上，玲珑宝瓶之内，几朵硕大的牡丹婀娜盛放，再往里看，金钩玉帐，绣幄低垂，熏香袅袅，混着浓浓的酒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旖旎。
　　我心头一跳，口中禁不住有些发干，犹豫一下，挥了挥手。
　　身旁内侍躬身一礼，将灯撑在架上，弯腰退了出去。
　　我强抑混乱的心跳，一步一步，缓缓向内走去。走到雕花月洞门之前，看着半垂着帷幄，却不禁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里面响起了一个低涩的声音，“陛下来了？”接着，眼前一亮，却是里面有人点亮了蜡烛。
　　我不由抬首向里望去，只见窗边锦榻之上斜倚着一个人，正是二哥，可此时的他，却与白日判若两人。他已换去了日间的冠带锦袍，只随随便便斜挽着顶发，乌黑浓密的长发披了一身，直蜿蜒到腰际，衬在身上深红的细缎袍襟之上，艳丽得几近妖异。他似乎喝得多了些，左手支颐，右手持杯，慵懒地倚在几上，微微仰着头，一张脸艳若桃花，狭长的凤目半睁半闭，水光潋滟，娇艳的唇半开半合，明丽润泽，看得我脑子嗡地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开始有些发热。
　　这时，二哥斜斜瞟了我一眼，低低笑道，“怎么傻站在那儿，过来啊。”
　　我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走了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才见案上歪七扭八地扔着几个酒壶，我不由皱了皱眉，伸手夺下了他手中的酒杯，责备道，“怎么喝这么多？”
　　他被我带得身子一个不稳，晃了晃，最后侧俯在了案上，却兀自仰头对我笑道，“陛下无恙归来，臣心中高兴，不觉多饮了几杯……”
　　高兴吗？应该吧？可只是高兴吗？未必吧？我在心中暗叹一声，扔下手中的酒杯，俯身抱起了他。
　　他也并未挣扎，任由我抱着他，身体棉若无骨，软软靠在我怀里，双手轻轻抓着我的前襟。他似乎刚刚沐浴过，长发半湿，身上淡淡地弥散着松针的清香。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似乎只穿了那一件宽大的长袍，胸前衣襟半开，露出了一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白皙之中隐隐透出层粉色，长袍下柔韧的身体很热，隔着衣服都有些烫手。
　　我的呼吸不由一乱，急急把他放到床上，刚松了口气，正待起身唤人准备醒酒汤，却觉他抓住我衣襟的手骤然一紧，然后，他挣扎着勉强坐起了身，却是晃晃悠悠，根本坐不直身子。
　　我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小心地扶着他，靠在我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他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急促地喘息着，火烫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胸口上，灼热的呼吸夹着酒香喷在我的颈间，微凉柔滑的长发扫过我的脸颊，让我身上的血都开始着了，他这才慢慢平复了呼吸，在我耳畔，低低问道，“陛下，那天，你听到了我和王茹说的话，对不对？”
　　我的身体一僵，所有欲望瞬间退去，好半天一动不动，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只觉他抓住我衣襟的手紧了紧，然后轻声问道，“你可是，怪了我了？”
　　我呆了半晌，这才勉强开口道，“没有，我为什么要怪你？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一次，他低垂着眼，沉默了很久，突然极轻极轻地道，“可是，你很久，没碰过我了……”
　　我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头也不抬，长长的头发垂在脸畔，遮住了所有的表情。我呆呆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不明白他这话是何用意。这时，他却慢慢直起了身，缓缓伸出手，揽住了我的颈子。我的耳中嗡地一下，心里更乱了。然后，颊畔一温，竟是他轻轻吻上了我的脸。
　　我的脑中轰地一下，心中却豁然开朗，不禁又是惊怒又是难过，猛地伸手拽开了他，死死瞪着他道，“你以为，我因为那件事，心中对你存了芥蒂，所以疏远了你。这次你又锋芒太露，生怕我对你起了疑忌之心，会对付你……不对，你不怕我对付你，只怕连累了你母后，好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转眼又有了性命之忧……所以，你才想用这种方式，来向我表示你的臣服，让我不要多心，对不对？”
　　他慢慢抬起头，黑曜石似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水雾，迷迷朦朦地看着我，半晌，忽然一笑道，“没错，只是，还不全……我这也是让自己记住，要谨守本分，不要得意忘形，当然，也不能恃宠生骄……”
　　我气得浑身哆嗦，心口却一阵阵抽痛，恨恨道，“本分？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本分？”
　　他嘻嘻一笑，反问道，“陛下说，是什么本分？陛下，你当我是什么呢？”
　　我猛地呆了一下，心中怒火顿消，半晌，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既已恢复你的身份，就当你是二哥，是我的皇兄。”
　　他侧头看着我，笑微微地道，“是这样吗？只是兄弟吗？清河王也是陛下的兄弟，陛下杀起来，可是一点也不手软呢，怎么独独对我如此宽容？”
　　我怔怔看着他，心中一点一点凉了下来，许久，竟也一笑道，“你明白的吧？或许，这一生我也无法把你仅仅当成兄弟，可是，也决非你说的男宠之类。你应该明白，我岂会为男宠那样尽心竭力？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而且一直在利用，然后，反过头来，又作出一幅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样子。慕容澹，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我知道，你不得不臣服于我这么一个事事不如你的人，心中难免憋屈，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你又何必说出这种话来刺我的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呆呆看着我，眼中渐渐显出了迷茫之色。
　　我心中一软，再也不愿深究，站起身，扶他躺好，给他盖上被子，转身离去。临出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停步问道，“如果我不回来，是不是，你就会快乐些？”言罢，站了一下，只听身后一片寂静，我咬了咬牙，推门而去。

　　154.破雾（上）

　　到达临安的第二天依然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的，可是，我却宁要这样的忙碌，也不愿面对众人散去、无事可做时的那份凄清冷寂……漫漫长夜，瑟瑟寒雨，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到东方天际隐隐显出了浅淡的青灰……这样的夜晚，实是难忍难熬。
　　一夜无眠，早早起来，就不敢再让自己闲着，又开始处理政务，召见官员。于是，行宫之内，府城之中，宫人官员，各个被我折腾得不得安闲，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头上的荒淫之名，就要被勤政之名取代了，也不错，呵呵……
　　只可惜，勤政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玄瑛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一本一本细细看着奏折，一抬头，正对上他诧异的目光，不知他是被我两夜没睡灰败的脸色吓着了，还是被我勤勤恳恳工作的样子震撼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开心了那么一下，对他笑道，“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接着，急急开始向我汇报起那件事情的进展。
　　听到一切顺利，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温言道，“办得不错，再接再厉吧，这件大事若真的成了，朕必有重赏。”
　　玄瑛躬身一礼，干脆地应了声，“是！”
　　我又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让他帮我找回记忆的事情，不由想到，若这个计划一旦开始，我和他都会很忙，恐怕一时很难再找到空闲让他为我施术了，不如尽早完成的好。只是不知，从深藏的那个月中，到底能找到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涌上了一阵莫名的恐惧，可是转念又一想，我经历过的痛苦还少吗？还有什么样的回忆，是我不能承受的？不管当初发生了什么，如今我好好在这里，又有什么可怕呢？……终于，再不犹豫。
　　而玄瑛听说要施术的人是我，立时显出惊诧之色，虽然随即遮掩过去，但后来明显有些惊疑不安的样子，频频偷看我的脸色。
　　我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怕什么？朕把自己交到你的手上，让你摆弄，朕都没有怕，你倒吓成这样？莫不是学艺不精？若真是如此，还是趁早告诉朕，朕等你师兄回来帮我也是一样。”
　　我这句话一出口，玄瑛一怔之下，脸上顿时现出羞怒之色，急急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必再劳烦师兄。何况，师兄勤于武道，对这些杂艺向来兴趣不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喃喃道，“让师兄来，未必就能比臣做得更好。”
　　闻言我终于忍不住哈哈笑道，“好好好，朕相信，那就拜托卿了！”
　　哪知我们想得简单，做起来，竟是如此困难。玄瑛在一间静室中用了整整一晚上，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只是原因连我都知道的确不在玄瑛。因为，施术之时，必须对方完全放松，心境平和，在半梦半醒之际才可。偏我心绪烦乱，越是安静，种种情绪越是纷杂，根本宁不下神，而且始终清醒得不成。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玄瑛迟疑半晌，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是不是好久没有休息过了？”
　　我抿了抿唇，却没回答。
　　玄瑛轻叹一声，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一会儿道，“陛下，我教总坛灵云山就在附近，您若不太忙，要不要顺便巡视一下？……灵云山景色极佳，十分幽静，应该是个散心解闷，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山上有先代教主留下的沉香阁，中有寒玉床，都是为凝神练功而备。陛下好好休息两天，我们到沉香阁中，臣再为您施术，或许就能成功了。”
　　我犹豫了半晌……把所有的一切暂时抛开，出去玩玩，散散心，只有我家的傻小猫相陪……听起来倒是挺轻松，挺不错，反正那件事已经安排妥当，让下面人接手了，至于日常事务，仍交于小周和二哥即可……于是，我只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了。
　　当我忐忑地和子玉商量想到灵云山呆两天时，意外地，子玉没有多说一句，只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一声低叹，点了点头。
　　于是，当天我就收拾收拾，溜出行宫，跟着玄瑛直奔灵云山去玩，不对，是去视察了，呵呵……
　　临安城向西，快马疾驰不过一日，便到了灵云山脚下。翘首望去，只见层峦叠嶂，绵延无尽，直入远方烟云之中，山上一片片红霞白雪却是盛放的山花。再往前走，山势险峻，只得弃马而行。一路上去，古木参天，怪石嶙峋，山涧之中，流泉叠瀑，雾霭萦回，更增清幽，果然是好去处。走了一会儿，有些疲惫，不等我吩咐，早有玄冥教徒在前方抬了竹椅候着。我们一路走来不见人影，也不知玄瑛是怎么和他们联系的。再一想，这里是玄冥教总坛，防卫必然十分严密，前面山林之中不知得有多少暗桩，恐怕我们一出现上面已经知道了。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听着玄瑛介绍山上的风景，加上点江湖逸闻之类，心情不知不觉已轻松了许多。何况抬眼是奇峰佳木，耳畔是溪流潺潺鸟鸣啾啁，再加上身畔美人的雪肤明眸，清润语声，我想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情都会好很多吧。
　　快到山顶，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就见前面是一处山坳，其中一大片楼阁依山而起，于云雾环绕之中，直如幻境仙宫。玄冥教在大燕统一天下之前便在此处建立了总坛，那时这里还是梁国，枢机所在自然要选一处险要隐蔽之地，后来历经数世百年经营，终于有了今日规模，不愧天下第一大教的总坛。进入其中，只见许多灰衣教众往来穿梭，井然有序，见到玄瑛，无不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对玄瑛身后的我，这样一张陌生脸孔，却连一点好奇之意也未曾露出，行礼之后，便各自去忙了。
　　玄瑛到了这里，自是端容正色，颇有些教主的威严气度，我见了不觉暗中好笑，若非四外都是他的下属，恐怕真忍不住要逗弄一下他。玄瑛自是不知我心中又泛起了坏水，一面不卑不亢伴着我谈谈笑笑，一面引着我直向高处行去。
　　我们在楼宇之间穿行，直到山坳尽头，抬眼却见一座直上直下的百仞绝壁，而在绝壁之上，竟也有楼阁耸立，恍若悬空而建，最高处离地有几十丈。到近处看，方知壁上有石台，楼阁是建在石台之上，石台较窄的地方崖壁上楔有巨木，一半楼基就落在了巨木之上。楼阁之畔有铁索道与下面相连，迂回曲折，险峭非常。其中最宏伟的一座殿阁之上悬有金匾，上书弄云楼……原来这里就是玄瑛方才所说的，玄冥教历代教主的居所了……这时，连我也不禁要叹一声鬼斧神工，竟不知这楼当初是怎么建起来的。
　　当天我就住进了弄云楼，夜晚的灵云山，空幽静谧，入夜之后，起了风，阴云尽散。从房中向外望去，只见深蓝的天空上，繁星闪烁，那星星仿佛比在其他地方亮得多，也大多，如此之近，几似触手可及一般。我多日纷乱的情绪终于慢慢舒缓沉淀，整个人莫名地安详平静下来，大概也是因为实在累了，到得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让我飘浮起来，如羽毛一般，飘到了窗外，在闪烁的星海之中游荡，脚下是安详的山林，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平静。谁知正在我肆意徜徉之时，忽然，星光开始飘摇暗淡，仿佛风吹烛火，我心中顿时一慌，不自觉地伸出手，好像要去护持，却哪里够得着。眼见一阵摇曳之后，一颗星忽地熄灭了，然后，又是一颗，接着两颗，三颗……我惊恐地看着，终于最后一点星光熄灭，天地只余一片死沉的黑寂……
　　我心口猛地一缩，骤然惊醒，已是一身冷汗。急促地喘息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可是刚刚的恐惧仍然萦绕在心间，鲜明清晰，挥之不去。我在床上呆呆坐了很久，再无睡意，头却慢慢开始疼了起来。最后无奈，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到了屋外回廊之中。回廊外侧就是悬崖，倚在栏上，山风猎猎，颇有寒意，我拉了拉衣服，向下望去，只见下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房舍，其中隐隐有几点灯光摇曳，再远处是林木莽莽，无边无尽。
　　正在发愣，只听身后门响，回头看去，却是玄瑛披了一件长袍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一笑道，“没事，出来透透气，你去睡吧。”
　　玄瑛呆了片刻，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睡不着？”
　　我没有出声，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玄瑛微一思忖才道，“陛下，要不臣帮您疏通一下头部的血脉，或许会好一些。”
　　我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点了点头。
　　跟着玄瑛进入了他的房中，让我意外的是，堂堂玄冥教主的房间竟是极之俭朴，一床，一桌，一椅，对了，还有壁上悬挂的月影剑。
　　玄瑛见我惊讶，不由笑道，“这是首任教主布置的，本派武功需清心寡欲，不萦于外物，方能修至最高境界，所以他房中就是这样了。”
　　闻言我不由扑哧一笑道，“清心寡欲？你吗？”我看是无名常起，贪嗔不断吧？
　　哪知玄瑛听了并未反驳，脸上竟忽地一下红了个透，目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之中尽是羞窘之意。
　　我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恍然，料来他想到的却是那天晚上，他被春药和我整得放浪之极的样子，这么说来，我的思想还是比他纯洁一点啊，呵呵……想到这里，我不由凑过去，笑嘻嘻道，“可惜，你要清心寡欲。朕本来还觉得，这里安静无人，想重温一下鸳梦呢。”
　　他的脸顿时更红了，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根本不敢看我了。
　　我呵呵一笑，径自转身上了床道，“好了，不说笑了，开始吧。”
　　他迟疑一下，这才跟着上了床，坐到我的身后，伸出十指，轻轻开始在我头上按揉，一股细细的热流随着他的动作在我头顶经络之间流转，疼痛渐去，那股暖意越来越强，仿佛沁在温水里一般。我舒服地叹息一声，不由轻轻向后靠去，却正好靠在了他的怀里。他的动作顿时一停，全身一僵，好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而这时的我，已有些迷迷糊糊了，既是因为头痛渐消，也是因为环着我的温暖的怀抱，驱散了这些天心中的孤寂之感，心中竟莫名地踏实起来。那种安全的感觉，让我渐渐放松下来，呼吸着身畔他淡淡的体香，这三天以来，我终于第一次，真真正正睡死过去。
　　次日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只觉神情气爽，头脑敏捷，只是身上有点酸痛，毕竟坐着睡还是不舒服啊。坐着睡？我怎么坐着睡的？我怔了一下，这才发现，我似乎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我还在愣神，只听耳畔有人长出了一口气道，“陛下，你醒了？”我猛然转头，就见身后一人，发若月华，肤若凝脂，鼻若悬胆，双色明眸犹如宝石，正喜出望外地看着我。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道，“玄瑛？你就这么让我靠着睡了一夜？”说着撩起身上的被子，连忙起身。玄瑛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然后勉强动了动身体手臂，苦笑道，“我看陛下睡着了，睡得很香，没敢惊动。”
　　我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心血来潮之下，竟道，“你身上都麻了吧？我给你揉揉。”说着，伸出手去，就在他身上按捏起来。
　　玄瑛呆了，然后一脸受宠若惊，连说不必，却又不敢挣扎，被我按在床上揉搓起来。
　　我发誓，开始的时候，我真是很纯洁地要让他舒服舒服，可是，可是他太诱人了。一张脸白皙莹润，此刻大概是害羞的，粉里透红，眼睛闭着，长长的羽睫却一个劲儿地在眨，像蝴蝶扑扇着翅膀，艳红的薄唇，微尖的下颏，修长的颈子，大概是昨夜被我蹭的，前襟敞着，露出了雪也似的一片胸膛，隐约可见衣下俏然挺立两点红豆……看到这里，我的身体已开始发热，轻轻咽了口吐沫，手上动作全没了章法，力道也弱了下去，在他柔韧的腰间轻轻揉捏。他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眼却闭得更紧了。此刻他只薄薄穿了一件亵衣，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衣下的肌肤紧实而富有弹性。我一个忍不住，他腰肋之间轻轻拧了一把。他顿时嘤咛一声，惊慌地睁开眼睛，腰肢扭动着，要挣开我的手，火热的身体却正撞到我怀里。我脑中立时轰地一声，最后一点理智飞了个无影无踪，一低头，张口就对着他胸前咬了下去。他一声惊呼，抓住我的手臂，仿佛要推我。我一只手死死箍住了他柔细的腰肢，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背，把他紧紧搂在怀里，阻住了他的动作，同时双唇一路向下，已吻上了他胸口剔透的茱萸。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推我的手一颤，再抬起来，却揽上了我的颈子，同时仿佛叹息一般，在我耳畔颤抖地叫了一声，“陛下……”
　　一句陛下入耳，我猛然清醒过来，一怔之后，不由向后一坐……天，我在干什么？在玄冥教的总坛，调戏他们的教主……就算我最近欲求不满，这个，这个是不是也过分了一点？……我干笑一下，慢慢退了开去，然后，落荒而逃。
　　下面整整一天，我们两个都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直到晚上，我正要就寝的时候，他突然敲门进来。就见他衣衫整齐，一脸严肃地问我，要不要再让他按摩一下头部。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他进屋，我们上了床，他开始，我却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你说，他来找我，只是帮我按摩，好让我入眠？不会吧？可是，若说他是想继续早上未完的事情，他穿这么多干吗？而且一本正经，也不说话。是害羞吗？那我要不要试一试呢？可是我现在惹的桃花已经够多了，我……这时，行宫中的那一段段情景骤然跃入了我的脑海，心中顿时一沉，什么心情都没了。转念之间，不由自问，纵使玄瑛有意，那是对我，还是对当今天子呢？答案，还用问吗？……我在心中低叹一声，再不多想，闭目凝神，然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却是躺着的，我们两个肢体交缠，揽腰搂颈，这叫一个亲密，他还睡着，衣服却已乱七八糟了。我看，我看，我……唉，算了……最后，我仍只是叹了口气，俯下身，在他白净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起身下床。
　　睡了两个晚上，我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到了晚间，玄瑛把我带到了弄云阁一件厢房之中，然后拧开一处机关，墙上立时露出了一扇大门，一股淡淡的甜香从其中飘散出来。推开门，里面是一丈见方的一间小室，从顶到底全镶嵌着一种熟樱桃色的木料，正中一块巨大的玉石，十分平整，晶莹剔透……这里应该就是沉香阁，而那块玉石，就是寒玉床了。
　　这一次，大概是休息得好，又或是沉香寒玉的功劳，我很快放松下来，心静神凝，按照玄瑛的指示，开始回忆起那个月之前的情景，也就是被龙翔天误会，酷刑折磨的时候。因为最近想了太多遍，本来每一念及就让我心痛不已的情景，仿佛已不再让我那么难受了……
　　责问，受刑，他决然离去，反反复复地回想，然后脑中渐渐昏沉，一切变得支离破碎，恍惚迷离起来，仿佛进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四周一片白茫茫。迷雾之中，依稀有光影晃动，我急急追去，却始终无法接近。我心中一片恐慌，漫无目的地在雾中游荡奔跑，追逐偶尔出现的影像。一次一次的徒劳无功让我绝望，我剧烈地喘息着，抬头四望，雾仿佛更浓了。恐惧，无助，让我虽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仍是无法停住脚步。突然前方的雾霭有一处轻轻扭曲了一下，就在那边！……我再不迟疑，向着那里拼命奔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仿佛是雾气凝聚，飘忽迷离，可的确是个人影。渐渐地，那身影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雾气凝成的长发衣诀飘荡升腾，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消散。终于，在我最后一丝力气用尽的时候，我猛然挣脱了湿冷的雾气，扑跪到那人身下，筋疲力尽。抬头望去，那人微微低着头，仿佛正看着我，可是脸上却只是一片茫茫的雾气。我跪伏在那身影脚畔，呼吸混乱急促，心头怦怦直跳，紧紧盯着他，却不知恐惧着什么，始终不敢再动。那人也久久一动不动，忽然他象失去了耐心，轻轻退后了一步。我惊慌之下，猛然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襟。在我的手指触及他的一刻，时间仿佛骤然变慢，我清楚地感到周围的雾气一点点转淡，终至消失，与此同时，从我触及的地方开始，那个身影也起了变化，一分一寸鲜明起来，终于变成了实体，衣摆，双腿，腰肢，身体，颈子，然后，是脸，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我猛然一震，霍地睁开眼。眼前哪儿有什么雾气，只有玄瑛急切的一张脸，四面是暗淡的沉香木，身下是冰冷的寒玉床……
　　我全身僵硬，呆呆坐在床上，寒意，如静静涨起的潮水，从身下一点一点淹没了我的身体，所过之处，榨出了所有温暖，终至灭顶。

　　154.破雾（上）

　　到达临安的第二天依然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的，可是，我却宁要这样的忙碌，也不愿面对众人散去、无事可做时的那份凄清冷寂……漫漫长夜，瑟瑟寒雨，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到东方天际隐隐显出了浅淡的青灰……这样的夜晚，实是难忍难熬。
　　一夜无眠，早早起来，就不敢再让自己闲着，又开始处理政务，召见官员。于是，行宫之内，府城之中，宫人官员，各个被我折腾得不得安闲，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头上的荒淫之名，就要被勤政之名取代了，也不错，呵呵……
　　只可惜，勤政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玄瑛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一本一本细细看着奏折，一抬头，正对上他诧异的目光，不知他是被我两夜没睡灰败的脸色吓着了，还是被我勤勤恳恳工作的样子震撼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开心了那么一下，对他笑道，“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接着，急急开始向我汇报起那件事情的进展。
　　听到一切顺利，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温言道，“办得不错，再接再厉吧，这件大事若真的成了，朕必有重赏。”
　　玄瑛躬身一礼，干脆地应了声，“是！”
　　我又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让他帮我找回记忆的事情，不由想到，若这个计划一旦开始，我和他都会很忙，恐怕一时很难再找到空闲让他为我施术了，不如尽早完成的好。只是不知，从深藏的那个月中，到底能找到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涌上了一阵莫名的恐惧，可是转念又一想，我经历过的痛苦还少吗？还有什么样的回忆，是我不能承受的？不管当初发生了什么，如今我好好在这里，又有什么可怕呢？……终于，再不犹豫。
　　而玄瑛听说要施术的人是我，立时显出惊诧之色，虽然随即遮掩过去，但后来明显有些惊疑不安的样子，频频偷看我的脸色。
　　我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怕什么？朕把自己交到你的手上，让你摆弄，朕都没有怕，你倒吓成这样？莫不是学艺不精？若真是如此，还是趁早告诉朕，朕等你师兄回来帮我也是一样。”
　　我这句话一出口，玄瑛一怔之下，脸上顿时现出羞怒之色，急急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必再劳烦师兄。何况，师兄勤于武道，对这些杂艺向来兴趣不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喃喃道，“让师兄来，未必就能比臣做得更好。”
　　闻言我终于忍不住哈哈笑道，“好好好，朕相信，那就拜托卿了！”
　　哪知我们想得简单，做起来，竟是如此困难。玄瑛在一间静室中用了整整一晚上，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只是原因连我都知道的确不在玄瑛。因为，施术之时，必须对方完全放松，心境平和，在半梦半醒之际才可。偏我心绪烦乱，越是安静，种种情绪越是纷杂，根本宁不下神，而且始终清醒得不成。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玄瑛迟疑半晌，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是不是好久没有休息过了？”
　　我抿了抿唇，却没回答。
　　玄瑛轻叹一声，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一会儿道，“陛下，我教总坛灵云山就在附近，您若不太忙，要不要顺便巡视一下？……灵云山景色极佳，十分幽静，应该是个散心解闷，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山上有先代教主留下的沉香阁，中有寒玉床，都是为凝神练功而备。陛下好好休息两天，我们到沉香阁中，臣再为您施术，或许就能成功了。”
　　我犹豫了半晌……把所有的一切暂时抛开，出去玩玩，散散心，只有我家的傻小猫相陪……听起来倒是挺轻松，挺不错，反正那件事已经安排妥当，让下面人接手了，至于日常事务，仍交于小周和二哥即可……于是，我只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了。
　　当我忐忑地和子玉商量想到灵云山呆两天时，意外地，子玉没有多说一句，只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一声低叹，点了点头。
　　于是，当天我就收拾收拾，溜出行宫，跟着玄瑛直奔灵云山去玩，不对，是去视察了，呵呵……
　　临安城向西，快马疾驰不过一日，便到了灵云山脚下。翘首望去，只见层峦叠嶂，绵延无尽，直入远方烟云之中，山上一片片红霞白雪却是盛放的山花。再往前走，山势险峻，只得弃马而行。一路上去，古木参天，怪石嶙峋，山涧之中，流泉叠瀑，雾霭萦回，更增清幽，果然是好去处。走了一会儿，有些疲惫，不等我吩咐，早有玄冥教徒在前方抬了竹椅候着。我们一路走来不见人影，也不知玄瑛是怎么和他们联系的。再一想，这里是玄冥教总坛，防卫必然十分严密，前面山林之中不知得有多少暗桩，恐怕我们一出现上面已经知道了。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听着玄瑛介绍山上的风景，加上点江湖逸闻之类，心情不知不觉已轻松了许多。何况抬眼是奇峰佳木，耳畔是溪流潺潺鸟鸣啾啁，再加上身畔美人的雪肤明眸，清润语声，我想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心情都会好很多吧。
　　快到山顶，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就见前面是一处山坳，其中一大片楼阁依山而起，于云雾环绕之中，直如幻境仙宫。玄冥教在大燕统一天下之前便在此处建立了总坛，那时这里还是梁国，枢机所在自然要选一处险要隐蔽之地，后来历经数世百年经营，终于有了今日规模，不愧天下第一大教的总坛。进入其中，只见许多灰衣教众往来穿梭，井然有序，见到玄瑛，无不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对玄瑛身后的我，这样一张陌生脸孔，却连一点好奇之意也未曾露出，行礼之后，便各自去忙了。
　　玄瑛到了这里，自是端容正色，颇有些教主的威严气度，我见了不觉暗中好笑，若非四外都是他的下属，恐怕真忍不住要逗弄一下他。玄瑛自是不知我心中又泛起了坏水，一面不卑不亢伴着我谈谈笑笑，一面引着我直向高处行去。
　　我们在楼宇之间穿行，直到山坳尽头，抬眼却见一座直上直下的百仞绝壁，而在绝壁之上，竟也有楼阁耸立，恍若悬空而建，最高处离地有几十丈。到近处看，方知壁上有石台，楼阁是建在石台之上，石台较窄的地方崖壁上楔有巨木，一半楼基就落在了巨木之上。楼阁之畔有铁索道与下面相连，迂回曲折，险峭非常。其中最宏伟的一座殿阁之上悬有金匾，上书弄云楼……原来这里就是玄瑛方才所说的，玄冥教历代教主的居所了……这时，连我也不禁要叹一声鬼斧神工，竟不知这楼当初是怎么建起来的。
　　当天我就住进了弄云楼，夜晚的灵云山，空幽静谧，入夜之后，起了风，阴云尽散。从房中向外望去，只见深蓝的天空上，繁星闪烁，那星星仿佛比在其他地方亮得多，也大多，如此之近，几似触手可及一般。我多日纷乱的情绪终于慢慢舒缓沉淀，整个人莫名地安详平静下来，大概也是因为实在累了，到得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让我飘浮起来，如羽毛一般，飘到了窗外，在闪烁的星海之中游荡，脚下是安详的山林，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平静。谁知正在我肆意徜徉之时，忽然，星光开始飘摇暗淡，仿佛风吹烛火，我心中顿时一慌，不自觉地伸出手，好像要去护持，却哪里够得着。眼见一阵摇曳之后，一颗星忽地熄灭了，然后，又是一颗，接着两颗，三颗……我惊恐地看着，终于最后一点星光熄灭，天地只余一片死沉的黑寂……
　　我心口猛地一缩，骤然惊醒，已是一身冷汗。急促地喘息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可是刚刚的恐惧仍然萦绕在心间，鲜明清晰，挥之不去。我在床上呆呆坐了很久，再无睡意，头却慢慢开始疼了起来。最后无奈，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到了屋外回廊之中。回廊外侧就是悬崖，倚在栏上，山风猎猎，颇有寒意，我拉了拉衣服，向下望去，只见下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房舍，其中隐隐有几点灯光摇曳，再远处是林木莽莽，无边无尽。
　　正在发愣，只听身后门响，回头看去，却是玄瑛披了一件长袍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一笑道，“没事，出来透透气，你去睡吧。”
　　玄瑛呆了片刻，眼神渐渐清明起来，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睡不着？”
　　我没有出声，只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玄瑛微一思忖才道，“陛下，要不臣帮您疏通一下头部的血脉，或许会好一些。”
　　我想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点了点头。
　　跟着玄瑛进入了他的房中，让我意外的是，堂堂玄冥教主的房间竟是极之俭朴，一床，一桌，一椅，对了，还有壁上悬挂的月影剑。
　　玄瑛见我惊讶，不由笑道，“这是首任教主布置的，本派武功需清心寡欲，不萦于外物，方能修至最高境界，所以他房中就是这样了。”
　　闻言我不由扑哧一笑道，“清心寡欲？你吗？”我看是无名常起，贪嗔不断吧？
　　哪知玄瑛听了并未反驳，脸上竟忽地一下红了个透，目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之中尽是羞窘之意。
　　我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恍然，料来他想到的却是那天晚上，他被春药和我整得放浪之极的样子，这么说来，我的思想还是比他纯洁一点啊，呵呵……想到这里，我不由凑过去，笑嘻嘻道，“可惜，你要清心寡欲。朕本来还觉得，这里安静无人，想重温一下鸳梦呢。”
　　他的脸顿时更红了，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根本不敢看我了。
　　我呵呵一笑，径自转身上了床道，“好了，不说笑了，开始吧。”
　　他迟疑一下，这才跟着上了床，坐到我的身后，伸出十指，轻轻开始在我头上按揉，一股细细的热流随着他的动作在我头顶经络之间流转，疼痛渐去，那股暖意越来越强，仿佛沁在温水里一般。我舒服地叹息一声，不由轻轻向后靠去，却正好靠在了他的怀里。他的动作顿时一停，全身一僵，好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而这时的我，已有些迷迷糊糊了，既是因为头痛渐消，也是因为环着我的温暖的怀抱，驱散了这些天心中的孤寂之感，心中竟莫名地踏实起来。那种安全的感觉，让我渐渐放松下来，呼吸着身畔他淡淡的体香，这三天以来，我终于第一次，真真正正睡死过去。
　　次日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只觉神情气爽，头脑敏捷，只是身上有点酸痛，毕竟坐着睡还是不舒服啊。坐着睡？我怎么坐着睡的？我怔了一下，这才发现，我似乎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我还在愣神，只听耳畔有人长出了一口气道，“陛下，你醒了？”我猛然转头，就见身后一人，发若月华，肤若凝脂，鼻若悬胆，双色明眸犹如宝石，正喜出望外地看着我。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道，“玄瑛？你就这么让我靠着睡了一夜？”说着撩起身上的被子，连忙起身。玄瑛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然后勉强动了动身体手臂，苦笑道，“我看陛下睡着了，睡得很香，没敢惊动。”
　　我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心血来潮之下，竟道，“你身上都麻了吧？我给你揉揉。”说着，伸出手去，就在他身上按捏起来。
　　玄瑛呆了，然后一脸受宠若惊，连说不必，却又不敢挣扎，被我按在床上揉搓起来。
　　我发誓，开始的时候，我真是很纯洁地要让他舒服舒服，可是，可是他太诱人了。一张脸白皙莹润，此刻大概是害羞的，粉里透红，眼睛闭着，长长的羽睫却一个劲儿地在眨，像蝴蝶扑扇着翅膀，艳红的薄唇，微尖的下颏，修长的颈子，大概是昨夜被我蹭的，前襟敞着，露出了雪也似的一片胸膛，隐约可见衣下俏然挺立两点红豆……看到这里，我的身体已开始发热，轻轻咽了口吐沫，手上动作全没了章法，力道也弱了下去，在他柔韧的腰间轻轻揉捏。他脸上已是绯红一片，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眼却闭得更紧了。此刻他只薄薄穿了一件亵衣，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衣下的肌肤紧实而富有弹性。我一个忍不住，他腰肋之间轻轻拧了一把。他顿时嘤咛一声，惊慌地睁开眼睛，腰肢扭动着，要挣开我的手，火热的身体却正撞到我怀里。我脑中立时轰地一声，最后一点理智飞了个无影无踪，一低头，张口就对着他胸前咬了下去。他一声惊呼，抓住我的手臂，仿佛要推我。我一只手死死箍住了他柔细的腰肢，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背，把他紧紧搂在怀里，阻住了他的动作，同时双唇一路向下，已吻上了他胸口剔透的茱萸。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推我的手一颤，再抬起来，却揽上了我的颈子，同时仿佛叹息一般，在我耳畔颤抖地叫了一声，“陛下……”
　　一句陛下入耳，我猛然清醒过来，一怔之后，不由向后一坐……天，我在干什么？在玄冥教的总坛，调戏他们的教主……就算我最近欲求不满，这个，这个是不是也过分了一点？……我干笑一下，慢慢退了开去，然后，落荒而逃。
　　下面整整一天，我们两个都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直到晚上，我正要就寝的时候，他突然敲门进来。就见他衣衫整齐，一脸严肃地问我，要不要再让他按摩一下头部。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他进屋，我们上了床，他开始，我却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你说，他来找我，只是帮我按摩，好让我入眠？不会吧？可是，若说他是想继续早上未完的事情，他穿这么多干吗？而且一本正经，也不说话。是害羞吗？那我要不要试一试呢？可是我现在惹的桃花已经够多了，我……这时，行宫中的那一段段情景骤然跃入了我的脑海，心中顿时一沉，什么心情都没了。转念之间，不由自问，纵使玄瑛有意，那是对我，还是对当今天子呢？答案，还用问吗？……我在心中低叹一声，再不多想，闭目凝神，然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却是躺着的，我们两个肢体交缠，揽腰搂颈，这叫一个亲密，他还睡着，衣服却已乱七八糟了。我看，我看，我……唉，算了……最后，我仍只是叹了口气，俯下身，在他白净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然后起身下床。
　　睡了两个晚上，我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到了晚间，玄瑛把我带到了弄云阁一件厢房之中，然后拧开一处机关，墙上立时露出了一扇大门，一股淡淡的甜香从其中飘散出来。推开门，里面是一丈见方的一间小室，从顶到底全镶嵌着一种熟樱桃色的木料，正中一块巨大的玉石，十分平整，晶莹剔透……这里应该就是沉香阁，而那块玉石，就是寒玉床了。
　　这一次，大概是休息得好，又或是沉香寒玉的功劳，我很快放松下来，心静神凝，按照玄瑛的指示，开始回忆起那个月之前的情景，也就是被龙翔天误会，酷刑折磨的时候。因为最近想了太多遍，本来每一念及就让我心痛不已的情景，仿佛已不再让我那么难受了……
　　责问，受刑，他决然离去，反反复复地回想，然后脑中渐渐昏沉，一切变得支离破碎，恍惚迷离起来，仿佛进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四周一片白茫茫。迷雾之中，依稀有光影晃动，我急急追去，却始终无法接近。我心中一片恐慌，漫无目的地在雾中游荡奔跑，追逐偶尔出现的影像。一次一次的徒劳无功让我绝望，我剧烈地喘息着，抬头四望，雾仿佛更浓了。恐惧，无助，让我虽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仍是无法停住脚步。突然前方的雾霭有一处轻轻扭曲了一下，就在那边！……我再不迟疑，向着那里拼命奔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仿佛是雾气凝聚，飘忽迷离，可的确是个人影。渐渐地，那身影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清晰，雾气凝成的长发衣诀飘荡升腾，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消散。终于，在我最后一丝力气用尽的时候，我猛然挣脱了湿冷的雾气，扑跪到那人身下，筋疲力尽。抬头望去，那人微微低着头，仿佛正看着我，可是脸上却只是一片茫茫的雾气。我跪伏在那身影脚畔，呼吸混乱急促，心头怦怦直跳，紧紧盯着他，却不知恐惧着什么，始终不敢再动。那人也久久一动不动，忽然他象失去了耐心，轻轻退后了一步。我惊慌之下，猛然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襟。在我的手指触及他的一刻，时间仿佛骤然变慢，我清楚地感到周围的雾气一点点转淡，终至消失，与此同时，从我触及的地方开始，那个身影也起了变化，一分一寸鲜明起来，终于变成了实体，衣摆，双腿，腰肢，身体，颈子，然后，是脸，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我猛然一震，霍地睁开眼。眼前哪儿有什么雾气，只有玄瑛急切的一张脸，四面是暗淡的沉香木，身下是冰冷的寒玉床……
　　我全身僵硬，呆呆坐在床上，寒意，如静静涨起的潮水，从身下一点一点淹没了我的身体，所过之处，榨出了所有温暖，终至灭顶。

　　155.破雾（下）

　　记忆如洪水，当玄瑛帮我打开闸门的那一刻，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让我不及躲藏，也无处躲藏。
　　苦痛羞耻，愤怒憎恨，那时的一切感觉情绪，也随着记忆的归来再次翻腾奔涌，不可遏止。那样强烈，让我的身体几欲炸裂，呼吸都如此艰难，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心脏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可是，即使那样强烈的感觉，那样狂烈的情绪，也终有和缓平息的时候……最终，所有一切，缓缓退去，渐渐沉寂，我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动作，一种感觉……
　　我呆呆坐在寒玉床上，不言不动，任由那个场景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演，任由那时的寒冷和绝望一点点扩散，侵弥了我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入心入骨……
　　我不知那样坐了多久，只知对面的玄瑛，脸上渐渐露出了惊慌，开始急急对我说着什么，可说的是什么，却根本不曾进入我的耳中。他眼中惊恐愈甚，终于忍不住伸手摇动我的肩膀。骤然传来的暖意，让我冷彻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我轻轻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望着他。不知我当时是个什么样子，却见玄瑛一怔之后，脸上惊慌退去，竟慢慢露出了怜悯之色。他迟疑一下，转开眼，低声问道，“陛下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我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呆了片刻，然后木然地点了点头，却一动没动。
　　玄瑛已站在了地上，见我根本不起身，有些无措地愣了一会儿，犹豫一下，试探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见我没反对，他停了一下，伸出两臂，将我横抱了起来。
　　骤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又打了个哆嗦，然后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看着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霍然抬头，转身出了沉香阁。
　　他把我送回了房中，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有些傻乎乎地站在床边，看着我，几次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劝慰的话。
　　我已有些回过神来，轻声道，“你去睡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玄瑛却没答话，也没动。
　　我也不再理他，蜷起身子，抱着膝盖，闭眼埋首，缩在了床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才终于响了起来，缓缓退出了门外。
　　我这才睁开眼，向窗外望去，脑中一只剩了一片空白……眼看着沉沉如墨的天空，渐渐泛出深灰，然后一点一点转白，终于，金灿灿的太阳跃出云端，慢慢爬升，慢慢变成刺目的白色。时间如日影缓缓流转，可是我心中却始终一片茫然……其间玄瑛似乎来过两次，仿佛说了些什么，我却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耳听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无奈地离去了。
　　就这样，眼看着太阳从天顶又缓缓地向西沉去，忽听敲门声响，然后玄瑛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我师兄来了，求见陛下。”
　　我全身一震，猛然转过了头，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衣服，心脏狂跳，耳中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夹着玄瑛略显急促的叫声，“陛下？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若不方便，臣明日再来便是。”
　　这个声音入耳，我的全身一下子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我呆呆望着房门，脑中一阵阵晕眩，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点点失去。终于，我无力地靠到了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张开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稍等一下，朕这就起身。”算了，算了……既然无法再忍受失去，那，选择再次遗忘就是……
　　当玄瑾进来的时候，我已收拾停当，干净整齐，一如往常，只是脸色，纵使从模糊的铜镜中也可看到是一片苍白憔悴。玄瑾见到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怎么了？茗峰许久不见朕，竟是如此想念？以至于一见到朕，都舍不得挪开眼睛了？”说着，悠闲地坐到一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玄瑾却没接口，只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随意地低下头，用杯盖拨着杯里漂浮的茶叶，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停了一下，终于转开眼，说起了此行目的。一是向我汇报和州的情况：楚寰被收审之后，他治下百姓多次请愿闹事，却均未奏效。昊天盟那边，谢曦已然离开和州，不知去向，而剩下的人蠢蠢欲动，似乎就要动手了。
　　听到谢曦这个名字，我微微有些失神……那张清俊的面庞，那样温和的笑容，现在想来，竟恍若隔世。如此看来，要忘记，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吧？到时，连心头这一点点隐痛，也会一起消失吧？……耳听玄瑾住了口，我这才回过神来，望着杯中轻漾的碧水，低声道，“好，一切按计划进行吧。”
　　玄瑾应了声是，沉默片刻，接着道，“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关于，龙翔天……”
　　我的手一颤，杯中的水洒出来一半，我却恍若不见……龙翔天，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已让我的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心口也是一阵阵紧缩。本来因为前些日子的相处，已经淡下去的恐惧和怨愤，此刻，随着那一段记忆的复苏，重又鲜明强烈起来……原来，我终是放不开呢，那样的恨，恨到心口都疼了……
　　僵坐了半晌，我才慢慢平复了呼吸，抬起头道，“你说……”
　　玄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我。
　　我放下杯子，手指轻颤着，接过了那张纸，展开……
　　原来，是这样……
　　薄薄的一页纸，我却看了很久很久，从前忽略的一点一滴，重又回到眼前，原来，是这样……很好……终于，我抬起头，毫不迟疑地吩咐道，“马上通知西疆的苏黎小金纪炎他们，可以开始准备了，等……和州一有消息，就差不多了。”
　　玄瑾看着我的目光微微一变，随即躬身应是。
　　我这才一笑道，“好了，你连夜赶来，必定累了，好好歇歇吧。”
　　玄瑾直起身，望着我，没说也没动。
　　我心头一跳，勉强笑道，“怎么，还有其它事情吗？”
　　玄瑾凝视着我，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直入人心。我猛地转开了头，手指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就在这时，只听玄瑾淡淡道，“臣没事了，陛下呢？”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半晌方才涩声问道，“什么？”
　　玄瑾顿了一下，然后清清楚楚地道，“难道，陛下就没什么要问臣的吗？”
　　我倏然抬头，几乎是哀求地望向他……别说，别说，我要忘记，我会忘记，别……
　　玄瑾也望着我，寒潭似的眸子，黑沉沉不带一丝波澜，一字一字问道，“陛下，您这次到灵云山，所为何来呢？”
　　我心口猛地一缩，哀求道，“别再说了，求你，我不想听……”
　　玄瑾的嘴角微微一勾道，“臣不说，陛下就会不想吗？与其陛下今后日日夜夜思量揣测，不得安枕，不如臣此时说个清楚。”
　　我猛地站起身喝道，“别说了！”
　　玄瑾却完全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陛下，全想起来了吧？”
　　我脑中嗡地一下，全身力气骤失，颓然坐了下去……为什么，要说出来？……想起来了？当然……那些疯子，无休无止的折磨，羞辱，死去活来。我以为永远没有尽头了，可是终于有一天，那些人放松了警惕，让我逃了出来。然后是崎岖的山路，虚弱的身体，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被追赶，奔逃，黑暗，荆棘，忽然，就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看到了……他……白衣如雪，清华绝世……我呆住了……难道，我竟遇到了神仙？……一呆之后，心中立时盈满了希望，欣喜若狂，拼尽所有力量扑到他的脚下，再也站不起来，求他，救我，然后……我猛地抬起了头，全身颤抖，瞪视着他。
　　他却迎着我的视线，神色淡淡，清冷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么，陛下就没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我瞪着他，混乱的思维在脑中奔涌……问？问什么？真相吗？不，不，我不在乎，我不想要！只有小孩子才会对真相感兴趣，我已过了想要追究真相的年龄。如果真相的代价是失去，我才不要！……我骤然垂下眼，颤声道，“那时，那时你又不认得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所以……”
　　“如果臣说，臣知道呢？”
　　“什么？”
　　“臣那时知道，你是谁……”
　　“你……”
　　“陛下难道就未怀疑，臣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吗？”
　　“别，别说了！”
　　“陛下，猜到了吧？……因为，臣本来就是为陛下而去……”
　　我脑中一片空空茫茫，再也说不出话来……果然如此吗？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我，不想听……
　　可是耳畔玄瑾的声音仍在继续，“陛下觉得，太子私逃，会无人过问吗？陛下一失踪，先帝就将我召来，命我暗中查访。当知道事情真相后，先帝震怒，命我带你回来……”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轻笑道，“当然，还要让我彻底死心。”
　　玄瑾赞许地笑道，“不错……陛下，你说，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呢？”
　　我沉默半晌，低声道，“原来，让他误会我的人，果然是你……”
　　玄瑾颔首道，“是，陛下当初所受的一切，都是臣一手造成的，陛下……”
　　我立时笑着打断了他道，“不，那不是你的错，是父皇的命令，你只是听命行事，只是……算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没事，我，我不介意，不介意……”
　　玄瑾停了一下，然后不再理会我混乱的低喃，径自道，“不错，开始的时候是的，我完全按照先帝的命令而行。一切都很顺利，我不过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他就开始怀疑你。直到那时，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惜……当天我就派了人去救你，我料他只不过是怀疑，又一向宠你，就算动手，也不会太狠。果然，你不过才挨了一顿鞭子而已，如果那时把你救了出来，正是恰到好处，我也算圆满完成任务。哪知……”
　　我早已住了口，木然坐在椅中，呆呆听着，这时不由轻声接道，“哪知，我却蠢到了家，还是舍不下他，硬是不肯跟你的人走，说什么，要留下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争执之间，惊动了人，终于成功地留了下来。”
　　玄瑾望着我，脸上露出了讥嘲的表情，问道，“如何，陛下，你证明你的清白了吗？”
　　我轻轻苦笑了一下，那时，我激动地对龙翔天说，你看，如果我真是和他们一伙，自然就和他们走了，根本不会出声，我是清白的！龙翔天却冷笑道，你是清白的？那他们为何无端地跑到地牢去找你？碰巧遇上？那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人吧？你出声，只是因为他们不是来救你，而是来灭口的！我傻了，没想，这反而坐实了我的罪名……
　　这时，却听玄瑾接着道，“等我后来再找到你的时候，就晚了些。我当时就有些犹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日后知道真相，心中难免恨我，可若你果真登基为帝，这种事，谁敢保证能瞒得了一世？就在这时，京中传来消息，先帝病危……”
　　我的嘴唇轻颤一下，续道，“所以，你终于决定，放弃我，是不是？……如果我父皇真的死了，你不用顾及向他交代，正好借那些人之手，弄死了我，干手净脚，同时拥立二哥登基……”
　　玄瑾抿了抿唇，然后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是。”
　　我身体一颤，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那，后来，后来你又为什么会去那里？来确认我是不是死了吗？”
　　这一次，玄瑾久久不曾出声，我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眸中波澜起伏，久久无语。随着他的沉默，我冰冷的心中，渐渐泛起了希望，身体也因为紧张渐渐绷紧，眼睛紧紧盯着他，心中默念……说吧，说你终于还是不忍心，终于还是，后悔了……说吧，只要你说，我就相信，只要你说，我……
　　就在这时，玄瑾却猛然转开了眼神道，“因为那时先帝忽然醒了过来，所以，我只得重新考量之前的决定。”
　　我呆了一下，随即全身力气尽退，软软靠到了椅背上，闭了闭眼，自嘲地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啊，什么不忍心，什么后悔，如果真的有，那后来，又怎么会……
　　然后，他又是久久无语。我也没再出声，呆望着窗外渐渐沉没的夕阳，半晌，忽然低声道，“哪知，那天，我却帮你，做了决定……肮脏污秽卑微愚蠢，匍匐在你脚下，哀求你救我……这样的人，怎配做大燕的皇帝？”
　　那样的肮脏污秽，连我自己此刻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忍受，何况素性清傲高洁的他？……那一刻，他眼中的轻蔑厌恶那样鲜明，灼痛人心，可那时的我早已忘了羞耻，只是不自觉地颤抖着，叠声哀求着。而他静静凝望我片刻，微微蹙起了眉，仿佛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向后退了一步……不，不要走！……我恐惧之极，猛然伸手抓住了他的下摆，想要祈求救赎，他怔了一下，抬起手仿佛是要来拉我，结果下一刻，眉头却骤然蹙紧，回手抓住自己的衣摆，霍地一抽……于是，我手中，只剩了空气……我呆望着他，心中一片冰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轻晃两下，从山路之上滚落下去，又一次，落入地狱……
　　当日的那一切，再次在我脑中重演，我忍不住像当年一样，身体开始发抖，耳边玄瑾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不错，我当初的确是想，这么个东西，怎么配做玄瑾的主君？陛下猜的都很对，陛下当日若有今天的明白，臣也不至动了那样的念头……”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然后喃喃问道，“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而是，而是……”
　　玄瑾淡淡道，“借刀杀人，干手净脚，何须我再费力？”
　　我沉默片刻，轻声笑道，“也是因为，那样的我，实在不值得你污了自己的双手，对不对？”
　　玄瑾没有回答，却微微一笑道，“可惜先帝并不是完全信任我，派我出来的同时，又把秦子玉派来，结果竟让他救了你。我只得易容成陈御医，对你用了移魂大法，抹掉了那段记忆。”
　　怪不得，子玉说我被救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噩梦连连，甚至无法接受别人的正常碰触。可在京中派来的御医医治之后却病势大愈，而御医竟在归途莫名而亡……给我治病的御医应该是玄瑾所扮，真的陈御医早被灭了口……想到这里我不由暗自庆幸，真是多亏有子玉。被抓回去的那天夜里，那些人已在争论要不要杀了我以免后患，若非子玉及时出现，恐怕我真的就死在那夜了。而后来，若不是子玉始终贴身严密地保护我，恐怕我就不是失去记忆，而是，已被灭了口……我的心口骤然一痛，呼吸一窒，半晌才定下神，一点点往后想去……到了这时，很多事情终于豁然开朗，我不由轻声自语道，“因为见过我那样的丑态，所以，你在被我抱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对不对？……真是，难为你了……”
　　玄瑾沉默了一下，才漫然道，“还好，就算是还你的吧……”
　　我猛然握紧了拳，低下头，死死咬着牙，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抬手打人，不张口大叫。
　　玄瑾却恍若无事，悠然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臣愿领责罚……”随即一撩衣襟，跪在了我的脚下。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他迎着我的视线，不闪不避。终于，我轻轻一笑道，“愿领责罚？你说，让朕怎么责罚你？朕想想，对了，朕当日经过的一切，你想必也很清楚，如果，让你也依样尝上一遍，如何？”
　　他一下抿紧了唇，望了我片刻，然后，骤然垂首道，“听凭陛下处置。”
　　我咬牙道，“好啊，既然这样，那朕就让玄瑛安排了……他想必会喜欢这样的工作。”
　　玄瑾顿了一下，痛快地应道，“好。”
　　“玄瑾，你！”我终于忍不住，猛地伸手钳住他的下颏，抬起他的脸。他毫不挣扎，仰头看着我，绝美的脸上，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放开手，噗哧笑道，“算了，你还当真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朕早就不在意了。”
　　这次玄瑾却怔了一下，眼中微微露出了惊异之色。
　　我徐徐向后靠去，望着他，慢慢敛了笑容，忽然，一字一字道，“从前的一切，朕不想再追究。不过，从今而后，朕要你的绝对服从。如果，再有一次阳奉阴违、背主欺君的事情出现……那就真要烦请你自废武功，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吧。”
　　玄瑾猛然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我已收了肃容，微微一笑道，“好了，起来吧……好好休息休息，过阵子还有得忙呢……”
　　谁知玄瑾却仍是死死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不由眉头微皱道，“怎么，跪着不动做什么？……朕要休息了，昨儿一宿没睡，头有点疼。”
　　他却仍是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
　　我无奈地叹口气道，“好，既然你喜欢这个房间，那朕让给你”，说着，我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过他，推门而去。转身关门的时候，见他还是纹丝不动跪在原地，不由笑道，“别跪着了……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这个样子，朕可是会心疼的。”
　　闻言他的身体仿佛轻颤一下，然后终于慢慢站起了身。
　　我没等他转过身，已抬手合上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听房中寂静无声。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就去了玄瑛的住处。
　　让玄瑛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在桌边坐下，刚歇过气来，却觉腹中一阵抽痛，饿的。抬头只见天色已黑，算来竟一天粒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皇帝，倒也好笑。
　　正在这时，玄瑛却敲门进来，还带来了一桌子菜。
　　我大乐，我家小猫还挺贴心么。于是招手叫他坐下，陪着我一起吃吃喝喝。
　　酒过三巡，我终于吃了个半饱，筷子渐渐慢了起来。这时，只见玄瑛偷眼瞟着我，忽然问道，“陛下，对陛下用了摄魂术的人，是，我师兄？”
　　我手上顿时一紧，半晌方道，“你知道多少？那个若水？”
　　他脸色立时一白，嗫嚅道，“不，不多，只是上次和龙翔天大战之后，做了些调查，真的，真的不多，好像所有的资料都没了……”
　　我抬眼看着他，良久一笑，不再说话，只专心吃菜喝酒。
　　玄瑛也不敢再说，两个人相对闷坐，吃饱以后，就静静喝酒。
　　那天也不知我们喝了多少，只觉最后天昏地暗，脑中阵阵发晕。不记得两个人是怎么喝到床上去的，是他要扶我休息，还是他搞错了房间，反正等我略略清醒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床上纠缠翻滚，衣衫尽褪。
　　我微微迟疑了一下，他却脸上通红，眼神迷蒙，只按了我在身下使劲儿啃咬。说实话，他的技术还不错，虽然力道大了点，不过落点还都挺是地方。昏昏沉沉之际，很容易就被他挑起了欲火，只觉身上越来越热，一阵阵酥麻之感直冲脊柱，我不由轻轻眯起眼，仰起头，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谁知这一声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然后就呆呆看着我发愣。
　　我身上欲火灼烧，终于不耐地道，“你做不做？不做？不做我做！”说着，一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一口咬上了我垂涎已久的优美锁骨。
　　他惊呼一声，然后随着我的动作，急促地喘息起来，其中夹杂着一声声呻吟，搔人心肝，最后，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搂住了我的后背。我身上的火也越烧越旺，渐渐淹没了一切，烦扰尽忘……

　　155.破雾（下）

　　记忆如洪水，当玄瑛帮我打开闸门的那一刻，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让我不及躲藏，也无处躲藏。
　　苦痛羞耻，愤怒憎恨，那时的一切感觉情绪，也随着记忆的归来再次翻腾奔涌，不可遏止。那样强烈，让我的身体几欲炸裂，呼吸都如此艰难，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心脏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可是，即使那样强烈的感觉，那样狂烈的情绪，也终有和缓平息的时候……最终，所有一切，缓缓退去，渐渐沉寂，我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动作，一种感觉……
　　我呆呆坐在寒玉床上，不言不动，任由那个场景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演，任由那时的寒冷和绝望一点点扩散，侵弥了我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入心入骨……
　　我不知那样坐了多久，只知对面的玄瑛，脸上渐渐露出了惊慌，开始急急对我说着什么，可说的是什么，却根本不曾进入我的耳中。他眼中惊恐愈甚，终于忍不住伸手摇动我的肩膀。骤然传来的暖意，让我冷彻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回过神来。
　　我轻轻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眼，望着他。不知我当时是个什么样子，却见玄瑛一怔之后，脸上惊慌退去，竟慢慢露出了怜悯之色。他迟疑一下，转开眼，低声问道，“陛下累了吧？回去休息吧？”
　　我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呆了片刻，然后木然地点了点头，却一动没动。
　　玄瑛已站在了地上，见我根本不起身，有些无措地愣了一会儿，犹豫一下，试探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见我没反对，他停了一下，伸出两臂，将我横抱了起来。
　　骤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又打了个哆嗦，然后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看着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霍然抬头，转身出了沉香阁。
　　他把我送回了房中，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有些傻乎乎地站在床边，看着我，几次张口，仿佛想说些什么劝慰的话。
　　我已有些回过神来，轻声道，“你去睡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玄瑛却没答话，也没动。
　　我也不再理他，蜷起身子，抱着膝盖，闭眼埋首，缩在了床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才终于响了起来，缓缓退出了门外。
　　我这才睁开眼，向窗外望去，脑中一只剩了一片空白……眼看着沉沉如墨的天空，渐渐泛出深灰，然后一点一点转白，终于，金灿灿的太阳跃出云端，慢慢爬升，慢慢变成刺目的白色。时间如日影缓缓流转，可是我心中却始终一片茫然……其间玄瑛似乎来过两次，仿佛说了些什么，我却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耳听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无奈地离去了。
　　就这样，眼看着太阳从天顶又缓缓地向西沉去，忽听敲门声响，然后玄瑛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我师兄来了，求见陛下。”
　　我全身一震，猛然转过了头，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衣服，心脏狂跳，耳中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夹着玄瑛略显急促的叫声，“陛下？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若不方便，臣明日再来便是。”
　　这个声音入耳，我的全身一下子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我呆呆望着房门，脑中一阵阵晕眩，身上的力气仿佛在一点点失去。终于，我无力地靠到了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张开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稍等一下，朕这就起身。”算了，算了……既然无法再忍受失去，那，选择再次遗忘就是……
　　当玄瑾进来的时候，我已收拾停当，干净整齐，一如往常，只是脸色，纵使从模糊的铜镜中也可看到是一片苍白憔悴。玄瑾见到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怎么了？茗峰许久不见朕，竟是如此想念？以至于一见到朕，都舍不得挪开眼睛了？”说着，悠闲地坐到一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玄瑾却没接口，只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随意地低下头，用杯盖拨着杯里漂浮的茶叶，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停了一下，终于转开眼，说起了此行目的。一是向我汇报和州的情况：楚寰被收审之后，他治下百姓多次请愿闹事，却均未奏效。昊天盟那边，谢曦已然离开和州，不知去向，而剩下的人蠢蠢欲动，似乎就要动手了。
　　听到谢曦这个名字，我微微有些失神……那张清俊的面庞，那样温和的笑容，现在想来，竟恍若隔世。如此看来，要忘记，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吧？到时，连心头这一点点隐痛，也会一起消失吧？……耳听玄瑾住了口，我这才回过神来，望着杯中轻漾的碧水，低声道，“好，一切按计划进行吧。”
　　玄瑾应了声是，沉默片刻，接着道，“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关于，龙翔天……”
　　我的手一颤，杯中的水洒出来一半，我却恍若不见……龙翔天，只是听到这个名字，已让我的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心口也是一阵阵紧缩。本来因为前些日子的相处，已经淡下去的恐惧和怨愤，此刻，随着那一段记忆的复苏，重又鲜明强烈起来……原来，我终是放不开呢，那样的恨，恨到心口都疼了……
　　僵坐了半晌，我才慢慢平复了呼吸，抬起头道，“你说……”
　　玄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我。
　　我放下杯子，手指轻颤着，接过了那张纸，展开……
　　原来，是这样……
　　薄薄的一页纸，我却看了很久很久，从前忽略的一点一滴，重又回到眼前，原来，是这样……很好……终于，我抬起头，毫不迟疑地吩咐道，“马上通知西疆的苏黎小金纪炎他们，可以开始准备了，等……和州一有消息，就差不多了。”
　　玄瑾看着我的目光微微一变，随即躬身应是。
　　我这才一笑道，“好了，你连夜赶来，必定累了，好好歇歇吧。”
　　玄瑾直起身，望着我，没说也没动。
　　我心头一跳，勉强笑道，“怎么，还有其它事情吗？”
　　玄瑾凝视着我，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直入人心。我猛地转开了头，手指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就在这时，只听玄瑾淡淡道，“臣没事了，陛下呢？”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半晌方才涩声问道，“什么？”
　　玄瑾顿了一下，然后清清楚楚地道，“难道，陛下就没什么要问臣的吗？”
　　我倏然抬头，几乎是哀求地望向他……别说，别说，我要忘记，我会忘记，别……
　　玄瑾也望着我，寒潭似的眸子，黑沉沉不带一丝波澜，一字一字问道，“陛下，您这次到灵云山，所为何来呢？”
　　我心口猛地一缩，哀求道，“别再说了，求你，我不想听……”
　　玄瑾的嘴角微微一勾道，“臣不说，陛下就会不想吗？与其陛下今后日日夜夜思量揣测，不得安枕，不如臣此时说个清楚。”
　　我猛地站起身喝道，“别说了！”
　　玄瑾却完全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陛下，全想起来了吧？”
　　我脑中嗡地一下，全身力气骤失，颓然坐了下去……为什么，要说出来？……想起来了？当然……那些疯子，无休无止的折磨，羞辱，死去活来。我以为永远没有尽头了，可是终于有一天，那些人放松了警惕，让我逃了出来。然后是崎岖的山路，虚弱的身体，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被追赶，奔逃，黑暗，荆棘，忽然，就在一片黑暗之中，我看到了……他……白衣如雪，清华绝世……我呆住了……难道，我竟遇到了神仙？……一呆之后，心中立时盈满了希望，欣喜若狂，拼尽所有力量扑到他的脚下，再也站不起来，求他，救我，然后……我猛地抬起了头，全身颤抖，瞪视着他。
　　他却迎着我的视线，神色淡淡，清冷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么，陛下就没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我瞪着他，混乱的思维在脑中奔涌……问？问什么？真相吗？不，不，我不在乎，我不想要！只有小孩子才会对真相感兴趣，我已过了想要追究真相的年龄。如果真相的代价是失去，我才不要！……我骤然垂下眼，颤声道，“那时，那时你又不认得我，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所以……”
　　“如果臣说，臣知道呢？”
　　“什么？”
　　“臣那时知道，你是谁……”
　　“你……”
　　“陛下难道就未怀疑，臣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吗？”
　　“别，别说了！”
　　“陛下，猜到了吧？……因为，臣本来就是为陛下而去……”
　　我脑中一片空空茫茫，再也说不出话来……果然如此吗？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我，不想听……
　　可是耳畔玄瑾的声音仍在继续，“陛下觉得，太子私逃，会无人过问吗？陛下一失踪，先帝就将我召来，命我暗中查访。当知道事情真相后，先帝震怒，命我带你回来……”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轻笑道，“当然，还要让我彻底死心。”
　　玄瑾赞许地笑道，“不错……陛下，你说，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呢？”
　　我沉默半晌，低声道，“原来，让他误会我的人，果然是你……”
　　玄瑾颔首道，“是，陛下当初所受的一切，都是臣一手造成的，陛下……”
　　我立时笑着打断了他道，“不，那不是你的错，是父皇的命令，你只是听命行事，只是……算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没事，我，我不介意，不介意……”
　　玄瑾停了一下，然后不再理会我混乱的低喃，径自道，“不错，开始的时候是的，我完全按照先帝的命令而行。一切都很顺利，我不过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他就开始怀疑你。直到那时，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惜……当天我就派了人去救你，我料他只不过是怀疑，又一向宠你，就算动手，也不会太狠。果然，你不过才挨了一顿鞭子而已，如果那时把你救了出来，正是恰到好处，我也算圆满完成任务。哪知……”
　　我早已住了口，木然坐在椅中，呆呆听着，这时不由轻声接道，“哪知，我却蠢到了家，还是舍不下他，硬是不肯跟你的人走，说什么，要留下证明自己的清白。结果争执之间，惊动了人，终于成功地留了下来。”
　　玄瑾望着我，脸上露出了讥嘲的表情，问道，“如何，陛下，你证明你的清白了吗？”
　　我轻轻苦笑了一下，那时，我激动地对龙翔天说，你看，如果我真是和他们一伙，自然就和他们走了，根本不会出声，我是清白的！龙翔天却冷笑道，你是清白的？那他们为何无端地跑到地牢去找你？碰巧遇上？那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人吧？你出声，只是因为他们不是来救你，而是来灭口的！我傻了，没想，这反而坐实了我的罪名……
　　这时，却听玄瑾接着道，“等我后来再找到你的时候，就晚了些。我当时就有些犹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日后知道真相，心中难免恨我，可若你果真登基为帝，这种事，谁敢保证能瞒得了一世？就在这时，京中传来消息，先帝病危……”
　　我的嘴唇轻颤一下，续道，“所以，你终于决定，放弃我，是不是？……如果我父皇真的死了，你不用顾及向他交代，正好借那些人之手，弄死了我，干手净脚，同时拥立二哥登基……”
　　玄瑾抿了抿唇，然后干脆地回了一个字，“是。”
　　我身体一颤，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那，后来，后来你又为什么会去那里？来确认我是不是死了吗？”
　　这一次，玄瑾久久不曾出声，我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眸中波澜起伏，久久无语。随着他的沉默，我冰冷的心中，渐渐泛起了希望，身体也因为紧张渐渐绷紧，眼睛紧紧盯着他，心中默念……说吧，说你终于还是不忍心，终于还是，后悔了……说吧，只要你说，我就相信，只要你说，我……
　　就在这时，玄瑾却猛然转开了眼神道，“因为那时先帝忽然醒了过来，所以，我只得重新考量之前的决定。”
　　我呆了一下，随即全身力气尽退，软软靠到了椅背上，闭了闭眼，自嘲地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啊，什么不忍心，什么后悔，如果真的有，那后来，又怎么会……
　　然后，他又是久久无语。我也没再出声，呆望着窗外渐渐沉没的夕阳，半晌，忽然低声道，“哪知，那天，我却帮你，做了决定……肮脏污秽卑微愚蠢，匍匐在你脚下，哀求你救我……这样的人，怎配做大燕的皇帝？”
　　那样的肮脏污秽，连我自己此刻想起来，都觉得无法忍受，何况素性清傲高洁的他？……那一刻，他眼中的轻蔑厌恶那样鲜明，灼痛人心，可那时的我早已忘了羞耻，只是不自觉地颤抖着，叠声哀求着。而他静静凝望我片刻，微微蹙起了眉，仿佛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向后退了一步……不，不要走！……我恐惧之极，猛然伸手抓住了他的下摆，想要祈求救赎，他怔了一下，抬起手仿佛是要来拉我，结果下一刻，眉头却骤然蹙紧，回手抓住自己的衣摆，霍地一抽……于是，我手中，只剩了空气……我呆望着他，心中一片冰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轻晃两下，从山路之上滚落下去，又一次，落入地狱……
　　当日的那一切，再次在我脑中重演，我忍不住像当年一样，身体开始发抖，耳边玄瑾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不错，我当初的确是想，这么个东西，怎么配做玄瑾的主君？陛下猜的都很对，陛下当日若有今天的明白，臣也不至动了那样的念头……”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下，然后喃喃问道，“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而是，而是……”
　　玄瑾淡淡道，“借刀杀人，干手净脚，何须我再费力？”
　　我沉默片刻，轻声笑道，“也是因为，那样的我，实在不值得你污了自己的双手，对不对？”
　　玄瑾没有回答，却微微一笑道，“可惜先帝并不是完全信任我，派我出来的同时，又把秦子玉派来，结果竟让他救了你。我只得易容成陈御医，对你用了移魂大法，抹掉了那段记忆。”
　　怪不得，子玉说我被救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噩梦连连，甚至无法接受别人的正常碰触。可在京中派来的御医医治之后却病势大愈，而御医竟在归途莫名而亡……给我治病的御医应该是玄瑾所扮，真的陈御医早被灭了口……想到这里我不由暗自庆幸，真是多亏有子玉。被抓回去的那天夜里，那些人已在争论要不要杀了我以免后患，若非子玉及时出现，恐怕我真的就死在那夜了。而后来，若不是子玉始终贴身严密地保护我，恐怕我就不是失去记忆，而是，已被灭了口……我的心口骤然一痛，呼吸一窒，半晌才定下神，一点点往后想去……到了这时，很多事情终于豁然开朗，我不由轻声自语道，“因为见过我那样的丑态，所以，你在被我抱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那种厌恶的表情，对不对？……真是，难为你了……”
　　玄瑾沉默了一下，才漫然道，“还好，就算是还你的吧……”
　　我猛然握紧了拳，低下头，死死咬着牙，这样才能让自己不抬手打人，不张口大叫。
　　玄瑾却恍若无事，悠然说道，“事情就是这样，臣愿领责罚……”随即一撩衣襟，跪在了我的脚下。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他迎着我的视线，不闪不避。终于，我轻轻一笑道，“愿领责罚？你说，让朕怎么责罚你？朕想想，对了，朕当日经过的一切，你想必也很清楚，如果，让你也依样尝上一遍，如何？”
　　他一下抿紧了唇，望了我片刻，然后，骤然垂首道，“听凭陛下处置。”
　　我咬牙道，“好啊，既然这样，那朕就让玄瑛安排了……他想必会喜欢这样的工作。”
　　玄瑾顿了一下，痛快地应道，“好。”
　　“玄瑾，你！”我终于忍不住，猛地伸手钳住他的下颏，抬起他的脸。他毫不挣扎，仰头看着我，绝美的脸上，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放开手，噗哧笑道，“算了，你还当真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朕早就不在意了。”
　　这次玄瑾却怔了一下，眼中微微露出了惊异之色。
　　我徐徐向后靠去，望着他，慢慢敛了笑容，忽然，一字一字道，“从前的一切，朕不想再追究。不过，从今而后，朕要你的绝对服从。如果，再有一次阳奉阴违、背主欺君的事情出现……那就真要烦请你自废武功，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吧。”
　　玄瑾猛然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我已收了肃容，微微一笑道，“好了，起来吧……好好休息休息，过阵子还有得忙呢……”
　　谁知玄瑾却仍是死死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不由眉头微皱道，“怎么，跪着不动做什么？……朕要休息了，昨儿一宿没睡，头有点疼。”
　　他却仍是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
　　我无奈地叹口气道，“好，既然你喜欢这个房间，那朕让给你”，说着，我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绕过他，推门而去。转身关门的时候，见他还是纹丝不动跪在原地，不由笑道，“别跪着了……你可是朕的肱骨之臣，这个样子，朕可是会心疼的。”
　　闻言他的身体仿佛轻颤一下，然后终于慢慢站起了身。
　　我没等他转过身，已抬手合上了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听房中寂静无声。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就去了玄瑛的住处。
　　让玄瑛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在桌边坐下，刚歇过气来，却觉腹中一阵抽痛，饿的。抬头只见天色已黑，算来竟一天粒米未进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要成为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皇帝，倒也好笑。
　　正在这时，玄瑛却敲门进来，还带来了一桌子菜。
　　我大乐，我家小猫还挺贴心么。于是招手叫他坐下，陪着我一起吃吃喝喝。
　　酒过三巡，我终于吃了个半饱，筷子渐渐慢了起来。这时，只见玄瑛偷眼瞟着我，忽然问道，“陛下，对陛下用了摄魂术的人，是，我师兄？”
　　我手上顿时一紧，半晌方道，“你知道多少？那个若水？”
　　他脸色立时一白，嗫嚅道，“不，不多，只是上次和龙翔天大战之后，做了些调查，真的，真的不多，好像所有的资料都没了……”
　　我抬眼看着他，良久一笑，不再说话，只专心吃菜喝酒。
　　玄瑛也不敢再说，两个人相对闷坐，吃饱以后，就静静喝酒。
　　那天也不知我们喝了多少，只觉最后天昏地暗，脑中阵阵发晕。不记得两个人是怎么喝到床上去的，是他要扶我休息，还是他搞错了房间，反正等我略略清醒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床上纠缠翻滚，衣衫尽褪。
　　我微微迟疑了一下，他却脸上通红，眼神迷蒙，只按了我在身下使劲儿啃咬。说实话，他的技术还不错，虽然力道大了点，不过落点还都挺是地方。昏昏沉沉之际，很容易就被他挑起了欲火，只觉身上越来越热，一阵阵酥麻之感直冲脊柱，我不由轻轻眯起眼，仰起头，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谁知这一声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然后就呆呆看着我发愣。
　　我身上欲火灼烧，终于不耐地道，“你做不做？不做？不做我做！”说着，一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一口咬上了我垂涎已久的优美锁骨。
　　他惊呼一声，然后随着我的动作，急促地喘息起来，其中夹杂着一声声呻吟，搔人心肝，最后，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搂住了我的后背。我身上的火也越烧越旺，渐渐淹没了一切，烦扰尽忘……

　　156.定情

　　一夜颠倒狂肆，酣畅淋漓，最后精疲力尽，沉沉睡去，连梦似乎也不曾做过一个。
　　第二日，我们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明晃晃的太阳已经照到了床前，外面有人叫着，“教主，教主？”
　　“嗯？”一个慵懒低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去，只见玄瑛一头银发凌乱披散，眼神迷离正从被窝里钻出来，不经意间被子滑落，露出了一大片白腻的肌肤，还有上面斑驳的□痕迹，如片片花瓣落于雪上。
　　我小腹中腾地一热，昨天的狂乱顿时回到了脑中，赶紧转过脸，急急道，“应该是有急事，你赶紧去看看吧。”这时清醒了些，才恍惚回忆起昨夜似乎也有人来找过玄瑛，当时我们激战正酣自无暇顾及，玄瑛勉强开口让他们自己斟酌着办了，后来好像又有人来过，那一次我们根本连理都没顾得上理……如此看来，还真是有事。
　　玄瑛似乎也是想到了这点，眼神很快清醒过来，随即坐起身提声道，“我这就出去，你等一下。”说着匆匆起身，不过刚坐起一半动作就僵了一下，脸上一白复一红，僵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似颦似怨地白了我一眼。
　　我立时明白过来，低声笑道，“怎么，腰疼？没事儿，你快去快回，回来我给你捏捏就好了。”说着，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把。
　　他要躲却没躲开，一下涨红了脸，却又不敢大声，只恨恨地轻骂，“你，你这个……我才不是。”
　　我又笑，“噢，不是腰疼，难道，是这里……”说着，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向下一滑，点上了哪里。
　　他怔了一下，这回是真的怒了，眼一瞪。
　　我立时道，“好了好了，你赶紧去吧，人家还等着呢。”
　　他瞪着我，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起身穿衣梳洗，然后小心翼翼地开门而出，跟着来人匆匆离去。
　　我懒洋洋在床上躺着，回味刚刚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想想昨夜……嗯，一会儿还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正自垂涎，不经意间思维又往前走了一步，我顿时僵在了那里，重又回想起了那一切，然后，所有的开怀，绮思退得干干净净……怔怔出了半天神，我才狠狠压下思绪，起身梳洗。
　　勉强振作精神，出了门，到得廊上，迎面却见一人正静静伫立在栏边出神，一袭白衣，衣上却颇有风尘之色。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本能地就想转身回去，那人却已回过头来。我僵了半晌，然后慢慢笑道，“茗峰？你也起来了？昨夜睡得好不好？”
　　他没说话，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却不错神地凝望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中的沉闷烦躁越来越盛，终于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张开口……哪知就在这时，忽听下面一阵尖锐的哨声，然后就是一片嘈杂，玄瑾脸色一变，立时向下望去。
　　我不由也随着他看了过去，然后立时大吃一惊。
　　就见刚刚才分手的玄瑛，如今却是一身狼狈，被人以剑架颈，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旁边已经围了一群玄冥教徒，而且越围越多，只是顾及玄瑛，不敢太过靠近，不过各个却都是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愕之下，自然使劲儿向那边望去。只见玄瑛虽有些狼狈，不过身上似乎并没什么血迹之类，只是难免一脸惊怒。知道玄瑛没事，我首先放下了心。忍不住又看向劫持玄瑛的人，可是离得太远，他又背对着我，实在看不清楚。不过我已不由暗自感叹，这人，难道，是白痴？单枪匹马闯到玄冥教总坛，挟持教主。大白天却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在阳光下这叫一个显眼。而且这个时候了也不知往外面突围，反而一个劲儿地向悬崖这边退，这里是死路啊。这家伙脑子秀逗了吧？
　　我正抱着胸，摇头感叹，却看那人越退越近，忽然，那个人微微侧过了头，我呆了一下，瞬间，惊了……
　　只见来人一张脸俊美清雅，正是小别不见的，谢家哥哥，昊天盟盟主，谢曦了。我傻了，不知为何，一颗心开始有些慌地怦怦直跳。就在这时，只听谢曦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李棠在哪儿？”
　　这句话入耳，我脑中嗡地一声，一下咬住了自己的袖子才让自己不至于叫出声来，可心中的惊诧震撼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他是来找我的，他孤身一人，闯到玄冥教总坛来，找我，他……
　　这时，那边的玄瑛也是脸露惊诧，甚至冲散了原本的愤怒羞窘，半晌才道，“你来，找李棠？”
　　谢晴沉声道，“不错，还请玄教主放他与我离开，今日失礼之处，谢某改日一定好好陪罪。”
　　玄瑛一呆，不由向这边瞟了一眼，我莫名地向后退了一步，正好隐在了廊下的阴影之中，他自然看不到。他随即收回视线，蹙眉道，“谢盟主弄错了吧？李棠是陛下的侍书，此时自然在行宫陪伴陛下，怎么却来问我？”
　　谢晴冷笑道，“玄教主何必推托，不错，他是被你们带回了行宫，可是没两日，他又被你……带了过来。”
　　玄瑛一怔，又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你带着他能逃得出去？”
　　谢晴笑道，“那就要劳烦教主大人送我们出去了……”
　　听到这里，我才终于渐渐回过神来……原来，是真的，他，是来救我的……上次锦帆以为玄瑾掳走了我，想必他知道后，一直在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这里……随着我慢慢明白过来，一颗心忍不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整个人轻飘飘地，仿佛要飞扬起来……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么蠢，还有人，会为我，做这么蠢的事，为我……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顺着回廊，向他那边迈出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下面他和玄瑛已经靠上了崖壁，同时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可是我耳中嗡嗡隆隆，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声，李棠，李棠……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渐渐变成了奔跑，不顾一切……明亮的阳光越过廊柱投射在我的身上眼中，忽明忽暗，映花了我的眼睛，一如我此刻狂乱变幻的心绪。我用尽全力地奔跑着，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被我猛地甩开，我只剩了一个念头，近些，再近些……终于，前面就是长廊的尽头，我猛地扑到了栏杆之上……他，就在下面，离我，不过十几丈。
　　这时，玄瑛和他仿佛听到了声音，一起向上看来，然后，我们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他微微一怔，随之眼中渐渐漾出了惊喜，脸上泛起了光彩，最后变成了一个微笑，耀目动人。
　　那一刻，天地一片白晃晃的明亮，所有的一切，退得无限远。
　　我脑中一阵晕眩，脱口叫道，“谢大哥！”接着，我就做了今生最白痴的一件事……双手撑上阑干，然后，一跃而下。
　　风，在我的身畔掠过，我的身体如此轻盈，仿佛可以随风而舞，又仿佛就要融化在了那片耀目温暖的阳光之中。我从未如这一刻这样自由，所有缠绕着我的丝丝缕缕的无形的绳索，将我束缚，让我窒息，在这一刻，一齐铮然断开，新鲜清爽的空气，带着醉人的花香，猛地涌入我的肺中，逼出了所有污浊之气……轻盈自由，心中涨满了希望与快乐，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长若一生，那样的一刻，终我一生，再也不曾有过……
　　然后，我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们一起自空中飘落，其间仿佛有苍蝇接近，却都被他手中的剑轻轻轻易易挡了开去。他甚至连看也没看过，他只是望着我笑，明澈的眼中，只有我的脸庞……过了很多很多年，不经意间，我还会忍不住想起这个场景，然后，忍不住微笑……不知道，那时的我，和那时的他，到底，哪个更蠢一些呢？
　　而在那时，我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傻傻地对着他笑，他也对着我笑，手中剑随意挥洒，剑气纵横，将趁机扑过来营救玄瑛的几个人都逼了开去。然后，我们终于落到了地上。
　　玄瑛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受的刺激太大，只傻傻站在原地，呆呆看着我俩，直到谢晴手中的剑再一次抵上了他的颈子。
　　我双脚站上了地面，但仍是被他搂在身畔，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此刻见到玄瑛惊诧的神情，我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不过，只略一犹豫，我又靠得近了些。正待说话，忽觉揽着自己的手臂一紧，我不由抬头望去，只见谢晴的眼神正猛地从我的领口处收回，我不由低头看去：汗，这叫一个热闹，青青紫紫，昨晚上玄瑛可也没留情，差点就让他得逞。我心中想着，不由向玄瑛瞟了过去。
　　这时，只听谢晴声音一寒，“是他？畜牲！”说着，手中剑又压下去了几分。
　　眼见玄瑛颈中已淌下血来，我顿时有些心疼复心虚，抬手抓住了谢晴的腕子，急道，“不要，我没事！”
　　玄瑛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下转开了头，昂首对着谢晴道，“怎么？是我干的，你有种就杀了我！”
　　好，这俩还斗上气了！
　　我正待再说，只听头顶一个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教主，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让他们走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我猛然抬头，只见玄瑾立于阁上，白衣飘飘，正漠然看着我们，我心头一痛，随即转开了眼。
　　玄瑛却怒道，“不行，就让他这么走了，我们玄冥教颜面何存！”
　　玄瑾冷笑一声道，“噢，让他在总坛把教主杀了，我们玄冥教倒还有面子了？……脸丢得还不够吗！”说着，转身拂袖而去。
　　玄瑛一呆，看看谢晴，又看看我。谢晴面如寒霜，挑眉看着他。我则微微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玄瑛狠狠咬咬牙，终于道，“好！”
　　以后的事情，自是一切顺利。我和谢晴下了灵云山，放了玄瑛，然后骑上准备好的马，飞驰而去。
　　一路数次换骑换装，余下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疾驰。到得傍晚，眼见临安城已近在眼前，我终于受不了了。谢晴无奈，勒马转入路边林中，说要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休息一下。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一个清幽的石潭之畔。四面群山环抱，无风有日，温暖宁静，鸟语声声，花香阵阵。潭水清澈见底，隐隐可见游鱼嬉戏。谭边有一块大石，平整光滑，正好歇脚。
　　我们喝了点水，洗了洗脸，然后并肩坐到了大石之上。
　　晒着太阳，我舒服地眯起眼道，“喂，你还挺会找地方。”
　　谢晴笑道，“我在临安出生，这里最熟不过，改天我带你一处处玩过。”
　　一处处玩过？我抿唇一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嘲讽道，“刚刚大白天的，你干嘛一身黑，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是不是？”
　　他失笑道，“万幸……我没想到会拖那么长时间……”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昨晚就去了？”
　　谢晴点头道，“昨夜我就去了，一直想把玄瑛引出来，可是他倒沉得住气，一直没有出现。”
　　大汗……那个不是他沉得住气，是我比较厉害……我干笑两声，才道，“你不要命了？单枪匹马闯到灵云山救我？原来没发现你这么有勇无谋啊！”
　　谢晴狡黠地笑道，“谁说我无谋，我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制订了方案一二三四五六七，哪知不过用到五就把你救出来了。”
　　我笑喷，“老大，你好厉害，那六七呢？”
　　他微微侧头作沉思状，然后遗憾地道，“对不起，不能说，我还留着救命呢。”
　　我笑，看着他眉目舒展，一脸欢喜轻松，心中慢慢涌起了感动，终于忍不住道，“说实话，你该知道那有多危险，你的性命不要了？”
　　他不语，只是望着我笑。
　　我有些后怕，语气也不由凶了起来，“还笑，看你挺明白一个人，怎么干出这么蠢的事！”
　　他微微垂下头，仍只是笑。
　　我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其实心中早已美翻了。我偷偷笑了半天，这才想到一事，微一迟疑，才轻声问道，“那，性命不要，你的复国大计，也不要了？”
　　他怔了一下，抿了抿唇，又是一笑道，“是我任性……”
　　一瞬间，我心中幸福满涨，仿佛要飘起来了，忍不住翻身在石头上打了个滚，却差点跌下去，被谢晴一把抓住，我则顺势靠到了他的身上。
　　他愣了一下，却没说话，也没动。
　　我更开心了，捅了捅他，问道，“喂，你说实话，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救我？”
　　谢晴认真地思忖片刻，然后认真地道，“你是因为我们而遇险，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我呆了一下，心中瞬间一阵失落，脱口问道，“只是这样？”
　　谢晴接着道，“玄冥教明目张胆把你从我们那里擒走，这个面子也不能不争。”
　　我不甘地继续追问，“只是这样？”
　　他笑着道，“我们侠义中人，扶危济弱是本分，何况你还是我们的朋友。”
　　闻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咬着牙道，“只是这样？”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垂下眼，忽然，微微一笑，抬眼看向我，低声道，“当然不是……”说着，他缓缓低下头，吻上了我的唇……
　　瞬间极致的快乐从我们相接触的地方，迅速传遍了全身，我感到我的身体被幸福充溢着，急速膨胀了起来，胀到心口发痛，胀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了，砰地一下，碎成了一片片彩色的烟花……
　　然后，那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吻着我，轻轻浅浅，如细雨，如落花，酥酥痒痒，让我连心尖子都软了下来，不由自主伸出手揽上了他的颈子，稳定自己的身体。他立刻搂住了我的腰背，让我紧紧贴到了他的怀里，吻也激烈起来，有些生涩，却是那样急切热烈，仿佛我是他的清泉甘露。我脑中顿时一阵阵晕眩，快感从身体最深处慢慢升起，弥散。不过与其说是他的动作让我如此，不如说是他的态度。我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深深感到，我是被人这样在意着，渴望着，需要着……
　　我的身体开始战栗，眼中渐渐朦胧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我内心深处苏醒滋长绽放。我觉得，整个人在慢慢地活起来，我仿佛能感到干净的血液在我体内产生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热，像岩浆在奔涌沸腾，我仿佛就要被吞噬被融化。于是，我不由收紧了手，就如他是我唯一的救赎。他却停了一下，离开了我的唇，我难耐地呻吟一声，下一刻，只觉颈上一痛，却被他轻咬了一口。我脱口一声惊呼，身子微微后倾却给了他更大的空间，他的唇愈加放肆起来，在我颈上锁骨上辗转吻噬，零乱无序，该轻的地方重，该重的地方轻，我迷茫混乱之中，想嘲笑他一下，却哪里说得出话，张开口只是一片破碎的呻吟，引得他更加张狂……就在这时，我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种不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可是这一点不安很快就被我抛到了一边。
　　不知何时，我们已是衣衫尽褪。他的身体也是如此火热，急促的呼吸灼得我的肌肤一阵阵轻颤，他的手掌带着练武人的薄茧，抚在我□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快感如潮，一浪高似一浪。
　　就在这时，突然“啊……”的一声惨叫，直冲云霄，惊散林鸟，震落繁花……
　　我好一会儿眼前一片漆黑，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抬眼见他正一脸慌张地盯着我，我猛喘了半天，终于怒吼一声道，“靠！你丫到底会不会！有你这么提枪就上吗？”完了，完了，一定出血了，要死了，要死了！……我终于明白，刚刚被我忽略的重要事情是啥了，这小子如此生涩，恐怕还是个雏儿，我可不能让他上！可是，已经晚了……
　　他呆了一下，随即一张俊脸刷地红了个透，又是内疚，又是羞愧，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这就出去！”说着，身子猛地向后一退。
　　“啊！”我又是一声惨叫，这次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谢晴！你你你你你存心吧你？
　　这回他一动不敢动了，傻乎乎地僵在那里，可怜兮兮看着我。
　　我哆嗦了半天，终于，下身的剧痛慢慢和缓下来，变成了一阵阵的钝痛。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问道，“喂……这不会，是你的，第一次吧？”
　　他脸上更红了，眼神飘忽，极小极小声地道，“不是，以前因为好奇，曾经去过青楼……不过，和男人，真的是，第一次……”
　　果然！最怕的就是这种人，半瓶子醋，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你就兴奋吧！能拿当今天子练手的，恐怕也就你一个了！我心中忿忿地想着，感觉他火热的欲望还埋在我体内，撑得我难受之极，不由勉强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伤处，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却立时神色一变，忽地把脸埋在我胸口上，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不抬头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难道他以为我感觉不到，自我动了一下，他那里又大了几分……我又好气，又好笑，磨了半天牙，终于心一软，叹了口气道，“算了，既然已经这样了，你，继续吧！”言罢，心一横，牙一咬，眼一闭，腿一分，就等他动刀了。
　　谁知等了半天，他却一动未动，头倒是从我怀里抬了起来，只是身体像木了一样。我不由诧异地睁开眼，就见他正呆呆看着我，意外对上我的视线，立时垂下眼，呐呐道，“要不，算了，你这么疼……要不还是下次……”
　　我怒了……算了？那我不白疼了？还要下次？你倒想！……于是我大喝一声道，“闭嘴！动！”
　　他被我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就动了一下。
　　我痛得全身一颤，勉强忍住，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看着他一脸紧张，我还要若无其事地柔声道，“对，就是这样，慢一点，慢一点，对，就这样……啊……”突然我的声音变了调，随着他某一下顶送，一阵强烈的酥麻瞬间从体内一点传遍了全身。
　　他却吓坏了，一下停住，惊恐地看着我。
　　我急促地喘息着，眼中又开始朦胧起来，半晌方道，“就是哪里，继续……”
　　他或许不是个好情人，不过，却是个好学生，一点就透。接下来的动作，几乎每一下都狠狠撞在了那个点上……
　　疼痛，渐渐被快感淹没，我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双臂无力地攀在他肩上，双腿忍不住缠上他的腰肢，抚弄磨蹭。
　　两人贴得如此紧密，肢体相交，汗水相和，仿佛两个火烫的身体就要融到了一起。整个世界恍惚迷离，金灿灿的日头，蓝盈盈的天，白花花的云朵，忽聚忽散，漫山遍野的山桃花妖灼灼，晃花了人眼，风过，片片飘落，落到那人的身上发间，又摇摇摆摆地飘落下来，被我们混乱的气息吹拂，舞动躲藏，终于，落上了我的脸，我的身体，甚至我微张的口中，有些清香，有些苦涩……最后，我缓缓闭上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事完之后，他极其小心地帮我清洗上药……我估计那药本来是他因为要夜闯灵云山，为自己准备的，没想全用我身上了，唉……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身体懒洋洋地一动不动，任他服侍，眼神却不老实，一眼一眼望他脸上身上瞟。
　　他的头垂得低低的，也不知是因为在专心做事，还是害羞。乌黑光亮的长发如瀑布，从脸颊两侧滑落，遮住了整张脸。他未及穿衣，身体□，肢体修长优美，肌肤白皙莹润，因为刚刚的情事，还微微透出点浅浅的粉色，左侧胸口几点朱砂痣，血也似的红，更增娇艳。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他全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由轻笑一声，挑起他的下颏道，“大美人，你已是我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身体一僵，却听话地任由我抬起了他的脸，只是依旧垂着眼。只见他清俊的脸上果然如我所料，绯红一片，平日清丽淡雅的容貌，如今艳若桃花，竟让我心头一跳，喉咙也有点干。他却不曾发现我的异样，僵了半晌，忽然骤地抬起眼，直视着我道，“小棠，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必不负你！”
　　我傻了……你当我是大姑娘？你怎么不直接说，你会对我负责的……真是，什么傻话，什么，傻话……心中喃喃念叨着，眼圈却已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好，就为了你这句话，我慕容淇，认了……我猛地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微微笑着，在心中嘲讽着自己……经过这么多，原来，我和当年那个我，其实，并无不同。依然，这么蠢，依然，没有长大……这样的人，终究还是配不上那个位置的吧？……我笑着，轻声道，“好……”

　　157.决定

　　当我们收拾停当，天边已是一片火红，太阳就要落山了。
　　我刚站起身就哎哟一声，一个踉跄差点跌下水潭，他连忙把我揽在了怀里。然后好一会儿我一动也不敢动，真是疼啊。不只那里疼，全身上下都疼。腰啊腿啊就不用说了，被他翻过来调过去的折腾，不疼才怪，就连肩背也疼，却是在石头上硌的……果然，野和这种有伤风化的事，做了的确是要付代价的啊。
　　按着我酸痛难当的腰，被他搀着，颤颤悠悠走着。心中暗叹道，唉，堕落了，从上面落到下面了，多少年没在下面了，而且还以为自己没法在下面了呢……想到这里，我突然僵住了……对了，我不是一被人那样，就吓得要死吗？怎么今天，今天……随后，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开始时根本没来得及恐惧，后来是疼得顾不上恐惧，再后来就是爽得忘掉恐惧了，唉，还真是便宜这小子了……想到这里，我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绝对，绝对，没有下次！
　　他怔了一下，立时低下头，不过隐约可以看见，他正笑呢，笑得眉眼弯弯，这叫一个开心得意啊。
　　我怒了，照着他扶着我的手臂就狠狠拧了一下。
　　他连忙收了笑容，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行若无事地四处张望道，“那个，晚霞之中桃花显得特别漂亮，是吧？”
　　我冷哼了一声道，“漂亮，漂亮得我都想折下来当柴烧！”
　　他扑嗤一笑，抬头又向山上看了看，忽道，“你等我一下！”说着放开我，纵身一跃，翩若惊鸿，几个起落，已到了半山腰，然后足尖又是一点，一个转折，已落到了一棵斜斜伸出崖壁的山桃树梢上，满山桃花，就数这株开得最盛，可也是生得最险的一株，下面就是几十丈的深崖。他站在枝上，衣衫随风而舞，仿佛随时都会落下山崖，我虽明知他武功高强，仍忍不住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他不紧不慢端详一会儿，接着，俯下身，轻轻折下一枝桃花，随即一跃而下，如一只大鸟，飘然而至，落到了我的身边，然后伸出手，把那枝桃花递给我，笑微微地道，“给你带回家当柴烧！”
　　我呆了一下，咬了咬唇，嗤了一声道，“你当我是娘们儿啊？”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然后，我们骑上马，终于离开了这里。一路之上，我坐在他身前，只听他兴高采烈地一个劲儿说话，平日他可不是这么多话的人，而且还净是废话。我懒得理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只顾摆弄手上的挑花，这花还真漂亮，粉嫩娇媚，一枝之上大半含苞待放，等回去找个瓶子泡上两天，应该都能开吧，我想着，不由自主地笑了。
　　谢晴这次回到江南，也是在临安落脚。我们到达临安城的时候，天色已暮，他带着我又走了好久，才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中，走到小巷尽头，只有一处人家，我们还未及敲门，只听门已喀啦一声打开。我还不曾看清里面的人，已听到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道，“公子爷！你回来了！”正是锦帆。
　　这一次谢晴又是一声没吭，只给锦凡晴霞留了封信就走了，可把他们俩急坏了。把我们让进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没停了数落，谢晴只是笑着赔罪，我跟他一起傻笑，不时抽空偷眼看看四周。
　　院子不大，不过一进，前院放着水缸，摆了几盆花，后院荒着。嗯，可以开出来种上菜，应该够我们几个吃了……我不知不觉就开始打算起来，然后一怔，接着摇头失笑。
　　晚饭的时候也没消停，接着挨骂，谢晴依然笑得温和应得真诚，我却早已懒得装了，自顾自吃得高兴，只当锦帆一声声狐狸精是表扬。
　　饭后，晴霞收拾了一间厢房给我，我在里面洗漱完毕，呆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出门，管晴霞要了个花瓶，把桃花插上，捧着直奔谢晴的房间。他房门没关，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桌边看着什么。我把花瓶放到桌上，停了一下，忽然道，“你不累吗？睡觉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弯了弯嘴角道，“好……”
　　我笑，三下五除二剥掉衣服，窜上了床。
　　他则是不紧不慢脱了衣服，然后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吹灭蜡烛，也上了床。
　　我自然而然钻到了他怀里，他搂住了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角，然后，停了一下，又吻了吻脸颊，再后来好一会儿，是嘴唇。我终于觉出不对了，叫道，“停！我来可不是，不是……”不是让你吃的，今天筋疲力尽，也没力气吃你，只是想找个温暖的怀抱罢了。
　　他怔了一下，半天才放开手，轻声应道，“好……”声音里又是失落又是委屈，我却不为所动。他不吱声了，躺了一会儿，开始在我旁边小幅地辗转反侧，我不理他。终于，他脱口轻唤，“小棠……”声音低低软软这叫一个勾人啊，我却干脆利落两个字把他堵了回去，“睡觉！”
　　他傻了，我则伸手搂上他的腰，拱了拱，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然后，闭眼睡觉。只觉他僵在那里，半晌才放软了身子，伸臂环上了我的后背，放弃似地轻叹一声，我在迷蒙之中仍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接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忽觉颊畔一温，然后，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没事……真好……”
　　我怔了一下，立时清醒过来，半晌，慢慢收紧了手臂……
　　第二天一早，当我睡足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睁开眼的时候，才骤然发现谢晴竟然不在。我急急穿上衣服，刚出门，就听到了隔壁屋中晴霞的低低的声音，似乎提到了什么灵云山。
　　我迟疑一下，走了过去，正碰上谢晴和锦帆一前一后出来。锦帆看到我，怒道，“就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我们的人费了多少力气，才得以进入魔教总坛，如今……”
　　谢晴立时皱眉打断了他，“锦帆，别这么说，不关小棠的事！”
　　我一呆，心中怦地一跳，立时明白过来，接着不由暗叹，玄瑾的动作好快！我被带到灵云山的消息，必是昊天盟潜伏的奸细告诉谢晴的，这次他直接就来灵云山找我，让玄瑾他们察觉了这一点，待他离开，便细细搜捕，除去了那个奸细。想到这里，我低声道，“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抿着唇，半晌低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太过任性，又思虑不周，低估了对手。”然后勉强对我一笑道，“我们今天要出去，可能很晚才回来，没事不要外出，要买东西，叫李伯去就是。”李伯是谢家的老仆，也是这院中唯一的仆役。
　　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
　　于是谢晴他们一早就走了，没多久李伯去街上买菜，屋里只剩了我一个。我坐在院中，心情格外平静，想了很多很多，自不觉得闷。不知过了多久，李伯才回来。我回过神来，笑着抬头，正要打招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只见李伯腰也不驼了，眼也不花了，笔直地站在院中，正静静地望着我。
　　我慢慢收了笑容，也望着他，轻声叫道，“子玉……”
　　对面人长叹一声，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果然正是子玉。他只是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勉强一笑道，“正好，我刚还在想怎样和你联系呢……你怎么知道的？是玄瑾告诉你的？”
　　子玉看着我道，“不是玄瑾，是玄瑛。玄瑾日前已经回去了和州，托玄瑛问你一声，计划要不要停止，如果要，他立刻就需行动了。”
　　我点了点头道，“告诉他，不必。”
　　子玉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道，“你是说，仍然继续？”
　　我起身踱了两步道，“不能停，等和州的事情出来，给那些冥顽不灵的官吏和贪婪成性的世家敲敲警钟，我们的赋役新法才好推行。让玄瑾严密监视事态发展，尽量控制，如果不行，拿朕手谕联络地方军队……不过，要以抚为主，少伤人命。”
　　子玉怔了一下才道，“那后面的计划呢？”
　　我抿了抿唇，低声道，“一切先让他们筹备，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异样，可以停的时候，我会给你消息。”
　　子玉呆呆看了我半晌，脸上渐渐苍白，忽然哑声问道，“陛下，你这是何意？”
　　我却没有回答，反问道，“我不在的事，还有人知道吗？”
　　子玉答道，“我怕胶州王殿下和周大人他们担心，只说陛下想在灵云山多呆两天。”
　　我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玄瑛若问，只说我想玩点新鲜的，至于玄瑾，他应该不会说什么。”我们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纵使他猜到我要干什么，应该也不会再加阻拦了，“让玄瑛把那天灵云山的事情遮掩好，纵使有人知道，也只能知道丢的人是李棠，”说到这里，我不由笑道，“不好意思，看来小棠这个身份我还没法儿还给他了，你帮他再弄个新身份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戏谑地一笑道，“比如，秦统领夫人如何？”
　　子玉却没笑，只怔怔望着我。
　　我终于收了笑容，低叹一声，抬起了头。只见天井之上一方狭小的天空碧蓝晴透，遥远得仿佛难以企及，却又带着无尽诱惑。我静静望着那方天空，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一笑道，“子玉，我要走了，那里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我听到子玉的呼吸瞬间一停，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转头笑道，“我想把皇位让给二哥……若论能力，他比我强得太多，经过这几年，人也温和内敛了许多，一定可以做得比我好……我的赋役新法等，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些日子，他接触了很多，也十分赞同，应该会继续推行下去。至于独孤他们，个个都有大才，二哥自会善加利用。而你当初更是对二哥王皇后他们多有照拂，二哥必能承情重用。”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看看子玉。
　　子玉也不接话，只是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无奈，只得继续道，“至于小纪，返京之后，把抚安伯府整理出来，西域之事一了，先委屈他住上几年，其余大苑皇族可先行返乡。等西域督护府建成，大军入驻之后，他愿留京还是返国，由他便是。”
　　接着，我略略沉思片刻，又道，“待朕‘驾崩’之后，侍书卢衡进为一品侍书，为朕守陵，这个我也会在遗诏之中说明。他的儿子、卢家下人愿意陪伴的，也由他们，只不要太过张扬，还要劳烦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帮我照应一下。”守陵的宫人侍卫自成一个小小的村落，虽然冷清，却也不算与世隔绝，卢家未曾抄家，生活用度自不用担心，只是难免有些孤寂……想到这里，我心里隐隐一痛，可也再无他法。他所犯的是大逆之罪，若轻易赦免了他，无法服众，更对不起死去的安信素和。而且这样也是对他的保护，他以我旧人的身份为我守陵，纵使二哥对他芥蒂未消，也不好明着去对付他，以二哥的骄傲，应该也不会暗里玩什么阴的，找他麻烦。而他么，想想他那天恬淡安适的样子，日子应该不会太过难熬吧？……这一次，我停了好久，才终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即接道，“这些事情，我也会给二哥留书，交待清楚……”
　　这一次，子玉终于忍不住了，打断我道，“陛下！”
　　我笑微微地看着子玉，等他说话，他几次张口，却又停了下来，忽然他眼睛一亮道，“对了，还有玄瑾！玄瑾呢？你可舍得下他？”
　　我轻轻抿了抿唇道，“独孤瑾除去侍书名号，只说我当初已察觉卢谦逆党意图谋害于我，为了保护我，同时不打草惊蛇，才让他做了场戏，之后逆党余孽未清，才不得不一直拖到了现在。他现在负责的工作，十分重要，对我的帮助很大，之前我也想过要专门设立机构，一旦他除了侍书身份，正好由他负责，这件事，我也会与二哥说明。玄瑾胸有大才，又与二哥交好，以后自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子玉摇头急道，“陛下，我说的不只是这个，难道你……”
　　我立时打断了他道，“别说了子玉！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不是圣人……”终于再也说不下去，猛然吸了一口气，半晌缓缓吐出，勉强笑道，“对了，还有玄瑛……那次他帮卢谦对付二哥，二哥难免心中没有芥蒂。等返京途中，安排一次刺杀什么的，让他立回大功，二哥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应该不会再为难于他……大概就是这些，为防节外生枝，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再与你联络。”
　　子玉望着我，脸上血色尽褪，忽然脚下一个不稳，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喃喃道“我以为，你只是……”
　　我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被人迷晕了头？或许开始的确是有些冲动，不过我今天又反复思考过，决定，仍是一样。”
　　子玉嘴唇轻颤了一下，半晌才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我怔了一下，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紧紧拥住我的怀抱，想象那人时而优雅温和，时而孩子气的笑容，还有他一次次的相救，一次次的照拂，我轻轻一笑，睁开眼道，“喜欢吗？当然……他很好，对我也很好，怎能不喜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踱了几步，才摇头道，“可是，却也并未到你想象的那个程度……我想和他走，不只是因为那个缘故。”
　　说着，我已走到了子玉的身后，我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环上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感受着怀中身体骤然一紧，我知道，我逾越了，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松开。这个肩膀并不宽厚，却为我挡过多少风雨？如今，也终于要分别了吗？那一刻，心中的依恋浓得几乎让我落泪。我久久不敢说话，半晌终于压下了起伏的情绪，轻声道，“子玉，我好累，我不想一辈子和所有的人斗智斗勇，所有的人都要猜疑揣摩。欺骗，利用，背叛，伤害，防不胜防，无休无止，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已经够了。所以，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无需算计……”
　　哪知我刚说到这里，子玉却忽然转过身，抓住我的手臂，逼视着我道，“你到底是因为喜欢上了他？还是因为喜欢上了你想象中那种平淡的生活？陛下，他的身份姑且不提，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纷争，你要的那种生活，终究不过是幻景……”
　　我立时反驳道，“可是，哪里都比皇宫好！我不喜欢那个世界，那里让我恐惧，让我厌恶！还有我，还有那个我！我也讨厌那个我，丑陋肮脏卑鄙！有时候骤然回首，连自己都觉得认不出那个自己了。更可怕的是，我仍然在改变，不知不觉，一点一点。最后，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到最后，声音已变得高昂急促，我感到不对，猛地住了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停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完全不同。我觉得自己一下就干净了起来，好像，我又是那个最初的慕容淇了，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子玉，你明白吗？”
　　子玉怔怔看着我，好久好久，终于，轻叹一声，抚上了我的脸，低声道，“好吧，好吧，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会帮你，怎样都好，只要你高兴……可是，你想怎么做呢？他的身份，你应该知道。”
　　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当然知道，我要说服他，我要让他和我一起走，从此天高海阔，肆意逍遥。”
　　子玉苦笑一下道，“原来陛下不是想做商纣王，而是想做妲己？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尽力，这一次，他为我抛下大业，不惜性命，谁说就不能有一天为了我放下一切？……若仍是不行，到最后的时候，把他药翻了，扔上船，直接带走，等他醒来，已经晚了……而且我和他都不在，那场仗自然就打不起来，没有战争，没有流血，这可多好？而他，关键时刻，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他纵使不愿，那个什么盟主之位，也不会是他的了。到时你们也可以借群龙无首之机，挑动昊天盟内斗，然后各个击破，虽然我们的计划没成，也算……”我猛地住了口，我在说什么？他如此对我，我怎么却仍想借机对付昊天盟？一瞬间想到，本能地就说了出来，难道，有些东西，终于还是改不掉了吗？……我呆呆怔了半晌，使劲儿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后，一定诚心诚意对他……
　　子玉，终于走了，再后来，真的李伯回来，然后直到深夜，他们才回来。他疲惫不堪地进入屋中，却被我吓了一跳，他定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我会正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等他。
　　他望着我，眼中惊诧渐去，终于，微微笑了出来。忽然，他象想起什么似地，犹豫一下，轻声道，“小棠，我不希望你是一时冲动，一整天了，你应该已经想清楚了，如果你不愿意，上次我的提议仍然作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与我一起？”说着，他向我伸出了手，一脸平静，眼神温和地望着我，其中却隐隐藏着几分忐忑。
　　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响亮地答道，“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他笑了，一瞬间眼中阴霾尽去，灿若晨星。
　　我也笑了……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所以我要赶紧把你从这个危险的位置上拽下来，和我远走高飞，我若把皇位还给二哥，想必总能换他一个对你的既往不咎。到那时节，我们就可海阔天高，肆意逍遥……想着，我笑得更欢畅了。

　　158.甜蜜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簌簌响起了雨声，潮湿的气息从紧闭的窗扉之间浸入，不觉寒冷，只觉清清润润，滋润人心，桌上的桃花仿佛也感应到了春的气息，舒展着花瓣，散溢着暗香。
　　而这时的我，心中幻想着未来的幸福自由，一颗心像在糖水里泡着，甜甜的，软软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从眉角眼梢流溢出来，竟引得他眼中骤然一阵恍惚，一只手已不知不觉抚上了我的脸。
　　我没有阻止，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抬手轻轻覆在了他手背上，目光一飘，瞥了一眼墙边的床榻。他的视线跟着我瞟过去，手指立时一动，然后忽地垂下眼，嘴角微翘道，“夜深了，休息吧……”
　　我侧过头，在他细滑微凉的手心中轻轻一吻，他却像被烫着似地倏地缩回了手。我一笑起身，伸出手，抽下了他束发的簪子，一瞬间他乌亮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披散在了背上颊边，衬着他雪润的肌肤，说不出的诱惑。我不由撩起他的鬓发，轻轻吻了下他的脸颊，然后用手指缓缓地梳理着他的黑发。他的头发凉凉的，润润的，带着草木的清气，桃花的淡香……春的感觉。被我的气息拂动，几缕发丝有些慌张地飘舞着，仿佛他此刻忽然纷乱起来的呼吸。我心头一跳，又是一吻，这一次，却是吻上了掌中泛着柔光的那缕长发。
　　“小棠，”就在这时，他却骤然抓住了我的手，低低涩涩地叫了一声。我挣了挣没挣开，斜眼瞟了他一下，就见他仍是垂着眼，只是刚刚白皙的脸上，如今已淡淡笼上了红霞。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轻轻吻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手一颤，立时松开了我，要收回去，却被我反手抓住，送到唇边，又是一吻。他的手挣了挣，我却就是不放手，终于，他松了力气，我这才摊开手掌，捧着他的手，一点一点细细吻去。他的手非常漂亮，十指修长优美，肌肤洁白细腻，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形状完美，光润剔透，隐隐透着粉色，如桃瓣一般，我爱不释手地端详半晌，然后不厌其烦地一瓣一瓣吻了过去。吻够了，我又将他的手掌翻过来，在他掌心之中轻轻抚弄。大概弄痒了他，他不由噗嗤一笑，随即带点哀求地轻声叫道，“小棠……”我不理他，指尖顺着他清晰的掌纹慢慢地划过，然后，是指根处一个个薄茧，突然，我低下头，用舌尖顺着那几个薄茧一溜扫了过去，他立时一声低呼，猛地收回了手。
　　我抬头看着他笑，他脸上一片绯红，勉强平复了呼吸，竟然还敢抬头对着我笑，然后，认真地道，“小棠，我觉得我该提醒你，今天回来我可还没洗手呢！”
　　我大汗……不过，随即一笑道，“没事，我帮你弄干净！”说着，作势又要去抓他的手。跟我比恶心？你的道行还浅了点！
　　他被我吓得连忙一躲，我再抓，他再躲……两个人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三下两下就闹到了床边。我再抓，他却突然回身，擒住了我的两只手，随便一带就把我拽到了怀里，然后我唇上一温，已被他吻了上来。
　　他在我唇上浅浅吻了两下，停了停，忽然伸出舌尖舔了舔，接着试探地用牙齿轻咬了两口，倒像寻到了什么美味的小狗。
　　我强忍着不笑，任由他在我的唇上尝试着种种新奇的玩法，感觉他揽着我的腰，小心翼翼把我往床上带。终于，两个人仿佛自自然然地坐到了床边，他这才离开了我的唇，偷偷舒了口气，然后转而开始进攻我的下颏和颈子。
　　我顺从地让他在我颈间浅吻轻噬，放软了身子，靠上了他的肩。他搂住我的手臂立时一紧，唇上的动作也一下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今天，我要在上面……”
　　他的身体一僵，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我笑了，提高了一点声音，又道，“我要在上面！”
　　他一动不动，靠在我的颈边装哑巴。
　　我抬起头，搬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要，在，上，面！”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接着忽然抬起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忙了一天，好累啊，睡觉了！”说着转头就扑到了枕上装睡，一脸无赖疲懒相，平日的优雅气质半点不见。
　　我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勉强冷下了脸恐吓道，“谢晴！你今天要是敢这么睡了，以后就别想再沾我的身子！”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是肯不睁眼。
　　我站在床边怒瞪着他，可惜他就是不睁眼，终于，我冷哼一声，转身作势要走。这时，忽觉衣襟一紧。我回过头，就见他仍是闭着眼，手却伸了出来，抓住了我亵衣的后摆，长长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我看着他，慢慢咧起了嘴，最后忽然大笑道，“哈哈哈！这就对了！乖……”说着，急不可耐地开始拉扯自己的衣带。
　　他被我的笑声吓得立时睁开了眼睛，傻傻看着我。
　　我看着他粉嫩嫩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着，三下两下剥光了自己的衣服，一面一个饿虎下山向他扑了过去，一面嚣张地叫道，“哭泣吧，颤抖吧，小绵羊，我来啦！”结果，重重地扑在了床板上。
　　我揉着撞疼了的鼻子，转过头，就见谢晴缩在床里面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皱了皱眉，然后一个拧身又扑了过去，这一次却是正中目标，只是双手却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他则急急地道，“等等！等等！我，我，我还没考虑好！”
　　我怒道，“太晚了！”然后也不管双手，径自低下头，开始用嘴在他脖子上吻着咬着，用脸在他胸前蹭着拱着。
　　他被我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哀求着，“小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没事，真的……”
　　我一边忙着，一边回道，“不行！你的技术太烂了，我现在还疼着呢！”
　　他慌慌张张躲避着我道，“就是烂才要练么……”
　　我怒道，“拿我练？想都别想！”
　　他说不出话了，可就是不松手，还躲来躲去地不安分。
　　我无奈，终于妥协，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以后一人一次，不过，今天你是跑不了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赶紧一挣，挣脱了他的手，然后双手一分就扯开了他的衣襟，对着他雪白的胸膛咬了上去。他的手抬了一下，推了推我的肩膀，却没使力，我自是不理他，他叹了一声道，“好吧，不过，你可说了，一人一次。”
　　我嗯嗯地应着他，连头也没抬。
　　他犹豫了一下，手臂一抬，却揽上了我的颈子。
　　这回我可彻底踏实了，心中暗笑，动作放慢下来，一点一点享受起得来不易的美味。
　　他的肌肤细腻柔韧，口感一流，色泽莹白雪润，卖相也是一流，胸口上那两点小小的樱粒早已挺立起来，更是娇艳动人，我毫不客气地一边舔了一下，一边咬了一口，立时引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轻颤了一下。我突然注意到，他左胸上方的那几点朱砂痣仿佛又艳了几分，我怔了一下，回想回想，没错，我记得开始时是浅红，如今已变成了玫瑰红，我立时兴趣大增，照准了那里一个劲儿地亲亲舔舔，弄得他身体一阵轻颤，那里的颜色果然又艳了几分。我得意地抬起头，谁知他脸上却不见什么娇羞之色，反而温柔纵容地看着我，一脸笑意。
　　我呆了一下，不悦地问道，“干嘛笑得跟朵花似的？被我上这么爽啊？”
　　他笑容更大，伸手轻轻抚上我的头，柔声道，“小棠，你还真是个孩子……”
　　我怒，在这个时候，还有比被你身下人说是孩子更大的侮辱吗？于是我立刻恶狠狠地道，“好，孩子是吧？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孩子！”看着吧，一会儿我非让你爽得又哭又叫！孩子？哼！
　　于是那一夜我使尽了全身解数，以他那点经验，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很快就丢盔卸甲，完全任被我引导控制。最后他虽然没哭，不过却真的叫了，只是大概顾及锦帆晴霞就在临屋，不敢大声。话说回来，他强自隐忍压抑的样子更是诱人。结果他被我折腾得不知泄了几次，我也十分尽兴，被褥之间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到了最后，他全身汗湿，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软瘫在床上，从脸颊到胸口到四肢到指尖都透着嫣红，胸口那几点朱砂痣更是鲜艳得仿佛烧了起来。连总是清澈宁定的眸子也是散乱迷离，薄唇微微肿胀，艳丽润泽，半开半合。我看得心火哪里熄得下去？无奈到了此时，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终于狠了狠心，拽过被子把他裹上抱在了怀里。他在我怀里挣了挣，不知喃喃嘟哝了句什么，我已听不到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过，没睡多长时间，天已蒙蒙亮。我挣扎着起身，烧水，准备浴桶，把他抱起来洗澡。他迷迷糊糊任我摆布，我趁机吃了不少豆腐，也算没白卖力。可是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意思了，我得把所有的被褥拆洗一番……你说我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啊？每次自然有下人打理么。可这边这种事情都是晴霞做，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让晴霞来干啊？谢晴过意不去，说要帮我，我哪里舍得？好在从前在冷宫这些都干过，也不算什么。洗完晾上，我顺便把亲亲谢哥哥的衣服也拿来泡上，谁料被锦帆看到，竟又抱了一堆衣服给我，嬉皮笑脸让我顺便洗了，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我瞪了他一眼，看在谢哥哥的面子上到底没拒绝。
　　嬉闹之时，只听一声门响，他从里屋走了出来，仍是一袭半旧的青衫，干净整洁，鬓发齐整，神采奕奕，行动举止优雅从容一如平日，看得我咂舌不已。他出了门，温和地笑着与锦帆晴霞打了招呼，忽然眼神一转看到了我，微微抿了抿唇。我冲他诡异地一笑。他脸色微红，霍地转开了眼。
　　呵呵美人害羞了，我这叫一个得意啊，哼起小曲儿，兴高采烈地继续洗衣服，终于在早饭前把我家美人的衣服都洗完了。
　　匆匆用过早饭，他们又出门去了。我依依不舍送别了我家美人，回到院里看看锦帆那一盆，我哼了一声，泡着去吧，转身进了厨房。然后四处寻摸着东西，准备晚上做顿好的，昨天可把他累坏了，今天得给他好好补补才是。
　　计划好晚上的菜谱，时间还早，我先给自己做了些点心。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吃，只听厨房门响，然后，李伯闪身进入了房中。
　　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进门就直直瞪着我，一双水眸似怨似怒。
　　我呆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玄瑛？”
　　那人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一下就叫破了他的身份，愣了一会儿，才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面具。然后也不看我，恭恭敬敬一礼，叫了声，“陛下！”随后把手中菜篮放在案上，接着从一堆白菜萝卜里摸出了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捧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眼前一打明黄绢面的折子，惊了，半晌，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
　　玄瑛抬眼看了看我，平平板板地回道，“奏章。”
　　我被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怎么把它们拿这儿来了？”
　　玄瑛抬眼看了看我，眼中竟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答道，“是胶州王殿下让臣送来的，殿下说，怕陛下在灵云山闲得无聊，送几本紧急的奏章来让陛下解解闷。”
　　我立时明白过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想来二哥听说我在灵云山躲懒不愿回来了，终于怒了，不甘再被我奴役，所以决定罢工。恐怕小周也是对我的行为颇为不满，因而并未阻止。
　　我看看眼前那一摞东西，终于苦笑一下，接了过来……唉，算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天那位子没传给二哥，我就还是大燕皇帝，干吧……
　　我打开一本，刚刚随意翻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向玄瑛看去。只见他仍然笔挺地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我立时想到了前天……我刚和他一夜春宵，转眼就和别人跑了，这事儿实在做得不够地道。我不由凑过脸去，放软了声音陪着笑道，“生气了?”
　　他也不抬眼，微一躬身道，“臣不敢!”
　　我俯下身，撑着膝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真生气了？”
　　他一下转开眼，避过了我的视线道，“臣说了臣不敢！”
　　我直起身，叹了口气道，“果然是生气了……”一边说，一边往四下一扫，随即打开桌上的笼屉，里面是我刚给自己做好的桂花糕，热腾腾的，正冒着香气。我伸手捻起一块，凑到他嘴边，哄道，“来，尝尝这个，蜂蜜调的，甜着呢……”
　　他霍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沉着脸道，“臣当不起……”
　　我微微一笑道，“怎么，真的不吃？这可是朕亲手做的，你师兄都没尝过我做的东西呢！”果然，手上的桂花糕一下没了踪影。
　　我忍着笑道，“怎么样？”
　　他手里拿着半块儿桂花糕，瞟了我一眼，目光终于柔和了一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还好……”
　　我笑道，“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问道，“陛下怎么知道？”
　　我随口道，“咱们一起吃过饭，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偏甜东西，而且总爱要些细点。”
　　他怔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桂花糕，半晌也不吃，也不动。
　　我暗叹一声，柔声道，“喜欢就都吃了吧。”说着，把整笼都递了过去。
　　他本能地接过来，抬头看向我，漂亮的眸子在阳光下璀璨生辉。忽然他嘴角微微一扬，终于破颜一笑。
　　我也一笑，然后就那样笑着看他吃。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在看，动作特别的斯文优雅。只是在我目不转晴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渐渐地浮上了淡淡的红晕。我心中不由一阵柔软，轻轻抬手，擦去了他嘴边的一点碎屑，微微笑道，“喜欢吃，下次来我还给你做……”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道，“以后做事，多用用脑子。脾气别太大，该软的时候软一点，那不是丢脸，是识时务……心胸开阔些，别整日钻牛角尖……别总跟你师兄斗气了，他虽然爱欺负你，却没真把你当敌人。有事多和他商量商量，对他尊重一些，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有机会说起那夜之事，只说，只说两个人当时都醉了，是我拉着你强要那个，你不敢得罪我，所以才……”
　　他听得有点愣，直到听我提起那件事，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红了，立时打断道，“陛下！”
　　我无奈地道，“好好好，不说那件事了……刚刚那些，你可都记住了？”
　　他怔了一下，脸上红晕渐渐褪去，忽然猛地看向我，涩声问道，“陛下，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连忙笑道，“没事没事，随口说说。你吃了我的东西，还不许我教训吗？”
　　他不错眼地盯着我，苍白着脸道，“你说，你只是玩玩！”
　　我连连点头道，“是，当然！好久没有这么刺激有趣的游戏了！”
　　他随即逼问道，“计划正常继续？”
　　我干脆地应道，“对！”
　　他还欲再说，我却抬手道，“好了，你还有完没完！都吃完了?都吃完就去干活吧！”
　　他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指着院里锦帆那盆脏衣服道，“反正你也是要等我把所有奏章都处理完，才能回去的，对不对？既然你闲着没事，不如帮我把这些洗出来，如何？”
　　他傻了，僵了半天，这才可怜兮兮地小声道，“可是，可是，我不会啊！我从来没洗过衣服……”
　　我故意皱眉道，“我都会，你不会？很简单！先拿水洗，再拿棒槌打，然后再拿水洗，然后晾上就行！”
　　看着他苦着脸抱着盆走了，我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抱着那一摞奏章回到房中，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哪知，不过一会儿，就见玄瑛怯生生探进头，叫我出去。我跟了出去，然后只见晾衣绳上几片破布随风飘荡，阳光从上面的大洞小洞中透了过来。我惊了，半晌，怒吼一声道，“玄瑛！你故意的吧！”
　　结果，当天锦帆回来找了半天，才在房后的垃圾堆里翻出了他的衣服，他立时一声惨叫，开始满院子追杀我，晴霞则笑得前仰后合。而小肚鸡肠的谢某人想必还念着昨夜之仇，竟然见死不救，反而跟着晴霞一起笑，真真气煞人也！

　　158.甜蜜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簌簌响起了雨声，潮湿的气息从紧闭的窗扉之间浸入，不觉寒冷，只觉清清润润，滋润人心，桌上的桃花仿佛也感应到了春的气息，舒展着花瓣，散溢着暗香。
　　而这时的我，心中幻想着未来的幸福自由，一颗心像在糖水里泡着，甜甜的，软软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从眉角眼梢流溢出来，竟引得他眼中骤然一阵恍惚，一只手已不知不觉抚上了我的脸。
　　我没有阻止，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抬手轻轻覆在了他手背上，目光一飘，瞥了一眼墙边的床榻。他的视线跟着我瞟过去，手指立时一动，然后忽地垂下眼，嘴角微翘道，“夜深了，休息吧……”
　　我侧过头，在他细滑微凉的手心中轻轻一吻，他却像被烫着似地倏地缩回了手。我一笑起身，伸出手，抽下了他束发的簪子，一瞬间他乌亮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披散在了背上颊边，衬着他雪润的肌肤，说不出的诱惑。我不由撩起他的鬓发，轻轻吻了下他的脸颊，然后用手指缓缓地梳理着他的黑发。他的头发凉凉的，润润的，带着草木的清气，桃花的淡香……春的感觉。被我的气息拂动，几缕发丝有些慌张地飘舞着，仿佛他此刻忽然纷乱起来的呼吸。我心头一跳，又是一吻，这一次，却是吻上了掌中泛着柔光的那缕长发。
　　“小棠，”就在这时，他却骤然抓住了我的手，低低涩涩地叫了一声。我挣了挣没挣开，斜眼瞟了他一下，就见他仍是垂着眼，只是刚刚白皙的脸上，如今已淡淡笼上了红霞。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轻轻吻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手一颤，立时松开了我，要收回去，却被我反手抓住，送到唇边，又是一吻。他的手挣了挣，我却就是不放手，终于，他松了力气，我这才摊开手掌，捧着他的手，一点一点细细吻去。他的手非常漂亮，十指修长优美，肌肤洁白细腻，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形状完美，光润剔透，隐隐透着粉色，如桃瓣一般，我爱不释手地端详半晌，然后不厌其烦地一瓣一瓣吻了过去。吻够了，我又将他的手掌翻过来，在他掌心之中轻轻抚弄。大概弄痒了他，他不由噗嗤一笑，随即带点哀求地轻声叫道，“小棠……”我不理他，指尖顺着他清晰的掌纹慢慢地划过，然后，是指根处一个个薄茧，突然，我低下头，用舌尖顺着那几个薄茧一溜扫了过去，他立时一声低呼，猛地收回了手。
　　我抬头看着他笑，他脸上一片绯红，勉强平复了呼吸，竟然还敢抬头对着我笑，然后，认真地道，“小棠，我觉得我该提醒你，今天回来我可还没洗手呢！”
　　我大汗……不过，随即一笑道，“没事，我帮你弄干净！”说着，作势又要去抓他的手。跟我比恶心？你的道行还浅了点！
　　他被我吓得连忙一躲，我再抓，他再躲……两个人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三下两下就闹到了床边。我再抓，他却突然回身，擒住了我的两只手，随便一带就把我拽到了怀里，然后我唇上一温，已被他吻了上来。
　　他在我唇上浅浅吻了两下，停了停，忽然伸出舌尖舔了舔，接着试探地用牙齿轻咬了两口，倒像寻到了什么美味的小狗。
　　我强忍着不笑，任由他在我的唇上尝试着种种新奇的玩法，感觉他揽着我的腰，小心翼翼把我往床上带。终于，两个人仿佛自自然然地坐到了床边，他这才离开了我的唇，偷偷舒了口气，然后转而开始进攻我的下颏和颈子。
　　我顺从地让他在我颈间浅吻轻噬，放软了身子，靠上了他的肩。他搂住我的手臂立时一紧，唇上的动作也一下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今天，我要在上面……”
　　他的身体一僵，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我笑了，提高了一点声音，又道，“我要在上面！”
　　他一动不动，靠在我的颈边装哑巴。
　　我抬起头，搬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要，在，上，面！”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接着忽然抬起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忙了一天，好累啊，睡觉了！”说着转头就扑到了枕上装睡，一脸无赖疲懒相，平日的优雅气质半点不见。
　　我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简直哭笑不得，勉强冷下了脸恐吓道，“谢晴！你今天要是敢这么睡了，以后就别想再沾我的身子！”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仍是肯不睁眼。
　　我站在床边怒瞪着他，可惜他就是不睁眼，终于，我冷哼一声，转身作势要走。这时，忽觉衣襟一紧。我回过头，就见他仍是闭着眼，手却伸了出来，抓住了我亵衣的后摆，长长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我看着他，慢慢咧起了嘴，最后忽然大笑道，“哈哈哈！这就对了！乖……”说着，急不可耐地开始拉扯自己的衣带。
　　他被我的笑声吓得立时睁开了眼睛，傻傻看着我。
　　我看着他粉嫩嫩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着，三下两下剥光了自己的衣服，一面一个饿虎下山向他扑了过去，一面嚣张地叫道，“哭泣吧，颤抖吧，小绵羊，我来啦！”结果，重重地扑在了床板上。
　　我揉着撞疼了的鼻子，转过头，就见谢晴缩在床里面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皱了皱眉，然后一个拧身又扑了过去，这一次却是正中目标，只是双手却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他则急急地道，“等等！等等！我，我，我还没考虑好！”
　　我怒道，“太晚了！”然后也不管双手，径自低下头，开始用嘴在他脖子上吻着咬着，用脸在他胸前蹭着拱着。
　　他被我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哀求着，“小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没事，真的……”
　　我一边忙着，一边回道，“不行！你的技术太烂了，我现在还疼着呢！”
　　他慌慌张张躲避着我道，“就是烂才要练么……”
　　我怒道，“拿我练？想都别想！”
　　他说不出话了，可就是不松手，还躲来躲去地不安分。
　　我无奈，终于妥协，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以后一人一次，不过，今天你是跑不了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赶紧一挣，挣脱了他的手，然后双手一分就扯开了他的衣襟，对着他雪白的胸膛咬了上去。他的手抬了一下，推了推我的肩膀，却没使力，我自是不理他，他叹了一声道，“好吧，不过，你可说了，一人一次。”
　　我嗯嗯地应着他，连头也没抬。
　　他犹豫了一下，手臂一抬，却揽上了我的颈子。
　　这回我可彻底踏实了，心中暗笑，动作放慢下来，一点一点享受起得来不易的美味。
　　他的肌肤细腻柔韧，口感一流，色泽莹白雪润，卖相也是一流，胸口上那两点小小的樱粒早已挺立起来，更是娇艳动人，我毫不客气地一边舔了一下，一边咬了一口，立时引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轻颤了一下。我突然注意到，他左胸上方的那几点朱砂痣仿佛又艳了几分，我怔了一下，回想回想，没错，我记得开始时是浅红，如今已变成了玫瑰红，我立时兴趣大增，照准了那里一个劲儿地亲亲舔舔，弄得他身体一阵轻颤，那里的颜色果然又艳了几分。我得意地抬起头，谁知他脸上却不见什么娇羞之色，反而温柔纵容地看着我，一脸笑意。
　　我呆了一下，不悦地问道，“干嘛笑得跟朵花似的？被我上这么爽啊？”
　　他笑容更大，伸手轻轻抚上我的头，柔声道，“小棠，你还真是个孩子……”
　　我怒，在这个时候，还有比被你身下人说是孩子更大的侮辱吗？于是我立刻恶狠狠地道，“好，孩子是吧？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孩子！”看着吧，一会儿我非让你爽得又哭又叫！孩子？哼！
　　于是那一夜我使尽了全身解数，以他那点经验，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很快就丢盔卸甲，完全任被我引导控制。最后他虽然没哭，不过却真的叫了，只是大概顾及锦帆晴霞就在临屋，不敢大声。话说回来，他强自隐忍压抑的样子更是诱人。结果他被我折腾得不知泄了几次，我也十分尽兴，被褥之间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到了最后，他全身汗湿，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软软瘫在床上，从脸颊到胸口到四肢到指尖都透着嫣红，胸口那几点朱砂痣更是鲜艳得仿佛烧了起来。连总是清澈宁定的眸子也是散乱迷离，薄唇微微肿胀，艳丽润泽，半开半合。我看得心火哪里熄得下去？无奈到了此时，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终于狠了狠心，拽过被子把他裹上抱在了怀里。他在我怀里挣了挣，不知喃喃嘟哝了句什么，我已听不到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过，没睡多长时间，天已蒙蒙亮。我挣扎着起身，烧水，准备浴桶，把他抱起来洗澡。他迷迷糊糊任我摆布，我趁机吃了不少豆腐，也算没白卖力。可是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意思了，我得把所有的被褥拆洗一番……你说我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啊？每次自然有下人打理么。可这边这种事情都是晴霞做，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让晴霞来干啊？谢晴过意不去，说要帮我，我哪里舍得？好在从前在冷宫这些都干过，也不算什么。洗完晾上，我顺便把亲亲谢哥哥的衣服也拿来泡上，谁料被锦帆看到，竟又抱了一堆衣服给我，嬉皮笑脸让我顺便洗了，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我瞪了他一眼，看在谢哥哥的面子上到底没拒绝。
　　嬉闹之时，只听一声门响，他从里屋走了出来，仍是一袭半旧的青衫，干净整洁，鬓发齐整，神采奕奕，行动举止优雅从容一如平日，看得我咂舌不已。他出了门，温和地笑着与锦帆晴霞打了招呼，忽然眼神一转看到了我，微微抿了抿唇。我冲他诡异地一笑。他脸色微红，霍地转开了眼。
　　呵呵美人害羞了，我这叫一个得意啊，哼起小曲儿，兴高采烈地继续洗衣服，终于在早饭前把我家美人的衣服都洗完了。
　　匆匆用过早饭，他们又出门去了。我依依不舍送别了我家美人，回到院里看看锦帆那一盆，我哼了一声，泡着去吧，转身进了厨房。然后四处寻摸着东西，准备晚上做顿好的，昨天可把他累坏了，今天得给他好好补补才是。
　　计划好晚上的菜谱，时间还早，我先给自己做了些点心。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吃，只听厨房门响，然后，李伯闪身进入了房中。
　　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进门就直直瞪着我，一双水眸似怨似怒。
　　我呆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玄瑛？”
　　那人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一下就叫破了他的身份，愣了一会儿，才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面具。然后也不看我，恭恭敬敬一礼，叫了声，“陛下！”随后把手中菜篮放在案上，接着从一堆白菜萝卜里摸出了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捧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眼前一打明黄绢面的折子，惊了，半晌，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
　　玄瑛抬眼看了看我，平平板板地回道，“奏章。”
　　我被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怎么把它们拿这儿来了？”
　　玄瑛抬眼看了看我，眼中竟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答道，“是胶州王殿下让臣送来的，殿下说，怕陛下在灵云山闲得无聊，送几本紧急的奏章来让陛下解解闷。”
　　我立时明白过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想来二哥听说我在灵云山躲懒不愿回来了，终于怒了，不甘再被我奴役，所以决定罢工。恐怕小周也是对我的行为颇为不满，因而并未阻止。
　　我看看眼前那一摞东西，终于苦笑一下，接了过来……唉，算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天那位子没传给二哥，我就还是大燕皇帝，干吧……
　　我打开一本，刚刚随意翻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向玄瑛看去。只见他仍然笔挺地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我立时想到了前天……我刚和他一夜春宵，转眼就和别人跑了，这事儿实在做得不够地道。我不由凑过脸去，放软了声音陪着笑道，“生气了?”
　　他也不抬眼，微一躬身道，“臣不敢!”
　　我俯下身，撑着膝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真生气了？”
　　他一下转开眼，避过了我的视线道，“臣说了臣不敢！”
　　我直起身，叹了口气道，“果然是生气了……”一边说，一边往四下一扫，随即打开桌上的笼屉，里面是我刚给自己做好的桂花糕，热腾腾的，正冒着香气。我伸手捻起一块，凑到他嘴边，哄道，“来，尝尝这个，蜂蜜调的，甜着呢……”
　　他霍地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沉着脸道，“臣当不起……”
　　我微微一笑道，“怎么，真的不吃？这可是朕亲手做的，你师兄都没尝过我做的东西呢！”果然，手上的桂花糕一下没了踪影。
　　我忍着笑道，“怎么样？”
　　他手里拿着半块儿桂花糕，瞟了我一眼，目光终于柔和了一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还好……”
　　我笑道，“喜欢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问道，“陛下怎么知道？”
　　我随口道，“咱们一起吃过饭，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偏甜东西，而且总爱要些细点。”
　　他怔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桂花糕，半晌也不吃，也不动。
　　我暗叹一声，柔声道，“喜欢就都吃了吧。”说着，把整笼都递了过去。
　　他本能地接过来，抬头看向我，漂亮的眸子在阳光下璀璨生辉。忽然他嘴角微微一扬，终于破颜一笑。
　　我也一笑，然后就那样笑着看他吃。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在看，动作特别的斯文优雅。只是在我目不转晴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渐渐地浮上了淡淡的红晕。我心中不由一阵柔软，轻轻抬手，擦去了他嘴边的一点碎屑，微微笑道，“喜欢吃，下次来我还给你做……”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道，“以后做事，多用用脑子。脾气别太大，该软的时候软一点，那不是丢脸，是识时务……心胸开阔些，别整日钻牛角尖……别总跟你师兄斗气了，他虽然爱欺负你，却没真把你当敌人。有事多和他商量商量，对他尊重一些，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有机会说起那夜之事，只说，只说两个人当时都醉了，是我拉着你强要那个，你不敢得罪我，所以才……”
　　他听得有点愣，直到听我提起那件事，终于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红了，立时打断道，“陛下！”
　　我无奈地道，“好好好，不说那件事了……刚刚那些，你可都记住了？”
　　他怔了一下，脸上红晕渐渐褪去，忽然猛地看向我，涩声问道，“陛下，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连忙笑道，“没事没事，随口说说。你吃了我的东西，还不许我教训吗？”
　　他不错眼地盯着我，苍白着脸道，“你说，你只是玩玩！”
　　我连连点头道，“是，当然！好久没有这么刺激有趣的游戏了！”
　　他随即逼问道，“计划正常继续？”
　　我干脆地应道，“对！”
　　他还欲再说，我却抬手道，“好了，你还有完没完！都吃完了?都吃完就去干活吧！”
　　他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指着院里锦帆那盆脏衣服道，“反正你也是要等我把所有奏章都处理完，才能回去的，对不对？既然你闲着没事，不如帮我把这些洗出来，如何？”
　　他傻了，僵了半天，这才可怜兮兮地小声道，“可是，可是，我不会啊！我从来没洗过衣服……”
　　我故意皱眉道，“我都会，你不会？很简单！先拿水洗，再拿棒槌打，然后再拿水洗，然后晾上就行！”
　　看着他苦着脸抱着盆走了，我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抱着那一摞奏章回到房中，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哪知，不过一会儿，就见玄瑛怯生生探进头，叫我出去。我跟了出去，然后只见晾衣绳上几片破布随风飘荡，阳光从上面的大洞小洞中透了过来。我惊了，半晌，怒吼一声道，“玄瑛！你故意的吧！”
　　结果，当天锦帆回来找了半天，才在房后的垃圾堆里翻出了他的衣服，他立时一声惨叫，开始满院子追杀我，晴霞则笑得前仰后合。而小肚鸡肠的谢某人想必还念着昨夜之仇，竟然见死不救，反而跟着晴霞一起笑，真真气煞人也！

　　159.私奔

　　自那日之后，每隔两三天，玄瑛便会带奏章给我，当然都是易容而来。李伯是玄冥教的人，每次他借故买菜买米出门，实则去了城中暗点，玄瑛便从那里改容换装过来见我，等我批阅完毕，他再把东西带走，换真的李伯回来。
　　开始我们还担心被发现，日日小心提防，渐渐发觉谢晴他们忙得很，每天早出晚归，根本不可能碰上，便愈加随意起来。玄瑛干脆也把教务带了过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在院中摆张桌子，两人面对面，各忙各的。一般还会弄一桌子点心茶水之类，有我自己做的，有买的，还有玄瑛带的。俩人吃吃喝喝，干得还挺开心。只是，大概因为他的工作难度小一点，所以每次都是他早早先干完，我就毫不客气地让他去帮我洗衣做饭。
　　我让他洗衣的理由是，把我的衣服洗破了，要以工代偿。我让他做饭的理由是，本来那就是李伯的活儿，他既然做了李伯，也自然要做李伯的活儿。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锻炼他的生活自理能力，这么大的人了，连洗衣做饭都不会，传出去实在太丢朝廷的脸。
　　听了我这三个理由，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只是张了半天嘴，最后出口的，仍然只是一个委委屈屈的“是”。
　　玄瑛不情不愿地被我培养了起来，谢哥哥的衣服自然不让他洗，不过锦帆的全是他包了，做饭这种技术活儿不敢让他来，淘米洗菜却是跑不掉。
　　不管怎样，俩人还是干得快些，所以虽然经常一天我要花一半的时间来批奏章，不过仍能把家里打理得利利索索，衣服洗好，饭做好，等他们回来。有时玄瑛不来，我就自己找事消遣，看看书，钻研钻研厨艺，最后竟还是把后院开了出来，种上了菜。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垄垄土，想象着不久之后，即将破土而出的绿色嫩苗，我心中只觉平安喜乐，充满了希望，似乎又回到了在冷宫的岁月，母亲没生病之前，虽然清贫，日子却是简单平静。想象那时候的母亲，虽然整日叫嚣着要东山再起，要逃脱苦海，不过大部分时候仍是高高兴兴，脸上有红是白，因为，有希望吧？
　　如此半月，春风愈暖，我种的半垄韭菜，半垄豆角已纷纷露出了幼芽，后院之中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谢晴见我每天早上兴致高昂地给菜浇水捉虫，总是无奈地笑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结果还是锦帆忍不住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在这里呆不长的。”
　　我不以为意道，“没事儿，就算练练手吧，这里呆不长，总有个地方可以让我们长呆吧？手艺荒得太久就捡不回来了。”
　　谢晴闻言，眼中微微一黯，半晌轻声道，“小棠，如果……如果一直没有那样一处地方呢？”
　　我手上的动作立时一停，不过随即回头一笑道，“怎么会，总会有的！”说完，接着哼着小曲继续干活，许久，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头顶，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至于其他，一切都很完美，只除了一样，那就是那件事了。从我第一次吃了他，整整半个月，虽然我们夜夜同床共枕，竟然一次也没再做过。原因很简单，位置问题谈不拢，谁也不肯让谁。
　　我不让他上，是因为他技术太烂，让我太疼，他不让我上，是因为我技术太好，让他太丢脸，结果俩人就这么僵在那儿了。每晚都会出现如下类似的对话和情景：
　　“小棠，说好了一人一次，君子言而有信，这次该我了。”
　　“我不是君子，我是孩子，你说的。”
　　“……”
　　“乖，听话，还是我来吧，上次舒服吧？”
　　“你身体弱，我怎么好让你那么辛苦？”
　　“我弱？那天也不知是谁最后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
　　“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等一下小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很认真地研究过了……”
　　“不行。”
　　“我发誓，这次一定不疼。”
　　“不行！”
　　“小棠……”突然柔下来的声音，带点儿江南口音，软软糯糯，这叫一个醉人，顿时让我骨酥筋软，连心尖子都颤了起来，差点冲口就应了他，还好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正见他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然后，干脆利落地两个字，“不行！”
　　“……”
　　“喂，怎么不说话了？喂！干什么？装生气啊？装生气也没用！”
　　“不是装生气！是真生气！”说着他竟真地一拧身，给了我一个后背。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简直无语了……原来我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觉得他成熟稳重，温柔包容？根本就是幼稚任性，小气自私！我立时觉得自己被骗了，于是也怒了，愤愤然哼了一声，霍地也转过了身。
　　然后，我们背靠背，半天没说话，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睡觉……不过，当然是睡不着。我虽然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习习梭梭的翻身声，接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腰上，我立时一闪身，躲了开去。那只手落了了空，半天再没动静。我开始有点后悔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过身，这时忽觉背心痒了一下，似乎被指尖挠了一下。我一僵，这次却一动没动。仿佛受到了鼓励，又一个手指碰到了我的肌肤，挠挠，我忍着笑没动。然后，只觉两个手指交替地开始在我背上行进，好像有一个小人在身上走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背心到腰眼，忽然停住，站了一会，随后指尖微动，就像一个人在十字路口轻点着脚，考虑要往哪边走。
　　我汗……这个，要拐弯还好，要直行我可就危险了……于是我再不迟疑，一把拽过那个仿佛在左顾右盼的家伙，放到了自己的腰上。下一刻，只听身后一声轻笑，腰上一紧，已被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我象征性地挣扎两下，见他只是乖乖抱着我，也就放松了身体，随他去了。这个姿势异常亲密，我背靠在他怀里，两人都微微蜷着，从身体，到双臂，到双腿，都密密地贴合着，交缠着，彼此肌肤相接，体温相和，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到一起，如此温暖，如此安心……只是，想着两人并排弯着身的样子，怎么那么像两只煮熟的虾子，并排放在盘子里啊？想到这里，我止不住弯起了嘴角，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过去……
　　噢，对了，关于那天他说的，他“认真研究过”，本来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天，他又是很晚回来，照例又在桌边干活。干完活，从怀中掏出本书，开始看。只见他微侧着头，一手持卷，一手捧杯，不紧不慢地读着，动作特优雅，神情特严肃，聚精会神，无比专注，不知看的是什么。我知他最爱读书，有时遇上好书，通宵看完也是常事，便不再理他，径自睡了。然后，第二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无意中把桌上那摞书碰了下来，结果一低头，我惊了……只见地上和《孙子兵法》《庄子》《诗经》等等亲密贴在一起的一本书，上有几个小字《龙阳十八势》，暗色封面，正是昨夜被他通宵研读的那本，大汗……
　　当天他回来，我气势汹汹把他揪到屋里，门一关，啪地一下把那本书扔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低头一看，脸忽地一红，半晌突然抬头笑道，“你看，我说了我认真研究过了，没错吧？”
　　我皱眉道，“你还说？你没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怔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声道，“下次我不看这些了……”
　　我沉声道，“你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他呆呆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撇撇嘴，突然一口气道，“以你的水平还想玩这些花样？买本入门就行了，还买这个？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懂不懂？你买这个根本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至于这本，没收！”说着，拿起桌上的书，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无语了。
　　我扑嗤一笑，拍拍他雪白的脸颊，贼贼笑道，“死心吧，大美人，这辈子，你别想翻身了！呵呵呵呵……”
　　可惜，不管我怎么苦口婆心的劝导，这家伙就是不死心。别看他平日温温柔柔的好说话，真要倔起来还真是盐油不进，软硬不吃……当然硬的咱还没试过，原因么，不言自明了。
　　就这样耗了半个多月，那件事一直僵持不下。而且这些天他越来越忙，每次都是半夜回来，虽然脸上不显，不过看他沾枕就着的样子，我也猜到他有多累，自然也不舍得再和他纠缠那些，大部分时候，我也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抱抱亲亲，吃点豆腐罢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以为意，他却有些过意不去了。一天早上起来，他看着我忙忙碌碌给他准备早餐，忽然凑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道，“对不起，小棠，这些日子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闷坏了吧？等这一阵忙过了我……”说到这里，他忽地住了口，半晌一动没动，环住我的手臂却骤然紧了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过用力，我胸口一阵发闷……忙过这一阵？然后呢？这些日子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问题，措不及防地冒了出来，让我一阵发慌，呆呆立在那里，脑中乱成了一团。
　　这时，只听几声轻咳，却是晴霞的声音。
　　我立时清醒过来，慌忙挣开了谢晴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晴霞这才从门口迈了进来，笑得一脸诡异，瞟瞟我，又瞟瞟谢晴。我和谢晴的事，她与锦帆应该已看出来了，不过被他们在心里猜想，毕竟和被他们亲眼看到不同，饶是我脸皮厚若城墙，也不禁有些微微发热。谢晴却神色自如，笑着对晴霞点了点头。我不由暗中撇撇嘴，这家伙，这会儿又是一幅沉稳内敛的样子了，再不见晚上和我闹别扭撒娇时的孩子气，你就装吧！
　　这时，晴霞眼珠一转，忽然道，“对了公子，今天我们去爬山，可以把小棠也带上么，反正也没什么危险。”
　　谢晴闻言一怔，看看我，没说话。
　　我一听爬山，顿时一阵兴奋，好久没出去玩过了，每天闷在家里，纵使出门也顶多是到巷子口买点东西，和街坊四邻说说话，临安景色虽好，可我却根本没机会好好玩赏，真是可惜了……这么想着，脸上已不由露出了求恳之色。
　　谢晴见状一笑，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天气甚好，我们出来得早，路上行人还不多，只见西湖之畔已是烟柳如画，远处山上绿意融融，在晨曦的映照下一片生机盎然，可惜前些日子盛放的桃花此时已然不多，稀稀落落地点缀在片片新绿之中。我不由想起了上次那枝桃花，那样精心照护，也不过三五日，盛放之后，便即凋零飘落，被我晾干收了起来，却不知现在怎样了。
　　恍惚之时，已和他们来到了一座山丘之下。山并不高，顺着山间小路迂回而上，身畔修竹如屏，鸟鸣如歌，顿时让人心中一畅，我不由四处望去，忽然眼前一亮，指着竹林中某处叫道，“竹笋，竹笋！咱们挖点回去吧，晚上就不用买菜了！”
　　锦帆嗤然道，“大老爷们的，你有点追求行不行？不是做饭就是买菜，瞧你这点出息！”
　　我怒道，“做饭怎么了？做饭怎么了？你不吃饭？总要有人做么！”说完立时转向谢晴，换上一幅谄媚的笑容道，“而且谢大哥喜欢吃我做的饭，我还要给谢大哥做一辈子饭呢！”说着，蹭到谢晴身边笑嘻嘻道，“是吧，谢大哥？”
　　谢晴没说话，瞟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美人一笑，春花盛放，看得我心里这叫一个甜，嘿嘿嘿就知道傻乐了。晴霞看得掩嘴直笑，锦帆早趴一边吐去了。
　　嬉闹之间，已至山顶。站在山顶凉亭之中四下望去，临安城隐约可见，旁边的西湖如一块翠玉，温润剔透，湖畔碧树之中，楼阁错落粉墙黛瓦，清雅如诗。
　　我看得心情大好，转头去寻谢晴，要对他发发感叹抒抒情，哪知他们三个正站在一起，神情严肃，向另一边眺望，不时轻声说着什么。我好奇地凑了过去，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看，不由一呆，然后脑中竟是一阵晕眩……就见他们所望之处正在前面山谷之中，偌大一片宅院，亭台楼阁，精巧别致，十分熟悉，正是我住过两日的临安行宫。
　　一瞬间，我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脑中阵阵嗡鸣，胸口发闷，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轻轻靠在了凉亭的柱上。他们的注意都放在了那边，各个神情凝重，竟无一人发现我的异样。
　　我只觉全身无力,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去，抬起眼，看着前方谢晴一袭青衫，翩然优雅的背影，半晌，轻轻闭了闭眼，苦笑了一下……看来，不能再拖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晴和锦帆仍在对着行宫那边指指点点，低声讨论，晴霞偶一回头，看到了我。我对她勉强一笑，她怔了一下，和谢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向我走来，坐到我身边，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有点闷？一会儿就完，下山的时候我帮你挖笋好不好？”
　　我强自压抑着情绪，笑着点了点头。
　　晴霞也是一笑，转头又向行宫方向看了过去，半晌无语，眼中却渐渐有些恍惚，忽然，她轻声道，“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就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心中骤然一痛……他？他……这些天，本能地把那一切埋在了心底，并且已经准备永远埋藏，如今却被措不及防地掀了出来，胸口的闷痛竟让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结果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道，“玄瑾吗？他本事那么大，你老替他操什么心？”
　　晴霞有些惊诧地回头道，“怎么？你们有过节？”
　　我一怔道，“过节？没有……”说着顿了一下，咬了咬唇，自嘲地道，“像我这样卑微下贱之人，又怎配得上与他有过节？”言罢，也不看晴霞，霍然起身道，“我去那边看看……”然后，匆匆几步，已走到了谢晴身边。
　　谢晴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笑，极其自然地揽过我，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而这一次我却没有挣扎，旁若无人地侧过头，靠到了他的肩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三个一脸严肃地窃窃私语，直到谢晴觉得有些不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我这才深吸一口气道，“谢大哥，我们私奔吧！”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僵了，半晌谢晴才回过神来，强忍笑意道，“私奔？”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道，“谢大哥，你看，我会种菜，会做饭，和我走一定饿不死你……”
　　我话未说完，那边锦帆已经笑翻了，晴霞也笑得直咳嗽，谢晴最镇定，还能勉强忍笑道，“嗯嗯，好，谢谢你小棠，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不悦道，“谢大哥，我是说真的。我们走吧，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没人认识我们。种几亩地，或开一家小小的酒馆，安安稳稳，平平静静，那有多好？不用奔波谋算，无须东躲西藏，那有多好？即使是竹篱茅舍，粗茶淡饭，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会甘之如饴……谢大哥，想一想……就我们两个，没有什么复国大任，远离那些纷争杀戮，简简单单的日子，干干净净的你我，好不好，好不好谢大哥！”
　　谢晴开始的时候，还是一副觉得好笑的样子，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转淡，最后完全褪去。他只是静静听着，怔怔望着我，眼中慢慢露出了一丝愧疚不忍，看得我心头一阵发凉，终于住了口。
　　这时他才张开口，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一旁的晴霞却扑嗤一笑，抢先道，“喂！什么叫就你们两个？那我和锦帆怎么办？”
　　我怔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敷衍道，“那就带上你们好了……”眼神却只看着谢晴。
　　哪知旁边的锦帆不干了，怒道，“臭小子，你还一脸不乐意？就凭你那两下子，还想种地开酒馆？若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如今还想甩开我们，拐我们公子走？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什么叫知恩图报？”
　　我也怒了，腾地跳起来叫道，“你狗眼看人低！”
　　锦帆立时瞪眼吼道，“你说谁是狗！”
　　然后就是一片鸡飞狗跳，当战事在谢晴和晴霞的努力下告一段落的时候，我突然回过味儿来，这才注意到，最初沉重煽情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看着谢晴一脸无奈的笑意，我无奈地承认，看来这次劝说只能宣告失败了。
　　不过，轻易放弃可不是我的风格，当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菜，在席间气氛最好的时候，我又开了口。
　　这一次，我是笑嘻嘻地开始的，“谢大哥，我这菜做得好吧？”说着，夹了一块鱼放到了谢晴碗中。
　　谢晴颔首笑道，“不错，越来越好了。”
　　我连忙点头道，“技术好是一方面，食材也很重要。这两天我和隔壁的徐婶儿学了很多，你看这鱼是不是特别鲜美，豆腐是不是特别细嫩？”
　　我话没说完就被锦帆打断了，“好了，你还有完没完？男子汉大丈夫，整日研究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也不害臊！还拿来到处现？”
　　谢晴皱眉道，“锦帆！”
　　这次我却心平气和地连连道，“没关系，谢大哥，我才不在乎！谢大哥，你看我这么手艺这么好，开饭馆一定没问题，我们私奔吧！”
　　“又来了……”锦帆和晴霞同时哀叹一声，谢晴看着我，露出了一个苦笑……好像，又失败了……没事，我再接再厉！
　　就这样，每天我利用一切机会来劝说谢晴与我私奔。锦帆和晴霞开始还会笑话我，后来麻木了，听到我开劝，两人对视一眼挑挑眉，就转头该干嘛干嘛去了。
　　谢晴却总是很耐心，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只是不开口。我着急的时候，他就轻轻抱住我，亲亲我的脸颊，一脸歉然地看着我，弄得我连生气都生不出来。
　　就这样，又是数日匆匆而过，直到那一天，玄瑛给我带来消息，因太守罢黜羁押林浦县令楚寰，迟迟不放，和州民变，乱民已攻占了和州府城，太守等一干官吏几乎无一幸免，全部死于乱民之手。
　　那薄薄的一纸战报仿佛重逾千斤，让我拿着它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开始了，已经开始了，我该怎么办？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这时，耳畔传来了玄瑛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呆呆看着玄瑛，半晌，轻声道，“再等等，给我一天的时间……”
　　整整一天，我都是魂不守舍，一顿饭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摆上桌子，一片惨不忍睹。
　　他们回来后，锦帆一看立时眉头一皱，开始抱怨，我却充耳不闻，木然地夹着菜。谢晴担心地连问我怎么了，我也不说话，谢晴终于忍不住，抢下我的筷子，扳过了我的脸。
　　我看到他清澈的眸子中满是担忧，终于回过神，望着他喃喃道，“谢大哥，我们走吧，走吧，好不好？我们可以种菜，可以开店，你如果不喜欢老呆在一个地方，那我们就挣足了钱，到处去玩。春天，我们就在江南看花，夏天到草原骑马，秋天也有的玩，我听说老家的林海大得不得了，几个月也走不完，我们就去那里看秋叶，打野味儿，摘果子吃，冬天，冬天太冷，我们就回到家里，把屋子烧得热热的，我天天变着花样做菜给你吃，好不好？谢大哥，好不好，好不好？”我终于说不下去了，只是哀恳地望着他。
　　这一次，锦帆和晴霞没有说话，一起停了筷子，默默坐在那里，屋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谢晴却只垂着眼，半晌无语，忽然他抬起头，正视着我，肃容道，“小棠，你很聪明，我想，你一定感觉到了什么。我明白你的担心，也明白你的期望，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说放就放，说走就走，那样怎么对得起我的父母，怎么对得起因我而死的师父，怎么对得起信任跟从我的兄弟？我不能那么不负责任！”
　　我像被人劈面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痛，一呆之后只觉羞怒交迸，霍然起身大吼道，“狗屁责任！为什么非要是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谢晴却不急不徐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被问得一愣，半晌哑口无言，一时只觉胸中窒闷欲炸，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手一扫，顿时桌上的杯碗盘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我梗着脖子瞪着他，大声道，“你不做自然有人做，总会有人做，为什么非要是你？”
　　谢晴面对我的胡搅蛮缠仍是那样平静，和声道，“总要有人做，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嘴唇，只是直直瞪着他。
　　他望着我，声音温柔却坚定，“小棠……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挣不脱，逃不掉，甩不开，不得不背负，是枷锁，然而反过来，也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我呆呆看着他，全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不停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不要……”
　　谢晴眉峰微蹙，缓缓摇头道，“你不要？你不喜欢？小棠，做事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的心，不能那么小，只装得下自己……”
　　我像被抽了一鞭，猛地哆嗦了一下，可怜兮兮看着他道，“不是只有我自己，还有你……”他们，他们也都安排好了，是的，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谢晴低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拂上我的脸，柔声道，“小棠，不是这样的，你给自己画的圈子，太小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空空茫茫，脑中也是一片空空茫茫。
　　就在这时，只听他平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棠，你现在仍然可以离开，你要不要……”
　　我骤然回过神来，立时打断他道，“我不走！这一次我不会放弃！”说着，我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你！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陪着我！”
　　谢晴怔了一下，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次日，玄瑛来时，我淡淡道，“依原定计划，派鲜卑大营和江南水军赴和州平叛。还有叫子玉来一趟，把我要的东西也一起带过来。”
　　如果可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我知道他的执著，如果我那么做了，他恐怕很难原谅我。可是，如果我不那么做……我的心口猛地一缩，再不犹豫。他要怪就怪吧，总好过……我不愿再想，使劲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熄灯上了床。朦胧之中，只觉他轻手轻脚躺下，然后一直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小棠，快了，快了！等等我好不好？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到时我就能把一切放下，陪你塞外纵马，五湖泛舟……”声音之中，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期待。
　　我一下抓紧了他的衣襟，许久，慢慢放开，在心中低喃道，三五年吗？不会的，用不了那么久，很快，我们就可以自由了。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159.私奔

　　自那日之后，每隔两三天，玄瑛便会带奏章给我，当然都是易容而来。李伯是玄冥教的人，每次他借故买菜买米出门，实则去了城中暗点，玄瑛便从那里改容换装过来见我，等我批阅完毕，他再把东西带走，换真的李伯回来。
　　开始我们还担心被发现，日日小心提防，渐渐发觉谢晴他们忙得很，每天早出晚归，根本不可能碰上，便愈加随意起来。玄瑛干脆也把教务带了过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在院中摆张桌子，两人面对面，各忙各的。一般还会弄一桌子点心茶水之类，有我自己做的，有买的，还有玄瑛带的。俩人吃吃喝喝，干得还挺开心。只是，大概因为他的工作难度小一点，所以每次都是他早早先干完，我就毫不客气地让他去帮我洗衣做饭。
　　我让他洗衣的理由是，把我的衣服洗破了，要以工代偿。我让他做饭的理由是，本来那就是李伯的活儿，他既然做了李伯，也自然要做李伯的活儿。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锻炼他的生活自理能力，这么大的人了，连洗衣做饭都不会，传出去实在太丢朝廷的脸。
　　听了我这三个理由，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只是张了半天嘴，最后出口的，仍然只是一个委委屈屈的“是”。
　　玄瑛不情不愿地被我培养了起来，谢哥哥的衣服自然不让他洗，不过锦帆的全是他包了，做饭这种技术活儿不敢让他来，淘米洗菜却是跑不掉。
　　不管怎样，俩人还是干得快些，所以虽然经常一天我要花一半的时间来批奏章，不过仍能把家里打理得利利索索，衣服洗好，饭做好，等他们回来。有时玄瑛不来，我就自己找事消遣，看看书，钻研钻研厨艺，最后竟还是把后院开了出来，种上了菜。看着整整齐齐的一垄垄土，想象着不久之后，即将破土而出的绿色嫩苗，我心中只觉平安喜乐，充满了希望，似乎又回到了在冷宫的岁月，母亲没生病之前，虽然清贫，日子却是简单平静。想象那时候的母亲，虽然整日叫嚣着要东山再起，要逃脱苦海，不过大部分时候仍是高高兴兴，脸上有红是白，因为，有希望吧？
　　如此半月，春风愈暖，我种的半垄韭菜，半垄豆角已纷纷露出了幼芽，后院之中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谢晴见我每天早上兴致高昂地给菜浇水捉虫，总是无奈地笑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结果还是锦帆忍不住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在这里呆不长的。”
　　我不以为意道，“没事儿，就算练练手吧，这里呆不长，总有个地方可以让我们长呆吧？手艺荒得太久就捡不回来了。”
　　谢晴闻言，眼中微微一黯，半晌轻声道，“小棠，如果……如果一直没有那样一处地方呢？”
　　我手上的动作立时一停，不过随即回头一笑道，“怎么会，总会有的！”说完，接着哼着小曲继续干活，许久，忽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头顶，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至于其他，一切都很完美，只除了一样，那就是那件事了。从我第一次吃了他，整整半个月，虽然我们夜夜同床共枕，竟然一次也没再做过。原因很简单，位置问题谈不拢，谁也不肯让谁。
　　我不让他上，是因为他技术太烂，让我太疼，他不让我上，是因为我技术太好，让他太丢脸，结果俩人就这么僵在那儿了。每晚都会出现如下类似的对话和情景：
　　“小棠，说好了一人一次，君子言而有信，这次该我了。”
　　“我不是君子，我是孩子，你说的。”
　　“……”
　　“乖，听话，还是我来吧，上次舒服吧？”
　　“你身体弱，我怎么好让你那么辛苦？”
　　“我弱？那天也不知是谁最后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
　　“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我们别浪费时间了！”
　　“等一下小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很认真地研究过了……”
　　“不行。”
　　“我发誓，这次一定不疼。”
　　“不行！”
　　“小棠……”突然柔下来的声音，带点儿江南口音，软软糯糯，这叫一个醉人，顿时让我骨酥筋软，连心尖子都颤了起来，差点冲口就应了他，还好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正见他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然后，干脆利落地两个字，“不行！”
　　“……”
　　“喂，怎么不说话了？喂！干什么？装生气啊？装生气也没用！”
　　“不是装生气！是真生气！”说着他竟真地一拧身，给了我一个后背。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简直无语了……原来我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觉得他成熟稳重，温柔包容？根本就是幼稚任性，小气自私！我立时觉得自己被骗了，于是也怒了，愤愤然哼了一声，霍地也转过了身。
　　然后，我们背靠背，半天没说话，两个人都是一动不动睡觉……不过，当然是睡不着。我虽然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他习习梭梭的翻身声，接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腰上，我立时一闪身，躲了开去。那只手落了了空，半天再没动静。我开始有点后悔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过身，这时忽觉背心痒了一下，似乎被指尖挠了一下。我一僵，这次却一动没动。仿佛受到了鼓励，又一个手指碰到了我的肌肤，挠挠，我忍着笑没动。然后，只觉两个手指交替地开始在我背上行进，好像有一个小人在身上走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背心到腰眼，忽然停住，站了一会，随后指尖微动，就像一个人在十字路口轻点着脚，考虑要往哪边走。
　　我汗……这个，要拐弯还好，要直行我可就危险了……于是我再不迟疑，一把拽过那个仿佛在左顾右盼的家伙，放到了自己的腰上。下一刻，只听身后一声轻笑，腰上一紧，已被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我象征性地挣扎两下，见他只是乖乖抱着我，也就放松了身体，随他去了。这个姿势异常亲密，我背靠在他怀里，两人都微微蜷着，从身体，到双臂，到双腿，都密密地贴合着，交缠着，彼此肌肤相接，体温相和，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到一起，如此温暖，如此安心……只是，想着两人并排弯着身的样子，怎么那么像两只煮熟的虾子，并排放在盘子里啊？想到这里，我止不住弯起了嘴角，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过去……
　　噢，对了，关于那天他说的，他“认真研究过”，本来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天，他又是很晚回来，照例又在桌边干活。干完活，从怀中掏出本书，开始看。只见他微侧着头，一手持卷，一手捧杯，不紧不慢地读着，动作特优雅，神情特严肃，聚精会神，无比专注，不知看的是什么。我知他最爱读书，有时遇上好书，通宵看完也是常事，便不再理他，径自睡了。然后，第二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无意中把桌上那摞书碰了下来，结果一低头，我惊了……只见地上和《孙子兵法》《庄子》《诗经》等等亲密贴在一起的一本书，上有几个小字《龙阳十八势》，暗色封面，正是昨夜被他通宵研读的那本，大汗……
　　当天他回来，我气势汹汹把他揪到屋里，门一关，啪地一下把那本书扔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低头一看，脸忽地一红，半晌突然抬头笑道，“你看，我说了我认真研究过了，没错吧？”
　　我皱眉道，“你还说？你没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怔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声道，“下次我不看这些了……”
　　我沉声道，“你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他呆呆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撇撇嘴，突然一口气道，“以你的水平还想玩这些花样？买本入门就行了，还买这个？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懂不懂？你买这个根本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生命……至于这本，没收！”说着，拿起桌上的书，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无语了。
　　我扑嗤一笑，拍拍他雪白的脸颊，贼贼笑道，“死心吧，大美人，这辈子，你别想翻身了！呵呵呵呵……”
　　可惜，不管我怎么苦口婆心的劝导，这家伙就是不死心。别看他平日温温柔柔的好说话，真要倔起来还真是盐油不进，软硬不吃……当然硬的咱还没试过，原因么，不言自明了。
　　就这样耗了半个多月，那件事一直僵持不下。而且这些天他越来越忙，每次都是半夜回来，虽然脸上不显，不过看他沾枕就着的样子，我也猜到他有多累，自然也不舍得再和他纠缠那些，大部分时候，我也就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抱抱亲亲，吃点豆腐罢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以为意，他却有些过意不去了。一天早上起来，他看着我忙忙碌碌给他准备早餐，忽然凑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道，“对不起，小棠，这些日子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闷坏了吧？等这一阵忙过了我……”说到这里，他忽地住了口，半晌一动没动，环住我的手臂却骤然紧了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过用力，我胸口一阵发闷……忙过这一阵？然后呢？这些日子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问题，措不及防地冒了出来，让我一阵发慌，呆呆立在那里，脑中乱成了一团。
　　这时，只听几声轻咳，却是晴霞的声音。
　　我立时清醒过来，慌忙挣开了谢晴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晴霞这才从门口迈了进来，笑得一脸诡异，瞟瞟我，又瞟瞟谢晴。我和谢晴的事，她与锦帆应该已看出来了，不过被他们在心里猜想，毕竟和被他们亲眼看到不同，饶是我脸皮厚若城墙，也不禁有些微微发热。谢晴却神色自如，笑着对晴霞点了点头。我不由暗中撇撇嘴，这家伙，这会儿又是一幅沉稳内敛的样子了，再不见晚上和我闹别扭撒娇时的孩子气，你就装吧！
　　这时，晴霞眼珠一转，忽然道，“对了公子，今天我们去爬山，可以把小棠也带上么，反正也没什么危险。”
　　谢晴闻言一怔，看看我，没说话。
　　我一听爬山，顿时一阵兴奋，好久没出去玩过了，每天闷在家里，纵使出门也顶多是到巷子口买点东西，和街坊四邻说说话，临安景色虽好，可我却根本没机会好好玩赏，真是可惜了……这么想着，脸上已不由露出了求恳之色。
　　谢晴见状一笑，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天气甚好，我们出来得早，路上行人还不多，只见西湖之畔已是烟柳如画，远处山上绿意融融，在晨曦的映照下一片生机盎然，可惜前些日子盛放的桃花此时已然不多，稀稀落落地点缀在片片新绿之中。我不由想起了上次那枝桃花，那样精心照护，也不过三五日，盛放之后，便即凋零飘落，被我晾干收了起来，却不知现在怎样了。
　　恍惚之时，已和他们来到了一座山丘之下。山并不高，顺着山间小路迂回而上，身畔修竹如屏，鸟鸣如歌，顿时让人心中一畅，我不由四处望去，忽然眼前一亮，指着竹林中某处叫道，“竹笋，竹笋！咱们挖点回去吧，晚上就不用买菜了！”
　　锦帆嗤然道，“大老爷们的，你有点追求行不行？不是做饭就是买菜，瞧你这点出息！”
　　我怒道，“做饭怎么了？做饭怎么了？你不吃饭？总要有人做么！”说完立时转向谢晴，换上一幅谄媚的笑容道，“而且谢大哥喜欢吃我做的饭，我还要给谢大哥做一辈子饭呢！”说着，蹭到谢晴身边笑嘻嘻道，“是吧，谢大哥？”
　　谢晴没说话，瞟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美人一笑，春花盛放，看得我心里这叫一个甜，嘿嘿嘿就知道傻乐了。晴霞看得掩嘴直笑，锦帆早趴一边吐去了。
　　嬉闹之间，已至山顶。站在山顶凉亭之中四下望去，临安城隐约可见，旁边的西湖如一块翠玉，温润剔透，湖畔碧树之中，楼阁错落粉墙黛瓦，清雅如诗。
　　我看得心情大好，转头去寻谢晴，要对他发发感叹抒抒情，哪知他们三个正站在一起，神情严肃，向另一边眺望，不时轻声说着什么。我好奇地凑了过去，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看，不由一呆，然后脑中竟是一阵晕眩……就见他们所望之处正在前面山谷之中，偌大一片宅院，亭台楼阁，精巧别致，十分熟悉，正是我住过两日的临安行宫。
　　一瞬间，我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脑中阵阵嗡鸣，胸口发闷，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轻轻靠在了凉亭的柱上。他们的注意都放在了那边，各个神情凝重，竟无一人发现我的异样。
　　我只觉全身无力,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去，抬起眼，看着前方谢晴一袭青衫，翩然优雅的背影，半晌，轻轻闭了闭眼，苦笑了一下……看来，不能再拖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晴和锦帆仍在对着行宫那边指指点点，低声讨论，晴霞偶一回头，看到了我。我对她勉强一笑，她怔了一下，和谢晴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向我走来，坐到我身边，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有点闷？一会儿就完，下山的时候我帮你挖笋好不好？”
　　我强自压抑着情绪，笑着点了点头。
　　晴霞也是一笑，转头又向行宫方向看了过去，半晌无语，眼中却渐渐有些恍惚，忽然，她轻声道，“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就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心中骤然一痛……他？他……这些天，本能地把那一切埋在了心底，并且已经准备永远埋藏，如今却被措不及防地掀了出来，胸口的闷痛竟让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结果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笑一声道，“玄瑾吗？他本事那么大，你老替他操什么心？”
　　晴霞有些惊诧地回头道，“怎么？你们有过节？”
　　我一怔道，“过节？没有……”说着顿了一下，咬了咬唇，自嘲地道，“像我这样卑微下贱之人，又怎配得上与他有过节？”言罢，也不看晴霞，霍然起身道，“我去那边看看……”然后，匆匆几步，已走到了谢晴身边。
　　谢晴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笑，极其自然地揽过我，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而这一次我却没有挣扎，旁若无人地侧过头，靠到了他的肩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三个一脸严肃地窃窃私语，直到谢晴觉得有些不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我这才深吸一口气道，“谢大哥，我们私奔吧！”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僵了，半晌谢晴才回过神来，强忍笑意道，“私奔？”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道，“谢大哥，你看，我会种菜，会做饭，和我走一定饿不死你……”
　　我话未说完，那边锦帆已经笑翻了，晴霞也笑得直咳嗽，谢晴最镇定，还能勉强忍笑道，“嗯嗯，好，谢谢你小棠，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不悦道，“谢大哥，我是说真的。我们走吧，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没人认识我们。种几亩地，或开一家小小的酒馆，安安稳稳，平平静静，那有多好？不用奔波谋算，无须东躲西藏，那有多好？即使是竹篱茅舍，粗茶淡饭，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会甘之如饴……谢大哥，想一想……就我们两个，没有什么复国大任，远离那些纷争杀戮，简简单单的日子，干干净净的你我，好不好，好不好谢大哥！”
　　谢晴开始的时候，还是一副觉得好笑的样子，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转淡，最后完全褪去。他只是静静听着，怔怔望着我，眼中慢慢露出了一丝愧疚不忍，看得我心头一阵发凉，终于住了口。
　　这时他才张开口，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一旁的晴霞却扑嗤一笑，抢先道，“喂！什么叫就你们两个？那我和锦帆怎么办？”
　　我怔了一下，然后不情不愿地敷衍道，“那就带上你们好了……”眼神却只看着谢晴。
　　哪知旁边的锦帆不干了，怒道，“臭小子，你还一脸不乐意？就凭你那两下子，还想种地开酒馆？若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如今还想甩开我们，拐我们公子走？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知之明，什么叫知恩图报？”
　　我也怒了，腾地跳起来叫道，“你狗眼看人低！”
　　锦帆立时瞪眼吼道，“你说谁是狗！”
　　然后就是一片鸡飞狗跳，当战事在谢晴和晴霞的努力下告一段落的时候，我突然回过味儿来，这才注意到，最初沉重煽情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看着谢晴一脸无奈的笑意，我无奈地承认，看来这次劝说只能宣告失败了。
　　不过，轻易放弃可不是我的风格，当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菜，在席间气氛最好的时候，我又开了口。
　　这一次，我是笑嘻嘻地开始的，“谢大哥，我这菜做得好吧？”说着，夹了一块鱼放到了谢晴碗中。
　　谢晴颔首笑道，“不错，越来越好了。”
　　我连忙点头道，“技术好是一方面，食材也很重要。这两天我和隔壁的徐婶儿学了很多，你看这鱼是不是特别鲜美，豆腐是不是特别细嫩？”
　　我话没说完就被锦帆打断了，“好了，你还有完没完？男子汉大丈夫，整日研究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也不害臊！还拿来到处现？”
　　谢晴皱眉道，“锦帆！”
　　这次我却心平气和地连连道，“没关系，谢大哥，我才不在乎！谢大哥，你看我这么手艺这么好，开饭馆一定没问题，我们私奔吧！”
　　“又来了……”锦帆和晴霞同时哀叹一声，谢晴看着我，露出了一个苦笑……好像，又失败了……没事，我再接再厉！
　　就这样，每天我利用一切机会来劝说谢晴与我私奔。锦帆和晴霞开始还会笑话我，后来麻木了，听到我开劝，两人对视一眼挑挑眉，就转头该干嘛干嘛去了。
　　谢晴却总是很耐心，认认真真地听我说，只是不开口。我着急的时候，他就轻轻抱住我，亲亲我的脸颊，一脸歉然地看着我，弄得我连生气都生不出来。
　　就这样，又是数日匆匆而过，直到那一天，玄瑛给我带来消息，因太守罢黜羁押林浦县令楚寰，迟迟不放，和州民变，乱民已攻占了和州府城，太守等一干官吏几乎无一幸免，全部死于乱民之手。
　　那薄薄的一纸战报仿佛重逾千斤，让我拿着它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开始了，已经开始了，我该怎么办？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这时，耳畔传来了玄瑛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呆呆看着玄瑛，半晌，轻声道，“再等等，给我一天的时间……”
　　整整一天，我都是魂不守舍，一顿饭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摆上桌子，一片惨不忍睹。
　　他们回来后，锦帆一看立时眉头一皱，开始抱怨，我却充耳不闻，木然地夹着菜。谢晴担心地连问我怎么了，我也不说话，谢晴终于忍不住，抢下我的筷子，扳过了我的脸。
　　我看到他清澈的眸子中满是担忧，终于回过神，望着他喃喃道，“谢大哥，我们走吧，走吧，好不好？我们可以种菜，可以开店，你如果不喜欢老呆在一个地方，那我们就挣足了钱，到处去玩。春天，我们就在江南看花，夏天到草原骑马，秋天也有的玩，我听说老家的林海大得不得了，几个月也走不完，我们就去那里看秋叶，打野味儿，摘果子吃，冬天，冬天太冷，我们就回到家里，把屋子烧得热热的，我天天变着花样做菜给你吃，好不好？谢大哥，好不好，好不好？”我终于说不下去了，只是哀恳地望着他。
　　这一次，锦帆和晴霞没有说话，一起停了筷子，默默坐在那里，屋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谢晴却只垂着眼，半晌无语，忽然他抬起头，正视着我，肃容道，“小棠，你很聪明，我想，你一定感觉到了什么。我明白你的担心，也明白你的期望，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说放就放，说走就走，那样怎么对得起我的父母，怎么对得起因我而死的师父，怎么对得起信任跟从我的兄弟？我不能那么不负责任！”
　　我像被人劈面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痛，一呆之后只觉羞怒交迸，霍然起身大吼道，“狗屁责任！为什么非要是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谢晴却不急不徐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被问得一愣，半晌哑口无言，一时只觉胸中窒闷欲炸，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手一扫，顿时桌上的杯碗盘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我梗着脖子瞪着他，大声道，“你不做自然有人做，总会有人做，为什么非要是你？”
　　谢晴面对我的胡搅蛮缠仍是那样平静，和声道，“总要有人做，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嘴唇，只是直直瞪着他。
　　他望着我，声音温柔却坚定，“小棠……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挣不脱，逃不掉，甩不开，不得不背负，是枷锁，然而反过来，也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我呆呆看着他，全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不停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不要……”
　　谢晴眉峰微蹙，缓缓摇头道，“你不要？你不喜欢？小棠，做事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的心，不能那么小，只装得下自己……”
　　我像被抽了一鞭，猛地哆嗦了一下，可怜兮兮看着他道，“不是只有我自己，还有你……”他们，他们也都安排好了，是的，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
　　谢晴低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拂上我的脸，柔声道，“小棠，不是这样的，你给自己画的圈子，太小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空空茫茫，脑中也是一片空空茫茫。
　　就在这时，只听他平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棠，你现在仍然可以离开，你要不要……”
　　我骤然回过神来，立时打断他道，“我不走！这一次我不会放弃！”说着，我目光灼灼地瞪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你！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陪着我！”
　　谢晴怔了一下，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次日，玄瑛来时，我淡淡道，“依原定计划，派鲜卑大营和江南水军赴和州平叛。还有叫子玉来一趟，把我要的东西也一起带过来。”
　　如果可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我知道他的执著，如果我那么做了，他恐怕很难原谅我。可是，如果我不那么做……我的心口猛地一缩，再不犹豫。他要怪就怪吧，总好过……我不愿再想，使劲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我已熄灯上了床。朦胧之中，只觉他轻手轻脚躺下，然后一直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小棠，快了，快了！等等我好不好？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到时我就能把一切放下，陪你塞外纵马，五湖泛舟……”声音之中，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期待。
　　我一下抓紧了他的衣襟，许久，慢慢放开，在心中低喃道，三五年吗？不会的，用不了那么久，很快，我们就可以自由了。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160.极乐

　　次日，子玉果然来了，还给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无色无味无嗅特制超强蒙汗药。
　　我看着手中小纸包里一撮盐似的细面，不放心地抬头问子玉道，“就这个？这么点？能行吗？”
　　子玉呵呵笑道，“放心，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头牛也没问题……而且药性很长，可以持续一天一夜。”
　　我撇撇嘴，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包好，放到了怀中。既然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管他愿不愿意，到了最后关头，麻晕了他，还不是得任我摆布？至于然后，慢慢哄吧……
　　我正自琢磨，就听子玉低声道，“陛下？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回过神，抬头笑道，“当然……至于后面的事情，还要麻烦你多多辛苦了。”
　　子玉淡淡一笑，凝望了我很久，最后却只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叮嘱道，“万事小心……”
　　我抓住他的手，使劲儿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再没提过私奔的事，只秘密藏好了药，等待最后一日的到来。
　　锦帆晴霞都有些奇怪，最后还是锦帆憋不住问我道，“喂，你怎么不提什么什么……私奔了？”
　　我白了他一眼道，“你问那么多干吗？我私奔又不和你奔。”噎得锦帆直瞪眼。
　　谢晴在一旁笑了，犹豫一下，却没开口，直到那天夜里上了床，他搂着我，才轻声问道，“小棠，你……生气了？”
　　我抱抱他，一笑道，“不是生气，是想通了。你说的对，我不会再勉强你。至于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要我等，我等你就是。”
　　他怔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了我，轻吻着我的脸颊，感动地唤道，“小棠……”
　　我嘻嘻一笑，拍了拍他的背，却在心中自语道，若是我嫁了你，自然要随你，不过，现在是你嫁了我，就要委屈你随我了，呵呵呵。
　　那个时候，我以为既然主意已定，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却原来并非如此。
　　下定决心，我就开始捉摸细节，什么时候下药最好，下在什么里，怎么下，怎么不痕迹地骗他吃下去，锦帆晴霞怎么办？……我像有毛病一样，一遍遍想着这些，不由自主地把每一个细节无数次地重复，再重复，仿佛这样就能让我的心安定下来，压下其中不时莫名涌起的恐惧。只是，效果似乎并不好……
　　我只觉越来越紧张，总怕这里那里会出错，又怕有什么我没设想到的意外出现，间或心中骤然一阵不安涌起，却不知因为什么，我就会傻傻站在那儿，想上好久，有时能想到为什么，但大部分时候一无所获。到得最后，连夜晚也会常常惊醒，仿佛是做了恶梦，又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全身冷汗淋漓，心口怦怦直跳。
　　这种情况，在得到西疆的战报之后，就越发严重了。
　　那天也是玄瑛，带来了一封西域督护府发来的密报，柔然三皇子摄图，亲率三千精兵，趁夜攻破了伊州城。伊州背靠阿玉山，东南面是黑水河，只有西南面是草原，地势险要，从来易守难攻。此前柔然几次犯境，都避开了这里。岂料这一次摄图竟会选这里，而且不是从草原那边进袭，竟是如天降神兵一般，深夜之中从雪山上突袭而来。伊州守军不备，让他一夕之间就破了城。伊州是西疆要冲，位于北三镇之西，新建的西域督护府之东，西域督护府刚刚设立，驻军不多，伊州一破，等于切断了西域与北疆的通路，西域诸郡危矣。
　　“摄图……”我拿着战报，盯着那张纸，喃喃念着那个名字。
　　身旁的玄瑛本来一脸凝重地望着我，闻声怔了一下，立时接道，“摄图是现任柔然可汗的三子，自幼勇武过人，十五岁就开始领兵，善用谋略，多行诡道，无论对内对外，几乎战无不胜。只是现任可汗年老贪安，野心不大，只命他严守边疆，他才不曾大举南侵，不过，和燕军小的摩擦战事却没断过，咱们，嗯……基本没占过什么便宜。前朔方节度使王理就是因为败在他的手上，所以才被先帝革职查办。至于他后来莫名退兵，据说是因为与柔然京中的大皇子不和，被处处掣肘，所以不得不……”
　　听到这里，我终于一抬手，止住了他道，“这个人，我知道……没关系……密信苏黎，机会来了，让他放手施为便是，再告诉金锐，一切听从苏先生调遣，朕只等他们的捷报……”
　　玄瑛一直面有忧色，直到此时终于眼睛一亮，忧色尽退，几乎是有点崇拜地看着我，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玄瑛放心而去，我却心头怦怦乱跳，坐在房中，久久一动不动。
　　此后北疆战报不断，摄图攻破伊州之后，柔然大军十万人即随之而来，以伊州为据点，迅速向西推进，已连下数城。北疆战事正酣，和州那边也成僵持之势，乱民据守府城不出，派去的鲜卑大营和江南水军两处兵马顾及城中无辜百姓，也不敢贸然攻城，只好将和州团团围住，只待城中粮尽，再行攻城。
　　战报纷来，临安城中不免人心慌慌，偶尔出门，常见街头巷尾，百姓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上尽是惶恐不安之色，米粮价格也日渐高涨。
　　他是愈忙，有时甚至彻夜不归。而我，现在每夜都要惊醒几次，最后几乎整宿整宿无法成眠。他在还好些，我缩在他怀中，不时还能朦胧睡去，只是仍然会惊醒，然后必要死死搂着他才安得下心，可即使这样，也常常是再难入眠。他被我吵醒，开始还会劝，后来只低叹一声，轻轻搂着我，两人相偎无语，直到天明。
　　晚上睡不着，白日精神恍惚，心神愈乱，但还记得那件事，仍会反复地思量捉摸。一次次把药拿出来，看着，仿佛安心一些，然后再密密藏好，可是没过多久，又会忍不住拿出来瞧瞧。怕被他们发现，藏药的地方不知换了多少次，桌角床下，所有想到的地方都曾用过。后院的菜地已无心打理，渐渐荒了，早已分不出菜苗和野草，晚上的饭更是失误不断，好在他们现在也顾不上这些，而且回家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纵使我年轻，这样日日下来，人也有些吃不住了，打水之时偶尔低头，只见面前那人脸色苍白若鬼，眼下一片青灰，原来圆润的下颏如今已尖成了瓜子型。
　　玄瑛常来，每每见了，眼中隐现惊诧，甚至还有一点不忍，数次要问，却都被我岔了过去。他后来也明白了，不敢再问，只是隔日便给我带了点药来，说能凝神安眠。我用了，也不过头两日好些，然后便再无效果。
　　对玄瑛的疑虑我可以不予理会，可面对锦帆的追问晴霞的关切，我却无法逃避，最后被逼得没办法，我终于低声道，“我，我担心，担心，你们，还有，谢大哥……”
　　我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半晌无言。结果是锦帆先拍拍胸脯道，“我是谁？哪儿那么容易就出事？用得着你瞎操心？我们公子更是武功超群，机敏过人，更不会有事……你就别穷担心了，本来就长得一般，现在更是丑得像鬼了……”
　　他一句话未完已被晴霞打断，晴霞骂了他一句，把他赶到一边，然后拉着我的手在一旁坐下，柔声道，“小棠，你别怕，这么多年了，我们不也没事？公子爷心思细密，行事谨慎，而且，他这么多年来，助人无数，好人好报，一定不会有事，你放心！”
　　我勉强一笑，点了点头。晴霞还欲再说，我立时道，“锅里还煲着汤，我去看看。”说着，起身就待离去，哪知刚站起来，眼前一黑，下一刻已人事不知。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我正安稳地躺在床上，谢晴就坐在床边，轻轻握我的手，微微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听到我醒了，他骤然回神，转头对我一笑道，“好些了吗？这两天歇歇吧，别再忙里忙外了，你的身体太过疲劳，需要好好休养。”
　　我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也一笑，接着却又一次垂下眼，陷入了深思。屋中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秀美的脸部轮廓格外清晰，我突然发现，他，也瘦多了。
　　我呆了一下，不及回神，手已象有意识一样，自己抬了起来，轻轻抚上了他清隽的脸庞。
　　他恍然惊觉，抬腕握住了我的手，明澈如水的眸子转向我，凝望了我半晌，忽然轻声道，“我答应你……”
　　我不解地问道，“什么？”
　　谢晴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么漂亮的一双手，此刻的力道却大得吓人，让我手上一痛，不自觉地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劲，下一刻，他看着我，不再犹豫，清楚地道，“我答应你，和你离开。”
　　我难以置信地错愕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心中一阵惊喜，抓着他的手，急急道，“你是说真的？”
　　他点了点头，却像受不住我灼热的视线一般，微微垂下了眼帘。
　　我此刻欣喜若狂，那还理会得了这么多，抱着他一阵狂亲，同时叠声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就准备东西，衣服什么的多带几套……不不不，东西带多了太累赘，带点随身用的就够了，把钱带足了才是真的……”
　　他已抬起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静静坐着，轻轻应着，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着，我却不及细辨。
　　那一夜，我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难得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此后我的工作重点就转变了，变成每天催促他赶紧走。
　　他总说这边的事情没交代清楚，让我再等等，依旧是早出晚归，难得在家。如此数日，我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了，联想那日情景，心中疑虑更深，最后还是玄瑛带来的密报证实了我的猜测。
　　知道他在哄我，我先是大怒，然后就是深深的无力。我明白他是好心，不忍见我日日煎熬，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那天我想了很久，最后的决定是不动声色，让他觉得我被骗了，然后放松警惕，这样到时我才好下手，而且万一他事后怪罪，我也可拿他的承诺辩解。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依旧时不时地催催他，然后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而他依旧一声声应着，然后照旧忙得不可开交。我若无其事，他眼中却总会不时闪过一丝歉意，但至少表面上两人达成共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努力着。
　　只是，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自从猜到真相，我重又陷入了每夜噩梦连连的境况之中，而且现在我再不敢让他发现，即使惊醒也一动不敢动，好在他每日疲惫不堪，我装起来难度不大。只是如今，朝朝暮暮，已成煎熬。
　　不管我再怎么恐惧，那一天，还是越来越近。
　　我越来越忙，玄瑛日日都会来，带来的奏章不多，主要是密报，我看过之后，再把各项命令写下封存，交给他带回去。偶尔闲下来，又会本能地一遍遍去想那件事，大概因为脑子没一刻得闲，不知不觉间又添了新毛病，头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疼，有时钝痛，有时锐痛，但不管哪种，痛起来都是一两个时辰不休，只是现在的我，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终于，在匆忙和混乱之中，在恐惧和希望并存之下，最后一天，到来了。
　　那天，他回来得格外得早，而我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那天，席上的气氛特别好，大家有说有笑，锦帆晴霞一个比一个活跃，而他，更是自始至终都在笑。
　　那天，我们早早回到房中，耳边还伴着那两人“少主少夫人入洞房了”的起哄声。
　　那天，月色特别的好，无须点灯，从窗外透入的月光，已给房中铺满了银辉，让所有一切都晕着淡淡光华，看上去那么清婉而美好，有些简陋的小屋，仿佛竟变成了月殿仙宫。已是春末，温和而润泽的空气，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芬，弥散在我们的身畔，春茶般清冽甘美。一切如此美好，恍若梦中。
　　那天，就在那个梦境之中，他一直在我身边。明净如水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和在意，一直望着我，仿佛要把我銘入灵魂的最深处。他也一直在笑，笑容格外宁静温和，仿若春风化雨，洗去了我心中最后一点焦虑不安。他就那样望着我，笑着，对我说，“小棠，一天，再给我一天的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天，我抛掉了胸中所有的杂念，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告诉自己，是的，是的，明天，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笑着，轻吻着他，任他一点点脱下我衣服，抱起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任他吻遍了我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任自己在他越来越急切狂烈的热情之中，晕眩迷醉，享受着他给予的疼痛，最后是极乐……
　　那天的最后，我看着他喝下了那杯掺药的水，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抱着他，安然睡去，心中想着，一会儿，我只睡一会儿，然后就带着他，远离一切，天涯海角，长相厮守……

　　161.梦醒

　　那一夜，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只见晨曦渐升，破开黑暗，光耀天地，然后，阳光渐渐柔和，现出了碧蓝的天，洁白的云，其下是无边花海，还有，我和他。飞花如雪，萦绕身畔，温婉醉人，一如梦中他的微笑。我们奔跑，嘻闹，漫步，休憩……天上，太阳缓慢地移动着，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仿佛那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可是，终于不能……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泛起了红霞，我们并肩坐在山坡之上，看夕阳渐落，看霞彩渐浓，空中飞舞的花瓣也被映成了红色，艳丽如血。我伸出手，接了一捧花瓣，转头兴冲冲递到了他的面前，他冲我微微一笑，垂眼看向我的手中，然后眼中骤然出现了，惊骇之极的表情。我惊诧之下连忙低头，瞬间，全身仿佛都被冻结，极致的恐惧侵蚀了我的全身……只见手中哪里是什么花瓣，分明是鲜血，沿着指缝嘀嗒而下……我呆了片刻，随即尖叫一声骤然抬眼，只见他正愣愣看着我，清俊的面庞一如往常，眼中却全是深沉如海的悲哀与绝望，而他身畔飘舞的再不是绮丽的花雨，却是浓腥的血雨，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我猛然睁开眼，可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我张着口却叫不出来，心脏剧烈地收缩着，泵出的却仿佛是雪水，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门响，我霍然转头，就见晴霞锦帆一起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同时问道，
　　“小棠，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我这才清醒过来，呆了一下，却没回答，反而骤然转头……只见身畔空空荡荡，衾枕已冷，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我怔住了，心脏猛地一缩，下一刻人已腾地跳起来冲向了门口。可未到门口已被身后两人拉住。我脑中一片混乱，像疯了一样，拼命挣扎着，叫着，“放开我！快放开我！谢大哥，谢大哥，你在哪里！”
　　这时，只听锦帆回道，“你别闹了，公子早走了！”
　　我，终于停止了挣扎，所有动作都在瞬间停止，包括心跳。
　　走了？……终于还是，走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我好像听到了轻微的碎裂之声，然后一点一点变成了轰鸣，仿佛是世界崩毁的声音……可是，没有啊？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清晰，如此完整……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刚刚狂跳的心脏也在骤然的停顿之后，恢复了跳动，却是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仿佛是怕跳动的声音惊醒了什么。耳畔，晴霞锦帆好像还在说着什么，我却全然无知，身体莫名地开始颤抖，无法控制，直到我偶然转头，望向了窗外……只见外面云霞如火，映红了整个天际。我停了很久很久，终于，极轻极轻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那两个愣了一下，锦帆答道，“酉时已过，该吃晚饭了。”
　　我的心脏只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沉寂，无声无觉，胸口空空荡荡，仿佛只剩下一个空洞。支撑我的力量终于全部退去，我轻轻摇晃了两下，跌坐到了地上。
　　锦帆吓了一跳，慌忙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说着伸手就来摸我的头。
　　晴霞拉住他的手，俯下身，对我柔声道，“小棠，你别生气……公子点了你的昏睡穴也是为你好，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过了？这次是不是睡得很好？”
　　我呆呆看着天边的红霞，渐渐停止了颤抖，忽然轻轻一笑，缓缓转过头，低声道，“好，很好，好长好长的一觉，可惜……终于还是醒了……”
　　晴霞一怔道，“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慢慢站起了身……好了，好了，也该起了，这个梦，做得还不够久吗？
　　我对着心中那个自己又是一笑，随即抬手振衣，若无其事地对上他俩关切的目光，随口道，“你们还没吃饭吧？真对不起，我睡了这么久，恐怕来不及做饭了，不如这样，今晚我请你们出去吃如何？”
　　两人对看一眼，然后，锦帆笑道，“好啊，想不到你小子还藏了私房钱？”
　　晴霞脸上却仍带了几分担忧，只是不说话。
　　我笑道，“我没事，真的，很好。刚刚是睡得有些糊涂了，现在已经醒了，非常清醒……”，说着，顿了一下，回头瞟了一眼窗外，只见夕阳已半没，晚霞仿佛即将燃尽的火焰，愈加浓烈凄艳。我轻轻勾起嘴角，低声道，“今夜不但可以请你们吃饭，还可以请你们，看焰火……”
　　锦帆错愕地道，“什么？”
　　我却不再解释，只抬头笑道，“好了，请两位出去一下，我换好衣服，咱们这就走。”
　　屋内终于只剩了我一个，我看看身上，里衣都是新的，身体也很清爽，昨夜应该洗过澡了，是他吧？……我特意停顿了一下，可是，预想之中的心痛，却并未来临。我以为想起了他，我那脆弱的心脏总会疼上那么一下两下吧？可是，没有。原来有事没事就会慌，就会疼的地方，如今却毫无反应……很好，非常好……我对着镜中那个苍白如鬼的家伙微微一笑，抬手拿过了一旁的外衫。
　　我们出门的时候，晴霞不放心，硬是雇了一辆车逼我坐了上去。我思考了一下，拉着那两人也上了车，今夜，还是慎重些的好。
　　车声辘辘，一路向城外而去，锦帆不由问道，“咦，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笑道，“先去接一个朋友，然后，去吃饭，迎月楼。”
　　锦帆一下瞪大了眼睛，“迎月楼？那可是整个临安最贵的酒楼，你吹牛呢吧？”
　　我但笑不语，转头看看晴霞，她仍是面有忧色，见我看她，正要开口，我却对她安抚地一笑，摇了摇头。
　　这时只听锦帆又道，“不过也的确是该你请客，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还留在这里。”
　　晴霞皱眉打断他道，“好了锦帆，公子不带你去，说是因为让你照顾小棠，但那不过是顾及你的面子，其实还不是因为你功夫太差，怕你去了反而坏事？你就别啰嗦了。”
　　这回锦帆可急了，嚷嚷着和晴霞吵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淡淡一笑，掀起帘子，只见天已全黑，夜晚的西湖，四周朦朦胧胧，尽是灯光，隐约可见楼阁林立，十分繁华，月影投在水面之上，伴着淡淡的灯火倒影，轻轻荡漾，旖旎温软，给这春夜又平添了几分暧昧，可惜……这时，我一抬头，已见到了湖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立即让车停下，从车上一跃而下，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闻声转头，正是子玉。只见他一脸焦急，看到我，顿时匆匆迎了上来，叠声道，“怎么才来？事情可还顺利？时间已经很紧了，如果要停，现在就必须……”
　　这时，我却一抬手打断了他，抬头看看宁谧深远的夜空中那一轮皎皎的明月，平静地道，“不用了，太晚了……”
　　子玉顿时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我。
　　我却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对等在远处车边的锦帆晴霞道，“这位就是我的朋友，秦公子。”
　　两人这才笑着走了过来，子玉一怔之后，勉强笑了笑，可望向我的眼中却满是惊疑。
　　不等他们开口寒暄，我已经道，“好了，一会儿再聊，现在我们去迎月楼。”
　　迎月楼，坐落在西湖中的孤山之上，迎风望月，临湖赏翠，地势极佳，加上菜肴可口，价格高昂，向来是达官显贵最爱出入的地方，若碰上如此良宵就更是热闹。我们到的时候，果然人已不少，不逊于宫中大殿的厅中，几十张桌子，基本都坐了人，好在大厅宽敞，不觉拥挤，而且顶上大半挑空，两层楼的房高也让人不感气闷。只是大厅中的气氛却有些奇怪，仿佛比一般饭馆安静了许多，锦帆晴霞可能也感到了这点，步子忽然有些犹豫。
　　我却没理他们，径自顺着楼梯往二楼而去，子玉紧紧跟在了我的身后，锦帆晴霞停了一下，这才急急两步跟了过来。
　　上到二楼是一条长廊，长廊一侧对着楼下，另一侧是一排包间。到了二楼更是安静，晴霞终于忍不住道，“好静，我听说楼上的包间最是抢手，怎么今天……”
　　“都被我包下来了……”我随意应着，同时直向正中一间走去，信手推开门，只见房中雕梁画栋，陈设精雅，正对面就是一排敞开的窗扉，大半天幕尽收眼中，皓月如银，正悬其上，果不负迎月之名。
　　此刻，窗边一人，白衣如雪，负手而立，闻声回头，姿容清绝，堪比明月，正是玄瑾。
　　他见到我，竟然微微一笑，然后才迎了过来，躬身一礼道，“臣独孤瑾，恭迎陛下。”
　　直到这时，身后才响起了两声惊呼，然后是衣诀带风之声。我却连头也不回，笑着扶起玄瑾，挽着他，走到桌边，在主位坐了下来。这才抬眼望向门边，只见锦帆晴霞已被子玉封了穴道，一手一个携着放到了对面的椅子之中。
　　两人都是一脸震惊，呆呆望着我，久久一动不动。
　　我也不说话，只笑微微地回看着他们。
　　终于，锦帆愣愣地问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我轻轻挑眉，悠然道，“我是谁吗？锦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就告诉过你了吗？当然，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再做一遍自我介绍……我，慕容淇，当今大燕天子……”


162.烟花

　　我这句话一出口，锦帆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然后，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突然他一下瞪圆了眼睛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混蛋！狗屁皇帝！”才骂了两句，就被子玉一指抚在颈间，声音哑然而止。
　　我却挑挑眉道，“瞧你中气十足，不像饿的样子，看来这顿可以省了。”说着，转向晴霞道，“晴霞姐姐，你呢？吃不吃？”
　　晴霞脸上一片苍白，怔怔望了我片刻，忽然轻轻一笑道，“吃，为什么不吃？”
　　我微微有些诧异，却仍然示意子玉解开了她上身的穴道。
　　她动了动手臂，看了看我，然后竟真的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我的视线在她轻颤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子玉玄瑾笑道，“子玉，茗峰，都坐吧，这些天辛苦了，歇一歇，陪朕好好吃一顿吧。”玄瑾微一躬身，就大大方方坐到了我的左手。子玉却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才深施一礼，不声不响地坐到了我的右边。
　　桌上饭菜正热，味道也确是上佳，加上我饿了一天，胃口甚好，自然吃得很香，可惜有这么多人在，我要顾及形象，只能稍微控制了一下速度。那几个却没我这么好的食欲，玄瑾还好些，一直不紧不慢吃着，却明显心不在焉，晴霞子玉却都是夹了几筷子就停箸不动了。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一边吃着，一边飞快地想着今夜的计划，把所有细节，所有我该做的该说的都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我终于放下了筷子。
　　抬起头，只见他们早都吃完了，晴霞静静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玄瑾和子玉都在看着我，只是玄瑾神情淡定如常，而子玉看向我的眼中却不知是忧是悲。这样的神情还真是不适合他，可惜为了我最近却总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阵愧疚，随即又是一阵释然……好了，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让他担心……想到这里，我对他微微一笑道，“子玉，放心，我很好……”随即转念又道，“知道你这两日累坏了，不过今夜恐怕还要辛苦你……等今夜事情一了，朕就放你个长假好不好？”
　　子玉似乎骤然回过神来，看了我片刻，终于勉强一笑道，“陛下言重了，时间已经差不多，臣这就去调动内禁卫在附近布防。”说着起身行礼。
　　我点了点头，也站起了身……与其让他在这里看着我心中难受，不如让他去忙一忙还好些……我暗叹了一声，送他到了门口。玄瑾也站起了身，却只停在了离我们数丈之外的地方，仿佛要给我和子玉留一个空间。子玉走到门外，忽然回头，好像要对我说什么，我微笑地等着。他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却终于什么也没说，深深望了我一眼，躬身离去。我看着房门在眼前合上，出了一会儿神，刚一转身，哪知就在这一刻，急变骤生。
　　只见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晴霞忽然抬一手，顿时一蓬雪亮的银针向旁边的玄瑾激射而去，同时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向我直扑过来。我呆了一下，根本不及反应，就见玄瑾袍袖一挥，满室寒星顿时无声无息地被他收入了袖中，只有一枚却以更快的速度向这边反弹过来，然后噗地一声没入了晴霞的后背。晴霞顿时停住，下一刻身体一软，已向地上跌去，我本能地一回手，接住了她。
　　晴霞靠在我怀中，眼睛却根本不曾看我，只是望着玄瑾，表情并不强烈，只有眼中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恍惚与悲伤，不过随即就垂下眼遮住了那一点波动，低斥一声，“你为虎作伥……”仿佛还要再骂，却骤然咳嗽了一声，一口鲜血顿时自口中涌了出来。
　　玄瑾一挑眉，淡淡道，“以你的功力，却要强行冲开穴道，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我在心中低叹一声，轻轻把怀中人放回了一边的椅中。
　　这时晴霞已转向了我，眼中恨意再不掩饰，一字字道，“慕容淇，我家公子那么对你，你，你却……你不是人！”
　　我正要起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头笑道，“朕是真龙天子，既是龙，自然就不是人了，你说的也没错。”
　　“你！”她被我呛得立时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
　　我便不再说，叫人进来收拾了桌子，拿来奏章，径自靠在一旁的软榻上翻看起来。这些日子心神不宁，落了不少活儿，今日精神好，正好借机赶一赶，同时口中漫然道，“看来晴霞姐姐也吃饱了，那好，歇一歇，焰火，也该开始了……”
　　本来一直在叫骂的晴霞，骤然住了口，半晌声音轻颤道，“你，你……”
　　我抬起头，微微一笑道，“什么时候？”
　　她一怔道，“什么？”
　　我笑道，“快到行动的时间了，没错吧？你们应该知道的，谢曦最信任的不就是你们两个吗？”
　　晴霞猛然咬紧了唇，瞬间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忽然窗外一声轻响，然后一道亮光骤然从对岸山谷中腾起，划破夜空，在天上绽开了一朵艳红的花朵。我看着那朵血色的花儿很快凋零消散，悠悠道，“这个，是你们的焰火吧？嗯，不错，很漂亮。别急，马上就是我们的了。”
　　说话之时，只听一连串轰然之声响彻了对面那处山谷，仿佛落雷滚滚，与此同时，火焰骤然腾起，瞬间映红了天际。
　　而那边的晴霞，片刻沉默之后，骤然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泣，“公子！公子！不，不，不，公子！”中间夹着剧烈的咳嗽声。
　　我的手顿了一下，一滴鲜红的液体自朱笔之上落了下去，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了一片殷红。
　　就在这时，南边钱塘江上，也响起了一片轰鸣之声，火光四现，然后是北方很远的地方，也在雷声之后，腾起了火焰。
　　玄瑾正站在窗边，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朗，在一片轰鸣之中依然清晰入耳，“不错，时间掌握得很好，有人说，江南鲜卑大营之中全是老爷兵，我看也不尽然。”他闲闲道来，并未转身，窗外火光照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将他的白衣都染成了红色。
　　我本来手握朱笔正自愣愣出神，闻声轻抿一下唇，这才一笑道，“说老爷兵有些夸张，下层兵士还好，毕竟还要换防，不时会有新鲜的血液流入，至于上面的将领，的确有不少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朕挑这几个人出来，可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玄瑾闻言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是陛下费了不少力气？臣一直以为是周大人……”
　　我哈哈一笑道，“不错，是小周。不过如果没有朕的完全信任，他忙也是白忙么。”
　　玄瑾微一扬头正待再说，只听一旁的晴霞骤然拔高了声音骂道，“慕容淇，你这个卑鄙狠毒的畜牲！你不得好死！……”
　　我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这才转头，对着她道，“卑鄙？朕不肯乖乖等着你们来杀，就是卑鄙？狠毒？朕为了不伤及无辜，特特命人把行宫修在了人烟稀少之处，又哪里狠毒？”至于不得好死？我自嘲地一笑，从我登基之日起，不，或许从我出生之日起，那样的结局，就如影随形，时时萦绕在我的身边，时至今日，已经懒得再躲。
　　晴霞却一脸泪水，嘶哑着嗓子道，“狡辩！你这都是狡辩！”
　　是不是狡辩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赢了，我说的自然就是真理。于是，我微微一笑，不再狡辩，抬头看着窗外那三片火光冲天之处，淡然道，“对了，你觉得哪边的焰火更漂亮一些？朕还是觉得，行宫烧起来更好看，几十万两银子么，是不是？”说着我瞟了一眼晴霞，见她已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窗外，泪如泉涌。我忽然有些羡慕，这么放纵地哭出来，应该很痛快吧？可惜，我好像已有很久很久不曾哭过，至于以后，也不会了吧？记得当初，我好像动辄就会流泪呢。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了这么多……
　　停了一下，转头却看到了锦帆，他虽说不出话，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我，好像要吃了我一般，额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我对他一笑，不想再去刺激他，不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处理政务。
　　哪知没过一会儿，只听最早起火的地方，也就是行宫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啸鸣。玄瑾闻声眉峰微微一蹙道，“有人突围了。”
　　我霍然抬头望向了那边，晴霞更是一声惊呼，然后，喃喃叫道，“公子，公子……”
　　玄瑾一直盯着那边，眉头越蹙越紧，忽道，“玄瑛怎么办事的，怎么让他逃了出来？”
　　我呼吸骤然一停，全身一僵，下一刻却若无其事地道，“谁？”
　　玄瑾沉默片刻，冷然道，“看那轻功身法，应该是，谢曦……”

　　163.激战

　　谢曦两个字入耳，我骤然攥紧了手中的笔，于是，又一滴鲜艳的朱红液体滴落下来，弄脏了案上的奏章，我赶紧抬起了手臂。这时，只听玄瑾继续道，“他正向这边而来，已经接近了湖岸。”
　　闻言，我猛地想起了一事，立时抬头道，“就他一个人？”
　　玄瑾答道，“不错……”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转头道，“陛下是认为……”
　　我苦笑一下道，“正是……希望玄瑛不要上当。”
　　这时玄瑾已经转回了头，眺望着那边，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陛下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追着他过来的人，可着实不少。”
　　果然……我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个玄瑛！
　　只听玄瑾道，“陛下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次我们人手充足，布置严密，纵然有些意外，影响应该不大。”
　　我点了点头，随口道，“现在人到哪儿了？”
　　玄瑾道，“被岸边树丛挡住，看不到了……我们的人似乎也失去了他的踪迹……还好，大部分人已经转了回去。”
　　我这才舒了口气，还好玄瑛没被他引着转派大量人手去搜捕他。可惜我不过轻松了一会儿就又有麻烦了。
　　子玉派人禀报，似乎有奸细混入了孤山这边，已有数名侍卫被袭身亡，他已亲自带人巡查，同时在得月楼内外都加派了人手。
　　我和玄瑾对望了一眼，玄瑾随即向我身边走了几步。
　　这时只听晴霞忽然大叫一声道，“狗皇帝在这儿！”一句话未完，已被玄瑾虚点一指，封住了哑穴。
　　我看着她望向我那带着恨意的眼神，一扬眉刚要说话，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立时叫道，“小心水中……”
　　哪知就在这一刻，窗外湖面轰然一响，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直向窗内拍来，霎那间屋中水雾纷飞，大半烛火立时熄灭，眼前只剩一片暗沉沉的雾气，耳中却闻一声蓬然闷响，仿佛是双掌相击之声。随即一点雪亮的剑光破雾而出，直直向我袭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无数纷乱的影像在我脑中闪过……就是这样，那次他从海盗手中救了我，就是这样。而这一次，冰冷的水雾之后，再不是一双温暖的手，而是一把森冷的剑……
　　那一刻，我心中竟是出奇地平静，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盯着水雾之后……我设想过无数次，却没想到这一刻的到来，竟是这样的……也好，只是，至少让我在最后一刻，看到你……
　　哪知就在这时，窗外明亮的月光恰好掠过剑刃，瞬间一束耀目的白光刺向了我的眼睛，我终于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对上了他的眸子，那里面，震惊之后是恍然，然后是……
　　我以为，我在梦中看到的他的眼神，盛满了那样的悲哀与绝望，那样深，那样浓，已经是极限，可是，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中，竟然可以承载如此深浓的惊痛与悲伤，让我几乎窒息，让我空空荡荡的胸口，竟然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不过，一切只有短短的一瞬……
　　就在我看到他的下一刻，几根寸许的冰锥夹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他背后而去，他的眸光骤然一清，却不闪不避，剑势不减，仍向我而来，随即噗噗几声，那几根尖锐的冰锥全数没入了他的后背。他身体一颤，身形到底一慢，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开水雾，向他背后直直劈下。他终于无法再置之不理，身体在空中一个轻旋避了过去，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玄瑾已挡在了我的身前，他则斜斜落在了窗畔的地上。
　　这样一来，两人已呈对峙之势，只是玄瑾白衣未湿，鬓发未乱，意态从容悠闲，而他却是脸色苍白，全身水湿，乌发黑衣都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了他修长匀称的身体轮廓，实在狼狈至极。同时一声声嘀嗒之声从他那边传来，却是水珠顺着他指向地面的长剑滑落，滴在地上，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其中的水却是浅红色的。
　　只是两人似乎都并未注意到这些，目光都是一片冷静郑重，旁若无人，只紧紧凝在对方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接着房门一开，子玉头一个急急冲了进来，随后一群侍卫跟着涌了进来，迅速围住了对峙的两人。
　　我对着一脸惊慌的子玉微微一笑，淡淡道，“别担心，朕没事。”
　　那边他的眼中骤然波澜一现，持剑的手仿佛轻颤一下，不过随即就沉静如初，仿佛刚刚只是我的幻觉。
　　这时，玄瑾却开了口，“谢盟主果然厉害，那样的天罗地网竟然还能逃了出来。可惜你不自量力，非要闯到这里，自寻死路。”
　　他闻言微微一笑，笑容清丽淡雅，一如往常，只是眼中却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只听他接口道，“的确可惜，只差一点……”
　　我手中骤然一紧，只听喀啦一声，朱笔不堪我屡次摧折，终于断成了两段。
　　两人却都恍若不闻，玄瑾继续道，“玄某一年前曾有幸与谢盟主切磋，可惜未分胜负，看来今日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这里地方狭小，请……”说着，向窗外做个手势。
　　谢曦洒然一笑道，“好，谢某临死之前，能与玄长老痛快一战，也可瞑目。”说罢，已旋身跃出了窗外，自始至终，再未看我一眼。
　　玄瑾也随之飘然而出，两人一前一后，恰如惊鸿掠水而过，最后在湖心之中停了下来。
　　天上铺洒的月光，远处腾耀的火光，将那两人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只见两人相隔数丈，足尖虚虚点在水面之上，翩然而立，衣发轻扬，长剑均是斜斜指向湖面。两人身体一动不动，足下的水面却渐渐漾起了涟漪，一层一层，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最后已变成了浪涛，翻腾着向四方奔涌，因为被火光映成了红色，所以看上去竟像跃动的火焰一般。火焰之中，就是那两个人，还有两人中间大约丈许的水面，诡异地平静着，竟无一丝波澜，如镜一般，映出了一轮血红的圆月。
　　忽然，风过云动，遮住了月亮，光线一暗，就在这一刻，他反手一剑，剑气如虹，夹裹着巨大的水浪向玄瑾奔涌而至，仿佛一张巨口欲择人而噬。玄瑾剑峰轻转，在两人之间一划，顿时激起了一人高的水墙，挡住扑来的水浪，瞬间竟隐隐可闻轰然之响，同时水浪爆散，在湖心之中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将两人都裹在了其中，只闻一声声清越的金铁相交之声，只见偶尔银光乍现，随即又是一片水浪翻涌遮蔽了一切。一时之间，湖中一片水雾蒸腾。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极清脆的撞击之声后，紧接着一声闷响，水中轰地腾起了一股数丈的大浪，下一刻两个人影自浪中霍然而出，飞快地向两个方向落下，同时水雾渐散，终于可以看清那边的状况。
　　只见玄瑾在空中一个优美的转折，白衣飘飘，轻轻盈盈地落在了湖面之上。他却身形不稳，半空剑锋向下一掠，借反冲之力，在空中停了一下，可紧接着他的身体一震，仿佛是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动作忽然一歇，身体向后一仰，人已如一只折翼的大鸟，轻飘飘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水中。
　　我猛然坐起了身，死死盯着那边。只见玄瑾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剑入鞘，纵身一跃潜入了水中。片刻之后，水面一分，他已携着那人破出了水面，向这边飞掠而至。
　　玄瑾带着他从窗口跃入了房中，接着随手一掷，他就落在了厅中的地上。只见他一动不动地伏着，乌黑的长发披散，湿淋淋如幽暗的水藻，其下隐约可见一张脸苍白如死。
　　我轻轻抿了抿唇，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
　　这时只听玄瑾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没死，只是受了重伤，昏过去了……我已封了他的内力。”
　　我这才骤然回神，立时转头看向了玄瑾。就见他也是衣发皆湿，正拿着桌上的布巾，低头轻拭着长剑，长发垂于脸侧，看不清表情。我眼神一转，却见他左肩上一大片血渍，衬在洁白的衣服之上，分外触目惊心，仔细看去，仿佛仍有血珠一点一点正在渗出。
　　我立刻走了过去，急急问道，“怎么了茗峰，要不要紧？”
　　玄瑾动作一停，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一转，随即重又垂下眼，淡淡道，“一点小伤，不妨事。”这时旁边的侍卫早已拿了伤药绷带，要为他包扎，他却示意那人把东西放到了桌上，不慌不忙擦干了剑，归剑入鞘，这才坐到一旁，解衣包扎。
　　就在这期间，子玉已命人拿来了粗重的铁链，将地上那人全身都牢牢地锁了起来。
　　我静静看着他们干完，转头对子玉道，“子玉，你先带人出去吧，应该不会再有事了。”说着，抬起头，指着旁边俱是一脸焦急的锦帆晴霞道，“这两个一起带下去，不打紧的人，看好便是。”
　　子玉应命离开，于是屋中只剩了我，窗口的玄瑾，和地上的他。

　　164.完胜（上）

　　我抬头望向窗外，窗外已是月至中天，远处火光也已渐渐暗淡，一切终于到了尾声，就差一点，今日，就是一个完胜……想到这里，我终于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转向了地上的他。
　　屋中大半烛火被打灭之后，并未再被点燃，只余几只飘摇闪耀，不过有银灿灿的月光从窗口照入，夹着晃动的火光，倒也不嫌黑暗，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人的样子。此刻湿淋淋的衣服紧紧裹在他身上，显得他身体格外单薄，而绑缚在他身上的那一重重铁链则显得格外粗重，仿佛蟒蛇一般死死缠绞着自己的猎物。看到他从未有过的狼狈脆弱的样子，我忽然有些失神，并不是因着心痛愧疚之类，心口依然空空荡荡，情绪也未觉起伏，恍若死水无波，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叫醒他，竟望着他怔怔出起神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玄瑾清冷的声音，“陛下，要不要臣把他弄醒？”
　　我闻声转头，神思恍惚中，就见玄瑾已处理完了伤口，重又穿好衣服，立在了我的身旁。他身上仍是那件长衫，不过看上去已然半干。
　　我随手摸摸他的衣袖，还有点潮，不由道，“怎么还穿着这身？朕让他们再给你拿一套，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吧，小心生病。”
　　他怔了一下，随即回道，“不必了，一会儿自然会干。”虽是拒绝，声音中的冷意却终于减了几分。
　　我也不再勉强，拉着他的手道，“别站着了，你也坐坐下歇歇。”说话间却感到他的手竟冷得象冰一样，我不曾细想，双掌一合，已把他的手焐在了掌中，口中叹道，“怎么冷成这样！”
　　他的手猛然一颤，我也在这一刻骤然回过神来，立时便想收手，转念又觉这样太着痕迹，于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焐着他的手，眼睛却只装作看案上的奏章，再未看过他。
　　而他竟也不曾抽回手，刚刚骤然收紧的手指反而缓缓放松下来，人也慢慢坐下，任由我握着他的手，垂目无言。半晌，忽然抬头道，“陛下……”
　　我却一笑打断了他，“对了，有件事早就想和你商量……”本来只是本能地不想听到他后面的话，随口而出，话出口后，心念电转，却已下了决心，于是略一停顿便继续道，“因为忙，一直耽搁了下来，今日先给你交交底，你也准备一下……你现在负责的谍报之事对朕的帮助很大，朕想正式成立一个司衙专门负责此事，就由你筹建统领。未来所辖事务还将逐步增加，朕希望它能变成朕的千里眼，顺风耳。你才干超群，朕相信你一定做得到，不过……你的侍书身份，却是个麻烦，依律侍书不能在朝中再任他职，所以朕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你这个身份去掉，只说……”
　　他本来一直静静地听着我说，听到最后一句，霍然抬头，愣愣看向了我……有些东西纵使我从前无法确定，看到了他这一刻的眼神，我也再不怀疑……我不禁一下住了口，咬紧了唇，望了他片刻，忽然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太晚了……无所谓谁对谁错，原不原谅，只是现在的我，已经疲惫得再也无力纠缠这些，你要的，现在的我，也已给不了了……既然这样，长痛不如短痛，省得拖下去连君臣也做不好，一切到此为止，今后，只是君臣……
　　哪知，他的手却猛然收紧，攥得我指骨欲裂，我不禁低呼一声，使劲儿挣扎了一下，他手上力道顿减，最后，一点一点松开了手。
　　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觉掌中他的手刚刚染上的那一点点温暖，此刻正在飞快地散去，带着我的手心也冷了下来。我不由轻轻打了个寒颤，他仿佛被这一下惊醒，终于霍地抽回了手。
　　感到掌心骤然一空，我一声没出，双手却已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了一起，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直到疼痛的感觉驱散了他残留的那一点寒意，我这才慢慢抬起了头，扯出一个笑容，看向了他。
　　就在这时，忽听脚下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我猛然转头，就见地上那人缚在背后的手指轻轻颤动一下，然后极慢极慢地抬起了脸。
　　一瞬间，我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紧盯住了他。
　　只见他大概因为痛楚，秀丽的眉峰微微蹙着，平日清亮的眼中则带着初醒的迷惘，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在触到我的瞬间，骤地一停，凝在我脸上半晌未动，眼神慢慢清明起来，最后，他轻轻抿了抿唇，漠然转开了眼。他伏在地上喘息了片刻，然后挣扎着想站起来，因为体力不支又身负重锁，数次尝试都未成功，终于放弃，只能勉强跪坐于地。大概这几下引动了内伤，他开始轻轻咳嗽，随即越来越厉害，半晌才渐渐止住了咳嗽，本来苍白的脸上已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薄唇却有些发紫。
　　在他视线扫到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全身骤然绷紧，手指不由死死抓住了桌案，当他视线离开的时候，才随之放松下来，只是却好像又感到了一丝失落……我缓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正容开口道，“谢盟主，我想，我是谁，你已经知道了，朕不再多说……今日之事，昊天盟已一败涂地，而且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恐怕很难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了……这些，想必谢盟主也已明白……”
　　他一脸淡漠地听我说着，到得最后眼中却终究掠过了一丝波动，随即被他垂下眼帘遮了过去，他仍只是不言不动。
　　而我话一开了头，心神随之愈加清明，后面的说辞也愈加顺畅，“谢盟主，你作为前梁显贵后人，心怀旧朝，苦心孤诣，意图复国，朕可以理解，而你心念旧主，不畏艰险，尽忠竭义，朕也颇为感佩。朕识才爱才，又素性宽宏，谢盟主武功超群，见识不凡，品性高洁，正是朕一心所求的贤才，只要你愿意幡然悔悟，朕答应你，不但既往不咎，而且还会加以重用。朕知道，谢盟主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谢盟主心忧黎民，满腔抱负，如果归附于朕，就可以一展宏图。现在的大燕，制度朝廷，上上下下，都有许多缺漏，许多不公，朕一直想好好做点什么，改变这种情况。谢先生久在江湖，深知百姓苦忧，必有良方妙法，若能弃族裔之见，为朝廷效力，朕得一良助，先生得展才智，你我协力，苍生得福，岂不甚好？”
　　他开始嘴角隐隐噙着讥诮，听到后来，终于忍不住看了我一眼，脸上讥讽之色已退，眼神却复杂得无法看懂。等我说完，他视线在我脸上又停了一下，随即转开眼，望着地上摇动的烛影，半晌无言。
　　我见他意动，抓住桌案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等了片刻，强忍着急切，不慌不忙道，“前梁气数已尽，昊天盟今后也再难有所作为……谢先生志远才宏，何必为他们陪葬？”一句话说得恳切之至。
　　这时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我，眼中已是一片澄澈，再无波澜。只见他平静地望着我，缓缓说道，“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无视这么多年你们给予我们的鲜血和屈辱，屈膝侍贼。做不到背负着至亲兄弟的血海深仇，去谈什么理想抱负。做不到恬颜苟活当着异族之奴，却毫无愧色地说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做不到……谢曦，可以死，不会降。”说完他转过了头，再不看我。
　　随着他的话，我只觉从指尖到胸口，一点一点凉了下去，紧绷着的身体也慢慢软了。我缓缓靠上背后的软枕，怔怔望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直到他说完转头，我才骤然回神，又看了他片刻，突然一笑道，“好，谢盟主有骨气，朕也不再废话，朕只再问你一句……那孩子在哪儿？”
　　他闻言霍然抬头，眼神炯炯地看向了我。
　　我此刻心意已定，目光不闪不避，直直与他对视，一字字地道，“那孩子，是梁哀帝的后人吧？他此刻在哪儿？告诉朕，朕答应你，不杀他……”
　　他眼中惊诧一闪而过，还有一丝哀伤，不过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只见他轻轻一笑道，“陛下，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我抿了抿唇，声音更冷，简单地道，“那孩子在哪儿？”
　　他眼中却越加平静，笑看着我，淡淡道，“你觉得我会说吗？”
　　我眯起眼睛，沉沉道，“谢盟主，你该知道，朕对他的下落势在必得。朕有的是时间能陪你慢慢耗，有的是法子能让你开口，所以，朕劝你还是早点说出来，省得白吃苦头。”
　　这一次，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闭上眼，连瞧也不瞧我了。
　　我皱紧了眉，正待再说，只听窗外扑啦啦振翅之声，然后，一只白色的鸽子飞了进来。
　　玄瑾从谢曦醒来就没说过话，只是静静坐在我身边，面无表情，望着窗外，这时终于神情一变，起身走过去，抓起了鸽子，从它脚上解下一小卷薄绢，展开看了看，转头道，“陛下，和州那边已然得手，乱民首领伏诛，城门已开，官军正在入城。”
　　我还不曾说话，地上的谢曦却猛然转回头，看向了那张纸，眼中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低声道，“你们知道，和州……”
　　我立时接道，“和州之乱，昊天盟居功至伟，朕怎会不知？你们要借此调开鲜卑大营和江南水军的人马，朕就成全你们，否则又怎能引得你们倾巢而出，给朕一举歼灭的机会？……话说回来，谢盟主，朕很佩服你，整个汉营，竟让你说反了七成之众，亏得朕准备充分，要不还真不一定能控制得了局面。何况还有薛显的水军，船虽不多，却是勇猛善战……噢，对了，思帝残部一直是大燕的隐患，谢谢你帮朕把他们弄回来，送到了朕的手上。”
　　他呆呆看着我，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丝鲜血从嘴角缓缓地溢了出来，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我还以为，是我们行事不密……”
　　我立时转开了眼，半晌，轻声道，“没错，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朕到江南，本就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然后再也说不下去，一时间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偶尔听到他压抑着的低低的咳嗽声。

　　165.完胜（中）

　　不知何时，屋内残烛燃尽，而天上月已偏西，东窗之外只余远处那几片忽明忽暗的残焰送来了一点微弱的光芒，本来宽敞华丽的大厅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华彩尽褪，只觉幽旷森寂，却又有清冷的夜风不时悄然而入，更添凄清。就在这时，玄瑛来了，终于打破了这一室沉寂。
　　他是通禀而入，进门见到一片黑沉沉，不觉怔了一下，然后随手一挥，墙上之前被浇灭的十几支蜡烛顿时燃起，屋内一下亮了起来。他这才回手关门，对我俯身下拜。
　　只见他也是一身黑衣，只是明显做工精良，暗花织锦流云滚边，华而不俗，倒是颇衬他的雪肤银发，可惜此刻却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的一头长发也不曾束起，只随便扎在身后，显得有些零乱。
　　此刻，我早已起身迎了过去，扶起他，笑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他勉强笑了笑，站起了身，抬眼却看到地上的谢曦，怔了一下，随即回神，脸上带着几分忐忑道，“臣没事……陛下……臣有负皇命，没能全歼叛党，今日叛党一百四十三人，歼六十二人，俘七十一人，还有，还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十个呢？”
　　他小小声道，“跑了……”
　　我转眼看向地上的他，悠悠道，“拼上自己的性命把敌人引开，让别人可以借机突围，谢盟主果然大仁大义。”
　　他却根本不曾看我，双手紧紧抓住腕间的镣铐，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脸上肌肉也绷得紧紧的，牙关死死咬着，仿佛压抑着什么，可是那双波涛翻涌的眸子却将主人竭力掩饰的伤痛明明白白暴露了出来……痛吗？应该吧？……轻飘飘一句话，六十二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骤地收回思绪，转过眼，对玄瑛笑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继续追捕就是。至于被俘的，都是昊天盟的骨干，先严加看守，再行审讯……这次总体说来，干得不错……唔，看来，你那个代教主的代字，可以去掉了。”
　　玄瑛刚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转眼又换上了惊喜之色，立时伏身下拜，叩头谢恩。
　　我拉起他，抚慰勉励一番，转头又赞玄瑾对和州之事处理得分寸得当，时机恰到好处。
　　在我说话之时，玄瑛目光晶亮，笑意遮也遮不住，玄瑾却是神色淡淡，不发一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在那之后，参与此役的大小官员一一前来复旨，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十分顺利。最后来的是这次负责伏击汉营叛军的裨将赵佐，负责围剿薛显水军的统领范梓，还有指挥全局的都统李徽。据这三人所言，两处战事均是我方全胜，叛乱汉营一万四千余人，死六千余，余者全部被俘，叛军十三艘大小舰船全被击沉，俘四百七十八人。
　　我闻言，沉默了好久，忽道，“这么多俘虏？如果看守不严……江南如今可再经不起任何变数了。”
　　赵佐和范梓还未反应，李徽却已立时改口道，“臣的消息有误，其实是叛匪冥顽不灵，誓死不降，最后全部战死。”另两个人一怔，随即脸色一白，这才明白过来。两人都是脸显惊恐，对望一眼，然后转向我，仿佛还要再说些什么。
　　我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范梓犹豫一下，虽然面带不忍，最终却还是一躬身，退了下去。赵佐却怔怔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道，“可是陛下，他们，他们明明已经降了，我们不能……”
　　我还未答话，李徽已大喝一声道，“还不下去！这里岂是你废话的地方！”
　　赵佐呆了一下，涨红了脸，终于愤愤起身，又看我一眼，见我没理他，他这才跺着脚嘿了一声，返身疾步出门。
　　李徽跟着关了门，回来一撩衣襟又跪了下去，垂首恭恭敬敬道，“陛下，臣为君分忧，本当万死不辞，只是，只是……”
　　我不待他说完已接道，“你放心，这件事干系重大，朕自不会让你独力担当。朕给你一纸密诏，你奉诏而行就是。”说着，抽纸提笔写了起来。
　　这时，却听一个嘶哑的声音叫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过去，只见地上的他挣扎着直起了身子，最初的平静漠然早不见了踪影，眼中全是震惊与焦虑。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勉强向前膝行两步，对着我急急道，“你不能那么做！燕太宗当年明诏天下，不许燕军再屠城杀俘！”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答道，“不错……”太宗当年征战四方，杀戮太甚，天下初定之后，曾下诏罪己，并明令禁止燕军屠城杀俘。天下既定，谁都知道那不过是邀买人心的空话，只是这事世人皆知，却也不好否认。
　　他听我这么说，神情一松，身体一软，已跪坐了下去。
　　我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笔，忽然一笑道，“朕当然不会违背祖训，可是，谢盟主，你弄错了一件事，他们，可不是战俘……没有敌国，何来战俘？他们只是犯上作乱的逆贼，谋逆大罪，依律当死，这可与太宗的诏命无关。”
　　他脸色一变，错愕地看着我，半晌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我淡淡一笑，接着道，“而且你刚刚也听到了，是他们冥顽不灵誓死不降，这才全军覆没，朕纵心存仁厚，却也无可奈何啊。”
　　他一脸难以置信，怔怔望着我，眼神慢慢恍惚，隐约掠过了一丝茫然和痛楚，半晌嘴唇轻颤两下，忽然低喃出声，“你怎么会……”
　　我呼吸一停，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头，抬起笔在案上的匣内蘸了点儿朱砂。
　　下一刻，他的声音已经正常起来，“你以为你做出这样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你就不怕留下残暴好杀的恶名？”
　　我停了片刻，忽然仰首大笑道，“哈哈……恶名？朕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这个谢盟主就不用替朕担心了！”边说，边笑着转回头，看向了他。
　　他死死盯了我片刻，忽然转开眼，眸光流转，仿佛正在急速思索着对策。
　　我微笑着伏下身，凑近他道，“还有什么？接下来谢盟主不会要跟朕开讲轮回果报吧？”
　　他本能地向后一躲，头一抬，重又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笑看着他，不紧不慢直起身，悠然道，“不必想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那孩子在哪儿？”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我，身体仿佛瞬间僵硬，一动不动，脸上因为刚刚的激动才浮上来的红晕却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最后只余一片雪也似的苍白。
　　我转过脸，拿起笔，开始写那封密诏，同时漫不经心地又重复了一句，“那孩子在哪儿？”
　　他全身开始轻颤，许久方才艰难地道，“不，我不能……”
　　我不耐地打断了他，“什么不能？是不能说，还是不能决定？”
　　他却并未回答，好一会儿没说话，呼吸之声却越来越急促纷乱，还不时夹杂着几声轻咳。
　　我等了片刻，没抬头，笔下不停，又重复道，“那孩子在哪儿？”
　　我用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一震，不由自主开始摇头，目光已有些散乱。
　　我咬了咬唇，终于又道，“那孩子在哪儿？”还是那句话，可是不知不觉中语气却已和缓了许多。
　　这次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突然声音干涩地道，“求你……”简简单单地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却是艰涩之极，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我的手一颤，半晌不能动，也无法开口。
　　然后，只听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又道，“求你……”这回却顺畅许多。
　　我的手猛然一紧，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特意放缓了语速，一字字道，“那孩子在哪儿？”说着，手中的笔又动了起来。
　　“不！”他的声音了终于带了绝望。
　　我的语气却更加平淡，“那孩子在哪儿？”
　　“求求你……”
　　“那孩子在哪儿？”
　　“不，不……”
　　“你要朕重复多少次，那孩子在哪儿？”
　　“不，不行，不，我不能，不能……”
　　我不再说话，放下笔，在密诏下盖上私玺，折起，抬手要将手谕扔给一旁的李徽。
　　哪知就在这时他却猛然扑过来，张口死死咬住了我的袖口。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了他。
　　就见他长发散乱，披在颊畔，本来清俊的一张脸如今憔悴不堪，白里透青，额上却细细密密全是汗珠，漆黑剔透的眸中总带着的那份温柔坚定终于彻底消失，剩下的只是惊痛哀恳。
　　我静静看着这样的他，许久，一动没动。
　　他也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墨色的眸中渐渐盈起了雾气。
　　我的手指一颤，猛然垂下眼，半晌，却终于还是问道，“那孩子在哪儿？”
　　他的全身又是一颤，长睫抖了一下，可到底未发一言。
　　我死死咬了咬牙，骤然抬手，钳着他的颌骨用力抽出袖子，抬手就将密诏扔给了李徽，李徽急急接过，叩头起身，出门而去。
　　“不！”直到这时耳畔才传来了他凄厉的叫声，下一刻，一大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溅上了我的袖口衣襟，斑斑点点，仿佛瓣瓣桃花，而他的人已经扑倒在我脚下。
　　我看着无声无息伏在我脚边的人，许久甚至无法移动一个指头。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僵硬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旁的玄瑛呆呆看着我，眼中竟露出了惊惧之色，而在遇上我的视线之后，却渐渐转为怜悯。
　　我骤地清醒过来，霍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玄瑾，他也正望着我，我还不及看清他眼中的东西，他已转开了眼，俯身扶起地上的谢曦，双指搭上他的腕脉，然后，一手按上他的胸口，停了片刻，随即抬手在他身上连点数指，这才把他轻轻放回了地上。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干涩地问出了几个字，“他怎么样？”
　　玄瑾瞟了我一眼，然后淡淡道，“他的外伤我已经为他封穴止血，内伤我帮他导气归经，也压了下去，暂时不会有事。”
　　我不由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就若无其事地漫然应道，“这就好。”
　　玄瑾又看了我一眼，却再没开口。

　　166.完胜（下）

　　好一会儿，屋内一片安静，玄瑾玄瑛，一坐一立，具是一脸若有所思，不发一言。屋内寂静无声，屋外却响起了一阵嘈杂，车马之声夹着私语之声随着夜风送入了屋内。我抬头看看窗外，不知不觉间，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到了尽头。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嘈杂声渐止，这时只听小禄子在门外禀道，“陛下，人已经齐了。”
　　我嗯了一声，随口道，“让他们等一下，你进来服侍朕更衣。”
　　小禄子应了声是，推开门，手捧皇袍玉旒走了进来。
　　我起身抬手让小禄子为我更衣，眼睛半闭，思索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偶一睁眼，看到地上的他，我的目光凝了一下，随后又合上眼，淡淡道，“弄醒他吧。”
　　耳听玄瑛应了一声，不过片刻，又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接着是一阵锁链刺耳的摩擦之声。
　　我仍然懒洋洋地闭着眼，口中问道，“最后一次……那孩子在哪儿？”
　　意料之中，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沉默。
　　我睁开眼，瞟向那边，只见他跪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目光重又变成了一片漠然，却又有些空洞，仿佛透过我，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的视线在他憔悴木然的脸上停了片刻，骤然收回，悠悠道，“好，既然你不肯说话，那就不要说了……玄瑛，封了他的哑穴……打开门吧。”
　　门开的时候，一片明亮的光辉撒了进来，偌大的厅中，点了无数灯烛，亮若白昼。我缓缓向阑干处走了几步，迎接我的是整齐响亮的山呼万岁之声。
　　从楼上向下看去，只见一楼宽阔的大厅中桌椅全无，只有密密麻麻一片跪伏的身影，一边人身着肃穆的朝服，一边身着华丽的绫罗，整个江南的高官望族，此刻都聚在了这座小小的迎月楼之中。
　　我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周，这才提声道，“平身……”
　　众人齐声谢恩，站起了身，只是各个垂首屏息，一脸惶恐。
　　见状我微微一笑，和声道，“诸位辛苦了……让大家一夜没睡，真是对不住……不过纵使朕不曾派人去请诸位，恐怕今夜这么热闹，大家也很难睡得着吧？”
　　听到我的话，大部分人一脸惊惧茫然，却也有少数，面如土色，双股战战，似乎要站不住了。
　　我看着其中抖得最厉害的一个，轻笑一声道，“苏太守，是不是能麻烦你向大家解释一下，今夜为什么这么热闹。”
　　临安太守苏肃闻言立时扑跪到地上，哆嗦着结结巴巴道，“臣臣臣……”
　　听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我终于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怎么？说不出来？到了这会儿，你竟仍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好，让朕告诉你……”说着顿了一下，骤然提高了声音道，“就在你的治下，今夜朕的行宫让叛党炸了个稀烂！”
　　一句话落地，四周沉寂片刻之后，立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急急道，“臣无能，臣该死……”，“陛下洪福齐天，陛下……”，“臣一定竭尽全力追查叛党，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最后乱哄哄一片，再听不清各人说的是什么了。
　　我不再理会下面的嘈杂，径自提声道，“来人！”
　　“是！”随即一片洪亮齐整的应答止住了下面纷乱的声音。
　　我干脆地道，“临安太守苏肃，昏聩无能，轻忽职守，即日除去一切职务，押送京城，秋后问斩！”
　　“是！”随着一声响亮的回答，两个衣甲鲜亮的士兵疾步而上，架起已经瘫软在地的苏肃拖了下去。
　　这回跪着的官员抖成了一片，有人已哭了出来，有人开始哀求，“陛下饶命！陛下……”
　　我又是一声冷哼，止住了下面的混乱，然后厉声道，“先是和州，再是临安。和州叛党登高一呼，立时应者云集，临安江南汉营，更是反了七成之众。这就是你们跟朕说的，江南形势一片大好，民心已定歌舞升平？朕想知道你们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做梦吗？是不是要等吴越之地烽烟遍起，你们这场梦才能醒过来！”
　　疾风骤雨一席话说完，我终于停了一下，见下面鸦雀无声，人人都把头伏得低低的，仿佛恨不得钻到地底下，更有几个胆小的已抖得如筛糠一样，我这才放缓了语气道，“这次亏得祖宗庇佑，让朕及时得知了叛党的计划，紧急调兵部署，这才转危为安。侥幸，侥幸啊！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大燕的江山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诸位的脑袋又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诸位的梦是不是也该醒一醒了？别只想着升官发财刮地皮，是不是也该想想为什么！”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正所谓官逼民反，老百姓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哪个肯冒着杀头的危险做这种事？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才能让老百姓活下去，活得好？”这一次，我停了好久没再开口。
　　这时，下面众官员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只见人堆里一个白胡子老头忽然颤颤巍巍直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闻陛下一席话，恍然顿悟，汗愧无地。此时想来，江南政事积弊甚深，其中尤以赋役之法为甚，无怪乎百姓重负与日俱增……要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好，必得从此处入手！”
　　我淡淡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这老小子好像是什么越州主簿，脑子转得倒快。
　　这下厅中官员终于摸到了方向，一个接一个痛批现行赋役之法，慷慨激昂痛哭流涕要求改用新法，仿佛早忘了就在一天之前，他们还一个接一个上本驳斥新法。之前说人心思定，现在变成了人心思变，奉祖守制，变成了循祖维新，一个个唯恐表态表得太慢，步了苏肃的后尘。
　　我也不吱声，不表态，只沉着脸静静听着，直到下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才转过头，看向了另一边世家大族的代表们……赋役新法影响的不只是现有官员们的利益，同时也会对江南豪族的利益产生一定影响，若没有他们的配合，恐怕也很难推行下去。
　　那边诸人面面相觑，然后稀稀落落地响起了几声附和。
　　我微微蹙了蹙眉，冷声道，“怎么，诸位好像有异议？舍不得？朕不过是让你们减几分租，拿一点土地出来安置流民，就像被人剜了心尖子！锱铢必较，寸土不让。留着干什么？留着给乱民？战乱一起，玉石俱焚，你们以为你们就能安享富贵？……还是，留着给乱党？”我略一停顿，抬起手，身后的玄瑾将一叠纸放在了我的手中。我拿着那叠纸，翻了两下，轻轻一笑道，“这一役，朕在乱党那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好像是，帐目之类……朕一直奇怪，怎么这乱党说造反就能一下子弄了那么多粮草马匹，都是从哪儿来的？普通百姓可没这么大本事……这一下，总算有点明白了。”
　　听到此处，下面不少人骤然变了脸色，我不急不徐从那些人脸上扫过，被我看到的人顿时面如死灰，连抖都抖不出来了。最后，我的目光在一个儒雅斯文的中年人脸上停下来，只见他微微垂着眼，还算镇定。我看着他，悠悠道，“这位是叫王熙吧？能不能告诉朕，令尊书房中新添的那株两尺高的红珊瑚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闻言，如遭雷击，猛然抬头，一脸的惊骇欲绝。
　　我勾了勾嘴角道，“怎么，想不起来了？没关系，想必到了刑部大堂上，你就能想起来了。”我话音未落，早有士兵扑上去抓住了他。
　　这时他身边一个俊秀少年腾地跳起来就去拉士兵的手，结果两下就被反拧着手臂绑了起来。王熙慌忙叫道，“陛下！陛下！草民只是贪图小利，并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一切更与家人无关！求陛下饶过我的家人！陛下！”
　　我还未及回答，那少年已大声打断了他，“爹！为什么要求他！明明是鲜卑胡虏侵占了我们汉人的江山，我们要把自己的土地夺回去有什么不对？死就死，堂堂正正而死，也好过做异族之奴！”
　　我怔了一下，看看那少年一脸无惧，正气凛然地怒瞪着我，半晌方才一笑道，“看来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有些人做那种事并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义……不过，年轻人，有热血是好的，可是也要有脑子，不要被人利用了，稀里糊涂送了命，还觉得自己是舍生取义。”
　　“你胡说！”如果不是被人按着，那少年恐怕已经跳起来了。
　　我也不生气，摆了摆手，阻止了按住他的士兵去堵他嘴的动作，然后微微侧过身，淡淡道，“谢盟主……”下一刻，玄瑛已经拉起他，推到栏杆旁，按跪在了我的脚下。
　　我没看他，只瞧着下面那个少年。就见那少年看到他一怔，随即急急叫道，“谢大侠！你怎么样？狗皇帝把你怎么了？”
　　我挑了挑眉毛道，“谢大侠？他是救过你，还是帮过你？”
　　那少年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我微笑道，“你不肯说？让我替你说吧……他救过你，帮过你，还叫你怎么做人，怎么才算是不负此生。”
　　那少年呆了一下，随即抢白道，“是又怎样？谢大侠救我帮我，教了我很多东西，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比你这个狗皇帝强得多！”
　　我哈哈一笑道，“没错，没错，他的确是好，如果不好，怎么能哄得你这样的傻孩子为他卖命？”
　　那少年腾地一下涨红了脸，大骂道，“你胡说八道！”
　　我笑容不减，继续道，“胡说八道？他是不是说大家齐心协力，驱逐胡虏，恢复汉人江山，让天下汉人再不受异族之苦？”
　　那少年又是一呆，迟疑了一下道，“差不多……哪又怎样？这本就是天下所有汉人的心愿！”
　　“哼……”我冷冷一笑，把手中那叠纸丢给玄瑾，返身从屋中的桌上拿起一封信，转身回到栏杆边，抬手就扔了下去，同时高声道，“什么救天下汉人于水火！事尚未成，江北汉人已被他卖给了柔然！这就是他与柔然三王子所订的协约！”
　　少年望着脚边那封信，呆了，半晌霍然抬头，眼睛通红，大叫道，“假的！那是假的！”
　　我立时道，“假的？那你怎么解释漠北柔然犯境，江南乱党立时起兵？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
　　“不！不是的！我不信！”
　　“勾结柔然，挑动民变，将整个神州大地变为战场，为一家一姓之江山，欲拖万民入水火之中，更将江北百姓，付与虎狼柔然，这就是这个大仁大义的谢大侠所为！战火一起多少生灵涂炭他才不会管，他在乎的只是怎样对南梁萧氏复国有利，对不对啊，萧皇子？”说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转向了身旁的谢曦。
　　最后三个字出口，下面狂叫乱骂的少年立时停了口。我回手抽出玄瑾腰间剑，抬腕一挑，顿时将谢曦上身的衣服破为两半，顷刻间，他胸口苍白的肌肤上那几点殷红的胎记便赫然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我侧过头，只见下面少年呆呆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嘴唇轻轻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再未吐出。
　　四周一片安静，只听我清清楚楚地道，“只等大事一成，谢盟主摇身一变就成了萧皇子……万千热血，不过成就了一人野心！”说着，随手一掷，宝剑锵然落地，寂静中，只闻剑锋颤动时细微的嗡鸣之声。
　　转身瞧着仿佛石化了一般，怔怔立在当地的少年，我挥了挥手，立时便有士兵上来把王熙父子拖了下去。我这才重又挂起笑容，对下面和声道，“好了，耽误了点时间。现在，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还有哪位对新法有异议的？”
　　下面一片死寂之后，忽然像炸了锅，轰然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
　　我耐心等下面再次安静下来，才道，“很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择日不如撞日……周大学士，一会儿有劳你与在座诸位拟一个实施的大略出来，就在这里……大家不要急，慢慢来，三餐自然有人安排，大家慢慢讨论就是。”
　　小周就跪在下面的官员班首，此时立刻起身，躬身接旨。
　　到这一刻，今天的事情终于圆满结束，我转身便欲离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用只有我俩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谢大哥……我喜欢你，如果你只是要我的性命，没关系，随时可以拿去，可是，这千里江山，万兆黎民，我不能，也无权拿来做我们爱情的祭品……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他的责任，挣不脱，逃不掉，甩不开……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你曾经问过我，生命和尊严哪个更重要，当时我无法回答，现在我可以说，是生命……或许，对你们来说，现在是为异族之奴，是莫大的屈辱，可是，我只知道，无论因为什么，战乱一起，生灵涂炭，而我的责任，就是守护大燕，守护这万兆子民，只要我一息尚存，那种事就绝对不允许发生……所以，对不起……你不曾负我，是我负你……”
　　说完，我终于鼓起所有勇气，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铭入自己的脑中，然后，转头，提声道，“玄瑛，人交给你了，务必要问出那孩子的下落。”
　　接着，我转身，离去，再不曾回头看一眼，在山呼万岁的声音中，从跪伏的人群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大门打开的一刻，朝阳的光辉瞬间撒入，在我眼前，整个天地都沐浴在金色的海洋之中，辉煌壮美，充满了生机与希望，我轻轻一笑，抬步迈入了那一片灿烂之中。

　　167.故人

　　出得门外，上到御辇，尤闻万岁之声震耳欲聋，震得脑中嗡鸣，竟微微有些晕眩。帘幕垂下，疲惫骤然涌起，我再也忍耐不住，瘫坐下去，只觉全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吩咐去往太守府邸——现在的临时行辕，便闭目靠上了身后的软枕，再难动弹。
　　这时外面却响起了子玉的声音，“陛下，臣有事启奏。”
　　我犹豫一下，才轻声道，“上来吧，”说着，勉强坐起了身子。
　　子玉进来看到我，一怔，立时放下帘子，急急道，“怎么了？”语调急切，声音却极低。
　　我对他一笑，伸出了手。
　　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坐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
　　靠着他的肩膀，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坚实与温暖，我慢慢缓了过来。半晌，轻声道，“子玉，我，是不是很自私？一会说什么要追求自由幸福，就轻轻巧巧把所有的一切抛下。一会儿发现此路不通，便又恬着脸回来了。还说什么要把皇位还给二哥，如今又成空话……”说着，自嘲地一笑，还要再说，却觉子玉抓住我的手一紧，我不由抬起了头。
　　就见子玉正望着我，眼中痛惜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便垂下眼。半晌，忽然轻轻一笑道，“自私吗？谁不自私？这次你走不了，我看到你这个样子，自然为你难过，可是，内心深处，却也有几分高兴。舍不得你固然是一个原因，可也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说得自私些，二殿下虽好，他若即位，是否还会重用我们？特别是我。他的事情，我知道得太多了，纵使有点小小的恩情，又怎及得上当初……纵使他不念旧恶，总不免每一见我便想起当初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我能保得性命已是万幸，还谈什么重不重用？”
　　我闻言一呆，背上的冷汗忽一下就冒出来了……天，我当初真是晕了头，竟没想到这些，还觉得自己的安排如何妥帖……二哥的心胸再宽大，恐怕也很难把那样的事情放下……想到这里，我不由急道，“子玉，这些顾虑你当时为什么没对我说？”
　　子玉怔了一下，随即扬眉一笑道，“臣要保持忠臣形象，这样的私心自然是不好说的。”
　　其实没等他回答，我已明白，他不过是怕我放心不下，宁可担了那样的风险……恍然之后便是愧疚，我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子玉，总是让你迁就我的任性，我……”
　　子玉却哈哈一笑，打断了我，“好了，陛下，臣早就习惯了。”
　　我勉强一笑，垂着头，轻声道，“不过，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不会任性……”
　　子玉一惊道，“陛下！”声音里的故作轻松终于褪了个一干二净。
　　我却只不紧不慢地道，“我以为，我有选择，原来，根本没有……既然，这一条路终究不得不走下去，那么，有些东西，会妨碍我的，只能丢弃……”说着，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上了胸口，而那里，曾经会慌，曾经会痛，如今，却只余一片空空荡荡。
　　子玉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下来，怔怔望着我。
　　我对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的他手，淡淡道，“所以，你放心，那样的事情以后再不会有。至于现在，我，有点累，要好好歇一歇，好好，歇一歇……”说着，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耳畔，子玉久久无言，忽然抬手，紧紧环住了我的肩头。
　　我咬了咬唇，头垂得更低了。
　　说是休息，可是最终也只是闭目养神。明明身体疲惫得不得了，精神却清醒之极，脑中种种念头纷至叠来。今日之事已毕，可后面的善后之事更多，那些人虽然今日同意了赋役新法，但要真正开始实施却还有很多要做……结果整整想了一路，才慢慢捋出了些头绪。
　　后面几天果然很忙，经过江南官员士绅的讨论，赋役新法又做了一些修订后，被我下令送回朝中，让左相会同六部官员再次审议……当初他们说新法不适宜江南情势，现在却是江南官民士绅已经同意，而且一致强烈要求尽快改革现有赋役之法，这回看京城的官老爷还有什么可说的？而当初反对得最厉害还是安德王一系，毕竟他在这里经营许久，这里是他们的主要财源。现在他的旧部也纷纷倒戈，我倒要看看他又会如何应对？
　　当然赋役新法是怎么让这边通过的，我心里有数，同时也明白，我可以逼着他们同意，但真要做起来，还是不能不顾及到各方想法，步步谨慎，不能超过他们的底限。否则阳奉阴违之事必然层出不断，等新法推行到最下面，恐怕就和我的初衷差了十万八千里，效果可想而知，至于结果么，恐怕就像朝廷做过的很多事一样，轰轰烈烈开始，潦潦草草收场，甚或干脆无声无息，没入了故纸堆中。
　　当然还有昊天盟作乱之事，处理起来也是头绪纷杂。于是我连着几日忙得天昏地暗，几乎一直没睡，却也不困，只是脑子渐渐有点木。
　　就在这时，玄瑾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让我瞬间清醒过来……他说，那孩子的下落，有消息了……
　　听了事情经过，我不得不说，要论起办事能力，心思缜密，如今的玄瑛比起他师兄来，到底还是略逊一筹。本来伏击昊天盟的事一直由玄瑛负责，但这么大的事，玄瑾作为玄冥教的长老，自然也会参与其中，而在行宫埋设火药这件事，就是由玄瑾的人负责。那些人按照玄瑾吩咐，在火药中掺杂了一些药物，遇热后会产生一种特殊气味，经久不散，人闻不出来，狗却能闻出来。昊天盟的人中了伏，即使没被炸死，身上也难免粘上这种药物，这几天玄瑾派人追踪这种气味，暗中在全城搜捕，最后真让他抓住了六条当日的漏网之鱼。经过盘问刑讯，终于有一人说出了那孩子的下落，如今已经派人过去搜捕……至于那个人，在昊天盟地位颇高，恐怕还有利用价值，所以玄瑾来向我请示，是否要把那人移交刑部或大理寺继续审问，还有余下几人又该如何处置。
　　听了他的话，我微一思忖，答道，“那人现在何处？朕想见见。”或许我这两日一直计划的那件事，可以着落在他身上呢。
　　路上玄瑾给我介绍了那人的情况，我一直以为昊天盟的上层都是江湖草莽，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位江南豪族出身。这人名叫岳涵，是临安岳家的族长，而临安岳家的豪富在整个江南也是数得上的，临安城北岳家的大宅足足几十亩，亭台水榭，厅堂楼阁，精致清幽，倒比当初我的行宫还要强上几分。据说岳家祖上以武出身，后世子孙多有学武的，但大多不过花拳绣腿，这个岳涵却是异数，天资甚佳，自幼又爱习武，到处寻访名师，实在有点不务正业，颇让家中长辈担了一阵心。好在他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不知怎么想通了，再不东奔西跑，回到家中，老老实实做起了富家翁，终于让家里人松了口气，却没想竟是入了昊天盟。这一回被擒，本来也是宁死不招，却被人无意之中发现他易过容，除去易容，经人辨认，竟然是临安大名鼎鼎的岳涵。这样一来就简单了，身后骤然多了千百口人，不用多问，已然招了。
　　听了那人情况，我点了点头，这样的最好，是个合适的人选……正在思量，忽然意识到车内一片安静，不知何时玄瑾已住了口。
　　我不由抬头看向了他，却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我一怔，他则轻轻抿了抿唇，然后霍地转开了眼。我望着他清冷绝美的侧脸半晌，终于什么也没说，默默转开了眼……就这样吧，既然要断，就要断得干脆彻底。
　　见到那人是在地牢之中，大概因为他已经招了，所以待遇好了些。虽然仍是重重锁链，吊在牢房之中，可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清洗上药，包扎得好好的，大概因为我要来，还被套上了一身簇新洁白的褻衣，只是头发仍然披散着，垂在脸旁，挡住了大半脸颊，隐约只能看出是个相貌俊朗的中年人。
　　我瞟了那人一眼，便坐到了桌边的椅中，玄瑾则挥退了其他人，站到了我身后。而那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恍若不闻。若不是看到他睁着眼，木然盯着地面，我简直要以为他是晕过去了。我抬起手轻叩着桌面，沉思了片刻，这才提声道，“朕听玄瑾说，你虽误入匪党，但已经迷途知返。这很好，只要你的消息准确，朕必会酌情宽赦。”
　　那人闻言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很漂亮的一双眼睛中，却只有一片茫然空洞。他呆呆望了我片刻，才道，“玄瑾答应我，不会牵连我的家人，是不是真的？”声音涩哑难辨。
　　我一笑道，“当然，纵使你不信他的话，今日朕也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你尽可放心。”
　　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皱了皱眉，问道，“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事到如今，只求速死。”
　　这倒有点儿难办，看来这人愧疚之心太强，只求以死赎罪，就算迫于形势归顺于我，恐怕也难堪大用。
　　我有些失望，却仍不甘心，不由站起身，走到了他身边，细细地打量起他来。
　　剑眉星目，年轻时应该很精神吧？只是眉宇间几条深深的竖纹，看来经常皱眉，是心思太重，还是有事求而不得？高鼻薄唇，漂亮，可鼻侧嘴角的线条却很硬，看上去是个很倔强的人……麻烦……我正想着，偶一低头，却看到他颈间挂着一物，竟如此熟悉，不由一呆，半晌方道，“茗峰，朕要问他几句话……你帮朕守在外面，不要让人接近。”
　　耳听玄瑾应命离开，我的视线却始终只凝在那人颈间之物上……那东西其实很简单，一条红色的细绳之下坠着一个滚圆的黑亮珠子，莹润剔透……这东西据说极其稀有，稀有到甚至没人知道它的名字，而我一直叫它，墨玉珠。

　　168.交易（上）

　　我看着那东西，沉默了好久，然后转到他身后，轻轻取下颈间的墨玉珠，细细端详片刻，握在手中，走到他身前，问道，“这东西，你可见过？”说着，抬手把墨玉珠举在了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了头，空茫的眼神在触到墨玉珠的那一刻骤然停住，然后慢慢凝聚起来，死沉沉的眸中一点点漾起了波澜，惊诧喜悦担忧懊悔……种种情绪轮转激荡，越来越强烈，最后直如潮涌浪翻。忽然他猛地转过头，用吃人的目光狠狠瞪着我，嘶声叫道，“她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一切与她无关！”神情狞厉骇人，本来半死的人，仿佛一下活了过来，铁链都被挣得哗哗作响。
　　我怔了一下，心里也不知是伤是叹，不由一阵恍惚，脱口问道，“你为你的家人，放弃了你的信念，那现在呢？如果要你在她和你的家人之间选一个，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他的身体猛然一震，呆呆看着我，眼中疯狂之色渐褪，慢慢露出惊惧痛苦的神色，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恶魔，脸上的肌肉扭曲轻颤，半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骤然低下头，轻轻一笑……真是无聊，这种问题……莫非我当魔鬼还当上瘾了？又来逼人家做这种选择？自己经历过的痛苦，非要别人也尝尝，这是什么心态？……想到这里，我立时觉得索然无味，一下收回手中的墨玉珠，抬头笑道，“好了，别想了，朕只随口问问。朕既已答应放过你的家人，自会言而有信。”
　　他怔了一下，神情顿时一松，但立时又急急问道，“那她呢？”
　　我不由手上一紧，只觉冰凉的珠子硌得手心生疼，半晌未答。
　　他见状，神情更加急切，追问道，“青鬟呢？你可能放过她？”
　　青鬟……如果不是当年进了冷宫，恐怕我一生也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母亲，真正的名字……我看着他焦急中隐含希翼的目光，抿了抿唇，垂下眼，忽然轻声道，“她已经死了……六年前，病死了……”
　　一片沉默，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刻他嘶哑狂乱的声音骤然响起，“你胡说！你胡说！她那样的性子，必会长命百岁，那性子……怎么会……怎么会……”仿佛噎住一般，最后一个字，几次也没能说出。
　　我低着头，张开手，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墨玉珠……怎么会？是啊，像她那种大大咧咧随遇而安的人，应该嘻嘻哈哈活到七老八十，看着子孙绕膝，口中叫烦，没牙的嘴却乐得合不拢，然后突然一天，乐极生悲，乐着乐着就没了，吓大家一跳，这才符合她的风格，怎么会那样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幽暗的冷宫之中？为什么？……因为，没有希望了吧？
　　刚进入冷宫的时候，她一直绞尽脑汁想求父皇回心转意，可最后发现，没有用，然后就开始捉摸其他法子，然后，我就知道了他……
　　冷宫寂寞，她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开始还有所顾忌，渐渐什么都对我说了出来。她的出身，原本是她最忌讳的，从前就是旁人含沙射影提到一两句，她都要跟人家急，那时却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讲了个遍。
　　她本是好人家出身，家中遭灾，身陷青楼，因为聪明貌美，嘴甜手巧，一直很得老鸨看重，一心要把她培养成红牌。她也不负所望，没几年已是艳名远播，更在十五岁还是清倌的时候，就得到了城中的花魁之名，然后自是门庭若市车马乱，五陵弟子争缠头，好一幅烈火烹油的繁华胜景……我至今然仍记得她说起这些时，那幅得意洋洋的样子。
　　就在那时，她要正式接客的时候，她遇上了他。少年侠士，英俊多金，爽朗仗义，正是多情少女梦中的良人。英雄美人，天作之合，不过数月，已是生死相许。那男子给了老鸨不少钱，让老鸨等他回家取钱赎人，然后明媒正娶，她也就一心一意等着良人回来。哪知这时祸从天降，安德王的人来采买俊童美女，一眼就相中了她。她不从，甚至曾经投湖寻死，可惜被救。鉴于临死的滋味太差，她再也没勇气尝试一次。于是，乖乖被带走，教养了一段时间，最后送进了宫中。不料入宫得宠，复又得子，荣华富贵接踵而来，应接不暇，当年的事也就慢慢淡了。最后等到路路断绝，才又想起了那人。
　　那人在江南很有名，着人打听，说是至今未娶。听到这个消息，她一边故作姿态，满口愧疚地说误了他，脸上的欢喜却遮都遮不住。记得当初我还打击他，说人家也不一定是为了你，自被她嗤之以鼻。她即认定那人对她用情至深，又记得他武公高，若知她身陷困境，定能赶来把她救出。于是，她开始想尽办法，找人往江南送信。那时她剩下的那点钱，早用了七七八八，想让人为她千里奔波，哪儿那么容易？更何况还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结果足足折腾了两年，才找到那么一个。于是就开始，等待。
　　记得那段时间，她的心情仿佛特别好，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胭脂水粉，原来过年过节才会用一点，如今日日都见她毫不吝惜地一遍遍往脸上抹，仿佛那人下一刻就会从窗口跳进来了。原来十天半个月也不做一次饭，现在隔三差五就会下厨，而且都是大餐。还记得她那时美滋滋地说，当年特别为他学的杭州菜，如今要赶紧捡回来。结果，我就多了一个任务，每天到御花园摸鱼，因为她记得，他最喜欢吃的就是西湖醋鱼。于是我每天回来都是一身烂泥，后来看见鱼就想吐，许久才好些，至于西湖醋鱼，甚至到这次来临安，我还要特别下令，桌上绝对不能出现那道菜。
　　再然后，送信的人回来了，而他，没来，因为……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笑道，“你娶妻了……”
　　他本来一脸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茫然接道，“什么？”
　　我淡淡道，“她当日身陷困境，知你一直未娶，以为你对她不能忘情，所以一直等着你来救她。哪知，好不容易托人找到你的时候，正碰上你娶妻，甚至连和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她知道了，然后就，一病不起……”
　　他怔怔望着我，眼中渐渐浮上了痛悔之色，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看着他那副伤痛欲死的样子，忽然再也说不下去了，霍然转头道，“算了，这不是你的错，你等了她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
　　他却仿佛没听到我的话，只絮絮自语道，“她……她……我听说当年她被一个鲜卑权贵抢走，就再无音讯，所以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找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由轻叹一声道，“她当年被抢，送入宫中，做了……宫女，我认识了她，她是我的……好朋友。临死时，把这个，给了我……”说着，我轻轻张开手，露出了掌心莹润若水眸的墨珠。
　　他像梦呓一般，轻声道，“水龙睛……”
　　“什么？”
　　“这是……水龙睛，是我当年在南海游历，历尽艰难所得，世间恐怕也就这一对了。”
　　“原来是……雪龙睛？她一直说这是玉。”
　　“呵呵……我没告诉她这是什么东西，怕她知道就不肯带了。”
　　闻言，我不由一笑……没错，她若知道这是什么水龙的眼珠子，恐怕会立时尖叫一声，扔得远远的吧？
　　这时只听他接着道，“只是这东西驱邪避毒……”
　　我闻言猛然抬头，“避毒？……那是不是有解毒的作用？”
　　“不错，贴身佩戴，一般的毒物都不敢近身，若中了毒，普通的，含在口中就可解毒。”
　　我终于明白，原来当初中毒，他们都死了，我却活了下来，竟然是这水龙睛的功效……想到这里，我不由看着那男人，半晌无语……即使不为母亲，只为那次救命之恩，这个男人我也该救他一命，而且那个计划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实现，只是……
　　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我骤然回神，应声而出，却是玄瑾。原来就在刚才，他的属下来报，找到了那个孩子。
　　我顿时精神一振，问道，“没错？”
　　玄瑾微一躬身道，“臣命熟知叛党内情的数人，一起验明了正身，不会有错，现已带至此处。”
　　我点头道，“好，一会儿朕要见见他。”
　　玄瑾看看我，迟疑片刻，才又道，“在叛党处还发现了这个……”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了我。
　　我接过一看，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轻轻闭上眼，忍不住微微一笑……天助我也……
　　当我再回到牢中的时候，他已恢复了正常，只是双手被缚，脸上斑驳的泪痕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听到门响，他本能地抬头看向我，然后脸色一变，眼睛就凝在我脸上再不肯离开了。
　　我微微有些诧异，不过转念间已明白过来。定是开门的时候门外阳光照到我脸上，让他看清了我的脸。之前牢中光线太暗，他又一直心神不定，没看清，这次，他一定看出来了……我这张脸，和我老娘像了七成。我不禁有些不自在，不过转念间便即坦然。他猜到更好，这样他对我难免心存愧疚，正可利用。
　　眼见他死死盯着我，目光随我移入房中，忽然张口道，“你……”
　　我立时打断了他，“你还有什么要求？”有些事，纵然彼此心中雪亮，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一呆，不由问道，“什么？”
　　我和颜道，“她临死之前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让你浪费了那么多年。她希望，若有机会，我能替她为你做些什么。”
　　他立时道，“是我对不起她……”这时忽然住口，随即眼中光彩一现道，“你是说真的？”
　　“当然……不过，只能要求一件……”
　　“那，别杀他，别杀他好不好？他还只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你应该知道，朕首先是大燕天子，然后才是她的……朋友，”眼看他眸中的光彩顿时黯淡下去，我停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我即答应了她，而你又开了口……好！朕答应你！”让他觉得我是个言而有信，重情重义的人，后面的事情就好谈多了。而且让他放下了心头重负，以后才好做事，才好演戏。至于那孩子，此刻不杀就是，至于以后……
　　果然，他眼中光华流转，整个人似乎骤然有了生气，激动地道，“你，你真的……”
　　我一笑道，“自然是真的，不过你可想好了？只有一次机会。”
　　“是！”
　　“好……反正，那孩子现在已无关紧要了……”
　　“什么？”
　　我掏出怀中物，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着那东西，脸色一点点变了，额上渗出了汗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聚集，滚落，半晌骤然抬头道，“你，你不能……”
　　我收回手中东西，轻轻摇头道，“你的要求太多了。”说着，作势转身要走。
　　身后立时响起了他急切的声音，“不要，你不能那么做，不要！就算是为她积点阴德好不好！”
　　我猛然停住了脚步，半晌未动。
　　他慌锰续道，“她心肠最好，若九泉之下知道你做了那种事，必然不能心安！就算为了她好不好？别让她失望！”
　　我静静站了好久，终于，长叹一声，转身道，“你想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说到这里，我猛地顿了一下，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口中喃喃道，“不过，如果……或许就不用……不过风险太大……”
　　他立时道，“什么办法？”
　　我走到他身边，对他附耳轻声说了几句。
　　他猛地抬起头，惊诧地瞪着我道，“这不行，我不能！”
　　我望着他，平静却坚定地道，“你能，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不肯，我只能那么做了，其实对我来说，那样风险还小些。”
　　他呆呆看着我，一脸的痛苦挣扎。
　　我却不为所动，看着他，一字一字道，“答应我，这是帮他们，是帮你，也是，帮我……好不好？”
　　他望着我，眼中神色变幻，混着矛盾痛苦，几番张口，却又吞回。
　　我也不急，只静静看着他。
　　终于，他骤然垂下眼，张开口，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我到底忍不住，微微一笑。

　　169.交易（下）

　　安排好一切，从玄瑾处离开，时已近晚，红霞满天。透过车窗，我望着西方天际浓艳绚丽的霞彩，不由微微出神，然后骤然提声道，“去静澜山庄！”静澜山庄是玄冥教临安分坛所在地，现在也是关押昊天盟要犯的地方。
　　因为我是微服，所以玄瑛并未大张旗鼓地正式接驾，只带了数名亲信在门口恭迎。
　　这几日我一直未曾见他，想来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见他脸更白了，眼带血丝，唇色暗淡。我瞟了他一眼，笑道，“最近辛苦了，别把自己累着，不打紧的事，放开手让底下人做就是。”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我，犹豫一下，终于道，“陛下也是，注意身体。”想必我几天没好好睡，脸色也够差。
　　见他眼含关切，我有些感动，却反而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说话间来至正厅，只见他吞吞吐吐，面带不安，我不由轻笑道，“怎么？他不肯说？”
　　玄瑛一怔，偷瞟我一眼才道，“不肯说，现在索性连话也不说了。其他人也试过，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说。对不起，陛下……不过陛下放心，臣一定……”
　　我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淡淡道，“不必了，那孩子已经找到了。”
　　玄瑛一惊，立时问道，“找到了？怎么找到的？谁找到的？”
　　我却并未回答，只简单地道，“带朕去见见他。”
　　玄瑛立时住了口，停了片刻，才应道，“是……”
　　他被关在地牢深处戒备最森严的一间牢房里，据玄瑛所说，牢房在地底深处，四壁全为半尺厚的铁板，专为关押武功高手设计。说到这里，玄瑛顿了一下，看了看我道，“不过，臣已用药封了他的内力，为了逼问口供，还在他身上……用过几种毒，料来他也无力逃脱了。”
　　闻言我的脚步微微一顿，但随即就步履如常，只随意嗯了一声。
　　身后的玄瑛脚步随着我一停，然后却仿佛有些走神，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才急急跟了上来。
　　后来的路上，两人都再未开口，阴冷幽暗的长长甬道之内，只闻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和石壁上火把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走到了他的牢房门口，玄瑛打开了门上厚重的铁锁，可接着却并未打开门，反而在迟疑一下之后，转身看着我，低声道，“陛下，他，他现在……”
　　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担忧，淡然一笑道，“朕明白，放心，朕……不会有事。”
　　玄瑛却没动，只看着我，目光中带着犹疑。
　　我也不着急，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笑着。
　　他脸上神色变化，半晌终于咬咬唇，霍地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大门。
　　尚未进入牢中，已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我刚刚还泰然自若，到了这时竟不由全身一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了牢室之中。
　　这时玄瑛已点着了墙上的火把，借着摇曳的火光可以看到，牢房正中柱子下，一个人静静蜷着。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地上，遮住了他的脸，他身上的黑衣早变成了一条条碎布，挂在臂间，粘在背上，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纵横交错，整个身体竟似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而粗重的锁链却毫不留情地缠绕在他身上，深深地勒入了伤口之中。黑黝黝的铁链被缓缓渗出的鲜血浸润，透着诡异的深色光泽，细细的血流顺着铁链无声流淌，然后一滴滴滴在了地上，发出细微的嘀嗒之声，而他身下的石地已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见此情景，我的呼吸骤然一窒，脑中竟有些微微晕眩，僵在那里，半晌一动未动。
　　这时，耳畔仿佛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就见玄瑛走过去，伏下身，打开了他身上的镣铐。
　　铁链哗地一响，让我骤然回过神来，脑中瞬时清明，接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那人身前。
　　这时他身上重重缠绕的铁链已被撤了下去，原来他双手被锁在石柱底端的铁环上，现在也被玄瑛解下，只留了腕上的镣铐未动，最后玄瑛轻轻一掌，拍在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上。他的身体随之猛然一震，然后一声低低地的呻吟自他喉间逸了出来。
　　听到他喑哑痛楚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咬紧了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他。
　　只见他虽醒了过来，却伏在地上未动，只是身体仿佛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着，纷乱的喘息声中不时带出一两声细微的呻吟，但随即又被他吞了回去……很痛很痛吧？是身上的伤口，还是体内的毒？
　　猛然收回思绪，我终于开了口，“谢盟主……”
　　随着我轻飘飘的三个字，他的身体猛然停止了颤抖，仿佛石化了一般，好久一动不动。
　　我也没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随手扔到了他面前的地上。
　　书册落地啪的一声轻响仿佛骤然惊醒了他，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循声缓缓抬起了头，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就见他本来白皙的脸上如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红润的嘴唇灰紫干裂，露出了几条深深的血口子，总是明锐清澈的眸子混浊迷茫，有些迟钝地缓缓移动着，最后停在了书册之上，接着，就在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仿佛难以置信一般死死盯着眼前的书册。然后他急急伸出手，飞快地翻动起地上的书册，随着他的动作，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惨白。
　　就在这时，耳旁却传来了玄瑛惊诧的声音，“名册？”只见地上的书中，一页页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一个个地点，一个个名字。
　　听到玄瑛声音中的疑惑，我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都被那双颤抖着翻阅名册的手吸引了……就见修长的手指尖端一片血肉模糊，十个指甲竟然全都没了，随着他急切的动作，□的伤口纷纷绽开，渗出的鲜血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痕。
　　瞬间，一段恍若前生的记忆，措不及防地闪现在我的眼前。静谧悠长的春夜，一双白皙优美的手安然放于我的掌心，晶莹剔透的指甲如片片花瓣，粉润诱人，身畔，空气清冷润泽，弥散着若隐若现的淡淡花香……明明是如此美好的记忆，却让我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顷刻之间，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那双手忽然停止了翻动，下一刻却骤然使力，数页纸被他一把扯了下来，猛地塞入了口中。我骤然惊醒，呆呆看着他眼也不眨地吃力咀嚼吞咽着干涩的纸片，同时颤抖的手已又去撕扯名册。
　　身旁的玄瑛一声惊呼，闪身抬手一掌已把他打得直跌出去，同时抄手抢过了名册，转身双手奉到了我的面前。
　　我却没有接，瞟了玄瑛一眼，无奈地道，“蠢东西……”
　　玄瑛一呆，然后脸慢慢红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口中嗫嚅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陛下一定留了副本……”
　　我没理他，转头望向了那个人，只见他跪坐在地上，双手艰难地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暗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我猛然收回视线，吩咐道，“让他清醒一点。”
　　玄瑛应了一声，目光四下一扫，随即拎起放在角落的半桶水，哗地一下，兜头泼了他一身。
　　立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刺得我全身猛然绷紧，手心骤地一痛，竟已被自己的指甲生生刺破了。
　　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声音，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痛苦……那些，是盐水吧？
　　半晌我才缓过这口气，转头见那人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端伤口全部崩裂，鲜血迅速流淌下来，渗入了石缝之中。我微微垂下眼，口中却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怪不得你当日死活不肯说出那孩子的下落，原来昊天盟的名册在他手里……八千四百余人换七万九千六百三十二人，谢盟主的账倒是算得很明白，可惜……而且又白受了这么多苦。”说到这里，我终于攒齐了勇气，抬头望向了他。
　　只见他急促地喘息着，不时带出两声剧烈的咳嗽，但身体的颤抖却慢慢止了下来。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如死，只是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就那样望着我，眼中无数情绪急速流转而过，最终只剩一片空寂，这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轻缓飘忽，“你把他……怎样了……”
　　我微微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这时，那边已响起了他的轻笑声，“瞧我问的蠢话……他若不死，陛下怎么放心得下？如今陛下已经大获全胜，应该心满意足了，今日却拨冗来到这里，不知还想要些什么呢？”
　　我仍未出声，抿了抿唇，这才抬起眼看向了他。
　　他却目光一转，瞟过玄瑛手上的名册，嘴角微挑，冷冷一笑道，“陛下给我看那个，不会无聊到，只是为了炫耀你的胜利吧？”
　　我死死咬了咬唇，终于清清楚楚地道，“朕要你。”
　　他全身一震，猛然转过头，怔怔看着我。
　　这一次，我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地继续道，“至于那孩子，没错，他必须死……如果不这样，怎么彻底断了你的念头，断了那些心怀旧朝之人的念头？而且，那孩子不死，你我之间，就是个死局。上次你不肯降，你说的那些理由，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知道，那个时候，朕要的，当然不只是你一个人。你若不放弃那孩子，不放弃昊天盟，朕又怎么会信你，怎么敢留你？而现在，那孩子不在了，昊天盟的势力，也全部暴露在了朕的眼前。让你誓死保护、全心付出的一切，如今已不由你保护，无需你付出。所以，今日，朕旧事重提，这一次，朕要的真真只是你一个……你，可愿意？”
　　他的眼中清晰地掠过了一丝痛楚，望着我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我骤然停了一下，不过随即咬了咬牙，继续道，“至于其他……朕就不信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尊严骄傲，比这么多人的性命还重要。”
　　他望着我，眼中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忽然，轻轻一笑道，“谢曦何德何能，值得陛下如此费心？我这样的身份，还是杀了最放心。”
　　我犹豫一下，终于坦言道，“朕是觉得可惜，也觉得，不忍……不管怎样，是我对不起你，我……”
　　“别说了！”他骤然打断了我，瞬间脸上平静全失，眼中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厌恶，如针一般锐利刺人。我立时住了口，就见他随后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停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道，“好……我不说……现在，朕只再问你一句，你答不答应？”
　　他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却并没抬头，只死死盯着冰冷的石地。半晌，突然清楚地道，“好！”
　　我还未及反应，却听身旁玄瑛轻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自语道，“还好。”
　　我骤然转过头，看着他，冷冷问道，“什么还好？”
　　玄瑛一呆，脸色一变，顿时道，“没，没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目光飘忽的双眼，一字一字道，“玄瑛……你可是要欺君？”
　　玄瑛脸上骤然一白，立刻俯身下拜道，“臣，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说……”顿了一下，终于一口气道，“臣只是庆幸还好之前猜着陛下恐怕还会用得着此人所以一直没下狠手要不然恐怕陛下今天就要失望而回了！”干脆利落地说完，然后也不看我，连眼也不抬了。
　　我盯着玄瑛，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了……什么叫恼羞成怒？这就叫恼羞成怒……这一口气憋得我，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我看着玄瑛，终于冷哼一声道，“玄瑛，你那点小聪明，与其用在揣测朕的心思上，不如用在好好做事上！……本来整件事情都是由你负责，最后那孩子的下落却是你师兄找到的！十拿九稳的大功白白给了别人，难道你就不想想到底为什么？”平心而论，这些倒真不只是气话，玄瑛做事总是不大让我放心，也该借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了。
　　玄瑛的身体猛然一僵，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陛下！”声音里七分沮丧三分委屈。
　　我的口气立时一软，叹道，“好了，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朕对你期许甚高，当然希望你事事都能做到最好。所以，别让朕失望，好不好？”
　　玄瑛站起身，抬眼望向我，宝石似的明眸隐隐带着雾气，然后，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对他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转头望向那边，眼神一扫，却看到那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口间，干涸的血污下，几点朱砂记依然嫣红夺目，不由轻轻抿了抿唇，向玄瑛道，“对了，有什么办法能把他胸口的胎记除去吗？”
　　玄瑛没说话，目光却飘向了一旁烧得火红的烙铁。我不自觉微微蹙了蹙眉头，玄瑛立时收回目光，一脸正色道，“臣以为，可以用纹身遮掩过去。”
　　我点了点头，微一思忖便道，“桃花！”
　　“杏花！”与此同时，玄瑛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口，眨了眨眼，接着才道，“好的，桃花。”
　　而我这时早已转回了目光，只见他静静跪坐在地上，眼睑低垂，淡然望着地面，仿佛刚刚我和玄瑛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也别想太多，先留在玄瑛这里，把伤养好，一切到时再说。”
　　他也不抬头，只平淡地应了一声，“好……”

　　170.原由

　　离开地牢时，天已全黑，时至初夏，夜风拂面，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从地牢中带出的阴寒之气。
　　我只觉精神终于好了点，这才发现自从离开那间牢室，玄瑛似乎一直不曾开过口。我不由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一笑道，“怎么？朕刚刚说得有点重，心里不舒服了？”
　　玄瑛骤然回神，一怔之后，摇头道，“不是……”，说着，瞧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不催他，只微笑着用带点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终于，他一咬牙道，“陛下，难道您真要放过昊天盟那些人？臣以为不妥……虽然昊天盟此次受了重创，可若不斩草除根，难保以后不会死灰复燃啊！”
　　我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道，“那你说如何？都杀光？什么罪名？谋逆？那就要九族尽诛！这样一来怕不得弄出几十万人？最后全国各处人人自危，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往近处说，那会让朕的新政更难推广，推广了也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往远处说，那只会让汉人与我们的对立更严重，仇恨更深，更难化解！而且朕可不想亲政伊始，就弄出这么一个残暴好杀的名声！”
　　玄瑛一呆，随即恍然道，“这么说来，陛下本来就没想杀人，并不是为了……”说到这里却猛然住了口，仿佛有些忐忑地瞧了瞧我。
　　我不以为意地笑道，“不错。”
　　玄瑛怔了片刻，才道，“那陛下又准备如何处置那些人呢？”
　　闻言我的脚步一缓，负手轻踱几步，抬起头，遥望着夜幕下远山朦胧秀丽的剪影，半晌才轻声道，“其实，这两日朕一直有个想法，苏黎曾经说过，堵不如疏……既然昊天盟长剿不灭，自然有它存在的原因。现在看来，汉人百姓世族对我们心存不满，是最主要的原因。治本之策，自然是修政变法，提升汉人地位，保障百姓权利。但这件事阻力重重，急不得，必须慢慢来，成了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见效。因此，汉人反燕的暗潮不会那么快就消退。既然这样，不如仍然保留昊天盟，让那些反对的力量汇聚起来，比分散各处更好监控，而且也不失为一个了解民心民意的最直接最准确的途径……一面在上游治，一面在下游疏，朕就不信，这水治不好！”
　　这一次，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玄瑛迟疑的声音，“可，可洪水汹猛，谁知道一个引不好，会引到哪里去？”
　　“哈哈，没错！所以朕要好好找一个引水之人……好在现在已经找到了。”
　　“那，不知陛下要把水引往何处呢？”
　　“朕这次把江南世族吓得够呛，以后恐怕昊天盟再想从他们手中弄钱，会困难很多，他们找到的宝藏日前也被我们收了去。所以朕想让他们的注意力，尽量转到资金问题上，多想办法挣钱。天长日久，昊天盟的钱多了，加之朕的新政也见了成效，让他们很多人手中有田有地有了余产，朕就不信，还有那么多人肯冒着杀头的危险来造反！一无所有的人，也就没有弱点，那么朕就给他们造出弱点。说到底，升斗小民，吃得饱，穿得暖，有几个还会顾得上什么民族大义？……你说，是不是？”说着，我笑着转头，望向了玄瑛。
　　“若真能这样，那江南无忧矣，”玄瑛口中如此说，脸上却看不出太多兴奋。
　　我微一思忖便即明白，不由失笑道，“你顾虑什么呢？怕昊天盟的威胁小了，玄冥教的作用就减了？洪水被朕引来了，若没有堤坝，朕如何放心得下？而且就算我让那人掌控昊天盟，之前昊天盟中暗伏的人，也不能交给他，也需玄冥教代朕掌控。更何况，谁知道控制了昊天盟之后，有没有新的水患冒出来？对了，那个擎宇楼，等这一段忙完之后，还要继续追剿，最近没有动静，不知是不是又在暗中策划什么，你也要让人多注意。”
　　玄瑛听着，脸上渐渐转霁，听到最后一句，连忙躬身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派遣人手，加紧查探！”
　　我不禁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这时已至门口，正要分别之际，我转念之间，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你要继续监视江南各高官世家，朕怕这一次他们表面服从，暗里又玩什么花样。”
　　玄瑛应了声是，随即好像骤然想起了什么，张口道，“对了陛下，之前您让臣调查江南各大世家的情况，臣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陛下，夏咏心这个人，不知陛下可听说过？”
　　“夏咏心？是个女人吗？怎么了？”
　　“她是，前太子的侧妃……”
　　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夏咏心，可不正是那个让二哥不惜忤逆父皇也要迎娶的汉人女子？我怔了片刻才问道，“她怎么了？”据说自从当日事变，她就不知所踪，应该是被二哥的人秘密送走了，莫非是送回了江南？
　　“她一直住在秣陵城外，夏家的别院之中。”
　　“噢？胆子这么大？”不管怎样，她也算叛逆的眷属，这么明目张胆住在家里，莫非当父皇手下的探子都是傻子？
　　没想玄瑛却道，“大概因为她知道先帝不会追究……”
　　“噢？”
　　“据说，当年宫变之前，她曾秘密入宫，面见过先帝……”
　　“什么？”这一次，我是真的一惊，“你是说，当年出卖我二哥的人，是她？”
　　“我不知道，当年的觐见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我只知道，前太子逼宫之后，太子府中所有人都被牵连获罪，可是她却被先帝派人秘密送回了江南，而且夏家也没有受到丝毫牵连。”
　　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看来，是真的了……不知二哥是否知道？他挚爱的人，竟然……我不愿再想，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只听玄瑛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据说，那女子回家不久，就生下了一个孩子……”
　　孩子！我的身体一震……二哥的孩子吗？二哥，有一个孩子……我呆呆半晌，才骤然回神，低声问道，“是男是女？”
　　玄瑛立时回道，“女孩！”
　　我微不可查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不禁又想到，这件事，二哥应该还不知道吧？一个孩子……他若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不觉有些出神，思绪纷乱之时，无意想到一事，骤然清醒过来。我瞟了一眼玄瑛，淡淡笑道，“看来，朕小瞧了你，恐怕前段时间，朕心中那些糊涂念头，一点也没瞒过你吧？”
　　玄瑛一怔，随即脸色大变，目光闪烁，口中却仍在支支吾吾道，“臣，臣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
　　我摇头笑道，“无意查到？朕当初也曾派人查过夏家，怎么就没查到这些？更不要说和先帝的密谈了。是朕的探子太不尽心，还是你的探子太尽心？”好端端的，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在一个无关大局的夏家上面？原因实在昭然若揭！这个玄瑛！
　　玄瑛猛然抬起头，干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慢慢收起笑容，冷哼一声道，“花了不少力气在上面吧？真是难为你了……一面应付着我这个现主子，一面还要费尽心机研究着新主子……朕刚刚真是冤枉你了，一心二用，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你比起你师兄来能力可强多了！”
　　玄瑛这回连嘴唇都白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急急道，“陛下，不是的，不是……”
　　我却立时打断了他，“一面对朕百般示忠，一面急急准备着奉迎新主子，现在见用不着了，转头又把查出来的东西拿来讨好我……你的戏真是演得越来越好了，心思也转得越来越快了，前途无量啊！”说完，一拂袖，转身便欲离去。哪知袍袖一紧，却已被他死死抓住。我一挣没挣开，不由怒火更甚，转头喝道，“怎么，要对朕动武？”一句话说得已是声色俱厉，可是我当对上他视线的时候，却不由立时住了口。
　　只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眼中全是凄惶，仿佛惧怕被人抛弃的小狗。他就那样仰头望着我，抓着我的衣袖，急急道，“对不起，陛下……我不是三心两意，我只是，只是……有点怕……不是做戏，真的，真的不是……只是，有点怕……陛下！”
　　我呆了一下，瞬时间火气全消，紧绷的身体立时放松下来，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不负责任，以后，不会了……”我不顾他们要撂挑子走人，又怎能怪他急着给自己找后路呢？他又不知我其实已为他做了安排。
　　他立时眼睛一亮，夜幕下仿佛璀璨的星子，手腕一翻，抓住我的手道，“陛下，你不生气了？”
　　我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眼中欢喜乍现，口中反而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个样，我不由扑哧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拉起了他，骂道，“你啊！瞧你查出来的那点东西，还想用来讨好新主子？用来讨骂还差不多！这么久了还是这个样，若我哪天真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呢！”
　　玄瑛脸上微窘，仿佛不放心似地仍然抓着我的手腕，看看我，垂头想一想，然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陛下，你，你会一直在吧？”
　　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无奈道，“在，当然在！我比你们都小，等你们都七老八十退了休，我还能再干个三五十年呢！你就放心吧！只要你乖乖的，好好干，保你性命无忧，荣华富贵滚滚而来……这回踏实了吧？”
　　玄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嘴角到底控制不住轻轻弯了起来。月色朦胧，将他这一个笑容勾勒得格外柔和动人……

　　171.夜谈

　　当我回到临安府衙，已是更鼓初上，正门外却仍旧停满了车马，而且隐约可闻一阵阵喧哗从衙中传了出来，看来小周他们还不曾散。前两日我召集众人，已将逐项要务的大略方向拟定了出来，不过还有很多细务仍需落实，因为今日有事，就交由小周带着大家继续讨论，看现在的热闹劲儿，恐怕又要到半夜了。
　　我犹豫了一下，绕开了正门，从侧门进入了府中。既然交给小周，我还是不插手为好，等明日小周把结果告诉我就是。而且，现在气氛好像不错，我若去了，他们反而拘着，还要把情况从头到尾向我解释一遍，又浪费了时间，实无必要。于是我决定今日偷个懒，不管了。
　　进了侧门，绕过影壁，又穿过两道小门就直接到了后堂。这时前面的说话声已是若有若无，倒是从北跨院中依稀传来了清冷的琴音。琴声悠扬，却时断时续，不成曲调。我驻足聆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挥退下人，独自向那边走去。
　　轻轻推开院门，只见清幽雅致的小院中，一席一案，一人一琴，月色朦胧，花香隐隐，真是一幅出尘的美景，如果不是那琴声太那个的话……其实，倒不是弹琴的人技法不好，几处最难的地方他都毫不困难的过去了，问题在于弹琴的人太没耐心，一首曲子刚弹得几节，琴声便有些急，然后嘎然而止，然后再换一首，连我这个半瓶子醋都听得出弹琴的人心不静……我又听了一会儿，一声叹息到底没忍住，溜了出来，随即只听啪地一响，却是琴弦绷断的声音。
　　弹琴的人背对着我，僵坐了片刻，忽然收回手，霍然而起，转过了身。虽然月色不明，仍可看出那人五官俊美之极，特别是那双微挑的凤眼，光华流转之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一般。而这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我，然后，微微一弯，同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回来了？”
　　我也报之一笑道，“是啊，听到二哥在弹琴，就过来看看，没想害得你分心了。”说着，瞅了一眼断弦的瑶琴。
　　对面那个美人自然就是我二哥了，他听到我的话，随着我的视线看向了案上的琴，停了一下才道，“不关你的事”，说着，瞟向前院，眉峰紧蹙道，“吵死了！”
　　我侧耳听了听飘散在风中，已低不可闻的说话声，干笑了两声，到底没好意思应和……其实，我怎会不明白，一墙之隔，朝野之分，也难怪他的心会乱。我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随口道，“没事，再忍两天，我正想把行宫换个地方呢，这里的确太小了些。”
　　二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俯身抱起了琴，扭头问道，“进来坐坐吗？”
　　我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大概我迟疑的那一下让二哥有些不快，就见他瞥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径自向房中走去。
　　我连忙快走几步，跟在了他身后。
　　今天他穿得很随意，长袍散发，行走之际，步履轻盈，衣发飘飘，翩然若仙，与平日的雍容之态大为不同，但一样优雅动人。我走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秀逸的身影，一时竟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内室，他抬手将琴挂到墙上，转头轻声问道，“天晚了，我已让他们都睡了，可要叫人起来服侍？”
　　我立刻道，“不必了，我坐坐就走。”说着，走到桌边，借着月色，提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安静地坐到桌边，拿起了杯子，却又并不喝，只垂着眼，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
　　随着他的动作，杯中茶水轻漾，淡淡茶香飘溢而出，弥散在初夏微醺的空气之中，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意，让我纷乱的心绪不知不觉慢慢凝定下来，这才发现，这几天一直像在打仗，竟没一刻这样安闲宁静的时候，不由微微苦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终于什么也没说，抬起手，也端起了杯子。
　　茶水不冷不热，透过杯子，传来了微微的暖意，缓缓传至身上，让人身心皆是一松，这些天累积的倦意也随之涌了上来，竟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却听到二哥低低唤道，“陛下……”
　　我骤然清醒，抬头问道，“什么？”
　　却见二哥遥遥望着窗外，有些出神的样子，刚刚那句似乎只是脱口而出，却被我的声音惊醒，眼神瞬间清明，随即猛地收回了视线，笑道，“没事，”言罢，一抬手，像喝酒似地，仰首饮尽了杯中茶。
　　我怔了一下，便即明白，暗叹一声，放下手中杯，恍若随意地说起了这两天和小周他们所议之事，还有之前对昊天盟和江南部分官员士绅的处置，也包括今日才确定的那个想法。
　　二哥径自又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懒洋洋歪头听着我说，眼望手中杯，也不接口，只不时敷衍似地嗯上一声。半天见我还不停口，仿佛不耐似地抬头打断了我，“陛下，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这些与我无关。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没必要，也没兴趣再听这些。”
　　我住了口，抬眼望向他，他却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漫然望向了窗外。我咬了咬唇，低下头，对着杯中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自己，轻声道，“二哥，我知道，你有兴趣，我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如果我说，我对你，毫无忌惮之心，那一定是假的。可是，经过了这么多，我们之间的情谊，已非当年可比。我愿意相信你，也会尽力相信你，希望你也愿意给我一些信任。我也会努力争取你对我的信心，或许从前我不是一个好弟弟，不过今后我会努力去做……”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定了定神，抬头望向了他。
　　他正愣愣看着我，漂亮的凤目之中，有惊讶，有疑惑，还有很多很多无法言明的东西。忽然，他垂下眼，淡淡道，“我相信你的话，以后我会努力地去信任你，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或许，你可以是我弟弟，但你首先是天子，而信任和情谊，有的时候，脆弱得如同瓷器，只要小小的一件事，一个动作，就可以碎成粉末，所以更需小心维护。你觉得我顾虑太多，其实那并不只是对你不信任，也是为了尽量避免出现一些情况，让你为难……没错，对那一切，我怎么会没兴趣，怎么会不关心？因为责任，也是因为想要做些什么，当然，还有权力欲，所以，男人么，心中总会对那种东西有些渴望的。不过，如果说因为责任，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你身边也有很多能臣干将，实在无须我太过操心。至于其他，我觉得，不值得为了追求那些，去试炼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们之间生隙，让我自己和母后面临危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微微笑道，“说实话，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说，我真能忘记当初的那些事情，现在想来，我仍然忍不住要说……你他妈就是一混蛋！”
　　我被震撼了，从没想到二哥也会有这样骂人的时候，彪悍啊……然后，就觉脸腾地一下红了，火烧火燎，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
　　这时，只听二哥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只是，有时候，这混蛋对我又真好，为我拼生拼死不说，还整日像个哈巴狗似地跑前跑后，乐此不疲，真是挺能满足人虚荣心的。”
　　我的脸更烫了……二哥，你可是越说与不上道了，但这时候哪儿还说得出什么反驳之言？
　　于是，就听二哥放缓了声音，接着道，“当初不觉得别人对我好有什么特别的，直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这才发现，身边孤单得可怕，而这时，还肯关心我，对我好的人，就屈指可数了……你么，勉强算一个。”
　　我不乐意了，不禁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看向了他……什么勉强算一个？……二哥，你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呢？哪知，抬头却见他眉眼弯弯，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这才明白又被他整了，只得讪讪地咧嘴一笑。
　　他伸出手，轻轻胡撸一下我的头，倒真像在逗小狗。我更郁闷了，他却笑得更开心了，晶亮的眼眸，飞扬的神采，一张脸更是美得夺人。我不由一阵恍惚，再顾不得生气了。
　　这时，他望着我，缓缓收起了笑容，眸光渐渐转柔，极轻地道，“那天我说了那样的话，你说我无聊……后来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那么说呢，真的是觉得，你在轻贱我？当然不是，我知道你在乎我。那又是为什么呢？或许，还是因为有些放不开当年的事吧？而你说，我是不甘。有吧？的确是不甘心，又有点气不过。有时说出那种话，看着你吃瘪，甚至受伤，就觉得挺痛快，挺出气。不过，回头想想，又觉得挺没劲。因为你在意，所以才会被伤到，伤得越重，证明你越在意我，伤害一个这么在乎我的人，有什么意思呢？”说着，他淡淡一笑，垂眸轻轻摇了摇头。那一刻，他的神情平静温和，眉目之间，锋芒尽褪。
　　我呆呆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二哥，一时竟忘了出声。
　　只见他望着手中的茶杯，出了会儿神，才接着道，“刚刚你说，你会努力，现在，我要对你说，我也会努力，会努力控制我的情绪，控制我的脾气，不再做那些无意又可笑的事，会调整我的心态。既然当初已经说好，恩怨一笔勾销，我会尽力不让过去再影响未来。毕竟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磨难，走到今天……不容易……”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笑道，“好像有点跑题了……其实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权力或许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并不是一切，你不用因此对我觉得有什么愧疚。你知道你该怎么做，我也知道你会怎么做，没关系，做你该做的事情，我理解，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用因此觉得……觉得为难或者是愧疚。”
　　我望着他宁静清澈的眸子，久久无法开口……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我若再说那些，就是虚伪……终于，我轻轻抿了抿唇，坦白地道，“二哥，你说的对，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所以，即使会让你难过，恐怕我以后也不可能给你，你曾有过的那样的权力和地位。我会听取你的意见，但是，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我甚至不能保证你的完全自由……可是这一句话，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没错，我首先是天子，再信任一个人，也不可能冒那样的风险。毕竟，命运弄人，身不由己的事情，我们都已历得够多……
　　他了然地一笑道，“没关系，我明白，这已经足够了。不要给我太大的诱惑，也不要让你自己太为难。对我来说，生活除了权力之外，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二哥，对不起……”
　　他轻轻一笑道，“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作为一个皇帝，对我这样身份的人，说实话，你做得已经太过仁慈。”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过，可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苍白而无用的道歉，“二哥，对不起，我……”
　　他又是一笑，打断了我，“好了，时间晚了，回去休息吧。”
　　我犹豫一下，终于道，“二哥，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他随口问道，“什么？”
　　我凝望着他，一字字道，“夏咏心……”
　　这三字入耳，他猛地看向了我，刚刚脸上的轻松淡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停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她怎么了？”
　　面对他凌厉的目光，我不由垂下了眼，声音干涩地道，“我刚刚得到了她的消息……她在江南，就在秣陵……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想你恐怕不知道……她为你，生了一个孩子……”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打破了这份沉默，“二哥，你……可要见他？”
　　他被骤然惊醒，嘴唇轻轻开合，却许久没有吐出一个字。终于，他猛地收回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让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我看着他混乱的眼神，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道，“好，二哥，我走了，想好了告诉我吧。”
　　他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我转过身，静静离开了房间。
　　走到门外的时候，我转头向他望去，他仿佛没有发现我的离开，美丽的脸上一片迷茫，凤眼中全是惶然，怔怔地，也不知望着哪里。
　　我低叹一声，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去。

　　172.迁居

　　那天，我和二哥说，要把行宫换个地方，本来不过是随口说说，没想过得几日竟成了真。
　　倒也不为别的，就为我那个新添了的毛病，失眠。每天上了床，想前想后，辗转反侧，常常一夜难眠，就算朦朦胧胧睡着，往往也会被恶梦惊醒。开始以为是事情多，心绪乱，后来大事一样一样解决，晚上依然睡不着，改想小事，反正就是不闲着。也曾找太医要过药，只是一般的药用过一两次便不管用了。后来，情况愈加严重，连小周他们也发现了不对，毕竟天天睡不好，脸色自然不好。于是，一个个急得不成，又是找方子，又是推荐大夫，只是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最后不知哪个说，行宫狭小人多嘈杂，恐怕也会影响睡眠，所以有人就提出要换行宫。
　　上午才有人提出这茬儿，下午就乌泱泱一大群人蹦出来哭着喊着要把房子腾给我住。我微一思忖，最后决定，住到岳家去。
　　岳涵本就伤得不重，这两天养得差不多了，我就让玄瑾将他放了回去。当然，是在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口供录过，押也画了，已被妥妥当当收了起来。因为上次是秘密行动，所以连他家中之人都不知他曾到衙门里做了一次客。而且他一直是被单独关押，也不怕其他人把他的情况泄露出去。
　　把他放回之后，我又让玄瑾把剩下那几名昊天盟的漏网之鱼交给玄瑛，然后，去趟秣陵。这两日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夏咏心，想来是因为她身上疑团太多，让我放心不下，既然这样，不如好好查一查，我也踏实。而且万一当年真是她背叛了二哥，总要让二哥知道，省得再上那女人的当……嗯，我真是一个体贴的好弟弟，自我陶醉一把
　　……而玄瑾是二哥的好友，让他去查，到时候也更好取信二哥。
　　玄瑾查案去了，我这边则是忙着搬家。
　　迁居那天，很不巧，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岳涵带着一家人跪在他家门口迎接我们……哦，现在是我的行宫了。我身后自然有人撑伞，可怜的是岳涵一家人跪在泥地里，本来穿得整整齐齐，现在个个淋得像落汤鸡，老老小小，狼狈不堪，欢迎着这个把他们赶到狭小旧宅去的恶客，而且个个一脸兴奋不已、受宠若惊的样子……真的假的就不知道了。
　　我见了，连忙霭颜唤起了众人。
　　一家人毕恭毕敬站在两边，岳涵身后不远却有一个女孩子，抬头瞟了我一眼，神色颇为不善，在一群低眉垂首的人中间，特别显眼。我饶有兴趣地看看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青春年少，娇俏漂亮，头发粘满了水，贴在脸上，看不出原来什么发型，不过衣饰颇为华丽，和岳涵站得很近，应该是至亲吧？
　　我正看着，哪知她又一抬眼，我们俩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她怔了一下，然后目光竟是不闪不避，直视着我，一点也不示弱……有个性！这时她身后一个俊雅的男子轻轻拽了拽她，她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眼神一飘，随后一凝，整个人都呆住了，脸却慢慢地红了。我无奈地一笑，这个丫头！我当然知道她看见了谁，在我身后一步之遥，就是二哥。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再不理她，大步向前。
　　在岳涵的引领下，我终于见到了那片在母亲口中比皇宫也差不了多少的岳家主宅。烟雨之中，小桥流水，青竹翠松，掩映着亭台水榭雕梁画栋，果真是人间仙境一般，怨不得老妈对当年竟无缘一访岳家一直耿耿于怀，今日我算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
　　岳涵在我身后半步处跟着，恭恭敬敬说着什么，不时指指点点，好像是在向我介绍各处的景致，其实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他是在低声与我讨论着那个计划。
　　那天我们说好，我让他坐上昊天盟盟主之位，再由他控制昊天盟不再做大的危害朝廷的举动，方法么，就是我和玄瑛提过的，让众人的注意转向开辟财源这方面……这就是我答应他，放过昊天盟名册上众人的条件。
　　当日，他说出那孩子下落的时候，并不知道有那么一本名册在那孩子手中……如果知道，恐怕他真有可能牺牲全家性命也不松口，事情又会是另一个样子了……这么看来，老天爷还真是站在我这边的，呵呵……所以，当他见到名册的时候，才会那样又惊又悔，我利用他这份惊惧懊悔之心，轻轻易易让他答应了我的条件。不过，他答应了，昊天盟众人配不配合还不一定，首先，他能不能顺利当上盟主就是个问题。
　　我们商量了好一会儿仍是觉得把握不大，两人不由同时住了口，一前一后，缓步而行，静静思索。
　　忽然我心念一转，已有了计较，不由笑着回头，想告诉他。哪知转头却见他正痴痴望着我出神，遇着我的视线，怔了一下，随即慌忙垂眼，一脸尴尬之中，却又带了几分失落伤感。
　　他们都说我的侧脸最像我娘，看来是真的了……我在心中感慨了一下，怜悯地看了看岳涵。
　　雨早已停了，此刻他身上已干，华美合体的衣衫衬得他身材修长挺拔，他现在的气色也非当日可比，硬朗的五官更显俊美。而且看他的样子，对我老妈果然是一往情深……老妈的眼光还真不错……想到这里，我不由记起了当年，老妈一心等着初恋情人来救他，却又舍不下我，要我和她一起走，一厢情愿地觉得人家一准儿会善待我这个拖油瓶。我老大不愿意，却被她完全无视，她已自顾自捉摸起见面的称呼问题了，那时的对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你可要叫爹。”
　　“不干，我可是堂堂皇子。”
　　“种菜的皇子。”
　　“……”
　　“好了，跟老娘我走，他可厉害了，岳家在江南，可是一等一的有钱，到时候顿顿能让你吃上肉！”
　　“吃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父皇才厉害，英明神武……”
　　“好好好，那你就留下，等你英明神武的父皇来放你出去吧。”
　　“……我跟你走。”
　　想到这里，我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岳涵，暗自庆幸：还好你小子这婚结得及时，现在我不是也能顿顿吃肉？只是母亲……我不敢再想，收回思绪，这才发现我的目光好像让他有点不自在了，于是一笑，掩饰地随口问道，“对了，你身后那个鹅黄衫裙的女孩儿是谁？”
　　他怔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一愣，随即恍然，不由哈哈大笑道，“你担心什么？朕对这种黄毛丫头没兴趣！”
　　他顿时大窘，连忙正色道，“对不起陛下，那孩子是我的侄女，我无儿无女，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
　　他脸上更红了，瞟了我一眼，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见他一脸尴尬，我好心地转开话题道，“那她身后的男子是谁？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衫，挺朴素的。”
　　岳涵微一思索，便道，“那是我侄子，岳纹。”
　　“兄妹俩？”
　　“没错。”他神色淡淡的，好像对那个侄子感情却一般。
　　这个话题到此了结，我不过是顺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那时真没想到当天晚上我竟又见到了那个岳纹。
　　那天我休息得很早……有个大夫给我推荐了一种药，我想试试，加之一直没睡好，身困力乏，所以天刚擦黑就上了床。
　　这个药很特别，不是吃的，也不是抹的，却是点的。把一个香炉摆在床头，点着，琥珀色的一小块药膏，扔进去，很快就飘散出一阵淡淡的香气。
　　咦，你别说，吸到鼻子里，人就有点迷迷糊糊起来，倒像是迷香。不错，以后再出去可以备点，还能防身……我一边想着，一边脑子已渐渐有些糊涂，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仿佛被水淹没的纸张，字迹慢慢模糊，一点一点化成了糨糊。身体渐轻，四肢一寸一寸放松下来……这药，倒真是不错……
　　恍惚之中，隐约听到有人通禀，说有个什么岳纹求见。说是听闻陛下睡得不好，而他略通琴艺，会弹梵音曲，可以凝神静心，或者对陛下有所助益。我那时神志已不太清醒，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岳纹是谁，然后仿佛顺口说了句，传。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青衫翩翩，抱琴进入了房中。
　　这时，药效更加显著。我躺在榻上，却飘飘然，如在云端。抬眼望去，只见四周一切迷离恍惚，如在梦中，一人抱琴而至，依稀竟是二哥。我怔了一下，使劲儿晃了晃头，那人的脸却又模糊起来，扭曲变形，慢慢变成一个没见过的，却又有些眼熟的清雅男子。那男子进了屋，行礼，起身，对我微微一笑，仿佛又说了些什么，我脑中已是一片混乱，哪还顾得上回应？就见他跪坐下去，将琴放在膝上，下一瞬间，悠扬的琴音已经响了起来。声音传到耳中，也仿佛远在天边，轻缓飘忽，倒真像仙界之音。我只觉身体愈加轻盈，心口却是一阵阵发空，仿佛一个人孤零零飘在云端，没着没落。我迷茫之中，竟有些慌张，急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不由对着那个朦胧的身影伸出了手。
　　琴声一停，那人怔了一怔，随后就把琴放到一边，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来到床边，仿佛要跪，又仿佛要伏下身说些什么。可我没等他说话，就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到了怀里，温热坚实的身体，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真好……我瞬间安定了下来，死死抱着那个人，再不松开，拼命吸取着那人身上的温暖。
　　那人一愣之后，挣扎了一下。我顿时一阵慌张，手上力气更大，将他紧紧箍在怀里，还不放心，索性一抬腿，将他死死压在了床上。他大概见逃脱不了，索性也放弃了挣扎，柔顺地被我压在身下，只用一双漂亮的眸子，静静凝望着我。
　　我微微放下心，抬眼看到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突然有些莫名悲哀，好像被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仿佛已能听到封印破裂的声音。我惊惧之下，逃避似地使劲儿摇了摇头，再一睁眼，却见他的唇微张，仿佛想说些什么。我的心口一紧，不，别，别拒绝我！我猛然抱紧了那个身体，低下头，用吻封住了那双唇……
　　然后就是颠倒狂肆，物我两忘，倦极而眠，竟是一夜无梦，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屋内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
　　我迷迷糊糊转头四顾，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随意披着一件长衫，正站在窗边，随手把玩着墙边多宝格中的器物。
　　我怔了一下，大脑终于慢慢开始工作，终于想起了昨夜的一切，然后就有些愧疚。昨天在药效之下，精神恍惚，竟然做出那种事情，这孩子也真可怜，噢，不，不是孩子，人家好歹也二十四五岁了吧？不过也怨他，半夜三更，跑来弹什么琴？恐怕用心也没那么单纯吧？我一面努力找着借口，一面张口叫道，“那个谁……岳……岳纹……”
　　他闻声转头，微微一笑，自自然然，大大方方，走了过来。然后一撩衣襟，在我床前跪下道，“陛下……”
　　到了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细细打量起他。他容貌和岳涵有点像，也很漂亮，只是轮廓略微柔和些，肤色白皙，眉目清朗，淡淡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温和可亲，也算个美人……不对！关键是，他的神情，平静坦然，不像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终于放下了心，迟疑片刻，决定试他一试。于是，我伸指挑起他形状优美的下颏，笑道，“昨儿晚上吓坏你了吧？”
　　他轻笑道，“有一点。”
　　“没想到？”我笑道，“你好像对朕了解不少，那应该知道朕的毛病，半夜三更来找朕，就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他眨了眨眼，忽然嘴角一弯道，“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怎么也要等我来过两三次，才会发生那种事呢。”
　　我一怔之后，哈哈大笑……这小子有意思，真直接！笑罢，一把扯住他，拽到床上，让他躺在了我身边，揽着他柔韧的腰肢，问道，“想要什么？”
　　他乖乖靠在我怀中，抬起手，张开了手掌。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方鸡血石的印章，做工精美。他望着那印章，淡淡道，“这是我祖父最喜欢的一方印。”
　　“嗯？”
　　“小时候，总在这间房子里玩，祖父很喜欢我，这东西，他说，有一天要送给我。”
　　“后来呢？”
　　“祖父死了，我再没资格接近这里……”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漂亮的眼睛望着我，说道，“陛下，我大伯没有儿子……”
　　我顿时明白，接道，“你想过继到你大伯那边，然后，继承他的家主之位？”
　　他微微一笑，没说话，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热切渴望。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还要岳涵愿意才好……想到这里，我在他颊上轻轻一吻道，“让朕想想，别急……现在么，咱们还是先做点正事儿吧。”禁欲太久，昨夜一场缠绵，只觉神清气爽，意犹未尽。这小子坦坦荡荡，摆明车马，我们各取所需，和他在一起没有负担，不由更让人生了放纵之意。
　　我兴致方生，岂料他却是身体一紧，眼中微显惊惧之色。
　　我立时明白，看来昨夜我神志昏乱之中，没了分寸，把他折腾得够惨，不由一笑道，“放心，这次一准儿不痛。”说着，手上使劲儿，已把他按在了身下，这一次，却是尽极温柔……
　　从那天起，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方子，每夜燃起香，招岳纹过来弹弹琴，然后缠绵半晌，自然一夜好梦，烦扰尽忘……

　　173.梦蝶（上）

　　如此几日，我的精神好了很多，饮水思源，自然对他更加温柔。他则青涩渐去，慢慢品出了个中滋味，愈加自然放松，配合得也愈加合宜，同时坦坦然然地享受起来。
　　我很喜欢他这个坦然劲儿，当然，还有他的乖顺懂事。他只在第一次说过他的要求，后来，我不提，他也再不曾提，也不见他着急，仿佛并不在意。只是，我当然明白，他这是不愿惹我烦，我可不能装糊涂，加上还有一件事要和岳涵商量，所以就想再召岳涵来谈一次。
　　没想到我还没叫岳涵，他已经自己找上门来。
　　虽然是他主动找我，可是见了我寒暄两句之后，却又不说正事，一脸奇怪的表情，一眼一眼瞟我，支支吾吾，就是不说话。
　　我有点明白了，试探地问道，“你知道了？”我怕对岳纹有影响，每次都是让人秘密传召，而岳纹自己应该也不会把这种事大肆宣扬，不过他这个样子，应该也不会是为了其他事。
　　看他立时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就见他苦笑一下答道，“这么些天了，如果我再不知道，这个家主也做得太无能了些。”
　　我却只是一笑道，“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大概见我毫无愧色，他怔了一下才道，“不多，我已下了禁口令，可是……”
　　我立时道，“好了，好了，那不就行了？朕以后会小心些，也会让他注意。”
　　他傻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无耻。
　　我扑哧一笑道，“正好，你不来朕也正想找你呢……既然你膝下无子，有没有想过……”
　　岳涵立时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道，“他不行！”
　　“为什么？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岳纹曾经告诉过我，他母亲有他的时候，不过是个丫头，借着他才得了个姨娘的身份。
　　“当然不是，我岂是如此拘泥之人？只是，这孩子品行不端……请陛下恕罪，家丑不便外扬……不过只从这次这件事已经可以看出，他为达目的怎样不择手段。岳家虽小，却也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他神色凛然，颇有些誓不低头的味道，仿佛已经做好了抗旨的准备。
　　我有些好笑，却没再说，沉思片刻，不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可惜，我本来还想借他做一件事。既然你不信任他，与他的关系也不好，那就算了……”说着，又一思忖，抬首道，“对了，你侄女和你关系很好吧？她又是否可信？你对她的影响大吗？她……”
　　岳涵一怔，立时急道，“她不行，你别打她的主意！”
　　见他连“你”字都蹦出来了，我赶紧解释道，“别怕，朕不是那意思。”
　　他半信半疑看了我半晌，大概见我一脸诚恳，终于没再说什么，垂眸思索片刻，忽然抬起头，正色道，“陛下，草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切与她无关，希望陛下不要把她牵涉进来。”
　　我迟疑一下，才道，“放心，朕保证，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如何？”
　　他蹙了蹙眉，不过到底没再说话。
　　我却已径自继续谋划，现在岳纹这条路不通，岳涵肯定也不会让那个丫头与我接触，看来只得另辟蹊径，不过……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岳涵一直没说话，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他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见我看他，他仿佛终于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陛下，当日攻打行宫的昊天盟众人，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我不由微微一笑道，“终于提出来了？朕就觉得，你也该问了。”这次这个时机选得算不错了……先让我心中有愧，再和我谈这件事，策略倒是很好，可惜，你低估了我脸皮的厚度，那么点小事儿，实在不足以对我有任何触动，呵呵……他自不知我心中的想法，一愣之后却是眼中希望骤现，声音也急切了起来，“陛下仁厚……”
　　我又是一笑，打断了他道，“你不用给朕戴高帽，朕不仁厚……不过，朕也不是好杀之人……这些人，朕自有计较，你不必再问了。”
　　“可是……”
　　“好了，时间也晚了，你在这里呆久了，恐怕惹人生疑，回吧。”
　　他一脸惊疑不定地看了我半晌，不过到底没再问，最后终于咬了咬牙，一脸不甘之色，躬身退下。
　　当夜，我难得地没有点香，岳纹来的时候，看到神智清醒的我，微露诧异，不过随即就神色如常，该弹琴谈琴，该上床上床。
　　云雨完毕，我懒洋洋闭着眼，搂着他，随口道，“迎接朕那天，你前面的那个，是你妹妹吗？”
　　没想，他的反应却异常激烈，全身一震，立时道，“陛下，她不可以！”
　　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却没有解释，抬眼瞟了瞟他，淡淡问道，“为什么？”
　　“我这个妹妹冲动任性，而且……”
　　“而且什么？”
　　“没事……我只是怕她不懂事，恐怕会扫了陛下的兴。”
　　“呵呵，放心……朕没想让你把你妹妹骗过来怎样怎样，朕只想让你帮朕送一封信过去。”
　　“信？”
　　“没错，具体说，是一首诗……”
　　次日一早，他跟在我身后，揣着那封让我自己看了都直打冷颤的肉麻情诗走出了内室，迎面却见一人，风姿绝世，正是二哥。
　　我呆了一下，干笑两声，叫道，“二哥。”都说了以后只作兄弟，为啥被他碰到这种事还会心虚？难道是习惯成自然？
　　身后岳纹一怔，慌忙叩头行礼，恭恭敬敬说道，“草民参见胶州王殿下。”
　　二哥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却理都没理他，倒是还顾及着人多，没有对我视若无睹，躬身施礼道，“陛下！”
　　我慌忙扶起他，挽着他进了房间……二哥很少主动来找我，这次来了一定有事。
　　果然，没等我说话，二哥就转头望着我，干脆地道，“我要见她。”
　　我怔了一下，没说话。
　　二哥微微蹙起眉道，“你说过……”
　　我咬了咬唇，干巴巴地道，“我知道了……好，等回去经过秣陵的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到那时候，恐怕玄瑾也拿到证据了……想到这点，我刚刚骤然低落的心情好像终于轻松了一点。
　　那天，二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在临出门时淡淡留下一句，“这不是在宫里，你收敛一点。”
　　我呆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未及回答，门已砰然关上。
　　次日召来岳纹，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不由一笑，也不再问，只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再给我送信了。于是，第二日我派了两名宫女，捧了几样珠花，吩咐着悄悄送给岳姑娘。不过这样的阵仗，再怎么偷偷的，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结果没两天，整个临安城中都沸沸扬扬地传开，我这个荒淫的皇帝开始追求岳家小姐，当然同时传出来的，还有岳家小姐如何不畏强权，对我不假辞色。我只做不知，礼物却是越送越重。只是一边追求节节升级，一边仍是与岳纹夜夜笙歌。
　　那天夜里，我照旧点香上床，药性渐起，我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身体轻盈，飘飘欲仙，正舒服，就在这时，门口隐约传来了说话声。我朦胧之中，只当是岳纹来了，便懒洋洋叫了声，“进吧”。神思迷离之时，我也不曾抬头，眼睛半开半合，只是痴痴瞧着案上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发愣。
　　然后只听门响，接着是脚步声，随即仿佛有人说话，只是声音飘忽不定，时近时远，无法捕捉，我也懒得细听，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这时，说话声忽停，随后那个声音惊呼一声，接着一阵脚步声，一人急急走到了我的床前，我还未及抬头，只听哗地一响，那人竟将一茶壶水都浇到了香炉上，一阵烟气腾起，然后，烟消火散，那一缕旖旎醉人的香气再无踪影。
　　香气骤然消失，我像在云端被人当头一击，打落尘埃，伴着强烈的坠落感，心脏忽悠一下，然后就是一阵狂跳，耳中嗡鸣不已，眼前一片模糊，两个太阳穴针刺般疼，四肢百骸酸痛难当，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脑中更是一片混乱，不过无须思考，怒火已自然而然腾了起来。于是我猛地抬头，张口就要开骂，谁知下一刻却是一怔……
　　就见床前那人已撂衣襟跪了下来，神情急切，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耳中嗡嗡隆隆哪里听得到，只是怒火已然烟消云散，不知不觉就对他笑了起来……美人啊……只见那人一头银发，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迷离的光泽，五官煞是漂亮，高鼻深目，最妙的是那一双水润动人的杏子眼，瞳仁一蓝一金，竟是完全不同的颜色。我见了不由呵呵一笑，迷迷糊糊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怔了一下，不由住了口，就这么一楞神间，已被我摸上了脸颊，他傻了，呆呆看着我。
　　手感真好，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又是呵呵一笑，终于脱口道，“波斯猫……”
　　那双眼睛瞬间睁圆，惊诧之后就是愤怒，一张脸立时涨红。嗯，粉中透红，更漂亮了。我正自赞叹，就见那人一把拨开我的手，霍然起身，作势要走，我慌忙抓住他的手就往这边拽。不料也不知他怎么做的，明明我抓得很紧，他却只是手腕一翻，便已脱开了我的掌控，随即一闪身，人已到了门口，一把将门口站着的人向我一推……咦，门口还站着个人？……我糊里糊涂地想着，还等没想明白，就见那人被推得跌跌撞撞，扑倒在我的床前。正在他双手一扶床沿，想要起身的时候，随着一下破空之声后，他的身体一震，接着双臂一软，人又无力地伏在了床沿之上，这次，是一动不动了。然后砰地一声门响，银发美人已不见了踪影。
　　我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推了推那人，那人还是不动，我浑浑噩噩的脑子迟钝地想要思考，却是完全无法做到，脑中一片混乱，甚至远远超过香燃着的时候。我呆呆看着那人，只见那人披着长长的披风，遮住了全身，披风的帽子罩在头上，甚至连一丝头发也看不到。
　　我犹豫一下，缓缓伸出手，拉下了他的风帽，然后就呆住了……虽然只能见到他的侧脸，但也能看出，他很美，眉若远山，眼若秋水，清远淡雅，如温润的江南山水，又如清丽的水墨画……可是让我瞬间呆住，力气全失的，却不是他的美，而是他带给我的感觉……熟悉而温暖，让我的心口一阵悸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莫名的心痛，仿佛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心脏，揉捏着，又仿佛有一把刀，钝钝的，一下一下划在我的心脏之上。疼痛一点一点从心口传遍了全身，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起来，眼前一阵模糊，脑中却只剩了一片空白。

　　174.梦蝶（下）

　　我就那样怔怔看了他半晌，而他，却微垂着眸子，一次也不曾看过我。我的心口已从钝痛变成了抽痛，恍恍惚惚之中，不觉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上了他的眉眼。他猛地闭上眼，头微微一动，仿佛想要躲开我的手，却终是不能。我胸口一阵窒闷，仿佛是悲伤，又仿佛是愤怒，不由脱口而出道，“看着我，你看着我……”
　　回答我的只有紧闭的双眸。
　　看着那双拒绝的眼睛，我心中一阵烦躁，一阵发慌，头更晕了，身体一阵发空，仿佛又开始坠落。这一次是缓慢的，却看不到止尽，眼前景物恍惚扭曲，渐渐远去，我只觉我就要被吞入一个虚无粘滞的噩梦之中，而手端的温暖，就成了我和真实世界唯一的联系。可是，不够，不够……我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那个身体，双唇胡乱地吻上了那双拒绝的眼。
　　身体相接时猛然而至的温暖急速传入体内，瞬间驱走空虚，四肢百骸骤然一畅，下落之势仿佛也停了下来。我满足地轻轻叹息一声，伏在他身上，一动也不肯动了。
　　可是没过多久，我又觉得不满起来，身体的空虚填满了，但心中空虚依旧，仿佛那温暖无法进入一般。我紧了紧双手，双臂仿佛要箍入他的身体里，可是，不够，还是不够，不够近，为什么还是不够近？我和他之前，仿佛隔了什么，所以减弱了那份温暖，所以才会让我的心口愈空……我呆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了的里衣，然后伸手就去撕扯他的衣服。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突然一震，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我一怔间已被他一把推开，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勉强站起了身，却只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
　　我呆呆看了看床上的鲜血，慢慢抬头，望着他挣扎着爬起，跌倒，跌倒，爬起，却仍是不肯放弃地一点一点远离我，那感觉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慌张之后，就是绝望。刚刚填满身体的温暖飞快地散去，那张吞噬我的巨口再次张开，我又开始下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心脏也是越跳越快，最后仿佛不堪负荷地猛烈跃动着试图跳出腔外。
　　我终于反应过来，大叫道，“不许走！”那人置若罔闻，我急了，跌跌撞撞扑下床，无奈脑中晕眩，身体无力，落地不稳，竟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那人闻声，动作骤然一停，而我不顾疼痛，已再次跃起了身，向他扑了过去。他听见声音，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猛地一下扑上去，两个人一起狠狠跌在了地上。他被我压在身下，一怔之后开始猛烈地挣扎。我刚刚感到了那个身体的温暖，就被他差点挣脱开去，不禁又急又慌，用尽全身的力量压制他的反抗，口中还胡乱地叫着，“不许走，不许走，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听到没有！”
　　他挣扎的动作却愈发激烈，忽然一回肘，猛地撞上了我的胸口，顿时一阵剧痛让我呼吸一窒，同时人已被他重重掀到了一边。我伏在地上，只觉胸口疼痛，全身无力，一时竟难以起身，抬头却见他已吃力地站了起来，停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摄住了我，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叫道，“别走……别走……别离开我……求你……”
　　那个身体骤然一停，随即轻晃两下，下一刻，竟仿佛脱力一般，软软向地上倒了下去。我一惊复一喜，再不敢耽搁，拼尽全力连滚带爬扑到了他身上，紧紧抱着他，再不肯放开了。
　　心里终于踏实一点，我这才注意到，他轻轻咳嗽着，身体微颤，双臂一动，仿佛是要推开我，我一慌，立时毫不犹豫地伸手钳住他的双腕，死死按在了他的头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终于不再挣扎，身体一点一点放软了下去。我不放心地抬起头看向他，却猛然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不由一阵心慌，想帮他拭去，双手却不敢松开。我犹豫一下，最后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鲜血的腥味直冲头顶，让我脑中更加晕眩，心中怦怦直跳，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口中还无意识地喃喃叨念着，“你是我的，不许走，你是我的……”
　　我只觉他身体微微一颤，然后耳边竟传来了他低低的笑声。我诧异地抬起头，只见熟悉的俊秀的脸上，挂着笑容，而那双曾经无数次温暖我给我力量的眼睛里面却全无笑意，只冷冷看着我。那样淡漠而疏离的眼神，让我心头一寒，怔在那里，竟忘了反应。这时，只听他淡淡地道，“我不是你的……再也，不是……”
　　一瞬间，我仿佛落入了冰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互相撞击着，咯咯直响，眼前发黑，脑中阵阵晕眩，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终于仿佛有什么砰然断裂，我猛地扑到他的身上，近乎疯狂地亲吻咬噬着他，使劲儿撕扯着他的衣服，口中还狂乱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我的，是我的！”我要感觉到他的温暖，我要把他眼中的冷淡漠然驱散，我要在他身上烙上自己的印记……
　　我狂暴地撕扯着吻咬着，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视他无力的挣扎和自己身上偶尔传来的疼痛，反而因为肉体的厮磨，点燃了身体之中隐藏的孽火，全身的血液渐渐沸腾，咆哮奔涌着寻觅着出口。慢慢地他的力量一点一点弱了下去，突然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而我则趁着他挣扎一停，猛然分开他的双腿，一挺身，齐根没入……我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在这一刻，我们终于，合而为一……
　　瞬间，他痛得全身一僵，身体骤然绷紧。过了好久好久，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无力地躺在我身下……他终于是我的了，安安静静，躺在我双臂之中，我终于安心了……他是我的，是我的了，再也不能离开我……一片迷乱的脑中只剩了这么一个念头，我终于放下心来，一种从外而内的满足，充盈了全身，心跳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终于放松下来，低下头，轻轻地吻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始在他体内律动。他不觉又一下绷紧了身体，双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茫然抬头，只见他眼中的冷漠尽失，只剩下了痛苦和隐隐约约的悲伤，仿佛像针一样刺疼了我的心。我不愿再看到这样的眼神，动作越发猛烈。终于他受不了似地闭上眼睛，仰起了头，身体被迫攀附在我的身上，被动地迎合着我的节奏……
　　火焰越烧越烈，四周的一切慢慢扭曲模糊，恍惚如梦，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怀中炙热的身体是真实的，紧紧贴合着我，与我渐渐融合，心口的空虚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填满了，却有一种莫名地悲伤一点点升了起来，眼中酸酸涩涩，耳边两人急促纷乱的呼吸中，隐隐约约夹杂着渺远如风的低语，“我要你，要你，好好地活着，陪着我……”
　　随着最后那一刻烟花绽放，周围一切瞬间崩裂融化，仿佛被骤然打碎的梦境。四周弥散着淡淡的烟霞，我无力地伏在他的身上，双手却仍死死抱着他。只见烟霞渐浓，终于化为了彩色的云朵，而我和他就躺在云端，飘然而起，仿佛在一座山谷中飘浮，入眼是漫山桃花。我迷迷茫茫，就见轻盈的花瓣在我们身畔飘舞，渐渐又变成了他温暖的笑脸，这是梦，还是真？我茫然望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了上去，顿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过来……真的，是真的，他在对我笑……那一刻，始终盘旋在我心间的悲伤终于消散无踪，我对他轻轻一笑，低声叫道，“谢大哥……”
　　这时那双温柔地笑看我的眼骤然一变，所有笑意消失，眼神沉郁而复杂，深深凝望着我。我呆了一下，然后脑中恍恍惚惚闪过了无数片断，温暖的夜，相携的手，轻轻相拥着的我和他，混沌的脑中骤然想起，身下这个人，我爱他，我们那么那么的亲密，为什么现在却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轻轻覆住他的双眼，有些委屈地咕哝道，“谢大哥，别这么看着我，我怕……”怕什么？我轻颤一下，又是无数纷杂的场景涌入脑中，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最终脑中只剩了紧紧相拥的我和他，那，是昨夜吧？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谢大哥……昨夜我做了个梦，全是鲜血，然后，你说……你不要我了……”一瞬间，只觉他全身轻轻地颤抖起来，我诧异地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眼前愈加模糊，脑中又开始晕眩，愈来越强烈……我再也承受不住，伏在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闭上了眼睛，口中犹自喃喃，“谢大哥，我真讨厌那个梦，真讨厌……还好，只是梦……”
　　身畔是桃花的海洋，清淡的桃花香，花瓣飞舞飘落，落在我们的身上，我和他，紧紧相拥。我闭着眼，却仍能感到桃花在飞，轻轻地一点一点把我们包围，一点一点把我们两个淹没……

　　175.疗伤

　　当我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瞬间，竟仿佛仍在梦中。只见眼前几朵散落的桃花，含芳吐蕊，娇艳明媚，一束金色的阳光正打在其中一朵之上，轻红镀着浅金，更显绚烂绮丽，旁边星星点点还落着几片飘零的花瓣……真美……恍惚之中，我不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猛地收回了手……怎么回事？这桃花怎么竟然是温的？这时的我仿佛宿醉醒来，太阳穴刺痛，脑中一片混沌，怔了半晌方才醒悟，那不是真的桃花，而是刺青，纹在人身之上，精致细腻，几可乱真。
　　我不由霍然抬头，只见自己正枕在一人胸口之上，娇娜的花朵，轻灵的花瓣，从那人左肩辗转飘舞，斜斜掠过身体，渐渐没入腰际，衬在洁白的肌肤之上，妩媚之中透着凄艳……霎时间，我着魔一样，伸出手，顺着花瓣的轨迹，极轻极轻地抚了过去。我的动作立时给那个身体带来了一阵轻颤。我猛地收回手，抬眸正对上一双骤睁的眼。那双眼中，只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即便凝定下来。清澈剔透的黑眸，在平静得近乎漠然地望了我片刻之后，便霍地转了开去。
　　我有些茫然，呆呆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渐渐地，一些散碎的片段浮现在我昏沉沉的脑中……昨夜，我做些了什么？好像……天！……我呆了一下，立时开口道，“对不起，对不起！一人一次，下次随你怎么来好不好？”
　　话音未落，那张略显苍白的俊颜上本来的平静瞬间碎裂，只见他猛然转过头，厉声喝道，“住口！”
　　我身体一震，下一刻，脑中轰地一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同时人已被他用力推开，扑倒在一旁的地上。摔得并不重，可是我却半晌一动没动，所有的一切急速回到了脑中，顷刻之间，我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天，我都干了些什么！
　　过了许久，我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急促喘息了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慢慢跪坐起来。我左手勉强撑着地面，右手按着额头，也不知是为了减轻此刻脑中的阵阵锐痛，还是为了遮住自己的双眼，口中有些混乱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朕当初说要你，不是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却被他打断，他的声音竟是出奇地淡然，“没关系……”我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了他，只见他的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漠然，甚至在对上我视线的时候还轻轻勾了勾嘴角，含笑道，“没关系……我已把自己卖给了陛下，陛下是要我出谋划策也好，暖床侍寝也好，都没关系，只要陛下记得自己的承诺就行。”
　　我像被针刺了一下，望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也看着我，脸上挂着那个淡淡的无所谓的笑容。忽然我垂眸微微一笑，接着抬头道，“那好……”说着，我伸出手，就去抱他。
　　他的笑容顿时一僵，身体本能地一缩，却仿佛牵动了伤处，立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结果被我轻轻易易抱了起来。见他要挣扎，我连忙解释道，“上床歇会儿吧，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口中说着，心中却微微苦笑……和我斗嘴吗？你几时曾斗过我了？
　　他的动作一停，骤然看向我，眼中瞬间竟露出了一丝羞怒之色，不过随即就消失无踪。他怔怔望了我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自嘲似的笑容，然后侧过头，不再看我，身体却放松下来，安安静静躺在我的臂弯之中，任由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向床边走去。
　　我见了他的神情，不由轻轻抿了抿唇，终于将视线从他脸上收了回去，这时，眼神无意扫过他□的身体，我的脚步不由一顿。刚刚先是头脑不清，后是心神激荡，加之他胸口纹身太过醒目，所以此刻才注意到，他身上遍布着许多极细极长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剩下了淡淡的印痕，还有少数尚未完全长好，如今很多都裂开了，血珠一点点渗了出来，汇成一条条鲜红色的血线，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缓缓淌过，然后一滴滴落在地上。他右臂上缠着绷带，伤口应该比较深，如今白布已全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虽然看不到他的后背，不过却能感到他背上湿漉漉一片，恐怕伤势也不轻。再有就是肌肤上遍布的吻痕齿印，甚至片片青紫瘀痕……一处一处，触目惊心。
　　我咬了咬牙，强自镇定，将他轻轻放到床上。想让他伏在被上，好察看一下他背后的伤情，却感到他微微的抗拒。我正想开口，他却又突然放软身子，顺着我的力道伏了下去，然后低垂着眼，淡淡道，“没什么事，伤口都不太深，一会儿自会止血。”
　　我正望着他一背的血不知所措，闻言勉强笑了一下，干巴巴道，“对了，我都忘了你会医术……”然后再无话可说，呆站片刻之后，才又道，“我去叫人……”
　　他的身体一颤，立时道，“不必！”说着就要起身。
　　我一怔之后便即明白，他定是以为我要召人来为他清理上药……这样一身□痕迹，他自不愿暴露于别人眼前。于是我立时止住他，柔声道，“我只是让他们弄点水和伤药……我来帮你上药，好不好？”
　　他瞟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接着忽然又收回视线，随口应道，“当不起……”这么说着，却终于还是躺了回去。
　　我轻轻在他腰间盖上一条薄被，然后出门去叫人拿热水和伤药，哪知门口的小禄子却在行礼之后捧上来一个盒子道，“陛下，这些药是昨晚玄大人临走之前留下的，说您一起来就让我们交给您。”
　　我顺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几个瓶瓶罐罐，每个上面还粘着一张纸条，在最大一只青瓷瓶的纸条上赫然两个大字“伤药”，下面一行小字“外用，不痛，不留疤”。
　　我一见，不由气得笑了出来，“这个玄瑛！”什么不留疤？他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念头？怪不得半夜三更把人送到我的寝宫来了……我的确说过等谢曦身上的毒解了，伤养得差不多了，就把人送过来，可不是要他这么送啊？
　　不过一转念间，又有些不是滋味，不管我当初是怎么想的，现在的确是成了他以为的那样。啪地一下把箱子合上，我吩咐道，“弄盆热水，还有干净布巾，多找一些，一会把水放到外间儿就行。对了，和秦统领说一声，一个时辰后把人带过来吧。”
　　内侍领命，我正待回房，小禄子却又凑过来，轻声道，“陛下，玄教主说，您昨儿用的药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久了害处很大，能不用还是不用吧。”
　　我苦笑一下，点了点头……经过昨夜，就算逼我用，我也不敢再用那个药了。
　　东西备齐，放好，我这才在他床边坐了下来。低头只见他头枕在手臂之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伏着，仿佛是睡着了，全身放松，眉峰却微微蹙着，双唇紧抿，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做了恶梦。我望着他清俊却略显憔悴的脸，瞬间有些出神，不觉轻轻伸出了手，却在离他脸颊只有几分的地方骤然止住，停了一下，在空中，顺着他眉眼的轮廓，一点一点描摹起来，直到苍白得全无血色的唇，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收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我这才拿起一旁的布巾，打湿，拧干，顿了一下，终于咬咬牙，轻轻按上了他的背脊。他的身体猛然一颤，双眼瞬间大睁。我慌忙收回手，急急问道，“疼得厉害？”
　　他的眉峰紧蹙，全身绷紧，半晌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然后转头看了看我，随即垂下眼，轻声道，“没事……有劳……”接着，他又合上了眼，再不看我。
　　我拿着布巾在床边傻坐片刻，这才重又抬起手，开始一点一点，轻轻擦拭他的后背。这一次，他一动未动，只是可以感到，他的肌肉渐渐绷紧，双手慢慢握成了拳，最后手背上的青筋都绽露出来。
　　我额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手上却仍是不疾不徐。随着我的动作血迹渐去，露出了他的后背。只见上面也有一丝丝细细的血痕，同时纵横交错着一条条半寸宽的深紫色瘀痕，应该是鞭伤。不过这些并非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五条几分宽的伤口，红肿开裂，仍在流血……我立时明白，他和玄瑾交手之时曾中过冰锥，应该就是这几处了……好在伤口不大，或许很深，但是大概因为之前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所以血流得并不利害，如果不是因为昨天……我的手忽然有些颤抖，大概手上重了些，他的身体轻颤一下，我立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重又恢复了动作的平稳。
　　先把这几处清理干净，上药止血，又换过好几盆水，才将他背上的伤口都清理完毕，敷上了药膏。然后我犹豫一下，到底还是轻声道，“我帮你处理一下……那里的伤口吧。”
　　他的头枕在手臂上，散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表情，但我可以看到，他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开来，然后，涩声道，“好……”
　　我轻轻揭开覆在他腰间的锦被，立时看到他紧实的双臀之间一片狼藉。我的手指一紧，好一会儿才咬着唇，伸出手，缓缓拭去了那里的斑斑污迹。然后犹豫一下，终于探出两指，分开了他的臀瓣，只见那里红肿不堪，随着我的动作，血丝混着浊液，缓缓流出。我的动作一顿，轻轻闭了闭眼，这才鼓足勇气，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撑开那里，一点一点让污浊流出，一点一点清理上药，。
　　从我碰到他那里的一刻，他的身体就是一紧，可是，自始至终，他都一动没动，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当我终于松了口气，一句“好了”出口的时候，可以看出他的身体也顿时放松下来，极轻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头颈微微一动，鬓发散落，露出了他雪白的脸颊。只见他的眸子轻转，仿佛要看向我，却在中途停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床边放着那个青瓷药瓶，那该死的纸条正对着他的方向。我全身顿时一僵，不由自主道，“你别多心，是玄瑛胡思乱想，你放心，今后再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闻言抬起眼，清亮的眸子在我脸上停驻片刻，忽然垂下眼帘，含义不明地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在那之后，我们谁也没再开口。我只埋着头，细细将他全身伤口一一清理上药。而他则始终十分配合，安静而顺从地任我摆布。窗外初夏已至，鸟啼蝉鸣，勃勃生机，好不热闹，屋中却只闻轻微的窸窣之声，连空气都安静得仿佛忘记了流动，一窗之隔，竟似两个世界。
　　最后当我扶他起来，看到他那一双手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听话地让我为他包扎疗伤。原来他双手的指甲仍未长出，指端伤口应该本是包扎好的，大概因为昨夜的挣扎，现在全部暴露在外，露出了一道道裂着的伤痕。我呆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伸出手，轻轻捧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药，一点一点地包扎。他开始坐在那里，静静看着我的动作，忽然不知为何，霍地转开头，望向了窗外。
　　终于，我轻轻包上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抬头看向了他。刚刚我已顺便将他全身都擦拭了一遍，尽量拭去了所有昨夜留下的污迹，但是斑斑点点的印痕却是去不掉了。我轻轻抿了抿唇，一抬头，却见他的长发微微有些散乱，不由道，“我帮你把头发打理一下好不好？”
　　他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随即点了点头。
　　我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打湿布巾，一点一点擦拭着他的头发，一缕一缕不厌其烦。乌黑的长发在我手间慢慢变得柔顺，散发出黝黑的光泽，那触感就像上好的丝缎，放在掌心之中，温润密实。我几乎是有些敬畏地，像捧着圣物一般小心，一缕一缕，将他满头长发清洗干净，理顺梳好，一丝不乱地披在了他的身后。然后，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为他穿上。那是一身汉装，靛蓝色，样式简单，质料做工却是最上乘的。系上最后一个丝绦，我后退了半步，上下端详半晌，已经无可挑剔，这才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他正看着我，神色复杂难明，见我看他，却立时收起了眼中所有情绪，漠然转开了头。
　　我挂着那个笑容，傻傻站了片刻，这才骤然转头，提声唤人。
　　我一面命宫人进来收拾房间床铺，一面扶着他坐到案边镜子前，为他将顶发细细盘起。偶一抬头，却见朦胧的铜镜之中，我们两人的影像相叠，亲密无间，恍若一人。我微微有些失神，动作停了一下，他不由抬起眼，两人目光碰在了一起，我又是一笑，他却恍若不见，视线毫不停留地从我脸上掠过，然后又缓缓收了回去。这回，我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只脸上的微笑转成了苦笑。
　　屋中收拾干净，宫人退下，这时外面通禀，子玉来了。我刚帮他把顶发盘好，正抬手用玉簪簪住，闻声笑道，“你看我叫谁来了？”说着提声道，“进来！”
　　门开，子玉当先而入，身后一男一女，男的俊朗女的秀美，正是锦帆和晴霞。两人面带犹疑，走入房中，刚一转头，就看到了谢曦，顿时呆住，然后，几乎是同时惊呼一声，一前一后扑了过来。
　　我不动声色地轻轻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了那两人，抬头见子玉走来对我躬身一礼，笑道，“陛下，任务完成！”颇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立时明白，看来锦帆在子玉那也没少折腾，于是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地一笑，拍了拍子玉的肩，弄得子玉一脸郁闷。
　　转头看看那边，两人正一边一个跪在谢曦脚边，说着话。晴霞还好些，还算镇定，只是脸上虽然笑着，眼泪早已忍不住，啪哒啪哒地落了下来。锦帆却已是语无伦次，又哭又笑。而他，一怔之后，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之前眉目间总带的那一点冷漠终于消失无踪。只见他带着我最熟悉的那种微笑，看着，听着，说着……那三个人，明明只是在闲聊，屋中死沉沉的空气已仿佛被他们带得活了起来，只是，却流转不到我的身边……
　　最初的激动过去，那两人终于发现了不对……谢曦身上穿得严严实实，伤痕吻痕，一丝不露，可那一双手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锦帆一眼看到，立时就炸了，本来当我是空气，这下扭头就向我扑过来，要和我拼命，却被子玉一把拦住，晴霞也紧接着赶过来抓住了他。
　　我对他微微一笑，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悠然道，“你们公子已经答应朕留下来，做朕的客卿，朕自会优待于他，你们不必担心。至于你们两个，是想继续服侍你们公子，还是离开？”
　　听我说到客卿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脸惊诧。锦帆刚想说话，却被晴霞拽了拽，竟然吞了回去，看来这小子到底也学乖了点。然后两人对望一眼，随即异口同声道，“当然是留下！”
　　我一笑，这才接着道，“如果你们想留下，好，不过有言在先，咱们约法两条。第一，老老实实跟在你们公子身边，不许乱说乱动。”说着，瞟了一眼锦帆。
　　锦帆狠狠瞪了我一眼，晴霞立时上前一步，抢先道，“好！”
　　我微微颔首，又道，“第二，平时只有咱们几个的时候无所谓，随便点没关系，但是如果有一个外人在，朕希望你们谨守礼仪。至于怎样的礼仪，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教你们。就这两点，如果你们做不到，朕也可以放你们走，当然你们应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你们希望你们公子声名尽毁的话，尽可到外面去说他在朕这里。”
　　锦帆一脸怒色，咬了咬牙，终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
　　我这才一笑起身道，“好……朕已命人将东厢的六间廊屋收拾了出来，你们暂时住到那里吧。”这一句话，却是对谢曦说的。
　　他闻声起身，微微一笑道，“好，谢谢陛下！”笑容完美，与刚才并无二致，只是，总仿佛少了些什么。
　　我怔了一下，脸上终于缓缓收了笑容，微微垂下眼，半晌，霍然抬头，望着他，低声道，“有什么要求，告诉我，我会尽力。”
　　谢曦一怔，还未开口，一旁的锦帆已冷哼一声道，“好啊，那你把我们的人放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一笑道，“好！”
　　那三个人俱是一脸惊异，锦帆急急道，“你是说真的？”
　　我点了点头，答道，“汉军和岩水军已不可能，不过当日攻打行宫的昊天盟众人现正押于玄冥教处，我可以放人。”
　　见我神色郑重，锦帆一呆，晴霞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思索片刻，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谁知道你会不会表面说放人，私底下再……”
　　我笑道，“倒时自然能让你们相信。”
　　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再说不出话来。而他自始至终没出过声，最初的一怔之后，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当日将他们安顿妥当，我又派了四名内侍，四名宫女过来服侍。锦帆照旧没给好脸色，晴霞勉强说了句谢谢。我又在他房中呆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我枯坐片刻，便告辞离去，临走之时，我将经过讨论初定的江南赋役之法留在桌上，道，“这东西有时间你看看吧，要有什么想法，遣人告诉我。”
　　他瞟了一眼，脸上神色一变，随即点了点头。


　　176.释俘

　　我原想经过那夜，他恐怕一时未必有心情看这个，没想次日晚膳时分他已派服侍的宫女来找我，说有些想法想和我说一下。
　　我立时应下，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去了东厢。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手上拿着我的江南赋役新法。见我进来，一屋子的内侍宫女慌忙跪下行礼。他犹豫一下，终于站起身，一撩衣襟也跪了下来。锦帆晴霞见了，呆了片刻，最后一个跺跺脚，一个咬咬唇，跟着跪了下来。
　　我迟疑了一下，却并未阻止，只待他们行礼之后，和声说了句，“平身”。
　　挥退其他人，他也不多废话，指着新法中的一处道，“这点你们想得很好，可若真做起来，最高兴的，恐怕还是下面的差役官员。”
　　我闻言心中一凛，立时急急问道，“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将情况分析透彻，最后又提出了修改意见。我听得不住点头，本以为我们已经考虑得很周详，没想仍有种种疏漏。下面官吏的花样之多，像我们这些上位者很难尽知。他这些年走遍江南村村镇镇，见多稀奇古怪之事，今日他随口说起几样，已听得我乍舌不已，竟不知该气该笑还是该叹。
　　我们两个兴致勃勃聊了很久，直到掌灯时分，我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他似欲起身相送，却在站起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扶了一下桌子。
　　我停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我帮你换药，好不好？”只过得一日，他身上吻痕未褪，定然不愿让人见到，若由得他，恐怕这几日他也不会再让人帮他换药了。
　　他瞟了我一眼，只犹豫了片刻，就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从容自然地一件件脱去了上身的衣服，坐到了床边。在我为他换药包扎的时候，他脸上早不见了刚刚侃侃而谈时的神采飞扬，容色淡淡倦倦，眼帘微垂，也不知在望着哪里出神。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中的空气，随着初夏的夜风，一点一点凉了下来，指下他温热的身体，带来了唯一一点暖意，让人留恋，流连。当我用纱布缠过他背上的伤口时，他的身体恰在我双臂之间，那感觉仿佛是拥抱，而他，就在我的怀抱之中。瞬间的恍惚，让我不由脱口而出道，“我想留下，好不好？”怀中身体一颤，我立时清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收回刚刚的话，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轻声嗫嚅道，“什么也不做，我只想，抱抱你。”
　　这一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屋中灯光昏暗，他又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敢细看……
　　那一晚，我极小心、极小心地将他拥在怀中。那个温暖而熟悉的身体，让在我朦胧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小院，心境出奇地平和，一直纷乱的思绪也莫名沉淀下来，终于，沉沉入梦。
　　从那天起，每日用过晚膳，我都会去他那里讨论新法，渐渐讨论的话题已不局限于新法。他本就是博学勤思，目光犀利之人，加之他一直和我站的角度不同，他的很多想法常给我豁然开朗的感觉，让我获益匪浅，有时谈得兴起，常到半夜。偶一思之，也不由暗自感叹，纵是我和他两情相洽之时，仿佛也不曾说过这许多话。待得谈倦了，我就大大方方留下，与他相拥而眠，准确地说，是我抱着他睡了。
　　锦帆晴霞对我夜夜赖在他屋中颇为不满，只是他们公子没反对，他们也没立场阻拦。开始锦帆还语气不善地指桑骂槐，我只做不闻，他无可奈何，便也不再白费口舌了。
　　每次过来，我都不曾空手，古玩玉器，新茶鲜花，次次不同……他也不客气，一笑收下，然后转手就给了底下人。他出手如此大方，平日对人又是温和可亲，没两日分过去的宫女内侍都对他死心塌地，一心一意认了这个主子……当我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不得不叹服，原来真有人就是这么有亲和力，到了哪里都这么得人心。
　　不过我虽然亲合力差了一点，其他优点不少，所以最近还算诸事顺利。京中回信已至，以安德王为首，联名上表支持我的新法。西域的战事也出现了转机，本来柔然托伊州之险，东阻北三郡燕军主力，西向西域诸郡急速推进，连下数城，势如破竹，气焰正盛，哪知苍天佑我大燕，柔然可汗一直体虚多病，恰在此时一命归西，大王子急急继位，连下数道旨意命摄图收兵回国返京奔丧。摄图自是不肯，反而攻势欲猛，只是军中难免人心惶惶，而小金这时已经提兵东进，两方在凉州相遇，形成了胶着之势，柔然大军的脚步，终于被挡住了。
　　公事上顺利，私事也不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岳小姐的回信，约我某年某月某日在某贷面。
　　我正看着信中秀丽的笔迹出神，有内侍通禀岳涵求见。闻言我不由一笑道，“来得正好。”
　　见了岳涵，不待他说话，我就笑问道，“你侄女找过你了？”
　　他一脸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没解释，反而继续问道，“你与昊天盟的关系，她知道吧？”
　　他脸上惊诧更甚，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我又是一笑，仍不肯说。领导么，当然要高深莫测点了，呵呵。微一思忖，我又道，“她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由她与我虚以委蛇，将我骗出行宫，你再找人设伏，将我擒下，逼我放出关在静澜山庄中的昊天盟众人？”
　　这一次，他的眼睛已经瞪圆了，结巴着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正色道，“答应她！”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缓缓道，“立下这么一件大功，你何愁得不到盟主之位？”
　　他面现迟疑，好一会儿才道，“可是，那样你太危险了！”
　　我微笑道，“放心，不会有事……我被你侄女请去，遇上那种事，不管她是不是同谋，你们岳家都难逃干系。我若死了，岳家就要为我陪葬，我若没事，以我与令侄女的‘关系’，还能保得岳家无恙……昊天盟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们顾及你，自然不会动我。”
　　他呆了片刻，终于转口道，“那样一来，对小绮的声誉……”
　　我就知道他顾及的是这个……如果我真被捉了，私会我这个昏君的事情肯定会传出来……于是立时道，“就说叛党伪造了书信么。”
　　他一脸为难地道，“可是，难保没有小人造谣，到时候绮儿……陛下，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好不好？”
　　我淡笑道，“好啊，只是你又准备怎么向同伴交待？你侄女的话，你可以不在意，那昊天盟余下那些同伴的要求呢？你也能置之不理？我心仪岳家小姐城中尽人皆知，你别告诉我，他们没打过这个主意，没找过你。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弃之不用，你怎么向他们解释？”
　　只看他的表情，我已经知道，我猜对了。他看着我，脸上渐渐浮起了怒气，质问道，“所以你才故意大张旗鼓地给小绮送东西？就是为了逼得我无路可退？”
　　我微微一笑，没说话。好好一着妙棋，你不肯用，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我本来只想造个声势，让岳涵无法推托，再让他与岳绮联系，没想我还没和岳涵说过计划，岳绮已经态度骤变，答应下来，定然是她自己动了别的心思。而岳涵来了，没有兴师问罪，却是一脸矛盾，所以应该不是知道侄女被我哄上手而生气，而是为侄女的建议为难。这就是我刚才猜测的依据。猜到这些，我心中更安，岳绮支持昊天盟这更好，省得她不配合，中间有什么纰漏，被人捅到官府，我这出戏就没法唱了。至于岳涵，现在从昊天盟众人到他侄女都在逼他，他又如何拒绝？
　　抬眼只见他一脸挣扎，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终于满意了……岳涵，你不肯那么做，只是为了你侄女吗？恐怕不是吧？背叛一直的信念，成为朝廷的“走狗”，这第一步要迈出来，的确不易，而现在我们联手下了这一子棋，车轮转动起来，你不走，也要走了……
　　后面的事情完全按我的计划发展……色鬼皇帝听到岳小姐相约，连忙轻车简从直奔城外，结果被昊天盟残余的英雄逮了个正着，被逼无奈，将静澜山庄中的俘虏都放了出来，这才换得了性命……很传奇很八卦，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临安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了，这都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有一点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啊……”我对着镜子，轻轻碰了一下肿得老高的半张脸，立时发出了一声惨叫，不禁模糊不清地嘟囔着，“那小子是谁啊？有机会看我怎么收拾他！”我料到为了岳家，他们定然不敢伤害我，没想就有那虎了吧唧的，逮着我啥也没说就是一巴掌，旁边人拦都拦不住。这下毁容了，毁容了，唉……
　　一旁的锦帆兴灾乐祸地道，“活该！怎么没打得你满地找牙？”
　　我早被他损惯了，此时房中就我们四个，我也不以为忤，只痛苦地呲呲牙，抱怨道，“锦帆大少爷，你好没良心，我这不是为了你的要求吗？要不怎么放人？”
　　锦帆怔了一下，迟疑地道，“你是故意被抓住的？不会吧？你要真想放人，不过一句话，犯得着这样？你骗谁啊！”说到后来，已是一脸不屑。
　　我苦笑道，“一句话？哪儿那么容易！我要放人，文武百官也得同意啊？就这样，明儿折子一准儿也得堆成山，可是让他们逮着机会笑话我教训我了，哼……”
　　锦帆听了，半信半疑地道，“真的假的？你会这么好心？”还欲再说，旁边的晴霞却打断了他，接口道，“如此，还要多谢陛下了。”
　　我瞟见她口中说谢，眼中却是讥讽之色，不由一笑道，“好说，好说……”晴霞立时杏眼圆睁，我忍不住呵呵一笑，却牵动了伤处，嘶地一声皱紧了眉。
　　谢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道，“过来，我帮你上点药。”
　　我闻声大喜，自是忙不迭地扑了过去，口中不忘急着对锦帆晴霞叫道，“没你们什么事了！快去歇着吧！歇吧！”
　　那天，换了谢曦帮我上药，他很温柔，只是，格外地沉默。我被折腾了一天，疲惫不堪，也顾不得这么多，早早就抱着他上床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忽听耳畔他低低的声音，“背叛的人，是岳涵。”
　　我忽地一下就清醒过来……他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我犹豫片刻，终于轻声道，“没错……你几时猜到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那天，你说肯放过名册上的众人，我已有些起疑，我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值得上那个价，不过后来我又觉得你是顾及声名还有为了稳定江南形势，不愿再增杀戮，所以并未细想……”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了他，问道，“你知道我不是为了你？那你还答应我？”
　　他平静地答道，“我只是不想拿那么多人的性命去赌，赌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准确，赌激怒你的后果……”他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这一次，你肯放人，其实是为了帮岳涵立功，从而把他推为盟主，借之控制昊天盟，对不对？”
　　我只微一迟疑，便坦然道，“没错，我原也没想能一直瞒过你，不过你放心……”
　　谁知话未说完已被他打断，“我放心，这一次，是真的放心了，知道你真的再不会大肆清剿。”
　　闻言我忽然想到一事，呼吸一窒，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由紧了紧，定定神，这才附耳对他道，“没错，我不会真把那些人都杀光，不过你之前的顾虑也很对，你知道我有时很任性，你既答应留在我身边，如果失言，我心情不好之下难保不会随手抓几个出出气，所以……”
　　他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我越来越近的呼吸，接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反悔。”
　　我松了口气，一笑道，“那就好，”说着搂住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见他头扭向一边，顺手扳过来，靠上我的肩，但转念又觉自己的动作霸道了点，便放柔声音道，“别想了，睡吧……”
　　他没说话，只是借着透入帐中朦胧而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他清亮的眸子正不知望着哪里出神。
　　我低叹一声，到底忍不住轻声道，“别想了，把一切交给我……这些天你也看到了，我在尽力。或许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不过，我会尽力让汉人、让所有大燕百姓都过得更好，好不好？”
　　那双明若辰星、深若夜空的眸子骤然转向我，定定看了我半晌，终于轻轻垂下眼帘，他点了点头。
　　我微微一笑，感觉他柔顺地躺在我怀中，望着他朦胧中格外清俊动人的脸庞，霎那间，一阵恍惚，不由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上了那双丰泽的唇，口中低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很好，你知道，我……”
　　哪知这时，却被他猛地推开，只听他低喝道，“够了！”
　　我立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这时，只听他声音干涩地道，“这又算什么？”
　　我一怔道，“什么？”
　　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我们现在，又算什么？我可以做你的谋士，可以做你的……男宠……可是，其他的，再不可能……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请你放过我，好不好？”他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寂静的夜里，只闻他急促而浅乱的呼吸声。
　　我脑中微微有些发晕，口中干涩，半晌方才艰难地道，“我知道，你怨我……”
　　他立时打断了我，“怨你？不，我没什么可怨的。那天你说得对，你不过做了你该做的事，我没资格指责你。就如当初那一剑，我没有停手，你作为大燕皇帝，对反贼自然也不该容情，至于后来你做那些事时的种种考量，都无可厚非。我，不怨你……可是，那又怎么样？你我的身份，你手上的斑斑血迹，你要我视而不见？……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你才满意？”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屋中顿时一片死寂。
　　我还希望什么？我不是早就放弃了那些希望了吗？……我呆呆愣了半晌，终于苦笑一下，说道，“我明白了……睡吧……”
　　他的身体僵了好久，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了，呼吸也渐渐轻不可闻，至于是不是真睡着了，我就不知道了。
　　而我一直闭着眼，脑中却是一片纷乱，好久，才终于朦胧睡去，然后就是噩梦连连。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尖叫一声，骤然坐起，瞪着眼颈促地喘息着，全身冷汗涟涟，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梦，早已无迹可寻。
　　身畔的谢曦几乎立时也坐起身，低声道，“怎么了？”
　　我还未及回答，只听嘭地一声门响，却是住在外间儿的锦帆猛地推门冲了进来，接着只听他急急道，“怎么了？公子你没事吧？”
　　这时我的呼吸已渐渐平稳，闻言勉强一笑道，“没事，是我做了噩梦。”
　　锦帆顿时放松下来，冷哼一声道，“你坏事做尽，当然会做噩梦。不对，那不是噩梦吧？是不是冤魂过来索命了？”
　　我思绪烦乱，只觉得这话格外刺耳，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坏？我要够坏，就不会容你活到今日，就不会容你日日对我这般放肆！”
　　锦帆立时怒道，“你不坏？你不坏，就不会故意夜夜留在这里，你根本就是为败坏公子的名声，让他以后纵使离开也没法再在江湖上立足！”
　　一句话噎得我哑口无言……我是不是这么想的？即使不是全部，恐怕也有一点吧？我怎会不知我夜夜宿在这里，上上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我僵了片刻，终于颓然闭上了眼。
　　耳听锦帆还在那里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类地叫骂，我涩声道，“够了，你出去……”
　　锦帆大概憋得久了，恍若不闻，反而越说越激动，越骂越兴起。
　　这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却是众宫人侍卫闻声急急过来查看。见锦帆正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顿时吓得一众宫人纷纷跪下，几个侍卫上来就去捂他的嘴。
　　锦帆也是内力被封，可明知不是对手，他却仍然激烈地挣扎着，口中也一刻没停过。
　　我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众侍卫顿时吓得一拥而上，死死把他按在地上，堵住了他的嘴。
　　我看着地上仍然挣扎不休的人，缓缓道，“你应该记得，朕当初留下你们时，说过的话，你们又答应过朕什么。君前失仪，杖二十。”最后一句，却是对众侍卫说的……锦帆这性子，再不治治，早晚要闯大祸，今儿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立时有人应命，拖着他下去。
　　晴霞早已闻声过来，听到我的话，急得立时跪下，想求我却终于没说出口，最后转向谢曦道，“公子！”
　　谢曦一直一声没出，直到这时，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被人硬拖下去的锦帆，淡淡道，“放心，二十杖死不了人。”
　　晴霞顿时怔住，跪在地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待到众人终于散去，我看着恍若无事翻身睡下的谢曦，不由道，“为什么那么说？逼他们离开？”
　　他没说话。
　　我一笑道，“恐怕你是白费心机了……晴霞心思玲珑，转头就能明白，锦帆却是死心眼，别说你只是不曾替他求情，就算你直接拿剑砍他，他也未必肯走。”
　　他仍是一声不出。
　　我看看他微微蜷着的身体，轻轻一笑，闭上了眼。


　　177.启程

　　次日我未去东厢，晚上独宿寝宫。因为被之前又是失眠又是噩梦吓怕了，那个药又不敢再用，所以那夜当我在床上翻腾半晌仍无睡意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叫人去召岳纹，只盼他的琴音能管点儿用。
　　哪知内侍却传来消息，据说岳纹犯了家规，被他父亲打了一顿，逐出了家门。我闻言一惊，立时命人查访，无论如何他也曾与我数度缠绵，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一个时辰之后，我的人终于在岳家附近的一间陋室中找到了他，并把他接入了宫中。
　　昏黄的烛光之中，我见他身上衣衫敝旧，背上还有斑驳血迹，本来清秀的一张脸苍白憔悴，红润的双唇血色全失，忍不住一阵怜惜。
　　没想他倒没事人一样，见到我从从容容一礼，接着起身一笑道，“陛下，我还以为您已将草民忘了，怎么忽然又想起来了。”
　　我怔了一下，苦笑道，“朕被人甩了，只好又来找你……”见他还有精神说笑，我便踏实了，忍不住也开起了玩笑。
　　他扑哧一笑道，“原来陛下也有这样的时候？草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才会被人始乱终弃。”
　　我哈哈一笑，掐了掐他的下颏道，“放心，朕有情有义，忘不了你的……过来，让朕看看，重不重？”
　　他口中说着没事，手上还是乖乖地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已见里衣上面全是血迹，更和背上的伤口贴合到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弄下来。当衣衫褪尽，他面上已全是冷汗，嘴唇都被咬出血来。
　　我不由叹了口气，让他伏在床上，唤人拿来伤药，为他清理上药。好在最近这种事做得熟门熟路，倒是毫不费力。看到他随着我的动作身体轻轻颤抖，双手紧紧抓着床单，眼睛闭得死紧，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由柔声问道，“这么重？怎么了？”
　　他睁开眼，呆了好一会儿，忽然垂下眼，轻声道，“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怪我带坏了妹妹，打了我一顿……我现在，已经不是岳家的人了。”
　　我不禁有些愧疚，不管怎样这事因我而起。我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怔怔望着床褥上团龙簇锦的花纹，半晌才道，“不知道……”
　　我随即道，“跟我走吧。”
　　他抬头看看我，却没说话，神色间也不见欣喜，却是一脸犹豫。
　　我笑道，“窝在这么个小地方有什么意思？……放心，朕的男宠已经够多了……朕已经决定，为江南汉人今秋在京城举办一次恩试。朕在京中给你找个地方，你好好复习半年，到时等你金榜题名。”
　　他顿时眼睛一亮道，“真的？”
　　我呵呵笑道，“朕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的！”
　　于是，我暂时就将他留在了行宫之中养伤。他的鞭伤并不很重，不过两日就行动自如，能为我弹琴侍寝了。
　　东厢那边，我再未去过，实在是一想到锦帆就头大。如果有事，就将人召到这里，不过也只是坐坐聊聊。昊天盟之事基本已成定局，无需太过小心，所以我和他说没事可以在园中走走，散散心，他当时应下，不过听说他大部分时间仍是足不出户，闭门读书。
　　我知他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愿多惹麻烦，可惜麻烦却是有脚的。一晚我正闭目听着岳纹抚琴，忽有侍卫求见，却是我安排在谢曦身边的人……原来今日他难得出门走走，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情，如此这般的情况，最后亏得卢侍书出面，解了围。
　　我听了不由眉峰微蹙，谢曦进得行宫，身份不明，前一阵我日日宿在他处，不免惹人猜忌。这两日见我似乎疏远了他，难免有人当他失了宠，在背后风言风语，却不知他们都是练过武的，耳力好，锦帆又是爆脾气，断不可能听到装没听到，不免就针尖对麦芒吵了起来。若不是恰巧发生在先生住所附近，让这事情闹大了，两边都不好看。
　　先生……一瞬间不由想起了先生雍容恬静的样子，这才意识到，我仿佛好久不曾见过他了……自从历劫归来那次见面之后，我就再未见过他，甚至连想也不愿多想。开始是一想便心痛，后来是一心一意要离开，更是不愿多想，回来之后，心如死灰，再不愿沾情爱二字，而经过那许多，我也无法以师生之谊对他。因为不知以何方式相处，于是竟一直再未见他，刻意将他忘在了一边……
　　正自出神，却听那个侍卫继续道，“谢公子说，明日想去卢大人那边拜望一下，不知陛下是否允许。”
　　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他定然很闷，先生也一直很孤单，若这两人能不时说说话，解解闷，未尝不是好事。于是那天之后，便闻两人交往渐多，一起谈诗论文品茶对弈，似乎颇为投契。
　　又过几日，诸般政务已基本料理妥当。赋役新法已经定稿，今年先择数地试行，如若成效不错，明年将会在江南各郡推广。和州叛乱已平，局势稳定，至于那个造祸的魁首楚寰，我命人将其押解上京，暂押刑部，等回去再和他好好聊聊，掂量掂量他的情况，或可重用，只是这个人脾气太拧，也得让他吃点儿苦头，锉锉他的狂气。
　　昊天盟的事情也已告一段落，昊天盟经此重创，“谢曦”又死，人心惶惶，群龙无首，恰逢此时岳涵立下大功，立时成为人心所向，于是毫无悬念地成为了继任的盟主。之后我安排玄瑛岳涵见了一面，让两人好好配合，先帮岳涵站稳脚跟，然后共同稳定江南武林局势。
　　还有一件事情比较头疼……这次为对付昊天盟，推行新法，调查江南氏族之余，也把江南的官吏查了一遍，查出不少问题，贪腐之事不少，而犯事之人大多是安德王一系人马。如今还未与他撕破脸皮，也不好大肆处置，我和小周商量了一下，决定暂且压下，等回京之后再行定夺。
　　这次在临安已经呆了月余，既然江南诸事已定，我便下令，准备起驾回京。
　　启程那日，天气很好，碧空澄透，微云淡扫，回首处，水似蓝，花胜火，人如山，将我们这条浩浩荡荡的船队送离了古城临安。看着仍然跪伏了一地的众多官吏，我不由暗想，恐怕他们一个个心中都正欢呼雀跃呢吧？我微微一笑，这才转入了舱内。
　　走上船楼，却见岳纹靠在窗口，正呆呆望着远去的临安城出神，我不由叹了一声道，“别难过了，总有回来的一日。”
　　他骤然惊觉，回过头勉强对我一笑，却仍是神思恍惚的样子……自那日说要离开，他妹妹闻讯为他送行之后，他就成了这样……毕竟骨肉亲情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不过这种事，却是旁人劝不来的了。
　　路上二哥身份贵重，自有坐船，虑及先生和谢曦未必愿意见我，于是我也给他们另外安排了住处，结果我这主船上竟只剩了岳纹一个陪我，偏偏他又是日日无精打采，还好白日有子玉和李棠过来陪我，否则就更无趣了。想想来时似乎还比现在好些，至少多了一个玄瑾，玄瑾……下一站到秣陵就能见到他了，可是，见了又能如何？
　　故此，虽然一路山水如画，我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来，怎么看都觉山如眉微蹙，水如泪徐流，十足的苦情苦景，前路漫漫，若无止境。直到临近秣陵，感觉才终于好了些，毕竟不曾去过那里，想到传说中天下一等一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已近在眼前，到底忍不住有些兴奋起来。所以那夜明明看到岳纹兴致不高，我仍拉着他颠倒缠绵了许久，才朦胧睡去。哪知睡到半夜却被叫醒，说是玄瑛有急事求见。
　　我有些不快，披了件衣服就出了内室，见他正焦急地在前厅踱来踱去，神情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见我出来，立时迎过来，匆匆一礼，便在附在我耳畔嘀嘀咕咕起来。
　　我才听到一半，已是睡意全消，待他说完，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不错不错，这次办得很好，如果成功了，朕必有重赏。”
　　他面有得色，口中却谦辞道，“侥幸而已，都是陛下洪福庇佑……剩下的事情，请陛下放心，这次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我见他脸颊微红又是开心又是得意的样子，不由暗自好笑，脸上却不露半分，肃容颔首，又肯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这才道，“那么就请陛下移驾吧。”
　　当时已是深夜，船队泊在岸边，我一面命人秘密通知二哥他们，一面换上便装，带着岳纹偷偷下了船，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船队尾部走去，一直走到倒数第二艘一条很不起眼的小船那里，才停住脚步。
　　这时岸边正有三人准备上船，见到我立时一停，侧身让出通路，为首之人躬身一礼，正是谢曦。
　　我抢上两步，扶住他，笑道，“对不住，半夜把你折腾起来……出了点事，不过不打紧，过了今夜就好了。”
　　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我回头一看，却是二哥。
　　岳纹见了，慌忙后退一步，跪下行礼道，“草民参见二殿下！”
　　二哥瞟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转头看到谢曦，却怔了一下，随即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谢曦犹豫一下，最后却只是颔首唤道，“二殿下。”
　　我见二哥眉峰微蹙，立时抢上一步笑道，“二哥，你们还没见过，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谢……”说到这里，不由一顿，谢曦这名字自然不能再用，谢晴么，昊天盟中知道的也不在少数。我迟疑一下，抬首却见不远处一大片枫林，于是顺口就道，“谢枫，我……朋友。”
　　二哥挑眉看了我一眼道，“朋友？”说完，微微一笑，翩然转身，一边向船上走去，一边悠然道，“陛下此次江南之行收获颇丰啊。”
　　锦帆脸都绿了，跳起来似乎要扑过去，却被谢曦抬手拦住，把我吓了一跳。因为玄瑛下在他们身上压制内力的药对身体有害，见江南大事已定，临行之前我就把解药给了他们，刚刚锦帆若真动手，二哥没准儿会吃亏，早知锦帆本性不改，当初真不应该给他解药。
　　我呆了一下，这才急急对谢曦道，“你别生气，我二哥人很好，就是有时说话那个了点儿。”
　　哪知谢曦也是微微一笑，看着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二殿下并未说错，陛下本就是完胜而归，斩获丰富，我不就是陛下的战利品之一吗？”说完一甩衣袖，径自上船去了。
　　我傻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终于苦笑一下，跟着也登上了船去。
　　上得甲板，却见谢曦三人站在船舱门口，面带犹豫，望着舱内。我转头瞧去，就见舱内两人，一立一跪，立着的是二哥，跪着的眉目淡雅，却是先生。只见二哥死死盯着先生，半晌忽然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卢相……不对，现在是卢侍书了。”
　　先生神色未变，但扶在地上的手却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我的脑袋开始嗡嗡叫，慌忙两步赶过去，挡在先生身前，对二哥陪笑道，“二哥，对不起，吵了你的觉，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我让他们在里面准备了茶点，进去歇歇吧。”
　　二哥凤眼微张，故作惶恐地道，“啊呀呀，臣又说错话了，还望陛下见谅……陛下知道，臣说话一向那个了点儿。”
　　我脑门儿上汗都下来了，只剩干笑的份儿了。
　　见我这样，二哥终于一笑住口，往内厅走去。
　　我松了口气，这才伸手扶起先生，招呼着谢曦，也往里面走去。

　　178.

　　到得厅中，酒菜已备好，二哥、先生、谢曦和我四人围桌而坐，余者侍立旁。
　　点心不错，酒水不错，可惜我却是胆战心惊，食不下咽，一会儿瞟瞟这个，一会儿瞄瞄那个，唯恐下一刻战火又起。虽然估摸着不管战火从何而起，被烧着的肯定少不了我，可又放不下心自顾离去……唉，与其燎了这个，伤了那个，不如烧我。
　　我惶惶不安，谢曦和先生好像心情也不比我强多少，两个人见面寒暄两句，虽然脸上都是笑容依旧，不过现在的我当然能够看出两人都是强颜欢笑，所以说不了几句，就不约而同住了口，一个垂着头，一个侧着脸，开始出神。
　　只有二哥仿佛心情不错，自斟自饮，神情悠然自得。见我看他，举杯笑道，“浮生偷闲，知己在侧，月明风清，酒醇菜佳，实为快事，陛下却又因何不欢？”
　　听他说知己，我立时想到之前我介绍谢曦时，他含笑重复的那句“朋友？”，脸上莫名一臊，干笑两声道，“欢，当然欢！有二哥在，我怎能不欢？”
　　他挑眉一笑，眼中带着戏谑，不过鉴于我今天已经狼狈得可以，二哥自恃身份，不屑追剿穷寇，终于放过我。只见他转头对谢曦一笑道，“听谢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士，不知对秣陵是否熟悉？”
　　谢曦立时回神，报之一笑，答道，“草民祖籍秣陵，闲时倒是常常回去。”
　　“噢？”二哥似乎来了兴致，随即又问道，“那你这两年可去过？我五年前曾在那里住过数月，果然是好地方，佳景无数。不过我最爱的还是栖霞山，景色清幽之极，去得最多。还记得，半山一座茶亭，虽然简陋，不过茶是真好，唤作……”二哥顿了一下，侧头想了想。
　　这时，谢曦却笑着接道，“唤作一歇茶寮，不知哪个起的名字，倒是好口彩，经过的人大半都会在那里歇一歇。”
　　二哥双掌一击笑道，“没错，正是这个名字，如今还在否？”
　　谢曦微笑道，“还在，去年我还去过两趟。”
　　我见二哥找谢曦说话，本来一下就悬起了心，生怕两人之间再起烽烟，直到这时才终于偷偷舒口气，暗暗擦把汗，放下了心，在一旁陪笑听他们聊着秣陵的风土人情。
　　哪知没过一会儿，先生却歉然起身，告了声罪，离开了大厅。
　　我开始没当回事，不想半也不见他回来，不觉有些担心，便也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出。出门问过宫人才知道，他说有些头痛，去了船头。
　　我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寻了过去。
　　夜已深，打开舱门，一阵风过，已然颇有凉意，我顺手接过宫人递上的披风，随意一裹，这才跨出门外。
　　绕过船楼，只见船头一人凭栏而立，身形清瘦，略显肥大的衣衫被夜风鼓荡，让他更显单薄，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他身后深青色的夜空之中，一轮明月，将圆未圆，洒下清辉如霜，笼在他的身上，更添冷意。
　　我的脚步一顿，下一刻，身体已先于大脑，解下身上披风，几步上前，裹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惊回首。当我对上他略带惊讶的目光时，才终于回过神来。而此时，我的双手还搭在他的肩上，掌下是他削薄的双肩，他微凉的身体就在我的怀中……如此亲密……我怔了一下，随即仿佛恐惧什么似地，霍地收回手，几乎是有些慌张地后退一步。
　　披风顺着他的肩头轻轻滑落，这时忽地一阵大风，那袭披风仿佛得了自由的鸟儿一样，猛然张开双翅，腾空而去。我和他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抓，可惜，却都只差了一点点。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鸟儿，在风中辗转飞舞，时而略停一下，却终究越来越远，彻底融入了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之中，只觉身体一阵发空，特别是胸口那里，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大洞……
　　生命中有些东西，就像那袭被风吹走的披风，即使拼命伸出手，却终究还是无法挽留，这样一次又一次，慢慢地，连伸出手的勇气也无法鼓起，最后的最后，连想望都失去，于是，那个容纳向往的地方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只剩了一个洞……也好，至少，不会再痛……
　　我无声一笑，转过头，只见他的视线正从遥远的天际缓缓收回，神情恍惚，双手仿佛无意识地环上了自己的双臂，慢慢收紧，怕冷一般。
　　我微微垂下眼，低声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被我自梦中惊醒，呆了一下，这才骤然放下手，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常态，“对不起，陛下，臣……”
　　我摇摇头，微笑着打断了他，“不关你的事……”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觉一阵疲惫，连几句应酬的话也不愿再编。
　　而他也久久无语，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闻夜风鼓荡船帆，浪涛拍打船舷，一刻不停。
　　半晌我才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刚刚我来之前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他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立时回道，“刚刚听他们说起秣陵的风景，有些向往，也有些遗憾……宝儿最喜欢玩，若他来了，定然喜欢。”
　　我又是一笑，抬头望向远方蒙蒙胧胧的山峦，随口道，“是啊，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来，你带上他就是。”
　　哪知我随口一句，却让他沉默了很久。我微有些诧异，不由侧头瞧他，只见他正静静望着我，见我看他，却垂下眼，半晌，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道，“对不起，陛下……事实上，我刚刚是想起了……当初……她……最是向往江南的青山秀水，我们总说，等我几时闲下来，定要游遍江南的山山水水……当时，总觉得日子还很长，长得无边无尽，哪知……”说到这里，他住了口，霍然转头，望向了前方曲折无尽的长长运河。
　　我呆了一下，轻轻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一声轻响，我骤然回头，只见岳纹正站在拐角处，怀中抱着什么，有些慌张无措地看着我。我温颜问道，“怎么，有事吗？”
　　他迟疑片刻，这才上前道，“陛下，夜深风寒，您注意身体……”说着，手一抖，将怀中物展开，却是一件披风，他仿佛想为我披上，大概又觉唐突，站在那里，有些犹豫。
　　这时我已笑着伸出手，将披风接了过来道，“有劳。”
　　他呆了一下，仿佛是有些讪讪地收回手，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当。”
　　我笑一笑，转身就想把披风给先生，又怕岳纹见了心里不舒服。正迟疑间，忽听远处一阵尖利的呼啸，不由猛然抬头，就见本来黑漆漆的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火光，下一刻，那无数火光已如无数流星一般，同时飞掠而出，指向同一个地方，我刚离开不久的主船。霎那间，那艘雕梁画栋的画舫，已变成了一片火海，而更古怪的是，火光之上腾起的却不是黑烟，而是极漂亮的粉色轻烟。
　　我正自惊诧，却闻身后一个清润的声音道，“苗疆的桃花瘴。”
　　我回首正见谢曦缓步而来，身后是二哥他们，刚刚的话正是出自谢曦之口。二哥眼望烧得热闹的主船笑道，“就是为了这个？陛下，看来有人觉得你在临安放的那场花不够漂亮啊。”
　　我叫了声糟糕，勉强一笑，眼睛却立时转向了谢曦。只见他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退去了所有表情，半晌才轻轻抿了抿唇，重又向这边走来。
　　我看着他僵硬的面孔，眼底隐约可见的痛楚，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头只见二哥正望着谢曦的背影若有所思，却不知是否猜到了什么。
　　这时，身边却传来了谢曦极低的声音，“陛下不怕我里应外合？我和他们早有勾结的，不是吗？”我霍然回头，见他并未看我，只望着远方腾腾的火光，嘴角轻勾，带着淡淡嘲讽。
　　一瞬间，我的手指轻颤一下，张了好几次口，才终于艰涩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没有……我伪造了信，我……”还欲再说，二哥他们已至近前，我只得住了口，隐隐却也松了口气。
　　再抬首，那边愈加热闹，有许多人影正从主船上跳下，仿佛是为逃避熊熊燃烧的大火。旁边的两艘船慌慌张张放下小艇，要去救人。这时两岸树丛中又是一阵火箭，却是对准了主船两侧那两艘船而去，顿时那两艘船上也燃起了火光。随即几十条黑影从岸上飞掠而起直扑燃着的三艘大船。那些人很快就控制了形势，使得主船南北的那两艘船横过身，挡在了河面之上。此段运河本就狭窄，有这两艘火船从中一横，前后船只再难通过，便是想营救主船上的人也是不能。纵有人武艺高强冲过火船，也很难闯过火光中不断升起的桃花瘴。看来对方布局的人也非庸手，可惜……
　　就在这时，忽自临近几艘船中掷出了一块块石头，只是这石头却又并非普通石头，一入火中，立时砰地腾起一大篷淡紫色烟雾。紫烟粉雾，交错缠绕，确实漂亮得紧，可惜不过片刻，粉雾已被紫烟吞噬贻尽。然后从那些船上又扔下一块块木板，在河面上倒像浮桥一样，百余灰衣人从船中涌出，有的从河面上，有的从岸上飞纵而过，直扑主船附近的黑衣人，两方顿时战到了一起。而此刻刚刚落水的一个个太监宫女打扮的人，已然刀剑在手，也和黑衣人打了起来。
　　火中紫烟还在飘散，被其困住的黑衣人动作渐缓，明显力不从心，灰衣人很快占了上风，眼见黑衣人一个一个倒了下去。
　　不过一刻工夫，急变骤生，转瞬间又形势逆转，看得人目不暇接，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胜负已无悬念，下面没什么可看了。
　　我这才发觉在风里站久了，身上冰凉，正欲转身回舱，这时却听身畔有人轻声道，“玄冥教的夺魂紫绡……”
　　“啊？噢……”我呆了一下，随口道，“应该是吧？”然后想到一事，不觉有些好笑道，“好吓人的名字，不会是玄瑛起的吧？到像他的风格。”和他那个什么银发血刹的名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笑到一半才意识到刚刚的声音好像是谢曦，顿时想起了之前未完的话题，笑容一僵，缓缓回过了头。
　　谢曦正看着我，眸色幽深，见我看他，却没说话，反而转开了脸。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说道，“陛下，外面冷，进去歇歇吧？”却是岳纹的声音。
　　我这才想起刚刚本是要回去的，于是点点头。转身正见先生站在身后，我立时道，“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在这里吹风？赶快进去吧！”
　　先生怔了一下，随即躬身道，“是，谢陛下关心！”
　　我点了点头，下一刻猛然想起什么，马上对另一边的二哥笑道，“二哥，应该没什么事了，回去吧！天怪冷的。”
　　二哥瞟向我，微微一笑道，“没事，我身体好，不怕冷，还想再看会儿热闹呢。”
　　我呆了一下，傻笑两声，便欲落荒而逃。脚抬到一半却又顿住，迟疑一下，转头对谢曦轻声道，“……朝阳，你回不回去？”朝阳是他的表字，我早已知道，却从未叫过，今天，还是第一次。之前一直叫他谢大哥，而那天之后，那个称呼，我没法再用，也没资格再用，好在两人再遇基本都是独处，我也就避开了对他的称呼，直到此刻。
　　闻言，他却连头都没回，停了片刻道，“那边有几人武功不错，难得见此激战，我想看一看。”
　　我站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了声“好”，终于转身离去。
　　舱内大厅之中，酒菜早已撤去，宫人要上茶点，被我挥手赶走。我有些烦躁地走了几步，站住，然后再走几步，最后在窗前站定。
　　从厅中看不到主船那边的激战，只见一片静静的河面，微微倒映着远处的火光，荧荧点点，明明灭灭，让我一阵恍惚，再回神，只觉思绪更乱。我叹了口气，转头见岳纹正站在不远处发呆，不由说道，“你的琴呢？弹一曲吧。”
　　岳纹好像被吓了一跳，猛然抬头，愣了一下，这才连忙答应着，叫人找琴。
　　我转回身，只见先生站在我身边不远处，静静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道，“又在想她？”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回过头，看了看我，忽然垂下眼，低声道，“没有……”
　　我微微挑了挑眉，却没追问，转念又道，“刚刚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想她，不怕我生气？”
　　他抬头看着我，神色复杂，半晌刚要开口，只听门响，却是宫人取来了琴与琴案。岳纹看向我，我点了点头，他这才跪坐一旁，五指轻挥，顿时清冽的琴音响了起来。
　　琴声悠扬，我却听而不闻，怔怔望着窗外出了半天神，终于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为那种事生气……”他骤然转头看向我，我却并未看他，望着外面粼粼光点下幽深的河水，烦躁渐退，淡淡的疲惫却从四肢百骸一点一点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感觉的麻木。于是，一直无法出口的话，此刻，竟就那样，轻轻巧巧地吐了出来，“不会再有那种事情，你放心……我不会再折磨你，也不会……再纠缠你。如无必要，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尽可放心……”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愈发平静漠然得不带一丝感情，“只是，我不会放你走……留在那里，到死……这是，惩罚……”
　　是的，惩罚……我们，都犯了错，都该接受惩罚……囚禁终身，是对你的惩罚。至于我……我不由自主轻轻按上空荡荡的胸口……
　　这样活下去，一直一直努力地活下去，不知，够不够？
　　自始至终，他就那样怔怔望着我，一动不动，无声无息，仿佛连呼吸都停止。
　　我也不再说话，好像是在等着他的回答，又好像只是话已说尽，再也无话可说。
　　世界一片死寂，激烈的打斗声，徐徐的流水声，纷乱的琴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丝丝缕缕，徘徊飘荡在这个世界之外，无法进入。
　　终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张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是……”声音飘忽，转瞬随风而逝。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直到此刻，身遭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才终于一点一点重又融为了一体。这时远处已不闻打斗声，大概事情已经了结，身后的琴声不知何时也已停止。我沉默片刻，仿佛在重新适应这个世界，然后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正常，“别担心，宝儿我会让他们好好照顾，想他了，就让人接过去陪你两天。”说着，转头对他一笑。
　　他闻声回头，微微笑着，仿佛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忽然，他脸色骤变，口中尖叫一声，“不！”同时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被他撞得向后跌去，眼前只见一点银光一闪，随即没入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写到现在，乐趣越来越少，压力越来越大，稍有不慎，人物变形，情节出问题，特别是好多人物好久没写过，重新找感觉，重新找当时的感情，这些不是说找就找得到的，为了写先生，我把之前有关他的章节看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回当初的感觉，所以写得很慢。而且身体原因，也不敢熬得太厉害，希望大家谅解……另外我这个人心理素质比较差，别人一催，甚至干活的时候有人在后面看着，都会乱，越急越乱，说实话，我这两天被大家催得都有点晕了……后面情节更要命，我要慢慢写，大家别催我了，反正快完了，不行养一阵再来看吧……18日夜班，周四不知能不能更，我尽量……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到这儿吧。

　　179.碎魂

　　后来，当我想到那一刻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什么想法，是觉得天崩地裂，还是木然无知，是想起了无数过往片段情景，还是仅仅只是一片空白……总之，当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已是全身僵硬地跪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他。
　　身边仿佛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可是我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怔怔盯着那人胸口，那细细的一点伤痕……伤口极细微，针尖大小，并非要害，只是，从伤口缓缓渗出的一滴滴血，却是黑色的。
　　我吃力地一点一点移动着僵木的头颈，视线缓缓转到他的脸上，他苍白的脸上，笼着一层黑气，双目紧闭，淡粉色的唇已变成灰色。忽然那双唇轻轻颤动一下，接着，一声轻咳，一缕细细的血丝已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黑色的。
　　我的身体轻颤一下，脑中仿佛有什么铮然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是低低的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这时，一声轻轻的呻吟却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如遭雷击，全身一震，双臂一紧，猛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双细长的眸子轻轻颤动着，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睁了开来。瞬时间，我全身绷紧，双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瞪着他。
　　那双眸子，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突然露出一丝慌张惊恐，在我脸上身上迅速掠过，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惧怕什么。随着视线的移动，那双眸中惊惶渐渐退去，目光越来越安定，终于当一圈扫视完毕，那双眸中只剩一片宁静，还有隐隐的倦意浮了上来，长睫轻轻颤动两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了起来。
　　我的全身骤然一紧，脑中不及反应，口中已叫了出来，“卢衡！你不许死！听到没有？不许死！你若敢死，我就把卢家上下都杀光！你信不信！”
　　那双羽睫颤动了一下，终于，重又慢慢张了开来，目光温和澄净，凝在我的脸上，半晌，一动未动。
　　我也紧紧盯着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止。
　　这时，那双眸子竟慢慢弯了起来，他竟然笑了！笑容纯澈透明，竟还带着一丝顽皮。然后，他缓缓张开口，极轻极轻地道，“不信！我才不信你会这么做！”说着，忽然轻咳了一声，又是一口黑血涌了出来。
　　我先是一怔，随即双臂骤地一紧，仿佛要把他那单薄微凉的身体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而他再次开了口，声音却愈加低弱，断断续续，只是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我，不信……我的……小淇，从来就是，口硬心软……”说着，停了片刻，仿佛像回味一般，极轻极柔地重复道，“我的……小淇……”他口中呢喃着，唇边的笑容愈加温软，双眸望着我，眼神却渐渐朦胧。他就那样微微笑着，缓缓伸出手，仿佛要抚上我的脸，却终于不能，在半途就落了下来，接着，双目慢慢合了起来。
　　在那一刻，我只觉胸口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缕尖锐的疼痛，尖而细，仿佛破开冰面的裂缝，停了一下，然后那裂缝急速向四面扩展，很快变成了一张网，终于那层冰面轰然碎裂，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从胸口爆发，顷刻席卷了全身。我痛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双手却仍死死抓着怀中那个身体，口中喃喃念着，“不许，我不许，我不许你走，不许走……不要走，好不好……先生……”
　　身旁仿佛有无数人在说话，我却根本听不到，看不见，我的眼中只剩了那双紧闭的眼，一动不动的身体。直到，一双手忽然伸过来，要从我怀中抢走他。
　　我猛然抬头，愤怒地瞪向那个人，却正对上一双温和坚定的眸子，同时一个平和清润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那目光，那声音，如清风，如细雨，让我脑中狂烈的风暴终于慢慢止歇，心口依然痛得如割如绞，可思维却到底又开始运转起来。
　　我怔怔望了那人片刻，终于辨认出来，刚刚说话的人是谢曦……对了！他会医术！我心中瞬间升起了希望，终于微微松了松手，全身却开始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他立时伏下身，伸指在先生胸口几处穴道上点过，然后解开他的衣襟，只见原本白皙的肌肤上一片青黑，中间一个小小的针孔中犹自缓缓渗着黑血。谢曦将双指按在针孔周围，微一使力，一小节细细的钢针已露了出来。他撕下一块衣襟，包在针尾，将针缓缓拔了出来，然后放于鼻下，嗅了嗅。
　　我只觉得心脏猛地提了起来，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一双眼睛不错眼珠地只是盯着身畔的谢曦。
　　谢曦脸色沉肃，犹豫一下，轻轻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针上，鲜红的血立时变成了黑色，同时一阵极淡极淡的花香飘逸出来。谢曦神色一变，迟疑片刻，终于抬头看了看我，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忽闻一阵嘈杂，我抬头看去，只见玄瑛压着一个女子，正从门口进来。那女子一脸血污，面目不辨，只是看到我却很明显怔了一下。而玄瑛见到屋内情景，脸色顿时一白。
　　我见到玄瑛却是眼前一亮，立刻叫道，“玄瑛，你过来！”
　　他闻声慌忙上前，谢曦看了看他，把手中针递了过去。玄瑛也是嗅了嗅，脸上却更白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中的先生，呐呐地就是不说话。
　　我心中又急又气，正要开口，这时却听到一阵大笑，正是那女人嘶哑的声音，“哈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这是我的碎魂，无药可解的，他活不过今晚了！哈哈哈哈……”
　　我猛然回头，看向了玄瑛和谢曦，玄瑛仿佛受不了我的目光似地骤然垂下了眼，而谢曦犹豫片刻之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眼中的世界仿佛轻轻晃动了一下，不过随即恢复了正常。我只觉身体一阵乏力，于是，抱着他缓缓向后靠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墙壁，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缓缓抬起头。
　　这时玄瑛已然跪到了我的面前，慌张地道，“对不起陛下！是臣考虑不周，我没想到，如果……不过，陛下，来袭的敌人已尽数全歼，臣……那个，臣……”说到后来，已有些语无伦次。
　　我慢慢闭上眼，静静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景，这才睁开眼，仰头对他笑道，“不关你的事，是朕太过大意，让人有机可乘。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整件事情办得很漂亮，回京以后，朕自有封赏。”
　　玄瑛怔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又笑了笑，温颜道，“好了，那边善后之事应该还有很多吧？不用守在这里了，去忙吧。”
　　玄瑛呆呆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低头应了声是，起身离去。
　　我抬头扫视一圈，只见子玉和二哥正在一旁，都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淡淡笑道，“没事了，二哥，回去好好歇歇吧。子玉，劳烦你继续加强守卫，同时告知随驾众臣，朕没事……让大家都休息吧，明日一早，朕会向他们说明情况。”
　　子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领命离开。二哥看了看我，眉峰紧蹙仿佛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咬了咬唇，也转身而去。
　　我瞧着身边战战兢兢的宫人侍卫道，“好了，你们也都下去吧，朕要在这儿静一静，不用服侍了。”
　　眼见人群慢慢散去，我身边的谢曦迟疑片刻，终于也站起了身。我却恍若不觉，只是低下头，静静望着怀中无声无息的他。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关门声。我仿佛受了一惊，茫然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哪知这一口气没出完，已觉心口突如其来地一痛，下一刻，一口血已猛地喷了出来。
　　我侧了下头，不过有些晚，那口血全喷到了先生的胸口。青灰色的肌肤之上一片鲜红，格外刺目。我呆了一下，随即就慌慌张张拽起自己的袖子去擦，手指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却倏然收了回来，那里触手如冰……
　　心口又是一下措不及防的绞痛……原来，这里并不是空了，只是被冰封了，如今冰破了，才发觉，这里，依然会伤，依然会痛。可不是么，想成神成魔，哪儿那么容易呢……
　　我怔愣片刻，这才低下头，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一点点擦去了他胸口嘴边的血污，慢慢整好他的衣襟。然后抬头看看，只见他淡雅的眉目间一片平和，唇角微微含笑……那样熟悉的神情，只不过……
　　瞬间，胸口窒闷欲死，其中的那颗心时快时慢，在胸腔中挣扎着，跳动着，阵阵抽痛，仿佛随时都会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那样艰难，随之而来的是脑中晕眩，眼前阵阵发黑。我不由自主咬紧牙闭上眼，紧紧抓住胸口，仿佛要把那颗一下下泵送着痛苦的心脏挖出来一般，可另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抱着怀中人，不肯放开。
　　就在这时，忽然肩上一沉，却是一只温热的手搭了上来，紧接着一股纯和的热流从那只手中直透我的身体，顺着经脉迅速游走全身，所过之处，翻腾的气血渐渐平静，狂乱的心跳归于稳定，胸中的窒闷之感也减轻了很多。终于，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却见身畔之人竟是谢曦，他淡淡看了我一眼道，“你心脉较弱，若要长寿，切忌大喜大悲。”
　　我呆了一下，忽然轻轻一笑，喃喃道，“悲？我不悲，我为什么要悲？他要死了？好啊，很好……当初他害死安信素和，带兵满京城追杀我，一心一意致我于死地……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他伤心？为什么要为他伤心！”我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一句，我只觉心脏猛地一跳，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痛得我再一次狠狠抓住了胸口。然后，就在下一瞬间，我所有的动作忽然停住，仿佛连心跳也停了一下……就在我掌中，就在我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我掌心生疼……墨玉珠！
　　一瞬间，我全身剧震了一下，猛然伸手，一把拽下颈上的珠子，兴奋地看了一眼，就狂喜地抬头一把递到谢曦身前，叫道，“这个，这个！帮我救他，救他！这是墨玉珠！不对！这是，这是水龙睛！”
　　谢曦本来有些错愕地看着我，听我说到水龙睛，终于神色一变，怔了一下，立时伸手接过，“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龙睛？如果真的是，或许……”
　　我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连牙齿都开始打颤，“是，是的，救他，救他，求你！”
　　他微微蹙眉，沉思片刻，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杯子，倒了半杯水，犹豫一下，终于两指用力，墨黑的珠子化作了粉末，簌簌落入杯中。接着，他俯下身，将这一杯水全部灌入了先生的喉中。然后，他扶住先生的双肩，要把先生扶起来，却没有成功，因为我的手抓得死紧，他根本没法从我手中抱过先生，他看了我一眼道，“我要为他运功，你放手。”
　　我也知道该放手，但我根本做不到，这一生我从未这么紧张过，全身都在颤抖，可是手足却完全僵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回流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上，以至四肢已完全失去了控制。我试了几次也做不到，几乎哭出来，哆嗦着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放不开，我放不开，我的手动不了，我我……”
　　谢曦看着我，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忽然，他收回视线，伸指拂过我的肩头。我顿觉手臂一软，这才终于松开了手。谢曦随即扶着先生平躺于地，然后双手急速地开始在他身上各处点拍击打。
　　而我的手臂一恢复知觉，却本能地立刻抓住了先生一只手再不肯放开，紧紧贴在脸颊上，全身哆嗦着，不自觉地缩成一团，缩在先生身畔，一双眼睛却巴巴地只是盯着谢曦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白，谢曦脸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他慢慢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霎那，我全身都绷紧了，死死盯着他。
　　只见他转过头，看了看我，忽然一笑，点了点头。
　　我呆了一下，未及欢呼，已觉所有的力气瞬间退去，眼前一黑，已是人事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停得是地方吧？呵呵，其实不是我故意要折磨大家，实在是这两天本来身体就不好，又不知吃坏了什么，上吐下泻，实在没精神了，先这样吧，就委屈大家和我一起痛苦一会儿了，呵呵。
      ——09 03 22

      怕大家等得着急，小尾巴一写完就赶紧贴上来了，我还算厚道吧，呵呵……
      我看很多大人都猜对了，表扬一下。
      周四大家不要等了，没那么快。
      ——09 03 25

　　180.重生（上）

　　身体轻轻摇晃，四周很温暖，仿佛在母亲的身内，睡得很安稳，身上又如此疲倦，真想就这么一直一直睡下去，可是，心中却仿佛有什么事放不下，叫嚣着醒来，醒来……终于，意志战胜了□的渴望，我一点一点睁开了眼睛。
　　哪知入眼处，竟然就是一张安祥的睡颜。细眉长目，宁静舒展，仿佛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微微含笑，本来是很动人的神情，可惜他唇色发紫，脸上苍白中笼着淡淡黑气，让人心中一阵不安……先生！
　　瞬间，之前的事情骤然回到脑中。我心头一跳，一阵惊恐，猛然伸出手要去探他的鼻息，哪知这才发现，手中一直握着东西。我低头一看，原来我正紧紧握着先生的手，大概握得太过用力，竟在他手上留下了几处淤青，我怔了一下，慌忙放开了手。随即又想到刚刚掌中的手仿佛略有温意，只不知是不是染上的我掌中的温度，抬头看看，他胸口却又不见起伏。我犹豫片刻，终于轻轻伸出手，微微颤抖着，探向他的鼻端。
　　就在这时，身边却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他没死，性命暂时保住了。不过，即使用水龙睛，也只能勉强压住毒性，须得尽快寻访名医灵药才行。”我闻声回头，却是谢曦，只见他就坐在床边，脸上神色淡淡，正看着我。
　　我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毒性压下去就好，只要有时间，以我的权力，什么名医灵药找不到呢。这时才又想起其他，我迟疑片刻，终于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他清澈的眸子在我脸上凝注片刻，忽然转开视线，看着我身畔的先生道，“这些天来，他已经算是我的朋友了。而且卢衡主政多年，虽无大功，但一向谨慎小心，不生事，不扰民，与民休息，也算是个好官。既然有这个能力，我自然应该救他。”
　　我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停了片刻，这才低声道，“那……你为什么救我？”当时我胸口剧痛，若没有他，恐怕先生未死，我倒要先死了。
　　他瞟了我一眼，半晌无语，眼帘微垂，脸上全无表情。
　　我却莫名地有些紧张，心提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这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名册在你们手里，你有你的计划，不愿杀人无须杀人，可谁知你的继任者又会是什么想法？……我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我呆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忽然一笑道，“是，你的担心很有道理，选择很正确。”
　　他抬头看了我片刻，也是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自嘲之意，随即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口，我到底忍不住道，“不管怎样，谢谢你！”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说话，下一刻已开门而去。
　　我望着缓缓关上的门，出了半天神，终于轻轻叹息一声，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静静躺在身边的先生，心口刚刚出现的一丝疼痛渐渐平息下去，慢慢浮上了一阵温暖……先生，先生……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这可，真好，至少，我还有你……我望着他苍白的面容，痴痴伸出手，轻轻抚上去，然后，猛然抱住他，一分一分收紧双臂，将他的身体紧紧贴到了自己的怀里。感觉到怀中身体那样消瘦，骨骼嶙峋，我一阵酸楚，一阵茫然。终于，我缓缓低下头，轻轻贴上了他微凉的脸……好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当日，我一起身，第一个命令就是派人立刻寻找名医灵药，然后才是召见群臣，安安人心。随后又见了玄瑛，听他细细说了前夜之事，这才知道，经过昨夜，擎宇楼精锐折损大半，再也不成威胁了。
　　没错，昨夜偷袭的就是擎宇楼……之前我让玄瑛严密监视他们的行动，于是玄瑛查知了他们要在今夜行动，所以提前布置，一举成功，若不是我的疏忽，昨夜便又是一个完胜了。我摇了摇头，微一思忖，随即吩咐将擎宇楼众人严加看管审问，特别是为首的那个荆萝，同时放出风声，等一到秣陵，就将他们正明刑典，看能不能再引几条漏网之鱼出来。
　　玄瑛领命离去，我犹豫一下，便命人带岳纹上来。
　　岳纹被带上来的时候，我正揽着先生喂他喝药。先生仍然未醒，好在他并不是完全丧失知觉，药灌到口中，仍会本能地咽下。我小心翼翼喂他把一碗药喝完，这才转过头，瞟了一眼地上的岳纹。
　　他身上披枷带锁，十分狼狈，只是毕竟是重犯，没有吩咐，无人给他用刑，倒是没受什么伤。只见他呆呆跪在地上，有些失魂落魄，全不见初时洒脱狡黠的模样。
　　我看了他半晌，仍是有些无法相信……就是他，昨夜射出了那样致命的一针。终于，我低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做，我自认现在看人的本事不错，这个人，虽不是好人，却也不应是奸细之流，怎么会……
　　他仿佛骤然惊醒，身体一震，猛然抬头看向我，眼中慢慢浮上了愧疚之色。忽然他低下头，颤声道，“对不起，陛下，我有负圣恩。陛下对我很好，可我却，我却……陛下要怎么处置我都好，只求不要牵连岳家……”说着，已经叩下头去。
　　我注视着他，却不开口。他等不到我的回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我。大概见我一脸冷肃，他身体一颤，脸上现出惊惧之色，慢慢转为乞怜，身体轻颤，眼圈也渐渐红了。
　　我轻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跪坐到了地上。若是昨夜，我定然不会答应，此刻先生有救，我冷静许多，更加之心中柔软，所以才不愿再多牵连，而且也算是为先生积德吧。
　　而岳纹见我答应，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仿佛根本不关心行刺皇帝他自己的下场又会如何。只见他略微出了一会儿神，才又道，“他们要对陛下不利，因为知道陛下喜欢小绮，以为陛下会带她走，所以给她下了蛊毒，想控制她，让她行刺陛下。没想到陛下没带她，却要带我走，所以我回家那天，他们让父亲给了我毒药毒针，要我听他们的指挥，暗害陛下，说等陛下……他们就可以给小绮解毒。”
　　我呆了一下，这才道，“岳家不要你了，朕对你不错，你却为了岳家人要置朕于死地，你……”
　　他双唇轻抖，跪伏于地道，“对不起陛下，我不能看着小绮死。辜负了陛下，百死莫赎，陛下要怎么惩罚我，我都心甘情愿。只是，我临死有一个请求，陛下喜欢小绮，能不能想办法为她解去蛊毒？”说到这里，他已是泪如雨下，一双眼却满怀希翼地望向了我。
　　我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他们没让你给朕下毒？你的机会很多，何必用那么直接的蠢法子？”
　　他呆了一下，低了头，轻声道，“给了，我，我……下不去手，陛下对我很好，我，我实在……于是我对他们说陛下防备得严，每日服侍前都有人搜身，毒药根本带不进去，无法得手，后来他们实在催得紧，那是最后一天，我无奈才……若陛下那夜不死，小绮必死。”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不清。
　　我听了长叹一声道，“你起来吧……”低头看看先生，轻声道，“只要他没事，只要他没事……一切都好说……”
　　此后几天，为处理善后之事，船驾暂时停驻在当地。同时一批批医生药物，流水价地被送上了我的船，只是却都没什么显著的效果。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来报，说是名医许檀求见。
　　我不由大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许檀是素和的义兄，有医仙之称，只是行踪飘忽，难以寻觅。若有他在，何愁先生的毒不解？
　　谁知我见了许檀才知道，哪儿有什么天助？原来一切皆有因果，许檀并不是碰巧来到这里。
　　那天他一见我，我还未及说话，他已然撩衣襟跪在了我的面前。上次见他，他总是一脸淡淡倦倦，仿佛万事不萦于心，此时眼神之中却带了一丝凄惶。
　　我呆了一下，挥手赶开了下人。
　　他立时叩下头去，我要扶他起来，他却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低声道，“求陛下饶荆萝一命！”
　　我呆了半晌，方才迟疑地试探道，“她是……你妻子？”
　　他没说话，身子却伏得更低了。
　　我不由叹了口气……原来是真的……记得上次他进京就是来找他妻子，一提到他妻子，就是一脸愁容……果然，有这么一个老婆，的确是挺愁人的。
　　我缓缓坐到桌边，半晌才道，“按理说，你是素和的义兄，既有所命，朕自不应推拒。只是你也知道，众目睽睽，刺王杀驾，这样的大罪，即使是朕，也不好为她开脱。”
　　他的身体一颤，没说话，缓缓抬头看向我，清俊的脸上有不安，但又多了几分探究。
　　我不动声色，静静看着他。
　　终于，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骤然垂眼，重又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地，再不动了。
　　我这才道，“你这样的一身医术，没于民间，太可惜了，太医院医正之位还空着，跟朕回京如何？”
　　他仿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干脆地道，“是，臣遵旨！”
　　我这才一笑道，“太好了……至于现在么，先帮朕救一个人。”

　　181.重生（下）

　　医仙果然是医仙，三日之后，先生身上的毒已尽去，那天半晚，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时许檀刚为他换过药，他离去之后，我挥退了众人，正俯身为先生整理衣服，这时忽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我全身骤然一震，呆呆站在那里，许久一动未动，然后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那双一直紧闭的眼，轻轻颤动两下，终于缓缓张了开来。瞬间，我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口干舌燥，紧张得连眼都忘了眨。
　　那双眸子慢慢张开，眼神有些迷茫，在我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渐渐清明，视线却仍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看着我。我从未在这双眼中如此清晰地见到如此复杂的情绪流转，惊诧、喜悦、无措、黯然……最后是疲倦。然后，那双眸子终于平静了下来，静若死水，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略带惶恐的表情，只听他用微微沙哑的声音道，“陛下，折杀臣了，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是。”标准神情，标准回答。
　　我愣了一下，脑中莫名一空，明明是最简单的君臣应对，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呆呆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随着时间的流逝，眸光渐渐黯淡，脸上完美的表情再也无法维持，终于他霍然转头，轻叹道，“就那样结束，不好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脑中未及思考，已脱口而出道，“不好！”见他骤然回首，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我一口气道，“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就想这样逃走？我不许！不许！”
　　他怔怔看着我，眼中渐渐显出了疲惫痛苦之色，嘴唇轻轻颤抖，半晌方涩声道，“好……”
　　我心中骤然一痛，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俯下身，紧紧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舍得？你的宝儿，还有……我……”
　　他的身体一颤，看着我，眼中茫然之后，是……不舍……可是他嘴唇轻轻翕动两下，却就是不开口，最终，只低声道，“那又如何？我……可还有不舍的资格？那些流出的血，死去的人，可许我不舍？不过，陛下，你说得对，我还没权力死，陛下给我的惩罚，我会承担下去，我，做得到……”说着，他竟轻颤着嘴唇，勾起了一个笑容。
　　我见了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晌无法言语，心间如割如绞，胸口象压了千斤巨石，窒闷欲死，一瞬间，脑中无数往事无数情绪，生灭翻涌，直逼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
　　而他却只那样轻轻笑着，望着我。
　　我愣愣凝望着那个苍白飘忽的笑容，渐渐地心中那些纷乱的画面一点一点退去飘散，最后，眼前只剩了那双了无生气、甚至连痛苦也不见的眸子，脑中只剩了那天他无声无息躺在我怀中的画面……我的身体轻轻一颤，瞬间，心头一片清明，终于再不多想，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看你一生孤寂，一生痛苦，做不到与你近在咫尺，却不相见，做不到和你朝夕相对，却不碰触，做不到将你紧紧拥在怀中，却仍要强迫自己竖起一道冰墙，将两颗心远远隔开……我不要看你一生不幸，我也再没法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我给我们两个裁定的惩罚，我，却做不到……安信，素和，对不起！霎那间心头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沉重，只觉忽然酸涩难抑，干涸已久的泪腺一阵刺痛，随即眼前竟是一片模糊。可我已再顾不得这些，只是全身颤抖着，缓缓向他伸出了手。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朦胧见他恍若不闻，一动不动。
　　我却再也等不及，猛地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脸深深埋在他的怀中，抽噎着，喃喃着，“我做不到，做不到……”怀中身体依旧瘦骨嶙峋，只是暖暖的体温却透过薄衣慢慢传到我的身上……这个人活着，好好的，在我怀里，失而复得，叫我如何再能放开？
　　泪水渐渐打湿了薄衫，衫下紧绷的身体仿佛被滚烫的泪水融化，慢慢放软下来。忽然一双手臂猛地抱紧了我，那样用力，仿佛要把我揉进身体之中，同时一声喑哑的低呼在我耳畔响起，“小淇！小淇，小淇……”一声一声，婉转回荡。
　　天地开始摇晃，脑中一阵阵晕眩。不知是谁吻上了谁的唇，谁与谁的舌，追逐着，纠缠着，魂魄仿佛都在纠缠中沸腾融合。理智片片破碎，衣衫件件剥落，血液咆哮奔涌，肌肤火烫灼人，我的，他的，贴合厮磨，越来越热，好像就要燃烧起来，肢体相拥相缠，紧到疼痛，紧到无法呼吸。身体仿佛就要炸开，澎渤涌动的火焰盘旋着鼓荡着，寻觅着出口。最终，在本能的指引下，我与他，合为一体。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我的动作一停，仿佛无法承受那种极致的喜悦一般，全身战栗起来，不自觉地收紧手臂，将他火烫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然后，低下头，脸颊与脸颊相贴……这一刻，我与他，终于完全融合，再无阻隔……而他，在我进入的一刻，身体猛然一震，然后不由轻轻颤抖起来，手臂却搂得更紧，口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火热的气息缓缓拂到了我的耳畔，灼得我全身一颤，心脏一阵狂跳，体内的火瞬间再次爆发，理智湮灭，任凭本能主宰，在那个紧紧攀附着我的身体中，驰骋挞伐，终至极乐之巅……
　　许久没有过的极乐，可惜，结局却不是那么美妙……狂乱之中，我们竟然都忘了他身上有伤，疏忽的结果就是，他晕了，我吓死了，衣服都没穿，裹了件袍子就冲出去叫许檀。然后，当我抓着许檀回到房中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正在穿衣，见我们两个砰地闯进来，呆了一下，接着瞬间涨红了脸，蹭地一下抓过被子直盖到脖子，动作这叫一个快，实在不像重伤初愈的样子。
　　其实他再怎么遮也没用，不用看，屋中弥散的暧昧的气味轻易就能让人猜到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许檀看了看我，我的脸腾一下火烫火烫，他眼中显出几分无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犹豫片刻，才垂下眼道，“卢大人虽然已无大碍，不过毕竟身体被毒性侵蚀过，又久未进食，体弱气虚，近期还是不要做太过激烈的运动为好。”
　　那边先生紧紧抓着被子，死死闭着眼睛，好像恨不得把头也缩到被子里，而我已经出离羞窘，只知一个劲儿傻笑，完全失去反应了。
　　先生伤势渐愈，擎宇楼之事也了，虽不曾再引来大鱼，不过经过审讯已知擎宇楼经过之前的清剿，这次的大战，精英折损大半，我也算放了心，于是，我们的船队终于再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至于那个荆萝，先生醒来之后，我见过她一次。那时，我正坐在先生床边，搂着他一口一口地喂粥。先生见有人来，立时想逃，却被我一把抓了回来，他无奈之下，只好垂了眼，任我摆布了。
　　而荆萝跪在地上却根本没注意这些，只是一直死死瞪着我，半晌忽然道，“真没想到……早知是你，我当初，我当初……可惜主上竟一直被你骗了！”
　　我哈哈一笑道，“没用的！朕乃天命所系，自然逢凶化吉。”
　　她脸都青了，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转眼看到先生的脸，一怔之后惊诧地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微微一笑道，“这就是尊夫之功了。”
　　她顿时露出恍然之色，随即恨恨道，“他就会与我作对！我跟他没关系！”
　　我摇头叹道，“许檀为了你，不顾一切来求朕，你却如此无情，真是不识好歹呐。不过，你不要他，那正好……”
　　她微微一愣道，“什么？”
　　我笑得一脸暧昧，“你说呢？他让我饶你，自然要付出代价的，对不对？”
　　她脸上瞬间变色，身体一挣，似乎就要向我扑来，可惜身上重重镣铐，最终又跌了回去，只尖声叫道，“你，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牲！”
　　我微笑不语，等她叫够了，才淡淡道，“为了他，朕今日饶了你，不过，别再给朕杀你的理由。你若非要执迷不悟，朕正可名正言顺地杀了你，留下他，他也怪不得我了。”
　　荆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只会一个劲儿“你你……”了。
　　这时我终于收了笑容，正色道，“朕知道你出身苗疆，前朝苗疆变乱，朕的大皇兄率兵平叛，你的族人死伤不少。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如今苗疆局势稳定，你的族人安居乐业，又何必让他们再受战乱之苦？而朕的皇兄，当初率兵平叛的人，早已不在，尸骨已朽，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份仇恨？与其死死抓着过去的仇怨不得解脱，何不放开心胸，珍惜现在，惜取眼前人，莫要累得他终日为你担忧奔劳，甚至最后还可能赔上性命……你说，是不是？”
　　荆萝听着我的话，脸上气愤之色渐去，慢慢露几分茫然。
　　见状，我也不再多说，挥手让人将她带下了去，送去许檀那里。剩下的，就看他了，希望他能最终说服她妻子，对了，我还得让他向荆萝要岳绮的解药。
　　正想着，忽听身边先生无奈地笑道，“陛下！您刚刚的话实在是有损您的声望啊，为什么要那么说呢？你和许檀明明没有……”
　　我撑不住笑了起来，“的确没有，不过许檀也的确付出了代价啊，是她自己想歪了的。先生，我也是好心么，那么好的丈夫，她却不好好珍惜，我吓吓她，让她觉得对不起丈夫，以后别老让人家担心。”
　　先生看看我，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多说。然后沉思片刻，才道，“不过，陛下放了这个人，会不会有些危险？”
　　我笑道，“不妨事，前两天大战，她中了玄瑛一掌，武功被废了大半，没什么威胁了。”
　　先生这才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才第二日，许檀就送来了解药。言谈之间，他脸上神色仍是淡淡的，只是时不时会忽然走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峰舒展，嘴角微微含笑。看得我心中大乐，不由朝先生使个眼色，笑得这个得意。先生也忍不住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中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温柔宠溺。我见了心中一荡，不觉立时握住了他的手。他一惊，想缩手，却被我抓得更紧，他有些慌张地看了看许檀，见我们的神医仍在发呆，这才放松下来，不再挣扎，眼睛却再不敢看我，脸颊雪白的肌肤上已浮起了一层红晕。我胸口怦地一跳，顿觉百抓挠心，频频向许檀看去，可惜人家全无反应，我这个郁闷啊：许神医，发呆回家发啊好不好？唉……
　　许檀离开之后，我召来岳纹，把解药给了他，又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返家送药。岳纹惊喜交集，自是千恩万谢，我只一笑，就摆摆手让他走了。我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先生无恙，我们又和好了，我的心情大好，自然乐得做好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岳涵现在既是我的人，我不好动岳家，岳纹谋刺之事便不好深究，岳涵又是最疼那个侄女，于是我索性买个大大的人情给他。最后我与岳纹毕竟做了数日夫妻，心中终是有些不忍。
　　然后，等这件事处理停当，秣陵已是遥遥在望了。
182.暗流（上）

　　自当年燕太宗灭南梁，秣陵就成为了大燕的南京，与西京长安，北京幽燕，并称三都，仍为江南诸郡之首，且一直是江南，甚至整个大燕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今日只遥遥一望，已可见一二。
　　从船楼极目远眺，只见远处一座城池巍峨雄伟，气势夺人，丝毫不逊于北京，而城外青山环抱，绿水萦绕，山间春花灼灼，水畔杨柳依依，比之北京又多了几分温柔旖旎之意。如此美景配上和风丽日，不觉让人胸怀大畅。
　　我深深吸了口气，暮春的空气带着浓浓的花香草香，顿时充盈于胸腹之间，如醇酒般醉人。我不由轻轻闭了闭眼，细细品味了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这口气呼了出来。一睁眼，却见先生正望着远方的秣陵城出神，不由眉头一皱，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揽到怀中，抱怨道，“又想她？我还在这儿呢！以后在我身边只许想我！”说完，顿了一下，立时又道，“不在我身边也不许想别人……”说到这里，觉得口气有点硬，于是转脸换上一幅讨好的表情，腻声道，“好不好？”
　　先生怔了一下，半晌才露出了恍然之色，几乎是哭笑不得地道，“陛下！您想到哪里去了！臣不是……”说着脸上一红，又改口道，“臣只是在想，当初梁朝先失中原，再失江南，固是因为气数已尽，天命渐归我大燕，更是缘于当政者之过，其间种种，正可为后人鉴。”
　　我囧……这两天脑子里净是那点事儿，这下可闹笑话了……好在我脸皮足够厚，不过一瞬已抛开窘意，笑道，“好了彦之，难得无事，我心情正好，你就别再给我讲经说史了，咱们商量商量到了秣陵怎么玩吧。来时我都没到过这里，回去无论如何要多呆两天，好好玩玩。”只说到玩，心头已有些雀跃，这趟江南之行让人筋疲力尽，到了此时才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而且，还有先生在身边……想到这里，我心中甜丝丝的，不由双手环住先生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傻笑起来。
　　这两天我几乎时时刻刻腻在先生身上，他已经习惯多了，不再像开始，我一有亲热的动作，他不是全身僵硬，就是手足无措。所以，此刻他并未试图挣脱，身体很放松，任由我靠着，温言道，“陛下，既然江南大势已定，我们应尽快返京才是，毕竟西疆柔然进犯，陛下该在京中主持大局，而且……”说到这里，他却忽然一顿。
　　我不由笑着接道，“而且我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我那位十六皇叔保不齐会不会动心思，在京中捣点儿鬼呢，对不对？”
　　我听到先生的呼吸一停，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臣知道，这种话不该由臣说，可是即使陛下觉得臣是为了私怨，臣也实在无法不说。那人生性多疑，最善韬光养晦。这半年中，陛下谋亲政，平乱党，推新法，必然让他惊疑不安，何况江南是他根基所在，陛下新法一出，已大大触动了他的利益。虽然现在他没什么明显的动作，但陛下也说了，难保他不会暗中生事。”说到最后，他声音中已带了几分急切。
　　先生的担心很对，但以他的性子，如此急切，却有些奇怪。想到这里，我脸上笑容渐收，口中却漫不经心地道，“没关系，京城军队尽在我手，他掀不起大风浪的。”
　　这次先生竟忍不住转过身道，“陛下！陛下不要轻忽，等他真有动作就晚了！”
　　我直起身，静静看着他，他见到我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一变，待要说话，我却抢先道，“他已经有动作了，对不对？”
　　先生身体一震，眼含探究地望着我。
　　我只一转念，已又问道，“他已经和你的人联系过了，对不对？是不是那个，隋裕？”
　　他眼中瞬间划过一丝惊讶无措，脸上血色渐退，嘴唇开合数次，这才再次发出了声音，“陛下，你知道？”声音竟有些涩哑。
　　我忍不住长叹道，“我不知他是你的人，我只知前一阵安德王私下四处活动，但到了最近，见得最多的却是那个人，所以随口一猜。”
　　他呆了呆，随即苦笑道，“原来陛下只是随口一猜……这一阵子我真是安逸过头了。”这时，他的神情却莫名地恢复了平静。
　　听他这么说，我终于一笑道，“先生不是安逸过头，先生只是对我撤去了防备而已。”虽非全部，不过至少之前他永无破绽的假面，在面对我的时候，裂痕越来越多了……想到这里，我又是一笑，这才继续道，“而且，先生甘冒风险，一心为我考虑……我，很高兴。”
　　他怔怔看着我，半晌才道，“陛下，您不怪臣对您隐瞒？”
　　我平静地道，“我相信，你和那些人有联系，不是为了做不利于我的事情。我也理解，事关别人，那人这么信任你，你自不能拿他的信任来向我示好。我更肯定，一旦事情真发展到可能危及我的地步，你一定会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我为什么要怪你呢？”
　　他听我说着，脸上神色感动中又有些黯淡。忽然他垂下了眼帘，轻声道，“臣惭愧……陛下一直对臣那样信任依赖，可臣当初竟……难得陛下还肯再次信任臣。”
　　我心中一痛，立时道，“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也不要多想了。我相信，你心中我始终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对不对？虽然，不一定总是最重要的。”
　　他呆了一下，顿时张口想说什么。
　　我一笑止住了他，柔声道，“每个人心中都有很多重要的东西，虽然没能成为你最重要的那件，现在我依然有些遗憾，不过在经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已经可以理解你，也已经不会再耿耿于怀那一点了。”我停了一下，笑容更大，续道，“而且至少在你舍身救我的那一刻，你放下了一切，把我摆在了第一位，对不对？”
　　他神情间有些恍惚，嘴角慢慢挂起了一个朦胧的笑容，喃喃道，“那一刻，是真的什么都忘了……”说到这里，却顿了一下，脸上又露出了几分黯然道，“我这一生，很失败，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既没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没成为别人希望的样子……优柔寡断，懦弱无能，日日顾虑重重，苦苦挣扎，最后却仍是四面不着，让所有的人失望，更是连本心都失去……不过，还好我这一生，也做过几件正确的事情，还有数次任性，也都让我至今想来，仍是不悔……”
　　我听他说着，心中渐渐涌起一阵酸楚，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我当初可以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不敢再想，我张口接道，“正确的事情中，是不是包括收了我这个弟子？而数次任性，是不是一次偷雪蟾救我，一次冲到火里救我，一次傻乎乎地扑过来替我挡针？”
　　他怔了一下，终于破颜一笑，接着竟忘情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
　　他的手掌温润细滑，触感极佳，我却如同被电到一样，身体猛然一颤，然后只觉一阵酥麻从他抚过的地方迅速传遍全身，我软了……于是我毫不客气，一下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软软地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回手抱住我，然后，似乎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不曾松手，只极轻极轻地叫道，“陛下……”仿佛叹息，又仿佛呢喃。
　　这一下，我连心肝都酥了，口中犹自不足道，“叫我小淇！”
　　可惜他最终还是没叫，只抬起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
　　瞬间四周一片静谧，只闻远处阵阵鸟语，和着花香，若有若无，身上春阳和暖，晨风轻柔，只是春阳再暖，也比不上他温暖的怀抱，晨风再柔，也比不上他温柔的动作，让人只盼就此沉醉，再不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开了口，“陛下，请您原谅隋裕一次，好不好？”
　　我不假思索地道，“好……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去冬之事后，虽然朕许诺既往不咎，但恐怕很多人仍会心存疑虑。忐忑之下，举棋不定，也是人之常情。说起来，不能让百官安心做事，也是我的错。所以，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追究。”
　　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犹豫一下，又道，“陛下不问臣是怎么知道的？”
　　我微微一笑，抬起头，凝望着他，一字一字道，“我无须知道，我只要知道，先生有多在意我就行了。我知道，如非必不得已，先生决不愿伤我一分一毫。之前是我无能，让你为难，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你面临两难之境，所以也无须再顾忌你手中的力量，对不对？”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道，“陛下，谢谢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不要你的感谢，只要你的信任，相信我会尽力为你着想，也相信我的能力，可以把任何事放心交给我，我一定能处理好，好不好？”
　　他深若夜空的眸子静静凝望了我许久，终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十分欢喜，一下抱紧他，满足地在他胸口蹭了好几下。
　　到底是光天化日又在外面，他终于有些不自在了，不由轻轻躲了一下。却被我抱得更紧，他无奈，仿佛掩饰不安似地又问道，“那么陛下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因为我之前受伤昏迷，然后一直在陛下身边，所以消息拿到已晚了几天，如果陛下要行动，恐怕要抓紧了。”
　　我这才定下神，靠在他怀中，认真思索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陛下，侍书独孤瑾求见！”
　　我猛然直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楼梯处一名内侍垂首而立，身后一人，素衣雪颜，眸光冷冽，正是玄瑾。

　　183.暗流（下）

　　我呆了一下，然后本能地猛然收回手，腾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站定才反应过来，我慌什么啊……论公，我是君他是臣，我和自己的侍书亲热，名正言顺，怕他做甚？论私……我已把话与他说清楚了，从今之后，只是君臣，顶多算是朋友，我又为何还要觉得心虚？……思及此处，心间却莫名一痛……今后，只是君臣，只是，朋友……
　　一时间，胸中一阵窒闷，我不由缓缓抬头，怔怔望向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只见那人也正望着我，神情冷傲如昔，只是清丽的眉宇间，寒星似的双眸中，却似乎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
　　我们就这么静静相视了许久，直到耳畔传来一声不知是谁的轻咳我才倏然惊觉，霎时恢复了常态，一笑道，“茗锋来了？辛苦了！”
　　玄瑾闻言，眼中波澜微漾，随即却被他垂眸遮了过去，他只躬身一礼道，“臣参见陛下！”
　　带他来的内侍已适时退到了一旁，我几步上前，扶住了他，然后一边亲热地拉着他往船头走，一边口中自然地叙着温凉。
　　他直起身，任由我挽着，口中漫不经心地应着，眼帘轻垂，也不看我，偶一抬眸，视线却正好掠过一旁的先生。
　　先生早恭谨地立在一边，对上玄瑾的目光，微微一笑，从容拱手叫了一声，“独孤大人！”神情平静安然，只是耳廓仍余了一点红晕。
　　玄瑾冷冷看着他，半晌才也拱手一礼，只是没说话。
　　先生又是勉强一笑，然后转身，对我躬身道，“既然陛下有事，臣先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却又道，“彦之你身体才好，回去多歇歇吧，嗯，晌午朕会去找你，咱们再接着谈之前的事情。”
　　先生应了声是，行礼退下。
　　我这才转过头，正对上玄瑾清亮的眸子。我怔了一下，欲待说话，他已收回了目光，伸手从怀中拿出两封信，呈给了我。
　　我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仿佛有些失落，但这样的情绪波动也不过瞬间，随即我便恍若无事地接过了信。
　　打开一封看去，正是我这次让玄瑾调查的，当年宫变之时夏咏心的所有行动。我细细看完，不由轻叹一声，犹豫片刻，却又把信放好，还给了玄瑾道，“茗锋，你和二哥是朋友，这件事，朕交给你，你来决定是不是要把这个给他吧。”这封信让我来处理，很难不假私心，不如让二哥的朋友来决定，或许才能做出对他最好的选择。
　　玄瑾只淡淡应了声好，便把信收了回来。
　　然后我展开第二封信，只看了几句，眼睛已不知不觉睁得大了，读到后面，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喜悦，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最后，几乎是有些激动地骤然抬头道，“这消息可确实？太好了！”
　　这次玄瑾索性连话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我本也不是真对消息的可靠性存疑，只是心中高兴，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因此也没顾上玄瑾的反应，只兴奋地喃喃自语，“太好了！如此一来，西域大事已定……小金、苏黎，干得漂亮！”然后，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没想小纪竟真是一心归顺了我大燕，倒是我之前太过谨慎了……”
　　我自己嘟囔半晌，又兴奋地在船头转了好几圈，偶一转头，这才注意到玄瑾正眼望远方，不知出什么神，容颜清冷，白衣随风飘舞，颇有出尘之意，却也带了几分孤寒。
　　我怔了一下，心中欢喜顿时如被水浇灭了大半，口中苦涩难言，几次张口，却都能未出声，最后只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
　　船队到得秣陵城外，当地官员百姓如何欢迎、场面如何热闹自不必提，只说一行人在城外终于弃舟登岸，然后摆齐仪仗，隆重张扬地慢悠悠往行宫而去。
　　一路行来，初时只见烟柳之中，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清雅如画，可惜时已近夏，桃李已谢，不过还有丛丛牡丹芍药点缀其间，正开得好。再往前走，经过集市，果见街市宽阔，店铺密布，平日定然十分热闹。后面几条街就全是高门朱户，深宅大院了，这时，抬眼望去，赫然可见一座宫城巍峨宏大，就在前方。
　　这里自然就是秣陵行宫了，不过说实话，叫行宫实在委屈了它，这里规模之大，只略逊于北京幽燕的禁城，因为这本就是当年南梁的皇宫。当年太宗兵临城下，梁帝几乎未曾抵抗，便已率众投降，故此秣陵城连同南梁皇宫都得以保全。当年，太宗十分喜欢江南的风物，平定天下之后，一年中倒有半年是住在秣陵行宫的，后世诸帝虽鉴于种种原因，再不曾那样长期驻于此地，但依例七八年也会南幸一次，这里都是必经之处，所以一直被人精心打理，保持着全盛时的风貌。
　　不同于北京的禁城，以明黄正红为主色，浓丽张扬，这里却是以玄素两色为主，显得宁谧庄重。此时已近晌午，我决定待午膳之后，稍事休息，再召见众臣，赐宴也放到了晚上，所以我们绕开了大殿，直接向后面行去。
　　进入后宫，花木渐多，但最多的却是竹，看来南梁的第一位皇帝对竹定是颇为偏爱，整座后宫竟似融于了竹海之中。只见丛丛幽篁，掩映着疏疏落落的楼阁殿宇，清幽到有些凄冷。大概因为江南多雨，殿宇檐宽廊深，重重回廊几乎将所有宫殿连在了一起，竹荫下的回廊幽暗深远曲折无尽，让人不禁升起一种错觉，顺着这重重回廊一直走下去，或许就能走到那已被尘封的遥远岁月，走入那个逝去的朝代。
　　缓缓行去，我渐渐有些恍惚，这里，好像有点眼熟呢……对了，这儿可不是像足了泠泉宫？我呆了一下，猛地摇了摇头，然后，仿佛逃避什么似地，骤然加快了脚步。
　　当日午膳安排在了后园湖畔的竹语阁中，我选这里，是因为这里三面临湖，恐怕是内宫之中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了。至于人员，我犹豫一下，最后邀了二哥、玄瑾、先生还有谢曦，无论如何他们几个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近之人，而且以后彼此之间少不了要打交道的，我自然希望他们能融洽相处，至不济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和也行啊。
　　结果，刚到竹语阁，我心中的美好希望就被打碎了一半……那时我刚和先生议定了那件事，然后两人说说笑笑来至阁中，却见屋中只有谢曦和锦帆晴霞三人已至。三人立于窗畔，一面赏景，一面低语，见我进来，瞬间犹豫之后，还是先后跪下行礼，只是神情各有不同。
　　我自然急急两步抢上前去，扶起了谢曦。不过这样一来就和后面的先生还有服侍的人离得远了，结果，扶谢曦的手还没松开，已听到锦帆压得极低的质问，“你什么意思！让我家公子住在宫里？”
　　谢曦闻言没出声，手指却轻颤一下，随即就从我掌中抽回了手。
　　我怔了一下，却不知如何作答。虽然之前他也是住在我的行邸，不过毕竟条件所限，内外分界并不是很清晰，但到了这里，外殿内宫清清楚楚，纵使他们想忽视也是不可能了。我却任由从人将他们安置在了后宫，也难怪锦帆愤怒。只是这其中的原因我却无法明说，说了也只能让他更愤怒。难道我能直说，把人放在身边是为了便于监视？或者我希望能离他近一些？于是最后我只淡淡看了看锦帆，一句话也没说。
　　见到我这爱搭不理的样子，锦帆眼里差点没窜出火来，身形一动就要扑上来，当然立刻就被谢曦晴霞一边一个抓了回去。
　　这时只听门口一个清亮的声音笑道，“咦，咱们好像来得晚了，错过了好戏。”
　　我霍然回头，只见一人锦袍玉带容颜俊美，一双凤目满含笑意，正是二哥。而他身后一人，乌发雪肤，白衣翩翩，却是玄瑾。
　　玄瑾并未接口，他的目光正凝在我身后的谢曦身上，神色未动，眉宇间的霜寒却仿佛比之前又重了几分。
　　我顿觉形势不妙，正要打个哈哈岔过去，两人已来至近前，屈膝行礼，我慌忙去扶。
　　结果我还未及想出折来，二哥已直起身，开了口，“对了茗峰，这位谢枫谢公子，你应该还没见过。谢公子文才武功都是极为出色，让人十分敬服呢。”
　　玄瑾不知听到没有，锐利的目光紧紧盯在谢曦脸上，口中一字字道，“谢兄，别来无恙？”
　　谢曦轻轻抿了抿唇，不慌不忙抬起眼迎上了玄瑾刀锋似的视线，只是平日澄澈的眸中波澜翻涌，半晌才慢慢平静下来。接着，他微微一笑道，“托玄兄的福，还好。”
　　然后，两人都住了口，只是目光却仿佛胶住了一样，难解难分，其间隐隐有火光迸溅，竟似乎还伴着噼啪的轻响。
　　幻觉！我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我使劲儿甩甩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止住了血液往我快胀到两个大的脑袋里狂涌的势头，这才发现，背上已是汗湿重衣。
　　眼睁睁看着两大高手还在继续着目光的对峙，火爆激烈，我真是后悔不迭……我知道这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年，梁子不是一般的大，可真没想到能大到一见面就要开打的程度啊，说到底，之前也不过是各为其主么……幸亏之前我已把谢曦的事情和玄瑾透了一些。
　　想开口劝，可本能地也知道，我劝，恐怕除了把自己也送到风暴眼里，没其他用处。于是，我不由求助似地四下望去，可惜没一个人注意到我乞怜的目光。二哥和先生的视线都在两人身上徘徊着，二哥眉峰轻挑，先生微露诧异，晴霞则是怔怔望着玄瑾，神情一阵恍惚，而锦帆却望着她，脸上又急又气……这个，这个，情况好像不是一般的复杂啊……
　　正在我急得抓耳挠腮，无计可施的时候，玄瑾已开了口，“谢兄果然才智过人，胸襟宽广。”
　　淡淡一句话，却让我的头立时嗡地又大了一圈……老婆啊老婆，你真行！别看平时不开口，一开口就要人命啊！……果然，谢曦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全身都绷紧了，好半天才慢慢恢复过来，表情尚算平静，可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我又是心痛又是头痛，脑子里更乱了，这时只听旁边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陛下，时候不早了，午后您还要召见群臣，不如早些用膳吧。大家席上再聊也是一样，好不好？”却是先生的声音。
　　我立时转过弯来，赶紧道，“正是正是，坐了这么久船，又忙了半天，大家都累坏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休息！”随即转头吩咐宫人开席，然后一手抓着先生一手抓着二哥，就往桌边走。走了几步，只听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提了半天的心这才算放下一半。这才想起，转头给了先生一个感激的眼神。
　　先生回了我一个温和的微笑。
　　可等到坐下我才发现又犯了错误……先生二哥我一手拽了一个，就座之时两人自然就坐到了我的两侧，而为了拉进彼此的距离，我又特地要了一个小圆桌，于是谢曦和玄瑾就亲亲热热地坐到了一起……我大汗……
　　结果一顿饭我都是胆战心惊，还好那两位倒是都颇会养生，严格奉行食勿言的信条，终于让我平平安安吃完了这顿饭。当然这也亏了二哥今天很给面子，虽然瞟向先生的眼神依然够冷够凌厉，但是至少没有当场发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谁知我到底也没能高兴到最后……酒足饭饱后，玄瑾率先起身，行礼告辞，人都走出两步了，却又突然转头对谢曦道，“陛下宽仁，谢兄当知感恩，安分守己，不要有一天让人说陛下是引狼入室。”
　　我顾不得被玄瑾讽刺是引狼入室，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谢曦。
　　果然他脸色更难看了，可他还未曾发作，一旁的锦帆已受不了了，大声接道，“你说谁是狼？我看你才是狗！就会看着主人的脸色狂咬狂吠！”
　　瞬间玄瑾眼中寒芒一闪，我心里咯噔一下顿叫不好，正要开口，身旁的先生已起身笑道，“下人不懂事，胡说八道，独孤大人息怒，千万不要和下人一般见识……锦帆，还不快给独孤大人道歉！”
　　锦帆梗着脖子红着脸哪里肯听，谢曦却站起身，对玄瑾拱手道，“下属出言无状，还请独孤大人见谅！”声音干涩，表情僵硬，显见这句话说得艰难无比。
　　玄瑾却不说话，只转过眼，冷冷瞟了一眼先生和谢曦。
　　我也连忙起身赔笑道，“好了茗峰，锦帆少根筋，说话向来这样，你别生气了。”
　　玄瑾转过眸子，看了看我，这才对谢曦淡淡道，“管好你的人，别等我替你教训。”
　　谢曦声音也已冷到了极点，“独孤大人事务繁忙，不敢有劳。”
　　玄瑾今天火气似乎特别的大，这句回答好像让他不太满意，转头看向谢曦，仿佛又要发作。
　　我都快哭了……这样的场面一辈子也没遇到过啊……幸运的是先生又出来拯救我了，只听他立时道，“请独孤大人放心，谢兄回去定会惩戒于他。”先生不是多事之人，想来因为谢曦救过先生性命，所以今日才会数次帮他解围。
　　玄瑾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要走，哪知一直没出声的二哥却在此时轻笑了一声，悠然道，“看来谢兄与卢大人关系不错啊。很好，跟着卢大人，正可好好学学为臣之道。”说完，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啊！我要吐血了！……本来上次二哥和谢曦谈得不错，我还颇为欣慰，哪知今天先生的数次相帮却让他把谢曦当作先生的朋友，一并怨上了。
　　再看先生，手指紧紧抓着桌子，低垂着眼，紧抿着唇，脸上之前的从容微笑再不见踪影，我顿时一阵心痛……当日之事，先生从未真的放开，二哥这一句刺得正是地方。
　　谢曦他们即使不知端的，只看先生的表情也猜到不是好话。谢曦怔了一下，未及开口，锦帆已挣开旁边晴霞的手，上前两步大声道，“那总好过跟着你们兄弟学友悌之道！”
　　我看着锦帆，瞠目结舌……我和二哥的事纵然已是公开的秘密，那也是秘密，还从未有人敢当着我们的面，明目张胆说三道四，所以瞬间我只是惊讶，连愤怒都没想到……但下一刻我已回过神来，暗叫一声，完了！……纵使原来二哥只是迁怒，现在也变成真怒了。
　　旁边的谢曦此刻已经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住口！”
　　二哥脚步立时一顿，半晌缓缓转过身，微笑道，“要说友悌之道，我们慕容家自然算不上典范，要学，还得学前梁萧氏……兄弟争储，比着抢着把朝中栋梁杀了个干净，直闹到兵临城下方歇！若非如此，恐怕这锦绣江山、华丽宫宇还没这么容易姓了慕容！”
　　“你！”锦帆炸了，腾一下扑过来就去抓二哥的领口。谢曦听了二哥的话，却是身体一震，失神间，竟未能及时拦住锦帆。
　　二哥身体向后一躲，可锦帆这一抓根本没能递至他的身前，已被旁边玄瑾挡开。锦帆已经气红了眼，不管不顾，竟一掌就向玄瑾打去，然后我也没看清玄瑾怎么出的手，只见锦帆腾腾腾退后好几步，一跤坐倒在我的脚边。
　　我顺手拉起他，忍不住脱口叹道，“你强！和我二哥斗嘴，和我老婆动武！……下次反过来没准儿有戏……”然后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道，“也不一定！”
　　锦帆自然没理我，反而一下挣脱了我，却被急忙来的谢曦抓住。谢曦顺势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我这才意识到……我刚刚说了些啥？我说……天！我说我老婆！我真是晕了头了！……我呆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玄瑾。
　　只见他也正看着我，灿若星子的眸子一动不动，久久凝望着我，一语不发。
　　我也静静望着他，忽然，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一般，骤地垂下了眼……等我再次抬头，他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大开的殿门犹自微微晃动，门外，翠竹如海，浪涛卷来，瑟瑟沙沙，如泣如诉……
　　经过一顿精彩至极的午膳，我终于承认，看来，要建立一个和睦相处的大家庭，任重而道远啊……或者，有些矛盾真是不可调和的？
　　心中抑郁，草草见过地方众臣，就让大家散了，然后单独召见了小周。
　　屏退众人，我把和先生定下的计策细细说给了小周。小周听了，一时没说话。我也不催他，任他低头沉思，自己也琢磨着那个计划，可是想着想着就走了神，然后不知不觉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耳畔有人悄声问道，“陛下因何不快？告诉臣，让臣为您解忧，好不好？”小周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温柔，深情款款。
　　我听得瞬间汗毛直竖，蹭地收回手，躲出去八丈远，紧紧靠在椅背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小周。
　　小周怔了一下，然后立时一脸哀怨，凄凄地道，“陛下，臣哪里不好？为什么陛下就是不能接受臣呢？”
　　我傻傻看了他半晌，终于确认他又是在作怪逗我，这才擦了把汗舒了口气。接着才意识到被他整得形象大失，便想挽回点颜面，于是故作自如地笑骂道，“你这算什么，自荐枕席吗？看来你终于确定了未来的方向，准备往奸臣那边发展了？”
　　小周哈哈一笑，终于恢复了正常，答道，“陛下这回可猜错了！臣只是发现陛下对自己的枕边人似乎特别宽容，所以也想混入其中，给自己多加重保障罢了。”
　　我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我当初没杀先生，反而收了他，小周就十分反对，后来我给二哥封王，让他更为不满，不知这次留下谢曦，他是否也有所察觉。几件事加在一起，又逢今日我用了先生的计策，终于让他忍不住了，故而换了种委婉的方式，又来劝诫我了……想到这里，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也不禁有些感动，笑骂道，“果然是朕猜错了，原来你不是想当奸臣而是想当忠臣，朕自然要成全你。文死谏武死战，那边有柱子，大忠臣，快快尽忠吧，朕不拦着你！”
　　小周怔了一下，看看柱子，摸摸脑袋，轻咳一声道，“臣倒不是怕疼，只是觉得地方上为了迎接陛下刚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臣这一下撞上去未免污了这里，也给陛下添晦气是不是？”
　　我扑嗤一笑道，“就你会说！”
　　小周也是一笑，沉吟片刻，才又正色道，“陛下，您真信他？”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是的，我信他！可是我和先生之间的一切，又要如何向小周解释呢？
　　小周眉峰一蹙道，“为什么？因为他又救了陛下一命？臣早说过，这不能证明什么！而且任他从前如何重视陛下，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他怎么可能还像当年一样看待陛下？臣恐怕他这次这么做，根本不是因为在乎陛下……卢衡忍辱偷生这么久，无非是为了族人，只是陛下虽放过了卢家，但卢家已然一蹶不振，若想重拾往日风光，必要解开陛下心中这个结。这回好了，他放弃了本就不再顾惜的生命，换来了陛下的感念，荫及后人……”
　　“够了！”我听得心中烦躁不已，到底忍不住打断了他。
　　小周面色更差，还欲再说。
　　我已恢复了平静，强笑道，“小周，你多虑了！当时霎那之间，哪容他想得了这么多？”
　　小周毫不犹豫，立时接道，“对于我们这种人，有些东西已渗入血骨之中，何须思考？”
　　我心中憋闷，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半晌方才深吸一口气，垂眸沉思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小周，淡淡一笑道，“即使他舍命救我真是别有所图，哪又如何？你担心的说到底不过是他并非真心对我，贰心不改，计中有计，要谋害于我罢了。放心！晋中卢家原籍早在永安王重兵监视之下。京中卢府，除了明里的士兵，里里外外更暗藏了无数高手。这些即使他不知道，也猜得到。而他的人就在我身边……他还造反？他为哪个造反？难道他疯了？要让卢家与朕同归于尽不成？而反过来想，上次那件事，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总是救了朕的性命，朕也因此原谅了他，若要重振卢家，正是大好时机，他又何必铤而走险？……你想叫朕不要感情用事，朕却想叫你不要死抱成见，钻了牛角呢。”说到这里，我终于住了口，笑微微地看着小周。
　　小周愣愣看了我许久，忽然一笑道，“原来陛下心明如镜，果然是臣多虑了。”直到此时，他的眉目才终于舒展开来。
　　我淡然一笑，没有答话。
　　他的顾虑既消，认真思索一番，也觉那个计策可行，我们俩商议许久，后来又把子玉叫来，一起讨论到晚膳，终于定妥一切。最后，我又想了想，对小周道，“把咱们前一阵查出来的，安德王那些门生故旧的好事，都封起来，快马给他送去，并附上朕的私信一封，就说朕体恤他年老体弱，允他回乡养病，如何？”
　　小周和子玉对看一下，同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商议完毕，已到晚宴时分，于是又去匆匆赴宴。等到宴罢人散，已是半夜，回到寝宫，面对一室空寂，我缓缓坐下，靠上椅背，刚刚的兴奋已经被一阵淡淡的疲惫淹没。
　　我闭上眼，情不自禁地想到：白日我所说的那些真的只是为说服小周才想到的吗？之前我答应先生的时候，心中就没有朦朦胧胧想过这些？……我的呼吸微微一窒，终于不得不承认，毕竟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吧？而我们，真的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苦笑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就把那些抛到了一边。然后，骤然想到一事，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提声道，“来人，传独孤侍书……”

184.爆发（反攻慎入）

　　当玄瑾到来时，我正在思考刚定下的那个计划，听见内侍通禀，我随口应了一声，然后，门声轻响，我一抬头，只见玄瑾一身白衣，翩然而入。
　　他大概正要就寝，才沐浴过，长发未干，只随意披在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扬起，衬着他的雪肤星眸，在朦胧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出尘。
　　我微一失神，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玄瑾却是一派从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抢上去扶住了他，当碰到他手上细滑微凉的肌肤时，心口却莫名一跳，喉咙顿时有点干。我吓了一跳，骤然收回手，这才意识到，时间好像有点晚了……一到夜深人静，人就难免胡思乱想，是不是？
　　或许是我的动作有些反常，玄瑾不由抬头瞟了我一眼。
　　对上他清亮锐利的眸子，我心头更慌，连忙掩饰地道，“茗峰，半夜把你叫来是因为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瞬间玄瑾眸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就骤然转开眼，不知为何嘴角竟轻轻一勾，仿佛是要笑，却又像嘲讽，他就挂着那个有些奇异的表情，淡淡道，“陛下请吩咐。”
　　我心口瞬间一缩，也不知为什么，本来一肚子想法好像一下跑了个干净，有些无措地在地中站了半晌，才傻呼呼地开了口想缓和一下气氛，“那个，坐，茗峰坐吧。”
　　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有些不耐地微微蹙了蹙眉道，“不必了！”
　　我怔了一下，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地把之前的谋划说给了他，说着说着，终于慢慢流畅起来，待到最后至少表面上已恢复了常态，“事情就是这样，朕希望你能帮朕传递消息，同时加强对京中那几人的监视，若能事先安插几个好手在里面就更好了，嗯，还要和你大哥联系一下，让他有所准备。”
　　玄瑾始终垂眸听着，不言不动，直到我住口，终于抬头看向我，淡淡道，“还有吗？”
　　我呆了一下，看着他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之前的慌乱顿时又涌了回来，“呃，那个，整件事情一定要保密。”
　　“就这些？”
　　“……”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就这件事？”
　　玄瑾清冷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仍是那样看着我，我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强忍着才能不后退，可脑中已是一片混乱，随口就道，“这个……是……那个……对了，上次说的，让你筹建天机阁的事情计划得怎么样了？”
　　玄瑾那双冷冷的眼中瞬间光芒一闪，死死盯着我。
　　这一下我感到的已经不只是压力了，只觉殿内的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冷得我身体不禁一颤，眼睛再不敢与他对视，惊慌地四处乱看。
　　这时，只听他冷得如冰凌相击的声音，一字字道，“那件事情，臣考虑过……臣，恐不能胜任，还请陛下另选贤能！”
　　我惊得猛然抬头，呆呆看着他道，“什么？”
　　玄瑾也正看着我，水色薄唇微微开合，清清楚楚地道，“臣说，臣不能奉诏。”
　　我只觉他眸中的寒冰仿佛在燃烧，腾跃着幽蓝色的暗焰……冰在燃烧？我如今已顾不得脑中混乱的思想，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瞬间往后退去，下一刻，手已被他抓住，一把拽了回来。
　　“你，你要干嘛！”
　　“做臣分内之事……”
　　“你敢！唔……”
　　话没说完，唇已被紧紧吻住。
　　灼热炙烈，真如火焰一般，我慌乱之下顿时溃不成军，直到差点窒息，才终于勉强挣脱开来，脸颊火烫气息不稳地急道，“你放手！朕叫你放手！”他竟然真地放开了手，我一口气还没出完，人却又被他打横抱起，天旋地转间我差点惊叫出声，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还没回过神来，身体已落了下来，却是落在了床上，随即他已俯下身，又向我吻了过来。
　　我又惊又怒又害怕，想叫人又怕丢脸，脑子乱作一团，身体不由自主挣扎起来，使劲儿推打着他，可连我也没想到我竟真的将他推了开来，我只觉身上一松，未及细想，一巴掌已挥了出去。
　　哪知他竟根本未躲，这一巴掌打了个实，只见他雪白的脸上顿时显出五个指印。我呆了一下，缩了缩手，一时失神，等我再回过神来，身上的衣服已被他剥得差不多了，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中果然有火焰在燃烧，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欲望，让他清冷的面容，意外地透出了一种艳丽，危险的艳丽。
　　从未见过这样的玄瑾，我不由一怔，结果最后一件衣服离体而去，我吓得连忙道，“玄瑾！你敢！信不信我诛你九族！”
　　不停！
　　我再顾不得面子，正要大叫，只觉颈上一麻，已然说不出话了。下一刻双唇一热，又被他狠狠吻住。我使劲儿地打着他，可所有力量仿佛沉入大海，没有半点作用。我撕扯着他的头发，他终于抬起头，放开我，却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压在枕边，又转而吻上了我的锁骨。
　　挣扎之时，床帏散开，随着我们的纠缠飘荡起伏，光线忽明忽暗，他偶尔抬起的脸也忽明忽暗，本来熟悉的一张脸竟是那样恍惚莫测，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已经封存的记忆却在这时破土而出，我的心猛然一颤，使劲儿摇着头，却驱不散脑中迅速扩大的幢幢黑影，仿佛怪兽一般死死摄住了我……记忆与现实交相出现，恐惧绝望，记忆中所有最黑暗的东西瞬间复活，我的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下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停住，然后猛地抱紧了我，紧得仿佛要把我的骨骼压碎一般，纷乱急促的呼吸喷在我耳边，灼热得引得我身体一阵哆嗦，这时，只听他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对不起……”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抱着我，伏在我的身上，贴着我的脸，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竟在轻轻颤抖，“我……后悔了，很后悔……”
　　我怔了很久，神志渐渐恢复，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体紧紧绷着，仿佛是紧张，又仿佛是恐惧。见到他这样，我的恐惧却慢慢退了下去，忽然愤怒与委屈腾地涌了起来。我猛地推开他，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顷刻间他的另半边脸上也多了五个指印。他垂着眼，一动不动，我的拳头已狠狠打他在了他肩上身上，他仿若不觉，我见毫无效果，胸口气堵得更厉害了，抬手就向他脸上抓去……这下一定要见血才能出了我这口气！
　　哪知手到半途，却一眼瞟到他绝丽的脸上，眼帘低垂，双颊微微红肿，薄唇虽仍是倔强地紧紧抿着，不过嘴角却破了一点，一缕鲜血缓缓流下，整张脸上冷冽消失，竟显出一丝脆弱，甚至有些楚楚可怜起来，我心中顿时一软。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转瞬间，手已然偏开一点，一把抓在他颈上，顿时五道血痕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渗了出来。我呆了一下，手缓缓垂了下去，心中的怒火仿佛终于开始慢慢退去。
　　我们两个就那样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忽然他轻轻抬起头，望向了我，清亮的眼中竟隐隐闪着一点晶莹。我心中一颤，嘴唇微微开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见他就那样望着我，带着隐隐的渴望，忽然，他轻轻伸出手，眼睛却看着我，眼神仿佛是请求，仿佛是恐惧，害怕拒绝似的恐惧，让我竟然未躲未闪。他好像感受到了鼓励，终于指尖轻轻一探，碰上了我的脸。我没想到他的手指竟冷得象冰一样，身体不由一颤。他的动作瞬间一停，好一会儿，手才再次动了起来，终于抚上了我的脸。一点一点，轻轻勾画着我的轮廓，如此轻柔，竟让我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轻颤起来。而他的手指也渐渐有了温度，动作也自然起来。细腻的手指轻抚脸颊的感觉很舒服，我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忍不住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时，那只手却忽然一停，然后骤地离开。我未及睁眼，身体已被他拥住，接着细柔的轻吻，碎碎点点，落在了我的脸上。仿佛羽毛划过心尖，痒痒的，酥酥的，我轻轻吸了口气，不由自主伸出手扶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顿时一收，落在我身上的吻也重了起来，辗转轻咬渐渐向下。微微的酥痒已变成了酥麻，不时夹着点细微的刺痛，一下一下极快地从肌肤上蹿到骨髓中，然后在身体里回荡开来，带来全身无法控制的轻颤，身体的温度在急速地上升，呼吸已经纷乱，脑中一阵阵晕眩，我像要稳定身体一样，不由更紧地抓住了他，哪料下一刻胸前已经微微发硬的一点瞬间落入了他火热的唇间。
　　“嗯……”我再也忍耐不住，鼻腔中哼出了一声低低地的呻吟。他的身体猛然一紧，随即手一抬，我的喉间顿时一松。
　　“啊……”我来不及反应，竟让一声极甜腻的轻吟溢出了喉间。被那一声吓到，我呆了一下，混沌的脑中瞬间清醒了一点，猛然睁开了眼。未及说话，只见他头一低，竟然含住了我的□。
　　我骤然一惊，想要推开他，可他口腔温热湿润的触感却让我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然后，他的舌轻轻动了动。
　　我脑中轰地一下，骤然而至的快感让我仿佛连骨头都酥了，身体不由自主扭动起来。他受到鼓励，又微微动了动。他青涩的动作让我只觉心痒难挠，神志早已灰飞烟灭，一下伸出手，揪着他的头发让他动作。他僵了一下，不过随即就放松了身体，任由我摆布，唇舌间的动作也越来越自如。
　　阵阵灭顶的愉悦袭来，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感到就要到达顶点，我的动作越发粗暴剧烈。不料就在到达最高峰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所有动作，骤然抬起了头。
　　我不满地勉强睁开眼，只见他正静静望着我，这时的他表情已然恢复了正常，眼神幽深难测，只是嘴角微勾。这时的我哪儿还顾得上分辨他的神情，只本能地拧动着身体，摩擦着他的大腿，舒缓着难耐的感觉，他却一侧身躲了开去。我委屈地轻哼一声，到底忍不住伸出了手，可手还没碰到那里，已被他一把抓住，反锁到了身后。
　　我快哭了，全身都被欲望煎熬，在最高处盘旋跌宕，这时，他的手臂一带，把我搂到怀里，低声在我耳边问道，“陛下要诛臣九族？”
　　我半天才恍惚明白他的话，连忙道，“不，不，我不敢……”
　　他嘴角的笑容更大，继续道，“陛下要赶臣走？”
　　我又委屈又难受，终于忍不住呜地哭了出来，口中一迭声地道，“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求你，嗯……”
　　就在这时，不停叫嚣的地方骤然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然后轻轻一动，我尖叫一声，几乎瞬间达到了巅峰。
　　极至的快感让我好半天一阵失神，然后忽觉身下一个隐秘的部位被人碰触，我猛地一惊，未及挣扎，唇已被深深吻住，刚刚清明一点的神志顿时一片混沌。
　　恍惚之间，只觉细长的手指缓缓探入，小心翼翼，将什么清凉的东西送了进来。还好，不是很难受，可随即一阵火焰就从接触的地方迅速传来过来，我全身一紧，大惊睁眼道，“这是什么！”
　　玄瑾怔了一下，忽然微微一笑，艳色夺人，竟让我瞬间一失神，然后才听到他悠然的声音，“臣原以为是润滑膏，现在看来，好像是□。”
　　我顿时回神，怒道，“我当然知道是□！我是问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更大，回道，“四喜和长乐见陛下深夜召臣，匆匆找出来让臣带上的。”
　　我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四喜长乐！我跟你们有仇吗！……可是下一刻我已顾不得再骂他们……他的手指在我身体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我脑中嗡地一下，神志全失。
　　身体里面像有火在烧，却又是一阵阵空虚，他耐心温柔的动作，这时却让我只觉不耐，我不由伸出腿轻轻摩蹭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顿时一紧，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动作，不急不徐地在我体内抽弄。直到我差点被他逼疯，他才终于停住了动作，起身脱衣，动作一如既往地优美洒脱，可我却根本顾不上欣赏，只死死盯着他渐渐露出的，白皙柔韧的身体，修长的四肢，纤细的腰，挺翘的臀。他大概感受到了我火热的视线，微一回头，眼神一闪，嘴角一勾，然后终于再次上床，俯下了身……
　　当他进入的那一刻，被瞬间充满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长长出了口气，仿佛灵魂都被充满。他缓慢的移动，微微有些疼痛，随即却有更强烈的快感一波波涌来，直到最后的极乐之巅……
　　第二次□，让我全身再无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他还在我身体里，并不急于出来，反而伸出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
　　我神志慢慢恢复，这才感到又羞又怒，狠狠白了他一眼，骂道，“玄瑾！你太过分！”
　　他低地一笑，然后笑容渐收，望着我，轻声道，“过分吗？……我只是不想只做你的臣子，或是男宠，我还要……住到这里去……”说着，手指轻轻点上了我的胸口。
　　我的身体一震，半晌呆呆看着他。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转开眼，起身道，“去沐浴吧。”
　　我被他抱在怀里不紧不慢地向后殿而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随即我吸了口气，缓缓侧过头，然后，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脚步骤然一停，下一刻，我浅尝辄止的吻已被他激烈的回吻打断。
　　我呆了一下，心中暗骂：刚刚不在状态，让你占了回便宜，你还得意起来？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想着，已打点精神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反击……
　　这半晚上，体力消耗严重，当他帮我洗澡的时候，我已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了。朦朦胧胧感觉他把我抱回寝宫，放到床上，烛光熄灭，帷幄垂下，他把我抱在怀中，盖好了被子。
　　柔软的被褥，温暖的怀抱，让我在他怀里，舒服地轻轻蹭了蹭，便偎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了。
　　恍惚之中，只听他自语道，“原来，这么容易……”
　　我闭着眼睛，咕哝道，“什么？”
　　他却轻声道，“没事……”
　　然后，我便沉入了梦乡，梦中无惊无怖，安然甜美……
185.幸福

　　一夜香梦沉酣，朦朦胧胧之中只听雨声沙沙，隐隐有细碎的雨点落到我的脸上，却是温热的……温热的？我终于觉得有点不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入眼却是一双清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猛然一惊，忽地醒了过来……再漂亮的眼睛，这么近距离看，也是有点吓人的。
　　那双眼睛微微一眯，仿佛有些不悦，不过随即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舒展开来。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坐起了身，一面穿衣一面随口道，“快到晌午了，陛下起吧。外面玄瑛有事求见，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那个人清丽的容颜，白皙的肌肤……还有上面一处处青青红红的痕迹……别流口水，别误会！不是吻痕，而是掌印爪痕……哪个粗暴的混蛋这么不懂怜香惜玉？……我一边心中喃喃骂着，一边眼中痴痴看着，一边脑中极慢极慢地转动着，接着，就在下一刻，昨夜的一切忽地回到了脑中……我一呆之后脸上腾地就烧了起来……天呐！昨夜我怎么能，怎么能……这下可把为君为夫的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了！……顷刻间我又羞又窘，简直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他瞟了我一眼，大概立时明白了我心中所想，嘴角一扬，俯身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怎么陛下，昨夜臣服侍得可还满意？”
　　我恼羞成怒了，忍不住愤愤瞪了他一眼，不解气，于是又一眼。
　　结果就是，我见到了一个明丽之极的笑容，然后，晕掉了……
　　当我呆愣愣半晌，终于慢慢回过神，忽觉好像有某事不大对头，想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不由喃喃道，“不对啊……明明是你……怎么……”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怎么最后被吃的却是我啊？
　　玄瑾眉峰一扬道，“什么？”
　　看看他舒展的眉，含笑的眼，轻扬的唇，那句问话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运了半天气，最后到底只是悻悻答道，“没事！”
　　罢了，既然在意，何必算那么清，分那么明？他的确做错过事，只是无论哪一次，主要责任都不在他。而且，我们这样的人，哪个没做过那样的事情？纯洁的天使能活到现在等着我去爱？能和我跨过未来无数荆棘走到最后？或许我不够男人，只觉活着已经够累，实在不愿多个包袱，给自己找个什么天使，小心翼翼去守护。而他，除了不是天使，几乎称得上完美了。至于过去种种，或许我永远忘不掉，或许我们之间的感情永远会有那么一块瑕疵，可那又如何？不是完美的感情就不要吗？十五岁的我，或许会有那样的想法，可如今的我，早已不敢也不会那样奢侈，特别是刚从行尸走肉的日子中活转，只觉分外饥渴，每一点温暖都让我不舍，每一个拥抱都让我贪恋，又怎愿放弃？……还有，最后的最后，我是，真的不忍呢……见了他此刻的笑容，怎么还能忍心让那样明亮的眸中露出之前的黯淡与孤寂？
　　其实，之前的我伤心愤怒到要放开他，并非因为痛到无法原谅，只是觉得他不够在意我，所以伤心，只是见他死不悔悟，所以愤怒。如今，感到了他的在意，看到了他的懊悔，所以，终于可以放下……
　　所以，罢了，罢了，不如回头，任前尘随风，无声散去……
　　心中豁然，思绪不由回到昨夜，抛开面子问题，昨夜他的确服侍得够尽心了。瞬间想到那火热的唇舌，小腹竟腾地窜起了一股邪火。慌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敢偷偷瞟向那人，然后却差点笑出来。
　　只见那人穿好衣服，掀起帏幄，正要下床，明亮的阳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原本冷傲绝丽的一张脸上，两边各浮着个巴掌印儿，微微红肿着，颈子上整整齐齐四道血印，更增狼狈……看到他这样，我心中气更平了些……好吧好吧，虽然让他占了点便宜，不过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么……不过，咦？阳光很好啊，梦中怎会有雨声？……我侧耳一听，顿时明白，不是雨声，却是竹浪沙沙。可雨点呢？还是温的？我呆了一下，然后忽地耳根一热，瞟了眼那人嫣红润泽的唇。
　　他正在梳头，感觉到我的视线，抬眼看了看我。
　　我有点窘，不过立时又扑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个角度看，他脸上的掌印更清楚了。于是，我伸手指了指他的脸，忍笑道，“赶紧上点药吧！”
　　他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然后竟露出几分不自在，但随即就状似无意地抬手挽发，挡住了脸。
　　扳回一局，我呵呵一笑，龙心大悦。
　　起身梳洗之后，我让人拿来了药。玄瑾不肯让我帮忙，定要自己上药，留在了内殿，我便一人去了外殿，召见玄瑛。
　　玄瑛见了我，怔了一下，呆呆看我片刻，然后才想起行礼，礼毕又偷瞟了我两眼，直到对上我的视线，才又慌忙垂下眼去。
　　我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抬手挥退了众人，笑问道，“茗雨敢是久不见朕，思念得紧？没事，朕允你抬头看朕，看个够便是。”此刻我心情甚佳，说话也不自觉随便了许多。
　　玄瑛脸上刷地就红了个透，瞬间凝脂变了蜜桃，白中透粉，水水嫩嫩。
　　我看得心中大乐，不由凑过去，附在他耳畔轻声问道，“怎么又不看了？”
　　他的耳廓被我口中火热的气息吹拂，立时红得更厉害了，剔透如玛瑙……口感可不像，犹自记得，那漂亮的耳珠如何的香软滑嫩……某些记忆瞬间闪过，顿时让我口中有点儿干，脑中有点晕，不知不觉头又凑过去了一点，就差一点点了……这时，却听他结结巴巴地道，“臣不是，臣，臣只是看陛下今日脸色特别的好，所以，所以……”
　　昨儿吃得饱睡得好，脸色自然好么……吃得饱？……我骤然想起什么，动作顿时一停。可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一个清冷的声音道，“陛下气色好，二师弟，你的气色也不错么。”
　　我闻声，不用思考，双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已然腾腾腾连退了数步，然后才是心中暗叫糟糕：我老婆的动作也太快了吧？这就上完药了？……心中打鼓，人已转过了身，干笑道，“茗峰，你来了？”
　　玄瑾瞟了我一眼，眉峰轻挑，好在终于没再说什么，只转头又看了看玄瑛。
　　我松了口气，不由回头也看向了玄瑛。只见他好像没回过神来，正呆呆地看看我，面颊上红晕渐退，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忽然他轻轻咬了咬唇，霍地转开了头。
　　我一时莫名有些愧疚，不由站在那里，发起愣来。
　　只见玄瑛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玄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出来道，“师兄，昨夜宫中来刺客了吗？而且掌功爪功应该都是相当厉害吧？竟能伤到师兄？”
　　玄瑾闻言，不由微微眯了眯眼，我瞬间脸上已火烧火燎。我相信玄瑛的本意定是要嘲笑他师兄，只是他那个木头脑袋能不能想一想，最尴尬的会是我啊！看他一脸恭谨地垂手而立，脸上苍白尽褪，颇有得色地斜睨着他师兄的薄怒，我真是哭笑不得。
　　玄瑛却仿佛根本没感到玄瑾的怒意和我的尴尬，犹自笑得欢畅。
　　眼见玄瑾的脸色更沉，昨天的噩梦又要重演，我再顾不上尴尬，赶紧插到两人中间道，“对了茗雨，这么早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玄瑛看了看我道，“早？陛下，已经快晌午了！”说着，瞟了一眼玄瑾，小声嘟囔道，“师兄还真是尽职尽责……”
　　玄瑾眉峰骤然一蹙，我赶紧道，“好了，快说吧！”
　　玄瑛这才转头看向我，笑道，“恭喜陛下！柔然那边一切顺利，新任柔然王已答应了我们的条件，而且那个人也捉到了。”
　　我顿时眼前一亮，笑道，“太好了！如此一来，擒龙之日可待矣！茗雨，干得好！”
　　玄瑛笑得开心，脸颊又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配上亮晶晶的眼睛，水润润的唇，这叫一个诱人。
　　我看得不由又是一瞬的失神，但立时就定了定神，轻咳一声道，“还有上次，老柔然王死得太及时了！干得漂亮！”
　　玄瑛一脸得意，口中却道，“都是陛下指挥得当！”
　　我一笑，正要再说什么，抬眼却看到一旁闲闲而立的玄瑾，立刻讨好地道，“朕没干什么，倒是亏了茗峰，这些年精心布置，安插了那么多重要的钉子在那儿，所以这次才能水到渠成，一举建功！”
　　玄瑾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淡淡道，“陛下谬赞了，柔然之事这些年一直是由我四师弟玄玮负责，臣不敢掠人之美。”
　　我一怔道，“玄玮？如此说来，他倒是个人才！”
　　玄瑾点头道，“正是，四师弟武功才略均属上乘，更兼心思细密，遇事沉稳，确是可堪大用。”
　　闻言我兴趣更浓，立时道，“好啊，朕正需这样的人才！”说着，转头对玄瑛道，“茗雨，等柔然大事一定，把他召回来让朕见见！”
　　玄瑛愣了一下，然后勉强一笑，应了声是。
　　虽然出巡在外，无须早朝，不过初到秣陵，要做的事还是很多，何况还有昨天的计划尚需完善，所以当天我匆匆用过午饭，整整忙了一下午才把落下的活计干完。然后，就听小禄子禀报，独孤侍书那边有人来请，说是院里的紫藤开得正好，想请陛下过去饮酒赏花。
　　我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立时便要起驾，见小禄子身后一小太监有点面熟，闻言脸现欣喜，我顺口问道，“你是泠泉宫的？叫什么？”
　　那孩子呆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禀道，“奴才四喜，给陛下请安了！”
　　四喜？我立刻想到了昨夜那个药，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狠狠瞪了那小子一眼，吓得那小子脸上一白，连连叩头，眼中却不免带了点儿茫然。
　　玄瑾的居所是座独立的院落，进入院中，终于不再是满眼连片的竹林。只见迎面一座假山，精巧玲珑，上被藤蔓，植香草，生机郁郁，清香隐隐，让人顿觉精神一振。绕过假山，有小池细流，竹桥竹廊，廊上皆缀藤萝，随风轻摆，甚是可爱。
　　顺着曲折的竹廊又绕过一座假山，立时一阵香气迎面扑来，抬头只见极大的一架紫藤，开得正好，团团簇簇，一大片紫云一般，云中一人，淡紫轻衫，随风轻扬，如烟如雾，仿佛紫藤香气所化，更衬得那人肌肤如雪，长发如墨，竟不若尘世中人。
　　我呼吸一窒，呆了片刻，这才轻声唤道，“茗峰……”云中那人可不正是我分别了才半日的玄大美人？没见他穿过紫色，此刻一见，只觉冷冽之意大减，却有别有一种风情，醉人心魂。
　　他闻声回头，淡淡一笑，向我伸出了手。
　　我心头怦地一跳，脑中顿时一片混沌，人像着了魔一样，不自觉就向他走了过去，把手递向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微一用力，已把我拉到了怀中，从身后环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问道，“好不好看？”声如清泉，如鸣琴，撩动人心。
　　我侧过头，痴痴望着他清丽如画的眉眼，喃喃道，“好看……”
　　他黛眉一弯，含笑道，“臣是问陛下紫藤如何，陛下不曾抬头，怎知好看？”
　　我盯着那红润的唇，深吸一口气道，“紫藤之美，朕虽不曾见，却已嗅到了，尝到了……”说着，已反手搂住他头颈，照着那嫣红的双唇吻了上去。
　　柔嫩细腻，如最娇嫩的花瓣，带着淡淡冷香，瞬时让人心醉神迷，不能自已。身畔紫藤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我们，沁入肌骨，肌骨皆化，两人仿佛在这纠缠中，在这甜香中，一分分融为了一体。没错，就是在融化，如春阳照耀的冰雪，暖得心甘情愿地融化，神魂尽失……
　　就在这时，忽听啪啦一声轻响，我一惊之下瞬间清醒，不由猛然回过头去。只见假山之旁，先生和谢曦并肩而立，正愣愣望着我们。
　　我心头一紧，慢慢松开了手，可扶在我臂上的双手却并未松开。我转头看去，只见玄瑾脸现酡红，平日清亮的眸子，此时半张半合，水雾迷离。我一呆，脑中嗡地又有些乱，竟忘了说话。好一会儿那双眸子才慢慢凝聚起来，骤然一转，瞟了一眼旁边，然后他眉峰一扬，手臂终于放了下来，却转而揽上了我的腰。我未及反应，就被他搂着迎了过去，他已悠然开口，“卢大人和谢公子来了？在下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先生和谢曦这才反应过来，一前一后迎上，向我行礼之后，又和玄瑾寒暄两句。两人举止言谈皆是无可挑剔，只是先生眼神始终不曾与我交汇，而谢曦脸色明显不太好。
　　我心中打鼓，想挣脱玄瑾的手臂却又不敢，只好傻笑道，“那个，你们也来看紫藤啊？”
　　那两人未曾说话，身畔玄瑾却答道，“昨日有事，心绪烦乱之下，举止失常，对两位颇为失礼，故今日特备薄酒一席，聊表歉意。”
　　先生微微一笑，连称不敢。谢曦看了看玄瑾，终于也淡淡笑道，“独孤大人言重了。”一时真是一片祥和景象。
　　我却有些呆，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固执地放在我腰上的手，心说，这哪儿像赔罪啊，倒像示威……几时我这位城府深沉的前教主大人，变得这么幼稚了？我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也是一笑，兴致勃勃道，“咦，茗峰要请酒？那必是好的！在哪里？在哪里？”说着，作四处寻觅状，不露痕迹地挣开了玄瑾的手。
　　哪知玄瑾却淡淡一句，“请陛下跟臣来……”，就顺势抓起我的手拉着我向一旁的桌案走去。
　　我还处于呆滞状态，只听身后有人冷哼一声道，“不知羞！”当然又是锦帆的声音。
　　面对如此挑衅，出乎我意料之外，玄瑾却只轻轻挑了挑眉，神情悠然。我脸上反而一热，却又不禁回头一瞟，正见谢曦蹙眉看了一眼锦帆，锦帆一脸不以为然，但终于住了口，他旁边的晴霞正看着这边，脸色苍白。
　　我一阵恍惚，没想这时玄瑾突然停步，我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顿时转头看向他。就见他正望着我头上，接着伸出手，轻轻捻下一朵紫藤，然后剔透如墨玉般的眸子转向我，略略一弯，又是一个几乎可称作是温柔的微笑，于是，我又晕了……
　　这时，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唔，天要下红雨了。”
　　我循声望去，却见二哥一脸戏谑，正望着玄瑾。
　　玄瑾瞟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殿下，一会儿臣有样东西给你。”
　　我心里怦地一跳，什么东西？难道是指夏某人的消息？……望着阳光下那个漂亮到耀眼的男子，瞬间，我的胸口忽然一阵窒闷。
　　后面的晚膳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中渡过了，只是我看看这个，瞟瞟那个，总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好容易熬到结束，本想去顺便送送先生他们，却被玄瑾一句话叉了过去，等话说完，人都走光了，然后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再然后，就被某只阴谋得逞的大野狼毫不留情吃干抹净了……呜……真是教会徒弟没师傅啊！
　　我被那人圈在怀里，一面在心中愤愤抱怨着，一面恶狠狠地拧着被子，耳畔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我呆了一下，半晌才到听一个低低的声音道，“真好……我们，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
　　还一直这样下去？我怒了！立时便想爆发，这时却觉背后那人手紧了紧，身体微微一动，头轻轻靠上我的背，几乎是有些依恋地偎在我身后，呼吸渐渐平缓。我呆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却啥也没说出来，反而伸出手，慢慢覆上了腰间的双手，然后闭上了眼睛，唇边却不由自主挂起了一个微笑。
      　

　

　　186.遇敌

　　我与玄瑾隔阂既消，情意逾浓，故此一连数晚，我竟不曾他宿。一到夜幕初升，纵使那边未曾遣人来请，我也会不自觉地往那边溜达过去。香芸宫中，红绡帐里，夜夜云雨缠绵，旖旎无尽，自不消提。只一件事，美中不足，就是那个，乾纲不振了……唉，都怪我自己，上两次心太软，没能严守纲常，倒让他尝到甜头，竟再也不肯雌伏，待我醒过味儿来，欲重振夫纲，竟是不能。好在他的手段一日千里，服侍又尽心尽力，我也不算吃亏，只是心中总有些不甘罢了。
　　每天晚上在香芸宫中劳碌，白日也不得闲，朝务繁忙自不必提，但凡得空，二哥、先生还有谢曦那几处也少不了要跑一跑，坐一坐。对我来说，这几人各个都是刻骨入髓，再放不开，抛不下，即使不做什么，每日总要见见，心下才安。只是我暂已放下了构建和谐后宫的奢念，一时再不敢把这几个往一处凑了。
　　如此数日，诸事顺遂，心情自是甚佳，然后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传来了一个消息……西域燕军大败柔然。
　　燕军与摄图所率柔然大军在大苑国南对峙十余日，几仗下来互有输赢，就在两方胶着之际，我军一支奇兵却从大苑东侧的沙漠中突袭而至，将柔然军身后的阜城拿下，切断了柔然军的粮道与退路，更与西方的燕军成合围之势。而摄图大军一路所向披靡，攻占城邦甚多，每处自然都要留人驻守，本来柔然军队人数多于西域都护府的燕军，这样一来两方人数已然相近，而他们征战已久，早已颇为疲惫，之前国内新主即位，形势不明，军中上下难免人心惶惶，现在后路被断，更是士气大挫，于是自然地接着输了几仗，被燕军困在了褐山之下。这时北三镇援军已至，一番苦战，重又夺回了伊州，接着挥师西进，迅速收复了此前被柔然攻占的各处城隘。摄图见自己已成孤军，大势已去，无奈拼死率军突围，可他手中军队被困数日，断粮断水，又岂是燕军敌手，虽然他仗着武勇突围而去，但是他所率数万柔然精骑，也仅仅只逃脱了数千……这一仗，燕军大获全胜。
　　这是十几年来，大燕对柔然的首次大捷，消息传来，朝野欢腾，当日江南官员的贺表便堆满了我的案头，估计用不了多久，京中贺表也会源源而至。虽得了之前的密报，我对这个结局已有了九分把握，不过真的看到捷报，仍是忍不住欢喜雀跃，故立时下旨，对一干有功将士厚加封赏，同时下令，当晚宫中设宴，庆贺大捷。
　　这一仗赢得漂亮，我心中欢喜得意之极，恨不得全天下都来陪我一起高兴，故此晚上的宴会规模是特别的大，不但秣陵城中所有数得上的官员均在受邀之列，我还特别邀请了城中及左近各大名门望族的头脸人物。由于人数众多，没一座殿宇容纳得下，于是我索性将筵席设在后园空旷之地，正好天气不冷不热，风清月朗，倒颇有一番别样情趣。
　　开席之前种种烦冗礼仪过场总是无可避免，但我心情大好，自也不愿对众人多加折磨，故草草结束那些繁文缛节，便让大家随意了。我自己则坐在首座，吃吃喝喝，不时看看下面。下面众人渐渐放开，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相比起来，我这桌却有些冷清。玄瑾和先生毕竟份属内宠，这种场合不便露面，谢曦身份所限，也不好出席，于是我这桌上只有我和二哥两人。好在二哥心情也不错，和我谈谈笑笑，倒也不闷。
　　正当酒到酣处，忽然近处灌木丛中一阵习簌之声，身畔侍卫立时喝道，“什么人！”同时刀剑出鞘，齐齐指向了那里。
　　树丛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骨碌碌，一个小小的绣球滚了出来，随即一个小小的脑袋露了出来，再后来，是一个小小的身子，最后，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儿捧着一个五彩绣球立在了刀剑丛中。
　　我见状竟一呆，心中第一个念头是，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孩子？莫不是天上金童下凡？第二个念头是，这孩子胆子挺大的么，面对冷森森的剑锋竟能如此镇定，不哭不叫，反而睁大乌溜溜的眼睛，一脸好奇地东瞅西瞧。一怔之后，又不由一笑：不知哪家，自己吃白食还不够，把孩子也带来了。看着那个粉妆玉琢雪娃娃一般的小人儿，我怜爱之心顿生，于是挥退众侍卫，俯下身，挂上一个最和善的笑容，对他柔声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看看我，侧头沉思片刻，忽然道，“不够漂亮……”
　　我木……啥意思？说我？这应该算是调戏还是侮辱？我该惊诧还是愤怒？……正在我呆立无语之时，那孩子的眼睛向后一瞟，一眼看到了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立时笑了，眉眼弯弯，这叫一个可爱。只见他就挂着那个可爱的笑容，对二哥伸出手，脆生生地道，“漂亮哥哥，抱抱……”
　　我倒……不带这么打击人的！……这臭小孩，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还不得成色狼？……又看看他的样子……不成色狼也得成花花公子！
　　二哥大概是吓了一跳，在我忿忿不平之时，他却呆呆看着那孩子发愣，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渐渐露出一个温和明媚的笑容，向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
　　我被二哥这个难得一见的纯粹明澈的笑容震撼了，半晌回不过神，那孩子似乎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欢叫一声，扑了过去，兴奋地扑到了二哥怀里。
　　二哥一把抱起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反常态絮絮和那孩子聊了起来，又是问几岁了，又是问吃了什么。那孩子偎在二哥怀里，甜甜笑着，乖乖答着，这叫一个可爱，我却看得颇有些不是滋味了。
　　勉强忍下，自己坐回一边，闷闷喝起酒，却又忍不住一眼眼瞟向一边旁若无人的一对。待一壶酒喝完，我终于受不了了，清了清嗓子，挂起一个笑容，对二哥道，“二哥，我看这孩子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家中大人找不到他，不知有多急，还是把他送回他父母那里吧？”
　　二哥犹豫一下，看看缩在他怀中的孩子，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心中一松，哪知这时二哥却紧接着道，“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我带他去各桌看看找找吧。”
　　我立时道，“不用了吧？让下人送去便是。”
　　二哥眉峰微蹙，却没说话。
　　这时那个孩子却转向了我，对我甜甜一笑。这么漂亮的孩子，对你露出这么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恐怕是人都会心软吧？我当然也不例外，心中窒闷顿时消散，不自觉也对他一笑。然后就见那孩子对我伸出了手。我呆了一下，不及反应，双臂已自动伸了出来，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把他接了过来……这就对了，臭小子，你终于注意到我的美丽了？呵呵……
　　然后只听那孩子在我怀中软软道，“大哥哥，你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那么个小小软软的身体依恋地偎在怀里，试问哪个能说出拒绝的话？于是，我立刻毫不犹豫应了下了。
　　那孩子又是一笑，随即仿佛想起什么似地，把手中的绣球递给了二哥，道，“漂亮哥哥，送给你！”
　　二哥愣了一下，笑着接了过去，然后，我就抱着那孩子，开始了寻亲之旅。
　　我当然不能就这么抱着他挨个桌乱窜，那不引得一片混乱？所以我只是沿着空地外的林荫路慢慢走去，隔着稀疏的树阴，让那孩子各桌看过去。
　　哪知我大半圈走下来，竟然一无所获，那孩子一直在摇头，期间还服侍他用了两次点心，喝了三次水。我终于有些吃不消了，哄道，“小弟弟，咱们回去歇歇好不好？”
　　漂亮娃娃皱了皱眉，干脆地道，“不好，我要找妈妈！”
　　我无奈地道，“那回去，让漂亮哥哥抱着你接着找，好不好？”之前觉得被小美人青睐，很有面子，而现在手疼腿酸，再顾不得什么面子，只想早早脱身了。
　　不料小美人又是干脆地拒绝了我。
　　我哭笑不得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漂亮哥哥吗？”
　　小美人侧头想了想，道，“我就快三岁了。”
　　我呆了一下，才傻傻应道，“嗯？”小美人的思维够跳跃啊。
　　小美人继续道，“我个子很高了。”
　　我已经放弃思考，随口道，“嗯？”
　　然后就见小美人看向我，突然甜甜一笑道，“所以，我很沉了，让漂亮哥哥抱着我，会把他累到的。”
　　我倒……
　　无可奈何，我又抱着小祖宗接着走了下去。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了下来，低头一看，小东西吃饱喝足，竟然香香地睡了过去。
　　我苦笑一下，回过身，正想命人去找他的父母，这时，忽然一个侍卫急急而至，对我匆匆一礼，然后就附在我耳边低声道，“陛下，刚刚二殿下说要去走走，醒醒酒，我们要跟过去服侍，二殿下却有些不悦，没让我们跟，然后径自往湖边走了……陛下上次说，要臣听从二殿下的吩咐，所以我们没再跟下去，但臣觉得应该告诉陛下一声。”
　　我随口应了一声，没当回事，转身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迟疑片刻道，“他往那个方向去了？你带朕过去。”
　　那侍卫慌忙应是，便在前面带路。
　　我又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的孩子，犹豫一下，最后还是抱着他，抬步跟上了那人。
　　在竹林之间行了有盏茶功夫，转过一丛幽篁，忽然，眼前一敞。只见月映平湖，银影团团，天地之间一片清朗。此刻远处的喧嚣已然渺不可闻，只闻竹语清风，瑟瑟沙沙，又添几分清幽。
　　偶一转头，只见一座水榭半入湖中，侧有游廊相连，曲折萦回，没于岸边竹林之内。水榭中，帘栊半卷，依稀一人，凭栏而坐，临水弄荷，儒巾长衫，身形纤丽。
　　我心中一跳，不由放轻了脚步，悄悄往那边走去。身后宫人侍卫不明所以，也跟着我蹑足潜踪。直到来至曲桥附近，我才停住脚步，隐身于一丛修竹之后，偷偷探头望去。
　　就在这时，水榭中那人忽然出了声，“既然来了，为何又要踟蹰不前？”语音清婉，竟是女子的声音……原来，她却是女扮男装。
　　汗，被发现了，算了……我正想听命出来，骤然想到一事，不由低下头，对怀中的粉娃娃道，“臭丫头，起来了！”
　　小东西眉头一蹙，闭着眼在我怀里蹭了蹭，嘟囔道，“不许叫我臭丫头，叫我大小姐！”
　　果然……我顿时恍然……若非以为她是男孩儿，我早该猜到……瞬间我深吸一口气，精神抖擞……敌情出现，对决的时刻来临了！
　　就在我昂首挺胸举步欲行之时，却见对面竹林中缓缓步出一人，锦袍玉带，容颜俊美，正是二哥。
　　我骤然止步，全身每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凝神屏息，死死盯着那边。
　　只见二哥走到水榭之中，停在了离那人数丈的地方，不再向前，也不开口，只静静凝望着那人。月光如水，映照在他脸上，只见他的神情奇怪，有欢喜又有茫然，还有隐隐的伤痛与无奈。我见了，心中有点疼，更有点发酸。不过很快二哥的脸上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眸光深凝，仍是不肯从那女人身上离开。
　　就在我瞧得心焦又心慌之时，那女子收回了手，却不回头，遥望湖面，轻声道，“为何不肯见我？若非我今夜乔装而来，又留了那样的话，恐怕你还是不会见我的，对不对？”
　　二哥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何必呢……要说的，信中已说得很清楚了，又何必再见？和我这个前朝废太子纠缠不清，对你对你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人闻言，忽然一笑，站起身转过头，望向了二哥，这下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只见她眉目清秀淡雅，十分美丽，但离我的想象却差了些，我一直以为能入了二哥眼的人，不知是怎样的倾国之貌，此刻一见，不由生了不过如此的念头。只是那女子眉宇间那份从容自信，却给她平添了一份光彩，让她即使站在二哥对面，也让人无法忽略，甚至两人间，还有一种莫名的相似和谐之感……去，什么相似和谐！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我心中忿忿地喃喃着，偶一回头，却见一大帮人还在我的身后，一脸惶恐，屏息垂首而立。我眉头一蹙，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悄悄离去，只留下了小禄子。
　　再转过头，却见二人还在深情对视着……我觉得脑袋顶上快要窜火了，死死咬着牙才忍住了跳出去的冲动……之前说什么放他自由，只作兄弟的话，说得轻轻巧巧，原来那是因为明知他还会在我身边，现在我眼见他要被狐狸精勾跑了，当初的大度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出去咬那狐狸精一口。
　　在我就要忍无可忍之时，二哥却霍地转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没事儿我就回去了，以后若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说着，竟是转身要走。
　　耶！干得好！二哥，我爱死了你！……如果有尾巴，现在我一定要对着二哥好好摇一摇！
　　哪知那女子轻轻一句话，就让二哥停住了脚步，“你知道了？”
　　二哥僵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
　　那女子上前几步，悠悠道，“当日太子府的人死的死，流的流，我却没事，夏家也未受牵连，我就不信你没起疑。这次你不肯见我，不只是怕有朝一日连累我，更是因了那件事，心有芥蒂，对不对？”
　　二哥死死盯着地面，却是一言不发。
　　女子苦笑一下道，“不要解释，不肯原谅，你还是和当年一样，骄傲又决绝。”
　　二哥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女子微微一笑道，“知道我有苦衷，却仍旧无法释怀，对不对？”见二哥仍不开口，她话锋一转，柔声道，“见到小雪了？”
　　二哥怔了一下，不由抬起了头，脸上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道，“见到了，很漂亮，很可爱。叫小雪？很好听的名字……不管怎样，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下换做那女子愣了一下，忽而一笑道，“看来你还是变了一些，若是从前，你根本不会说这些……唔……恐怕话都不会和我说，直接抢了孩子走了。”
　　二哥终于忍不住一笑，转身道，“我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那女子狡黠地一笑道，“终于肯回头了？”
　　二哥一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和声道，“你放心，我虽然也想有机会照顾小雪，但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要带走她。何况，生于皇室，未必是福。”
　　那女子眼睛微微一张，略带夸张地道，“等一下……谁说我提起小雪是要和你讨论孩子的赡养问题？……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孩子之所以叫小雪，是因为她是在小雪那天出生的。”
　　二哥思忖片刻，迟疑道，“你是说……”
　　女子点头道，“正是……我发现怀了她的时候，正是你准备起事的那几天，怕你分心，我当时并未告诉你。”
　　二哥微露恍然之色道，“你是怕我事败连累孩子，才那么做的？你知道我当日把握不大，苦劝无果，为了孩子，所以才……”
　　那女子没说话，我却差点叫出来：诡辩！这一定是诡辩！二哥，你不要被他骗了！
　　这时，只听女子轻叹一声道，“这是我给你父皇的理由，我说，我愿陪你共赴黄泉，却不愿腹中孩子未见父母一面，便要再返幽冥。我还求他，念在你是被小人蒙蔽一时意气用事才作此悖逆之举，求他饶了你和我腹中孩子的性命。他同意了，我这才说出了你的计划。”
　　我皱着眉，瞪着那女人，心中大叫道：牵强！太牵强了！
　　二哥闻言，眉宇间的神色却又和缓了几分，看得我心中大急。
　　这时那女子却扑嗤一笑道，“你也信了？其实，我是骗人的……真正的理由是，那天晚上宫中少了一个人。”
　　二哥一愣道，“少了一个人？”
　　女子点头道，“不错……当日你离去时已经下令，东宫之中一切人等禁止出入。那时上上下下已换成了你的心腹，按说不会有问题，可是当晚我却心神不宁，一直无法入眠，最后索性起来，四处查看，顺便命各处清点人数，结果就发现少了一名内侍，我顿时心中一凉。少了一人本就让人不安，何况那人失踪之后，竟无人发现无人上报，这样看来，东宫之中有问题的人恐怕不只一个两个。如此说来，你的那个计划……”
　　“我的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父皇早就在我宫中安插了不知多少人……”二哥轻轻接口，声音暗哑，神色恍惚，然后使劲儿摇了摇头，仿佛是要说服自己似地喃喃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这很正常，这很……”他终于说不下去了，猛然侧过了头。
　　我心中大痛，和父皇弄成那样，恐怕是二哥心中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吧？想到这里，我恨不得冲上去，抱着二哥好好安慰一下。
　　不料那女人却抢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捧起二哥的脸，眼中满是柔情，一脸爱怜之色，看得我快吐出来了。
　　二哥却像被她蛊惑了一样，一动没动，眉目间的伤痛渐渐平复，缓缓转过头，望向了她。
　　啊，啊，不要啊……我再难忍耐，终于决定不顾一切，冲出去，先分开两人再说。
　　这时二哥却恍然回神，脸色一变，骤地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手中一空，愣了一下，却只是一笑，侧头道，“你知道了这些，心中是不是不再那么生我的气了？”
　　二哥沉默了半晌，终于轻叹一声道，“那又如何？”
　　女子微微一笑道，“那很好啊，我本不为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二哥怔怔看了他许久，忽然垂眸道，“何必呢……我已不是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燕太子，只是个并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话未说完已被那女子打断，“唔，原来我当年拼死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太子身份。”
　　二哥表情有些不自在，苦笑一下道，“咏心，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
　　还咏心，好亲热……我的手臂不觉一紧，怀中的小雪顿时不适地扭了扭，我连忙放松了力气……不管怎样，这是我二哥的宝贝女儿，我的亲侄女，慕容家的子孙呢……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第一点，我可不想让二哥找我拼命。
　　那女子，应该就是久闻其名的夏咏心了，看着二哥笑道，“不许岔开话题，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二哥微一垂眸，避开她灼灼的目光，才道，“到此为止吧，咏心，别再和我扯上关系，那样提心吊胆的日子，难道你还没过够？我真的不想再因为我，给你带来任何祸端……当初你派死士与我联系，说要救我，我却始终没有答应，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紧紧盯着二哥，一字字道，“只是因为这个？只是不愿再连累我？慕容澹，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你为何不能看着我回答？澹……”最后那一声，婉转凄切，我听得鸡皮疙瘩直冒。
　　二哥也受不了了，霍然抬头，提声道，“你要听实话？好！我就告诉你实话！外面的流言我不信你没听过，他们是怎么说我的，你真的不在乎？就算现在不在乎，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感到日日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也能不在乎？我不想有一日在你眼中也看到那样的轻蔑鄙夷，或是伤心痛苦……你可明白？”
　　我心中一震，脑中嗡嗡隆隆，也不知是因为内疚还是后悔。
　　那边夏咏心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二哥。二哥与她对视许久，忽然垂下了眼。这时夏咏心却破颜一笑，“你都说了是流言，我为何还要在乎？你也太小看我了，当初人人都说我死皮赖脸，攀龙附凤，你可见我露出过什么伤心痛苦之色？还不是过得好好的，继续死皮赖脸攀龙附凤？夏咏心又岂是因几句流言就会轻易退缩的人？”
　　这一次二哥沉吟了许久，害得我心口怦怦直跳，他才忽然抬头，眼中带着一丝绝然，看着对面那人道，“如果……不是流言呢？”
　　闻言夏咏心身体仿佛微微一震，然后沉默了很久，才道，“他逼你的？不对，这次玄瑾来找我，还肯为我们传书，必是得了他的默许，而且今夜你随随便便就来见我了，实在不像是……难道你们是……”
　　“够了！”二哥猛然打断了她，做势要走，匆匆道，“时间晚了，你该回去了。”
　　那女人却恍若不闻，笑道，“纵使你们真是两情相悦也没关系，今日一见，我已看出，你仍然在乎我，那就够了。大不了从头再来，让我再追求你一次，好不好？”
　　二哥无奈地摇头道，“咏心……”
　　那女人笑微微地道，“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对你说了什么？慕容澹，我喜欢你……”她口中清清楚楚地吐出了这句话，双眸望着二哥，眸光明澈如水，神色坦坦然然。
　　二哥呆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怔怔望着她。
　　啊，我要吐血了！……这女人真是死皮赖脸啊！我总算知道当初二哥是怎么落她手里的了，一定是被她的厚脸皮逼到没办法，才无奈从了的。
　　接着只见那女人缓缓伸出手，轻轻拂上了二哥的脸颊，然后忽然垫起脚，轻轻吻上了二哥的唇。
　　啊……我要爆炸了！怒气从每个毛孔中挤了出来，我好像听到了水开了似的呼哧呼哧的声音。
　　二哥却像中邪了一样，一动没动，下一瞬间，他竟猛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那女人的后背，深深吻了上去。
　　噼里啪啦……我终于爆炸了……

　　187.首战

　　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冲出去，拎起那女人远远扔到湖里，然后按倒二哥，先XXOO，再OOXX，XXOO，OOXX……最后，再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只属于我一个，哦呵呵呵呵……停！好像太黑暗了一点，不符合我现在成熟理智温柔包容的小攻的形象，那么，重来……
　　我冲上去，拎起那女人远远扔到湖里，然后按倒二哥，先XXOO，再OOXX，XXOO，OOXX，以后每天重复再重复……折腾得他再没力气出去勾三搭四为止，哦呵呵呵呵……停！XXOO太多伤身，恐怕我，不对，我是说我二哥吃不消（我多体贴啊我），还是算了……那么，再重来……
　　我冲上去，拎起那女人远远扔到湖里，然后按倒二哥，先XXOO，再OOXX……嗯，两次应该差不多……完事之后我义正词严，义正？嗯，还是苦口婆心吧，要求，这个，或者请求？嗯，请求他再不要和那女人见面，哦呵呵，呵……唉，好像挺没面子的啊，实在没什么可呵呵的么。当然，面子可以暂时放一边，最关键的是，我的请求二哥会答应吗？
　　我正自矛盾纠结痛苦中，偶一抬头，差点没大叫出来……二哥！你在干啥！……只见二哥不但抱着那女人火热地拥吻，手指还慢慢放到了那女人的襟带上……啊，不要啊……
　　我终于出离愤怒了，反而瞬间冷静了下来……我是谁啊？我可是历经无数考验，名符其实的大燕皇帝！再不是刚登基的那个冲动任性的毛头小子了，动动脑子，我想要的，一定能得到！我不再看那边，微一思忖后，反而低下头，捅了捅怀中的孩子，不动，再捅捅……
　　小丫头终于被我折腾醒了，睡眼惺忪地抬眼看看，不满地皱起眉嘟囔道，“好困，要睡……”
　　我小声道，“还睡呢？再睡你妈妈就要被人抢走了！”说着，指了指水榭那边。
　　那个，我知道我不太厚道，让小孩子看这个，还好那边二哥的手仍然只是放在衣带上，没其他动作，所以让她看看也不算太刺激哈？当然我的手还是及时捂上了她的嘴，以免她吓到惊叫出声。
　　然后，小丫头果然惊叫出声了，只是，却是兴奋的。只见她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边，口中呜呜呀呀（因为被我捂住了嘴）。
　　这个，反应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算了，将就吧。于是待她冷静一点，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喂，你妈妈就要被人家抢走了，不要你了，叔叔帮你抢回来好不好？”看见小丫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缓缓放开了手。
　　小丫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也轻声道，“妈妈才不会不要我呢，顶多家里多一个人，如果是漂亮哥哥的话，也没关系啊。”再看她的表情，何止是没关系，简直是求之不得，黑线……我怎么觉得这丫头不像二哥，倒比较像我呢？
　　我正无语时，忽听哗啦一声，抬头看时，却见水榭那边本来半卷的帘栊已经落了下来，顿时心中一紧，急忙低头道，“那样你妈妈就不能只对你一个好了，更不能日日只陪着你了！”
　　这次小丫头犹豫一下，终于仰首道，“那哥哥说该怎么办呢？”
　　我松了口气，连忙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说完之后，小丫头却不回答，沉思片刻，忽然抬头道，“今天的玫瑰酥很好吃。”
　　汗……我连忙道，“等你回去，给你包一大包带回去好不好？”
　　小丫头立时道，“两包，还有核桃酥！”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不愧是二哥和那彪悍女人的孩子啊……
　　小丫头终于笑了，点了点头。
　　安排妥当，把小丫头往小禄子怀里一送，我轻咳一声，放重脚步向水榭走去。
　　当我走到水榭门口，帘栊已重新卷起，二哥和那女人衣衫整齐，相隔一丈而立，目光各望一处，静默无言……嗯，这还差不多。
　　我微微一笑，提声道，“咦，二哥，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二哥这才看向我，脸上故作意外，“陛下？劳烦陛下亲自相寻，臣惶恐！”说着，就要屈膝行礼。
　　那女人见状一笑，也跟着跪下道，“臣妾夏氏参见陛下！”
　　我却没管那女人，扶起二哥，然后拉着二哥的手就没松开，这才转头看向那女人道，“这位是……”
　　二哥迟疑一下道，“她是臣的侧妃夏氏。”
　　侧妃？二哥，你还认她做妻子？……我微微蹙了蹙眉，不过立时展颜笑道，“原来是夏姑娘？请起！”二哥认你，我可不认你！
　　夏咏心闻声，谢恩起身，然后淡淡看了我一眼，忽笑道，“臣妾自不敢奢望陛下能称臣妾一声嫂，不过，夏姑娘这个称呼，却也不太妥当吧。”
　　嗯，胆子不小，针锋相对啊，哼哼，谁怕谁啊……我一勾嘴角，冷冷道，“如此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朕只是想到，自三年前那事之后，二哥身边再没见二嫂的影子，以为二嫂对这个位置已经厌了，自不好随便称呼，所以才那么叫的……对了，朕怎么忘了，二哥现在又是亲王身份了，二嫂这称呼自然又比较讨喜了。”这女人出现得很是时候么，提醒二哥一下。
　　被我这么讽刺，那女人却神色不变，反而悠然一笑道，“岂不念良人兮，奈何蓬山万重，欲越无翼，黄河千丈，欲渡无楫……”好，说我是阻碍他们夫妻相聚的高山大河了，刚听二哥说她曾派死士去救二哥，不知她对之前我干的事知道多少，为防万一还是换个话题吧。
　　我嘿嘿一笑道，“二嫂出口成章，果然名不虚传，才女啊。”
　　那女人瞟着我，脸上带笑，眼中却含着揣度道，“陛下谬赞了，臣妾不敢当。”
　　我脸上笑得更灿烂，连声道，“敢当，敢当！怎么不敢当！就连父皇在世时，也常常称赞二嫂，说二嫂聪慧过人，更兼忠孝双全呢。”那件事，对父皇自然称得上是忠孝，对二哥却是最深的背叛。她虽然做了解释，可是语焉不详，疑点重重，二哥心中未必没有怀疑，可惜被她匆匆带过，只是我又岂能让她如此简单地逃过？在二哥最需要你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你还有何资格立于二哥身畔？
　　果然这下正中她的软肋，她脸上笑容一僵，紧紧凝望着我，半晌才道，“陛下仁厚明锐，臣妾钦服，家夫有弟如此，何其幸也。”唔，这是点出我和二哥的兄弟身份，证明我也没有资格……
　　我正全神贯注，思忖对策，一旁的二哥却开口了，“好了，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说着，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我们中间，一脸无奈的笑容，眼眸深处却隐隐藏着几分疲惫落寞。
　　我顿时有些后悔，刚刚的话本来想伤那女人，却忘了，听了这话最难过的，恐怕还是二哥。我呆了一下，连忙笑着岔开了话题，同时状似无意地轻轻咳嗽了几声。
　　没过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了孩子清脆的说话声，“妈妈，妈妈在哪儿？为什么还找不到？”接着一阵沙沙声之后，小禄子抱着小雪，出现在了回廊尽头。
　　小雪在小禄子怀里一边叫着，一边挣动，偶一转头，看到这边，立时欢呼道，“妈妈！”
　　夏咏心一怔之后，急忙赶过去接过了小雪。二哥呆了一下，然后也是几步跟了上去，望着小雪的目光中欣喜怜爱再无掩饰。
　　这时，只见小雪扑到夏咏心怀里，已然哭了起来，“妈妈，小雪一直找你，一直找，一直找，都找不到你，小雪好饿，好累……”
　　我却在一旁看得乍舌不已，这丫头，有天赋，真能装啊。边想边偷眼看向二哥，那边二哥见孩子哭得伤心，脸上已露出了心疼之色。
　　夏咏心却一时没顾上这些，有些惶急地上上下下看着孩子，口中急急问道，“怎么了？摔着了？没找到舅舅吗？饿坏了吧？”
　　不待小雪回答，我却说道，“原来她是二嫂的孩子？二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小的孩子任其乱走，你这个做母亲的，未免有些失职。你知不知道，她突然出现在我坐席之侧，差点被人当作刺客。若不是朕的侍卫训练有素，沉稳谨慎，恐怕你女儿一出现，就已被杀死了。”当然这话有点危言耸听，毕竟这样的场合如何能轻易杀人？何况来者有没有武功，我身边的侍卫都是高手，自然知道。不过毕竟是自己孩子，哪怕只有一点危险，恐怕父母也会担心。果然，我偷眼瞧见二哥的眉峰已微微蹙了起来。
　　我立时添油加醋道，“孩子是用来爱的，哪能如此轻忽？”然后声音转轻道，“更不用说把孩子当工具了。”把孩子作为工具，送信，引开我，还要借孩子拉回二哥的心，不管有意无意，始终有些不妥，这却不全是挑拨之言了。
　　夏咏心闻言，猛然转头看向了我，没说话，脸色却有些苍白。
　　二哥眉头紧紧蹙着，终于说道，“好了，时间晚了，小雪该睡了。咏心，你先带孩子回去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夏咏心怔怔看了二哥片刻，然后，终于一笑，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向我行礼告退。小丫头却伏在他母亲肩上，对我一笑，伸出了两个手指。
　　我吓了一跳，慌忙看向二哥，二哥却低头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这才松了口气，道，“天晚了……小禄子，安排他们母子就在宫中歇下吧，包一包玫瑰酥，一包核桃酥送过去，其它点心也备些。嗯，再把朕书房那套七重镂空的象牙球送过去，算是朕给侄女的见面礼了。”
　　小禄子应下，夏咏心再次谢恩，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眼见小禄子引着母女俩人越走越远，终于在竹林中失去了踪影，我这才转过头。却见二哥正痴痴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出神，心里顿时酸溜溜的，正想说话，却听二哥喃喃自语道，“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呢……”说着，嘴角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的心情顿时好了，原来二哥只是看女儿，于是立刻道，“二哥若是舍不得，明日朕就封她做郡主，带她一起回京便是。”
　　二哥脸上喜色一现，随即却又黯淡下来，道，“这么小的孩子，又怎能离了母亲？不必了。”
　　我胸口一窒，停了片刻，苦笑道，“当然是连母亲一起带回去。”二哥，你在等着我说这话吗？
　　哪知二哥却未露出欢喜之色，只怔了一下，回头望向俩人消失的竹林，神情有些茫然，半晌蓦然收回视线，转向我，笑道，“累吗？陪我喝两杯如何？”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停了一下才连忙点头，然后提声叫人备酒。
　　自从上次舟上遇刺，我便命子玉和玄瑾挑选最可信的人，组成了暗卫，隐于暗处，近身保护，昼夕不离，所以刚刚才敢把服侍的人都遣了下去。此刻我声音未落，已有一名黑衣人现身跪倒，领命而去。
　　于是不过一会儿功夫，一队宫人已带来了酒菜。水榭无桌无凳，宫人便将酒菜置于小案之上，放在了栏边椅上。
　　我挥退奉膳的宫人，又命暗卫远远守着，这才和二哥对面坐下，倚在栏上，举杯对酌。
　　二哥说是要我陪他喝酒，却自始至终也没和我说几句话。他只是自己慢慢地，一口口噙着酒，一杯尽了，再斟一杯。我只喝了几杯就有些吃不消了，当他提起壶，看到我半天没动一点的酒杯，也不恼，只一笑，就转手又给自己斟满了。除了喝酒，他大半的时间都在望着栏外远方出神，可忽然之间，恍惚的眼神又会一敛，转过眼，用奇怪的目光看向我，看得我心中发毛，当我干笑着，想说点什么打破那种怪异的氛围时，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缓缓转开眼。如此几番，我便也不再开口，转过头，学着二哥，擎杯远眺。
　　不知何时湖上起了夜雾，飘忽迷离，岸边的柳堤竹林若隐若现，皎皎银辉被轻云薄雾冲淡，朦朦胧胧洒向人间，让人间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梦幻之中。
　　我不觉一阵恍惚，这么久下来，虽然喝得慢，不知不觉也喝下了十几杯酒，本就有些晕眩，思维迟缓，此刻脑中更是只余一片虚无，好像充满了轻薄的雾气，记忆，思想，都隐在了薄雾之后。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二哥极轻的笑声。我顿时清醒了一下，骤然转头，只见二哥痴痴望着水雾弥漫的湖面，嘴边挂着淡淡笑意，凤眸半张，其中水光迷离，仿佛被身畔轻雾沁润，一湖烟波，尽入其中，而在轻雾之下，却是茫然与伤痛。
　　我心头顿时如被针刺，想想刚才，忽觉无趣……人家一家三口，本来可以和和美美，我偏要在里面挑拨个什么劲儿？思及此处，只觉索然无味，不由轻声道，“二哥，如果你是担心我会……请你放心，我可以保证，绝不再插手你和二嫂之间的任何事。”
　　二哥缓缓转过头，目光迷离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道，“真的？”
　　我见他展颜一笑，倾城绝丽，恍惚之后，心中却又是一痛，勉强一笑道，“自然是真的。”
　　二哥眼中雾气渐渐散了些，朦胧的月光映在他的眸中，隐隐显出点点清辉，让那双狭长凤目更加动人。他就那样看着我，侧头笑道，“那，若我请求携妻带女回归封地呢？”
　　我呼吸一窒，半晌方艰难地道，“为什么？留在京中不好吗？”
　　二哥停了一下，又是一笑道，“好啊，只是若我日日陪着他们，你真能毫不介意？”
　　想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心中顿时一阵酸涩，张了半天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二哥忽然轻笑道，“够了，陛下，不用挣扎为难了。你既喜欢我，我就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我惊愕地看向他，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二哥看着我的傻样，吃吃笑道，“既然放不开，又装什么大方？瞧瞧你刚才的样子，简直像个妒妇。只怕前脚我和她重归于好，后脚你又要发疯了，我可吃不消。”
　　我心中一紧，过往种种齐集心头，悔愧之下，立时道，“对不起，二哥，我再不会……”
　　二哥却一脸不以为意道，“算了，我们已经说过，那些事情不要再提……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一直陪着你，我可不想食言而肥。”
　　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呆呆道，“可是……”
　　二哥终于显出了几分不耐，微微蹙着眉道，“又是可是……我看你是和卢衡混久了，明明是个真小人，偏偏又要拿起伪君子的作派，没的恶心人。”
　　我脑中仍是一片混乱，这时二哥却忽然抬手，抽去玉簪，摘下了镶金嵌玉的发冠，随手扔到一边，顿时一头如墨黑发披散下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发着柔光。
　　我看得一呆，二哥却已懒洋洋侧倚在栏杆之上，乌发披散在了他肩头身上，如上好的锦缎半遮着身体。他的凤眸轻挑，斜睨着我道，“做吧……”说着，一只手缓缓抬起来，食指轻轻拂过了我的唇。
　　我如遭电击，心头怦怦直跳，耳畔嗡鸣，半晌才回过了神，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是说……”
　　二哥凤眼轻眯，说不出的魅惑，声音低涩，勾人心魂，“我是说做吧，或者说，我想要了……呵呵，从前你不是最喜欢我这么说么？自那次之后，你再没碰过我呢……对了，不提从前，我又忘了……”声音渐渐转低，手指慢慢滑过我的脸颊，拂过我的颈侧，然后揽上了我的颈子。
　　他微凉的手指仿佛火石，瞬间点燃了我体内的酒气，我只觉忽地一下，身体着了起来，哪儿还听得明白他的话，只觉全身灼热，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压住他。好在心头最后一点清明阻止了我，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抓住他的手，急道，“二哥你想清楚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的不要二嫂了？”
　　他本已变得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怔怔看了我半晌，忽然笑道，“陛下，若上面那些理由还不够，那再加一条……拜陛下所赐，这个身体，现在对女人根本没有感觉……这个理由，够不够？……陛下，你真的很成功呢……”
　　我如受雷霆，呆呆看着他，一动也动不了了。
　　而他，就挂着那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表情，笑望着我，静静无语……


　　188.身魂

　　月色凄迷，夜雾湿冷，寒透肌骨，我不由轻轻颤抖一下，湿气侵入口鼻，让我胸口阵阵发闷……过去的，永远不可能真的过去吧？我有些茫然地想着，只觉得有什么沉沉的向我身上压来，越来越重，像千钧巨石，压得透不过气来。终于，我再也承受不住，摇摇晃晃站起身，颤声道，“二哥，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虽是对他说话，却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也不等他回答，我转身欲走。
　　这时二哥却霍地站起身，大声道，“我没醉！不走！”
　　我愣了一下，咬咬唇，涩声道，“好，那我先回去，叫人过来服侍你。”说着，逃一般就向门口而去。
　　身后安静片刻，然后就是稀里哗啦一阵大响，我一惊之下不由回头，见小案连同杯碟碎了一地，二哥披头散发怒气冲冲瞪视着我，见我看他，大吼一声道，“不许走！”
　　我被震得全身一颤，刚刚的伤感早被吓跑，呆呆的看着他，结结巴巴道，“那个，二哥……你醉……”我终于明白，他是真醉了，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这样风度全失，大吼大叫……这个应该算是，撒酒疯吧？
　　二哥听若不闻，死死瞪着我，仿佛一动他就会扑上来吃了我，结果吓得我一动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狠戾之色渐退，眼中竟慢慢浮上雾气，然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倒依然是恶狠狠的，“慕容淇这个王八蛋！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又调头要走？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全身一震，心中一阵茫然，傻傻看着对面那俊美高傲的脸上，隐藏在凶狠之下，难得一见的迷茫与脆弱。
　　二哥也回望着我，脸上的狠意脱落消散，然后只余空白，眼中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就在雾气就要凝结坠落的瞬间，他却忽然垂下头，长发瞬间遮住他的表情。只见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慢慢靠上廊柱，然后……无力地滑坐到地上，极轻极轻地道，“你走吧……”说着，曲起腿，抱膝蜷身，把脸深深埋在两臂之间。
　　我心中抽痛，不由自主的，一步步，轻轻走到他的身边。他似乎听到我的声音，身体缩得更紧一些。迟疑了一下，我终于还是屈膝蹲在他的身边，试探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他的身体一颤，却并未躲开，停了一会儿，慢慢侧过头，看向我，凤目无神，晶莹湿润，呼吸很轻，带着淡淡酒香。
　　看到他褪了往日凌厉高傲的外壳，如受伤小兽似的样子，我心中丝丝拉拉地痛，不由半跪下来，紧紧抱住他的身体。那个身体明明热得发烫，却在轻轻颤抖，让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怜惜，不自觉的收紧手臂。
　　他被抱住的瞬间身体绷紧一下，但随即就放松下来，乖乖地任由我抱着，任由的我手臂越收越紧，他的身体渐渐停了颤抖。忽然，他抬起手扶上我的肩，然后火热润泽的双唇轻轻碰上的脸颊。我的身体一僵，正以为是意外，他的吻却星星点点，不断落下来，双臂也慢慢环上我的后背。
　　二哥，难道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想到这里，我又惊又喜，心脏怦怦狂跳脑子嗡嗡隆隆，完全忘记了反应，直到他的吻落上我的唇。竹叶青纯洌甘浓的味道和着他唇齿的清香瞬间让人理智全失，我脑中轰地一下，再顾不得许多，把他压在柱子上就狠狠吻下去。我狠狠地蹂躏着温润细腻的唇瓣，疯狂地追逐着他的香舌，一遍遍扫过他敏感的齿列与上腭，换来他阵阵轻颤与难耐的低吟。
　　我只觉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探进他的襟口，火热细滑的肌肤，柔韧的身体，顿时让我流连忘返。大概是手上的凉意让他不舒服，他微微挣扎一下，仿佛要推开我。我立刻不耐地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按在他头顶，另一只手灵活地解开他的外袍，隔着薄薄的亵衣抚弄起他的身体。他的呼吸愈加急促，身体本能地扭动着，要逃离我的掌控，可惜被困在我与廊柱之间，根本无法逃脱，只是让我体内的火燃得更烈一些，我全身燥热难耐。
　　皱一皱眉，头一低，我一口咬上他微凸的喉结，他身体一僵，真如被咬住喉咙的小兽，一动也不敢动。我满意地伸出舌尖，轻轻扫过那微微的凸起，他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这时我的指甲轻轻在他胸口刮过，顿时他一声低呼脱口而出，隔着薄衫也能觉出，他胸前小小的乳粒已硬硬地挺立起来。隔着亵衣拈住，我不紧不慢地捻弄轻拽。他的呼吸已完全乱了，急促粗重，夹着一声声呻吟惊呼。我愈发得意，口中手上更是一刻不停。他的身体已然烫得像要烧起来，修长的双腿开始难耐地屈伸摩擦起来。
　　我的眼神扫见他双腿间显而易见的变化，终于松开他的喉咙，他立时松了一口气，颈子一软，头无力地靠上柱子。我却趁此机会，将一只膝盖硬抵入他双腿之间。他顿时绷紧身体，仿佛要反抗，却被我的膝盖轻轻擦过双腿间最脆弱的地方，他顿时身体一软，双腿无力地瘫了下去，再也无力抵抗，任由我隔着亵裤轻蹭着他的分身，他双目紧闭，双唇微张，逸出一声声涩哑的呻吟。
　　我放了心，一只手不停，挑弄着他一边胸口上的乳粒，头一低，已隔衣准确地含上另一侧的凸起，接着，我轻轻一吮。瞬时，他一声惊叫脱口而出，然后他贴在腿上那个火热的部分猛烈跃动了几下，随即缓缓沉寂下去，而他的人已如没骨头一般，软软瘫了下来。
　　我直起身，一把接住他。他火烫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磨擦着我的肌肤，几乎要擦出火来，头靠在我肩上，急促的气息喷在我的颈肩，引起阵阵麻痒直入骨髓。我压抑许久的欲望，终于再难控制，呼地燃了起来。
　　正要顺从本心，开始下一步工作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呢喃，“果然，只有这样，才可以……”
　　我呆了半晌，迟钝的大脑才终于缓缓转动起来，失望和怒意也随之升腾起来……原来刚刚试着玩呢？
　　而他恍恍惚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应该还是爱着咏心的，可怎么会这样？……身与魂，哪个才是呢……”
　　“爱着咏心”……我的理智，几年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宽宏豁达，随着这四个字，瞬间崩毁，至于他后面又说了什么，完全听不进去，一把将他推到柱子上，死死按住，恶狠狠地瞪着他吼道，“丫耍着我玩儿呢？”
　　他一下住口，一双凤眼水色迷离，娇艳微肿的双唇有些傻傻地半张着，不知是仍然沉浸在刚刚高潮的余韵中没醒过神来，还是被我反常的举止震撼了，又或者已经被他自己的话绕晕，只是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该死！不要这么诱人好不好！……我暗骂一句，抬手就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口中还不忘愤愤道，“不管身啊魂啊，神啊鬼啊，今儿晚上先喂饱我再说！”
　　等他想起来反抗的时候，身上的衣袍早己被扒了个精光。正要开始，只觉脚上一痛，回头一看，却是被地上的碎瓷片扎了一下，我骂了一句，一把拽出那片碎瓷，顺手一扔，然后抱起地上那人，换了块儿安全的阵地，把他往栏边的椅子上一摔，抬手拉下竹帘。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我抓住脚踝一拉，便又跌了回去。我的手也不松，顺势就抬起他的腿。他刚发泄过一次，身上酥软无力，根本挣不开我的手。我另一只手顺利地抚过他光滑的大腿，按在他紧实的臀上。那里手感极佳，细滑而富有弹性，忍不住使劲儿地揉捏几下。他仿佛要躲，不自觉地挺起腰。我趁机伸指探入他身后的小穴之中，那里已微微湿润，毫不困难就容纳了我半截手指。他立时一声呻吟，全身骤然绷紧，顾及我体内手指不敢挣扎，只是身体半弓，反手死死地抓住身后的栏杆。而他柔嫩的花蕊，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紧张地收缩起来，感觉像在急切地吸吮我的手指。
　　我的下身立时一紧，手指微一用力，便彻底陷入那个灼热濡湿的甬道之内。他顿时惊呼出来，而这时的我凭借对这个身体的熟悉，手指已迅速地重重按在某处，瞬间就让那一声惊呼转成娇吟。接着一刻不停地刺激着那，他顿时急促地喘息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着。
　　虽然由于低垂的帘栊挡住月光，看不清他现在的样子，但仅凭想象也能描绘出现在的他是如何一副动人模样。想必此刻他白皙的肌肤早已汗湿，凤眸水汽弥漫，半张半合，双唇娇艳欲滴，而胸前那两个必然已是红艳挺立……想到这里，我头一低，准确地一口咬上他右胸上的那个，果然，口中那个小硬硬的，火烫。他唔了一声，身体仿佛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而这时他那里应该已经……我想着，松开抓着他脚踝的手，我抚上他的胯间。没错，玉柱灼热挺立，我的手掌甚至能感到上面的脉动。他身体猛地一颤，躲了一下，想要脱开我的手掌。却被我一把握住那里，不轻不重地撸弄起来，同时另一只手已换成两指，深深浅浅地在他的花穴中进出，这一次却没有刻意刺激那。
　　一只手不紧不慢一只手不当不正的动作，显然让他有些不满，他身体扭动得更加厉害，双腿不自觉地绞在起，正好把挑弄他后穴的手臂夹住……这下好了，我的手动不了，换成他挺动着腰胯，控制我手指的进出……我再次确信，他真的喝醉了，即使在那阵，只有被下了强力春药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主动，这么忘情……同时我也不禁开始忏悔，最近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旷了他这么久，是不是真的错了？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些，而是赶紧解救几乎要被他绞断的手！我狠狠心，手指一弯，指甲轻轻滑过他的内壁。他一声惊叫，终于松开纠缠的双腿，趁机抽回手臂，改为揽上他的腰。他好像呆了一下，然后双臂伸出，搂住我的颈子，双腿已缠上我的腰间，挑逗似地轻动腰肢，摩擦着我的小腹……见鬼！我顿觉体内的火腾地一下更烈了，差点就要把持不住，转念之间却又强抑下来。现在这样可不行，按他刚刚的力道，一会儿真到了那时候，还不得把我的腰绞断？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收回来，去解自己的腰带。
　　“不……”他立时叫了出来，声音急切涩哑，满是失望与不甘。
　　我只做不闻，两下扯下腰带，拿起一看，镶金缀玉，没法用啊。无奈地四下望去，想去捡地上扔的衣服，身体被他缠得死紧，寸步难移。偶一转头，只见控制竹帘的绳子垂在栏外，随风轻摇，顿时一喜，抓住绳尾猛地一拽，只听蹭啪两声，竹帘瞬间蹿到房檐，半卡在檐内，另一边斜斜垂着，不住晃动，绳子同时崩断，软软躺在我的手中。
　　他似乎吓了一跳，停住了所有动作，迷惑地仰头望向房檐。帘栊既去，朦胧的月光洒了进来，在他洁白的肌肤上镀了层柔光，他狭长的凤眼盛烟锁雾，迷离惑人，秀挺的鼻梁下，薄唇半启，莹润诱人。我心中一跳，随即毫不犹豫，对着他的唇便吻了上去，辗转肆虐半晌，方才想起自己要干的事情。感觉他身体绵软，显然神志全失，我才小心翼翼抓住他的手，背到他身后，用绳子细细捆好，然后，收回手，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让他的身体靠上栏杆，双臂则垂在栏杆之外。这时，他已觉得有些不对，挣扎着想脱开我的怀抱。我干脆放开他，双手迅速地将绳子在栏杆上缠绕两圈，系紧。这才松了口气，而他已被迫仰躺在栏杆上，动弹不得。他似乎终于清醒了些，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急道，“你干什么！”
　　我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安抚道，“没事没事，相信我，一会儿就舒服了。”说着伸手抓住他左边脚踝，抬起他的腿，架在他左侧的栏杆上，拉过垂在他手边余下的半根绳子，绑好，然后依样将他右腿也抬起绑好。期间他试图反抗，被我在他分身上轻轻一拧，他身体一软，已再无挣扎之力。
　　完事之后，我后退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只见他双腿大张，仰面半躺在栏杆上，身体完全向我敞开，再无隐藏……他则又气又急，叫道，“慕容淇，放开我！”身体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俯下身，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搂住他的颈子，轻轻吻着他的脸颊，柔声道，“别急，一会儿就好……”说着，再次吻上他的双唇。
　　缠绵良久，感觉他身体的颤抖渐止，才放开他的双唇，然后辗转向下，不紧不慢地，从下颏，到颈子，到锁骨，到胸口……随着轻缓温柔的动作，他全身慢慢放松下来，身体软软躺在我的怀中，凤眼之中重又笼上片迷离的水雾，呼吸变得缓慢悠长，时而还带出两声拖长的腻人的鼻音。
　　我见了，微微一笑，忽然伸出舌尖，飞快地扫过他的乳粒，顿时引起他一阵轻颤，才凑到他耳边，悄声问道，“舒不舒服？”
　　他的呼吸一停，却没说话。
　　我也不再说话，一低头，狠狠咬上他胸口的肌肤，他身体猛然一颤，我不管不顾，只是辗转吻噬，肆无忌惮地蹂躏着他身上每寸肌肤，我急切狂猛，同时双手在他赤裸的背上臀上重重揉搓。他的呼吸顿时一片混乱，身体也忍不住挣动起来，体温却在急速上升，转眼又变得火烫，喷在我背上的呼吸更是热得灼人。当我忽然抬起头，猛地咬住他胸前的茱萸时，他一声呻吟脱口而出，随着齿间时轻时重的研磨，舌尖忽快忽慢的挑弄，他已是气促声涩，口中胡乱地叫起来。
　　我一时骤然停下所有动作，抬头笑看他道，“舒不舒服？”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恍惚，茫然看着，哪儿还知道回应？
　　我弯下腰，轻轻吻了吻他半张的唇，随即伸出手，握住他已然挺立起来的分身。他的全身一震，不自觉地向拱起腰。另一只手两指并拢，顺势刺入他的后穴，他一声尖叫，猛地挣动一下。我却一刻不停，一只手快速地侍弄着他的分身，另一只手猛烈地在他湿滑的甬道内抽插，同时，口中开始声声追问，“舒不舒服？舒不舒服？……”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急，而他口中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叠声尖叫。
　　就在最后的一刻，我猛然撤回双手，看着他骤然睁开的双眼，一字一字道，“那么，身与魂，要哪个？”
　　他呆呆看着我，嘴唇轻轻颤动一下，终于，张开口，“我，……要你！”说着，他猛然仰起头，吻上的我唇。
　　我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然后再无顾忌，狠狠回吻下去。手上已飞快地解开下裳，扶住早已蓄势待发的分身，猛然送入他的体内。
　　他一声尖叫猛地仰起头，黑发在空中舞出一片炫影，飘垂栏杆外，一时他半个身子都浴在如梦如幻的柔光里薄雾中，美得让人迷醉。
　　而我早已被他醉倒，只剩本能，追寻着极致的快感，在他体内猛烈抽送着。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深入，可是总觉得不够，不够，想要再深，再深……不知不觉，已托起他的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我身前，让每一下抽动，都能进入到他身体的最深处，如此之深，仿佛可以直触灵魂。
　　他已半身悬空，无助地仰躺在细细的栏杆上，上半身都已露在栏杆外。随着我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也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快乐，死死闭着眼，似乎是无意识地摇动着头颈，挣动着身体，口中逸出声声尖叫呓语。
　　终于，我猛然一个挺身，白光乍现，极乐降临……
　　当我缓缓回过神，睁开眼的时候，只见他一动不动，软软地仰着身子，靠在栏上，头无力地向后垂着，凤眼半张，眼神却已完全散了，长发柔润，垂向湖面，偶尔微风拂过，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痴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赶紧放下他，解开缚住他身体的绳子。他已完全脱力，身体绵软，任由我摆布。将他横放在栏杆边的椅上，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衫，仔仔细细将他紧紧裹住，才把他抱在我怀里。
　　这时，他已闭上了眼睛，俊美的脸上神情平静柔和，只余肌肤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昭示着之前的欢爱是如何的疯狂。
　　拥着他温热的身体，我心中柔情满溢，只觉眼前这人如此美丽，如此动人，恨不得永远样把他拥在怀中。于是，我忍不住低下头，将细碎的亲吻，极轻极柔地洒在他的脸上，颈间……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吻了吻他的眼睛，轻声问道，“舒不舒服？还想走吗？”
　　一时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清亮的凤眸静静望了我片刻，忽然垂下了眼，低声道，“慕容淇，我恨你……”
　　如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透心凉，我瞬间全身僵硬，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然后，只听他仿佛自语般喃喃道，“想走？能走到哪里去？像一张网，把我缚得牢牢的，无论走到哪里，也挣脱不了……白天，无论在哪儿，听到最多的就是陛下如何如何，怎样怎样。到晚上依然逃不开，做梦，总是梦到你，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有时候，我们就在做刚刚那样的事情……怎么能这么阴魂不散？实在是讨厌至极！”他到了最后已是语无伦次，脸上全是烦躁混乱。
　　我却越听越高兴，听到最后已忍不住笑了出来，猛然抱紧他，急急接道，“那是因为爱上了我！所以才会日日夜夜都念着我……所以才会对别人没感觉，才会找尽理由要留在我身边！承认吧！”
　　他骤然抬眼，一脸震惊，然后慢慢蹙起眉头，侧头想了半晌，才道，“说谎，骗人……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我立刻打断他，“你才说谎！对自己都在说谎！”说着，我顿了一下，紧了紧手臂，俯下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字道，“慕容澹，你完了，你的身与魂，都是我的！”
　　他的全身一震，久久，再没说出一个字来。

　　　　

　　189.归途

　　事毕之后，我要送他回去，他却摇了摇头，披着我的袍子，抱膝坐在栏边，只是望着薄雾弥漫的湖面出神。初夏的午夜仍有些凉意，我怕他出了身透汗又在水边坐着容易受寒，劝他回去休息，他却恍若不闻。
　　无奈，我踢掉鞋子，也坐上长椅，从后面环住他，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两个人一起，总会暖和些吧？
　　他回头淡淡看了我一眼，未曾反对，也未说话。
　　看到他的反应，我心里有些打鼓……刚刚我说他爱我，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是有些含糊的，那些话本就半是揣测，半是附会……固然爱一个人会心心念念都是他，但若真恨极了一个人，恐怕结果也差不多吧？……他当时意乱情迷，被我连哄带骗，弄晕了，有些信，若细细想想恐怕……心中有些发虚，又有些愧疚，趁人之危毕竟不算光彩……
　　心中忐忑不定，偷眼看看他，只见他静静望着远方，漂亮的五官在朦胧的月光中轮廓柔和动人，长长睫毛下那清亮的眸子，如此黑，如此深，仿佛要把人的心魂都吸走了，可惜，却不是注视在我身上。我有些心慌，又有些委屈，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别想了，你说了，你要我，不许反悔！”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猛然转过头，怒瞪着我，“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下文，最后憋出一句，“无耻！”
　　想到他是何时说的“要我”，我干笑两下……好像是有点无耻，不过，好久未见他这样哑口无言的样子，还真是……可爱……我赶紧把头伏在他肩上，以防他看到我脸上的笑意。
　　他的身体猛挣了一下，仿佛要脱开我的怀抱，我吓了一跳，急忙死死抱住。他挣了两下没挣脱，终于放弃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又紧了紧手臂，靠在他背上，半晌，轻声道，“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没说话。
　　我直起身，望着他的侧脸，认真地道，“二哥，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不会逼你接受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一个机会而已。”说完才发现，好像和那个夏女说了一样的话，郁闷……我决不承认我是学的她！
　　二哥眼帘低垂，望向水面娉婷摇曳的清莲，只是沉默。
　　我紧张地看着他，开始的时候心脏怦怦狂跳，然后渐渐地，心跳一点一点慢了下去。终于我咬了咬唇，收回了视线……好吧，好吧，诱骗好像已经失败，柔情感化效果也不好，看来只好再谋他法了。
　　正在这时，忽然身上一沉，我猛然抬头，却见二哥缓缓向后靠来，身体慢慢放松，一点点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我，最后头枕在我肩上，人已偎在了我的怀里。
　　我呆愣许久，然后骤然反应过来，狂喜地叫了声，“二哥！”猛然收紧了手臂。我欣喜若狂地在他脸上颈上乱七八糟亲了无数下，这才想到一事，猛然住了口，迟疑一下道，“那，那二嫂和小雪……”
　　二哥本来双眼紧闭，侧着头任我肆虐，闻言骤然睁眼，眼中显出几分茫然。
　　我这个后悔啊，我提那女人干啥？可是，即使我现在不提，那个女人已经存在，何况还有小雪，不能置之不理。
　　我在矛盾挣扎，二哥心中想必更甚，只见他呆呆愣了半晌，忽然闭上眼，颓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终于下定了决心，淡淡说道，“既然这样，那么，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二哥疑惑地看向我，我对他微微一笑，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道，“相信我。”
　　二哥垂目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又是一笑……好，明天就那么办吧……至于现在，夜还很长，气氛很好，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想着，我缓缓低下了头……
　　第二日一早，我便在书房单独召见了夏咏心。
　　这次她换了女装，虽非命妇的正式装束，但也是锦衣绣裙，华贵典雅，大方得体，云鬓高挽，淡妆清雅，更显容颜秀丽，气度高华。纵使我再看她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若站在二哥身边，也不是太寒碜。
　　心中酸酸地想着，看她优雅行礼，从容起身，脸上一直带着盈盈笑意，好像一切尽在掌握，我不知不觉已皱起了眉头。她见了，眉峰微挑，正要说话，我却抢先开了口，“这些年，二嫂一个人带着小雪辛苦了，此次你们夫妻重逢，不知二嫂有何打算？”
　　她却只一笑道，“陛下可是已为我们母女做好了安排？”
　　开门见山？很好，正好我也不愿与你多做纠缠。于是我和颜道，“你们夫妻重逢父女相见，是天大的好事，朕要明旨昭告天下，同时册封小雪为郡主，不日朕将启程返京，你们就和二哥一起随驾回京，如何？”
　　小雪是二哥的亲生女儿，慕容氏的子孙，自不能任其流落民间，而这么小的孩子，也的确离不开母亲，所以，纵使我再不愿，也只得让这个女人跟回去了。同时，她回到二哥身边，也可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这次出来，我发现我和二哥之间的流言已传播甚广，我倒无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二哥如此骄傲，背负这样的污名，以后如何面对宗亲百官？若这次由我作主，让他们夫妻重聚，即使不能让流言不攻自破，至少也会让很多人开始怀疑谣言的可信程度……毕竟谁会愿意自己的娈宠身边多个女人……到时我慢慢追根溯源，查禁清理，都会比较容易了。而且我和二哥的事情，茹姐姐已经知道，难保不会传到王皇后耳中，这次带这母女二人回去，也可分分她的心，释释她的疑，省得她一旦知道，会从中作梗。
　　若是从前，我一定不敢行此险棋，可是经过昨夜，我信心大盛，自觉二哥身心皆已归附于我，等闲难移，所以才敢允许夏女回到二哥身边。
　　听到我的话，夏咏心眼中惊诧一闪而过，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淡淡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只是……陛下的话，应该还没说完吧？”
　　我哈哈一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二嫂真是聪明人……不错，朕是有条件的……朕不会从你身边把女儿抢走，你也依然能以侧妃的身份安享荣华，不过，你不能再要求更多……你可明白？”
　　她了然地一笑道，“陛下是说，以后臣妾还可是王府的女主人，小雪的母亲，但再不能是澹的妻子？对不对？”
　　我没说话，只微微一笑。
　　她也一笑，看着我，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朕以皇帝的身份……”
　　“皇帝连臣子的家事也要管吗？”
　　“我以他兄弟的身份……”
　　“夫妻人伦，天地大道，便是小叔，也无权置喙吧？”
　　臭丫头，不客气，咄咄逼人啊！今日无人，我便认了又能如何？想到这里，我悠悠一笑，清清楚楚地道，“那，如果我是以他恋人的身份要求呢？”
　　她怔了一下，仿佛没想到我会这么坦白，好一会儿才道，“恋人？澹可承认？”
　　好像，还没承认，不过嘴上没认，身体可是认了，于是，我毫无愧疚地道，“他自然承认！”
　　她立时道，“那澹可需要？陛下这个恋人，恐怕给澹带来的流言和麻烦不是一点半点，陛下若真在意他，就不该让他陷入如此境地！”
　　我呆了一下才道，“所谓麻烦，朕自会解决。”
　　她一刻不停道，“陛下后宫三千，这对澹可公平？连一心一意都做不到，陛下有何资格称自己是澹的恋人？”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二嫂临危相叛，又有何资格再回到澹的身边？”
　　“这也是我们的事情，澹可没说不能原谅，不劳陛下操心！”
　　“澹现在心中只有我，纵使原谅了你，也不可能再接受你！”
　　“陛下怎知澹不会回头？陛下既有此自信，又何须向我提出那种要求？陛下不过是担心我们相处日久，旧情复燃么。”
　　“旧情复燃？笑话！……他已有了我，又怎会再理你这个狡诈的女人？”
　　“狡诈总比滥情好！至少我对他是一心一意！”
　　“我也是真心诚意！”
　　“你我说得热闹又有何用？应该让他来决定愿要哪份心意！”
　　“好！二哥自然选我！”
　　“陛下若以势相逼，澹他自然只能选你！”
　　“以势相逼又有何趣？我自不会那么做。倒是你，不会仗着侧妃的身份，阻碍我们相处吧？”
　　“陛下若能答应不会以势相逼，臣妾也可承诺在澹没有作出选择的时候，暂时放弃他妻子的身份。”
　　“好，那一言为定，看看澹会选哪个！以后各凭本事……”
　　“……愿赌服输！”
　　说着我们一起伸出手，双掌相击，同时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事后，我把整个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二哥。
　　二哥看着我，怔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摇了摇头，笑问道，“陛下，若有一天，臣真的做出了选择，但选择的却不是陛下……陛下真能愿赌服输？”
　　我呆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一把搂住他的腰，凑到他耳边道，“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对不对？”说着，骤然含住他圆润的耳珠，用牙齿轻轻研磨起来。
　　二哥全身一颤，猛然推开了我，脸颊却已是一片绯红。
　　我哈哈一笑，信心更足。
　　随后我依约下诏，只说胶州王侧妃此前因身体不适，回乡养病，今病势全愈，特命携女随驾返京，同时册封胶州王之女为霁雪郡主。
　　于是夏咏心和小雪也暂时住进了行宫，只是和二哥同院不同房。然后我的事情就更忙了，处理政务之余，玄瑾、先生、谢曦每处都要兼顾，同时还要和姓夏的斗智斗勇，争夺二哥的注意力。
　　她与二哥赏花吟诗，我就要二哥来和我商议朝务，她准备了细点补汤，我就宴请官员士绅，二哥人面熟，自须作陪。她胜在时间多，我胜在人手足。她有柔情蜜意，我有无敌秘技。一时你来我往，战况激烈，不过总的说来，还是我占上风……毕竟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在床上服侍好了，自可事半功倍……所以，虽然我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但日日都是精神奕奕，斗志昂扬。
　　然后又一日，西域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次摄图大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回柔然，可等着他的，却不是柔然接应的援兵，而是新任柔然王问罪的使者，还有新王嫡属数万大军。结果可想而知，摄图残部全军覆没，摄图本人因叛徒暗算被俘，当即便以抗旨之罪押解入京。
　　摄图既除，大燕便少一心腹大患，而柔然大败之后又经此一乱，实力大损，人心不定，必有很长一段时间无力与大燕为敌。
　　果然，没过两日，新任柔然可汗已遣使者递书，说愿与大燕止干息戈，开市贸易，并愿结为姻戚之好，送可汗之妹，澄海公主入燕，侍燕帝，奉巾栉。
　　朝议之后，无论京中还是这边，一致同意接受柔然的和议，立刻遣使订约，迎娶公主……这次柔然可汗急于与大燕议和，好腾出手来稳定国内形势，正是我们漫天要价的好时机。至于公主，白给的人质为啥不要？反正宫里地方多得是。
　　只是我和二哥小周私下谈起，也不禁暗笑柔然可汗的和平姿态也太假了些……这次这位澄海公主，不是别人，正是摄图的同母妹妹，一看就是送来做炮灰的么，并无长期交好的诚意，否则还不送自己的亲妹妹来，拉近与我的关系？不过虽然她作为人质价值不大，但留下也没坏处，至少可以从她那里了解一些柔然的情况，特别是新可汗的情况，想必她应该愿意告诉我们。
　　西域之役，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至此皆算完胜。虽然和平可能是短暂的，但大燕总是得到了修生养息的时间，而且，我和苏黎他们之前议定的第二步计划，也终于有了开始的可能。
　　大事既定，那天我犹豫了一夜，最后还是另写了一封私信，交给使者，让他带去，请柔然可汗亲启……我也算看在往昔情分上，做了努力，成与不成，看他的运气了。
　　此时江南赋役新法已开始推行，进展顺利，我也可放心离开了，而与柔然议和还有迎娶公主的事情，都须我尽速回京，所以，虽然我因为一直忙得脚朝天，没有好好玩玩秣陵心有不甘，到底还是不得不下令启程返京了。
　　一路匆匆，自不必提，只说那日刚到豫州行宫，傍晚时分我正和小周商议政务，这时忽有内侍禀报，侍书卢衡求见。
　　先生来了？我不觉有些诧异，先生平素极少主动找我，不知这次因何而来？
　　小周见状，不由微微一笑道，“臣也并无急务，陛下既然有事，臣明日再来便是。”
　　他的表情很正常，可我看到他的笑容却莫名地脸上一热，只胡乱点了点头。
　　他躬身行礼，起身看了我一眼，又是一笑。
　　我不觉有些脑羞成怒，顺口斥道，“笑什么笑！知道小金要回来你心情好，也用不着笑个没完没了吧？”
　　哪知随口一句话，竟让我看到了百年一遇的奇景，只见小周闻言怔了一下，然后脸上竟瞬间一红。
　　啊，啊，见鬼了，见鬼了！厚脸皮如他竟也有脸红的时候？不对！有奸情！我一呆之后，脑筋开始急速运转，眼睛看着小周，嘴角不觉慢慢勾了起来。
　　小周又是一愣，然后几乎是有些慌张地躬身后退，匆匆逃走了。
　　直到我转入后堂见到先生时，脸上仍是笑意未收，结果弄得先生微微一怔，然后才躬身行礼。
　　我这才回过神，连忙收收心，两步抢过去，扶起了先生。
　　寒暄几句之后，先生淡淡向左右扫了一眼，我立时会意，抬手挥退了众人，先生这才低声道，“陛下，京中有消息了。”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我。
　　我的精神顿时一振，立时接过，急急看了起来。匆匆看完，沉思片刻，我缓缓把信折好，忽然一笑道，“很好……”
　　先生看着我，试探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答应他？”
　　我点了点头道，“你立刻给隋裕回信，让他答应下来……”然后又如此这般了一番。
　　先生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待我说完，这才提了几个问题，说了自己的意见。
　　我们讨论了很久，直到晚膳时分才定妥一切，我终于松了口气，坐到一边猛灌茶水，歇着去了。
　　先生见了淡淡一笑，径自走到案边，铺纸研磨，提笔回信。就见他立于桌前，微微垂首，纤细的颈子形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接着是秀挺却略显单薄的腰身。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湖蓝色的冰丝长衫，质料柔顺飘逸，更显腰肢细柔，不盈一握……真想去握一握啊……我突然又有点口干了，连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又灌下去一杯。再抬头，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手上，见他一手持笔，一手挽袖，动作从容优雅，手指修长优美，肌肤洁白莹润，几近透明……我……接着喝水！
　　这时，他终于写完了，拿起来，轻轻吹了吹，递给了我。我此时已有些心不在焉，飞快地看完，点了点头，正要说些别的，先生却又开了口，“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虽然臣已在信中说明了陛下的想法，但恐他仍然难免心存疑虑……”
　　我立时明白，接道，“这个好办，朕再另书密旨一封，一并给他便是。”说着急急提笔，三下两下写完，盖上私玺，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正站在那里细细展读，我却轻轻走到他身边，抬手，搂上了他的腰……唔，柔韧纤细，手感就是好啊……
　　他身体猛然一僵，然后一动没动，眼也没抬，恍若无事，脸颊却慢慢浮上了一层红晕。我看得心中大乐，凑过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晚上去你那儿，好不好？”
　　他的呼吸似乎瞬间一停，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嘤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由于我让人把我要留宿的消息先传到了那边，所以当我和先生来到他院中的时候，一众宫人内侍早已恭迎在侧，厅中酒菜也已备好。为首两名小太监服侍我们入座之后，就赶走了其他人，关上门，只剩他们两个不远不近地站着，垂首屏息，装透明人。
　　嗯，倒是两个知情识趣的。我不用再拿着架子，放松下来，凑到先生身边，一只手热情地给他夹菜，另一只手无声无息地移到了他的腰上，口中还不忘柔声道，“最近事忙，都没什么时间陪你，彦之，你生不生气？”其实每天我还是会来他这边坐坐的，只是留宿却许久没有过了……不为别的，毕竟体力有限啊。
　　我话中意思先生应该立时就明白了，因为他脸上瞬间一片绯红。略显苍白的肌肤上忽然染上了一层艳色，如霞灿梨花，格外动人，我不由心头一荡，正要凑过去尝尝这梨花的味道，却听他忽然轻声道，“其实，这样，也好。”
　　我心中骤然一沉，停了一下才道，“你不喜欢，和我……嗯……那个？”
　　他的脸顿时更红了一些，半晌低声道，“感觉，有点奇怪……”
　　我沉默片刻，忽然扑嗤一笑道，“没事，习惯就不奇怪了……”刚刚骤闻他那句话，唯恐他会说出什么其实只把我当弟子之类的话，然后微一思忖，疑虑便消……若真如此，他此刻的反应就不该是害羞而该是难堪痛苦之类了，若往前想，他毒性初解我们和好那次，对我忘情的求索，他的反应可是热烈之极，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勉强之意，再往前，刑场那次也是如此，人在那种时候的感情反应才是最真的。至于他说的奇怪，想来是因为激情过去，理智渐复，他开始慢慢体味从师生到情侣的变化，有些不适应，加之闲来无事，更易胡思乱想，一旦重新把那些圣人之言，礼法规矩一样一样往身上背，就不免更觉不适了……想明白了这点，我自然就放松下来，然后意识到，这次，他可是难得坦率地把想法告诉了我，有进步……于是我的心情更好，脸上笑容挡也挡不住，手臂一收，已把他揽在怀中，然后，头一低，终于如愿以偿地品到了梨花的淡香……作为他的夫君，我有责任帮他尽快适应的，对不对？
　　感觉他只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放软身子随我去了，我更不客气，正要从雪润的脸颊转战到浅粉的双唇时，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陛下在吗？”却是玄瑾的声音。
　　我呆了一下，霍然起身，然后才意识到，那声音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这处行宫狭小，大概人是在院门口，几层宫人侍卫，实在不必担心他会突然推门进来。我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先生歉然一笑。
　　先生脸颊通红，却是一幅松了口气的样子，也站起了身。
　　我这才提声道，“是茗峰吗？进来吧！”
　　随即脚步声响，门开，果然是玄瑾。只见他进入房中，对我躬身行礼，起身之后，清冷的眸子淡淡扫向一旁的先生，先生微微一笑，拱手为礼，玄瑾的视线在先生脸上略停了一下，这才颔首回礼。然后他转向我道，“陛下，现有故人求见，事情甚急，臣斗胆打扰了陛下，求陛下恕罪。”
　　故人？会是哪个故人？……我正在思索，只听身畔先生道，“既如此，陛下还是赶紧过去吧，不要误了正事。”
　　我犹豫一下，看看先生，笑容温和如故，终于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和玄瑾回到了前厅，我这才见到了那个故人，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是她。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目清秀，却是当初我和龙翔天还有谢曦出海寻宝时，在船上遇到的那个小娟，当然后来我知道了，她是玄冥教派来营救我的人。事了之后，我也曾问过玄瑛她的消息，知道她在那日暴雨之后，被逃离的同僚所救，也就放下了心，把她忘到了一边，没想竟还有一天会见到她。
　　我怔了一下，倒也很高兴，笑着正要说些什么，她却扑通跪到在我的身前，神情悲愤，哭道，“陛下，求您为玮大哥作主啊！”

　　190.惩罚（上）

　　玄瑾和韩妍离开之后，我犹自一样样翻看着案上的东西，越看越生气。服侍的人见我脸色不善，个个都是蹑足屏息，一片安静。直到夜幕低垂，小禄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上前问我是否要传膳，我这才意识到还一直没吃晚饭呢。强抑怒火，我啪地把手中东西扔到桌上，霍然起身道，“不吃了，朕要出去走走。”
　　就在这时，忽然内侍通秉，玄瑛求见。
　　我怔了一下，随即倒笑了，“来得正好……传吧……对了，时间晚了，带他从侧门进来，安静点儿，别吵了大家的觉。”说着，重又坐回了案后。
　　一盏茶未喝完，玄瑛已被悄无声息地引进了殿中。这次他倒是挺低调的，没再穿他那身华丽的教主行头，只简简单单一身黑色长衫，一头银发也束在了冠中。他大概见殿中气氛不对，脚步停了一下，才有些惊疑不定地叩首行礼。
　　我随口说了声平身，然后淡淡一笑道，“这么晚了，茗雨是有何急事吗？”
　　玄瑛站起身，偷眼看了看我的脸色，迟疑一下，却没开口。
　　我又是一笑，挥退众人，冲他招了招手，霭颜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他大概见我态度无异，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乖乖走到桌前几步之外，一撩衣襟，重又跪下，嗫嚅道，“陛下，出了一点意外。”
　　我一挑眉道，“噢？什么意外？”
　　他垂首答道，“陛下可还记得臣的师弟，玄玮？”
　　“玄玮……”我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对了，是不是负责柔然事务的那个？”
　　玄瑛立时道，“就是他……陛下上次说要见他，正好他因为之前和柔然各方面接触频繁，身份已然暴露，所以臣索性让他把那边事务交接一下，就立即回中原来。臣原想让他先来参见陛下，然后回总坛接任护法之位，哪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道，“他在路上被柔然王的手下追杀，不幸坠崖身亡。”
　　闻言，我沉默了半晌。他跪在地上似乎有些不安，偷偷一抬眼，正和我的视线对上，他仿佛被吓到了一样，骤地收回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这时我心头已开始冒火，脸上却不动声色，轻叹道，“唉，那太可惜了。朕本来想，他是个人才，可以提拔一下呢。”
　　玄瑛垂首道，“是啊，臣闻讯也是惋惜不已呢。”
　　我缓缓吸了口气，才道，“朕相信，你一定很难过，同门师弟，这么多年的感情。”
　　玄瑛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伤感，轻叹道，“是啊……臣这次提他做了护法，调回总坛，本想着可以兄弟重聚，又得了有力的左膀右臂，正欣喜不已，没想到……唉……”
　　我看着他一脸惋惜伤感的样子，心中怒火几乎压抑不住，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地开口道，“是啊，朕知道你人手紧，可惜了。”
　　他一怔，似乎不明白我这话从何说起，只胡乱点了点头，道，“噢……是啊……”
　　我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厉声道，“人手紧到连贴身护卫都派出去执行任务？看来玄冥教真是无人了！”
　　他身体一震，猛然抬头看向我，脸上一片苍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陛，陛下，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上月十七到二十六日，你的十二名近卫中，有八人不知所踪，他们去了哪里？”
　　“臣，臣得知柔然查到了四师弟的行踪，要暗杀于他，所以急调身边最精锐的人手去保护他，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你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是柔然那边的内线……”
　　“柔然那边的内线？柔然事务不是全由玄玮负责？有人要杀他，他的手下却不通知他，反而千里迢迢通知了你？就算玄玮已经卸任，也不至于人走茶凉得这么快吧？”
　　“这个……是因为他走得匆忙，未曾和沿途玄冥教的分舵联系，他的手下找不到他，所以只能通知臣了。”
　　“他手下找不到他，柔然的人却能找到他？是柔然的人太能干，还是我们的人太无能？”
　　“是……臣无能……”
　　“无能？很好……是够无能，所以你专门派了亲卫去救他，万里迢迢，还是晚了一步？”
　　“是……”
　　“那可曾和柔然的人交了手？可擒了俘虏，可杀了敌人？”
　　“没，没擒到俘虏……去晚了，只找到了玄玮的尸体。”
　　“没交手？那你那个叫许安的侍卫身上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
　　“对了，不只是伤，还有毒，你能告诉我，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
　　“说不出来？要不要朕提醒你一下，他中的是落花醉，玄玮独门所制……他是去救玄玮的，人没救到，怎么身上却中了玄玮的毒？”
　　“我不知道……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偷袭，不知道是什么人，我正在查……”
　　“够了！事到如今，你还要砌辞狡辩？要不要朕叫玄玮和你的人当面对质？”
　　“……什么？”
　　“没错，玄玮根本没有死！你真应该多看看传奇话本之类，落崖的人，有几个真的死了？”
　　“这不可能！我明明让他们务必验明正身，确认他死了才……”说到这里，他骤然住了口，呆呆看着我，脸上血色渐褪，接着，他的身体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我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彻底消散，再不愿看他，慢慢坐下，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若不是你师兄得到了消息，及时派人赶去救了他，恐怕他真的已经死了……玄瑛，同门学艺，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怎么下得去手？……”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随即轻笑道，“是，朕都忘了，你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这又不是第一次……”
　　“我明白了！是玄瑾！是他设计陷害我！陛下！您别听他胡说！”
　　“闭嘴！不思悔过，还在找借口？这关你师兄什么事？”说着我把桌上的一叠纸都扔到了他的面前，“这些证据全是你师弟玄玮的人查出来的！玄玮腿伤未愈，不及赶来，所以请人把这些带给了朕。”
　　他立时捡起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急速地翻看着，越看动作越慢，终于，他的手一松，几张纸从他指尖飘然落下，他则呆呆坐在地上，再不说话了。
　　我冷哼一声道，“先是把他的行踪透给敌人，想借刀杀人，没想他命大，死里逃生，于是干脆让你的人化装伏击！玄瑛，你够绝！”
　　他仿佛骤然回神，猛然抬头看向我，脸上终于显出了惊惧之色。
　　我见他苍白着一张脸，水眸大张，一幅惊慌失措可怜兮兮模样，心中不由一软，长叹一声，放柔了口气道，“你是不相信朕，还是不相信自己？朕不过赞了他一句，就让你做出了这种事？”
　　他大概见我脸色转和，惊慌之意顿减，然后渐渐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最后终于忍不住道，“陛下！都是师兄！他根本是故意整我！”
　　我不耐地皱起了眉道，“现在你还说这话？你师兄让你杀人了？就算你师兄让你杀人，你就去杀？别再给自己找借口！”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口，却仍是一脸恨恨之色。
　　看他这样一副不知悔改，桀傲执拗的样子，我心中的怒火又升了上来，大声斥道，“朕不管你什么原因，嫉贤妒能，同室相残，这种事情朕决不允许出现！”
　　他被我忽然提高的声音下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我，瞬间脸上竟露出了委屈的神色，但立时就换成了倔强之色，只见他梗着脖子瞪着我大声回道，“是，是我干的！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从前那小子一直欺负我，我就是要他死！可惜差一点……反正臣认了！臣甘领责罚！”
　　我断没想到一句话竟惹起了他的性子，被噎得一愣，瞪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他也瞪着我，眼中又是倔强又是委屈，就是不肯再服软。我们就这么对瞪了半晌，他的眼圈渐渐红了，可偏偏就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我终于被气得笑了出来，“好，你还有理了？看来是最近朕太宠你了，宠得你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说着，再不犹豫，也不待他回答，径自起身，转身大步向内室而去，边走边道，“你既甘领责罚，就跟朕进来！”
　　我进入房中，从柜中拿出一个小箱，打开，里面是堆瓶瓶罐罐。当我终于从其中翻出了自己要的东西时，才听到他脚步迟疑地进入了房中。我也不回头，打开手中小盒，拿出半寸见方一块药饼，顺手扔进了桌上的香炉中，同时随口吩咐道，“把门关上，过来……”说着，抬手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这时他已关上门，正磨磨蹭蹭向我走来，眼睛却疑惑地瞟向桌上的香炉。忽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瞬间脸上血色尽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香炉，脸上慢慢露出了惊恐之极的神色。
　　我不由一笑道，“怎么，猜到那是什么了？”
　　他一下转过头，满眼惊骇，嘴唇只是哆嗦，仿佛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也不再废话，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他本能地一躲，我自然没捉到。我抬起头，看着他，冷冷道，“躲什么？你不是甘领责罚吗？”
　　他呆了一下，我不再理他，伸手又去抓他。这次他犹豫了一下，我不待他反应，已一把将他拽过来，按在床上，抽下他的腰带，就把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开始挣扎，一边惊惶地道，“陛下！不！陛下！”
　　他大概怕惹得我更加生气，并不敢用力，我也不去管他，自顾自拉起他，让他靠在床柱上，把他反绑的手捆在床柱上，这才起身道，“朕知道这东西困不住你，不过如果朕明天来的时候，发现你把绳子挣开了，那朕就往香炉里再加一次药，记住了吗？”
　　他的身体已止不住颤抖起来，却不敢再挣扎，只口中不停叫道，“陛下，不要！我不要！……”宝石似的明眸中，已盈了一层雾气，还不忘一眼一眼看向香炉。这时炉中飘来的香气，味道已有些变了，他神色更加惊惶，望向我的目光中已带了乞怜之色。
　　我的气终于消了些，叹了口气道，“知错了吗？”
　　他呆了一下，眼中露出了挣扎之色，口中只是，“我，我我……”结巴个没完。
　　我等了片刻，终于放弃，笑道，“好，有骨气！”说着，掏出袖中锦帕塞到了他的口中，然后退开一步道，“那你就在这好好想想吧，明天朕再来看你！”
　　他怔了一下，便开始剧烈地摇头，口中呜呜不休。我只做不闻，看也不看他，拿过桌上香炉，放在床边案上，然后径自转身，出门。
　　反手关上门，我这才长出一口气，靠在门上，苦笑着摇了摇头。玄瑛，别怪我，这次是你太过分了些，同样的事情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次如果不让你吃点苦头，长点记性，只怕总有一日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那时让我如何处置？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和他情谊日深，对他日益宽容，难免让他恃宠而骄，失了顾忌，也是该扳扳的时候了。
　　我听着房中隐隐传来的呜呜依依的声音，想着刚刚他脸色惨白，骇惧乞怜的样子，心中怒气渐消，竟又开始心软起来。意识到这点，我恍然一惊，不敢再留，咬咬牙，一狠心，终于拔足，急急而去。
　　外面恭立的众人见我出来，慌忙迎了上来。我定了定神，先吩咐众人不得入内，然后犹豫一下，便向后院先生那边走去。自己的卧房已让给了玄瑛，总要再找个地方睡觉么，之前匆匆把先生扔下，如今正好过去赔礼，对了！我忽然想到，我们似乎还有事情没做完呢……思及此处，我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哪知我来到先生那里的时候，那里却正好有客。原来晚膳之后，谢曦过来看他，两人正对坐下棋，晴霞锦帆并几个宫人陪在一边。
　　见我忽然到来，众人惊诧之后，连忙跪下行礼。我抢过去，扶起先生和谢曦，然后抬手让众人平身。转头看到桌上点心，我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未曾用完饭，顿觉腹饥难耐，顺手拿起两块扔到了嘴里。
　　先生不觉一怔，问过方知我尚未用饭，连忙吩咐人备饭。
　　谢曦见状便要告辞，我连忙拉住他，笑道，“没事没事，朕就是闲来无事过来坐坐。朕吃朕的，你们继续，当朕不存在便是。”
　　他动作一停，视线淡淡扫过我抓在他腕上的手。我才反应过来，霍地收回了手。他抬起眼，清润的眸子望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了片刻，这才垂下眼，应了一声好。我掌中兀自残留着他腕上肌肤细腻温润的触感，却看着他转开视线，再不瞅我，心中不由一空，又有些发堵，心情再次低落了下去，直到饭菜上桌，我有事可忙，那份黯然才渐渐消散。
　　风卷残云扫荡了大半战场，我腹中终于有了充实的感觉，手上的动作渐慢，眼睛也终于得了空。当然，我一抬头，首先是望向了窗前对弈的两人。只见暖暖的烛光下，一人清俊，一人温雅，春兰秋菊，各有其美，但一样养眼，让我的目光再舍不得移开了。
　　我边看边吃，心情渐佳。而那边的两人，谢曦恍如不觉，先生却似乎感到了我灼热的目光，落子越来越慢，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并有逐步向脸上扩散的趋势。
　　我正看得高兴，只听旁边有人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我循声望去，却见锦帆正怒瞪着我，想来我刚刚饱餐秀色的情景全让他看在了眼里。晴霞闻声连忙拽了拽他，我倒不以为意，只撇了撇嘴，转过头，继续我的大餐。
　　就在这时，忽然自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了隐约的呻吟呼叫之声。众人的动作均是一停，纷纷侧耳倾听。
　　慢慢地声音渐大，已能听出仿佛是在叫“陛下”。众人顿时不约而同看向了我。我怔了一下，旋即恍然：糟了！肯定是玄瑛把口中的锦帕吐出来了，这下可麻烦了！此处行宫狭小，我和先生是前后院，我的卧房到这里直线距离不过十几丈，所以叫声竟传到了这里！
　　一时间我又羞又窘又有些无措，竟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叫声渐渐转响，果然是在叫我。我从未想过陛下这两个字，也能被人叫得如此低回婉转，勾人心魂，特别是这叫声夹杂在一声声难耐的呻吟之中的时候，直让人听得面红耳热，口干舌燥。
　　我正自心头怦怦乱跳，只听锦帆开口道，“什么声音？谁啊？”
　　我猛然抬头，只见锦帆一脸莫名其妙，晴霞羞得脸都不敢抬了。先生则脸颊绯红，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棋盘，手指紧紧攥着棋子，身体似乎都绷紧了。只有谢曦好一些，怔了片刻之后神色一变，然后骤然转头，脸朝窗外，再不看我了。
　　耳听锦帆还在不住追问，我清了清嗓子，干笑了两声，这才道，“没事儿，春天到了，闹猫呢……”
　　锦帆立时眼一瞪，又要说话，这时窗外的声音忽然一停，但片刻之后又再响起来，不过这次终于不再是简简单单陛下两字了，声音中也带了哭腔，“陛下……臣知错了！知错了！陛下，您饶了我吧……嗯……陛下……我错了！我错了！陛下……不，主人！主人……嗯，嗯……主人，主人你回来，好不好……”
　　声音愈加涩腻娇媚，锦帆骤然住口，似乎终于明白过来，脸慢慢红了。而我只听得百抓挠心，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胡乱道，“我，我……我去把猫赶开！”说着，箭一般冲了出去。
　　匆匆赶回寝宫，只见寝宫门外侍立的众人，个个脸上通红，表情怪异。我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回去歇了，这才大步进屋，直入内堂。
　　当我砰地一下推开门的时候，就见床上玄瑛正眼巴巴望着这边，见我进来，立时惊喜地叫了声，“陛下！”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一边哭一边挣扎扭动着，脚上鞋早不知被踢到了哪里，双腿在床上胡乱地屈伸摩擦，折腾得床榻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脸上本已是透染霞彩，这回更红了，上面泪水混着汗水，涟涟而下，头上的发冠歪在一旁，半边银丝流泻下来，披了一肩，整个人狼狈至极。
　　我怔了一下，叹了口气，迈入房中，反手关上了门。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边已经急切地叫了无数声陛下。我又叹了口气，边走边道，“你是要叫得整个行宫的人都听到吗？”
　　他呆了一下，立时住了口，然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这时，我已走到他的身边，发现他倒真是听话，那么挣扎，背后腕间的绳索一点事儿没有，仍是紧紧系着，只是腕上肌肤却已有些红肿破皮了。
　　这下我是真有些心疼了，再也忍耐不住，拿起桌上茶壶，浇灭了炉里的香……好吧，好吧，就这样吧，认错了就行，没必要非让他被醉梦折腾一夜，对不对？……面对自己的心软，我自嘲地这么想着，伸手开始解他腕上的带子，口中还劝慰着，“好了，好了，听到也没关系，他们又不知道谁在叫，总共也没两个人知道你来了。”
　　结果他哭得更凶了，全身都被带得剧烈颤抖起来，之前那种难耐的扭动却停了下来……药性没那么快下去，估计他这是羞愤委屈之情压过了欲望。
　　我解开了绳子，他却僵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哭，口中还喃喃道，“这回你，你满意了？……丢，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你杀了我吧！”
　　我长叹一声，也不知这是谁收服谁呢。抬手摘下他的发冠，扔到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好他被汗水打湿的零乱长发，然后，弯下腰，扯起衣袖，擦拭着他脸上斑驳的汗水泪痕，柔声道，“放心吧，朕的身边人个个可靠，没人会到处乱说的。”他恍若不闻，只是呜呜地哭。
　　无奈，我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的头靠上我的胸口。他身体有些抗拒，全身紧绷着，却并未反抗。
　　我抬手轻抚着他的头发，和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朕都不生气了，你倒没完了？若是你下属做出那种事，你说，你能不生气？茗雨，成大事者，要有大心胸……手下能干，这并不可怕，手下都是废物，这才要命！到了你这个位置，武功甚至智谋都已非最重要的，知人善任，能够聚拢人心才是最关键的。你那么做，只会寒了手下人的心，以后还有哪个敢尽展才华，还有哪个会全心帮你？日久，人心离散，上下死水一潭，你身边只剩庸庸碌碌之辈，无一可用之人……难道你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没说话，哭声却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轻微的抽咽，靠在我怀里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叹息道，“你啊，有点小聪明，就是不用在正地方上！叫朕怎么放心？这次玄玮没事，算是万幸，若他真死了，从柔然到总坛，那么多他的手下朋友，你真觉得能一直瞒下去？一旦事情败露，朕若不处置你，怎么向那些人交代？怎么让玄冥教上下心服？……话说回来，傻东西，真不知你干嘛要那么做？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为朕立下过那么多大功，从当日宫变，到江南之役，到剿灭擎宇楼……桩桩件件，朕都记着呢，难道你还怕这个教主之位被别人抢跑了不成？……你啊，就这么信不过朕？难道朕说了这么多次，还不能让你放心？……以后可别再做傻事了！”
　　他把头埋在我怀里，许久，没有开口。我也不着急，只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长发。终于他抽噎了一下，然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便欲起身。哪知我刚直起腰，衣襟却被他一把抓住，动不了了。我呆了一下，用手扯了扯。不松手。我没辙了，坐到床边，捧起他的脸道，“怎么了？”
　　此刻的他面赛桃花，眼睛却像烂桃，眼帘低垂，颊上泪痕斑驳。他低着头，咬着唇，只不说话，水润的唇瓣被他咬得娇艳欲滴。
　　我心头怦然一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唇。
　　他却如受电击，身体猛然一颤，睁大了雾湿的眸子，望向了我，那两粒宝石似的眸子到是一如既往，璀璨动人，红艳的双唇则是有些傻傻地半张着。
　　我脑中嗡地一下，如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低下头，吻了上去……细腻甘美的唇瓣顷刻让我理智全失，猛然收紧手臂，把他锁在怀里，放肆地开始反复蹂躏他的双唇，然后渐渐深入……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一点一点慢慢放松，渐渐软了下去，抓住我衣襟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扶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都软在了我的臂弯之中，鼻中情不自禁地哼了出来。
　　他轻轻一声嘤咛，却让我如闻雷霆，忽地清醒过来，然后，猛然放开了他……天！差点犯错！现在这几个已经让我焦头烂额，可不能再添孽账了！
　　他被我骤然推开，扑倒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我，明眸盈雾，樱唇半张，粉颊生晕，银发散乱。
　　我慌忙垂眼不敢再看，口中胡乱地道，“那个，屋里好热，我去把窗打开，对了，把窗打开，让药气散一散！”说着转身欲逃。哪知下一刻手已被人一把抓住，大力一拽，我顿时身形不稳，扑在了床上那人的怀中，然后唇上一温，已被狠狠吻住，接下来的事情就再不由理智控制了……
　　我们在床上翻滚纠缠，急切地撕扯着彼此的衣服，昂贵的织锦与丝缎碎成片片，散开飘落。
　　他火热滑腻的身体紧紧攀附着我，手臂搂着我的头颈，狂乱的吻印上我的脸颊颈间，将我体内的火扇得愈加旺盛。双腿难耐地缠上我的腰间，急切地磨蹭着我的腰侧后背，下身坚挺在我小腹上不停磨擦挺动，越来越烫。
　　我深吸一口气，向后躲开，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捣乱的小东西。顿时一声呻吟溢出了他的喉间，他猛地仰起了头，挺起腰，主动把那东西往我手中送来。我再不客气，握住那东西，便快速地撸弄起来。他的呻吟再难止歇，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已是气促声嘶，然后，骤然一声尖叫，灼热的欲液，已在我手上喷洒出来，人则瞬间瘫软下来。
　　此时的我也到了极限，顺势分开他的腿，就着手上的白浊，猛地将两指送入了他的体内。他一声惊呼，身体骤然绷紧。我不待他反应过来，已并指在他体内快速抽送起来。听着他的惊呼渐渐变成呻吟，身体的挣扎慢慢变成了无意识的扭动，双腿也重新缠到了我的腰间，之前排拒着我内壁放松下来，变得柔软湿润……我知道，是时候了。
　　于是，我抽出两指，将早已坚挺的分身抵在他的穴口，一点一点顶了进去。他身体一颤，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臂，双眼骤然睁开，惶恐地看向我。我低下头，轻轻吻上他的眼睑，然后是脸颊，红唇，口中不停地柔声道，“没事，没事，放松……”随着我的声音，他的眼睛渐渐闭上，身体果然慢慢放松下来。我趁势猛地一顶，终于完全进入他的体内。他闷哼了一声，脸上一白，双手却紧紧抱住了我的后背。我再不迟疑，一下下抽送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终于逼出了他一声声破碎的呻吟。他双目紧闭，胡乱摇着头，脸上又是绯红一片，浮着一层晶莹的汗水，樱唇开合，灼热的喘息急促粗重，夹着一句句混乱的叫声，“不！慢点，慢点！啊……主人……那里，那里！快！”待我依言对准了他体内的某处猛烈撞击起来，他的口中便只剩了声声尖叫。忽然我猛地一个抽插，他的叫声瞬间拐上了云端，与此同时，我们一起到达了欲望的顶点……
　　事毕，看着心满意足，窝在我怀里，几乎立时睡着的某只小猫，我不由开始发呆……完了，又犯错了！……算了，事已至此，睡吧！于是，再不多想，吹灭床边蜡烛，抱紧他，拉过一旁被子盖住两人，闭眼，睡觉。
　　然后，纵欲的结果就是，次日一早，我是腰酸背疼，而他的嗓子几乎完全哑掉。
　　我趴在床上，看他在朦胧的晨晖中，勉强睁着两只肿肿的眼睛，一边撩水洗澡，一边不停地清着嗓子。我打了个哈欠道，“急什么，天还没亮呢。”
　　他呆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脸上一红，低声道，“现在人少！”
　　我立时明白过来，“你怕别人看到你？易容不就行了？”
　　他郁闷地道，“我又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然后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霍然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自是不明所以，不过莫名地有些心虚，干笑两声道，“那个，一会儿我送你出去！”
　　当我们从寝宫出来的时候，果然四周不见人影。淡淡的晨雾笼罩着寂静的庭院，整个世界宁谧而安详。
　　我深深吸了口早上清润的空气，然后举步，带他直奔寝宫的后门而去。
　　一路之上，也曾碰到过几个侍卫宫女，不过他们远远看到我都是急急跪倒行礼，没人敢细看我身边紧紧裹着斗篷的人。如此走到后院玄瑛终于松了口气，宫门就在眼前了。
　　哪知，就在这时，从一旁假山之后转出两个人，一男一女，劲装结束，正是锦帆和晴霞，可能是刚练功回来。两人大概没想这么早会在这里碰到我，均是一愣，然后眼神不自觉就瞟向了我身边，然后，僵了。
　　我身旁的玄瑛也傻了，他也没想到这会儿会碰到熟人，而且这俩熟人还不怕我，直勾勾地瞪着他看。虽然带着帽子遮住了部分面孔，但锦帆晴霞与他数次相见，轻易就认出了他。
　　我心中暗叫糟糕，早知道不送他出来了，这下人家肯定会想到，昨夜我房中的人就是他。
　　正想赶紧说点啥岔过去，那边锦帆已叫了出来，“是你？无耻！”
　　玄瑛的脸腾一下红了，然后转白，然后转绿，然后转青，然后，人影一闪，他已扑到了锦帆面前。锦帆惊呼一声，不及反抗，瞬间被他擒住咽喉，再说不出话，身体剧烈挣扎起来，脸色渐渐转青。晴霞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就要救人，却被玄瑛一挡一拂，就跌在地上，动不了了。
　　我怔了一下，急忙跑过去，心中却忍不住哀叹，这个傻东西啊！本来人家不一定确定，现在可是再无怀疑了。当我赶到的时候，锦帆已经半死了，我连忙拉住玄瑛的手道，“别别别！”
　　哪知这会儿玄瑛已急红了眼，一把挥开我，吼道，“滚开！我要杀了他！”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抬眼看锦帆已不动了，我也急了，叫道，“杀什么杀！昨天让你别出声，你非不听！现在弄得整个行宫的人都听到了，你都要杀了灭口不成？”
　　他呆了一下，脸上一白，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锦帆跌到地上，摔醒过来，然后趴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同时还不忘抬起头，狠狠地瞪着玄瑛。
　　玄瑛已经顾不上看他了，一脸彷徨委屈，眼圈都红了。
　　我叹了口气，转向锦帆道，“锦帆，你若不想给你家公子惹麻烦，今天的事情就一个字也不许提，更不能对别人说起，你记住了吗？”
　　锦帆愤愤看着我道，“用你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说着，一脸不忿地又转向玄瑛，到底忍不住骂了一句，“不害臊！”
　　我一把拉住身旁要冲上去的玄瑛，急忙挡在两人之间，脱口道，“锦帆你好歹看在人家给你洗了一个月衣服的份儿上少说两句好不好！”然后，瞬间噎住，回头望向又黑了脸的玄瑛傻笑了起来。
　　这时那边锦帆已问了出来，“你说什么？什么洗衣服？”
　　我转过头，支吾了两句，最后才道，“在临安那会儿，你们天天给我留那么多衣服，我哪儿洗得完？谢大哥的我洗了，你的，就由他代劳了。”然后又忍不住补上一句，“第一天洗烂的衣服也不是我干的，是他，那天他是第一次洗衣服……”
　　看着锦帆惊诧之极的眼神，我还欲再说，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哦？第一次洗衣服？”
　　我骤然回头，只见玄瑾白衣如雪，正站在不远，似笑非笑，看着玄瑛，接着道，“师弟还真是健忘啊？”
　　我怔了一下，不由问道，“什么？”
　　玄瑾看了我一眼，悠悠道，“当初刚入师门，每月会有一次比试，输的人负责下月洗衣打扫之事。所以自第一次比试后，我就再没自己洗过衣服……师弟，我记得当初我的衣服，好像都是你在洗吧？那时你还总是边洗边喃喃骂着什么，无事穿丧服，家里死光光，对不对？怎么说忘就忘了呢？”
　　我骤然回头看向玄瑛，只见玄瑛呆了一下，傻傻道，“你知道？那你还……”然后他猛然露出恍然之色，大声道，“我明白了！当初你之所以只穿白衣，就是因为白衣容易脏，可以让我多洗两次，对不对！”
　　玄瑾嘴角微微一勾道，“师弟，你终于明白了？”
　　玄瑛脸都气红了，叫了声“你！”就要扑过去。
　　眼看这两个又要打起来了，我连忙大叫了一声，“玄瑛！”成功地止住了他的动作，然后故作愤怒地道，“好啊你个玄瑛！原来那天你是在故意耍我！”
　　玄瑛一呆，脸色一变，立时道，“那个……陛下……时间不早，臣告退了！”说着躬身一礼，然后一闪身，人已不见了踪影。
　　我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191.惩罚（下）

　　我原以为，经过此事玄瑛恐怕会有一阵子不好意思来见我。没想没过多久，我刚到冀州，他竟又来了。
　　只是这次来，他神情举止间总有些不自在，眼神也一直避着周围服侍的人。我初时奇怪，不过转念便已明白，恐怕他是想到那天的事大概这些人都是知道的，所以难免有些羞窘。
　　见他别扭的样子，我不由暗自好笑，便好心地抬手挥退了众人。感到他明显松了口气，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放心，朕已经下了禁口令，若有人敢提一字当日之事的，朕就割了他的舌头。”
　　他怔了一下，接着脸上刷地就红了，似羞似恼地瞪了我一会儿后忽然泄气似地猛然垂下头道，“谢陛下！”说是谢，可我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呢？
　　勉强忍住笑，不再逗他，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茗雨，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吗？”
　　他这才敛了羞容，躬身道，“陛下上次让臣回去想想，给四师弟一个交代。臣回去便取了许安的人头，去向四师弟赔罪，只说是许安为了私怨，擅调人手，暗害于他，现已处死，请他原谅我，管束不严之过……”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了我。
　　事情也只能这样了……玄冥教经不起一年之内两度易主的折腾，这件事便不能明里处置，而玄玮是教中重要人物，两人若彻底撕破脸对玄冥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这样至少两边面上都说得过去……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
　　玄瑛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了愤愤之色。
　　恐怕是在玄玮那边吃了不少冷嘲热讽吧？这两人心结已深，玄玮若再留在他手下，日久天长，不知得出什么事……想到这里不觉有些头疼……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就这样？”
　　玄瑛这才回过神，立时垂首道，“对擎宇楼一役后，陛下曾下旨赐臣安勇伯之爵，臣接旨后，思之再三，自觉功业不彰，受之有愧，还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叹了口气道，“如此，也罢……”
　　他头垂得更深了些，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此刻的他蔫头耷脑怪可怜的，心中顿时一软，不由走下座位，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好了，以后谨慎行事，还有机会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
　　我温颜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正欲转身回到座位上，这时忽闻他在我耳边低声道，“请陛下止步……”
　　我微微有些诧异地看向了他，只见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迟疑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凑过来道，“陛下，这次臣来除了那件事，还因为无意得了一些东西，想奉献给陛下。”说着，自一旁案上拿过一个盒子，双手捧给了我。
　　我见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大感兴趣，抬手打开了盒子，然后，大汗……鞭子，夹子，银针，银环，还有一套木制的，十分逼真的，那东西，最中间放着两个羊脂白玉的小瓶……这是干啥？难道这次给他的打击太大，他要转行去和我宫里的黑白无常抢生意吗？
　　我无语地看着他，他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不过眼眸却深处闪烁着几分莫名的兴奋，拿起盒中那条鞭子，将鞭柄递给我，仿佛有点紧张地低道，“陛下，你看……”
　　我顺手接过，没太注意，食指碰在了鞭身上。耳边顿时响起了他慌张的声音，“陛下小心，别碰那里！”可是已经晚了，我的食指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瞬间一阵刺痛，随即又升起了一种麻痒的感觉，痛痒之感混在一起，一时间仿佛整个指尖都烧了起来，可又不只是这样，随着指尖血管的脉动，一阵奇特的酥麻感从痛痒难挡的伤处一下一下腾起，迅速向四周肌肤蔓延开去，仿佛有无数蚂蚁从伤处四散奔逃。我一惊之下，本能地把指尖放在口中吸吮了一下，唾液清凉的感觉让指尖燃烧的火焰顿时一熄，我松了口气，拿出了手指。哪知随着肌肤在空气中迅速干燥下来，伤处的火焰竟以加倍汹涌的势头燃烧起来，顷刻间酥麻的感觉闪电般顺着血脉直入脊髓，让我不禁啊地一声惊呼出来……使劲儿甩甩手，我这才回过神来，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
　　于是，我握住鞭柄，将鞭子抽出，借着屋中阳光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鞭身有三尺长，很细，近柄处约有拇指粗，向下逐渐收细，末梢便只有小指粗了，好像是由整根藤类制成，质地却十分柔韧，最特别的是鞭体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毛刺。我用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不太硬，只微微有点扎手，谁能知道这看似无害的细毛，用力握上去，竟会带来那么要命的感觉呢？只是……我抚摸着鞭身道，“这种细刺若落到肌肤里，恐怕很难弄出来吧？”
　　玄瑛立时道，“陛下放心，这些刺看似细小，但极是坚韧，又用药液浸过，极难脱落。”
　　闻言我挑眉看向他，笑道，“药液？只是加固用的？”
　　玄瑛早不敢抬头看我了，到这时耳根都微微红了起来，小声道，“不是……里面还有云梦……”
　　我立时一惊道，“云梦？你是说前朝魏宫里的云梦？”
　　玄瑛点了点头。
　　我惊诧之下，不由笑叹道，“行啊你，这东西都让你弄出来了？”云梦是前朝最有名的御用春药，据说药效快，药性强且持久，最难得的是对身体基本没有损伤，可惜配方在战乱中失传了。当初我其实是想让他们根据一些残存的典籍配出云梦来，结果配出来之后，药效和传说中的云梦差很多，不过也算不错，那个就是醉梦了，没想今天竟意外地从玄瑛这里得到了真品。
　　玄瑛脸颊绯红，不过，隐隐也带了几分得意之色道，“其实倒也不算太难，搜得了一张残缺旧方，琢磨几天也就弄出来了。”说着，拿起盒中一个玉瓶道，“这是臣配的一些现成的，方子臣也写出了，就在盒底那张纸上。”
　　我向盒中看去，果然在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下面压着一页白纸，我点了点头。眼神一转，看到另一个玉瓶，不由问道，“那这个呢？又是什么好东西？”
　　玄瑛抬眼看了看我，神情间忽然有些忐忑，迟疑了一下，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骤然垂眸，一口气道，“是化功散，绝对无色无味无残留，越是武功高强的人用了效果越好……陛下放心，六个时辰之后药性会自然散去，对身体武功都无任何影响。
　　我错愕半晌，然后忽然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问道，“那么，你希望我把它用在……谁的身上？”
　　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随即垂下眸，嘴角却微微扬起，低声道，“陛下需要用在谁的身上，就用在谁的身上便是。”
　　我轻轻一笑道，“那如果……朕要用在你的身上呢？”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仿佛早已想到我会这么说，立时一笑，抬头看着我道，“陛下，臣忽然想起中午教中有一个重要会议，就在城中举行，冀州所有分坛都会参加，商讨清剿冀州擎宇楼余孽的事，臣已说了要出席，之后可能要布置几次大的行动……臣恐怕会有一阵不能常来给陛下请安了。陛下，您宽宏大量，不会怪罪臣吧？”
　　我看见他漂亮的眼中闪烁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到底撑不住大笑起来道，“好小子，几天不见变聪明了？准备充分啊！”
　　他这时也终于忍不住笑了，宝石明眸闪耀动人，凝脂似的肌肤上红晕未褪，此时配上这个明亮的笑容，真是漂亮。
　　我心中一动，骤然想起那夜他情醉的样子，不禁有些意马心猿，然后骤地灵光一闪，我瞬间明白过来。恍然之后，我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挑起他的下颏，柔声问道，“朕记得你擅长的是毒药，不是春药，怎么忽然想起折腾这些了？是不是……想除去自己身上的醉梦啊？”
　　他闻言笑容顿收，脸色大变。
　　我不由哈哈大笑道，“傻东西，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当初给你用这个，是朕还不信任你，如今你已是朕的心腹爱将，有没有那东西已无关紧要，只是醉梦没有解药，所以朕也无法为你除去罢了。对了，你哪天真的研究出来，别忘了告诉朕，朕这个方子也算全了。”
　　他半信半疑地道，“陛下，你，你真的不生气？我若真解开了，没关系？”
　　我掐了掐他的下颏，笑道，“君无戏言么，至于有没有关系……难道你觉得，朕除了醉梦，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教训我家小猫了？”
　　他的脸刷一下红了个透。
　　我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盒子中的东西道，“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玄瑛瞧瞧那些夹子银针什么的，无精打采地嘟囔道，“我叫手下收集各种春药的配方和解法，结果他们不但给我弄来了云梦的残方，还给我弄来了这些……”
　　瞬间我几乎喷笑出来，直笑了半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你这回明白朕，朕的痛苦了吧？知道，知道要培养一批明白点的手下有多么重要，又是多么不容易了吧？”见他骤然抬起头，怒瞪着我，我连忙强忍笑意，抬手道，“好好好，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你不是还有事儿吗？赶紧去忙吧，去吧！”
　　玄瑛不满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乖乖行礼，告退。然后，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转身，脸上竟带着一个贼兮兮的笑容道，“陛下，上次我擒住师兄的时候，曾对他用过鞭刑，印象深刻……雪也似的肌肤上，鲜艳的鞭痕纵横交错，可不是一般的漂亮呢……陛下真的不想试试？”
　　然后，在我一愣神儿的功夫，他已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结果，剩下的一天，我像中了魔似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他说的“雪也似的肌肤，鲜艳的鞭痕……雪肤，鞭痕……”想得唇干舌燥，坐立不安，想得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挠一样。可是同时理智又在一个劲儿地劝导自己，“慕容淇，你可是活腻味了？别再想了！不能为一时之快，惹无穷后患啊……雪也似的肌肤……停！……雪也似的肌肤，鲜艳的鞭痕……若真能尝这么一回，纵死也值了……停停停！见鬼了！”我猛地站起身，负气似地抬手就把那个箱子打到了地上，然后，在座位上呆呆站了片刻，忽然两步上前，又把箱子捡了回来。我手中抱着箱子，心中却是不甘不愿又恼又气，不禁暗骂道，“你个死玄瑛！借刀杀人借到我头上来了？我才不会上当，才不会！”
　　如此半日，午饭都没吃好。然后到得下午，忽听有人禀报，玄瑾求见。
　　我顿时下了一跳，但随即安慰自己，我啥也没干，啥也没干呢!不用心虚，不用心虚……宽慰半晌，才勉强止住了自己激烈的心跳，然后张开口，却鬼使神差地说道，“朕去换件衣服，请他后堂相候。”后堂？为啥是后堂？嘿！后堂就后堂吧！我再不多想，抱起那个盒子就飞也似地直奔后堂而去。
　　这座行宫较大，外厅内院相距较远，我所住的是个单独的院落，园中广植牡丹芍药，此时牡丹已谢，芍药却开得正好，丛丛浓绿衬着团团粉白嫣红淡紫浅金，煞是动人，可惜我哪儿有心思赏花，从偏门进入园中，便直奔了内室。刚放好盒子，只听外间脚步声响，他已来至了前面小厅之中。
　　勉强平复了呼吸，我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内室的门。
　　只见他正负手立于窗畔，仿佛正欣赏着窗外的繁花。闻声回头，见是我，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微一躬身唤了声，“陛下……”
　　自我们和好，两情相洽，他身上的寒冰仿佛在渐渐融化，和别人在一起还不明显，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比之从前，明显眼角眉梢间的神气柔和了许多，而他的笑容也再非百年难遇的奇景。可即使如此，每次见到他对我微微一笑，眉舒目展，冰融雪化，我仍是忍不住心醉神迷，不能自己，而今天，更加上了一份心虚和愧疚。但那也不过是瞬间的恍惚，转眼我已回过神，行若无事地笑着迎了上去。
　　屋中无人，我自然无所顾忌，大大方方搂上他的腰，对着他雪也似的脸颊就狠狠吻了一下……雪也似的……别想！……只觉口感凉凉润润，味道清新洁净，犹如初雪……好了！别在想什么雪！我强压下那些胡思乱想，赶紧进入正题，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啊？”但说完就后悔了，最近和他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务正业，开口就是正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可疑了，我汗……
　　果然，他眉峰微挑，略带诧异地审视了我片刻，我只好挂起招牌似的傻笑，他这才放弃，答道，“陛下，是京中的事情。”
　　一听京中，我立时收起了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放在他腰上的手已收了回去，靠着他的身子也站直了，正色道，“怎么？有消息了？”
　　玄瑾点头道，“臣已按照陛下的吩咐安排好了，只是为防万一，臣想还是臣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陛下以为如何？”
　　我沉吟片刻，应道，“好，你几时出发？”
　　玄瑾立时道，“过两日待陛下从翼州起驾，臣也同时出发。”
　　趁乱离开，便于掩人耳目，我微微颔首。接着我们就谈起了未来行动的种种细节。待一切基本安排妥当，我不知不觉又开始走神了。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清清冷冷，如冰玉相击，不过，若到了那种时候，就会低涩起来，勾人魂魄；他的眼睛可真好看，纯黑剔透，如夜星璀璨，不过，若到了那种时候，就会盈上一层雾气，魅惑人心；他的唇可真漂亮，轻红水润，如桃花娇嫩，不过，若到了那种时候，就会变得嫣红如火，挑动情潮；他的皮肤可真好，白皙似雪……似雪
　　……停！不能再想了！
　　我猛然摇了摇头，一抬眼，这才发现他早已住了口，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一怔，他却骤然收回了视线，垂眸沉思了片刻，忽道，“陛下，上午我二师弟来过是吗？”
　　我立时全身一紧，一阵心虚，支支吾吾道，“是……”然后赶紧解释道，“他是来向我汇报玄玮那件事的处理情况。”
　　玄瑾垂着眼，仿佛没注意到我一身的不自在，沉默半晌，然后，抬头凝望着我道，“陛下，那件事，你不怪我？”
　　我只愣了一下，就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玄玮之事，也可说是由他两句话引起来的，而那天我得知玄玮为他所救的时候，心中便猜他那么说恐非无心，只是，断没有为两句平平常常的话就定人罪的，何况，说到底，还是玄瑛心狠手辣，才会被两句话就煽动了去杀人。所以我虽然当时心中有点不舒服，不过很快就放到了一边，没想今天他倒先提了起来，一时我倒有些不知如何接口了。
　　玄瑾见我沉默，清亮的眸子微微一黯，低声道，“对不起，陛下。那天我是故意那么说的，我知道玄瑛的性子……其实，我是存心挑动他犯错。”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白地向我承认一切，虽然这下确知了他当初真是存心不良，但我心中那一点不舒服反而消除了大半。或许对我们来说，用心机，使手段，已成为本能，我已不会再为此而伤感愤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被在意的人算入计中就会毫不介怀，不过能得他坦诚以对，即使在事后，也足以抵消那份不快了……于是我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的神色并无变化，但我却能感到他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然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我的手上，眼神渐渐恍惚。半晌，忽然道，“只差一点……我差点就害死了四师弟……我知道玄瑛会找他麻烦，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这么急不可耐就要四师弟的性命。就差一点，他就没命了……”他的手猛地一紧，仿佛想到了当时情景，半晌缓缓松开，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是我太自负了，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若非如此，四师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当初你也不会……”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紧紧凝望着我，眼中划过了一丝痛楚。
　　我立时想到了当日一切，呆了一下，才勉强一笑道，“好了好了！你四师弟不是没事了吗？我也好好的！别想那么多了，你呀就是喜欢钻牛角尖！”
　　他却不说话，只紧紧盯着我，锐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笑了两下就笑不出来了，仓皇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别再逼我想那件事！原谅是一回事，忘记是另一回事！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一时间屋中一片沉默，只闻窗外蝉鸣切切。午后熏风徐徐，带来一阵阵芍药的清香，慢慢抚平了我纷乱的心绪，心中的那一点荫翳也渐渐散去……毕竟，都过去了，现在，我很幸福……
　　我微微一笑，正要抬头说话，这时，身畔的玄瑾忽然退后一步，撩衣襟跪下，垂首道，“陛下……臣心存不良，挑拨生事，致使同门遇险，罪责难逃，还请陛下责罚。”
　　我怔了一下，知道他明里是说玄玮的事，其实心中还是放不开我当年的事。我不由无奈地一笑，刚想说不用了，忽然心念一转，心头一跳……责罚？那个，责罚……我一边想着，一边已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老婆，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为夫狠心啊……
　　我心脏兴奋地怦怦狂跳，脸上却不动分毫，沉吟片刻，忽然扑哧一笑道，“你呀……是不是我若不罚你一次，你就总也放不开呢？……那好吧，就由得你……二十鞭如何？”
　　玄瑾闻言抬头，毫不犹豫地道，“好！”
　　耶！成功了一半！……我强抑欣喜，脑筋飞转，接着道，“对了，你可想好了？别等我动起手，你再反悔，到时有意无意地反抗两下，我可吃不消。”
　　玄瑾眉峰微蹙道，“陛下放心，不会。”
　　我摆手道，“那可不一定，万一疼起来，你又内力失控了，我可没那个石头龙头结实！”
　　他怔了一下，雪也似的肌肤上瞬间腾起一片红晕，但转瞬即逝，随即就微微眯起了眼睛，瞅着我，一字一字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对着他冷冽的目光，只觉得腿肚子都有点打抖。可就是这样，也浇不熄我心中的火焰。我故作镇定，呵呵一笑道，“这简单，如果行刑前你肯服点化功散，我就放心了。”
　　闻言他眼中寒芒一闪，紧紧盯住了我。
　　我鼓起所有勇气，笑嘻嘻地看着他。
　　终于，他收回目光，简洁地道，“好！”
　　耶！又成功了！……我差点笑出来，赶紧掩饰似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微笑着扶起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好，正好我下午无事，那就今天如何？”
　　玄瑾点了点头。
　　我立时道，“那你在这里稍候一下，我去拿东西。”说着，强压着奔跑的冲动，不紧不慢向内室走去。到了内室，关上门，我终于松了口气，飞扑到桌边，一下打开盒子，急不可耐地开始配药。
　　我一边往水杯里倒着化功散，一边暗笑，什么无色无味无残留，玄瑛，你也太小看我了，下药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方心甘情愿的吃下去！呵呵呵呵……
　　看着玄瑾眼也不眨地把一杯药水喝了个干净，我踏实了……正要撸胳膊挽袖子开始动手，忽然想到一事，我赶紧道，“对了，今天是你要求的惩罚，回头可不能为这个找我麻烦！”
　　玄瑾微一挑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道，“陛下觉得我会这么做？”
　　糟了，他起疑了，我立时笑道，“我不是就这么一说么。”
　　玄瑾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驻了片刻，才道，“不会。”
　　我急忙点头道，“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等药性发作的功夫，我去把院里所有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万一我老婆也像那晚的玄瑛一样，太过兴奋，也不用担心美妙的声音会被外人听到……想到这里，我几乎全身都激动地战栗了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中。
　　顺手把门窗关好，定了定神，转身只见玄瑾坐在桌边，微微蹙着眉头，嘴唇似乎有些发白……难道药性已然发作了？……果然，玄瑾随即抬头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走到厅中，又停了一下，抬手把四周月洞门上的纱幔也放了下来……我可不想老婆的美妙身姿春光外泄！
　　这时玄瑾已站起了身，从从容容脱去了外面的衣衫，只余亵衣，然后转身看向了我……到了这时，他依然身姿笔挺，清冷之气依旧，似乎与平日一身白衣不染点尘的时候并无不同。
　　我不由心中爱意奔涌，暗暗发誓，老婆，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尽尽为夫的责任……若不让你爽得以后再不想翻身，我就不是男人！
　　一边想着，我一边若无其事地道，“全脱了吧，衣衫的碎屑如果嵌入肌肤之中，伤口会不易长好。”
　　玄瑾瞟了我一眼，并未如何迟疑，便抬手解开了亵衣的带子……潇潇洒洒，衣衫尽褪。
　　眼见白玉一般，仿佛还散发着淡淡光辉的优美身体，毫无遮掩地陈列于午后明亮的阳光之中，我心中一阵狂跳，只觉脸上火烫，几乎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却是大大方方，从容自若，似乎并未感到半点难堪尴尬。让我简直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我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不合时的想法，不再迟疑，转身到内室拿来了绳子鞭子。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东西，毫不反抗，伸出手，任由我绑住了他的手腕。
　　我顺利地把绳子绑在了他腕上，然后把绳头扔过房梁，一边一条拉紧，捆在了柱上，于是他被迫双臂大张，成丫字形立在了地中央。
　　到了这时，他似乎终于有些不自在了，微微蹙了蹙眉。
　　我拿起了鞭子，对他一笑，后退了一步，然后，猛然扬起鞭子，急速抽过空气，带起了一声尖锐的啸鸣。
　　这一鞭虽然没落在他身上，他仍不免猛地绷紧了身子，使得身体流畅的线条愈加清晰优美，同时双眼本能地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鞭子。
　　带着他的视线，我缓缓抬起了手中鞭，口中清清楚楚地道，“一，左肩！”说着，鞭子准确无误地抽到了他的左肩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锁骨处洁白的肌肤上瞬间现出了一条浅浅的红痕，然后迅速转深，变成了玫瑰色，娇艳之极。他的身体一震，接着骤然睁大了眼睛道，“这鞭子……”
　　不待他一句话说完，我已再次扬起了鞭子，叫道，“二，右肩！”又一鞭应声而落。
　　他一声闷哼，猛然扬起头，那半句话已被他吞回了口中。
　　我毫不停顿，立时又道，“三，左胸！”鞭子对着他的胸口就抽了过去，鞭尾准确无误地扫过了那一点粉红。
　　这次他一声未出，只身体剧烈地一颤，左胸嫣红的鞭痕中，那点粉红已变成了宝石般剔透的艳红，并俏然挺立起来。
　　我紧接着道，“四，右胸！”
　　于是他另一侧的茱萸也挺立起来，他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全身都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细细密密的汗水渗了出来，让他细腻的肌肤显得格外莹润动人。此时，他的呼吸已变得急促混乱，可贝齿犹自紧紧咬着红唇，锁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诱人声音。
　　我微微蹙了蹙眉头，再次扬起了鞭子，这次却特意放慢了动作，明显看到他屏住了呼吸，仰起头绷紧了身体，我才忽然叫道，“五，左肋！”同时手腕一转，狠狠抽在了他的腰肋之间。
　　这次的落点已有一半在他背后，他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身体猛然向前一挺，同时胸中紧憋的气息也被打得骤然冲出喉间，化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不待他回神，立时又是一鞭，叫道，“六，右肋。”
　　又是一声惊呼，然后就是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带得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好心地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我的视线闲闲转向了他的下身。不出所料，漂亮的玉柱已然挺立起来。我不由微微一笑，道，“把腿分开……”
　　瞬间他修长的双腿却并得更紧了。
　　我也不再废话，挥鞭就道，“七，左腿！”说着，反手抽上了他的大腿。
　　他的腿一动，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躲避疼痛。
　　我紧接着回手又是一鞭，“八，右腿，分大点儿！”
　　鞭梢狠狠扫过他右腿内侧柔嫩的肌肤，他一声呻吟，双腿大大地张了开来。这时他双腿间的玉柱愈加挺拔，顶端隐约可见一滴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淌下。
　　我再不迟疑，扬鞭叫道，“九，小腹！十，出！”
　　一鞭让他猛然收紧了小腹，紧接着的一鞭却扫在了最敏感的股沟之处。随着鞭梢离体，晶莹的玉液已从柱顶喷薄而出。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满意地一笑……这次几乎称得上完美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后一鞭本应扫在他的分身处，但我对自己的技术实在没啥把握，就没敢玩这个悬的……之前虽练过两天，但我哪儿是肯下苦功的人呢？结果练了个半瓶子醋。其实今天若不是依仗云梦的药力，绝达不到这种效果。不过不管怎样，结果实在不错，呵呵……
　　我得意地笑着，欣赏着眼前的美人……美人显然还未回过神来，头颈无力地向后仰着，眉头微蹙，双眼紧闭，红唇半启，上面隐约可见牙印，不知是何时留下的。他的身体仍在轻轻地颤抖，双腿无力地勉强支撑着身体，全身汗湿，衬得光洁的肌肤愈加水嫩，上面玫瑰色的鞭痕愈加艳丽。
　　我不由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身体。他身体猛然一颤，骤地睁开了眼睛。我却未停手，手掌缓缓移动，感受着掌下火热而柔韧的肌肤，被我的手带起了一波波战栗，上面微凸的鞭痕更是热的烫人。我不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里，顿时引起了他身体更剧烈的颤抖，他的口中也终于忍不住溢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我猛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笑着凑到他耳边道，“怎么样，好老婆？还有十鞭，要不要继续？”
　　耳听他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开口，我却立时转头，猛地吻住了他的唇……我还意犹未尽，可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反对的话来！
　　他开始试图挣扎，被我搂着腰背，把他的身体紧紧贴在我怀中，在他口中一通肆虐，挣扎越来越弱，终于软软地靠在了我怀中，不再动了。
　　我把他的柔唇香舌尝了个够，这才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却见他半张的唇娇艳欲滴，又忍不住浅浅一吻，这才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子。事情还没完，还不是放纵的时候……趁他神志恍惚的时候，我问道，“不说话吗？不说话就继续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一时根本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立刻一笑道，“那好，继续！”说着，已转到了他的身后，撩起他及腰的长发，放到他的身前，露出了他的后背。手掌按上他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背肌，感到掌下肌肉瞬间收缩，我轻轻一笑，退后一步，扬手一鞭已重重落下，却是落在了他的腰间。意料之外的落点让他的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我不给他反应时间，急雨般的五鞭已接连而下，落点纷乱无绪，但鞭鞭都落在身体最敏感的位置。五鞭过去，我收鞭停手，抬眼见他双手紧紧抓住绳索，身绷得笔直，仿佛全身肌肉都缩紧了，连呼吸都停止，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口地喘息起来，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同时又开始了轻微的颤抖。可就在这时，我又挥出了鞭子，迅猛的一鞭夹着风声重重打在了他的背上，他立时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向前一挺。然后，我却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只不慌不忙地欣赏着雪也似的肌肤之上，纵横交错的鲜艳鞭痕，同时耐心地等着他的呼吸渐渐平复，坏笑地看着他微微侧头，仿佛在用心聆听背后的声音，看着他微微绷紧身体，仿佛在极力感受身遭气流的变化……猜下一鞭落在哪儿吗？呵呵，老婆，你怎么可能猜到？连我自己都没想好呢。
　　午后的阳光十分明亮，即使透过了窗纸和薄纱，依然能让我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他身体在轻轻颤抖，肩背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隆起，挺翘的双臀紧紧绷着，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好，就是这里了，瞬间我毫不犹豫，抬手一鞭，啪地一声掠过了他的双臀。“啊！”他的一声惊呼未落，我已经反手一鞭又打在了那里。于是一个歪歪斜斜的鲜红十字，缓缓在他白皙的臀瓣上浮现了出来。
　　这个……丑是丑了点，不过，还真是诱人啊……我不由自主轻轻咽了口口水，随即猛吸了口气，压下了体内躁动的火焰，抬起了头。坚持住！还差最后一鞭，要善始善终啊……
　　我缓缓走到他的身后，他本来垂着头，正在急促地喘息，听到我的接近，他的呼吸顿时一停，猛然抬起头，挺直了身体，仿佛瞬间就进入了防备状态。
　　我则不紧不慢把鞭子对折，双股缠绕在一起，弄成了一个短棒的样子，最后把鞭梢缠上鞭柄，紧紧抓在了手中，瞬间无数细刺入肉，痛痒酥麻的感觉一起沿着手背直窜全身……老婆，我够意思吧？陪你受罪……然后，我抬起手用鞭子抵上了他的颈椎，他顿时颈子一僵，呼吸停了一下之后，更加急促起来。这时我手腕轻动，鞭子沿着他的脊椎缓缓滑过，带出一条红痕，所过之处，引起了他身体难以自控的战栗。鞭子慢慢向下，在腰间停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向着那个秘密的入口前进，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向前躲去，却被我抬手锁住了腰肢，再难躲藏。
　　我侧搂着他的腰，强迫他靠在我怀里，另一只手上的鞭子缓慢却坚定地向着目的地进发。终于，鞭首骤地一拖抵在了入口之上。瞬间他的全身都僵硬了，我却不再动作，反而一抬头，骤然咬上了他粉色的耳垂。他低呼一声，却又无法挣扎，只能任凭我轻轻咬噬着那柔嫩细滑的位置，然后渐渐向下，吻上他白皙的颈侧，啃咬着那快速搏动的颈脉处。随着我的动作，他的身体渐渐放软下来，当我用舌尖轻轻扫过他颈上那条微微凸起的血管时，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就在这时，我右手骤然用力，鞭体已猛地刺入花穴之中，重重顶上了内壁的某处。
　　顷刻间，随着他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我的余光扫到他身前早已挺立的地方，再次喷涌出了欲望的热涛。
　　搂紧他瞬间瘫软下来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呵呵一笑道，“好了，二十鞭！”
　　可是这时的他哪儿还顾得上反应，光顾着喘气了。此刻他火热的身体软在我怀里，还在微微颤动，头仰靠在我肩上，面赛桃花，正在我的眼前。我哪里还忍得住？自然毫不客气，张口咬了上去。
　　他一声惊呼，挣了一下。我赶紧手上使力锁紧了他的腰，但这样齿间就难免一松，结果被他趁势一拧颈子，救出了自己的脸，给了我个后脑勺。于是我另一只手上轻轻转了转鞭柄，只听他倒吸一口气，身体僵直，却仍不肯回头。无奈我缓缓抽出了鞭子，引得他身体一阵战栗，然后手臂绕过他的身体，鞭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处，接着，一点点向上，一分分用力，逼得他不得不仰起了头。等鞭首顶上他的下颏的时候，他的颈子已向后仰到了最大，身体也微微向后倾过来。
　　嗯，这下好了，他漂亮的脸蛋完全暴露在我的嘴边，想咬哪儿咬哪儿了。看看他颊上微红的牙印，我不紧不慢用舌尖轻轻描绘了一圈，引得他又是一阵轻颤，这时我才骤然一口又咬了上去。我一边轻轻地咬咬舔舔吻吻，一边用鞭首抚弄着他颈间喉结之处，弄得他呼吸逾加粗重，身体忍不住又挣扎起来。这时我的手腕一转，抵住他一边颌下逼他侧过头来，然后干脆利落地咬上了他的唇。
　　他唔了一声，后面的声音就被我狂暴的吻逼了回去。我在他口中辗转侵掠，没过多久，已让他挣扎渐止，身体又乖乖靠在了我身上。这时我抵在他下颏的鞭子趁机缓缓向下移去，滑过修长的颈项，扫过微凸的锁骨，停在了他的胸前，顿了一下，开始不慌不忙地绕着那个小小的凸起划起圈来。瞬时间，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鼻端轻轻哼了一声。我松开他的唇，放他歇一歇，他也忘了躲，只是仰头靠在我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不待他醒过神来，我已再次吻住了他，同时搂在他腰间的手缓缓松开，无声无息地解开了自己腰带，终于放出了我那个挣扎了很久的小东西。
　　他被我的唇和胸前的鞭子折磨得早就神志全失，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我轻而易举就扶住他的腰，把欲望抵在了他的花穴之外。然后我忽然放开了他的唇，他不明所以，终于睁开了眼，迷离的眸中哪儿还有半分之前的凌厉，水汽蒸腾，有些困惑地望向了我。我冲他微微一笑，手腕突然一转，鞭首骤然扫过了他胸前早已挺立的茱萸，他顿时一声惊呼，就在这时我猛地一挺身，已进入了他的穴口之中。
　　他闷哼一声，顿时全身绷紧。我知道他紧张，腰间也不急着动，手上的鞭子却时快时慢，忽轻忽重地在那个小小的凸起上摩挲揉弄。他情不自禁弓起了身子，却把光洁的背脊送了过来。我立时低下头，舌尖轻轻扫过了他背上红艳的鞭痕。他顿时一声呻吟，身体一软，我趁势腰间用力，分身已经完全没入了甬道之中。火热紧实的感觉瞬间将我包围，快感急速而上，让我忍不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嗯”的一声低吟，却被他中途吞了回去。可惜我怎容他如此吝啬？立时狠狠一下撞击，顿时逼出了另一声动人的呻吟。然后我再不容他喘息，一下一下，忽快忽慢，在他体内抽动。当我碰到某处的时候，只觉他全身一震，于是，我不再留情，骤然加快了速度，对准那处，猛烈地撞击起来。
　　霎时，他的呻吟再难止歇，起伏跌宕，如婉转动人的乐曲。而我只觉快感如潮，一波一波，滚滚而来，鞭子何时落到了地上，我完全不知，全部意识都凝注在了怀中那个火热的身体之上……
　　恍惚之中，仿佛觉得他身体一僵，然后猛地挣扎了一下，低哑的声音急急响起，“有……有人来了……停……”
　　停？开玩笑！我紧紧搂住他的腰肢，一刻不停，只是喘息着随口道，“没人！有人也不敢进来！”不料他挣扎得却愈加激烈了，我惩罚似地猛地重重撞在了他内壁之上。
　　“啊！”他一声惊呼，身体骤然向后一仰，又一次抵达了顶点。他的内壁瞬间一阵急剧的收缩，我只觉电击似的快感顷刻传遍全身，眼前白光一现，我也终于跃到了快乐的巅峰。
　　哪知，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大响，门已被人重重撞了开来。同时只听一个大嗓门怒气冲冲地叫道，“慕容淇！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我不及反应，只觉怀中一空，眼前一花，同时门口那个声音嘎然而止。我一抬头，只见轻纱帷幔飘荡不已，其后隐约可见房门大敞，两人对立于门口，一人僵立不动，另一人手中持剑，寒光闪闪，正指于对方咽喉处……前者正是闯祸精锦帆，而后者长发披散，身上只披一件亵衣的人，却是我老婆，玄大美人了。
　　我呆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系上裤带就冲了出去。
　　我刚扑到两人身边，还未及说话，一个女子急切的声音却从门外传了过来，“锦帆！”然后人影一闪，晴霞已冲了进来，结果一进来，迎面见到对峙的两人，顿时惊呆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自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因为我老婆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诱人了……刚刚在匆忙之中，他顺手套上了一件亵衣，衣服很短，刚过臀部，襟口也没系好，只被他抬手拢在身前，大片肌肤都露在外面。此刻白皙莹润的肌肤之下，淡淡透着粉色，衣摆下隐隐露出的大腿上还能看到鲜红的鞭痕，锁骨上也是如此，雪肤红痕，再加上其间错落的点点吻痕，实是暧昧之极。他颈间更是片片红印紧叠着点点吻痕，原来削薄的双唇此刻微肿，明艳红润，好在他长发垂下，遮住了脸上我刚刚的留下的牙印，要不就更要命了。
　　我羞得脸上腾一下就着起了火，而他到底是比我沉稳得多，脸上未露半分难堪尴尬之色，凝定如常，只是眸光冷冽，扫在锦帆和晴霞身上的时候，简直像有了实质，凌厉犹如冰刀。
　　晴霞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惊呼，骤然扭过了头。
　　我也瞬间回过神来，却是赶紧往外跑……这么大动静，可别再招人过来了！
　　哪知我还未出门，迎面又是人影一闪，我正扑到那人怀里。
　　我一惊抬头，只见来人眉目清俊，却脸带焦急，正是谢曦。
　　我们两人都是一怔，我尚未反应，他已轻轻抿了下唇，放开我，向旁边退了一步。
　　刚刚那一瞬间环绕我的清爽气息骤然离开，让我不禁又是一呆，然后忽然听到门外一片混乱，我瞬间清醒，赶紧冲出去，对慌慌张张赶过来的众人叫道，“没事！你们都退下吧！”眼见众人惊诧之后纷纷行礼退下，我这才松了口气，退回来，关上了门。
　　一回头，才发现不止我老婆，好像谢哥哥的样子也够狼狈啊……只见他长发湿漉漉的，凌乱地披在肩上背后，衣衫像是匆忙穿上的，带歪襟斜，而且前胸后背的衣服都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倒像从浴盆里直接裹了件衣服就跑过来了。
　　我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恐怕是他在沐浴的时候，二愣子锦帆碰巧闯了进去，然后，不知是看到了他身上残存的疤痕，还是胸口的纹身，爆了……这个锦帆！
　　我不由狠狠瞪了锦帆一眼，这才发现他此刻状态好像有点不对，从始至终，一动不动，眼珠子瞪得老大，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而他喉间前几天被玄瑛捏出的青紫痕迹未褪，此刻又被玄瑾的剑锋所伤，一缕鲜血正从颈上缓缓流下。
　　谢曦见状一脸忧急，犹豫一下，转身撩衣襟向我跪下，垂首道，“下人无礼！求陛下恕罪，饶他一命！”
　　我看看狼狈不堪的玄瑾，再看看狼狈不堪的谢曦，最后瞟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锦帆，终于提声道，“四十杖！下次若再有这种事，继续加倍。”
　　谢曦眼也不抬，立时叩首道，“谢陛下！”
　　我不待他额头触地，已伸手扶住了他。
　　他这才站起身，转向玄瑾，躬身拱手道，“独孤大人，下人莽撞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改日一定登门赔礼，求大人手下留情！”
　　玄瑾淡淡看了他片刻，忽然冷冷道，“再说一遍，管好你的人！”说着手腕一抖，剑身重重拍在了锦帆手臂之上。
　　锦帆顿时像松了绑缚，腾腾后退几步，一跤跌坐在地上，然后双手紧紧抓住颈子，张了几次嘴却说不出话。晴霞早紧张地扑了过去，见状惶急地转向玄瑾叫道，“你把他怎么了？”
　　玄瑾瞟了她一眼，随口道，“他被我的剑气伤了喉咙，恐怕要有一个月说不出话了。”说着，从容转身向房中走去，把剑扔在桌上，捡起一件长衫披在了身上。
　　晴霞怔怔看了他片刻，忽然垂下眼，扶起了锦帆。谢曦这时转向了我，躬身告退。
　　目送他们三人出了门外，走在后面的谢曦回身关门，正对上我的视线。他静静凝望了我片刻，忽然视线掠过我肩上，看向了我身后。我不由随着他的视线转过了头，这时却听一声门响，猛然回头，只见大门已在我眼前紧紧关上了。
　　我呆了片刻，只听身后有人淡淡道，“陛下可要追出去？”
　　我恍然清醒，回头只见玄瑾似笑非笑地正看着我，我立时尴尬地笑道，“追？为什么要追？这事儿我不是已经处罚过了吗？”
　　玄瑾一挑眉，悠然道，“噢？那好，既然陛下不追了，咱们是不是有笔账可以算一算了。”说着，用手中一物轻轻拍打着另只手掌。
　　我定睛看去，他手中不是别的，正是刚刚我玩得爽心之极的那条鞭子。我愣了一下，然后立时转身就向门口跑，一步没迈出去，已被人拎起领子，拎了回来。我急得大叫道，“喂喂喂！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了不会为那二十鞭找我麻烦的！”
　　然后只听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耳边道，“谁说臣是在找麻烦？臣只是想好好感激一下陛下的教诲……”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总之，当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瘫在床上再动不了了。他已帮我沐浴过，我的身上十分清爽，只是腰腿的酸痛，还有肌肤上那一条条隐隐作疼作痒的鞭痕，看来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我哀怨地看了眼正悠闲地在不远处浴桶里擦洗身体的人，只见他身上青紫嫣红未褪，也够热闹的。我立时情不自禁想起了之前的美景，还有极致的欢娱……最后，终于笑了……算了，能见到那个样子的他，小小吃点苦头也值了！
　　想着，我嘿嘿一乐，闭上眼睛，懒懒缩到了被窝里，就在这时，我猛然想到一事，不由骤然睁开眼睛，奇怪地问道，“对了，你不是吃了化功散吗？怎么这么快就没事儿了？”
　　玄瑾闻言，回头瞟了我一眼，嘴角一勾，道，“陛下恐怕从未把那种化功散和鞭子同时用过吧？化功散的确不错，不过鞭子上的药性和它有些相克，减弱了它的药力，我再用内力一冲，自然就没事了。”
　　竟是这样？我呆住了，随即想到，你说玄瑛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让我用这个药，然后等到一半的时候……想到这里，我猛地打了个哆嗦……刚刚玄瑾身上药性退了大半以后，我还被折腾得这么惨，如果药性未褪……又一个哆嗦，接着便是大怒……好你个玄瑛，连我一并算进去了啊！还想来个一箭双雕？……但转念又觉迟疑……应该不会吧？他没这么大胆子吧？
　　结果整整半宿，我都在捉摸着这件事，可惜到底也没得出结论，最后终于忍不住困意，缩在我家娘子怀里，睡了……

　　192.圈套

　　数日之后，在我离开冀州之前，玄瑾先一步启程了。临去他向我辞行时，忽然提出要辞去玄冥教的长老之职，一则是想未来可以专心筹建执掌天机阁，二则之前的事情，虽然玄玮不知道，他心中却到底有愧，这也算他给自己的惩罚，同时他向我举荐玄玮接替长老之位。
　　我犹豫一下，同意了。一方面因为玄瑾所说的确有理，另一方面却是出于自己的考量：当初我设立长老一职，本意是用来制衡教主的权力，然而两方实力相当，才称得上制衡，反观玄瑛比之玄瑾，无论武功还是智谋，尽皆相差太多，已失却了制衡的意义。而从玄玮玄瑛一番交锋来看，一个设伏成功，一个反击迅速，能力差距不大，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玄玮和玄瑛梁子已结，除了长老这个职位，他在玄冥教再也无处安身，这样的人才，弃置不用，实在可惜。
　　当然，此时还不是进行人事调整的时机，为局势稳定，一切得等回京再办，何况，前面可能还有一个大仗等着我呢……
　　又行数日，终于进入了京城范围。我离京之时，还是二月，运河刚刚解冻，而回来的时候，已近六月，暑气甚暄。前后四个月，往返数千里，自我出生至今，还是第一遭走得这么远，这么久。当我远远望见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时，亲切之感油然而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想家的感觉了。可惜皇帝出行就是麻烦，走的时候要选黄道吉日，回来也马虎不得，我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而且钦天监说日子不好，次日才好入城，于是正式欢迎仪式定在了明日午时，今夜要在城外南苑行宫驻一宿。
　　南苑位处京郊，在各地行宫中算是比较常用的一处了，是以规模较大，楼宇众多，设施齐备，最妙的是行宫之中遍植梧桐，由于这座行宫建立很早，梧桐尽皆百年老树，浓荫蔽日，倒是消暑的好地方。所以这夜我睡得很香，当然也是因为睡前运动比较卖力，而怀中佳人在抱，也让我格外踏实。哪知睡至半夜，香梦正酣之时，忽然被一阵嘈杂惊醒。
　　我睁开眼时，只见窗外透进来一片红光。着火了！我呆了一下，然后瞬间清醒，腾地坐了起来。这时睡在我身边的先生……就是今夜的佳人了……几乎同时也支起了身。我们对望一眼，只见他眼中满是凝重，料来我眼中也是如此，因为我们都知道：恐怕出事了！
　　我和他急急起身，刚刚胡乱穿上衣服，就听有人急匆匆地叫门，我开门一看，只见几名侍卫宫人簇着一个样子狼狈的侍卫正焦急地等在外面。见我出来，那名侍卫慌忙跪倒，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羽林卫叛变了！已经攻进了宫门！”
　　我自然大吃一惊，这次南幸带的是内禁卫和羽林卫。内禁卫个个武功高强，但人数少，主要负责宫内守卫，宫外还驻有八百羽林卫，以策万全。如果羽林卫真的叛变，内禁卫绝对挡不住。我呆了一下，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气喘吁吁道，“羽林卫里有卢谦的余党，他们高呼，陛下，那个，弑杀太后，残暴昏庸等大逆不道的言语，杀害了羽林卫副统领左安大人，现在已经冲进了行宫，往这边来了！请陛下速速跟臣离宫暂避！”
　　我顿时惊慌失措，连声应道，“好好好！你们今日若能护朕周全，朕一定重重有赏！”说着，拉起先生，就和那名侍卫匆匆出了门。
　　门外还有十几个人，是和那名侍卫一起来的，据说是南门守卫，宫门失守后，立即赶来报信。于是我跟着那些人，带着先生和贴身的几名宫人侍卫，慌慌张张逃离了寝宫。
　　来到外面，只见南门方向果然一片混乱，我惶然四望，宫里数处火光腾现，也不知叛军到底有多少人，竟不知可往哪里逃命。
　　这时，报信的侍卫急忙叫道，“陛下，这边来！”
　　于是我再不思考，跟着他走墙根穿小路，往北而去。走没多远，我忽然叫道，“对了，玉玺！”说着转向先生道，“彦之，玉玺落下了，你快去取来！”
　　先生立时答应，转身往回走，那帮报信的侍卫其中一个连忙道，“卢大人，我陪您去！”
　　为了先生的安全，我自无疑义。
　　然后只剩了我和那些人一路走去，只见四下愈渐荒凉，原来到处可见慌张奔跑的宫人太监，现在已慢慢不见，楼阁也渐渐稀疏，只见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影幢幢，似藏无数伏兵，让人毛骨悚然。当走到一间废弃的小屋之外时，我终于不肯走了，停住脚步，狐疑地转过头问带路的侍卫，“我们这是往哪边走？”
　　那几人互看一眼道，“快了！再往前走，出了宫就安全了！”
　　我却迟疑一下，忽然道，“不对，你们是谁的属下？子玉呢？”
　　为首一人脸色一变，道，“算了，就到这儿吧！”说着，锵锒一声拔出了刀。
　　我见状大惊失色，我的贴身侍卫一惊之后也纷纷拔刀相对，宫女太监立时吓得四散奔逃，只是这会儿哪儿还有人管他们，两边已经打到了一处。
　　我的四名侍卫武功高强，可是对方有十几个人，人多势众，无奈他们只得护着我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身后的破屋之内，据门而守，倒是暂时阻住了敌人。哪知逆贼见强攻不成，几人留下牵制我的护卫，另外几人已退了开去，抽弓搭箭，向屋内射来。箭支从窗口嗖嗖而入，屋内狭小，无处躲避，而我的四名贴身侍卫中，有三人被门口的敌人缠住了，只剩一人勉强帮我抵挡羽箭，很快就难以应付。终于他手上中了一箭，动作一慢，一只箭掠过他的刀锋向我胸口而来。
　　我惊得全身僵木，一动不动，然后，只听噗的一声，那一箭正中胸口。我骤然抬手捂了胸口，仿佛难以置信一般低头看去，只见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汩汩而出。我好像才终于明白了，大叫一声，砰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耳听身边侍卫惊慌地大叫，我呆呆看了他惊慌的面孔一眼，终于闭上了眼……死了……
　　然后……咦，“我”已经死了，怎么还有然后？……这个，大家暂时就当是我的灵魂在叙述吧。
　　然后，所有人瞬间都停了手。我身畔那人颤抖地伸出手，放在了我的鼻孔前，半晌，忽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叫道，“陛下宾天了！”
　　霎时间，剩下的三名侍卫一起扑了过来，围着我一起号啕大哭。
　　那十几个叛贼见状，也要进来，我的侍卫这才回过神，立时提刀起身，两个扑到了门口挡住了他们，两个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守在我身边，异口同声地叫道，“誓死保卫陛下遗体！”
　　叛贼见了，为首的道，“人都死了，你们何必！”
　　没人理他。
　　他向屋内我这里瞟了一眼，皱了皱眉对手下道，“算了，现在已没必要硬拼，由他们去，守好了，等着吧。”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支焰火，点着向天，下一刻，一团红色的火焰腾向了空中。
　　结果，我的侍卫在屋里守着我，叛贼守着屋子，双方就这样僵持起来。
　　没过多久，只听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一大群人急急赶了过来，打头的人挑着一盏灯笼，借着灯笼的微光可以看到，他旁边一人身形肥硕，正是我的十七皇叔，安德王殿下了。他身遭环侍着几名黑衣人个个身形矫健，再后面约有百余人，都是守备府士兵装束。
　　我的侍卫见了，立时惊喜地叫道，“安德王殿下！那些叛贼谋刺陛下，别让他们跑了！”
　　安德王闻声立时接道，“陛下怎么样了？”
　　我的侍卫声音一顿，然后哽咽着道，“陛下已经被他们害死了！”
　　门外叛贼见有人来了，而且人数不少，却不逃走，反而返身迎了上去，刚叫了一声，“殿……”
　　安德王却立时大吼一声道，“叛贼！杀！”
　　瞬间，他身后那几名黑衣人快若闪电地扑向那十几个叛贼，只见一片白光掠过，头颅纷纷落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十几个人，转瞬间变成了十几具无头尸体。
　　安德王看也不看那些尸体，急急进入屋中，见我躺在地上，一身是血，怔了一下，一步一步走过来，俯下身，伸指放在了我的鼻前。片刻之后，他忽然收回手，扑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的侍卫，还有安德王带来的人也陪着一起大哭。
　　于是一群人集体趴在地上，哭了个震天彻地。
　　哭够了，安德王擦把鼻涕，起身道，“搜搜那几人！”说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人立时应命，俯身在那些无头尸体上细细搜查起来。没过一会儿，一人起身拿着一封信，奉到了安德王面前。
　　安德王接过一看，立时怒道，“好你个慕容澹！竟敢图谋不轨！”说着，将信递给了我侍卫中领头的那个。
　　那人看了也立时大骂道，“慕容澹，忘恩负义！陛下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谋逆弑君！”
　　安德王随即对几名守备府兵士道，“你们速去捉拿逆贼慕容澹！”待几人应命离开，安德王这才接着和我的侍卫一起大骂慕容澹，骂得差不多了，安德王忽然道，“对了，事出突然，玉玺可收好了？”
　　我的侍卫呆了一下道，“落下了，陛下之前差卢大人去取，可是现在还没消息。”
　　安德王连忙道，“那我派人去接应。”说着，对一名黑衣人做了个手势。
　　这时，忽听脚步声响，几个人疾步从树荫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人锦袍玉带，一人儒衫纶巾，却是二哥和小周。二哥见到安德王立时急急问道，“陛下在哪里？”
　　安德王怒喝道，“陛下已经被你害死了！”说着，一挥手，一群人一拥而上，就要来擒二哥。
　　二哥立时拔剑在手，而他身旁两名侍卫模样的人身形一闪，只听一阵连续不断的清脆响声，冲上来的那帮人，手中只剩了断刀断剑。这时，那两人已经跃回二哥身边，一左一右，将二哥护卫在了中间。而带二哥和小周来的那几名守备府士兵，此时早已远远退到了一边。二哥看了看那几人，又看了看安德王，眉峰一蹙，沉沉问道，“十七皇叔，你这是何意？”
　　安德王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糊涂？你派人刺杀陛下，意图篡位的阴谋已经败露了！”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中那封信。
　　二哥脸色一变，怒道，“什么意图篡位？你胡说什么？”
　　安德王冷哼一声道，“还要狡辩？”瞟了一眼二哥身旁两人，又阴侧侧道，“什么时候内禁卫的武功也这么好了？还说你没有谋反？那你为什么要勾结江湖人士，让他们化装混入宫中？”
　　二哥怔了一下，一时却不知如何辩解，小周在旁边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二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安德王立时转向小周斥道，“证据确凿，你还要为他辩解？必是他的同党！一起拿下！”说着一挥手，他身旁那几名黑衣高手已飞身而起，和二哥的侍卫打到了一处。
　　就在危急之时，忽然一人匆匆而来，对安德王悄声说了几句话。
　　安德王眉头一皱，沉吟片刻，道，“算了，他们来了也好。”随即招呼了一声，围攻二哥的黑衣人纷纷跳出了战圈，只前后左右站定，把二哥小周还有那两名侍卫围在了当中。
　　那两名侍卫以寡敌众，此刻已是身上见血，却都恍若不觉，严阵以待，卫护着二哥。
　　然后没过多久，又一群人呼啦啦地赶了过来，这次的众人却都是一身官服，可惜有的帽子斜了，有的衣襟歪了，个个狼狈万分。他们身后是一群内禁卫装束的人，有不少已挂了彩。当先一人面如冠玉，五官俊秀，正是独孤熙，只见他眼带焦急，神情却还镇定，见到这边的情况，怔了一下，看看二哥和小周，又看看安德王，迟疑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是怎么了？南门那边守备府又怎么会和羽林卫打起来了？我们绕到北门才终于潜了进来。”
　　小周苦笑一下，正要说话，那边的安德王却抢先答道，“慕容澹煽动羽林卫谋反，进攻行宫，同时派出刺客，暗杀陛下，企图篡位！”
　　独孤熙呆了一下，接着急道，“那陛下呢？”
　　安德王立时哭道，“我听闻行宫逆贼作乱，寅夜前来救驾，可惜终于还是迟了一步，陛下……已经被他们害死了！”说着，已变成了号啕大哭。
　　然后，又是所有人跪下，大哭。
　　哭完了，该说正事了，安德王问道，“对了，众位大人因何到此？”
　　独孤熙道，“我与内阁众位大人还有六部尚书正在商议明日迎接陛下的事情，得知行宫有变，急调部分内禁卫一起过来护驾，没想到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唉……”
　　二哥微微笑道，“独孤大人知道消息立时赶来，还是此刻方到，而这边刚起火，那边十七皇叔已带着守备府的人到了，好早，好巧，倒像等在旁边一样。”
　　安德王呆了一下，立时辩解道，“我是得到线报，所以才到得早！”
　　二哥一扬眉道，“噢？线报？原来陛下的内禁卫和羽林卫里还有皇叔的线人？”
　　安德王顿时脸色一变，停了片刻才道，“谁说是羽林卫和内禁卫中的线报？我是从其它途径知道的！”二哥正待再说，安德王已急步上前，把手中信交给了独孤熙道，“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到的！”
　　独孤熙看完了信，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抬首道，“二殿下，恐怕要委屈你到大理寺住几天了。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二殿下若真是冤枉的，朝廷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二哥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回剑入鞘。围着他的黑衣人正待上前，二哥身边那两名侍卫却立时拦住了他们。二哥并未阻止，眼睛看向了独孤熙。独孤熙立时看看安德王，安德王无奈地挥手命黑衣人退下。二哥这才示意身畔侍卫收起刀剑，并把手背到了身后，独孤熙使了个眼色，身后侍卫立时上前，绑住了二哥，带到了独孤熙身后。
　　小周略一迟疑，便也跟着走了过来，正要和独孤熙说话，安德王却抢先道，“周锡鸿一直和慕容澹在一起，又为他说话，定是同党。慕容澹当政时就偏向汉人，恐怕那时两人已有勾结。我早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独孤大人是淳厚之人，千万别被他蒙骗了！”
　　独孤熙面现诧异，小周却没辩解，只是一笑，也背过了手。独孤熙看了看他，抬手一挥，侍卫上前将他也绑了起来。这时独孤熙道，“既然首恶已擒，那我们现在就去南门平定叛乱吧？”
　　安德王却道，“不急，南门处守备府已占了上风，我们还是先去收敛陛下遗体吧。”
　　这时，忽听远处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为何不急？是不是殿下心中有鬼？生怕现在过去，把戏就被拆穿了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宽袍散发，怀抱锦盒，翩然而至，却是先生，他身后一人身姿挺拔，容颜俊美，正是子玉。
　　两人身后跟随着众多侍卫，还有一个黑衣人，被侍卫押在队中，竟是刚刚安德王派去接应先生的人。
　　而之前说话的正是先生，只见他走到众人之前，对着安德王道，“之前陛下命臣去拿玉玺，哪知在回来的路上，却有人要杀臣夺玺，幸亏巧遇秦大人，救下臣，擒住了刺客。我们随即审问了那人，结果，他竟然说是殿下派他去的……殿下，臣斗胆请问，殿下这是何意？”
　　闻言四下顿时一片议论纷纷，而安德王正瞪着那个人，脸色非常难看。他正欲说话，我的侍卫却叫道，“是他，真是他！刚刚安德王殿下的确是派这个人去接应卢大人的！”
　　安德王支吾道，“这个，是我用人不当，当初我只看他武功高强，就收留了他，没想他竟是慕容澹的奸细！”
　　先生闻言诧异道，“慕容澹？”
　　安德王立时道，“不错，今日之事就是他为轼君谋位弄出来的。”
　　先生怔了一下道，“有何证据？”
　　独孤熙上前几步，将手中信递给了他。
　　先生沉思片刻，问道，“这信从何而来？”
　　安德王不耐道，“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先生随即问道，“当时情况如何？”
　　安德王一瞪眼，正要说话，我的侍卫已抢上几步，七嘴八舌地把当时情况说了一遍。
　　先生闻言，沉吟道，“你是说，安德王殿下是先进屋看过陛下，然后才回去搜查刺客？那当时你们在哪里？”
　　“在陛下身边。”
　　“可有人注意那几名刺客的尸体？”
　　“这个……当时心中悲痛，没有注意……”
　　“也就是说，大约一盏茶时间内，刺客身边只有守备府的人？”
　　安德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道，“卢衡！你这是何意？难道说是本王借机把信放到了刺客身上不成？”
　　先生却是从容不迫，躬身一礼道，“不敢！臣只是说，既然刺客神通广大，到处都有他们的奸细，或许守备府里也混进了他们的人。这封信也有可能是他们趁机放到尸体上的，借机嫁祸胶州王殿下。”
　　不卑不亢一席话，噎得安德王一句也接不上来，脸上阵青阵白，半晌才厉声斥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已经不是丞相，不过是个小小的侍书，这里岂轮得到你胡言乱语？”
　　先生终于脸色微微一变，轻轻抿了抿唇，一旁的独孤熙立时道，“殿下息怒，卢大人说的也有道理……”
　　安德王猛然转头，瞪向独孤熙，独孤熙身后众位大臣这时却纷纷上前道，“不错，殿下别急，不要中了歹人圈套，冤枉了好人……”，“是啊，看来这事还要细细审理后，才好下结论了……”，“没错”，“正是”……
　　见此情景，安德王终于强压怒火哼道，“好，就算他说得有理，目前也是慕容澹的嫌疑最大。先帝之时他就曾经起兵逼宫，可见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而陛下无子，若有了意外，先帝诸子中他年纪最长，即位的可能性最大，可见他谋反的理由十分充分……”
　　小周却呵呵一笑打断了他道，“要这么说，依臣看来，殿下也有嫌疑。陛下这次南幸，大力整顿了江南吏治，收集了不少官员的贪腐证据，其中很多都涉及殿下……陛下见了颇为不快，命人快马送给了殿下，请殿下在陛下回京之时给个交代……殿下，却不知你准备如何交待呢？”
　　安德王脸都绿了，怒瞪他道，“你……”却再说不出下句了。
　　众人闻言，同时用怀疑的眼光看向了安德王。子玉手一挥，内禁卫已刀剑出鞘，指向了安德王。
　　就在这时，南方天空忽然炸开了一个绿色的焰火，安德王见了，脸显喜色，大笑道，“哈哈哈哈，太好了！现在你们怎么想已经无所谓了！我的人已经控制了局面，马上就会赶来这里！你们识时务的，还是赶紧弃械投降吧！”随着他的话，他身后守备府的人立时围住了先生和独孤熙他们，子玉率领的内禁卫也迅速布好阵势，将先生他们护在了中央。瞬间形势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我终于长叹一声，爬了起来。
　　四周顿时一片惊呼，屋外的人闻声看来，也都一脸震惊。
　　我就在众人惊诧呆滞的目光中，走进人群中，站到了先生身边，对安德王道，“十七皇叔，你太让朕失望了！当时彦之告诉朕你意图不轨，朕一直不信，没想今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若非朕身着软甲，减弱了那一箭的力道，受伤不重，后来又灵机一动，装死骗过了那些刺客，恐怕真要命丧今日了！”说着，顺手把那只箭扔到了地上……这个，其实我的话中还差了一点点，我根本没有受伤，身上的血也是事先放在袖中皮囊内的猪血。不过，若实话实说，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其实早有准备，难免会猜整件事根本是我为诱使安德王动手设计的。虽然的确如此，也不能让人猜到，对不对？实在于我声名有碍。对了，至于之前的情况，一半是我听到的，一半是后来听别人转述的，我那几名侍卫不但演戏有一手，说书也很强啊……话题扯远了，现在我们从后来转回到现在……
　　安德王看到我忽然还了魂，眼睛瞪得好像要脱眶而出，当我的话说完，他才终于恢复了过来，冷笑道，“陛下是咎由自取！若非陛下偏宠卢侍书，惹得独孤侍书愤而离去，臣的人也没这么容易得手！”
　　我眼见先生瞬间红了脸，赶紧轻咳一声，转过话题，道，“那么羽林卫其实并未叛乱了？”
　　安德王得意地道，“我不过让人在宫中放了几把火，又派羽林卫中的奸细叫了几声，他们就慌了阵脚，我正好让守备府的人趁乱进攻南门外他们的营地。”
　　我皱眉道，“守备府上下皆是忠心耿耿之士，岂会受你摆布？”
　　安德王不以为然地道，“陛下把守备府上次参与叛乱的处理了，然后正副守备都换上自己的人，就以为万无一失了，却忘了我的人也管理了守备府里多年。陛下帮我把卢家的人清理了干净，剩下中下层将领中很多都是我的人……你只把上层换掉，又有何用？”
　　我做受教状，颔首道，“原来如此？倒真是朕的疏忽！”其实我也想到了这点，只是时间太短，拿不准哪些是他的死党，不好动手……不过现在应该已经能确定了。
　　安德王得意地一笑道，“好了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臣就要劳烦陛下再死一次了！”说着，挥了挥手，守备府的人立时向这边逼了过来。
　　我厉声喝道，“你们敢动手！朕既知道了安德王意图不轨，自然早有安排，你们今日必败无疑，若现在弃暗投明，拿下叛贼，朕可以念在你们是被人蒙骗，饶你们一死，否则……”
　　很多人显出了犹疑之色，不由停住了脚步。安德王急了，叫道，“别听他虚张声势！他若真有准备，何须装死这么狼狈！给我上！”
　　有的人闻言上前了几步，有的人却还在犹豫。
　　这时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大家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守备府千户模样的人，带着大约数百人，围了过来。瞬间我这边人人变色，那边安德王却喜形于色。
　　眼见包外圈外又围上了一圈，那名为首的千户却没动手，只拎着一个包裹，疾步走到安德王面前，奉上了包裹。
　　安德王一边笑，一边道，“羽林卫那几个都在这儿了？干得好！”说着，打开了包裹。
　　只见里面竟是三个血淋林的人头，顿时四周一片惊呼。安德王却没露半点诧异之色，正笑着细看。这时跟着那名千户过来的一个小兵模样的人，忽然身形一动，只见一道银色的光弧掠过空中，同时那名千户脚步一错，反手钳住了安德王的颈子。
　　安德王吓得大叫一声，后面守备府的人才反应过来，想冲上来，那名千户只紧了紧手臂，只听一阵咯咯之声，安德王再叫不出来了，脸都紫了，那些人自然再不敢动。奇怪的是，安德王身边那几名黑衣高手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忽然，一阵风过，其中一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接着，砰然倒地，这时一缕细细的血线才从他颈间迸现出来，然后其他几人也纷纷倒地……原来，就在那银弧闪过的一瞬间，这些刚刚抬手就杀了数条人命的所谓高手，竟被那个小兵一击全部杀死。所有人顿时齐齐看向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兵，只见他剑已回鞘，悠然负手而立，仿佛从未动过。
　　其他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我却在心中高兴暗叫，老婆！干得漂亮！同时冲那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人见了，神色未动，眼中却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名千户也呆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拖着安德王，往我们这边走来。那名小兵……就我易容后的我老婆了，却仍然站在那里，淡淡睨着安德王的手下，结果那么多人，竟没一个敢上前的。于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名千户已经挟持着安德王离开了对方的阵营。
　　这时安德王终于缓过了劲儿，叫道，“隋裕！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名千户……也就是隋裕，微微一笑，抬脚踢了一下刚刚已落到地上的包袱，包袱散开，那三个人头骨碌碌滚出来，露出一张张震惊的脸，隋裕才道，“你看我是什么意思？”
　　安德王看着地上的人头，顿时呆呆道，“怎么，怎么会……”
　　我只听身畔先生轻轻一笑道，“死的怎么会是你的人，对不对？殿下聪明，难道现在还没明白？”
　　这时隋裕已经走到了我身边，抬手把安德王扔给了子玉的手下，掸了掸衣襟，对我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对先生也是一礼。
　　已被人五花大绑的安德王这才恍然道，“原来，你是卢衡的人？”
　　先生笑道，“殿下这话不妥，应该说隋大人是陛下忠心的臣子。”
　　我立时道，“的确忠心！今日多亏你了！朕必有重赏！……唉，朕若早相信你们的话也不至有今日之祸了！”愚蠢也比设计杀戮亲叔的名声好一些，之前太后和我的小弟弟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再不能加上这一条了。
　　安德王愣了一下，马上道，“陛下！是卢衡设计陷害我！陛下！臣没想这么做，都是被这个家伙蒙骗！陛下！”
　　闻言先生垂下眼睛，却未作任何辩解，我犹豫一下，没有说话。
　　那边安德王还在大声叫着，“陛下！您不要被他骗了！卢衡和我有仇，这是设计害我！陛下！”见我不理，他改口嘶声骂道，“卢衡！你个狐媚祸主的婊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瞬间先生脸上血色尽褪，我立时吼道，“让他闭嘴！”
　　不待我说完，已有人封了安德王的哑穴，只见他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上青筋迸现，脸涨得通红，喉咙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随即双眼一翻，竟生生晕死过去。
　　我吁了一口气，转向先生道，“彦之，他胡说八道，你不要放在心上！”
　　先生看了我一眼，勉强一笑。
　　我这才转过头，对着剩下那些安德王的人道，“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我话未说完，已有人铛地一声扔下了刀，扑倒在地，使劲儿磕起头来。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争先恐后地抛下武器，跪地求饶。
　　我不由微微一笑……今日这出闹剧，到此终于圆满散场。
　　次日一早，当我踏着正午耀目的阳光，走向巍峨雄伟的城门时，俯视着脚边诚惶诚恐跪在两列的文武百官，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成为了这个皇朝真正的帝王，从此，再也无人，与我抗衡……

　　193.归来

　　终于回到了京城，本来旅途劳顿，加之昨夜未曾睡好，应该好好歇一歇，可惜虽然安德王之乱已平，后续之事仍是不少。量刑定罪，清理余党，安抚人心，论功行赏等等都少不了我。
　　当我尚未忙完，已有消息传来，安德王于诏狱之中畏罪自杀……死得正好！毕竟是亲叔父，若由我动手，总是于我的声名有碍，至于是不是真自杀，恐怕没人在乎。
　　经此一事，朝中又要进行一番调整自不必说，只是我和小周他们商定，朝中不宜大动，毕竟江南初定，北疆方平，去年朝中又刚经过一次巨变，所以对百官还是应以安抚为主，以后慢慢再说。不过我们一致同意借此机会撤销丞相一职，拟旨权正式转由昭文馆学士承担，与日常政务的处理彻底分开。
　　忙忙碌碌，晚膳都是匆匆糊弄过去的，直到日暮时分，才算诸事落定，我喘了口气，接着安排私事……
　　这次回来胶州王府已然建成，得让他们准备一下，明天就可以让雪儿母子搬过去了，对了，还有王皇后，至于二哥，呵呵，再说吧。
　　还有谢曦……谢大哥，我该怎么安排你呢？……想到他，我一直飞速运转的大脑忽然一停，顿时一阵恍惚，呆呆望向窗外，许久……眼见斜阳渐没，星月渐升，心中百转千回，惆怅难言。终于，我猛地摇了摇头，迅速吩咐道，“速把西院酹月宫收拾出来，告诉秦大人，朕让他照顾的人，就安顿到那里吧。”对不起，谢大哥，我又自私了一次。可我真的很想，离你近一些，只要近一些，就好……
　　那天夜里，我明明疲惫至极，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辗转许久，心中愈加烦乱，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那时在临安小巷中，那一个个无眠之夜，那时的焦灼，那时的痛苦，还有那时的，快乐……霎那间我再也忍受不住，骤然起身，披衣，下床……
　　夜晚的紫禁城，褪去了日间的恢宏霸气、喧嚣热闹，显得宁静而安详，仿佛那连绵的殿阁宫宇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宁谧的苍穹下，伴着檐间兽铃清越的鸣唱、清风偶尔送来的更漏之声，安睡了。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切的安抚下，渐渐宁定下来，我早已忘了初时的目的，不知不觉渐渐放慢了脚步，在高墙殿宇之间信步而行。
　　越往北走，大殿渐行渐无，花木却渐渐多了起来，树阴掩映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座院落，这里，已是内宫范围了。四周草木清芬，伴着蝉鸣虫唱，让人心中愈加舒展轻快。转过一座小丘，眼前豁然一亮，只见平湖如镜，近岸的片片菡萏，如镜边精致的纹饰，风过，镜碎，菡萏香飘，清淡悠远。对岸杨柳依依，风吹丝绦轻舞，依稀可见其后一围矮墙起伏如波，其内若有亭台错落……见到那里，我怔了一下，然后，终于忍不住苦笑出来，原来，到底还是走这里了……酹月宫。我静静凝望着那片宁静的院落片刻，最后还是，举步行去。
　　当我到达酹月宫的时候，值夜的见到我吓了一跳，行过礼，便要叫人。我估计宫人内侍之前服侍新主人入住一定累坏了，恐怕此时正睡得香甜，便摆摆手没让他们高声，只叫人悄悄带我去找他们主子。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却仍然未睡，内侍穿堂过户，直将我带到了后园之中。酹月宫位于水畔，建时便顺势引水入园，后园修竹之畔，芭蕉之下，只见一弯细流曲折萦回，潺潺而行，最后流入了一潭丈许的莲池之中。池畔修竹之后，便是东厢，东厢面向小池，开有侧门，藏于竹荫之内，只有门口飞檐及其下斑驳的石阶露在竹影之外，此刻正有一人抱膝坐于阶上，静静出神。
　　我的脚步一停，随即轻轻挥挥手，身畔人躬身一礼，无声退下。这时，我才慢慢走到那人身边，迟疑一下，坐了下来。
　　那人自始至终一动未动，也未发一言，仿佛不曾察觉我的到来。当然，这不可能，想来这是因为，现在这里只有我俩，一切伪装都无必要，所以，他终于连虚词应付也不愿给予了。
　　我心中微微一痛，不敢再想，转过眼，轻声道，“晚上露水重，别在石头上坐久了，容易生病。”
　　他的身体终于轻轻动了一下，转过头，静静望了我片刻，忽道，“我有内功在身，不妨事……谢陛下关心！”
　　我勉强扯起嘴角，转头笑着道，“这里紧邻御花园，周围景色都不错，改天有时间，我带你到处转转……”说着，我骤然想起什么，赶紧解释道，“那个，我不是说非要我带着才行，你若喜欢，园子里随便转。”
　　他看了看我，忽然一笑，转过了头。
　　我呆呆看着他轮廓清俊的侧脸，半晌，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回过了头。
　　我们前方，小池之后数丈，便是院墙。墙不高，墙头黛瓦嶙嶙，墙下细竹丛丛，清幽雅致，也成一景。细竹丛中正是小池的泄水口，池水通过闸门流入墙外湖中，我们的视线却无法穿过围墙。平湖清荷，终究只能凭借隐隐水声，淡淡香气，在想象中看到了……想到此处，我心头莫名一堵，霍地抬起了头。
　　天上汉河如带，横贯苍穹，此刻恰有一颗流星，划过天河，向下坠去。我本能地抬指就去系衣带，可惜尚未触到衣带，流星已逝……我不由叹了口气，随即便觉好笑……对着流星许愿吗？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况且纵使真的有效，那一瞬之间，又岂能尽诉心中奢愿？
　　正自出神，只听身畔人忽然低声道，“谢谢你……”
　　我一惊回头道，“什么？”
　　他正垂眸望着前面的莲池，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看着我，声音低缓却清晰，“你的江南赋役新法……早就想对你说声谢谢，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呆了一下，慌忙道，“不……不用谢！这是，这是我该干的！”平日歌功颂德的话听多了，什么英明睿智，天纵奇才之类的话，听在耳中都没了感觉，今日只两个谢字却让我慌了手脚，脸都烫了起来。
　　大概看到我的无措，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清淡如画，却让我心中一荡，忍不住又向他那边蹭了一点。这下我撑在地上的手已触到了他的衣摆，身子再侧一点就几乎能碰到他的身体了。我不敢再动，赶紧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面前的莲池，手指却不由轻轻抓住他的衣角。掌心丝绸冰凉细滑的手感让我莫名地心中一安，于是我的手指忍不住又紧了紧。
　　还好他没发觉我这个幼稚的小动作，安静了片刻，转开了话题，“很漂亮的莲花……可惜，这个时候开放……”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视线正对在池中一朵婷婷盛放的莲花之上，赶紧道，“啊……噢……是啊是啊，很漂亮……嗯，对，这个花就是这时候开，不过，不止这时，中午也会开一次，所以叫子午莲……”
　　“子午莲？”他轻轻重复着，近似呢喃的声音低润悦耳，在静夜之中格外动人。
　　我听得心头怦地一跳，同时忍不住遗憾：叫什么子午莲？叫小淇莲多好！他若能用这样的声音叫上我两声……停！别再想了！我轻吸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接着道，“嗯，又叫睡莲。这里这株是蓝色的，西域进贡的，若是白日来看，阳光下花瓣剔透如蓝水晶，那才漂亮！”
　　他望着莲花，仿佛正在想象它阳光下的样子，嘴边含着淡淡笑意道，“是吗？”
　　听他语声柔和，我心中顿时高兴起来：我们已很久没有这么好好聊聊过天了，于是兴奋地急急道，“是啊是啊，很漂亮的！前院那边还有红色金色的，更漂亮了！不过你若要吃莲藕，这个却不好，还是湖中荷花的好吃，这个莲子也没法吃！”说到这里，我忽然住了口，该死！兴奋之下脱口而出，什么好吃不好吃？焚琴煮鹤莫过于此了。
　　他果然怔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到底忍不住诧异道，“吃？”
　　我脸上腾地就烧了起来，支吾了两句，最后还是泄气地交代道，“嗯……这花御花园里也有，御花园里所有的莲荷，我原来都挖出来尝过。不止这些，还有其它花，能吃的，都吃过……”越说越小声，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解释道，“这不能怪我！那时候和母亲在冷宫，天天吃不饱饭，谁还管好看不好看，好吃最重要！”口中理直气壮，心中仍是发虚，忍不住可怜兮兮抬头看着他道，“是吧？”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怔怔看了我半晌，忽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我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却听他轻声问道，“所以，你才会种菜？”
　　我一愣才道，“啊？嗯！是啊，不过那是后来了。我娘央李叔叔帮我们弄的菜籽，在冷宫开了块儿地……后来还养了小鸡小鸭，其实我想养只猪的，那时好久没吃过猪肉了，可惜我娘嫌味儿大，死活不同意……哼，她就这样，养的时候嫌味嫌脏，都推给我，吃的时候又不见她少吃一点……我和她磨了半天她也没松口，结果我最后也没养成猪，不过李叔叔见我那阵子不开心，就帮我弄了只小鹅来，也不错。它可和鸡鸭都不一样，通灵性的，虽然平日尽和我捣乱，可若有野鸟要祸害菜，它头一个就会扑上去赶！”
　　“他还知道帮你们看菜？”
　　“……不是……因为它觉得那是它的专属零食……”
　　“……”
　　“我叫它小呆……虽然他一点也不呆……养了一年多呢，长大就更厉害了，一般的野猫野狗它都不怕，很剽悍，还会看家呢！见有人接近就大叫，扑上去用嘴拧人家的腿……”说到这里，我猛然住口。
　　他正饶有兴趣地听着，听我忽然住口，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我停了一下，低声道，“后来有人到冷宫来闹事，它见我被人家欺负，扑上去又要拧人家，结果，被那人一脚踢死了……”就是二哥带人来的那次，动手的，是他的一名侍卫……该死！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这些了！……我记忆的森林中，好像处处都隐藏着荆棘，明明在如锦繁花中走着，却会突然被尖刺刺伤，措不及防，痛入骨髓……结果，就是越来越不愿回望，干脆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继续走下去。
　　我正茫然地望着莲池轻漾的水波，忽然感到手被人轻轻握住了。我一惊回头，他已骤地收回手，猛地转开了头。
　　看着他僵直着身体，侧着头，不知看着哪里，我怔了一下，终于苦笑了出来……算了，大家都一样，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学会忘记，或许是每个成年人都必须走的一步吧？……于是我轻轻一笑，转过了话题，这回讲的，却是我在御花园捉鱼擒鸟、摧花折草的英雄事迹。
　　听着我轻松夸张的叙述，他也渐渐恢复过来，脸上也渐渐又现了笑容。两个人谈谈聊聊，初时我还有点强颜欢笑，慢慢就变成了真的欢笑，料想他也是如此。他虽然一直话不多，但眼角眉梢间的沉郁却渐渐消失，偶尔微微一笑，依稀旧时模样，让我心中更觉欢喜。
　　时间飞逝，转眼东方泛白，我这才发觉我们竟然这么坐了一夜，顿觉愧疚，立时道，“糟了，天亮了……害你一夜没睡，快休息吧！”说着站起了身，却差点又坐回去……腿都麻了！
　　他也站起了身，正好顺手扶住我，一笑道，“没关系，左右日间无事，我有的是时间补觉。倒是陛下，听说昨日出了大事，想来陛下忙得很，却为我误了休息，实在愧疚。”
　　听他骤然提到昨日之事，我顿了一下才道，“安德王谋逆被擒，好在他仓促行事，牵连不广，故事情虽然大，倒也不算劳神。”以他的身份，前夜之事不好让他涉及，所以事前我就让子玉安排他住在了别处，不过，现在事情已了，安德王谋逆失败街知巷闻，到也没必要再瞒他了。
　　他点了点头，陪我慢慢向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忽道，“对了，在江南之时，陛下说过，曾想增加科举时汉人的取士数量，并允江南汉人应试，只是安德王一系反对得厉害，只好暂时作罢……”
　　我立时明白，接道，“你放心，等眼下那件事儿过去，我会重提此事，料想这次问题不大了，如果顺利，秋闱没准儿就能为江南汉人加一次恩科呢。”
　　他微笑颔首，沉吟片刻，又道，“可惜，现在一试只录数十人，还是两族合计。”
　　我想了想道，“慢慢来，这次先加恩科，这样至少多了一二十人，下次再说增选之事。”
　　他并未坚持，只是道，“如今朝廷选官仍以举荐为主，世家大族必然囊括了大半官职，若能增加科选的数量，或许能渐渐改变这样的局面。”
　　闻言我心中一动，从前朝至今，各大氏族势力庞大，左右朝政，甚至干预废立之事屡见不鲜，若真能慢慢改变这种状况……这一次，我沉思了许久，才抬头对他笑道，“谢谢你，这句话，朕记住了……看来关于选士，朝阳想过很多，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一笑道，“我若再说，陛下就要嫌我得寸进尺了……”话虽如此，他顿了一下仍然道，“汉人为官不得超过三品，陛下不怕长此以往，寒了汉人仕子的心吗？”
　　这次我终于忍不住摇头笑道，“朝阳，你要逼死朕吗？真要放开这条，朕一准儿得被奏章压死！”
　　他也笑道，“草民只是一说……陛下既要收服人心，自然应该让他们看到一条光明之路，不是吗？而且，草民也未求陛下今日即办，事缓则圆的道理，草民明白，只要陛下愿意这么做，草民会等……”言罢，他不再说话，温润的眸子凝望着我，明澈若水。
　　我也看着他，心中波澜渐平，终于，我微微一笑，清楚地答道，“三十年……相信我，给我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之后，朕给你一个两族平等友爱，百姓安居乐业的大燕！”
　　他身体微微一震，怔怔看了我半晌，最后，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笑容，也清清楚楚地应道，“好！我等着！”
　　踏着淡淡的晨晖行走在宫墙之间，我心中仍在不由自主想着之前的事情。刚刚的豪情褪去，某些灰暗的念头不由自主就钻了出来……你说，昨夜那难得的轻松快乐是真是假？他，是不是为了后来那些话才勉强陪我闲扯了半宿呢？不，不对！他的骄傲不会允许他委屈自己迎合我！可若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大义之类，恐怕他……我心口顿时有些发闷，一边对自己说着不要想，一边翻来复去思量个没完。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我回头看去，见一名内侍正匆匆向这边赶来。他看到我脸现喜色，急步上前行礼道，“陛下！抚安伯今晨已抵京，现在宫外候见陛下！”
　　我一怔之后，才骤然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小纪回来了！……霎那间，心中那一点窒郁被突如其来的欢喜冲得烟消云散，我再顾不得许多，大声道，“快！快传！朕在御书房等他……不，在霞云宫！霞云宫近……”
　　当小纪到来的时候，我正催促着霞云宫里的内侍宫女急急忙忙地整理打扫……虽然服侍的人一直在，实在没哪处称得上脏乱，但毕竟主人回来了，总要有个新气象，纵然只是各处多摆些花花草草也好，热闹么。
　　结果小纪一进门，正看到一屋子人在乱七八糟地抹桌擦凳，搬瓶插花，而我就在一旁指手画脚。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刚要行礼，我已两步蹿过去，扑到了他怀里。他本能地伸手接住我，然后动作一停，仿佛忽然明白过来，骤地缩回手，连退两步，想要躲开我，却哪里躲得开，被我死死搂着腰，只得手足无措地立在当地。
　　我靠着他结实的身体，听着他心脏急促有力的跳动，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水的味道，心中难得地感到了一阵安稳踏实，一时间竟有些眷眷难离之感。
　　他僵在那里半晌，终于受不了了，手臂迟疑地碰了碰我，好像要拉开我，却到底没有，只低声在我耳边道，“陛下，臣身上脏……”
　　谁知我却一下抱得更紧了，细细想来，分离不过数月，可这数月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人措不及防，频于奔命，心境更是跌宕起伏，几死几生，甚至连思念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此时，我再一次靠在了这个宽阔的胸膛之上，感到了那份安心，迟来的思念这才如潮涌来，夹着莫名的委屈，让我顷刻间竟有些鼻子发酸，口中喃喃嘟囔着，“才回来，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好几次差点死了，我……”终于说不下去，我咬着唇，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动了。
　　他也没动，也不再说话，半晌，缓缓抬起手臂，犹豫一下，抱住了我。
　　我顿时更委屈了，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赶紧使劲儿眨眼，勉强抑住，却不敢再贪恋他的怀抱，慢慢直起身，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他呆了一下，这才刷地收回了手臂，脸上仿佛有点发红……无奈他这趟回来肤色更深了，实在不好确认。
　　我不禁又是一笑，刚刚的一点点窘意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凑到他耳边道，“想没想我？”
　　当然，这样的问题是不可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的，不过，看看他的脸，这次我可以确认他的脸真的红了，准确地说是由古铜色变成了枣红色。
　　我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明白了，知道你想我……想我就说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下可真把他逗急了，他退后一步急急道，“不是……”
　　“什么不是？还嘴硬？不是想急了我，用得着这么星夜兼程匆匆赶回来？小金的大队还在几百里外呢！”
　　“我，我只是怕小鹰他们担心我。”
　　“还嘴硬！瞧你脸红都得跟关公似的了！”
　　“……”
　　我眼见他终于不说话了，眼中腾腾的火焰形象演绎了恼羞成怒的含义，我赶紧见好就收，呵呵一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去洗个澡换衣服吧。”
　　他立时松了口气，无比听话地大步逃到内室沐浴更衣了。然后，当他为终于摆脱了我，放松地迈入浴盆时，我又出现了。太不巧了，这下可把他吓到了，他脚下一滑，立时扑通一下坐到了浴桶中，水花四溅，湿了一地。见我笑嘻嘻看着他，一点没有回避的意思，他脸上立时又有发红的迹象，目光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我的视线，口中却故作平静地问道，“陛下不去上朝吗？”
　　我嘿嘿笑道，“今天不去了，我不舒服。”
　　他忍不住瞟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诧异，大概之前实在没看出我哪里有不舒服的迹象。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寡人有疾，寡人……”
　　“陛下！”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看他又开始蹿火的眼睛，我猜他一定知道我这是个啥病了。只见他瞪着我，咬着牙一字字道，“陛下，请您出去！”
　　我无奈地撇撇嘴，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水波下隐约可见的风景，只好走了……走到一旁屏风后面的桌边坐下了。
　　隔着云罗绣屏朦朦胧胧看到里面的人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过身，背对向这边，开始擦洗身体。
　　耳听着里面哗啦啦的水声，想象着那人修长结实的身体，我不由微微一笑，忽然道，“为什么帮我们？”
　　里面的声音顿时一停。
　　我接着道，“这次若非你带小金他们通过沙漠，他怎能那么容易就拿下阜城，大获全胜？为什么？你不是一向和摄图交好吗？这次又为什么肯帮我们？”
　　里面沉默了良久，终于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交好也称不上，只是见过数次，还算谈得愉快，又因彼此需要对方的帮助，所以关系还算不错。说到底，我们之间的交往主要还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他利用我牵制大燕，而我依仗他对抗强敌……大苑处于柔然、大燕和吐蕃三个强国之间，之所以经百年而不灭，主要是因历代大苑王善于利用各方矛盾，于夹缝中求存……”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停，久久不曾再发一语。
　　我立刻明白，他定是想起了因为自己的骄傲惹怒大燕而致国灭的事情，恐怕心中正难过着呢。我不由轻叹一声，柔声道，“别想了，现在的大苑都督府比之从前也不过名字变了些，一切事务基本仍是由你们大苑人处理，而且大燕作为后盾，还可保护大苑不受外敌侵扰，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我勉强一笑，赶紧转过话题道，“对了，这几个月的惊险经历我还没给你讲过呢，你不知道，有几次可悬了……”接着，我开始添油加醋地叙述自己从离京开始的那一场场历险，一次次胜利……当然，遵循圣人教诲，删删减减还是免不了的。他很少接口，不过当我说到关键时刻，就会听到里面水声一停，让人很容易就能想到里面人聚精会神侧耳倾听的样子，于是我不由说得更卖力了。
　　只是毕竟昨天忙了一天，昨夜又几乎没睡，到此时终于有些精力不济了，说到最后已经感到脑子有些迟钝了，言语不免有些颠三倒四起来，眼皮慢慢也开始打架。强撑着说完了前夜之变，我已懒洋洋地趴到了桌上。
　　他大概听出来了，便道，“陛下这两日这么忙，一定十分疲惫，不如趁休朝的机会回去睡一觉，歇一歇吧。”
　　久别重逢，啥都没干，我怎舍得？当然立即答道，“没事，我才不困，该你了，这次你和小金万里之外沙场浴血，想必也是惊险万分，快给我讲讲！”
　　他犹豫一下，竟真的讲了起来。他的讲述平实简洁，但纵然只是想象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已让人悠然神往，何况又加上战争这样男人最感兴趣的东西，更能让人热血沸腾。
　　若是平日我定然听得津津有味，可惜这两天的确是太累了，结果开始我还偶尔问上一声，插上两句，后来便渐渐用轻轻的嗯字代替，人伏在桌上，不知不觉间眼皮已慢慢垂了下去。耳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我的眼前慢慢现出了大漠，黄沙，落日，战场……鼻端仿佛真的嗅到了沙漠中干燥的空气，还夹裹着淡淡血腥之气，身上仿佛真的感到了灼热的风沙，粗糙地扑打在肌肤之上……渐渐地一切都融成了一种浑沌模糊的温暖平和之感，包裹着我，慢慢沉入了梦之沼泽……
　　悠长而深沉的一觉，当我被腹中越来越难忽视的辘辘之感唤醒，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灿灿的阳光。视线迟钝地慢慢移动，入目的，是宽敞干净的房间，简洁朴素的布置，床尾悬的带鞘长刀，还有，床头伏的沉睡的人……
　　是他……是啊，日夜兼程，长途奔波，他也累坏了吧？睡得真沉真香呢……平日在我面前总是有些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全无防备地伏在床榻之上，头侧着，浓密而微微蜷曲的长发还湿着，随意披散着，配上他那张刚毅硬朗的侧脸，十足的男人味，甚至还带了些野性。此刻他的呼吸缓慢而悠长，丰泽的唇紧紧闭着，这家伙，即使睡着了，也是安静老实得可以呢。
　　我不由微微一笑，想伸出手，偷偷摩挲一下那略显浅淡的双唇，结果才发现手根本一动也难动，竟被人紧紧抓着。我立时低头一看，只见他一手压在头下，另一手放在床上，正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呆了一下，然后笑意就怎么也抑制不住了。我就那么笑着，慢慢地收紧了手指，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特别和我的手放在一起时，看上去比我的手足足大了一圈。我不满地扁扁嘴，使劲儿舒展了一下手指，掌心蹭在他的掌心上，微微有些刺痛。真是握惯了刀剑的手，肌肤粗糙，还带着一个个薄茧，比我这只白白嫩嫩养尊处优的手可差远了。我鄙视地轻哼一声，却压不下心中泛起的酸意……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酸的？是不是男人，又不在手上！……话是这么说，手上却忍不住狠狠收紧了一下。
　　结果不知是被我弄疼了，还是对我打扰了他的睡眠不满，那只手竟然也回应似地猛地紧了一下，霎那间，我的骨头像被捏断了一样，疼得我顿时一声惊呼，手掌使劲一抽，竟仍然没能抽出来……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铁掌钢爪了！不过我那一声叫，却终于让他醒了过来。只见他身体一震，霍地坐了起来，目光炯炯，瞬间警惕地扫遍了整间屋子，最后，落到我的身上，定住了……
　　我冲他一笑，眼神向下飘去，落到了两人交握的双手之上。
　　他不由跟着我的目光，也看向了那里，然后，僵了……下一刻，他慌乱地就要收回手，这次却是我不肯放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大概怕伤到我，不敢再用力，只好由着我去了。
　　见到他狼狈不堪，面红耳赤，我笑着扑过去，挂在他的脖子上，腻声道，“这下你可逃不掉了！看你还怎么装？……喜欢我就承认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我这么英俊潇洒，英明神武，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被我突然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身上，他全身都木了，哪儿还顾得上回答？
　　我趁机诱哄道，“这次回来就不许走了，乖乖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好不好？不说话就是……”
　　“陛下！”哪知他还没完全被我弄晕，竟然及时打断了我。只见他脸上羞窘之色已褪，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我，认真地道，“陛下，大苑人一诺千金……当初我既答应陛下留京为质，自会信守诺言，请陛下放心！”
　　我只怔了一下，便立刻回过神来，顿时高兴地扑过去一下吻上了他的唇。我一面缠着他唇舌相戏，一面在心中暗暗得意：留京为质，留宫为伴，这两个可不一样啊，不过既然他自己没发现，我也犯不着提醒他，对不对？……呵呵呵呵，赚到了！
　　开心之下，我愈加卖力，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于是没一会儿他已被我火热的吻弄得头晕脑胀，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手臂也不自觉地搂住了我的后背……只是，该死，搂这么紧干嘛？像钢箍一样，害我想借机偷偷剥掉他的衣服都抽不出手！
　　正自郁闷，忽觉他放在我背后的手在缓缓移动，一只手扶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转到我的腰间，竟然，竟然开始解我的衣带……啊！见鬼了！我怀里这个是我的老实头小纪吗？不会是什么人易容的吧？或者干脆是什么鬼借尸还魂？
　　震惊之下，我完全忘了反抗，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外衫已经被他解开了，他的大手隔着薄薄的亵衣握住了我的腰。他的手掌，灼热而有力，微凉的丝缎仿佛瞬间就被融化，火烫的感觉顷刻间从他掌上传遍了我的全身。我顿时心头怦怦一阵乱跳，搂着他的手臂立时一收。就在这时，他手又紧了紧，指掌摩挲过我的肌肤，虽然隔着亵衣似乎也能感到他掌心指端微微粗糙的质感。我像被电到了一样，一股酥麻之感顿时由那里直窜脊髓。我再也忍耐不住，从喉间漏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哪知，这么一下低低的呻吟，却把他吓到了。他全身一震，所有动作顿时一停，然后仿佛突然醒过神来，手一下松开，然后竟慌张地要推开我。
　　到了这时我哪还能容他退缩？立刻扑上去，趁他手足无措之际，干净利落地扯下了他的外袍。然后，我就笑了：他刚刚沐浴过，外袍下面干干净净，啥都没有，这回可真省事儿了！
　　他抬手就要去救他的外袍，结果顾此失彼，被我搂着腰就带到了床上。我灵巧地一拧身没被他压到，然后不待他撑起身，我已翻身跨坐在他的腰上，一手按住他一边手腕，就把他压在了床上。
　　他伏在床上，面朝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听他的声音也能猜到他此刻一定又是眼中喷火了。只听他带着烟火味儿，一字字道，“陛下，请放开我！我不想伤了你！”
　　我嘻嘻一笑道，“不想伤了我就乖乖别动！”边说边低下头，一口咬上了他肩头微微隆起的肌肉。
　　他身体一震，就要挣扎。
　　于是，我一面在他结实的身体上咬咬啃啃，一面含混不清地道，“别动啊，我可是很容易受伤的！你一挣扎，我重心不稳，身子一歪，没准儿头就碰上了床柱，更可能一头跌下床，摔断了脖子……”
　　他挣扎的动作顿时一停，我也顺势放轻了动作，改咬为吻，串串细碎的吻，纷纷扬扬，落在他绷紧的肩上，背上。他身体僵了片刻，突然轻轻呼了口气，然后放弃似地缓缓放松了身体。我终于踏实了，开始不紧不慢地享用起我的大餐。
　　别看他高高大大，总给人很壮的感觉，其实脱了衣服就能发现，他主要还是骨架子大，身上虽然结实，却也没有夸张的肌肉。绷紧的时候，肌肉微微凸起，坚如铁石，充满着力量，自有一种美感。一旦放松下来，身体线条流畅而匀称，肌肤柔韧紧实，手感极佳，口感，自然也是极佳的。呵呵，不但口感佳，味道也好……他刚刚沐浴过，身上清清爽爽，带着点豆面皂角的淡香，尝起来微苦回甘，竟像上等乌龙茶的味道。我稍稍直起身，舔了舔嘴唇，眯着眼睛回味了一下，啧啧，真是不错。偶一低头，心头顿时怦地一跳……我家小纪的肌肤，不但口感佳，味道好，原来卖相也是一流的……只见古铜色的肌肤上此刻沁出了一层薄汗，浮着淡淡水色，泛着莹润的光泽，真如打磨好的铜器一般，色泽动人之极。
　　我只觉体内火焰又旺了几分，深吸一口气，猛地低下头，又吻了上去，这次却加快了节奏，力道也重了些。辗转吻噬，所过之处顿时激起了他肌肤的一阵战栗，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双手仍被我按在头的两侧，并未挣扎，手指却一点一点收紧，弄皱了身下的衾褥，发出了习习簌簌的声音。
　　见他真的乖乖听话，我渐渐松开了他的手腕。双唇不停，双手也慢慢向下，在他身体上轻轻摩挲，重重揉弄，引得他的身体时而骤地绷紧，时而慢慢放松，却是越来越热。伴随着一阵阵轻颤，他的呼吸也越发纷乱起来。当我的双手摸到他的腰侧，开始不轻不重的揉拧，他的呼吸已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这时我也是口感唇燥，有些忍不住了，于是收回一手，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仍然尽职尽责在他腰间抚弄，并一点点向下滑去。他此刻已有些神志迷糊，完全失去了危机意识，顺着我的手劲儿一分分提起了腰，将挺翘的双臀向我送过来，我的手也顺利地沿着他的胯，抚上了他的小腹，停了一下，然后我的手腕骤然一转，抓住了他两腿之间已然挺立的部分。
　　“嗯……”他顿时一声闷哼，身体骤然一绷，随即挣扎了一下。我手上赶紧开始卖力地工作，轻拢慢捻抹复挑，没一会儿他的挣扎就消失了，还配合着我手上的动作，弓起了腰身。
　　此刻我已解开了衣裳，回手扶住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则加快了动作。他的呼吸已完全乱了，身体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渐渐汇成一道道汗水，顺着手臂，腰侧缓缓滑落……终于，他猛地一声低吼，在我手中喷射出了滚烫的液体。
　　这时他身体伏在床上，头抵在枕上，呼吸慢慢放缓，最终变得缓慢而悠长，身体也渐渐放松。而我则趁这个时候，收回手，将掌心的白浊涂抹到自己的分身之上，见他完全放松下来，我这才扶住他的腰，将分身抵在他身后密穴之上，骤然顶了进去。
　　十分顺利，由于他非常放松，又有了很好的东西作润滑，所以我几乎毫无困难地就送进了大半。他这才反应过来，闷哼一声，一下绷紧了身体。我立刻停住动作，俯下身，吻上了他的背脊，同时一只手向前一探，重又握住了他的欲望。他的身体一震，身体更僵了。我却不慌不忙，轻轻吻咬，慢慢调弄，终于，他的身体慢慢放软了下来。这时，我一点点又往他体内送入了几分。当我无意碰到某处的时候，只觉他身体猛地一颤，我如获至宝，再不犹豫，骤然加快速度，一下一下就对着那处撞了上去。
　　“啊……”一声低沉的呻吟终于逸出了他的口中，却又被他猛然吞了回去，耳边只剩了他急促的喘息声，只是他双腿间那处的反应却无法掩饰。随着我越来越猛烈的抽送，那里迅速胀大起来，再次变得火烫。他体内更是火热紧窒，让人如临天堂，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一阵阵强烈的快乐随着我的动作传遍全身，终于，直冲云霄。而就在这时，他也再一次达到了顶点……

　　194.和亲

　　雨住云收，我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只觉通体舒泰，懒洋洋地连眼睛也不愿睁了。忽然他身体动了一下，我身子一歪，就从他宽厚的背上出溜到床上了。我吓了一跳，但一声惊呼未完，已被人揽住腰，稳住了身体。我定了定神，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伏在了他的怀里。果然，还是我家小纪心最软，被我吃干抹净之后还不忘护着我，怕我碰到。
　　我高兴地嘿嘿一笑，立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偶一垂眼，只见他胸膛上近在咫尺的地方一粒小小的茱萸正挺立着，我自是毫不客气，伸出舌头就舔了一下。他身体顿时一震，揽着我的手立时变成了推，却被我紧紧搂着，怎么也推不开。我十分得意，又示威似地张口咬住那里，用牙齿轻轻研磨两下，吮吸一口，引起了他的一阵轻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枕回他肩窝上，蹭了蹭，找个最舒服的位置，闭眼，睡觉。
　　可惜，我刚闭上眼，就听耳边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我们还是沐浴一下，让人收拾收拾这里再休息吧？”
　　我半梦半醒间，眼也没睁，只不满地蹙起眉，喃喃道，“不要……我好困，要睡觉！”
　　他顿了一下，放柔了声音道，“那陛下松开手，让我起来好吗？”
　　结果我不但没松手，反而紧了紧手臂，嘟囔道，“不要！我要抱着你睡！”
　　他无语了，我踏实了，抱着我超级趁手的大靠枕，终于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朦胧之中，好像被人抱了起来，然后身体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像在云上飘着，仿佛幼时坐摇篮一般。我正自享受，忽觉身体一沉，下一刻，全身已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了。顿时暖暖的热气从四肢百骸涌了进来，我不由舒服地轻轻呻吟了一声，那一直抱着我的手臂骤然一僵，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最后一点记忆，是被轻柔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厚实的手掌揉搓着我的肌肤，我惬意地低地哼了两声以示感谢，然后就彻底沉入了黑甜乡中。
　　再次醒来，只觉身边空空荡荡，我瞬间清醒，猛然睁开眼。果然，偌大的一张床上，只剩了我孤零零一个。我心头顿时一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却再无睡意，坐起身，披衣下床。
　　窗外阳光正好，竟是已近晌午了。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顿时一群内侍宫人慌忙行礼。我摆摆手，让他们平身，顺口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小鹰来了，两人正在前厅叙话。我心中一松，不觉好笑，怎么就忘了这茬了？小鹰还是我叫过来的呢，算算时候也的确该到了……因为久别重逢，实不舍放他住到府里去，但他们父子也是许久不见，彼此也必牵挂，所以我干脆把小鹰叫了过来，要见就在这边见吧，人我是不放的了。至于其他人，我之前也问过，小纪就这么一个孩子，王妃已死，并无侧妃……呵呵……其他人么，晚两天见也没啥是吧？
　　我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前厅走，忽见侧门那里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对立在门口的女官低语了几句。那女官听了，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那宫女闻言顿时一脸哀恳，切切地急语不休。我见了，一时好奇，不由止住脚步，轻咳了一声。两人闻声一惊，抬头看到我，顿时住口，慌忙下拜。
　　我叫了声平身，对那个宫女招了招手。她愣了一下，但立时反应过来，脸上微露惊慌，犹豫一下，才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我一面示意她起身，一面温言问道，“怎么了？”
　　她支吾道，“没，没事……不，一点小事，没什么要紧的。”
　　我本是好意，却见她神态慌张，语焉不详，顿生疑心，口气不觉也沉了下来，“如此说来，倒是朕多事了……”
　　她脸上顿时一白，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连连道，“奴婢不是这意思，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说着，已叩下头去。
　　我这才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说！”
　　她哆哆嗦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蹙了蹙眉，她吓得立时伏下身去，结巴着道，“是，是，是锦罗公主命奴婢来，来看看小纪公子是不是来了，如果来了，就帮她传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小纪公子，应该是小鹰吧？……锦罗是我的幼妹，她要给小鹰传什么话呢？……我沉吟片刻，挥挥手让身边人退开几步，然后，让那宫女起身，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个明白，若有一字虚言……”
　　那宫女立时惨白着脸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然后真的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原来小鹰之前在宫中的那段时间，开始随同他父亲长居霞云宫，极少出去，但宫变之后，我和纪炎达成协议，便不再限制他们父子的行动，于是一次他去御花园的时候，碰巧遇上了锦罗。
　　两人年龄相仿，难得遇到同龄人，自然聊得十分投机，一来二去熟捻起来，竟成好友。
　　后来西域督护府成立，小纪离京筹建大苑都督府，小鹰也离宫回到了抚安伯府，两人就此分别，一直未有机会再见。直到今日，锦罗听闻小鹰入宫，这才急命贴身宫女前来传讯，希望再见一面。
　　我听了不由乍舌不已：这个小鹰，瞧着和他爹一样，少言寡语，老实巴交，没想竟是真人不露相，手段如此了得，这才多久功夫啊，就把我妹妹哄了去，利害！
　　我想了一下，问道，“公主呢？”
　　那宫女战战兢兢道，“就在霞云宫外的晴翠亭……”
　　我点头道，“好，你去叫她过来，朕在这边等她。”
　　然后没一会儿，我就在霞云宫的偏厅之中见到了我最小的妹妹，锦罗。
　　小丫头不到十二，身量未成，但眉目清丽，已经是个小美女了，此时想必已经知道了我召她来的原因，却是未露丝毫惊慌不安之色，举止从容优雅，一如平日，让我也不禁暗赞：不愧是我妹妹！
　　虽然我心中并无不悦，不过该做的戏还是要做的……于是我屏退下人，沉着脸道，“锦罗，你可知错？”
　　锦罗微一躬身，平静地道，“锦罗知错。”
　　我怔了一下，这才颔首道，“嗯，知错就好……你们虽皆年幼，毕竟男女有别，女孩家更需谨言慎行才是，下次可要注意了。”
　　小丫头乖巧地应了声是，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望向我道，“皇兄，他，是不是要走了？”
　　我迟疑一下道，“应该快了。大苑都督府已然建立，除纪炎仍需留在京城，大苑旧族不日都会返乡，小鹰要继承他父亲的总督之位，自然也要离开。”此时这件事已不是秘密了，她早晚都会知道。
　　锦罗闻言，眸光一暗，垂下眼，久久无言。
　　我心中一软，不由叹了口气，刚想劝慰两句，却见她忽然抬起了头，平静却又坚定地道，“皇兄，小鹰是臣妹好友，此次一别，相见无期，纵是错，臣妹也想再见他一面。若皇兄要为此责罚臣妹，臣妹情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我没想到这丫头看似温和，性子却又这般倔强，一愣道，“噢？那如果朕不让你见他，你就要有怨言了？”
　　她被我说得一呆，但只瞬间便回过了神，正容道，“自然不会！无论皇兄怎么做，臣妹都绝无半点怨言。皇兄不让臣妹见他，是顺应礼法，臣妹只会感激皇兄，感激皇兄一片好心维护臣妹的清名……”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抿唇一笑，清澈的眼中露出了一丝顽皮，看着我道，“当然，皇兄若让臣妹见他，是顾及人情，臣妹自然更会感激不尽……”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只是第一个感激没有第二个感激大罢了？对不对？你这个丫头，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这时她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然后不再说话，只是明亮的眼睛就那样带着几分哀求地望着我。
　　被一个小美女这样看着，我哪儿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何况本来我也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事，于是索性笑道，“好好好！既然都是感激，朕自然还是喜欢个大点的……随朕来吧！”
　　我带锦罗进入厅中的时候，小鹰正和他爹说得热闹，当然，是用鬼语。两人闻声抬头，见到是我立时起身行礼。礼毕抬头看到锦罗，两人都是脸现诧异，只不过一个随即变为疑惑，一个脸却慢慢红了。
　　见状我不由好笑，小鹰果然像他爹，瞧瞧这反应。于是不由起了逗弄之心，笑道，“小鹰，故友来访，还不赶紧请到里面设座奉茶？”
　　这下小鹰的脸瞬间就红了个透，不过随即转白，眼中微露担心，飞快地看了看锦罗。
　　这孩子一直是副少年老成样子，难得见到他如此失态，虽然大半是担心锦罗被我责怪，但我仍然不厚道地在心中大呼过瘾，笑眯眯地瞅着两人。
　　锦罗有了心理准备，又知道了我的态度，自然好得多，只是大大方方笑吟吟地看着小鹰。小鹰眼中的担心终于消失了，却露出了几分窘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开了眼。
　　我正看得高兴，一旁的小纪终于说话了，“陛下……”
　　转头看到他带着讯问的目光，我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对他道，“让小朋友们聊去吧，你陪我出去走走。”
　　小纪犹豫了一下，没吱声。
　　我明白他顾及什么，屋中本来只有他和小鹰两人，若我和他现在走了，就只剩了小鹰和锦罗，的确是不太合适。但我既答应了锦罗，自然帮人帮到底，故笑道，“好了，都是小孩子，哪儿那么多讲究？”说着，拉着小纪就出了门。
　　当我和小纪一边走，一边说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小纪也忍不住摇头笑道，“这两个孩子……”说罢，沉吟片刻，忽然转头道，“陛下，说到此处，臣有个不情之请。”
　　我不由笑道，“还不情之请？咱俩什么关系，你还这么客气？”
　　闻言他立时脸上一红，瞪了我一眼，害得我差点不顾大庭广众，扑上去调戏一番。好容易忍住，那边他已恢复常态，继续道，“陛下，臣想求陛下将锦罗公主下嫁犬子，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既然大苑基本等于复国在即，若有契机加强它与大燕的联盟，对彼此都是有利之事。虽然现在两人还小，说是有情实在勉强，顶多算是友情，不过总是对彼此都有好感，也不算乱点鸳鸯谱。而对小鹰来说，我抢他一个老爹，还他一个老婆，也算公平。我正要答应，猛然却想到一事，结果脱口道，“不对！那他不就成了我妹夫？他是我妹夫，你是我老婆，这辈份不就乱了套了？”
　　小纪呆了一下，然后脸上瞬间变色，怒道，“你说什么？”这回他眼里不是喷火，是喷火箭了。
　　我本能地往后一跳，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看着他已经很少见的怒发冲冠的样子，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急急叫道，“没什么！我错了！我错了！我答应还不行吗？”结果，可怜的锦罗，就这样被他的亲哥哥卖掉了，一卖数千里，提前哀悼一下吧……阿弥陀佛……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好在告诉锦罗和小鹰的时候，俩人惊讶之后，只是羞涩，倒没见有为难之意，让我那一点点的愧疚之情终于烟消云散。然后就是将订婚之事昭告天下，接着小鹰接下小纪的总督之位，大苑王族开始准备返乡。
　　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让我费心操劳，加上小金一行就要回京赴命，还要安排迎接封赏仪式……那段时间我真是忙坏了，独孤他们也是一刻不得闲，看看他们每天一个个眼圈发黑的样子，我心里总算平衡些。不过，其中小周却是个例外，他不但不见疲态，反而一日更比一日精神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看得人又羡又妒。一次我到底忍不住了，看着他叹道，“良人远征归来，思妇离愁尽消……小周，连朕都替你高兴啊！”
　　原以为又能看到上次的奇景，哪知这次他只怔了一下，便一笑，凑到我身边，嗲声道，“陛下真坏！奴家心中只有陛下，哪有别人！”说着，还附送了火辣辣的媚眼一枚。
　　我顿时被电得一个激灵，全身汗毛直竖，胃部抽搐，差点当场吐出来。从此以后，我算长了记性，再没敢拿他打过趣……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服不行啊！没想我连最自信的脸皮厚度都被身边人比了下去，真是可悲，可叹……
　　对了，还有一件事也了结了……因为玄瑾现在忙于建立天机阁，数次向我请求辞去玄冥教中的职务，玄玮此时伤势也基本痊愈，于是我终于答应了玄瑾的请求，命玄玮接替长老一职。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再次见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躲了我很久的玄瑛。
　　他奉诏入宫那天，格外低调，一身便服，银发尽藏冠中，脸上还易了容，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特殊，恐怕我一时还认不出他了。
　　见他这样我自然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明白，他恐怕还没忘记徐州行宫那夜之事，自觉无颜面对我身边之人，只好把脸遮起来了。想着不觉好笑，我赶紧体贴地挥退了众人。哪知他见再无外人，却仍没有卸去易容之意，我奇怪地道，“把脸遮起来干嘛？大热天的，你不觉捂得慌？”
　　他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道，“没事儿，不热不热！”
　　我更好奇了，笑道，“干什么神神秘秘的？快拿下来!”
　　哪知他只是看着我，就是磨磨蹭蹭地不肯动。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就往他脸上抓。他吓了一跳，头一侧已避了开去，还顺手擒住了我的手腕。我腕上一麻，不由眉头一蹙瞪了他一眼。他慌忙松开手，然后讨饶似地看着我。我不为所动，抬手指了指他的脸。他终于垮下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到耳后一抓一撕，顿时一片薄薄的面具从他脸上分离开来，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然后，我呆了，下一刻，我再也忍耐不住，喷笑出来……只见他雪白的脸颊上，一边浮着清清楚楚一个掌印，一边印着斑斑点点无数红痕，真是热闹之极。
　　我一边笑，一边指着他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别，别告诉我这是，是蚊子叮的……蚊子，蚊子可不长手！”
　　他刷地一下就捂住了那巴掌印，杏眼圆睁，又羞又怒地瞪着我。
　　我其实不愿意刺激他，不过实在忍不住，前仰后合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忍笑道，“好……好了，快告诉朕，谁这么大胆敢欺负朕的心腹爱将，朕替你做主！”
　　他早已被我笑得没了脾气，哀怨地望着我，直到听见我的问话，才脸上神色一变，露出几分忿忿之意，咬了咬唇，终于气鼓鼓地道，“是我爹！”
　　这下我是真的吃了一惊，诧异地道，“怎么回事？这一年之内，你数次升职，你父亲应该为你高兴才对，怎么反而这么对你？”
　　玄瑛闻言，一脸委屈地道，“还不就是因为这个？我爹不是家中嫡子，无缘世袭爵位，可偏偏又官迷心窍，便一心要在仕途上出头。只是他能力有限，运气不佳，一直坎坷不断，直到这几年才终于混出了点名堂，年前刚被提了礼部主事，结果我就成了教主，按例他只得致仕回家。因为我的长相，从小他就看我不顺眼，这下更是怪上了我。我这次入京是回家住的，谁知他一见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整日找茬……”
　　听他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他父亲过分，可略一思忖，便觉不对，这时终于打断他道，“你父亲看你不顺眼，恐怕也不只是他的错吧？你一向与他不和，向来是过家门而不入，这次却要回家住，难道就没存了炫耀之心，就没在他面前得意洋洋，撮他的火？”
　　他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哑住了。
　　我摇头笑道，“你呀……明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还去火上浇油，挨打也是活该！”
　　这下他可急了，脱口就道，“那是他说得太过分！什么叫做了教主也没前途，我师兄就是……”说到这里，他猛然住了口，慌张地看向了我。
　　我只一呆，便瞬间明白过来，他父亲的原话恐怕是：你师兄就是榜样之类……汗，入宫做侍书，好像的确不算什么光明的前途，而且我和玄瑛又有那么一点暧昧的关系，这下可真是戳到了他的痛脚了。当初收玄瑾的时候，真没想这么多啊！要知道会产生这种影响，我，我我……我还得收！……唉，既然这样，多想无益。于是我干咳两声，接着道，“不管怎么样，他是长辈，你多忍让些，事情不就过去了？何必针尖对麦芒，跟他对吵？”
　　他立时道，“嗯，是，陛下说得对！”
　　我见他隐隐有些不安急于结束话题的样子，不觉有些奇怪，随口问道，“怎么了？然后你又干啥？或者，说啥了？”
　　玄瑛目光闪烁，只是道，“没……没什么……就是吵架么……”
　　我本来只是好奇，见他一意敷衍，不觉有些生气，蹙眉沉声道，“是吗？”。
　　他只作不见，连声道，“是啊是啊……”
　　我忍不住冷哼道，“玄瑛，你以为你不说，朕就没办法知道？”玄瑾辛辛苦苦建立的天机阁可不是摆着玩的，现在他当时说的是什么已再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可不是能随便敷衍糊弄的！
　　他见我认真了，呆了一下，到底不敢再隐瞒，终于结结巴巴道，“我，我说……做官又有什么前途了？还不是差不多……”说罢立时低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呼呼啦啦就热起来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可不是，堂堂丞相不也是一样结局？……这父子俩的嘴都够毒的……这下还真让那个楚寰说中了，当初一时气愤做下的事，影响可实在恶劣，后果可实在严重啊！……对了，那楚寰还押着呢，也该安排一下了。思维一转，我的尴尬终于消了些，但仍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正偷眼看我，挂着伤的脸上满是惶恐，和我的视线一对，目光立刻躲开。
　　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胸口气散了大半，只骂道，“你这张嘴，活该挨打！”便既作罢。
　　他这才松了口气。
　　但我随即又想到一事，不由问道，“对了，你怎么不躲？就这么乖乖让他打？”
　　玄瑛哭丧着脸道，“老头子最是小肚鸡肠，这下若不让他打上，以后还不知怎么找我麻烦呢！”
　　闻言，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反倒替他放下了心：看来这父子俩的关系也没那么糟糕么，只这一句话，已可见一斑。
　　我笑着摇了摇头，看看他，不禁又道，“对了，巴掌印是你父亲留下的，那红点呢？”见他不假思索便要开口，我抢在他前面补道，“别告诉我是什么蚊叮虫咬的！什么虫也断没有只挑一边咬的道理，难道虫子还会嫌那边脸挨了巴掌，有点肿，味道不好不成？更何况你那么本事，又会配毒药，又会配春药，我就不信你配不出驱蚊药！”
　　他被我堵得张口结舌，而且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呆了一下，忽然脸上一红，似嗔似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被瞪得莫名其妙，却不由心头一荡，定了定神，才继续问道，“瞪朕做什么？难不成这伤还是因朕而起？”
　　没想玄瑛立时接道，“陛下料事如神！”
　　这回却是我被噎住了，停了一下才道，“怎么回事？”
　　玄瑛蹙眉道，“就是这次追剿擎宇楼余孽的时候，不知哪儿蹦出来一个爱管闲事的丫头，数次坏我好事。我下毒，她就解毒，我杀人，她就救人……存心与我作对！可偏偏又是行踪诡秘，每每到关键时刻就让她跑了。更可气的是，我回到京城竟又见到了她，而且还是在我家中！”
　　我诧异地问道，“怎么，她竟敢对付你家人不成？”
　　玄瑛怒道，“可不是！只是这丫头十分狡猾，又不是明着对付，而是装模作样，装什么名医，潜入了我家里。我娘因为她治好了我爹的一点小病，就把她奉若神明，百般维护。那丫头可是得意了，数次明目张胆向我挑衅，真是可气之极！”
　　我不由道，“为什么？她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付你？”
　　玄瑛怔了一下，迟疑片刻才道，“她说她叫燕璇，是许檀的弟子。许檀生性淡泊，这次却奉诏进入太医院，她觉得事有蹊跷，要我帮她查明……”说着，他眼中忽然显出一丝奇怪的眼神看向我。
　　我一呆，随即了然，不禁哭笑不得，连忙道，“想什么呢！我召许檀入朝，只是因为他的医术了得，不许胡思乱想！”
　　玄瑛连连点头称是，但脸上神气却是明显不信。
　　我无语了……算了，反正我的名声已经这样了，随他怎么想吧，只是连累了许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然后呢？”
　　玄瑛道，“然后她说，若我不同意，她就赖在我家里不走了。”
　　我笑道，“所以你就对她出手了，结果自己的脸却变成了这样？”
　　他脸上顿时一红，又羞又怒，愤愤地道，“还说什么为我着想，我爹看到我脸上这样，心下不忍，一定不会再打我这半边脸了。是不会了！不过不是不忍心，是恶心的吧？”
　　我喷笑道，“哈哈哈……别管是忍心还是恶心，管用就行么！”
　　玄瑛白我一眼，随即就低下头不知又想些什么，口中还叨念着，“让你得意！让你得意！看我下次怎么对付你！”说着说着，忽然他眼珠一转，不知想出了什么鬼主意，竟然微微一笑，一脸得色。
　　见他径自出神，我莫名有些失落，无由地失去了逗弄他的心思。呆了片刻，轻咳一声，唤回了他的注意，正色开口，告诉了他这次的人事任免。
　　本来听到玄瑾离任，他刚刚脸现喜色，不过随即就知道继任者是玄玮，顿时面露不豫，但终究也没敢出言反对。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又谈了半晌，一切商议妥当，他终于告退离开。
　　看着他修长挺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我心中忽然有些发空，只觉十分不舍，又有些无由的不安，不由望着殿门，一阵恍惚……
　　当日下午，和小周他们议事的时候，临到结束，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玄瑛的父亲，顺口道，“这半年来，玄瑛兢兢业业，为朕出力甚多，若是朝臣，已可荫及家人，只是，按例他已与家中断绝关系，无法荫封。朕想借此次平乱之机，赐他父亲一个爵位，算对他的一点弥补，你们以为如何？”
　　小周和独孤微有些诧异，互看一眼，迟疑片刻，到底未曾反对。毕竟只是爵位，不是官位，对朝政影响极有限，并非大事。而且上次伏击擎宇楼成功，我本已赐给玄瑛一个爵位，后来因为玄玮的事情，被他辞掉，原故我知道，小周他们却不知道，联系到今天的事，一定以为玄瑛这孩子够孝顺，拿自己的爵位给老子换爵位，更不好拒绝。
　　见事情顺利，我很高兴，立时下旨，以平定安德王之乱有功为由封玄瑛之父为一等轻骑督尉……本来平定安德王之乱，全是我们几人密谋的，谁有功谁没功，还不是一句话。
　　诏书下了，想到玄瑛的苦瓜脸应该可以见点笑模样了，我郁闷了半天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而且这下他该不会心心念念都是那个臭丫头了吧？……心中忽然掠过了这么一个念头，然后，我就惊了：原来，我不痛快了半天，竟是因为醋了！为了一个刚刚出现在他生活之中，八字还没一撇的小丫头醋了！真是，要命啊……我呆了半晌，不由苦笑了出来，一直说招惹得太多，不想再添孽债，没想终于还是动心了。然后呢？收？想想他对入宫的态度，不忍心。放？想想他的傻傻的坏和坏坏的傻，不舍得……结果，那天我纠结了很久，到最后也无法取舍，无奈，只好长叹一声，暂且放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全在一片忙乱之中度过，原因就是，柔然的澄海公主就要到了。为了表示与柔然议和的诚意，澄海此次入宫直接封的淑妃，宫中没有皇后，淑妃已是品级最高的妃嫔了，也算给足了柔然新王的面子。同时迎娶仪式也不能马虎，基本怎么花钱怎么来，怎么折腾怎么来。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场仪式下来，户部尚书心疼得直想哭鼻子，而我腿酸得直想哭鼻子。当我入新房时，已是半夜，我早就精疲力尽，哪知，折磨还没结束……
　　婚礼之前，那位澄海公主提出了一个要求，正式仪式当然按大燕规矩来，他们并无异议，只是闺房之中，却要按柔然的规矩来。我想不是什么大事，便答应下来，没想竟是自掘坟墓。
　　当夜我一进新房，就觉形势不对，只见两排柔然女官分列两侧，个个身着柔然的短襦剑袖，英风飒飒，杀气腾腾……腰间虽无刀剑，手中却有烈酒，碗装的，大碗，大海碗……
　　我当时就虚了，扭头便要逃，动作已经够快了，却仍被人抢先了一步。只见为首一名女官一闪身，已挡在了我的身前，接着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酒碗，笑吟吟地道，“奴婢风娘，恭祝陛下与公主百年好合，柔然与大燕永世和睦！”
　　这个，好大的名头……我犹豫了，说出这种话来，我不喝，好像不合适，可是……哪知正在我望着酒碗矛盾斗争之时，那个什么风娘却一抬手，自己把酒喝了个干净。
　　看着她喝水似的眼也不眨，咕咚咕咚喝着烈酒，我傻了，但随即也松了口气。可惜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她一碗酒已经喝完，旁边的人立时接过空碗，还给她满满一碗，然后，这满满一碗，就递到了我的面前。
　　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只好接过来，捏着鼻子硬灌了。果然和闻上去一样，够烈！一口下去，仿佛一条火线直入咽喉，辣得我的眼泪悬点当场出来……不行！不可以！好歹我是慕容氏的子孙，大燕的皇帝，不能这么丢列祖列宗的脸，丢大燕的脸！……我不停鼓励着自己，一口，一口，又一口……终于，酒干见底……望着那个超级大酒碗，感受着内腹如烧如沸的刺激，我心中浮上了一个念头：原来，我真的做到了！瞬间，自豪感油然而生，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豪气干云感觉！于是我微微一笑，手一翻，极有气概地向她亮出了空碗，但下一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只见那个彪悍的风娘，一抬手，毫无困难地开始喝第二碗……
　　一碗，两碗，三碗……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视线开始模糊……是谁？是谁跪在面前？是风娘？一晃眼……不是她？换人了？不行！车轮战我可不干！可是，看不清啊！什么？还是她？唉，那好吧……
　　烈酒，火辣辣的，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手上再没新的酒碗递上来了。然后仿佛被人推了一把，我扑跌进一个火红的世界，天地在旋转，火红的帐幔在旋转，仿佛火焰在燃烧……我晃啊，晃啊，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红色的地面迅速接近。
　　就在这时，一条长长的绳索一圈，已缠在我的腰间，瞬间稳住了我的身体，一个火红的身影一闪，一张俏丽的面孔已出现在我眼前。那火红的身影，飞扬的眉，灵动的眼，活泼泼的生气，明明是陌生的脸孔，感觉却又如此熟悉，让我顷刻心脏一缩，身体仿佛被定住了，再不能移动一分一毫，只是呆呆看着她。她眉峰紧蹙，一直在说话，可是进入我耳中的却只是轰隆隆的一声声惊雷。
　　大概她见我完全没有反应，终于放弃，手腕一动，我腰间的绳索瞬间被她收回手中，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转身要走。就是那一眼，让我猛地恢复过来，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她。她一惊回头，抬手要拉开我。顷刻之间，一阵巨大的恐惧席卷了我，我猛然收紧手臂，大叫一声，“不！素和！别离开我！”一句话出口，已是泪如雨下。
　　怀中那人的动作一停，然后挣扎得更剧烈了，我只觉心痛如绞，边哭边道，“素和……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别生气，别生气！别离开我！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又笨又傻不明白你的心意，你一定很伤心……可是，可是以后不会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会对你好，很好。我不会再让你保护我，现在我很厉害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了，我也能保护你！不要笑！是真的！我再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喜欢喝酒就喝酒，喜欢打猎就打猎，不用担心，我不许人家说三道四。我也会陪着你，再不推三阻四，只要，你还肯让我陪……好不好？素和，别再走了……素和，素和……”
　　不知何时，怀中人的挣扎已渐渐弱了下去，终于停止，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我身体一震，猛然住了口，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张若真若幻的脸，然后，只听一个无奈地声音道，“真是不害臊，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温和的声音，让我心中瞬间一阵狂喜，紧紧抱住那人，狂乱地吻了上去，口中犹自喃喃，“素和，素和……你回来了……这可真好……素和……”
　　那个人挣扎了一下，但不知为了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任由我将泪水与亲吻印到了她的脸上，颈上……
　　红烛燃尽，室中一片漆黑，但火焰依然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痛，头痛，头好痛……这是我次日醒来后第一个感觉，然后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哇！新房吗？怎么到处都是红的？……再然后，整个人忽地一下清醒过来：嘿，可不是新房！昨儿可是我的新婚夜呢！瞬时间，一些破碎的记忆飞快划过我的脑海……敬酒，喝酒，喝醉，然后，僵了：天啊！我干了什么！我竟把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认作了素和，还抱着她大哭大叫！啊！啊！男人的面子，丈夫的尊严，大燕的国威，这下全被我丢光光了！
　　正在我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门响，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明艳高挑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我，一愣，随即刷地红了脸。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只见我因为坐起来，露出的上半身上，竟然赤条条，未着片缕。我的脸上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双手已蹭地拽过被子，遮住了身体，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门口：大姐！好了吧？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到了，还不走？
　　她被我的反应逗得一笑，虽然红着脸垂着眼，却并未离开，迟疑片刻后，反而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向我走来。
　　我这才认出来，这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好像就是昨夜的那位澄海公主，也就是我的新任淑妃，那人的妹妹了。果然，细细看去，她和那人确有几分相似，浓浓的眉毛，微挑的眼角，高挺的鼻梁……只是轮廓柔和了许多，肌肤也白皙了很多。唔，意外之喜啊，和亲和到了个美人！只是，想到这个和我有了一夕之欢的美人，是他妹妹，总有些怪怪的感觉。然后话说回来，她和素和好像实在没什么相似之处：她的个头比素和高了不少，估计得和我一般高了，肤色比素和略深，五官比素和深邃些，此刻未穿红衣，而是一身白色劲装，昨夜的感觉实在找不到半分了。
　　我不觉有些怔愣，她却被我看得不自在了，脸红得更厉害，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道，“你的衣服！”说着把手中一堆东西往床上一放，匆匆忙忙转身就逃。
　　我却是一愣，这个，好像脸皮厚度，比起素和来，也差很多啊。
　　再次见到她，是在后院之中，明亮的阳光下，她正在练武，一双弯刀，舞动如飞，身畔留下无数月牙的残影。大概是听到我的声音，一个转身，漂亮的收势，便端立当地。只见她饱满的额头汗珠晶莹，下颏微扬，全身都涌动着健康的青春之气，这瞬间，却是有些像了。
　　我顿时一阵恍惚，只觉心口一疼，然后骤然回神，勉强一笑道，“大清早的，还没吃饭吧？这时候做这么剧烈的运动，可不是养生之道啊。”
　　没想她倒是从谏如流，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我，便点了点头，收刀入鞘，向我走来，走到我身边，停住脚步，忽然浅浅一笑道，“其实，你也不像传说中那么……”接着仿佛意识到失言，立时住了口。
　　汗……我明白了，不用说了……我干笑两声，连忙扯开了话题，“对了，你怎么会说汉话，而且还说得这么好？”一边问，一边带着她往前厅走去。
　　她闻言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立刻道，“好吗？我哥哥教的！当初学的时候好费劲呢，若不是我哥说，中原武学博大精深，学好了汉话，以后才好带我去找厉害的人过招，我才不肯学呢。”
　　我的脚步一顿，但随即就步履如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也一笑，不过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光华一黯，喃喃道，“不知我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
　　我温颜一笑道，“怎么了？你我已是夫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脸上微微一红，不过却真的不再犹豫，恳切地道，“你能帮我救救我哥哥吗？”
　　我没想第一次见面，她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顿时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见我不答，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哥哥之前带兵攻打过你们大燕。不过，不过，他不是最后也未得你们一寸土地吗？”她大概也觉得这理由不太充分，停了一下，眼睛垂了下来，轻声道，“我知道，这叫什么……强人所难……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找你了，我，我……”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
　　我心中一软，立时道，“别着急，慢慢说，你是我的妻，我定会尽力。”
　　她眼中光彩一现，望着我急切地道，“真的吗？你真愿意帮我？”
　　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她顿时一脸欢喜，急急道，“太好了！那我们要抓紧了！自我哥战败被俘后，就被我大哥，嗯，就是新任大汗关了起来，一直没消息。好在我小哥哥及时逃走了，没被他抓到。对了，我哥哥和我小哥哥，还有我是一个母亲，一直很好的。然后大汗就让我嫁过来，乖乖的，这样我哥在狱中就能少吃苦头，我只好答应了。可就是这样，大汗也没让我见过哥哥一面，也不知他到底被关在哪里，怎么样了。”
　　我见她说到这里已是一脸忧急，不由安慰道，“没事儿，我这就派人前去打探，定能查到他的消息，到时把他偷偷救出来就行了！”
　　顷刻间，她脸上荫翳尽消，更显容色明丽，如春花绽放，只见她感激地看着我道，“谢谢！谢谢你！”
　　我又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脸上忽然一红，骤然转过脸不说话了，只是走路，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对我抿唇一笑，小声道，“你，你是好人……”说完，立时加快了步子，逃也似的，片刻就把我落下了一截。
　　而我却是脚步一停，一时间，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望着那个单纯明澈的女孩儿，不知是羡，是妒……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呢，真是年轻啊……然后猛然想到，自己和她应是一般大吧？可是，为何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个阴郁的老人呢？历尽了沧桑，躲在黑暗之中，隐藏着自己那晦暗的肌肤，纵横的皱纹，看着外面阳光下那个干净的女孩……没错，干净……他把妹妹保护得真好啊……是啊，他若上心的话，可以对人很好很好呢！只可惜……恐怕只有对家人，他的耐心，才会一直也用不光吧？
　　而她，心事一了，心情极好，早饭上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也凑趣儿地随声附和，偶尔讲讲中原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便引得她闪亮着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我。
　　吃完饭，她正说要我陪她在各处转转，就听内侍通禀，柔然副使左度求见。
　　听到左度的名字，澄海不由皱起了鼻子，小声道，“是大汗的人，最讨厌，一直让人紧紧盯着我们。”
　　我却心中一动，随口哄了她两句，便即脱身离开，随后在前殿接见了那个左度。
　　那是个干瘦的半老头子，之前见过，我对他眼中不时流露的狡黠的光芒十分不喜，只在最初见面时客套了两句，便再未和他说过话。这次他依然是那副样子，只是眼中的狡黠变成了猥琐，刚行礼完毕，便示意我挥退众人，然后凑过来，小声道，“陛下！您要的那份嫁妆已经带来了，就在宫外……”
　　我心头猛地一跳，停了好一会儿，才混若无事地淡淡道，“好，让他们送到，嗯，松壑宫吧……”
      　　
      　　-----------------------------------------------------------------------------------------



　　195.陪嫁

　　因为我昨日纳妃，所以今日照例休朝一天，只是虽然不用上朝，奏章还是要处理的。于是自左度走后，我便去了御书房。可惜我心中焦躁烦乱，拿起案上的奏折，却静不下心去看，不知不觉就站起身，烦躁地在房中踱了几步，然后又坐回案后。如此数次，我终于忍不住啪地扔下手中奏章，提声道，“摆驾松壑宫！”本想晾他一晾，到晚间再优哉游哉地过去，现在看来，还是做不到啊。
　　我急急走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对了，传泠泉宫独孤瑾和酹月宫谢枫两人到松壑宫候驾。”笼中之虎，依然是虎，还是小心为上。
　　我来到松壑宫的时候，玄瑾和谢曦果然已等在那里了，可让我想不到的是，我等的那份“嫁妆”却仍未到，于是我们三个人只好坐在前厅之中，一起等……当然，关于等什么，我自是一字也没敢吐露。
　　结果，没过一会儿我就发现，我好像犯了一个错误：我为什么要把玄瑾和谢曦一起叫过来啊！当时只想着人多好，以策万全，全忘了这两人可是活冤家死对头啊！这下可真好了，大厅之中，我坐中间，两人分坐两厢，俨然三足鼎立，气氛沉重凝滞，除了我勉强堆着笑脸说几句废话之外，那两人基本没怎么过开口。谢曦还好些，神色淡淡，不时点点头，接上一句，玄瑾根本没搭过茬。
　　偷偷看看他冷肃的神情，寒冰似的眸子，我在心中暗忖，应该不至于吧？只是把他和谢曦一起叫过来……然后，瞬间恍然，背后汗就下来了……恐怕让他面笼寒霜的真正原因，不在此刻，而在昨夜吧？虽然我这次纳妃，事关两国关系，他从未说过一句反对，不过又怎会真不在意？到了这一刻，我开始有点庆幸谢曦在这里了，否则若只有我们两人……汗……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内侍通禀，柔然使臣已将东西送到。我心头怦地一跳，霍然起身，之前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顷刻无影无踪。
　　当左度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何这么慢了……只见在他身后四条大汉抬着一个四尺见方的东西，好像个箱子，正吃力地走过来，箱子上严严实实罩着一块黑布。
　　我不由一怔，看着左度指挥众人把箱子放到了地中央，然后叩头行礼。我胡乱点了点头，叫了声平身，便走到左度面前，看着箱子，疑惑地道，“这是……”
　　左度微微一笑，低声道，“陛下要的东西，就在里面……”说着，抬手挥退了旁边的随从。
　　我迟疑一下，回头看看，只见玄瑾和谢曦已站起了身，一边一个立在离我两丈开外的地方，不约而同地盯着地中间的箱子，让我微觉安心。又转头看看左度，他冲我一笑，点了点头。我终于缓缓伸手，轻轻撩起了黑布的一角，然后便愣在了当地……
　　原来，那不是箱子，而是精钢所制的笼子，其中关的并非猛兽，而是，一个人……
　　怔怔看着里面，半晌，我才缓缓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这才放下黑布，回头对玄瑾和谢曦笑道，“没事儿了，你们先回去吧，改天再接着聊……”
　　我刚才撩起罩布的时候，从他们的角度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故两人此刻仍是一脸探究地瞧着箱子。闻言，谢曦看了看我，垂眸沉思片刻，忽然了然一笑，抬头用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随后，不等我回神，已躬身行礼告退。而玄瑾则是微一扬眉，接着眸中光华一现，骤然转头，锐利的眸子紧紧在箱子上盯了片刻，然后，慢慢转向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心中莫名一虚，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干笑了一下。他凝望我片刻，却忽而垂下眼，也躬身一礼，告退离开。
　　我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到箱子，脸上笑容彻底消失，停顿片刻这才对左度道，“送到内室里吧。”
　　看着他们把笼子抬走，我又在厅中端坐了半晌，才终于站起身，向内室走去。
　　左度正候在门外，见到我，连忙迎上，向我躬身一礼，随即示意身后两名壮硕的仆妇上前，这才道，“那东西野性难驯，我们大汗怕他冲撞了陛下，特命她们二人沿路看守调教，只是时日尚短，效果仍不理想。所以外臣请陛下允她们留在宫中，继续之前的工作。陛下请放心，她们都出自我柔然皇宫，之前也仔细学习过贵国的礼仪规矩，绝对不会给陛下添麻烦的！”
　　好啊，昨儿陪着澄海进来一批，今儿这边又留下两个，明目张胆往我宫中伏人啊……我心中这么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看看那两个比一般男人还高大些的女人，只迟疑了瞬间，便仿佛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左度一笑，终于告退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我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竟然有些犹豫。没想那两个女人比我还急，一边一个走到门口，同时一抬手，推开了房门，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大概之前为抬笼子方便，门内的屏风被挪开了，所以从这里直接就能看到里间的大床。只见床上跪伏着一人，双手反绑于身后，正在竭力挣扎，大概是触动了身上的锁链，发出了一阵稀里哗啦之声。
　　我左边那名方脸的仆妇皱了皱眉，用生硬的汉语道，“对不起，陛下，他，不听话，不过，锁链很好，没关系！”说着做了个手势，请我先行。
　　此刻我心口怦怦直跳，脑中一片混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床边。刚刚在厅中笼子上罩着黑布，只隐隐可以看到他被锁着，蜷在笼中，到了这时，终于可以把他的狼狈尽收眼底，或者说，凄惨，更加合适一些……
　　只见他身上未着寸缕，露出了一身极漂亮的金色肌肤，可惜我却无暇细看，只一眼，目光就被他背上两片鲜红的血迹吸引了。鲜血是从他肩胛处渗出的，那里两枚一指粗的钉子一边一个，牢牢钉在了他两侧的琵琶骨上。钉子深入体内，只有末端露在外面，上面垂着一个寸许的圆环，钉子并圆环都是金灿灿黄澄澄，竟仿佛纯金所制。他的双手反背于身后，腕上一幅黄金镣铐，铐上连着同样质地的链子，一指粗。左手链子穿过右肩的金环，右手链子穿过左肩的金环，在背脊中央处被一个莲花状的金饰锁在了一起。于是他的双手被向上拉到了极限，固定在背上，一动也难动。可就是这样，他的双臂仍在不时挣动着，拉扯得肩胛处的伤口一股股地流淌着鲜血。那钉子应该已经嵌在那里有段日子了，四周的肌肤已扭曲着与钉子长在了一起，这下又被他撕扯开来，不知得有多疼。
　　另一个长脸仆妇大概见我一个劲儿地盯着那钉子瞧，便上前道，“陛下，没关系，那个很结实，出不来的。”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她伸手勾住一边的金环，用力拽了拽。
　　伴着一声痛楚的闷哼，那人身体猛然一震，所有挣扎终于停止，全身在瞬间的绷紧之后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伏在了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肩头鲜血汩汩而出。
　　那女人得意地道，“好了，乖了……”
　　我只觉心脏猛地一缩，骤然抬头，看向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大概见到我神色不对，不禁露出了无措的表情，另一个人连忙道，“陛下放心，没事没事……”说着从怀中掏出药瓶，快速地将里面的药粉撒在了他伤口之上。
　　大概药性很烈，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过伤处的血流却渐渐停止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时故作淡然地道，“小心些，真要弄坏了他，不就辜负了你们大汗千里迢迢送他来的一番心意了吗？”说着，我顿了一下，嘴角一勾，微微笑道，“不过，金环金链倒真是挺配他的。”言罢，轻轻弹了弹金环，引起了一阵悦耳的嗡铮之声。
　　那两个女人顿时松了口气，赶紧随声附和，然后，便极其熟练地替他敷上药，擦净血。
　　这时我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毫无反应，按说听到我的声音，他不可能如此平静啊？于是，我不由脱口问道，“怎么回事，他听不到我们说话吗？”
　　方脸仆妇闻言连忙答道，“怕他途中捣鬼，所以封了他的耳目。”说着伸手探到他颈下拨弄了一下，然后，他就像突然被解开了束缚，腰一挺，便要直起身体。那女人好像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止住了他的动作，接着，手腕用力，扯着他的长发，迫他把脸转向了这边。
　　之前他一直披散着头发，我还未曾见过他的脸，只凭对那个身体的熟悉认出了他。所以直到此刻，我才在重逢之后，第一次见到了他的面孔……不过，好像也不能说是见到了，因为在他上半边脸上带着一个黄金面具，正好完全遮住了他的双眼双耳。面具做得十分精细，顺着面部曲线，紧紧贴合在他的脸上。面具下沿正与鼻翼齐平，上沿紧贴发际成半圆形收至耳上，在耳后渐收渐窄，最后于后脑处汇合，同样是一个莲花形的金饰固定在上面。这个我之前倒也看见了，只是他头发遮住了面具，我还以为莲花只是一个发饰，现在看来竟像是个锁了。他的耳目被面具封住了，而他的嘴也不是自由的。一个手镯样的东西正卡在他的口中，使他的唇齿根本无法闭合，晶莹的银丝顺着他的嘴角滑过下颏，缓缓滴落。毫无例外，这东西也是金色的，两端有金链与他脑后的莲花金饰相连。再往下看，只见他的颈子也被黄金颈圈锁着，项圈前方还垂着金链……
　　我望着他的脸半晌，忽然扑哧笑道，“全是金的？你们大汗真是慷慨啊！”或者说好面子吧？生怕我看轻了他们柔然……对了，除了好面子，外加心胸狭隘，花这么大心思这么多金子弄了这么套东西，来整治自己的亲弟弟……我一面想着，一面指着他口中的圆环，随口问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一个女人立刻道，“怕他自杀，而且，他不肯吃饭，这样，方便，可以用，嗯，漏斗，直接……”大概词语不够用了，她做了个手势。
　　我早已明白过来，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道，“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女人点了点头。
　　我忽然有些呆不下去了，勉强一笑道，“看来一路之上两位真是辛苦了，今天好好歇歇吧。”说着，便要提声喊人赐宴，并安排她们住下。
　　那两人连说不客气，然后抓着他头发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陛下要用他吗？那我先把他锁好，安全一些。”说着，手松了松，让他微微直起了些身体，同时示意另一个人去摆弄床上的什么东西。
　　我这才注意到，床上放着一个简单的架子，这回终于不是黄金的了，而是由黑黝黝的两根木棍组成。木棍一长一短，被固定成T型，横着的那根卡在他双膝之间，由一节短短的链条与锁在大腿靠近膝盖处的金环相连。而那根略长些的木棍，一边尾端与横棍的中部相连，另一端连着一根锁链，锁链的末端固定在床头下方靠近床面的位置。我见长棍上面隔不远便镶着个铁环，不知是何用途，正觉好奇，哪知下一刻已知道了答案。
　　只见那女人在木棍末端的铁环上一弄，铁环便露出了一个缺口。同时另一个女人一手拉着他颈圈上的锁链，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向下压去。他自是不肯配合，一直用力挣动。另一个女人不耐烦了，抓住他背上的锁链就往下拉。锁链牵动伤口，痛得他全身一颤，力气一泻，就被两个女人一边按着他的肩膀，一边拉着链子，按贴在木棍之上。然后，只听喀啦一声轻响，他颈圈上的锁链已被固定在了铁环之上。锁链本来很长，可她却选了十分靠近颈圈的一环固定，使得他根本无法直起身子，只能将头肩抵在床上来维持平衡。于是，他便回到了最初的姿势：额颊触裀，身体前倾，双腿大张，跪于榻上。
　　我怔怔望着他以最屈辱的姿势，无奈地伏在我面前，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应该觉得解气吧？可为什么胸口却像堵了什么似地喘不过气呢？
　　正自愣愣出神，一个仆妇已走到我身边，双手捧上了一串钥匙，解释道，“他身上的莲花，都是锁，钥匙都在这里，不过，最好不要打开。”
　　我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无意识地接过了她手中的钥匙，抬起头，却对上她略显惊诧的眼神。我瞬间清醒过来，立时收起了所有情绪，一笑道，“好，朕知道了。”接着顺手放下帷幄，提声唤人。
　　直到那两个女人被带出了房门，房门又被体贴地关上，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脱力一般跌坐在床沿上。帷帐被我坐得一下绷紧，发出了轻微的撕裂之声，我本能地腾然起身，然后，在床前呆呆站了半晌，终于慢慢伸出手，缓缓撩起了床帷。
　　看着床上曾经那样熟悉的身体，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样子，陈列在我的眼前，我的心中一片茫然，痴痴站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口中低喃道，“你一定想不到，你的三月之约，竟会变成这样吧……龙翔天……”
　　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缓缓坐到床上，伸出手，迟疑一下，放到了他的肩上。
　　我的动作极轻极柔，可他仍是身体一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我这才恍然回神，脑中彻底清醒过来，不由暗骂道，“慕容淇啊慕容淇！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也长进没有？还是这么容易就动情，然后把该做不该做的，全都抛到了脑后……你别忘了，此刻可还没到放纵情绪的时候，你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呢！”
　　我这边反省的功夫，他那边已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挣，抖开了我的手，头也扭向了另一边。这下我再不迟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拧过他的脸，看到他张开的口，我顺手就送了两根手指进去，粗暴地在他口中一通翻搅逗弄。他被我的指尖滑过敏感的上颚，定是麻痒得紧了，竟忍不住用舌来推拒，结果被我借机一通调弄。他的舌狼狈地躲避着我的骚扰，可又能躲到哪里，倒像应和一般，和我的手指纠缠到了一起。他很快意识到不对，舌头的动作一停，我则顺势两指一并向里面探去，直抵喉头，然后指尖在那里的嫩肉上轻轻搔刮起来。他被我弄得难受，想呕，因为嘴大张着，又无法呕，反而因为喉咙收紧，舌往上抵，而紧紧包裹住了我的双指。那种被温软湿滑包围的感觉，让我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了当年，这张嘴为了哄我开心，可也是花样百出，着实销魂呢……
　　想到这里，我只觉喉咙忽然有些发干，再也忍耐不住，抽出手，顺便把他口枷上的锁链从他脑后的金饰上解下来，把那碍事的东西从他口中取出，扔到一边，然后俯身就向他仍然微张的唇上吻了下去。本来担心他急了会咬人，一手钳着他的颌间防他动口，可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大概那东西卡在他口中久了，此刻他头虽然竭力挣扎，颊部肌肉不住颤动，可他的齿关却就是无法完全咬合，只能任我肆无忌惮地在其中肆虐，终于他放弃似地停止了所有无谓的反抗。我踏实了，开始慢慢品尝起他的唇舌……双唇微微有点干，没关系，很快就让它们润泽起来，舌头倒是柔滑如昔，只是……我终于发觉不对劲儿了，他不但毫无反抗，也毫无反应，任我怎么调弄，就像死人一样不为所动。
　　我不满意了，心中犹自记得，自己本是想让他好好吃点苦头的，可嘴上已开始变着花样地卖弄技巧，挑逗起他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他唇舌仍是毫无反应，不过呼吸却渐渐急促，身体也开始轻颤，而且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几乎抖成了风中的落叶……这个，效果超出预期啊？不过，还是有点不对，他身上怎么会越来越凉呢？……脑中隐隐浮起了疑问，我却无暇顾及，战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这时又岂容我松劲儿？这边想着，那边我舌尖一勾，已扫过了他血管最密集的舌下位置……忘了这招被谁用过，不过据我切身体会，感觉是相当的刺激……果然，此招一出，他身体的颤抖瞬间停住，连呼吸也屏住了，仿佛瞬间石化……嗯，看来这回刺激大了，下一刻该激烈的回应了！我微微退开了一点，得意地等着他的回应。哪知就在这时他的头却猛地一摆，挣开了我的掌控，然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激烈的挣扎起来。
　　我吓得猛然坐到一边，傻呆呆看着他在床上拼命地挣动着身体。他被一重重束缚控制得牢牢的，根本不可能挣开，但这时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顾及不到这点，头只是剧烈地摇晃着，颈上被颈圈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很快变成紫印，然后破皮出血，手臂猛烈的挣动让肩胛处刚刚止住的血又迅速渗了出来。我惊恐地看着他从未有过的疯狂，霎时脑中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思维才渐渐回到了我的脑中，然后，我顷刻明白过来：他恐怕，知道了……是啊，我那几招，大半是从他那儿偷学而来，上次我反攻成功那次，一招一式都已用过了，而且最后那一招，就是那次从他那儿学来的！更何况，当年三个月的朝夕相处，缠绵缱绻，如此熟悉的枕边人，又怎会辨不出彼此的气息与味道？
　　我愣愣想着，呆呆看着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地挣扎着，鲜血顺着他的肩头缓缓流下，很快就打湿了一大片床单……我的心头骤地一颤，但随即就被愤怒填满……活该，活该！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那么对我，吃再多苦头，流再多血也不值得怜惜！……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他若再疯下去，弄死了自己，我全盘计划就尽毁了……想到这里，我心头一松，再不犹豫，猛地扑上去抱住他，用身体压制起他疯狂的挣扎。他的身体瞬间剧震，然后挣扎得却更激烈了，几乎要将我甩下床去。但无论他怎么折腾，我的手臂就是不松，紧紧环抱着他。而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唇已吻了上去，吻上了他汗湿的后颈，吻上了他胀得通红的脸颊，吻上了他剧烈颤抖着的双唇……
　　这一刻，再不顾什么技巧，只是听凭本能，放任唇舌纠缠，伴着熟悉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无数过往，如潮水一般，顷刻淹没了我。如梦邂逅，如酒浓情，天涯相伴，似火缠绵，嫌隙初起，委屈求全，然后是，祸从天降……我的动作骤然一停，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掠过胸口，我以为，如今的我，再没什么可以轻易伤到，可是在这一刻，只是偶一回眸，已让我痛彻心肺。不愿回顾，那时的一幕一幕却如此清晰，身体仿佛重新感到了那些极致的痛苦，心也在向那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迅速沉没，寒透骨髓……我身体猛地一颤，骤然睁开了眼，一把推开他，自己也跌坐在一旁。只觉如恶梦初醒，心脏在刚刚瞬间的停顿后，开始剧烈地跳动。我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心中的愤怒与恨意却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抑制，顷刻间已填满了整个胸膛。我霍地抬头，之前的理智已然全消，唯一的念头就是扑上去，把那个混蛋撕烂咬碎！可在下一瞬间，我已僵在那里，忘记了动作……
　　只见他木然地伏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双肩之上，鲜血如泉，无声流淌，顺着肩头缓缓沁入身下被褥之中，明黄的褥子已被洇湿了一片。
　　我的呼吸微微一停，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肩上那片刺目的红。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就会绷断。这时，我已收回了手，看着指端上浓艳的血迹，着魔一样，凑到嘴边，轻轻一舔。腥甜之气瞬间弥散在口中，和那时尝到的自己血液的味道一般无二……这就叫，血债血偿吧？……我心中的怒火，如遇细雨，瞬间一暗，然后慢慢消散下去，到最后，只剩一片荒凉的灰烬……恨吗？怨吗？何必……今时今日，再回想当初，我还能简简单单把一切都归咎于他吗？……我的愚蠢，父皇的命令，玄瑾的算计，再加上诸般阴差阳错，其实这每一点，都是造成当日悲剧的元凶吧？而此刻的他，之前经历的一切，无论算是报应，还是报复，都已足够了吧？或许，是放下的时候了……人生不易，何必自苦？千里迢迢将人要来，其中原因，之前不愿细思，到了此刻难道还能再回避？只是为了报复吗？那为何看到他的狼狈会难受，看到他的挣扎会心痛？……因为，仍然在乎吧？
　　终于，我轻轻闭了闭眼，苦笑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眼，望着他依然紧绷的身体，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头。一瞬间，他的身体绷到了极致，我感到手掌下的肌肉僵硬如石。我低叹一声，手臂一收，同时伏下身，靠在了他的背上。温热的血液慢慢浸湿了我胸口的衣襟，而他的身体，也在猛然的一震之后，缓缓放软下来，终于，彻底放松，任我搂在怀中。
　　盛夏的午后，天气燥热难当，连隐隐传进来的蝉鸣，也显得有气无力。紧闭的房中更是闷热，热气蒸腾着血腥气，熏人欲呕。可我们两个却都恍若不觉，只是那么静静依偎着，许久，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不再思考，放任脑中变成一片混沌，享受着心中慢慢升起的平静与安宁。谁知就在这时，他却忽然挣扎了一下，带得锁链哗啦一响。我一惊，骤然回神，然后迟疑了一下，直起身，伸手挑开机括，放开了他颈圈上的锁链。他吸了口气，随即缓缓坐了起来。这时的他，头发散乱，一身是血，双手仍被反锁于身后，不知因为失血体虚，还是被锁得久了，只是直起身这么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吃力。见到他从未有过的狼狈虚弱，我心口不觉堵得发慌，手臂一带，想让他靠上我的胸膛。哪知他骤然一僵，然后却猛地挺起腰，躲开了我的怀抱。我一呆，看着他瞬间笔挺的背脊、扬起的下颏，又一笑：真是糊涂了！怜惜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恐怕是最大的侮辱吧？
　　于是，我立时收回了手臂，拿过一旁的钥匙，在手中握了片刻，终于伸出去，轻轻打开了他背上的莲花金锁。他的身体一震，本能地猛然回首，当然，由于面具的阻挡，他什么也不可能看到。
　　这时，我执起另一把钥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插入他脑后莲花的锁孔之中，轻轻一拧……“咔啦”，面具弹开，跌落，翻滚，最后，“铛”地一声，滚落于地……

　　196.图谋

　　他跪坐于前，我坐在他身后，两人尽皆沉默无言。我看着他挺直的背脊，他则微微侧着头，不知看着哪里，只是一动不动。
　　眼见他背后的血流渐渐停止，而我胸口沾染的血迹也慢慢干涸，慢慢变冷，我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也慢慢平息，脑中渐渐恢复清明，理智归来，然后，便霍然一惊：糟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轻轻动了动手臂，一直反背在身后的胳膊被他慢慢放下。随着他手臂的伸展，他腕上的锁链却不曾从莲锁中脱出，反而伴着一阵低涩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越露越长，原来那莲花不只是锁，也是绞盘，之前藏在其中的金链被他慢慢拖出，最后足足露出了一臂多长，才终于到头，这时他的双手已可放到身体两侧，只是仍然被锁链限制了行动的幅度，无法做出过大的动作。
　　他却仿佛并不在意，或者已经习惯，不再理会锁链，伸手拨开了膝间木棍上的机关，一把抽出那个木架，扔到床头。可他的双腿却未急着并上，只是收腿屈膝，箕踞而坐，大大方方，大模大样……看着他旁若无人的样子，我又觉可笑，又觉可叹：什么狼狈可怜？明明是嚣张可气！看来这家伙的脾气，这辈子也挫不掉了！然后只见他一臂搭于膝上，一臂拄膝，抬手伸指入耳，捻出一束细帛，扔到了一边，然后是另一只耳朵。两耳清理完毕，他直起身，沉默了片刻，终于，微微侧过头，开了口，声音不似往常般低悦动听，有些喑涩，语气却平静之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我早已坐直了身子，一边暗骂自己：又犯错了，一边收拾心绪，凝神准备应战，此刻闻言，立时便道，“你擎宇楼主的身份吗？去年宫变之前你来京城那次，我无意见到了你，让玄瑾查出来的。”说到这里，我忽然笑道，“对了，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从我和卢家闹翻，到最后大打出手，你在里面没少出力吧？”
　　他并未否认，反而轻蔑地一笑道，“那个女人还想把我当棋子！”
　　我叹息一声，接道，“没想却被你当了棋子……”
　　他没有接口，只是傲然地扬起了头。
　　我轻轻摇了摇头，沉思片刻，才又道，“对了，一直想问你……你配合卢太后暗杀永安王那次，为什么后来忽然退走了？”
　　他答得倒干脆，“我把荆萝安排在了卢太后身边，后来那边事情有变，她便发出信号，加上这边我遇到玄瑾……”说到玄瑾，他忽然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接道，“眼见一时无法得手，便下令撤退了。”
　　言毕，两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许久，他忽然低声道，“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柔然人？”
　　我立时轻笑道，“知道你是柔然三皇子？不算早，但很及时……就在你返回柔然准备动手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动手了？我自问我的行动十分迅速，意图隐藏得很好，在我出兵之前连我手下也没几个知道。”
　　我却只回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猜到的……”看到他猛然一挺身，为防他恼羞成怒，我赶紧又补充道，“你数次领兵犯边，已成了大燕心腹之患，我之所以建立西域督护府，防的主要就是柔然，是你！”
　　他轻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一旦西域督护府建立，与北三镇成犄角之势，的确会给我们添些麻烦。不过，你以为我们会老老实实等你建城陈兵？”
　　“呵呵……你当然不会，我就等着你来找麻烦呢！”
　　“哼……你借修城筑防之机，暗调人马，布于大苑周遭，以为我是傻瓜，发现不了吗？没想我根本没去管你的什么西域督护府，而是转而进攻伊州吧？”
　　“哈哈哈！你当然不是傻子，你聪明着呢！谢曦不肯与你合作，你却从蛛丝马迹上猜到他就要有大的行动，所以赶紧回到柔然布置，先行起兵，等他那边一动，大燕国内一乱，你就可以趁机南下，到时我腹背受敌，大燕危矣……但你是聪明人，我可也不傻啊……昊天盟寻得宝藏，又在江南动作频频，你当我的手下都是瞎子，玄冥教只是摆设不成？你知道的，我又怎会不知？你猜到的，我又怎会猜不到？既知道了你与昊天盟的联系，又见你急急回到柔然，明明你父病重，你却不回京，反而坐镇南疆再不肯走，还能猜不到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这边自是急往各处增兵调粮：你既不肯钻我在大苑打开的小口袋，那我就再开个大口袋等你！只是我们的确没想到你会选在伊州。不过没关系，我的口袋够大，结果都一样……”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由道，“对了，恐怕你对我这边调兵遣将并非全无所觉，只是以为江南必乱，到时我无暇北顾，故有恃无恐，放心往我口袋里钻了？”
　　他却是默认了，半晌无语，不知望着哪里出神。忽然，低声道，“是我太轻敌了，我没想到昊天盟还有之后擎宇楼的行动全在你掌握之中，否则……”
　　我立时接道，“否则，决不会明知是口袋，还这么贸然出兵吧？不过，你这么着急，不只是为配合昊天盟吧？你父久病不愈，继承人却一直没有选定，一直在你和你大哥之间摇摆。你是想即使不能攻占中原，至少也要多捞些资本回去好争储位吧？”
　　他并未反驳，只自语道，“没想父汗竟在那个时候崩逝……”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闻声一怔，随即身体一僵道，“我父汗的死难道也是你！”
　　我连忙道，“没有没有，你别误会！我不过是让我的手下人在你大哥请求帮助的时候伸了把手而已。我这还是学得你呢……当初你让荆萝卖毒药给安信，让他去对付卢太后，然后再转头揭破。我们还没那么折腾，只是简简单单作了笔药品生意……”外加煽风点火，出谋划策……
　　哪知他闻言怔了很久，然后竟一笑道，“好大一局棋啊……恐怕你那次南巡，目的也并非游山玩水，甚至不是为了推行新法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讳言的了，于是我干脆地道，“没错……本来我的目的主要是想钓昊天盟这条大鱼，没想顺手把你这条大鱼也钓了上来，加上新法得行，对了，还有后来诱杀了安德王，竟是一举四得呢……”说到这里，我的话语中到底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
　　哪知他却骤然话头一转，问道，“……谢曦呢？”
　　我一怔道，“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道，“真让你凌迟处死了？”
　　我想着若他在这里住久了，两人难保不会见面，也没必要隐瞒，于是道，“在我这里……要见他吗？改天我可以安排……”
　　他却并未回答，停了一下，话题又一转，“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答应我的合作提议？”
　　这次我毫不犹豫就道，“这还用问？用中原故土旧日百姓换你的支持，他岂是那样的人？”
　　他的声音一停，许久，忽然沉沉一笑道，“你倒是了解他，可惜，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心中骤然一痛，之前的得意瞬间消失，恼羞成怒下不由喝道，“龙翔天，你找死！”
　　他终于缓缓转过了身，乌沉沉的眸子幽幽望向我，俊美的脸上竟带了一丝陌生的阴戾，一字字地道，“是又如何？何况你这么远把我弄来，难道不是想亲手杀了我，以报当年之仇？或者，你觉得那样太便宜了我，要好好折磨我一番出气？没关系，你想如何，划下道来，我奉陪就是！”
　　我一愣，随即笑道，“谁说的？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那么喜欢折磨别人？会为那种理由费这么大力气？”其实，本来就是为那种理由才把他要过来，不过另一件事情临时出了意外，所以，“我是认真地想和你商量一下，合作一次！”
　　他一脸阴沉顿时变成了一脸惊诧，“你跟我合作？”
　　我微微一笑道，“不错，朕这局棋，还没下完呢……不过，最后一步，还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
　　“你被你大哥整得这么惨，难道不想报仇？”
　　他闻言挑眉看了看我，一脸嘲讽，意思大概是：他现在这副惨样多半倒是我的功劳……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这时这种没用的话自然不必多说，于是他直接就道，“你要我回到柔然，起兵对付我大哥？”
　　我立时道，“你肯，我还不放心呢！放虎归山这种蠢事，我可做不出来！”
　　“那你又是何意？”
　　“不是你起兵，是你弟弟！”
　　他怔了一下，脸上那丝讥诮的笑容瞬间消失，厉声道，“你别打他的主意！”
　　我不由笑道，“纵使我不打他的主意，你大哥又怎会容他逍遥？”
　　他脸色一变道，“什么？他怎么了？”
　　我好心地道，“放心，我的人及时赶到，救了他。”
　　“……他现在，在你这儿？”
　　“没错！”
　　他凝望我片刻，忽然一笑道，“那你还找我谈什么？直接找他谈不就是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他若肯和我谈就好了！自他知道了我的身分，一见我就破口大骂，还骂的都是我听不懂的！根本是头倔驴子，没法谈！所以才让你去和他谈谈，让他知道我的诚意……”
　　他不由微微勾起嘴角道，“你的诚意？什么诚意？挑起柔然内战，趁机从中取利的诚意？”
　　我也不解释，干脆利落地一抬手道，“我，慕容淇，在此发誓，大燕只是帮助哈纳反抗不仁的兄长，绝不会借机侵占柔然一分一毫的土地。”都是一片大草地，有啥好占的？占了也不好守！
　　他冷笑道，“你只是想我柔然经此一战，再也无力南侵罢了。”
　　这次我没再解释，只嘻嘻一笑道，“你被你大哥弄成这样，真不在意？”说着，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身体上扫了一圈，特别关注了一下那些零零碎碎的金饰。
　　他气得脸都青了，立时毫不犹豫地道，“慕容淇，你别妄想了！我不会为了私怨帮你杀戮我的同族！”
　　我并不着急，又淡然一笑道，“为了私怨不肯，那为了弟妹呢？即使同为族人，也总有远近亲疏吧？”
　　他闻言一呆，半晌方道，“澄海……难道她也……”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以为，你大哥是把你专程送来的？错！你不过是和亲队伍里的陪嫁品之一罢了……”一语未完我已被他紧紧抓住手臂，拽到了面前，纵使他肩上有伤，手上无力，但我仍是感到了手臂上一阵剧痛。我却不怒反笑，悠然地看向了他……就知道你在乎！
　　只见他紧紧盯着我，仿佛难以置信道，“什么和亲？”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我却慢悠悠地道，“还不明白吗？你大哥为换取我的配合，好全心安内，故此把你的亲妹妹澄海嫁了过来。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亲戚了……大舅哥！”
　　他呆呆怔了半晌，脸上苍白之后，却是忽青忽紫，这叫一个热闹。然后他突然转过眼，死死瞪着我，恶狠狠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我不由一笑道，“我也不想呢，她和你们这几个哥哥都不一样，倒真是个单纯直率的好女孩。不过，恐怕有些事情由不得我……等你大哥扫清了内部，没事了想起来南下玩玩，我这边那些多事的官员，肯定少不了会嚷嚷，要杀了柔然公主祭旗……你说，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他怔怔望着我，一语不发，只是抓着我的手却慢慢松开了，终于颓然落下。
　　我立时趁热打铁，续道，“至于你的好弟弟……脾气虽然差了点，长得倒是不差，既然没什么用处了，留下玩玩倒是不错。我看你身上这副莲花金饰挺有趣，不如依样打一套送给你弟弟，你看如何？”
　　他本已垂下眼，正自发愣，闻言霍然抬头，眼里的愤怒仿佛要把我烧着了。
　　我却迎着他的目光，不惧不避，只是悠然而笑。
　　本以为他马上就要妥协，哪知他怒目望了我半晌，眼中的火焰却渐渐平息下来，最后他竟忽然一笑，道，“好了，小棠。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从当初的慕容澹，到后来的卢衡，再到谢曦……这些心腹大患，你哪个也没能狠心下杀手……你的心这么软，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汗……完了，我就知道会这样！……之前怕镇不住他，所以我才想好好收拾他一番，把我凶神恶煞的一面完全展现在他的面前，然后才好利用他的弟妹，逼他妥协。结果，我先是失控，对他软了态度，后又失算，承认谢曦没死，让他觉得我是旧情未忘，而且心慈手软，结果他一心认定我是虚言恫吓，再不怕了。
　　我傻了，看着他，眨了眨眼。他笑了，看着我，扬了扬眉。
　　我慢慢垂下头，不去想他气人的样子，收束心神，沉思了许久，渐渐心底一片澄明……终于，我再次抬起头，望着他，平静地说道，“龙翔天，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三年前，我可以为了成为你的若水，抛下慕容淇的一切。而今天，或许，我还是若水，可在那之前，我首先是，慕容淇……摄图，朕刚刚说的，你若还是不信，我们尽可试试，看看朕，是不是，做得到……”这一次，是真话……
　　身份，责任，社稷，百姓……当初，能弃若蔽履的东西，如今，在我，在别人，付出了这么多之后，一样一样，已与我的血骨，纠缠融合，再也无法抛弃……是的，再不逃避，是我该担当的，便不会再放弃……即使，为了它们，要抛弃一些，又一些，甚至，其它所有，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必须要相信，我是对的，那些是最重要的，我才能，在经过这么多，这么多之后，继续，走下去……
　　所以，相信我，为逼你就范，为让大燕少一祸患，我，做得到！
　　然后，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而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愣愣看着我，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忽然，我扑嗤一笑道，“怎么？还不信？要不要朕先做点什么，帮你下下决心？嗯，你弟弟远了点，你妹妹倒是就在宫里，不如朕把她请过来，玩点游戏，如何？”说罢，不等他回答，整整衣服，便要起身下床。
　　当然，不等我下床，手臂已被人猛地抓住，然后一个涩哑之极的声音响了起来，“等一下！”
　　我回头看去，就见他正垂着头，眼神一片混乱，呼吸急促纷乱，抓住着我的手指越收越紧，却就是不说话。
　　这么为难？好，我再帮你一把！于是，我轻轻一笑道，“其实，你们不肯帮我，我也不是没办法。这要多谢你的好大哥，生性多疑，气量狭小。自他即位伊始，便不停地整了这个，整那个，特别是当初和你交好的南方诸部，这回可是倒了大霉。现在南方人心惶惶，暗潮涌动，即使没人登高一呼，召集统领，要挑起大战也容易之极。只是这样一来，形势太乱，我控制起来就很麻烦，是为下策。不过，若你执意不肯配合，我也就只能用此下策了。所以柔然内乱已无可避免，
　　你的坚持，只会害了你自己！”给你个台阶，赶快下吧！
　　他显然也明白我这话的用意，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中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忽然，他涩然一笑，收回手，坐直身，垂下眸，淡淡说道，“我答应你！”
　　我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同时，也松了口气……虽然有些事我做得到，不过，能不做，自然更好。
　　这时，只听他轻笑一声，低低道，“陛下好手段，摄图输在你的手上，也不算冤枉。”
　　听他骤然改了称呼，我一愣，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脱口便道，“那是自然，你忘了，那时候你总夸我聪明呢！”
　　闻言他猛然抬头，深邃的眸中骇浪翻滚，死死瞧了我半晌，瞧得我背脊发毛，他才忽然道，“其实，我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心中又是一闷，立时道，“彼此彼此……当年我也是直到被你丢给那些人的时候，才真正了解了你。”
　　他一怔，瞬间眼中波澜一歇，然后，忽然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我才算真的信了！”话音既落，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平静。
　　协议达成，我踏实了，然后赶紧叫人拿水拿药，进来收拾床铺，我则隐到屏风之后，为他擦拭身体，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切整理停当，闲杂人等离去，我们开始讨论细节问题。当我们就合作的诸般事项达成初步一致的时候，时间已接近了晌午。
　　这时，他脸上已露出了几分倦意。当然，一路过来吃足了苦头，之前又流了那么多血，虽然后来止住了，精力却不是那么好恢复的。
　　我眼看不能再拖，终于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嗯，这个，今天我看就讨论到这里吧，那个，还有一件事，咱们要抓紧办一下了。”口中说得还算坦然，手中却已情不自禁蹂躏起衣角来了。
　　他诧异地看了看我，扬了扬眉。
　　我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终于咬咬牙道，“就是，那个……”
　　随着我一句话出口，我只觉身畔的温度瞬间直入寒冬……这个，看来他明白那个是哪个了。我轻轻打了个哆嗦，鼓起所有勇气，偷偷向他看去，却只见风刀霜剑密如雨，吓得我赶紧摆手道，“喂喂喂！别这么瞪着我，这都是计划需要！……你大哥放了俩探子在你身边，可不能让他们发现不对！”
　　刀剑略止，只是阴寒如故。
　　我只好拿出我的绝招……傻笑……
　　终于，绝招再次奏效，他霍然转头，再不看我。
　　见他默许了，我再也忍不住咧开了嘴，凑过去就搂住了他的腰，口中轻浮地道，“美人儿，这就对了！”刚刚说话之时，他只披了一件外袍坐在我面前，衣内风景若隐若现，早就勾得我心火大盛，如今，终于不用再忍了……既然承认仍然在乎，我自不介意与他重温鸳梦，而且，说实话，三个月前的那次，可是让人回味至今啊。
　　眼见他脸色瞬间转青，额上青筋腾地蹦起老高，却咬着牙，硬没吱声，果然好涵养。
　　我心情更好，扯下他的衣服，就开始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这儿摸摸，那儿揉揉，口中更忍不住哼起了歌，“我一摸摸上美人腰……”
　　他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终于缓缓转过了头，用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我，声音低沉，一字字道，“闭嘴……”
　　我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停了配乐，不过却并未闭嘴，反而一探头，吭哧一口咬上了他肩头的肌肉……哇，口感好啊，外滑内韧，咬一咬，十分的有嚼头，不枉我从刚刚就一直惦着了！
　　“慕容淇！”这边我啃得开心，那边他终于爆发了，怒吼一声，一把抓住我的后脖领子，就把我拎了开去，口中怒道，“你是狗吗！”
　　我嘿嘿一笑，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照着他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苍白的双唇就咬了上去。
　　他被我撞得向后仰倒，还好反应及时，手肘后撑，支住了身体。这时我已在他唇上，上上下下啃了个够，正在试图向里推进。他犹豫一下，终于松开齿关放我进去了，不过，回应是绝对没有的。但即使这样，我依然玩了个不亦乐乎。
　　尝够了他的薄唇，我又转向了他身上，那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诱人的金属光泽，已呼唤了我很久：快来吃我！快来吃我！……我自是毫不客气地摸摸舔舔咬咬，一路向下。然后，动作忽然一停，随即惊奇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口中叫着，手上已一把抓住了他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只见一个金环正紧紧束在那物的根部，上面竟然也有一朵小小的莲花，精巧漂亮，花心处隐约可见锁孔……我这才想到，刚刚那一串钥匙中确有一把特别小的，我还奇怪了一下，原来竟是用在这里的！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翻来复去地研究着。
　　他想挣扎，不过要害被我抓住，双腿自不敢动，伸手要来抓我，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处，身体一软又跌了回去。
　　这时，我已有了另一个新发现，只见金环后面还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金链向下延伸，一直没入了他身后最隐秘的部位。我心中怦地一跳，只觉口干舌燥，手指已自动自发地伸出去，轻轻勾起了金链。他呼吸顿时一停，不由自主随着我的动作提了提腰。这时我已感到了手上的阻力，抬头看看他……只见他已经放弃似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于是我再不犹豫，手上使力。就见他穴口慢慢张开，一个小小的金球露了出来。金球有鸽子蛋大小，镂空的，里面仿佛还藏着什么东西。我捻住了正要看个仔细，一拽，拽不动！然后这才发现金球后面还有锁链……我晕，再拽！于是又一个同样的金球也被我拽了出来。这下我长了心眼，观察了一下，果然还有……
　　就这样，我拽出了三个金球，然后，终于没有了。这时他的脸已涨得通红，眼睛闭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看得我颇有扬眉吐气之感，不过可惜的是，笑也只敢在心中暗笑。我无奈地叹口气，便开始研究那几个金球……只见球身裹了一层油脂，滑腻异常，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针清香。我随手拨弄着小球，忽然，喀啦一声，小球竟应手而开，分成了两个半球，串在金链上，里面犹自凝着几小块洁白的油脂。我一愣，随即骤然转头，只见他双腿之间，隐隐可见一丝晶亮，正从菊蕊之中缓缓流出。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小球里装的是润滑油膏，油膏在固体的时候被放进球中，进入体内后，便被体温融开，均匀地分布在了内壁之中。
　　到了这时，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真诚地对他道，“啥时候见到你大哥，告诉他，我崇拜他！”
　　他猛然睁眼，目露凶光。我嘻嘻一笑，手上轻轻拽了拽。他顿时闷哼一声，手臂一软，差点躺下去……可不能躺下去！他背上有伤，若再压到，就更麻烦了！于是我赶紧拽过一个软枕，塞到他腰背处，垫起了他的身子，然后我就后悔了……不用撑着身体，他的双手终于解放了，而解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猛然一探，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上的力量并不大，只是不知捏在什么地方，瞬间一阵酸麻就袭上了我的手臂，然后直入脑髓……我手一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连忙叫道，“好了好了！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放手放手！”
　　他瞪着我，眼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缓缓放开了手。
　　我一下缩回手，使劲儿甩着手臂，口中犹自连声道，“我不玩了，我不玩了，不玩了……”说着顿了一下，忽道，“我们办正事吧！”
　　他本已转过了眼，闻言猛然看向了我。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用我的胯间轻轻蹭了蹭他的大腿内侧。
　　他脸顿时绿了……因为刚刚的视觉刺激，那里早已进入了状态。
　　这时，我已又蹭了两下……舒服啊！隔靴止痒就隔靴止痒吧……话虽这么说，我的眼神仍然忍不住可怜兮兮地看向了他。
　　他的脸已转成了黑色，又瞪了我半晌，终于恨恨地转头，闭眼。
　　耶！我三下五除二剥掉了身上的衣服，扑了上去，这下可以真的开吃了！……因为之前的充足准备，我不太费力就一入到底，然后，下一刻，我已在心中叹道：温热滑腻，□柔软，妙啊！于是我毫不客气地运动起来，顿时带起了他身体的一阵轻颤。
　　在我吭哧吭哧活动半晌，兴奋之余，偶一低头，才发现他那东西还被金环束缚着，软软地伏在草里。我正全身舒畅，心情大好，不由好心地想问他，要不要我帮他解开束缚，哪知我刚一张口，只说了句，“那个……”
　　他却骤然睁眼，怒喝道，“闭嘴！快做！”
　　我吓得一哆嗦，整句话被噎到了肚子里。看着他重又闭得死紧的眼睛，强自忍耐的表情，不由撇了撇嘴，转向他腿间的小东西，无声嘟囔道，“这回可不怪我了，是你哥对你有意见！”
　　事了之后，我全身通泰，懒洋洋地躺在他身边，闭目养神。忽然想到一事，不由猛然睁眼，转头对他道，“喂！开始你那么急着坐下，不会是怕我看见那东西吧？也亏你不嫌难受，还坐得下去！”
　　他仿佛睡着了，闭着眼，一动没动，只是借着屋内明亮的光线，我却能看到，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有些苍白的脸瞬间又青又红。
　　我暗笑了一下，然后又往他身上靠了靠，真的睡了……
　　临走之前，为了不引人怀疑，我不得不又把他重新绑回了原样，期间自然没少接收他愤怒的目光。最后看了看散在各处的面具口枷，我犹豫一下，到底并未理会那些……这样自然些，千里迢迢要来的，吃自然要吃得痛快些，断没有让对方带着那些东西吃的道理，而一个皇帝，完事了自然也不会去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心安理得地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我顺手放下床帏，着衣，离开……错了！是大获全胜，心满意足，吃干抹净，神清气爽地……离开。
　　那完美的一次，可让我上了瘾，从那天起，隔几日便要临幸一次松壑宫……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此时不吃个够本，更待何时？……而他见到我，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我猜他一定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控制住扑上来掐死我的冲动，不过对我来说，这恰是最吸引人的。当然，我也是很够意思的，没过两日，就借口他服侍得好，让那两人免了他每日睡笼子的待遇，锁链也都放松了很多，至少让他能在屋里自由走动了。由于我每次走时，一脸春风，神采焕发，而他则是一身狼狈，脸色铁青，那两人听到我的命令时，丝毫没怀疑我们的关系，只是一个劲儿让他谢恩，弄得他脸色更是青上加青。
　　就这样，我简直有些乐不思蜀了，恨不得一直这样下去才好……不过，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那日之后不久，我就偷偷带着他弟弟，哈纳，来见过他。当然，事前把那两个人支开了，还有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去的都去了，只是他肩头的钉子上有倒钩，嵌在肩骨上一时难以除去，只好就那样了，好在穿件肥大些的衣服倒也不明显。哈纳应该没看出什么异常，离开时虽然神色悲愤，却明显不是针对我。事后他对我的态度即使称不上判若两人，至少也是大为改善。当然，所有之中，最关键的是，他终于答应了。
　　为了表示诚意，当时我并未在场，只留他们兄弟二人单独会面，不过事前龙翔天已把他要说的和我交过底：
　　首先，尽量激起哈纳对他大哥的仇恨。这并不难，多年来，两方一直明争暗斗，直到摄图彻底失败，这仇早就不小。现在又加上两件要命的：一个是他们父汗可疑的死因，另一个就是澄海被迫远嫁大燕的事情。这两件事，之前哈纳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搞得哈纳一提起他大哥，就是咬牙切齿，实在不用再如何煽动。
　　其次，再说与我合作的原因。这个故事是我编的，龙翔天是黑着脸听完的，就不知他是不是黑着脸对他弟弟讲的了。故事是这样的：我经过与龙翔天的数次交锋，虽是敌人，却十分倾慕他的才能，故知道他被兄长陷害，便调遣人手，暗中相救，费尽心机，终于把他救了出来，请到燕都欲待重用。只是他被兄长陷害，又得知父亲与妹妹的事情，还有新可汗即位后处心积虑排除异己的行为，心中气愤难平，故此请求大燕出兵为他报仇，同时，帮助柔然百姓摆脱暴君的统治。只是他受伤过重，无力返回柔然住持大局，又怕时机稍纵即逝，故才要哈纳代他返回柔然，起义兵，伐无道。我也是因他的原因，才派人暗中保护哈纳，并及时救了他……好像只有这句是真的……之前我之所以并未告知哈纳实情，只是怕他知道他哥哥伤重担心。如今摄图的伤势渐愈，终于可以见他弟弟，亲口解释。至于我，不计前嫌，宽厚仁慈，英明睿智，实是不世出的英主……呵呵，这些可不是我说的，我就是让他在他弟弟面前夸夸我，后来我问他怎么夸的，他只是黑着脸不肯说，经我从哈纳那里旁敲侧击，才终于知道了个大概，不错，不错，我很满意，呵呵呵呵……既然两人一个是英主，一个是英雄，自是惺惺相惜，几番畅谈，便成莫逆，所以我必是可敬又可信的了。听到这里我几乎已能想到，当时龙翔天是怎么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恐怕那会儿他额上青筋又是一蹦一蹦的了，可惜没能亲眼看到。
　　因为龙翔天的成功劝说，我和哈纳终于达成了协议：我帮他回到柔然，召集兵马，并提供一部分兵马粮草，他起兵收拾他大哥，夺得汗位，之后大燕柔然结成兄弟之邦，永世不起兵戈。
　　然后我立即送哈纳返回柔然，与柔然南方诸部联系，策划起兵。当然，这时候说给别人听的，自然又是一个故事：摄图是忠良，也是前任可汗内定的继承人，他大哥却趁他出战的时候，害死了他父汗，谋夺了汗位，同时暗中做了手脚，使摄图战败，后又施展阴谋，将他逮捕入狱，暗中杀害……对于这一点，哈纳十分不满，我却执意要求他这么说，理由是，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激起人们的悲愤之情，达到最佳效果，等大事一成，若要摄图需要复活，再编个故事就是。当然，话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结果，哈纳到底这么说了，然后效果的确非常的好，南方诸部早就对新任可汗颇为不满，又经哈纳煽动，很快结成联盟，暗中准备起兵。这时候，该我配合了。
　　我命北三镇在边界挑起争端，并作出大举北伐的样子，新任柔然可汗果然坐不住了，先是命边界诸部备战，边界诸部已被哈纳说服，自是谁也不动，结果可汗只好率兵南下，与燕军刚打一个照面，交了两小仗，这时，后方乱了，哈纳动手了。前后夹攻之下，新可汗损失惨重，侥幸逃得性命，狼狈败退了百余里，才重整大军与哈纳对峙。
　　这时，我也正式表明了态度：听到哈纳起兵的消息，我很震惊，听到哈纳起兵的原因，我很义愤，我的新任淑妃，澄海公主很伤心。于是，她请求我为她冤死的父汗和兄长主持正义，报仇雪恨。而我，正直善良的大燕天子，自然义不容辞地答应了。然后就是派兵派粮，加入战斗。黑河谷一战，哈纳与大燕联军大胜，整个南方全部被哈纳控制，他大哥不得已全线退据黑河以北。就在这时，黄河决口，军粮告急，燕军不得不暂时退兵……这个么，黄河是决堤了，不过，缺口不大，问题也不大，但时机正合适，不用白不用……燕军撤出，两方之后势均力敌，对峙数月，互有输赢，终于在入冬前协议停战。此后柔然南方诸部，拥立哈纳成为了可汗。
　　至此，柔然一分为二，南北对峙，不时打上一架，再也无力南侵大燕，反需向大燕示好，借以自保。而我，终于踏实了：这次，北边至少能消停个几十年了吧？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用操心了，真好！
　　燕军退兵的时候，哈纳颇为不满，数次遣使来问，龙翔天就明白得多，闻讯，只是看了看我，便了然一笑，继续读他的兵书去了……也不知他还读兵书做什么，难道他还想有朝一日上战场？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在燕军出征之前，我已不必再装，便光明正大地召了许檀进宫，帮他除去他肩上的透骨钉。钉子去掉，许檀又为他诊过脉，说他身体已无大碍，甚至被药物化去的内力也有办法恢复。
　　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但随即就是一笑，看也没看我一眼，便仿佛无所谓地转开了头，之后也从未提过此事。
　　我知道，他以为我决不可能让他恢复武功，只是，我自己却并没那么坚定……我恨他吗？是的，当然！可是，当我看见他偶尔独坐，失去了和我在一起时的嚣张，眼中空空荡荡，怔怔望着某处的样子，心中竟仍然会痛……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终于，那一天我找到了他，对他道，“我可以帮你恢复武功……不过，今后若无朕的旨意，你不能离开宫中，否则，所有协议作废，大燕会撤去对南柔然的一切支持……这一点，你可答应？”我本来是想说，“不能离开京中”，但出口的瞬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宫中”。不过说出口去，我却也不想再改：既然在乎，留下便是，或许对别人我还会多有顾忌，但对他，总是少了几分迁就，肯让他恢复武功已是极限，至于再多……我不想给大燕留后患，也不想委屈自己，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了。
　　他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愣愣看了我半晌，忽而一笑，仿佛不以为意地答了一句，“好……”
　　见他如此痛快，我却反而一怔，不由问道，“你答应了？你……不在乎？”
　　这时，他已起身走到了窗边，不知望着窗外哪处，我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之极的声音，“什么在乎不在乎的？……愿赌服输，既败给了你，自是任你处置，龙某再不济，这点担当还是有的。何况，即使我不答应，就能离开了吗？何必多说废话，自取其辱？”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头，声音转低，“而且，当年的确是我……”后半句终于没说出来，只见他霍地抬起头，干脆地道，“要我以半生作偿，也算公平！”
　　我呆了一下，见他凝然不动，立于窗畔，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宽阔的后背，让人忍不住便想要去依靠。我心中终于一动，不由走到他身后，犹豫一下，手扶在了他的臂上，极轻极轻地道，“其实……也……也不止是为报复……”说着，到底忍不住头一低，靠上了他的背脊。
　　他身体猛然一震，许久，一动未动，但我却能听到他胸口那颗心怦怦地跳得极快。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我。我却只低着头，竟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忽然，他猛地伸出手抱住了我。我身体微微一僵，不过随即就放松下来，闭上眼，靠入了他的怀中……
　　就这样，他留了下来。待柔然形势大定，我便命许檀为他恢复了内力，而他也果真信守诺言，真在宫中踏踏实实住了下来，终其一生，再也不曾踏上过柔然的疆土……





　　
　　　　

　　197.冲突

　　那日一时冲动，真情流露，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妥，结果没过几天我就慢慢尝到了后果，这才后悔不迭，可惜，已经晚了……我承认了对他仍然有情，无异于交了个把柄在他手中。他是有风使尽帆的人，焉能不大加利用？结果就是他步步进逼，我步步后退了。
　　当然，对于国事，他有分寸，从不提过份的要求，可是，对于，那个……那个事，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本来当燕军已发，我们无须再顾及那两个探子之后，他已不愿再让我上他，可我那时吃惯了嘴，哪里忍得下？结果，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使尽了，才勉强得手几次，已经够让人郁闷了。然后当我承认了仍然在意他之后，他干脆把我当了纸老虎，再不肯退让，拿准了我断不会为这种事跟他来真的，对他弟妹不利……虽然不想承认，不过他的确没错……于是在床上，到头了，也只是屈尊纡贵用手来帮帮我。后来有一天，他忽然热情起来，十分主动，我兴奋之下，很快就有些头晕脑胀，不由自主被他带着，任他为所欲为起来。哪知做着做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个，位置好像错了，而且，他的手……该死！往哪儿探呢！我在最后一刻，终于猛地回神，一把推开他，蹭地躲出老远。还好他那时武功尚未恢复，见功亏一篑，也不再纠缠，只哈哈一笑，便起身披衣沐浴去了，留我缩在床上，惊魂未定地裹着被子，瞪着他的背影，发呆……
　　其实，谁上谁下，我倒也不是太在乎，不过是个面子问题，只要舒服，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和别人，也就算了，可是和他，我总是心有不甘……这混蛋欠我这么多，我费尽心机，千里迢迢把他弄来，难道是让他来占我便宜的吗？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而且，我若真让他得逞了，还不得被他笑掉大牙？
　　于是自那惊魂一夜之后，我好一阵再没去过松壑宫，辖不住他，占不到便宜就算了，再把自己搭进去，那就可亏大了。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原来惹不起，躲也是躲不起的！后宫就那么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不是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宫里的人，除非我整日窝在乾清宫，否则隔三差五就能和他来次“偶遇”。
　　开始他伤势未愈就算了，后来等他伤都好了，武功也恢复了，就麻烦了。他虽然不出西宫，但整日神出鬼没，让我躲都没处躲。
　　他现在对外的身份就是我的男宠，原先还怕他难堪，没想他倒是适应良好，毫无顾忌地利用这个身份，明目张胆、明火执仗对我言语暧昧，举止轻薄，有时身旁有人他也毫不收敛。他是肆无忌惮惯了，我却没他脸皮厚，常常被他弄得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就是让他笑得更加得意……呜，为什么变成会这样？不久之前，还是我逗他取乐，怎么这么快就反过来了？
　　终于，我再也受不了了，一天和他商量道，“那个，你觉不觉得在宫里住，好像有点不方便？要不我在附近给你弄套宅子？”
　　他扬眉笑道，“不必了……我住这里，你不是更放心一点？”
　　我怒……什么我更放心？明明是你更开心吧？整日找借口吃我豆腐！
　　谈判失败，我只好胆战心惊，继续任他日日在西宫逛荡……不过其实我担心的也不只是不小心碰上他，被他占点便宜，还担心他碰不上我，碰上别人，可能更要命，譬如，我老婆……
　　虽然我猜他那天已经知道柔然使者送来的是什么了，不过，毕竟没有挑明，他也不好发作。而且，他现在忙着天机阁的事，整日不见人影，或许一时还顾不上这个，但如果龙某人再这么晃荡下去就不好说了。若哪天两人真的面对面碰上了，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寒……想想就够要命了，他们……等一下！天机阁？啊！我怎么把我老婆是干啥的都忘了！他管的就是消息，如今天机阁愈发厉害，恨不得把个个重臣每天晚上睡的是哪房小妾都整理归档，龙某那点事儿，他还能不知道？汗……怪不得这些日子见他，觉得他神色间又是凝霜聚雪，比得上如今的天气了，恐怕一直等着我主动交待呢。
　　想到这点，我再不敢犹豫，何况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也的确受不住了，本着坦白从宽早死早超生的原则，终于决定正式把这位新成员介绍给家中那几位。只是，这时距龙某入宫已经数月，距他武功完全恢复，开始四处逛荡也有月余，实在有些晚了，却不知亡羊补牢还来不来得及了。
　　忐忑不安中，那一天还是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按照规矩，年三十宫中有正式的宴会，不过规模太大，还有各种仪式，忙得要死，说是皇族家宴，其实是不大可能和亲人好好过的。所以历年往往会在节前于宫中举办几次小的宴会，由皇帝召几名受宠的妃嫔和皇子参加，一起乐和乐和，那才是真正的家宴。而这一次，就是这样的一次小聚了。
　　说是小聚，规模的确是小，不算我，受邀的只有六个人，至于哪六个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哈。这次我连晴霞锦帆都没叫，实在是怕了锦帆的破坏力：火药攒多了，不点也危险，可再经不起他这把明火了！
　　那日天气不错，雪后初霁，地点在御苑梅山的品雪亭，正应景。白雪红梅，晚霞夕照，实在是赏心悦目。亭子里面放了好几个火盆，让人丝毫觉不出寒意，因为穿得多了，反而觉得有点热……嗯，其实是，非常热，热得我额头上汗就没消过，特别当我战战兢兢一抬头，看到席间那种诡异的气氛时，更是如此……
　　刚刚我带着龙某人是最后一个到的……唉，虽然我明知逃不过，却仍忍不住要拖一拖，再拖一拖，最后就拖晚了……到的时候，先来的五个自是远远迎出亭来，尚未施礼，已见到了我身后的龙某人……没办法，到什么时候，这家伙都是相当的扎眼啊。
　　我心脏顿时停了半拍，一眼就向我老婆那边看去。却见他寒泠泠的眸子正紧紧盯在龙某人的脸上，不过，却未露出什么诧异之色。
　　果然，他已经知道了！我无奈地想着，眼角一扫，正对上谢曦的目光，清澈的眸子在我脸上停驻片刻，便霍然转了开去，脸上神色淡淡，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看来，这位也是一早知道了，汗……
　　这时，二哥已带头跪下行礼，余者随之纷纷下跪，我则赶紧扶了这个扶那个。等大家都站起了身，我这才清清嗓子，转头对龙某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二哥，慕容澹，这位是卢衡，然后，嗯，你应该都认识的，独孤瑾、谢……枫、纪炎……”
　　龙某人面无表情，听着我的介绍，目光在二哥脸上掠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露出了一丝欣赏的意味……当然，是那种欣赏了……引得二哥眉峰一蹙，我则看得颇不是滋味：这家伙！老毛病还没改，随时随地都会发情！
　　而到先生的时候，他则是微微颔首，而我这才注意到，先生眼中微露惊讶，直到听我说到他的名字，才骤然回神，脸上恢复了正常，一揖为礼。可我已明白过来：恐怕，他们一早就认识了，也是，当初擎宇楼和太后合作那么久，先生作为卢家家主，当然不会一无所知。还是不舒服，这次却是因为骤然想起了当初的事，心里忽然有些堵。不过，当我说到“独孤瑾”三个字的时候，就再顾不得这些了。
　　只见龙翔天缓缓转过头，望向了玄瑾，最近总有些懒洋洋的神情彻底消失，目光锐利如刀锋，牢牢锁在玄瑾的脸上，面色阴沉冷峻，冷得都快赶上我老婆了，我后面说的他仿佛都没听见……这下我可有点晕了，本以为我老婆见到他会发彪，没想到他倒先彪上了，这是咋回事啊！再看看我老婆，不禁打个哆嗦，嚯，这边的眼神比三九寒冬还冷……随着两人目光的对峙，我只感觉身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然后越来越冷，寒气一阵阵袭上来，本以为是错觉，但马上就发现，不是。只见地上的雪，渐渐地动了起来，然后慢慢漂浮，在两人脚下盘旋起来，旁边的梅树也开始嘎嘎作响，枝条颤动，积雪簌簌而下，也开始围着那两人旋转，却被我不小心吸了一口，不由“阿嚏”……一个大嚏喷打了出来。就这么一声，仿佛打断了什么，刚刚身遭忽然出现的无形的压力与寒意骤然消失，再抬头，那两人已不约而同转开了眼。
　　我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又是一个嚏喷。这时龙某已将眼神转到了谢曦的脸上，只见两人对望一眼，然后竟同时一笑，只是谢曦的笑容里带了几分涩然，而龙某人却露出了一丝自嘲，不过转瞬即逝，他已转头看向了小纪。
　　小纪对上了他的目光，立时后退一步，躬身一礼。这次龙某人却头都没点，冷哼一声，便转开了眼。小纪却垂着头，一声没出。
　　我赶紧出言打破尴尬，对二哥他们道，“这位是我的……朋友，龙……慑……”随口绉的名字，反正也没啥大用，随即话锋一转道，“好了，天气冷，大家别这儿站着了，赶紧到亭子里去吧。”
　　原以为到亭子里吃吃聊聊，气氛会好些，没想还是妄想。虽然我老婆和龙某人好像暂时放下了较量一场的打算，不过，两人都是神色冷肃，自不可能陪我聊大天扯闲话。二哥见此局面，一脸兴趣盎然，满眼探究，也顾不上理我。先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这次有二哥在，自然更是谨言慎行，不愿挑起麻烦。那边谢曦脸色也不大好，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至于小纪，更不可能帮我来调节气氛了。结果就成了前面说的局面，我不知所云地扯了几句废话之后，也只剩低头抹汗的份儿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打破了沉默……只见龙某人忽地重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抬头对我老婆道，“独孤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正想接口，那边我老婆已微微勾了勾嘴角，从容道，“正有此意，求之不得！”说着，转头向我道，“陛下，可否容臣告退片刻？”虽是在问我，可没等我回答，他已站起了身。
　　到了这时，我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
　　眼见两人转到后山，不见了人影，我这才收回了目光，心中忐忑不安，脸上却还是笑着，道，“吃饭吃饭，让他们叙旧去，咱们趁机赶紧把菜吃完！”想说个笑话，但显然失败了，只有先生礼貌地微微一笑。我气馁地收了脸上的傻笑，又叹口气，开吃。
　　果然，没过多久，我最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只听砰地一声，山后传来一声巨响，我大惊之下猛然回头，只见一大篷雪雾正从那边腾起，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响……我这才反应过来，扔下筷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当我气喘吁吁跑到后山梅林中的时候，那边已经围了很多侍卫，正仰头看着上面，乱哄哄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至于众人注意的焦点，不用说，自然是那两位了。只见地上已倒了一大片梅树，腾起的细雪夹着梅瓣在空中飞舞，而那两人在半空的雪雾之中，缠斗得正激烈。
　　我老婆还好些，动作轻盈，如流风回雪，带得银雾残香，流转飞舞，只有偶尔劲气激荡扫过下面的梅树时，才瞬间激散落花如雨。后山中的都是腊梅，正开得香，这下香气更是浓郁，熏人欲醉。龙某就差劲多了，一招一式，大开大阖，力道浑厚，往往一掌过去便有大片梅树顺势倒折，看得我这个心疼啊……这御花园里的可没凡品，都是贵得要死的！不对！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姓龙的没轻没重，如果伤到我好亲亲老婆就麻烦了，虽然我老婆武功高强，可难保没个万一不是？
　　这么想着，我赶紧提声，让他们别打……没人理我……
　　我又叫侍卫上去把他们分开，众侍卫面面相觑，口中唯唯诺诺，却没人真往上冲……说实话，这也不能怪他们，眼见这花残树折的，谁还看不出那俩人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而且他们也知道那俩是我的人，自然多有顾忌，不能下重手，也不能用弓弩之类的东西，如此一来，更是束手无策了！
　　我正自跺脚起急，只听身后一人道，“陛下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两人功力相当，而且也非以命相搏，一两个时辰内，都不会有事的。”声音清润，正是谢曦。
　　我大喜回头，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叫道，“谢大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他们分开！我知道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可就怕万一么！”何况还有我的梅林，再打下去就全毁了……知道他们不会有事，不免又开始心疼我内藏库的银子了，不过这话就不能说了。
　　谢曦看看我，又看看那边，忽而一笑，淡淡道，“何必分开呢？习武之人，得遇相若对手，痛快一战，实为幸事。何况，男人打一架正是消除心中郁结的最好方式。陛下，依我看，不如由他们去吧。”说罢，轻轻脱开我的手，径自走到一旁，优哉游哉地负手观起战来。
　　我呆呆站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反应，心中仍被他刚刚说的两个字纠缠着……郁结……郁结吗？是啊，龙翔天落到今日地步，虽然整天仍是一副张狂模样，但心中又岂能真不在意？而玄瑾，之所以动不动就吃醋发彪，归根到底，不过是欲求一心人而不得罢了，这却是我，对不起他了……怔怔想着，痴痴看着远处缠斗正酣的两人，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我轻叹一声，竟不再多说，挥挥手，命众侍卫退后，然后也站到了谢曦身边，静静观战。
　　说是观战，但那边两人越打越快，加之雪雾飞散，已难辨人影，我不过是望着那一矫健，一优雅的身形，呆呆发愣罢了。
　　偶一转头，只见身畔谢曦望着那边眼神恍惚，竟也在怔怔出神。我心中一动，下一刻已脱口问道，“那你呢？你的心中可有郁结？”但话一出口，便清醒过来……这，还用问吗？
　　果然，谢曦闻声回头，只看了我一眼，便一笑转头，再不理我。
　　这时，二哥他们也赶了过来，我勉强对他们一笑，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一起观战。
　　哪知众人尚未站定，远处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闻声望去，却是老李和子玉一前一后匆匆而来……他二人一人执掌内禁卫，一人执掌羽林卫，想来有人看这边打得太厉害，竟把他二人都请了过来。
　　子玉见我闲闲站在一边看热闹，不由一怔，我无奈地冲他苦笑了一下。子玉这才回过神来，立时朝我促狭地一笑，这才与老李一起向我躬身行礼。当我伸手去扶他的时候，只听他在耳边轻声道，“陛下，齐人之福不好享吧？”
　　好啊！幸灾乐祸！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我正要骂他，只听那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秦大哥！怎么样，没事吧？”只见一人正急急从梅林中钻出来，那人身形纤细，容貌秀丽，正是我的精装版，李棠李公子了……这次回京，我已放他出了宫，据说他和子玉小两口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整天腻在一起，今天恐怕又是去看子玉，结果碰上了这么档子事儿。
　　他转头看见我，这才觉得自己刚刚大呼小叫有些失礼，不由吐了吐舌头，却也没有如何害怕……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所以我才给了他入宫腰牌，让他不时进来看看我，他也早不像最初那样怕我。见到他要跪下行礼，我连忙道，“好了小棠，别跪了，快过来吧！”我话音未落，只听身畔一人立时低声重复道，“小棠？”声音虽轻，却似乎蕴含了无数情绪，让我心头顿时一跳。
　　我回眸一瞥，见谢曦正神色复杂地望着李棠。我心中立时一乱，虽然马上就转回了头，与子玉他们说起话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什么。子玉大概见我神思不属，寒暄两句，便拉着李棠，体贴地退了开去。这时二哥先生他们站在一边，子玉李棠他们站在另一边，而这边，只剩了我和谢曦两人……见附近无人，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低声道，“没错，他才是真的李棠，当时我一直借了他的名字……”说着，偷眼看向了他。
　　他的眼神早已转向远处交战的两人，恍若不闻，目不转睛，仿佛看得聚精会神，只是双唇却死死抿着，显得有些苍白。
　　我知他定是想起了当初，心中难过，想出言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踟蹰片刻，这才张开了口，“谢大哥……”
　　“陛下，”哪知他不等我说完，已开口打断了我，转头道，“草民忽觉不适，不知能否先行告退？”
　　我怔了一下，只得道，“哦，那，那好，你回去休息吧！”
　　眼望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我只觉心中满是苦涩，呆立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事情果然如谢曦所料，那两人热热闹闹打了半个时辰，直到天已全黑，忽然两人双掌一对，身形一分，各自向两边落去。
　　我赶紧冲过去，见两人都是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了心。
　　这时，只见龙某人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来打过！”
　　玄瑾毫不犹豫地答道，“随时恭候！”他此刻的脸色比之刚才似乎的确好了很多。
　　事情圆满落幕，我终于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当我转头看到那七歪八倒的一片梅林时，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了泠泉宫，虽然白日看他已好了一些，不过为免除后患，还是要再好好哄一哄才稳妥。
　　结果，充分印证了一句话：老婆生气了，后果很严重……接下来的三天，我只能罢朝，老老实实在寝宫修养了……本来此前，他大概是过了兴头，很久没和我争过谁上谁下的问题了，结果那夜却是毫不犹豫，一上床就把我按到身下开始折腾，最后生生把我折腾了个半死才罢手。我心中有愧，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了。好在我的牺牲没有白费，次日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我才彻底放下了心，踏踏实实回自己寝宫，养病去了。
　　直到第四天，我才终于歇过神来，傍晚在寝宫溜达了半晌之后，忽然跺了跺脚，提声吩咐道，“摆驾酹月宫！”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眼中总会浮现起那天他的样子，冷淡疏离中微微带着落寞。然后，就觉心中一阵堵得慌，夹着丝丝拉拉的牵痛，难忍难熬，坐卧不宁。到了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只想见见他，至于见到了又能做些什么，却是连自己也不知道了。
　　自很久前那次，见到了小纪被迫穿上六品侍书礼服接驾的样子，我已经下令，西宫中人平日接驾无需着侍书礼服，若无品级，即使在正式场合，也只需着普通礼服即可。所以今天在酹月宫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只穿了一身十分普通的湖蓝湘绣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
　　我见他穿得单薄，不由蹙了蹙眉，这时他正要跪下行礼，我连忙扶住了他，然后顺手摸了摸他身上的披风，果然只是夹的而已。回想前几日见他，似乎也是这件披风，只是当时心中有事，未曾多想……这帮奴才，我这阵子忙着柔然的事，这里来得少了，竟然就如此简慢起来。这边我脸色一沉，尚未作声，身后小禄子已呵斥起来，“吴安！你们是怎么服侍，这个时候还不给公子备上棉的？”
　　不远处跪在锦帆晴霞身后的一名内侍闻声慌忙上前，跪下叩头，脸上却显出几分委屈，张了张口仿佛要辩解，这时，旁边的谢曦却说话了，“陛下错怪他们了，是我因有内力护身，向不畏寒，所以才让他们不必准备的。”
　　我瞟了一眼那边的锦帆和晴霞，一个一脸愤怒，一个欲言又止。我立时明白，问道，“可是尚衣监还未把今年的冬衣送来？”见谢曦怔了一下，没说话，我知道我猜对了：宫里这帮子，都是老爷，有时做起事来，比外面的官老爷还拖。宫中的各处用度虽都是有常例的，但真办起来，一样品级也会分个三六九等。那些得宠得势或有钱的，不用问，早早有人送过来，而且必是最好的，至于其他，拖拖拉拉、以次充好都是常事，甚至拖来拖去拖得没了影，也不新鲜。我在冷宫住久了，这些实在是见得太多。而他脾气好，又一向不大在意这些，恐怕那些人只当他好欺了。可他又比不得别人，来的时候一应物件都不曾带，宫外也不会有人送进来，如此一来，竟显得有些困顿了。
　　想到这里，我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当时便要发作，却又怕他难堪，强忍下去，但想必脸上已带了出来，一旁小禄子不由脸上变色，立时跪了下来。我皱着眉，摆摆手，让他起来，这才说道，“你去把前两日高句丽进贡的那件火狐皮裘拿过来……”至于那些踩低拜高的小人，回去再慢慢收拾。
　　小禄子慌忙答应，谢曦却在一旁道，“谢谢陛下厚赐，只是如此贵重之物，草民实不敢当！”
　　我不由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何必与我如此客气？不过是些身外物，我的就是你的，收着便是。至于那些有亏职守的奴才，我定会好好教训！”见他要说话，我却抢先道，“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可是我在意，就当是让我心安，收下吧，好不好？”
　　他用墨玉似的眸子凝望了我片刻，忽而一笑，转开了视线，平淡地道，“那就多谢陛下了！”
　　见他仍是一副疏远的态度，我不由轻轻咬了咬唇，心中酸酸涩涩堵得发慌，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向宫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仍忍不住偷眼瞧他，一边在心中胡思乱想：记得刚回宫那天晚上我来看他，两人明明聊得很开心，关系似乎也有所改善，只是后来我太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这儿就来得少了，纵使来了也呆不长，不知何时，我们的关系又退回了原地……等等，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我许久没来有些生气了呢？或者因为前几日见到龙某，他竟……刚想到这里，我已不由使劲儿摇了摇头：越想越不着调了！事到如今，我还怎配作此奢想？
　　看了看他一直低垂的眼眸，平静无波的表情，我暗中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
　　此刻已到正厅，因为恰逢晚膳时分，厅中已然备好了酒饭，我携起他的手，一起入席。桌子不大，还是圆桌，我可以和他离得很近，发现了这点，我心情终于好了些：就这样吧，这样已经够了，经过了这么多，你仍能陪在我的身旁，这，已经足够……
　　在座位上坐定，我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众宫人内侍施礼之后鱼贯而出，可自始至终，却有两个人动也没动，这两个，自然是锦帆晴霞了。吴安是最后退出的，回头见他们两个还站在那里，连忙一脸紧张地对两人挤眼努嘴，晴霞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一笑，但立时就转开眼，看天看地看桌椅，却就是不再看他。锦帆不用装，他是根本就没看到，从头到尾只是一脸警惕地盯着我，好像生怕一眼没照到，我就把他家公子生吞活剥了……我暗叹口气，苦笑一下，道，“好了吴安，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对了，再送两幅碗筷来。”
　　东西送来，我让吴安退下，然后对着锦帆晴霞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二位别站着了，一起吃吧！”
　　锦帆倒真不客气，立刻搬开椅子坐到了我的对面，目光灼灼地瞪着我。晴霞犹豫一下，坐到了我的左手。我这才拿起筷子，无视锦帆吓人的目光，安然自得地夹起菜来。在我吃了好几口之后，谢曦终于也开始举箸夹菜，晴霞锦帆这才跟着动了起来。这时，我偶一抬头，见到四人围坐、一桌共食的样子，不由心中一跳。这情景太熟悉了，记得那时，住在临安小巷中的日子，每天晚上都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只不过，那时的菜肴很简单，可都是我亲手所做；那时的桌子很小，可大家挤挤挨挨，只觉亲热；那时的几个人常常很疲惫，可总是有说有笑，热闹非常……
　　思及此处，我心中一酸，再不敢想，顺手夹起了一块鱼肉，放到谢曦碗中，絮絮道，“这鱼不错，多吃点！刚从翁山泊那边送过来的，凿冰下网，可费了不少力气呢……不过这会儿的鱼，肉质特别肥厚，做出来也格外好吃。要说这做饭，手艺好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食菜要好，这食材，食……”
　　说到这里，我骤然住了口，与此同时，只听啪地一声轻响，身旁谢曦手中的筷子已断为了两截，可我却没有丝毫的惊诧，因为我已经明白，他一定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曾几何时，在那座小小的庭院之中，我说过几乎一样的话，那时，一切还没有发生，那时，他还是我的谢大哥，那时，我还是一心要拐他私奔的小棠，那时，花正好，月正圆，一切，还都有希望……
　　瞬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沉默，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一笑，道，“味道很好，不过要破冰撒网，却有些劳民伤财了。”
　　这时我僵硬的身体才渐渐缓过劲儿来，我勉强一笑，干涩地道，“是，我让他们以后不要送了。”
　　一旁的锦帆仿佛要说什么，被晴霞拽了拽，竟然憋了回去。只是此时的我已无暇顾及，只觉心中窒闷欲死，伸手拿过酒杯，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干净净。紧接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刚要放下酒壶，看到一旁谢曦杯中的酒只剩了一半，便要给他斟上，却被他挡住。我一愣神间，他已拿起酒杯，抬起手，不紧不慢却又一刻不停地喝了下去，最后，当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我呆了一下，这才擎壶为他蓄满了酒。
　　然后，我和他，都不再说话。我只静静夹菜，静静喝酒，一杯，又一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间流入胃中，火辣辣的热气，似乎把胸中那股窒闷蒸散了些，心口也被渐渐烫热，只是体内却有一股火，慢慢腾了起来，仿佛是愤怒，仿佛是委屈，烤得人焦躁难安，却不知怒的是谁，委屈的又是什么……而他，虽然晴霞又为他拿来了一副新箸，他却再未用过，只侧头看着窗口渐渐褪去的日影默默出神，偶尔想起什么似地，举杯噙上一口酒。晴霞大概看到他心情不好，拉着锦帆，体贴地没去打扰他，也是未发一言。
　　就在安静之中，窗外红日终于沉没，暮色笼罩了大地，此时的我也已半醉，身上烦热，脑中昏沉，早已忘了避忌，眼睛直愣愣地只是望着他。虽然光线朦胧，只能隐隐看到他的大概轮廓，可我仍是贪婪地不愿移开视线，并用记忆，将那张美丽的脸庞一一补全……笔挺的鼻梁，线条优美，长长的睫毛下是明澈宁定的眸子，点漆一般，丰泽的双唇，红艳莹润，衬着白皙肌肤，格外动人，特别是在那唇角微微扬起之时：犹自记得，他每每展颜一笑，便如春风拂面，暖彻人心。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痛，手上一抖，一杯酒已撒出了一半。
　　就在这时，忽然我眼前一亮，原来是晴霞点亮了不远处的宫灯。桔色暖光顿时驱走了刚刚的昏暗与朦胧，驱走了我脑中的几分浑噩，但同时驱走了所有勇气。我几乎是有些慌张地霍然转开眼，掩饰地把手中酒杯放到桌上，拿袖口擦拭身上的酒渍，随口道，“真是，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搞了一身，真是，真是……”
　　锦帆哼了一声，接道，“喝多了就赶紧回去睡觉，在这儿耗着干什么？”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一笑道，“急什么，现在还早吧？你们难道都是这么早睡的？”
　　哪知这次锦帆还没说话，一旁的晴霞却冷笑一声道，“我们不比陛下，贵人事多，我们整天无所事事，自然睡得早。”
　　我呆了一下，然后迟钝的大脑反应了半天才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却哪里接得上口？他们现在形同幽禁，不要说出宫活动，即使只想在后园中逛逛，也须报给当值的侍卫长知道，还要带上人，才能离开酹月宫，而外面的消息更是半点不通，彻底与世隔绝，平日定是闷得很了……怔了片刻，我终于笑道，“总在宫里呆着，是挺闷的……对了，开春儿后我要北幸祭祖，一起去吧！浚稽山大着呢，要玩起来，几个月也玩不完，春天林子里都是花，漂亮得紧呢！……原来跟你们说过的，还记不记得？对了，那时说的是秋天的风景，不过……”
　　“够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曦却霍然起身，厉声打断了我。
　　我吓了一跳，立时住口，呆呆看向他，然后，下一刻，我才想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浚稽山，我的确提过，是在我诱他与我私奔的时候……我木然坐在那里，半晌，终于苦笑了一下，原来我和他所有过往，一切甜蜜，都已成了无法碰触的伤口，夫复何言？……
　　慢慢抬起头，只见他面色阴沉，脸颊却是绯红，不知是因为也喝多了些，还是因为一时间心神激荡。他的手指紧紧抓在桌边，用力到关节都有些发白。只见他急促地喘息了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手指慢慢放开，终于，他无力地跌坐到椅中，轻声道，“对不起，陛下，草民喝多了，请陛下恕草民失礼之罪！”
　　我再也呆不下去，晃晃悠悠站起身，惨然一笑道，“好了，好了，我这就走，这就走……我不该来烦你的，别想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以后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尽管与我说，我总会尽力，我……”
　　这时锦帆却骤然打断了我，怒道，“够了！收起你的虚情假义！恶心！”
　　“虚情假意？”我身体猛然一僵，心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这刺耳的一句话斩断，积郁了很久的火焰轰然爆发，瞬时变成烈焰，焚尽所有理智。我猛地一挥手，顿时桌上的碗碟被扫落一片，碎了一地。这时我才缓缓转过头，紧紧盯着锦帆，一字字道，“虚情假意？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受够了！你凭什么把一切都怪罪在我的头上？虚情假意？我哪里虚情假意？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连退位诏都写好了！我他妈蠢得竟真想抛下一切跟你们走！”说到这里我猛然顿了一下，不再理一脸震惊、哑口无言的锦帆，慢慢转向谢曦，望着他瞬间苍白如纸的面庞，僵硬的表情，极轻极轻道，“那时，只要你一句话……可是，你是怎么做的？你从头到尾就只是敷衍我，哄着我……”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眼中酸涩难耐，终于，泪水缓缓而下。
　　他的表情已在泪光之中模糊了，我早忘了擦拭脸上的泪水，只是拼命睁大眼睛，死死瞪视着他，耳中嗡嗡隆隆，脑中轰轰作响，迷乱之中，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跟我走？就为了你那个什么狗屁责任？我能放得开，为什么你放不开？为什么你不肯放开！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说爱我，说在乎我，可转眼就会为样其他东西毫不犹豫地把我扔到一边！假的！假的！你才是虚情假意！你心里只有你的复国大业！你根本不在乎我！”猛然吼出最后一句，我象把所有力量也一起吼了出来，瞬间，身上一阵虚脱，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终于坐到在了地上。
　　在那一刻，压抑了许久了伤痛与绝望一起迸发出来，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全身又是虚弱，又是寒冷，忍不住缓缓缩起了身子，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膝上，把那一脸狼藉深深藏了起来。可抽噎的声音却藏不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如坟墓一般的屋中，那样的可笑，可耻……
　　随着泪水不停地流淌，酒意也随之慢慢流淌了出来，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息，理智也渐渐归来，然后我终于意识到刚刚都说了些什么，抽噎终于止住了。我僵硬地坐在地上，半晌，一动不动，这时，忽听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接近了我，很慢很慢，我却瞬间紧张了起来，身体不由又缩了缩。听到脚步声顿止，我也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落，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就在咫尺之外，他静静而立，跳动的烛光中，他的脸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眼神。
　　我放弃似地低下了头，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是我无理取闹……我知道，你做的对。其实，我也一样……我可以跟你走，你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可是我再不孝，也不能把祖宗的基业，慕容氏的江山，拱手让人……所以，我最后的选择……也不是你……我，没权责怪你……”然后，我闭上眼，埋下头，再不开口。
　　而他，也只是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很久，很久……



　

　　198.被困

　　那日之后，我好一阵没去过酹月宫：实在是没脸去啊！当着锦帆晴霞的面，哭了个一塌糊涂，真是没这么丢过人啊！这回让我还怎么在他们面前端皇帝的架子？
　　可躲也是躲不了一辈子的，终于有一日，我再也耐不住心中深切的思念，硬起头皮，又去了一趟。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死锦帆竟没像我想象的一样，逮着机会就拿那天的事情狠狠损我一顿，反而从头到尾也没说过几句刻薄话，甚至连眼神也不像之前一样，总是恶狠狠的了。晴霞眼中的恨意也减弱了很多，有时我偶一回头，经常会发现她正用估量的眼神看着我，见对上了我的视线，才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弄得我心里一个劲儿发虚。而他，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不卑不亢，温和有礼，唯一共同的就是，他也和那两人一样，自始至终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总算松了口气，于是，一切照旧……只要朝中有一点可能与他相关的事情，我就会忙不迭地凑到他那里，赖上半天，美名其曰：请他参咨政事。不知他看没看破我的小花招，反正他从未戳破过就是了。而锦帆晴霞不知是不是终于开窍了，不再想方设法从中阻挠，冷言冷语也少了很多，甚至经常不等吩咐就走了开去，给我和他留下了一个独处的空间。对于这种改变，我虽然不明所以，不过享用起来却毫不犹豫，现在每次都是踏踏实实、心安理得在他那儿混到很晚，就差过夜了……唉，就差过夜了……
　　至于其他人那里也没少去骚扰，今儿这儿逛逛，明儿那儿留留，如今我可真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了。而且更让我欣慰的是，数月以来那几个竟一直相安无事，顶多偶尔来一次唇枪舌战，全武行却再没上演过，真是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快乐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感觉不过是一晃间，寒冬已去，到处桃红柳绿，又是一年春来到。而我也按预订计划，准备北上祭祖……大燕规矩，每年都要遣使在浚稽山祭祖，而每九年的大祭，要由皇帝亲自主持，今年正是大祭之年。礼部已准备了数月，如今一切妥当，我终于声势浩大地出发了。
　　当然，我信守诺言，带上了谢曦他们，还有二哥、先生、玄瑾和小纪，假公济私游山玩水的好事，自不能忘了我家诸位娘子么！至于龙某人，我犹豫一下，最后却也带上了，让他看看我大燕泱泱大国的威仪，省得再生异心，是吧？
　　对了，在浩浩荡荡的北上队伍中，还有一个特别的故人，岳纹。上次他为妹妹弄到解药，送回家中，终于获得了他父亲的原谅，重入宗谱。而去岁秋闱，我特为江南士子举办了一次恩科，他也参加了，而且成绩不错，二甲第三，被分配在了礼部。虽只是一个九品小官，不过这次大祭礼部所需人员太多，因此他也被派了过来……所以他在这里可与我无关啊！对他来说，这是一次学习的好机会，对我来说，在礼部一群老头子，半老头子之中，能看到这么一个美人调剂一下，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当然，前提是在我看到的同时，不能让我的众位娘子看到，这稍微考验了一下我的应变能力，不过对于久经考验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由于这次我存了借机游玩的心思，所以提早出发了半个月，时间宽裕，一路上玩玩乐乐，这叫一个逍遥自在。我可是好久没过过这么惬意的日子了……自左右丞相的职务被废除，所有政务都压在了我的头上，小周他们顶多起个参谋作用，所有奏章最后都要经过我的批阅才算处理完毕。一天两天还好说，日子一久，真真是要人命啊！只有此刻，小周他们才可全权处理普通政务，而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如此拖拖拉拉，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到浚稽山，这时离祭祀大典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这也是我精心算好的，这边风景很美，我可以带大家玩几天再沐浴斋戒，时间刚刚好。
　　所以，到达浚稽行宫的第二日，我就带了他们几个和十几名贴身侍卫溜出行宫，打猎去了。人多太显眼，要让随行那帮老古董知道，又要被唠叨了，之前我已因一路玩玩闹闹，被他们认为态度不端正，念唠了好几次了……其实，在我看来，祭祀就只是个形式，就像参佛一样，最高境界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而对祖先最大的尊敬，则是守好祖先留下的江山，祭祀之类倒在其次了。汗，话题扯远了，接着回到打猎……而且，人太多了也没必要，整个浚稽山都是禁地，在我来之后，方圆几十里都有士兵巡查，何况还有我那几位武功高强的娘子在，怕什么豺狼虎豹，杀手刺客？……
　　浚稽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绵延数百里的山脉，行宫与祭坛都在南麓之下。这里是草原与森林交界之处，向南大片草原平缓地起伏延伸，直抵河边，向北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随着地势逐渐抬升，树木渐渐稀疏，慢慢变成灌木，一片一片的草丘，不毛的荒地，最后只剩高耸的山峰，皑皑的白雪了。
　　其实我比较喜欢南边的草地，那里此时正开满了野花，片片深紫浅黄随风摇曳，配着湛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美得如同梦幻。当然，我想往那边走，还有一个理由……那边地势平坦，跑起马来可要容易得多啊！……对我这个只偶尔在皇家猎场象征性遛过几圈的人来说，在茂密的林中，崎岖不平的路上策马狂奔，实在是有点难度呢。无奈我的几位夫人想都没想，一离了行宫地界，就很有默契地纷纷纵马钻入了林中，好吧好吧，知道林子里面猎物多，要去就去吧……这时，我不由叹了口气：唉，还是先生明智啊，自己不擅长的还是尽早藏拙为是，我要也跟先生一样，早说不去，不就省得这时出丑了吗？只是虽然陪着先生在行宫读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为了维护自己在诸位娘子眼中的高大形象，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浚稽山这一带人烟稀少，都是老林子，棵棵树都有环抱粗，参天挺立。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马踩下去微微下陷，一点蹄声也听不到。踏入这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越往深处走，越觉得静谧幽深，除了偶尔一两声鸟鸣，就是一片寂静，仿佛连树叶飘落的声音也能听到。偶尔上方一阵沙沙之声，抬头一看，却是一只松鼠趴在树枝上，正好奇地看着我们。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恐怕它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我们这样的客人。看到它讨人喜欢的样子，我顿时有些愧疚：好像我带着人来大开杀戒，实在有些对不住这一片宁静平和啊。
　　不过那几位就没我这样的慈悲心肠了，在我和小松鼠用眼神交流的时候，只听嗖地一声轻响，然后，砰地一声大响，小松鼠吓得出溜一下没了踪影。我循声望去，只见龙某人正打马往前冲去，掠过一片树丛时，俯身抄手，不知从哪儿拎起了一只狐狸。狐狸的左眼上插着一只雕翎，入脑甚深，位置却恰到好处，不伤皮毛。这时我早把刚刚生出来的那点慈悲之心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也打马赶了过去。到得近前却发现，在狐狸右眼上也镶着一物，却似乎是一根细细的树枝。
　　这时，龙翔天已转向了玄瑾，挑衅地一笑道，“独孤大人，暗器功夫不错么。不过，为什么好端端地有弓箭却不用呢？莫非……不大会用？”
　　那边玄瑾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道，“怎么，龙兄可是又要比试一次？”
　　看来这话正中龙某人的下怀，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笑道，“不错！如何？”
　　玄瑾并未立刻回答，却望向了我。
　　旁边二哥见状扑哧一笑，低声道，“果然是出嫁从夫，好贤惠的夫人呐！”
　　只是他的声音虽小，又怎么瞒得过玄瑾，玄瑾立时瞟向他，扬了扬眉。
　　我赶紧抢先道，“好好好，你们比去吧，不用陪着我们这一堆人慢慢溜达了。晌午林子外见，我给你们做评判，然后咱们烤野味吃，好不好？”
　　玄瑾犹豫片刻，又看了看我身旁的谢曦，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我身后的侍卫提声道，“你们好好保护陛下，不得轻离，记住了吗？”他这句话表面上是对我身边侍卫说的，但我知道，这也是对隐在暗处的影卫发出的命令。
　　我身后众人自然齐声应命，他却又转向了二哥，似笑非笑地道，“一直听闻二殿下文武双全，弓马娴熟，可惜始终无缘一见殿下马上风姿，不知今日能否有此荣幸呢？”
　　二哥哈哈一笑，俊美的脸上神采飞扬，爽快地道，“有何不可？”说着，毫不客气，一抖缰绳，当先冲了出去
　　玄瑾这才对龙翔天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追着赶着，也向密林深处纵马而去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灵活地在树丛中转折穿行，很快消失在深林中，我这才回过了头，却见一旁小纪仍望着那边，同时手不自觉地放在了鞍畔弓上。我不由一笑，拍拍他的手臂，又看看另一边的谢曦，道，“好了，你们也去吧。”见他俩都是面显犹豫，我立时道，“我没事的！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呢。而且这儿离行宫很近，若有问题，也来得及向那边求救。”
　　小纪这才点头，虽然脸上未露兴奋，但手已握紧了弓弣，跨下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跃跃欲试的心情，急切地刨动着蹄子，打着响鼻。而谢曦，眼神向我身后树上一扫，终于也点了点头。
　　见他们都走了，我松了口气，全身也放松下来，伸手摘下了弓，抽出箭，在手中比划两下，然后，瞄准，运气，拉弓，射……呵呵，终于可以试试了，从刚才看到龙某一箭射中狐狸的那刻起，我就只觉心痒难挠，只是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实不敢班门弄斧，现在诸位娘子都不在，我终于可以放开来玩玩了……于是只听“嗖”、“噗”两声，箭矢已牢牢钉在了数丈外一株儿臂粗小树之上，箭头没入树干数寸，尾羽犹自晃动不停。我见了，呆了一下，悻悻地甩了甩被箭杆擦痛的手掌，没吱声。
　　这时我身后一名侍卫却立刻打马上前，笑着道，“陛下好箭法！这么远的距离，这么细的树干，不偏不倚，臣佩服啊佩服！”
　　是不偏不倚正中树干，可惜，不是我瞄的那棵！……听了他的话我更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缩了缩脖，不明白怎么马屁就拍到了马腿上，不敢再作声了，另几个侍卫本来正要跟着说两句，这下全都闭嘴缩脖，装不存在了……
　　我冷哼一声，打马向前跑去，边跑边庆幸：还好，还好，那几位不在，我的形象啊……
　　没跑出多远，正自郁闷，忽闻前方一阵簌簌之声，接着眼见一只火红的狐狸从树后窜了出来，飞快地向前跑去。好漂亮的狐狸！毛色艳红如火，光润亮泽，比刚刚龙某射到的那只可强多了！我顿时大为兴奋，追着狐狸就跑了过去：若真射到了这只，拎上给姓龙的看看，那才有面子！而且这毛色和不久前我送给谢曦的那件火狐皮裘很像，正好可以再给谢大哥做顶帽子，配一套！
　　耳听身后众侍卫急急跟了上来，还有人忽然叫道，“火狐！这是火狐！”
　　嗯，还真有识货的！我一面在心中赞了一句，一面叫道，“谁射到了这只，朕重重有赏！不过不能伤了皮毛！”鉴于刚刚失败的尝试以及前面那只狐狸灵活矫健之极的动作，我对自己能亲手射到它实在不报太大希望，不过反正这边没人敢拆我的台，所以，谁射到不是我的呢？呵呵……
　　听了我这句话，身后的众人自是各个奋勇当先，纷纷拉弓搭箭，顿时嗖嗖嗖，数只羽箭就向那只火狐疾射而去，可惜被它灵活的一个转身，全落了空……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灵啊！
　　不知不觉间我们就跟着火狐跑出了很远，我已是汗流浃背，大腿内侧也磨得生疼。眼见地势渐渐升高，树木渐密，而那只火狐却仿佛不知疲惫，仍然灵活得很，我不觉有些犹豫了。
　　哪知，正在这时，只听刷刷一阵轻响，只见无数银光闪过，接着就是几声惨叫，我身畔数名侍卫已应声落马。众人尚不及反应，又是一阵箭雨，等这一阵儿过去，我这边已只剩了数人。这几人都是身手较好的，此刻已围成一圈，把我护在了当中。
　　我憋住的那一口气还没喘完，已有十几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我手下侍卫奋力阻挡，但似乎和对方武功有些差距，颇为吃力。这时，两道人影一闪，我的那两名暗卫已从树上突然扑出，措手不及之下，顿时有两名黑衣人身上见了血。可那帮黑衣人却是训练有素，并不慌乱，立时分出四人，缠住了那两名暗卫。要说玄瑾给我配的人武功的确很好，以一对二尚占优势，可是那些黑衣人虽然身上很快已伤痕累累，却丝毫不惧不退，动作愈加狠辣，而且彼此间配合极好，竟暂时拖得那两名影卫寸步难进。
　　那边陷入胶着，这边却已等不了了……我眼睁睁看着身旁熟悉的身影，一个一个倒下，鲜红的血液溅到我的身上、脸上，火烫灼人。忽然，又一名侍卫倒下，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缺口，一剑疾刺而至。眼见已无法躲过，我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住。这时，忽然一人扑到我的身前，长剑从他后背透胸而过，最后在离我胸口数寸的地方力道用尽，剑势停了下来。我呆了一下，立时伸手扶住了那人，那人勉强一笑，仿佛想说话，张开口却只有鲜血涌出……犹自记得，就在不久之前，这张嘴还讨嫌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没想……就在我一愣神的功夫，那柄剑已从他胸口猛然抽出，霎时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我一头一脸，我心中针刺般猛地一痛，可与此同时只觉后颈挨了重重一击，下一刻，已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唤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粗糙的石地，略抬眼，则是一片刺目的白。我呆了一下，这时骤然一阵强风刮来，顿时无数细碎的雪粒打在我的脸上，我不由一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然后昏迷前的一切顷刻涌入了我的脑海。我心口一紧，身体一挺，就想坐起来，可坐到一半，又倒了下来，这才发现全身都被捆得死紧，根本无法使力，这一下挣扎只是让绳索勒得更紧，后颈也疼了起来。紧接着未及反应，后腰已被人重重踢了一下，同时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老实点！”
　　我痛呼一声，转头却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我身畔，此刻他脸上的面巾已去，可以看到他正一脸愤恨地瞪着我，见我看他，他脸上怒气更盛，眼看抬腿又是一脚，这时他身后却出现了一个人，拉住了他，劝道，“好了，他还有用，大哥说让我们不要伤害他的。”
　　那人这才愤愤地收回脚，仿佛要往回走，却到底不甘心，转头又往我身上啐了一口，才和身后的人走到一边，坐了下去。
　　我呆了一下，不由微微苦笑，勉强镇定下来，抬眼向周围望去。只见自己正身处一个山洞中……嗯，或许不能叫山洞，这只是山壁上一个小小的凹陷。靠内壁左右各坐了数人，都是一身黑衣，有的身上还有伤，看打扮正是之前袭击我的人。我看了看那几个人，总觉得有点怪异，略一思忖，才发现，原来这几个人虽然都是一样打扮，却好像又有些不同。左边那几个此刻面巾都已摘下，不时相互私语，其中一个没事还会瞪我一下，正是刚刚踢我的那人。右边几个却不言不动，整整齐齐、身姿笔挺地靠石壁坐着，面巾也好好地戴在脸上。这些人，好像不是一伙的啊？心中想着，转头又往洞外看去，不由心中一惊，这里显然是一个山坳，只是在这个季节四周仍是一片白雪茫茫，寒风凛凛，竟不知是在多高的地方才会这样。而天色阴晦不明，也不知是我晕得太久，快要天黑了，还是山中天气不好。
　　正想着，却听洞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争执声传了来过来。
　　只听一个声音道，“当时说好留活口，你的人却忽出杀招，到底是什么意思？”声音低沉，隐隐带着怒意。
　　另一个声音却不慌不忙，一派轻松道，“失误！失误！是他一时情急，出手重了，回去我一定重重处罚他！……要不这样好了，这次少收你一万两银子如何？”
　　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没说话。这时我却心中一跳……这个人的声音，好像有些耳熟啊。
　　我不及细思，说话的两个人已出现在了洞口。
　　当先一人衣饰清雅，却又不失华贵，一身雪白狐裘，头上只束了一根银色发带，上缀一枚拇指大的珍珠，此外再无装饰，却更显一头长发乌黑柔亮，如鸦翅一般。露出的那张脸，肤白如玉，眉目俊雅，笑意盈盈，观之可亲。
　　倒是个美人……我目光顿了一下，才又转向了他的身后，然后，就是一愣。只见他身后一人鼻直口方，面目端正，却是我认识的人，陆简。
　　而此时他也正愣愣看着我，一脸惊愕，这时，坐在洞内左边的那几人早站起身，迎了过去，其中一个还兴奋地指着我道，“陆大哥！狗皇帝真的让我们抓来了！”
　　闻言，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我，犹豫一下，仍忍不住问道，“你，是皇帝？”
　　他身旁的几人也有些诧异，纷纷道，“是啊！”“没错！我们听到那些侍卫叫他陛下的！”
　　而就在这一瞬之间，我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可到最后终于只是苦笑了一下，答道，“不错！”事到如今，已无从抵赖，再多说废话，不过是图惹人笑，堂堂大燕皇帝，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何况，观其行，听其言，好像他们一时还没想杀我呢，没必要现在就孬了，是吧？
　　陆简呆了一下，又看了我片刻，眼中情绪流转，看得我又是心虚又是愧疚，终于忍不住转过了头，这时才听他又道，“大家辛苦了！”
　　而那个与他一起来的贵介公子般的人，正看着这一切，脸上仍是笑微微的，眼中却是光华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刚刚坐在石洞右边的那几名黑衣人已向他恭恭敬敬施过礼，安安静静侍立在他的身后。
　　这时只听陆简那儿有人问道，“对了，陆大哥，你那边事情怎么样了？”
　　陆简迟疑一下，才答道，“朝廷答应了……”他身边人立时一阵欢呼，可也有人看到他眉头紧蹙，没急着高兴，试探地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
　　陆简摇了摇头道，“太顺利了……他们只让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答应了，而且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听到这里，我终于放下了心，看来他们想用我做什么交换，既然那边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必是条件不算为难，而陆简是个好人，应该会言而有信，看来我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当然，也可能那边有了万全的营救之法，所以才敷衍着答应了，若是这样，那我就要小心一些，时刻准备配合了。
　　而这时，他那边的人在静了片刻之后，忽有一人道，“陆大哥，你也别想得太多！想是他们顾及狗皇帝的性命，故此不敢废话么！”
　　陆简没说话，仍是皱眉沉思，片刻后，他的目光忍不住向我这边扫来，顿了一下，随即又垂下了眼睛。
　　那个白衣男子却忽然轻咳一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陆兄，人已经捉到了，而且你们已验明正身，是燕帝慕容淇，那咱们说好的另一半钱……”说到这里，他却停住了口，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辉，望向了陆简……这个，好好一个温文尔雅的小美人，怎么转眼变成了这样？真是让人有些扫兴啊……霎那间，我不觉一阵失望。
　　陆简尚未答话，他身边一人已眼露鄙夷，抢先答道，“放心吧，少不了阁下的！”
　　白衣人只是一笑，对那人有些无理的表现仿佛毫不在意，陆简却立时抬手止住了那人的话，对白衣人拱手道，“对不起张兄！我兄弟都是粗人，失礼了！”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双手捧着递给了白衣人，又道，“另一半酬劳就放在此处，张兄拿着这张纸，到上面的地址去取即可……如果不放心，在下愿陪张兄一起去取。”
　　白衣人立时接了过来，脸上笑容一下子灿若春阳，口中连连道，“不必了不必了！陆兄为人江湖上有口皆碑，小弟又怎会不放心？”说到这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忽然一淡，面显犹豫，看着陆简，支支吾吾道，“对了，那个，刚刚说减一万两银的事情，那个，陆兄，你看事情反正已经成了，这个……”
　　陆简不等他磨叽完，已答道，“既然一切顺利，朝廷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条件，那些细节也没关系了，一万两不必减了。”
　　白衣人闻言顿时眉花眼笑连连称谢，本来挺大挺精神的眼睛竟然弯成了月牙。然后，只见他笑得甜蜜蜜地，看了又看那张纸片，终于恋恋不舍地小心折好，珍而重之地放到了怀中……此时他的动作依然优雅，我却已经彻底无语了……眼见刚刚气度清华的贵介公子，转眼露出了十足十的奸商嘴脸，一身铜臭，我只觉，很受伤，很受伤……
　　这边白衣人心满意足，转身要走，一抬头，脸色却是一变，看着远处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包括我，都立刻紧张地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哪里有什么人呐？我正暗自嘟囔，陆简的表情却凝重起来，叫道，“大家小心！来人功夫极好！”
　　闻声所有人都纷纷去摸兵刃，洞中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这时白衣人却安慰道，“没关系，来的就一个人，问题不大！”
　　就这一会儿功夫，我已发现山谷入口处仿佛是有身影一闪而过，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飞掠而来。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谁？怎么就一个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忐忑不安地转头看了看白衣人，然后又看了看陆简。只见陆简全神贯注看着那边，脸上的凝重渐渐退去，却慢慢浮上了惊喜，终于他眉目尽展，一脸狂喜，叫道，“公子！是公子！”说着，身形一晃，已跃出山洞，向那边迎了过去。他身畔众人闻言，一愣之后纷纷露出惊喜之色，也争先恐后地跟了上去。
　　这时我也终于明白过来，来的人，应该是谢曦，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他吧？……想必谢曦未死、被我留在宫中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因此陆简他们想出了这么一出要“救”他……想到这里，我心中忽然一乱，虽然明知自己手中的砝码足够重，他不会离开我，却仍忍不住一阵发慌，脑子也有些乱了。
　　而那边的人影已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到轮廓了，只见来人身形再熟悉不过，可不正是他么？
　　这时，他终于停了下来。而迎过去的陆简也停住了身形，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猛地跪了下来。随后跟过的人，也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至于谢曦，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只能看到他也是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忙抢上去扶，然后，就被人围在了中间。呼啸的寒风隐隐送过来了一阵谈笑之声，如此亲热，如此快活……
　　我呆呆看着那边，心里一阵发慌，一阵发空，茫茫然不知所措。
　　而那边，那群人围着他仿佛谈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有说有笑地，簇拥着他向这边而来。
　　我全身顿时一绷，不知不觉已攥紧了拳头，眼睛却不错神儿地望着他。他却仿佛没看到我，侧着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随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终于可以看清他的脸了，清俊的眉目微微含笑，如此熟悉的人，就在今天早上还与我并骑而行，可此时在众人环绕之中，温颜而笑他，看起来，却莫名地有些遥远，有些陌生起来。
　　恍惚之中，他终于缓步走到了洞口，然后，仿佛无意地一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们默默对视了片刻，眼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眼中的愉悦一点一点淡去，慢慢恢复成了一贯的清澈无波，仿佛终于从某个愉快的梦中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忽然，他错开了视线，目光仿佛转向了我身下的地面，缓缓向我走来。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停了片刻，然后，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我的脑中轰地一下，心脏骤然缩紧，仿佛忘了跳动，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绝望……他，要再杀我一次吗？……
　　他身后似乎传来了陆简急切的声音，“公子！我们已经答应朝廷放过他，要不还是等下次……”
　　可一句话未完，已被锵地一声剑吟打断。
　　眼见剑光闪过，我脑中一片空白，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凝在他脸上，片刻也不舍得离开。
　　而这一刻，他的目光也终于重又转到了我的脸上，清亮的眸中，淡淡然全无情绪。
　　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猛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静止，然后……咦？……然后，怎么没有然后了？身上非但不痛不痒，反而骤然一松。我立时睁眼，未及反应，已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白皙优美，是他的手。傻傻向上看去，只见他右手持剑，剑尖斜斜指向一边，再往上看，他还是那个表情，看着我，大概见我一直毫无反应，不由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下才把我惊醒过来，慌忙握住他的手，然后这才发现，身上的绳索已全部断裂。这时他手上用力，一把将我拉起来，旋即转身，面向众人，而我，就被他护在了身后。
　　我被他挡在身后，掌中握着他温热的手，感觉仍在梦中，之前是噩梦，而现在是美梦。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回不过神，嘴却已乐得合不拢了。忽觉掌中的手一动，仿佛要收回去，我哪里肯放？急忙死死握住。他的动作一停，然后竟放松下来，由我去了。
　　见此情景，四周的人早已呆住，傻傻看着我俩说不出话。
　　他却未作任何解释，右手剑虚虚指地，视线缓缓地在洞内众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白衣人那里。
　　白衣人立刻拱手笑道，“幸会幸会！”
　　谢曦也一笑道，“恕在下眼拙，不知尊驾是何方朋友？”语气虽客气，手中剑却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白衣人却仿佛没有感到他身上淡淡的敌意，笑容灿烂依旧，道，“呵呵，正常正常，小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鄙姓张，名三，生意人，生意人！”
　　谢曦含笑道，“哦？生意人？何种生意？”
　　白衣人终于有点不自在了，干笑道，“这个么……只要有钱挣，都好说……对了，小弟别处还有点事，既然这次的生意已经做完了，就不妨碍你们叙旧了！告辞！告辞！”说着，陪着笑，对着谢曦陆简等人做了个团团揖，便带着身后那几名黑衣人退了出去。一出洞口，几个人立刻运起轻功，很快消失在了山谷之外。而这时的山洞之中，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陆简他们怔怔看着这边，脸上神情各有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而谢曦，收剑入鞘，之后便微微侧着头，也是一声不出。
　　风愈大了，扑入洞中，夹裹着雪粒在山洞中急速盘旋，不时引起一阵刺耳的啸鸣。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着夹衣，全身早就冻透了，刚刚因为紧张，不曾觉得，此刻便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哆嗦，然后情不自禁就向他那边偎了过去。
　　他这才恍然惊觉，转身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我的身上。受宠若惊之下，我完全忘了反应，只是傻傻看着他。他见我根本没有抬手的意思，看了我一眼，便伸指为我系上了带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大大方方，可这一刻的我却头脑轰鸣，心脏狂跳，完全乱了分寸。
　　这一刻，他离我如此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甚至可以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丝，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而他的动作，又是那样细致温柔，正如我在梦中一遍一遍梦到的一样。美梦成真，如何不醉？
　　这边我晕陶陶忘了反应，那边陆简等人却终于看不下去了。有人已开始窃窃私语，陆简则干涩地叫了一声，“公子……”
　　这时，带子已然系好，他又不慌不忙把我背后的风帽理好，上下扫了一眼，这才转过身，看向了陆简。
　　陆简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喃喃道，“公子，你，你……”可终于还是没问出来，停了一下，却勉强一笑道，“公子，我们现在走吧？朝廷答应放我们平安下山，等出了浚稽山就好办了。那时我们放他，朝廷会再把晴霞锦帆放出来……一切都安排好了，没问题的！”
　　我虽明知不可能，心中仍是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望着谢曦的侧脸急道，“谢大哥！你要和他们走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垂着眼，静静看着地上某处，俊秀的面庞上没有半点表情。半晌，忽然一笑抬头，望着陆简，平静地道，“不必了……”
　　闻言陆简惊讶道，“什么？”
　　谢曦又是一笑，环顾着眼前的众人，柔和地道，“谢谢各位兄弟为我冒了这么大风险，这份情意，谢某必会谨记于心……”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垂下了眼帘，才又缓缓道，“不过，恐怕这番恩义，谢某只能来生再报了……”
　　此言一出，那边立时乱成了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公子！”“公子，你为什么这么说？”“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曦终于抬起眼，清清楚楚地道，“我……不会和你们走的……”
　　瞬间，一片死寂……
　　迎着众人错愕惊诧到极点的目光，谢曦依然是那样平静，续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自愿留下，并非被迫。”
　　那边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立时叫道，“不可能！”
　　谢曦一笑道，“为什么不可能？你们已经看到了，我武功尚在，那么天下间又有什么地方能困得住我呢？”
　　那边顿时又是一阵沉默，可随即便有人激动地叫道，“不可能！自愿？怎么会！公子，我才不信你会自甘下贱，留在狗皇帝的宫里做他的……”
　　“你胡说什么！闭嘴！”陆简急得厉声打断了他。
　　可马上又有人面红耳赤地叫道，“定是狗皇帝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我杀了他！”说着已是钢刀出鞘，就要向我这边冲过来。
　　与此同时谢曦已拉着我后退了一步，同时长剑锵然出鞘，指向了那人，剑光森冷，寒彻人心。
　　对面人都呆住了，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仿佛实质一般，射向了谢曦，连我都感觉瞬间有些透不过气。可谢曦手中剑稳稳指着对方，连手指都不曾颤动一下，仿佛混不在意……只是，只有我才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正在缓缓收紧，再收紧……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之前心口隐隐的甜蜜瞬间消失，胸中慢慢涌起了一阵酸涩，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样，也好，既然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从此以后，你只属于我一人……我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我是如何残忍的一个人，可是，虽然胸口刺痛，我却终于未发一言。
　　然后，谢曦略显飘忽的声音便在山洞之中响了起来，“昊天盟的谢曦已经死了，从今以后，这世上只有……燕宫中的谢枫。”
　　许久，那边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只是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而他，眼神仿佛看着他们，又仿佛越过他们看着洞外灰茫茫的雪峰，暗沉沉的天空……
　　终于，一个人轻声问道，“为什么？”
　　极轻极轻的声音，他却似被骤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脸望着那个人，忽然轻轻一笑道，“因为……我不想死，我也过够了胆战心惊，东奔西走的日子。陛下宽宏，许了我一个既往不咎的承诺，一个平静安宁的未来，所以，我就留下了……就这么简单。”
　　那边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立时炸了锅一样，一起叫嚷了起来，“我不信！”“不可能！”“谢大哥，我不信你是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谢曦脸上笑容终于退去，厉声打断了那人，“可我就是那种人！你以为我是哪种人？我为什么非要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我为什么非要做你们想要我做的那种人？为什么非要是我？我受够了！我为昊天盟做得还不够吗？谢家为昊天盟做得还不够吗？难道非要我死无葬身之地，谢家都死绝才够？你们放过我好不好！”声音哑然而止，他猛然闭上了眼，咬紧牙，努力平复着呼吸。
　　所有人都惊呆了，完全忘了反应，怔怔看着他。
　　这时站在众人身后的一个人忽然走上了一步。那人脸上斜斜一道伤疤，弄得一张脸狰狞可怖，大概他也知道这点，所以一直躲在暗处，甚至没怎么说过话。此刻他却站到了众人之前，涩声问道，“公子，你还记得你的家人？那你的父祖因何而死，难道你就忘了吗？你这么做，可对得起他们？没错，这些年你为昊天盟流血流汗，的确付出了很多，现在想要退出，过平静安宁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可曾想过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平静安宁又该向何人去求？他们若知道他们的牺牲全部付之东流，他们可能瞑目？你可对得起他们！”
　　眼见谢曦闻言身体猛然一颤，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那人，怒道，“你们凭什么把一切都压到他一个人肩上？他又不是神，他凭什么就要为一切负责？”说着我已再顾不得许多，前一步握住了谢曦的手，只希望能给他一丝丝温暖，一点点帮助。
　　而他却恍若不觉，只垂着眼，死死盯着地面。
　　这时只听那人已毫不犹豫地答道，“他当初既接下了那副担子，自然应该负责！”随即转向谢曦，大声道，“你自己想想，昊天盟在你手里变成了什么样？那一战死了多少人？多少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如今你却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想撂挑子走人？这算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被我握住的手骤然一紧，握得我骨头剧痛。我的心口也是一紧，慌张地向他望去。他却全无表情，只是脸上已血色全失。
　　我心中一痛，立时对那人喝道，“够了！今日之事，朕可以不予追究，但你若再胡说下去，朕可不保证能让你生离浚稽山！”
　　那人一扬眉，转向他，一脸讥诮地道，“怪不得你不肯走，原来圣眷正浓呐……阁下做盟主很失败，但看来做男宠倒是很成功啊。”
　　我脑中轰地一下，瞬间怒填胸臆，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斥道，“什么男宠！不许你侮辱他！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那人猛然转头看向了我，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顿时让人心中一寒。只见他紧紧盯了我片刻，然后慢慢转向谢曦，一字字道，“真心相爱？什么时候？那战之后？你竟能爱上世仇，爱上一个杀了自己那么多兄弟的人？还是，那战之前？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你们，早就认识？怪不得江南之战败得蹊跷，少主之死更是疑点重重，整个昊天盟知道他藏身之处的不过数人，怎么那么快就被朝廷找到？原来如此……真心相爱？好重的四个字！奉上什么都值得了，对不对？”
　　谢曦猛然抬头，睁大眼睛，愣愣看向了那人。
　　陆简终于回过神来，叫道，“够了，樊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则同时喝道，“你胡说八道！他没有！根本不是这样的！”
　　而谢曦已经收回视线，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在我掌中的手冰凉，半晌方才轻声道，“……随他怎么想……天晚了，陛下，我们走吧！”说着，拉着我的手就往洞口走去。
　　那人却抢上一步挡在洞口道，“站住！先把话说清楚了！”
　　谢曦猛然抬头，手中剑一抖已指向了那人胸口，道，“就凭你？让开！”
　　那人目光炯炯，与谢曦对视了片刻，忽然惨然一笑道，“你竟真要对兄弟出手？好！”说着，刀已出鞘，反手就挑向了剑锋。
　　谢曦却不与他硬碰硬，手腕一转，剑尖如灵蛇一般急速绕过对方刀锋，刺入了他的腕间。那人手一软，顿时钢刀落地，这时谢曦当胸一掌已至，那人被打得直跌出数丈，撞到了山壁上。
　　余者一惊之下，纷纷扑到了那人身边。只有陆简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谢曦。
　　谢曦淡淡扫视了所有人一圈，冷冷道，“现在还有谁要拦我吗？”
　　瞬间所有人都望向了他，目光中有震惊，有悲愤，有哀恸，谢曦的面容却始终冷硬如石。这时，那个疤面人已大吼出声道，“走！让他们走！算我们瞎了眼睛！走！”剩下的人，无人出声，也无人行动。
　　谢曦停了一下，然后看也没再看众人一眼，拉着我大步就走出了山洞。踏出洞口的一刻，他忽然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看手中剑，只见三尺青峰尖端一点殷红。他轻抿了一下唇，手腕一抖，剑锋已断成了数段，他也再不犹豫，将剑柄一掷，疾步而行道，“今日兄弟情断，来日各不容情！”
　　天色愈加昏暗，重重灰云压下来，仿佛连四周高耸的雪峰也要被压倒一般。寒风也愈加猛烈，无数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颈间，如寒冰做的鞭子，打得人又冷又痛，融化的雪水顺着颈子，流入衣领，引起一阵战栗。
　　而所有这一切，他仿佛都没看到，没感到，只拉着我的手，大步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我几乎是拼命跑着才能跟上。他却根本没有发觉，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眼神只直直盯着前方，目光恍惚空茫。一头乌发被风打散，疯狂地舞动着，一次次打在他脸上，更显得他一张脸苍白木然，如玉雕一般，没有表情，没有生气。
　　我心中剧痛，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猛地停下脚步，拉住他叫道，“去跟他们解释清楚吧！别让他们这么误会你！”
　　他仿佛恍然惊觉，目光终于渐渐有了焦距，半晌，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忽然，温颜一笑道，“你不是要我留下陪你吗？这下，即使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不好吗？”他的笑容，依然美丽，却空空洞洞，仿佛只是一个美丽的面具。
　　我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嘴唇开合半晌，方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不必……如此……”
　　这时，他的表情已然恢复了正常，闻言淡淡一笑道，“如此才好，让他们彻底断了念头，省得再来找我，白白送了性命，也给你添麻烦，不是吗？”
　　我还欲再说，他已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道，“陛下，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天一黑山中就危险了，而且好像要下大雪了呢。还有那白衣人的来历十分可疑，据幸存下来的一名影卫描述，他的手下所用武功似乎不是中原一系。虽然目前他们的身份还没查清，不过想来他们的目的并不单纯，还是赶紧下山与大家会合妥当一些。”
　　我本欲再劝，闻言却不由脱口问道，“怎么，这次真的只你一人来了？”一边说，一边急急跟着他的脚步。
　　他看了我一眼，答道，“他们都很担心，但是陆简要求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上山，雪峰之上无遮无掩，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所以只我一人来了。”说着，指着远处山下斑驳的草甸和灌木道，“他们都等在那边。”
　　我极目俯眺，可惜天色不明，实在看不到什么，只得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却并无反应。我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正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我看他，这才转过目光与我对视片刻，然后忽然转开眼，轻声道，“让岳涵做事慎重点吧……”
　　我心中一凛，立时追问道，“怎么？”不过话一出口已明白哪里不对了：陆简他们都是昊天盟的人，按说这么大的行动，岳涵不应该不知道，可他却只字未向我提及。造成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一是岳涵对我不够忠诚，存心欺瞒了我……这种可能并不大，且不论他已为我做了这么多，是否还有回头路可走，只说陆简明目张胆去谈判，索要谢曦，不管我最后是死是活，朝廷必会知道此事是昊天盟所为。之前知道岳涵已向朝廷投诚的人并不只我一个，昊天盟的名册也早已分藏各处，这些岳涵都知道，故此他断没有冒抄家灭门及整个昊天盟被剿灭的危险隐瞒此事不报。所以，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陆简他们是私自行动的……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却要私自行动，还有，他们明显人手不够，却宁可花钱去请那个来历不明的张三帮忙也不向岳涵求助，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昊天盟内部不和，已经出现了分裂……这就麻烦了，一旦昊天盟四分五裂，我原本的计划全落了空，到时若出现一堆这个盟、那个盟的，抓都抓不过来，更别说我还不想杀人。想到这里，我头都大了。
　　使劲儿摇了摇头，我长叹了一声道，“我明白了，恐怕岳涵做事太急又不够细致，引人怀疑了，看来有空要找他好好谈谈。”
　　他点了点头，迟疑片刻才又道，“尽量……不要杀人……”
　　我立时道，“放心，我会让他以怀柔为主，聚拢人心。”不过如果万不得已，必要的清洗恐怕……想着，我看了看他，他也正望着我，清亮的眸中现出了几分忧色……我心中顿时一软：若他知道，他走了之后，从前的兄弟反目成仇，昊天盟内部自相残杀，心中不知得有多难过……思及此处，我到底不忍心，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望着他道，“放心，我会尽力！”
　　他终于松了口气，又是一笑，笑容之中，有几分轻松，也有几分自嘲。我还没弄清他笑容中的意味，已见他又道，“对了，我在宫中的事情，也不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只听陆简说，是那个张三主动找到他，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我不由蹙了蹙眉道，“这个张三倒是神通广大，回去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正说话间，只见他神色一变，忽然转头向后看去。我惊诧之下，也回头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正向这边飞速掠来，同时隐约还听到有人叫道，“公子……”
　　随着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出，其中一人是陆简，而另一人竟是那个疤面人。见状谢曦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向前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这时那两人已来至近前，看着那疤面人狰狞的面孔，我的心不由一紧。哪知，那人刚刚站定，却又扑通跪了下来，对着谢曦大声道，“对不起公子，刚刚我一时情急，出言无状，后来冷静下来，又听了陆大哥的劝说，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说着，已叩下头去。
　　谢曦见了，慌忙上前扶起了他，脸上神色一黯道，“这不怪你，我知道，你父亲九年前死于朝廷的追捕，兄长……死在一年前，江南一战，我看着他……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大家……”这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疤面人更是红了眼圈，紧紧咬着牙关，脸上肌肉更显狞厉。
　　陆简慌忙上前，强笑道，“如此就好，不过是个误会罢了。我就说你不必专程过来道歉，公子不会计较！”说着，拍了拍那人的肩。
　　那人扯了扯面孔，仿佛是笑了一下，退到旁边，这时他离我不过数尺。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而那边的谢曦状似无意地也退了一步，挡在了我们之间。
　　陆简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看了看谢曦，又看了看我，迟疑道，“公子，我想单独和你说句话……”
　　谢曦却立时道，“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我忙道，“没事，我到那边等你，你们说吧。”然后不等他答话，已向远处走了开去，停在了数丈外的山崖之下。
　　只见那疤面人站在一边，陆简则凑在谢曦跟前急切地说着什么，谢曦始终一言不发，陆简脸上更显焦虑，却终于停了下来。这时谢曦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我，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陆简脸色立时一变，又说了几句话，这一次，谢曦到底开口了。虽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陆简顿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脸显喜色，急急说了句什么。谢曦答了一句，陆简脸上欢喜更浓。
　　见此情景，我不觉心中一提，情不自禁就向那边走了几步，可惜风声呜咽，完全盖过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哪知就在这时，变故忽生，本来站在一旁的疤面人忽然身形一动向我这边扑了过来。谢曦发现不对，立时返身拦阻。这时疤面人却一抬手，顿时一排寒光向我激射而至，同时他人已不要命一般合身扑向谢曦。谢曦身形一停，左手一翻挡去了他全力打来的双掌，右手一扬顿时一股劲风横扫，向我袭来的那一片寒光顿时被荡得偏离了方向，甚至无一擦到我的衣角。不料我这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忽见对面崖壁之上数只铁箭飞掠而至。谢曦大惊，左手一带已将疤面人甩出老远，同时飞身而来双掌猛地拍出，那几只铁箭顿时被打得斜飞出去，落入不远处的悬崖之中。可就在这时，又有十几只铁箭以更快的速度疾射而至。谢曦随手解下腰带，挥舞如长鞭，将铁箭一一扫落崖下。
　　这时崖下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轰鸣之声。我不由一呆，还没等我向下看去，只听头顶传来了滚雷一般更加巨大的响动。我猛然抬头，只见头顶碎雪簌簌而落，而更上方，巨大的雪块一块块错开，滚落，汇成洪流，向这里汹涌而至……雪崩了！
　　天地都在轰鸣，震动，根本无法再站立，我勉强走了一步便跌倒在地上。眼见头顶山峰上巨大的雪浪裹着巨石，以吞噬一切的气势，滚滚而下，我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冰冷，仿佛已被死亡的寒意淹没。就在这时，我只觉手臂一紧，随即身体已腾空而起，被人揽住腰肢，跃上了半空之中。
　　抓住我的人，自然就是他了。他搂着我，在雪雾之中快速穿行。无数大大小小的雪块碎石从天而降，却始终没有一块碰到我们身上。他灵巧地在大石雪块之间腾挪闪跃，小些的则被他舞动手中腰带拨打开来，再小的，他也不去理会，在他身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些碎块没等碰到我们已被弹了开去。只是我们很快，可头顶的巨涛更快，转瞬已近在眼前，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下来。当先一块巨石，顺着山势翻滚跌落，眼看就要将我们压为齑粉。我惊得全身的血液都停了，而他仰头看到巨石，却动作一停，然后竟迎着巨石扑了过去。
　　我吓得一声惊叫，但被淹没在轰天巨响之中，连自己也听不到。只见他在快要接近巨岩时，身形一闪，一手抓在石上，一手抱着我，使两人身体紧紧附在了石上。然后就是天旋地转，我们跟着巨石快速地翻滚了两圈，他则随着巨石的滚动不断调整着位置。然后一声轰然巨响，巨石斜斜掉到了谷底，而我们正落在巨石与山谷的夹缝之中。几乎与此同时，落雷之声在头顶炸开，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雷声轰鸣，渐渐沉闷，稀疏，终于止歇，大地的震动也终于停止。
　　直到这一刻，我才骤然呼出一口气，但随即心中又是一紧：那只与他一直紧紧相握的手，竟然是空的！刚刚落地时那剧烈的一震到底将我们震得分了开来，我被重重甩到了地上，头晕目眩中竟没注意到他怎么样了……
　　我呆了一下，只见四周一片漆黑，耳边一片寂静，摸索着站起身，探出手，碰到的只有空气。我的呼吸一窒，停了一下，才轻声叫道，“谢大哥！你在哪儿？谢大哥！”
　　然后就在下一刻，只见黑暗之中忽然现出一点火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火折，就站在一步之外。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就在咫尺之外，安然无恙。我的心猛然一松，全身一软，差点跌倒，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骤地扶住了我。一把反握住那只手，感受着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和热度，我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出来，可是笑到半截，眼泪却出来了……我们还活着！竟然还活着！……迟来的惊怕与劫后余生的欢喜让我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到了他怀里，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
　　他的身体一僵，怔怔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任由我把鼻涕眼泪涂了他一身，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骤地推开我，又后退了一步，才道，“我们要尽快想办法出去，这里气流不通，不能久呆。”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他手中的火折。只见那点火苗晃动了两下之后，便稳定下来，静静燃烧着，再无一丝颤动。
　　我心中顿时一沉，再顾不得伤感，抬头就向四下看去。只是周围一团漆黑，哪里看得到什么？等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才借着微弱的火光，隐隐看到了我们所处之地的情况：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倾斜的石壁，组成了一个丈余宽、数丈高的狭窄空间。摸索着往前走去，大约走了十几步，前路便被积雪堵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缝隙。我的心中一凉：雪崩之时，我眼见雪涛蔽天地压下来，这么多雪压在石上……
　　愣愣站在那里，一时竟再也迈不动步子。这时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去，只见他走到我身后，举着火折向前看去，然后微微蹙了蹙眉道，“两边都一样，都被雪封死了，挖挖试试吧。”说着抖灭火折，越过我踩着积雪向前走去。
　　四周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我呆了一下，听着前面簌簌的踩踏积雪的声音，莫名地又燃起一点希望，于是立时也跟了上去，结果一脚踩到积雪里，半条腿都陷了进去。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他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跟着我走……”我顺着他的力量，拔起脚，踏在他已经踩实的地方，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我本能地抬头看他，头却砰地一下撞上了石壁，这才发现，路已到了尽头。这时只听他道，“试试能不能挖出条通路吧。动作别太大，把雪挖出来，同时用力把雪洞周围拍实。”说着，他身体一侧，为我留出了一个空档。
　　我立刻上前，按他说的和他一起干了起来。很快我们就在积雪上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洞，洞穴斜斜向上，洞壁被紧紧压实，近似于冰壁。他又用手在四面拍了拍，然后探身入内，向更里面挖去。我则站在洞外，帮他运送挖出来的雪块。感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向前移动，我心中的希望也一点点升高，动作更利落了，手上刺骨的冰寒仿佛也减弱了很多。
　　可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一停，之前习习沙沙的声音顿止，四周只余一片死寂。我尚未回过神来，只觉他身行一闪，人已飞速从洞中退了出来，拉起我的手就向后掠。与此同时只听呼啦啦一声响，碎雪飞散，扑了我一头一脸，又痛又冷……只是，我的心中更冷……看来，前功尽弃……
　　果然，当我和他重新摸过去的时候，面前的只剩积雪，刚刚费尽力气挖出的那个洞已不复存在。我和他站在那里，半晌皆一动未动。终于我勉强一笑道，“没事，我们重来就是！”说着，弯腰伸手又开始挖起雪来。耳听身畔的他静立片刻之后，这才也俯下身，干了起来。
　　这一次我用了更大的力气拍击雪壁，希望可以更坚固一些，眼见雪洞渐渐变深，慢慢超过了上次的深度，心中的希望不觉再次燃起。然后，又是几声轻响，我呆了一下，已被他揽着向后躲去，同时雪雾再次腾起。
　　我全身冰冷，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忽然我猛地挣开他，扑上去，像疯了一样刨起了雪……不！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冰凉的雪水早已渗透了裤管衣袖，寒意沁肌入骨，双手刺痛之后渐渐麻木，可此时的我早已顾不了这么多，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我要出去！
　　他和我又继续干了起来……可是很快，再失败……然后，又一次失败……终于，不知第几次失败之后，他默默站在那里，再没动手。可我却根本没注意那些，身体也仿佛完全不知疲倦，一刻不停，再次扑上去，疯狂地挖了起来。
　　然后，手臂被他抓住，耳畔传来了他微哑的叫声，“够了！停手！没用的！够了！”
　　我充耳不闻，挣开他又扑了过去。
　　他呆了一下，再一次抓住我，制住我的挣扎，把我强拖了开来。我在他怀中兀自挣扎不休，他终于忍不住，在我耳边大喝道，“够了！你发什么疯！”
　　我全身一震，如冰水淋头，瞬间清醒过来，然后木然站在那里，只觉一颗心和身体一起慢慢冷了下来，最后双腿一软，跌坐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管我，在我身畔静立片刻，然后也缓缓坐了下来，轻声道，“这里空气不够，减慢呼吸，保存体力，等他们来救吧。”
　　我呆呆道，“他们，能找到我们吗？这么大的山谷。即使找到，这么厚的雪……”
　　他立时道，“能的，他们必定在密切注意山上动静，见这边情况有变，必会立时派人来救，到时候那么多军士，总会有办法的！”
　　我心中微微好过了一点，勉强冲他一笑，然后才想起他看不见，呆了一下，便蜷起身，不再说话了。我开始按之前他说的，放松身体减慢呼吸，只是心跳也随之慢下来，身上便更冷了。之前一番折腾，衣衫早沾满了雪，此刻碎雪慢慢融化，湿透衣衫，全身像浸在冰水中一样，没一会儿我已开始瑟瑟发抖，牙齿也不由自主得得作响起来。
　　这时，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湿衣服脱下来给我吧，你换上我的衣服。”说着便是一阵习习梭梭之声，然后一套干爽的衣服带着他的体温，送到了我的手边，见我不接，他立时道，“不妨事的，我将内息运行几个周天，衣服自然就干了。”
　　我心中一暖，犹豫一下，到底接了过来，换好之后，把湿衣服递给他，嗫嚅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道，“是我连累你。”然后再不说话，静静换好衣服，重又坐了下来，迟疑片刻，忽然伸出手，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全身猛然一震，顷刻间一动也不敢动，全身僵硬，心脏却开始怦怦乱跳，半晌方才慢慢放软了身体，轻轻偎进了他的怀中。感受着环绕着自己的温暖，心中却是酸酸涩涩，忍不住喃喃道，“谢大哥，你对我真好……”
　　寂静之中，只听他呼吸微微一停，随即淡淡道，“我答应了他们，要把你好好的带回去……”
　　我怔了一下，心神激荡之下，冲口便道，“只是这样？”
　　不知为何，这样简简单单一句问话，他却好一会儿才回答，而且语气十分生硬，“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自该承担责任，照顾好你。”
　　我不及思忖，已然再次问道，“只是这样？”
　　这一次他不曾让我久候，只是语调更加冷硬，一字字道，“陛下会是一个好皇帝，如果是你当政，对汉人，对天下百姓都是幸事。”
　　若是平日听到他这样说，我一定会很高兴，可此刻我却像着了魔一样，心中只是焦渴难平，不觉又追问道，“只是这样？”
　　“够了！”哪知这一次他却大喝一声，猛地推开了我，叫道，“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我说什么？”
　　我一下扑倒在地，瞬间的惊愕之后，脑中灵光一现，骤然想起，此情此情，似曾相识……那一次他到灵云山救我，回去的路上，我也曾这样苦苦逼问过他……我身体猛然一僵，半晌方才缓缓坐起，这回再不敢往他身上靠，只是自己慢慢抱住双腿，轻声道，“对不起……我……我没别的意思……”然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也再未开言。
　　狭小的空间中，只余一片死寂，连他细微的呼吸声也终不可闻。
　　我抱膝垂首，蜷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暖和一些。可是，没有用……身上他残余的温度很快散去，衣衫仿佛越来越薄，最后，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寒气无声无息地缠裹着我，一点一点，渗入了肌肤，沁透了骨髓，弥散在脏腑之间，一颗心也冷得像结了冰。
　　我缩得更紧了些，竭力抑制着发抖的欲望，紧紧咬着牙关，不肯再发出一下丢人的叩齿声，同时强迫自己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希望能借此分散注意……我想着这次的事情，想着那个白衣人的身份，想着陆简不知是否逃脱，想着玄瑾他们现在会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在寻找我们，他们都急坏了吧？……就这样，不停地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原本清晰的思路渐渐混乱，身上越来越冷，胸口似乎开始发闷，可是，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他们，不会来了吧？……脑中朦朦胧胧掠过这个想法，我终于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心中仿佛升起了一丝恐惧，但随即就被混乱的思绪冲散。此刻的我，脑中似乎飞散着无数念头，但伸出手去捉时，却一个也捉不到，而身体之中，只剩了一个感觉，冷……
　　冷，好冷……仿佛在冰海之中浸泡着，冰水从每个毛孔透进来，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我就要死了吧？……头中昏昏沉沉地想着，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向一旁歪倒下去，然后，却碰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那个身体躲了一下，但随即停下，然后一双手猛地抱住我，一个声音急切地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热？”
　　骤然而来的温暖让我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就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口中喃喃道，“冷……好冷……”
　　那个声音更急了，“别睡！现在不能睡！”
　　我懒懒应着，“嗯……我不睡……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这时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一丝火热的细流便顺着掌心进入体内，然后在身体之中游走，所过之处，寒意顿减。我舒服地呻吟了一声，脑中终于清醒了一点，想起了身边那个人是谁，心中一阵安稳，不禁又往他怀里贴了贴，闭着眼睛，恍恍惚惚道，“你记不记得，那一次，在海上，也是这样……那时候，我已经要放弃了，是你最后把我拉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要放弃？”
　　“什么？”
　　“那时候，为什么轻易就要放弃？”
　　我昏昏噩噩的脑中，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随口道，“为什么？因为……太累了吧？想要的东西，一直一直也得不到，很累，很累，终于想要放弃……”
　　“你想要的？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有吃有穿，有个暖和的地方住，安安稳稳的生活，还有一个喜欢的人，我对他好，他也对我好……呵呵……可惜，我太贪心，喜欢的，都是不属于我的，所以自讨苦吃。而且同样的错误，犯了一次又一次，所以，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为什么这么说？我看，他们和你……都很好……”
　　“很好吗？或许吧？”我微微睁开眼睛，可是眼前仍然只有一片黑暗，再闭上眼，无数纷乱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无数从前不曾想不愿想的念头在心中涌起，终于，我轻轻一笑道，“怎么能不好呢？没有选择，自然就好了……”
　　“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选择，自然只能对我好，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么……”
　　“我不明白……”
　　“很简单的……比如二哥，我不能放开他，我明白，他也明白。如果我死了，我可以放心地把天下交给他，可如果我活着，他随时都可能成为最危险的敌人。这样的人，还是锁在身边最安全，不是吗？还好他只有一个女儿，否则更让我为难……”
　　“……我以为，你们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所谓的爱么？或许有吧？可是，能有多少呢？谁知道……知道我为何在冷宫住了那么久吗？知道我母亲为何会早死吗？……这些，他和他母亲，功不可没……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登基之后，我整整折磨了他三年……他毁了我最初的一个美梦，而我则彻底毁了他……你说，经过了这么多，我们之间是爱多些呢，还是恨多些呢？”
　　“你……”
　　“还有龙翔天……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救赎，谁知道，其实，是劫难……那时候，很蠢，很傻。那么轻轻易易就喜欢上了他，轻轻易易扔了一切，跟他走了，可是，结果呢？玄瑾只小小挑拨了一下，他就放弃了我，把我往死里折腾。说到底，他只当我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可惜，我不是……所以，让他用一辈子后悔去吧……”
　　带着恶意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出，从我口中吐出。在这彻底的黑暗之中，那些最黑暗的东西仿佛终于失去了束缚，慢慢从最深的地下钻了出来，滋生，蔓延……
　　他仿佛也被这样的我吓到了，停了好久才又道，“你说玄瑾……他怎么会？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
　　“玄瑾……是啊……他在乎我，我也喜欢他，这多好，多好……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和先生，又怎会弄到如此地步？”
　　心中猛地一痛，胸口窒闷欲死，这一次不等他开口，我已不停地继续道，“先生，先生，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我犯过很多错误，可是，为什么你不能再信我一次，就那一次，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伤害我！”这时，我已不知道自己是在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脑中乱成一片，胸口闷到要炸开，耳际轰轰隆隆，眼前一阵阵发花，不知不觉已伸出手在空中乱舞，仿佛要扫开虚空中无数纷乱的影像。
　　就在这时，他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所以，那一段段，都是孽缘了？而他们一个个都对不起你，所以需要受到惩罚，对不对？”
　　我脑中轰地一下，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如遭雷击，悚然而惊：原来，在我内心深处，竟是这样想的？以为不在乎了，可是原来心中的怨却一刻不曾消过？孽缘吗？……不，不是的，当然不是！那都曾是我最美好的记忆，而且直到现在，也是我不愿放弃的美好，只是，伤痕仍在，每一碰触，仍然会痛，仅此而已。至于是谁的错……当然不只是他们的错！即使是和龙翔天，如果是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做得更好，应该不会是那个结局，何况其他人。我犯过错，很多很多……可是，已经很痛了，如果，每一次都要这么想，每一次都要血淋淋地挖出自己的愚蠢冲动自私来，那，实在太痛……
　　缓缓抓紧胸口，我茫然地看着虚无，然后只听他在耳边轻声道，“所以，我也一样，是不是？辜负了你一番情意，所以活该拿一辈子来还，对不对？”
　　我的身体猛然一震，霍地转身看向他，可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只听他低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留下我们，困住我们，只是因为报复，只是因为不放心，对不对？”
　　我终于反应过来，顿时叫道，“不是，当然不是！”瞬间无数话语想要冲口而出，却又抓不住头绪，双唇开合半晌，最后却只惨笑道，“若只是这样，那就好了……”扯不开，斩不断，放不下……这些，要从何而说？
　　而他，却也不曾再问，在我体内流转的那丝内力刚刚断了一瞬，现在重新流动起来，只是他的手掌却已变得冰凉。
　　这时，我已强迫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起来，同时，缓慢地道，“或许有报复，或许有不安，只是，更多的，还是因为，放不下……很在乎，很在乎，在乎到，每次想想，这里都会痛呢……可是发生的那些，我无法忘记，而他们，也是如此吧？一切，终究回不到当初。所以，不能想，想想就痛，当初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想逃。现在，想开了。就这样吧，稀里糊涂也是一辈子，不是吗？不好吗？想来，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二哥，你真不介意那三年的折磨了吗？龙翔天，你呢？惨败之后又以那样屈辱的方式回到我身边，你真能释怀？先生，因为我，你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失去了地位尊严，你真会放下？小纪，灭国之恨，丧妻之痛，你真愿埋葬？而玄瑾，你呢？我的滥情，我的无情，你真肯完全包容？……只是，你们愿意留下，除了委曲求全之外，总有对我的一丝不舍吧？就是因为这点信心，我才有勇气请你们留下……
　　茫茫然想着，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不知何时，胸口没那么闷了，身体也没那么冷了，只是整个人虚飘飘地，仿佛越来越轻，要浮起来一般。我微微一笑，对着他的方向，轻声道，“那……你呢？你留下，也真的只是不得已？”感觉他的手猛然一颤，我握住他冰冷的手，缓缓靠上他的颈窝，低低道，“所有人之中，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就是放不开……那，你呢？”
　　在我体内流转的内力再一次瞬间消失，他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半晌，声音低颤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你所说，不管怎样，一切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失去了支撑我的那缕内力，我只觉身体中的力量迅速流失，自己仿佛羽毛一样，又仿佛断了线的风筝，缓缓飘向空中。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任由那若有若无的风主宰着我，微笑道，“不怎样……只是，知道你还在乎我，我心下很欢喜……”
　　他的呼吸猛然一窒，再响起来的时候，却是纷乱无比。
　　我心中更是笃定，彻底放松了身子，软软地躺在他温暖的怀中，任由一阵阵的晕眩控制了我，闭着眼，平静地道，“我们……出不去了吧？否则，你也不会问我那些，对不对？”我好像用了很大力气，可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在遥远的彼岸响起，飘忽而渺远。
　　他的身体却立时一僵，半晌方道，“不，不一定……”后来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却是朦朦胧胧，听不清楚，只是那细细的一缕内力又开始流入了我的体内。
　　仿佛被人骤然拉紧了线的风筝，我飘摇的意识清醒了一瞬，然后了然地一笑，却并未反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既然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既然要死了，那么，我终于可以说了吧？忍了这么久，还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呢。
　　耳中嗡嗡嘤嘤，听不清他是否回答了，我强拽着最后一丝意识，艰难地道，“那孩子……我让人封了他的记忆，送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到底是哪里，我不能……告诉你。嗯……那些人，还有汉营那些人，其实……是发配到北疆戎边了……薛显的部下，肯降的都留下了，人才呢……不降的，驱逐到海上……他们和倭人闹翻了，正好借着他们，防范倭人，去而复返……”
　　说到这里，我已忍不住停下，费力地喘息起来，然后，他飘忽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误会？”
　　我轻笑道，“说了……让你死心么……让你死了心，寒了胆……再不敢造我的反，省得，省得整日琢磨……复国复国……而且，即使他们没事，你也会恨我吧？那，那就干脆让你，恨得彻底。省得你，你左右为难，那感觉，更难受……我可是，可是最知道的。而且我也说了，我不会杀他，你不信……可是，终于还是不甘心呢，还是说出来了，其实，其实好像……好像也没什么，没什么不同吧……”说到最后已语无伦次，意识挣扎着要飘走，身体也挣扎着要飞起来，却被体内那流动不息的一束热流束缚，怎么也挣不脱，我不觉难受地摇了摇头。
　　他仿佛被忽然惊醒，抓住我的手，慢慢握紧，声音低哑地道，“你……你这孩子……”
　　我朦朦胧胧听在耳中，又是一笑，再开口，声音却连自己也听不清了，“你……别担心，我之前留有密诏，一旦我死，二哥便会即位，他……一向与汉人亲厚，所以……所以，别担心……还有……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那时，是真的，想让你，带我走……想和你，一起……”因为，听不清吧？所以格外胆大，所以，终于，说出来了……
　　置身的山洞仿佛变成无限大，说出的话，孤独地在山洞中飘荡，回响，很久，很久，不曾离去……然后，就在我以为，永远也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一个哽咽的声音，划破了那一片孤寂，“好……我……答应你……不，不生气了……这一次，我会，带你走……一起……”
　　然后，声音停止，体内那一丝热流也终于消失，几乎就在瞬间，我已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黑暗却温暖，并不孤独，因为，有他……

　　　

　　199.祭祖

　　青山如黛，碧水如缎，舟行山水间，如在画中游，却比画中更多了薰风拂面，花香盈鼻。抬头，只见碧空之上，几朵白云悠然而行，如胖乎乎的卷毛狗，吃饱了食后，懒洋洋地着遛弯。想到此处，不由扑哧一笑，回头望向了身边之人。
　　阳光下，只见我身边那人，眉目便如这山水一般清雅，笑容便如这薰风一般怡人。那双墨玉一般剔透温润的眸子，正含笑凝视着我。我见了，心中竟怦地一跳，耳根一热，脑中晕晕乎乎，早忘了刚刚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结果啥也没说出来，脸上更热了，索性放弃，抓住他的手又紧了紧，头一侧，靠到他肩上，美滋滋地偷笑起来。
　　心中甜甜蜜蜜，脑中迷迷糊糊，竟想不起我与他是从何处而来，又要往何处而去，只依稀记得，我们已走了很久，很久……可这又有何妨？纵使水流无尽，前路漫漫，只要有他相伴，再长的路也没关系，至于去哪里，更是无关紧要，不是吗？……只是，为何心中隐隐却又有丝不安？仿佛忘记了一些极要紧极要紧的事情，落下了几样极要紧极要紧的物事……我微微蹙了蹙眉，想了想，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一片空茫。
　　我心中不由一阵发慌，不禁寻求安慰一般，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了隐约的呼叫声，“陛下！陛下……”
　　声音渺远而模糊，几至不闻，可就是这几声若有若无的呼唤，却让我心中猛地一紧，然后其中的不安更加强烈，至于到底因为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要思考，脑中沉沉，要回头，美景如画，美人如玉，却又不舍回头。于是，索性狠下心，不再理会。
　　可是，那声音却仿佛不知疲倦，自开始之后，便再未停止，一声一声，直入人心。大概唤得久了，原本清润的嗓音，渐至低沉沙哑，虽然声调平缓一如最初，可那嘶哑的声音，终是带出了一丝杜鹃啼血的凄楚。
　　我的心不由随着这声音轻颤了几下，胸口也闷闷地上不来气。
　　随着我心情的变换，天空渐渐笼上了阴云，那几朵雪白的云彩早被缓缓涌起的黑云掩没，远方青翠的山峦也被遮住了踪影。原本平缓的河水渐生波涛，微波粼粼，变成了浊浪滔滔。
　　我心中愈加烦躁不安，不由抬头望向了身边之人，只有他，笑容一如最初。我心中略定，勉强一笑，刚要说话，却听背后的呼唤之声竟骤地一哽，然后便再无声息。
　　难道……他竟哭了……想到此节，我心中瞬间一痛，再不犹豫，猛地回过了头。
　　顷刻间天地变色，山水俱失，整个世界只余一片黑暗。同时身体一沉，已被无边无际冰火交织的痛苦包围，让我忍不住呻吟了出来。
　　虽只是一声细若蚊嘤的呻吟，却仍被那个声音的主人捕捉到了，因为，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随即我的身体已被人紧紧抱住。
　　身体虚软酸痛，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我忍不住又是一声呻吟，随即用尽所有力量，撑开了重若千斤的眼帘……
　　那人像才反应过来，立时轻轻放开了我，于是，我朦朦胧胧一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张绝美的脸……眉眼清冷绝俗，尽极造化之工，只是，本应明若星子的双眸，却微微有些泛红，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见眼角一点水渍，给本来略显冷硬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柔和，更觉动人。
　　美人啊！……我眼睛忽地就睁大了，心头怦怦直跳，全身的不适仿佛也骤然减轻……真真是美人啊！清莲承露，何其动人？……可是好像有些眼熟？我痴痴呆呆地望着他，脑中慢慢转动着，直到那望着我的星眸之中，显出几分忧色，我才霍地清醒过来，然后脱口便道，“老婆！”
　　美人一怔，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要做出个生气的表情，可是表情摆到一半，那水色双唇却不配合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随即他已猛然闭上眼，转过头，紧紧咬住了牙关。许久许久，他脸上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这时，他才缓缓睁开眼，转回头，看向了我。清冽的眸中已恢复了平静，颊上水迹已干，只是眼圈微微的红晕却尚未完全褪去，出卖了故作无事的主人。
　　我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动，想伸手握住他的手，抬了抬指尖，便放弃了，沉得像块石头。于是，只好张开口轻声道，“对不起……我没事……”简简单单几个字，已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之后，我便开始轻喘，同时刚刚被忽略的诸般不适也重又清晰起来。
　　他一直不错眼地凝望着我，到了此刻仿佛才骤然惊觉，立时道，“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去叫御医！”说着他已起身疾步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回头望向我。
　　我听到他声音暗哑，完全不似平日的清冷，正望着他发愣，结果这下恰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我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坦然地，用近似贪婪的目光又在我身上留恋半晌，方才转身而行。
　　我心中一甜，傻傻一笑，刚要闭目睡去，这时却忽然想起一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霍然睁眼，脱口叫道，“等一下！他呢？”问话脱口而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忧心如狂之下哪及细思，只是眼神紧紧望向了正要出门的那人。
　　那人的身形一顿，好一会儿一动没动，既未回头，也未曾答话。
　　我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全身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只觉寒意已缓缓浸透了骨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洞之中。
　　就在这时，他终于慢慢回过了头，望向我的眼神冰焰隐隐，可是张开口，语气却平静之极，“放心，他没事……”说罢，也不多言，更不停留，转身推门而去。
　　我猛然吁了口气，全身瞬间放松下来，但随即又绷紧了……啊！糟了！我问谁不好？偏偏问我老婆他的消息！这不是没事找抽么……看我老婆刚刚的表情，好像十分的不善良，大汗……到了这时，我竟忽然希望自己能好得慢一些了。
　　只是，不管我是否愿意，我的身体在一群御医，特别是许檀神医的照顾下，却很快好了起来。
　　照许檀所说，我是在密闭的环境中呆久了，有些窒息，同时受了风寒，发热不退，既然醒来，便好了大半，倒是手足的冻伤反而要多等些时日才能长好。
　　情况也的确如此，当我昏昏沉沉睡过两天之后，精神已慢慢好了起来，身体寒热交加的感觉渐渐消失，只是仍然有些无力，手足上的疮口有些发痒，不过也还能够忍耐……不过身体既无大碍，整日躺在床上就觉得有些闷了，好在从我最初醒来探病的人便一直没断……
　　那天御医刚离开，子玉就到了，眼中红通通的，不知是因为我出了事，他太忙，熬夜熬的，还是也和某人一样，以为我要死了，急得掉了金豆……那位我不敢说，子玉可没什么顾及。于是我嘿嘿一笑，小声道，“哎呀呀，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让你陪我来，你这才几天不见小棠，已是夜半无人暗自泣，思妇香泪沾衣襟了……”
　　子玉见我醒来，本是一幅又惊又喜的样子，闻言一愣，接着却未如我所料取笑回来，反而静静凝望着我，眼中神色流转，先是了然，后是无奈，最后是释然。终于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坦然。
　　我不由一怔，恍惚觉得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却偏偏捕捉不到。
　　这时，已见他的表情转成了一个熟悉的苦笑，同时愁眉苦脸道，“陛下，臣年纪大了，不禁吓，若再出这么一次事，臣的老命就要吓掉了。所以为了臣的性命着想，臣想请陛下允臣致仕回家，可否？”
　　虽猜到他只是玩笑，我却立时急道，“不行！想走？门都没有！”见他故作惊讶地挑起了眉，我确知上当，仍忍不住接着道，“子玉，我还要和你做一辈子君臣，一辈子兄弟呢！不许走！”话说得急了，把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都耗尽，结果说完之后，我已忍不住喘息起来，双眼却眨也不肯眨地直瞪着他。
　　他望着我，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那个戏谑的表情渐渐消失，他的眼中又显出了一丝无奈，还有不加掩饰的宠溺。然后他对我又是淡淡一笑，眼中的温柔纵容能淹死人，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低声道，“好……”
　　我瞬间放下了心，也对着他微微一笑，终于踏踏实实闭上眼睛，然后，几乎顷刻间已再次沉入了深眠之中。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屋中已是暖阳融融。四周很安静，只闻远方林中隐约的鸟鸣，还有房中某处偶尔的习簌之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桌案后坐着一人。那人身着天青色织锦常服，领口微松，露出了里面内衫月白色的衣领，头上只用一支玉簪挽住顶发，余下大片漆黑的长发铺于背后。虽然那人穿着随意，神情却是凝重，正聚精会神看着桌案上的一本文册。
　　大概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人立时抬头看过来，露出了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庞，长眉凤目，修鼻薄唇，一瞬间仿佛把初春的阳光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我怔了一下，随即不由一笑，低声道，“二哥？这两天，又辛苦你了！”那案上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正是几份奏章。
　　二哥闻言一笑，放下手中笔，起身道，“既知如此，下次就少给我添些麻烦吧！”边说边走到床边，俯身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是一笑道，“热度全退了，这就好！”说着一顿，直起身，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正色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行事还是如此鲁莽？”
　　我怔了一下，脸腾地热了起来。你别说，他这么板着面孔教训起人来，还真有几分兄长的样子，让我羞惭之外，又感到了几分温暖。他这样子有些陌生，不过，也不错。我傻笑了一下，小声道，“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小心！”
　　我的回答让他一愣，然后又笑了起来，这次却是我最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只见他边笑边道，“乖……这才是好孩子！”我眉毛一竖，刚要反驳，他已及时转开了话题，“陛下醒得正好，那边药应该已经熬好了，我叫他们进来服侍。”
　　我报复地道，“不用，人多了闹得慌，二哥，有你陪我就够了！”说我是孩子，那我还就耍起孩子脾气来，看你能怎么样！想到这里，我不由嘻嘻一笑，却带得呼吸一乱，咳嗽了起来。
　　他立时蹙了蹙眉，也忘了回答，坐到床边，扶起我，另一只手则抚上了我的后背。
　　偎在他温暖的怀中，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暖暖的阳光的味道，让我不觉有些飘飘然，连那无法控制的剧烈咳嗽，也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晕晕乎乎中，朦胧升起了一个念头：好像，偶尔这么病一次，也不是什么坏事呢，呵呵……想着想着，肺腑间的难受渐轻，咳嗽渐稀疏，只是仍忍不住急促喘息着。而他，也就这么一直抱着我，轻抚着我。我的身体在他轻柔的动作中渐渐放松，倦意渐渐升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已沉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期间隐约觉得那个环着我的温暖怀抱似乎要离开，我本能地伸手去抓，不知抓到了什么，反正抓住了就死死攥着再不松开。果然那个怀抱再未离开，我十分满意地在那个怀抱里拱了拱，接着睡。然后，隐约响起了说话之声，可声音传入耳中，却是模模糊糊，不可辨识。再后来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了我的唇边，我本能地喝了一口，好苦！我立时一躲，勉强撑开眼，只见面前一个碗，盛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我吓得又往后躲了躲，同时咕哝了句什么，却连自己也不知咕哝的是什么，当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结果，面前的碗又凑了我的唇边，我还欲再躲，背后一个坚实的身体却挡住了我所有退路。无奈之下，我只得张开口，任那苦汁流入了喉中……咳咳，好苦！终于喝完了，我鼻子眼睛嘴已然全部皱到了一起，委屈地往身后的怀抱里缩了缩，然后，又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又睡了一天，我的精神终于好了起来，这时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因为，在我身边出现过的人，除了服侍的太监宫人外，就只有玄瑾、二哥和子玉。这天晌午我终于忍不住了，不由趁那两个不在，偷偷把子玉叫到身边，低声问道，“那个，子玉……这个……你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吗？”终于问出来了，我小小松了口气。
　　哪知子玉闻言看着我无奈地一笑，也低声道，“陛下，这个臣还真是不知道了。自从陛下出事，我们和几位大人商量之后，决定封锁消息，同时加强了戒备。外院一切由我负责，而内院事务，恐怕陛下还是要问问独孤大人了。”
　　我顿时喉咙有些发干，心中一紧，然后就开始嘭嘭嘭打起鼓来。虽然我知道玄瑾是有分寸的人，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想到这里，我立时抬起眼，换上一幅诚恳的表情，眼巴巴地望向了子玉。
　　子玉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眼睛看东看西，四面看了一圈，却哪里摆脱得了我热切的视线？终于他受不了，叹了口气，回头道，“好了好了，我去帮你问问！”
　　耶！我就知道子玉最是心软！
　　要说子玉就是厉害，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反正当天傍晚小纪、龙某和先生三人就先后过来探病了。
　　最先来的是小纪，他一进门就向我这边望过来，然后便是一怔，脸色一变，脚下骤然加快，大步向这边赶来，走出好几步后，才忽然想起什么，又是一愣，猛地止步，随即撩起衣摆，屈膝行礼。
　　我连忙让他平身，语气一如平常，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呵呵，就知道你在乎我！否则刚刚也不会见我一脸憔悴地躺在床上，就失了镇定，连行礼都忘了。
　　果然，当他起身之后，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不自在，眼神也有意无意地躲开了我。
　　躲！你就躲吧！我在心中暗笑，然后轻轻吸了口气，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下他可再顾不得躲了，两步就抢到了床边，伸手扶住我，同时提声叫道，“快请御医！”
　　我连忙拉住了他，同时摆手止住了屋中众人的动作，又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这才扶着他坐直了身体，顺势拉着他坐到了床边。
　　他迟疑一下到底坐了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抓着他的手。见我只做不知，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竟也随我去了。
　　呵呵呵呵……果然，到什么时候，病人都是有优待的啊！我开开心心在他身上腻着，听着他询问我身边人我的情况，不时插上两句，看他在听说我已无大碍后，皱紧的双眉一舒，脸上忧色顿去，我心中更加高兴，忍不住在他身上蹭了两下。
　　感觉他的身体骤然一紧，我正要调侃两句，却听门外有人通报，龙某来了。
　　闻言，他身体立时一松，然后就在下一刻，毫不犹豫地起身道，“既然陛下无事，臣就放心了，请陛下安心休养吧，臣先告退了！”说着，不待我反应，已向后退出了两步。
　　可惜，这么好的逗弄老实人的机会……我暗叹一声，无奈地撇撇嘴，无奈地让他走了。
　　因为被打断了兴致，龙某进来的时候，我的脸色应该不太好看，不过这对他当然没有丝毫影响。只见他进入房中草草行过礼，就毫不客气地坐上了我的床沿，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我半晌，最后又不理我的反对，抓过我的手，像模像样地在腕脉处搭了好一会儿，这才一笑道，“果然已无大碍，这就好……”随即不待我的回答，又是一笑，颇有几分兴灾乐祸地问道，“陛下的敌人真是不少啊，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我哼了一声，一下从他掌中抽出了手，不料指上的纱布在刚刚的争夺中已有些松，这回用力猛了，竟一下刮开一条，牵动伤处，顿时疼得我啊了一声。
　　然后，我还未及反应，那只倒霉的手已再次被他抢了过去，不过这一回却是被他小心地捧在了掌中。只见他脸色十分难看，盯着我从散开的纱布中露出的红肿开裂还流着脓水的指尖，隐隐带着怒气道，“怎么搞成这样？”
　　关你啥事！……其实我真想这么大声回上一句，可却硬生生被他身上冷冽摄人的气势压得咽回了肚子里。
　　这时他已毫不客气地吩咐着我房中的宫人点灯端水，拿药拿布。看到一屋子人顿时被他指使得团团转，我这个真正的主人颇为不忿，可惜却是敢怒不敢言。
　　然后他已慢慢解开我指上散乱的纱布，蘸着温水轻轻擦去流出的脓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竟丝毫没有弄痛我。虽然他手上的动作温柔之极，嘴上却依然欠揍得很，只听他凉凉讽刺道，“做皇帝做到你这么狼狈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做皇子做到你这么狼狈的，也不多见呢！……我在心中偷偷顶了一句，仍然未曾说出口，只是，这次却是因为此刻的感觉，实在有点奇怪……这时我那丑得流水的手正被他干燥温热的大掌托着，像对待珍宝一样侍弄着，他浓密的睫羽半垂，掩去了平日总是显得有些凌厉的目光，深邃的眸子，只专注地盯在我的手上……那样的动作，那样的目光，让我莫名有些浑身不自在，仿佛他掌上的温热从我手上传了过来，飞快地蔓延到我身上脸上，不由浑身都热了起来，又有些烦躁，心跳也微微乱了起来。
　　正自烦乱，那边他已包扎完毕，满意地看了看我被裹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勾唇一笑，扬头道，“好了……”
　　烛光之下，他硬朗的五官更显轮廓分明，俊朗惑人，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笑容，竟让我心中怦地一跳，呆了一下才回过神，立时有些慌乱地顺口答道，“啊，噢……谢，谢谢！”说完才想起，若不是他，我的手指也不用再遭一次罪，我干啥要谢他啊！这下彻底清醒过来，想到竟被他的美人计弄晕了，我不禁又是羞愧，又是郁闷，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倒毫无愧疚，反而像发现了什么，眸子一亮，脸上笑容一变，一个劲儿盯着我看，看得我有点发毛，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他忽又收了收目光笑道，“客气，下次小心，别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莫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更郁闷了……哪有总么……想着，不由哀怨地白了他一眼。
　　他幽深的眼中光芒一闪，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下颏已被他握住，一双火热的唇已覆在了我的唇上。
　　我傻了，任由他肆无忌惮把我的唇蹂躏个够，然后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小东西，身子还没好，不要随便勾引我。”低沉磁性的声音夹着温热的呼吸，激得我脑袋嗡地一下，半边身子一麻。结果，当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的时候，他的人已消失在了门后，我只来得及抄起一旁的药罐，狠狠砸在了门上，可门外他的笑声却越发响亮起来。
　　当先生来的时候，我仍是满心愤懑，让他进门就是一呆。我这才回神，慌忙调整表情，笑着叫道，“彦之，别跪了，快过来！”边说，边赶紧把手藏回了被中，同时暗自庆幸，我没有在刚醒过来就见他，现在我的脸色应该已经好了很多，不会让他太担心了。
　　可饶是如此，当先生坐到我床边借着灯光看清我脸的时候，仍是立时眉头一蹙，忧形于色。
　　我赶紧道，“没事了，我没事了，你看我已经不烧了……”说着拉起他的手就放到了我脸上，然后瞬间想起我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又急忙松开，蹭地把手藏到了被中。
　　不过，好在先生似乎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并未注意到我手上的异样，反而在一怔之后，脸上微微一红，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眼神也躲了开去，口中掩饰地道，“那就好……乍暖还寒之时，最易受凉，陛下要多加保重才是……”
　　我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子玉他们为稳定形势，定是尽力把事情掩盖了下来，故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除少数几人外，其他人很难得知详情。小纪和龙翔天因为那天随我一起出去，知道了我失踪的事，所以猜到了一些，而先生自始至终就被蒙在了鼓里，还以为我只是受了风寒……不过，这样也好！……想到这里，我立刻一笑道，“可不是么，都怪我太不小心，让大家担心了……彦之你身体不好，也要注意呢！”
　　先生这才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毕竟尚在病中，这么几番折腾下来，当先生离去时，我已经有些气促力虚，躺回床上就觉眼涩头沉，昏昏欲睡，可是偏偏心中有事，却又睡不踏实，脑中只是不停思量：怎么谁都来过了，谢大哥却始终未曾露面，身体还没好吗？是和我一样也受寒了？可我现在都好了，他怎么……瞬间忽然心中一紧，睡意全消……难道，那天玄瑾是怕我病中承受不住才那么说的，谢大哥其实已经……一念及此，心中顿时一阵怦怦乱跳，半晌才缓过这口气，却已是手脚冰凉，汗湿衣衫……勉强定了定神，喃喃安慰自己道：不，不会的！我不是都没事了吗？何况谢大哥还有武功在身！不会有事，不会的！……只是心中既生了那样的疑虑，又怎能掉头安睡？结果，整整一夜辗转难眠，直到东方微白才终于支持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觉不过睡了一小会儿，就忽地醒了过来，抬眼只见窗外大亮，一旁几个内侍正候在那里，见我醒来，立刻上前，其中一个还捧上了一个托盘……原来又到吃药的时候了，我醒得还真是时候呢！
　　郁闷地苦着脸吃下药，草草洗漱，用过早膳，正自思考该从何处打听一下他的情况，这时，只听内侍通禀，侍书独孤瑾求见。我心中一喜立时道，“快传！”话刚说完，却又有些忐忑……我知道，那件事最后还是要着落在玄瑾的身上，只是，又该如何开口？直接问？寒，还是算了，我刚死过一次，还没有再死一次的兴趣，可是旁敲侧击，我老婆冰雪聪明，那些小伎俩又焉能瞒得过他？
　　谁知还没等我拿定主意，问题已措不及防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那时玄瑾进门行礼完毕，起身扫了我一眼之后，目光就是一凝，清凌凌的眸子望了我片刻，看得我莫名有些心虚，嘿嘿干笑了两声，他这才缓步上前，状似随意地问道，“陛下昨夜没睡好？”
　　机会！我本能地意识到这点，立时支吾道，“我……那个……”心中飞快地思考，要不要趁机问问他？要不要……
　　这边我尚未想好，那边他已走到床边坐到了我的身畔，明若星子的眸子眨也不眨地凝望我片刻，忽然蓦地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勾道，“当日臣已说过，他没事，怎么，陛下不信？难道，陛下就这么信不过臣，怕臣会趁此机会做什么手脚吗？”
　　我顿时一呆，接着急急道，“不是！我怎么会那么想！我……”
　　不料我尚未说完已被他打断，只见他转过头，淡淡道，“这却也不怪陛下，是臣从前行事狂悖，又怎能再期望陛下的信任？”说着，他脸上竟露出了几分萧索之意。
　　见状我又是心痛又是着急，一把握住他的手，恳言道，“茗峰，你这话是从何而来？我若不信你，又怎会这般倚重你？何况你又岂是趁人之危的人，我自然知道！”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咬了咬牙道，“纵使你做了什么事，也都是为了我好……我又怎会怪你？”纵使他真的有事，你瞒了我，也是怕我担心，我又岂会怪你，可是……不！不会的！
　　我这边心乱如麻，他那边却忽然转过头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道，“陛下真不怪我？”
　　“啊？嗯，当然！”我思绪纷乱之下，茫然应了一句，心中兀自惴惴于谢大哥的生死，不知该如何开口相询。
　　谁知他却忽然站起身，悠悠道，“陛下别忘了这句话……”
　　我被他说得一愣，不由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这时，他已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道，“既然陛下昨夜不曾睡好，今日还是好好休息吧，臣告辞了……”
　　啊！这就要走了？最关键的话我还没问啊！……我傻了眼，呆呆看着他。
　　他起身见到我的样子，忽又一笑道，“至于谢公子，等陛下一觉醒来，自能相见……”言罢，翩然而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心中顿时一松，这下可踏实了！只是，总觉得我老婆今天的表现有点奇怪呢！不过心中既松，便觉困意扑天涌来，哪还想得了这么多，没一会儿已沉沉入梦……
　　这一觉睡的是安然又香甜，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嘎啦一声门响，把我从沉酣的美梦之中唤醒了过来。
　　迷迷朦朦睁开眼，只见晚霞如火透窗而入，映得一室灼灼欲燃，我这一觉竟从早上直睡到了傍晚，怪不得全身舒泰，精神甚佳。我懒洋洋转头，想唤人服侍，却发现床畔无人，大概他们见我睡得香甜，怕打扰了我，都退下去了。
　　恍惚想着，我偶一抬眼，却立时精神一振：只见门口立着一人，一身水蓝薄衫，轻盈华美，领口银色云纹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镶珠坠玉，偶尔微风拂过，环佩叮咚，衣诀飘飞，如洛神临凡。衣衫袍袖宽大，腰身却收得极窄，更显得那人身姿秀挺，腰肢纤秾合度，抱起来定是……停！不看腰了，咱往上看，往上看……只见那人顶发束着冰蓝丝绦，上缀明珠，鬓发也……
　　咦，这好像是六品侍书的礼服，可我怎么不记得，宫内六品侍书之中有这么个美人。我立时抬眼往他脸上看去，顿时一惊：刚刚睡梦初醒，视线不明，看不清他的脸，只朦胧知道来人五官标致，这时才注意到，美人脸上泪痕斑驳，脂污粉残，一双眸子空空洞洞，不知看着何方。我不由一阵心痛，脑子又清醒了几分，正要开口劝慰，突然发现，啊！这个美人好眼熟……好像，好像……谢大哥？……我呆了一下，却又不敢确认，来人脸上的妆实在太浓，着实有点难辨真容。妆？大汗……我快晕了，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一脸浓妆却又酷似我家谢哥哥的美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谢，谢大哥？”
　　哪知只轻轻一声问话，却让那人身体猛然一震，如遭雷击，许久恍若石化，一动未动。
　　我心下纳闷，不由提高了点声音又问道，“谢……那个……你，没事吧？”到底还是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我的谢大哥呢。
　　这下那人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骤然转过头，对上了我的视线，那双泪光盈盈的眸子慢慢睁大，然后便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真的没事吗？”
　　闻言他的身体又是一震，无数种情绪在眼中飞掠而过，嘴唇轻轻颤抖，半晌才勉强吐出一句，“你……你没死？”说着，长睫微颤，泪水滚滚而下，人已扑到了床边。
　　虽然他的声音低哑难辨，但我立时就听出来了，那人果然是我的谢大哥没错，可是……
　　我正惊诧莫名，不知如何反应，身体已被紧紧抱住，那样的紧，几乎要把我的骨骼揉碎，他哽咽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你，没死！你没死！……”一声一声，喃喃不止，狂喜之中带着难以置信，听得人心中莫名一阵酸楚。
　　而这时我也终于有点明白过来，迟疑地道，“你以为我死了？”
　　他身体一颤，仿佛终于回神，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水雾迷离，恍惚地望着我，一双手轻轻战抖着，抚上了我的脸。
　　他的指尖冰冷，激得我一颤，瞬间又是心痛，又是欢喜，把抓过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低下头吻着，急急道，“我没事！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你这么在乎我，我，我好欢喜……”
　　他的手慢慢暖了起来，而他也似乎彻底清醒过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呆愣片刻，随即便慌张地一把收回手，就要起身，却被我抓住手腕，又拽了回来。
　　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红过耳，脸上是少见的羞窘之色，眼神闪烁，就是不与我对视。
　　我不由扑哧一笑，一口亲上他的脸道，“美人，别装了！知道你在乎我，再装也没用了！”不知不觉中，我的语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自在轻快，心中更是欢喜雀跃，只是……咂咂嘴……这一嘴的胭脂香粉，味道可实在有点怪。
　　他看到我的动作，瞬间意识到什么，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红红白白，真热闹！……他的脸色顿时变了……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更热闹！
　　我轻咳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憋着笑道，“那个……其实，美人，你已经够漂亮了，那个，实在不用……咳咳……”
　　他脸上通红，一只手不自觉抓紧了一旁的紫檀床沿，只听嘎啦啦一声，向以坚硬著称的紫檀竟轻轻易易被他掰下了一块。我自是吓了一跳，哪知他却更惊诧，张开手，看着掌心的木块，讶然道，“我的内力恢复了？”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眼中光华流转，渐渐露出了了然之色，脸上终于恢复了常态，缓缓吐出了两个字，“玄……瑾……”
　　听到他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的语气，我顿时也明白过来……难怪早上玄瑾会那么说……定是因为这次我出事，玄瑾迁怒于谢曦，心中有火，故此并未告诉他我已无事，存心让他心焦难过，今天得了我不追究的承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整了谢曦一把，把他打扮成这样送了过来……想到这里，我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又不得不劝道，“咳咳……那个，你别生气，别看玄瑾平日冷冰冰的，其实，那个，他有时挺喜欢，嗯……开玩笑……其实并无恶意的，只是玩笑！”
　　对面人闻言，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忽然微微一笑道，“玩笑？果然好笑……麻烦陛下告诉独孤大人，这个玩笑，谢某记住了，改日必当奉还。”说着，手上缓缓握紧，再张开手，木块已变成了木屑。
　　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冽，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加上他的动作，实在应该是很有威慑力的，不过若配上他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的一脸脂粉，就有点……咳咳，我忍不住又低下头，假咳了起来，心中却早已笑翻了。
　　只是我的演技明显不佳，只听他猛然吸了口气，低喝道，“笑！你还笑！”说着，随手扔掉手中木屑，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就抹到了我的脸上。
　　“啊！”我惊叫一声，向后一躲，却哪里躲得开，只觉脸上粘粘腻腻，已被他抹上了一大块。眼见他又扑了过来，我一边叫一边笑，一边躲一边挡，两个人顿时在床上扭成了一团。
　　感觉脸上左一把右一把被涂得斑斑块块，我边笑边求饶，却根本阻不住他凌厉的攻势，我却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这时，忽然他动作一停，我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他愣愣看着我，清澈的眸中正映着我的脸，慢慢地，那眼中的神色一点一点温柔起来，忽然他口中轻声唤道，“小……淇……”话音未落，他已伏下身，吻了上来。
　　感到他温热的唇印在我的眼上，颊上……唇上。顷刻间，我只觉轰地一下，仿佛被炸上了半空，半晌才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却仍似身在梦中。感觉他在我唇上辗转咬噬，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猛，我的心也怦怦怦越跳越快，全身都不由自主轻颤了起来，血液似乎也越流越快，最后好像是在身体中奔腾咆哮，整个人仿佛烧起来了一样。我伸出双手，无力地抵上他的胸口，也不知是要推他，还是要抓紧他，同时再也忍耐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动作瞬间一停，但紧接着却更加狂肆，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而他的一双手已开始胡乱撕扯我的衣服。
　　我恍惚间意识到情况不妙，脑中瞬间清醒，一把推开他，叫道，“喂喂喂，我可是病人，你，唔……”话未说完，已被他再次夺走了呼吸。
　　唇舌纠缠，由狂猛渐至和缓，却更加深沉绵长，缠绵缱绻，仿佛两个人的灵魂也随之翩跹起舞，缠绕融合。心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怦咚，怦咚……每一下都仿佛响自灵魂的最深处，战栗从那里产生，一波一波传遍全身。血液的流动跟着慢了下来，可流过之处，却带来一阵阵入骨的空虚，仿佛缓慢的熔岩淌过，吞噬一切，留下一片荒芜，等待着有什么来填满。
　　我不由自主抱紧了他，紧紧贴着他，此刻只有这种身体贴合带来的压迫感，才能让那种渗到骨子里的空虚缓和一点……可是，不够，还是不够！……我开始急切地撕扯起他的衣服，就如同此刻他所做的一样。
　　当□的肌肤相贴的一刻，我和他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叹息……仿佛有什么，从贴合处对方那火热肌肤中渗了进来，奔涌流溢，迅速填补着那入骨入髓的空寂。
　　夕阳渐渐沉没，光线渐渐暗淡，一切也随之变得恍惚迷朦起来。茫然睁开眼，只见破碎的衣衫散落于地，不知是谁碰下了半幅帷帐，轻盈的紫绡飘然垂落，然后又随着我们的动作飞扬轻舞，就如此刻他的长发一般。
　　我轻轻伸出手，抚过他散乱的乌发，却被他骤然一口咬在胸前，我惊呼一声，抚在他头上的手瞬间变成搂在他颈上。感觉他火烫的唇顺着颈子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带起一簇簇火苗，一阵阵酥麻。我闭上眼，急速地喘息着，仿佛想借此尽快降低身体的热度，可结果却是让他的动作更加猛烈，给我带来一阵阵麻痒直入骨髓。我的身体难耐地拧动起来，在他身上磨蹭。他的手猛地一紧，搂着我的腰，紧紧把我帖向了他……
　　当他进入的那一刻，我低低呻吟了出来，这既是因为骤然而来的剧痛，也是因为骤然而来的仿佛灵魂被填满的充实感。我眯起眼，望向他，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平日清澈如湖水的眼睛，此刻波光潋滟雾气盈然，却仍是满满只映着我。我对他微微一笑，搂着他的颈子，仰起头，轻轻吻上他绯红的面颊，他抱着我的手臂猛然一收，已在我体内急速进出了起来。
　　“啊，嗯嗯……”身体的疼痛与灵魂的快乐纠缠升腾，一波一波越荡越高，到最后已根本难分彼此。眼前一片朦胧，世界迅速消退，天地间仿佛只剩了那个紧紧抱着我，与我肢体相缠的人，还有灼烧着我们的熊熊烈焰……那烈焰越烧越旺，仿佛红莲业火充斥天地，终于焚尽一切……
　　火烫的身体，许久许久才慢慢凉了下来，我不由轻轻往他怀里偎了偎……温暖，慵懒，满足，幸福……我合着眼，只觉全身飘飘然，熏熏然，恨不得就此长睡不醒。
　　这时他却微微一动，我朦胧睁眼，只见他屈指回手一弹，桌上的蜡烛骤然着起。
　　舒适的黑暗被打破，我顿时闭了闭眼，不满地嘟囔着，“睡吧，点灯干什么……”
　　他却干脆地道，“不要……我要……看看你……”说着，伸出手抚开了我颊畔的散发，一双剔透的眸子，似温柔又似戏谑，只是在我身上脸上徘徊。
　　我被他看得身上一阵阵燥热，脸上一阵阵发烫，情不自禁转开眼躲开了他的视线。然后，一不小心，眼神就落在了他胸口上，只见那一朵朵桃花，火红绚丽，明明是纹上去的，此刻却像有了生命，张扬肆意地绽放着。如此美景，却让我瞬间心下一沉，手仿佛无意地向上挪了挪，挡住了那片妖娆，只盼他不曾注意……如此良宵，我只盼长一点，再长一点，委实不愿让那段不堪的记忆这么快就破坏掉。
　　哪知我刚把那里遮上，下一刻他已拿开我的手，让那片落花重新露了出来。
　　我呆了一下，脑中轰地一下，心中只是苦涩地自语，果然，他还是无法忘记吧……是啊，那样的一切，根本是不可能抹去的吧？
　　我僵硬着身体靠在他怀里，屏住呼吸，只等他清醒过来的一瞬，那时就会被干脆地推开吧？我心中想着，然后就在下一刻，已见他伸出了手。瞬间，我全身绷紧，紧紧闭上了眼睛……可是，紧接着而来的却不是无情的一推，而是近似于温柔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背脊，仿佛安抚一般。
　　我心中疑惑不解，身体仍是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然后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眼，看着他问道，“你……不生气？”
　　他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却轻轻一笑道，“其实……很漂亮……”
　　我呆了，半晌方道，“你，你，你不生气吗？真的不生气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当时，感觉不到生气……后来，觉得没必要生气……现在，是不想生气了。”
　　我晕了，傻傻看着他。
　　他抬眼看到我的样子，不由又是一笑，这次却是简简单单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生气了。”
　　霎那间我欣喜若狂，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对着他就是一通狂啃。
　　他也不推不拒，只双手轻轻环着我的背，把我搂在怀中。
　　我一口气亲了个够，最后又恋恋不舍地在他脸上唇上啄了两下，这才缩回去，又紧紧抱着他，窝到了他的怀里……不生气了就好，不生气了就好，至于因为什么，没关系，不重要。
　　这时，忽然他低缓的声音在我耳畔响了起来，“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可是却总是越想越乱，理不出头绪，直到，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一刻……”说着，他停了一下，环着我的手臂瞬间一紧。我想抬起头，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死死按在怀里，无法起身。然后，只听他缓缓吸了口气，才又轻声说道，“就这样吧，我……认了……”
　　听到他声音里的一丝涩然，我心中一跳，一时有些心痛，又有些慌张，不由使劲儿挣了两下，终于挣开了他，撑起身子，看向了他。
　　可他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清眸如水，平和悠远，正凝望着我。见我看他，他便微微一笑，笑容清淡飘忽，恰如轻风细雨。
　　一瞬间我只觉鼻子竟有些酸溜溜的，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变，变得明朗起来，笑道，“而且，我已经报复过了……”
　　我不明所以，保持着一个忧郁的表情，呆呆看着他。
　　他又是一笑，忽然一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手指在我的胸口上轻轻滑过，顿时带来一阵酥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顺势一扫，然后，就僵了……只见从我的右肩到胸口，散落着斑斑点点的嫣红，猛一看去，竟似花瓣一般，而且布局图案和他胸口的纹身十分相似，就像个粗制的摹本，只不过位置正好相反。
　　此刻他正认认真真端详着我身上他的大作，唇角微扬，带了几分得意。忽然，他微微蹙了蹙眉，自语道，“这里淡了点”，说着，已伏下身，对着我胸口某处就吸吮了起来。
　　顿时一阵麻痒让我差点笑出来，我推着他的肩膀，挣扎着要逃，却哪里逃得掉。他手臂一收，就把我紧紧困在了怀里，唇上的动作也变了味。
　　我吓了一跳，不由道，“不是吧？又来？”
　　他搂着我的腰，一边在我身上忙着，一边模模糊糊地道，“你要怪就怪你的独孤侍书……刚刚硬给我灌下三碗参汤，弄得我现在全身冒火……”
　　“你……”我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轻斥了一声，然后，半晌才想到问题，喘息着问道，“不，不对，他为什么要给你灌参汤？你，你怎么了？”
　　他却随口答道，“……没事……这件事不用你管……”然后再不理我，全神贯注，继续工作。
　　刚刚经历过欢娱的身体敏感无比，被他一折腾，很快就四肢发软身体发热头晕脑胀，再顾不得其他，我也就随他去了，只是，“……把蜡烛熄了……”我看着桌上明亮的烛光皱了皱眉。
　　“不要……”
　　“听话，怪别扭的，快熄了……”
　　“不要，我要看着你，刚刚都没看清……”
　　“你……啊……轻点……你，你别忘了咱们说好，一人一次……你等着，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啊……别……”
　　烛火摇红，映得一室温暖，窗外明月初升，春夜漫漫，这才刚刚开始呢……
　　那夜被他折腾得半死，其实算起来也不过两次，只是，他的技术实在太差，想当年和龙翔天做一夜我也没这么惨过。第一次情之所至忘了痛楚，第二次伤上加伤，就有些难熬了。而当第二天我发现每一次轻轻移动都会带来一阵疼痛时，我已忍不住开始暗骂，一心只等着下次来临，好痛痛快快报复回来……当然，我是怜香惜玉的人，自不舍得让他这么痛，不过报复也不一定非要让他痛么……不自觉想起我第一次抱他时的情景，他平日的温雅全变成了妩媚，真真诱人之极。想到这里，我已是意马心猿，口干唇燥，但随即就哀叹，只可惜那样的美景一时半刻是见不到了……再过三天就是祭祖之日，从今天起，我要开始独居斋戒了，唉……
　　三日斋戒，也是静养，三日之后我身体基本痊愈，只手指足尖的冻疮尚未全好，但已无甚大碍。四日一早，天不亮，便有内侍服侍我沐浴洁身。沐浴完毕，早有内侍上前为我拭发擦身。着好中衣。步入内殿，就见两人，一左一右，手捧衮冕，跪候于地。二人皆着宝蓝色纱袍，袍上鸾绣云纹，正是三品侍书的礼服，而这两人，便是玄瑾与先生了。内侍接过两人手上的衮冕，两人拜伏行礼之后，起身上前，我则张开双手，让他们为我着衣。
　　殿中十分安静，只闻悉悉梭梭的锦帛摩擦之声，让人的心也不自觉静了下来。
　　本来第一次执礼这样的大祭，我心中难免惴惴，但到此时，我最熟悉亲近的两个人来到了我的身边，让我顿觉一阵安心，头脑也格外清醒起来，于是又在心中回忆了一遍祭祀的整个过程，终于踏实了。
　　这时衮服已然着好，先生正为我戴上皇冕，他的神情庄重沉静，动作和缓优雅，结好我颏下丝绦之后，又抬起手，轻轻理好我额前的十二垂冕旒。而玄瑾也为我系好了腰带及佩饰，两人同时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随即两名内侍举着一面大镜，立在了我的面前，我终于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样子……
　　绛缘中衣外罩玄色衮服，衣画裳绣，具五彩十二章，端严肃穆，再不觉衣下那人身体的单薄。而赤色珊瑚珠制成的冕旒之后，那张脸已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眉目清丽依旧，只是，再不见幼年的纯澈，少年的躁郁，神态平和宁定，眸若深潭，波澜不惊……见到镜中人，我不由一怔：原来，我真的，长大了……
　　静静凝望了那个自己半晌，我终于微微一笑，转开了眼。目光却正对上镜中先生的视线，先生看着我，也是一笑，笑容之中，是几分欣然，几分感慨，便似父亲望着自己终于成人的孩子一般。转过眼，那边玄瑾也正看着我，清冷的脸上，也隐隐带着笑意。我愣了片刻，最后，迎着两人的目光，又是一笑。
　　祭坛依山而建，踏着曦微的晨晖，我一级一级登上高耸的祭坛。九百九十级台阶……当我终于走到祭坛之下的时候，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了霞光。
　　终于走上来了，我暗暗长出一口气，不慌不忙接过一旁内侍手中的祭文，双手捧起，一步一步，迈上最后九级台阶，登上祭坛。这里除我之外，再无他人，让这圆形的祭坛更显宽阔空旷。我面向北方，撩衣跪下，打开祭文，朗声咏读起来。
　　此时，祭坛之下虽有数千之众，却寂然无声，只闻远处山风拂林的萧萧之声，恍如起伏的海涛，低缓悠长，还有，就是我清晰的诵读之声了。在那一刻，我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很久很久之前生活在这里的先人，真的随着群山之中那永不停息的风，来到了我的身边，静静地听我诉说，轻轻地发出叹息……这时，我不由微微顿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毫不犹豫地继续了下去……或许，作为一个慕容氏的子孙，我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我真的已经尽力，直至今日，我终于可以面对诸位先人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句，我缓缓站起了身，这时，一缕刺目的光线打在了我的脸上，抬眸望去，东方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耀天地。我轻轻眯了眯眼，转眸只见前方群山莽莽，回首处草原辽阔，依稀有河如带，横贯其间，在朝阳的映照之下，金辉闪闪，恰如金锻展于彩裀之上，再远处，若有田陌纵横，牛羊成群……江山如画，让人如何不醉？我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轻声低语，唯愿此生，不负如此山河，如许黎民……



　　

　　200.中秋

　　大祭之后，我的身体基本痊愈，本来还想磨蹭两天，好好玩一玩再回去，后来转念一想，我这次出事，虽然封锁了消息，但之前那么大阵仗挖雪，后来我又数日不曾见人，有心人定能猜出一二。这两年大事不断，内外初定，还是早早返京，安定人心掌控大局为上。于是在大祭之后的第二天，我便遗憾地踏上了归途。
　　除了这个遗憾，还有一样也让我心有不甘……那个白衣人的身份始终没能查清，我只得吩咐玄瑾与玄瑛合作，撒开大网慢慢查探了。
　　不过，也有一样是让我颇为高兴的，那就是，现在每天送来的那厚厚一堆奏章，终于再不用我一个人苦哈哈地处理了……
　　在撤销左右丞相后，按道理说，所有奏章都需我亲批用玺。故而这次出来，常规事务虽交由小周等昭文馆学士先行处理，但最后仍需连同他们的处置意见送至我处，由我补上御批玺章，至于重要的或是朝中争议较大的问题，更需由我亲自定夺。而我那一病，落下的事情着实不少，加上病后体虚，处理起来颇为吃力。眼见送来的奏章在我没日没夜的勤奋工作下，不见减少，反而日渐增高，我在绝望之后，不由开始动起了脑筋。于是那一天，我就命人把先生偷偷请了过来。
　　不待先生行礼完毕，我已匆匆挥退左右，然后一脸谄媚地笑着，拉先生走到桌边，把他按到椅子上，然后拿起一边的朱笔塞到了他的手中。
　　先生被我弄得有些糊涂，这时终于回过了神，看到手中的朱笔，脸色大变，立时把笔放了回去，起身退后两步，撩衣跪倒，俯首道，“陛下！臣罪该万死！”
　　我呆了一下，叫了一声“先生”，上去就要拉他。
　　他却膝行后退了两步，避开我，叩首道，“陛下！”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先生素来谨小慎微，入宫之后更是如此，纵使我好言相劝，他也未必肯做，更何况我来了这么一手，恐怕他还会以为我是讥刺他当年把持朝政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却并未解释，只站到他身前，伸出双手道，“先生，你看我的手……”然后再不说话，只静静等待。
　　先生迟疑一下，终于苍白着一张脸，抬起了头，当他目光落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一怔……今日我特意除去了指端的包扎，露出上面仍未痊愈的红肿与青紫，还有一道道裂口，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见他脸上苍白渐去，眼中慢慢露出了惊诧与痛惜。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捧住了我的手，那样小心，让我心中一暖，却又有些愧疚，不过，我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愧疚的时候。于是我可怜兮兮看着他，软语哀求道，“先生，你看我的手都这样了，可好多事情还没干完，根本不能休息……你帮帮我，好不好？”
　　先生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看了看我，不见了之前慌张，却一脸迟疑，只不说话。
　　我明白他的顾忌……朱批只有帝王能做，若这件事传出去，他被别人参上一本，说得轻了，是后宫干政，若往重里说，说是矫旨谋逆都不为过。想到这里，我立时解释道，“先生，这里没有别人，而且你我的字那么像，不会有人知道的！好不好么，先生？”
　　先生面现难色，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见我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仿佛受不了似地垂下眼，缩回了手。
　　我哪容他的手逃走，立时一把抓了回来，但随即惊叫一声，“啊！痛！好痛……先生！”那一下牵动了伤口，的确有点疼，不过那样的痛呼当然大半还是叫给先生听的，所以虽然我嘴上叫得欢，手却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眼泪汪汪地瞅着先生。
　　先生猛地抬眼，看看掌心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决然之色，垂首道，“臣，遵旨！”
　　耶！胜利！我就知道这样有用！
　　从此以后，我的工作量就减了一半，那些小周他们已经处理好的事务，我都交给了先生补上朱批，然后我来用玺。当然，其他事情，即然有先生在身边，我自然也不客气地随时咨询商量了。开始先生还有所顾忌，不肯多说，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开口，然后慢慢成了习惯，有时他发现有什么不妥的还会主动和我说，真真是贤内助啊！
　　懒病一旦犯起来，就很难治愈。一路之上，因为先生任劳任怨地承担了我大部分工作，我过上了亲政以来难得的一段轻松日子，实在是舒服啊！于是，回到宫中我也毫不犹豫地把这种方式延续了下去。先生初时未说什么，后来看我手伤渐愈，最后连一点印子也不见了，他终于忍不住提出要放手不管。舒服日子过惯了，我哪里肯依，自是苦苦挽留。
　　可先生像是下定了决心，任我舌灿莲花，他只是不卑不亢，婉辞相拒。
　　我急了，扑上去抱着他就是一通腻味，只说不肯。
　　先生刚刚还镇定自若，安然闲雅，被我忽然抱了个满怀，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双手本能地推拒着我，一时也顾不上答话了。
　　我则死不松手，紧紧抱着他，一迭声地道，“先生！彦之！我的好人儿……不要走，不要走么！好不好？好不好！不说话？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先生终于反应过来，张口就要说话。
　　我哪容他再反对？瞬间俯身，双唇压下，把他没出口的话堵回了嘴里。细滑柔润，妙啊！顷刻间，我脑中一晕，早已忘了本来的目的，毫不犹豫地加深了这个吻，同时一手扶着他的颈，另一只手已忍不住开始在他柔韧的腰间抚摸起来。
　　而他开始还挣扎了两下，但被我紧紧锁在怀里，一阵挑弄揉搓，很快就失去了力气，抓着我的手臂，软在了我的臂弯之中。
　　唇齿间温香软滑，手掌下纤细柔韧，怎不让人心动神摇？所以，后来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春日融融，一室和暖，一番缠绵之后，时已近午。
　　我把他有些单薄的身体搂在怀里，轻轻吻着他嫣红未退的脸颊，慢慢清醒了过来，终于想起了最初的目的，于是，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还走不走？”
　　他本来闭着眼睛在装睡，闻言，一直轻颤的眼睫忽然一停，半晌那双狭长的眸子缓缓张开，秋水似的眸子转向我，带着一丝无奈。
　　我得意地一笑，凑过去就亲了亲他的眼睛，感到睫毛扫过嘴唇的麻痒，心中一跳，强作无事地嘻笑道，“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彦之，就知道你最疼我了！”见他仿佛要开口，我毫不客气地再次攫住了他的唇……
　　就这样，先生被我软硬兼施地说服了，再没提过撒手不干的事，可是，这边没问题，那边却出问题了……
　　回京半月之后，一次我和小周独孤他们议事完毕，我正欲离开，却见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幅有话要说的样子。我不觉诧异，只有我们几个在的时候，他们向来比较随意，像这样欲言又止的情况实在比较少见。
　　于是我重新坐回了座位，饶有兴趣地道，“怎么了？两位爱卿可还有事要说？”
　　这时，独孤终于上前一步，吞吞吐吐道，“陛下，嗯……您知道，人的笔迹其实和人的面貌一样，纵有相似，但却没有完全一样的。”
　　他话未说完，我已明白过来，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完了！东窗事发，偷懒被抓包，这下脸可丢大了……不管了，先赖赖再说！于是，我混若无事地一笑道，“独孤卿家可是要与朕讨论书法？可惜此道实非朕之所长，恐怕要叫独孤卿家失望了。”
　　独孤熙没想我竟会装傻耍赖，愣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我赶紧起身道，“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结果，一旁的小周立时上前一步，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卢大人主政多年，手迹人所共识……陛下之前手上有伤，我们也不便说些什么，如今陛下手伤已愈，朱批之权实不宜再予他人。”
　　他话说得如此明白，我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不由叹了口气，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恳言道，“两位爱卿，朕虽说叫天子，但毕竟还是人，你们五六个人处理的工作，到了这里，只剩了我一个来收尾，两位爱卿，不觉得实在有些难为人吗？”
　　见两人同时张口，我却哪容他们说话，立时接着道，“朕知道，为君者本就是以一身奉天下，旰食宵衣，份所当为，不该叫苦叫累。可是，两位爱卿都是明白人，按我前一阵的干法，一天两天没问题，日久天长，即使我坚持得下去，我的身体也坚持不下去啊？咱们君臣相得，多少大事可做，两位也不希望朕早夭吧？此为其一……其二，朕虽非明君，但自忖还算勤奋，可谁能保得后世子孙个个都如朕一般勤勉？若能在皇帝身边设几个心腹能干之人协助，那即使日后为君者能力稍逊，也不会出现大的纰漏，不是吗？”
　　而且，还有一条，虽然大学士的官职设立不久，照目前的情况，这个职务的实权却隐隐有直逼丞相之势，这岂非与我当初撤销丞相的用意相悖？时至今日我已明白，乾纲独断，说着好听，但一国之大，只天子一人是断不过来。所以，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另扶植一股势力与之抗衡，帮着我监督控制，反更可行。
　　言毕，我不再说话，那两人也许久未曾说话，只各自垂头，若有所思。
　　眼见事情有门，我不由又道，“两位放心，要务朕是绝不会假手他人的。即使是让他处理的，朕也会不时翻看，而且，所有奏章最后都要从你们这里发出，若真有什么不妥，你们也能发现，不是吗？”
　　两人闻言抬头，对视一眼，独孤缓缓点了点头，小周同时一笑，转头道，“陛下圣明！”
　　耶！成了！人若是要偷懒，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说服别人！呵呵……
　　最困难的一关过去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没过多久，我正式设立了执笔侍中一职，虽然只有六品，却可代天子行朱批，先生自然成了第一位执笔侍中。我知道这个职务品级低了些，只是若品级太高阻力不免就更大了。结果，饶是如此，在朝堂上也足足争论了月余，才在小周独孤等人的支持下通过了。
　　事成那日，我长长舒了口气，心中这个高兴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先生帮忙了。
　　只是，我的江南赋役新法推行之后，经过年逾的实施，渐渐显出种种始料未及的小问题，而提高汉人地位的诸项措施也在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推进着，所以朝中事务日益繁杂，虽有先生的帮助，我也不免日渐吃力，又顾及先生身体不好，不敢太过劳累于他，于是我的脑筋一转，又把算盘打到了二哥头上。
　　可惜二哥不比先生好哄，这个六品的官职也实在有些难为了他，结果我足足磨了十几天，又使出迂回战术，往王皇后、雪儿那边不知送出多少好处，才终于骗得二哥答应下来。
　　这回好了，我高高兴兴地把朝务分成三份，最重要的留自己看，其他的二哥先生一人一半，于是，我又重新过上了轻松惬意的日子。而且，还可以借口国事繁忙，名正言顺让二哥夜宿宫中了，呵呵……
　　不知不觉之间，数月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见西风起，雁南飞，暑气渐退，木叶萧萧，秋天已然到了。入秋后没多久便是中秋佳节，我特命在西宫的园内设宴，一家人好好聚聚。
　　所谓一家人，具体如下：二哥、先生、玄瑾、龙某、小纪，当然还有谢大哥。
　　那夜老天爷很给面子，深蓝的天空中只有几抹淡淡的薄云，衬得那一轮银盘似的满月更加清冷动人，似水的银辉铺洒于天地间，整个世界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一般，朦胧而柔美。当然，最美的，还是月下的众位美人……
　　为了增加情调，我早命内侍撤去了灯烛，退了下去，中庭之中，只余我们几人围桌而坐。
　　经过了这么久的相处，那几个终于敌意渐弱，再不是见面就打，甚至不时还能像现在一样，和睦的说笑几句……至少表面上和睦……故此我也才敢放下心来，肆无忌惮地就着诸位美人的绝世姿容下酒，不时逗逗这个，哄哄那个，终于有点左右逢源，左拥右抱的感觉了，呵呵……
　　眼前牡丹雍容，芝兰淡雅，霜菊清逸，寒梅冷艳，松柏秀拔傲然，身畔月辉皎皎，桂香隐隐，此情此景，无酒亦醉人，又怎经得起杯中美酒推波助澜？于是，没过多久，我已是熏熏然，陶陶然了。
　　只觉耳畔众人的说话声渐渐模糊，我晃了晃脑袋，一回头，只见身边先生正微笑着，听着玄瑾和龙某表面平和，却暗藏锋芒的对话，他大概也是不知不觉间喝得多了，颊上微红，眸中隐隐泛着水色。
　　我看得心中一跳，再也忍耐不住，借着酒意一把搂住他，就在他颊上轻轻一吻。
　　先生一惊之下，本能地一推，我酒后无力，被他推得向后跌去。眼见这一跤就要跌到地上，先生脸色大变，立时伸手来拉我，却哪里来得及，连我也以为这回还不得重重摔上一下子？没想，下一刻身后已有一双微凉的手扶住了我。
　　我呼了口气，劲儿一松，立时靠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肌肤若雪寒眸若星，我不由嘿嘿一笑道，“老婆……你……你真好……”说着，腰一挺，就要凑上去亲一下那漂亮的薄唇。
　　可惜，目标没有得手，腰间的手却一松，我悬点又跌下去，勉强稳住身形，美人早已转过了脸，和一旁的二哥说起了话。
　　我哪肯甘休，晃晃悠悠站起身，凑到美人面前，拉着他的袖子，含混不清地道，“老婆……不对，是茗，茗峰……你，你来，我……我和你说……”
　　美人终于转过了视线，看着我，微微扬了扬眉。我却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伏身对着他的唇上就是一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美人的头一侧，我只吻到了他的脸上，不过，滑滑嫩嫩，也不错！
　　我咂巴咂巴嘴，嘻嘻一笑，涎着脸蹭在他身边道，“好哥哥，再，再让我亲一下吧，就……就一小下！”说着，眼巴巴地盯着那水润的薄唇不肯抬眼。
　　于是，就见那双薄唇唇角微微一勾，然后缓缓开了口，“陛下，你哥哥在那边！”
　　这时，我只觉一个力道轻轻带，已不由自主松开手，向后跌去。然后，刚觉后背碰上了温热的身体，那个身体却是一躲，我就向一旁倒去。我慌忙之中伸手就抓，感觉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就再不松手，另一只手则抓上了椅背。我手上用力终于稳住了身子，却也拉得那人一下弯下了腰。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一双丹凤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却丝毫不惧，又是呵呵一笑，抬头一口就亲上了那人曲线优美的下颏。那双眸中怒意更盛，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松……手！”
　　我嬉皮笑脸道，“不松……”
　　那双凤目一张，其中火焰暴涨，但紧接着却忽又消了下去，只见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现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耳畔的声音则道，“陛下，臣忽然想起，明日答应了咏心和小雪去西山看枫叶，恐怕不能帮陛下处理奏章了。陛下向来对臣□恤有加，想来不会怪罪的对不对？”
　　我的手一抖，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开来。站起了身，委委屈屈，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美人半晌，却见美人根本不再理我，指自顾自地和别人说着话。我这才无奈地转过眼，这时却见旁边小纪正看着这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不由哼了一声，扑上去对着他的脸上就是一口，随即哈哈笑着逃道，“人人有份！你以为你逃得过？”
　　这时却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冷哼，但这时的我哪里注意得到，眼中只见小纪那刚毅的脸上已经腾起了一层薄晕，也不只是羞得还是气的，反正那双眼中瞬间射出的飞箭是够把我射成刺猬的了。
　　我笑着又往旁边躲了一步，身形一转，已来到了下一个座位边。刚伏下身，对着那人要亲下去，但马上动作就是一停，只见那人五官深邃，狂傲隐现，却是龙翔天那家伙。
　　我不由蹙了眉，嘟囔道，“你是大坏蛋，我才不对你投怀送抱！”说着就要起身，哪知下一刻已被一把抓到怀里，同时一双火热的唇已狠狠吻了上来。
　　我被他吻得晕头胀脑，险些断气，拼命挣扎，可环着我的手有如铁箍一般，哪里挣扎得开？我慌张地睁开眼，私下求救，见一旁的人容颜清俊，神色悠然，正淡淡看着我。我拼命挣了一下，勉强逃开那个吻，叫道，“谢大哥救我，唔……”话未说完，已被人再次夺去了呼吸。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犹如天籁，在不远处响了起来，“龙兄，你醉了……”说着，一缕细细的劲气袭了过来。
　　劲气虽细，龙翔天却立时转头，回手一指就迎了上去。
　　我趁机一挣，终于挣开了他的怀抱。又连连后退几步，这才气喘吁吁地站稳了身。这时，那边龙翔天和谢大哥两人已你来我往地动起了手。只是两人都坐在椅上，只是两只手交错缠斗，虽然激烈，似乎也没用内力。
　　我定了定神，看了看那边谢大哥专注的神情，忽然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谢大哥身后，然后猛地扑过去，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口。然后飞速跑开，哈哈大笑道，“耶！偷袭成功，任务完成！”
　　这时忽听不远处一阵嘈杂，随即一个火红的身影闪了几闪，然后已近在眼前。席间众人不约而同站起身，向那边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女子，身材高挑优美，容貌秀丽，我却立时一惊道，“澄，澄海？”
　　来人可不正是澄海，只见她看到我，顿时一脸喜色，急匆匆上前道，“陛下！原来你在这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觉有些诧异……澄海入宫之后，我因为她的性子，一直对她不错，她随是率性之人，却也行止有度，从不曾恃宠生骄，今日这是怎么了？想到这里，我的酒醒了些，不由一笑问道，“怎么了澄海？这么着急？”
　　听到我的问话，她忽又不说话了，张了张口，却脸上一红，莫名转开了眼。
　　我看得奇怪，正待发问，却见澄海忽然变了脸色，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我惊诧地顺势望去，然后不由大叫糟糕……只见她目光所及之人，正是龙翔天。
　　之前为防露出破绽，避免横生枝节，故我从未告诉她龙翔天也在宫中，只想拖得一天是一天，这回终于拖不下去了！
　　而龙翔天却早知澄海在此，故而微微惊讶了一下之后，神色便回复了平静，脸上露出了笑容，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还在呆呆发愣的澄海笑道，“怎么了？傻了？看到你哥哥高兴不高兴？我不久前才把他救出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这就让你发现了。”
　　澄海瞬间回神，看看我，又看看龙翔天，再看看我，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之极的笑容，扑上来抱住我就是一口，几乎是语无伦次道，“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你真好！”说着转身又扑到龙翔天处，叽叽喳喳地就说了起来。
　　我摸摸脸上她刚刚亲过的地方，不由暗自嘟囔道，这兄妹俩还都够热情的呢。
　　这时转眼又见那边一片混乱，我闻声望去，却看到了风娘焦急的身影。我招招手，让他们把风娘放了过来，刚想问话，忽听那边一直说个不休的澄海住了口，我不禁望了过去，却见澄海正捂着口，转身扑到一旁的树边，干呕了起来。
　　我正有些担心，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不由心中一动，立时转头惊诧地看着风娘。风娘对上我的视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一瞬间我也不知是惊是喜，看了看那边，然后猛地回头大叫道，“风娘！传御医！”
　　所有的人都被我这一声惊得向这边看来，然后再看看那边，纷纷露出了了然之色。再然后，我那一点点喜已退得干干净净，看看这个的脸色，那个的眼神，不由暗吼道，不会吧！原来我的幸福生活这么快就要破灭了？老天救我！

　　　　

　　








      
      　　
      　　番外：100问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某处（目前这种情况下，实在想不到怎么才能让那一堆人凑在一起）
      　　被访问人：小淇、二哥、先生、小纪、玄瑾、龙某，小谢
      　　访 问 人：小玄
      　　
      　　1 请问您的名字？
      　　小淇：这个，那个……（心虚地看看众人）……李，李棠……
      　　二哥：（似笑非笑地看看小淇）慕容澹。
      　　先生：（温雅一笑）卢衡。
      　　小纪：（沉默片刻）纪炎。
      　　小淇：（眉花眼笑）美人儿，你果然心里有我，所以才会用我给你的名字对不对？
      　　小纪：（额上开始蹦青筋，耳朵却有点发红）
      　　玄瑾：（扫视众人一圈，面色愈寒，瞟向小玄……）
      　　小玄：（顿时被绝对零度的视线冻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师，师兄，对不起，不是我要问这种白痴问题的，把这一堆人找来也绝不是我的主意，你，你要怪，就怪芝麻吧（飞快躲起）。
      　　龙某：（气势逼人地扫视一圈，皱眉）若水，我需要一个解释……
      　　小淇：（大汗，迅速躲到了小谢身后）
      　　小谢：（淡淡一笑）谢晴（心中思考，机会难得啊，如果我现在调属下来，把这个，那个消灭掉，对我的复国大计可是颇有助益……完全忽略了某人为什么会和这个那个在一起的问题。）
      　　小玄：（看看现场诡异的气氛，转头小声）燕妈啊，您不觉得，以我的能力来说，这个任务稍微艰难了一点吗？
       
      　　某燕：呵呵，所以才要锻炼，锻炼么！
      　　
      　　2 年龄是？
      　　小淇：18
      　　二哥：21
      　　先生：30
      　　小纪：27
      　　玄瑾：27
      　　龙某：27
      　　小谢：27
      　　小玄：（好奇宝宝状）咦，为什么这么多27的呢？
      　　某燕：（神秘状）山人自有妙用……（其实是怕编着编着编混了，就统一处理了）
      　　
      　　3.性别是？
      　　小淇：（一怒之后一笑）小野猫，这个问题，还用朕来回答吗？
      　　小玄：（顿时面红耳赤，眼都不敢抬了）。
      　　二哥：男
      　　先生：男
      　　小纪：男
      　　玄瑾：男
      　　龙某：（嘴角微微一勾）若水，你来回答。
      　　顿时所有人转向小淇，小淇：（大汗）什么白痴问题！玄瑛，下一题！
      　　
      　　4 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小淇：（深吸一口气，刚待张口，转头看见一旁的小玄，于是笑眯眯）玄瑛，你替朕总结一下吧。
      
      　　小玄：（眨眨眼，憋了半天，然后一咬牙，一口气道）善良勇敢温柔宽宏英明睿智%%%%%%%
      　　二哥：（一怔之后，开始笑，越笑越厉害，最后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了）
      　　先生：（微笑，微笑，微笑……到底是先生，涵养就是好……其实是脸部肌肉已经僵了）
      　　小玄：（终于受不了了，转头爬一边吐去了，于是这一题跳过）
      　　
      　　5 对方的性格？
      　　小淇：二哥么，人又美又聪明，就是爱欺负人（燕妈：到底是谁更能欺负人啊？）；先生么，温柔斯文，就是，就是如果有时候，再放开一些就好了，嘻嘻（先生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小纪，稳重可靠；至于我的亲亲老婆，把刚刚玄瑛说我的直接拿过来用就行了（谄媚地一笑），我们果然是一对儿啊；（转头看看龙某人，勉强道）那个谁谁，嗯，就是那样了；（然后立刻多云转晴）至于谢大哥，燕妈都说了是完美型，啥叫完美，还用我多说吗？呵呵……
      　　二哥：（看着一脸期待的小淇，终于叹了口气）你问他们吧。
      　　先生：（一脸宠溺地）善良单纯，聪明乖巧，就是有时有点任性顽皮（众皆木然，果然，在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永远是可爱的）。
      　　小纪：（看着小淇半晌，终于道）比我想象中好……
      　　玄瑾：(淡然道)擅议君非,岂是为臣之道?(小淇本能地谄媚点头,最后突然一怔,哭道,老婆,你难道是说我身上除了非,就没别的了?大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小淇立时晕了,刚刚的问题一下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龙某：若水？原来是温柔乖巧，现在活泼一些，不过更可爱了（燕妈，阴笑，希望过两天你能还这么说……）
       
      　　小谢：（微微一笑，看着先生道）我同意他的意见（众人同情地看着小谢，心中暗叹，可怜的孩子……）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小淇：和二哥，很久了，大概出生后没多久吧；和先生，那是在我十二岁那年，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之晨（看着先生傻笑）；和小纪，那个场景美人一定不愿回想，我就不说了；和我的亲亲好老婆，去年，地点，这个，呵呵，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就被震撼了；龙某，往事不堪回首；谢大哥（双眼放光），那是我最灰暗的一天后的一个早上，看到他，我的心情立时好了大半……
      　　二哥：同上。
      　　先生：（微笑）同陛下。
      　　小纪：（神色复杂地看了小淇一眼，猛然转过头）被俘入京那天。
      　　玄瑾：（静静望了小淇半晌，突然垂下眼）去年，宫中。
      　　龙某：（眼神转为温柔）三年前,春，雨巷……若水，我从未后悔，那天，捡起了那把伞……（小淇呆了一下，咬了咬唇，躲开了视线）
      　　小谢：（微微一笑）我很庆幸，那天走的是那条路（众人长叹一声，可怜的孩子）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小淇：二哥，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先生，好温柔，好想和他在一起；小纪，（低声答道）这种类型的美人没尝过，不知味道如何呢；玄瑾，当时被震晕了，脑中一片空白；龙某，往事不堪回首；谢大哥，极品啊……
      　　二哥：没印象了。
      　　先生：（微笑）好可爱的孩子。
      　　小纪：（干脆地）昏君。（小淇，汗……）
      　　玄瑾：（眸光深沉地看着小淇，半晌）我没什么可说的。
      　　龙某：好个清丽的小东西，莫不是雨中精灵？（小淇，大汗，老大，你能少说两句吗？）
      　　小谢：（侧头想了想）忧伤而脆弱，惹人生怜……（小淇，脸大红，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小淇：（美滋滋地扫视一圈）全部都是喜欢全部了，当然，除他之外（看着龙某，压低声音）。
      　　二哥：（看了小淇半晌，叹了口气）过……
      　　先生：（微笑）单纯善良，聪明乖巧……（唉，果然爱使人盲目啊）
      　　小纪：直率，有责任感（大汗……）
      　　玄瑾：（看了小淇半晌）过……
      　　龙某：娇柔可人（小淇，晕倒）
      　　小谢：活泼可爱（小淇，刚爬起来，再倒）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小淇：其他人，没有；龙某某，所有。
      　　二哥：（又叹了口气）过……
      　　先生：（侧头想了想，神色一黯）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小淇的事。
      　　小纪：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坚强一点。
      　　玄瑾：陛下总体来说，已有明君气象，只缺了些练历（燕妈，小淇，这是说你太嫩！）
      　　龙某：若水，虽然我宠你，但恃宠而骄也是不对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小谢：（微一思忖，笑道）目前没有。
      　　
      　　10、你觉得与对方相性好吗？
      　　众人：（看着燕妈）啥叫相性啊？
      　　燕妈：（眨眨眼）下一题……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小淇：二哥，先生，小纪，老婆，喂，谢大哥……
      　　二哥：陛下
      　　先生：陛下
      　　小纪：陛下
      　　玄瑾：陛下
      　　龙某：若水
      　　小谢：李兄弟（小淇，泪，好见外……）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小淇：当然是亲亲好老公了！
      　　二哥、先生、小纪、小谢：现在就好。
      　　玄瑾：茗峰。的ef 
      　　龙某：我还是喜欢若水从前软软柔柔地叫我主上。（小淇，黑线……）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小淇：二哥么，当然是凤凰了；先生……天鹅；小纪，苍鹰；老婆，仙鹤；龙某，恐龙，还是霸王龙；谢大哥？想不出来……

      　　二哥：原来像狼，现在像狗（简称狼狗）。
      　　先生：（望怜惜地着小淇）小白兔。（大汗……）
      　　小纪：小狗。
      　　玄瑾：同上。
      　　龙某：小鹿。（某人终于爆发，什么小狗小兔小鹿！人家明明是攻！就不能比点儿有气势的？汗……气势？小淇，你确定你有那种东西？）
      　　小谢：（同情地看着绝望的某人，沉思半晌，见某人眼中渐渐露出了希望的曙光，终于，一下转过头）同上。（倒，谢大侠果然正直！）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小淇：（笑嘻嘻）以身相许怎么样？当然，龙某除外！
      　　二哥：（淡笑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就一个封号还是他给的，你说，我有什么可以送的？（贼笑，小澹，当然有，而且，小淇一定喜欢，嘿嘿……）
      　　先生：（侧头沉思片刻）把从前没讲完的课给他讲完。（汗……果然是先生！）
      　　小纪：助大燕守卫西疆。（嗯，果然够男人，只是那样回来就更遥遥无期了，小纪，你确定？）
      　　玄瑾：（淡淡道）扫灭乱党，平定江南。（大汗，小瑾，好冠冕堂皇啊，不过，你真是要送小淇礼物，还是看某人不顺眼啊？）

      　　龙某：（略一思忖）若水最近心情不好，脾气也不好，一定是我没碰过他，他没吃饱才会这样，所以，好好宠爱他一次。（小淇，晕倒。）
      　　小谢：（看看晕倒的小淇）这孩子体质太弱了，送他一套好学好练的内功心法吧。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小淇：（眼放绿光）哈哈，当然是那个那个了！
      　　二哥：（笑看小淇）封地。（小淇，暂时失聪中……）
      　　先生：（脸色一黯）如果可以，我想回家看看。（可怜的先生……）
      　　小纪：大苑重建需要物资不少，陛下慷慨，如果可以……（停停……这个问题还是到朝会上讨论吧。）
      
      　　玄瑾：（嘴角一翘）陛下欠我的那次，至今未还，陛下……（小淇，啥？啥？风太大，我听不清……）
      
      　　龙某：以身相许！
      　　小谢：（笑道）我想要的他给不了，而且也不用他来给，我自会得到，只希望他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燕妈，小淇，谢美人是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给他啥啊？孩子，你可是攻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小淇：其他人，没有不满，龙某人，所有都不满。
      　　二哥：（思考片刻，无奈地摇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说了也没用。
      　　先生：（低声道）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别人不满？
      　　小纪：动不动就哭，还有……（脸红了一下，终于没说出来）。
      　　玄瑾：（似笑非笑道）天子金口玉言……（小淇，风太大……）。
      　　龙某：（皱眉道）若水最近不太乖，似乎需要好好□一下。（所有人立时转头看向他，同声怒道，□？别提□！好好一孩子，都是因为你！）
      　　小谢：（微笑）没有。
      　
      　　17、您的毛病是？
      　　小淇：（转头看小玄）朕有毛病吗？（小玄，立刻摇头道，没有！）（小淇，满意地点点头。）乖！
      
      　　二哥：有的时候锋芒太露。
      　　先生：（凄然一笑）太多了。
      　　小纪：从前总是忘记刚则易折，现在好多了。
      　　玄瑾：（淡淡扫了一眼小玄）师弟似乎对我很不满，要不，你来说？（小玄僵了一下，干笑道）师兄没有毛病，我也绝对没有不满，没有！
      　　龙某：（傲然一笑，不屑回答。）
      　　小谢：（轻叹一声）心有执念。
      　
      　　18、对方的毛病是？
      　　小淇：好像和9有些重吧？玄瑛，你这题怎么选的？（玄瑛，委屈状，小声嘀咕，不关我的事啊！）下一题……
       
      　　19、对方做的什麽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小淇：又和16重了吧？玄瑛……
      　　小玄：对不起，陛下，下一题！
      
      　　20。您做的什麽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小淇：唉，不快吗？好像我一提到那个那个，他们都会不快……当然龙某除外；谢大哥，自然是让他放弃复国了。
       
      　　二哥：说要离开他。
      　　先生、小纪、玄瑾：（点头）。
      　　龙某：（皱眉，不说话……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现在你说什么，做什么，人家都不快，当然给他解蛊，放他走除外。）

      　　小谢：李兄弟脾气很好，目前还不知道。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小淇：除了谢大哥，都达到那种程度了……当然，希望这个“除了”尽早被去掉。
      　　二哥：（淡淡一笑）
      　　先生：（脸大红）
      　　小纪：（猛地转开了头，只留给了观众红得发紫的后脖根子）
      　　玄瑾：（瞟了小玄一眼）和你与陛下一个程度。
      　　小玄：（立时面赛桃花）
      　　龙某：若水早就是我的人了。（小淇，恼羞成怒道，茗峰茗雨，立刻替朕把这个反贼拿下！）
      　　小谢：……朋友。（唉，可怜的小淇，路漫漫其修远啊）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小淇：约会？汗……好象，好象，和二哥，还有先生，都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小纪，好象也没有；和老婆一起，要么就是因为工作，要么就是直入主题；和龙某，第一次应该就是吧；和谢大哥，这个，这个，好象也没有……呜，人家都没怎么好好约会过啊……

      　　二哥：如他所说，没有。
      　　先生：（摇头）没有。
      　　小纪：没有。
      　　玄瑾：没有。
      　　龙某：（笑道）京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小谢：（微微有些诧异，终于觉得不对了）约会？
      　　小玄：（直接记录，没有）下一题。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小淇：（怒道）都说没有约会了，还问！
      　　小玄：（连忙道）下一题……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小淇：（怒）玄瑛，你还有完没完？
      　　小玄：（汗立刻出来了）下……
      　　龙某：（打断道）那天，小淇就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我，真是完美的一夜啊……（被众人群起围殴）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小淇：玄瑛……
      　　小玄：下一题！（可怜的龙某，在人群中举起手，但理所当然被小淇和小玄无视掉了）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小淇：当然是准备美人最想要的做礼物了（突然看到笑眯眯的二哥和眼神一下锐利起来的玄瑾，立刻接道）当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二哥：（无奈道）听他安排吧。（小淇，立刻眉花眼笑，真的？）
      　　先生：（侧头想了想，突然脸上莫名一红，结结巴巴道）没，没想过。（没想过你脸红什么？恐怕你是太明白你弟子的性情，知道他会要什么吧？）
      　　小纪：（皱眉道）没想过。
      　　玄瑾：（看看一脸期待的小淇）没想过。（小淇，欠债不还，美人可是生气了啊）
      　　龙某：（沉吟道）或许放下一天工作，带他出去玩一趟，小淇好象很喜欢玩。（唉，事过境迁，如今的小淇喜欢玩的，可不是原来那些了）
      　　小谢：（思忖半晌，歉然一笑）身边人一般很少过生日，真的想不到。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小淇：（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道）都没有过。
      　　二哥、先生、小纪、玄瑾：同上。
      　　龙某：当然是若水。
      　　小谢：没有。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小淇：当然是很喜欢很喜欢了，龙某除外。
      　　二哥：还好。
      　　先生：（微笑道）在我心中，他和宝儿一样重要。
      　　小纪：男子汉大丈夫，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玄瑾：喜欢？对君主应该称作敬爱比较合适吧？
      　　龙某：很喜欢，否则就凭他对我数次无礼，他岂能活到今天？（唉，更无礼的还在后面，可怜的小龙，妈为你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小谢：很喜欢吧？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小淇：当然，应该算吧？
      　　二哥：（笑）兄弟之爱算不算？（受打击）
      　　先生：我爱他，像爱宝儿一样。（继续受打击）
      　　小纪：…………（越来越红）
      　　小玄：明白（写道，很爱）
      　　玄瑾：（唉，燕妈没辙了，大家觉得大玄应该啥反应啊？）
      　　龙某：当然。
      　　小谢：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小淇：基本上，美人说话我都很难拒绝啊。
      　　二哥：哭。（小淇，僵了一下。）
      　　先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同上。（小淇，继续僵硬中。）
      　　小纪：同上。（小淇，已经石化。）
      　　玄瑾：陛下的命令，做臣子的又怎能拒绝？（小淇，松了口气。）
      　　龙某：哭。（石头状的小淇终于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小谢：（侧头想了想）李兄弟很通情达理，好像没什么要求我必须拒绝的。（小淇，你的伪装很成功啊）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小淇：变心？不怕，我再拽回来就是了。（小淇你好自信啊，也难怪，这几个基本都是让他硬拽过来再掰弯的，汗……）

      　　二哥：告诉母后，以后不用再吃斋念佛了。（唉，可怜的王皇后。）
      　　先生：（松一口气）我也觉得，我们还是师生关系比较合适。
      　　小纪：（抿唇，皱眉，不说话……）
      　　安信：（凭空出现，笑道）这还不好说？我替你托梦给小鹰，让他把那他那几位姨娘都送回京城就是。

      　　小淇：（忿忿道）安信，你不是死了吗！
      　　玄瑾：（挑眉轻轻瞥了小淇一眼）
      　　小淇：（立时一个哆嗦，转头怒道）玄瑛，你这什么烂问题，朕怎么会变心？（说着，点头哈腰凑到大玄身边，陪笑道）老婆，你别听他瞎说，我怎么可能变心！（随即扭头急急道）下一题！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小淇：没关系，人总有意志不坚的时候，偶尔的动心和动摇都是可以原谅的。（汗……小淇，我怎么觉得你是在为自己的花心找借口呢？）
      　　二哥：（笑道）太好了，没关系！（小淇，郁闷中……）
      　　先生：（微笑）不应该叫原谅，小淇迷途知返，我应会欣喜不已吧。（小淇，眼含热泪，如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地望着先生。）
      　　小纪：（皱眉，沉默，最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玄瑾：（还未开口，小淇已反应过来，叫道，玄瑛，你还没完没了了？想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不成？下一题！可怜的小玄，一脸委屈，翻页。）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小淇：我想等不了一刻钟我已经去找他了，毕竟都在宫里，很方便啊。
      　　二哥：该干嘛干嘛，那个小色鬼定是又看到美人了。
      　　先生：请人过去看看，如果他没出什么事，就不必打扰了。
      　　小纪：过去看看。（果然，住得近就是方便啊。）
      　　玄瑾：（看看小淇，微微一笑道）我不认为陛下会这么做。（是不会这么做，还是不敢这么做啊？看看慌忙点头的小淇……好像是后者吧。）
      　　龙某：（微一挑眉）他敢？
      　　小谢：去看看，或许出了什么事呢。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小淇：（立刻笑得一脸yd）都喜欢了，就连那个龙某某，其实也不错，当然，我指的是身体！
      　　二哥：（思考片刻）……头发，他全身上下恐怕就那里最纯洁了……（唉，小淇，瞧瞧你那形象！）
      
      　　先生：眼睛，小淇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什么心事都藏不住。（那是过去吧？）
      　　小纪：（好一会儿，小小声道）嘴……（啊啊啊，没想到小纪你面相忠厚，原来也不纯洁呢，呵呵，是不是因为小淇吻技高超啊？嗯……）（小纪，慌忙争辩）我是说他笑起来很好看！（只是这样？那你那么小声干什么？谁信啊！）
      　　玄瑾：（侧头想了想）都差不多，没有哪里称得上最。（小淇眉花眼笑，老婆，原来你也喜欢我全部啊？……燕妈小声嘀咕，自作多情，是都没什么可喜欢的吧？）
      　　龙某：（目光在小淇身上巡视一圈，笑道）腰，若水的腰最软，也最敏感。（小淇顿时一脸通红，扑过去捂住了龙某的嘴，却被龙某人趁势揽着腰带到了胸前，手上轻轻揉搓几下，就软在了龙某人的怀里。龙某得意洋洋地一笑道）是不是？我没说的错吧？（小玄，僵滞状；大玄，若有所思状。）
      　　小谢：（微笑）眼睛，他的眼中总象藏了很多心事一样，让人忍不住猜测，甚而想要一探究竟。（小谢，你确定？别怪燕妈没提醒过你，了解是爱情的坟墓啊！）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小淇：二哥么，半梦半醒间水眸半张，慵懒妩媚，啧啧……（好了，别说了，妈给你块手帕，赶紧擦擦口水）；先生，最是那一低头时的风情，让人心醉神迷（先生的头快低到胸前了）；小纪么，又羞又窘或闭目隐忍时的表情都很让人兴奋啊（可怜的小纪脸都成茄子色了）；老婆啊（偷眼看看大玄，见他没注意自己，小声再小声）□的时候，面飞红霞，冰雪全消，目光迷离，锋锐尽去的样子，呵呵呵（小淇，该换手帕了）；龙某么……（半晌，不清不愿地道）发情时的样子也还算可以；谢哥哥么，凝望着我微微一笑，眼中满满都是我的时候，让人的心都酥了。（笑简单，满满都是你，这个，好像比较少见啊，唉……）
      　　二哥：（摇头叹道）他有什么时候的表情不花痴吗？
      　　先生：（呐呐，呐呐，呐呐……）……（算了，这个对他难度太大，还是不问了。）
      　　小纪：（半晌，轻声）笑的时候。
      　　玄瑾：（嘴角一勾，问道）你所谓的性感，是女性的性感，还是男性的性感（小淇，呆了一下……儿子啊，你以为小声人家就听不到了吗？也不想想人家武功有多好，这就是不留口德的下场……这时小淇终于反应过来，又想到什么似地看看龙某，慌忙叫道，下一题！）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小淇：这还用问，当然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了。
      　　二哥：习惯成自然，当他面露□的时候，我就会紧张到心跳加速。（小淇，腻过来道，好哥哥，说实话，是紧张还是兴奋啊？被pia飞）
      　　先生：（脸色一白）他眯着眼睛，对我冷冷一笑的时候。（可怜的先生，真是被那个小混蛋给整怕了。）
      
      　　小纪：（脸一红，咬紧了牙，死活不肯开口了）
      　　小玄：明白，那个那个或是准备那个那个的时候。
      　　玄瑾：（淡淡道）做的时候（汗，老大，你还真直白，连一旁的小淇脸都红了）
      　　龙某：（哈哈一笑道）不错，做的时候……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如果那时候心跳不加速才有问题呢。
      
      　　小谢：（显然被上面的回答刺激到了，处于呆滞状态中）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小淇：这个，那个，呵呵……成年人哪有没说过谎话的呢？至于擅不擅长，一般般吧。
      　　二哥：当然。
      　　先生：（沉默良久，凄然一笑道）当然……至于擅不擅长，用他的话来说，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看到先生的样子，把小淇心疼得一步扑过去，抱住就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才都是那个什么什么气呢。）

      　　小纪：有过，被他识破了，不算擅长吧。
      　　玄瑾：（望向小淇，神色复杂，半晌无语）
      　　小淇：（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敏感，慌忙道）什么无聊问题，下一个！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小淇：安安稳稳缩在心爱的人怀中睡大觉的时候。
      　　二哥：（听到小淇出乎意料的回答，怔了一下，脸上戏谑的表情渐收，最后轻声道）和亲人平平安安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亲人，是不是也包括小淇呢？）
      　　先生：（点点头道）我也有同感。
      　　小纪：不错。（唉，都是可怜人啊。）
      　　玄瑾：（目视虚空，明显处于失神状态，鉴于小玄同学对学长深深的敬畏，我们还是不为难他去触虎须了吧？）
       
      　　龙某：（面色一柔）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当然包括亲人。
      　　小谢：（沉思片刻，也点了点头，面上却隐隐露出了怅然之色）
      　　
      　　39、曾经吵过架吗？
      　　小淇：舌头和牙都会打架，何况两个独立的人呢？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40、都是些什麽样的争吵呢？
      　　小淇：（呆了一下，摇头道）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众人都是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小淇：（皱眉道）都说不提了，玄瑛，你有完没完？
      　　小玄：（慌忙道）下一题！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小淇：（毫不犹豫）当然！
      　　二哥：（叹道）饶了我吧……
      　　先生：（半晌，茫然道）我不知道，恋人么？……不过，不管怎样，能够再遇到他我都会很高兴，希望这次我可以有机会弥补这一世我带给他的伤害……
      　　小纪：下一世，我希望我能遇到茉娅，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玄瑾：（看着小淇）如果他的答案是，是，那我的答案是，不。（好深奥啊，大家明白吗？）
      　　龙某：当然，这一次，我会好好对他，不会再让他离开我。
      　　小谢：（震了一下）恋人吗？让我想想……（咦，小淇，你有希望啊！）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小淇：（沉思半晌）被紧紧拥抱的时候。
      　　二哥：被某只小狗跑前跑后，摇尾巴讨好的时候。
      　　先生：当他紧紧搂着我的腰，缩在我怀中的时候。
      　　小纪：同上。
      　　玄瑾：被他诚惶诚恐讨好的时候。
      　　龙某：觉得？为什么要觉得？若水当然是爱我的。
      　　小谢：每次无意回首都能遇上他视线的时候。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小淇：（呆了一下，叹了口气）很多时候。
      　　二哥：（笑道）当我终于拿到封地的时候吧？
      　　先生：（低声道）当他用那时那种冷冷的眼神看我的时候。
      　　小纪：（怔了一下）没想过。
      　　玄瑾：（沉默了很久，骤然转头，淡淡道）那次那样……
      　　龙某：（抿唇，皱眉，半晌）不可能！
      　　小谢：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早……）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小淇：对他好，让他开心。
      　　二哥：我同意。
      　　先生：事事操心吧。（看来是单身爸爸当久了。）
      　　小纪：保护她同时也信任她，在战场上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唉，一看说的就不是小淇）
      
      　　玄瑾：接受他的好意。
      　　龙某：宠他，疼他。
      　　小谢：关心爱护吧？没想过……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小淇：二哥，当然是牡丹了；先生，兰花；小纪，花？（大汗……）；老婆，白梅；龙某？食人花；谢哥哥，梨花吧。

      　　二哥：呵呵，小狗当然配狗尾巴花了。
      　　先生：（微笑）含笑。（因为这个名字吗？）
      　　小纪：含笑？很好听的名字，就这个吧。
      　　玄瑾：（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淇，对着小淇期待的眼神，一勾嘴角）我同意二殿下的意见。（小淇，倒……）
      
      　　龙某：虞美人，明明是娇弱得不得了的花，偏偏长满了细小无用的刺。（老大，现在你还觉得人家的刺无用？）
       
      　　小谢：迎春，一看到他的笑脸，就觉得春天来了。（小淇立时活过来，小狗一般扑了过去，就差摇尾巴了。）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小淇：有吧，毕竟是成年人了，不可能完全透明，不论是对谁。
      　　众皆点头。
      　　
      　　48、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会有自卑感吗？
      　　小淇：（沉默半晌）有时候有。
      　　二哥：自卑？或许会有，但决不会是在和他相处的时候。
      　　先生：应该没有。
      　　小纪：没有。
      　　玄瑾：同上。
      　　龙某：与任何人相处，我都没有过自卑感，更何况与他？
      　　小谢：没有。
      　　（燕妈，也是，恐怕没人在与小淇相处的时候还会有自卑感，突然，抬头看到小玄，改口道，不过，世事无绝对啊。）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秘密呢？
      　　小淇：有的是公开，有的是秘密。
      　　二哥：应该算秘密吧，不过，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了。
      　　先生：（脸一红）公开。
      　　小纪：（脸同红）秘密。
      　　玄瑾：（干脆利落）公开。
      　　龙某：公开，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小谢：公开，朋友身份还需要保密吗？对了，如果他回去，那就要保密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小淇：当然。
      　　二哥：（笑道）当然，（小淇，喜上眉梢）我是说兄弟之爱（倒……）
      　　先生：会。（这么痛快？我替你补上，师生之爱。）
      　　小纪：（脸红，沉默）（小淇，沉默就是肯定的意思么！）
      　　玄瑾：（看了小淇半晌，小淇，已经不抱希望，突然微微一笑道）好。（小淇，哦……啊？老婆？我没听错吧？你的告白？语无伦次中）
      　　龙某：当然。
      　　小谢：（呆愣，可怜的小谢，被叫来得太早了……）
      　　
      　　（未完待续）
      　　
      　　熊熊生日贺文（二哥视角，反攻）
      　　窗外，细雪仍然在飘，天色一直是那样暗沉沉，不辨晨昏，让我也不知到底等了他多久，只隐约记得内侍已为我续过了很多次酒。

      　　我好像一直在喝，很慢，但是一杯接一杯，只觉血液都渐渐变成了酒，流过一处就带起了一簇火焰，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轻，仿佛乘上云朵，向太阳飘去，脑中则是昏昏沉沉，什么也不再想。很好，我最喜欢的感觉。我对着酒杯，微微一笑，仰首饮尽了最后一滴。

      　　就在这时，一声门响，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对不起二哥，今天朝中出了点事儿，我紧赶慢赶也到这会儿才糊弄完……”
      　　我懒得起身，靠在榻上斜睨了一眼，就见他正匆匆掸着身上的雪，脱下貂裘，口中还急急解释着，不过，当他偶一抬头看到了我，声音却立时一停，动作也是一顿，眉峰微微一跳，轻轻抿了抿唇。然后，下一瞬间，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更衣了。

      　　我在心中有些好笑，这个小色鬼，还要掩饰？他那个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正是动情的模样。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有一阵他把我房中挂满了镜子，我被迫记住了自已的每一种样子，每一种表情。像我此刻这样，他若无动于衷才奇怪。

      　　果然，他换下了外衣，立刻就挥退了宫人，急步向我走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脸，嗯……□……
      
      　　我也朝他一笑，却是讥诮的一笑，不过，毫不意外，这对他并无影响。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就要伸手抱我，谁知窗外骤然吹来一阵寒风，卷入了无数细雪，飘舞在我们之间。他怔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半开的窗子，脸上笑容一敛，皱眉道，“怎么又坐在窗口喝酒？窗子还开这么大？喝得身上热了再吹点冷风不是找着生病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说着就要去关窗户。
      
      　　眼见窗扉就要把外面的世界隔开，我心头立时一紧，脱口就道，“不要，我想看到外面……”话到一半，却立时止住了。

      　　可是，已经晚了，他的动作一僵，好一会儿一动没动。
      　　我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儿，忽然扑哧一笑道，“陛下，你越来越啰嗦了，比我小时候的乳母管得还多。”
      
      　　他立时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没说话，却收回了手，犹豫一下，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不再理他，径自把玩着手中剔透莹润的白玉杯，偶尔指甲轻轻一弹，杯子发出了极悦耳的一声清鸣。嗯，不错，好听，我正待再弹一指，下一刻杯子已被他夺了过去，耳边传来了他略带委屈的声音，“二哥，你都不理我。”
      　　我瞟了他一眼，见他正用一副被人抛弃的小狗似的眼神望着我，不由一笑道，“少跟我装可怜，你那幅样子还是留着骗别人吧。”

      　　他怔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颜色仿佛瞬间深了一些。这次连我都有些诧异，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引得小色鬼又发情了。接着只见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涎着脸凑过来道，“好哥哥，吃醋了？”
      　　我哭笑不得，无奈地望着他，不知他从何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却仿佛受到了肯定，笑得更□了，一把搂住我的腰，就要往我脸上亲。
      　　我躲了一下，他没亲到，不过因为我喝酒喝得热了，早脱了外衫，此刻他微凉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衣摸上来，让我不禁一阵战栗。我直了直身子，他的手却如影随形，只在我腰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于是，毫不意外地，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被他触及的肌肤处迅速传遍了全身，把我身体里的酒精忽地一下点着了起来，烈烈灼烧着我，却又和刚刚因为醇酒带来的让人懒洋洋的热意不同，让人焦躁，让人心慌，似乎连骨子里都开始发痒……再熟悉不过的感觉，欲望的感觉……我只觉身子有点软，脑子更晕了。
      
      　　他一脸得意，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背，再次低下头，要来吻我。
      　　又是这样，我莫名有些烦躁。若是平日或许就随他去了，可今天我却忽然不想再顺着他。于是我一回手，轻轻易易擒住了他的手腕，反拧到了他的身后。我没使多大的力，应该不疼，不过他本能地还是挣扎起来，我干脆把他往床上一按，拽过他另一只手，一只手钳住他的双腕，另一只手顺便扯下他的腰带，三下两下就把他的手反绑在了身后。
      　　他傻了，扭着头看着我，眨了眨眼，一脸呆呆的样子。
      　　我忍不住一笑道，“从前一直觉得，我学武功挺多余，原来还有点儿用处……”
      　　他终于反应过来，苦着脸道，“好哥哥，我错了，放开我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你这双手太不老实，还是绑起来的好。”说着，抓着他的手臂，让他翻过身，靠在了榻边。

      　　这回他听话了，任我摆弄着他，只是可怜兮兮道，“二哥，放开我吧，我保证……”
      　　“嘘……”我却打断了他，示意他不要出声，轻声道，“让我，看看你……”
      　　他怔了一下，果真闭上了嘴，疑惑地看着我。
      　　我拨开他微微散乱的发丝，露出了他轮廓柔和的面庞。他的下巴微尖，明明已经成年，五官却仍带了点少年的青涩。这张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眸色清清亮亮，干净得仿佛最澄澈的泉水，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我对着那双眸子，不觉有些恍惚，低声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然后那双很漂亮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嘴也裂到了耳朵根上。
      　　我立时接着道，“可惜是单眼皮。”
      　　于是刚刚上扬的嘴角就变成了下耷，他不忿地争辩道，“谁说的？明明有一点双的，你看，你看……”说着，微微垂下眼帘，果然有一点双。
      　　我只做不见，眼神已经转到了下面，他的鼻子小巧秀挺，我轻轻在他鼻尖上点了点，淡淡道，“鼻子也不错……”然后，没等他反应，就接着道，“可惜上面有几个小雀斑。”
      　　他的嘴角耷得更厉害了，把本来柔美丰润的双唇扯成了一个很可笑的形状，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了过去，让它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然后看了看，品评道，“唇形也可以……就是嘴巴稍稍大了点。”
      
      　　他总是略显苍白的脸这一次已变成了青色，终于忍不住抱怨道，“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就算你漂亮，可是……”
       
      　　我充耳不闻，径自伸出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他的声音哑然而止，身体随之一僵，而这时，我已经挑开了他的领口。他青白的脸色，立时转为粉红，呐呐道，“那个，二哥，虽然你这么主动，我很高兴，不过，不过，那个，我觉得还是我来或许会好一点儿……”
      　　我迷迷糊糊的大脑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才答道，“你怕什么？我说了，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好像有点晕，呆呆看着我，半晌才嗫嚅道“……那个，要不，要不咱到里面床上，你再，嗯……看我？”
      
      　　我笑了，断然道，“不要，我比较喜欢这里，这里亮。”
      　　他脑门上好像出现了三条黑线，半晌才接着道，“可是，可是，窗子开着，会有人看到的。”
      　　我不以为然道，“不会的，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人从来是有多远躲多远。”
      　　他呆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也不再理他，伸出手，抚上了他细巧精致的锁骨。他的身体立时一颤，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我不满地揽着他的腰，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同时用另一只手打开了他的衣襟。他的身体苍白瘦削，说实话，实在算不上怎么好看，不过骤然而来的冷空气，让他胸前粉色的两点迅速挺立起来，俏生生的，倒是十分可爱。我不禁用手指拨弄了两下，他有些慌张地向后躲，我索性伸出手指夹住了其中一个。这次他不敢动了，僵着身子靠在我怀里。
      　　你不动，我动……我两指轻轻捻动，引得那一点更加俏挺，他的呼吸随之一乱，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口中开始胡说八道，“二哥，那个，我知道今天让你久等了，是我不对，你别生气，那个……”
      
      　　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指上微微加重了力道，轻轻一扯。
      　　“啊……”顿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解释，然后他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却被我手臂一紧，轻而易举瓦解了所有反抗，柔细的腰肢紧紧贴住了我的身体，只是上身仍然在使劲儿向后仰着，仿佛要尽力离我远一点。不过正好，正方便了我玩弄那个已经变得红艳的硬硬的小点。手指玩够了，我迟疑了一下，一低头，张口咬了上去。
      　　“嗯……”他全身一震，一声呻吟脱口而出，随着我轻轻啃咬，不时兴起，舌尖忽地扫过，他的低吟断断续续夹在纷乱的喘息之内，一声声传进了我的耳中，引得我兴致更高，身体里的火，似乎也重新燃烧了起来，手本能地就去褪他的亵裤。

      　　这时他似乎也有些迷乱，身体已经热得和我差不多了，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几乎毫无反抗地任我剥下了他最后一件衣服。

      　　手掌触到了他大腿细腻的肌肤，我不由停了动作，稍稍直起身，向他看去。
      　　他清亮的眸子如今已蒙上了一层雾气，如烟锁春湖，苍白的脸上透出了霞红，丰泽的双唇也不再是平日浅淡的粉色，如此艳丽，好似凝着晨露的玫瑰花瓣。一瞬间，我像着了魔，不由自主缓缓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双唇相触的瞬间，他的身体清楚地颤抖了一下，若有若无的两个字仿佛自他唇间传来，“二哥……”

      　　我却如遭雷击，霍地清醒了过来，猛然直起身，怔怔看着赤条条躺在我臂弯中的人，错愕地想着，天，我在干什么？我要干什么？
      　　而他却对我的离开十分不满，拧动着身子，轻轻蹭着我的身体，口中还在喃喃道，“二哥，二哥……”我只觉火热的一物碰到了我的腿上，下意识扫过去，呆了一下，然后不由摇头暗骂，小色鬼！迟疑一下，我到底伸出手，覆上了他双腿之间的那处脆弱，抚弄起来。

      　　他先是全身一震，然后就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半闭上眼，放软了身子，微微挺腰配合着我的动作，口中毫不压抑地喘息呻吟起来。

      　　我并不是没见过他情动的样子，恰恰相反，实在见得太多，不过却从没见过，他现在这样，嗯……妖娆妩媚……没错……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掐着他的下颏戏谑道，“陛下，臣觉得以您的能力，做皇帝实在有点浪费，做男宠好像更合适一点呢。”

      　　他茫茫然睁开眼，眼神却依旧迷离恍惚。他看了看我，突然朝我微微一笑，一瞬间，略显平淡的五官顿时生动起来，仿佛骤然盛放的曼陀罗花，妖丽之极，却偏偏又带着一点纯真……我呆了一下，只觉小腹的火腾一下旺了起来，手上不自觉地已加快了动作。他顿时一阵惊呼，眼神一片混乱，终于低叫一声，欲望在我手中喷涌而出。
      　　我看着手中的白浊，只迟疑了一下，手指就顺着他的双腿之间，抵上了他身后的□。他本来软在我怀中，只顾急促地喘息，这一下他的呼吸立时一顿，猛地睁眼看向了我。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只见他看着我，结结巴巴道，“那个，二哥，你，你，你行吗？”
      　　我只觉火忽地一下烧了上来，这次，却是怒火，再不犹豫，一指已送进了他的体内。他一声惊呼，双腿本能地要并拢。我撤出手指，抱起他让他跨坐在了我的身上，这下他想并腿也是不能了。然后我一只手固定住他的纤腰，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服，接着开始好整以暇地折腾他那里。
      　　他的眼中一阵慌乱，急急道，“二哥，我错了，我错了，我胡说八道，你大人大量，你……”
      　　我斜睨着他，微微一笑，趁着他一失神身体放松的机会，双手抱起他，然后重重向下一压，同时说了一声，“太迟了！”

      　　只听一声惨叫……嗯，终于出气了。
      　　他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却还不忘呲牙咧嘴地骂道，“慕容澹，你有种！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
      
      　　看着他的惨样，一瞬间，我只觉心中无比舒畅，于是毫不掩饰地对着他笑得这叫一个开怀。他一呆，骂声骤止，脸却慢慢地红了。

      　　我不再理他，双手扶着他的腰肢开始缓缓移动。
      　　他惊呼一声，白了我一眼，最后却闭上眼，咬住唇，不再说话。
      　　于是我也不再迟疑，放纵自己，带着他一起疯狂。那是不同以往的快感，可是一样醉人。我看着他因为我而呻吟，享受把欲望埋在他身体的最深处，那种占有的感觉，一点一点攀上了欲望的最高点……最后一刻，我在他体内释放出了所有的灼热。脑中的白光久久不散，身体的疲惫却一点一点涌了上来。我紧紧抱着他的腰，轻轻把头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和呼吸，突然道，“母后知道了……”

      
      　　他呆了一下，随即呼吸骤然一停。
      　　我伏在他怀中，轻声道，“她知道了，我们仍然在一起……我，又让她失望了……”
      　　他僵了很久，一动不动，火热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我恍若不觉，低喃道，“其实，你真的没什么好……模样一般，身材一般，学问能力不用提，脾气品性更是糟糕，你说，对不对？”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轻颤，仿佛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平稳地开了口，“你，你说得对……如果，如果你要离开，我可以放手……”
      　　我骤地紧了紧手臂，大概弄疼了他，他一下住了口。我抱着他，闭着眼，感觉着怀中那个单薄的身体，如此熟悉，点点滴滴的过往，丝丝缕缕的牵绊，紧紧纠缠着彼此，让彼此仿佛已成为了对方身体的某一部分，理所应当的存在……这样子，还能离开吗？……我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道，“太迟了……”
      
      　　他身体一震，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身体一点一点软了下来，最后头无力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在我耳边一声一声叫道，“二哥……二哥……”
      　　
      　　祝熊熊生日快乐，稍微晚了一点，不知是否满意，呵呵……
      　
      　　十二月生日贺文（恶搞 群戏）
      　　完美的一夜，当我醒来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特别是在我看到身旁那人的表情时，心情更是愉快。
      
      　　只见他眼睛嘴巴都闭得死紧，脸上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鼻翼都不曾翕动，一定是在装睡。大概又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充满深情地偷偷凝望着我，看我忽然醒来，不好意思，只好急忙装睡，结果情急之下连呼吸都忘了。果然，没一会儿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透出一口气，极轻极轻，仿佛怕被我发现，却怎逃得过我洞察秋毫的如炬法眼？我终于忍不住嘿嘿一笑，他顿时重又屏息，肌肉绷得更紧了，没一会儿古铜色的肌肤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水。
      　　我其实真的想看看他最后能忍到什么时候，可是见他这样子到底舍不得，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绷得紧紧的脸颊，笑道，“好了，别装了，知道你醒了。今天逢十，不用上朝，我们出去骑马如何？上次你给我带回来的那匹汗血宝马我还一次没遛过呢。”

      　　这一回他终于装不下去了，睫毛轻轻颤动两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目光与我一触就立时转了开去，脸颊上的肤色深了一点，要搁别人哪儿，这脸应该就是红色的了。
      　　我哈哈一笑道，“怎么小纪？回味昨夜呢？”只觉环着我的身体骤然一僵，我笑得更开心了，凑上去，对着他线条坚毅的双唇就吻了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了小禄子焦急的声音，“陛下，陛下,陛下可起了？”
      　　兴致刚起就被打断，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了？”
      　　只听小禄子慌慌张张道，“打，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
      　　我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了出来，看来这回是真的要起床了……就不知这次是谁和谁了。
      　　当我和小纪收拾完毕到达事发现场——湖边——的时候，那里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其中以侍卫宫女为主，个个都是眼放红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湖中打得正热闹的两人。众侍卫如此兴奋，原因自然好说，这样的高手过招，可是难得一遇的观摩学习机会，至于宫女们么，唉，说起来我也不知该高兴好，还是该生气好……这只能怪我的众位老婆魅力超强，连打起架来都，不对，是打起架来更加飘逸不凡冷艳动人了。
      　　看着湖面上水汽蒸腾，两人如在云里雾里交错飞旋，衣发飘飘，恍若仙人，我长叹一口气，转了过头。就看见远离人群的一旁树下，几个人分成两拨，表情各异，却都不曾注意湖上，仿佛正争论着什么。为首两人风仪出众，一个光彩照人，一个温雅可亲，正是二哥与先生。
      　　我犹豫一下，提步走了过去。
      　　没到跟前，那边已有两个内侍发现了我，眼睛一亮，叫了声陛下，就匆匆过来行礼。另几个人这才注意到我，也跟上来，躬身行礼。
      　　我连忙抢过去，拉起为首两人，笑道，“先生，二哥，好早……在聊什么？好像很热闹。”
      　　先生怔了一下，微微苦笑，却没说话，二哥一挑眉，正待开口，后面的锦帆却抢上一步，怒道，“你们家奴才欺人太甚！”晴霞见状，无奈地赶过来，拽了拽锦帆的袖口道，“你能不能哪天少说两句？”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先生和二哥，这次先生却抢先道，“陛下，一切都是因臣而起，与他们无关……”
      
      　　二哥瞟了先生一眼，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装模作样……”
      　　这下锦帆急了叫道，“喂，你说谁装模作样？我看你们才是仗势凌人！”
      　　眼见势头不对，我连忙道，“好好好，朕明白了，想来是大家有点儿误会，”看看先生和二哥，一个苦笑，一个冷笑，我知道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那两位就打起来了？”说着，指了指湖上打得正激烈的谢曦和玄瑾。
      　　这时旁边的内侍四喜大着胆子凑上来道，“陛下，是谢公子说，说什么上次一战，身上有伤，未尽全力，要再和我们主子打过，我们主子无奈，才只好应战的。”
      　　嗯，反正是打起来了，谁邀战谁应战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办法能把这二位分开吗？”
      　　一句话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我。我吓了一跳，立时干笑着后退了好几步……开玩笑，我可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上次给那两位劝架的后果我可还记忆犹新。想着我脸上呼啦啦地开始发热，然后情不自禁又后退了两步。
      　　二哥见状，对我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而先生微微一怔，随即垂头轻轻勾起了嘴角。看来那次大家都知道了，我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慌忙转开了头，避开了二哥的视线，却正对上小纪含着笑意的眼睛。我怒，好，一个个都笑我！我冷哼一声，阴恻恻地看着小纪，指了指湖上道，“怎么，记得你武功也不错么，上吧？”
      　　小纪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陛下，臣的武功低微，恐怕难以当此重任。”
      　　我正欲再说，只听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子玉，快点，一会儿打完了！”
      　　好，凑热闹的还不少！我郁闷地转过了头，正见李棠在前面连跑带跳，子玉一脸无奈地匆匆跟在后面。我呵呵一笑，大声道，“子玉，来得正好，快帮朕把他们分开！”哼，叫你们看热闹！
      　　子玉闻声看了过来，然后微微一笑，抬手拉住李棠道，“对不起陛下，臣走错路了……”说着，拽起还要和我打招呼的李棠，飞一般地跑掉了。
      　　我看着瞬间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呆了……看，这就是朋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低沉的笑声，“呵呵，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猛然转头，就见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不慌不忙走了过来，嚣张得一脸旁若无人不说，竟还大模大样搂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妖丽女子。那女子看到我，脸上顿时显出惊惧之色，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忽然挺起胸，几乎是挑衅地看向了我。

      　　我怔了一下，随后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那女子，笑了一笑。
      　　这时，那个嚣张的家伙终于看到了我，扬眉一笑，俯下身，在那女子耳边说了些什么，最后还轻轻吻了吻那女子的脸颊。那女子仿佛不太乐意，不过犹豫一下，终于放开他，怒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无语了……为什么，明明我才是这里的老大，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终于发作了，冲上去对着龙某人低吼道，“你能不能把你那招蜂引蝶的性子收敛一点！好歹这也是我的皇宫，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这个，最后一句说出来好像没那么有气势，我绝对不承认是因为突然对上他凌厉起来的眸子。
      　　他看了我片刻，看得我直缩脖，这才一笑道，“好啊，只要你的表现能让我满意……”说着，伸手搂住我的腰把我往怀里一带，眯着眼睛，一张脸慢慢低了下来。
      　　我脑门开始出汗……不是吧？这只万年发情猪，先生二哥小纪可还都在后面呢。
      　　这时，只听小纪的声音在身后传了过来，“龙兄，你来得正好，独孤公子和谢公子好像有些误会，你武功好，能让他们先停下吗？”
      　　龙某人闻声放开我，直起了身……耶！谢谢你小纪，帮我解围，还是你厚道！……这时只见龙某人看着小纪，冷冷道，“龙兄？这我可当不起！”
      　　小纪脸色一变，后退一步，微微躬了躬身。
      　　糟了，我忘了，这两个还有旧怨未平呢！想到此节我慌忙开口道，“对了小纪，昨儿小鹰派人过来，送了些东西给你，我让他们一早拿进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霞云宫，你赶紧去看看吧。”
      　　小纪神色微动，看了看我，躬身一礼，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偷瞧一旁的龙某人，只见他早已转过了头，兴味盎然地负手看着湖上的激战。
      　　我偷偷后退一步，想无声无息地悄悄溜走。
      　　这时却听他悠然道，“要不要我帮你劝劝架？”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慌忙道，“不，不必了，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不麻烦你了！”开玩笑！你劝架？你不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

      　　龙某人闻声哈哈一笑，回看我一眼道，“不麻烦，不麻烦！”说着，身形一纵，已向湖中掠去，然后，湖上骤然爆开了一大片水雾。
      　　看着打成一团的三个人，我欲哭无泪了……就知道会这样！……上次玄瑾和龙某莫名其妙打了一仗，毁坏的房屋树木还没整理干净，府库已然告急，这儿又来了，好在这回是在湖上，损失应该小些。
      
      　　正在自我安慰，只听轰然一响，又是一大片水浪飞溅，然后劈里啪啦一阵乱响，四散的水花夹着无数活蹦乱跳的大鱼向我袭来。

      　　我躲，我躲，我躲躲躲……呼，终于没被鱼砸到，看来我的身手还是挺利落么！……我正自高兴，忽见地上斑斓绚丽的锦鲤勉强蹦跶两下，就一个一个没了动静，我一呆，随即惨叫一声道，“我的鱼！”这锦鲤可是年前才采买来的，都是最贵的品种啊！

      　　却听后面一声嗤笑，然后一个愉快的声音接道，“没关系，可以烤着吃么，你不是很喜欢吃烤鱼吗？”
      
      　　我骤然转头，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某人，咬牙切齿道，“如风！”
      　　这时，却见先生皱了皱眉，轻声道，“陛下……我的紫瀛宫……”
      　　我抬眼望去，只见紫瀛宫靠水一侧的殿宇，房顶琉璃瓦已经少了一大片……
      　　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谁来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汗……晚了一点，不过还是祝阿罗，沈陌，omi1220，猪逢春等十二月过生日的亲，生日快乐！
      　　顺便祝大家新年快乐！
      　　至于后面谁救了小皇帝，呵呵，等一月的贺文再说吧。
      　　下周应该还有一个小纪的番外，比较另类，写完了我会先贴到群里，看看反应再说。
      　　
      　　**************************************************************************************
      
      　　
      　　番外 小纪 故人（当然不是和小皇帝，后面有小纪被强的情节，大家慎入）
      　　
      　　橙红色的天际，残阳如血，将一望无垠的沙漠染成了赤金色。赤金色的海洋，绵延起伏，却是死亡之海。就在这死亡之海中，孤独地矗立着几座石屋，大半已被黄沙淹没，残破斑驳的墙壁上，刻着不知多少年风沙的痕迹。
      　　阳光，从已不辨形状的窗口透入，洒在屋中的黄沙之上，也洒在地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硬朗的五官显得更加俊朗深邃，紧绷的下颏，紧抿的唇，挺直的鼻，透着坚毅，可是紧闭的眼，微皱的眉，却显出几分痛苦，让这张本来很阳刚的脸上，平添了一丝脆弱。

      　　那男人就那么静静躺在地上，双手紧缚在身后，本来华贵的衣衫沾满了尘沙，还有几处破损。有风不时从破损的门窗灌入，卷进一片细沙，轻轻盘旋，缓缓落下，又静静铺洒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眉峰忽然紧蹙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同时一点一点张开了眼睛，他终于醒了过来，只是眼中还略有些迷茫。他缓缓移动着视线，当移到门边的时候，骤然停住，紧紧凝视着那边，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只见一个男人倚在门边，面向远方，眺望着夕阳。他双臂环在胸前，抱着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一动不动，只有衣襟与随意束在身后的长发时而随风轻扬。男人身形修长优美，被斜晖镀上了一层金边，与门外的落日黄沙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地上的男人望着这幅图画，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是你……”
      　　门口的人恍若不闻，仍然静静凝望着远方，半晌才道，“是我，陛下……”说着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忽然转过脸道，“错了，不是陛下，应该是抚安伯了……”他的脸背着阳光，无法看清表情，声音中却能轻易听出尖锐的讥嘲之意。

      　　被缚的男人紧紧咬了咬牙，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道，“不错，不过你也可以叫我，纪炎。”
      　　门口那人微怔，随即又是一声轻笑道，“纪炎？好，好得很啊，燕帝给你的名字，看来你很喜欢啊。”

      
      　　纪炎这一次却是神色未动，淡淡道，“我输了，就要承担后果。大苑王寄多罗已在战败之日死了，活下来的，只是愿赌服输的纪炎。”
      　　门口那人闻言，久久无语，只是静静凝望着纪炎。
      　　这时，忽然一声马嘶，远处烟尘扬起，一匹火红的骏马从地平线那端出现，疾驰如飞，向这边而来。没一会儿已到了门口，速度不减，眼看要闯入屋中，却又是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猛地停了下来，正停在门口那人的身边。
      　　那人早已转过了脸，看着亲昵地凑过头来的马儿，微微一笑，抬手轻抚着它的颈子，神色之中带着说不出的爱惜之意。

      　　纪炎看着一人一马，愣了一下，问道，“血影？它在你这儿？”
      　　门口那人没说话，那马却望着纪炎，眼中现出了几份眷眷之情，四蹄不安地踏着地面，仿佛想要闯进屋中，却终于没有。

      　　纪炎望着马儿，眼中一阵恍惚，随即忽地转开眼，笑道，“也好，它跟着你，也不算委屈了它。”
      
      　　门口那人转过头，瞟了纪炎一眼，问道，“我一直奇怪，这么好的马，燕军怎会放过？还不赶紧捉了献给燕帝……噢，对了……他们的皇帝会骑马吗？”语声之中又带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鄙夷。
      　　纪炎看了看他，却没解释，只平静地答道，“大败之后，我就把它赶走了……我已不配再拥有它，更不能让它也成为胜者的俘虏。”
      　　门口那人抚着马颈的手骤然一停，声音立时高亢起来，“不想让它成为俘虏？你自己倒是毫不在意……”说到这里他却猛地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转口道，“没想到，最后，它还是属于了我。我本以为，那次输给了你，今生就再也与它无缘，后来还耿耿于怀了很久。志在必得的东西，竟就那样被人抢了去，那还是第一次……”他的声音渐渐转轻，终至不闻，转头望着马儿，手上愈加轻缓，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纪炎不觉也是一阵失神，那一次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样遥远了，恍若隔世，却又清晰得历历在目……接连一月，一人一骑，追踪着阿塔草原上最大的野马群，与马王斗智斗勇，也与，他，斗志斗勇，终于抢先降服了这匹马王……很辛苦很惊险，却也很痛快……想着，纪炎脸上已不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样的往事，让人至今想来，仍不禁热血沸腾，只可惜……俱已矣，再回首，黄沙已没来时路……纪炎猛地回神，仿佛躲避什么似地霍然转头，正对上那人凝望他的视线，不觉一怔，随即笑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莫非你还不能释怀？还提它做甚？说说你现在吧，好久没听过你的消息了。”
      
      　　那人默默注视了纪炎片刻，忽然转开眼，淡然道，“还能怎样？浪迹天涯而已……索朗一战，我败给了你，又被迫立下那样的誓言，还有什么面目再做火狼的首领？”
      　　纪炎听了，却也不知如何接口……西域往来商旅众多，却又小国林立，没有一支强大有力的官军，故而各地盗匪颇为猖獗，其中尤以火狼为最。其中人人骁勇善战，来去如风，纵横西域诸地，竟无人能奈之何。纪炎初登王位，便已下定决心要肃清境内匪乱，斟酌之下，最后，选中了火狼。给百官的理由是，既然要剿，不如捡大的来剿，这样才能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但内心深处，确也存了年轻人的争强好胜之念……火狼强？好，我倒要看看有多强！狼王狠？好，我倒要看看有多狠，足以让西域之地，上至诸国朝廷，下至过往商旅，闻者色变，于是就有了索朗一战。老实说，那一战并不公平，筹谋许久，层层圈套，以一国之力，对付千余人，虽然赢了，也实在不足夸耀。不过毕竟只是二十出头的人，看着威震西域的火狼被自己的军队围困在了索朗绿洲之中，数次突围均是不能，胜利已唾手可得，心中难免暗自欢喜得意，哪知就在这时，变数忽生。
      　　纪炎至今仍记得那个早晨，晨曦初露，忽然远方军中一片大乱，烟尘滚滚，竟不知对方有多少援军从大苑军背后杀了过来，让东侧的防线明显露出了个缺口。纪炎当时一惊，立时带了几个人赶了过去，到得近前才发现，来援的，原来不过百骑，只是个个以一当十，强悍之极，其中一人，尤为耀眼，红衣黑马，一柄长剑，无人能挡，转眼之间，已突入了包围圈中，想必这就是他之前使计调开的红狼首领，狼王了……
      　　纪炎记得自己当时一怔之后，豪气顿生，一声长啸，再不管许多纵马冲了过去，提刀就挡在了那人之前。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魔鬼，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只见他肤色极白，五官极漂亮，甚至可以称得上艳丽，可惜脸上却带了十足的傲气与煞气，十足的强者之态，让人再也无法错把他当成女子……见了那人，纪炎好一阵错愕，不只是因为那人与传说中大异的相貌，更是因为，那人他见过，竟然是，他……自己□正骑着生生从他手中抢过的马……原来，是他……一惊之后，便是恍然……如此人物，细数西域诸国，又能有几个？

      　　那人那时也是一脸惊诧，不过很快恢复，打马上前，就是一剑。然后，两人一番激战，自己侥幸获胜，那人见突围无望，终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发誓，只要有纪炎一日，火狼再不踏足大苑国土。从那以后，火狼果然绝足大苑，而那人却不知所终，原来……想到这里，纪炎轻叹一声，抬头问道，“原来，你是要报当日之仇？”说着动了动被缚的双手。
      　　那人一笑道，“报仇？不是……就象你说的，愿赌服输，谈不上什么仇不仇。”
      　　纪炎一怔道，“那你这又是何意？”
      　　那人看了看他，却没说话，转头拍拍马颈，示意马儿离开。马儿走了两步，却又转身，望向屋中的纪炎，如此数次，只是徘徊，不愿离去。男人仿佛有些不悦，两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马臀上，马儿一声长嘶，依依不舍回头看了纪炎一眼，终于转头，扬蹄而去。

      　　男人站在屋外，望着马儿绝尘远去，久久一动不动。
      　　此时，夕阳尽落，时已入夜，圆月初升，清辉洒落，辽阔的大漠之上，一片银白，恍若雪覆。月光也照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了他轮廓极美的侧脸，朦胧之中，他的肌肤透着银辉，整张脸显得出奇地恬淡柔和，哪儿还有半分当年沙漠狼王的狠戾？

      　　纪炎见了男人从未有过的一面，不觉一阵迷茫……原来变了的，不只是自己……不过，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男人好像骤然回神，转头望向了纪炎，仰首抬眉之间傲气重现，冷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纪炎，如不慌不忙端详着猎物的头狼，然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人未到，强烈的压迫感已让人有些呼吸困难。
      
      　　纪炎不觉微微蹙了蹙眉，挣扎一下，想要坐起。不管怎样，他曾是大苑的王，纵要死，也不能以这样任人宰割的方式死去。无奈双腿被缚，使不得力，挣扎了两下就重又落回了原处。绑在他身上的是浸过水的牛筋，越使力绷得越紧，刚刚他已暗中试过，用尽各种方式都没能弄开。
      　　这时男人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望着他，静立片刻，随即屈膝半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据说，燕帝对你，很不错。”
      　　纪炎骤然全身一僵，耳中嗡嗡隆隆，只觉全身的血仿佛都在瞬间涌上了头脸。
      　　男人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据说，燕京抚安伯府中，从未见过抚安伯的踪影……”
      　　直到这时，纪炎才终于缓过神来，抿了抿唇道，“你去过京城？”他和慕容淇的事一向掩饰得很好，若非着意查探，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回轮到男人面上微露窘色，半晌方道，“没错……我只想看看曾经打败我的人沦为阶下囚之后，是不是还能那么嚣张？”

      　　纪炎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男人眉峰微挑，一脸挑衅之色。纪炎看了看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男人却冷哼一声道，“可惜……我失望而回，不料，没过多久，你竟然也回来了，这一次纵使我不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仍然不停地灌入我的耳中……没想到，去了趟京城回来，当初不甘欺侮愤然而起勇战大燕的寄多罗，变成了驯顺听话的纪炎，对大燕死心塌地，甘为马前卒……我真是好奇，燕帝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变成这样？”
      　　纪炎猛然转开眼，咬牙道，“与你无关。”
      　　男人却恍若不闻，步步紧逼，“据说，燕帝别的本事没有，□娈宠倒是一把好手，如今看到你，让人不得不信，在燕帝后宫中住了一年，果真变得温顺又乖巧……”
      　　纪炎听到一半脸色已慢慢变了，眼中仿佛渐渐涌起了火焰，最后大喝一声道，“你闭嘴！”
      　　面对纪炎眼中灼人的烈焰，男人只报以轻蔑的一笑，口中续道，“据说，抚安伯夫人常年不见夫君，难耐寂寞，与人私通，最后被人玩腻之后灭了口。”
      　　纪炎闻言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瞪着那人，双眼通红，牙关紧咬，额上青筋迸起，全身肌肉在瞬间绷到了极致，绑住他身体的牛筋顿时响起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男人见状，却并未阻止，反而嘴角一勾，霍然起身，后退一步，竟似有些期待地看着缚住纪炎的牛筋终于不堪重负，砰地一声断开了一节，然后，又是一节，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断裂声，最后，纪炎猛地一声长啸，双臂一振，下一刻已翻身跃起，稳稳站在了地上，身上的牛筋如断裂的死蛇，纷纷落了下来。
      
      　　纪炎挣脱了束缚，却并没有急于进攻，只是凝立不动，紧紧盯着对面的男人。此刻，他脸上的怒容已敛去不见，只是眼中青芒腾跃，凌厉不可逼视，双拳紧握，身上骨节发出了一声声细微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他身遭仿佛出现了一个场，范围越来越大，空气被吞噬其中似乎都失去了流动的力量。
      　　而那人被他这样注视着，正面这样的压力，竟然丝毫未露惧意，眼中反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仿佛见了血的野兽，身体之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一张脸更加生动，眉目更加艳丽，嗜血的绝艳……他就那样毫不退缩地迎着纪炎的视线，口中犹自喃喃道，“这个眼神……很好，很好……本来这次见到你，一直死样活气，我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沙漠苍鹰，是不是真的已变成了家雀，现在，很好！”说着，手腕一转，长剑连鞘在地上一挑，顿时一把刀从黄沙之下飞起，直直砸向了纪炎。
      　　纪炎听到他的话，本来微微一怔，可是不及反应，刀已至面前，他本能地一抬手，已稳稳抓住了刀鞘，目光一扫，正是自己的佩刀，融雪。这时，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来吧！”抬眼就见那人已大步走出了门外。纪炎微一迟疑，终于抬步跟了上去。

      　　到得门外，看见那人不慌不忙地燃起了不远处的篝火，显然早有准备，纪炎眉头一皱，不禁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不过，事情到了这会儿，好像后悔也晚了些。见到对面那人转身之间，逼人的压迫感已如山而至，纪炎不再多想，排除杂念，凝神屏息，严阵以待。

      　　此时，夜已深，月正圆，沙漠之中白日灼人的热浪已渐渐散尽，风过，微寒，篝火随风摇动，噼啪作响，映得对面那人的脸孔忽明忽暗，如画的眉眼间平添了几分妖异，特别是那一双眼角微挑的眸子，光华流转，莹润惑人，纪炎见了，一瞬间竟有些恍惚，这样的眸子，仿佛和那人有些相似呢……
      　　哪知就在这一刻，那双眸子精光暴涨，同时排山倒海的一剑当头劈来。纪炎一凛之下后退一步，抬刀一挡，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汹涌而至，心中不禁感叹：这小子，力气还是这么大。当年就是被他这张脸骗了，险些吃了大亏，如今好像尤胜当年。而打了这么久仗，像他这样把剑当刀用的，还真没再遇到过，也就是他这把比寻常宝剑宽了一倍厚了一倍的怪家伙经得住……脑中想着，手上却半点不敢松懈。

      
      　　那人大概见讨不了便宜，骤然使力，待纪炎加力对抗，他竟瞬间撤去了所有力量，借势向后一跃，身体尚在半空，已猛地一剑挑向了烧得正旺的火堆，顿时，熊熊燃着的木棍夹裹着无数沙粒迎面袭来。纪炎不得已又退一步，刀舞如飞，将木棍当了过去，可是沙粒却到底无法全数避过，避开了眼睛，总有一些打在了脸上，竟隐隐有些疼。没想那人只随手一挑已带了如此力道，纪炎想到此节，不由更生警惕之心。
      
      　　转眼黄沙飘落，燃着的木棍却被那人当作武器一次次挑了过来，两人身遭全是一条条火焰的残影。纪炎或侧身避过，或举刀拨打，倒没有一只火把近得了的他身，只是还要应付他不时而至的雷霆之剑，终不免有些手忙脚乱。纪炎手上不停心中不禁暗惊，没想数年不见，这小子武功进境如此之快，不但力量增强不少，招式的精妙，临敌的应变迅速，都已远非当日可比，看来这些年不知下了多少功夫。反观自己，自从登基之后，诸事烦扰，再难静心练功，唯一一段练得较勤的日子，反而是被俘入宫之后……想到此节，一时之间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两人功力本在伯仲之间，现在一进一退，其实此战结局已不言而喻。纪炎眉峰一皱，不再多想，打起全副精神，凝神以对，眼见对方攻势略歇，立时聚起所有力量，一刀劈出……输就输，大丈夫力战而亡，总好过……不过……
      　　兵刃相交，两人具是一震，纪炎不给那人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刀。那人举剑相迎，终于再顾不上玩那些花样，任由空中火把纷纷落下，杂乱无章地散在了各处，被两人疾速掠过的身影带得忽明忽灭。
      
      　　不知缠斗了多久，实力的差距渐渐明显，在对方一波波仿佛不知疲倦的攻击下，纪炎只觉应付得越来越艰难，终于，在对方猛的一击之下，手中刀把持不住，脱手而去。那人脸现喜色，剑势一顿，哪知就在这时，纪炎却霍地揉身而上，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那人一惊之下抬手挡住，而另一只手腕上一麻，剑已落地，于是两人之间又变成了近身肉搏。
      　　天上月已偏西，两人仍未分出胜负，终于渐渐力尽，出手已不成招式，比无赖打架也好不到哪儿去。扭打之间，扑倒于地，那人反应快些，一拧身，膝盖就抵住了纪炎的腰眼。纪炎顿时手足一软，那人趁势将他的双臂反拧到了身后。纪炎猛地挣了一下，差点挣脱，那人慌忙伏下身，整个身体压在了纪炎身上。纪炎犹自挣扎不停，却再挣不开，终于猛地一个挣扎之后，骤然放松了力气，剧烈喘息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好了，这一次，你赢了……”
      　　纪炎本以为那人必会得意洋洋地大笑两声，又或夹枪带棒地讥讽他两句，谁知那人却只伏在他身上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累得过了，身体渐渐开始轻颤，本就急促的呼吸在忽然一停之后变得愈加急促，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带了来一阵阵麻痒。纪炎不觉有些不自在起来，尽力心平气和地道，“你不过是因为当年输给我，心中不甘，这一次你赢了，满意了吗？”
      　　那人却仍不出声，纪炎诧异之下便欲转头，哪知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上了自己的颈侧。纪炎一怔之后，便是大惊，那种感觉……他竟然吻了自己！
      　　纪炎瞬间回神，这一次刚刚那份平静再难保持，忍不住猛烈挣扎起来。那人险些被他挣开，立时手腕一转，一扭一拽，已将纪炎右肩关节卸脱。纪炎疼得眼前一黑，动作顿时一停，下一刻，左肩一痛，这边的关节也被那人卸脱，随即那人的一双手已开始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
      　　纪炎心中又惊又怒，眼前又是一黑，这回却是气的，嘴唇也气得直哆嗦，半天才吼出来一句，“滚！”此时，身上的衣服早被剥得七七八八。
      　　那人恍若不闻，一双手铁箍一样紧紧钳制着纪炎的腰，双腿死死压住了他腿上的挣扎，火热的唇已开始急切地在他背上肩上舔吻咬噬，倒像饿了一冬的野狼在撕咬自己的猎物。
      　　纪炎只觉身上一阵阵疼痛麻痒，但更难忍受的，却是随之而来的屈辱和羞耻。在这样强烈的情绪之下，脑中已经一片混乱，身体仍在徒劳地挣扎着，口中还在大骂，“畜牲，滚开！滚！”
      　　那人的情况其实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一直朦朦胧胧的感情，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喷涌而出，如熔岩燎着了心口，又涌向身体每一处。全身都呼啦啦烧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见那个打败过自己，让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人，以最屈辱的姿势，伏在自己身下，汗湿的古铜色肌肤在闪耀的火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彩。手下只觉那人腰肢柔韧结实的触感，皮肤下蓬勃欲出的力量。而对方双腿不停的挣扎，更摩擦得自己腰间某个部位胀痛欲死……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口中说了些什么哪里还能传进耳中？本能已经主宰了一切。手上用力，猛地拽起对方的腰。感受到对方剧烈的挣扎，便狠狠一掌打在对方颈侧，于是所有挣扎停止。喘息着，急不可耐地扯开自己的衣服，把腿抵在对方两腿之间，大大地分开那两条修长有力的腿，急切地用身体搜寻着可以给自己带来快乐的地方，对了，就是这里，然后，毫不犹豫，直插而入，一瞬间，灭顶的快感席卷了全身……
      　　纪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身后某个隐秘的地方撕裂一般剧痛，同时，一个火热的东西像楔子一样，一下一下用力撞击着自己的身体深处，一次一次将疼痛推向了另一个高峰。这时的纪炎，早已在剧痛中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任由那人抓着自己的腰，跪伏于地，双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双肩抵住地面，勉强支撑着上身，承受着那人狂风暴雨一般的挞伐。他只觉心中激怒欲狂，口中嘶声大叫，却根本不知自己叫的是什么。然后下一刻，头已被人死死按向了沙地之上，半张脸埋入了沙中，呼吸之间黄沙涌入口鼻，竟是半点空气也无法进入，用力地摇头，除了让脸上被沙砾磨得生疼之外，起不到半点作用。肺中的空气一点点耗竭，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渐渐无力，仿佛灌了铅，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到了这时，他心中终于涌起了绝望……自己竟然要这样结束？
      　　而那人，此时正被欲望之潮翻卷，极致的快感一波接一波打来，让他窒息，根本不曾意识到，身下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反而因为对方在缺氧下肌肉开始不自觉地收缩，而感受到了更加激越的快感，情不自禁地加快了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那快感也越来越强，终于，直坠而下……
      　　就在纪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的那一刻，一股火烫的热涛猛然灼烫了身体内部，与此同时，那人钳制自己的手也骤然松开，可此时的纪炎再也无力挣扎，只勉强抬起头，身体缓缓伏在了沙地之上，甚至无力挣脱那个沉沉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不知何时，两人身边的火把已一只一只熄灭了，天上月渐西沉，东方已露出了一丝曙光，淡青色的晨辉洒在绞缠的两个身体上，带来的却只有一阵寒意。那人忽然轻颤一下，终于清醒了过来，然后猛地翻身而起，呆呆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突然，后退一步，随即辩解道，“输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说的。你输了，所以……”终于说不下去，咬了咬唇，情潮初褪的一张脸分外艳丽，而且，难得一见地没有半分戾色，反而有些慌张，有些无措，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忽然俯身极快地接上了纪炎的关节，然后更快地退了开去，一双眸子看天看地看黄沙，却再也不肯看纪炎。
      　　纪炎缓缓翻身坐起，身下顿时一阵剧痛，不由闷哼了一声，抬眼看看那人，见他那个样子，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终于只是闭了闭眼，转开视线，双手微颤，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可是衣服早被那人弄得七零八落，无法遮体，正窘迫之时，一件外衫落了下来。纪炎抬头，只见那人已恢复了常态，仍不看他，半侧着身，望着远方朝阳，忽然吹了一声口哨。没过多久，血影出现在了一座沙丘之后。
      
      　　纪炎勉强将身体擦拭了一下，穿好衣服，那人已翻身上马，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终于，他淡淡开口道，“你的马拴在那边屋中，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报仇，我等着，就在索朗绿洲……”说着，拨马扬鞭，疾驰而去，风中却飘来了他清亮的声音，“记住，我叫，秦风！”声未落，人已只剩了一个背影。
      
      　　纪炎怔怔站在那里，看着消失在远方地平线处，仿佛融入了朝阳之中的人影，久久，一动不动。
      　　
      　　燕回：呜，这两只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干正经事啊，急死我了，大家也急了吧？先贴一部分上来吧。
      
      　　
      　　昨天用不了电脑，不得不拖到了今天，周四的更新恐怕要顺延到周五了，对不起大家了。
      　　
      　　修。
      　　——09 01 11
      　　
      　　************************************09年3月12日分割线****************************
      　　
      　　番外：瑾澹（慎入）——又名：绿色田园
      　　
      　　放在前面的话：
      　　其一，这个，知道大家想看正文，不过这个番外本来应该是二月的，欠了很久，实在不好意思拖了，而且养病久了，人有些懒散，只想写点温馨舒缓的情节，也算找找感觉吧。
      　　其二，看题目大家应该知道又是一篇恶搞了，为了满足某人的恶趣味，若被题目中的配对雷到的，请慎入。若有人抗雷能力超强，看了本文后，竟对前因后果产生了兴趣的，不要问我，问魔由吧，呵呵……
      
      　　
      　　天高云淡，碧海无边，浪涛轻卷，海风微拂，带来了一声声海鸥清远的吟唱，合着波涛轻缓拍击岩石的声音，像一支优美而又舒缓的乐曲。
      　　海边嶙峋高耸的礁石之上，一人懒洋洋地躺着，双臂枕在脑后，一动不动，任由海风轻扬他的襟袖，如果不是他身边支着一根长长的钓竿，真要让人以为他是专门来海边睡觉的。本来这个姿势懒散随意得近于不雅，无奈那人身材太好，细腰长腿，性感匀称，一张脸又太漂亮，长眉凤目，修鼻薄唇，所以即使一身布衣摆出这样一个动作，仍然只显优美洒脱，又带了点贵族式的慵懒。
      　　在他数丈之外的另一块礁石上，一人白衣如雪，剑光如银，正在独自舞剑。那人动作太快，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他的身体修长柔韧，剑法凌厉优雅。碧海蓝天，和风艳阳，剑光点点，美人翩翩，实在是美景一幅。
      
      　　对着这样的美景，躺着的男人作为唯一的观众，却似混不在意，一双狭长的凤眼大半时间半睁半闭，只偶尔张开一下，瞟一眼鱼线，瞟两眼那边。白衣人只是恍若不觉，剑光纵横，一刻不停。
      　　随着时间的流逝，躺着的那人，睁眼的次数越来越多，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俊美的脸上浮上了一丝不耐之色。忽然，他猛地坐起身，抄起旁边的海竿，一抖腕，长长的渔线瞬间跃起，飞一般向不远处的白衣人打去，还伴着男人的怒骂，“你有完没完！天天就知道练武！”虽是怒骂，用男人清亮的嗓音喊出来，依然好听得紧。
      　　哪知渔线在离白衣人还有一丈多远的地方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挡住，随即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反弹回来。
      
      　　持竿那人脸色一变，立时松手扔下鱼竿，飞身后纵，饶是如此，仍然不能躲过。电光火石之间，渔线已至眼前，如灵蛇一般直缠到他的身上，将他死死捆住。他的身形顿时一停，然后便直向崖下跌去。眼见自己就要落入水中，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结果就在下一刻，他的身体骤止，接着向上飞起，最后稳稳落入了崖上白衣人的怀中。
      　　白衣人一手揽着鱼竿，一手揽着被捆扎得紧紧的钓鱼人，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怀中那人道，“好大的鱼。”
       
      　　只见白衣人眉目清丽绝俗，正是我们多日不见的玄瑾玄大高手了。而他怀中那位，却是终于摆脱了某个小混蛋而重获自由的大美人慕容澹。
      　　此时慕容澹一张俊脸早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斥道，“玄瑾！你放肆！”
      　　玄瑾闻言，微一挑眉道，“臣冒犯，望殿下恕罪。”
      　　慕容澹已觉失言，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半晌反而强辩道，“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万一鱼钩弄伤我的眼睛怎么办？”不过虽然仍是责备，语调却已柔和了许多。
      　　玄瑾眉峰轻展，一伸手，只见两指之间，银光闪耀，正是鱼钩。
      　　慕容澹怔了一下，不知他怎么做到在刚刚一触之间就将鱼钩卸了下来的，不过口中自是不肯示弱，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而已，也值得炫耀？若我从小无所事事，只是练武，今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玄瑾嘴角一勾，俯身在慕容澹耳边低声说道，“殿下天资过人，臣向来钦服。”
      　　慕容澹只觉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竟带来一阵酥麻，迅速从耳上传遍全身，脸上不觉一热，本能地一侧头，嘴唇却正擦过那人颊侧。慕容澹一惊之下立时向后仰了仰头。这时，却觉环着他的手臂一紧，抬眼正对那人脸颊，大概因为刚练完剑，如玉白皙中微微泛着红晕，真真应了那句面若桃花，不由恍惚了一下，随即想到刚刚唇上的触感细腻温热，不是平时微凉的感觉，但一样……慕容澹只觉脸上更热了，心跳也有些乱了起来。
      　　这时却感到头顶那张脸缓缓向自己接近，慕容澹立时清醒过来：看看此刻形势，不用说，接着一定又是自己被压，不由心中有些慌乱，又有些不忿……凭什么在那里被小混蛋欺负，到这里还要被你欺负？随即只觉一双火烫的唇已吻上了自己的颈侧，慕容澹略一定神，眉头一蹙间，心念电转，已有了主意，立时道，“喂，教我两手如何？”
      　　玄瑾动作一停，抬起头，扬眉看着怀中人。
      　　慕容澹勉力平静地道，“万一那小混蛋后悔了，派人来追杀你我，我不能只靠你来保护，对不对？”
      
      　　玄瑾微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光，在慕容脸上颈间缓缓扫视一圈，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随后就骤然收回目光，指尖一挑，坚韧的鱼线已铮然断开。
      　　慕容澹微微一笑，立时双臂一分，挣开了断裂的鱼线，同时不着痕迹地躲离了玄瑾的怀抱。
      　　玄瑾看着他略显急切的动作，有些好笑，却并未阻止，反而后退一步，转过身，望向远方起伏不定的海面。他沉思了片刻，忽然骤地回身，抬手直点慕容澹胸口，待慕容澹伸手来格，立时手腕一翻，不知怎么的，就从慕容澹手臂与身体极窄的缝隙间穿过，一指点中了他胸口的檀中穴，下一刻回手一拂，已解开了慕容澹的穴道。
      　　慕容澹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他对武功的兴趣一向不大，不过回想玄瑾刚刚那一指，竟然也觉兴奋不已。迅捷无伦的速度，不可思议的角度，妙到巅毫的手法，让那看似简单的一指成了避无可避的一招。
      
      　　看着对面那人骤然抬起头，一脸兴奋期待地看向自己，一双漂亮的凤眼之中光彩闪耀，玄瑾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
       
      　　慕容澹见了，怔了一下，随即霍然转开眼，一瞬间眸中仿佛略过一丝慌乱，不过随即就消失无踪，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随口道，“这么简单？管不管用？”
      　　玄瑾微微有些诧异，也不回答，只抬手又是一指，中，然后解穴，慕容澹还欲再说，又是一指。
      　　如此数次，明明是同一招，但慕容澹用尽全力就是躲不开，最后终于气馁，待得玄瑾解穴抬手，立时道，“够了！我相信了……不过，对付我管用，如果，对上的是玄瑛呢？”
      　　玄瑾想了一下，干脆地道，“你若出其不意，可有五成把握。”
      　　慕容澹侧头想了想，终于一笑颔首。
      　　然后，两人开始一个教一个学。虽然只有简单的一招，不过手法内力却都极其讲究，结果两人整整练了一天。
       
      　　直到晚霞满天，慕容澹又是一指点出，面前礁石无声无息地应手陷下一个小洞，他这才一笑。回头见玄瑾站在一旁，负手望向自己，眼中微露赞许之色，于是慕容澹知道，可以了。
      　　然后，这件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没有追兵，慕容澹也没能用上这一招，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才第一次真正实践了这招……目标：玄瑾，时间：两人进行某项例行的睡前运动时，结论……非常有效。
      
      　　看着刚刚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乖乖躺在自己怀里，眼中惊诧之后又是恍然，慕容澹忍不住笑了，轻轻抬起那人的下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谢谢你了，玄大教主，你这招果然有用得很啊。别生气，我这也是逼不得已，若你一早低头，我也不用出此下策……”

      　　本来就是，一样是男人，为什么每次都让他在上面？对此慕容澹早已心存不满，可惜技不如人，徒唤奈何……这个，论武功就算了，可若连那种事也斗不过他，就未免让从小被人赞为天纵奇才聪颖过人的某人颇为不快了，于是某人处心积虑，终于有了今天这一幕。

      　　看着怀中人静静望着自己，眸中光华流转，最后终于露出了几分无奈。慕容澹又是一笑，神采飞扬间，一张脸更是美得夺人。接着他檀口轻张，伏下身，对着那人笑微微道，“美人，乖乖让我亲亲吧！”
      
      　　玄瑾闻言，眉峰骤然一扬，眼中露出了好笑的神色，慕容澹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话，这语气，好像很熟？然后立时皱皱眉，在心中呸呸两声……那个小混蛋，阴魂不散！……不过没关系，早晚有一天，他会彻彻底底地从我生活中离开。

      　　这么想着，慕容澹这才重又定下心，脸上挂着一个绝美的笑容，从从容容地开始享用起难得的美食……
      
      　　慕容澹轻轻把那人放到床上，支起身，不慌不忙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刚刚两人已是衣衫尽褪，所以此刻那人的身体就那么无遮无掩安静地躺在凌乱的床褥之上。房中的烛光柔和温暖，映照在他身上，给他本来洁白如雪的身体，染上了淡淡黄晕，总让人觉得有些冷意的肌肤，此时终于透出了一种桔色的温度，而背光处大片浓重的阴影，又无端带来了一丝暧昧的诱惑。
      　　一瞬间，仿佛受到蛊惑一般，慕容澹缓缓伸出手，抚上那人笔直修长的大腿，一点一点向上移动，一分一分向内转动，手掌极慢极慢地融入了那人大腿内侧暗色的阴影之中。在那里，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享受着掌中细腻滑润如丝缎般的触感。

      　　当他的手碰到身下人的一刻，他清楚地听到那人呼吸骤然一停，虽然立时就恢复了，不过呼吸声轻浅，节奏微乱，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而且随着他的动作，喘息愈加急促纷乱，到最后掌中的肌肤也开始微微战栗，而那人两腿间某个本来静静沉睡的地方，也渐渐有了变化。
      　　慕容澹终于忍不住一笑，一抬手，突兀地抚上了那里，瞬间只觉对方身体一震，而那里更是猛然胀大了几分。随着他的手抚弄揉按，那里越来越大，越来越烫，最后顶端更是渗出了几滴晶莹。
      　　慕容澹见了，霍然抬起头，笑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那人现在的样子时，却不由一怔，生生把到口的一句嘲笑吞了回去。

      　　只见玄瑾墨一般的长发散在身下，随着摇曳的烛火，光泽流转，仿佛夕阳下缓缓流动的溪水，而他，就那样无助地飘浮在溪水之上。他的头微微仰着，从修长的颈子到下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让他微显冷硬的下颏线条柔和了许多。再往上，是薄而锋锐的唇，此刻正紧紧抿着，平时总微显浅淡的唇，如今因为涌动的□而浮上了一层艳色，润泽诱人。
      　　慕容澹看到这里，恍惚之间，已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了上去，那里湿润火热，一如想象，顿时让他心口怦地一跳，脑中竟微微有些晕眩，而手指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已略有些粗鲁地揉弄起来，掌控着对方某个重要部位的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了动作，加强了力道。
      　　玄瑾的呼吸又是一停，这次好一会儿才重又恢复，节奏却是出奇地缓慢悠长，只是中间却仿佛有些微微不稳，而且随着鼻翼的张合，气息拂过慕容澹指掌，那温度，竟热得灼人。这时他那双紧闭的眼帘也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长长的羽睫如蝶翼一般急速地抖动着。他的眉峰蹙着，仿佛是因为痛苦，又仿佛是因为要压抑痛苦……这一刻的玄瑾，竟然慕容澹感到了一点陌生，往日近乎倨傲的清冷，如今似乎渐渐融化，而即使在拥抱自己时仍然带着的从容淡然，终于消失无踪。这样的玄瑾，竟似平添了一分脆弱，一分清媚。

      　　慕容澹体内早已开始翻腾的火苗，如今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以燎原之势，忽地一下，迅速窜遍了全身。他猛然低下头，吻上了那人已被蹂躏得娇艳欲滴的双唇。辗转厮磨，轻咬浅噬，腾出来的手，紧紧环着那人柔韧的腰肢，将那人死死箍在怀里，两个火烫的身体紧密贴合着，仿佛就要融为一体，仅余的一丝理智让另一只手仍尽职尽责地继续折磨着对方。
      　　玄瑾的呼吸再无法保持平稳，混乱急促，最后仿佛受不了一般，微微张开了嘴，却被对方趁机闯关而入，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带来一阵阵麻痒的感觉，还有抚在腰间的火热手掌，以及调弄着自己□的灵巧手指……所有的一切，引得他全身都不由自主战栗起来，激起酥麻的快感，在体内盘旋激荡，最后都汇聚到小腹之中，涌动咆哮，寻找着出口。过分强烈的刺激，终于让玄瑾忍不住逸出了一声低吟。

      
      　　那声夹在粗重呼吸里略显沙哑的呻吟，竟让慕容澹瞬间感到一阵快感沿着脊柱窜上了脑中，全身骤然一紧，手掌本能地一收。然后，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同时一股灼热的液体，猛然喷溅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慕容澹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收回手，直起身。只见身下的玄瑾，脸颊绯红，眸子半张半合，寒冰化水，盈在其中，涟漪微漾，雾霭轻笼，而刚刚被反复蹂躏的双唇微微肿着，像沐浴过春雨，完全舒展的花瓣，明艳娇嫩，诱人采撷。慕容澹只觉体内的火焰更猛了，毫不迟疑地顺应召唤，俯下身，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只是缠绵之意犹盛于前，特别是当玄瑾在一犹豫之后，忽然开始了回应。两人火烫的唇，忽而轻触即分，忽而纠缠难离，理智在这样的纠缠中，早已片片破碎，连灵魂仿佛也被抽离，融合……
      　　不知因为缺氧，还是身体内躁动的那一股欲火，慕容澹只觉头脑昏沉，身体被烧灼得几乎炸掉，特别当身体被人紧紧抱住的时候……
      　　等等！被人紧紧抱住？怎么会？……就在慕容澹迟钝混乱的头脑尚未醒悟的时候，瞬间天旋地转，然后人就从压在那人身上的姿势变成了仰面朝天被人压住。
      　　慕容澹茫然睁开眼，面前是玄瑾清艳的一张脸，那双微带水汽的明眸正含笑望着自己。到了这时，慕容澹终于反应过来，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玄瑾眼中笑意更浓，“臣好像忘了告诉殿下，臣会移穴。”
      　　慕容澹呆了半晌，又气又恼，咬牙道，“这么说，刚刚不能动，其实是装的了？”
      　　玄瑾终于展颜一笑道，“若非如此，臣哪儿会得到殿下如此热情主动的服侍呢？相识至今，这可还是第一次。”
       
      　　这下慕容澹真是又气又悔……早知如此，什么前戏，直接上正戏就是！趁他没反应过来，先一雪前耻再说！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别说雪耻，当慕容澹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被那人压在头上，那人正俯下身，不待他挣扎，灼热的唇已经吻上了他的颈侧。
      　　慕容澹只觉体内因刚刚的事情稍稍转弱的火焰，却在对方吻上来的一刻，忽地腾起，然后缓缓退去，却又转成了更难奈的酥麻之感，从被吻的地方慢慢散开，所过之处焰消火息，只是却有一阵阵麻痒直透入骨子里，让人骨酥筋软，全身的力量仿佛被一丝丝抽去……理智叫嚣着不服，身体却已弃械投降……直到此刻，慕容澹才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任由那人好整以暇地在自己身上肆虐……算了，算了，以后还有机会，这次就再让他一回，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想到这里，慕容澹一颗心似乎也柔软了下来……是啊……日子，还长着呢……这可，真好……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