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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的岁月，凄美的情愫:昙花泪］


　　【注：此文记述了紫芸美丽而残缺的情感轨迹，虽然了了几百字，但写在雨夜，泪飞如雨……】

　　昙花有泪，几人知晓？她把苍凉的美丽写进夜的背面，我却把她读给善解衷肠的你。——题记

　　记得那昔，我们的年龄刚泛起鹅黄，心空的蔚蓝浅浅的，没有一丝秋雁的羽痕。

　　在诗书相伴的日子里，我眺望过你烟一般袅娜的背影，聆听过你云一样柔润的笑语，思绪结成窗外那枚青果，在葱茏的目光里破壳，萌动。

　　座位旁的窗口，框住了你必经的三十六级青青石阶。春夏秋冬的风景，因了你而赏心悦目，只是你未曾停留，哪怕用一瞬间来破解，这孤单的相思局！

　　那场春雨来得悄然，蓦然回首，你娟然定格在我半掩的心扉！

　　那一刻，你如瀑的秀发轻扬，眸里清幽，潺潺的星子在跳动。任那风轻轻、雨斜斜，弹落三月一肩槐花香！

　　与你行在花间石径，仿佛一下子走完了几生的等待，草为我们绿，花为我们开，连这场细雨，也是前生预定的序曲！

　　你的名儿是草，紫芸；侍养的花也别致，昙花。

　　学着老舍先生，我们曾挑烛庭院间，赏花吟诗，直至月下帘钩，晨雾绕怀。

　　深夜昙花盛开的时候，你曾用你洁白修长的手指拢着你秀丽的脸庞，悠悠地说，昙花虽美，躲在夜里绽放，她是残缺的。

　　我讶异不解。

　　你说，她的美丽躲着蝴蝶的翅膀，只开给黑夜，因为美丽只有一瞬间！你的声音飘渺得捉摸不定。我无言以对，只余齿间的茗香，淡淡逝去……

　　又一场细雨来得突然，却和着凉意浓浓的秋风，把一树树花红叶翠抹了个干净。

　　我的脚步踏碎了你庭院昔日的诗意茶香。病榻前，小窗风铃骤寒，飘零一枚霜红的枫叶，沾在你云丝间苍白如雪的脸颊。

　　我泪雨纷扬，百折柔肠寸断！

　　你却幽然一笑，滚落一串花瓣一样晶莹的泪珠：我错了，不该把瞬间的美丽开给你……忘了我吧……

　　那双苍白美丽的手，轻拢着我泪水奔流的脸，静静地看着，看着，只一声叹息，你的美丽便从我指间滑过，飘零成漫天飞扬的昙花的悲凉！

　　从此，我的人生枯成了苍老的诗卷。

　　因为你曾路过，读过，细细品赏过，它便一字一句浮在心空里，积着那时的风、那时的云、那时的雨意、那时的季节，终日飘着蒙蒙的回忆，一遍遍淋湿，那时你曾烟一般袅娜的背影……


［青涩的岁月，凄美的情愫:活在你的泪滴里］


　　在那个冷香凝窗的秋夜，残月勾散你如云的青丝，罗衫轻沾那如霜的夜寒。当你幽伤欲绝的眼神散落如雨，从百合苍白若雪的花瓣儿上泠泠滑落时，我知道，我这苟延残喘的下辈子，注定要活在你哀怨的泪滴里。

　　记得你我的初遇，在一个春雨突袭的清晨。我站在逃避湿润的凉亭，粗糙的手里握着易安的词卷。偶然抬眼，便看见你瘦削的身影，如朵娇弱纯静的百合，在雨中淡入淡出，袅袅若烟，仿佛是这易安词卷里惊落的一声叹息，幽幽怨怨，凄凄迷迷。我惊诧世间居然有婉词般的女子，飘飞在这婉约的蒙蒙雨尘。你惊诧世间竟然有杜诗般的男人，伫立在这古朴沉郁的凉亭。就是这个穿越时空的瞬间，诗与词交相辉映，平仄和韵脚交相渲染，高山流水般一泻千里！

　　许多的日子，我斟一杯清茶，卧在你熏香如梦的气息里，细品你悠远柔美的意境，云鬓蛾眉，星眸红唇，桃靥螓颈，柔荑罗裳，连同曼妙的步履，皆可入词。你以萦香久远的美丽，替代了我手中的词卷，阅读成了我人生的唯一课题！

　　许多的日子，你说你铺一幅绢纱，靠在我苍凉若山的背影里，轻描我沉郁顿挫的诗意，愁思凝眉，沧桑土面，长吁短叹，形单影只，连同落寞的脚步，皆可入诗。我以沉郁忧伤的寥寞，取代了你心中的诗意，描绘成了你生命的唯一寄托！

　　我以现代的朦胧诗摹画你的意境，你却以古体的诗词刺绣我的诗意。我说，你是我干枯的思想里一颗泪滴，开一朵洁白的眼神；你说，我是你湿润的忧伤里一袖月辉，蓦然回首，情锁西楼。你还说，惊鸿一瞥，魂断风雨后；昙花一现，香销月残时……那时我不懂，只说太伤感，太颓废；你说你珍惜我，真想把日子复制成若干份，或者把时间的弦无限拉长，你做那弦上的一粒音符，永远在我的揉绕里吟唱不息！

　　我们厮守的日子就在相互唱和的诗情画意里缓缓流逝，虽短短几个月，却占据了我一生的思想。

　　分手的日子来得突兀。就在那个秋夜，你偎在我的怀里，哑着嗓子说，我们分手吧！我如遭雷击，酝酿了几个月的诗的架构轰然垮塌！我追问，你用苍白的脸上挂着的历历泪痕作答。我记得有位写短篇的一直在追你，那时刚刚来过。我暴跳如雷，心碎如狂，将数月来的诗稿撕得粉碎，抛在你的头顶，纷扬得如同翩跹的白蝴蝶！你木然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我们情感惨白的碎片。我抛却了理智，夺过碎片，付之一炬！在焦糊的气味里，你艰难地走出门去，背影瘦削得可怕，伤痛欲绝！

　　从此，我活在了酒精里，下酒的是你泪湿的背影，比酒还挠心，常常半杯即醉。后来听说你结婚了，新郎是那个写短篇的。那天我关在家里狂饮，醉了三天三夜，下酒的是怨恨！这怨恨让我十年来总是醉得一塌糊涂！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你从遥远山区里寄出的包裹。你在信笺里说，当我收到这份包裹时，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你知道你自己的归宿，所以离开了我，所以传来结婚的消息，其实你一直单身。但没有想到归去的日子竟然是十年后！你虽然后悔了，却已无济于事，只能在我们的诗里默默地爱着……包裹里面是两本手抄的诗集，一本是被我撕碎的我为你写的诗，一本是你为我写的诗。一页一页的翻开，娟秀的蝇头小楷许多都是模糊的，那是你在寒夜昏灯下，凭记忆默写时坠落的泪滴，浸染的痕迹刺痛了我的心，如刀刮骨髓一般的痛！刻骨的相思，加速了你生命的磨蚀，最后几页，竟然浸着猩红的血痕！！那是你咳嗽咯出的血滴啊！！！我流着泪喝着酒，下酒的是诗里行间苍凉的泪痕和斑驳的血迹，苦苦的，涩涩的。我又醉了，滴出的泪也含着苦涩的酒味！

　　时至今日，我几乎每酒必醉，因为我喝的酒都溶着你的泪，我注定下半辈子只能活在你的泪滴里！让你的泪滴一层一层稀释去我单薄的生命吧，再在时间的弦上凝结成你我深情的绝唱，绕梁千年不绝……

［正文:第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昙花有泪，几人知晓？我匆匆赶去，也只拾到几枚残朵。她把忧伤的日记写进夜的背面，我却把她读给善解衷肠的你。——题记

　　落花辗尘梦凄迷，麝因香浓薄命欺。且叹世事多无奈，身化繁星两瀚离。——YZCY.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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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山的时节已迫近残秋。

　　窗外，已淅淅沥沥延绵数天光景的蒙蒙烟雨，如轻纱般拢着山村寂静的黄昏，它携来的浓浓寒意弥漫了我的这间小屋，潮湿而厚重，缠裹着周身的触觉，仿佛一举手投足之间，便会旋出一身苍凉的秋意来。手扶窗棂，遥望一只灰黑的孤雁展着沉沉的羽翼，在萧瑟的山林上空久久回旋，洒落几声凄厉的鸣音后，缓缓滑向雨意丰沛的天际。

　　“唉——”寂寥中只掩落一声叹息——屈指算来，离开桐雨市已是第十一个寒秋了，秋寒一秋胜一秋呵。

　　撩撩寒风拂乱的长发，垂眉之间，瞥见窗下那株昙花，氤氲弥漫中，墨绿枝叶里凝着凄凄的寒郁。

　　思忖之间，仿佛遥遥的一丝拨弄，悄然触动心弦，夺口低吟道：

　　“落花辗尘梦凄迷，麝因香浓薄命欺。

　　且叹世事多无奈，身化繁星两瀚离。”

　　骤然，一阵凄凉之感油然而生，一缕酸楚之意袭袭而至，拂也拂不去，驱也驱不开。风夹着冷雨扑到脸上，寒透了心。我总是在寒夜来临前的这样的黄昏忆起这首诗来。这首诗，能道出我几多辛酸，几多苦涩啊！想眼前这昙花，也曾有冰清玉洁、清芳幽雅的美丽，偏偏只得躲进深夜里才敢黯然开放，那晶莹玉瓣、馥郁幽香能几时？匆匆世间走一遭，不敢与百花争艳朝夕，她开出秀丽、开出芳香又究竟为谁？最后还不只落个“落花辗尘梦凄迷”！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躲到这偏远的山村里将自己的青春韶华悄然开放，再无声无息地凋零、枯竭、腐朽，谁知道我曾灿烂过，芬芳过？谁又来拾掇我，为我撮把土，祭我短暂一生？思至伤心处，泪在眼眶里涌动，划过脸颊，凉丝丝的。

　　凄然扬扬头，甩甩长发，想用这种方式，使这汹涌而出的泪水流进肚里，流进荒芜的心田——我不知道，自己哪来如此多流不干的泪水。对于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女人来说，泪水已经没有多少现实的意义，太多的泪水，只能证明一种软弱。于是，我知道了，我是软弱的，是外表的刚强所不能掩饰的。这个世间，只有绛珠仙子有“还泪”一说，她的泪是血泪之珠，粒粒痴苦，滴滴凄绝；而我这泪，是我这纤蔓渐枯的生命结出的，为他开花，为自己结果，颗颗牵心，枚枚苦楚，散落一地，无人能懂……

　　我就用这闭目僵立的姿势，竭力抗拒着汹涌欲出的情感波涛。良久，我的心稍稍平静了些，努力不去想那首诗，那段时光，那个身影……仰头倒进沙发里，心渐渐静若止水。

　　“妈妈！”

　　门“吱呀——”一声开了，窜进来一股冷冷的风。女儿小雅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雨水。她兴奋不已地举着一束黄菊，远远的冲我大喊。

　　“小雅——，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心疼地一把拉过女儿，掏出手绢轻轻擦拭她满脸的雨水，责备道，“你不知道外面正下雨吗？为什么不打伞？小雅，你的伞呢？”

　　“伞？”女儿一愣，神色惶然，“糟了，和叔叔说话时，把伞忘在教室窗台上了……”还没说完，挣开我的手就想往外跑，连书包都还没有搁下。

　　“小雅，回来！”

　　我急了。她没理我，依然往外跑着，眼看推开门就要冲进雨中了。

　　“小雅！！”

　　我生气了，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门口猛然停住了，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孩子……还这么不懂事！今后，要是没了我，她……我鼻子一酸，怆然背过身去。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小雅已轻悄悄地来到我身后，轻轻地拉拉我的衣脚，声音怯怯的，“妈妈，您生气了？妈妈……我，我错了……”

　　我听得心里直难受，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妈妈，不要生气了……妈妈……”女儿摇着我的手，见我没有理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呜呜”地哭了，“妈妈别生气了……妈妈，是小雅错了，是小雅不好……您骂我吧……呜……”

　　稚嫩的声音抽得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转过身来，用颤抖的手把女儿深深地拥进怀里，把满是泪水的脸颊贴倒她小小的脸蛋上——我苦命的女儿啊，没有了我的日子里，你会怎么过？怎么过哟？！妈妈的苦楚你什么时候才懂啊？？

　　女儿伤心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滚落，却伸出那双小手，抹着我脸颊的泪水：“妈妈别哭……妈妈……别，别哭……”她小小的鼻翼抽动着，乌黑的大眼睛荡漾着晶莹的泪光。

　　我凄然咬咬唇，努力想止住泪。呵，女儿大了，开始懂事了。记得那年7月的某一天，一场特大暴雨袭击了这个山村，咆哮的山洪引发了特大泥石流，将二十几户农家院舍瞬间掩埋。惨剧发生后，我和一些同事赶去救援，然而，依山沟两侧而建的大院落早已无影无踪了，整个山沟被灰褐色的泥土填平，甚至连一片瓦砾都不曾留下。幸存者悲痛欲绝，我含着泪安慰一位抱着小孩的老婆婆。忽然，她怀里的小孩伸出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襟。我抱过孩子，孩子便瞪着黑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又伸出手摸着我的脸……转眼七载匆匆逝去，女儿越来越可爱，越来越乖巧，可是，也许受我影响太深，那双清纯纯的眼里偶尔也会有淡淡的忧伤飘过，这是祸还是福？

　　好不容易，我渐渐平静下来。作为母亲，在女儿面前洒落的泪，会在她幼小的心灵刻下抹不去的忧伤痕迹。我擦干女儿脸颊的泪痕，爱怜地理理她额前的几缕湿漉漉的头发。

　　“小雅，”我拉拉女儿的衣领，顺口问道，“刚才你说和叔叔说话，谁呀？大军叔叔吗？”

　　“不是，我不认识。”女儿眼里仍有一丝怯意，“他在教室外面叫住了我，问我叫什么名字，妈妈好吗。还让我带给您这束菊花，说您一定喜欢。”她稚气十足地举起那束黄菊。

　　我一怔，接过了花束。花束里全是精心挑选的龙爪菊，开得优雅，开得清新，修长的花瓣卷曲，黄灿灿的，在残秋里生气十足，焕发出勃勃的生机。是的，十一年前，我十分喜欢黄菊，还有一位手捧黄菊走向我的小伙子……我一呆，难道是他？再看看花束根部，赫然系着一条洁白的绸带！我的心狂跳起来——绸带上分明绣着黄菊的暗花纹样！

　　刹那间，我浑身哆嗦起来——是他！是他！！一定是他！！！我感到一阵眩晕——天哪，他找到这里来了！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我紧张得不得了，胸口里像头小鹿在撞！拉过女儿，我急切地问：“那位叔叔在哪儿？他还说了什么？？他……”

　　我忽地触电般呆住了。我分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带着陌生的气息，带着凝重的疲惫，静静地伫立在门外的雨中！一双剑眉微微皱着，一双温柔而沧桑的眼睛，无限忧伤，无限怜爱地看着我——他没有变，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似乎又完全变了，仿佛来至另外一个世界，那么朦胧，那么迷茫，那么飘渺！这一刻，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时空仿佛凝固了，岁月似乎倒流了，我宛如置身十一年前的梦里！我死死盯住那双我梦过、忆过亿万次的眼睛，那里堆积了多少沧桑，多少怜爱，多少深深的责备啊！猛然，孩子般的委屈笼罩了我，幽怨的泪水悄然涌出了眼眶！他来得太迟了，太迟了——十一年里，我无意识之中都在等他、盼他，尽管很渺茫，很苦涩，我几乎都快等不到他了……

　　女儿一扭头发现了他，轻呼起来：“就是这位叔叔，是他给我花！”

　　我如梦初醒，慌乱地抹抹泪，手脚都在颤抖。我想背过身去，又想坐到梳妆台前去，特别想！可我忍住了，只低低地垂了垂眼帘，又无比慌乱地瞟了瞟他。

　　他缓步走进屋来，却对小雅笑了，弯下腰，伸出手，手里拿着的正是女儿那把黄色小伞。“小雅，看叔叔又给你带什么来了？”他笑容里透出无尽的慈祥来。我乘机理了理额前耳边的头发，脸颊微微发烫，我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近来的慵懒了。他从兜里掏出许多漂亮玩具，小雅偷偷看了看我，没有接。

　　“……小雅，还不快谢谢叔叔。”我怕他难堪。

　　“谢谢叔叔！”小雅得到我的允许，接过玩具，笑得像朵花。

　　“怎么谢叔叔？”他显得十分欣悦，“给叔叔亲一个吧！”说完，安详地眯起眼睛。女儿踮起脚，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很轻很轻。他舒心地笑了。我发现，他下巴长满了胡茬，额头已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心里不由凄叹一声——青春已开始褪色了，我们失去了太多太多……

　　女儿跑到里屋玩去了，屋内骤然塞满了寂静，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寂静。我的心像第一次面对他时，“怦怦”地狂跳。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眼里涌起了惯有的嘲讽，夹着无限的深情、无限的落寞凝视着我。我在心的颤抖里，弥漫起多少酸楚、多少苦涩、多少哀怨！十一年前，我忍痛离他而去，离得远远的，希望他同痴情的雨兰结合，过上幸福的生活。可十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中度过，在莫明的期待里沉浮，梦里梦外，何处不是冰冷的泪水？何处不是他温柔的眼睛、忧郁的目光……可今天，他真的突然来到我的面前，我的心却为何又这般的疼痛？！

　　“紫芸……”他沙哑的声音里透出无限的爱怜，“你瘦多了……何苦呢，紫芸？”

　　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那份温度、那缕气息依然如此熟悉。我浑身掠过一丝颤栗。他细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咬咬唇，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真傻，找个‘替身’就溜，溜到这里当‘修女’！”他依然讽意十足，忽又充满了忧郁，“害得牛郎十年追织女，游荡了大半个中国！”

　　我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十一年的委屈，十一年的磨难，十一年的凄风冷雨，十一年的孤苦无助，全化成泪哗啦啦直淌！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头深深埋进他宽厚的胸膛，号啕大哭起来！他温柔地抚摩着我的肩臂，七尺男儿泪滴落在我的颈里，我的发梢。我幸福又悲伤——十一年里，当我独自寂寞，独自泪流时，哪里去找他温暖的怀抱？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痛苦不已：“紫芸，十一年了，你还这么美，美得令人心痛，美得让我不敢接近！可我老了，变丑了，你还要不要我？”

　　我凄凄地抖着睫毛，泪滑进了嘴里，苦丝丝的。

　　“不要哭，紫芸！求你了，不要哭！！我的心都被你揉碎了……”他泪眼里涌满了狂乱。我使劲咬着唇，努力想止住泪。猛然，他一把搂紧了我的腰，温柔的嘴唇深深地印在我的唇上，那沸腾的热流电一般窜进我的五脏六腑，渗进我的四肢，在每一个毛孔里疯狂地激荡！他冲动地吻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雪地里，我们的初吻融化了整个寒冬……眼前浮现出那茫茫的雪野，漫天飞扬的雪花，还有那烙进雪地里刺眼的血痕，像朵啼血的杜鹃花……

　　我心里猝然一寒，睁开眼，用力挣脱他的怀抱。我陡然后悔不已：这不是前功尽弃了么？这十一年的苦心难道要就此付之东流？我打了个寒噤，撩撩耳发，凄然掉开头去。

　　“沁枫，你……走吧……”我哑着嗓子。

　　“紫芸——！”他扳回我的身子，盯着我的眼睛，痛苦不堪，“你怎么了？你还在掩饰真情？你还在骗我骗自己？你真那么狠心，见面就撵我走？”

　　我心如刀割，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定定神，我躲开他的目光淡淡地：“沁枫，你我之间早就缘分已尽，你死心吧！好好待我的雨兰妹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像头受伤的狮子，“为什么你还要掩饰真情？十一年的伤害还不够吗？去他妈的雨兰！”他显得极度粗鲁，“我只要你，芸！我只要你！！你知道吗！！！”

　　良久，他又几乎苦苦哀求：“芸，让我留下吧！别再撵我了！！别再折磨我了！！！求求你了，芸……”

　　我几乎崩溃了！但我还是忍心背过身去，哽咽地：“你，还是走吧！走得远远的……我，我不想……不想再看见你……”

　　“呵！——”他从心底里控出一声呻吟，仿佛被一下子击碎了心。我的泪珠一串串滚落在衣襟上。

　　他恨恨地：“紫芸，你还是这么狠心！这么狠心哪！！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你什么时候才不再折磨我？……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你，你在骗我！！”

　　他惨然：“你不知道，十一年前，你悄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追到车站，也只看到许多列启动的火车。我追着每一列火车拼命地跑，喊一句同样的话……没有了你的日子，跟失去阳光没有两样。第二年，我离开了师大，去寻找我也许终生也找不到的爱人！十年来，我几乎踏遍了全国，我几乎没有一个固定的工作，没有一次宁静的休息，没有一顿可口的饭菜……可是，当我历尽艰辛找到你时，你依然不给我温暖的家，竟然一见面就撵我走……”

　　我的心在无声地碎裂，那么痛，痛得我眼冒金花，几乎窒息的咳嗽，扯痛了五脏六腑。我捂着胸口，任泪如滂沱。

　　“芸……”他抓住我的双臂，眼里尽是痛怜的泪光，“芸，咳得这么厉害……很痛吗……芸，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吧……芸……”

　　我咳得天旋地转，一股腥味直冲进口里，“哇”的一声喷在了地上，一团刺眼的猩红！

　　“芸呵……”他颤抖地搂住我，嘴唇哆嗦着。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心疼不已的样子：“沁枫……你……走吧，快，走吧……”

　　“不！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离开你！不能！！”他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走呀——”我撕心裂肺般大哭起来，那么悲伤，那么委屈，那么无奈，那么凄凉！

　　他被我弄懵了，弄得不知所措。“好！好！你……那么讨厌我……我，我走……我走！”他噙着泪，转身踉跄着向门外走去。门框里，他顿住了，缓缓转身，一脸的悲戚怆然：“芸……”他想说什么，我呼然背过身，望着窗外的蒙蒙烟雨，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泪却越来越多……

　　当我再次转过身，哪里还有他的身影？我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只余门外浓浓的暮色，阶前枯叶堆积，朵朵黄菊在风中瑟瑟……

　　“妈妈——”不知何时，女儿已站在我身后，泪眼里满是惊悸和伤心。

　　我紧紧地搂着女儿，泪几乎流干了。

　　就这样，我苦苦等来了他，却又被我撵走了，那么残酷无情！那么不可理喻呵！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窗外寒风潇潇，雨点敲打着窗户，“啪啪”直响。女儿睡熟了，我吻吻女儿的额头，她的呼吸均匀而宁静。我披衣坐到灯下，望着那束黄菊发呆。十一年前的那一幕幕，在眼前重叠浮现，再次抽痛我的心……
［正文:第二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浣溪纱.晏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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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8年初秋，覃沅县长途汽车站。

　　毒日如火，白亮亮的阳光啃噬着裸露着的一切。磨蚀得只余下卵石的水泥地面，灼得隔着鞋底的脚板刺疼不已；胶质雨篷板搭成的巴掌大的候车棚里，挤满了湿漉漉的脑袋；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黄土高坡》唱得人心直发慌。我坐在待发的开往桐雨市的长途汽车上，焦急地等待雨兰。

　　雨兰比我小一岁，和我是同村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们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窗共读，连住集体宿舍也是同床而眠。填写报考志愿时，雨兰竟然也和我一样填报了A师大，并双双中榜，拿雨兰的话说这是“永不分离”。今天是我们前往师大报到的日子。刚坐上汽车，闷热的车厢里充满的难闻的汗臭味儿让她受不了，说要买两支冰棍，跑下车半天就没回来。眼看发车的时间就快到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儿，真急死人了。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蓝色的背心都泛起盐白了。他摇着把油纸扇，猫腰钻进驾驶室，“哐啷”一声拉上车门，回头问售票员：“都到齐了吗？”售票员扫视了一周，没好气地说：“还有个小姑娘不知道疯到哪儿去了！”

　　我忙说：“师傅，她买东西去了，马上就来！”心里直骂雨兰误事。

　　好不容易，才看见雨兰嘴里咬着冰棍，手里还拎了好几支，风风火火地跑来。一踏进车门，忙不迭的说：“对不起，对不起，耽误大家了！对不起！”售票员白了她一眼。雨兰不以为怪，一坐下就把几支冰棍塞到我手里。

　　“吃吧。我一趟工夫吃了五支，挺解渴的！”她从嘴里取出冒着冷气的冰棍，黑溜溜的眼眸闪着得意的神采，齐颈的秀发在耳后来回飘动。我可不敢像她那样，纂着凉丝丝的冰棍不知怎么办好。只一会儿工夫，那支冰棍在她嘴里就只剩下根竹签了，回头见我愣着，吃吃地笑了。

　　“给我拿着吧，”她嘲笑道，“你少臭美了，这么大热的天，吃根冰棍解解渴还会丢掉风度不成？”她撕掉一支冰棍的包装纸，塞到我手里，自己又咬上一支，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我咽了咽口水，嗓子的确干得要命，便低着头将冰棍放到嘴边，薄荷味儿的清凉一下子弥漫到了全身。雨兰回头望着我笑了笑，没再取笑我了。

　　车行驶了几个小时，雨兰一路唧唧喳喳就说了几个小时，一点也不觉得累。而我的头开始眩晕了，既而痛得像要炸裂一般，胃却又如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得要命。雨兰见我难受的样子，终于闭上了嘴，让我靠在她肩膀上休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兰摇摇我说：“紫芸姐，到了！到了！”

　　我抬头向一看，窗外已是暮色苍茫了。谢天谢地，车终于到站了。

　　雨兰扶着我下车后，又到行李架上取行李。我蹲在车旁，胃还难受得要死。

　　“请问，有没有A师大的同学？”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一仰头，迎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后面跟着一群二十来岁的男女孩子，其中一个手里还举着个牌子——“迎接A师范大学92级新同学”。

　　“我们是A师大的！”雨兰吃力地提着行李，喘着气嚷道，“还不来帮帮忙？”

　　领头的男孩子看了看我，眼里涌出一丝嘲讽：“晕车呢？”然后轻舒长臂，一把拎过雨兰手里的行李，回头招招手，“大家快把行李搬到车上。”

　　两个男孩子跑上来，扛起行李往不远处的一辆客车走去，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几个醒目的大字：“A师大新学生接送专用车”。我艰难地直起身来，脚下却软绵绵的。那个男孩子伸手想扶我一把，我避开了，在雨兰的搀扶下向车子走去。刚才他眼里的嘲讽刺痛了我，看着他愣了一下的尴尬样，我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感。

　　雨兰回头看了看那个男孩子，偷偷在我耳边说：“喂，姐姐，我们今天遇到了只热情的长臂猿呢！”说完吃吃地笑了。我一愣，既而想笑又忍住了。这鬼精灵，亏她想得出来。

　　车行在繁华的街道上，雨兰和那些同学一会儿就熟了，清脆的声音一路洒落。从他们的自我介绍里，我知道那个领头男孩叫沁枫，A师大中文院学生会主席。雨兰自我介绍完后，却拿我开蒜。

　　“对了，我向大家隆重介绍我的姐姐——紫芸！”她拉着我的手，骄傲地说，“我姐姐可是我们覃沅县的才女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诗歌、散文……”

　　“雨兰——”我打断了她，“别瞎说！”

　　在家里，我们曾约法三章，要求她不要将我的一切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不幸，因为我需要四年平静的大学生活。雨兰转头向我伸了伸舌头，不再言语了。

　　其他人都没有在意，沁枫却盯着我，带着很深的判研意味儿。我扭头看车窗外的璀璨夜灯——这座美丽的城市，那所父亲曾经执教的大学，我在你这里的四年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

　　到了宿舍，几个女孩子将我们的行李搬到寝室，还帮着雨兰给我们铺好了床铺，打来开水。这时，那个叫崔嫣的女孩子拎了个袋子进来。

　　“雨兰，你们的待遇是最好的了！”她开玩笑似的，“我们主席亲自为你们买了晚餐，还给紫芸带了药呢！”她从兜里掏出两支“藿香正气水”，搁在桌子上。

　　“哎哟，这主席可真好！”雨兰一副感动的样子，“代我们谢谢他哦！”

　　等她们都走了，雨兰狡黠地笑了笑：“姐姐，小心哦，主席看上你了！哈哈哈！”

　　“雨兰，你老毛病又犯了？”我责备道，“老是胡说八道，小心我不理你了！”

　　看我认真的样子，她做了个鬼脸。“好了姐姐，我不说了。”她顿了顿，“不过，那个主席还是蛮不错的，又英俊又体贴。嘻嘻……”

　　我白了她一眼，懒得理她了。雨兰觉得没趣，胡乱扒了几口饭，三五两下洗漱完毕，便躺下呼呼大睡了。寝室里另外两位回来得较晚，洗漱后也都安静地入睡了，只余我在黑暗里瞪着眼难以入眠。

　　大学的环境，绝不仅仅是整天囚禁于题海的枯寂牢笼，而是尽情展示每个人才华的多角度的大舞台。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大舞台，每个人都必须淋漓尽致地发挥自己所有的、潜在的能量，否则，只凭几科优异的成绩，是很难在舞台上站得一席之地的。于是，每个人都在激发自己所有的能量，散发自己所有的光芒，希望有朝一日成为令人眩目的星辰。雨兰充分发挥了她能歌善舞的特长，加之她天生丽质，秀美娇艳，男孩子们都把她供在系花的宝座里呢。只有我，静静地生活，静静地写作，静静地享受内心的淡泊。

　　记得那是个月色清幽的夜晚，学生会组织了一场舞会，寝室里的姑娘们都忙着梳妆打扮。我懒懒地靠在床栏上，翻弄着学院上个月的《三月诗苑》。沁枫的那首《邂逅心雨》又映入了眼帘：

　　“星夜沙哑的弦子

　　掏空青鸟的渴思

　　干枯得化不开的心雨

　　锈蚀追忆的锁扣

　　邂逅那一痕含烟的远黛

　　空锁津渡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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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的缆绳开启

　　千回百转的心旅

　　卸不掉忧郁的行李

　　触动一袖风花雪月

　　碾碎香尘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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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你三月的花季

　　沾一身清香习习

　　自你冰冷的窗棂

　　守侯故事的轮回”

　　我曾经发表过《邂逅津渡》《花季轮回》《一袖香尘》等散文诗，沁枫的这首诗里竟然暗嵌了这几篇散文诗的题目，是巧合还是……我一阵恐惧，不敢继续往下想，忙不迭的丢开了诗卷。记得雨兰昨天给我看这首诗，撇撇嘴说：“大才子在暗恋谁呢！”她那时的声音有些异样，抬头便看见她眼里轻轻漾开的迷蒙。

　　“喂！书呆子，看我这裙子好看吗？”雨兰冲我嚷道。抬头一看，眼前的雨兰着一袭淡黄色的连衣裙，衬托出她修长苗条的身段，柔美袅娜的体态；娟美的秀发剪出她颈项柔润的线条，纤秀的弯眉下，微微上翘的黑睫毛拢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简直若天仙下凡，亭亭玉立、妩媚可人！

　　“简直太美了！”我由衷地赞叹道，“我以为芙蓉仙子坠落凡尘了呢！”

　　雨兰两颊腾起淡淡的红晕。“姐姐又取笑我了！”见我没有穿戴打扮，非常诧异，“姐姐怎么还不换衣服啊？”

　　“你自个儿去吧，我不想去凑热闹。”我淡淡地。

　　“姐姐！”她坐到了我床边，搂着我的脖子撒娇，鼻息间萦绕着她幽幽的茉莉香水味儿，“你就陪我去一次嘛，我一个人多不自在呀！”

　　我摇摇头，实在是不喜欢那种场合。雨兰使劲摇着我的肩膀：“姐姐，陪陪我吧，求你了！”

　　“好吧。”我无可奈何，雨兰这招对我很管用的，“但我不能保证能陪你一个晚上哦。”

　　我换上了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梳了梳头发，再绾上那条绣有黄菊暗花纹样的洁白发带，没化妆，也没有用香水。

　　“姐姐真是丽质天生，不化妆也这么美！”雨兰赞叹不已。

　　来到学院礼堂，霓虹灯的光辉闪烁迷离，轻悠悠的乐音舒缓而幽雅，一对对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在舞池里旋啊旋啊，翩翩若仙。我们几个姑娘一进大门，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群男孩子风一般旋入舞池了。我歉然拒绝了男孩子的邀请，悄然坐到一旁的角落里，看我的雨兰妹子如花仙般飘飞在人群里，美丽的脸上荡漾着迷人的笑容——呵呵，姑娘们这个年龄啊，真是色彩缤纷的花季！

　　我猛然被自己吓了一跳，仿佛我是已近迟暮之年了，正老气横秋地叹羡少女们的豆蔻年华了，心里不免弥漫起一丝苦涩，怅然若失。

　　“美丽的公主，能请你跳一曲吗？”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一愣，是沁枫，身着黑色的西装，英挺而洒脱地站在我面前。

　　我刚想拒绝，可他已经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旋进了舞池。我感到一阵眩晕，当那带着温暖热度的手轻轻揽住我的腰时，一丝颤栗如电一般袭来，直透心尖儿。

　　“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的美丽！”他目光有些发烫有些迷离，有磁性的嗓音很温柔。我躲开他的目光，低低地垂下眼帘，默然无语，心里却荡开了圈圈涟漪，带着一丝丝润润的蜜意。

　　“你不喜欢和我跳舞吗？”他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忧郁。

　　抬起头，我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一丝落寞。我摇摇头，没有回答。我们都沉默了，互相静静地对视着。

　　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学校生活还习惯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可以帮你的！”

　　“还好。”我感觉嗓子有点涩，“上次的事，得谢谢你……”我十分真诚。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他淡淡地说，俄尔，他又笑道，“知道吗，车站里，雨兰两手提着那么大的包，像什么？”

　　“像什么？”我十分好奇。

　　“像企鹅！”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企鹅？”我也笑了，反问道，“那你知道雨兰叫你什么吗？”

　　他饶有兴趣：“叫我啥？”

　　“长臂猿！”我看了看他，又笑了。

　　“噢——”他没有我意料之中的惊讶，只轻轻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恍惚，“你的笑容真美！可你为什么很少这么舒心地笑呢？”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细细咀嚼他的话，仿佛他时时刻刻就在我身边，对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十分清楚。他用略带沧桑的眼神，探视着我的内心，我羞怯地接受着他的探询，那目光几乎抚遍了我心底每一个柔软的角落，那么轻柔，那么温暖……曲终了，我们依然这样对视着。

　　“再陪我跳一曲吧！”当那曲凄美的《葬花》响起时，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艰难地摇摇头，却不知为何。当我款款退出舞池时，他依然呆在原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当我再次抬头张望时，那朵清秀迷人的幽兰已伴着他潇洒的舞步开始翩跹了。雨兰双颊微红，秋波流转，步态柔美，红唇曼启；沁枫则面色端庄，一边不紧不慢地踏着舞步，一边和她轻轻地交谈着。全场的人都向他们张望。两人都是院里的明星，共舞的姿态又那么完美优雅，怎不令人注目？

　　悄然，一缕无形的怅惘和失落在心里弥漫开来。我低着眉，匆匆出了礼堂。不，应该说是逃，我在逃避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以后，我还是淡淡地过我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打扰的生活。那份时时跟随我的目光也渐渐远离，远离得没有影痕了。

　　就这样，我和沁枫的相识其实极为平淡，平淡得不能再平淡。至今我仍不明白，他怎么会闯入我紧紧封闭的心扉，让我痴迷，让我矛盾，让我痛苦，让我悲戚？就因为他帅气，是全中文院女孩子公认的王子？还是因为他才华出众，是文学界小有名气的诗人？他唇边常挂着的淡淡嘲讽意味，对人忽而冷若冰霜的高傲，一开始还让我对他怀有反感，我怎么会陷入他的感情陷阱而不能自拔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的出现，搅乱了我平静的生活，并从此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正文:第三章 谁见幽人独往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卜算子.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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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几场凉凉的秋雨过后，满校园的槐树便开始纷扬金黄的落叶，秋天就这样真真切切地来到我身边了。在这样的季节里，我开始牵挂母亲了：没有我的日子里，不知母亲是否孤单，是否冷暖自知，老毛病是否曾犯过……

　　就在一个斜雨霏霏的黄昏，母亲的信伴着这浓浓的秋意来到了我的手中。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对母亲的思念愈加浓郁。展开信笺，母亲在信中写道：

　　“……

　　……芸儿，我们母女一别，不觉已是两月多。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不能习惯没有你在身边，早上不自觉地总想着到你房里叫你起床上学；晚上又总想着看看你脚下的热水袋是否已经凉了……每次都是到了你房门前，才想起你已远在重山之外……看来妈妈是真的老了……”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酸楚。那小院里翻飞的秋叶，阁楼里昏黄的夜灯，和着母亲染霜的鬓发，沧桑的脸颊，孤戚的身影，一起在我眼前闪现、闪现……抹抹泪水，我继续往下读。

　　“……芸儿，天已经转冷了，要注意及时添加衣服，不然，妈妈没在你身边，你老毛病犯了，谁来照料你啊！我前几天在菜园里打整那几畦莴笋时，只宽了一会儿外衣，没想到就犯病了，咳得比以前厉害一些，心口也痛得难受，即使服了药也无济于事。其实你爸爸在九泉下也挺寂寞的，昨晚他还在我梦里催我快去陪他呢！唉……芸儿，你可不要难过，你是知道的，妈妈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只是你，我可怜的芸儿啊，妈妈遗传给你的祸根，什么时候医学界才能攻克啊！我只求老天让这一天早点到来，救救我苦命的芸儿！

　　……”

　　“妈妈——”我心里一阵剧烈的疼痛，泪已如雨滂沱。我可怜的妈妈，一辈子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那可恶的病魔就怎么就不肯放过她呢！因为遗传，母亲是外祖母的影子，我是母亲的影子，死亡时时刻刻都笼罩着我们。本来，母亲在1973年的那个冬天前，一直没有犯过病，外祖父还曾经庆幸祸根已断。没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击垮了母亲，那祸根却魔影般附在了她的身上。

　　那时，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父亲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母亲是省乐团的小提琴手，我还有位比我小两岁的可爱的妹妹，一家人过着温馨和睦的日子。没想到。那场席卷全国的政治狂飙，吹散了我们的幸福。

　　记得那年我七岁，父亲的几个搞文学的朋友都出事儿了，说是“有组织的反革命集团”，还扬言说父亲就是“反革命集团”的“头子”，迟早要动他。可能是慑于父亲的影响力吧，他们迟迟没有动手。我们一家人都感到了风雨欲来的阴森恐怖，父亲却说：“我一辈子只专心于写作，对党，对人民，我问心无愧，怕什么？！”依然专心看他的书，写他的文章。那年残冬，可怕的一天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寒风呼啸着，扯得窗户“吱呀”直响。我和妹妹都睡了，父亲在灯下写文章，母亲坐在父亲旁边的竹椅上织毛衣。挂钟刚刚敲过九下，屋外便传来极其粗暴的敲门声，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窗户外晃动着灯光，院子外边一阵嘈杂声。

　　一个破嗓子吼道：“反革命头子紫苏滚出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父亲沉着地对母亲说：“别怕。先把孩子们带到阁楼去，这里我来应付！”

　　母亲一手抱起妹妹，一手牵着我，满脸泪水地对父亲说：“紫苏，你可要小心啊，千万别顶他们，他们狠着呢！你千万要记住啊！”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上了阁楼，我和妹妹惊恐万状地紧依着母亲。这时，听见院门“咿呀”一声开了，随即传来父亲的怒吼声：“我紫苏一生堂堂正正，何来反党反人民？”

　　那个破嗓子冷笑一声：“紫苏，有你同伙的供词在，容不得你狡辩！来人哪！给我捆了押回去！！”

　　接下来便听见扭打声，父亲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一阵混乱之后，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院门“吱吱”的响声。自始自终，母亲都紧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搂着我和妹妹，一串串泪珠滴到我在脸上，冰冷。

　　就这样，父亲被他们野蛮地绑走了。一个月后，传来父亲受尽折磨，不堪羞辱，含愤自尽的噩耗！父亲托人带给母亲的只有短短的几句话：“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何当济沧海，此心挂云帆！”母亲手捧血泪斑斑的信笺，昏死过去三次，每次都是叫醒后，马上又晕过去了。那天，母亲满头的秀发瞬间花白——她被彻底击垮了！

　　可灾难并未就此结束。第二天，外祖父闻听父亲的噩耗，悲痛过度，撒手人寰。几天后，一伙人蛮横地闯进家里，砸碎了所有家具，打伤了母亲，还将父亲几千册藏书和数百万字的手稿付之一矩！他们还不肯罢休，又将我们母女三人赶出小院，在院门上贴上封条，说什么“没收反革命头子的一切家产”。母亲欲哭无泪，怀抱外祖父和父亲的骨灰盒，拖着我们姐妹俩，寄居到覃沅县乡下亲戚废弃的破屋里。可能是感染了风寒吧，母亲一到乡下便病倒在床，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最后竟发展到不断咯血的地步。母亲以为自己时日不多，加之积蓄所剩无几，母亲做出了她一生最艰难、也让她悔恨终生的决定——将妹妹送给他人抚养。

　　当母亲下定决心告诉我时，我哭着闹着，怎么也不肯。妹妹身体不好，但乖巧可爱，我特别喜欢她，什么事儿都让着她、护着她。记得我6岁那年和妹妹在乡下走亲戚，妹妹嘴谗，成天吵着让我带她到野外摘桑葚。我背着她漫山遍野地跑，不小心踩到了一条毒蛇，差点让我丢了性命。母亲责打妹妹时，我拖着伤腿拼命护着她——我是姐姐，我是她的保护神！这种儿时强烈的亲情意识使我无法割舍对妹妹的爱！如今要我离弃她，这比让我死还难受啊！母亲在我倔强的哭闹里悲痛欲绝，泣不成声。母亲说：“我这身子骨快挺不住了，你们又小，看现在我们这样的景况，妹妹跟着我们只会挨饿受苦，她身体不好，经不住煎熬啊！我怕我走后，她……”我虽然年纪尚幼，却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变得出奇的懂事。我知道，母亲做这样残酷的决定是多么的艰难和无助啊！我不敢再闹，只能背着母亲和妹妹哭，苦捱着即将失去妹妹的日子。

　　可那时，谁也不愿意沾上紫家的边，更无人敢领养妹妹了。后来有个姓胡的省城小贩因膝下无子女，愿意收养妹妹，要求是不留任何姓名和地址，以后也不能相认。母亲无奈，只好答应。

　　记得送妹妹走的那天，漫天飘洒着鹅毛般的大雪。一大早，母亲为妹妹煮了碗荷包蛋，给她穿上漂亮的新衣服，哄她说是走亲戚。母亲一边给妹妹换衣服，一边偷偷流泪。那时妹妹才五岁，不谙世事的她不知内情，只沉浸在穿上新衣服的快乐里。我躲在里屋里，流着泪从门缝里看妹妹，看她瘦弱的身子穿上略大的花袄子，看她发黄的辫子绾上美丽的蝴蝶结……我也看见母亲无数次背过身抹眼泪，我几乎要冲出去拦住母亲了。可我不敢，怕母亲更伤心，只好趴到床上捂着被子伤心地大哭。

　　终于，姓胡的夫妇来了。母亲叫了我，我们一家人来到门外。母亲一下子紧紧搂住妹妹，把泪水纵横的脸贴在妹妹的头上：“紫薇啊……你先跟胡叔叔去……妈妈……妈妈和姐姐，一会儿就来……一定要乖，一定要听胡叔叔的话……”

　　妹妹使劲儿摇了摇头，蝴蝶结随着小辫子忧伤地摆荡着。她撅起了嘴：“不！我要跟妈妈、姐姐一块儿走！”我躲在母亲身后，流着泪悄悄地看妹妹，我怕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她了。我越看越伤心，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我感觉到母亲闻声一阵颤栗。她艰难地站起身，对姓胡的夫妇说：“你们快抱她走吧……”转身一手拽着就我冲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屋外传来妹妹伤心的哭喊：“妈妈——妈妈——姐姐——姐姐——”

　　我哀求：“妈妈，别让妹妹走，好吗……”

　　母亲一把抱住我，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我挣开母亲的手，打开房门，发疯似的冲出去。远远地，我看见妹妹被姓胡的抱着，美丽的蝴蝶结不见了，散乱的头发沾在泪痕历历的脸上，她拼命挣扎着向我伸出无助的双手：“姐姐抱我，姐姐——我要姐姐——”

　　“妹妹——”我在雪地里奔跑，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我多么想抱回可怜的妹妹啊！可是，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里，只余妹妹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我无助地跌坐在雪地里，望着妹妹远去的方向，哭得嗓子都哑了……

　　老天真的不公啊！就在那么短短的几个月里，我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的亲人，失去了那么多的欢乐！

　　从此，我和母亲就靠着自己的双手艰难地生活。在与母亲相依为命苦难日子里，我早早地成熟了，我的人生却从此蒙上了沉沉的阴影……

　　……

　　“哗啦——”寝室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吹得我手中的信笺瑟瑟作响。我抹抹满脸的泪水，痴痴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发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晚都被噩梦缠绕，每晚都在噩梦里泪湿枕巾。一种不详的预感紧紧揪住了我的心，让我恐惧，让我窒息！果然，不幸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元旦前夕的一天上午，我刚要去听讲义，在教学楼外，雨兰匆匆赶来，声音急促地说：“紫芸姐，快，我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伯母病重，让你尽快赶回去……”

　　我一听，犹如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响，手中的书和笔记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顾不了许多，我转身就疯狂地向校外跑去。到车站，买票，上车……一路我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家的。望见那熟悉的小院，泪水和着汗水迷糊了我的眼睛。

　　冲进家门，我看见许多邻居都围在里屋里。我的心被紧紧地揪住了。我扑到母亲床前，看到母亲花白头发里苍白如纸的脸。

　　“妈——”我紧紧抓住母亲瘦弱的双手，双膝跪下，泣不成声。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我，欣慰地笑了笑：“芸儿……回来了……”

　　我点点头，泪水纷落。

　　母亲抬起颤巍巍的手，轻轻抹着我的泪，疼怜无比。“傻孩子……别哭了，妈妈这不……好好的吗……看到你……妈妈真……高兴……可是，薇儿……妈妈好，好想她……”她眼里滚出了一串泪珠子。我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眼神有些散乱：“芸儿啊……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到妹妹……看她……过得……好不好……啊……”

　　我使劲儿点点头，这是母亲一辈子压在心头的石块啊！

　　母亲用她颤抖的双手捧着我的脸，眼里透出无尽的慈爱和依恋：“芸儿……妈妈真的……不能再……守着你了……你的病……妈妈好担心……好担心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微风轻轻拂落昙花的残瓣，飘飘悠悠地……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忽然僵直了，像断桅的风帆，从我眼前无奈地垂落下去，垂落下去，那双沧桑的眼睛顷刻间失去了光华——我无比依恋的母亲，她真的撇下我一个人走了！真的就这么走了！！

　　“妈妈——”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我眼前一黑，失却了知觉……

［正文:第四章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曹雪芹.南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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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哪里呢？

　　我看到自己一动不动地躺在青青山野的百花丛中，巧蜂粉蝶在周遭翩翩飞舞，淙淙的小溪从身旁轻轻淌过，蓝蓝的天宇悠悠地飘着洁白的云朵，俊俏的燕子擦着云端斜过……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感觉生命的泉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惬意地、缓缓地蒸发……我看到我的灵魂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恋恋不舍地萦绕着我如花的脸庞……一对美丽的天使，身缀缤纷的花儿，胁下生出的洁白轻柔的双翼扑扇着，遥遥地向我飞来，轻轻地衔着我的灵魂，绕着山腰的那棵翠翠的枫树旋舞、旋舞……然后腾升、腾升，腾升至云朵之上……

　　“芸儿啊——”母亲痛不欲生的呼唤，像一缕轻烟，从遥远的山谷底涧里飘来，撞击在我的胸口，好痛好痛！天使的翅翼消失了，我坠入无边的黑暗……骤然，一道闪电如刺目的金剑，狂乱地撕破了黑沉沉的天幕，顷刻间暴雨如注，狂风呼啸！我感觉自己的脚步急促地奔跑着，闪电偶尔照亮了我的周围，是一线狭小却无一星灯光的小巷，死一样沉寂的小巷。除了风声雨声雷声，只余我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在小巷里空空回荡。我恐惧地感到，我的身后有尾随而来的魔影吐着长长的芯子，我想逃，却不知逃向何方。前方的路诡异莫测，却是我唯一的路，我别无选择！我拖着自己僵硬的躯体，跑啊，跑啊，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我腿脚早已极度酸软，我的身心早已极度疲惫！我不断地跌倒，不断地碰撞，不断地呐喊，不断地泪流……

　　一道闪电异常的凄丽耀眼，照亮了我的前方！前方赫然静立着一个修颀的身影，长发如瀑，貌美似花，笑容那般柔美、那般恬静，是母亲！她缓缓地向我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风里飘来她温柔的呼唤：“芸儿……芸儿……芸儿……”一边缓步向我走来，一步一步，踩下一个个血红的脚印……“妈妈——”我委屈极了，拼命向她奔去。然而，看似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我怎么也牵不到她的手啊……母亲在那个瞬间，“轰然”一声倒下了，如昙花雨夜里的花瓣，片片飘散、飘散……我疯狂地四下里追寻，可电光瞬间熄灭，只余深深如海的黑夜……

　　“姐姐——，姐姐——”无边的黑暗里隐隐传来妹妹凄厉的哭喊，“姐姐——，我要回家呀……姐姐——”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飘渺，那么辽远……

　　“紫薇——”我含泪呼唤，声音却微弱如丝，被风雨声无情地淹没……妹妹的呼喊声渐渐远去，远去……天哪，我连呼唤的声音都不再拥有了！我被魔影缠住了，缠得我一阵窒息！我愤怒，我挣扎……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开始慢慢地沉入黑暗的深渊，恶臭的污泥开始漫上来，淹没了我的胸脯，我的咽喉……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死神，用它沉甸甸的魔杖摁住了我的头，将我往死亡的黑泥潭里使劲的摁……我绝望了，我舒展了挣扎的肢体，冷冷地看着死神嘴角的阴笑，任凭恶臭的污泥渐渐将我吞噬，直至没顶！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脸清晰地出现在我头顶的天空，那双微微皱着的剑眉下，一双眼睛里已不再是嘲讽，却凝满了无尽的怜悯。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眼神啊！仿佛就是为了我这一刻，上帝才造就了这一张脸和这一丝眼神。“你是在可怜我吗？我很可怜吗？”我心不甘，禁不住艰涩地问。他没有回答我，还是那般看着我。忽然，雨兰那张美丽的脸也出现在旁边，她伤心不已：“紫芸姐姐太可怜了！她再也见不到她日夜思念的紫薇妹妹了……”

　　“紫薇？！”我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啪啪”作响，“不！我不能丢下紫薇！不能！！不能！！！”

　　我使尽全身力气一挣，便听见耳边石破天惊一声巨响，那死神、泥潭、风雨如击碎的浪花，忽悠悠地飘散了，只余眼前一片刺目的光……

　　……

　　“紫芸姐，紫芸姐……”

　　“紫芸，紫芸，快醒醒……”

　　我耳畔回荡着许多人的声音，亲切而真实。朦朦胧胧中，我眼前出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我的意识渐渐清晰，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是雨兰和沁枫，一个紧皱着眉头，一个如带雨的梨花。他们身后是好几个同学：崔嫣、晨曦、薛月、慕清……

　　“紫芸姐，你可醒了……”雨兰哑着嗓子，声音急剧地颤抖着，泪珠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紫芸姐，你吓死我了……”话未说完，搂着我的脖子，“呜呜”地哭着。

　　我张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浑身竟没有一丝力气。雨兰和沁枫扶住我的手臂让我立起身来，我看到院子里昏黄的夜灯亮着，堂屋里，青色的幡布挂了起来，简易的灵堂搭好了，母亲静静地躺在那块新割的木板上，一张洁白的床单遮去了她一生的沧桑。

　　我在他们两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仿佛度量着阴阳两界残酷的距离。我的泪沥在了脚下，几乎成了飘起我痛苦灵魂的溪流！在母亲面前，我缓缓跪下，想想曾经的苦难，想想一个个逝去的亲人，想想阴阳两隔的悲苦，那破天一声哀哭冲破了黑夜的铁幕！那一瞬间，天空一道霹雳，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灌注下来！

　　这漫天的寒雨，就这么一直地下着，伴着母亲的入殓，伴着母亲的出殡，伴着母亲的下葬……老天啊，你终于睁开眼了，你终于为我母亲的苦难哭泣了吗？！

　　送走了母亲，我病倒了。

　　从回家的那一天起，我粒饭未进，悲痛抽吸着我的泪泉，抽得心田都干枯了。我想，我这一生的泪，怕是被吸干了，连同我的情感、我的梦想，我的精神已然支离破碎，碎得无法再拾掇了。我躺在床上，木然地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思绪停止了飘动，感觉停止了张翕，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躺着，再也不愿起来……

　　门轻轻地开了，雨兰进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极度疲惫的样子。她将手中的那碗米粥搁在我床头，再坐到我身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惊散我的花瓣似的；她的手好温暖，好深情，仿佛要捂化我心帘上的重重寒霜。

　　“姐姐，吃点东西吧？你再不吃，你会被拖垮的！”雨兰满眼都是心疼和忧郁。以前，雨兰遇到什么伤心事，总是我这样牵着她的手，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雨兰和我比邻而居，从小都俊俏可爱，母亲和我都喜欢她，疼她，她成了我和母亲对妹妹思念的寄托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悲，生活挺可笑，无论什么样的抗争，命运它总是按照上帝的约定布置着一切，我真的无法选择的。我没有回答她，也不想再说话，命运让我失去了思维和语言的渴望。雨兰在我的漠然里哭了，好看的头发垂下来，随着抽泣剧烈地抖动着。

　　一会儿，沁枫进来了，还有崔嫣他们。他们脸上都挂着同情的神色，我被这样的神色刺了一下，仅一瞬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沁枫径直走到我床边，俯下身子，用他那双与众不同的深刻的眼睛盯着我。我看到那双眼睛里云涌着那种略带责备质询的神情，如只大手沉沉地敲击着我的心门。

　　“你就这样被击倒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我莫名地烦躁，“你想抛开一切随你母亲而去？”

　　雨兰慌了，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那么说。沁枫没有理会，他把脸几乎都凑到我脸上了，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你就去吧！”他冷漠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你的学业完不成就算了，改天我给学院说说，说不定能给你个肄业证什么的……”我的心开始莫名地悲愤。

　　他仍不肯罢休，拂开雨兰拉他的手，直起腰，踱了几步，竟说出了让我伤心欲绝而又无比愤怒的话来：“至于你的妹妹紫薇，我们这些不轻易糟蹋生命的人，会竭尽全力找到她的，帮你了却你母亲的心愿吧！你说呢？”转头看着我。眼里竟然又是那高高在上的、让我极为不满的嘲讽！

　　我被激怒了，我流着泪“呼”地弹坐起来，沙哑着嗓子骂道：“你，你混蛋……”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我无力地倒回床上，干涸的泪泉复活得丰盈无比。我真的只能把我的一切，包括母亲的心愿就交给这个可恶的家伙吗？

　　那个可恶的家伙还在继续着他的自以为是：“我混蛋？可我就比你强，我做得到，你却做不到，怎么，不服气？可笑！”

　　“沁枫，你别说了！”雨兰生气了。几个同学也上前阻止他。

　　我的肺几乎被气炸了，头一阵昏晕。我无力地抬起手来，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可恶……我，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指手画脚……用不着……”

　　“嘿嘿，”他冷笑两声，“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呆床上而已！你能干什么？你站起来呀！你站起来我看看哪！！”

　　“沁枫，你，你给我出去！”雨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难看极了。

　　“真没用！哼！”沁枫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我气疯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得粉碎！雨兰气呼呼地安慰我：“姐姐，你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做！”她端起那碗粥，岔开话题，“姐姐不喜欢吃粥，那我另外做点你喜欢吃的吧。”

　　“不！我吃！”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坐起来一把夺过碗来，“呼啦呼啦”直向嘴里灌，眼泪也不断地洒落在粥里，被我一股脑全吞了，感觉吞吃的就是沁枫那可恨的家伙！我就这臭脾气，别的无所谓，谁要是藐视我、嘲弄我，我会气得无以复加，并强烈地进行反击！雨兰和几个同学呆呆地看着我，被我那狠狠的神态弄懵了，继而回过神来，他们都相视而笑，开心都写在脸上了。

　　不吃不说，一吃却感觉饿得要命。吃完了，我搁下碗，怔怔地望着他们满脸的喜悦。我顿然醒悟：我上当了！这个可恶的沁枫！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刚烈的父亲、苦难的母亲、可怜的妹妹，想到了母亲临终的遗言，想到了可恶的沁枫……沁枫的话又回荡在耳边：“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呆床上而已！你能干什么？你站起来呀！你站起来我看看哪！！”“真没用！……”我真的就只能呆在床上一无所用，置母亲的遗愿而不顾吗？我不能！我要振作起来，我一定要寻找到妹妹，看她过得好不好，还要带她来看看母亲，讲给她母亲的悔恨和牵挂……

　　第二天早上，当同学们还在睡梦中时，我早早地起床了。我在厨房里为我这些可亲可敬的同学们准备点早餐，没有他们，还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从心里感激他们啊！

　　我煲了锅绿豆粥，煎了几个鸡蛋，再拌了盘泡菜。弄好了，该叫他们吃饭了。一转身，看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门口了，静静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他们都跑进来，端碗的端碗，拿筷的拿筷，还七嘴八舌地夸我厨艺好。我心里热乎乎的。

　　但有一个人没动，是沁枫。他双手揣在裤兜里，远远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虽然我知道他是在以他特别的方式帮助我，但我感觉他在侵略我的思想，在试图驾驭我的情感，我是不会不轻易认输的。

　　上午，天气转晴，我到母亲的墓地，含着泪整理了周围的杂草，在坟前栽种了几棵黄菊，我知道母亲喜欢洁净的。然后，一个人静静地立在那儿，默默地陪伴着母亲……沁枫不让雨兰他们打扰我，只和他们远远地看着我，远远地看着。

　　下午，我让同学们都回了师大，我则把自己关在母亲的屋子里清理她的遗物。在母亲那个檀香木的匣子里，珍藏着母亲一生的幸福和牵挂：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一张我和妹妹的合影，两只父亲生前买给她的翡翠色的发卡。她一辈子珍藏的幸福和牵挂如此简单而又辛酸啊！

　　第三天早上，我在那沉厚的院门上挂了只大锁，锁去了那些岁月，锁去了我半生的牵挂……然后，我回到了师大，去继续我的学业，去完成母亲未了的心愿。

［正文:第五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锦瑟.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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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师大，已是入夜时分了。路灯昏黄，通往宿舍的石子路上铺满了落叶。沐着清冷的夜风，踏着软软的落叶，我的心好宁静。来到寝室门口，里面居然无半星灯光。打开房门，拉开灯，寝室里也空无一人。“人都疯到哪儿去了？”我纳闷极了，往日这个时间，寝室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呢。在我的内心其实很希望见到这些朝夕相伴、亲密无间的同学，没料到却是这般的冷冷清清，心里很是失落。

　　我搁下背包，转身看见桌子上留着雨兰的便条：

　　“紫芸姐：今晚长臂猿在听雨轩请客，看到留言马上赶来哦！我们都等着你呢！”

　　沁枫请客？这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我眼前又出现了他那似笑非笑的坏样儿，心里直发闷。但想到他默默的关怀，想到为了我的振作而煞费苦心，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匆匆洗漱一番后往“听雨轩”赶。

　　“听雨轩”是个格调高雅餐馆，店主把餐馆的装修弄得古色古香的。进入餐馆大门，早有位笑容可掬的服务生恭迎上来：“请问是紫芸小姐吗？沁枫先生正候着您呢。请随我来吧。”我跟在他身后，穿过翠色红影掩映的大厅，沿大厅边的曲折木梯拾级而上，再斜进一条彩灯溶溶的通道，来到“清风荷雨”厅的门前。服务生打开门，里面却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正纳闷，忽然，《生日快乐》的音乐响了起来，侧门缓缓地打开了，沁枫和雨兰推着一个大蛋糕从里面出来，五彩的蜡烛摇曳着润润的光辉，如水般涂满了整个房间。他们后面闪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祝紫芸，生——日——快——乐——”

　　我惊呆了！恍惚中才记起今天正是我22岁生日。我呆呆地看着一张张温馨的笑脸，感动的潮水冲决了心堤，汹涌而来，顷刻间淹没了我……暖暖的泪水悄悄地从我的脸颊划过了，一缕缕涟涟不断……

　　雨兰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里闪动着幽幽的亮光：“姐姐，你知道吗？你回来了，我们多么开心啊！我们都牵挂着你呢！”

　　她拉着我来到他们面前。沁枫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的笑纹温柔无比。薛月、崔嫣、丁蕾都围上来，同样亲切的笑容，同样温暖的话语，捂得我这颗冰冷的心热乎乎的！呵，这群我以前忽略、今天才感知的温馨的朋友啊！

　　“好了，”沁枫终于开口了，“让紫芸先许个愿吧！”

　　“对对对！一定得好好地许个愿！”

　　大家把我簇拥在蛋糕前。我看着蛋糕上精致的奶油玫瑰花瓣，和摇曳不定的烛影，22个春秋的凄风冷雨从心空里纷扬掠过……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非常虔诚地说：“上帝保佑我找到我可怜的紫薇妹妹，让我们姐妹俩早日团聚吧！”蜡烛吹熄了，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我眼前出现了雪地里妹妹向我哀哀哭泣的样子，禁不住又一阵潸然。

　　餐桌上，伴着《高山流水》优美的乐曲，酒瓶“啵”地一声打开了，玫瑰红的葡萄酒斟进了晶莹剔透的酒杯里，映着色彩斑斓的灯光，闪烁着妩媚迷人的光辉。

　　雨兰向我举杯：“紫芸姐，妹妹要谢谢你多年来的关怀！愿我们的姐妹情谊地久天长！祝姐姐永远美丽，永远快乐！妹妹我先干了。”说完，仰头便一饮而尽，豪爽之极。

　　我豪情顿起，也举起杯一饮而尽。接着，薛月向我举杯，翠嫣向我举杯，慕清向我举杯……我喝得晕乎乎的，感觉真有些飘飘欲飞了。沁枫站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只与我轻轻地碰了一下杯子，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仰头便干了。我也干了杯中酒，不过他给我斟的酒特别少，甚至连嘴唇都未曾打湿，竟使我弥漫起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用完餐，我们一个个都有些醉意朦胧了，然而兴致却丝毫不减。沁枫把大家带到了楼上的歌厅，歌厅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正好供我们疯。趁着酒兴，雨兰要唱歌，点了那首《在水一方》。音乐响起来了，飘飘悠悠的，很柔美。在迷离的彩灯里，雨兰那好看的大眼睛里，竟然含着如烟的惆怅，她红唇一张，那略带忧伤的纯净的嗓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人：那幽怨如诉的歌声，仿佛溶溶月色笼罩下的幽泉，一丝一缕浸入听者的心田，令人心神摇曳，如痴如醉：

　　“绿草苍苍

　　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

　　白雾迷离

　　有位佳人

　　靠水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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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无奈前有险滩

　　道路又远又长

　　我愿顺流而下

　　找寻她的方向

　　却见依下佛

　　她在水的中央

　　……”

　　曲已尽，而那歌声却在耳畔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好！”不知是谁突然喝彩，众人才回过神来，掌声在赞叹声里久久不绝。

　　接下来，大家让我点首舞曲。鬼使神差，我想也没有想，脱口就点了《梁祝》，那是母亲喜欢的曲子。小提琴优美的声音轻轻的铺展开来，慕清邀了丁蕾，吴桐挽了崔嫣，晨曦旋走了薛月……舞池之外，竟然只剩下我、雨兰和沁枫了。这个场面谁都未曾料想到，沁枫看看我，又看看雨兰，十分尴尬。

　　“咳咳，”沁枫清清嗓子，漫无边际地，“紫芸点的这曲《梁祝》真是特别好听……”天哪，不是好听，是伤感呢！我听着乐曲，想着母亲，都越听越伤心了。我无语，雨兰不知在想啥，也没吱声，弄得沁枫更加尴尬。

　　“我，我上洗手间……你们先聊着……”沁枫狼狈地逃跑了。我莫名其妙，这个沁枫，跳舞而已，随便请我们其中一个就行了，犯得着这样？这当主席的也太窝囊了，处理这样的事情还搞得这么狼狈！

　　我端起茶杯，扭头看舞池里的那几对人儿曼舞，心在音乐里开始迷蒙。眼前浮现出母亲，身着白色长裙，站在眩目的舞台上纵情演奏，黑缎子般的秀发一甩一甩，那么美丽，那么迷人……

　　“姐姐。”雨兰叫我。一回头，看见雨兰神情有点落寞。她把茶杯推到一边，怏怏不快地：“这长臂猿真可恶，丢下我们姐妹俩躲了，真没劲儿！”

　　我未置可否，只慢慢地品那杯碧螺春茶，余味悠长悠长……

　　转眼，元旦到了。学校把元旦晚会放到1月11日的校庆日举办，各学院各系都忙不停地排练节目，节日气氛浓郁起来。

　　这天在学校餐厅里吃午饭，我和雨兰坐在一起。雨兰眉飞色舞地描述周末去莲湖划船的情形，我听得津津有味，待她讲完，我还意犹未尽。忽然，我意识到这次活动少了那个倡议者沁枫。

　　我脱口问道：“咦，‘长臂猿’怎么没有去？”

　　“他？”雨兰撇撇嘴，“都关在家里呢！说是构思一首长诗，愁得像只苦瓜……”

　　“谁像只苦瓜了，小企鹅？”忽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我们耳边响起，吓了我们一跳。“长臂猿”端着碗，幽雅地在我们对面坐下，眼里又泛起淡淡的嘲讽意味。

　　“没说谁呀！”雨兰向我眨眨眼睛，“我们在说动物园那只大马猴呢！”

　　“大马猴？”沁枫摸不着头脑，嘴里嘀咕着，“不知谁又遭殃了，被冠了这个名号……”

　　雨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也笑了。

　　沁枫悻悻地看了看我俩，正色地说：“得了，我们言归正传。我这次找你们可是有事相求，还望两位不要拒绝，鼎力相助才是。”

　　“什么事啊，还劳烦主席你这么礼贤下士？”雨兰睁大了眼睛，戏谑道。她没有想到沁枫也会有事求我们。

　　“是这样的，”沁枫看了看我们，“校庆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吧？我们文学院得出三个节目，候选节目虽然多，但质量好的太少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你们了，不知二位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别，别！”我一听，急忙摆手，“这方面我外行一个，雨兰不错。”我把皮球踢给了雨兰。

　　“紫芸姐，你……”雨兰急了。

　　我打断她的话：“你别急，你那段《孔雀舞》如果在台上一亮相，保管倾倒一大片！”

　　“《孔雀舞》？”沁枫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这舞蹈我也看别人表演过，雨兰表演起来肯定不错。就这样定了，啊？”

　　雨兰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勉强应了下来。

　　沁枫可没有放过我。他看着我，笑得有点坏：“不过，我不轻易求人的，今天既然开口了，我也不能收获太少。我们文学系的《百草》刊物，短篇小说稿件奇缺，这可非紫芸莫属的。”

　　“我？！”我忙不迭地推辞，“我不行的！我写文章就头疼，更别说小说了。”

　　“你别上她当！”雨兰恶作剧地冲我眨着眼，我暗呼“苦也”。

　　雨兰快语如珠，我想阻止都来不及：“紫芸姐姐写文章可棒了，这任务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你不知道，紫芸姐姐她……”我狠狠瞪了她好几眼，她才急急打住。

　　“她咋啦？”沁枫兴味盎然，穷追不舍。

　　“好吧，让我试试。”我无可奈何，怕雨兰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写出来的东西你是否满意就另当别论了。”

　　“啊哈！”沁枫兴奋得扔下筷子，“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一箭双雕’，收获大大呀！”

　　我和雨兰你看我，我看你，才知道中了这家伙的圈套。雨兰“呼”地站起来，喝道：“长臂猿，你……”

　　沁枫忙端起碗，丢下一句“一言为定”，溜了。剩下我和雨兰懊恼不已。

［正文:第六章 彩笔新题断肠句］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青玉案.贺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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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雨兰才真的成了苦瓜。

　　课余时间，雨兰得忙不停地排舞蹈，制作演出服装，连周末的烟霞山看红叶都去不了；我呢，愁眉苦脸地写那个短篇，图书馆也没时间去了。只要我一抱怨，雨兰就悻悻地说：“这就是内讧的代价！”弄得我有苦难言。

　　临近校庆了，雨兰更忙得不得了，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我离交槁的时间也不远了，虽已完成构思，可还得加班加点尽快脱稿，因而常常写到深夜。待到写完最后一个字，雨兰的舞蹈也临近彩排了。这时，深冬的寒冷格外逼人，我被风寒之苦悄悄地缠上了，咳嗽和发烧不断地折磨着我。

　　彩排那天，院里的一些老师和学生会的几个负责人都来了。沁枫坐到我旁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雨兰的《孔雀舞》真的棒极了，沁枫看完后被感染了，动情地说：“太美了！太美了！这是我平生看过的最好的舞蹈了！”

　　然后，我如约交了小说槁。他看了看题目，细细读了前面两页，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恍惚：“呵，《古楼》，笔法细腻，文风空灵、柔美……怎么这样熟悉？我一定读过你的作品。”他搔搔头，像在回忆什么。

　　“是吗？”我移开目光，看远处的落光叶子的槐树，“你肯定弄错了，我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作品的。这篇是出于无奈，赶鸭子上架，瞎凑合的。”

　　我们刚好站在礼堂外边的道口，一阵剔骨的寒风窜过来，卷起漫天的落叶。一股强烈的寒意刺进了我每个毛孔，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沁枫回过神，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眼里涌出了浓浓的怜惜之意。他的手突然抬了起来，仿佛要将我深深地拥进他的怀里。我警觉地后退了两步。

　　他的手僵在了空中，片刻后才缓缓地垂落下来。他声音有点涩：“我送你回去吧，这是风口，挺冷的。”我点点头，转身与他并肩向宿舍走去，一路风急叶舞，我们却默默无语。宿舍门口，我停了下来。

　　“你请回吧，谢谢你送我回来。”说完，我转身上楼。

　　他叫住了我，却欲言又止。最后，他哑着嗓子说：“好好照顾自己。最好抽点时间去看看医生，啊？”我点点头，默然转身。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把我送到楼上。

　　开门刚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雨兰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刚卸完妆，手臂上还搭着那套翠绿色的演出服装。她一进门，劈头就埋怨：“怎么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也不等等我，给我提点意见啥的！”一副极度委屈的样子。

　　是了，只顾和沁枫说话，把雨兰给忘了。我歉然：“实在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不舒服，所以没等你……”说着，又咳了起来。

　　“还咳嗽啊？”雨兰忙轻轻捶着我的背心。

　　我摆摆手，示意她没什么。我认真地说：“我和沁枫都看了你的舞蹈，太美了！沁枫说这是他平生看过的最好的舞蹈呢……”

　　“真的？他真这么说？”雨兰兴奋极了，双手拍拍胸脯，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放心了！”

　　让雨兰期待而又忐忑不安的校庆晚会终于在1月11日晚如期举行了。那晚，师大礼堂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全校师生和附近高校的部分师生共万余人都汇集到这里，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演出前，我和崔嫣、薛月在后台陪着雨兰，帮她整理头发，描眉化妆，和她说说笑，缓解她的紧张情绪。该上场了，雨兰又紧张起来。

　　她一把搂住我：“姐姐，我好紧张……”

　　我拍拍她的背：“别紧张，有我们在呢！你那舞蹈无人可比的。去吧，好好表演啊！”

　　说也奇怪，雨兰在我怀里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她理了理额前的几缕头发，看了看我们几个，转身从容地走上台去。我们急忙跑到台下，去目睹雨兰舞台上绝美的舞姿。

　　在舒缓的乐曲里，幕布缓缓拉开了，粉红色的灯光映照着雨兰柔柳般的身姿，她用她奇妙绝伦的姿体语言，述说着一个古老而凄凉的童话故事：一只快乐的绿孔雀，翩翩地扇动美丽的翅膀，在三月如诗的春光里自由自在地飞翔、飞翔……有一天，她栖上了国王桃园里的枝头上，看到英俊的王子在桃花丛里散步，她一下子就爱上了王子，悄悄地飞翔在他身后，痴痴地看着他……就这样，她每天都默默地守着桃园的春色，守着她心爱的王子。蜂儿、蝶儿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绿孔雀的守护里，桃花谢了，鲜红的果实挂满了枝头。然而，果实累累的桃园里却酝酿在着可怕的阴谋。王后——王子的后母，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王位，她要谋害绿孔雀心爱的王子。她把南角那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涂上了剧毒，只等第二天邀王子尝桃时毒死他。绿孔雀好焦急啊，她在桃园里上下飞舞，却无半点办法。第二天，心爱的王子来了，王后引着他往南角走来了，绿孔雀在王子面前飞舞，想阻止他走过去，但王子一点儿都不懂啊！王后吩咐仆人用棍子驱赶绿孔雀。绿孔雀伤心极了，眼看心爱的人儿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她含泪飞到南角的一棵桃树上，等王后吩咐仆人去摘那桃子时，她疯狂地飞过去，用翅膀拍落了毒桃，并啄了大片果肉吃下去……她挣扎着飞到王子跟前，坠落在他漂亮的鹿皮靴边……王子得救了，绿孔雀却永远离开了她心爱的王子……

　　音乐的余音缭绕不绝。雨兰以最后那悲凉的姿态，在舞台上定格了，那张美丽得令人心碎的脸庞上竟挂着历历的泪痕！这舞的精灵，这舞的灵魂啊，用她绝美的舞姿，流漾的眼波，把人的心都揉碎了……整个礼堂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沉浸在故事无尽的凄凉里，久久回不过神来……半晌过后，雷鸣般的掌声铺天盖地而来，许多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含着泪为雨兰精彩的表演鼓掌、喝彩。我也是热泪盈眶，崔嫣更是感动得抹了一把又一把的泪，最后干脆伏在椅子上“呜呜”地哭了……这用舞姿诠释的爱情竟也如此震撼人心啊！

　　在经久不绝的掌声里，雨兰频频谢幕，好不容易才让观众放过了她。我们几个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后台跑去，要把最真挚的祝福传达给她。就在转进通向后台过道的那一刹那，我们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在昏黄夜灯笼罩的下，在过道的拐弯处，雨兰正紧紧地搂着沁枫的脖子，伤心地啜泣，娇弱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沁枫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背，一边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沁枫猛然抬头看见我们，忙不迭地推开雨兰，脸“唰”地涨得通红。他神情极度窘迫，嘴唇嚅嚅着却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弄得手足无措。雨兰更是羞臊难当，美丽的脸颊红得像朵娇艳的玫瑰，只得掩着脸往后台跑去……

　　雨兰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渐渐消失了，大家却一时半晌都回不过神来，通道里的气氛窒闷难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就在此时，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明的痛觉，一丝一缕快速地分支，游走，顷刻间窜遍了全身，与寒冷的触觉搅和在一起，疯狂地啃噬着周身的骨髓，浸漫出难以言状的痛楚。我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大家在我的咳嗽声里才骤然惊醒过来。

　　沁枫脸红得像猪肝，双手不自在地搓着：“咳咳，紫芸，薛月，崔嫣……我……我……刚才，雨兰可能演得太，太投入了……看见我，就，就……”

　　薛月和崔嫣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茫然。见我咳得难受，她俩忙上前扶住我。

　　崔嫣关切地问：“紫芸姐，咳得这样厉害，感冒还没有好啊？”

　　薛月忙说：“崔嫣，这通道里冷着呢！咱们先送紫芸姐回宿舍吧。”

　　两人扶着我向通道口走去，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沁枫远远地望着，眼里疼惜的神色却显得那么沧桑和痛厥！这眼神迅速刺进我的灵魂，深深地扎进我的心坎里……

　　熄灯已经很久了，夜静得如潭冰冷的死水，只有窗外的北风掠过枝桠，“嘶嘶”做响。

　　我瞪着眼睛躺在床上，心情烦躁无比，怎么也睡不着。眼前老是晃动着沁枫的影子，怎么赶也赶不开。我突然忆起来了，在母亲灵前伤心守夜的时候，是沁枫一直在旁边默然地守护着我；在我伤心绝望、心如死灰的时候，是他的当头棒喝唤醒了我枯槁的心；在我剧烈咳嗽、疼痛难忍的时候，是他投给我无比疼惜的眼神……这一幕幕历历在目，一遍遍温暖着我的心；可脑海里忽又闪现出通道里的情景，心中又泛起一阵阵的惆怅……我怎么啦？我究竟怎么啦？？我脑袋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身边钻进来一团热气，鼻息间飘来雨兰那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儿。

　　“紫芸姐，睡着了吗？”雨兰搂着我的肩，在我耳边轻轻地问。

　　“怎么啦你，睡不着啊？”我拍拍她的肩，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一定乱糟糟的。

　　“我……心里乱极了。”雨兰显得十分娇弱疲惫，“今天，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她把头害羞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不知为什么，跳那舞蹈的时候，我立刻就想起了他……想起他，我，我就想流泪……感觉自己就是那绿孔雀，他，他就是那……王子……”

　　我明白了，我的雨兰妹子对沁枫已心生爱慕了。我也想起来了，半年来，凡是沁枫组织的活动，雨兰必定参加，回来必定会向我讲述，说到最多的也必定是沁枫呵！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啦……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全是他的影子……天天都想看到他，天天都想听他说话……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笑了笑，打趣地提醒她：“你还不知道吗？你可能已经爱上那个‘长臂猿’了。”

　　她的身子激烈地震颤了一下，喃喃地：“我……这，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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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他把你的心都占满了，还说不可能……”

　　“我……”雨兰沉默了半晌，竟抽抽噎噎地哭了。

　　这下我可慌了手脚——这夜深人静的，要是惊醒了其他人可不好。“有话好好说，别哭啊！你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忙搂住她，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听她哭得更厉害，我急了，“你别只是哭啊，有什么委屈你给姐姐说，他要是真敢欺负你，我一定饶不了他！”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努力抑制着哭声，半天才缓过来。她幽幽地说：“姐姐，你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时，他问得最多的就是你，老打听你的情况……可他从不正眼瞧我，那眼神，真让人受不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雨兰把我当什么了？而沁枫又是在玩什么花样？其实，在整个文学系的女孩子里边，无论是容貌还是才能，雨兰都是出类拔萃的，有意和无意中靠近她的男孩子多着呢。可她毫无知觉，不理不睬，却把一颗纯洁的芳心搁在了沁枫的身上。沁枫呢，对她总是漫不经心，若即若离，这怎么不让雨兰伤心难过呢？我眼前又出现了那微皱的剑眉、嘲讽的眼神，心里一阵惘然。

［正文:第七章 飘泊亦如人命薄］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唐多令.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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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假前几天，不知为何，我和雨兰都想躲着沁枫。

　　这天中午吃饭时，我和雨兰坐在学校餐厅东角的餐桌上。刚坐下一会儿，便看见沁枫端着饭盒向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雨兰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紫芸姐，我们走吧。”她的提议正好是我所想的，忙端着饭盒站起来，和雨兰从旁边的门走了出去。沁枫愣在了餐厅的过道上，脸色难看极了。我还看见雨兰一直低垂着眼帘，脚步极其匆匆。

　　下午，在教学楼前，沁枫截住了我。他沉着脸质问我：“紫芸，你干嘛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从他身前绕了过去。

　　他一闪身又拦住了我：“紫芸，你误会我了……我和雨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一听，心里就冒出一股无名的怒气，冷冷地说：“沁枫，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和雨兰关我什么事儿，我干嘛要误会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他张了张嘴，又急急地打住了。

　　我一转身，却看见雨兰抱着书和笔记本站在身后，冷冷地瞧着我和沁枫。我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掉头往图书馆走去，寒风吹来，我一阵瑟瑟，只得把外套紧了紧——天真冷啊！

　　我将自己泡在图书馆里，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了整个下午。走出图书馆大门，天已经黑沉沉的了。我匆匆地绕过图书馆前的花坛，差点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眼一看，竟是沁枫，他极其霸道地拦住了我。

　　“紫芸，我得和你谈谈！”他急促地说，“你不知道，两年前我就读过你的小说了。那时我就有预感，我的人生是为你而存在的，我一定会在人生的某个路口遇见你……”

　　我懒得听他莫名其妙的罗嗦，转身向另一条路走去。他忽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抓得我手臂钻心的疼。

　　他眼里涌起一丝狂乱：“紫芸，你连话都不愿跟我说吗？我真那么令人讨厌吗……”

　　我拼命想挣脱他的手，却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我又羞又怒，眼泪“哗啦”一声从眼里涌了出来：“你……你放开我……你这混蛋……”

　　他见我流泪了，慌忙放开手：“对不起，我……我……”

　　“你这个疯子！”我气呼呼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离去。

　　这时，我听见他在我身后用沙哑的嗓子冲我大喊：“紫芸，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雨烟！你要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的要像昙花一样躲进夜里才开放吗？！”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我的心。天哪，第一次，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我比作昙花！比作那短暂灿烂的昙花！！他哪里知道昙花的残缺？他又哪里知道昙花的无奈和悲凉？？昙花虽美，之所以要选择夜间开放，正是为了掩饰短暂萦香的残缺啊！

　　我眼前出现了母亲捂着胸口如残月凄楚的背影，想到自己时时咳嗽吐出的血痰，常常清晨醒来鼻孔里控出的血丝……我的生命是母亲给予的，它必然带着母亲的悲剧色彩，时间会让它逐渐销蚀剥落，最终成为风中的一缕烟尘而已，转眼消散，不留下一丝痕迹……我仿佛看到，自己像昙花一样无奈地枯萎、凋零，被凄风冷雨蚀去了容颜和肌肤……我越想越悲凉，越想越无助，泪止不住地如泉涌一般……

　　我转过身去，泪眼朦胧地冲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吼道：“我恨你——”说完踉踉跄跄地向宿舍奔去……

　　在那个比任何时候都黑冷的夜晚，我蒙着被子独自哭泣了整整一夜。我知道我浮萍柳絮般的结局，命运如无法挣脱的魔影扼住了我的咽喉，我人生的终点就在依稀可见的断崖处，在虫鸣鹃啼的雨夜里……

　　在以后的日子里，托父母亲的朋友、我的同学寻访妹妹，反馈回来的消息终究都是“杳无音讯”，寻找到妹妹的希望渐渐破灭了，我的心也渐渐枯槁了。我只想把自己锁进寂寞深深的心境里，因为我怕灿烂的阳光，怕浮华的喧嚣。我悄无声息地做一切事情：听讲义，做功课，泡在图书馆……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懒得做。

　　雨兰是唯一隐约了解我心思的人，我的变化令她倍感伤心难过。她千般接近我，开导我，我冷然面对她的絮絮叨叨，到后来甚至有些厌烦。我的冷漠刺得她泪如雨下，我总是冷冷地说：“把眼泪收起来，我还没有死，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吧。”她终于受不了了，远远地躲开了我。我心安理得，我知道我不再需要朋友了。我感觉到死神真的向我走来了，带着圣洁的光晕，带着宁静的气息……

　　于是，我就在平静的等待中，那么寂寞地度完了那个残冬，捱过了次年的阳春。即使其时草吐鹅黄，枝头含苞，对于我来说，春天与冬季都无一丝的分别。

　　3月24日是母亲的生日。我躲开了所有的红尘喧嚣，独自来到郊外的山野。

　　我怀念我的母亲，她在48年前不幸降临在这个尘世，外祖母在给予她美丽生命的同时，却又枷给了她无尽的苦难；而24年前的那个寒冬，母亲也将我抛进了这纷扰的红尘，延续她同样的苦难和凄凉……我孑孓独行在苍翠的山野，品尝着孤独寂寞的滋味，咀嚼着被人遗忘殆尽的快感。我必须学会孤独寂寞，必须促成被人遗忘殆尽！只有这样，当我的生命灯残油尽，在凋零的花季里溘然长眠时，我才无怨无恨，无牵无挂……

　　在小溪边的丁香树下，紫色的丁香花遍地飘零，风中残留的幽香薄如遥远的杜鹃声，慢展慢绾，眷念依依。我竟然如那多情的潇湘妃子，含泪拾起朵朵丁香，仿佛拾掇的是自己孤寂的芳魂。然后，在树边撮了堆黄土，轻轻葬了这捧断魂的依恋，也连同我的一切情感、欲望和痛苦！

　　这时，不知哪家的洞箫，幽幽吹奏起一曲不知名儿的歌，凄凄切切……我的泪尽情地飘洒，那紫色花朵又漫天飞扬着……当我长眠时，谁会来为我撮掊湿润的黄土，谁会来为我吹奏一曲招魂吟，谁又会来为我撒几朵丁香花……

　　回到师大，我仿佛把魂儿都已经埋葬在山野了，木然而宁静。在我的笔记本里，我发现有人在纸条里传达着关心：“紫芸，对不起！求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好不好？雨兰说了，我不敢再打扰你。可是你知道吗？那个冲动的自以为是的家伙，陷在了无尽的忏悔里！你能宽恕他吗……”我没一丝知觉，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转瞬就忘记了。

　　星期天，我又去郊外，我牵挂着丁香的花冢。穿过教学大楼前的草坪，斜进幽静的林荫道，我看见了雨兰。雨兰很久不来开导我了，也不再和我形影不离，我感觉好宁静，没一丝动荡的宁静。我还看见了一个人，他和雨兰并肩走着，背影有些眼熟。他忽然转过身来了，是沁枫。他丢下雨兰，一阵风似的冲到我面前。

　　“紫芸！你去哪儿啊？”和我不期而遇，他显得很惊喜。

　　我瞥了他一眼，木然走过他身旁。雨兰呆呆地望着我，不知所措。

　　沁枫追到我跟前，眼神有些狂乱：“紫芸，你，你怎么啦？我是沁枫啊……你不认识我了？……”

　　我依然冷冰冰地走着。

　　他看了看我，神色惶惑，几步又冲回雨兰面前，质问道：“雨兰，紫芸怎么是这个样子？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她好好的吗？？你不是说她仅仅不想见我，让我别去打扰她吗？？？”

　　我不知道雨兰向他说了些什么，只冷冷地瞧着她。雨兰不敢正视我，一味地躲着我的目光。

　　沁枫发怒了，继而又捶打着自己的头。“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吗？？”我看到了他眼角浸出的泪水，“你说呀！她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我？？你说呀！！”他朝雨兰怒吼，像疯狂的野兽。

　　“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雨兰嘤嘤地哭了，十分委屈。

　　“不要吵了……”我皱了皱眉，“无聊。”

　　沁枫顿住了，转头惊喜地看着我。“紫芸，你没事啊！”忽又脸色一变，“你真的没什么吗？”他十分茫然地看着我，对我似乎已经陌生了许多。

　　我不再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过去。沁枫在身后急切地叫起来：“快！雨兰，快拦住她！她那样子真吓人！雨兰，你快点拦住她吧，她会出事的！”

　　“她……她以前也是这样的……”雨兰声音极其软弱和无奈。

　　我站住了，回头对雨兰冷漠地说：“雨兰，少说我的事……”

　　沁枫死死地盯着我，雨兰则缩了缩身子，好象不堪寒冷。

　　我就这么漠漠地等待死神的到来，我甚至已经听到它的足音跫然了。可是直到又一个凋零的季节来临，它还没有来，一直没有来！难道它怜惜我了？

　　记得那是周末的下午，我照例泡进了图书馆，捧着《宋词三百首赏析》，就沉进了那些幽深词境里去了。那时，窗外飘着冷雨，我的心绪黯然凝结在了李易安的《声声慢》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我的心空骤然飘起了雨丝。回想自己家的破碎，孑然无助的孤苦，虽寻寻觅觅，却无一丝慰藉的归宿；岁岁花发花枯，叶翠叶黄，却世事更换，物是人非了，只余我这枯槁的躯壳，守着凝冷的梧桐细雨，等待入泥化淤的结局……我凄然叹了口气，抬头看那窗外淅沥的寒雨斜斜纷飞。

　　这时，我也看到了沁枫，远远地坐在阅览桌旁看书。自从我养成了每天必泡图书馆的习惯后，沁枫总是不时跟来，也不打搅我，只远远地守着这片寂静的氛围。开始我不习惯，时间一长，倒成了我阅书疲惫后的一丝宁静。当然，不时雨兰也会跟来，微微冲我一笑，然后把他从这寂静里抠走，双双离去。学院都传说着他们的恋爱故事，很完美。每每那时，我有些失落，却也无妨，转瞬即逝。

　　就在此时，一个女孩坐到了我对面：洁白的毛衣，乌黑的长发，略微苍白的脸却细致娟秀。她敏感地抬起头，用那双幽黑的眸子看着我。我的心微微一动，那双有些凄美的眼神，仿佛驭风而至的白鸽，倏然扑进我的心空，划着优美的曲线翩翩飞舞……这奇特的感觉浸染了我的身心，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那女孩嘴角微微动了动，最后轻轻牵起了一朵恬静的笑容，两个迷人的小酒窝淡淡地荡漾着……

　　后来我知道，她叫路楠，文学系一年级的学生。

［正文:第八章 不听清歌也泪垂］


　　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鹧鸪天.周紫之

　　路楠闯进我的生活，是从那次与她们班联谊后开始的。

　　联谊会在教学室举行。我记得那时她柔柔地坐在同学当中，穿着那件洁白的毛衣，乌黑的秀发别着蔷薇雕花的玉白色发卡，静静的如朵纯美的野蔷薇。我坐在角落里，眼睛总是守着她，看她天使般的摸样，看她偶尔浅浅的笑容，我莫名地那么喜欢她。我想，我那妹妹也应该是她这个年龄的，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美丽？一样迷人？

　　那时，两个班都编排了节目，在联谊会上演出。路楠唱了首歌，歌曲名儿是《烛光里的妈妈》。当那略带忧伤的音乐响起时，路楠的神情透着浓浓的忧郁，眸子里飘起了蒙蒙的雨意：

　　“妈妈，我想对您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您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她的声音像从刚水里捞出来一般，一遍遍沾湿我的心田。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噙着晶莹的泪花，长长的黑睫毛轻轻地颤抖着，颤抖着……

　　我想到了那个雪晨，妹妹在无助的嘶喊里被人带走，她当时是不是恨妈妈的无情，恨姐姐狠心？她知不知道在那盏惨淡的烛光里，母亲一头苍白的头发为她又添几重霜雪？她知不知道在那些凄凉的岁月里，母亲为她思念得心口疼痛难忍？我苦命的妹妹啊，你在哪儿？你还记得那个残破的小院吗，还记得那个为你扎辫子的姐姐吗？我无声地哭了，我好想我的妹妹啊！

　　在接下来的“看动作猜词语”游戏环节，路楠和崔嫣一组，路楠看着崔嫣背后题板上的词语做动作，崔嫣猜词语。路楠姿体的表现力极强，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前面19个词语崔嫣都猜对了，引来台下阵阵掌声。只剩下最后一个词语——“跳皮筋”，这个简单，时间足够，她俩一定能得满分。可是，路楠看着题板，愣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她不会跳皮筋？但总应该模仿得像吧？

　　可她就那么愣着，愣着，一动不动。台下急了，崔嫣更急，忍不住轻轻叫了她一声。路楠微微一震，仿佛从一种深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只见她定定神，轻缓地舒展开双臂，右脚向身后纤巧地高高扬起，脚尖儿袅袅一勾，仿佛那一线皮筋真的高高地绷在她头顶上方——那是小时候玩的难度最大的“云跳”，名儿是母亲替我们取的，意为在云端蹦跳。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紧紧地盯着路楠。路楠右脚在空中俏生生地顿了顿，左脚微曲点地，身子轻巧地腾起来，右脚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皮筋”便被她勾在了最低点，右脚尖儿倏然伸直，“皮筋”弹起的刹那，左脚如蜻蜓点水般将“皮筋”勾住……其实这是一气呵成的美妙绝伦的姿态，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眼前浮现出妹妹小时侯跳皮筋的情形，虽然个儿比路楠现在小了许多，可那姿态一样的美妙啊！

　　路楠如美妙舞姿般的动作，引得台下喝彩不断。最后，只见她左脚轻柔地落在地上，右脚在身后依然扬着，那勾着的脚尖儿缓缓舒展了，又是一个优美的弧线，脚落在了地上。她却微微扬起头，眼神朦胧地盯着那还在上下颤动的并不存在的“皮筋”……

　　就在那一瞬间，我浑身颤栗起来，多么熟悉的姿态！这分明是妹妹小时侯完成“云跳”后，背着手得意地望着空中摆荡的皮筋时特有的姿态啊！“紫薇，紫薇——”我颤抖着声音轻轻地呼唤起来，可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我的呼唤……路楠，你就是我魂牵梦萦的紫薇妹妹吗？是吗？？是吗？？？我多想冲上台去抱着她，温柔地抱着她啊！可我没有动——抱走妹妹的姓胡啊，即使让紫薇改姓了，也应该跟着他姓胡，怎么会姓路呢？不可能！不可能！！我闭上眼睛，泪终于滑落下来……

　　一次去图书馆，在门口刚好碰见了路楠。她从对面向我走来，只见她还是那件纯白色的毛衣，乌黑秀发长长地披在肩上，脸上荡漾着淡淡的笑容。我仿佛看见妹妹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地向我走来，满脸都是无邪的笑容……我痴了，手里的笔记本掉落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这位姐姐，你的笔记本掉了。”忽然一个声音惊醒了我。

　　是路楠，她瘦削的手里拿着我掉落的笔记本正递到我面前，那微微泛着红晕的笑脸如晚霞中美丽的蔷薇花，那么纯洁，那么清丽！这一声“姐姐”多么亲切，多么甜美！竟然让我久憋在心头的思念和牵挂，如决堤的海水汹涌而出，我霎时间泪眼朦胧，无语凝噎！

　　我颤抖着接过笔记本，一声“紫薇妹妹”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却看见她惊异不已的眼神。和她一道的同学催促她：“路楠，快走吧！”我才猛然醒悟，她不是紫薇妹妹，是路楠！

　　她和同学向图书馆里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我好几次。而我却失魂落魄地站在图书馆门口好久好久……

　　从此以后，我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似的，脑海里全是路楠跳皮筋的身影，耳边全是那一声亲切的呼喊，和紫薇妹妹小时侯跳皮筋的身影和喊声不断叠加，不断重合！我虽然一次次告诉自己，她不可能是紫薇，可我为何还是心乱如麻？

　　我常常在学校餐厅里，竭力搜寻她的身影；在图书馆里尽量离她近些，痴痴地瞧着她；甚至在她们班听讲义时，我也溜进去坐在后排，用目光守着她，常常令认识我的老师诧异不已……我一天不见到她，就心慌意乱，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居然为一个女孩如此魂不守舍！幸好路楠不知道，否则，非把我当精神病不可。

　　就这样，我默默地守护着她，日子就在我的守护中滑过，无声无息。

　　在守护她的日子里，我还发现有个名叫文黎的小伙子来学校找过她几次，或送来衣物，或送来零花钱。每次他们总要去江边散散步，很少说话，就默默地走，然后挥手告别。那时，总是文黎望着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才郁郁离去。路楠每次告别文黎后，总躲到僻静的地方偷偷地哭泣。我则在远处也抹着连自己都不懂的泪！

　　呵，我的女孩啊，他是你的爱人吗？你为何躲着你的爱人悄悄泪流啊？你的泪为何而流？而你的伤心又谁人能懂啊？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多么相像！我们都一样把自己的痛苦埋得深深，不愿有人知晓，不愿有人分担！而独自承担的痛苦是寂寞的，却是无法自拔的！

　　好几次，我都想过去安慰她，听她伤心的倾诉，但脚步刚刚迈出去就收了回来——我和她素无往来，我为何要去揭开她心中的伤疤？

　　文黎最后一次来找她是在一个周末。那段时间路楠正生病，见到路楠时，文黎就被她的憔悴惊呆了。他们去江边时，我还是远远地跟着。

　　这次，他们一路谈得很多，当然是文黎说得多一些，虽然听不到他说什么，但看出文黎很烦躁，到最后说话的声音很大，神情很激动。路楠就愣在那里不动，像是在流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当着文黎流泪。文黎也呆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深深地拥进怀里。路楠没有拒绝，软软地靠着他的胸膛，抽泣不止。好半天，路楠才从他怀里挣出来，掉过头抹着眼泪。

　　等她平静下来，她对文黎说了很多很多，文黎双手抱在胸前，一个劲儿地踱步，显得更加烦躁不安。最后，文黎含着泪极其暴躁地冲着她吼了几句，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只剩下路楠孤零零地立在江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文黎的背影流着泪，任凭江风拂乱她的长发……

　　我躲在那棵大黄角树后，感觉竟和她同样的痛彻心肺，她哭，我在树背后也哭，甚至哭得比她还伤心！我靠着树干，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猜想着她在进行怎样无助的挣扎，猜想着她怎样无奈地伤害着自己的爱人，又怎样更加残酷地伤害着自己！我又想到了自己的孤苦无依，想到母亲的悲苦人生，想到妹妹的浮萍般的命运，我的泪，如江河决堤，无可阻挡，汹涌不绝……

　　当我再次回头时，面前赫然站着的是路楠。她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却愕然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我，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诧，有沧桑，有忧郁，却还有一丝怜惜。我泪眼朦胧地冲她笑了笑，拔身往学校走。她也郁郁地跟着往回走。就这样，两个伤心的人儿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我们心灵相通，体会的都是同样的无奈和凄苦。

　　学校大门口，远远迎来一群人，是薛月她们。薛月见了我，远远就冲我喊：“紫芸姐，你有一封信和一个包裹，是出版社的。我拿回了宿舍，放在你床上啦！”

　　我愣了一下，出版社？出版社寄信和包裹给我干嘛？嘴里却应着：“谢谢你呀！”

　　等她们说笑着从身边走过，我穿过学校大门，折向宿舍的石子路。就在此时，路楠追了上来，她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

　　“你，你……你叫紫芸？”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停住脚步，诧异地：“是啊，我是紫芸。”

　　她闻言便浑身颤抖起来，苍白的脸一下子泛起了朵朵的红晕。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爸爸……可是紫苏……”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你，你是……紫薇妹妹？……”

　　她扑上来，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脖子，“呜呜”地大哭起来，沙哑着嗓子喊：“姐姐呀，我，我就是……紫薇啊……”

　　紫薇？是紫薇？？我懵了，傻了，痴了，继而悲喜交加：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个让我魂不守舍的女孩竟然就是紫薇？！路楠真的就是紫薇？！一股痛楚从心底冲上来，我泪如雨下，死死地搂紧妹妹，号啕大哭起来：“紫薇——我的妹妹呀……”

［正文:第九章 细算浮生千万绪］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木兰花.晏殊

　　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季节里，在我和母亲撕心裂肺的伤痛中，姓胡的夫妇抱走了妹妹。

　　夫妇俩并没有立即回省城，而是绕着道走了一个多月。他们边走边悄悄收购农家祖传的镯子、戒指、银圆等金银玉器。现在想来，他们夫妇是专门贩卖这些器物的，因为那时农村生活紧张，加之许多人对祖传器物的价值不甚了解，常常是为了换点钱儿而无意中将这些东西贱卖出去。夫妇俩一路上收获颇丰。

　　刚开始，夫妇俩还时刻提防着妹妹偷跑。后来见妹妹哭闹了几天，也渐渐平静下来；加上离我们家已经非常遥远了，妹妹年纪又小，不可能再找到回家的路，他们也就逐渐放松了看管。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妹妹趁夫妇俩熟睡后，拉开门趁着微微的月光，鼓起勇气偷偷地跑了出去。她当时什么也没有想，回家的渴望占据了她整个心灵，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离开夫妇俩，早点回到母亲和姐姐的身边。

　　在那个月光微弱的夜里，她忘记了寒夜的恐惧和危险，顺着他们进小镇的那条小路往回跑，幻想着不一会就能瞧见那座熟悉的小院，阁楼窗户上母亲温暖的身影，听到姐姐哼着的优美小曲……

　　她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腿脚开始发酸，身上冷得发抖，还是看不见自家的小院……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回家的路，寒冷、黑暗、风吹树枝发出的“呜呜”声、不知名儿的动物的叫声，在那一刻骤然袭击给她强烈的恐惧感，连同回不了家的绝望，“砰”然将她的意志压得粉碎。她瑟瑟着裹紧袄子，哆哆嗦嗦地向前走，可是寒冷无孔不入，她又冷又怕，只好寻个路边的岩腔躲了进去。

　　夜已经很深了，弯弯的月亮蒙着厚厚的雾气，远处黑沉沉的山脊如鬼魅般起伏蠕动，近处交错斑驳的树影张牙舞爪……妹妹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得紧紧地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拼命往石壁上靠……忽然，近处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黑影溜了过来！妹妹吓得浑身如筛糠，全身如坠入冰窖一般僵冷……那黑影忽然飞一般冲过来，快得如离弦的箭！“汪汪汪——”，是条野狗，冲着妹妹狂吠……可怜的妹妹在极度惊吓中，失去了知觉……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张温暖的床上了。她是被一个叫路鸣的退休老教师发现后抱回家的。那时，妹妹已经被吓得意识模糊，任凭路鸣怎么询问，总说不清自己的身世了。那时，妹妹对过去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女人的模样还十分清晰，一个是母亲，一个就是姐姐，但她已经不记得她们是谁了。

　　路鸣妻子早逝，膝下无子女，见妹妹可怜，便收养了她，取名叫路楠。路鸣对妹妹视如己出，百般呵护，在不触及往事的情况下，千般开导她，引导她走出恐惧的阴影，让她逐渐像其他孩子一样恢复了天真活泼。

　　妹妹的生活是十分清苦的。路鸣年事已高，无法过多摆弄农活，妹妹就从小开始学习农活，稍大点还能到生产队出工挣工分。好在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山里的乡亲们依然淳朴无邪，生产队念在路鸣一生辛勤育人，分粮食时都算了他一份，使父女俩才得以勉强度日。后来，妹妹入学了，路鸣不得不试着养些鸡鸭鹅，靠卖点鸡鸭鹅蛋凑点学费。妹妹念到了初中时，路鸣已经70多岁高龄了。不幸的是，一个傍晚，他在寻找没有归家的母鸡时，失足摔下陡坎，全身瘫痪，几天后便撒手西去。

　　去世前几天，路鸣把妹妹叫到了病床前，交给了妹妹一把长命锁，是他捡到妹妹时在妹妹身上发现的。其实，那是母亲在妹妹临走前给她挂上的，母亲希望妹妹长大后能记得我们，能回来找我们。路鸣把它藏了起来，一来是怕妹妹触及往事，二来是隐约的一点私心，因为长命锁上有父母亲和我们姐妹的名字，路鸣舍不得妹妹离开他。可他暗中也托人打听我们一家的下落，结果也只打听到父母的身份、遭遇和以前在省城里的住址，只好作罢。

　　路鸣老泪纵横地说：“楠儿啊，我的女儿，爸爸就要走了，爸爸不能再照顾你了……”

　　妹妹抱着他大哭：“爸爸，你不要离开楠儿啊！楠儿不去读书了，楠儿要在家里照顾爸爸！”

　　路鸣擦着妹妹脸上的泪水说：“孩子，爸爸也不愿意离开你。只是如今爸爸已病入膏肓，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爸爸了。你仔细听着，爸爸现在告诉你，你其实不是我的亲女儿，是爸爸在野外捡的你……你原来的名字不叫路楠，叫紫薇的，你爸爸叫紫苏，妈妈叫徐素菡，你还有个姐姐，叫紫芸……这些，你还记得吗？”

　　妹妹拼命摇着头，哭喊道：“爸爸，楠儿就是您的女儿，楠儿不是别人抛弃的孩子……”

　　路鸣悲怆地说：“楠儿，你的亲身父母并不是要抛弃你呀！你知道吗？你爸爸是个文学家，在运动中被迫自杀了；你们家在省城的房子被没收了，你母亲才带着你们去了乡下……”

　　病榻上，路鸣用微弱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向妹妹讲诉父母亲的悲惨遭遇，帮助妹妹恢复记忆。那些潜藏在妹妹记忆深处的痛苦记忆终于被渐渐唤醒了，路鸣却溘然长逝。悲惨的身世和失去养父的双重打击，几乎使她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在妹妹陷入绝境的时候，是文黎一家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文黎的父亲也是下乡知青，和妹妹养父家比邻而居。文黎比妹妹大3岁，从小就充当了妹妹的保护神，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更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曾因为一个男同学往妹妹书包里放青蛙，吓得妹妹伤心落泪，文黎知道后，在放学路上揪着他打了个半死，被他父亲罚跪了整整一个晚上。文黎的父母和也喜欢妹妹的乖巧懂事，见妹妹楚楚可怜、无依无靠，毅然收留了妹妹，继续供她读书，直至现在……

　　……

　　我和紫薇在宿舍里就那么偎依着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她的遭遇，她的痛苦，她的思念；我说母亲的悔恨，母亲的牵挂，母亲的去世。我们常常是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积蓄了这么多年的思念和牵挂，全部化成了泪的汪洋。雨兰、薛月等闻听消息后，都聚到宿舍里来，陪着我们姐妹俩时而悲喜，时而唏嘘，共同感受那个时代的悲欢离合。

　　末了，雨兰红肿着眼睛，从我怀里将紫薇拉了过去：“命运怎么这么捉弄人啊！紫薇妹妹，你还记得小时侯我们一起捉迷藏、跳皮筋吗？”

　　“记得啊！”紫薇眼圈又红了，“记得那时我跳‘云跳’，你还不服气的……”

　　“我说呢，那次联谊会看你跳皮筋，总觉得看着那么眼熟……”雨兰又高兴又伤感。

　　“这下好了！”薛月拍拍手，“紫芸姐姐实现了多年的心愿，我们要庆祝一下，庆祝你们姐妹重逢！”

　　“对啊！一定要庆祝一下！”

　　“是应该庆祝庆祝！”

　　……

　　大家都极力响应。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也想庆祝一下。可是，怎么庆祝呢？

　　崔嫣朝雨兰眨眨眼，笑了笑说：“大家就别费心啦！主席听说后，都激动得不得了，早就吩咐雨兰安排啦！是吧，雨兰？”

　　雨兰笑着说：“是啊，沁枫听说后，可高兴了！他说要亲自为你们姐妹俩庆祝一番，高兴高兴的。”

　　我忽然有一丝不快，庆祝我们姐妹的重逢，怎么能让沁枫这样一个外人来安排呢？转念一想，沁枫为了让我振作，曾经用母亲寻找妹妹的遗愿来刺激我，使我从痛苦的泥潭里摆脱出来。如今妹妹终于回到了我身边，我对他应该感激才对呀！那丝不快马上就消失了。

　　那个夜晚，沁枫安排我们吃火锅，看市中区的秋季服装展示会，在南山的观景台看全市璀璨的夜景……我们尽情嬉戏，尽情欢笑。那天，我紧紧牵着紫薇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过，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她一般。那时，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在观景台上，不知是谁提议留影。沁枫打开了相机，我和紫薇紧紧偎依着，雨兰和薛月在沁枫背后做鬼脸，惹得我和紫薇直笑。沁枫举起相机，从镜头里瞧着我们，却迟迟不按快门，就那么举着，那姿态仿佛冻僵的枯枝一般。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紫薇，紫薇也正转头看我，就那刹那，沁枫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

　　众人一阵埋怨，沁枫放下相机，神情有些尴尬，有些古怪。

　　“你这呆子！”雨兰嗔怪道，一把夺过相机，“还是让我来吧。”

　　我和紫薇又得重新调整表情和姿态。我瞥见沁枫在一旁，神情寞落而沮丧，心里莫明地一阵悸动。就在那瞬间，一阵寒风吹过，身后传来一丝轻响，仿佛年轻女子的幽幽啜泣……我心里直发毛，禁不住回头望，紫薇似乎也听到了，竟也一起回头。这时，雨兰按下了快门！

　　雨兰从眼前移开相机，嘴里不知嘟噜着什么，神情里流露着讶异。

　　我奇怪地问紫薇：“你听到没有？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哭啊？”

　　“没有啊！”紫薇说，“我只听到风吹枝桠的声音，有点怪怪的。”

　　“哦……”我兴致索然，闷闷不乐。我不信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可刚才我听得十分真切，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幽怨地哭泣。

　　正纳闷时，听见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回头一看，一个颀长的黑影从草丛里长身而起，迈着幽灵般阴煞的步子，缓缓而来！众人一起惊叫。我本能地将紫薇拉到身后，恐惧凝在了喉管。近了，是个年轻的女子，我看到了她纷乱的长发、依稀苍白的脸庞，宽大的袍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她行至离我们数米远处，停住身子，可以看见她眼睛里闪着的凄冷的光。蓦然，她竟张口唱了起来，声音凄怆无比：

　　“风轻轻

　　雨斜斜

　　莺歌伴燕舞啊

　　笙箫弄斜阳

　　空等春来到

　　====================

　　风凄凄

　　雨涟涟

　　飞花逐流水啊

　　冷香度梦残

　　一袖汉宫秋月

　　啊

　　一袖汉宫秋月

　　……”

　　如诉如泣，幽怨欲绝，到最后这句，竟泫然凝噎！我呆住了，感觉灵魂被这歌声抽丝剥茧般吸去，吸得只余下冰冷的躯壳，在这寒风中空空地飘摇……

　　不知何时，沁枫抢到了我的前面，对着黑影呵斥。那黑影嘶嘶长笑起来，拖着宽大的袍子，逶迤而去，一路又唱起刚才那首歌，歌声飘飘浮浮，荡人魂魄。回头看紫薇，她已是满脸泪水，我一阵心痛，拉过她冰冷的手。

　　紫薇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哽咽地说：“姐姐，这歌，为我而唱的……”

　　她怎么会有和我相同的荒唐想法？我一阵颤栗，一阵心碎……

［正文:第十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武陵春.李清照

　　第二天，我带上紫薇去看了看我们在这个城市里的老家。那里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旧房子早已被拆除，现在已经是繁华的商贸街了。

　　紫薇对这里的一切记忆都已十分模糊，但听我讲我们一家在这里温馨幸福的生活，讲父亲如何被人带走，如何不堪屈辱饮恨自尽，讲外祖父如何悲痛而去，讲我们一家如何被赶走……紫薇听后也不禁泪眼婆娑，低声啜泣。

　　我含着泪说：“妹妹，爸爸、妈妈都不在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两姐妹了。好在那个年代已经过去，我们姐妹也重逢了，今后我们一刻都不能分开了，让姐姐代妈妈好好疼疼你，好吗？”

　　“姐姐——”她点点头，紧紧抱着我，嘤嘤哭泣着。

　　我流着泪，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在心里说：“可怜的妹妹呀！这些年来你受的苦，比母亲和我想象的还要多。今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再也不会了！”

　　接下来，我带着紫薇去了很多我们小时侯常去的地方，逛了许多家商场，品尝了许多可口的小吃。

　　午饭的时候，我们姐妹俩在一个家常菜馆随便点了几个小菜。我们边吃边聊，聊到了她现在的家，现在的养父养母。

　　紫薇红着眼圈说：“干爸干妈也很不容易的。干爸一直都没能落实政策，所以一直都无法回城，况且干爸也舍不得干妈和文黎。现在干爸继续在乡小学教书，干妈在家种着十几亩地，日子过得还是很辛苦。可是，他们为了我读书，付出了很多很多，甚至连文黎都没能上完高中……”

　　我心里明白，文黎一家给了她太多太多。听她提到文黎，我小心地问：“那文黎现在在干什么？”

　　紫薇看了看我，有些羞涩。她知道我见过文黎，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她垂着眼帘说：“文黎为了我能继续读书，他在高二的时候就辍学了。先是在家帮干妈干农活儿，后来他舅舅退休了，他就顶了名接了班，现在在乡农机站上班。”

　　我明白了，文黎一家都是把紫薇当未来的儿媳妇看待的，更何况她和文黎本来就相爱很深。我沉吟着，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和文黎之间的事情。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妹妹，姐姐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问你。但是，姐姐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快乐，所以有些事情你一定要告诉姐姐的。”

　　紫薇抬起头来，黑黝黝的大眼睛里已满是泪水：“姐姐，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和文黎是真心相爱的，我们谁都离不开谁。他一直对我很好，他虽然性格刚直，外表粗犷，其实内心很细腻体贴的。从小，他都是我的保护神，长大了，他还是处处护着我，他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可是，可是……”

　　她泪水流了出来：“可是，我已经向他提出分手了……他，他恐怕已经……结婚了……”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哭泣着，瘦削的肩膀抽搐得厉害。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明明相爱，为什么要逃避？将自己深爱的人从内心里剜去，还要承受养父养母的不理解，这需要多么大勇气，需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难道妹妹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吗？我无法知晓她内心的伤痛，我更不敢再去继续触痛她的伤痕，只有陪着她无语泪长流……

　　现在想来，那时我也是太过粗心，没有探究其中的真正原因。否则，以后的不幸也许就不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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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有雨兰参加的烟霞山看红叶，终于在这个星期天的早晨成行了。参加的多是《百草》文学社的成员，沁枫特别邀请了我和紫薇参加。

　　原本我是要带紫薇回去乡下的，去祭拜安葬在那里的父母亲，去看看她记忆里依稀的小院，去触摸母亲的痛楚和欣慰。可是，沁枫和雨兰都极力劝阻，说这次去看红叶的机会难得，回乡下行程可以延到下周去的。看紫薇也兴致盎然，我只好勉强同意了。

　　烟霞山在市郊，因漫山如烟霞般迷人的红叶而得名。在距烟霞山一公里开外的山丘上遥望烟霞山，整座山峰已被秋霜浸得火红，灼得我们的眼睛竟有些许疼痛。

　　等到真正进入到枫林，我们的身影都红透了，连呼吸都透着红红的氤氲。在这火红的色彩里，我血脉膨胀，牵着紫薇的手，在一地飘落的红叶上，与他们一起雀跃欢呼。紫薇似乎童心未泯，像小孩子一样和雨兰嬉戏打闹。我在一旁看着她活泼动人的笑脸，与刚见到她的时候迥然不同，心里也特别欣慰。我终于可以不再孤单了，紫薇也终于可以不再漂泊了，我们这个家虽然不完整，但我们姐妹能这么相依相偎地共度岁月，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玩累了，紫薇陪我在枫林里散步，枫林里不时洒下她清脆悦耳的笑声。

　　紫薇眨着眼睛忽然说：“姐姐，那个沁枫好象很在乎你呢！”

　　我的心一颤，忙嗔怪道：“妹妹，别瞎说！雨兰姐姐会生气的！”

　　她撇撇嘴说：“关雨兰姐姐什么事啊？我都看出来了，他喜欢的是你，不是雨兰姐姐的。”

　　我扭头看了看远处的人群，有些伤感地说：“妹妹呀，许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姐姐这辈子，就只想守着你了，其他的姐姐不会再考虑的。”

　　“为什么呀？”紫薇抬头看见我的神情，眼神也暗淡了许多，闭上嘴不再继续问下去。

　　我们这么默默地走着，我偶尔也弯腰拾起几枚红叶，看它血脉里流淌的奔放和炽热，怎样晕染这个清冷的季节。

　　当我拾起第九枚红叶时，耳边响起沁枫略带忧伤的声音：“红叶，经秋霜才得其色彩……”

　　我一扭头，看见沁枫两手揣在裤兜里，神情极其沧桑。紫薇对我笑了笑，继续前行。我想走，脚步却未动。

　　“你的季节里，就没有飘过一枚红叶么？”沁枫盯着我的眼睛。

　　我无语，只静静地看着他忧郁的眼睛，心里出现个奇怪的念头：多年以后，他会不会把一枚红叶夹在信笺里寄给我的灵魂？

　　他忽然神情迷乱，眼睛里跳动起红叶的色彩。他一步跨过来，手猛然伸至我的眼前，像要深情抚摩我的脸颊一般。我的心颤抖起来，浑身的血脉再度掀起那灼热的膨胀！可就在此时，他的手顿住了，嘴角痛苦地抽搐着……好一会儿，他的手才颓然垂下来，眼里尽是无奈和绝望。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缓缓转身，落寞而去。我怔在那儿，心却渐渐冰凉。

　　往回走的时候，我们选择了山脚下沿烟霞湖的一条青石路。清清的湖水映照着一团团红叶，冷冷地燃烧着。

　　正行着，见湖岸边泊着几只木船，几个渔人刚刚收网，坐在船舷上吸烟聊天。雨兰一下子来劲儿了，拽着紫薇陪她去划船。渔人不肯，说怕出事。雨兰怎肯罢休，软言相求，说保证划出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米，渔人才勉强答应。

　　沁枫却不高兴了：“这不行！不会划船，逞什么能啊？”

　　我没有说出口，心里其实也不愿意紫薇跟着雨兰去冒这个险的。

　　雨兰脸色一沉，气呼呼地瞪着沁枫：“我就逞能又怎么样？我就逞一次能，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你……”沁枫脸色十分难看。

　　看样子两个人就要吵起来了。吴桐忙打圆场：“好啦好啦！我看这样，船就由我来划。我在长江边长大，常跟爸爸出船打鱼，划这船，保管没问题。”

　　沁枫不置可否，算是默许了。雨兰虽有些不快，还是拽着紫薇往木船走去。我实在不放心，也跟着去，沁枫呆了呆，跟在了我后边。

　　桨咿呀咿呀地摇起来，扁舟微微触皱了平如绿绢的湖面，轻驶在深秋温润的阳光里。那时，天蓝得纯净无比，羽毛般轻柔的白云静静地漂浮着，倒映在清清的湖水里，与火红的枫树相互映衬，仿佛人间的瑶池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雨兰被这美景陶醉了，刚才的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依着船舷，俯看自己水中的倒影，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弄着清澈的湖水，很是惬意。受美景和雨兰的感染，一船人似乎都开始放松了心情，尽情欣赏这美丽的烟霞湖。手轻捋着湖水，雨兰轻轻哼起了那首熟悉的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湖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紫薇也忍不住也跟着轻轻唱起来。醇美的歌声带着我们的思绪，飞回到了童年碧透无瑕的时光，迎着阳光和微风，回忆的甜美缓缓灌入心头，令人深深地迷醉。那时她们俩坐在船的左侧，为了保持平衡，我和沁枫坐在了对面。我望着她们俩被金色阳光拢着的美丽身影，感觉幸福离我是如此的近在咫尺！想着想着，不禁痴了。

　　说来也怪，在那样的季节，雨兰竟忽然发现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鱼儿在水里游着。她喜出望外，便探出身子伸手去捞。

　　这木船本是打鱼用的窄体船，一般只载一两人，我们这五人已算超载了，雨兰这么一动，船身便剧烈摇晃起来。雨兰惊叫一声，大半个身子已经偏离船舷，眼看就要落水。紫薇离雨兰近，忙一把抓住了雨兰的一只手，沁枫反应快，起身便抓她另一只手。没想到沁枫的起身，使木船的平衡遭受了破坏，木船再次向雨兰那边倾斜了一些。雨兰搭上紫薇的手，条件反射地用力一拉，她偏离出去的身子被拉回一些，另一只手刚好搭上沁枫的手。就在此时，紫薇却被雨兰拉得也无法稳住身形，扑通一声跌进了湖里！

［正文:第十一章 梦又不成灯又烬］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木兰花.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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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薇——”我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吓昏了，嘶喊着便向船边扑过去。

　　沁枫一把按住我和被吓得面如土色的雨兰，吼道：“谁都坐着别动！！！”转身扑通一声扎进湖里。吴桐忙扔下桨，一步跨过来按着我和雨兰。紫薇在湖水里扑腾了几下，便开始向湖底沉下去，沁枫一把抓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背后托着她的腰，吃力地将她的上半身托出水面。这时，一个渔民已经划船赶来，和沁枫一起一个拉，一个托，终于将紫薇救上船，飞快地向岸边划去。

　　等我们的船靠岸，我冲下船，疯狂地扑进人群里，一把抱住紫薇！虽然渔民已经把紫薇口腔和鼻腔里的水控了出来，但她却依然脸色发紫，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我被恐惧和悲痛击碎了心，捧着她冰冷的脸放声悲哭！

　　沁枫让所有女孩子将我们围着，男孩子一人脱一件衣服递进来，薛月换下了紫薇的湿衣服。然后，吴桐抱起紫薇，飞快地向百米外的中巴车奔去。

　　在回城的路上，我紧紧抱着紫薇几乎没有一丝热气的身子，哭哑了嗓子。雨兰则坐在旁边惊恐地啜泣着。沁枫无法换衣服，冷得牙齿直打磕，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两个小时后，紫薇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救室。

　　我呆坐在急救室外的木椅上，望着红色的急救灯，脑海里一片空白，浓烈的福尔马林的气息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寒冷的风在通道上穿梭着，却吹不散越来越浓郁的夜色，当白得刺目的壁灯光亮起来时，我的心已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时间在此时显得漫长而冷酷，它一点一滴地流逝着，抽吸的却是紫薇脆弱的生命！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滴地蒸发，寒冷侵蚀了我的灵魂，直至残酷地将它霸占……

　　沁枫换了衣服后也赶来了，一会儿焦灼地在走道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又停下来狠狠地向雨兰瞪几眼。雨兰瑟缩着不敢说话，坐在我旁边独自垂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杨教授解下口罩走了出来。看着他镜片后凝重的眼神，我已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沁枫迎上去急切地问：“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杨教授看了看我们，问：“谁是病人亲属？”

　　我挣扎着站起来，嘶哑着嗓子说：“我是，我妹妹她，她怎么样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到我办公室里说吧。”

　　坐在杨教授办公桌前冰冷的木椅里，我冷得浑身直打哆嗦。

　　他缓缓翻开记录卡，用那双叹息的眼睛看着我：“你知道你妹妹的病吗？”

　　我一个激灵，恐惧骤然包围了我。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你是知道的，她这个病是遗传绝症，目前国内外都还没有可靠的办法来根治。”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这病只能靠自己平时好好调养将息，尽量避免感染风寒……”

　　我的心被击得粉碎——紫薇，我可怜的妹妹啊！你也无法摆脱这种命运的残酷重复吗？你真的也和我一样，必然重复着母亲的痛苦吗？？我的心剧烈地抽搐着，泪无声地溅落着……

　　踉跄着从杨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我耳边空洞地回荡着他的声音：“……你妹妹病情已十分严重，这次的风寒对她来说是致命的，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强烈的痛楚从心房里炸裂开来，化做千万把钢刀切割着五脏六腑，穿透肌体刺进骨髓深处！这钻心蚀骨的疼痛比以往哪次都强烈，最后如钢钻一般绞进了脑髓里，绞得整个脑袋都要炸裂开来！我无助地扶着冰冷的墙壁，手指疼得钻心，连脚心也疼得无法触地。通向急救室的路变得那么遥远而坎坷，泪水朦胧里，脚下的地板开始摇荡起来，苍白的灯光开始旋转，沁枫和雨兰飞奔过来的身影已经虚淡得极其遥远。

　　终于，我疲惫的灵魂瘫软在那双紧紧托住我双肩的大手里，象一缕再也无法凝聚的轻烟……

　　在灰淡的晨曦里，紫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雨雪，寒风呼呼地咆哮着从辽远的天际奔腾而来，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疯狂地践踏着。

　　病床前，我用无助的泪水，陪着昏迷的紫薇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一夜。我握着紫薇柔弱的手，一刻都不曾放开。我用我全部的身心感受着她生命微弱的挣扎，我把灵魂全部的力量都给予了她，我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苦苦地支撑，苦苦地支撑……我一遍遍呼唤她疲惫的灵魂，一遍遍乞求父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她，让我这唯一的亲人别轻易离开孤独的我！我甚至无数次幻想着她忽然从病床上坐起来，闪着那双美丽的眼睛，羞涩地叫声“姐姐”，轻轻地偎进我怀里……然而，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乌黑的秀发衬得她美丽的脸颊苍白如雪，长长的黑睫毛垂得极深极深，掩盖了我所有希望和幸福……

　　不知道什么时候，沁枫和雨兰轻轻地来到我身边。雨兰将饭盒递到我面前：“紫芸姐，你吃点吧。你都一天没有吃饭了，你会支持不住的……”

　　我无力地摇摇头。紫薇一刻不醒来，我就一刻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雨兰沉默了，退到一旁抹着伤心的泪水。沁枫把饭盒接过来，刚想说什么，我却感觉到紫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紫薇！紫薇！”我沙哑着嗓子激动地呼喊起来。

　　是的，是的！紫薇叮咛一声，美丽的睫毛轻抖着，轻抖着，那双我渴望了无数次的忧伤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映着我悲喜交加的泪水！

　　“姐姐……”紫薇望着我，张了张嘴，嘴角勉强牵动起一丝笑纹，泪珠子却一串串地滚落，“……姐姐……我又让你……担心了……”

　　我摇摇头，泪洒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冷冰冰的疼。

　　“姐姐……”她无力地抓着我的手，艰难地想撑起身子来，眼里尽是让我心痛欲绝的依恋，“……姐姐……抱抱我，……好冷……”

　　我颤抖着将她深深地拥进怀里，用脸颊紧紧贴着她柔软的秀发：“妹妹，别怕……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她在我怀里闭着眼睛，艰难地喘着气，好半天才打起一丝精神。

　　“姐姐……我梦见妈妈了，我好想妈妈的手……妈妈的小提琴……”她仰起头，疲惫的眼里闪着期待的泪花，“姐姐……等我好了，……我们，我们回家吧……我们住在小院里……多好啊……”

　　我点点头，压抑着哭腔说：“紫薇，等你好了，姐姐一定带你回家……”

　　她笑了，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很美丽，很迷人。“让文黎……也过来……好吗？他不会……再生我气了吧……”她叹口气，泪如泉涌，“我真傻……我故意……气他，让他……结婚，他……会恨我的……”

　　我咬着唇，使劲儿地摇头。文黎已经结婚了，婚礼后他醉了三天三夜，可怜的妹妹，你知道吗？

　　“他……没有恨你，他还捎信来祝贺我们姐妹重逢呢……”我心里一阵绞痛，“他还说，他……过两天会来看你的……”

　　“真的……”她的眼里闪着兴奋和幸福的光彩，“我知道……他爱我……可惜……”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我……命薄……”

　　这时，她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咳得几乎窒息……

　　我用哆嗦着手一遍遍拍着她的背，恐惧紧紧地包围了我。她猛然挣开我的怀抱，依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猩红刺目的血团坠落在地板上，溅开来像朵朵啼血的杜鹃花，将我的心房撕得粉碎。

　　“紫薇——”我惨呼着抱起她，哆哆嗦嗦地撩开她散乱的头发，看见她微微发青的脸颊和嘴角残留的丝丝血迹，我开始头晕目眩，手却拼命地抹着她嘴角的血迹，泣不成声，“……紫……薇……你，你千万……别……吓唬……姐姐啊……”

　　她惨然一笑，用手哆嗦抹着我汹涌而出的泪水：“姐姐……别哭……”蓦然，她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沾满粒粒晶莹泪珠的睫毛，再次次遮去了她美丽的眼眸……

　　“紫薇——紫薇——”

　　在我惨烈的痛哭声里，沁枫几步冲出门去，边跑边疾呼医护人员。杨教授和两个护士急冲冲地赶来，都被地板上的血团吓了一跳。护士赶紧从我怀里接过紫薇，轻轻地放回床上。杨教授探拭了紫薇的呼吸和脉搏后，吩咐护士赶快准备急救。

　　一会儿，紫薇被再次推进了急救室。当急救室的门冷漠无情地合上时，我无力地瘫软在门口的地板上。沁枫和雨兰慌忙将我扶到木椅上靠着。

　　“别担心，紫薇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沁枫和雨兰都紧紧地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安慰我。

　　忽然，杨教授推开门快步走出来，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神色焦灼不安：“病人极度贫血，必须尽快输血！但是，血库里适合的血浆短缺，怎么办哪？”

　　我摇晃着站起来：“我是她姐姐……快输我的吧……”

　　杨教授看了看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你身体太差，不行的。”

　　沁枫站起来说：“我身体好，又是O型血，就输我的吧！”

　　杨教授想了想说：“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转身吩咐护士赶快带沁枫去验血。

　　沁枫扶我坐下，拍拍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紫芸，你等着！相信我，紫薇一定会没事的！一定！”转头又吩咐雨兰好好陪着我，然后和护士一道向化验室奔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呼吸和心跳越来越局促，感觉紫薇生命的弦已经被时间拉得细长如丝，脆弱得哪怕一丝轻微的震动，就会铮然断裂开去……好不容易，两袋血浆终于送过来了，送进急救室了！我闭上眼睛，任泪在脸颊上恣意奔涌。

　　“紫芸姐，紫芸姐……”雨兰轻轻摇着我。

　　睁开眼，沁枫按着手臂上的药棉，脸色略显苍白地站在我面前。望着他关切、心疼的眼神，我情感的闸门被撞开了，我几乎要扑到他宽厚的怀抱里痛哭起来。可我忍住了，忍住过后却是心痛，痛得我心如刀割。我捂着心口，痛苦地靠在木椅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教授带着满头大汗走了出来，他解下口罩，长长地舒了口气：“好险！病人醒了，让病人的姐姐一个人去看看吧，其他人就别去了，记住，千万别再刺激她了。”说完，有些怜悯地看了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急救室里，紫薇很虚弱地躺着，像打着朵儿的百合，几乎没有一丝生机。在我含泪的呼唤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动了动，却没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只微微浮起一丝带泪的凄楚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临去的母亲，深深地触痛了我的灵魂。

［正文:第十二章 肠断与谁同倚］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孤雁儿.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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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苍天有眼，心疼我们姐妹俩了？

　　紫薇苏醒后，第一天过去的时候，她能无力地握着我的手，弱弱地叫声姐姐了；第二天，她让我用枕头垫着她的背斜坐着，听雨兰轻轻地唱歌，不时浅浅地笑着；第三天，她一口一口贪婪地咽着我用勺子挖出的苹果泥，还能轻声地和我聊几句……看着妹妹一天比一天精神，我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再也没有了害怕失去妹妹的恐惧感了。杨教授每天都例行检查三次，随着妹妹情况的好转，他并没有表现出兴奋和喜悦，表情极其平静。每次都是那句“好好休息，注意别感染风寒”之类的话。

　　第四天早晨，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窗帘，投在了床头花瓶里那束黄菊上——那是我一早在整理医院花园的花匠手里讨的。紫薇从梦中醒来，见到那簇黄灿灿的菊朵时，兴奋极了，便央我带她到医院的花园里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却不好拂了她小小的意愿。征得杨教授同意后，我让紫薇坐在垫了被褥的轮椅里，再盖上毛毯，才推着她来到了花园的小径上。

　　花园里栽种着几株腊梅，几畦龙爪菊。腊梅虽未开放，却已隐隐含苞，满园也隐隐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菊花却正开得鼎盛，一朵朵白的、黄的、紫红的菊花颤瓣怒放，傲雪斗霜，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紫薇兴致勃勃地让我推着轮椅在园子里转悠。她忽然问我：“姐姐，我们家院子里的菊花也应该开了吧？”我说是。她又说：“妈妈的坟肯定也是被菊花簇拥着的，多美啊……”说完，望着蓝莹莹的天空，眯起眼睛，一副遐想联翩的样子。

　　俄尔，她转头看着我，眼里迷蒙蒙的：“姐姐，我死后，也在我坟的四周栽满菊花吧！那样，我才不会寂寞……”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绕到她面前蹲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望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深情地说：“妹妹，不许你再说这样的浑话！我们姐妹俩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谁也无法再让我们分开！永远不能！任何苦难都会过去的，你要相信姐姐！”

　　紫薇静静地望着我，良久，才轻轻地点点头。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推着紫薇在花园里转悠。她不断地说着小时侯的故事，还不时洒下几串笑声，那些重逢后的快乐日子似乎又重新回来了，这重新拾回来的幸福令我再度深深地迷醉。

　　快到中午了，我推着紫薇回病房。在进病房门口，她叫停了我，回头久久地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眼里充满了无限的依恋。

　　将她扶上床，我说：“妹妹啊，如果你喜欢那花园，姐姐下午再陪你去啊！”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想吃碗抄手，因为好久没有吃了，怪想的。难得她想吃这些东西，我十分高兴地答应了，起身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紫薇就急促地叫住了我。

　　转过头，见她美丽的眼睛里荡漾着泪光。我愣了一下。她轻声说：“姐姐，小心一点儿……”我笑着点点头，便急急忙忙向医院大门走去。

　　当我提着抄手往回走时，我才忽然觉察出了紫薇的异常，心里便开始紧张起来，一路小跑着往回赶。跨进病房，我脑袋轰地一声炸响了，手中的塑料袋砰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妹妹的身影，只余乱糟糟的被褥，床前的地板上赫然留着一滩刺目的血团！花瓶被摔得粉碎，菊花散落在地上，被践踏得无一完好！

　　不祥的预感像绞索一样勒紧了我，我发疯似的冲出病房，跌跌撞撞地朝急救室奔去。转进过道，便望见沁枫、雨兰和好几个同学都焦急地围在急救室门前。

　　“……妹妹……”我的喉咙被什么卡住了一般，脚下一软，身子便要扑倒下去。

　　一双大手紧紧地托住了我，是沁枫。他扶起我，哑着嗓子说：“紫芸，医生正在抢救，你千万要挺住！”

　　我推开了他，摇摇晃晃地扑到急救室门口。门在这时开了，杨教授神色凝重地走出来。他用略略颤抖着的手解下口罩，凄凉地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啊——”我嘶嚎着扑到病床前，拼命地用力抱起紫薇。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勉强笑了笑，笑出一把凄怆的泪雨。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好害怕……象小时侯……一样……离开你，可是……我要走了，不要……为我……难过……”她的嘴角和鼻孔里不断地控出血来，沾在洁白的病服上凄艳无比，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渐渐呆滞了，“……姐姐……抱紧我，这里好冷……好冷……我想……回家……回……家……”

　　我狂奔而出的泪水如雨滂沱，我颤抖着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她睡着了，美丽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长长的黑睫毛缓缓垂下来，盖住了她凄凉的大眼睛！像哄小时侯怕夜的她，我紧紧抱着她，轻轻摇着她，……她在我怀里，那么恬静地睡去，睡去……泪流干了，我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哼着妈妈教的小曲儿，伴着她甜甜入梦……

　　杨教授走过来，用手探探紫薇的脉搏和鼻息，沉重地摇了摇头。

　　雨兰放声悲哭：“紫芸姐，你放下她吧……她……已经走了……”

　　“你走开！”我对她充满了敌意，再搂了搂怀里的紫薇，低头对紫薇柔声说，“妹妹，睡吧……别怕，姐姐陪着你……”

　　沁枫拉开了雨兰，忽远忽近地向我走来，飘来那缕熟悉的男子汉的气息。我眼前开始摇晃起来，黯淡起来，我沉进无边的黑暗中去了，什么都无法感觉和知晓了……

　　从混沌中苏醒，我头痛欲裂。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怀里没有了紫薇。

　　“妹妹——”我呼地弹起身子来，又惊又怕。

　　“紫芸，你听我说！”沁枫紧紧按着我的肩膀，“紫芸，你一定要冷静！一定要挺住啊！紫薇，她，她死了……”

　　“你胡说——”我含泪冲他嘶喊，一边拼命挣扎，“你放开我！谁让你诅咒紫薇了？！紫薇没有死……她在我怀里睡着了……还说着梦话……你把紫薇弄到哪里去了？快把我的妹妹还给我！！”我的声音极其软弱却悲愤无比。

　　“好吧……我带你去看她……”他掉下了一把男儿泪。

　　在他的搀扶下，我哆嗦着将脚踩到空虚的地板上，软绵绵的，几乎迈不动脚步。我忽然忆起了在自家的小院里，我也是这样无助而凄凉地走向母亲，度量着阴阳相隔的残酷距离。我恐惧地挪移着脚步，到急救室的距离很近，我似乎走完了我全部的生命。急救室门前，我无力地扶着门框。几个女生正静静地围着病床忙碌着。我挣脱沁枫的手，踉踉跄跄地扑到病床前。雨兰正抹着泪替紫薇梳头，抬头看见我，手一哆嗦，梳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我看到了，我可怜的紫薇妹妹就静静地躺在床上，那么恬静，那么凄美，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妹……妹……”我将颤抖的手缓缓伸到她脸上，触摸着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我汹涌而出的冰冷的泪水浇在了她的脸上——我苦命的妹妹啊，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让你离开我们的小院，姐姐不该让你独自承受流浪的伤痛，姐姐不该让你遭受风寒……你不能离开姐姐啊！！你就这样抛下姐姐走了，以后的日子姐姐怎么过啊！！！

　　我神志恍惚了，走了的亲人又在眼前晃动，他们在谈笑，更多的是哭泣……

　　紫薇要走了。我哽咽着为她换上洁白的毛衣，为她梳理好乌黑的秀发，束上洁白的发带，为她描上淡淡的眼线和唇彩，再把我那把雕龙的长命锁挂到她颈上，和她那把雕凤的长命锁一起闪着幽冷的光。她依然恬静如梦。我俯下身，流着泪吻遍了她略带稚气的脸颊，带着无限的深情，无限的愧疚，无限的哀怨……

　　紫薇被无情地推走了，我嘶哑着嗓子哭着、追着，十几个同学跟在我身边，随我一起奔跑，一起痛哭……当雨兰颤抖着将一只黑色冰冷的骨灰盒捧到我面前时，我心肝俱裂，一团腥味冲上喉咙，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等到悠悠醒来时，手脚轻轻一动，全身都刺骨的疼痛，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沁枫、雨兰几个都围在我身边，一个个眼睛红肿，满脸悲戚。那黑冷的盒子再次映入了眼帘。我艰难地伸出手，伸向那死亡的黑色，堵在咽喉里的东西涌进嘴里，夺口喷出，箭一般射在地板上，一线惨红的血色……他们都惊呼起来，一阵手忙脚乱。

　　沁枫却疯狂地紧紧搂住了我，我泪眼朦胧地看到他悲伤欲绝的眼神。“……紫芸……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紫芸……”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搂得我浑身疼痛难忍。

　　我软软地垂下眼帘，任泪雨狂洒，心如刀割。“……让我也走吧……紫薇不能没有我的……不能啊……”我喃喃着，恍惚觉得死神正遥遥走来，带着温暖的笑容。

　　“紫芸——”沁枫悲呼着我的名字，他的泪滴在我脸上，带着惨烈的热度，“你知道吗？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不能啊！！”

　　我强烈地震颤了！这是什么？这是怜悯我吗？我又悲又羞，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儿挣脱了他的怀抱，无力地捧起那沉沉的骨灰盒，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屋外，又是蒙蒙的一天寒雨，续写着这个冬季漫长的悲伤和冷酷。

［正文:第十三章 寂寞帘栊空月痕］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桃花行.曹雪芹

　　失去了妹妹的日子，我的思维象被抽空了了蚕蛹，轻飘飘而空洞洞。

　　她已经哭了半天了，染霜的短发在风中悲伤地飘飞着。她是紫薇的养母、文黎的母亲赵秀莉，一个朴素的乡下妇女，虽年过半百，却依稀还有年轻时的秀美风致。紫薇的养父、文黎的父亲文骏宇坐在一旁，眼圈发红，面色惨淡。他们是接到紫薇病危的通知后，从几百公里外的宇化县乘车赶来的。

　　赵秀莉见到紫薇的骨灰盒，一把捧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哀哭起来，惹落我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泪水。她就那么怀抱骨灰盒，哀哀痛哭了整整一个上午，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楠儿”、“心肝儿”，可见紫薇在她的心目中，比亲闺女还要疼……

　　好不容易，她才渐渐平息，只余轻轻的啜泣。半晌，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对我说：“楠儿她姐啊，楠儿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握着她粗糙的手，泪眼迷茫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颤巍巍地将我的头搂进怀里，哀怜无比：“楠儿她姐啊，你们这苦命的姐儿俩！老天真是瞎了眼啊……”

　　我在她怀里抽泣着。我这棵飘零的浮萍，哪儿还有如此温暖的怀抱？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讲着紫薇的事，她的苦，她的泪，她的乖巧，她的懂事，她的千般惹人怜爱……末了，她托起我的脸，心疼无比：“楠儿她姐啊，你和楠儿一样水灵好看，怎么这么多灾难就都叫你们姐儿俩摊上了？”

　　“伯母……”我摇摇头，心里充满了凄凉和沧桑，“只怪我们命苦，老天容不得我们姐俩啊……”

　　她嘴角抽搐了几下，只默默地将我又拥进怀里，又洒落一阵伤感的泪水。

　　末了，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用几乎哀求语气对我说：“楠儿她姐，求你让我们把楠儿带回去吧，我要让她永远在我的身边，不然，她会寂寞的……”

　　我的心痛苦地抽搐着。是的，妹妹似乎注定是不属于我的，她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象一粒漂浮的尘埃，在风的推攮下无法停止漂泊的命运，根本无法停止的！就让她的灵魂在那个山村停驻吧，来世别再成漂泊的人生。

　　我流着泪，把脸无限依恋地贴在冰冷的骨灰盒上，心里默默地说：“紫薇妹妹，你随干妈回去吧，那里有你儿时的欢笑和足迹，那里有你牵挂的爱人……别挂念姐姐，姐姐过不了多久就会来陪你的……”我颤抖着将黑冷的骨灰盒用丝巾包好，连同我苦痛的泪水。

　　赵秀莉站起来，颤抖着接过骨灰盒。我哀伤地说：“伯母，您一定要在她坟边种几株黄菊，不然，她，她会寂寞的……”

　　她点点头。末了，她望了望桌子上的那叠照片，嚅动着干裂的嘴唇道：“楠儿她姐……给我们几张楠儿的照片好么……一张也行……”我点点头。

　　她缓缓坐下来，小心地捧起那叠照片，一张一张深情地看着，时而眼角掠过细微的笑意，时而抖落几颗泪滴。忽然，她惊叫一声，手中的照片哗啦一声掉到地板上，散了一地。脸色煞白得可怕，哆哆嗦嗦地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拾起一张照片，沙哑着嗓子说：“你们……你们……竟拍出这样的照片……这不是要你们的命吗？唉……”

　　我吃了一惊，接过照片一看，一缕寒气直逼心底。照片就是在南山观景台拍的，我和紫薇手拉着手，因为听到哭泣声转头去看，我们的脸都一片模糊，而我们背后，却依稀是那唱歌妇人长长的黑影！我耳边又回荡起那妇人唱的歌：

　　“风轻轻

　　雨斜斜

　　莺歌伴燕舞啊

　　笙箫弄斜阳

　　空等春来到

　　====================

　　风凄凄

　　雨涟涟

　　飞花逐流水啊

　　冷香度梦残

　　一袖汉宫秋月

　　啊

　　一袖汉宫秋月

　　……”

　　我脑子轰地一响，变成一片空白。我知道，农村有一种迷信的说法，说人在去世前，灵魂已经被黑白无常带走，拍照片时，就无法拍到清晰的脸，只是一片模糊！我本不信鬼神，却被这张诡异莫明的照片揪痛了心，我开始相信，我和紫薇的生命都已经走到了尽头，紫薇去了，我也不会久恋红尘的……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赵秀莉，声音却十分平静：“伯母，我们姐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母亲知道，我知道，妹妹也是知道的……”

　　赵秀莉咬着嘴唇使劲摇着头，泪水又如泉涌一般。她艰难地站起来，捧着紫薇的骨灰盒，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文骏宇忙跟上去扶着她。在门口，她缓缓回过头来，无限怜悯地说：“楠儿她姐，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楠儿伤心啊……”说完，颤巍巍地跨出门去，留给我一个虚淡忧伤的背影。

　　我无力地跌坐在床沿上，手中的照片飘落在地上……

　　面对死亡，我反倒坦然了，我清理着自己的灵魂，清理着自己人生。我将出版社预约的稿件誊清，一一寄了出去，一来不愿留下残缺，二来为了偿还紫薇住院期间沁枫垫支的医疗费用。

　　当我将一叠稿费交到沁枫手上时，望着眼前这个英挺的男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还有这么一个值得我留恋的人，他让我温暖，让我心痛，让我幸福得心碎……

　　那时天下着鹅毛大雪，我们站在校园铺满积雪的林间石径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风衣，寒风扯着他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颊掠过一丝痛苦。他憔悴了许多，和我们初见时相比，不知沧桑了多少。我忽然冒出一种冲动，很想温柔地抚摸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线条刚毅的嘴唇。

　　他忧伤地说：“芸，一定要这样吗？我的一切你都不愿意接受么？”

　　我垂下头，看着被自己踏得坑坑洼洼的积雪，竟不知如何回答他。

　　他浑厚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深情和忧郁：“芸，我知道我再也无法走进你的心扉！谁叫我笨，笨得找不到你心灵的方向？许多时候，我只能远远望着你，夜夜想着你，梦想有一天能陪你看花开花落、潮来潮往，陪你从青丝到白头，从今生到来世……可是我错了，我只不过是你人生中匆匆的过客，甚至不值得你多看一眼，我们有缘相识，竟无缘相爱……”他声音哽咽了。

　　我抬头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悲从心来，忙背过身，眼泪却唰地倾泻出来。等我回转身来，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我就这样拒绝了他的爱，他是彻底绝望了，我是彻底一无所有了！我伤心失落地走在郊外的雪野里，心痛如刀割。在这个瞬间，我猛然发现，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他，也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爱上了他！这份爱一直被我强压在心底，直到我现在才明白，我的梦为何常常被他那双眼睛占据着，我的思想被他牢牢牵引着。我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却为了他而寂寞地离开，因为我不能给予他幸福，有的只是痛苦和伤害……

　　雪花在凛冽的寒风里狂舞不息，天地一片灰蒙蒙，我在雪野里迷迷糊糊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脚步艰难踉跄，身心开始疲惫虚软，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我不知道自己是要寻觅什么，也许是十五年前在雪野里丢失的妹妹的哭喊声，也许是父母亲飘飞无痕的灵魂，也许是我一次次逃避、一次次丢失的爱恋……

　　我在一棵枝桠光秃秃的槐树下软软地坐着，寒冷湿漉漉地从四肢开始浸染，每个毛孔都冒着寒气，每丝血管都结满冰粒。我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个雪人，在这广袤的雪野里丢失了堆砌者的欢笑，孤独地守着遥远的春天，遥远的鸟语花香，遥远的温暖的怀抱！尽管这温暖的怀抱会融化我的躯体，可我莫明的渴望，渴望它在我最孤独的季节融化我，将我的灵魂塑成流动的轻烟，缭绕在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呵，那双眼睛就在眼前，含着绵绵的情意和深刻的苦痛，流淌着炽热的涓涓细流，滴在我的脸颊上，灼得我痛如炙烤……感觉自己僵冷的躯体拢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仿佛儿时的摇篮，晃悠悠的惬意……我软软地闭上眼睛，灵魂轻轻地摆荡着，摆荡着，渴望就能这样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紫芸，紫芸……醒醒，紫芸！”耳边响起遥远而亲切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我笑了，很幸福地笑了。那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肢，整个躯体被一团烈火热烘烘地烤着，我开始颤抖着融化，融化在那火热的怀抱，温柔地荡漾着迷离的光晕。我的柔情融化得毫无保留，炽热难耐中却开始了蒸发和升腾，呼吸开始膨胀得汹涌，嘴唇干燥得要炸裂。那线条刚毅的嘴唇凑了下来，湿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上，密密的胡茬凝着雾气。我干燥的嘴唇骤然触到温软的热度，颤栗在一瞬间碎裂开来，我贪婪而心颤地迎接着，迎接这幸福的占有和期待。我的身躯在那双炽热的大手里如腾云驾雾般飞起来，绵软如丝丝白云……这种特别的炽热在我的躯体上游走，我渴望被它阅读的情愫甜蜜地躁动着，没有羞涩，没有躲避，将自己最深层的爱意绽放给它，毫无保留地依赖它……

　　当我的躯体被炙烤得如火红的铁水时，一丝痛楚却窜了出来，如钢丝般刺穿骨骼，直达心脏，将血管和心跳一起勒断！这丝痛楚膨胀得铺天盖地，却将我从神魂迷荡里唤醒。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正软绵绵地躺在沁枫的怀里，他的热吻吻得我透不过气来。一个激灵后，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却俯向雪地开始了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咳嗽，这咳嗽几乎要抽空我的生命，扼得我泪如雨下。心脏在咳嗽里扭曲，扭曲得灼痛如火，这火呼地窜起来，烧焦了咽喉和口腔，冲出嘴唇，将苍白的雪地烧得通红！

　　沁枫恐慌得浑身颤抖，他哆嗦着捧起我的脸，含着泪抹着我嘴角的血丝，哽咽着低喊着：“紫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啊——”

　　泪水从我脸颊奔涌到我的嘴里，苦涩而辛辣。我一把搂住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宽厚而温暖的胸膛，呜呜地放声大哭，面对我心爱的人倾泻出所有的委屈和磨难。

　　他颤抖着抚摩我的头发，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紫芸，……这辈子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你，我用我的生命在爱着你，你可不能抛下我，不能呵……”

　　我仰起头，艰难地看着他悲痛欲绝的眼睛：“沁枫，我也爱你，真的，舍不得你啊……可是，我真的要走的，要走的……”仿佛花朵凋零前，要把最美丽的芬芳绽放给他，我完全没有了少女的羞涩，我说出了心底似乎埋藏了千年的话语，心里只想着，我爱他！我爱他！！即使粉身碎骨，我的残骸也爱着他！！！

　　沁枫强烈地震动了，他呆呆地望着我，泪水呼啦一声从他的眼眶里冲出来，他抱着我，呼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在雪地上奔跑起来，泪水一阵阵洒落，打得我的脸颊疼痛不已。

　　我抓着他的肩膀，惊恐地问：“沁枫，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嘴角抽搐着，哑着嗓子说：“我要带你去看医生，全市最好的医生！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们永远都不要分离……”

　　莫明的恐惧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不，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在我的潜意识里，走进医院，也就走进了生命的倒计时，就象可怜的紫薇妹妹，无助地看着生命的枯竭，带走所有亲人和朋友的泪水和痛苦！更何况，我的病是无法战胜的，何必要做无谓的挣扎？

　　他依然狂奔着。我的力量忽然大得惊人，猛然挣脱了他的搂抱，两人都一起跌倒在雪地里。我的脸颊触到了冰冷的积雪，思维的热度开始冷却……我挣扎着站起来，却看到沁枫仰面躺着，一动不动，任泪水在他脸颊流淌。

　　我走过去，单膝跪在雪地里，看着他伤痛的眼睛，心里竟生出许多的爱怜来。我拉着他的手，含泪哑着嗓子说：“沁枫……谢谢你……你不用担心我的，别难过了，快起来吧……”

　　沁枫拽着我的手坐起身来，满面泪痕地将我拥进怀里。我泪眼迷蒙地望着漫天嘶嘶飞舞的雪花，内心不禁一阵惘然：我这脆弱而又无法承受的爱恋呵，你真的该来吗？

［正文:第十四章 东风临夜冷于秋］


　　门隔花深旧梦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浣溪纱.吴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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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冬飘零了最后一片雪花，初春的脚步遥遥远远，郁郁而来。不知怎么了，初春的脚步却在冰冷的边缘犹豫徘徊，让料峭的春寒久久缠绕不休。校园里的槐树、梧桐都抽不出一丝绿意，而我心灵的枯枝，竟然早早地抽出了浅浅的春意来。

　　沁枫，这个忧郁地走进我心灵的小伙子，在这样的季节里，要用脉脉的温情捂化我心灵的坚冰。他软磨硬缠地拖着我去看了几位医学专家，虽然结果都差不多，但专家那些虚假的宽慰，还是让我燃起一丝希望；他还陪着我去了趟遥远的宇化县，看望了紫薇的养父养母，看望了紫薇。

　　在那个青山绿水环抱的山坳里，紫薇的坟墓四周栽种着苍翠的松柏和一簇簇茂盛的菊花。我坐在菊丛里，一坐就是半天。我不停地和紫薇说着话，伴着的是无尽的泪水。他还是远远地守着我，带着一脸的悲戚。最后，他走过来将外套披在我身上，再把我扶起来，爱怜地说：“芸，你要珍惜自己！紫薇虽然去了，但她也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的！你要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这样她才会安心的！”

　　我还见到了文黎，他憔悴得可怕。见到我，他泪雨滂沱，悔恨不已。我安慰他说：“你也不必太自责，紫薇知道你对她的爱，这就足够了！”

　　文黎的妻子，一个小学教师，也陪着文黎垂泪。我想，多年以后，他们会过得很幸福的。

　　回到师大，我的心境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不知是因为了却了自己的心愿，还是因为身边有沁枫默默的陪伴。

　　余下的日子，沁枫总会抽时间陪陪我。而几乎每天，他总在黄昏时分，邀我到校园旁边的“野蔷薇咖啡厅”喝咖啡。

　　开始，我对咖啡并不感兴趣，毕竟那是属于富有人士的品味，带有浓烈的西洋色彩。可是，当我跟他去了一次，便被那里深深地迷住了。那是个古色古香的咖啡厅，环境幽静雅致，灯光淡雅如水。当我和沁枫在西北角靠窗的檀木茶几旁落座后，衣着典雅的服务员便翩然而至，用纤细如柔葱的手，将两只的晶莹剔透的瓷杯搁到了跟前，选用上等咖啡豆新磨制的咖啡便弥漫起浓郁的香味来。

　　记得那时，咖啡端上来后，沁枫优雅地示意我品尝。我执起带着微微凉意的钢匙，轻轻地搅拌着咖啡，薄薄的雾气便升了起来。透过雾气，我看到沁枫眼神迷离，痴痴地望着我，心尖儿不由得悠悠一颤。那时，小提琴悠远的旋律便响了起来。只见一位秀发飘逸、美丽脱俗的妙龄女孩，俏立在大厅中央的圆形小台子上，《梁祝》凄婉、苍凉的旋律在她玉指的揉绕里轻泻如泉，在温润的灯光里凄迷地流淌开来。我的思绪在旋律里变得极其绵软，眼前浮现的是自家小院的阁楼，母亲用她深情的纤指在丝弦上滑动，父亲坐在藤椅里，如痴如醉地望着母亲，爱的光晕环绕着他们，那么美丽，那么迷人……我在那个幽静典雅的咖啡厅里，找到了阔别多年的感觉，让我无数次沉浸在回忆的温馨里，我深深迷上了它，最后竟无法割舍了。

　　记不得是哪个日子，我们依然在咖啡厅里静静地听曲，细细地品着苦涩的咖啡。忽然，我的手被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我浑身一颤，回头看见了沁枫炽热的眼神。他轻声呼唤：“芸……”我轻轻应了一声，这亲昵的呼唤使我心底腾起一丝甜美的忧伤。我迷迷蒙蒙地望着他，他的眼里流动着浓浓的爱怜，那么浓，浓得要融化我的灵魂，我开始温柔地释放我的心香，感觉自己已经纵身投进了他浓浓的爱意里了……

　　迷迷糊糊里，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回荡：“芸，我打算毕业后留校，你毕业后也留下来吧，让我好好疼你，爱你，守护你……”

　　第一次在这样幽静的气氛里，聆听他深情的表白，我晕忽忽的，脸颊滚烫如火。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竟然轻轻地点头答应了他。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我呢喃道：“枫，你真的……决定要陪我……残缺的一生么……”

　　他点着头，郑重地说：“芸，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为了这份爱，我甘愿分担你所有的痛苦和悲伤！”

　　轻轻将我揽进怀里，他将脸深情地贴在我的头发上。我在他特有的男子汉的气息里，迷醉得恍惚如梦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从甜蜜的恍惚中苏醒来。我轻轻推开他，羞涩地垂着头，忐忑不安地绞着垂落的鬓发。不经意转头瞥向窗外，刹那间，我脑子里一声闷响——我看到明净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苍白如雪的脸，满脸都挂着历历的泪痕，一双杏眼含着无尽的悲伤、怨恨和鄙夷！是雨兰，是雨兰！！我头晕目眩，如坠冰窖——天啊，我在干什么？在干什么？？我是在横刀夺爱么？或者是可耻的第三者？？我怎么可以忽略雨兰的存在？怎么可以？？

　　我身体如弹簧般跃起，吓了沁枫一跳。我抛下惊诧莫明的沁枫，飞快地冲出门去。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寒雨，蒙蒙烟雨里，哪还有雨兰的踪影？想到那眼泪、那眼神，我浑身颤栗，双脚一软，跌坐在地。

　　这时，随后追出来的沁枫扶起我，惊异地问：“芸，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无力地说：“我看到雨兰……在窗外，我出来……她，她却不见了……”

　　“雨兰……”他脸上掠过一丝寒色，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一直到回到宿舍前分手，我们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段时间，我们都沉浸在两个人的甜蜜世界里，忽略了身边所有的人，包括雨兰。当我忽然意识到雨兰时刻就在身边时，我才知道，我的爱，在错误的时空发生了，它是那么脆弱和胆怯，只要一句话，哪怕一个眼神，它都会粉碎成风中的尘埃，而使我的爱情粉碎如尘的，必然是我的雨兰妹妹！

　　宿舍前，我没有和沁枫说再见，转头就宿舍大门走去。我听见他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追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遍遍问自己：我是不是极不光彩地窃取了什么？是雨兰的爱情吗？我竟然象做贼一样躲着雨兰，当然也包括沁枫。可我躲得掉沁枫，却躲不开雨兰，她约我了，并且也是在那个“野蔷薇咖啡厅”！

　　入夜时分，我忐忑不安地向咖啡厅走去。咖啡厅外，我透过玻璃窗，看见雨兰就坐在我和沁枫常坐的茶几旁，着一身雪白的羽绒服，颈子上围着黑色的丝巾。我浑身一抖，低头看看自己，天哪！我今天的穿戴居然和雨兰一模一样！甚至连颈上也是一样的黑色丝巾！！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在雨兰对面缓缓坐下。紧跟而来的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雨兰，满脸都是疑惑。雨兰看见我的打扮，也吃了一惊，眼里却掠过一丝苦涩。她闷着嗓子对服务员说：“给我们来两杯咖啡吧。”言罢，死死地看着我，眼里交织着痛苦、哀怨和无奈！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半天都没有一句话。最后，还是雨兰打破了沉默。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抬起头来，无限伤感地说：“紫芸姐，时间过得真快，三年了……都快三年了……”

　　我愣了愣，只得接口道：“是啊，过得真快……”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猛然发现她憔悴了很多，也忧郁了很多，和三年前那个活泼可爱、俏语如珠的雨兰简直判若两人。

　　她忧伤地说：“紫芸姐，你不觉得我们俩很悲哀么？同时爱上一个人……”我的手一颤，心里痛苦极了。

　　她接着说：“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和你争什么！我也试着忘记他，可是，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她极度痛苦地抓扯着头发，泪水如雨飘洒。

　　我心碎地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泪便哗啦啦地泻落下来。我明白，她是在历经痛苦挣扎也无济于事的景况下，才向我追讨这份爱情的。半晌，我控制住情绪，一狠心，艰难地说出了连自己都吃惊的话来：“雨兰，我知道你爱沁枫。我和他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永远只能……做朋友的……”

　　我忍痛继续道：“雨兰，你知道，姐姐的命运……是残缺的，我不想，不想在走的时候，带走……更多人的眼泪……姐不会和你争什么的，永远都不会的……”

　　雨兰一把搂住我，嘤嘤哭泣起来：“紫芸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啊……”

　　我知道我在背叛自己的情感，我木然望着窗外，任泪水在脸颊上奔涌……

　　等平静下来时，我们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周围的人都在向我们张望。当《梁祝》再次萦绕在耳边时，我悲怆无比，只得轻声对雨兰说：“我们走吧……”雨兰点点头。我们都垂着头逃出了咖啡厅。

　　门外的香樟树下，此时却伫立着我们谁都不想看见的身影。沁枫双手揣在风衣兜里，落寞而悲愤地望着我们。雨兰缩了缩身子，后退几步，我却浑身弥漫起浓浓的寒意来。他猛然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拽到他身后，拽得我几乎摔倒。

　　他冷冷地说：“够了雨兰！这不是游戏，我讨厌这样的游戏！”

　　雨兰浑身剧烈地颤栗起来，她噙着泪，尖刻得令人吃惊：“游戏？究竟是谁在游戏？是我吗？不是！脚踏两只船，游戏的人是你！”

　　“你，你胡说！”沁枫气得浑身发抖，“什么脚踏两只船？我只爱紫芸，从没爱过其他任何人！”

　　雨兰如遭雷击，身体晃了几晃，脸色一阵苍白。她沙哑着嗓音哆哆嗦嗦地说：“沁枫，这是你说的真心话吗？难道你的拥抱，你的吻……都是……假的……”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你，你……”沁枫满脸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雨兰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的心破碎了，我纯真的感情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强烈的羞辱感让我无地自容。

　　沁枫转身拉起我的手，急切地说：“芸，你别听她胡说！根本不是那回事！你要相信我……”

　　我气呼呼地摔开了他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沁枫追上来，抓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说：“芸，连你都不相信我吗？我真的只爱着你的，难道你真感觉不到吗？”

　　我怒视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神色迷茫而羞愧：“芸，你不知道，雨兰她，她很可怕……在你不接受我的日子里，她真的很象你，穿着打扮，甚至连表情，说话的语气，都那么象……我，我居然被这种假象迷惑，不能自拔……”

　　我被一种说不出的悲哀笼罩着，也许我们三人，都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游戏里了。我冷冷地说：“沁枫，够了，这场游戏结束了，我要退出这无聊的游戏！请你别再跟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的话明显也刺痛了他，他表情极度的悲哀和绝望：“我的心，连我心爱的人都不懂！……是我错了，是我自作多情……你走吧，走吧……”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走开，不时还仰头凄怆地笑几声。

　　呆呆地望着他绝望的背影，我心里说不清是悲，是恨，还是解脱。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象一折播了一半的戏剧，开端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结局，也许结局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我们的幻想而已，我们都被那虚化的结局欺骗了！

　　我也莫名其妙地笑了，洒落一天凄凉的泪水……

［正文:第十五章 无计留春住］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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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霏霏，花雨如梦。我走在古老的石巷，雨点将纷扬的花瓣沾在我的发梢，我瘦削的双肩……脚步细碎，印在一地的花瓣上，听到那香艳骨髓的破裂声，带着浓浓的血红气息……我骇惧不已，脚步悸然收回。我很迷茫，很痛苦，望着阴暗的天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前行。

　　远远的，看见沁枫含笑行来，怀里抱着一束美丽的鲜花。“芸，来吧，我爱你啊！”他唇边的笑意温暖得如春阳的明媚，他疼惜的眼神足可以融化我全部的身心。

　　我不由自主地奔过去，让他温情脉脉地拥着。他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将鲜花举到了我眼前，那是开得极其丰盈的龙爪黄菊，我一生最迷恋的花朵。“芸，我们厮守终生，永不分离！”他用他迷人的声音向我呢喃。我醉了，醉在他炽热的身躯里，醉在他浓烈的气息里。

　　忽然，他的脸颊肌肉开始痛苦地抽搐着，他迷茫地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我惊恐地尖叫起来，天啊，我看到一柄雪亮的匕首从他的胸膛里刺出来，锋利的匕首尖上滴着浓稠的血液。那匕首忽然暴长，象疾电一样射进了我的胸膛。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绞痛难忍，血液在锋刃上奔涌如河……龙爪黄菊在他手上瞬间枯萎了，花瓣散作鹅毛般的大雪，随疾风飞扬，飘飘洒洒……他用哆嗦的双手拢着我的脸，无限痛苦地望着我，无限怜悯地望着我。我们以这样痛苦对望的姿势倒在了花瓣铺满的石径上……“芸，对不起……”他流泪了，眼角渗出的竟然是殷红的血迹……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狂笑，一回头，却见雨兰手握匕首，一边泪如泉涌，一边纵声狂笑。她缓缓走近我们，冷笑着哭泣着，幽幽唱道：

　　“……

　　风凄凄

　　雨涟涟

　　飞花逐流水啊

　　冷香度梦残

　　一袖汉宫秋月

　　啊

　　一袖汉宫秋月

　　……“

　　边唱，边将那匕首缓缓刺进自己的胸膛……

　　“雨兰，不要啊——”我惨呼一声。刹那间，风雨飘散，血红飞逝，眼前却是一片昏暗，寝室里安静无息，原来是一场噩梦。

　　我坐起身来，冷汗淋漓，心有余悸。透过蚊帐，依稀看到雨兰的蚊帐静静地笼罩着，没有丝毫声息。我长长地吐了口气，重新躺下，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了。刚才的噩梦，预示着我们三个怎样的结局？难道我们终究逃不出这情的因果循环，互相伤害到绝情的地步？我该怎么办？看来，是我这朵短暂萦香的昙花该退出的时候了，毕竟爱情是两个人的幸福，我不得不选择退出，把痛苦留给自己一个人，否则，三个人都会痛苦一辈子，这不是我期望的结局！

　　从此，我尽量避免和沁枫照面，他似乎也心死了，不再来找我；雨兰变得更加忧郁，不知道和沁枫是否和好。但一切对于我来说，不知道比知道好，我只能让自己余下的岁月活得充实，不留给自己一点遗憾。那时，经济问题成了我最头疼的事情，紫薇妹妹住院治疗花去了所有的积蓄，我得继续完成学业，我得挣钱！我学着班上其他同学找了份家教工作，在双休日里辅导一个叫吴玫的小学三年级学生，报酬可以勉强维系我的生活费用。但这还不够，倘若我一年半载不会死去，我得挣下学期的学费。听说许多建筑工地上做小工可以挣不少钱，我便动了心，便用课余时间到一些工地寻找。

　　这天下午听完讲座，我便出了校门，往城西开发区而去。城西开发区实际上属于旧城改造的范畴，许多商家在此将大片的旧房拆除，建设新的楼房和街道。进入开发区，到处是脚手架和塔吊吊臂，各式工程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远远望见“巨龙建设工程公司”的横幅挂在围栏上，我便上前，向一个施工员模样的中年人询问。那中年人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挥手示意我站到施工区域外等着。他对工人说了几句，便走到我跟前，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说啥？做小工？我是不是听错了？”

　　我挺挺胸脯说：“一点儿没有错，我就是想做小工。”

　　他笑了，很慈祥：“算了吧，小姑娘，这里不是好玩的地方，还是回去念你的大学吧！”边说边指指我胸前的校牌。

　　我暗呼一声“糟糕”，带着校牌找小工做，难怪他不信。我急忙说：“我是真的需要做小工挣学费的！”

　　“挣学费？你的父母亲不供你上学么？”他更加疑惑。

　　我咬了咬嘴唇，抑制住伤感的情绪低声说：“父母都去世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才想到做小工，自己挣学费的……”

　　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我相信你，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找罪受的。但是，你一个姑娘家，身板又不壮，在我这儿能做啥？”

　　“我什么都能做啊！”我自信地说。从小，我什么体力活都干，做小工，应该绰绰有余的。

　　“是吗？”他满脸狐疑，“不是故意委屈你，我这儿现在其他的小工都不缺，就缺搬运工，你能行吗？”

　　我笑了笑问：“搬运啥啊？”

　　他指了指几百米外正在拆除的旧房说：“看到那边不正拆除旧房吗？就是将那些旧房的砖头用铁皮车拉到这边的工地上，距离有250米远呢！”

　　“没有问题！”我拍拍胸脯说，“就让我试试吧？”

　　“真的没有问题？”他依然不太相信，“如果你真能干下来，我给你高出其他搬运工三分之一的工价！”

　　说完，向那个矮个子青年人招招手。青年人过来了，问道：“章总，有什么事？”

　　这个那个叫章总的中年人吩咐道：“你去给这位姑娘拿顶安全帽来。”

　　矮青年跑到工地里的平房里，一会儿就拿来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递到我手上，象看怪物一样看了我好几眼。

　　我将安全帽戴上，笑着说：“章总，我可以上工了吗？”

　　章总呵呵一笑说：“可以可以，只是要注意安全！你跟我来吧。”

　　他领着我穿过施工现场的空地，来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房前，几个小伙子正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拉着铁皮车飞奔。他忽然转身问我：“忘记问你了，你叫啥名字？”

　　“我叫紫芸。”

　　“紫芸姑娘，如果撑不了就别干了，等我这儿缺其他轻松些的小工时再来吧。”

　　我未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便到旁边推出个铁皮车，飞快地装满砖头，又飞快地拉到工地边倒下，又跑回来继续装……章总在一旁看得傻了眼。

　　暮色降临了，我被领到了工程部。章总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见我来了，忙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看着我，由衷地说：“紫芸姑娘，原以为你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想不到你干活还真能吃苦啊！”

　　我笑着说：“我在农村长大，什么农活我都干过的。”

　　章总沉吟了半晌，眼里弥漫起一丝痛苦。他叹口气说：“唉，相比之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可差远了！除了花他老爸的钱，他什么都不会干，真是……”他忽然打住了，似乎觉得在我面前提这些有些唐突。

　　我笑了笑，说：“章总，您也挺忙的，我就不再打扰了。”起身便要离开。

　　他站起来，笑容很温暖：“好的，你快回学校去吧，别耽误学习啊！”

　　离开工程部，身后还隐约传来他的叹息声。我心里便生出一丝猜测，这个章总的儿子是干啥的？是不是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啊？

　　第二天下起了绵绵细雨，我还是按时来到工地。章总见到我也没有感觉诧异，只是一再叮嘱我天雨路滑，注意安全。的确，道路的泥泞让我苦不堪言，拉着铁皮车很是吃力。拉了五六趟，手脚便开始酸软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趟竟然陷在泥坑里，怎么也拉不出来了。我搁下铁皮车，拭了拭额头的汗水，甩了甩酸疼的胳膊，再弯腰抓起车把，长吸口气，嘿的一声，车竟然被轻松地拉出了泥坑。卸下砖块，放好铁皮车，一抬眼，却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孩子站在面前。一件黑色风衣，一条花格围巾搭在胸前，头发梳理得油光整齐，全身却沾满了泥点，显得滑稽而狼狈。他用一双玩世不恭的眼神狡诘地盯着我，充满了诧异和讥讽意味儿。我愣了一下，礼貌地绕开他向工程部走去。

　　“紫芸小姐，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连声谢谢都没有么？”身后传来轻轻的责问声，却透着有些发腻的温柔。我惊诧莫名，转身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男孩子，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在这样的地方居然有陌生的男孩子直呼出我的名字。见我惊奇，他咧嘴笑了，将两手揣进风衣兜里，洋洋自得地看着我。

　　我脑袋里一下子转了无数个圈，瞬间便明白是他在我拉铁皮车出泥坑时搭了把力，怪不得那么轻松呢。我释然，歉然一笑道：“对不起，原来是你帮了我一把。谢谢你了！”

　　他得意地继续等待我的下文，见我不再说什么，眼里马上涌出一丝不满：“就这么简单？我说紫芸小姐，你看看你的杰作，”他拂了拂沾满泥点风衣，抢白道，“至少你得问问你眼前这俊男的名字吧？或者还应该有更实质性的道谢行动吧？”

　　一丝不快弥漫在心头，但瞧瞧他一身泥点的狼狈相，心里还是有些歉意。我想了想说：“好吧，请问眼前这位俊男的大名啊？你需要我怎么感谢你呢？”我将“俊男”加重了语气，含着隐约的嘲弄成分。

　　他不以为怪，得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我嘛……”他清清嗓子，故作神秘地说，“你眼前这位俊男来自科技学院，人称‘玉树临风、讨人喜欢、人见人爱’的‘玉面侠客’章寒，至于怎么谢嘛……”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别了我一眼：“别不相信！我们学院那些女孩子就这么说的！你不知道，成天围着我转的女孩子少说也一个加强排，可我就瞧不上她们！”说着还将围巾甩了甩，得意的神情让我厌恶。

　　“章寒，你又跑到工地来干什么？上周才给你的钱又花光了？”一个声音怒责道。回头一看是章总，一脸的怒气。我恍然明白了，原来他就是章总那“不争气”的儿子啊！

　　章寒脸色铁青，抗声道：“你怎么这么霸道，你的工地我就不能来吗？我找紫芸还不行吗？”

　　章总一下子噎住了，满眼狐疑地瞧着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掉头就往工地外走。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挡箭牌使。

　　工地围墙外边，章寒追上来，横蛮地拦住了我：“紫芸，就这么走了还不成！”

　　我恼怒地说：“你还想怎么样？”

　　他笑得有些油滑：“也不怎么，就是想向你讨个感谢！”

　　我啼笑皆非，遇上这个难缠的无赖真是倒霉透顶。我嘲讽道：“你需要什么样的感谢呢？”

　　他将左手揣在风衣兜里，边踱步右手边轻轻挠着头皮，故作深思的样子。“让我想想啊，想想……”他像下定决心的样子，“这样吧，也不难为你，你就请我喝杯咖啡吧，那家‘野蔷薇咖啡厅’就行了。”他眼神里透出的坏让人难受。

　　这个简单，我掏出一张五元币递到他面前：“喏，‘野蔷薇咖啡厅’一杯‘加由山’咖啡五元，你喝去吧！”

　　他脸色倏然变得很难看，一副受伤后沮丧的样子。他黯然道：“在你紫芸的眼里，我就值这么五元钱么？”

［正文:第十六章 昨夜西风凋碧树］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天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蝶恋花.晏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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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古色古香的咖啡厅，还是那淡雅如水的灯光，还是那哑光的檀木茶几，还是那晶莹剔透的瓷杯，只是眼前换成了油头粉面的章寒，用得意洋洋的眼神瞧着我。

　　记得我极不情愿地和章寒跨进这熟悉的咖啡厅时，在服务小姐狐疑的眼光里，章寒鬼使神差地走向那个靠窗的、以前我和沁枫经常落座的茶几。不知为什么，我急促地叫住了他，指着身边的一个茶几说：“这不是有座位吗？就坐这儿吧。”

　　章寒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又瞄了瞄靠窗的茶几，殷勤地说：“那靠窗的多好啊，既清静，还可以看夜景，这才有浪漫情调嘛！”说着继续往窗边的茶几走。

　　我有些恼怒：“章寒，我说坐这儿就坐这儿，你要坐那边浪漫，请便！”说完，就在身边的茶几旁坐了下来。

　　章寒愣了愣，有些不甘心地折回来，在我面前坐下。他扬手打了个响指，服务小姐便走了过来。他自作主张地要了一壶“加由山”，外搭一份点心，然后便得意洋洋地瞧着我。

　　我冷冷地讥讽道：“我说‘鱼面夹克’，和女孩子喝咖啡，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么？”

　　他神情僵了僵，悻悻道：“是‘玉面侠客’，不是‘鱼面夹克’！怎么什么东西在你口里都变味了？”转而又洋洋自得，“和女孩子喝咖啡嘛，得看和谁喝了。有些女孩子求我陪她们喝，我都还不肯呢！”言下之意我今天是很荣幸的了。

　　我冷笑一声，他却继续着他的自以为是：“你看那个叫娇娇的，成天把脸涂得白煞煞的；那个叫春柳的，头发弄得跟乌鸦窝似的……叫人看了都倒胃口，还想我陪着喝咖啡？哪像你紫芸，天生丽质，超凡脱俗，能和你在这格调高雅的咖啡厅共品浪漫，这才是我章寒梦寐以求的啊！”在他有些腻人的声音里，我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我摆摆手道：“得了，别再说了，再说我喝不下咖啡了！”言罢捂了捂嘴，做出呕吐的样子。他噎住了，有些失神地望着我，半天没有言语。

　　咖啡端上来了，在腾腾的热气里，他还那么失魂落魄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忍心，说：“愣什么神啊？咖啡来了，快喝吧。”

　　他如梦初醒的样子，轻轻闭了闭眼睛，再悠悠看着我：“紫芸，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

　　我停下钢匙，望着他，等待他的下文。他吁了口气，神情极其夸张：“我在想，啊，紫芸，你太美了！仿佛……”

　　我哇地将喝到口里的咖啡吐了一地，惹得周围的人都向我张望。我几乎晕厥，天啊，没有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章寒耸耸肩膀，若无其事地拿起钢匙，便要替我加方糖。我边用纸巾擦嘴，边摆手制止了他。他一本正经地说：“喝咖啡加点糖才好，不然，那个苦涩味儿会在嘴里逗留一个晚上的。”

　　我说：“习惯了，加了味反而怪怪的。”记得以前沁枫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便瞥了瞥那靠窗的茶几。那一刻，我呆住了，我看见靠窗的、我和沁枫每次落座的茶几边，坐着沁枫和雨兰！

　　不是世界太小，而是我应该能想到，在这里肯定要遇上他们。我陡然后悔无比，我这不是自取其辱么？那个时候，恰好沁枫坐雨兰对面，也就是我原来常坐的位置，与我现在的座位正好面对面，他猛然抬头，与我的目光相碰，让我想躲都来不及了。我看见他呼地站起身，似乎要几步冲过来，然而他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我身边的章寒。那一刻，我又羞又恼又恨又痛，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雨兰觉察到了沁枫的异样，转头看了过来。我忙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让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大个子男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用双手按住额头，让泪水悄悄地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在我潜意识里，那个茶几是只能属于我和沁枫的，刚才进来的时候不许章寒去坐，就是这样的心态使然！然而，如今沁枫却让另一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空间，我怎能不伤心难过？心念百转，越想越伤心，最后竟生出莫名的恨意来。

　　“紫芸，怎么了？不舒服么？”章寒的声音使我猛然意识到身边还有这个人的存在，忙揉了揉眼睛，勉强笑了笑。好在他背向沁枫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等我恢复端坐的姿态时，我看见沁枫已经铁青着脸坐在了座位上，像座铅铸的雕像，一动不动，也不再看我一眼。

　　我哑着嗓子对章寒说：“我不舒服，我们走吧……”

　　章寒将刚要送到嘴边的钢匙顿住了，盯了我足足十秒钟，最后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既然你不开心，再喝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他转身向服务小姐扬扬手，却没有再打响指。

　　我刚要掏钱包，章寒伸手道：“别，真要让你结帐，我今天就真的没有脸见人了！”见他认真的样子，我只好作罢。

　　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被茶几脚绊了个趔趄，章寒忙伸手将我扶住。那个时候，我看见沁枫手里的钢匙掉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如纸。按照我平常的脾气，我肯定会将章寒的手拂开，可那时我没有，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殷勤，心里却还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走出咖啡厅，我对章寒说：“谢谢你的咖啡，我得回学校了。”

　　章寒一改嬉皮笑脸，满脸歉意地说：“紫芸，今天是我不好，在这个地方让你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让你伤心扫兴了，对不起！”

　　我一震，回头端详着这个令我讨厌的男孩子，他怎么知道我的事情、我的心事？这太令人恐怖了吧？

　　他忙说：“紫芸，你别误会，其实我和沁枫是有些交往的，在A师大来过好多次，看见过你好几次，也听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是你不认识我而已。刚才看到沁枫在咖啡厅，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了。”我黯然。

　　他顿了顿说：“其实，你还是不懂沁枫的，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那个雨兰只不过是你的替身罢了……”

　　“你说什么？替身？”我怒从心底起，“你是充当说客来了么？这是他的解释吗？？你不觉得这样的解释很卑鄙？？？”

　　章寒见我发怒，有些慌了手脚，忙不迭地说：“你误会了，你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说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真相而已，绝没有其他意思！”

　　我悲愤难当，不愿再听他罗嗦，抽身就走。只留他愣在那里，尴尬万分。

　　章寒的话极大地打击了我。回想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雨兰与我一模一样的打扮装束，沁枫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芸，你不知道，雨兰她很可怕……在你不接受我的那些日子里，她真的很象你，穿着打扮，甚至连表情，说话的语气，都那么象……我，我居然被这种假象迷惑，不能自拔……”我打了个寒噤，我们三人陷入的情感陷阱，居然是雨兰设置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风寒困扰得厉害，除了周末的家教能勉强按时做之外，再也没有精力到章总的工地做小工了。

　　这个周末，我照常到吴玫家做家教。

　　吴玫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父亲是著名散文家吴桦，母亲王婕是大学教授。吴玫上初二，是一个乖巧可爱、品学兼优的孩子。因夫妇俩平时很忙，孩子英语稍微差点却没有时间辅导，她父母才决定聘请英语家教，但附加条件比较苛刻，要求担任家教的老师必须具备文学和琴棋书画等诸方面的良好修养，当然，待遇比一般家教要丰厚些。正因为如此，薛月才极力怂恿我去应聘。我则被她书香门第的家境所吸引，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做家教，也是一种熏陶和享受。

　　见面那天，夫妇俩都到场了，足见他们对女儿家教问题的重视。后来夫妇俩告诉我，从见到我第一眼，他们就开始喜欢我了，后来聊到文学、音乐、书画等，更是投缘得不得了，便决定聘请我了。说吴玫英语差点，是相对其他科目而言，英语成绩在班上其实也已经是排在前列了。所以，我做这个家教很轻松，主要在一些方法和难点上下了点功夫，她的成绩就自然得到提升了。辅导完英语之后，我和吴玫大多时间是在文学上消磨掉的，我们谈古诗词，谈文学流派，谈现代诗歌的得失，谈现代散文的成就……

　　我在文学创作上崇尚自由，不受章法束缚，文为情感显，意不囿于文。这些观点在交流中无意也影响了她。吴桦听说后，很惊诧，专门找我谈了一次。他说，我的这些观点与近几年一位崭露头角的青年女作家的观点惊人的一致，她叫雨烟。她的作品他几乎都读过，很欣赏她充满灵性的语言和悠远飘逸却不失厚重的文风。还问我是不是就是那个雨烟。我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吴桦毕竟是饱经世事的学者，瞬间就明白了，也不再追问我，只是常常有空余时间就和我交流文学，甚至常常拿我的作品举例。我知道，他是在无私地指导我，完全把我当成文坛新秀来关怀了。

　　吴玫家离我们学校不远，从学校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按响门铃，保姆陈姨开了门，吴玫像小鸟一样扑到我身边，闪着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说：“芸姐姐，爸爸和妈妈都等你半天了！”

　　吴桦搁下手中的书，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着说：“紫芸来了？快进屋坐下，我有事情和你说呢。”

　　等我在沙发上坐下后，吴桦有些神秘地说：“今天吴玫的功课就不用做了，我的一位朋友前来做客，他是全国著名的红学家，恰好也介绍你认识认识。”

　　我忙说：“这样不好吧，我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唐突？”

　　吴桦笑了笑说：“不会，不会。他来之前我都告诉他你在这儿了，他也很想见你呢！据说，你父亲生前与他有过交往的。”

　　“哦？”我有些惊奇，“真的么？他是谁啊？”

　　这时，门铃响了，吴桦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便起身迎了上去。

　　进来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满头银发，面容矍铄。吴桦拉着他的手说：“沁老，走路过来有些累吧？”

　　老人爽朗地笑了笑说：“这点脚程算什么？你看我，气都没有喘一口！”

　　老人一眼就看见了我，我忙站起来，鞠躬道：“晚辈紫芸，问过沁老好！”

　　抬头却见老人睁大眼睛瞧着我，嘴里说着：“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你就是紫苏的女儿吧？和妈妈简直一个模样啊！”提到父母亲，我鼻子一酸，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沁老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身边，无限伤感地：“唉，回想当年到大西北采风，你父亲和我就在一个组……一个刚正不阿、才华横溢的作家，就这么早早地去了，可惜，可叹……”我不禁垂下泪来。

　　吴桦忙说：“沁老，紫芸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是可造之材啊！”

　　沁老点点头说：“是的，你的作品我读过一些，功底深厚，笔力非凡，风格秀丽，的确是大有潜力！”

　　接着，沁老问了我一些创作上的体会，还和我谈起了《红楼梦》。对于《红楼梦》的探佚学，我将自己主要的钻研心得谈了出来，沁老也将他数十年的研究心得和我做了交流。末了，他由衷地说：“当今大学生，能像你这样静心研读《红楼梦》的太少了！比如我那儿子，读书不静心，却研究出大堆希奇古怪的东西来，真让人啼笑皆非！”

　　这时，一旁的吴桦插话道：“对了，沁老的小儿子也在你们师大念中文呢！叫什么来着……”

　　我的心一阵狂跳：“难道，难道是沁枫？”

　　果然，沁老悻悻地说：“叫沁枫，这不成材的臭小子！”

　　天啊，世界真的太小了，我在我学生的家里居然遇到了沁枫的父亲！沁枫的父亲居然和我父亲生前是朋友！仿佛我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总要被这个名字掺和进来，无论我愿不愿意、有没有思想准备！

　　见我脸色不对，吴桦问：“紫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忙说：“没，没有什么……”

　　嘴里搪塞着，心里却乱如麻，理都理不清了。

［正文:第十七章 浓香吹尽有谁知］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临江仙.李清照

　　在吴玫家吃过晚饭出来已是入夜时分了。初春的晚风带着轻微的寒意，送来不知名的淡淡花香。

　　我边走边想着今天吴玫家的情景，觉得命运真会捉弄人，自从与沁枫相识，我的生活里无时无刻不渗透着他的气息——我亲如姐妹的雨兰，因他几乎和我形同路人；我的妹妹紫薇，临去前血管里竟然流淌他的血液；到工地做小工，居然被与他有密切交往的章寒缠上；现在，连在做家教的学生家里，遇到的我父亲的朋友竟然是他的父亲！唉……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不远处传来的吵闹声和殴打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抬眼望去，见昏暗的路灯下，几个小青年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着的人影又踢又打，嘴里还不停地骂着。我壮着胆子慢慢向前走，将高跟鞋踏得特别响。几个小青年回头见有人来，只得停止殴打，悻悻而去。

　　我缓缓走过去，见地上的人影蜷缩着一动不动，没有一丝生气，昏暗的光线下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从撕打得皱皱巴巴的黑色西装上，依稀分辨出是一位男子。再走近些，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原来是个醉汉。我皱了皱眉头，心里生出浓浓的厌恶感。于是，我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走过，生怕惊动了他。可是，就在我跨过他身边的一刹那，他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足踝，抓得我刺骨的痛！这与传说中的“诈尸”有什么分别？！我被吓得惊声尖叫，冷汗淋漓，失去理智地用另一只脚使劲儿踢他的手，希望他快快松开。可是，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任我怎么踢他的手，就是不松开。

　　无可奈何之下，愤怒代替了恐惧，我再使劲儿跺着脚，大声斥道：“你这醉鬼，你快放手啊！”

　　那人闻声一震，“呼”地坐起身来。我吓得跌坐在地，却见他沾满血迹的脸转过来，颤抖而含混地说：“……紫芸……紫芸……是……你吗……”

　　我一个激灵，定睛一看，天啊，这不是沁枫吗？他竟然沦落成了街头的醉鬼！

　　那一刻，我的心“砰”的一声被碾碎了！我颤抖着手伸向他的脸，触到了他沾满尘土的胡茬，眼泪却“啪嗒啪嗒”地串串滴落——这是我深爱的沁枫么？是么？？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像落水时刻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么急迫，那么慌乱，那么充满期待。他将我的手紧紧贴在嘴唇上，浑身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响。

　　我悲悯万分：“沁枫……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糟蹋自己……为什么呀……”

　　“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号，像一只雪地里受伤的狼，他拼命地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如泉的泪水在他面颊上奔涌、奔涌……

　　我的心被这苍凉的泪水浇得刀割般疼痛——我好想好想抱着他，好想好想用自己最温柔的怀抱抱着他，暖暖他那颗冰凉的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沁枫，沁枫，你在哪里啊？”接着就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雨兰。

　　我忙不迭地抽回手，沁枫便如团稀泥般又软软地瘫在地上。我浑身酸软，使出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站起身来。这时，雨兰已经跑到跟前了，浑身也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紫芸姐……”雨兰见到我，愣住了，望着我的眼神极其复杂而痛苦。

　　我淡淡地说：“我刚做家教回来，看见几个小青年正在打他，过来才发现是沁枫……”

　　雨兰忙蹲下身抱起沁枫，让他的头靠在她怀里，神情里充满了爱怜和责备：“沁枫，沁枫！你醒醒！不是让你等我会儿吗？怎么转眼就跑这儿来了？”

　　“你怎么可以带他去喝酒？还喝成这样？”我的责备夺口而出。但我马上就后悔了：这与我有关吗？我有资格在这里生气吗？

　　雨兰抬起头来，眼里尽是哀怨的泪光。“你以为我愿意吗？他不快乐，他很痛苦，除了喝醉酒，看着眼前的我，其实也是你，他才真的快乐片刻……”她抽泣着，“你以为你最痛苦，可是，你知道我算什么？不过是你虚幻的影子，影子！你知道吗——”她呜呜地哭出声来，一边搂着沁枫的头，将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我那么爱他，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可是，到头来，我听到耳边最温柔的呼唤依然是‘紫芸’，是‘紫芸’哪——”她泪眼婆娑地冲我嘶喊。

　　我的思维骤然凝固了，浑身冰冷！我木然转身，高跟鞋敲打着地面的声音，在夜空里空洞洞地回响。街边的音像店里飘出一首歌：

　　“……

　　从来就没冷过

　　因为有你在我身后

　　你总是轻声地说黑夜有我

　　你总是默默承受这样的我不敢怨尤

　　现在为了什么不再看我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

　　握住是你冰冷的手动也不动

　　让我好难过

　　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

　　当我需要你的时候

　　你却沉默不说

　　……”

　　是什么滑过了我的脸颊？哦，是我伤痛的心，脆弱得一颗颗往下坠，砸在水泥地上，碎得没有了温度，被着冷酷的夜风瞬间吸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自己也和这夜风一样冷酷，我爱的人为我伤痛，为我撕心裂肺，我却只是路过的一缕风，幽幽地从他的唇边拂过，从他指尖滑过，便把这无边的夜色留在身后，不再停驻，不再回眸，也不再留连……

　　宿舍里，我用被子蒙着头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魂魄无存……爱人，我拿什么来爱你？我短暂的生命？还是我逝后的幽魂？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第二天我早早地从吴玫家出来，潜意识里，我害怕在同一个地点，重复同样的悲痛。

　　然而，还是在那个小巷，我却看到另一个我不愿意看到的人。章寒两手揣在裤兜里，在小巷里踱步，显然是在等人。我马上转身回走，却听见他有些兴奋的喊道：“紫芸，紫芸！”我装作没有听见，加快了脚步。可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上来，他绕到我面前，一脸的欣喜：“紫芸，我还以为等不到你呢！”

　　我无可奈何地勉强笑了笑：“等我干什么？有事情吗？”说完又继续走。

　　他面向我，和我几乎同步幅地倒行，一双眼睛热切地望着我：“是找你有事情啊。我弄到了两张‘中国民乐演奏会’的门票，专门邀请你一起去呢！”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票。

　　我淡淡地说：“谢谢。可是我有事，去不了，你另外找人吧。”

　　“那怎么行？”他继续倒行着，“这样的演奏会，没有几个懂得欣赏，你也挺爱好音乐的，不去多可惜啊！”

　　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他身后几米就是路灯柱了。我有些疲惫地说：“章寒，我说了我有事不能去！你能不能不再跟着我？”

　　他眼里的热切顿时暗淡下来，他想了想说：“你不喜欢就不去了。这样吧，我请你喝咖啡，这没有问题吧？”

　　我哭笑不得，只得将脸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事，哪——儿——也——不——去——”说完，绕过他快步向前走去。

　　他依然不依不饶，继续绕到我面前与我面对面倒行，刚想开口说话，“砰”的一声，头撞在路灯柱上了，痛得他捂头直咧嘴。

　　我没有好气地说：“叫你别再跟着我，这就是报应！”说完，转身往学校走去。这次，他再也没有跟上来了。

　　经他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垂头丧气地走着，心里很是憋闷。刚转入那条小巷，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惊恐地抬起头，却是沁枫憔悴的脸出现在眼前，那被一道伤痕穿过的眉头紧皱着，眼里尽是狂乱和痛楚。我使劲儿想挣脱他的手，却没有一丝力气。

　　他沙哑着嗓子，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芸，我们得好好谈谈！”我刚要大声抗议，他却有些凶巴巴地说：“你能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得那么愉快，难道就不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谈谈吗？！”我看到了他眼里浓浓的醋意。

　　我一下子明白了，有些恼怒地说：“你，你跟踪我？！”

　　他将那满是胡茬的脸凑下来，鼻尖几乎触到了我的鼻尖。他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咬着牙，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们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渐渐地，他开始妥协了，眼里弥漫起了无尽的温柔，暖暖地、浓浓地包围了我的心。他柔声道：“芸……”这声温柔的呼唤如根竹竿，骤然捅破了我的泪海，眼泪竟汹涌着从眼里倾注而出。他轻轻捧起我的脸，无限歉疚地说：“芸，都是我不好，我让你伤心，让你失望，让你痛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泪眼朦胧地摇着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错了，我不该为了了解你而接近雨兰，更不该拼命在雨兰身上找你的影子！我以为她可以代替你，可以让我忘了你，可是……”他痛苦不堪，悔恨万分，“当我明白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无可挽回了，雨兰成了你的影子，无时无刻不跟随着我。她不像你那么冷漠，她什么都依着我，特别是酒醉过后，常常给我时刻拥有你的错觉……可是，酒醒后，我却越来越孤独，这样的错觉带给我的只是越来越深的伤痛……”

　　我的泪全滑进了嘴里，辣辣的，苦苦的。我凄惨地喊：“你这傻瓜……你这疯子……你这魔鬼……你对雨兰都干了些什么……你害了她……这对她不公平啊……”

　　他放开我，双手痛苦地抓着凌乱的头发，像受伤的狼一样凄厉地叫着：“我，我就是疯子！我就是傻瓜！！我就是魔鬼！！！我就是没了灵魂的死尸！！！我无法拯救我自己，就像我寻遍千家医院也无法拯救我的爱人一样！！！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与蛆虫和垃圾有什么分别？有什么分别啊？！”他烦躁得无以复加，从衣兜里掏出一叠卡片递到我面前，绝望而悲愤地说：“你看，你看，这么多著名的医院，这么多著名的专家，居然没有一个可以拯救我的爱人！没有一个啊！！既然无法拯救你，我又拿什么拯救我自己……”说罢，扬手将卡片抛向空中，卡片像雪白的冥钱一样在我头顶上纷扬着，落在我四周，白花花的刺目。

　　我颤抖着捡起一张卡片，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医院和专家的名字、电话号码，却一个个被黑色的笔墨狠狠地划掉。我的心在流血，不为自己无奈的命运，只为眼前这痴狂的爱人！

　　我望着他苍凉的弯曲的脊背嘶哑着呼道：“你，你又这又是何苦啊……”

　　他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紧紧搂住我，满脸泪水纵横：“我很失败！我不但无法拯救你，连给你短暂幸福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带给你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我不但伤害了你，还伤害了雨兰！芸，原谅我……”我使劲儿摇着头，泪水如瀑四溅——爱人啊，你哪里知道，你即使能带给我幸福，那也仅仅是多么短暂的时光，我能把逝后漫长的苦痛留给你一个人吗？我不能，不能啊！

　　我们就这样泪眼相望，就这样让彼此的泪水交融成哀怨的海洋！命运是什么？是我们都无法操纵的安排，即使我们如此接近，却与生离死别仅一步之遥啊！

　　待到我们都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昏黄的路灯都次第亮了起来。我轻轻推开他，转头看着满街流动的夜色。微微的晚风里，他轻轻牵起我的手，我转过头，看到他眼里无限的期待：“芸，我们都不要再彼此伤害了，好不好？让我用我的生命来好好疼你、爱你！”

　　我无语，我还没有将爱情绽放的心理准备，因为绽放就意味着凋零，这是我永远无法接受的残酷现实！

　　他继续充满希望地说：“等下半年毕业后，我会继续寻找医院和专家，国内不行，我就到国外，我相信，这个世界总有拯救我爱人的办法！”

　　我无力地说：“别这样了，都无济于事的。我的病我自己最清楚，你也不必为我再耗费时间和精力了。”缓了缓，我爱怜地望望他满下巴的胡茬，说：“好好待自己，好好待雨兰吧，把那些烦恼的枝枝桠桠都砍掉，你和雨兰会有更幸福的生活的。”

　　他神情里闪过一丝痛苦，还想说什么，背后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够了，沁枫，该回家了吧？”

　　我们俩骇然转身，身后，正是雨兰，脸色阴沉地盯着我们俩……

［正文:第十八章 指冷玉笙寒］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秦观.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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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兰一身黑色的大衣，双手插在衣兜里，任晚风拂得黑发飘动，只冷冰冰的瞧着我们，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寒气。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都透心地凉。

　　沁枫眼里掠过一丝愠意，冷冷地说：“你在偷听我们的谈话，是不是？”

　　雨兰脸色一寒，语气有些尖刻：“偷听？我在约定的地点等了足足一个小时，你却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和别人卿卿我我！怎么反而责备起我来了？”

　　我闻言，又羞又恼，一时竟有些无地自容。我这算什么啊？偷偷摸摸的第三者？我是第三者么？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人羞辱？为什么？？

　　我在心念百转之时，沁枫却变得怒不可竭。他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雨兰眼圈一红，却拔高了音线说：“我说你做着偷偷摸摸的事情却不敢承认！你不是要抛下我和别人双栖双飞吗？你就当着我说啊！你说啊！”

　　沁枫握紧了拳头，却尽量压着怒气：“雨兰，我说了很多遍了，我爱紫芸，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这是偷偷摸摸吗？”

　　雨兰嘿嘿冷笑了几声：“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嘴里说着爱她，怀里却搂着别的女人醉生梦死，而这两个女人就在你面前，你不觉得脸红么？”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含着泪转身就想离去。刚走几步，却听雨兰冷冷地说：“紫芸，对不起，你可不能走！我们今天得把话都说清楚了！”

　　我如遭闷棍：第一次，第一次听到雨兰不再叫我姐！我心碎了，十多年的姐妹情深，真的就这样被无情地丢弃了？我缓缓转过身，泪眼朦胧里，见到的是雨兰满脸浓浓的怨恨！我忽然强烈地怀念那些在覃沅老家的日子，纯得如水的心灵，纯得如水的姐妹情谊，那些清苦也无法掩盖的快乐和纯真，竟然离我们如此遥远，遥远如枝头飘零的残香，被这世俗的冷雨践踏殆尽……

　　沁枫回头望着我，眼里堆积着伤痛、悲悯和绝望。他徐徐转回头去，颤抖着嗓音说：“雨兰，你可以侮辱我，想怎么都可以！可是，你不能侮辱紫芸，她是无辜的……”

　　雨兰打断他的话说：“感情的游戏里，没有人是无辜的！我原来也这么认为，认为这个游戏被我搅得一团糟……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一个恃才傲慢，对别人呼来唤去；一个楚楚可怜，以退为进！我算什么，只不过是你们手中的棋子……”

　　“啪”的一声，我看见沁枫的手闪电般扇在了雨兰的脸颊上，在她秀美的脸上留下几个刺目的红印！我脑袋一阵眩晕，却听沁枫咆哮起来：“你说够了没有？！”

　　雨兰呆若木鸡，脸色惨白如纸，如泉的泪水在脸颊上犁出道道绝望的哀怨。她哆嗦着嘴唇，泣不成声：“沁枫，你……你……竟然打我……原来，你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是说给这个……女人……听的……”她凄凉地指着我。我瑟缩着，心开始痛苦地扭曲。雨兰哀伤欲绝：“从来，我……我都是自作多情……我打扮成紫芸的样子……你不反对……你搂着我……呼唤着紫芸……我居然安心接受……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傻的女人……”她笑得凄苦无比。沁枫高大的身躯似乎陡然矮了一大截，打她的那只手僵在空中，如雷击后的残枝，没有一丝生机。

　　“雨兰……”沁枫声音极其艰涩，“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是……我做错了一次，我，我不能再错下去……”

　　雨兰向他靠前一步，扬起脸，无限哀怨地望着他：“我也做错了……可，可我错得心甘情愿！我宁愿一辈子就这么错下去……紫芸不能给你的幸福，我都能给你……我不能看着你在没有了紫芸的日子里孤独、悲伤……”她扑到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哭喊着：“沁枫，我不能没有你！不能啊——”

　　我一个踉跄，撕心裂肺的痛肢解了我的意志。我知道爱是自私的，雨兰是在拼命保护自己的爱，我呢，我连保护自己爱的勇气都没有！我这朵濒临凋零的昙花，有什么理由去和百花争艳？我跌跌撞撞地走开，听到沁枫急切地喊：“紫芸，你别走……”我扶着路灯柱，控制着自己摇晃的身躯，回头看见沁枫使劲想掰开雨兰的手，可雨兰双手死死地箍着，似乎一松手，眼前的爱人便会消失无踪。我绝望地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起来，身后传来沁枫绝望的呼喊——我输了，我在爱情的战争中惨败下来，我没有武装自己的资本，更没有横刀立马的勇气！我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柔弱的希翼，盼望那双大手让我栖歇，可微微一丝风，就会把它吹散无痕！我只有如柳絮般在风中不停地漂泊，不知飘到哪个角落就化为尘埃了……

　　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洒着一路的泪水。我的脚变得酸软无力，我多想停下自己逃避的脚步，永远安静地沉睡过去啊……

　　“紫芸——”一个人影从远处向我奔来，是他么？是他么？？他抓住我的手臂，稳住我几乎瘫软的身子：“紫芸，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他眼里涌出的全是爱怜和心痛。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这不是沁枫是谁啊？他终于能抛开那些虚幻的爱，真实地来到我身边了么？我才是你实实在在的紫芸啊！我才是你最疼爱的紫芸啊！！你为什么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号啕大哭起来！我这朵昙花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守着寂寞的等待，等待你明白我含苞的心事，等待你明白我缄默的爱恋！我那些玫瑰一样的刺是多么虚假和不堪一击啊，你把我捧在你手中，我便会温柔地开放，哪怕一个瞬间，这最美丽的瞬间也全部开给了你！

　　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背，嘴里温柔地呢喃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有我在，沁枫他永远别想欺负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把推开了他。他一个趔趄，几乎跌倒。这不是沁枫？！分明是那个章寒！！！我羞恼交加，捂着脸伤心欲绝地痛哭着——沁枫，你不是说爱我吗？在我最绝望、最脆弱的时候，让我靠着哭泣的竟然是别人的肩膀！你的肩膀在哪里？在哪里啊？？

　　章寒小心地说：“对不起，紫芸。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很难过。我以为，以为……”

　　我抬头看着他尴尬夹杂着爱怜的眼神，心都碎得无一完好。为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沁枫？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继续哀哀切切地哭着，他却在我身边一味地搓着手转圈，又不敢再碰我：“紫芸，紫芸，别哭了，会伤身子的……”话音刚落，我便开始咳嗽，咳得几乎窒息。他慌了手脚，忙不迭地拍着我的背心：“紫芸，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我送你看医生吧？”我一边用手绢掩着嘴咳嗽，一边拂开他的手。我痛苦地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生命的弦似乎就要在这咳嗽里被绷断了一般。

　　好不容易，咳嗽才渐渐停息，我已经浑身冷汗淋漓，如虚脱一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章寒无语地伸出手，我只好搭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当我丢开他的手，却又几乎摔倒。章寒叹了口气，道：“紫芸，别硬撑了，让我送你回去吧。”我也叹了口气，只好让他扶着我的手臂，一步一挨地向学校走去。

　　远远望见宿舍门口，门卫屋子的窗口亮着灯光。我停下来，在路边的花坛边吃力地坐下。我对章寒说：“对不起，我的失态让你见笑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想安静地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回去吧。”

　　他迟疑了一下，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半晌，他有些落寞地说：“紫芸，我知道，我这纨绔子弟一样的人物，根本不值得你看一眼。但我还是要劝你，别对自己太苛刻，别把自己封闭起来。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别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轻易拱手让人，那对爱你的人，也是最残酷的伤害！你保重吧，我走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呆坐在花坛边，任树枝上的露水滴落在颈项里，凉丝丝的。是的，我一开始就在封闭自己，在逃避自己的情感。在爱情的争夺中，我是无助的还是故意放弃？我给了自己很多理由，很多自认为最心安理得的理由，却为何潜意识里强烈地期待着？我是自己骗自己吗？如果我不这样，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吗？会有这么多人受伤害吗？我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的啜泣声，幽幽怨怨，凄凄切切。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花坛边，一个黑色的背影在清冷的夜色里凝固着，那么凄凉，那么无助！谁会和我一样，在这个最凄凉的夜晚凄凉，在这个最无助的夜晚无助？是和我一样找不到爱停泊的港湾么？还是和我一样将爱情轻易抛弃？她一直那么啜泣着，似乎比我这濒临凋零的昙花的泪还多。我的泪忽然也涌了出来，不为别的，只为这同样伤感的人儿！于是，泪水将往昔岁月的根须滋养了，那些枝枝叶叶开始在我灵魂深处伸展，我看到了父亲伏案的身影，母亲飘飞的白发，紫薇美丽的笑容，雨兰俏皮的眼神……听到了父亲爽朗的笑声，母亲指尖倾泻的琴韵，紫薇动听的歌唱，雨兰亲昵的呼唤……我闭上眼睛，一切都在眼前复活，那么历历在目，那么鲜活如斯！然而这一切都不再属于我，它们像烟花一样，在最美丽的时刻飘散了。我也禁不住啜泣起来，为自己这烟花柳絮般的命运！那个人影被我的啜泣声惊动了，转身向我张望，我止住了啜泣，也向她张望。夜色里，我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是谁，却都能理解彼此的伤痛！

　　俄尔，她幽幽地叹口气。“你伤心啥啊？比我这爱情破灭还更令人伤心吗？”我浑身颤抖，她，她是雨兰……她没有等我回答，只顾自己说：“我和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抢夺爱情，你说，我，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也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记得从小到大，紫芸姐最疼我，什么都让着我……我是被她惯坏了，甚至，甚至得到她的东西，也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她就应该让我……”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我知道命运对紫芸姐很不公平，她短暂的人生需要她爱的人来呵护……可是，命运却让我们爱上同一个人……”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的爱他……从第一次见到他，我，我就喜欢他……他很有才华，长得也帅……每次跟他一起参加那些活动，他和我呆在一起的时间最多，虽然谈得最多的是关于紫芸姐的，但是我也很快乐……当紫芸姐拒绝他后，他很痛苦，我告诉他紫芸姐知道自己生命短暂，不想伤害他时，他更痛苦……我知道他开始喝酒，就常常约他喝酒，他喝醉了就说着对紫芸姐的情话……我，我居然假扮起紫芸姐来，学她的衣着，她说话的语气，希望他看到我跟看到紫芸姐没有两样……其实，潜意识里，我希望那些话是对我说的……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傻，也很自私……但，我，我不能看着他这么痛苦，我更不能让他跟紫芸姐只有短暂的幸福，然后，然后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我要成为他真正的爱人……”她的语气里透着热烈，仅仅一瞬间，又变得哀怨无比，“可是，我，我输了……他把我仅仅是当作了紫芸姐的替身罢了，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她的身上……我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我甚至希望他天天喝醉，搂着我说那些温柔的表白……我常常对自己说，他的拥抱是真实的，他的呢喃是真实的……可那不是啊……我怎么这么傻啊……”她忍不住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的心被她的话割出了一道道伤痕。我在心里凄凉地说：“雨兰，雨兰，姐对不起你！姐不该让自己爱上他，更不该让他爱上姐！姐也不想他下半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啊！可是，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你告诉姐，姐该怎么做啊？我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她好半天才收住泪，自嘲地说：“你看我，都变得和紫芸姐一样爱流泪了……我想好了，我也不必再强求什么，我只静静地守着他就行了。在紫芸姐离去后的日子，我应该在他身边，那样，他才不会痛苦……”

　　我听不下去了，我忽然有了强烈的负罪感，对她，对沁枫……我只得悄悄起身，向宿舍走去。身后，还依稀传来雨兰忧伤的诉说。我望望只有星星的夜空，心想：我那颗星星，什么时候才在夜空里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被人们惊叹后，再被人们遗忘？我希望那个时候早些到来……

［正文:第十九章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蝶恋花.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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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暖花开，春寒褪尽，阳光也开始灿烂起来，我最难熬的又一个寒季彻底过去了。我又开始在周一至周五下午到章总工地做小工。

　　章总再次见到我，并不惊诧，只是说我瘦了些，应该注意身体。然后，他说：“紫芸姑娘，我现在工地的小工似乎都不太适合你做了。这样吧，你协助我们的资料员小易做这个工程的竣工资料吧。”

　　我愣住了：“竣工资料？我从来没有做过啊！”

　　章总笑了：“谁生来就会啊？这个很简单的，你文化知识高，又聪明，学起来很快的！你看我，初中文化，还不是一点一点学的！”他走到门口，对一个工人吩咐说：“去，把小易叫来。”

　　一会儿，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有些瘦，但也显得清秀。章总指着我说：“小易，这是紫芸。”

　　我点点头，说：“易大姐好！”

　　她打量了我一下，微笑着说：“紫芸姑娘好！”

　　章总说：“这段时间，紫芸姑娘就协助你做竣工资料。她以前没有做过，你要好好教教她。”见她有些疑惑，章总笑了：“她和你一样，都是大学生呢！学这个，容易得很！”

　　易大姐释然道：“章总请放心，紫芸姑娘肯定能做得好！”

　　章总说：“好好！你就带她去你那儿，先熟悉熟悉工作吧。”

　　刚转身，章总叫住了我：“紫芸，章寒怎么跟你来了？”说完朝外边努努嘴。

　　我转头就看见章寒在工地上转悠，眼睛四下搜寻着什么。我笑了笑说：“没有啊，他不是跟我来的。”

　　章总搔搔头皮说：“这小子几个月都没有来工地了，也不三天两头向我要零花钱了。怎么今天你前脚来了，他后脚就跟来了？”

　　我说：“章总，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和易大姐过去了。”

　　他点点头：“好，你去吧。”

　　走出门，章寒已经向这边走过来了。见了我，有些兴奋，老远就喊：“紫芸，你真的在这里啊！”

　　我只得停下来，等他到了跟前，见他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没有像以前一样梳得油亮，很自然地蓬松着，却显得很精神。见我一个劲儿打量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自然地说：“怎么，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我笑着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易大姐开玩笑说：“小章今天收拾得这么精神，准备约会哪个姑娘啊？”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哪有啊？易大姐开玩笑了。”

　　易大姐不饶他，继续说：“别不好意思啊，你说，是娇娇还是春柳？还是小艳啊？”

　　他满脸尴尬说：“易大姐，紫芸在这里，你别乱说话啊！我，我找我老爸有事，改天再聊……”说完，逃也似的钻进章总办公室里去了。

　　易大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对我说：“这小章啊，以前油嘴滑舌的，没见过他这么腼腆过呢！”

　　易大姐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工地临时搭建的一间小平房，里边就一盏日光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而已。桌子上放着大叠大叠的文字和图件资料。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盅开水，说：“其实，这做竣工资料是一个很系统的工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全学会的。这样吧，你先给整理好的几卷编写目录，顺便了解一下竣工资料需要整理的内容和如何分类。”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工作。易大姐是个很严谨的人，进入工作状态后便不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不得了，只有她翻阅纸张的声音和偶尔走动的脚步声。这对于我这个喜静的人来说，真的很惬意。几卷资料的目录我很快就编写完了，我便一卷一卷地翻阅，看每卷隶属的分类，和每个分类下归入的资料内容。几卷资料也看完了，抬头见她纤细白净的手有条不紊地忙碌，取卷，翻查，添加，调整，入卷……很富有韵律感。

　　她偶然抬头，见我看着她，笑着说：“怎么？做完了？你做事情挺利落的嘛！”她走过来随意拿了一卷仔细看了看，说：“字迹娟秀，页面整洁，编写规范，不错，不错！”她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再细细地端详着我，有些感触地说：“紫芸，初见你，清秀美丽却有些娇弱的样子，以为你不能做事呢！没有想到你这么能干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确没有做过这个，是你易大姐教得到位啊！”

　　她开心地笑了，眼里闪着一丝怜爱：“看不出小嘴还挺会说话呢！还在念书吧？怎么想到在这里找事情做？”

　　我黯然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父母早去，我得自己养活自己。”

　　她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疼惜地说：“看出来，你也不容易的。”

　　“易大姐，你呢？你没有在单位上班吗？为什么要在这里做事？”我反问她。

　　她淡淡地说：“我在一家建筑设计单位上班的。丈夫出车祸去了，婆婆身体也不好，孩子又小，我只能在业余做点事情，多挣点钱……”看着她的神情，似乎她讲的不是她自己，那么平淡。我有些震动，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可能都在承受这样或那样的苦难，我们为什么要怨天尤人，而不是像她那样泰然处之，坚强面对？

　　我和易大姐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她问我：“你和我不同道，你一个人回去，怕不怕？”

　　“你也一个人回去，你怕不？”我又反问她。

　　她笑了，点点头说：“好吧，小心点，别在路上耽搁。”

　　和她分手后，我独自一人往市区走。这是老城区，回去的路要经过好几道小巷，路灯时好时坏，亮一团黑一团的，还真有些怕人呢！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紫芸，等一等。”章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紫芸，我也正要回学校去，正担心一个人回去怕黑呢，想不到正好与你同路。”我知道他在撒谎找借口，可这样的好意我怎么能拒绝？何况我一个人这么回去，确实有些忐忑不安。于是，我没有说什么，和他并肩走在小巷里。

　　好长的小巷啊！一路难堪的沉默让这段小巷变得更加漫长。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问他：“学校里功课不紧张吗？”

　　他显得有些敏感，急忙说：“有是有些紧张，可我是做完功课才出来的……”也许是觉得这样的解释有些多余，忙说：“你除了上课，还要做家教、做小工，你受得了吗？”

　　我淡淡地说：“我这是生存的需要，你倒不用和我比的。”

　　他想了想说：“其实，我现在也不向老爸要零花钱了，厌恶了以前稀里糊涂的生活。我现在也在做家教呢，零花钱都是自己找的。”

　　“哦？”我有些诧异。这个章寒怎么前后像两个人似的？这差异也太大了嘛。

　　见我有些疑惑，他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这得感谢你！”

　　我更加诧异：“感谢我？我又没有做什么，感谢我干啥啊？”

　　他沉默了片刻，说：“以前，我穿高档衣服，吃高档餐厅，进高档歌舞厅，整天吃喝玩乐；成天一大群女孩子围在我身边，因为我有钱，能满足她们的虚荣心，我可以对她们呼来唤去，觉得自己很高贵。可是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窝囊，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根本就摆不上桌面的！这对我刺激很大。所以，我决定改变自己……”我刚想解释，他摆摆手说：“你不用解释的，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呢！”他落寞得不得了：“当我不再给她们买这样那样的衣服，不再带她们进高档餐厅和歌舞厅，她们竟一个个离我远远的了。所以，我算明白了，她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喜欢我的。钱这个东西，只能买到瞬间的快乐，最虚假的快乐！”

　　我忽然对眼前这个章寒有些刮目相看了。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活在纸醉金迷里呢！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他以前的生活，他现在的生活，他将来的打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我就当作是这段寂寞路程的调料，听着听着，就到师大门口了。他浑然不觉，依然边说边往大门走去。我叫住了他说：“章寒，已经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陪我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师大校门，搔搔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呵呵，只顾说话，不经意就到了……”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忽然，他冲我身后挥挥手，大声喊道：“沁枫，沁枫！”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沁枫毫无表情地站在几米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边却没有雨兰的身影。

　　他缓缓走过来，有些痛楚地看了我好几眼，才对着章寒勉强笑了笑：“章寒，是你啊。怎么好久都不到师大来玩了？”

　　章寒道：“这段时间有些忙呢……”

　　沁枫又看了我一眼，开玩笑似的说：“排队约会真这么忙啊？怎么又换了一个……”

　　我大怒，他却死死盯着我，很有些捉弄的意味儿。

　　章寒愣了愣说：“你胡说什么呢！我跟紫芸刚从……”

　　我打断他的话抢白道：“约会就是约会，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章寒张大嘴巴，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心态，也许是不想沁枫知道我做小工的事，更许是……

　　这时，我看到沁枫手里拿着两本新书，面上那本正是我刚出版的小说《眉间那一抹枫红》。沁枫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背后，有些恼怒地说：“约会有什么了不起？我耳朵又不聋，干嘛那么大声？”他将手中的书扬起来，重重地拍在章寒胸膛，拍得章寒有些站立不稳：“喏，我刚从废旧书摊找了两本书，原以为还有阅读的价值，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了！送你得了！”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章寒莫名其妙地看着手中的书：“明明是新书呢，怎么会是废旧书摊找的？”

　　我一把抢过书，看到另一本也是我几个月前出的散文集《春绿无痕》。看着手中的书，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正自哀自伤的时候，沁枫不知怎么的又折回来了，一把夺过书去，说：“我花几元钱换来的，凭什么给你呀！大不了我又当废纸卖得了……”说完，又大步离去。

　　我呆呆地站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章寒急了，说：“紫芸，这沁枫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抹了抹眼泪说：“你回去吧，我得回宿舍了……”说罢，自顾哀伤地往校园里走去。

　　自那以后，每当我到工地做竣工资料，章寒总会到工地来，然后又陪我回学校。我也接受了，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自然了。直到那天易大姐和我开玩笑，我才有些恍然。

　　那天，易大姐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紫芸，那个小章对你似乎很用心啊！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我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啊，易大姐又开玩笑了。”

　　她说：“这几年，我还没有看见小章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专注呢！以前，他带在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对女孩子总是指手画脚的，一点儿也不温柔体贴。自从你来工地后，小章都变了一个人似的。昨天章总还问起过我，说小章这孩子变得真快，让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我想，恐怕只有爱情，才有这么大的魔力吧？”

　　我呆住了，认真回忆一番，觉得章寒和我初次见面时相比，的确变了很多。他不再打扮得跟公子哥似的，不再像以前一样油腔滑调，不再向他老爸要零花钱……似乎连性格也变了，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变得有些稳重得体了。这与我有关吗？

　　正想着，章寒就进来了，轻声问我：“做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易大姐冲我眨眨眼，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忘了回答他了。他有些尴尬，易大姐忙说：“紫芸，今天也不早了，就做到这里了，你回去吧。”我应了一声，低着眉拿起手袋匆匆出了门。

　　章寒追上来，和我并肩走着。他奇怪地说：“紫芸，你怎么了？怎么有些怪怪的？”

　　我搪塞道：“没，没什么啊。可能身体有些不舒服吧……”

　　他一听，有些急了：“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严重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说：“没什么，现在好多了。”

　　“哦……”他松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一路上，我们都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路程又显得单调而沉闷了。

　　在小巷的转角处，他停了下来，昏黄的路灯光投在他眼里，微微地跳动着。他认真地说：“紫芸，我每次和你走这条小巷，我都在想，命运给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路都安排了许多转角，你喜欢这些转角么？”

　　我错愕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他说：“我喜欢这些转角，它让我充满了好奇心，充满了幻想，虽然我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些什么，但都值得去尝试！”我心里说，我的命运给我的转角的确很多，可每一个转角都给我沉重的打击，我是害怕人生的转角了。他继续说：“我是在人生的转角处遇到你的，我感谢命运安排了这个转角，它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行程！”

　　我刚想说，这个相遇是偶然的，只是我们人生路的偶然交叉而已。他却抢着说：“你不用说什么，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的。虽然只是陪你走了这么一小段路，但我也觉得终身无憾了！”

　　我只得选择沉默了。我所遇到的每个人，都是我人生的匆匆过客，或者说，我是他们人生的匆匆过客，因为我的路没有他们漫长的。

　　接下来，我们又开始了单调而沉闷的路程。刚转过转角，却看到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立在小巷里。

　　章寒停住脚步，有些寂寞地说：“这个转角虽然我不太满意，但对于你来说，的确值得珍惜！我先走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都是失落。

　　从沁枫身边经过时，他停下来，叹口气说：“沁枫，剩下的路，你要陪紫芸走完，不能再半途而废了啊！”我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擦肩而过，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沁枫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我跟前，眼里全是责备和爱怜：“芸，你为了挣学费到工地做小工，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知道吗？当章寒向我说这些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心疼，我有多难过？！你身体那么差，你受得了吗你？”

　　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到他，我心里就涌起孩子般的委屈来。我承受这些虽然已经习惯，可毕竟早已经疲惫不堪，在潜意识里，多么希望他的肩膀可以让我靠一靠，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他托起我的下巴，眼里又涌出淡淡的嘲讽：“倾国倾城般的美人儿，混杂在臭汗淋漓的工人堆里，真是一道奇丽的风景！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我回想起在工地第一天，我拉着铁皮车来回跑，没有一个工人不停下来，像看希奇一样看我。想想他的话，又想想当时的情景，我又想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见我流泪，他有些痛苦地说：“章寒说得对，我实在太差劲了，成天只顾想着自己被拒绝的伤痛，根本就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内心，理解你的艰难……”

　　我其实知道，面临毕业，他每天除了学业，还有学生会的大堆事情要处理，还有许多文学朋友要应酬；我又几次拒绝了他，而到工地做事又是悄悄的，他哪能知道啊？如果不是章寒，我到工地做小工的事情，恐怕永远不会再有其他的人知道的。

　　他颤抖着声音继续自责道：“我，我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却让你过着如此劳累不堪的生活，我怎么配做你的爱人？”他的男儿泪滴落在我的唇上，苦辣辣的痛。他轻轻将我搂进怀里，我娇弱不堪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嗅着那熟悉的气息，泪珠子就一个劲儿地掉。

　　他心疼无比地说：“我不能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再也不能了……”

　　就在我幸福地偎依在他怀里时，耳边却传来一个淫邪的声音：“哟呵，黑灯瞎火的，小两口在这里亲热哈！”接着又听到另外几个人肆无忌惮的笑声。

　　我们俩都吃了一惊。沁枫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我看到四个长发小青年站在几米外，满脸邪气地望着我们。

　　领头的那个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猫着身子瞧了瞧我，淫笑着说：“哎哟，小妞还蛮靓的哈！借哥们儿几个玩儿两天吧！”说着，就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急忙往后躲。却见沁枫扬手“啪”地一声扇在他手腕上，痛得他直咧嘴。沁枫怒吼道：“滚开！”另一只手闪电般击在他胸前，打得他“噔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

　　那青年恼羞成怒：“他妈的，你小子太不识相，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我们‘四大金刚’的厉害！”说着，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和其他三个小青年成包围之势，凶神恶煞地逼了上来。

［正文:第二十章 聚散苦匆匆］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浪淘沙.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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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定这是个黑色日子。

　　记得那时，沁枫一把推开我，急切地说：“紫芸，你快跑，别管我！”我被他推出了好几米远，四个人马上就把他围住了。此时，我浑身发抖，巨大的恐惧包围了我，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着。

　　沁枫像头发怒的狮子，一脚把扑上来的一个小青年踹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一个小青年却从背后一拳打在他腰上。沁枫反手一拳砸得他满脸开花，痛得他如杀猪一样嚎叫。左边那个小青年趁机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沁枫的腰。沁枫回身用肘猛击他的头部，他竟然死死不松手。这时，我看见领头的那个小青年蹿了上去，狞笑着，扬起匕首恶狠狠地向沁枫背部刺去！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沁枫——”

　　沁枫闻声，吃了一惊，回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那柄匕首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背部！这一刀就像扎在了我心上一样，痛得我肝胆俱裂！那一刻，我忘记了恐惧，大哭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对那个小青年又踢又抓。小青年见沁枫被刺中后，鲜血直冒，一时也傻了眼，冷不防被我抓得满脸血痕，嚎叫着使劲挣脱我的手。我看到沁枫蜷缩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更是伤痛欲绝，不肯罢休，哭着嘶喊着又向那小青年疯狂地扑过去。那时，我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那个小青年惊恐万状，后退几步，转身尖叫着没命地逃跑了。我还不罢休，转身又向呆在一边的另外三个小青年疯狂地扑去！三个小青年吓得面如土色，撒开腿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了。

　　“沁枫——”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到他身边，颤抖着抱起他的头。

　　他痛苦地咧了咧嘴，苦笑着说：“我，我真……差劲儿……还是你……最厉害……几下就……就把他们……打跑了……”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稍稍松了口气，泪却更多了：“你，你吓死我了你……我以为，以为……”

　　他爱怜地伸出手，理了理我凌乱的头发，抹了抹我腮边的泪水，说：“以为怎么了……我命大……死不了的……好了……该陪你……走剩下的路了……”边说边挣扎着要起来。

　　我扶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却挣脱我的手说：“你不用扶我……我没事的……”刚走两步，却听他闷哼了一声，身形有些趔趄。他艰难地徐徐转过身来，嘴角痛苦地抽搐着，眼里噙满了忧伤的泪水：“对……不起……芸……我，我……真的……不行了……不能……陪，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他高大的身子剧烈地颤了颤，便“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沁枫——”我绝望地扑上去，拉着他的手使劲地拽，“沁枫，你起来啊！……你说的要陪我走完的……你不可以食言啊……你不可以啊……”可任凭我怎么拽他，他依然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地上。

　　恐惧和伤痛将我的心击得粉碎，我哭着哆哆嗦嗦地撩开他的衣服，眼前的情景几乎让我昏厥：他左背裂开了一道一寸来长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刺目的鲜血！我感觉他的身子在我怀里正慢慢地失去热度，他的生命在我的手心正慢慢地流逝殆尽！

　　我站起来，在小巷里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边跑边拼命地哭喊：“快来人哪……快救命啊……”可无论我怎么呼喊，连嗓子都喊哑了，整个巷子都冷漠地沉默着！我绝望了，手脚都麻木了，眼睛被无助的泪水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老天啊，难道你真的要夺走我的爱人吗？我不能失去他，不能啊！

　　我跑回到他身边，将外套脱下来，一边流泪，一边用手，用牙齿把外套撕扯成布条，把那恐怖的伤口包了一圈又一圈，可是血依然不断地往外渗。我胡乱抹了抹眼泪，咬了咬牙，蹲下身艰难地将他拽到背上，迈开毫无力气的腿踉踉跄跄地往市中区跑。我不知道我当时哪来那么大力气，只知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沁枫，我不能让你死！不能！！绝对不能！！！”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路还有多长，我的泪都流干了，我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因为我背负着爱人的生命，我不能让它在我的肩上流逝！

　　终于，我跑完了那几条比任何时候都漫长而黑暗的小巷，终于冲出了黑暗的巷口，我终于看到了眩目的灯光、来往的车流和人群。我冲着人群嘶喊：“快帮我叫救护车啊——”我看到大群人惊呼着向我围来，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意识开始飘散。渐渐地，眼前一片模糊，我沉入了无尽的黑暗里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沁枫呢，他怎么样了？”一骨碌从病床上爬起来，翻下床来就跑。便听到“砰”的一声，回头看见床边的输液架被我拽倒了，输液瓶被摔得粉碎。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手腕上还插着针头，便一下拔了它，转头又往外跑。

　　突然，一个人从后边抱住我：“紫芸，你要跑哪里去？”回头发现是薛月。

　　我急切地说：“我要去看沁枫！他流了好多血，我好担心他！薛月，他，他在哪里？”

　　薛月放开了我，眼圈却红了。她沉重地说：“沁枫失血过多，正，正在抢救……”

　　我的脑袋一阵眩晕，心一阵剧烈的绞痛，一股血腥味从心底猛地窜到了喉咙，再从口里喷出来，箭一样射在了地板上。

　　薛月惊叫起来：“紫芸，你怎么了？”转头就要叫医生。

　　我捂着胸口，流着泪，颤抖着嗓子说：“薛月……我求你了，别叫医生来……你让我去看看他吧……”我知道，医生一来，我就再也无法走出这个门了。

　　薛月呆呆地看着我，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好吧……”

　　命运，总是这样惊人地重复着无穷无尽的伤害。我又开始用艰难的脚步丈量生命的距离了。上次是我最牵挂、最疼爱的妹妹，这次却是我最心痛的爱人！我忽然有些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短暂的生命还在这么勉强地延续着，因为延续就意味着我将看到更多的伤痛，更多的眼泪，更多生命的消逝……

　　到了走道的转角，转角那边就是急救室。我忽然想到章寒说的话，我是不是又遇到了自己人生的转角？这个转角那边会是什么？这个转角带给我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转折？是不是又将是一次痛苦的失去？

　　转过这个转角，我看到了一大群焦急的人，一张张痛苦的脸！最是那张哀伤欲绝的脸，是我此时最不愿意看到的！

　　雨兰看见我，疯狂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哭喊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可以让他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啊？？？”

　　我被她推攘得头晕眼花，却木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是啊，我怎么可以让他这样？那一刀为什么不是刺在我身上？那一刀了结了我这短暂的生命该多好啊！

　　薛月拉开雨兰说：“雨兰，你冷静些好不好？紫芸听说沁枫在抢救，都急得又吐血了……”

　　雨兰挣开了她的手，头发披散下来，样子显得特别冷酷：“是吗？她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她早该离开这个世界了，害得这么多人跟着受苦……”

　　“雨兰，你胡说些什么呢！”章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声斥责雨兰。

　　雨兰的话，如千斤重锤击在我身上！如万把钢刀扎在我的心上！我似乎听到了自己骨骼和灵魂破碎的声音，像炸裂的爆竹，绽开凌乱的碎片，和着自己浓稠的血液，被撕心的疼痛煮得沸沸腾腾！天啊，原来我才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的，雨兰说得对，如果没有我，紫薇不会遭受剧烈风寒，撒手而去；如果没有我，沁枫不会痛苦落魄，更不会弄得生命垂危；如果没有我，雨兰更不会因爱生恨，痛不欲生……我是早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早应该离开了……

　　我心神俱焚，仰头凄然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比任何时候都凄凉，生命的热度随着叹息奔涌而出，我看到它们像喷泉一样从我口里喷射到半空，凄艳如花……我的身体便直直地倒了下去，那些猩红的花朵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了，坠在我身上，脸上，如琴键上跳跃的纤指，奏出我生命最后时刻最华美的乐章……

　　我的灵魂在那一刻轻幽幽地出窍了，我看到了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瞪着那双秀美凄凉的眼睛，满身都是艳丽的血花……那些围着我的人惊声尖叫着，慌乱地奔走着，痛苦地哭泣着……这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了，我冷冷地看着章寒捧着我的脸，竟然泣不成声；雨兰发疯一样抱着我，流着悔恨的泪水……他们把我毫无生气的躯体抬上担架，再火急火燎地推进急救室……

　　急救室里灯光刺目，医生和护士忙得不可开交。输氧，输液，检查血压，输血……还是那个杨教授，有些疑惑地凑近观察我的瞳孔，他似乎可以从我的瞳孔里，看透了我整个干瘪的脑髓……他摇摇头对助手说：“唉，可怜的姑娘，这么年轻……让她的亲属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说完，推开门，也不对焦急等待在门口的那些人解释什么，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他的助手到门口问：“谁是病人亲属？请到杨教授办公室去一趟。”我笑了，开玩笑，这里哪有我的亲属啊？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沉默，沉默，除了隐隐的啜泣，还是沉默……

　　忽然，有个声音说：“紫芸没有亲属在这里，我是她朋友，我，我可以去吗？”是章寒的声音。

　　“她，她没有……一个……亲人了……我，我是她……一起长大的……姐妹……我……可以……去吗……”是雨兰边哭边说。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许多人开始低声议论：

　　“还一起长大的姐妹呢，害得紫芸这样……”

　　“哼，现在才假惺惺的……”

　　……

　　杨教授的助手无奈地说：“只能这样了，你们都到杨教授办公室去吧。”

　　两人都去好半天了，也不见回来。这时，走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听见了沁老焦急颤抖的声音：“医生，我儿子沁枫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也有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问：“我儿子究竟怎么样了？”

　　当医生告诉他们说，沁枫后背被人刺了一刀，离心脏只差两公分，因失血过多，正在急救的时候，我听见沁老惶急的叫道：“子月，子月，你别着急啊，枫儿吉人天相，会好的，会好的……”

　　那女人大哭着说：“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啊……”

　　我忽然觉得非常愧疚，连这老人，我都一并伤害了啊……

　　这时，薛月叫道：“雨兰，你们回来了？医生怎么说啊？”雨兰没有回答，只听到她抽泣的声音。

　　章寒语气沉重地说：“医生说，紫芸累疾太深，又是遗传绝症，加上这次伤痛过度，打击太重，已严重伤及心脉，除了她自己，恐怕无人能救她……”说到这里，他声音开始沙哑颤抖了，“其实，是她自己想离开这个世界……她放弃了挣扎，她在抗拒治疗……一切医疗手段……对她似乎都没有用了……医生，医生让大家……准备，准备后事……”说到最后，竟像小孩子一样哭了，“紫芸，你怎么……这么傻啊……”许多人跟着嘤嘤啜泣起来。

　　“紫芸？你在说哪个紫芸啊？”沁老急忙问。

　　薛月说：“就我们班的紫芸。听医生说，是她背着沁枫在街上求人叫救护车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两个人都昏迷不醒，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现在在哪里？她怎么了？”

　　“她现在生命垂危，也在急救室里……”

　　“唉……”沁老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他的女人说，“子月，紫芸就是我给你说的紫苏的女儿。没想到，她也……”

　　“紫苏？就是那个在大西北救过你命的那个紫苏吗？”

　　“是啊……现在又是他女儿救了我们儿子，我，我真是愧对紫家啊……”

　　我多想大声说：“不是啊，是沁枫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啊！”可我说不出来，我是快要飘散的幽魂啊……

　　这时，我听见隔壁急救室的门开了，许多人围上去问医生情况怎么样了。一个声音说：“病人……”我屏声聆听着。

　　可是，杨教授的声音打断他的话说：“华医生，你过来一下。”接着就听见两人轻声交谈着什么。在我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们终于谈完了。那个医生清清嗓子说：“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不过，病人在昏迷时一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沁老急切地问：“我们是他父母亲，他是在叫我们吗？”

　　华医生说：“他一直叫着‘紫芸，紫芸’，请问，谁是紫芸？病人很需要你，你能来一下吗？”

　　人群一片唏嘘。我忽然痛苦得想流泪，可我只是出窍的灵魂，灵魂怎么会哭呢？

　　杨教授说：“紫芸正在急救室里！她正潜意识里拒绝着我们的治疗，我们的一切医疗手段对她都没有作用，她都准备放弃生命了。据我了解，两个人年轻人相爱很深，两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彼此手里，如果一个不能保全，另一个也就无法存活了……这只得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看到自己没有了灵魂的的躯体竟然在流泪，一串一串，无穷无尽……

　　一会儿，杨教授推开门进来了，看见我的躯体在流泪，愣了一下，便弯腰在我躯体的耳边说：“紫芸，你何必呢？你的爱人需要你，你却在这里糟蹋自己的生命……”他看见我的躯体只是流着泪，毫无其他反应，再看了看旁边的仪表，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沁枫，不，应该是我的躯体和沁枫一直都呆在急救室里，虽然只隔着墙，我却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我。我的灵魂几乎彻夜不眠，整天竖着耳朵，就想听到杨教授和华医生交流治疗情况。可我很失望，每次他们说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都是“病人起色不大，总念叨着‘紫芸’”这样的结果。

　　这段时间，许多人都来看过我。

　　沁老夫妇看到我，都显得悲喜交加。他夫人子月用她苍老的手抚摩着我躯体毫无生气的脸，含着泪说：“多么清秀美丽的孩子，和你母亲一样让人疼爱的模样儿啊……怪不得枫儿那么喜欢你……可是，你就这么消耗着自己的生命，枫儿怎么办啊？看不到你，枫儿怎么可能真正好起来啊……”说着，掩着面凄凉地哭泣着。看我躯体毫无生气却泪水涟涟的样子，沁老显得很不忍心，他劝夫人说：“别说了，紫芸也不愿意这样的。她是太累了，这个世界给她的一切都太沉重了……”

　　雨兰陪着她父母亲也来了。雨兰消瘦得可怕，眼圈黑黑的，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生命的色彩。雨兰母亲见到了就扑了上来，抓着我的手哭得天昏地暗，反复凄喊着：“芸儿，芸儿……苦命的孩子啊……”雨兰父亲则在一边抹着泪长吁短叹。

　　章寒在我床边陪我时间最长，几乎每天都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每次都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从他日渐憔悴的脸颊上滑落……

　　……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杨教授和华医生两人的交流忽然改在我的病房里了。

　　华医生皱着眉头说：“真的很奇怪，我这个病人的情况是我多年医疗生涯没有遇到的。他总是无法完全脱离危险，每天除了念叨‘紫芸’外，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杨教授有些伤感地说：“这也许就是大家常说的心灵感应吧。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挣扎在死亡线上，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苏醒过来，除非他亲耳听到对方真实的声音，看到对方真实的面容……”说完，他转头望着我的躯体，神情很是无奈。

　　第二天，华医生在我病房里有些担忧地对杨教授说：“病人这样和我的医疗手段对抗着，耽误了最佳康复期，我担心他撑不下去了……”还没有说完，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急切地说：“华医生，病人心律急剧下降，恐怕……”华医生急匆匆地走了出去。顿时，门外走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许多人的叹息和悲哭。

　　我的灵魂在这个瞬间竟然感觉异常痛苦：“沁枫，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要随我去了？你是怕我一个人在天国里寂寞么？还是一样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

　　杨教授转身看着我依然毫无反应的躯体，绝望地说：“紫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你就忍心看他和你一道将生命耗尽？”

　　我看到我躯体的脸庞居然凄楚地笑了，我的灵魂喃喃地说：“沁枫，我的爱人，谢谢你陪我一起走过这最后的生命旅程！谢谢……”我看到我的躯体将美丽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我的灵魂开始悠悠地飘飞了，一切都开始模糊迷离……

　　耳边传来杨教授有些慌乱的声音：“快，快！通知华医生，终止一号方案！病人危险，实施二号抢救方案……”

　　我的灵魂像一缕轻烟一样飘出了窗口。在白云悠悠的天际，我看到沁枫了，他着一身洁白的礼服，还是那么高大英俊，温文尔雅，唇边的笑容还是那么迷人。他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显得那么温柔，那么深情。他单膝跪下，将我美丽纤细的手缓缓贴到唇边，我能感受他唇的热度和澎湃的激情：“芸，我的爱人，我美丽的公主！你让我等得太久太久！爱我吧，芸！让我陪你走完剩下的路程！我会带你到没有伤心，没有猜忌，也没有痛苦的世界里去……”我笑得像花儿一样，感觉自己好幸福，好快乐啊！他说完，就拉着我的手，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翔起来，飞向那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的天尽头……

［正文:第二十一章 何似长相守］


　　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谢池春.李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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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湛蓝，白云悠悠。我和沁枫宛如比翼的鸟儿，徜徉在明媚的阳光里，我可以俯瞰到漫野撒下的星星点点的鲜花，摇曳如颗颗绚丽的音符，为我们演奏动听迷人的情歌。

　　我看到沁枫凝视我的眼帘里荡漾着幸福和温暖，我呢喃着说：“枫，谢谢你陪着我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你，你后悔么？”

　　他深情地望着我，没有回答。但是，就是这不变的姿态，温柔的笑脸，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那个残冬里凄楚的雪人，在阳光下渐渐汽化，渐渐消融……我恐惧地抓他的手，却什么都抓不到……我心碎了，哭泣着喊：“枫，你怎么了……你不要离开我啊……”我疯狂地想抓住他的衣襟，他的笑脸，他的温柔，可在我双手的挥舞中，他薄如轻烟的身影飘散了，飘散了……

　　晴朗的天宇刹那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我的心被掏得空空的，噩梦再次扼住了我，我悲伤得像只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无助地飘荡……我终于还是失去了我心爱的人，注定我在天国里还是孤苦无助的幽魂……我流着泪，凄凉地叹息着，任风带着我飘荡，飘向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芸——快回来！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啊……”是他么？他在哪里呼唤我？我看到荒野之上，那个熟悉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是他，他流着泪，向我挥舞着手中的黄菊嘶喊着！

　　我无奈地摇着头，凄凉的眼泪飘洒成漫天的寒雨，洒落在他悲恸凄切的脸庞上：“……枫……对不起……”

　　他哭泣着追着我跑，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爬起来。跑着跑着，一群黑色的恶狼忽然扑了上来，撕咬着他的躯体拖向深渊。

　　“枫……”我心如刀割，拼命向他伸出手去，想要拉住他。

　　他也痛苦地向我伸出手来：“芸……救救我……我不能没有你啊……不能啊……”

　　我们的手艰难地靠近，靠近……终于，我拉住他的手了，那么温暖，那么宽厚！他把我搂在怀里，雷电、恶狼都消失了，眼前是白亮的灯光，我梦过无数次的脸庞，那绵绵无尽的泪水正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滴落在我的脸上，热辣辣地，那么真实，那么让我心碎……

　　后来，根据章寒的描述，那十天的惊心动魄是我根本就无法想象得到的！

　　在那些日子里，我和沁枫仿佛事先约好了一样，都勉强维系着一线生命，既无起色，也不见恶化，一切医疗手段都无济于事，仿佛生命在那一段时间都凝固了一般，让杨教授和华医生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医学界专家都觉得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杨教授详细了解了我和沁枫的关系，知道了我们和雨兰之间的情感纠葛，也知道了我昏迷之前遭受的致命打击。他将这种现象大胆地归结于心理层面所产生的，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的极端反应。他在专家会诊时认为：作为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是不可能抛弃对方而独自存活的。沁枫昏迷中呼唤我，是希望听到我真实的声音，看到我真实的面容，他才可以安心拥有自己的生命，可惜，我也在昏迷之中，无法满足他的愿望，所以，潜意识里，他抗拒着治疗，一旦心爱的人生命消逝，他也会放弃生命，追随而去；而我则是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多年的累疾已让我的生命锈迹斑斑，致命的打击足可以让我的生命之弦一绷即断，可偏偏维系着一线生命，也是牵挂沁枫的安危。对于我潜意识的心理，是最让杨教授伤透脑筋的，因为他知道我这样的病人心理复杂，难以琢磨：我维系着生命，是不是希望沁枫转危为安，然后自己顽强地活着，与他相依相伴？但联系昏迷前遭受的打击，或者恰好相反，我是在等待他转危为安，然后自己无憾而去？更或许是在等待他陪伴自己同赴天国？针对三种心理就会产生三种不同的治疗方案，弄错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但至少有一个论点是可以成立的，那就是沁枫没有脱离危险也没有失去生命的时候，我是一定不会放弃生命的。因此，在最初的几天，他们传达给我的就是这样的信息。

　　对于沁枫，他们采取的方法要简单明了得多，那就是想办法让他在昏迷中能听到我的声音，安心接受治疗，尽早脱离危险。听了我们的故事后，杨教授居然想到了用雨兰代替我的办法，因为雨兰有意无意假扮我已经不止一次了，如果能让沁枫酒醉后产生错觉，那么在他昏迷的时候，应该也可以产生错觉的。但雨兰却一口拒绝了这个在她看来已经是十分荒唐透顶的建议。在这次变故中，雨兰也是生不如死，她说，她自私而极度失去理智的爱已经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已不愿意再伤害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了。让她再次假扮我，更加让她对我有强烈的负罪感，她做不到！命运总是这么无情，当她一次次隔着玻璃看生命垂危的沁枫的时候，她心碎了，在拯救心爱的人的生命和继续负罪于我之间，她艰难地选择了前者。

　　这样的配合治疗是在沁枫昏迷五天后进行的。

　　当雨兰再次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披肩长发，使用一样的栀子香水，来到沁枫的病床前，听到他呼唤我的微弱声音时，她泪如雨下，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枫，我，我就是你的紫芸啊……我就在你身边……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她一遍遍哀哀地呼唤，情真意切，凄婉绝伦，令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潸然泪下。

　　这样的呼唤产生了奇迹，从病房监测仪器上看，沁枫的心电波、脑电波、血压和心率开始产生明显的变化，在一旁准备好的华医生和他的助手们按照预定方案开展了救治工作。一切似乎进行得异常顺利：第二天，沁枫的手微微动了动；第三天，他的心电波、脑电波和血压趋于稳定，心率变得逐渐强劲；第四天，也就是他昏迷的第九天，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按照预先安排的程序，雨兰这个时候应该让开，沁老夫妇补位，稳住他的情绪。沁老夫妇见他苏醒，即刻上前，抓住他的手，悲喜交加。夫人子月哭着说：“枫儿，你可终于醒了，妈妈好担心你啊……”沁枫睁眼见到自己的父母，也是悲喜参半，无语泪流。

　　然而，预料中让人担忧情景还是出现了，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始在周围搜寻我的身影。而谁都忽略了，雨兰并没有按照预定的安排离开病房，而是靠着病房门框，掩面哭泣。“……紫……芸……”沁枫艰难地向雨兰的背影伸出手，深情地呼唤着。雨兰听到呼唤，浑身一阵颤栗，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事发突然，事先准备好的理由无法成立，子月毕竟了解自己的儿子，她柔声安慰他说：“枫儿，紫芸是见你苏醒，都高兴得哭了。你也知道，紫芸是很害羞的，等她平静下来，就会过来看你的……”他虽然有些将信将疑，却也没有继续深究，只是不时将目光转向门口。

　　现在，所有的焦点都在我身上了。既不能按照事先的说法，说我刚刚应邀参加“青年作家论坛”去了，因为他看到了我，也就是雨兰的背影，更不能说雨兰再次假扮了我，否则，这样的打击他能承受吗？专家组再次进行了紧急磋商，专家组认为，我的情况是最复杂的，甚至也是最需要沁枫配合才能够起死回生的，因此，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迅速制定对我的抢救方案，并告诉沁枫我生命垂危的实情，让他积极配合。为此，专家组认为，我应该是处于第二种或第三种心理状态，或者两种心理兼而有之，所以得制定两套抢救方案：针对我可能存在等待沁枫转危为安后无憾而去的心理，他们安排了用沁枫病情恶化、生命逐渐消失的信息刺激我的一号方案，达到让我振作起来挽救爱人生命的目的；针对我也可能存在等待沁枫同赴天国的心理，他们安排了沁枫来到我病床前深情挽留我生命的二号方案。两个方案依序进行，不可颠倒。

　　我的状况是由沁老在当天下午告诉沁枫的。那个时候，沁枫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病情基本稳定下来，只是还没有见到我，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沁老对他说：“枫儿，爸爸对不起你，一直把你当孩子看。现在我终于发现，其实你已经长大了，能坚强面对命运和人生，也能懂得珍惜和疼爱了。你和紫芸的事情我也知道了，紫芸我见过，是个才貌双全、让人疼爱的好姑娘。”

　　沁枫听父亲这么夸自己的心上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沁老继续说：“爸爸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紫芸爸爸紫苏与我是故交，在大西北的时候还救过你爸爸的命呢!听你吴桦叔叔说，紫芸就是那个很有才气的青年作家雨烟……”

　　沁枫显得异常激动，他喃喃地说：“我想的没有错，她真的就是雨烟……我说她的笔法怎么这样熟悉，原来真的是她……可是，紫芸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看着儿子急切的样子，沁老苦笑了一下说：“枫儿，你得答应爸爸，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坚强面对，绝不放弃，行么？”沁枫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沁老沉重地说：“其实，紫芸也和你一样，一直都是昏迷不醒的……她是在牵挂你的按危，所以一直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沁枫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脸色霎时间苍白得可怕。

　　沁老急了，大声说：“枫儿，你必须要撑住，否则，紫芸就真的没有救了……”

　　杨教授推门进来，看着他痛苦不堪的脸说：“你父亲说的没错，现在只有你能救她！”接着，他将专家组会诊的结果告诉了他，并将抢救方案详细地进行了交代。

　　沁枫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好半天，他才哽咽着恳求道：“能让我看看她吗……只看一眼……”

　　贴着玻璃窗，沁枫看到了他魂牵梦萦的我毫无生气地躺着，他几乎崩溃了。回到病床上，他流着泪呆呆地坐了一个下午。晚上，他终于同意了杨教授的方案。最后，他无助地近似于哀求地说：“杨教授，求你一定要救好她……她才是我的生命……”

　　我昏迷后的第九天，最令杨教授忐忑不安的抢救工作按预定程序进行了。可是，一号方案的实施却让他看到了他极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我从等待沁枫转危为安的心理状态，一下子转向了与沁枫同赴天国的心理状态，两种心理状态的转换实在太快，让他措手不及。看着我一切生命指标开始急剧下滑，他也慌了，赶快启用二号方案。当沁枫扑到我病床前的时候，我已经是气若游丝，魂魄几乎散尽的时候了。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抹着我满脸的泪水，流着泪说：“芸，你就这么狠心地走了么……你怎么可以狠心抛下我走……芸……你不能走啊……”他哆嗦着抱起我，七尺男儿，竟然呜咽着哭出声来，那惨痛欲绝的神态，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神情惨然。

　　杨教授呆呆地望着监测仪器，极其痛苦地看着我的各项生命指标逐渐下滑却毫无办法可想，这样的结果是他医疗生涯里最惨痛的失败，他绝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冰冷的屏幕。

　　然而，奇迹却在那个瞬间发生了！一个护士颤抖着嗓音惊喜地喊：“杨教授，你快看……”他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原本逐渐消失的心电波和脑电波又开始增强了，心率开始艰难地回升……当我艰难地睁开眼睛，那一刻，他竟然流下了涟涟的泪水。

　　后来，杨教授心有余悸地告诉我们，当我经历着生死一线的艰难时刻，他的医疗生涯何尝不也是经历着生死一线？那样的抢救方案他发誓绝不会再做第二次，那样惊心动魄的时刻，他希望自己今生永远不要再碰上！他将那次的抢救心得写成论文，在医学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知是为我们生死相依的爱情故事，还是为那险象环生的抢救方案。

　　可就是那个险象环生的抢救方案，让我又回到了这个世界，经历了生与死，命运还会让我经历些什么呢？

［正文:第二十二章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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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钗头凤.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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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春的阳光透过翠绿的洋槐树叶，零零碎碎地抹在窗玻璃上，清新的微风，不时送来洋槐花甜甜的幽香。我眯着眼睛靠在病床头，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在洋槐树下，看雨兰敏捷地爬上树桠，摘下几串洋槐花抛给我的情景。那时的雨兰梳着刘海儿，乌黑的大眼睛冲我俏皮地眨着……

　　这时我才想起，自从我苏醒后，雨兰仅仅来看过我一次，并且是在我熟睡的时候。睡梦里，我也是做着儿时的梦，梦见和雨兰、紫薇满山遍野地疯，我似乎可以听见自己梦里清脆的笑声。这时候，我忽然隐约听见一个人的啜泣声，似乎很遥远很遥远。等我睁开眼睛，只看到门外一个人影闪过，有些像雨兰。低头看见被子边缘有泪水打湿的痕迹，我想，是雨兰来过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出医院的时候，就是我要再次面对雨兰的时候了。我该怎么面对她呢？对她，我没有半点怨恨，相反，心里却十分担心她。不知道经历这次事情，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和沁枫经历生与死考验的爱情要不要继续？这对她的刺激有多大？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有人敲门，是章寒带着丝疲惫站在门口。我笑着说：“门开着呢，还敲什么门啊？进来吧。”

　　章寒进来，将一个罐子搁到我旁边的桌子上，细细地端详了我一番说：“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

　　我说：“好多了。你带的什么呀？”

　　他打开罐子，递到我面前：“这是我妈煲的鸽子汤，听说很滋补的。”

　　我有些过意不去，埋怨他说：“你怎么让伯母给我煲汤啊？我这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喝什么鸽子汤的！”

　　他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妈听说了你的事情，很感动，说鸽子汤能补身子，就煲了让我带来的。你可别不领她老人家的情啊！”

　　我忙说：“好了好了，我喝就是。不过，你得替我谢谢伯母啊！”

　　我拿起勺子喝起来，觉得这鸽子汤味道还挺香的。见我喝得津津有味，章寒说：“我妈煲汤，那可是绝活，味道也是一流的！”

　　我点点头说：“真的不错！我从来没有喝到这么美的汤呢！”

　　“真的？”他有些兴奋，“那我让她天天煲汤给你喝，好不好？”

　　我有些懊恼，没想到自己这么随口一夸，却夸出这样的结果。忙摆摆手说：“别，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内心更加不安的。”

　　他却无所谓地样子：“这有什么啊？前段时间，我妈说我变得懂事了，非要感谢感谢让我改变的那个人呢！这不，煲几罐鸽子汤，也不算过分吧？”真拿他没办法，我只好不说什么了。

　　这时候，护士王敏进来了，她看见我端着罐子喝汤，开玩笑说：“紫芸好福气哟，这么多人煲汤给你喝呢！”说着，把手里拎着的罐子冲我晃了晃。是了，我记起来了，从我苏醒后，沁枫母亲每天都煲两份鸡汤给我和沁枫。我有些尴尬地望着章寒，章寒瞬间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情，也有些尴尬。王敏将罐子搁在桌子上就出去了，留下屋子里难耐的沉默。

　　半晌，章寒勉强笑了笑说：“原来有人煲汤给你啊……是沁枫他母亲吧？”

　　我只好点点头。他有些落寞，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我正倚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芸！”我抬头看见沁枫穿着病服，一手扶着门框，深情地望着我。

　　接着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追过来，是护士王敏，她赶紧扶着沁枫进来坐下，边埋怨说：“你伤口还在愈合阶段，华医生让你没事别乱跑呢，怎么转眼就忘了？”

　　又转头看着我说：“紫芸，你得好好说说他，老是这样可不行，让我怎么向华医生交代嘛！”我脸热热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我这样，她叹口气说：“唉，算了算了，真拿你们没办法，一日三秋嘛……”

　　等王敏出去后，我埋怨道：“你也真是的，老这样，让人笑话的。”

　　沁枫傻笑着说：“笑就笑吧，只要能陪你一会儿，其他的我可不在乎！”

　　我说：“你不是在准备论文答辩吗？没事别老往我这边跑啊！”他握着我的手说：“芸，我就要毕业了。学校和我谈过了，希望我能留校，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有些茫然，似乎觉得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这事情你自己决定就行了，问我干什么？”

　　“不问你，我问谁啊？我在想，如果我留校，明年我可以请求学校让你也留下来，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他满脸憧憬的神色。

　　我有些感动，也有些伤感。我这浮萍柳絮如果真能宁静地偎依着爱人，即使短暂，也幸福啊！可是，我真能这样宁静吗？

　　果然，我是真的无法宁静的。

　　一次，薛月来看我，无意中说到雨兰。她说：“雨兰那次那么说你，真的有些过分了，同学们都有些疏远她了。不过，想到她马上要离开，姐妹们又觉得有些舍不得……”

　　我吃了一惊：“什么？雨兰要离开？她去哪里？”

　　薛月这才觉得说漏嘴了，忙掩饰说：“没，没有要离开啊……我是说，我们疏远她，觉得，觉得过意不去……”

　　见她躲躲闪闪的眼神，我更不相信她的话：“薛月，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你告诉我，雨兰为什么要离开？要到哪里去？”

　　薛月见无法掩饰，只得说：“前几天，班主任问我，好端端的，雨兰为什么要休学，我才知道雨兰向教务处递交休学申请了……我想，是我们疏远她，让她伤心了，才想到要休学的……”

　　我一下子懵了。难道我们之间的情感纠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解决吗？也许，当我在考虑出院后如何面对她的时候，她也在考虑，爱情彻底破灭了，如何面对我和沁枫，如何面对所有同学。可是雨兰，你这样做，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沁枫在一起吗？雨兰，你好傻啊！

　　我哭了，为雨兰的偏执任性，为我们姐妹俩走到今天如此难堪的境地。见我哭，薛月傻了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过伤心，雨兰的申请交是交了，可学校还没有批准呢。毕竟她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员之一，老师和同学们都会尽力做她的思想工作的。”可我知道，雨兰做事，认定的东西是很难回头的。

　　薛月走后，我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了。回想进入A师大以前的那些日子，我们俩情如亲姐妹，我是很疼爱她，甚至是宠着她：我可以在她学舞蹈的时候替她拿舞鞋，也可以在她闯祸后替她“背黑锅”；她可以在吃完饭后将饭盒扔给我洗，也可以把我喜欢的小说偷偷拿走，转眼就弄丢；我可以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侯，也可以在她伤心时陪她流泪，而她破涕为笑了，我还流了大筐眼泪……可我就是疼她，喜欢她的聪明伶俐，喜欢她的俊俏活泼，喜欢她像孩子一样搂着我撒娇，喜欢她伤心时候靠着我肩膀哭泣……我把对紫薇的爱全部倾注在她身上了，她做的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接受，现在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她对沁枫的爱，而非要眼睁睁看着她就此荒废学业？

　　不知是不是天天喝鸡汤的原因，我和沁枫的身体都恢复得很快，但我们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沉默。沁枫恢复得比我快一些，出院也比我早了几天。出院的前一天，沁枫来我病房坐了很久，我拿着书看着，选择的还是沉默。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有些痛苦地说：“芸，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共同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怎么反而变得陌生了许多？”

　　他不明白，可我明白，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处理我们之间的情感纠葛了。我平静地说：“不会吧？我怎么没有觉得？如果你感觉是这样，那我也没有办法。”

　　他细致地盯着我的眼睛，想从我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可是他失望了，愣了半天才极为勉强地说：“对不起，也许，也许是我太敏感了……”见我又继续看书，没有应声，他也说不下去了，又是难耐的沉默。

　　最后，他显得有些焦躁，说：“芸，我明天就出院了。”见我没有反应，他继续说：“医生说，你大约一周后就可以出院了，所以，我把剩下的住院费都缴了，你就安心修养，你出院的时候我再来接你……”

　　我放下书，真诚地说：“沁枫，请替我转达对沁老和伯母的谢意！并转告二老，住院治疗的所有费用只得暂时欠着了，今后我一定及时偿还的！”

　　沁枫的嘴角一阵抽搐，但他知道我的脾气，只得说：“芸，你这么见外，这又是何苦呢……”

　　话没有说完，章寒却来了。章寒跨进门口，看见沁枫，有些不自在。沁枫见章寒手里提着罐子，一副兴冲冲的样子，便回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着对章寒说：“愣着干什么啊？快进来吧，你和沁枫又不是不认识！”

　　章寒应了一声走进来，说：“原来沁枫也在啊。我妈煲了鸽子汤，让我送来给紫芸，紫芸最爱喝我妈煲的鸽子汤了……”

　　我暗呼糟糕，果然沁枫盯我的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仿佛在说，原来有人煲汤你喝呀，我妈煲的鸡汤又算什么呢……

　　这个章寒，当他知道沁枫他妈每天上午送鸡汤过来，他就改在下午送鸽子汤给我，怎么说他，他还是照常送，我也是无可奈何啊。我无法开口解释，并且，有解释的必要吗？我又选择了沉默。可能这次的沉默让沁枫联想到了许多，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愤怒和痛苦，我只得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了。可是，我看见在他咬牙尽力控制自己的情感，眼里的愤怒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忧伤和痛苦。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好吧，你们聊吧，我回病房了……”转身，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然后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我将头转向里边，不让他们看见我泉涌的泪水。

　　章寒干咳两声说：“紫芸，你和沁枫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挺别扭的？”

　　我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回头，泪水还在止不住地流。

　　他尴尬地说：“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吧，沁枫是不是误会了？”

　　这次，他听到我的抽泣声了，一下子就慌了，忙绕到我面前，看着我伤心的样子，他又着急又有些心疼地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沁枫欺负你，惹你伤心了？你倒是说话呀……”

　　见他在我面前打转儿，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感动。

　　我泪眼婆娑地说：“章寒，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正文:第二十三章 咽泪装欢，瞒，瞒，瞒］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钗头凤.唐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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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清楚地记得章寒那时的表情，十分的夸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生出这个念头来，似乎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让我没有考虑就脱口而出了。

　　那时，他一下子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半天都合不拢，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惊讶和懵懂。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用手使劲拍拍自己的脸，又盯着我，疑惑地问：“你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

　　见他表情这么滑稽，我忍不住笑了。我抹了抹脸颊的泪水，说：“我想请你当我一年的男朋友，你愿意吗？”

　　他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有听错吧？当你男朋友，我一万个愿意啊！”见我很郑重其事的样子，又疑惑地说，“怎么是一年？你不是在捉弄我吧？”

　　我认真地说：“我想好了，我和沁枫是永远没有结果的。雨兰和我情同姐妹，她爱沁枫那么深，她比我更用心，更应得到那份爱的。况且，因为这次的事情，都逼得雨兰要休学了。我不想在短暂的余生再伤害他们，所以……”

　　“所以，你就选择我来做挡箭牌？仅仅是做一年的挡箭牌？”章寒打断我的话说，神情很是受伤的样子。

　　见他这样的神情，我才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为了不伤害雨兰，我却要伤害他，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些？要知道，把感情当工具使用，的确是很伤人的！我内疚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

　　他摆摆手：“别……”然后，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我，神情非常复杂，“我答应你，就做你一年的男朋友！”我刚想开口，他接着说，“你不用再说什么，我知道我只是你名义上的男朋友而已，你一毕业我们的关系就解除了。我知道的，你放心……”

　　我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太愚蠢，忙说：“章寒，我不是……”

　　他再次打断我的话，有些忧伤，也有些狡猾笑了笑地说：“说好了，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啊！呵呵，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了，我为你做的事情，你可要接受哦！”看我迷惑不解的样子，他得意地说：“首先，你出院的时候，得由我来接你才行哦！”

　　看他得意的样子，我后悔不已。可转念一想，与其犹豫不决，不如当机立断，彻底断了自己潜意识里侥幸的期待。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当真正做出这个决定，要与这份感情彻底决裂的时候，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他立刻觉察到了我的异样，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安：“对不起，紫芸，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你是不是应该再认真考虑……”

　　我忍住心痛，却说：“没有什么再考虑的了，我已经决定了，反正迟早都要面对，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你的心事，也知道你内心的痛苦。但我发誓，我会好好保护你，决不会让你再受到半点伤害……”

　　这样奇特的“恋人关系”在奇特的心理状态下确立起来了。在我看来，这个决定是多么悲壮和惨痛！

　　出院那天，章寒请了假，早早地来到医院替我办理了出院手续，再到病房里静静地等候。我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籍，如此而已。可这么点东西，我失魂落魄地整理了半个小时。

　　章寒终于忍不住了，叹口气说：“紫芸，别再磨蹭了，再磨蹭就真的要遇到沁枫了。那个时候，看你怎么面对他！”

　　我浑身一阵哆嗦，忙胡乱收拾好东西，将包搭上肩膀。他把包接了过去，温柔地说：“包还是让我来拿吧。”我想也是，不然怎么像恋人？只好低着眉走在他身后，转出走道，穿过花园，经过一段水泥路，便来到了医院大门。

　　大门口，一辆小轿车停在那里。章寒将我的包放进后备箱里，再打开车门，示意我坐上去。我环视了四周，没有见到沁枫的身影，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我失魂落魄地坐上车，章寒从另一侧开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从座位旁捧起一大束鲜花递到我面前，温柔无比地说：“紫芸，祝贺你康复出院！”

　　我有些茫然地接过鲜花，脑子里一片混乱。就在这时，我透过车窗看见沁枫手捧鲜花从大门一侧走了过来。我的心颤抖起来。他经过轿车的时候，猛然看见了车窗里的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时，车已经启动了，我看见沁枫猛然醒悟的样子，他扔下鲜花，几步冲过来，双手贴在车窗上，跟着车跑着，痛苦地喊着我的名字。我的心剧烈地绞痛着，我不敢看他伤痛欲绝的眼睛，只得狠心将头扭向一边，泪水却狂涌而出。当我再回头的时候，车窗外是飞一样倒退的景物，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了。我丢下手中的鲜花，双手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章寒爱怜地拍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师大校门口，出乎意料的是，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她们听说我几天出院，特地在这里迎接我的。我看着那些热情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感动。车停好了，章寒温柔地递给我几张面巾纸：“紫芸，擦干眼泪吧。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应该坦然面对！”我接过来，擦干眼泪，定了定神，才打开了车门。章寒拎着我的包，和我并肩向她们走去。她们欢呼着涌上来把我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思念和祝贺之类的话。我微笑着和她们打着招呼，还把身边的章寒介绍给了她们。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关于我和沁枫的情感纠葛，她们一定听得很多，她们没想到经历过生死与共的恋情，却发展到如此令人遗憾的地步。

　　没想到这个时候，薛月却薛月眨着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章寒——好小子，你得给我们姐妹老实交代了，你怎么把我们的白雪公主骗到手的？快说！不然，我们这帮姐妹可不会饶你的！”其他人立即随声附和。

　　这下可让我和章寒尴尬了，章寒瞧瞧我，我满脸发烫，直烧到了耳根，他也唰地变得满脸通红。这是我那愚蠢的念头得到的第一个“报应”！心里虽恼，却也无可奈何。

　　见章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薛月嘲笑说：“看你忸扭捏捏的样子啊，就知道是有贼心没有贼胆的胆小鬼，小心白雪公主被人抢走罗喽……”众人一阵哄笑，章寒看看我，无奈地笑了。

　　这时，我看到雨兰站在人群外，显得那么孤独和忧郁，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缓缓走过去，温柔地喊她：“雨兰……”她浑身抖了抖，用她那乌溜溜的眼睛无限歉疚地望着我。

　　我心疼地说：“雨兰，都是姐不好，惹你伤心了！看你，都瘦了一大圈儿了……”

　　她眼里霎时间涌出了无尽的伤感和委屈，晶莹的泪珠儿在她苍白美丽的脸颊上滚落，显得那么楚楚可怜，那么惹人疼爱。“紫芸姐……”她张开双臂扑进我怀里，嘤嘤哭泣起来。我的泪也滴在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上。我明白，这辈子，雨兰是我仅剩的不可割舍的亲情了，她还是那个偎依在我怀里哭泣的小妹妹，还是那个需要我精心呵护的小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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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牵着雨兰的手，漫步在校园里。各种不知名儿的花香混合在一起，在我们鼻息间萦绕。

　　在花坛边，我停下来，望着雨兰忧郁的眼睛说：“雨兰，别休学了，好么？”

　　她身子微微抖了抖，垂下眼帘：“我，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

　　我打断她的话说：“雨兰，别可是了，姐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你了，姐怎么能眼看你因为姐姐而荒废学业呢？否则，我怎么还有脸去见伯父、伯母？又怎么有脸去见我九泉之下的母亲？在我母亲眼里，你就是她的亲女儿啊！”想到将对紫薇的爱全部倾注在雨兰身上的母亲，我的泪又涌了出来。

　　雨兰含着泪说：“姐，你别说了，雨兰答应姐就是……”

　　我们在花坛边坐下，相互静静地偎依着，心情渐渐恢复了宁静。看着漫天灿烂的星光，我的声音飘悠悠的：“雨兰，还记得老家的夜晚吗？听着妈妈拉的小提琴，你躺在我怀里，到处寻找牛郎、织女星……”

　　雨兰一脸的遐思，声音也是飘悠悠的：“那时，你告诉我说，那银河东岸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是两个孩子的是牛郎；西岸那颗明亮的星星就是织女星。牛郎、织女被迢迢银河相隔，千百万年里只能相看，却无法相聚。我当时就哭了，你问我哭啥，我说，牛郎就这么一直挑着扁担，两个孩子呆在扁担两头的箩筐里，什么都没得玩的，好可怜哦！”

　　我笑出声来了。雨兰有些害羞地说：“我那时只知道玩，没得玩，我最难过了。”

　　我的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飞翔。可是，雨兰却打断了我的遐思。雨兰有些不解地问我：“紫芸姐，你为什么要选择章寒啊？”

　　我呆住了，从悠闲惬意的心境中揪出来，我还有些不适应。我使劲儿想了想，说：“也没有为什么，反正觉得和他在一起，心情特别轻松愉快。他能带给我快乐，你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雨兰点点头说：“能够给对方快乐，这是最好的理由了！”

　　我反问她：“那你和沁枫在一起的时候，你快乐么？”

　　雨兰不假思索地说：“我很快乐啊！只是，只是他不快乐……”她又有些伤感了。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以前，姐干扰了你们。现在不一样了，姐有了章寒，你和沁枫可以轻松相爱了……”

　　雨兰有些憧憬，也有些担忧：“我可以看出，今天沁枫很失意。我们在校门口的时候，他就在远处看着……可是，我没有勇气去见他……”

　　我沉思了好半天才说：“明天是周末，章寒打算约沁枫出来吃饭的，到时候我们也一起去，有些话是得当面和他说清楚了。”

　　看着她有些怯意的神情，我爱怜地拍拍她的脸说，“你就放心吧，有姐在，他也不能把你怎么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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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远，我就看见章寒和沁枫分坐餐桌两边，两人似乎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看见我们来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我强笑着说：“沁枫来了啊？别客气，快坐下，快坐下！”说完在章寒身边款款落座，和章寒相视一笑。沁枫闷闷不乐地坐下来，很是无精打采。

　　我忙对雨兰招手说：“雨兰，站着干什么？沁枫他又不吃人，快坐下啊！”雨兰看了看沁枫，见他默然无语，只好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碰了碰章寒的手说：“你点菜没有啊？”

　　他如梦初醒道：“哎呀，都忘了这个了……”

　　我埋怨道：“看你这浑浑噩噩的样子，大白天还梦游啊你？”

　　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放到我们之间的桌面上：“章寒，你看得点些啥菜啊？”

　　章寒凑过头来看了看，说：“你点就得了。”

　　我说：“那我就做主了哈！先来个翡翠飘香鱼吧，这是我们雨兰的最爱，还有橘香青笋也是哦……”我停下来望着雨兰，“雨兰，沁枫喜欢吃啥啊？”

　　雨兰愣了一下，说：“那个，那个琥珀香辣兔丁吧……”

　　这是沁枫喜欢吃的，我当然知道了。我继续点：“紫菜豆花羹，瓜燕银鱼丝……”

　　点完了，我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个个兼顾，无一偏爱，很完美吧？”

　　章寒有些委屈地说：“我喜欢吃的你怎么不点啊？”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是主人呢！怎么像客人似的？沁枫和雨兰是今天的客人，你争什么呀你！”

　　被我一阵抢白，他并不生气，反而搔搔头，咧着嘴笑了。

　　我随即笑道：“看你急的，就给你点个狂烧（搔）狮子头吧！”

　　旁边服务员忙说：“对不起啊，我们这里没有这道菜的。”

　　雨兰冰雪聪明，“噗”地一下就笑了出来。章寒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这时，一直沉闷的沁枫也笑了笑。顿时，餐桌上沉闷的气氛就一扫而光了。

　　不知怎么的，席间酒杯交错着，我的话也没有停止过。反正那天在我心目中，我俨然就是主人，沁枫和雨兰就是我的客人，甚至我把自己完全当作他们俩的姐姐了，说话的口吻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端起酒杯说：“雨兰，沁枫，我得敬你们两个一杯！”

　　两人都没有料到，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动。

　　我接着说：“你们都知道的，我紫芸命薄，但是，我却拥有像你们这样的兄弟姐妹！雨兰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你跟着姐受了很多委屈，姐很过意不去；沁枫呢，三年来，你给了我很多兄长一般的帮助和鼓励。你们都是我人生路上的阳光和甘泉，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来，为了我们的情谊，干了这一杯！”

　　见我说得动情，两人没有再犹豫，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停杯的那刻，我看见他们俩眼里都闪着点点泪光，含义却不尽相同。

［正文:第二十四章 行人更在春山外］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踏莎行.欧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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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那样的生死轮回，我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宁静。上天赐予了我生命，虽然残缺，却还仁慈地延续着。我知道，杨教授在我住院期间和沁枫、章寒、雨兰他们都详细谈过我的情况，虽然不知道谈话的具体内容，但从他们对我小心翼翼的态度上，我就知道，上天的仁慈是有限度的，我的路不会太遥远了。我很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亲如姐妹的雨兰，敦厚如兄长的沁枫，温柔如爱人的章寒……我们似乎一下子都成熟了许多，闲暇的时候还经常聚在一起，没有了猜忌和隔阂，没有了轻率和狂躁，这样宁静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留恋的时光。

　　这段时间，我依然在学习之余做家教，周末在章总工地做竣工资料，沁枫为我垫交的医疗费暂由章寒还上了，我得尽快挣足后再还给章寒。还有，沁枫的毕业论也文过了，还被评上了优秀毕业论文；我、章寒，还有雨兰，英语四级也过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沁枫毕业了，按照学校的意思，他留校了，成为中文院文学系的一名教员。除此之外，沁枫的文学创作进入了高产期，风格也变得深沉而苍凉；章寒迷上了电脑软件开发，并认为在不久的将来，这个行业必然火爆；雨兰呢，兼修的绘画科目成绩优异，成为文学系《百草》刊物的美术编辑，还凭着悦耳动听的嗓音和标准的普通话，担任起了学校《青春之声》校园广播的主播，每天都可以听到她富有磁性的嗓音萦绕在耳际……所有人似乎都将学业放在了第一位，所有人的光芒在这时都全部绽放开了。

　　在我大学的最后一年里，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我毕业后的去向，假如我还延续着生命的话。入秋了，浓浓的秋凉居然没有带给我痛苦的风寒，我生命的脉搏没有衰弱的迹象。于是，我为自己选择了吴桦的建议，毕业后到一家文学杂志社工作。杂志社的社长与吴桦是同学，在吴桦的极力举荐下，他和我见了几次面。当他听说我就是雨烟的时候，有些难以置信。他说他没有想到雨烟这么年轻，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当即表示愿意接受我到杂志社工作，并连同我近期开始动笔的小说《断桅》也签了约稿协议。按照协议，我必须在这一年时间里完成这部小说的定稿工作。

　　一次，我跟雨兰谈起了毕业后的打算。当我问她怎么考虑的时候，她显得有些忧郁。

　　她无精打采地说：“本来，学校也和我谈过一次了，学校认为我各项表现都很优秀，加上他们也了解到我和沁枫的关系，所以建议我也留校，否则，今后各分两地，到时再来解决就困难得多。可是……”她打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追问道：“可是什么呀？说一半留一半的，急死人了！”

　　她垂着眼帘说：“可是沁枫对我总是不冷不热的，整天只知道泡在文字里。我问他怎么处理，他很冷淡，只说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我该不该毕业后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无语。因为沁枫的作品我都读过，许多都透露出对命运的无奈，对现实的迷茫，和对爱情的失落。文字是心灵的符号，沁枫通过文字，已表达了自己对爱情彻底的失望，在这样的心境下，他还能有心情和雨兰徜徉在爱情的海洋吗？

　　“紫芸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她很无助的样子。

　　我硬着头皮说：“如果，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留在师大，留在他身边……”我觉得自己的说辞很是苍白无力。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雨兰显得很失落，“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得到他的心。他的心里，满满地都只装着你一个人，没有空间留给我……你不知道，他屋子里的书架上，你的书和发表你文章的刊物都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还有各类医学书籍充斥其间，他为了你，居然开始钻研医学……”说着这些，她没有丝毫的嫉妒和怨责，只有浓浓的凄凉和无奈。

　　我的心痛苦地痉挛着。我自己何尝不也是这样？将他从心里彻底放下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这颗心似乎早就不是我的了，也由不得我控制和主宰。和章寒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轻松愉快，可眼睛和耳朵只要接触到与沁枫有关的信息，这样的轻松愉快便荡然无存。章寒曾痛苦地说：“紫芸，你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别人啊！”

　　入冬的第一场雪降临了。

　　我在章总工地的工作已全面完成，欠章寒的医疗费用也全部还清，这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章寒陪我走这段路了。冒着漫天的大雪从工地归来，我和章寒一路都没有说话。

　　记得易大姐在临别时眼圈红红的，她说：“紫芸妹子，大姐真的舍不得你！你千万不要把大姐忘了啊，有时间就来看看大姐吧……”她的话让我伤感不已，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日子还有多长，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一路上，我被这种伤感困扰着，忽略了身边伤感的章寒。

　　这次，章寒破例陪我走进了校园，以前都是在校门口就分手的。路灯淡淡的光辉映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落在地上，顷刻就消融了。忽然，章寒叫住了我。我转头看见他头上、衣服上都粘满了雪花，眉毛上凝着水滴，眼睛里闪着水光。

　　他忧伤地说：“紫芸，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冬天了……你的实习也结束了，我能陪你的日子也不多了……真希望毕业这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他的话给我本来就伤感的心绪里，再添了几重怅惘。眼前的章寒已完全不是我初识时候的章寒了，变得成熟了，稳重了，也变得忧郁了。在我心目中，他是我最贴心的朋友，是陪我走过这段最艰难日子的朋友，我也不想离开这样的朋友的。

　　望着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说：“紫芸，你能让我……永远这样陪着你么？”

　　我的心颤抖起来。让我担忧的事情还是这样发生了，长时间的相处，真的让他陷进来了，我当初为什么用这个最愚蠢、最幼稚的办法来促成沁枫和雨兰？我这不是作孽么？我挣脱他的手，躲闪着他的目光，心乱如麻：“章寒，别这样……我们，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

　　他有些痛苦地抓抓头：“我知道，可是，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雨兰的话，又想起章寒曾经说的：“紫芸，你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别人啊！”原来，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身边的人还在继续受着伤害，现在还搭进来一个章寒！我究竟怎么啦？难道我真的只有彻底从他们身边消失，才不会继续伤害他们？这样看来，我毕业后是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里了，我应该走得远远的，找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慢慢枯萎和凋零，否则，我怎么能安心离开这个世界？想到这里，我不争气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因为我知道，这样一来，我永远也见不到沁枫了……我的眼泪也彻底让我明白，当我决定要留在这个城市的时候，潜意识里还是一种牵挂和不舍啊！

　　章寒见我流泪，一时间慌了，忙说：“紫芸，对不起，我又犯糊涂了……你别哭了，当我胡说八道得了……”

　　我抹了抹眼泪，凄楚地说：“章寒，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这辈子怎么带给别人的全是伤害啊……”

　　“不是不是……”他显得很内疚，“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千万别乱想啊！”

　　可是，我不可能不想的，而且还想了很多很多。从那以后，我尽量减少了和章寒见面的机会。在将小说《断桅》的定稿交给杂志社的时候，推辞了毕业后到杂志社工作的邀请。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毕业后，我会寻找一个遥远的山村作为我生命最后的归宿。

　　冬寒散尽，春暖花开，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时，我在江南的文友水木终于来信了，说我托他办的事情他已经办好，他所在的桐山乡中学非常希望我毕业后到那儿执教，因为那儿高学历的教师非常紧缺。

　　当我向学校递交了不接受国家分配而选择自主就业的申请后，沁枫第一个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我知道他对我毕业分配的事情很关注，还曾经建议学校让我也留校，不过我拒绝了。这次的结果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因为之前，他知道杂志社点名要我，我必然是要被分配到杂志社工作的。

　　“紫芸，为什么？为什么？？”沁枫见面劈头就问，眼里全是焦躁不安。

　　我故作糊涂地问：“什么为什么啊？”

　　“不是早定了分配到杂志社吗？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不接受分配？”

　　我望着他满眼的焦急和失望，心里也乱糟糟的。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决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幼稚的冲动，可是，当我面对他的时候，为什么我像亏欠了他一般，内心隐隐作痛？我涩声说：“我想好了，这个城市不是适合我呆的地方，我想离它越远越好……”

　　“不！”他大声打断我，“你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情感！逃避我！逃避雨兰！是不是啊？！”

　　“我没有！我没有！”我含着泪说，“我什么都没有逃避，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过些日子，过些不被人打扰的日子，难道我余生里这样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么？”

　　他痛苦极了：“紫芸，原来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什么余生啊？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啊！你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拯救你的办法的！”

　　泪水从脸颊上滑过，我凄怆地说：“沁枫，别安慰我了。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拜托你了，好好爱雨兰，好好过日子，让我安心地走完我人生的最后旅程吧，好不好？”

　　他也流泪了，眼里全是绝望和伤痛：“好，好，你走，你走……在你眼里，我们全都是你的负担，全都是你生命里多余的东西……”说完，悲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踉跄而去，背影忽然显得那么苍老，那么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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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天了，雨兰和章寒都一直沉默着，只有《梁祝》的旋律在耳边凄楚地萦绕。这座熟悉的咖啡厅，这支熟悉的旋律，为什么在今天，都是我们心中最沉重的负担？

　　雨兰听着这旋律，眼睛里漾起淡淡的泪光，她哑着嗓子说：“紫芸姐，一定要离开这里么？”我点点头，眼前也是一片朦胧。

　　“紫芸姐，你能告诉我，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吗？想你的时候，我可以来看你的……”雨兰满眼期待地望着我。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雨兰，原谅姐……姐是这个世界匆匆的过客，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太少，更不想带走这个世界任何东西……你放心，姐会过得很好，姐会走得无牵无挂……如果真的想姐了，就默默祝福姐吧，姐会听到的……”

　　“姐……为什么啊……”雨兰抱住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流着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旁边的章寒一直深深地垂着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任那咖啡腾起的雾气笼罩去他的脸庞，让人看不到他一丝表情。可是，那只那执钢匙的手苍白得冰冷，一直剧烈地颤抖着，颤抖着。我知道，这些我仅有的几个最亲近的人，都还一一在被我伤害着，我的默然离开，让那些淙淙的岁月冲刷这一切回忆，最终不留一丝痕迹吧！

［正文:第二十五章 无因系得兰舟住］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踏莎行.周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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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下的日子过得好快。论文答辩结束，学位授予会也开了，离别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逼近，转眼就到了毕业离校的前一天了。

　　那天，我们都躲在宿舍里收拾自己的行李，寝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想到明天相处四年的姐妹们就要各奔西东了，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谁也没有心思说话。

　　晚上的会餐在6点准时进行。随着老师们动情的祝酒辞，这些平时都温文尔雅的男同学、温柔娴静的女同学，都被豪饮而下的啤酒滋生出莫名的痴狂来，许多人相互举杯痛饮，再拥抱哭泣，再举杯，再哭泣……无人不在这样的氛围里凄然神伤。

　　薛月第一次喝得满脸绯红，抱着雨兰哭了，再抱着我哭，再抱丁蕾……一桌子人被她弄得泪雨滂沱，凄凄切切。四年的情谊毕竟是分分秒秒积聚起来的，在这一个瞬间释放出来，能不震撼人心，感人至深么？

　　与此同时，在学校礼堂里，学生会为我们这届毕业生专门举行的毕业舞会也正在悄无声息地准备着。但是，我已经买了今晚10点南下的火车票，我将在她们舞步翩跹的时候，悄然离开这座城市，没有道别的话语，也没有伤感的眼泪，否则，我害怕自己会突然改变主意，而继续淹留在这个令我心碎的城市里。

　　吃罢晚饭，我回到了寝室，打算自己一个人再静静地呆上两三个小时，然后就独自一人开始我又一段漂泊的人生。可是，当雨兰穿着她那淡黄色的连衣裙，携着那熟悉的茉莉香水味来到我身边时，我竟恍惚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见我没有换衣，也没有打扮，便知道我又是没有打算去的，就搂着我的颈子，伤感地央求道：“紫芸姐，陪陪我，最后一次陪陪我，好么……”

　　我摇摇头说：“雨兰，姐真的不想再去那样的场合，更何况今天，那里肯定都是满场的离愁别恨……我怕自己会受不了……”

　　雨兰含着泪说：“姐，雨兰和你相伴十几年，从来没有离分过，如今就要天各一方，难道你就不想在分别前，再看看你雨兰妹妹的舞姿么……沁枫，也肯定要来的……你难道就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向你当面道别的机会么……”

　　我酸楚地看着眼前的雨兰：她是在为她深爱的人了却心愿么？她的爱已经变得如此宽容了，而我呢，我还在这最后诀别的时刻死守着那份执着，我是不是还是那么自私？要决心告别这一段情感，我却无法坦然面对它，为什么我做不到？

　　我流着泪第一次让雨兰为我梳妆，以前都是我在她演出前为她梳妆打扮的。她将我挽着的长发松开垂落下来，用梳子轻柔地梳理完毕，再用那条黄菊暗花纹样的发带轻轻绾在颈后。她打开我的行李箱，挑出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让我换上。这不是四年前参加那场舞会时的打扮吗？雨兰，你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拉回到从前的那些美丽回忆里去？为什么？？我呆坐着，泪水把那些干枯的回忆都打湿得雨意朦胧了。

　　雨兰绕到我跟前，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姐姐，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的美丽；雨兰，还是和四年前一样的不谙世事……姐姐，让我们从头来过吧，好吗……姐姐，你不要离开雨兰，不要啊……”她抱着我大哭起来。

　　我浑身一阵哆嗦，雨兰，你是在挽留我么？用这些美丽的回忆来挽留我么？可是，岁月怎么可能倒流？情感怎么可能擦洗后重新来过？我痛苦地捧着她的脸，爱怜地为她擦去泪水：“傻妹妹，你长大了，姐姐怎么可能一辈子守在你身边？姐姐即使没有在你身边，也会时时牵挂你的，祝福你的。答应姐姐，好好爱沁枫，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和沁枫过得幸福，姐姐也就安心了！姐姐的心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等到华灯初上，我和雨兰她们踩着忧伤的步履踏入了彩灯迷离的舞场。一切似乎都和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刚步入舞场，姑娘们就被一个个旋进了舞池；我依然歉然拒绝了一个男同学的邀请，悄悄地坐到舞场的角落里，看我的雨兰妹子妩媚的身影，飘逸的舞步……

　　正自出神的时候，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句记忆犹新的话在耳边响起：“美丽的公主，能请你跳一曲吗？”

　　我浑身颤抖不已，意识有些恍恍惚惚的了：眼前还是当年那个英挺潇洒的沁枫，一身黑色西装，彬彬有礼的邀请姿势，只是脸颊变得十分清瘦，神色变得异常憔悴，而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尽是忧郁和沧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这时，他依然像那次一样，不容我回答，轻轻牵住我的手，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旋进了舞池。

　　“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的美丽！”还是那句话，他呢喃着，眼里荡漾着泪光。

　　往昔历历在目，我的心为何如此颤痛？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他也低头望着我，忧伤地说：“你不喜欢和‘长臂猿’跳舞吗？小企鹅？”他的泪落在我的唇上，烫得我直哆嗦。

　　我咬着唇，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多，仿佛四年的点点滴滴，专门为这一刻准备了这翻江倒海的泪水，在这个时候全部倾泻出来。他惨然无语，男儿泪无声长流，我也没有见过他如此多的泪水，将我整个脸颊，整个衣襟都一遍遍打湿。

　　他心碎地说：“芸……别离开我，好么？求你了……你把我的这颗心都带走了，留下我这躯壳干什么……”

　　我无力地摇着头，在心里喊道：“原谅我，爱人，今生能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你能偶尔想起我曾在你掌心盛开的美丽，我在遥远的天国，也会开心地笑的……祝福我吧，我的爱人……”

　　舞曲终了，他依然痛楚地望着我，泪水涟涟里，他几乎哀求地说：“芸，再陪我这一曲吧……”又是那凄凉无助的《葬花》响起……

　　我无法像当初那样拒绝他，我们在泪水交融里开始了下一段舞曲。这时候，全场人都退到了舞池之外，含着泪，看我们这对曾生死相爱的恋人在泪海里心碎地起舞。

　　这是我这一生都难忘的一段共舞！那一刻，我忘却了一切，眼前只有这魂牵梦萦的爱人，只有这心意相通的舞步！绕前，后踮，穿花，旋转……这些需要激情才可以尽情的舞姿，被痛苦渲染得极其凄美！沁枫，这个横蛮闯进我心扉的小伙子，被我无数次拒绝，又无数次难以割舍的爱人，他痛苦而深情地凝望着我，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再一次将我挽留！我，一朵即将凋零的昙花，在他的掌心盛开过，也几乎枯萎过，四年来，他抓住的却仅仅是我匆匆逃避后的余香！如今，我就要彻底远离他了，我的心好痛好痛！我甚至好希望，希望这舞曲是永远连绵不绝的，让我可以用生命的舞步去陪伴他，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疲倦！可是这舞曲，它还是残酷地滑向了尾声，袅袅的尾音，像我脆弱的生命一样，残酷地终结在我们相视的悲痛里一样。

　　在大家热烈的掌声里，我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见宽大的舞台上，只有我们俩最后这凝固的姿势。我也哽咽着哀求他说：“枫……原谅我，我不能再陪你跳余下的舞曲了……好好疼雨兰，好好陪着她……跳完余下的舞曲吧……”

　　然后，我挣开他的手，缓缓地退出舞池。他呆立着，泪如雨下，比任何时候都要绝望，都要悲怆！

　　雨兰含着泪来到他身边，和他一道迈开了绝美的舞步。两人边舞，边含泪向我张望。雨兰和沁枫都明白我的心事，是他们让我在临别前看到了最完美的舞伴，最完美的舞姿，我还有什么遗憾的呢？许多人都涌向舞池，许多舞伴都泪眼相望，与那对最完美舞伴一起将这场伤感舞会推向了高潮。

　　趁着这个机会，我悄悄地离开了舞场。我将行李扛在肩上，走过熟悉的林间小道，走过暗香浮动的花丛，走出高大巍峨的校门。回首之际，漫天细雨开始飘落，这个承载我梦想和甜蜜的地方，从此以后只能在烟雨朦胧的梦里才能出现了……

　　我登上了火车。我透过车窗，望着这个城市璀璨的华灯，想着这个繁华的城市将成为我身后遥远的风景，这个繁华的城市将成为我夜夜摇动的方舟，不禁又潸然泪下。火车缓缓启动了，我将脸贴在玻璃窗上，最后深情地看看这座城市。

　　这时，我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沁枫、雨兰、章寒、薛月……他们哭着在一辆还没有启动火车边奔跑着，呼喊着，挨着一个一个车窗向里边张望着……

　　我将自己深深地缩进坐椅里，将头深深地埋进双手里，哭得心如刀割。

　　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我的雨兰妹妹；再见了，我的朋友……如果来世我不再是一朵苦命的昙花，如果来世你们还记得我，我一样会这样美丽地来到你们身边，将我这段残缺的人生再续写下去……

［正文:第二十六章 心有千千结］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千秋岁.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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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啪啪”声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摸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

　　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像一缕轻烟从桐雨市消失了，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躲进这偏僻的山村——桐山乡。桐山乡中学是一所乡办中学，经我的文友水木介绍，我被学校聘请为中学语文教师，但因未经过国家分配渠道，我只能是代课教师的身份，也许终生都无法转正。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这里的山清水秀，喜欢这里的淳朴民风，喜欢这里的宁静淡泊……我一下子就爱上这里了。十一年来，我一心扑在教书育人、塑造灵魂的崇高事业上，心无旁顾，过得很是充实。

　　这里的人对我也特别好，从来都不让我觉得孤单和寂寞。尤其是七年前小雅闯进了我的生活，使我的生活更加充满了生机。小雅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的父母亲在一次暴雨中被泥石流夺去了生命，那时她还不到两岁。我收养了她，像对待自己亲生女儿那样抚养她，疼爱她，教育她。随着一天天长大，她变得出奇的懂事，学习成绩也十分优异。在我的心目中，女儿已经深深地融进了我的生命里了，永远都无法分割。

　　所以，十一年来，虽然那些遥远的回忆还时不时地敲打着心门，可大多的日子都是宁静的，淡泊的，我渴望自己就这样平淡地走完已不再漫长的人生道路。

　　可是，沁枫像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让我措手不及。十一年来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我真的还要再次被卷进那些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里去么？不行，我已经做错一次了，我不能再继续做错了！

　　望着朵朵怒放的菊朵，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却放晴了。晨霜虽然寒意不减，但天边那抹绯红的朝霞，却给人微微的暖意。

　　吃过早饭，我和女儿一道向学校走去。我的住处离桐山中学只有一里多路，离女儿的学校——桐山小学也只有两里路。天气的放晴让女儿也特别高兴，一路上，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在前边走着。这时，鸡鸣犬吠声不时被寒风送到耳际，柴禾的烟味儿夹着猪油辣子的香味儿在鼻息间萦绕。早早在地里伺弄蔬菜的老人都笑呵呵地和我打招呼，佩带鲜艳红领巾的小学生也远远地向我敬着队礼。

　　在中学校门口，我叫住了女儿，蹲下身把她的衣领和红领巾整理了一下，叮嘱说：“小雅，上课认真听讲，放学后早些回来，别在路上逗留……”

　　女儿撅着嘴说：“妈妈每天都是这句话，好象小雅上课总是不听讲，放学老在路上逗留一样！”

　　我笑了，拍拍她的小脸蛋儿说：“妈妈知道小雅是个乖孩子！”

　　她忽然凑近我耳边说：“妈妈今天真漂亮！”说完，在我腮边亲了一下，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愣了愣，脸微微有些发烧。是了，我今天穿了那件白色的风衣，项间系着黑色的丝巾，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挽起高高的发髻，而是将头发披着，用发带绾在了颈后而已。我忽然对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有些羞涩，这明明是我十一年前最喜欢的打扮，我这样做潜意识里是为了什么？是希望他看到岁月流逝里依然美丽如昨的我么？

　　这样胡思乱想着走进了校园。我不停地回应着学生的问好，一边穿过操场向语文教研组办公室走去。我们学校只承办初中，共三个年级十二个班的编制，六个语文教师每个都承担了两个班的教学任务，我还承担了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按照学校的惯例，以科目教研组安排办公室，我们这六名语文教师就挤在了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打开办公室，趁朝会课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文。一会儿，其他几位教师都陆续走进了办公室，和我打声招呼后，都开始自己忙自己的事情。

　　最后进来的是徐大军，他的办公桌和我紧挨着的，坐下后就说：“紫老师，你知道吗？学校新来了一位教师呢，据说安排在我们语文教研组，接你初二（三）班的语文教学工作……”

　　我有些惊奇，刚想问他是谁，教导处张主任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竟然是沁枫！张主任拍拍手说：“大家注意了，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沁枫老师。”

　　沁枫微微颔首道：“大家好，我叫沁枫，请大家多多指教！”

　　我在那一刻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他还像梦一样在我院子里出现，转眼今天就成了我的同事！命运是在捉弄我么？我注定永远都无法摆脱他么？

　　这时，张主任却领着沁枫来到我跟前叫我：“紫芸老师，紫芸老师！”

　　我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

　　张主任笑着向沁枫介绍说：“这是语文教研组组长紫芸老师。紫芸老师也是你们A师大的高材生，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也是历年被县政府表彰的优秀教师，你们可以互相多交流的。”

　　沁枫的笑容里有些当年的恶作剧意味儿，他伸出手说：“紫芸老师，还请不吝赐教哦！”

　　我稍微镇静下来，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说：“不敢不敢，沁枫老师过谦了！”

　　张主任说：“紫芸老师，学校考虑到你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安排沁枫老师接任初二（三）班的语文教学工作，你呆会儿向沁枫老师移交工作，并带沁枫老师到班上和学生们熟悉熟悉。”他将沁枫安排在我身后的空余办公桌后，才离开了办公室。

　　我将初二（三）班的成绩簿放到他办公桌上说：“这个班一共四十九名学生，男生三十名，女生十九名。学生语文基础参差不齐，但差生不多。”然后，又将已经批改完的练习册和作文本搁到他桌子上，“这个班的学生大多热爱写作，其中不乏出类拔萃的尖子生，平时需要加点菜才能满足胃口……”

　　他微笑着看着我，神情有些傻呼呼的。我几句话说完，就赶紧转身坐下，脸烫得像火烧。我忽然有些恨自己，怎么面对他，还像当初那么心慌意乱？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不解地问：“紫芸老师，你刚才说的‘加点菜才能满足胃口’是什么意思啊？”

　　我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没见我正忙嘛？自己慢慢想……”

　　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朝会课的铃声响了，我站起来说：“沁枫老师，我们到教室去见见孩子们吧。”身后却没有动静。回头一看，见他托着下巴，一副魂儿都丢了模样。我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见我疑惑地望着他，慌忙站起来涨红着脸说：“对不起，我走神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我心里一直嘀咕着：“看他那样子，八成是铁了心要跟我耗在这里了，我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沁枫不但突然出现在我眼前，让我措手不及，而且还成为我朝夕相处的同事。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发生什么，但我明白，我永远都回不到宁静淡泊的生活里去了，他会将我余下的日子变得忐忑而充满变数的……

　　几天后，沁枫和所有同事都变得相当熟烙了。这个周末的黄昏，沁枫和徐大军夫妇一起造访了我的小院。沁枫很聪明，知道徐大军就是我的文友水木，夫妇俩平日里和我相处不错，和他们一起造访，不会被我拒绝。

　　那时我正在厨房里做晚餐，就听见徐大军在院子里喊：“紫芸，多弄几个菜，我‘徐大嘴’来啦！”接着还听见他女儿徐亚诗呼唤小雅的声音。

　　徐大军自称美食家，一生只喜欢就着几样精致的小菜饮几盅小酒，所谓“知足长乐，唯杜康与美肴不可少”。听到他们一家子来了，我高兴地迎出来。见到沁枫，我只是愣了愣，便热情招呼他们进屋坐下。徐亚诗和女儿年纪相仿，又同在一个班，女儿见面就拉着她到自己的书屋里看她的漫画书了。

　　徐大军拍了拍身边的沁枫说：“紫芸啊，我没有想到沁枫就是那个南戈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更没有想到和我一样都是酒中神仙，真是投缘得很哪！”

　　沁枫哈哈一笑说：“我也没有想到你徐大军就是那个水木，我沁枫能在他乡遇知音，真是人生最畅快的事情啊！”两个人都相视大笑。

　　徐大军望了望我，对沁枫说：“你不知道，我当初以为紫芸是柔弱的千金娇小姐，厨房那一套不怎么样。没想到，她的烹调手艺啊，简直是一绝！”

　　我笑笑说：“大军，没有这么夸张吧？”

　　他正色地说：“这有灵性的女子，做出的菜也是有灵性的。以诗情画意的心境，把每道原本平常的小菜，做得精巧，做出诗意，绕唇齿间三日不绝，惟有你紫芸，我‘徐大嘴’平生仅见！”

　　徐大军夫人唐莉也笑着说：“大军自从十一年前品尝过紫芸做的小菜后，总是念念不忘，每周不尝尝紫芸做的小菜，他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连梦里都扯着嗓子喊‘紫芸，多弄几个菜，我徐大嘴来啦’！”

　　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站起来说：“沁枫，你陪着大军和嫂子说说话，我去弄几样小菜。”

　　唐莉心思聪敏，闻言愣了一下。我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得有些欠妥，忙抽身往厨房去了。

　　没想到，唐莉也跟了来，边帮我洗菜，边问我：“紫芸，你和沁枫是不是原来就很熟啊？你们好象都是在一个大学里念的书呢！”

　　我掩饰说：“他好象比我高一个年级呢。”

　　唐莉说：“这十几年来，我和大军给你介绍对象，你都拒绝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早有心上人了？刚才听你对沁枫说话的口气，你们……”

　　我忙说：“嫂子，油温上来了，你快把莴笋尖给我啊！”

　　在弥漫的油烟里，我们都沉默了，只有勺子碰着锅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几个精致的小菜摆上了餐桌。徐大军从随身的袋子里拎出一瓶洋河大曲，有些自得地说：“紫芸从不饮酒，所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小菜紫芸烹制，酒水嘛，‘徐大嘴’自带！”

　　我将三只白瓷小酒杯放在他们三人面前说：“还有，这杯子也是你大军自备哦。”

　　唐莉嘲讽道：“‘徐大嘴’自称‘雅士’，说大碗盛酒，有辱这美味佳肴，硬是跑到县城买了这副酒杯才得以释怀！”

　　沁枫用拇指和食指拈起酒杯，凑到鼻子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轻轻呷了一口，陶醉般眯起眼睛：“酒味醇厚，酒香幽长，的确是好酒！”

　　看他儒雅之极的品酒模样，徐大军羡慕不已：“想我‘徐大嘴’品酒十几年，却没有品出你这样的风雅来，惭愧啊！”

　　沁枫有些忧郁地说：“什么风雅啊？大军兄抬举了。这十年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孤独寂寞，惟有杜康相慰，所以各地的美酒大都品尝过，时间久了，竟离不得它了……”

　　听他说来，我大致可以想象他十年在外漂泊的日子是怎么捱过的了，不禁黯然神伤。

　　沁枫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下箸，凝视着我，很感慨地说：“真是没有想到，紫芸以诗词的意境烹制小菜，久违的感觉当真让人不忍下箸呢……”

　　我的心弦悠悠地颤了颤，徐大军和唐莉却瞧瞧沁枫，又瞧瞧我，惊讶不已。

　　徐大军虽然有些粗枝大叶，但也不糊涂，几杯酒下去，趁着酒兴问我和沁枫：“沁枫老弟也是毕业于A师大，你和紫芸应该早就熟识吧？我怎么越看你们，越像一对儿啊？”

　　一旁的唐莉狠狠掐了他一把，疼得他直咧嘴：“你掐我干什么？我看就是这样嘛！”

　　看着沁枫涨红的脸，我的心也“通通”地跳起来，脸也烫得不得了。心想：任我怎么掩饰，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吗？

　　夫妇俩什么都明白了，相互心领神会地笑了。于是，徐大军不再提这个话题，便与沁枫一杯接一杯地饮，一会儿，一瓶酒就空了。

　　徐大军还意犹未尽，刚要取第二瓶，唐莉向他使使眼色说：“大军，你怎么喝着就没完没了了？你忘了吗，你父亲今天晚上说要过来的，你可不能再喝了，得早些回去，可别让老人来了吃闭门羹！”徐大军只得做罢。

　　夫妇俩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沁枫站起来，刚要开口告辞，唐莉却说：“你着急走干什么啊？你们校友之间也该叙叙旧吧？”在沁枫愣神的时候，夫妇俩带着女儿都走出小院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望着沁枫，幽怨地说：“你不打算回桐雨市了吗？还要到我们学校当什么代课教师，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痛苦地说：“我不留在这里，又能到哪里去？A师大的工作我十年前就辞掉了，怎么回A师大？原打算找到你，看你生活得好吗，如果你生活得幸福，我是不会打扰你的。可是，你一直单身，我怎么可以再抛下你一个人在这偏僻的山村？”

　　我酸楚不已，苦涩地说：“你离开了A师大，雨兰怎么办？你就忍心抛下她一个人？”

　　说到雨兰，沁枫整个人都塌了半截。他挣扎着道：“难道在你的心目中，我永远都没有雨兰重要？你怎么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潸然：“你不知道么？雨兰对于我来说，是不能割舍的亲情。如果没有我，你们可以幸福地在一起，我怎么能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他受伤得不得了，颤抖着嗓音说：“你这样对待我的情感，和杀了我有什么分别？！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可能放弃这份对你的爱！”

　　我呜咽起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满口胡言什么‘死’？很好听么？你以为我离死还远吗？非要看到我死你才满意？”

　　他惊惶地说：“紫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扭过头去，只顾自个儿流泪，不再理会他。他在我身后只得绝望地叹着气。

［正文:第二十七章 雨打梨花深闭门］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高楼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忆王孙.李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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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日子，沁枫虽然也时不时的来我小院里坐坐，但再也不敢提起我们之间情感的话题。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心里总无法真正接受这份爱，也许是它太沉重，也许是它太复杂，掺杂进来的东西太多太多。

　　忽然有一天，女儿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她们班换了新老师，老师今天要来家访，让我早些回去。没有等我说话，就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放学时，我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班务，就急忙赶回家了。我边收拾屋子，边想，女儿的语文老师早就说要调县城小学，难道在这学期过半的时候才批准吗？接替他的又是怎样的一位老师呢？正想着，便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却是沁枫。

　　我说：“你随便坐吧，呆会儿小雅的新老师要来家访，我得把屋子整理整理。”

　　他也没有说什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我忙碌。整理完毕，回头见他痴痴地望着我，又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说：“你老盯着我傻愣着干啥？说说班上的情况吧？怎么样，学生还适应吧？”

　　他定了定神说：“学生们经过你的熏陶，对语文的感知能力很强，对我的教学方式适应得也很快，没有什么问题的。”

　　“哦，”我松口气说，“那样就好。”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怎么，看起来你对我还挺不放心的？”

　　“哪有啊！”我理了理耳边的鬓发，“对于学生来说，换老师毕竟都要有适应过程，不管是谁接替都一样的。”

　　正聊着，女儿从外面跑了进来，兴奋地喊：“妈妈，快啊，我们老师来啦！”

　　我忙起身迎了出去，当我看到院门口那个俊俏而熟悉的身影，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窈窕的身段，俊美的脸蛋，幽深如秋水的大眼睛里荡漾着迷离的氤氲……天啊，女儿的新老师竟然是她，是我分离十一年，也牵挂了十一年的雨兰！我扶住身边的梧桐树，努力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身子，泪水夺眶而出。

　　雨兰见了我，呆若木鸡，疑惑，惊喜，酸楚，忧伤，委屈……种种神态在她脸上闪现。

　　我颤抖着嗓子喊：“雨兰……真的是你么？我，我是你紫芸姐呀！”

　　“紫芸姐——”她眼里骤然涌出了如泉的泪水，她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孩子般大哭起来，“真的是你吗？紫芸姐……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我紧紧搂着她，凄楚地呢喃着：“雨兰，我的好妹妹，姐姐想你都快想疯了呀！”

　　我们姐妹俩恍惚隔世再见，这心中的思念之苦全化作了泪水。

　　流着泪，我托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却看到满脸的沧桑，那曾经乌黑的秀发，竟泛起了点点霜痕！我哆嗦着手，理着她夹杂缕缕银丝的头发，心碎得淌着血：“雨兰……你这是怎么了……十一年的岁月，带给你的就是这些吗……”

　　她乌黑的眼睛里全是凄惨的神色：“紫芸姐，我们分别了十一年……却我在外地就流浪了十年……十年前，他，他抛下我了……我好担心他……我不得不到处漂泊寻找他……”

　　我将我可怜的雨兰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心痛得几乎晕厥过去。我没有想到，一切伤害并没有因为我的悄然离开而结束，反而变本加厉地伤害着每个人，我真的错了吗？

　　我们抱着哭了好半天，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却忽然在身边响起：“妈妈……别哭了，老师……你怎么也哭了……”

　　我一震，忙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身把女儿搂在怀里：“小雅……妈妈和你雨兰老师是好朋友……都好多年没见了，我们这是高兴的……”

　　雨兰也蹲下身来，抚摸着她的头，勉强笑了笑：“小雅，老师猜想你妈妈就是我的紫芸姐姐，没想到真的是……”

　　女儿抽抽噎噎地说：“妈妈老是一个人悄悄地哭，小雅最怕妈妈哭……”

　　雨兰凄然望着我：“姐姐，十一年来，你也过得不开心啊……”

　　我摇摇头说：“我只不过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念那些日子，想念你们，所以，总是禁不住要掉眼泪，也并不是因为伤心难过。”

　　我牵着她的手说：“雨兰，你我姐妹一别十一年，姐姐今天要和你好好说说话。”边说边拉着她往屋里走。刚走到门口，我才猛然记起屋里还有个人，那个让雨兰痛苦牵挂得几乎白了头的沁枫。

　　我停下来，忧伤地说：“雨兰，沁枫对你的伤害最深，今天我们姐妹俩得好好和他算这笔帐，决不能轻易饶恕他！”

　　雨兰浑身抖了抖说：“算了……我都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就算见到了，我也就满足了……还算什么帐啊……只是不知他如今漂泊到了哪里……过得好不好……”说着又是一阵啜泣。

　　我实在忍受不了再看她为那个一直还躲在屋里不敢露面的人伤心难过，哑着嗓子冲屋里喊：“沁枫，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出来呀……”

　　沁枫满面泪痕地出现在门框里，那种惨绝的神情让我不忍再看。

　　“……沁……枫……”雨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如霜。

　　沁枫显然已经看见了雨兰沧桑的面容和泛霜的青丝，无比愧疚：“雨兰……我，我……”

　　雨兰没等他说什么，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挥舞着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一边哭着说：“沁枫……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啊……”

　　沁枫木然站立着任她捶打，只默默地流着泪。渐渐地，雨兰打累了，嗓子也哭哑了，才软软地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哭诉着无穷的哀怨：“你怎么这么狠心哪……你怎么可以在新婚前一天抛下自己的妻子……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沁枫垂下头，看着怀里的雨兰，犹疑了半天，才终于用双手轻轻地揽着她，说：“对不起……雨兰……我不该这样……不该啊……”

　　我的心在这一刻被震撼了，我潜意识的等待顷刻间化为乌有！

　　沁枫不是说过吗？他只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而已，而他们早就是仅仅没有举行婚礼的夫妻了，我为什么还要如此等待？我长久以来心中郁结的情愫竟豁然散尽，像满天的阴霾忽然被阳光驱散了一般，心空明净得没有一丝云影。

　　待他们平静下来，我心疼地拉着雨兰进屋坐下，沁枫只好跟进来站在一旁。

　　我无比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雨兰，十一年了，让姐姐再好好看看你。”

　　看着看着，我又流泪了，“苦了你了，雨兰，都是姐姐不好……”

　　雨兰满眼都是泪光：“是雨兰自己找的，怨不得姐姐……”

　　我用责备的眼光望着沁枫，叹了口气说：“沁枫，你欠雨兰的，太多太多！你可能早就忘了我十一年前临走时候的话了！为了我，你不但耗费了自己的青春，也耗费了雨兰的青春！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珍惜呢？”

　　沁枫低着头，无言以对。

　　我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现在好了，你们都来到了我这里，所有事情都因我而起，也得由我来彻底了结。这样吧，反正暂时你们也没有回桐雨市的打算，我也算是雨兰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了，就由我这当姐姐的为你们把婚事办了吧！”

　　这个决定在他们看来非常突兀，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看他们这么糊涂的样子，我也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了，说：“就这样定了，吉日由我来选，朋友、同事由你们自己请。”

　　“这……”两人不知是悲是喜，还是什么，都傻了眼。

　　这场喜事的确来得很突然。听说我要在这里嫁妹妹，整个小小的桐山乡都沸腾了。

　　婚礼那天，许多的人都不请自来，来参加这个特别的婚礼。

　　我在我的屋子里，亲自为雨兰打扮。梳着她泛霜的青丝，看着镜中带着沧桑却依然美丽的脸庞，我心里酸楚不已。我边给她梳头，边说：“雨兰，这是姐最后一次给你梳头了。往后，该由那‘长臂猿’为你梳了，他臂长，即使你老得掉牙了，白发都三千丈了，他也能给你梳得光顺……”

　　雨兰笑得也有些酸楚：“这辈子，总是姐姐为我梳理烦恼丝。妹妹不会再离开你了，等姐姐老了，妹妹为你梳理不老的青春！”

　　当我将我美丽得光彩照人的雨兰妹妹送上结婚典礼的时候，当沁枫踏着沉沉的步履走向他美丽新娘的时候，我的心变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喜悦。当这对历经风霜雨雪的爱人跪着将茶杯双手举到我这个娘家人面前的时候，我的眼睛模糊了。我感觉自己忽然老了，老得都无法用词汇来形容了。

　　婚后，小两口三天两头都来看我。有一天，雨兰见我织着件小背心，诧异地问我，小雅怎么还穿这么小的背心啊？我说，哪里啊，我这是为我未来的小外甥做的呢！羞得她像小姑娘一样忸怩。

　　这样日夜赶制着小孩的毛衣、背心，不知怎么的，就感染了风寒。这次风寒来得猛烈，任我服用多少药都不见起色，似乎还一层层地加重。一天晚上，母亲在梦里爱怜地说：“芸儿，别硬撑着了，来陪妈妈吧，薇儿也很想你的……”醒来，我陡然明白，我在这个尘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昨天，我把沁枫和雨兰叫到家里。我对他们说：“我的日子不多了……你们也不要太过于伤心，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注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苦命的女儿……”我哭了，“原本是想给她幸福和快乐……可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往后，小雅，就得靠你们了……”

　　两人哭得像个泪人，我明白，我想不带走这个世界任何一滴眼泪的愿望，终究是无法实现了，遗憾啊……

　　刚才咳嗽咳得很厉害，又咯了好大一滩血。幸好女儿睡着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把她吓成什么样子。我看看女儿，睡梦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心一阵阵剧痛——我真的舍不得你啊，我可怜的女儿！

　　每天都这样伏在昏灯下写日记，都写了好几十本了。这些记录着我外表坚强的背后，隐藏着的无穷的辛酸，是不能留给沁枫、雨兰，甚至我女儿的，否则，岂不徒增他们的悲伤吗？

　　我的人生，写到这里，似乎也该点上省略号了。我知道，我本还有许多人和事值得自己关照和留恋，但无奈灯残油尽时，我自长叹香魂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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