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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婆娑红尘

　　《维摩经·佛道品》：“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禪，稀有亦如是。”

　　五浊恶世集众苦，一念爱欲生婆娑。

　　人生如苦海行舟，堪忍而无涯：生老病死苦，怨憎爱别苦，求不得苦，五盛荫苦。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乌溜溜的黑眼珠是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罗大佑的《恋曲1990》将我们带回九零年代的北方D城，故事在夜幕笼罩的婆娑红尘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疑似流莺

　　夜色清冷，灰暗的天空中没有一颗星。行人稀少，道路两旁的每个窗口都亮着暖黄的灯光。在那个年代，天津大发被戏称为“蝗虫”，坐在车上的男子短短的小平头，一脸白痴似的表情。惶恐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漂浮在窗外，拼凑着八年前他对于这个城市残留的记忆。

　　“胜子，这就是‘华星’。”坐在身边的“向导”指着前方一处亮着霓虹的楼宇热情的张罗道，“这地势刚开业，小女可多了。在里面蹲了那么久，这下出来了得好好败败火！”讲话的“大个儿”是跟金胜蹲过一个班房的“同号”，在号里的时候关系不错，比他早两年就出狱了。

　　“呵呵。。。。。。”金胜一个字都没说，一脸麻木地傻笑着。他根本不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八年前后城市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市中心盖起了无数的楼房，居然也有了灯红酒绿的夜生活。身边的几个男人都是熟面孔，全在劳改队里待过。出狱以后成帮拉伙，相互照应，相互帮衬着讨生活。这个特殊的群体被称做“社会人”，身上有案底，没有正式工作，全靠老天养活。

　　哗啦一声拉开了车门，几个男人相继跳下车，其中一个矮敦的家伙直奔墙角撒尿去了。“甭管他，咱们先进！胜子，愣着做甚？下车！”

　　“这。。。。。。还是算了。”金胜有些拘谨，不好意思的推辞着。号友们没有稳定的铁饭碗，混两个钱不容易，娶了老婆的要养家胡口，单身的还等着娶媳妇呢。今天接他出狱已经花了不少了，他心里面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忽生一阵感慨，他的媳妇在哪儿呢？房没有一间，地没有一垄，翻出裤兜比脸还干净。娶媳妇？做梦！他们这群人已经被世界遗忘了，好人家的女儿会嫁给他们吗？能娶个从良的婊子就不错了，这或许就是他们曾经做孽的报应。

　　“赶紧走，再客气就不是兄弟了！”大个儿索性钻回车里，将他硬拉了下来。

　　金胜推脱不过，尴尬一笑，跳下车。正所谓“流氓穿的好，兜里没一毛”，社会人的行头常常是充门面唬人的。穿西装打领带在当年是最时髦的打扮，现在若是那副样子去休闲场所，一定会被别人当做“土鳖”笑话！

　　娱乐城里的一切对于刚刚出狱的金胜来讲都是新奇的。一楼，大型电玩的屏幕不停的闪烁，音响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格斗游戏里的战士不停地扬起飞脚，仿真机车的发动机嗡嗡地轰鸣，远处的男人们手里拎着球杆，台球桌上的吊灯被浓浓的烟雾笼罩着。。。。。。

　　大个儿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沉思：“胜子，一楼都是小B崽子，咱们上楼坐坐。”

　　“呵呵。。。。。。”金胜但笑不语，笑容背后的自卑感却越来越强烈。八年，他与这个社会彻底脱节了，两眼一抹黑，前途再哪里？几年前，母亲过世了，他始终认为母亲是因为他犯事才得了绝症。如今父亲有了新的家庭，兄弟姐妹只当他从来都不存在。很难想象，八年来没有一个亲人去监狱里探视过。

　　他常常在想，这八年的牢坐得值不值得，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责，只因为同案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个尚未成年的妹妹等着人养活。对方若是被判入狱，那个小丫头该怎么办呢？重伤致残的那个家伙不是他打伤的，可他认了。谁知偏偏赶上严打，没被枪崩就不错了！十三年，老天！认真接受改造，立了两次大功，才减刑到八年。监狱，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看一眼！

　　粉红的灯光遮蔽了他的思绪，随之映入眼帘的是小姐脸上的浓妆和暴露的工衣。所谓“暴露”是九十年代的尺度，最多也就露出一大片胸脯。可金胜的脑袋还停留在八十年代，他还是觉得穿着花衬衣的邻家妹妹比较可爱。

　　包房里的墙壁被软包过，沙发坐垫看起来油腻腻的。服务员抬着一大捆啤酒走进门，扔下个瓶起子转身出去了。不久，几名抄着东北口音的小姐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地往男人堆里一坐，该喝酒的喝酒，该唠嗑的唠嗑，拿着麦克风的家伙鬼哭伸号地唱着歌。男人们的心已经散了，双手不安分的在小姐们妖娆的身体上游弋。

　　金胜一脸木然，傻呵呵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心急。八年没开洋荤，八年没见过女人，他忽然发现眼前风骚的女子全然提不起他的“性趣”。被囚禁的八年里，女人在他的意识里只是个符号，他只对刚入狱的“小后生”感兴趣。

　　羞耻！

　　长期的囹圄生活扭曲了人性正常的欲望，只有那些漂亮的男孩子才是他能触碰到的活生生的肉体，在高墙里，这根本就不稀奇！可如今他已经出狱了，那段见不得人的过往便成了一段羞耻的记忆，他会守口如瓶，将它永远埋葬在心底。

　　“胜子，准备在这儿干一下，还是联系一个晚上带出去。”旁边的男人提起酒瓶，一仰头，朝嘴里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呵呵，我去个厕所。”金胜挽起衣袖，懒洋洋地站起身，岔开话题。

　　“一楼，下了楼梯往左走。”

　　“怎么，这层楼没有吗？”

　　“这层的厕所总有些小姐躲在里面拉客，你要是不介意，出了门直接往里走。”

　　“呵呵。。。。。。”他拉开包房的门，穿过莺歌燕舞的走廊向楼梯走去。脑袋里依旧琢磨着号友的话：厕所里有小姐埋伏着，怪吓人的！

　　游艺机的爆破声震耳欲聋，找了一圈始终没看到厕所。一时尿急，随手拍了拍跨在“摩托车”上的背影：“问你一下，厕所在哪儿？”

　　对方带搭不理，扬起夹着香烟的小手含含糊糊地指了指，妙指细腻纤白，金胜恍然意识到眼下的背影属于一名女子。女孩子的头发怎么剪这么短？他刚刚还以为对方是个男人。转身刚要走，忽听背后有人说话：“嘿，有火吗？”

　　叫他？

　　“叫你呢，借个火。”她说着，将烟盒在雪白的手腕上一磕，再次拔出一根烟。抬起头的一瞬间，金胜发现那张面孔美极了，只是过于稚嫩，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三更半夜，这个小丫头是哪儿来的？难道也是楼上的小姐吗？这个时间除了那些做特殊行业的女孩子，良家妇女是不会在这种地方转悠的。从裤兜里掏出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火苗，向她手上的香烟凑了过去。微微一笑，随意搭讪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怎么？哪儿写了不准女的来？”女孩固执地扬起下巴，口气很硬朗。

　　“我上厕所，憋不住了。”金胜觉得对方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再聊下去的愿望。夸张地按着肚子，一路小跑去了厕所。他还是比较喜欢善解人意的女人，山口百惠型的。港台片涌进大陆的时候，他正巧在监狱里，他的审美取向来自八十年代的那部《血疑》。

　　一泡尿释放了诸多沉重，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刚一出门，就被那个头发比他长不了多少的女孩子挡住了去路：“真闹心，你能不能请我去那边喝杯冷饮？”

　　她，小姐？

　　女孩子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金胜瞬间联想到小姐在厕所拉客的事情。忽然生出一丝怜惜，这么小的年龄，好可惜！他很想请她去吧台喝杯冷饮，可惜他囊中羞涩，一毛钱都没有。

　　“想什么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磨磨叽叽的，闹死心了！”小丫头仿佛有些不耐烦了，拧着眉头仿佛他这辈子该她的！

　　“我没钱，真的。”他坦率的话里明显透着一丝无奈，堂堂一个大男人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早说，我请你！”小丫头的豪爽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对方是个很“江湖”的女孩。坐在简单的快餐椅上不久，女孩抱着两罐可乐跑了回来，“接着。”

　　金盛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是个“土鳖”，居然眼看着那听饮料无从下手。仔细观察了对方半天，才学着对方的样子扯开罐顶的扣环，“谢谢你。”他有些脸红，还是不习惯女孩子请客。

　　“别客气，交个朋友。”她年纪轻轻，却是老江湖了。抿了一口可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这个挺养眼的大哥说：“我叫倪红莲，你呢？”

　　红莲？金胜在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缘分？巧合？他的胸口上刺着一朵莲花，虽然只是简单的白描，但他意识里那朵花就是红色。高墙里心焦苦重，能人也很多。闲下来的时候，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美术老师帮他用缝衣针线沾着浓墨刺了那朵莲花。他清楚地记得，对方一边刺一边说：“火中生莲华，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禪，稀有亦如，在这纷乱诱惑的尘世中作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火中莲，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喂！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呵呵。。。。。。”他被对方毫不掩饰的大嗓门唤醒，看着那张清水芙蓉似的小脸，十分担忧地问，“很晚了，不着急回家吗？”他故意提起这个问题，潜意识里很不希望面前的她真是个妓女。

　　“我没家，家里人都死光了！”对方小嘴一撇，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游艺机。

　　这丫头分明是在赌气！不过听起来她仿佛并不属于这里的灯红酒绿。喝了口味道古怪的饮料，一本正经地问到：“等会儿去哪儿，我送你？”

　　“我说了我没家，能不能去你家里？”

　　呃？他被她噎得一时没了话。她就这么随便吗？大半夜跟个陌生男人回家，她也太信任他了吧？

　　以为她倪红莲脑袋有包吗？天上掉下来的便宜他不捡白不捡！她从家里跑出来之前发过誓，今晚谁搭讪她，她就跟谁回去。两个“老家伙”成天冷战热战，热战冷战，烦不烦啊！那个家已经实在没办法待下去了！




第二章 爱欲如火

　　金胜带着倪红莲回到包房的时候，几个号友连打口哨，发出一阵鬼叫，艳羡的目光里隐约透露出由衷的佩服。“胜子真凶，随便转悠了一圈就带回来个‘细货’！”矮墩的家伙搂着怀里的小姐说。

　　“您儿快甭说了，说得人家小女女不好意思了！”拿着麦克风的家伙通过扩音器大声广播。其他几个男人一脸淫笑，眼睛在倪红莲身上转悠着。

　　号友们大大咧咧的玩笑让金胜感到十分窘迫。他不想被身边的女孩子当做坏人，而他清楚自己根本就是个坏人。因为坐过牢，“坏人”的身份再也抹不去了。忽然想起古代的犯人都在脸上刺字，仿佛是在提醒天下良民“此人危险，要小心！”

　　“胜子，让你朋友坐，妹子喝什么？”

　　“甭了。哥几个坐着吧，我先回了。”金胜怕继续坐在这里，会暴露更多的不良背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忽然有个女孩子“粘”上他太幸运了！她要是能嫁给他多好，只可惜她太小了。呵呵，胡思乱想些什么？想媳妇想疯了！

　　“忙什么？”一个声音咋呼着。

　　“我操，憋了八年能不急吗？站着说话不腰疼！”对于号友们的唏嘘笑骂，金胜只能以麻木的笑容回应。他跟他们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在这小丫头面前装正经。可他对她的确没动坏心，他无须澄清，他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他在别人眼里，永远是个坏人！“呵呵，先走了。”轻轻推着她瘦消的脊背走向房门。

　　“胜子，”大个儿站起身，忙走了两步拦住他，“来，把这两千块钱先装上，帮不上大忙，安顿下来之前兜里好歹有点花的，买个烟啥的。”

　　“别，这怎么好意思？都不容易。”

　　“拿上！不拿就不是兄弟，咱们这些人活着就靠互相帮衬，等你有了，别望了接济兄弟们。”

　　金胜没再推辞，感激地接过钱装进裤兜里，他要是真有一天发达了，一定加倍还给这些兄弟。眼中擒着泪水，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啥也不说了，走了！”所有的情谊都放在心里，轻轻掩蔽了包房的门，带着刚刚捡来的小美女匆匆离去。

　　二人前后相跟，沿着马路一直向南走，远远望见沉沉夜色下破旧的鼓楼。七拐八拐地钻进崎岖的小巷，眼前的道路越走越窄，就象金胜眼下的处境一样。

　　倪红莲难忍公厕要命的恶臭，一只手紧紧捂住鼻子，即使如此，依然忍不住阵阵作呕。前方挺拔的背影嵌在昏暗的夜色中，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就住在这个鬼地方？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她问过他，可他没有回答。

　　那袭背影最终在一座平房的小院门外停下脚步。倪红莲有些后悔跟他来了这里。门眉的瓦片上几根衰草随风飘摇，眼前的房子看起来仿佛有一百年以上。他掏出钥匙打开扣在铁链上的大锁，心里荡漾着感伤与落寞。看到他住在这种地方，她会怎么想？而坦白的说，就眼前这间平房也是号友借他住的，他一无所有，此时谈感情太奢侈了！

　　感情？

　　他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丫头对于他来讲太小了。对方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年龄，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等她长大了，他都三十大几了，呵呵，想等也等不住啊！呵呵，想这些干嘛？一个赌气跑出来的小家伙，等天亮了，气消了，她还会继续“粘”着他吗？不定性！过不了几天，她就把他给忘了。

　　“这就是你家？”倪红莲跟着他跨进门坎，毫不掩饰内心的失落。

　　“呵呵，目前是。房子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金胜襟怀坦荡，一点不说瞎话。

　　咣当！

　　“啊！”倪红莲一脚踩翻了扣在地上的铁盆，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

　　“没带手电，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脸色。

　　“我没事。”她嘴上这么说，心还在砰砰地狂跳。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逢，在那么高级的地方等人，却偏偏碰上个穷鬼！来都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好歹这家伙长得还挺喜人的！他今晚会那个她吗？刚刚他那些狐朋狗友好象是这么说。她还从没那个过，只在某些录象里见过，仿佛挺浪漫的，可惜一到关键时刻就给掐了。她很想有个人抱着她睡，很亲很亲的那种。

　　啪嗒一声，小屋里的灯亮了，弯弯曲曲的尼龙灯绳在贴着挂历的墙边微微晃动着。小屋里东西不多，却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一个大炕，一张炕桌，一面被垛什么都没有了。不，地上还有个暖壶，此时已提在他手里，对方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水，一边说：“我一个人住，用不着太多东西，坐炕上，习惯吗？”

　　“没坐过，不会盘腿。”她随意应了一声，两脚在水泥磨平的炕沿上悠荡着。

　　“喝水。”他伸手将杯子递了过去，细心的嘱咐到，“小心，烫！”放下水壶坐在她身边，温和地说笑到，“红莲，你跟我回来不怕出事吗？我可是坏人。”

　　“我看出来了！“她抿了口水，调皮地说，“好人谁下歌厅呢！还有你那些朋友，哪有一个象好人的？”

　　“那你还敢跟我来？”说着脱掉崭新的黑布鞋，上炕铺被。

　　倪红莲忽然感到恐惧，这家伙也太直接了，这就准备关灯睡觉了吗？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她也不知道他多大，是干什么的？真就这么放任自己跟他睡了？脑袋有毛病啊！要不然，还是走吧？

　　对方铺好了床，转身之间看见她焦虑的小脸，故意凑近她耳边：“后悔了？”

　　“我。。。。。。我想走了。”她真的后悔了，她才16，又不认识他。只不过是跟父母赌气，想找个男人发泄一下。她在家里已经快憋疯了，闲了就拿刀片割割腕，再不然就往胳膊上按两个烟头。她的家庭条件不错，只是父母从不关心她想什么，他们的心早被外面的狗男女勾走了，哪还有工夫管她呢？

　　“太晚了，外面不安全。你睡后炕，放心，我不会碰你。”并非他金胜君子，他实在没有碰一个女人的勇气。他对她没安那个心，他此时还没适应女人！

　　“你保证不碰我？”她的口气象是恐吓，听起来却天真极了。

　　“保证。”他微微一笑，给自己搬了个破枕头，没再多说。

　　她基本放心了，脱掉脚上的旅游鞋躺在他铺好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身上的衣服没有脱。两人离得八丈远，前炕的男人背向她躺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倪红莲轻轻地说：“我睡不着，你睡了吗？”

　　“睡了。”

　　“开着灯也能睡着？服了你了！”她分明是想找他聊天，难道他听不出来吗？干嘛不理她啊？故意的！

　　“我习惯开着灯睡。”八年了，谁见过监狱里面关灯的。

　　“你就不能转过来说话吗？”她的话里有些埋怨。

　　“不能！”他回答得很果断。真要是面面相对，看出事儿来咋办啊？别说他目前没那个想法，真要看出点想法，谁负责啊？

　　“闹心！”她照着他挺翘的屁股就是一脚。

　　“干嘛？”他猛然坐起身凶神恶煞地看着她，这小丫头怎么没轻没重的啊？

　　“你发起火来还挺吓人的，跟杀人犯似的！”

　　“睡觉！再不睡觉我可强奸你啊！”杀人犯，他只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他的量刑级别可比强奸犯重多了。

　　“跟我说说话不行吗？在家里就没人跟我说话！我跟你回家就是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有人能抱抱我。我觉得我活着多余，没人愿意理我！”她高八度的声线骤然穿透他的耳膜，在寂静的房间里荡漾着。她哭了，眼中的“金豆子”大滴大滴的滑落。

　　金胜一时怔在那里，被她突如其来的咆哮震撼了。她家人伤她很深吗？她看上去那么失落。犹豫半晌，忽然伸出颤抖的双臂说：“来，我抱着你。。。。。。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她人已扑在他怀里了，紧紧扒在他胸口呜呜地哭泣。她想要一副坚强怀抱，哪怕那怀抱只能提供片刻的温暖。只要一夜，就足够了。泪眼朦胧，对上他深沉的俊脸，狠狠咬着唇，在他棱角分明的薄唇上勾动她细长的指尖。

　　她是在勾引他吗？他感觉怪怪的。她短短的头发，发育不全的身子，就象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他清楚地发觉体内的欲望在下身聚集，几乎忘记怀里抱着一个女人的身体。他缓缓低下头，贴上她的唇，轻轻的，仿若蜻蜓点水似的。

　　这也算吻吗？跟她期待的一点都不一样，那些录像片里比这要黏糊的多。她怎么知道在一个八十年代的脑袋里，吻就是这样的。她的初吻就这样没了？太没意思了！他刚要离开她的唇，她已将软滑的舌尖探入他口中，这个小小的举动赫然震动了金胜。

　　他对那小巧的舌尖从最初的惶恐渐变为欲罢不能。他恣意吮裹，轻咬那片柔软一刻不肯放松。他好想，控制不住了。低沉地喘着粗气，用力掀起她的衣服说：“红莲。。。。。。我忍不住了。。。。。。干一下。。。。。。行吗？”

　　她有些犹豫，却一时忘了拒绝。在他煞有力道的抚摩下，整个身子瘫软在他怀里。老天啊！他？倪红莲觉得这个男人对身体比嘴唇在行，她毫无招架之力，蜷缩在他怀里哼哼唧唧。

　　“想了吗？”因为那个高招的吻，他误以为她是个有经验的女人，虽然年龄很小，却让他为之销魂。

　　“不行。。。。。。讨厌啊！”她轻微的挣扎，妄图阻止他的手解开她的裤子。

　　“求求你！”此时的他变得软言软语，“我憋得难受，你忍心吗？”

　　“我怕疼。”

　　“不会，我慢慢的。”

　　“你将来不会不要我吧？”

　　“我巴不得你嫁给我！”他一无所有，她不介意吗？




第三章 一世承诺

　　“关了灯不行吗？”倪红莲故意在推延时间，妄图使自己从身体的迫切中清醒。

　　“我不想关灯，我想看看你。”他很久没见过女人了，很想看看女人的身体。

　　“不行，不好意思。”她红透了脸，用力挣扎，却无意离开他的怀抱。

　　“我肯定娶你，让我看看也不行吗？”他长指滑向她的胸前，一一解开小巧的花扣。她没再争执，将赤红的小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他躁热的大掌伸进她半敞的衣襟，在微微隆起的花苞上轻轻摩挲。

　　“老婆，你太小了。就象个男孩子，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好难受，你别跟我说话了不行吗？”她太生嫩了，生嫩到还不知道身体里流窜的欲望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揣着了一团火，痒痒的，闷闷的。

　　“想了？”他确定已经到了火候，她动心了。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整个身体覆了上去。。。。。。

　　啊！

　　她尖锐的叫声在简陋的小房里回荡，破旧的房屋里依旧亮着灯光，金胜被眼前毫无防备的血迹惊呆了！她是个小姑娘？妈的！他，他也太不是人了！他不是不想要她，她太小了，他连自己都负担不起，他要不起她！

　　“红莲，很疼吗？”他一脸仓皇，讲起话来坑坑巴巴。

　　她眼泪就在眼眶里，用力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讲话。沉默片刻，扬起瘦弱双臂抱着他：“哥，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回家，让我跟着你吧？”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干脆就叫他“哥”好了。

　　“你家里人会担心的。为什么不想回去呢？”拇指擦着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说。

　　“我爸我妈都不怎么回家，他俩在外边都有第三者。一家人几年都没在一起开过火，总是扔下钱叫我自己买吃的。家长会也没人去开，害得我昨天被老师拉到门外罚站。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没人管。”一旦拉开了话匣子，她哭得更厉害了。也或许，她对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所属感和依赖感。她有苦处不跟他说，还能跟谁说呢？

　　“不是我不想负责，我什么都没有，你不怕跟着我受苦吗？”一个男人若是不能给女人优越的生活，那有资格拥有她呢？

　　“哥，我不怕，我不怕，哪怕不吃不喝，我只想有个人惦记着我。”她的话很孩子气，却听得出是真心诚意要跟他在一起。

　　金胜忘着那张被泪水模糊的小脸陷入沉思，抚着她小男孩似的短发坦白地说：“你都说了我不是好人。我坐了八年劳改刚放出来。跟我在一起，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关别人什么事，我只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十六岁的青春，思维是直线条的，她一相情愿地以为感情是两点一线的。只要两个人相爱，外界的阻挠算得了什么？

　　“喜欢，喜欢死了！”他用力将她夹在怀里，一刻都不想放开。她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因为她，他的欲望取向终于恢复正常。坦白的说，他还是比较喜欢女人，他爱极了怀中的这副身子，任何一个男孩子都没法与她相提并论，男女之间天生的契合。

　　“那我就跟定你了！”她忽然绽开了笑脸，颊上的“雨露”还在娇艳花瓣上闪烁。这个男人还不错，穷是穷了点，看起来蛮正直的。他不象是坏人，真的！

　　“你家里人能同意吗？”金胜十分担忧，他可是坐过牢的。谁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个劳改犯呢？何况她也太小了，等到结婚只少还得五六年。

　　“他们早就不管我了，他们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听他们的呢！”

　　“你能做的了主？”他有些怀疑。

　　“我刚办了身份证，我都十六了。自己的事情当然自己拿主意。”她一脸骄傲，仿佛有了身份证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二十六了，整整大你十岁。丫头，还不快叫叔叔？”他捧起她的小脸，在她粉红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幽默地打趣。

　　“想当大辈儿也不早说，这会儿肯定不行了！”她学着他的样子捧着他轮廓分明的国字脸轻轻地摩挲。她还真挺喜欢这个男人的。又呆又傻，连骗人都不会。穷也好，做过牢也罢，他一点都没瞒着她。这个男人不错，挺正直的，一点不象是坏人，现在属于她了！

　　“呵呵。。。。。。”金胜心里过分地高兴，话也不说只剩下傻笑了。他的命不错，刚出来就混了个“老婆”，小是小了点，挺着人疼的。

　　“吃了喜鹊屁了，笑个没完！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她娇嗔一笑，捏着他端正而高挺的大鼻子说。

　　“你男人叫金胜，记住了？”他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很郑重。她给了他，她是他的。

　　“记住了，他胸口还刺着一朵红莲花呢！”她的目光移向他的胸口，小手轻抚着那朵莲花。那朵莲花占据了心脏的位置，不是红色，她却希望它是红色。就象她的名字，红莲。

　　“它就是你，红莲，喜欢我吗？”他执起她温暖的小手放在唇边。

　　“喜欢，喜欢死了！”她学着他的口气，仰望着那张的俊脸。想起学校里的“厕所文学”，上面好象有句话“没有肉体的摩擦就没有爱的火花”，原来真是这样啊！给了他，忽然觉得心里填满了他，除了他，什么都容不下。

　　“喜欢哪里？”大手在她光滑的身体上游走，话里透着强烈的挑逗。极乐之门被她打开了，太美了，怎么停得下来呢？

　　“干嘛？”她半推半就，嘴上不愿意，心里喜欢极了。老天爷是怎么造人的？他的那个居然在她的身体里，仿佛本该在那里似的。

　　“再干一下！”八十年代没有“做爱”这个词，金胜满口大白话。

　　“要命啊，疼死了！”她嘴里咋咋呼呼，却看不出一点想要拒绝的样子。说起来这个游戏蛮有意思，天下的游戏可能数这个最有意思！怪不得她老爸老妈会喜欢得连家都不回了。情人，现在她也有一个！

　　“还疼吗？”他的上半截很温柔，下半截已经开始折腾。这种痛不算什么，痛并快乐着。

　　“疼。。。。。。啊。。。。。。”

　　“叫哥！”

　　“啊。。。。。。哥。。。。。。抱抱。。。。。。啊。。。。。。”如他所料，她身体隐隐的疼痛被一波又一波的快乐淹没。

　　“红莲，我好吗？”云雨过后，他将她瑟缩的身子揽进怀里问。

　　“恩。”她窝在他怀里飘飘欲仙，懒洋洋地闭着眼。

　　“你挺骚的！”在他的印象里，女人好象都比较含蓄，从没见过象她这样咿咿呀呀个没完的。她太放肆了，夜这么静，让别人听见可怎么了得？

　　“去你的！”照着他的胸口狠狠捣了一拳，这也算是赞美吗？她怎么觉得他在骂她呢？

　　“呵呵，喜欢你，骚狐狸！”他的确是在赞美她，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性感”很准确，可惜他对那两个字没概念。

　　“呸，你才是骚狐狸呢！”她不依不饶地回骂着。

　　“被我迷住了吗？”他看起来一点都没生气，“谷子，除了我，不许跟别人！”

　　“谷子是什么？”她搬正他的脸，好奇地问。

　　“我们在号里的时候，都这么称呼心爱的人。”他依旧选择坦白，仿佛争取宽大处理似的。劳改了八年，被政府打整惨了。他永远记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牢底坐穿”这十六个字。他改造态度良好，坦白惯了。

　　“监狱里还也有女的？”她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男的，男的跟男的。”他挠了挠头，坦坦荡荡地解释着，“号里很多，行话叫‘打谷子’。除非进去之前是‘童子儿’，不然熬不住的。判个三几年的，还有个盼头，象我，原判十三年，到第六年的时候就忍不住了。呵，很丢人的事！一旦出了狱，谷子之间基本不会再联系，在外面见面太尴尬了！”

　　“坏人！”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调皮地点着他的鼻子，“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跟你上床的。”

　　上床？好词！他第一次听说，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应该叫“上炕”才是。张口咬住她的手指，辩解道，“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特定环境下不得已而为之，人性！”

　　“挺拽的！一点儿都不象劳改队出来的。”

　　“我还真得感谢政府！我刚进去的时候本来是安排我往车皮上铲煤，我受不动，罢工了。用刑无效，关小黑屋无效，最后看我朽木不可雕也，给我找了个轻松活，分派我去阅览室工作。八年，就看书了。监狱是所好学校，我在里面想学会了很多。”

　　“以后呢？”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红莲，放心，我不会让你苦一辈子的！”

　　“苦点儿到是没什么，不许你跟别的女人上床！等等，男人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侥幸！她真的给了他个宽大处理，也或许是她还没到会用大脑思考的年龄。他一生最背的时候，只有这个女人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他金胜有良心，绝不辜负这个同他患难与共的女人。




第四章 患难殇情

　　清晨，当金胜把兜里仅有的两千块全数交到倪红莲手上的时候，小丫头被这个男人的真诚感动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心，他当真把她当成媳妇一样看待。他将一小叠幽蓝的百元大钞塞在她手里，语重心长地叮嘱到：“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如数上交。开个折子存起来，这钱是用来救命的！”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这家伙简直傻得冒泡了！她才十六，还从没拿过这么多钱呢！

　　“跑了就跑了，我肯定不会追着你要。两千睡个处女，好象也不算吃亏哦？”他一脸不正经的打趣到，“我这种男人扔在街上都没人要，跟了我，你已经亏大了！”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越来越象坏人了！”她美滋滋地靠在他怀里，懒得起床，无故旷课。

　　“坏人怎么了？好人也不见得能抱着这么漂亮的小媳妇！”他嘴很甜，舒舒服服地拍了个马屁。不想出去，只想跟她安安稳稳地窝在一起，房子破烂不堪，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人活得就是个心气儿，有了她，他忽然有了生存的动力。

　　“哥。。。。。。”她忽然转头，动情地望着他。羞涩地抬起下巴，诱惑着他的吻。

　　“呵呵。。。。。。”他坏笑一声，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问，“红莲，昨晚被你亲了一下，还以为你被很多男人干过。”

　　“金胜！受不了你了！”她气横横地拧紧眉头，将手里的钱摔在他怀里。这个男人什么意思，她就那么象"野鸡"吗？

　　他毫不在意散落在炕上的钱，将愤怒的小家伙紧紧圈在怀里，”丫头，别生气。听我说完，我从没被人那么亲过，你好象很在行，所以。。。。。。”

　　“电视上都这么演的，有什么好奇怪的？”狠狠白了他一眼，小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看的电视上就没有！”

　　“不可能！是电视就有亲嘴的，尤其是港台片。”她只顾着争辩，忘了他是劳改队出来的。

　　“我们看电视的机会不多，顶多看看小平同志南巡，江书记讲话什么的。”

　　“呵呵，外星来的。华仔和发哥都没看过？”真跟“土鳖”似的！

　　他微皱着眉头，老老实实地答到：“没看过。”

　　倪红莲一骨碌爬起身，站在炕上，指着糊在墙上的明星挂历说：“这个就是刘德华，华仔，帅吗？”墙上的“华仔”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灰西装，带着金边眼镜，仿佛是《法内情》的剧照。

　　“帅！”这对他来讲也是个新词，他的脑袋里对男人的评价只有“英俊”，“潇洒”，再不然就是高仓建的“冷峻”。身感于近十年社会的变化，他落伍得不是一点点，得赶紧想个办法扼补一下！

　　“呵呵，我觉得没你帅！个人意见，被华仔的追星族听见非扁死我！”她象只开心的小兔子一样，一个倾身蹦回他身上，“哥，你真挺帅的。有烟吗？”

　　“烟瘾很重吗？女孩子家家，好端端抽什么烟哪！”他对她的不良嗜好并不怎么接受，凶巴巴地扯起她一只胳膊，望着上面的一落烟疤说：“还有这个，以后不许了！自己身上的肉，知道不疼吗？”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外伤算得了什么？”神情忽然变得很落寞。

　　“疼？你才多大啊，知道什么叫疼吗？对着一个在里面熬了八年的人说疼，你好意思吗？丫头，你还小，真正的痛苦你还没见过，别折磨自己，听我的！来，哥抱，听话，把烟戒了。”他用力将她幼小而冰凉的身子纳入怀中，她不再需要麻醉品，她需要温暖，他会慷慨地给予。

　　“但愿能戒了。”她很不肯定的说。始终觉得心里象被一块大石头重压着，将本该美好的青春扼杀了。

　　“呵呵，心里闷了就跟我说，聊聊就好了。几点了，饿不饿？”

　　“饿了，吃什么？”

　　“省点。削面？呵，还是你说吧，今天是咱俩第一天过日子，铺张点也没关系。”他不舍得钱，可他更舍不得她跟着他挨饿。

　　“算了，买点菜回来做吧。很多年了，我一直是自己做饭给自己吃的。”她舍不得他花钱，他说了那些钱是救命的。

　　“你会做饭？”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看起来他这老婆比他预料的还要好得多。

　　“还行，凑合着能吃。不说吃饭，我想上厕所。”整整一夜，她有点憋不住了。

　　“外面有公厕。”

　　“求你饶了我！我担心没进去就被熏死了。”她抱着他的脖子，撒娇似地说。

　　“那怎么办？我的大小姐，你得习惯这种生活。谁让你摊上个穷鬼呢？”金胜半开玩笑地自嘲，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要早点搬出这里，至少得先租个楼房。

　　“咱们先去买菜吧，商店里应该会有厕所。”提议之后，两人立即出发，从此开始了“新婚生活”。

　　甜蜜与痛苦从来就是双生子，他们两人只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她的家离他的住处很远，幸而学校离他很近。每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她都会骑着自行车飞也似的奔向他们的小窝。晚上她不能陪他，父母虽然回去很晚，但最终都会回家的。一场相拥而眠的午觉，成了她每日必修的课程。可惜好景不长，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改变了幸福的人生。

　　“哥，我例假过了半个月了。可能，有了！”倪红莲幼小的心灵还是头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恐惧。她毕竟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他们俩终究还欠一张结婚手续。她生怕他会不管她，非常地害怕！

　　有了？

　　金胜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惶恐。如果她有了，该怎么跟她家里人交代呢？她的家人会怎么看他，会不会当他是诱奸少女，去法院起诉他？监狱的高墙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毛骨悚然，太恐怖了！揽过她瘦弱的肩膀，艰难地做出抉择：”红莲，你还太小，我陪你去把孩子做了。”

　　“为什么？你不想要吗？”他究竟是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她呢？

　　看到她眼中瞬间闪过的怀疑，他将她用力拥在怀里：“傻丫头，我当然想要，可你该怎么跟家人交代呢？”

　　“我能搬到这儿住吗？”她迫切地想要这个孩子，固执而天真地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两就不会再分开了。

　　“你家人能同意吗？”如果她愿意，他会试着跟她家人谈谈，可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底。平静的表情之下藏着浓浓的恐惧，监狱影壁上的大字又徘徊在他脑海里：“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地方，他说什么也不再回去了！

　　“我偷偷地搬过来，不让他们知道。”小丫头望着他的眼睛，一脸天真地说。

　　“胡闹！家里人找不到你会急死的！”他轻轻地在她粉嫩的脸蛋上拍了一巴掌。真是如此，何止是诱奸，应该是诱拐。无奈地抚着她薄薄的鬓角说到：“听话，去做了。”他微微闭起双眼，感到非常心疼。心疼她，更心疼两人爱的结晶。

　　“金胜，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如果是这样，我们分手算了！不用你管，孩子我会自己处理掉！”她终于忍无可忍，暴躁地大嚷大叫。狠狠抽了他个耳光，猛然转身，固执地冲向破旧的院门。

　　他三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丫头，别走，我的种我认！答应你留下来很可能会害死我！事情是我做的，结果我担着。给我生个儿子，就算被枪毙了，好歹也留了后了。”

　　“真的？”

　　“真的！”

　　之后不久，他在电线杆上看到小块儿的寻人启示，上面赫然写着倪红莲家的电话号码。她的家人一定急疯了，而她此时已隐隐看得出隆起的肚子。

　　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生孩子要用钱，他得尽快找个事做。去了很多地方，只要听说他劳改过都逃不出被拒绝的下场。无奈之下，他只能找那些号友帮忙。

　　D城最大的特色就是煤矿多。一些私营矿主为了避免工人闹事，会找些看矿的打手。报酬很优厚，却跟危险成正比。据说火拼的事情司空见惯，一不小心命就没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老婆孩子，拼了！

　　被朋友介绍去了北部县城的一所煤矿，在一个落雨的早晨背起了行囊。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等着，盼着，哭了，笑了，她以为自己被骗了，被一个虚伪的男人抛弃了。她十六岁那年对男人彻底失望了！她孤苦无依，坐在阴暗的小屋里不停得抽着烟。胳膊上的烟疤又落起了一片，年幼的她毫无办法，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了家。

　　咒骂！

　　暴打！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女孩挺着肚子进了门，家人的脸都被她丢尽了！更痛苦的是引产，活象被扒了层皮。

　　孩子没了。。。。。。

　　一个有了胎动的孩子没了。被做母亲的她蓄意戕杀！

　　她的世界从此变成了灰色，憎恨，敌视，她无法接受那个现实--那个男人抛下她，人间蒸发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倪红莲很快就成了十里八街的知名人物。三五成群的老太太在背后指指戳戳，闲来倚门的婆姨们啧啧地笑着。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她成了大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生活下去，举家搬迁，换了所新学校。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她内心的创伤永世不可愈合。。。。。。

　　当新学校里开始流传她的“传奇故事”时，倪红莲彻底崩溃了！她不会再有前途，不会再有爱情，不会再有美满的家庭，不会再有幸福的人生。她十六岁就被男人搞大了肚子随手扔掉，这样的女人谁还要？她已经被一个叫金胜的男人杀死，别人看到的不过是一副行尸走肉！




第五章 堕落蜕变

　　倪红莲整个高中时代都在掩耳盗铃，犹如活在真空之中。她不跟任何人讲话，即使是老师的课堂提问她也从不回答。她疏远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疏远她。她不理睬老师，老师再也没有提问过她。

　　可她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坚韧，她以九门全A，年级第一的优异成绩证明着自己。她不是坏女孩，她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憎恨自己，为什么轻易相信一个男人！

　　顺顺利利地考入一所知名的高等学府，人在异地终于体验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陈年往事渐渐被热闹的生活所淹没。人生地不熟，再也没有是非的压迫，她宛如涅盘的凤凰浴火重生了。。。。。。

　　在大学校园里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她美丽的身影成了校园中的一道风景。男生们爱慕的目光，信箱里火热的情书，她终于放下了仇恨，投入一段全新而浪漫的爱情。

　　她的男朋友很优秀，是学院里的学生会主席。对方行事干练，能在那片学生自治的天地里呼风唤雨。多少女生投来艳羡的目光，倪红莲仿佛活在梦里，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再次迷失了自己。

　　一个落雨的傍晚，自习室里只剩下一对小情侣。他放肆地抱紧她，轻轻解开她的外衣。她忽然满心恐惧，仿佛刚刚想起她不是处女。他能接受吗？他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她没有完整地交给他，他还会要她吗？

　　坦白！

　　她果断地作出了决定。如果他能包容她犯下的错，她会一辈子不离不弃。如果他因此而嫌弃她，她绝不准对方碰她。而坦白的结果是残忍的，他狠狠地推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命运的沟壑再次出现在眼前，她知道自己过不去了。她从没想过他是个如此卑鄙的男人，居然弄了张“大字报”贴在她宿舍的门口。上面赫然些着，她是个爱情的骗子，仿佛他是被她蒙在鼓中的受害人。她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将那张笔体镌秀的“泣血大作”撕得粉碎。天下男子皆薄幸，虚伪！

　　一连几日旷课，她彻底否定了自己，发现几年来的所有努力全然没有意义。象她这样的女孩子即使美貌，即使高学历又能怎样？爱情还会降临吗？幸运之神还会关照她吗？她永远不可能得到一段幸福的婚姻！

　　抬起美妙的小手用力摘下男友买给她的戒指，一个破“铁圈”有什么意义！他明白戒指为什么带在无名指上吗？那是唯一不能独立抬起的手指。它连着心脏，是身体不可分割一部分，就向一个全心投入的爱人。

　　十九岁，她彻底被现实挫败了。学校还是她的净土吗？她有了高学历，好工作又能怎么样？有一个男人会真心真意地爱她吗？是男人都虚伪，她将来八成是因为收入不错，职业稳定才能把自己嫁出去。她不稀罕，那样真的好恶心！

　　她退学了，成了一个浪荡的女人。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混得不错，至少换了一打以上的男人。“女人学坏就有钱”，事实证明这话是真的。她不需要辛苦，只需要谈谈情，跳跳舞，轻易就能得到大把的钞票。她堕落了，跟暗娼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想上她的床首先得入得了她的法眼。

　　王菲那句话不错“既然男人靠不住，不如找个好看的。”她目前选男人就这个标准。第一“养眼”；第二“活儿好”；第三才是“有钱”。养眼的带上街，大大满足虚荣心。活儿好的按在床上，要命不要钱。而所谓的“有钱”是前两项的附加条件，她的精神享受已经没了，不得不活得物质一点。

　　一来二去，她从现实中总结到另外一条真理：男人不但虚伪，还都是贱骨头！她这样的女人可爱吗？至少她自己横竖看自己不顺眼！而那些男人却跟苍蝇看见狗屎似的。不好意思，她目前全当自己是狗屎！

　　时间浑浑噩噩地流过，二十一世纪来临的时候，她跟一个皮囊不错的男人同居了。他条件一般，有房有车，房是普通的两室一厅，车是二手的本田车。两人同居不久，奇迹发生了。可能是她天生旺夫象，他事业顺利，挣钱最冲的时候要用麻袋往家里扛。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看着那堆钱，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男人有钱就学坏”，这话是哪个王八旦总结出来的？他有了钱，立刻变坏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手机上的“表妹”排了二十来个。她决定跟他分手，搬出了他的地方。

　　半年后，他又落魄了，再次出现在她的住所。可她还能要他吗？见鬼了！她从窗口狠狠丢下个花盆，冲着他破口大骂：“操你妈八辈儿大祖宗！你当姑奶奶是街上的烂货？”

　　烟抽得很凶，一天两包，不算散的。心里空虚落着空虚，全然搞不请人活在世上的意义。活着就为了吃饭，吃饭就为了活着，夜晚叼着“中南海”发呆时，她常常对自己这么说：倪红莲，死了算了！不然从窗口一头栽下去，不然去厨房里开煤气。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早死早超生，她下辈子当畜生！

　　父亲病了，据说很重。她不得不收拾细软赶回D城。几年没回来过，变化不大，依然没有什么高层建筑，仿佛置身县城。整个城市灰蒙蒙一片，也可能出于她失落的心情。

　　母亲哭红了眼睛，告诉她父亲得了癌症。她一脸麻木，根本哭不出一声。心里居然在嘲笑母亲，生病的男人跟她没有一点关系，她不至于哭得这么伤心！换做是她，就把这个男人交给他外面的“野老婆”，那个女人貌似爱了，这男人病了她就闪人了？情人无情，一点不错！患难时，还得靠原配的！

　　三个月，太快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成了焚化炉里的一捧灰土。她用力挥动斧子砸碎那些烧焦在一起的骨头渣子，扒拉到一起，装进一个普通价位的骨灰盒。这便是父亲的归宿了。世界再大，只有这个小匣真实地属于他。人生苦短，活着就放纵吧，俩眼一闭什么都晚了。

　　母亲成了名义上的“寡妇”，作为女儿的她有义务守着这个残破的家，她再没想过离开，就留在这个城市凑合着活吧。那些见不得光的陈年往事早已被人家说够了，多少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再去谈论她。也许是她的变化太大，走在街上几乎没人认得出她。但愿这个城市还有男人肯要她。她23了，随便嫁个男人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她用几年来存下的钱开了一间小店，雇了两个服务员，直接当起了老板。卖花，也卖些杂七杂八的小礼品。生意马马虎虎，养活自己足够了。

　　身边的男性朋友渐渐多了起来，起初都是来她店里买花的顾客。有的单身，有的离异，有的拖家带口的。只可惜没有看得上眼的，也可能是她已经过了放纵的年龄。她想收收心，正二八经找个过日子的男人。

　　经人介绍了几个，男人们的心眼超多，两人见面之后，回头就去打探她的背景。结果，呵呵，哪有什么结果！

　　她放弃了，不想那些陌生男人挖空心思去翻起那些埋葬已久的陈芝麻烂谷子。她自己能养活自己，非要个男人干什么？算了，一个人自由自在也不错！虽然，这是她极其无奈的选择。生活就是如此，苦中作乐，总想那些伤心事，还活得下去吗？

　　无意中碰到两个从前的同学，其中的一个已经是“孩儿他妈”了，两人成天的消遣就是“搓麻”，这也算是D城的一大特色。三缺一的时候开始给她打电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全当散心了。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牌架，谈不上赌博，只是块儿八毛的随便耍一下。开始是这么想，谁知道最后越耍越大。

　　“垒长城”的阵地渐渐转移，从朋友家转到了茶社，麻将馆。小烟一叼，小包一夹，多大和都敢打。最多一次一晚上输了两千八，点钱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孤身一人，留一大堆钱干嘛？留给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花吗？

　　半年之后，一个男人的出现，再次改变了她的想法。江浩很会疼人，常常粘着她，自从在牌桌上认识的那天起，成天给她打电话。大概是寂寞太久了，只要能填补她内心的空虚，她不介意给他花。而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这个大她五六岁的男人长相非常漂亮，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精致的五官象女孩子一样。

　　她喜欢能当画看的男人，江浩很合她的胃口。只要对方疼她，她不介意养着他。认识的当天，他就跟着她回了家。“功能”马马虎虎，勉强算是及格了。让她真正动心的是他在缠绵过后的那番话，他在她耳边郑重承诺，他会娶她。

　　她有些怀疑他的诚意，却情愿相信对方不是在骗自己。她太想被人爱，太想被人牵挂着。。。。。。

　　闲聊中得知，江浩是个“社会人”，一个靠赌博为生的小混混。而他这个特殊的身份触动了她最柔软的女儿心。

　　对方的那份坦白，让她忍不住想起多年前的金胜，那个害了她一生，却无法从她心底抹去的男人。一晃又是八年，如今他人在哪里？他是真的扔下她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情？她至今仍然不能接受他抛弃了她偷偷溜走，心里隐约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品。而长大之后，她终于明白了看矿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有时在想，他的尸骨是不是已经埋进了幽深的矿坑？




第六章 终难忘却

　　和煦的艳阳照着幽静而雅致的院落，池中水光潋滟，满园翠色欲滴。蜂儿象一团轻柔的小雾盘旋在盛放的莲花上，小巧的石桥上倚阑站着一位翩翩少女，柳腰微躬，专注得望着莲叶下游来荡去的锦鲤。

　　落地窗内藏着一双夜色般幽深的眼眸，神色淡漠地注视着眼前的迷人的风景。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又是八年。当年同案的妹妹都二十二了，他金胜能不服老吗？她大学就要毕业了，单纯，漂亮，前途无量。他不是白痴，明白小丫头对他的心思，可她太纯洁了，不属于他这样的男人。

　　那袭瘦削的背影又让他想起了从前的往事，八年前他丢了他的女人。空洞的目光全无焦点，陷进陈年的回忆里，纠结的思绪退格到临别的那天。。。。。。

　　他背着行囊离开她时，她挥着小手静静地站在门口。他一直朝前走，含着泪不忍回头。。。。。。

　　刚到矿上的第一天，矿主正因故意拖欠工资，跟下矿的一大群南蛮子起了冲突。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矿主和几个朋友在工地简陋的平房里耍钱，他和另外一个打手跟在身边伺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铁锹戳地的叮当声，蓄意闹事的人纠集起三四十号同乡把巴掌大的小房团团围住。之后，血腥的杀戮。。。。。。

　　四十个打六个，还是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结果可想而知，能活下来已经算侥幸了。他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冲出来的，只知道脑袋被铁锹拍了无数下，抄起斧子的右手被斩断，血肉模糊，零星连着一点点皮肉。

　　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把矿主救出来，他吃得就是这碗饭，所谓收人钱财，予人消灾。不知是什么人报了警，警察很快就赶了过来。闹事的人散了，矿主伤得不重，而他伏在矿主身上，昏迷不醒。

　　在县城一所知名的骨科医院接好了手，等他康复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他揣着大把的钱回去城里的窝，可他大了肚子的女人已经不见了。他坐在家里整整等了一个月，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人海茫茫，一晃八年了。。。。。。

　　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嫁人了，算起来她今年二十四了。呵呵，该嫁了。。。。。。

　　他把老婆孩子弄丢了，老天爷厚待他，给了他个安慰奖。因为救了矿主，对方感激不尽与他八拜结交。无论他想做什么，他那位哥哥都会玩了命地砸钱扶植，他的成功来得太轻易了。八年来，他一直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逐步建立了自己的实体，一个跨行业经营的集团公司。他最初是以餐饮娱乐起步，随后是一间钢材市场，最后跨入了建筑地产业。他成功了，守着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钞票，而被他辜负的女人再也找不到了。

　　“胜哥。”身着白裙的娴静女子如一朵幽雅的白莲花一般，轻轻飘进了宽大敞亮的玻璃门。

　　思绪被对方打断，他温和一笑对上那张婉约的俏脸：“静云，你哥没一起来吗？”当年若不是担心这个小丫头孤苦伶仃，他不会扛下阮静山的过失而重判十三年。

　　“我哥一会儿就来，陪我嫂子上医院了。”她是他看着长的，两人讲起话来总有一份难得的熟落。她很快就要毕业了，他说会直接安排她进他公司工作，现在女大学生的工作尤其难找，她这辈子能认识他太幸运了。十几年前，她和哥哥已经欠了他个大人情，他发达了，还不忘提携她哥。如果没有他，她大概连大学都读不起呢。她将来一定要报答他，如果她以身相许，他会不会答应呢？

　　“丫头，我不招呼你，到了我这儿就象到家一样。想吃什么自己拿，想干什么自己搞定。等下你哥来了，让他上来找我。”金胜决定撤退了，他不想长久面对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她是个好女孩，不该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身边的花花草草很多，心早已经麻木了。刻骨铭心的感情会让他喘不上气，象她这样的女孩子他实在负担不起。

　　“胜哥，你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吗？”话一出口，他忽然停下了稳健的脚步。沉默片刻，开口说：“乖，我还有事要忙，不能陪你。”她的话让他再次想起那个失散多年的小丫头。八年前若不是同样的一句话，那一夜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红莲，都是我的错。如果能再见一面多好，被你臭骂一顿，我的心里也许会舒服一点的。

　　二楼的中厅陈设着巨大的佛龛，温暖的烛光在佛前闪烁。中间是佛祖的金身，两边分别是：观音，文殊，普贤，地藏四位菩萨的圣象。金胜给几位菩萨上了香，盘坐在绣着莲花的坐垫上。手持沉香木的念珠，嘴里默颂着《般若密多心经》。

　　佛度有缘人，金胜从这句话里参悟出许多。佛法是给那些迷失了方向，需要佛法救度的人准备的，佛从没说过非要度什么人，什么人是不能度的。慈悲之人不信佛一样会成佛，佛不是神，是榜样，是觉悟者。佛道既是世道，佛教给人们活着应该做什么。

　　“胜子，还在作早课？打扰你吗？”阮静山站在古香古色的楼梯旁，望着盘坐在地上的“活菩萨”。他不信佛，他信地上坐着的那个家伙。金胜要是把自己放在龛上，他一定每天三柱香供着。

　　“进来坐，B超做得怎么样，儿子还是姑娘？”金胜微笑着站起身，将对方让到放着中式绸缎靠垫的沙发上。家里的装修风格是中西合璧的，很多精心的细节在强烈的冲突中找到完美统一。如他的心境一般，在让人眼花缭乱的都市中寻求着小桥流水般的宁静与澹泊。

　　阮静山形式主义地拜了拜佛，跟随主人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得意地说：“没问题，咱随便整一下就是个儿子！”

　　“老思想要改改了，儿子已经不吃香了。你得再生个‘小棉袄’，不然下半辈子不好活。”金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极其羡慕。人家老婆孩子都有了，他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也想过随便抓一个算了，可惜现在的女人太现实了。跟他在一起的女人，仿佛都为了车子，房子，票子。他情愿一个人待着，她们不配跟他共享财产。

　　“你呢？什么时候找个女的生一个？”眼前这位哥哥已经不小了，事业有成也该成家了。

　　“呵呵，女人到是很多，不掏个百八十万的没人给我生。”他无奈的自嘲。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没钱的男人就没人要吗？人心不古，他一辈子就碰上一个脑袋进水的，结果还被他给弄丢了。

　　“胜子，静云怎么样，说真的？”阮静山清楚妹妹的心思，除了这个家伙，没一个男人能让那丫头看上眼。

　　“静云？胡说什么！我大她一轮不说，即使再有钱，也还是个‘社会人’。”他想都没想，立即拒绝了。他知道那丫头真心喜欢他，可他觉得两个人不合适，她跟他不是一类人。就好比他是长在垃圾堆上仙人掌，人家是花展上的蝴蝶兰。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风格，怎么生活在一起呢？

　　“你呀，就是活得太负责任了。静云不嫌你是社会人，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等她今年毕了业，你们俩处处看，要是合适，年底就办了。”

　　“她是你妹妹，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负责任行吗？我配不上她，她跟着我糟蹋了！”

　　阮静云忽然从楼梯口探出了头，插进了两人的谈话：“什么叫糟蹋了？你都不肯给我机会，怎么知道两个人适不适合？”

　　“你呀你，蹲在那儿偷听，真不象话！”金胜半开玩笑向她摆摆手，示意对方找个地方坐，“丫头，现在的女孩子都你这么直接吗？”

　　“我已经算是含蓄的了。我们学校里女生追男生追得可凶了！”

　　“那是小男生，我可是个老头子。我们之间有很深的代沟，差点被你吓死！”金胜半真半假地抱怨，心里却在不断地说服自己，娶了她也不错，好歹她是真心喜欢他的。可他喜欢她吗？他说不清，可能是太熟了，感觉缺乏激情。他能想象拉着她的小手谈天，却想象不出两人在床上的事情。

　　阮静山体谅眼前的尴尬，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岔开了话题：“胜子，我前几天，回了D城一趟，跟‘大个儿’他们吃了顿饭，坐了坐。哥儿几个状况不好，该了一屁眼子饥荒！”

　　“怎么？”提起几个号友，金胜猛然想起了刚出狱那天的事情。哥儿几个开着大发去监狱接他，给他买了新行头，请他吃饭唱歌，临走时还给他装了两千块钱。他发誓发达了会报答他们，这么多年没了联系，几乎都忘了。

　　“没的做就赌，赌输了就借。借了还不上，利息越滚越多。要帐的成天去家里，躲都躲不急，再这样下去准备扔下老婆孩子‘跑路’了。”

　　“这些家伙！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就没个做的吗？”金胜无奈叹息，心里却清楚大伙的处境。如今大学生都找不上工作，这些落魄的‘社会人’能干什么？都是一个号里出来的，不互相帮衬着怎么行呢？他得抽空回去一趟，过问一下这件事情。




第七章 盲动之爱

　　除了每月进一次货和昏天黑地的麻将桌，一台电脑和一部手机便是倪红莲全部的生活。电脑在别人的手里被称作“信息资源”，到了她的手里就只剩下QQ上的闲扯淡。江浩每日必发的“黄段子”充斥着她的NOKIA手机，她表情夸张地傻笑着，但把无聊当有趣。可她内心的苦楚没人能体谅，她不过是自己逗自己，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的快乐在哪里。

　　夜已经深了，窗外星光寥落，窗内纱帘飘飘。“中南海”依旧在她细长而发黄的指尖燃烧。电脑的音响中传出QQ尖锐的传信声，浓重的烟幕围绕着妖娆而诱惑的身影。她美极了，精致的五官刻画出灵动的俏脸，长发微卷，浓黑的眼圈提亮她倦淡的媚眼。睫毛很长，对着屏幕上的“杂种”似有若无地发送着高压电流，对面的男子色迷迷地望着她小巧而丰满的嘴唇，一脸猥亵地说笑。

　　她下意识地扫了眼屏幕下方的时间，午夜零点，江浩大概是赢了钱，今晚或许不会再出现。失落与怨恨接踵而至，他来她这儿过夜的时候，多半是因为赌输了钱。她时常怀疑那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他到底爱她的人还是爱她的钱呢？可她更加痛恨自己居然离不开他，江浩实在太会哄女人开心了。

　　“太晚了，我要睡了，一起来吗？”倪红莲抚着细腻的脖颈对着屏幕上的男子放荡地说，“我要下了，拜拜了！”没等男子再说什么，视频被果断的关闭了。

　　新月如钩，在天空密布的浓云中穿行。忽明忽暗，犹如她漂泊不定的心。短信铃声忽然响起，随手翻看着手机。心中一阵悸动，勾起她唇边微微泛起的甜蜜。

　　江浩！

　　飞快地冲向房门，心里默数到十，猛一开门，承受着漂亮男子让人窒息的拥吻，“浩。。。。。。我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呢？莲。。。。。。想没想我？”男人的嗓音温柔而沙哑，低沉地粗喘着。砰的一声推闭了房门，红尘间最平凡的缠绵一触即发，在都市最平凡的住宅里发生了。。。。。。

　　“江浩，总这么闲着就费了！买辆二手车，跑个出租不好吗？”激荡过后，倪红莲再次燃起一根香烟，随手揉烂了塌瘪的烟盒。

　　“钱呢？你以为我那么愿意闲着吗？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我？我也是个男人，活得可没意思了！”江浩咬着烟，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无奈地长叹。看见别的男人有房有车，他心里羡慕死了，可他一个四大不靠的“社会人”，只能做做白日梦了！

　　“浩，等咱们结了婚，我给你出钱买车。你以后好好跑车，别再赌了。”她想有个家，开出的条件足够诱惑。女人一辈子总要嫁一次的，能过住就过，过不住就散伙，怕什么？

　　“拿什么结婚？我穷得就短卖肾了！”她若什么都不要，他明天就带她去领结婚证。他就不信，这年头还有不要钱的女人！

　　“我妈改嫁了，房子现成的，换换家具能花几个钱？挪对点钱请客，等收了礼金还上不就得了？”她就这个穷命了，碰一个就是“社会人”，碰一个就是穷鬼！

　　靠！这样的便宜也能让他给捡着吗？真有不要钱的！何只不要钱，还背着房子，贴着车子嫁他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这样的摇钱树打着灯笼都难找！命好，没办法！热情地拥住她挂着一层薄汗的身子，凑进她耳边温柔地说到：“挨心的，咱们明天一早先去领证，这个月底就结婚！”

　　一切从简，短短一个月时间，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刷了刷房子，把陈旧的家具换一换。订好了酒席，派出了礼单。一转眼大喜的日子就到了跟前。

　　婚礼空前隆重，豪华轿车来了无数，到场的几乎都是“社会人”。知道的是混混儿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高官家的儿子娶媳妇。来酒店赴宴的哥们儿全都是盛装出席，社会人讲究的就是互相称面子。爆竹声震耳欲聋，耳边是“耍媳妇”的调笑声，酒席上觥筹交错，司仪在舞台上夸张地说笑着。。。。。。

　　骤起的秋风吹散了爆竹的残片，童话般的一天落下了帷幕，倪红莲发觉自己仿佛是零点钟声敲响后的灰姑娘，回归到真实而困苦的现实当中。豪华的马车没了，漂亮的衣裳没了，共舞的王子成了平庸的丈夫。。。。。。

　　为了使江浩摆脱无所事事的生活，倪红莲拿出所有的积蓄，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辆八成新的红色夏利车，江浩开开心心地成了“就业者”。可开出租实在是太辛苦了，转悠一天，晒着冻着，挣点钱还不够两人打牌输的。

　　他有些灰心，整天坐在车里浑浑噩噩，车子无数次经过麻将馆，他终于忍不住了。他逐渐变换了“工作”场所，每天一大早将出租车从家里开出来，人便扎进了“麻局”里。不久，一个开着丰田的女人成了他的牌友，他的生活质量明显上升了一格。那个大他一截的女人给他置办了应季的衣服，常常带他出入高档场所。他终于知道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美好，开什么车！找几个缺爱的女人供着，什么都有了！

　　他陪外面的女人睡觉，挣得钱全给了老婆。他每天收车的时候按时回家，仿佛那些钱是开车赚的。倪红莲丝毫没有发觉，点钱的时候呵呵的傻乐。被蒙在鼓里是幸福的，她觉得被自己的丈夫深深地爱着。

　　她没有看走眼，婚后的江浩是个五好丈夫。待在家里的时候，屋里屋外一把手。每天天刚亮就煮好了米粥，给她倒好了洗脸水才出车。小日子过的很安稳，或许这就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精品店里的生意不错，婚后的她终于安下心来成天在店里守着。她准备当贤妻良母了，过去八年的不幸都结束了。她有了爱她的丈夫，不会再放纵自己，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宝宝了。

　　朋友们常常会来她店里坐坐，都说她婚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倪红莲常常自嘲地说：婊子终于从良了，还不赶紧请我吃顿饭庆贺庆贺！

　　冬日里一个和煦的午后，老同学带着孩子溜达到她店里。山南海北地闲扯了几句，对方随便捡起个话题：“你家老汉儿每天还耍钱吗？我每天出门的时候老见他的车在麻将馆停着。”

　　“是吗？”倪红莲满心疑惑。该死的！手又痒痒了？居然背着她又去耍钱了！车子在外面闲着，只靠打牌养家吗？她气急败坏地拨通了江浩的电话，故意悠了个套子：“喂，你在哪儿呢？”

　　“正开车呢，等会儿打给你，先挂了！”手机里传出淅沥哗啦的麻将声，仿佛还有个女人在背景里讲话。

　　“开车？你当姑奶奶聋了？又去耍钱了是吧？说，在哪儿呢？”若不是老同学在场，倪红莲一定会破口大骂，而此时，她至少压住了一半的火。

　　江浩没有再讲话，电话忽然啪的一声挂断了。倪红莲肚子里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抓起衣服，一路小跑出了店门。打车到达麻将馆的时候，江浩正跟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外拉拉扯扯。倪红莲多了个心眼，没下车，想听听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女人指着江浩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囊眉屎眼的，媳妇打个电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好了，甭生气了，让她知道了对咱俩有什么好处呢？”江浩拉着女人的衣袖，在一旁陪着笑脸哄顺着。

　　“你跟她离，我养着你。”女人柳眉倒树，一脸怒气。

　　倪红莲听明白了，再也听不下去了。给司机扔了十块钱，推门下了车。一个箭步冲过去，照着女人没羞没臊的老脸大耳光子啪啪地雷了过去：“操你妈个老骚B，瞎了你狗眼，欺负到姑奶奶头上来了！看老娘今天不活扯了你！”

　　对面的老女人也不甘示弱，揪着她的头发踢打着：“敢打老娘？贱货！你没B本事，你家男人才出来找我。看好你男人得了！老娘叫人把你费了！”

　　两个女人泼了命地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江浩拉架不成磨不开面子，索性开上出租闪人了。东窗事发，两个女人都得罪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那倔强的老婆会原谅他吗？

　　太阳就要落山了，棚户区腾起袅袅的炊烟。华灯初上，踩着自行车的人们匆匆忙忙地踏上回家的路。倪红莲鼻青脸肿地进了家门对着空空的四壁失声痛哭。江浩背叛了她，彻底粉碎了她美丽的婚姻之梦。

　　夹着“中南海”的指尖微微颤动，寒夜清冷，却始终不见丈夫的身影。他去找那个女人了？再不然就是又去赌了。她发觉眼下的日子犹如“鸡肋”，吃不得也扔不得！

　　她想到了离婚，可离了又能怎么样呢？再嫁一个男人比起江浩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怪天下的好男人没了，好男人能看得上她吗？她混到今天这步田地能怪谁？自己作的！

　　她当初明明知道他是个“社会人”，干嘛还要嫁给他呢？她对江浩的那份莫名的好感或许来自多年前抛弃了她的那个男人。金胜--混蛋！你在哪里？赔我，你悔了我的一生，赔我！




第八章 破碎的梦

　　江浩一连失踪了三天，终于回来了，一身浓重的烟味，眼睛熬得通红。家里冷锅冷灶，四壁空空，早已不见往日妻子殷勤的身影。她去哪儿了，再也不回来了吗？外面的女人跑了，家里这个也看不住吗？他郁闷地点燃了一支烟，瞥了眼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大概是不想跟他过了！

　　将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身子一翻，拱进了被窝。三天输了四万，怎么还呢？出租车压给了人家，弄不到钱怎么赎回来？那个老女人铁了心要跟他分手，要不然还可以找她弄点钱。撞见鬼了，整整推了三天牌，一锅都没赢过！是不是牌桌上的那些家伙合伙哄他呢？妈的！车没了，怎么跟媳妇交代呢？

　　临近傍晚的时候，倪红莲哗啦着钥匙进了门。一看见床上昏睡的“死猪”就满肚子火。摘下太阳镜，露出眼眶上的黑青。走到床边，抓起几上的茶杯哗啦一声浇在他的头顶。

　　江浩腾的坐起身，豁然惊醒。怒目圆睁，气急败坏地大骂一声：“操你妈，死啊？”

　　“你他妈怎么还没睡死啊？”倪红莲不甘示弱，抄起手中的马克杯照着对方的脑袋狠恨砸过去。猩红的鲜血霎时从江浩头顶裂开的口子里流了出来，浓重，粘腻，顺着他明亮的前额滑向精致而细腻的脸颊。

　　江浩忽然觉得身子发凉，猛低下头，按着头顶的伤口愣在那里。他要还手吗？是他对不起她，算了！仰起头，眯起双眼看向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咒骂。。。。。。

　　“你死哪儿去了？”她跟那个老婊子打架，他不但不帮她，居然还在外面转悠了三天才回家！

　　“去朋友摊上耍了几把。”江浩盘腿坐在床上，从床柜的抽屉里抱出医药盒。

　　“你不赌能死啊！不想过了？离吧！”她横眉怒目，将手上的小包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离就离吧，现在就去？”江浩反将一军，知道她在吓唬他。离婚？她离得起吗？结婚的钱，买车的钱都是她出的，就算她舍得他的人，舍得她花的那些钱吗？

　　“江浩！你。。。。。。”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没救了，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块“烂材地”！

　　“我把车压给‘大个了’，你看咋办吧？”车子没了，居然成了他恐吓她的筹码。她那八万块钱已经打了水漂，没了！她还要离婚吗？

　　“你输了多少啊？”她一心让他走正道才给他买了个“饭碗”，他居然当成赌资输完了？

　　“四万三，那三千的饥荒我已经打上了，还有四万。”江浩在头顶的口子上贴了块纱布，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快一头撞死算了！我懒地跟你说话。”倪红莲觉得身体发凉，一头摊倒在窗下的沙发上。四万，怎么还啊？他从前最多也就二三百的打两圈小麻将，怎么忽然间耍这么大？

　　“不说甭说，用不着你管我！”他看出她在替他想办法，假惺惺地嘟囔着。车是她花钱买的，她能不管吗？

　　“闭上你的嘴！怎么敢耍怎么大的？”她随手拔出一根烟，颤抖着点燃。飘渺的烟幕仿佛一层保护膜，她用力吸进吐出，安全多了。

　　“那天出去喝闷酒，遇见几个同号。他们说‘大个儿’最近发达了，赌摊儿上的生意往死了红火。让我有空也过去捧捧场，我就跟他们去了。头天赢了四千，我看手气不错，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输了九千。本来不想玩了，怕你怪我，就想往回捞点，结果。。。。。。”江浩满心挫败，口气忽然软了下来，信誓旦旦地承诺：“莲，想想办法把这点饥荒还上，我以后再赌就把手剁了！”

　　“我能想出什么办法？我就是印钱的，这会儿也印不出四万。”她还没傻B到卖了自己的精品店去替他补皮裤。就算把车赎回来，他能专心开车吗？精品店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要是没了就张嘴等着吃风把屁吧！反正D城风多，一年刮两次，一次六个月，一次半年多，说不准还能碰上沙尘暴呢！

　　“跟你朋友那儿先挪对点不行吗？”

　　“没别的办法。。。。。。我试试吧。这会儿跟人开口借钱多难啊！”倪红莲最终还是妥协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想留住车，还是想留住江浩，亦或是想留住这段来之不易，弃之不舍的婚姻。

　　找遍了所有的关系，终于凑足了四万块。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都不愿意借她。她没有正式工作，老公又是个混社会的，人们把钱借给她就仿佛打水漂了。逐一登门，死磨硬靠，对方面子过意不去就施舍她一千两千的。她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层楼，记不得自己走了多少路，这四万块钱凑得实在太不容易。她觉得自己就象是十字路口拦车的“讨吃货”，遭别人白眼，等着别人呸一口，再点头哈腰地接着一毛两毛的施舍。

　　她病倒了，痛苦地窝在床上被殷勤的江浩伺候着。有个家还是温暖的，丈夫在身边端茶倒水，细心地照顾着。过去的就算了，但愿他今后能改过自新，全心负担起这个家。四万，对于有钱人不是什么大数字，可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还啊？

　　次日清晨，江浩背着一大落红通通的人民币出去了，倪红莲点燃了香烟，静静地坐在窗口等候。从日出等到日暮，上班的人流下了班，摆摊的小贩收了摊，始终不见江浩的人影。

　　她被一份可怕的预感包围着，车子开不回来了，拿出去的四万块也没了，残酷的现实让她终于认清她嫁了是个不可救药的赌徒！她打了无数次电话，里面都回复着无应答。苦涩的泪水回流到心里，千创百孔的痛苦纠结在一起。指尖的烟蒂猛得按在小臂错落的疤痕上，刺啦一声，一股焦糊的血腥味。。。。。。

　　三天之后，她的预感应验了。江浩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门，一双猩红的眼睛含着泪，砰的一声跪在她面前忏悔，“莲，对不起。。。。。。。我以为可以翻本的。。。。。。”他趴在她脚边呜呜地痛哭，脑袋用力地撞向地面，“莲，是我连累了你。。。。。。不然咱们离了吧。。。。。。”

　　离了？那些钱是她借的，他是想让她自己还吗？这段婚姻的灵魂已经死亡了，可那个空洞的躯壳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那些债务是他们两个人的！倪红莲早已丢失了眼泪，对着跪在地上的仿佛是“男人”的东西说：“从此以后，咱们各过个的。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你干脆去找那个老骚货，等她帮你把钱还上，咱们就离了。”

　　她已经给他大开绿灯了，这个男人她不要了。她收拾好行李住进小店，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风停了，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倪红莲独自缩在阴冷的小店里，几乎快要冻僵了。黑暗中，烟头上的火光一闪一闪，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温热。她一步错，步步错，从十六岁的那夜开始，悲剧就已经注定了。八年了，除了手里的烟，谁能在寂寞的深夜里慰藉她僵死的灵魂呢？

　　她以为她再次摆脱了噩梦，可她忘了她终究是江浩的老婆。要帐的人追上门了，搞得她生意都没法做。没有了她的压制，江浩变本加厉的赌博，十三万的饥荒，那个老女人因而彻底跟他断交了。

　　“呵呵。。。。。。”倪红莲坐在黑暗中苦笑着，这个店还有开下去的必要吗？她每天辛辛苦苦的忙活，还不够给那家伙还赌债的。她受够了！老天不许她象“人”一样活着，她当鬼算了。凭什么她起早贪黑地忙着受着，反倒由着他大肆挥霍。她不干了，背着十三万的帐，她没日没夜地给谁忙活？

　　她说到做到。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买主，把红红火火的小店盘了出去。她拎着行李回到家里，换了门锁，把属于江浩的东西丢进垃圾堆里。这所房子是她死去的老爸留给她的，除了它，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她才二十四，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她该换个男人过日子。

　　江浩回来了，苦口婆心地求她。她死活不开门。对方一气之下砸玻璃进来的。他拒绝离开，这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失去了这个女人，他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最终家里多了一张小床，一对夫妻在一个屋檐下分居。夜里江浩死皮赖脸地来找她，被她毫不妥协地踹了下去。她这辈子被男人伤透了，看到男人就恶心！她发觉自己的心理可能出了问题，再也提不起一丝“性趣”。

　　终日无所事事，她几乎长在了“麻将馆”。所谓的“馆”只是个习惯性称谓，其实就是她同学家的两居一室。在客厅里摆两三张桌子招呼些熟人来家里玩牌，每桌收点茶水钱，对于一个没有职业的女人来讲，好歹也能贴补点家用。

　　身处红尘，如临烈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个女人若是嫁了个穷鬼丈夫，婚后的生活如若苦行。可好歹她同学守着爱情，那个下岗的男人为了养家打了三份工。看见人家的丈夫忙忙活活的回家吃饭，周岁的孩子在房间里乱爬，满眼天伦之乐让倪红莲羡慕死了。




第九章 继续堕落

　　闲来调侃，D城的人们戏称“麻将馆”为“配种站”。有男有女，在打情骂俏，眉来眼去间滋生出过剩的情欲。战斗在“麻坛”上的队员多数是中年男女，象倪红莲这样年轻貌美的并不多见。于是，她轻易地成了“有缝的鸡蛋”。

　　男人们的诱惑多了起来，她的生活渐渐变得丰富多彩。饭局不断，对方提出的条件也很直白。她实在想不通，现在的男人怎么变得这么现实，随便吃顿饭就想跟她上床吗？女人的身价什么时候跌成了这样，就值一顿饭钱啊！天，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让她应接不暇。

　　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出现在她某日的牌局上，对方不象是来打牌的，仿佛是在“相马”。男人四下扫了一眼，挨着她坐下，打了几圈下来，终于跟她攀上了话：“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好啊！之后没节目吧？”倪红莲一脸淡漠，索性直白地拆穿他。

　　“什么节目？”对方猥亵一笑，故意装傻。

　　她砰地打出一张牌，冷冷地瞄了对方一眼，轻蔑一笑，懒得多说话。这样的男人见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穿得人五人六，不就有两个糟钱吗？

　　“一个月给你一千块零花钱够吗？”男人发现她并非胸大无脑的白痴，干脆直接开出价码。

　　“好大的口气！一个月一千啊？”倪红莲面露喜色，嬉笑怒骂，“一天一千还差不多够花！”以为她没见过钱吗？从前她认识的某个王八旦可是用麻袋往家里背钱。一个月一千，哄小孩啊？

　　“一天给你一千，晚上跟给我走吧？”男人毫不犹豫地肯定了她开出的价码。

　　“点现钱，我现在就跟你走。”她哗啦一声推了麻将，爽快地夹起小包。

　　对方也不含糊，从手包里随便扔出一捆，“先包你十天，看看货再说。”

　　倪红莲拿起桌上的钱，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她又不是大姑娘，跟谁睡不是睡啊！跟在男人身后下了楼，上了停在楼下的宝马。D城果然藏龙卧虎，有钱的人深藏不露啊！

　　从此，她有了个地下情人，不常接触，也懒得问他每天究竟忙什么。只是在他接电话的时候，听说车皮，块煤什么的，从而判断对方可能是个煤贩子。她已经堕落了，一个落到最底层的灵魂谈尊严，谈廉耻太奢侈了。她倪红莲想过坚强的活着，想过有尊严的活着，最终还是为现实所屈服。男人不可信，而惟有钱是可信的！

　　她没有瞒着江浩，跟那个煤贩子明目张胆地交往。他们的婚姻死亡了，他们俩已经没有一点瓜葛，她以一晚上一千块的身价出卖着自己，她还了朋友的钱，却始终没有告诉江浩。那些钱是她用血，用泪，用身体，用尊严换来的。她还了朋友，谁来还给她呢？除非他还她四万，否则她不会同意离婚的！

　　江浩从起初几天的苦恼，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了。他挣不来钱，难道还不准她出去捞吗？两个无业的闲人生活在一起，这好歹也算一项收入。不然怎么办，背着一屁股债喝西北风啊？可心里还是郁闷，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出去找别的男人。怪他没本事，养不起自己的女人。他江浩也是个男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如果他有钱，他绝不允许她这样干。而此时，他人穷志短，只能无奈地屈服金钱。

　　午夜的街灯拉长了蹒跚的身影，江浩喝醉了酒，独自在凛冽的寒风中艰难地前行。前方的广本亮起了红灯，车窗打开，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耗子，去哪儿？上车吧。”讲话的男人就是传说中的“大个儿”，一年半栽之前还跟他一样落魄，而如今已经开上广本了。

　　“没事，喝多了，出来转转。”他勉强扯开生硬的笑脸，打着酒嗝，凑进车窗前。对方是他的大债主，他从那家伙手里贷了近十万。

　　“大冷天的，瞎转悠什么！上车，我送你回去。”

　　江浩没有再推辞，落寞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内开着暖风，吹得他张不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最终说起关于那辆出租车的事情：“耗子，你还打不打算把车赎回去？要是没想法，我可找买家出手了！”

　　“我他妈兜里比脸还干净，我到是想赎！唉。。。。。。哥哥发达了，也不拉兄弟一把。家里揭不开锅了，得找点项目啊！”

　　“你小子还缺钱花？对了，以前老给你打饥荒那个大姐最近怎么不来了？”

　　“去你的！还提那些干嘛？早不联系了。”那女人嫌他欠得饥荒太多，不肯再出钱替他还帐。那他还要她干嘛？他又不缺妈。他老婆的脚趾头，都比那老娘们好看多了。

　　“分开好！你媳妇要身段有身段，要长相有长相，跟那老婆娘瞎混啥？吃饱了撑的！”大个儿十分艳羡，眼前这小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就是模样张得漂亮。那个女人跟着他，白瞎了！漂亮脸蛋能长大米吗？不能当饭吃，要他干嘛？

　　“哥哥，不瞒你说，我老婆跟野男人跑了。操他妈的！谁让咱没钱呢？”江浩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望着窗外两行明亮的街灯，泪水在眼中打转。

　　“行了兄弟，也不全怪弟妹，你一下子输了那么多，换我也不跟你过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大个儿透过反光镜瞄了对方一眼。

　　“有个旦打算！我媳妇让我撞死算了！心烦，就想找个人说说。”江浩闭起双眼靠在椅背上，一脸懒散，半死不活。

　　大个儿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望着身旁的“绿毛王八”说：“哥哥给你指条明路，就看你舍不舍得？”

　　“什么路？”江号猛然张开双眼，仿佛垂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忽然焕发出起死回生般的神采，心急火燎地问。

　　“说了你可别骂我！”大个儿先卖了个关子，靠在路边停了车，“你那小媳妇不错，反正已经跟人跑了。我想让她帮我招呼个朋友，要是能行，你就把车开回去算了。”

　　靠！她老婆值这么大价码？跟别人睡一觉能顶四万多？了不得！心里有些不爽，仔细想想到是蛮划算的。如果他跟老婆明说，对方能答应出去应酬一下吗？反正她已经跟别人睡了，再睡一次也不短什么。如果能把车开回来，也许他能说服她，车是她买的，她做梦都想赎回来。索性再问一下：“陪什么人？哥哥这本钱下得可够大的！”四万，天价，镶金边的啊！

　　“肯定没病，你放心啦！”大个儿递给对方一根芙蓉王，摇下车窗，自己也点了一根戳在嘴上，“是我一哥哥，人在外地，我们这伙人能有今天全靠他帮着。快过年了，他答应抽空回来看看我们哥几个。哥几个想找个女人陪陪他，可人家是有身份的人，找个小姐怎么拿得出手呢？”深吸了口烟，呵呵一笑，“兄弟知道，哥哥的手机里女的到是不少，就他妈的没有良家妇女！”

　　“呵呵，这年头还有良家妇女吗？”江浩突发感慨，象倪红莲那样明目张胆在外面找野男人的也算是良家妇女吗？良家妇女到底什么概念啊？

　　“回去跟你老婆说说，行不行给我个电话。”大个儿心里明白，他这招也够损的。趁着人家落魄，坑人家老婆。可他那老婆的确很漂亮，那样的细货并不容易物色。给胜哥找女人马虎不得，这次回来，一定得把他招呼好了。他们一伙人能有今日的风光，全靠对方提携。这年头象金胜那么有良心的人不多，发达了还能想起患难兄弟的有几个？

　　凌晨十分，整幢居民楼只有一个窗口的灯亮着。江浩站在床边，对床上的妻子复述了“大个儿”说过的事情。倪红莲靠在枕头上，妖娆地吐着烟圈，媚眼如丝，娇笑一声：“呵呵，想不到我还挺值钱的，四万，你朋友肯定是疯了。告诉他我答应了，别说四万，四千也值了！”象她这样的烂货还能值辆夏利车？对方肯定是瞎眼了！这年头就算找个大姑娘也不过万八千的，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

　　“要是这样，我就给大个儿打电话了，等事情完了，我就把车开回来。莲，我以后肯定不赌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江浩说得是心里话。他最近想了很多事情，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

　　他要是能戒赌，她就能把饭戒了。她再也不相信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按熄了烟，扬起下巴叫嚣道：“那辆车是我的，跟你没关系！等车赎回来了，咱们就离。”她想好了，车开回来之后，她就转包出去，每天混两个饭钱肯定没问题。

　　“你真就那么想离？”江浩舍不得。没了这么好的媳妇，他上哪儿去找呢？对方既能干又漂亮。最终会出轨也是他自己作的。他不愿放手，难道他们之间真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江浩！你刚刚不是还在帮我‘拉皮条’吗？你把我卖了，我还能跟你过下去吗？”倪红莲忽然坐直身体，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身体象沙暴中的树干一样瑟瑟发抖，瞬间软作一摊烂泥。她苦，她无力，她的丈夫自愿出卖她的身体。她活着为了挣钱，挣钱就为了活着，这就是她生存的全部意义！




第十章 衣锦还乡

　　亮金色的VOLOV S80在宽阔而平坦的高速公路上行驶。沿路的“百吨拉煤王”越来越多，金胜知道离故乡越来越近了。塞北的冬季是寂寞的，处在大风口上的D城尤其寒冷。天空灰蒙蒙的，连绵的远山上披着残雪，田地间一片荒芜，零星点缀着几棵长了几十年却只有胳膊粗的“小老树”。

　　喜鹊嘎嘎地略过远处的平房，勾起他关于往日的遐想。八年前，他大着肚子的女人，那长着茅草的破平房。。。。。。

　　“胜哥，我快四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D城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阮静云银铃般的女声赫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扭头望向窗外，将挡在眼前的长发拨向身后，扯平身上简洁而干净的小体恤。自从上了大学，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遗忘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比以前强多了。”金胜无从说起，只能笼统的概括。多了些高层建筑，道路上随处可见昂贵的豪车，商场连成了一片，可总的印象还是故乡的颜色。灰，乱，回忆，困惑。。。。。。

　　阮静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转回头说：“D城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看着不起眼，有钱人巨多。守着矿山的土财主，哪个不是敌可敌国？前些天看报纸了吗？某煤老板口出狂言，车展上扬言要连车带车模一块买走，那就是咱D城的。”

　　“我觉得这种人可怜，他就算再有钱也是穷人！哥，听你的口气，仿佛很羡慕似的。”阮静云极富正义感，一气之下将耳机从耳朵上拔了下来。

　　“咱羡慕他的钱，不羡慕他的人格。胜子，你怎么看？”

　　“呵呵，我们不是他，怎么知道他说那些话时的想法？还是不要因为一句话就给人定性吧？我那结拜的大哥也是‘煤老板’中的一个，可我从没见过他炫耀什么。子女都送出了国外，自己还不是蹲在矿上当泥腿子吗？”金胜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浏览着股市信息。

　　“胜哥是想给煤老板平反啊？”阮静云扬起秀气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望向他。金胜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习惯用一颗悲天悯人之心看天下。即使那个人极可恨，他也会试着体谅对方的想法，他坚信每个人都是善与恶的混合体，其可恨之处都源自不同的处境和遭遇。难怪哥哥总说他是尊活菩萨。

　　“我可没那么想，我只是阐述我个人的想法。我没你那么强的是非观念，那样鲜明的正义感只属于你们这些狂热的五四青年。”人年轻的时候，眼中的世界都是黑白分明的。年龄越大，经历越多，黑白的界限就越来越不明显，渐渐地变成了灰色。他金胜本人也是如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困惑于自己是黑的还是白的。某天，他顿悟，那并不矛盾，两色交错便成了另外一种色彩。灰色是属于他的颜色，就象佛说的极乐中道，过分苛求洁净是没有意义的。

　　“五四青年要吃口香糖了，你要吗？”静云伸手从包包里掏出绿箭递到他面前。

　　“先给前面的司机大哥发一片，你看不出现在谁最辛苦吗？”他收起手机，微微一笑，挑起浓眉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口香糖递到前面。

　　“胜子，这次回去准备住几天？”阮静山对口香糖毫无兴趣，从衣兜里掏出了香烟。拔出一根叼在嘴里，将红红的烟盒递向后面。

　　“呵呵，档次挺高，一盒七十多。”金胜接过“软中华”，笑眯眯地评价着。转向身边的女士十分礼貌地问到，“介意吗？”

　　“不用问我，前面的那个烟筒已经在冒烟了。”阮静云无奈地撅起小嘴，白了眼前座上的哥哥。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那家伙好象没有尊重女性的观念似的。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金胜拔出一根烟，掏出雕花的都彭打火机从容地点燃。深吸了一口，吐着烟雾说到：“这是抽烟吗？根本是在烧钱。”

　　前面的家伙再次转回头，表情兴奋地回应：“我平时不舍得抽这个，回去总要撑撑体面的。人家一看我这打杂的都抽这个，你这老板的身份有多尊贵还用说吗？”

　　“尊贵？有多尊贵？在一个号里放风的时候谁没见过谁？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搞那么多飞机累不累？”

　　“听大个儿说，你当年在里面的时候混地可凶了！听得我一个劲儿后悔，也想体验一下监狱生活。”阮静山口无遮拦，心里却明白着呢。监狱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当初要不是对方扛下了他犯的事，他不坐个十年八年的才怪呢！

　　“光说风光的事了，见不得人都没说。”金胜脸色忽然一沉，心里翻腾着浓浓的罪恶。有些污点是一生抹不去的，他以为自己忘了，可怎么能忘记呢？跟他好过一场的“谷子”现在也不知混得怎么样，自从出狱之后彼此就再没联系过。幸而这些都是大个儿出狱后发生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就太没面子了。

　　“有空给我讲讲，我从没听说过监狱里的事情。你是监狱里的大哥吗？就象周润发那部《监狱风云》似的？”在阮静云的印象里，监狱就是港产片里的那个样子。每天按时放风，吃饭的时候还给发橙子。

　　“呵呵，差不多。”金胜不愿多解释，跟她说了她也不明白，生活不是诗，监狱要是天堂，还有人怕坐牢吗？她是大学里的天之骄子，监狱的生活离她太遥远了。她虽然父母早亡，却幸而有个疼她的哥哥。她没遭遇过什么挫折，体谅不到他的感触，跟她说起那些往事，她没准儿真当成《监狱风云》听了。

　　荒凉的原野上耸立着几处孤零零的小山包，看到这些几百万年前大地发泄愤怒而留下的伤疤，D城已经不远了。这些火山很久之前就死亡了，熄灭了火焰，流下了伤痕，仿佛腕上隆起的烟疤让人揪心。金胜忽然感到憋闷，咸涩的眼泪浸泡着心中嶙峋的伤痕。他一生行事磊落，却单单辜负了那个女人。。。。。。

　　车子出了收费站，专程接应的广本已经等在路边。两车人马纷纷下车握了握手热情地寒暄。不久，车子再次发动，先后相继直奔对方安排好的饭店。

　　大个儿拿起电话，处境有些尴尬。他还要打电话联系耗子的女人吗？金胜的身边明明坐着个小丫头，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样子。仔细思量了片刻，决定先探探状况，等搞清楚两人的关系再说。

　　奢侈的饭局很快就结束了，吃了什么金胜几乎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住的就是一碗粥，里面的主料仿佛是辽参。不就是一碗粥吗？搞得这么复杂！加根辽参价值直翻了一百倍啊。看起来他这兄弟的确是今非夕比，钱冲啊！

　　饭后，哥几个提出去洗澡，金胜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坐了一下午车，他有些倦了。大个儿说在酒店的五层预定了房间，一行四人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看着服务员彬彬有礼地打开房门，四人相视而望，满心诧异。

　　“怎么三个房间？”金胜将大个儿拉到一边小声地问。

　　对方呵呵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到：“房间有的是，闹不清你们几个什么关系。”

　　“四间房的关系。”他意会了对方的心思，压低声音抱怨着，“大个儿，什么意思？故意试探我们的关系？”问题出在静云身上，对方大概误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那个美女自己？”对方一脸不可思议。

　　“有没有搞错，你那表情就象见了鬼似的。那个是静山的妹妹，想什么呢！”金胜微微皱起眉头，无奈地摇着头说。

　　“真不好意思，误会了。兄弟还以为你自备了一个。”对方挠了挠头，仿佛很尴尬的样子，揉了揉鼻子小声说，“我提前给你联系了一个，闹不清状况没敢把人叫来。等会儿你先回房休息，我这就把她接过来。”

　　“别麻烦了，反正我也不好那个。上次回来的时候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对‘野鸡’没兴趣。”金胜的话纯属托词，只可惜对方太实在，压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大个儿浮起一脸淫笑，接着他的话说到，“哥哥放心，正宗的良家妇女。”

　　“呵呵，良家妇女还跑出来干这事？鬼才相信你！算了，我真累了，等下房间开好了，我得先睡了。”其他人此时都进了房间，走廊上灯光暧昧只剩下他们两个。金胜明白对方是想找个女人招呼自己，表明一下哥几个热情的心意。

　　“你睡你的，等下把房卡给我，等我把她接过来，让她自己进去就行了。”

　　“呵呵。。。。。。”他没再推脱。喜不喜欢是两码事，兄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推辞下去就太见外了。等那个女的来了，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喜欢就留下过一夜，不喜欢就立刻让她闪人。这种事情得靠缘分，勉强不得。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以免让静山和静云知道。留闲花野草在房间里过夜，很可能会影响他在两人心目中的形象。那个小丫头很喜欢他，知道他那样会难过。虽然他知道他们俩不可能有结果，还是该顾及一下对方的情绪。

　　服务员一口一个抱歉，微笑着打开了新登记的房间，大个儿接过了房卡小声安排了几句话。金胜淡淡一笑，会心地点了点头，从容而挺拔的身影片刻隐入房间内一片未知的黑暗。。。。。。




第十一章 暗夜情殇

　　靠着车子后排的椅背，昏黄的街灯映照着风尘刻画的小脸。倪红莲只有二十四岁，心已经老去。。。。。。

　　明亮的唇彩粘在夹在指端的烟蒂上，蔻丹上的亮油在暗夜里闪着诱惑的光芒。神色倦淡，美睫纤长，烟幕围绕的小脸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外表的浮华遮不住内心的失落。为了一辆车，她把自己卖了，月光是屠杀她的钢刀，她觉得自己宛如等待祭祀的羔羊。她不由幻想着，自己将被某双陌生而残暴的脏手猥亵地扒光衣裳。。。。。。

　　内心密布着恐惧的阴云，狠狠挤熄了烟，伸展开蜷缩的身体，用力踹了司机的靠背一脚：“前面那个，我值一辆夏利车吗？是你有毛病，还是等我过去的那个男的有毛病？”

　　大个儿呵呵一笑，扫了眼后视镜里的美女说到：“我朋友在D城待不了几天，一定把人给咱们照顾好。主要是我这哥哥毛病多，不找小姐，物色一个象你这么漂亮的良家妇女也挺不容易的！”

　　“你就是给他找个‘雏’也花不了四万，干嘛偏偏看上我？”倪红莲一脸玩世不恭，淡淡的说笑着。

　　“我这哥哥信佛，惟恐把人家小女女害了。他根本就不明白，那些丫头是自愿的。这年头谁不愿意找个财大气粗的，当不上二奶三奶，一把一过也不错！”

　　“呦，还挺有觉悟的。怕害了那些小女女，就来折磨我们这些‘二老板’吗？他要是真信佛就该把他那‘祸根’给阉了。留着那玩意成不了佛！”信佛？八成是哄着自己玩的！天上掉下块大石头砸死十个，九个信佛，亏心事做多了，装装样子罢了。大庙里的香火旺盛，越有钱的越信佛，难不成佛祖只保佑富人吗？

　　“我还以为他有生理缺陷呢！瞎子，瘸子，再不然有个花柳，爱滋，淋病梅毒什么的。”她望着窗外寥落的人影信口胡说。

　　“没毛病！到是另有个原因。我一直挺喜欢你，想跟你交个朋友。”

　　“朋友妻，不可欺，一下两下没问题！呵呵，你想泡我？”她把男人看透了，一路货色，有俩糟钱烧的！

　　“等这哥哥走了，我请你吃饭。地方你随便挑，完了联系我。”那四万块不是那么好挣的，他又不是白痴，早盘算好了。

　　“牲口！”倪红莲狠狠白了对方一眼，半真半假地咒骂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觉得自己就象躺在菜板上的活鱼任人宰割。只为一辆车，值得吗？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有了那辆车她才有三餐温饱的生活。店已经没了，她还指望那车过日子呢！

　　广本在某知名酒店门前的停车场缓缓停了下来。大个儿将房卡递到她手里，不放心地安顿到：“房卡拿好，千万把人给咱们陪好了！”

　　她接过房卡，随意瞄了一眼，把着车门应了一声：“少废话，快滚吧！”啪的一声摔上车门，夹着小包走进奢华而明亮的旋转门。。。。。。

　　夜深了，电梯里格外明亮，年轻而诱惑的面孔扭曲在四下的镜面上。她靠在一面墙壁上挣扎着，不甘堕落，却已然堕落了。

　　丁冬一声，五层，门开了。灯光氤氲，艳丽的干花在墙壁上的工艺阁里张扬着诱人的春色。那是没有灵魂的颜色，刻意的美丽下蕴藏着死亡的痛苦与无奈，心已经干枯了。

　　房卡一晃，滴的一声绿灯闪亮。推开门的片刻，她开始后悔了。眼前的黑暗让她恐惧，她知道有一个魔鬼正等在那里。想要插入房卡接通电源，却又惟恐丢失了浓重而昏暗的保护色。犹豫片刻，依然将房卡拿在手里。。。。。。

　　房内的男人醒着，随意扫过廊灯映照下的妙曼剪影。女人随手掩蔽了房门，一袭妖娆的曲线沉沦在寂静的黑暗之中。

　　金胜伸手想要按亮灯，却发现房间的电源依然没有接通。这个女人怎么想的，是怕被人认出来吗？他没有忘记她是个“良家妇女”，也许，她有她的苦衷。

　　黑暗中悉悉娑娑的声音刺激着他越发敏锐的听觉。她，是在脱衣服吗？太直率了，太坦白了，他接受不了全然没有过程。

　　刚要讲话，女人温热的身子已贴在他怀中，舌尖果断地穿过他的唇，恣意地诱惑。倪红莲丝毫不觉得享受，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感谢这片密不透风的夜色，她看不见怀中男人的脸，这样就不会那么恶心了。

　　她柔软而滚烫的唇征服他了，他放弃了抵抗，脑袋里一片空白，被她按倒在弹性十足的大床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过程，两俱似曾相识的身体迅速溶为一体。他一个翻身将她按在身下，她娇呼出声，他的心猛然揪痛。

　　不会，不会的，他太敏感了！大概是因为人在D城。。。。。。

　　“怎么不动了？”她发觉他心不在焉短暂地停了片刻，双唇贴在他耳边娇软的呢喃着。这个男人不错，是她中意的类型。她的双手在他坚实的胸口上摸索，宽阔，温暖，她梦寐以求的安全感。

　　不是！他终于放心了，他从没掌握过如此美妙的身体。曾经那个小丫头的身影被澎湃的欲望淹没。。。。。。

　　他忘了，八年时间，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已经变为一个成熟妖娆的少妇。曾经那铃铛般清澈的童声如今已变得妩媚而娇软。他不知道，让他魂萦梦牵了八年的女人此时就在他怀里面。

　　引人销魂的激荡，跟着痛快而强烈的释放。这个女人他喜欢！他濡湿而虚软的身体摊在她颤抖的身体上，宽阔的前额抵着在她温暖的肩窝。“喜欢吗？”他忽然扬起头，贴在她的耳边。声音掠过，她已然说不出话了。。。。。。

　　身体的颤抖渐变为强烈的痉挛。金胜。。。。。。是他吗？不，不可能，是她太敏感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忽然抖得这么厉害。房卡呢？”他察觉到身下的女人有点不对劲。

　　“不要开灯！”她情愿当作一场噩梦，一场该死的，没完没了的噩梦！不论是不是他，她都憎恨这个声音，让她不安，让她灵魂躁动！

　　“为什么？放心，我不会向别人透露你在这儿过夜的事情。”他一个翻身离开她的身体，伸手去摸他放在床头的手机。

　　“没什么。我要走了。”她颤抖着声音坐起身体，去对面的桌上寻找她的外衣。

　　“宝贝儿，别走。”他用力将她拉回怀里，“我喜欢你。再干一下，完事我送你回去。”

　　那个粗字轰然炸开了她的脑袋！天啊，是他，一定是他。恐惧，怨恨，思念，愤怒，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滚开，你给我滚！”她狠狠推开他，虚软的身子摊倒在地上，黑暗中隐约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声。天杀的，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那个始终笼罩着他的疑惑再次徘徊在心头。他颤巍巍地拿起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如鬼魅一般散乱的长发挡住了脸庞，细腻的皮肤在青蓝的冷光下闪着妖异的寒光。消瘦的脊背因为抽噎而微微颤抖，撑着双臂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却。周围一片茫然的黑暗，房间化为地狱。

　　“你是谁？”金胜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两眼发酸，砰的一声弯下双膝，蜷缩着身体凑近她身边，“红莲？”

　　她没有回答，狂乱地摇动着海藻般纠结的长发，任凭狠狠咬破了嘴唇，隐忍的哭声却变得更大。

　　他拨开眼前的一团乱麻，长指一挑托起她泪染残装的脸颊。

　　天啊，是她！

　　手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狠狠地将她锁在怀里，“红莲。。。。。。”他低沉而强烈的哭声淹没了她声声泣血的哭喊。无言，只有放肆宣泄的泪眼。

　　她心中麻木已久的憎恨忽然苏醒了。“放开我，王八旦！”她在他怀中用力的踢打，撕咬着。他毁了她的一生，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又用他今日的荣耀来侮辱她吗？

　　他在她凶残的攻击下几乎遍体鳞伤，始终抱着她默默地承受着。他欠她的，她暴打他一顿，他会好过一些。她为他受了多少苦？若非如此，怎么会这般憎恨？

　　良久，她打累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唇齿。脑袋一片空白，灵魂不在，虚软无力地昏到在他伤痕累累的怀里。。。。。。

　　双臂一横，抱着她冰凉的身子挺身而起。忍住抽噎，将她放在温暖的大床上。转身在桌上找到了房卡，很快点燃了房间里的灯光。

　　倪红莲，他错过了八年的爱人。他划了一道多么深的伤痕在她心上。而此时，一切都太晚了，他们怎么会相遇在这个鬼地方？而她，已经成了他人的新娘。

　　疲惫地穿起内裤，点燃一支香烟，静静地坐在她身旁。温柔地拉了拉她身上的被子，眉宇紧锁注视着泪水模糊的小脸。事过境迁，一切再也回不去八年前，他能给她的补偿只有钱。可她的男人爱她吗？若是如此，她怎么会出来赚这种钱。老天，好可怜！

　　心头再次聚集起八年前他等待她时的无助与慌乱。他该拿她怎么办？就这样放她走吗？他怎么舍得啊！可她如今已经不属于她。。。。。。

　　她有孩子了吗？他们曾经的孩子没了吧？那年她才十六岁，不能怪她。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负担得起啊？算了吧！金胜，放下！只当是朋友，是妹妹，放下！




第十二章 欲罢不能

　　一夜混沌，无梦。耳边隐隐回响着窗外来往的车声。倪红莲忽然被胸口的憋闷与揪痛感惊醒，氤氲的光线撕裂房间内的黑暗，忧伤，蔓延。。。。。。

　　抬起红肿的眼皮，耗尽了千钧之力，苍白的天花板映入她狭长而模糊的视野。

　　温暖。。。。。。

　　身体裹在蓬松的被子里面，目光一转，妄图锁住沿着窗帘缝隙流泻的灰蓝光线。听觉随着逐渐扩张的视阈苏醒，男人低沉而均匀的呼吸犹如窗外的朔风一般，寒冷，陌生，一遍，一千遍，吹乱了她麻木而空洞的心田。

　　老天开了个大玩笑，居然将这个负心的男人又带回她的身边。过去的八年，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恨，恨不得一刀捅了他，恨得将牙齿都生生咬碎了。可他真的出现的时候，她心里却只剩下茫然。。。。。。

　　想看看那张固执地占据着她记忆的脸，犹豫再三，狠狠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夹带着咸涩的痛感，浸湿了她的眼帘。

　　一缕思念，一缕埋怨，大片的空白将内心填满。旧情已逝，遍体鳞伤的青春一去不复返，干痛的喉咙中卡着浓重的郁闷，却没有勇气大声地撕喊。两枚灵魂宛如异度空间中的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点，无望，无缘！

　　半梦半醒之间，倪红莲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坐起身。都彭打火机清脆而响亮的翻盖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空气中霎时弥漫着烟草的味道，淡淡的，勾起诸多幻想。

　　金胜醒了，强烈的矛盾感几乎撕碎了他的身体。吐纳之间，女人纠结的长发始终遮盖着哀怨的脸。她心里怎么想？她要他怎么样？交织的混乱淤塞了荆棘丛生的心。

　　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她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而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此时就躺他的身边。很想叫醒她，问问她这些年的情况，可他忽然间觉得两人没有话可讲。她属于别的男人，他该敬而远之吧，他隐隐对她的人品感到失望。

　　狠狠挤熄了烟，收藏起心中的悲伤。起身下了地默默地穿起衣裳。穿戴整齐之后，在明亮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红肿的双眼泄露了他内心的感伤。久久注视着镜子里的人影，听到隔壁洗手间的流水声。瞬间清醒，他已不再是八年前的金胜！他如日中天，他事业有成，床上睡着的那个女人只是他上辈子遗失的一个梦。。。。。。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他疾步冲出洗手间迅速接了起来，紧张地往床上看了一眼，生怕吵醒刚睡了不久的女人。电话里传出阮静云晴朗的笑声，宛如夏日雷雨后鲜亮的彩虹：“胜哥，你醒了吗？我已经收拾好了，等会儿一起下去吃早饭！”

　　“呵呵，我收拾一下就过去找你。”金胜提前安排了之后的事情，生怕被隔壁那个小丫头堵在房中。放下电话，扯了扯衣袖，对着镜子整理好毛衫的衣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女人，心中漾起浓浓的不舍之情。坐回床边，温柔的指尖将她脸上凌乱的长发轻轻挑开一条缝，扬起刚正的下巴缓缓凑近挂着血痕的红唇，犹豫再三，极力克制着自己迫切想吻她的冲动，眉心一攒，轻叹一声，盖好她身上的被子，转身出了房门。

　　沉闷的关门声撞击耳鼓，倪红莲猛然从被窝里坐起很。迅速穿起自己的衣服，急于逃离眼前的噩梦。情绪忽然失控，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干号声。电话里那个清澈甜美的女声刺激着她临近崩溃的神经。明知不可能，却依旧不死心，那份僵死了八年的情感从冬眠中苏醒。她清楚地听到冰雪覆盖下的春心萌动，却深知那脆弱的情种没有变为苍莽原野的可能。

　　头没梳，脸没洗就冲出了房门，淹没在街头匆忙奔波的人群中。。。。。。

　　那袭消瘦的背影牵动着坐在餐厅窗口的金胜。很想唤住她，理智却束缚着他的行动。错过一次，不能一错再错，他必须埋葬这段过去式的感情。

　　阮静云端详对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从对面的位子挪到他身边，追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忽然间失去了吃早饭的心情，“胜哥，你在想什么？一大早什么人惹你生气了？”

　　金胜瞬间将定格在窗外的目光拉回她的小脸，轻叹一声抱歉地说到：“昨晚没睡好，可能是忽然之间换了地方。丫头，不要担心我，再适应一晚上就好了。”

　　“胜子，吃早饭也不叫我，你们俩已经开始约会了？”从餐厅门外走来的阮静山随手拿起个托盘，大大咧咧地咋呼了一声。

　　“约会？呵呵，是在约会！”金胜发觉自己忽然很想跟眼前这个小女人结婚。倪红莲已经成家了，而他，还是一个人。。。。。。

　　阮静云张着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答应跟她约会了！天啊，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她喜欢他，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急忙收敛着心中的狂喜，望着心仪的男子说到：“胜哥，你。。。。。。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是在开玩笑，你太小！”他拍了拍她的头顶，温和的说。金胜迅速找回了自己一时失控的情绪，他不能放纵自己妄动，那对于静云来讲太不公平。他很喜欢眼前这个小女人，可他知道那并不是爱情。他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给不了她一颗爱人的心。

　　阮静云被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浇醒，一份浓重的失落感坠入她动荡的心湖。原来只是个玩笑，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啊？

　　“等下咱们去什么地方，昨晚跟大个儿有没有定好？”阮静山坐下身，一面剥鸡蛋一面问。

　　“大年初八，赶庙会的日子。等下大个儿来会合咱们，我想去趟善化寺。”金胜搅动着碗里的皮蛋粥，略显疲惫地解释。

　　“游八仙，闹红火的人们不是都在华严寺吗？咱们干嘛非去善化寺？”

　　“清净，所以才去善化寺。”金胜的心里乱作一团，看到满眼人头攒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崩溃掉。他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地反省一下。他可不是举着高香拜财神的老大娘，除了佛像，他更看中佛法。昨晚发生的事情让他感到迷茫，他需要斩断心中纠葛的般若剑。

　　倪红莲刚下出租车，还没进家就接到了大个儿的电话：“起了吗？在哪儿？”

　　“刚到家。”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懒得多说话。噩梦已经结束了，这家伙还找她干嘛？想要她陪他睡觉？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那副尊容需要大整。

　　“你着什么急回家啊？不是安顿你把人给我陪好了吗？等他走了你再回家，等会儿陪人家转转嘛！”对方电话里的口气分明是在埋怨她。

　　“哥哥，您儿爱找谁找谁哇！我见不得那家伙，看见他就难活得要死了！”昨晚发生了那样的意外，大白天见面会更加尴尬。那家伙已经把她看扁了吧？她昨晚象个婊子似的上了他的床，哪还有脸再见他啊！更何况，早晨不是有个女的给他打电话吗？恐怕用不着她陪着了吧。倪红莲发现自己仿佛是在吃醋，一辈子都毁在对方手里，居然还对他念念不忘，真她妈的泛贱啊！

　　“我马上到你门口了，赶紧出来吧。”大个儿的脑袋明显油盐不进，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呢？反正已经被金胜看扁了，为了把出租开回来，去就去。拿起电话给大个拨了回去：“你先等等，我得稍微收拾一下。”她目前的样子太可怕了，活象马王堆里爬出来的活鬼。睫毛膏把眼圈晕染的一团漆黑，猩红的血迹模糊了满嘴。不知电话里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很美？

　　再次上了大个儿的车，与昨晚相比她已经大变样了。散乱的长发系在脑后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心里有些嘲笑自己，忽然之间想起装纯，她仿佛刚记起自己只有二十几岁。她无法说服自己放下那个给金胜打电话的女人。她已经嫁了人，金胜早已不属于她，可她依然不愿意看到对方喜欢上别人。说来他三十四了，不会还没成家吧？电话里的那个女人是他老婆吗？

　　大个儿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一脸落寞，忍不住内心的担忧：“妹子，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出什么事儿了？”

　　“出了。该出的都出了，不该出的也出了。呵呵，那家伙是哪儿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向大个儿打问，“跟他一起的那个女的是他什么人？”

　　“不该问的甭问，你只管帮我把人陪好。那个女的跟他没关系，是他朋友的妹妹。怎么，你那一脸的阶级斗争就因为那个女人？”大个儿仿佛看透了对方的心事。象胜子那样的大帅哥很着女人喜欢，这丫头是不是看上对方了？

　　“是我多心了。他们俩要是有关系，晚上还用得着我陪他吗？不过那家伙看起来好象挺有钱的。”她从对方的穿戴做派上判断。八年，人世浮沉，今非夕比啊！

　　“红莲，有本事就把这哥哥给闹住，往死了有钱！”大个儿嘴里叼着烟，由衷地感叹。

　　“没那本事！”为了车，她就再忍一忍，全当是一场噩梦。若非如此，她一刻都不想再见金胜！可她居然十分心虚，刚刚离开酒店的时候分明有些后悔，八年了，她好容易才碰到这个人间蒸发的男人。




第十三章 身份悬殊

　　金胜独自站在窗前，看见大个儿的广本缓缓停在酒店门外，失落的情绪暂时还没有恢复过来。早饭过后回到房间时，睡在床上的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紧锁眉心，心被一层淡灰的薄雾笼罩着。

　　她大概是恨透了他，再不想见到他了吧。八年的分别，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有些后悔因为一顿早饭而把她一个人撇下，一朝分别，再一次失散了吗？注定没有结果，做个普通朋友也好，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恋曲1990》在耳边豁然响起，金胜轻叹一声，从容地接起电话：“过来了，我们这就下去。早上先去趟善化寺，大年初八，我想拜拜菩萨。”

　　大个儿放下电话，对着靠在后排叼着烟卷的倪红莲说到：“大早晨的，别抽了！等人下来了，下车迎迎人家。”

　　倪红莲狠狠吸了一口，将烟雾用力喷向大个儿的脑袋：“迎他，他配吗？”前面的家伙纯粹是在瞎操心。她和金胜太熟，用不着那么客气。他负了她，她不跟他要青春损失费已经很给面子了，迎他？她想冲上去踹他！

　　远远看到以金胜为首的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酒店金光闪闪的旋转门，倪红莲瞬间感受到两人如今悬殊的身份差距。金胜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笔挺的淡灰色羊绒半大衣。跑去停车场开车的司机都穿着水貂皮。最扎眼的要数左手挎着金胜，右手挎着另一个男人的美女，一袭火红的宽松大衣，脚下黑色的皮靴简洁而细腻。

　　大个儿转头瞥了她一眼，径自下了车，倪红莲喀哒一声推开车门，无奈地跟了下去，将手中的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仿佛在发泄着心里莫名的怨气。她受了八年的苦，他享了八年的福，老天爷分明瞎了眼，这个天底下只有坏人才能发达！

　　意外地看到那张妆容浅淡的清丽小脸，金胜心里升起一阵失而复得的狂喜，转瞬之间就被眼下处境的尴尬代替。他不想阮静云知道对方的身份，惟恐那样会伤了她的心，对比身边的其他异性，她是他唯一考虑过结婚的女人。他跟倪红莲已经没有可能再走到一起，他没有忘记她已经嫁了人。说起来，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再联系，可他居然舍不得放下这段未了情。快走了几步，跟迎面走来的大个儿握了握手，扬起一脸从容的微笑，望向身边的阮静云：“静云，大个儿给你带来个女伴，省得你一个人郁闷。”

　　倪红莲眼看着那个斯斯文文的女孩子迎着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近乎白痴的笑容：“你好！认识你很高兴。“对方摘下品质优良皮手套，伸出温暖的小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心。

　　冷静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清澈的眼睛，友善而不失风趣地回应：“你好！我代表D城人民欢迎你！”脸上的笑容很快被经年造就的淡漠代替，眼神若有所思地瞄向正在与大个儿攀谈的金胜。如果她猜得不错，他不想在这枚“花骨朵”面前暴露她的身份，并不想对方知道她曾经是他的女人。而他之所以会这样想只有一种可能，他心里大概很在乎这个清纯如水的女人。她到底是他的什么人？见鬼，也许她不该关心！

　　眼看着一行人上了一辆金色VOLOV，而金胜和那个叫静云的女人分别从两侧的后门上了车。倪红莲忽然感到一阵挫败，猜测两人的关系一定是很亲密的。她是他的女朋友吗？如果是，昨晚他怎么还背着她跟别的女人上床呢？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原本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这年头的男人还不都是这样吗？对方就算是他老婆，他不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有得是钱，那个女人若是个明白人，就算知道也不会问他的。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大个儿坐回车里，不耐烦地催促着。这女人也太没自知之明了，就算她看上人家金胜，人家看得上她吗？对方只是跟她玩玩而已，这丫头怎么就当真了！

　　倪红莲上车之后，大个儿跟她推心置腹地聊起了心里话，“丫头，别傻了，人家什么身份，千万别玩真的！有那点心思用在正地方，想办法跟他闹两个钱花！”

　　“你就多余叫我出来，人家‘小两口’亲亲密密，我算啥？”倪红莲恼横横地摊在椅子上，飞起一脚，在前面的椅背上狠狠踹了一下。

　　“哎，甭踹了，洗回座套可贵了！”

　　“姑奶奶就踹！反正你老人家有钱，还在乎多洗回坐套吗？”说着砰的一声将脏兮兮的脚印盖上去了。她心里不知哪来那么大无名火，仿佛故意挑衅似的。人家金胜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能看上她这种卖屁股挣钱的贱货吗？

　　善化寺坐落在D城的南关，离金胜八年前住的那间破平房不远。如今街面上多了许多专卖店，尚未拆迁的棚户区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面。冬日的寺院里人影寥落，偌大的院落里只有他们几个。朔风萧瑟，院内的树木晃动着嶙峋的枯枝，高大的红墙显得格外寂寞。金胜迈着稳健地脚步跨入始建于北魏的大雄宝殿，美女那袭鲜活的红衣紧紧跟在后面。

　　其他人忙着上香拜佛的时候，倪红莲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园子里漫无目的地瞎转悠。天空中忽然传来悠扬的鸽哨，殿前的斗拱之下空余寂寞的燕巢。五龙壁上的重彩琉璃在清冷的阳光下炫耀，凝重，张扬，霸道！常被人误以为是“王八”的赑屃被人遗忘在墙角，背上的石碑已经断掉，那份灰白的寂寥与喧哗的琉璃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阶级，就好比金胜和自己。。。。。。

　　对于求神拜佛，她丝毫提不起兴趣。高高在上的佛祖早已将她遗忘在污浊的尘世里。所有的路都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没有人扶着，没有人帮着，她独自在黑暗而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佛光什么时候照到过她呢？信什么都不如信自己，信什么都不如信人民币！

　　面对高大而庄严的金身佛像，金胜发觉自己再也看不到祥和的佛光。内心的宁静与淡定荡然无存，任凭闭目合十，眼前依旧是倪红莲饱经风霜的脸庞。她比跪在身边的阮静云大不了多少，眼神中却透着历尽沧桑的麻木与凄凉。他们分别的八年她究竟经历了多少坎坷，莫非是因为他才变成这个样？

　　他要偿还！他必须偿还！可他该用什么偿还？八年，再也回不去从前，他能给她的惟有金钱！如果她守了八年，如果她带着孩子为他守了八年，如果她没有自我作践，如果她还是从前的红莲。。。。。。可惜这诸多的“如果”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面。

　　时间随着庙宇暗淡的影子从眼前缓缓掠过。接近午饭时间，两辆车子相继从庙宇门外地势低洼的停车场开上了大街。沿街多数的店铺都关闭着大门，继续着没有过完的春节。

　　大个儿的手机响了，车内非常安静，清楚地听到电话里传出金胜低沉的男声：“有没有目标，咱们去哪里？”

　　大个儿看起来毫无头绪，放缓车速向道路两旁打量着：“年还没过完，不少饭店还没开门呢。先问问你朋友想吃什么？”

　　停顿了片刻，一个女声接过电话说到：“管他吃什么，只要环境好就行！”

　　对方的话再次刺激了树起耳朵聆听的倪红莲。羡慕，更多的是嫉妒。人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已经到“吃环境”的地步了。而她呢？金胜带她吃过什么？一碗刀削面都没舍得！

　　大个儿想了想，仿佛有了谱。坐直身体正视前方说：“那咱们就去‘辰光国际’哇！顶层的旋转餐厅环境不错，在上面能俯视D城的全景，可不赖了！”挂掉电话，加足马力，看起来提出的预案已经通过了。

　　倪红莲把玩着手上的烟盒，懒懒散散地嘲讽着：“被你领到‘黑豆地’了！居高临下，四面都是藏在高楼背后的‘贫民窟’，烂洼洼的，有什么好看的！”心里以为，也就他们这群“土鳖”觉得那地方有情调，人家大城市回来的人什么新鲜玩意没见过？

　　楼梯上华丽的金色浮雕持续轰炸着倪红莲的视觉，这酒店开业之后，她还从没来过。不错！同行的其他人仿佛都很合适这里，而唯有她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家穿着貂皮，羊绒什么的，她身上的劣质皮夹克太伤自尊了。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脖子上那条粗得有些夸张的金链子，此时看起来跟爆发户似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小城摩登”的打扮很俗气，跟大城市里长期浸润的从容大气根本没法比。别人落座望向窗外的时候，她落寞的目光淡淡扫过金胜身边的那袭红衣。

　　餐单上的菜品并不多，却很经典。暗红的洋酒在华美而晶亮的杯中荡漾，作为开胃点心的葡式蛋塔里加了燕窝。奢华是张扬的，随着高高在上的半圆型餐厅在城市的天空下旋转。放眼脚下密集而渺小的民房，隐约感到压迫天下的快感！




第十四章 自作自受

　　午餐合并了下午茶，整整一下午时间泡在“辰光国际”的旋转餐厅里。金胜跟大个儿聊得不亦乐乎，倪红莲以为自己此时变成了空气，对面那个见鬼的男人已经彻底忽略了自己。

　　站在窗口的那袭红衣悠然飘来，再次遮蔽了她的视线：“胜哥，快四点了，咱们还打算在这里吃晚饭吗？”

　　金胜扬起温和的笑脸，抬起腕上的RADO看了看时间：“只顾着闲聊，过得真快。大个儿，等下介绍我们去哪里转转？”

　　“准备吃晚饭！”大个儿半开玩笑似地回应了一句。一下午嘴都没闲着，晚饭还能吃得下去嘛！

　　“饶了我吧，哥哥。我这两天正在减肥呢！”阮静云坐回金胜身边，望着大个儿笑眯眯的说。

　　“你又不胖，减什么肥呢！”阮静山也从窗口归了位，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宠溺地抱怨。冬天的夜晚来得太早，昏黄的夕阳已沉在天边，金红色的光线懒懒散散，投射到全透明的餐厅里面。

　　“那得看跟谁比，看人家红姐多漂亮！”小丫头下意识地向倪红莲的苗条而不失丰满的身体上看了一眼。对方是大个儿的女朋友吗？配那个家伙仿佛太可惜了！

　　倪红莲勉强扯开一抹浅笑，望着漂亮的小丫头感慨道：“你不胖，刚刚好。福气都长在脸上了，那才是真正的漂亮。”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命运仿佛已经注定了。她生下来仿佛就是受苦的，不论怎么吃都不给社会主义长光。猛一抬眼，发现那个一直当她透明的男人眼光在她身上片刻定格，眼神交错，瞬间转向了窗外。。。。。。

　　“干脆先洗澡，完事吃吃夜宵，唱唱歌。冷洼洼的，晚上也没个做的！”大个儿提出建议，等待着大家的认可。

　　“随便你怎么安顿，听你的！”金胜率先站起身，穿起外套走向略显陡峭的楼梯，转身扶住身后的阮静云细心地嘱咐着：“慢点，不好走，当心别跌下去。”

　　倪红莲走在队伍的最后，强压着心中的妒忌。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那个男人不属于你！可她还是怀疑自己有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面对金胜与阮静云恋人般的亲密她怕自己会忽然之间崩溃掉。一切都过去了，她深深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可感情始终压迫着理智，她控制不了自己。

　　就象大个儿描述的那样，洗澡，夜宵，K歌，浑浑噩噩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倪红莲始终感觉自己十分多余，金胜整整一天都对她带搭不理。

　　夜空中的一弯新月笼罩着迷蒙的心，倪红莲半眯着双眼翻起一大落陈年旧事。广本上依然是她和大个儿两个人，金色的VOLOV在身后散漫相跟。大个儿扬手递给她一包烟，目光扫过后视镜中秀丽的人影说到：“红莲，等会儿看看情况。胜哥要是不用人陪，你晚上就跟我走吧？”

　　“恩。”麻木，很想发泄一下。扬手点燃一根烟，重复她的身价，“完事我就能把车开走了吧？”

　　“看中哪辆开哪辆，咱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大个儿一直挺喜欢她，惦记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她肯跟着他，他老婆有啥她有啥。

　　“呵，你不怕你媳妇把你活撇了？”闲来无聊，用力踹了前面的靠背一脚。

　　“我只要按时把钱交到家里，我老婆才懒得管我呢！说实在的，我对我老婆可不错了。你知道我老婆怎么说？她说我在外面的女人太多，心里过意不去才对她百依百顺的。”

　　“呵呵，你老婆真凶，挺想得开的。其实也是，钱够花觉够睡，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家那个货要是能养得起我，他在外面愿干什么干什么！”倪红莲忽然想起江浩，掏出手机往家里拨了个电话，半天没人接，一脸不爽地对着电话大声咒骂，“这疙刨货又不知上哪儿去了？不在家，没准儿又在你摊上耍呢！”

　　“耍就耍哇，管他干嘛？以后我养活你不就得了！”大个儿信誓旦旦地承诺。

　　“真的假的？”她继续跺着椅背儿说。

　　“王八旦胡说！看我长得不咋地，往死了重感情。我惦记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信你的死了连裤子都穿不上！你要是真喜欢我，还能让我陪那个姓金的？”她又不是傻B，就听他那张破嘴瞎扇忽吗？他这样的男人她见多了，宁可信世上有鬼，也甭信男人那张嘴！说话还不如放个屁有味儿！

　　闲聊几句，两辆车相继在酒店门外停了下来。面对金胜临别时的寒暄，大个儿几乎可以肯定这女人今晚属于他了。金胜一整天对她不理不睬，大概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她。看到其他人先一步进了酒店大门，大个儿转向始终坐在车上的倪红莲说到：“下车，送送人家。”

　　她淡淡翻了对方一眼，懒得争辩。下了车，扶着车门对着金胜说：“胜哥慢走，有空常来，不送了。”

　　对方炽热的大掌猛然抓住她的手腕说到：“你不上去了吗？”那眼神不是询问，而是决定。他知道自己舍不得这个女人。白天因为静云在场他故意疏远她，而此时，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他发誓他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想跟她好好聊聊。八年的辛酸，很想找个人倒一倒。

　　“我。。。。。。”倪红莲心中一惊，忽然间没了话。有些怨恨，他只想跟她睡觉吗？可她痛恨自己，居然拒绝不了他。她不想就这么错过他，很想知道当年他抛弃她之后去了哪儿？她很想问问他，他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他毁了她，好歹也该让她发泄一下！八年，她快憋疯了！

　　“我什么我，赶紧跟胜哥上去吧！”大个儿有些失望，却能掂量出轻重，连忙伸手推了她一把。胜子就是胜子，装B真象啊！白天的时候是人，到了晚上就变成鬼了！

　　“走吧。”金胜淡淡说了一句，放开了她的手腕。她毕竟是个有夫之妇，不适合在大街上跟她拉拉扯扯，她该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她。

　　两人并肩进了电梯，周遭始终笼罩着尴尬。她没讲一句话，他一眼都没看她。散漫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沿路工艺阁里的干花上，倪红莲忽然觉得那就是她。

　　跟在对方身后进了房门，扔下包，一屁股坐在床上。点燃一根烟，静静地望着他。他自己坦白吧，她懒得问他，八年前他为什么抛弃了她？

　　“喝水吗？”金胜将自己的杯子递给她，表情有些尴尬。她还抽烟，她大着肚子那会儿不是答应他戒了吗？转身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脸不爽，懒得看她。眼光溶入窗外稀疏的车流，憋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

　　气氛压抑，她终于决定开口问他：“叫我上来干嘛？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有啥想法就赶紧躺下！”

　　他将洒在窗外的视线移回她脸上，拧起眉头注视着她。她怎么变成这样啊？如果换做别的女人这样跟他说话，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扔出门外。一个女人自己不尊重自己，指望别人怎么对她？

　　“看着我干嘛？我脸上又没长画！”她挤熄了指尖的烟头，对视着他。他辜负了她，就没有一点心虚吗？他怎么能如此坦然的面对她？

　　金胜微微沉下嘴角，满心失望地说到：“我讨厌你现在的样子，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

　　“拜你所赐！我该感谢你不是吗？”眼泪瞬间冲到眼眶，固执地不肯落下。她不会再为他流泪，他不配拥有她的眼泪。天下人都可以看不起她，除了他！不是他，她能变成这样吗？

　　她漾满泪水的双眼让他背负着浓浓的罪恶感，坐在她身边，口气忽然软了下来：“红莲，怪我！可我不是有意要抛弃你的。我在矿上出事了，差一点命就没了。伤好之后我回去过，可你已经不在了。。。。。。”

　　他以为他的一席话能抚平她心里的伤口，谁知她听着听着居然哭出声了。他温柔的大掌轻拍她随着哭声不停颤抖的脊背，不知怎样做才能给她些安慰？

　　她不想活了！

　　原来是老天爷耍了她。这个男人没有愧对她，一切的不幸都是她自己作的！她为什么放纵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只怪她自己，跟对方有什么关系？

　　“别哭了，我帮你拿毛巾擦擦。”他匆忙起身而去，按亮了洗手间的灯。

　　“红莲！”

　　跨出洗手间的刹那，金胜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扯开随风浮动的窗帘。她一只脚已经跨出窗外，正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被他用尽全力拽了下来，“你干嘛！”他恨得咬牙切齿，用力将她推搡在床上，狠狠地扇了她个大嘴巴。

　　她活成这样，他已经够揪心了。她还要死在他面前吗？她非要用这样的手段折磨他，才能平息心中的委屈吗？事情过去八年了，她就不能放过他吗？他悔不该招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他清楚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他想负责，只怪老天爷不给他机会！

　　倪红莲被对方重重的巴掌打醒了，干枯的灵魂已经从窗口飘了下去。捂着发烫的脸颊缓缓坐起身，望着窗外默默地抽泣。。。。。。

　　本以为是他辜负了爱情，到头来辜负了他的人却是自己！还记得他说：“你的男人叫金胜。”可她却从没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她没有为他守住自己，她辜负了他的心意。当她终于找回属于自己的怀抱时，那个承诺，已经过期。




第十五章 无望残情

　　嘤嘤的哭声在午夜的房间里回荡，金胜终于忍不住躬下身，将倪红莲瑟缩的小脸揽进胸膛。颤抖的大手抚过她脑后的长发，滚烫的热泪湿红了眼眶：“莲，不哭了。这些年苦了你，怪我，不哭了。。。。。。”

　　她忍不住圈住他挺拔的窄腰，将泪水模糊的脸庞靠在他暖暖的怀里：“哥，不怪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我后悔，可惜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放纵过，她已经不配做他的女人了。她不敢指望他还要她，何况她已经嫁人了。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告诉她“不准跟别人”，她知道，他很介意这个。

　　他按住她的前额，凑进她的面前说：“红莲，一切都过去了。缺什么，跟哥说，哥能办到的绝不含糊。不许哭了！”

　　如果她说她只想要他，他肯给她吗？倪红莲忽然变得很茫然：找到了他，她终于有钱了，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而拥有奢侈的生活，这不正是她毕生的目标吗？可她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失落。原来她需要的不是钱，她一直用那个所谓的“人生目标”填补着自己空虚的生活。她想要爱，迫切的想被一个男人爱着。从前的八年她一直在欺骗自己，把赚钱当作了放任自流的借口。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浑浑噩噩地走完一辈子，可老天偏偏安排他们意外相遇在八年之后。

　　“日子过得不顺心吗？你男人干什么的？你怎么背着他出来干这个？”金胜还是金胜，还如当年一样直接，全然不考虑她能不能接受得了他这样问。

　　这问题听着很刺耳，不如直接说她是出来卖淫的。其实也差不多！她努力平息了自己心中隐隐的不满，顺着眉望着脚尖：“也是社会人。耍得太大，输得还不起了，让我出来帮他顶帐。谁知道，居然碰上你了。”抬起手背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望向天花板故作坚强。

　　“好好的，嫁个社会人做什么？怎么不找个安分的？”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吗？

　　“正气人要我吗？也不是没找过！我又不是大姑娘，孩子都生过半回了！”说起那个孩子，眼泪又涌上来了，“哥，别怪我！那年我才十六，孩子引产了。”

　　“不怪你。只怪没有缘分。天意如此，谁也抗拒不了。你留下那个孩子，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我。说不定那天我就死在矿上了。”天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一帆风顺的人有几个？

　　“那家伙输了多少？”

　　“别问！用不着你还，他的事情让他自己搞定。我俩现在个各过个的。我答应出来顶帐是因为他把我买的出租车压给了大个儿。我没办法，我还指望那车吃饭呢！”她咬着下唇，指尖划着他胸口的商标，始终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明知这个怀抱不属于她，却贪婪地霸占着。

　　“过不了就离！跟着个赌博鬼，他只能给你带害。离了再找一个。”

　　“你娶我吗？”她暗藏着一份期待故意这样问，却又明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再找一个可能还不如这个，好样的男人能要我吗？一打听就知道是个烂货，小小的就被人搞大了肚子那个！”她试过相亲，统统是这样的结果。

　　娶她？

　　仿佛是不可能的！她跟了别人，而且看她目前的样子，还说不定跟过多少人呢。他实在接受不了，可能是他太传统，做他金胜的妻子必须从一而终。无奈跳过眼下的敏感话题，望着她红肿的眼睛说到：“明天你找人把车开回去，短多少钱让大个儿找我。”他只能用钱来补偿她，顺便慰藉一下自己的良心。

　　“完了呢？”她有些担心，甚至有些恐惧，生怕今后他又会杳无音信。

　　“我过了周末就走，你把我电话记着，有事联系我。”他看了眼放在床头的电话，想要放她出怀，居然有些舍不得。一旦放开，他再也没有抱着她的理由了，她倪红莲只能是他的妹妹。这段缘分就让她当初的一个“哥”字叫坏了！她当初要是叫他“老公”，俩人可能过得好好的。头疼！先抱着吧，至于电话，完了再说。

　　还有三天他就要走了吗？即使有他的电话，她怎么好意思天天打给他？缘分尽了，他终究不属于她。他能答应管她的事，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倪红莲，你太贪心了，眼前的男人今非昔比，两人的差距太大。爱他，你配吗？你在他心里已经一文不值了。。。。。。

　　事以至此，她不介意他把自己看得再贱一点，她只想留住这仅剩的三天情缘。忽然抬起枕在他胸口上的脸，望着他同样红肿的双眼说到：“哥，这三天。。。。。。你还要我吗？”

　　金胜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望着她，眼中充满疑惑。她要他怎么回答？她是希望他要，还是希望他拒绝啊？她有老公，她跟他的关系跟妓女和嫖客差不多，她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我舍不得你。”她柔软的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将他紧紧圈在怀里。

　　他确定自己还要她吗？这身子被多少男人碰过？可他居然很想答应她，他比她更加舍不得：“红莲。。。。。。只三天。。。。。。我不负责！”他怕她赖上他，也知道此时说这样的话太残忍了。

　　“我说的就是这三天，你聋了？”她有些埋怨他说出那样的话，仿佛生怕她会缠着他似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的斤两。风水轮流转，今日的金胜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刚出狱的无业游民了。

　　“生气了？”他微微一笑，心里明镜似的。换他他也生气，他刚刚说得根本就不是人话。可他没办法，八年的变化太大，他不清楚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害他。无奈地生出些感叹，人情越来越淡薄了。。。。。。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轻轻推离他的怀抱：“有烟吗？”

　　“桌上，自己拿！”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骂她，“不抽能死啊！”她就不能别把自己弄得那么风尘吗？干嘛非把“放荡”两个字贴在脸上！见鬼，他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到床底下！

　　“你不骂我能死啊！这些年没这些烟陪着我，我早就GAME OVER了。烟瘾大，戒不了了！”她拔了根烟戳在嘴上，看都懒得看他。他这些年扶摇直上，她却在贫困线上挣扎，处境不同，他能理解她吗？

　　“我刚刚真不该拉着你，你跳下去摔死算了！”他愤愤地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着气话。什么个性，连好赖话都分不清，他是为她好，她反倒不领情！

　　倪红莲啪的一声扔下手中的烟盒，踩着大床直奔窗台。他后悔拉住她，她就再跳一次好了。死有啥可怕，死了就解脱了。。。。。。

　　“你干嘛？”他猛一回身拉住她，死死将她按在床上，她性格中的固执与激烈让他毫无办法。性格决定命运，她的悲剧就缘自这该死的性格！这么多年了，她还没看透吗？

　　“放开！你放开。。。。。。”她用力在他身下撕打。他不是后悔拉住她吗？现在又来管她！

　　“悄悄的，半夜三更看把狼招来！”他忽然变得嬉皮笑脸，认命地哄顺她。见鬼的女人，头疼死了！

　　“你不就是狼吗？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她咬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咒骂。

　　“给你猜个谜语吧？”他绞尽脑汁转移话题，耐心地逗她。也就是这丫头，换了别人，他哪有这耐性啊？他欠她的，由着她胡闹吧。

　　“不猜！”

　　“必须猜，必须的！”他忽然整出一口范伟型的东北话。

　　“就不猜！”她的火气已经消了一半，差一点就笑出来。

　　“我这辈子就指这笑话活着了，你想憋死我啊！”他半真半假地埋怨。

　　她嘟起小嘴不再挣扎，乖乖地躺在他身下，如果时间就这样停止了，该有多好啊！“说吧，憋死你我的罪过大了！”

　　“听着，‘强奸处女的四个步骤’打四个地名？”他一脸坏笑，邪气地挑起一条眉毛。

　　“您儿老人家说来也算是个成功人士，脑袋里就装这些乱七八糟的啊？什么狗屁谜语，损不损啊！”她在他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轻轻给了一巴掌。他是她中意的类型，只可惜不再属于她。

　　“猜不出来就让我干一下，哪儿那么多废话！”他一向这么直接，抱着她，想要了。三天，放纵吧。。。。。。

　　“你就不能有点情调吗？这么多年了，女人见了不少吧？这么直接，人家都受得了你吗？”她有些心酸，他在外面一定有过很多女人，八年，他怎么可能自己待着啊。说来他们一样放纵，可他居然嫌弃她，就因为她是女人吗？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女人就该死守活守，男人想干嘛就干嘛，社会道德根本就没有逻辑嘛！

　　“受不了就出去，请吧！”他随随便便的一句玩笑，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这家伙的确变了不少，可能是地位提高了，讲话好张狂啊。她隐约感觉到，他对她总有一份淡淡地轻蔑，八年前的那份亲近再也找不到了。

　　“走呀！”她佯装要起床的样子，被他用力地按下，“继续猜谜语，想出答案了吗？”他是故意轻蔑她，他发觉自己面对她时居然有些憎恨，他说不清自己那种心痛的感觉缘自哪儿。

　　“没那好脑子，猜不出来。”她环抱着他的脖子，有些无奈。

　　“呵呵，”他轻笑一声，凑进她耳边，顿挫且字字清晰地呢喃到：“‘葫芦岛’，‘巴尔干’，‘济南’，‘开封’。”

　　倪红莲沉思片刻，狠狠在他肩膀上捣了一拳，房间里随即浮起两人默契而放浪的坏笑。




第十六章 苦中作乐

　　窗外时而擦过的车声，吵得人整夜无眠。云雨缠绵，相思回肠，断续着八年前一段被岁月尘封的不了情。

　　酒店的房间里一片黑暗，只见两点红光忽隐忽现，犹如狐狸诡异的眼睛一闪一闪。倪红莲安然靠在身后坚实的怀抱里，耳边浮动着低沉而沙哑的男声：“长大了，成了很女人的女人，真要命！”他浅笑着轻叹一声，将她胸前饱满的花苞纳入掌中。

　　“喜欢吗？”她扬起尖尖的下巴，轻吐着烟雾。她过早的成为了女人，而身后的那个男人结束了她短暂的少女生涯。

　　“废话！”面对“一夜N次郎”，她还用得着问吗？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男孩”了，而他如今的胃口也已经“很男人”了。眼前的女人的确让他心动，他有些放纵，不象他！

　　“哥，我该走了，天快亮了。”她贴着他的身体，转向床边，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烟。她看得出他很在意隔壁的那个女孩儿，何必为难他？还是先撤吧。

　　“干嘛？”他一把将她勾回怀里，“不陪我了吗？”他记得他们有“三日之约”，难道她想赖帐吗？他隐约有些舍不得，大概是昨晚的感觉太好了。小别胜新婚，而他们俩一别八年了。

　　“我一大早在这儿出现，方便吗？”她预计他不久就会接到电话，隔壁的那个女孩仿佛很在乎他。

　　金胜无奈地长叹一声，心中暗想：的确是太不方便，还是提前闪人吧。扬手按熄了烟，在她圆润的翘臀上拍了一把：“起吧，趁天黑，咱们俩一起在他们眼皮底下蒸发。”冬天真是不错，天亮得晚，看看表已经六点多了。

　　“蒸发？你最拿手这个！”她终于逮到机会，半真半假地数落。心里依旧有些埋怨，只是淡淡的，无时无刻不闷在胸中，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半生的痛苦怎能说忘记就忘记？

　　“红莲，过去了，学着忘记。”他不愿她提起，沉浸在一段痛苦的过往中有什么好处？一叶障目，旧日的痛苦叠加着新的痛苦。“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身处五浊恶世，洞悉因果轮转，改恶为善，转迷为觉。看淡了，便是解脱！一念执着只会一错再错。

　　“呵，烦我了？”她以为他很反感她没完没了地控诉他的不是。她一辈子都被他毁了，发发牢骚也不行吗？他也太跋扈了！

　　“的确挺烦人的！”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埋怨着。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

　　真让人受不了！他就不能哄哄她吗？她委屈了这么多年，他就没有一点自责？穿好鞋子在地上用力跺了几脚，仿佛恨人不死似的。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家伙，愤愤地抱怨着：“你快甭穿了，咱俩没话说。你接着睡哇，我走了，以后甭联系了。”

　　金胜坐在床边继续穿他的袜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淡淡瞄了她一眼，低声磨叨了一句：“没事找事，闲的！”

　　倪红莲心里的火气噌得窜上了头顶，怒气冲冲地转身咒骂到：“姓金的，你还叫个人呢？”

　　“我牲口，行了吧！你就不能悄悄地坐一会儿？哪来那么大火气，吃了枪药了？”他脾气比她更冲。跟金钱和地位没关系，倪红莲几乎忘了对方是坐过八年劳改的亡命徒，跟他斗狠，分明是不认得称！

　　“走了，再不走看被你气死的！”话还没说完，金胜一把抓住她，提起嘴角，露出一脸坏坏的笑容，“甭闹了，哥看，看把我孩儿气成啥样了？”真像小两口打架，想说啥说啥，他金胜在外人面前很少这样放肆，当她是自己人才这样对她。男人就是这样，跟外人才说客气话。比如阮静云，她认识的金胜根本不是真实的他。

　　“滚开！”她膝盖一顶直攻他的“要害”，他双手一护，敏捷地挡开。时光仿佛回到了八年前，乏味而平淡的生活就此生动起来。她当年一向这么“粗暴”，可他却喜欢得了不得。心不由隐隐作痛，不知是为了什么？很久没有如此轻松过，忽然象是年轻了许多。

　　“呵呵，乖，走了。”他熟落地揽起她的肩膀，仿佛她天经地义就该在他怀里似的。忽然想如从前一样唤她一声“老婆”，话到嘴边却止住了。积压在心里的惆怅化作唇边的一抹浅笑，一切都过去了。。。。。。

　　“红莲，吃什么？”坐在“逃亡”的出租车上，金胜始终不肯放她出怀。一手托起她绷着的小脸，温和地问。

　　“吃个屁，气都气饱了！”她媚眼一翻，半真半假地抱怨着。这男人太可恶了，一分钟就能把她气哭，三分钟就能把她逗笑，她这辈子怎么就遇上这么个活宝！

　　“这到不错，成天气你三顿，省干粮了！”他咬着她纤若无骨的妙指，淡淡地说，“很久没吃削面了。你吃不吃不要紧，只当陪我。我吃着，你看着。我坐着，你站着，如何？”

　　“你也就这样了。带人家吃饭就是‘辰光国际’，轮到我，就成刀削面了。你快死去吧！”想起那个叫静云的女孩子，她嫉妒要死。看看人家那口气，“吃环境”呢！

　　“那就打包，然后去五星级宾馆吃。这样你就平衡了？”金胜嘴上说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跟了他一遭，他连刀削面都没带她吃过。见鬼！想着想着，鼻子直发酸，控制不住眼泪汪汪的。

　　“怎么了？”看着他忽然将脸别向窗外，她敏锐地发觉他眼眶通红，掂量着他终于良心发现了。

　　“没事！”他牙比骨头硬，碍于面子死扛着。

　　“没事哭什么？”她死活不给面子，那壶不开提拿壶，成心的。

　　“我哭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别告诉我你眼睛进了沙子，太没说服力了！”

　　“饿的，肚子哭得哇哇的。”他仰起头，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伸出食指点住她的嘴唇说，“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听爷们儿给你继续另一话题。想想D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吃饭的时候告诉我。”

　　“你算爷们吗？”她咬住他的手指，轻轻舔吮着。

　　“纯的！”他顿觉心志摇晃，这丫头骚得不象话。果然是一身风尘，可他怎么就扔不下呢？道德和本能根本就是两码事，此时他情愿屈从于本能。这三天，他要尽情的放纵。

　　倪红莲忽然坐起身，望着前面的司机说到：“麻烦您去迎泽街，在‘东坊削面’门口停车。”靠回他怀里补充介绍着，“您儿现在是高贵人，吃削面也得找个干净的地方。那块儿还行，快餐连锁。”

　　“高贵什么？路边的小摊儿咱也不是没吃过。不过你既然盛情邀请，为了不辜负你的心意，听你的！”心情一旦放松，话就不由多了起来。

　　“甭拽了，我听明白了，你不就想让我埋单吗？”她忽然转向身后，上下打量着嬉皮笑脸的家伙。怎么回事？每次都要她请客！当年是因为没钱，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不傻，挺精明的！我好歹是远方归来的贵客，你不请客谁请客？你得深切表示一下D城人民的热情，好好款待我！”他将脸颊贴在她嘟起的小脸上，浓眉一扬，看起来可恶极了。

　　“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他那么有钱，还花她的？倪红莲推开他谄媚的脸，低声嘟囔着。

　　“我身上没现金，吃削面能刷卡吗？”他终于透露了自己的苦衷。再见她时，他仍然是兜比脸干净。

　　“呵呵，闹了半天是空手套白狼呢！”她并不真的介意谁花钱。两个人好容易凑在一起，管他谁埋单！即使他依然很落魄，她也愿意跟他待在一起。何况两个人只剩下三天的情缘。

　　半小时之后，金胜如愿吃上了他怀念已久的刀削面。饭后结帐的时候，他爽快地付了钱。看着服务员远去的背影，嘴里还不停地埋怨：“见鬼！怎么会有间银行开在对面？害得我又损失了二十几块钱。”

　　“你就缺那二十几块钱？”坐在对面的倪红莲咬牙切齿地白了他一眼。

　　“挣钱不容易，花钱要仔细！钱是一分分挣来的，你以为是大风刮来的？”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这颗脑袋该修理一下，她以为他每天躺在家里就能变出钱来吗？有多大的收入就有多大的压力，他有时间得好好教育教育她。

　　“所以说，‘穷大方’，穷人才大方嘛！”越有钱的越小气，真理！

　　“随便问问哪个朋友，绝对没人说我小气。我散财的气魄可以跟孟尝君相比。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是散不尽的。”他放下筷子，指点江山似的感慨着。

　　“当我是文盲啊？弄个‘孟尝君’吓唬我！我好歹也是上过名牌大学的。散财聚义的道理我明白，当今社会，人际关系就是赚钱的资本，投资人际交往正是你的精明所在。”

　　“你上过大学？”金胜瞬间抓住了重点，一脸吃惊地锁定那张淡漠的小脸。

　　“怎么，不象？”扬起下巴轻蔑地瞄着他。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不象！至少晚上看起来不象。”在他印象里，大学女生都该是阮静云那样。

　　“象什么？象怡红院培训过的？”他压根就没把她当好人看，她口无遮拦大大咧咧地叫嚣着。这男人脑袋有病，上大学和上床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小点声，没羞没臊的！”他差一点就冲上去捂住她的嘴。见鬼！脑袋被驴踢了？什么光荣的事喳喳呜呜的，旁边一堆人为此差点喷饭！




第十七章 臭味相投

　　“等会儿去哪儿，想好了吗？”金胜好容易舒展了拧紧的眉头，无可奈何地望着对面若无其事的女人说到。

　　“想不出来。这地势白天麻将馆，晚上歌厅，澡堂，好象没别的娱乐！”倪红莲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来往的车辆，从包里掏出了“中南海”戳在嘴上。

　　金胜一看见她叼着烟就冒火，一把揪了下来，压低声音咒骂到：“在外边甭给我丢人，你装B也得给我装一会儿！”

　　“你少管我！你当是那二年呢？现在有的是女人抽烟，有什么大不了的？”倪红莲不甘示弱，起身抢夺他手里的烟，他好歹也是大城市回来的，没见过女人抽烟吗？

　　“你关上门抽死我都不管，出来就得有个人样，听明白了？”话音刚落，他拇指一压将夹在两指间的香烟折断，揉得粉碎，扔在面前。

　　“我真服了！我爹都没这么管过我。”她长叹一声，将目光转向窗外，失落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没面子？说真的。”

　　“你给我面子吗？”他伸手搬回她的脸，“看着我！”以他目前的身份，不想别人看见他跟这样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好好一个女人，干嘛非把自己弄得跟“野鸡”似的。

　　望着他深沉的目光，她最终还是妥协了：“算了，给你面子。我答应，在外面不抽了。”

　　“这还差不多！”他淡淡一笑，放开她的下巴，“去哪儿？歌厅，澡堂，麻将馆都不做参考，再说一个。”

　　“想不出来，你根本是难为我！”

　　“户外的，有吗？”他攥紧她冰凉的小手，耐心地提醒着。

　　“大冷天的，去桑干河看风景吗？煤矿可多了，要不然去‘晋华宫’矿井底下看看，江总书记都去过，你不沿着伟人的足迹参观一下吗？”她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胡乱地搪塞。

　　“快别，我对矿井不感兴趣。麻烦你再换一个。”他八年前差点就长眠在矿井里，想想都后怕，快算了！

　　倪红莲懒得再费劲儿，索性转移了话题，望着窗外忙碌上班的人流，提醒他说：“你朋友要是找不着你会打110吗？”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眼看八点了。光顾着跟她生气，差一点误了正事。掏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头等待着接通。片刻，电话对面讲话了：“胜子，我摊子上有点事儿，一会儿过去。”倪红莲听不太清对方说什么，隐约觉得讲话的男人可能是大个儿。

　　“你忙你的，甭着急了。我从酒店刚出来，跟她在一起呢。你这就给静山打个电话，就说我跟你在一块儿。安顿他们几个自己找节目，这两天别找我了。老哥，你明白我的意思，交给你了！”寒暄了几句收了线，拉起对面的倪红莲决定从快餐厅转移阵地。

　　大个儿笑呵呵地挂了电话，转向旁边垂头丧气的江浩，扔给对方一根烟，打着哈欠说到：“兄弟，输个三几千的算什么？你老婆大手笔，上马就钓了个大鱼。”

　　“操他妈，又没别人在，你就直说吧！”终于有了倪红莲的消息，江浩不由有些心急。那女人自从那天出去，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她好歹还是他老婆，再不济还有张手续呢！跟别的男人上了床，想都想不起他了？

　　“啥也甭说了，你老婆这下最少还不闹个三两万的！我那哥哥今儿个单独带她出去了。”大个儿知道金胜一向出手阔绰，对待女人应该是很慷慨的。三万两万小小意思，还不跟玩儿似的。

　　“操，她闹上钱跟我有个旦关系。她才不给我打饥荒呢！”江浩心里憋屈，顺手将牌桌上的麻将呼啦了一地，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大个儿开的赌局。有些后悔为了辆破车就将老婆卖了，倪红莲如今已经恨死他了。人家不硬跟他闹离婚已经不错了，他有什么资格埋怨她呢？只怪他好赌，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仿佛已是覆水难收了。十几万的饥荒，想想都害怕，他这后半辈子铁定就剩下还债了！

　　独自一人在街头晃荡，犹豫再三拨通了妻子的电话。电话一连响了N多遍，对面始终没有应答。满心失落地坐在小区楼宇间一方突起的井盖上，抱着脑袋低声抽噎。是他自作自受，她就不能原谅他吗？

　　倪红莲的电话响起时，二人正坐在出租车上。她拿起电话看了看号码，随手塞回包里。懒得跟江浩的说话！她往家里打过电话，可他一连几天都不在家。不是又去赌了，还能去干嘛？大概是又输了吧？不然哪能想起她？金胜说的不错，实在过不了就离吧。这样拉挂着，哪天是个头啊？

　　“怎么不接电话？”金胜敏感地转向她，心中暗暗猜测，或许是她男人的电话。是因为他在而不方便接吗？伸手揽过她瘦削的肩膀，温和地宽慰到，“我不介意，该接就接吧。”

　　“我懒得理他，赌输了又来管我要钱了。接了不如不接，反正我没钱给他。”她并没有隐瞒电话是她丈夫打来的，她有老公，他原本就知道嘛。长叹一声，揪着金胜的衣襟埋怨到，“咱不提他行吗？好容易才把那堆烂事忘了。”

　　“行！你说了算。”他用力将她圈在怀里，一脸讨好的掳着她鬓角的碎发。伸手指了指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说到，“那块儿就是你说的御河公园吗？”

　　“很失望吧？早告诉你没啥意思。夏天还行，冬天光秃秃的，有啥看头啊！”

　　“好歹来了，下车吧。”

　　“不下！在车上看看就得了。冷哇哇的，我穿得本来就少，你想冻死我啊！”他穿得虽然不多，可再怎么说也是羊绒的。可她呢？零下十几度，北风呼呼的，她才不要挑战极限呢！

　　“我还以为你不冷呢！一半胸脯都在外面露着，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个女的？”随手扯起她脖子上的金链子，毫不客气地数落道，“这恐怕是你全部的家当吧？值几个钱，显摆什么？”

　　“金胜！我算看出来了，你把我弄来这个鬼地方就为了找茬骂我一顿！”她忽然发现自己上当了，转回身对着他大声的控诉。

　　“刚明白过来？迟钝！我早看你这身行头不顺眼了。”狠狠白了她一眼，抬头对前面的司机说，“那儿有卖人穿的衣服的，麻烦您把我们送过去。”

　　“你才不是人呢！”骂人不带脏字，当她听不出来吗？“这儿的女孩子就流行这么穿，又不是我一个。看在你准备‘大出血’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听说他要给她买衣服，心里开心极了。当初跟了他一遭，他狗屁都没给她买过。

　　“呵呵，常穿什么牌子？直接让司机开过去，外面冷，省得走了。”他宠溺地抚过她的后脑，温柔地注视着她说。

　　牌子？真抬举她！她饭都快吃不起了，还能穿牌子吗？柳眉一挑，不动声色地开了个玩笑：“阿迪耐，你知道吗？”

　　金胜一时被对方唬住了。听说过阿迪达斯和耐克，这阿迪耐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解地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尴尬。

　　“哈哈。。。。。。”她实在憋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哥哥，你看看我里面的衬衫就明白了。”

　　金胜仔细看了看她胸前的商标，“阿迪”的三叶草，没什么可奇怪的。直到那丫头脱下外套，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前面是阿迪达斯，背后居然背着耐克的LOGO，“阿迪耐”，原来如此！

　　灿烂的笑容背后是一份强烈的震撼与不安，她一向只穿这种几十元一件的赝品吗？连忙将外套披回她身上，镇定了片刻，拥着她勉强撑起笑容说，“今天算是长见识了，‘阿迪耐’！头一次听说。”

　　“我可是全身名牌，虽然没有一件是真的，不是超A就是超B。也挺贵的，A货一件也得几百块呢？混得还不错，只不过跟您老人家没法比，您儿一条内裤跟我一条外裤的价钱差不多。”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事实上她比城市里很多起早贪黑的工薪族奢侈得多。好歹外面有个煤贩子贴她几个，不过这些话是不能告诉他的。如果不是勒着裤带替江浩还帐，她现在早就穿金带银了。谁让她命苦，嫁了那么个败家男人呢？

　　金盛目光闪烁，忽然凑近她耳边说：“老盯着我的内裤干嘛？有什么特殊想法？”

　　“下车先买衣服，看看情况再说。我一高兴也许就有想法了。”她凤眼微眯，勾魂摄魄。

　　“该死！”他心里有些不悦。她这套讨价还价的功夫未免太专业了！

　　“生气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就是在想她跟多少男人上过床吗？她又不打算嫁给他，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忽然发觉他们俩的脾气还真象，有什么说什么，一张嘴就把对方顶得一愣一愣的。

　　金胜半真半假地在她脸上拍了一巴掌，表情无奈地说：“跟上你我得少活十年！人家是花钱买舒心，我是花钱买罪受！下车，谁让我这辈子欠上你了！”




第十八章 都市归人

　　站在华丽的试衣间里，倪红莲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件简洁大方的青灰色大衣瞬间发掘出被她埋葬已久的端庄秀丽。人常说“穿什么就是什么”，人的气质很容易随着身上的衣着改变。前一分钟还一身风尘，此时的她却宛如圣女。

　　心中暗暗嘲讽，她一直以来都在作践自己！心理偏离了正常的轨迹，放纵自己随心所欲。更可怕的是，她在心中认可自己放荡而轻浮的形象，仿佛在张扬那是她选择的生活，而她在这种生活中如鱼得水，比许多女人活得轻松快乐。她兜里有大落的人民币，出入高级酒店，坐着豪华轿车，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她轻易得到了，不值得炫耀吗？这个城市里有多少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待着一场艳遇，盼望着某个有钱的男人可以一掷千金。而她出卖了自己的心，只剩下腐臭发霉的灵魂。。。。。。

　　镜子里的人影真的是她吗？她几乎忘记自己也曾安静而文雅过。她高中时代的那份清高，她大学时代那份幽雅，全然成了上辈子的事情。她放纵，她堕落，得到的有限，失去的太多，她的人生就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未曾绽放就过早凋谢了。

　　可惜这觉悟来得太晚了，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无力回头。珍惜仅剩的三天吧，三天之后，彻底地将他忘记。

　　放下脑后的马尾，掏出梳子仔细梳理着纠结的长发，就这样错过了一辈子，总该留个美好的念想。顿觉凄凉，眼中漾满泪水，靠在镜子上竭力收敛，两汪滚烫的泪水依然浸湿了眼眶。

　　门外忽然传来金胜担忧地呼唤：“红莲，还没换好吗？”说来她进去一段时间了，旁边的导购看地他不自在，不会是怀疑他们俩别有企图吧？

　　“好了，马上就出来。”她抹了一把眼泪，推开了门，笑盈盈地探出脑袋。

　　“老天。我还以为你遇难了，差一点拨119叫人来救你。”他随意说着笑话，目光淡淡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她一直躲在试衣间里面哭吗？为了他？呵，谁知道啊。

　　“我谢你！你就不能少咒我几句吗？张嘴就‘遇难’了！”她从容地走出门外，假意埋怨。站在外面的落地镜前，扯起嘴角转向他，“喂，好歹给个评价？”

　　“不错！好歹是件人穿的衣裳。比刚刚那身顺眼多了！”他双手叉在衣兜里，笑眯眯地调侃着。

　　“去死！”她狠狠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就没有好话！他就不能赞美她两句吗？让她心里舒服一点能死啊？见鬼！怎么偏偏碰上这么个“杠头”啊！

　　“你喜欢吗？喜欢我就结帐了。”其实他挺满意她目前的样子，不然能心甘情愿的付帐吗？

　　“多少钱？”她习惯性地扯过标签。

　　“管它多少钱，反正我刷卡，刷卡不心疼嘛！”将手伸进内兜取出钱包，不疼不痒地掏出信用卡。

　　“言外之意，用现金心疼？”轻易被她抓住个话把。

　　“有点。取出一大落，三下两下就洒出去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他撇着嘴角，坦率的回答。

　　“还那么小气！”她无奈地给出评价。她从认识他那天，他就没大方过。如今有了钱，依然没什么变化。他始终把钱看得很重，跟这种男人在一起没油水可捞的。

　　“天底下只你一个人说我小气！”而天底下他只对她不小气，他说了，他要补偿她。只要他能办到，他一定满足她。

　　“是吗？那就证明一下！我今天要是把你的信用卡刷暴了，你可不许埋怨我啊。”她锁住他的眼神，娇嗔地扬起下巴。

　　“想得美！我这么小气能由着你瞎花钱吗？提合理化建议，争取别让我否决你。”他点着她的脑门，骄傲地挑起浓眉。他要补偿，可不是纵容她挥霍，她千万不要把他的心思误解了。她不能一辈子依赖他，她毕竟不是他老婆。最好的办法是给她个“饭碗”，让她自己讨生活。大个儿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且不论他目前在做什么，至少经济上宽裕了许多。

　　结帐之后，两人前后出了专卖店，漫无目的地在繁华的街道上溜达。十五之前，年味依然很浓。空气中弥漫这硝烟的味道，鞭炮的劈啪声此起彼浮。人群庸懒，三五成群的在眼前悠闲地晃悠。年轻男女放肆的追逐打闹，商厦门外的小贩手里抓着大把气球。

　　“我要那个！”倪红莲兴奋地指着小贩手中QQ企鹅模样的氢气球大声叫嚣着。

　　“能刷卡吗？”他好象说过，他通常不用现金。一个气球而已，怎么会不买给她？他大概是吃饱了撑的，诚心想气气她。

　　“我不知道，你去问问他吧？”她灵机一动，扮作一脸无辜的样子。他脑袋没毛病吧？有小贩刷卡的吗？他要是真去问人家，不被人家当精神病才怪呢！

　　“呵呵。。。。。。”他但笑不语，认栽了。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反应真挺快的。

　　“买不买，说话？笑你个头啊！”半真半假地抱怨他。

　　“不买！”不信气不死她！

　　“死去吧！”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大声咒骂。他就不能顺着她点吗？非要把她惹火了才肯罢休？这辈子幸好没有嫁给他，真嫁给他不出三天就被他气死了！数驴的？咋就那么倔呢！

　　真火了？金胜微微一笑拉起她的小手，耐心地安抚到：“乖，怎么会不给你买呢？我看下边挂的那种气球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哪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确有一种样子古怪的气球。全透明，上面有许多细小的软刺，“我才不要呢，难看死了！”

　　“我开始还以为谁穷疯了把避孕套吹起来卖呢！括弧，还是浮点式的。”他一脸凝重地压低声音，仿佛很认真似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该死的家伙，弄得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看就要精神失常了。猛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回头搜索，他手里牵着两头“卡通氢气毛驴”一脸坏笑朝她走了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这玩意儿跟咱俩一样一样的，你一头我一头，当招牌举着！”

　　她笑得十分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忽然很怀念八年前的那几个月，两个人穷得只剩下一个土炕一个瓮，他却总能轻易将她逗乐。接过他手中的“驴”，心情忽然变得很沮丧。痛在心里聚集着，顺着撕裂的伤口大滴大滴地滑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端详她心不在焉，金胜心里暗暗揣测：在想什么？怀念过去吗？刚刚他也一度陷进八年前的回忆里。。。。。。

　　笑过，痛过，却从来没有忘记过！时间过得飞快，八年之内他拥有了太多，而唯有这份快乐对于他是奢侈的。人活得累，象蜗牛一样背负着一个脆弱的外壳。安全了，可窝在里面确实挺难受的。忽然揽过她的肩膀，故意把她吓了一跳，一脸释怀地望着她说：“甭在街上瞎忽绕了，当心被人撞见。找个地方坐坐，时间长了看冻着的。”

　　“除了麻将馆我基本不认识别的路，去哪儿，你说？”她无奈地靠在他肩头哀叹着。大街上灰蒙蒙的，人群乱糟糟的，大量尖锐而刺耳的嘈杂声在心口混乱地交错。莫名的郁闷，来来往往的车流让她眩晕，无奈地闭起眼睛，按耐不住一颗躁动的心。

　　“先上车再说。”说着话，他伸手拦了辆车。扶着她瘦削的脊背，翼护着她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动，司机懒懒散散地问到：“去哪儿呢？”

　　“两步地，鼓楼。”金胜一心想去他住过的破平房看看，一别八年，那间破房始终在他眼前。这个城市只有两件东西让他留恋，他的“家”，他的“红莲”。

　　“鼓楼？”她心中分明体会了他的心思，嘴上却不由自主地求证。

　　“回家。”他猛然转身注视她良久，闭起双眼，狠狠地拥住她。。。。。。

　　久违的鼓楼依旧伫立在城市中央，静静地沐浴着冬日暗淡的阳光。八年之后，它换了一身朱红的新装，为他静静地守望在那个地方。忽然想起夏日雷雨前穿梭的家燕，寂寞的冬季空余沉静的挂牵。他的“爱巢”被丢弃了八年，终于盼来了思乡的归燕。

　　小巷依旧千回百转，往事浮现触目断肠。牵着故人冰凉的小手缓缓地行走，时而触摸两旁熟悉而又陌生的院墙。

　　“哥。。。。。。”倪红莲欲言又止，忽而停下了脚步。故居就在不远的前方，刹那撕裂了胸口的旧伤。曾几何时，她站在巷口等着他回来，当他回来的时候，破败的小巷如空洞的内心一般苍凉。

　　他扯着她疾走几步冲向两人旧日的爱巢，止步门前，一行清泪黯然滑落。衰草依旧在残破的门眉上随风摇曳，坏断的木门寂寞的躺在小院中。房屋倒塌了一半，地上扣着的铁盆淹没在沙土下，露出锈迹斑斑的一角。

　　“红莲，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过？”金胜满心失落，缓缓跨入石门槛低沉地说。

　　“回来干什么？”她眼前一时产生了幻觉，仿佛有个周岁的孩子从园中跑了出来。心猛得一揪，眼泪霎时失控。

　　是啊，她回来干什么？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周围的一片平房都废弃坍塌了，他猜测这块地方很快就会被拆迁，开发成一个豪华小区什么的。转身出了寂静的小院，拍了拍裤角上的尘土，用力圈住眼前的女人，双唇贴上那双委屈的泪眼，吻了一遍又一遍。




第十九章 缱绻绸缪

　　哭过，笑过，吃过，喝过。。。。。。

　　华灯初上，照亮了氤氲的暮色。坐在善化寺附近一间宁谧的小餐吧窗口，凝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倪红莲轻轻晃动着杯中晶亮的“蓝橙”，爱极了那抹清凉的颜色。轻咂一口，辛酸而苦涩，仿如她惨淡的生活。

　　金胜双手抱着一大杯加了柠檬的红茶，仔细打量望着窗外出神的女人良久，忽而扬起唇角，轻声地说：“时间不早了，不用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她霎时回了魂，目光落在他春日般温和的脸上，嗤笑着：“没那习惯，他管不着我！”

　　“理解不了你们的生活。”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将电话贴近耳边，稍候了片刻，悠然地说：“静山，吃了吗？”

　　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些什么，只听到金胜呵呵地笑着，忽然靠向椅背，接着说：“碰到几个从前的朋友，大家难得凑在一起聚一聚。放心，你们招呼好自己。”之后寒暄了句，随手挂掉电话，伏向桌前，望着对面的女人神色暧昧地说，“晚上去哪里？”

　　“随便你！”她抿了口“蓝橙”，望着顶棚的圣徒壁纸带搭不理。夜色太真实，它让世俗男女都褪去虚伪的“画皮”，哪里都是一样的故事，一男一女脱光衣服依偎在一起。

　　“我对这儿不熟，得问你。”

　　“酒店的客房，桑拿的‘炮房’，再不然歌厅的钟点房，满街都是，随便挑随便选。”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话里明显透着不耐烦。

　　“有三合一的吗？”

　　呃？要求真他妈的高啊！倪红莲无奈轻叹一声，望着他那一脸见鬼的表情说：“就等你回来投资了！你哪儿来那么多毛病啊？”

　　“我看你门儿清，专挑个高难度的考考你嘛！”白了她一眼，嘴里不怀好意地奚落。该死！一个女人，张嘴就是歌厅桑拿，欠收拾，真该好好修理一下！

　　“故意的，是吧？伤自尊了！走了！”她哗啦一声站起身直奔门外，懒得再跟他废话。有些后悔，一时鬼迷心窍才定下个“三天之约”。她舍不得他，可他把她当人看吗？

　　“红莲——”金胜结了帐，一直追到马路边上，“忙什么？抢死去啊！”

　　“金胜！”她猛然转回身，愤怒地望着他，“求您儿饶了我吧！您老人家这样的大人物，咱们不敢高攀。我走呀，你回吧。”她的心很疼，受不了他这样赤裸裸的伤害。他既然这么看不起她，她何必为他留下？

　　“上车！”他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猛一用力将她推了进去。紧跟着坐进车内，制止她奋力地扭打，“坐好！再折腾，我可亲你了？”

　　这也算恐吓？她怕他亲吗？天啊，脑袋进水了！碍于司机在场，她无可奈何地转向窗外，望着街边一排贩卖兔儿头的小摊，拒绝再跟他讲话。

　　“师傅，北城的酒店，随便哪间。”金胜抽空跟司机呱嗒了一句，伸手搬回她恼横横地脸颊。

　　“滚开！”她用力扒拉开他的手，愤愤地咒骂。

　　“呵呵，哥看看掉‘金豆儿’了没？得赶紧找个盆儿接着。”说着，手臂一勾将她按回怀里。这时候想甩了他，晚了点吧？

　　“放开！”她咬着他的胳膊，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悄悄的，让人家司机笑话！”用力将她的上半身压制在他的大腿上，低下头轻声抱怨。她就不能老实点吗？总在他身上这么折腾，这不是逼着他“犯罪”吗？他一直以为自己挺君子的，怎么一遇见她就成禽兽了？

　　天啊，这家伙。。。。。。她分明感到背后什么东西圪着她。“牲口！”她直视他的眼睛，低声咒骂。表面上看跟个人儿似的，心里最阴暗了！

　　“呵呵，骂得好，今天晚上你死定了！”他索性色迷迷地望着她，指尖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顺着她秀气的下巴，脖颈一路下滑。

　　“干嘛？”她用力抓住他放肆的手指，皱紧眉头抱怨。

　　“想你了。”他心神散漫的目光笼罩着她娇好的容颜。

　　她媚惑地杏眼一翻，“哥哥，是你想，还是‘那儿’想啊？”心中忽生一丝悲凉：男人，早就看透了！跟圣女结婚，跟婊子上床，她倪红莲在他的心里跟婊子没什么两样！

　　“流氓！”他捏着她挺秀的鼻尖，分明是恶人先告状。

　　司机在城北的一间酒店门外停了车，金胜脚一落地就连忙向倪红莲咨询：“来过吗？这酒店怎么样？”

　　又套她？快算了吧。别说真没来过，就算来过也不告诉他！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单看大厅的装潢还挺讲究，金胜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这儿住下。在柜台上咨询了几句，紧跟着登了记，拿了钥匙对等沙发上的女人挥挥手，轻轻唤了句，“丫头，上楼了。”

　　意识一片空白，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服务生紧跟在后面殷勤地端来了果盘。房门关闭，金胜抬眼环视四周，表情怪异地问到，“红莲，你说这到底算‘客房’还是‘炮房’？”

　　“一个样！但凡客房都有人‘打炮’，但凡‘炮房’的招牌上都写着客房。”她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房间的格局。见鬼！真被他碰见个三合一的，难怪他会这么问呢！房间一进门是个有KTV投影的小厅，厅后直通一个带有浴池的豪华澡堂，左侧摆着夸张大床的房间应该叫做卧房，右侧的房间里支着一桌麻将。

　　“还行，挺干净，咱们就这儿吧？”他里里外外转了几圈，把环境打探了一下。

　　“反正是你消费，挺贵的吧？”她又不瞎，这相当于普通的四个标间，对于她来讲大概是天价。

　　“赶上打折，占大便宜了！”他没透露价格，一笔带过，脸上得意的表情仿佛很市侩似的。

　　她没再问，将新买的万里马皮包丢在沙发上，随意踢掉脚上的“船型底”，解放脚丫。

　　“衣服！”他挂好自己的外衣，转身呵斥她。真见鬼，逮哪儿扔哪儿！

　　“累了，懒得动弹，那么凶干嘛？”她嘴里没好气，扒在沙发靠背上，将大衣递给他。

　　“你干脆连气儿也甭喘了！欠骂！”

　　疑心他不骂她会憋死，习惯了，只当没听见吧。起身打开电脑音响，专注地选歌，懒得理他。噼里啪啦地选了几个，懒懒散散地转向他说：“你，唱什么？说话！”

　　“抬举我！我也就会唱个《铁窗泪》什么的，一张嘴就想起监狱的大墙，还是算了！”说着话，扯平裤腿坐在沙发上，拔出手机上的笔一通点点戳戳。

　　“别跟我说你不听歌！快说，我帮你选一个。”她生猛地别了他一眼，郑重地要求着。

　　“我口齿不灵光，适合唱周杰伦的。呜噜半天，不罢谁也听不清唱什么。”金胜放下电话，微笑打趣着。起身凑进她身边，扶着她的香肩说到，“既然观众呼声这么高，我就献丑了。《恋曲1990》，罗大佑，也是口齿不清，台湾出产的‘音乐教父’都是这个品种。”目光一闪，表情霎时变得坏坏的，“妞儿，先买票，再听歌。”

　　她的魂瞬间被他邪媚的眼神勾去了，情欲的烈火一触即发，顷刻被他压制在身下。他粗重的喘息在她耳边回响，迅速解除了她身上所有的武装，用力抱起她赤裸裸地娇躯用力按在沙发上。

　　灼热的唇瓣滑过她干涸的胸口，压抑多年的寂寞呼之欲出，死命地抱住他挺阔的臂膀，恣意地迎合，“哥。。。。。。不要停。。。。。。。给我。。。。。。。”她仿如呓语般在他颈侧轻吟着。

　　好放肆！她濡湿的身体如灵蛇般纠缠着他火热的腰身妖娆反转，迅速占据了主导位置。双手抵着他的肩膀，跨上他的身子，双眼微微闭起，放浪地哼哼唧唧。。。。。。

　　他受不了这个女人！肉欲的刺激挑战着仅存的理智，她一副轻浮浪荡的样子，却弄得他欲仙欲死。八年来，见过的女人太多，而唯有她是他抗拒不了的。他每个细胞都在跟随她放肆地率动，双手抚着她胸前饱满的花蕾，全然丢了魂魄。。。。。。

　　一阵剧烈的战栗，她娇喘微微地伏在他胸口。他呼吸急促，猛地将她拥在怀里。她媚眼如丝，挑起舌尖勾吮他刺在胸口的红莲，他纵情沉迷，呻吟着不肯挣眼。

　　“哥。。。。。。还要吗？”她要把此生最美好的一些都给予他，两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要，不停地要！”分别就在眼前，他真舍得撇下她离开吗？天啊，为什么会这样？他一心想度她脱离苦海，自己却在不断升温的欲望下沉沦堕落。他忽而动了一丝邪念，想要将她占为己有。象他这样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她不是他老婆，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见鬼的想法！随着神志渐渐清醒，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火中生莲，可谓稀有，在欲行禅，稀有亦如。她生得一副动人色象让他清净的禅心蒙尘，稍一放纵就浮起邪妄之念，生出这般龌龊的想法。




第二十章 拈酸吃醋

　　宽大而华美的浴室里弥漫着水气，倪红莲迷离的眼神洒在池中太湖石堆叠的假山上。红唇懒散地叼着烟，后脑勺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说到：“有钱人就是牛B，浴池都是带盆景的！”

　　并排靠在旁边的“神仙”，以同样半死不活的口气回答：“要吗？我给你家浴室里也栽一个？”

　　“操，我家那叫厕所不叫浴室，栽个盆景太搞笑了！”她拔下烟，戳回他嘴上感慨着。

　　“结婚没买新房吗？据我所知，雁门关上姑娘的身价全国首屈一指。为给儿子娶个媳妇儿老两口得遭一辈子罪，从儿子一落地就开始勒裤带！”

　　“人家是‘姑娘’，我是什么？”淡淡瞥了他一眼，跨在他身上无奈地说。

　　“你是我的姑娘，行了！”都是他遭的孽，他非常后悔，她还想他怎么样呢？

　　“想占便宜明说，给我当爹你还嫩了点，我爹早就爬烟囱去了。”在他胸口上狠狠拧了一把，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呵，我可没心思给你当爹，摊上你这样的姑娘，我不气死了？”

　　“有完没完？又来了！”变着法地骂她，以为她听不出来吗？狠狠在他胸口捣一拳，凑进他的鼻梁说到，“真是个牲口！除了‘办事’的时候，就听不见一句人话！”

　　“那以后咱就不说话，光‘办事’，行了吧？”一脸不正经地打量着她。

　　“疙刨货，死去吧！”她低咒一声，翻身下马。她在他心里只剩那么点用处了，他看见床才能联想到她。而她居然还发骚泛贱地由着他，脑袋有包啊！

　　“你不是说只那个时候才能听着我说人话吗？我是为你好，甭生气了！”用力揽过她的身体，谄媚地哄着她，“妞儿，我走了，想你咋办呀？”

　　苍天啊，终于让她等到句人话！一连几日，就这句话是她想听的。咬着嘴唇沉思片刻，扬起眉头打量着他：“你走了，还能想起我吗？”要是她猜得不错，他在外面不缺女人。而那个红衣女子，不是他的红颜知己吗？想她？想她干什么！

　　“废话！”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金胜慌忙背过身去，“其实也不远，有事没事给我打个电话。”

　　“哭了？”一点面子不留，直白揭穿他。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他抬起手抹了把眼泪，一脸不爽地低骂。

　　“就咱们俩，你怕啥？我认可你是纯爷们不就得了！”

　　“混蛋！你呀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随便洗洗得了，你不是要唱歌吗？这会儿十点，还能唱一会儿，太晚了看把鬼招来的。”扬手扯过一块浴巾递给她，一脸邪气地说到，“房间里不冷，先拿这玩意包上吧，省得我一会儿再费劲儿往下扒。”

　　“哥哥，用不着这么玩命吧？昨儿都折腾一晚上了！”她一面调侃，一面接过浴巾围在身上。

　　“没见你告饶啊？没有成就感！”一把抱起她，踢开门步出洗浴间。

　　倪红莲兴冲冲地拿起麦克风，转身之间发现金胜看着手机的神情有些波动。“怎么了？有事直说。”预感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对方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尴尬地说到：“静云一连打了三个电话，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打回去问问不就得了，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嘴上坦然，心里却酸酸的。他的心里一直很惦记那个女人吗？既然这样，还留在她身边干嘛？只为了睡觉？太可恶了！

　　“别吭声。”他点了点头，一边拨号一边嘱咐。专著地看着手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人一脸失落的表情。

　　手机接通的时候，房间里极为安静，两人清晰的对话残杀着倪红莲的心。

　　“胜哥，你睡了吗？你不回来，我都快闷死了。”

　　“丫头，没出什么事吧？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差点把我吓死了！”

　　“没事，就是闷，我哥叫了几个朋友打了一天一宿麻将，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都快烦死了！”

　　“我也在打麻将，回咱们这儿都这样。早点睡吧，闷了就叫司机拉着你出去转转，SHOPPING点东西心情就好了。”

　　“那就不打扰你了，多赢点吧。”

　　“呵呵。。。。。。”金胜挂了电话，抬眼望着坐在沙发靠背上的倪红莲。老天，不会是吃醋了吧？那张小脸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望着墙上的画框不说一句话。用力握起她的小手，有意调侃：“妞儿，你闻到了吗？什么东西这么酸啊？”

　　“没有啊。”她心不在焉，随口回答。

　　“有。仔细闻闻，好象就你身上的味儿。”他懒散起身，环住她的身子，故意凑进她闻了闻，“没错，吃醋了！”

　　“走开！吃你的醋？你算哪棵葱啊？”他又不是她男人，吃他的醋？犯得着吗！她男人出去鬼混她都懒得管，哪有心情管他？她刚刚一直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此时已经想通了。这家伙本来就不属于她，她这不是瞎操心吗！

　　“唱歌吧？”

　　“没心情了。我困了，睡去呀！”轻蔑地渺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冲向卧房。

　　“还说不是吃醋，牙比骨头还硬！妞儿，我跟她没什么的。”金胜很纳闷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就象她刚刚说的，她算哪根葱啊？

　　“你们俩有没有一腿关我屁事！闭嘴，我睡了！”三下两下上了床，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妞儿，困了就睡吧。给我让点地方，别横着睡啊！”他知道她睡不着，成心磨叨她。有人吃醋的感觉不错，至少说明她多少还是在乎他的。只为上床而上床，太没意思了！手掌隔着被子覆在她的翘臀上，用力捏了一把，扬起一脸淫笑评价到，“手感不错，要不。。。。。。”

　　知道准没好事，倪红莲哗啦一声坐起身，抱着被子放声咒骂：“金胜，你是不是人啊？我承认吃醋了，那又怎么样？咱们俩刚刚做完，你就说担心人家。我心里不爽也不行啊？”

　　嬉皮笑脸地由着她发泄了一通，直到她没了话，才接着说到：“骂够了？解气了？也就是你，换别人我早大耳刮子雷上去了。行了，好好的发什么脾气？来，哥抱，我孩儿不气了！”他微微一笑向她伸出双臂，八年前同样的一幕霎时在她眼前浮起。只因她贪恋这副温暖的怀抱，本该美好的人生一步跌入地狱。她还要扑过去吗？他还要用这副怀抱诱惑她吗？明知没有结果，她却依然甘作无悔的飞蛾。她抗拒不了，最终还是扑上去了。。。。。。

　　“饿不饿？请你吃夜宵，就当是赔礼道歉，好吗？”他修长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说。

　　“饿。不过开夜宵的饭店离这里很远，就在早晨咱们吃削面那片儿。夜里足有零下二十多度，懒得走，情愿饿着。”贴心地窝在他怀里，象只温顺地小兔似的。

　　“这附近没有吗？我好象看见对面有间昼夜营业的馄饨馆。你要是饿了，干脆我下去帮你买回来。”

　　“别去了，少吃一顿又不会饿死！一脑袋汗，当心凉着。”倪红莲发觉自己忽然间变得好温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有温顺贤惠的一面。作为女人，除了被人爱着，也想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男人。可她一次次地爱，一次次被伤害，后来，她居然害怕去爱了。而今，他再次唤醒了她爱人的能力，她知道紧随其后的便是残忍的伤害，两天之后，他会无情地将她撇在这个早已被他遗忘的城市，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她刚刚的一句话，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在他心目中，那该是妻子对他说的话。用力抱紧她的身体，无奈地轻声叹息：老天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他又一次想到占有她，而此时的感觉愈加强烈。如果他说他要养她，她会答应吗？

　　“哥，想什么呢？”她高高扬起下巴，妄图透过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穿他心底的想法。

　　轻轻抚过她脑后的长发，“没什么，在想一个故事。”金胜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混帐想法。既然不愿娶她，有什么资格占有她？放下，就此放下！可他忽然发现，一但捡了起来就再也放不下。心中默默地向佛祈祷，不断地告戒自己：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什么故事，悲剧还是笑话？”

　　“笑话，听吗？”

　　“听，快说。”

　　“呵呵，听着。儿子在外漂泊多年回到家。父亲当晚找他私下谈话：

　　‘儿啊，你在外面有没有乱来啊？没带回什么病吧？’

　　儿子无奈对他爹坦白：‘爹呀，我乱来了，有没有带回病就不知道了。’

　　他爹轻叹一声说到：‘那就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跟你媳妇同房吧。’

　　儿子不解地问：‘为啥？’

　　爹答：‘你得上那病，你媳妇就得了；你媳妇得了，我就得了；我要是得了，你妈就得了；你妈要是得了，咱全村人就都完了。’”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抱着他的双颊尖锐地评价到：“哥，让我怎么说你，这样的觉悟怎么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啊！”

　　“不就是手头宽裕点吗？人还是那个人，没什么变化。”他也想跟她谈点有深度的东西，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她肚子里究竟有几千文思，他还摸不准水深浅。他此时想跟她谈论佛法，他怀疑会遭到她一顿臭骂。佛度有缘人！坦白的说，他看不出她的慧根在哪儿？




第二十一章 醉生梦死

　　浴室里传出沙沙的水声，倪红莲恣意伸展开半裸的身体，霸占着略显冰冷的大床。长发如瀑，顺着床沿张扬地泄下，媚眼惺忪，鼻孔中缓缓喷出缥缈的烟雾。

　　烟草亦醉人，自在，镇定，安稳。。。。。。

　　庸懒地张开长长地美睫，仰视一片颠倒的红尘。萧瑟的北风钻进窗缝拨动眼下洁白的窗纱，偶然发现一只“小强”在头顶的木地板上攀爬。时光荏苒，沿着亘古不变的轨迹流向不可逆转的方向，阳光刺眼，短暂失明，徒留一片惨淡的迷茫。

　　纷繁尘世恰似这沉默地客房，冷眼见证着千万过客的悲欢。一场梦接着一场遗憾，爱恨之后续了又断。往事在浮动的烟幕中隐现，依旧是挺着肚子等在巷口的凄怨。而他的心只能再为她停留一晚，明日上路便遗忘了凋零在彼岸的红莲。

　　金胜下身裹着浴巾，扬手擦拭着湿漉漉的短发悠然晃进房间，一股烟草的辛辣味道冲得他睁不开眼。眼前倒挂在床边叼着烟的女人搅乱了他宁静心湖，一副天生浪荡的骚态忽而激起他心底一波莫名的怜爱。宁静的阳光之下，他清楚地看到灵魂的创伤，经历了几多难以想象的磨难才能让一朵纯洁的花儿泛起血色的光芒。

　　“洗完了？”她吐出一线烟雾，温柔的声音打断他空灵的遐想。

　　“啊。”将毛巾随手扔到一边，轻轻地坐在她身旁，“妞儿，醒了？”

　　“呵呵。。。。。。”她魅惑地瞟了他一眼，扬起修长的美腿，精致的脚趾调皮地弹奏着他的胸膛。

　　“不再洗个澡了？”他邪气一笑，温暖的大掌顺着她细腻的美腿悠然下滑。

　　“昨晚才洗过，算了吧。”她猛然夹紧双腿阻止那只手侵略她的圣土，懒洋洋地坐起身，拢着微卷的长发，“私生活越肮脏的男人越钟情于洗澡，你觉得我说得有没有点道理啊？”

　　“请问，你不是在骂我吧？”心里觉得她的话仿佛有点道理。他的私生活很肮脏吗？

　　“别多心，我说的是共性，群体性。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说着话，扯过被子盖住全身。

　　“也不全是！这年月‘洗澡’大概等同于应酬吧。”金胜点燃一根烟，钻进被子扯起了闲话，“我最多试过一天洗四遍澡。有朋友叫能不去吗？一整天没干别的，就剩下脱衣服了！”

　　“168？”她信口报出“全套服务”的价码。

　　“妞儿，知道得不少嘛！可惜你哥命贵，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万一跟同治爷似的得个要命的病，花多少钱都治不好啊！”用力揉乱她的头发，接着说到，“不是有那么个顺口溜吗？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花中寻花，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妻不在家，六等男人没家没花。你哥我尽量往‘上流社会’混，歌厅桑拿的女人还是算了吧！”

　　“这年头学坏的也不都是‘资产阶级’，我朋友她男人每月工资不到一千大毛照样168！”

　　“你怎么知道？总不会是你朋友告诉你的吧？”

　　“就是啊。她知道他男人好干那事儿，睁一眼闭一眼，就当看不见了！”跟她一样惨的女人一抓一把，放眼一看个顶个都是“苦菜花”。

　　“不可能吧？这样还不跟他离，真不明白到底图个啥？”他用力挤熄了烟伸手揽过她，很想听听女人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为孩子嘛，没孩子早就散伙了！”她仰起下巴，妖娆地贴在他身上绘声绘色地描述到，“我朋友见他男人夜里出门，就提前安顿他：多带几个套，看把病带回家的！”

　　“呵呵。。。。。。”好残忍的笑话！金胜深悟众生悲苦，某个人的痛苦便是他人眼中笑话。红尘堪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挑起她鬓角的碎发，掬起怜爱的目光说到，“十一点了，饿了吗？昨晚省了一顿夜宵，中午请你吃顿好的吧。”

　　“吃啥？鱼翅，燕窝，裙边，王八？”她星眸闪烁，忍不住幻想一下。

　　“想什么呢！那些东西是人吃的嘛！鱼翅是鱼胶搅和着粉丝，野生甲鱼都是人工养殖的。价钱死贵，等着‘捉鳖’呢！再说，吃‘国宴’多土啊，人家一看就以为咱是山里来的。”

　　“行了！舍不得花钱就直说，哪来那么多歪理？多少钱标准？你先开价！”猛得撑起身体，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胸口上。请那个“静云”吃饭，一瓶洋酒两千八他眼都不眨一下。一轮到她，档次哗啦一下就从天上跌到了地下。

　　“人得吃五谷杂粮！咱们这儿的粗粮健康实惠，有没有好一点的地方？介绍一下。”成天在酒席上应酬，他看见王八就想吐，家乡的黄糕，莜面他都想了好几年了。

　　“闹了半天又把我送回‘贫民窟’了，弄碗羊杂糊弄我啊！”皱起眉头半真半假地抱怨，狠狠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

　　“唉呦，找个高档的粗粮嘛！”他挤了挤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再高档也是粗粮！一笼窝头能卖个王八的价钱吗？”她想踢他，踹他，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两口。就算她泛贱，也不至于“贱”到这个地步吧？

　　“呵呵，我算听明白了，你是不折腾我两个钱儿心里难受。这样吧，中午粗粮，晚上请你去全市最高档地方。”大手一扬猛得将她按在胸口，鼻腔里充斥着幽幽的发香。

　　她安然靠在他胸口，指尖划过他肩膀上的几道陈年旧伤：“高档的地方太多了，我搬着指头都数不过来。你看D城的街面上不显山不露水，随处都是花大钱的地方。”

　　“是嘛？吃过午饭你得带着我好好逛逛。妞儿，起吧，干了一晚上‘细活’，肚子饿得慌！”

　　两人坐着出租车离开了酒店，沿着街道一路向东，一转弯忽见一个招牌上写着“老树根”的门面。

　　“就这儿？看上去不咋地！”金胜随便扫了一眼简陋的门面，仅凭直觉评价。

　　“里面很有特色，进去就知道了。”倪红莲淡淡一笑，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一进店门是一棵“人造老树”，树下的几个大灶上支着熬菜的大锅。目光穿过面前大片繁茂的枝叶，轻纱曼掩，一幅画舫彩搂般的景色。金胜不由想起温润的江南，整体的色调却透着北方的浓艳，两人在一侧粉纱飘渺的半开放包间里落了坐。

　　“感觉如何？”倪红莲抿了口滋润的芝麻茶望着对方说。

　　“不错。跟进了古时候的妓院似的！”他真这样想的，顺嘴就说出来了。

　　“缺德！”她放下茶杯轻轻骂了一句，随即扬起嘴角坏坏地说，“其实我头一次来也这么想。临水人家‘红袖招’，大概就是这种风格。”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这种地方容易让人诗兴大发，他把玩着茶杯，禁不住附庸风雅。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她接了半句，忽生感慨，“商女怎么可能不知亡国恨？醉生梦死罢了！”

　　“能把古诗读出另一番意境，不错啊！”他由衷地赞美她。名牌大学，太可惜了！

　　谈笑之间，迎面进来几个剃着超短寸头的男人，衣着讲究，夹着手包，周身透出的特殊气质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几人脱掉大衣落了座，包里掏出的青一色是“芙蓉王”的烟盒。其中一个家伙忽然向她招了招手，看起来仿佛很熟落。那家伙认识她吗？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或许是江浩的朋友，兴许在什么地方见过。

　　只见对方点燃一支烟，起身向她走了过来，仿佛是有意想看看她在跟什么人吃饭似的。“板寸”在“船屋”的栏杆之外停下脚步，客气地伸出手来说：“你还认得我吗？”

　　背对着男人的金胜心里有些冒火：一上来就联系，看不见她已经有主了吗？听对方的意思两人仿佛是老相识，莫非从前也有一腿吗？浓眉一挑，极不友善地瞥向对方。

　　四目接火，两人不由一愣。对方一脸惊喜，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说，“胜子，多少年不见，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十多年没见了！毛子，看样子混得不错！我这会儿在外地瞎忙活，过年回来看看，没啥事，跟朋友坐坐。”金胜瞄了倪红莲一眼，率先划清界限。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她跟对方有没有关系还说不定呢！

　　“我这两年还行，跟煤检站有点关系，凑合着打闹几个。发财谈不上，养家糊口是不成问题了。”对方口气谦逊，却一副嚣张的神色。

　　倪红莲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暗嘀咕：劳改队是所不错的学校，出来的都发家治富了！不对，她家那一头也是打哪儿饲养出来的，怎么就嗜赌成性不思进取呢？大概是判得年头太少了，真该让他回去重新改造改造，坐个十年八年的再出来。

　　号友相见格外亲，两人手拉着手始终不舍得放开。对方扫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对金胜说：“叫上你朋友过去坐吧，见个面不容易，咱俩好好呱嗒呱嗒。”

　　“这。。。。。。”金胜有些犹豫，不去不好，让人家埋单更不好。可她跟在他身边，算什么？嘴上说是“朋友”，男人女人之间还不就那么点事嘛！摸不清水深浅，看被人家笑话。

　　“走吧。回来一趟，兄弟请你吃顿饭都不给面子吗？”对方的热情让人无力招架。

　　金胜打量了倪红莲片刻，勉强答应了人家。




第二十二章 临别叮嘱

　　盛情难却，殷勤的服务员随即在“毛子”一伙人的饭桌上加了两套餐具。毛子双手拉着金胜，抄着热辣而地道地乡音对在座的朋友们介绍到：“胜子，我们俩十来年的关系，当年劳改的时候是一个中队的。”

　　在坐的老几位相继站起身，一一握了个是手，场面不隆重，仅仅是一带而过。土得掉渣儿的饭菜端了上来，不久就摆满了一大桌。凉盘是咸菜拌豆腐，松根丝，凉粉什么的，热菜一铲子是北方大炖菜，炖鸡，炖鱼，炖肉，炖骨头。唯一能见着的绿色是小白菜炖山药旦。顺便提一句，D城地处雁门关外，从前是胡人的地方，大众对肉类有特别的偏好，因而火锅店和烤肉店的生意相对比较火。

　　金胜看见“四大荤”脑袋就发蒙，心不在焉地挑了几筷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聊天上。倪红莲尴尬地坐在他身边，在一群粗壮的大老爷们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很想点支烟定定神，又怕因此而丢了金胜的面子，只好默不作声地树起耳朵，听一桌子叼着烟卷的男人云山雾罩地胡诌巴扯。

　　不得不承认，男人脑袋里装的东西跟女人的确不一样。女人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私下都聊啥？哪个男人跟她献殷勤啦；到什么地方能联系到老凯子啦；缺钱花的时候生个方子找什么人要点啦，等等一系列，总之基本都与“男人和钱”有关。

　　男人可不关心这些，他们的话题很杂。生人见面绝口不谈钱和女人。谈谈国际形势，谈谈国内政治，尤其关心官场黑幕和名人隐私。倪红莲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个很无奈地想法：航空母舰和达赖喇嘛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心里面堆满了这些，哪还有放着爱情和女人的地方？是男人的视野太宽，还是女人的心地太狭窄了？

　　坐在另一侧的胖子忽然打断了她的沉思：“妹子，甭拘束，吃哇！”

　　“不客气，我自己来。”倪红莲勉强憋出一个微笑望向对方。很讨厌“妹子”这样的称呼，仿佛被人当作“三陪女”一样。

　　对方客客气气地将烟盒递给她：“抽吧？”

　　她假惺惺地摆摆手，就象这辈子从没碰过那玩意。她长得真有那么风尘吗？他怎么知道她抽烟啊！

　　“你不认识我了？”对方套了半天近乎，终于正式开始跟她呱嗒。

　　倪红莲心里有些吃惊，在记忆里迅速搜索着眼前这个“死胖子”的形象。还是想不起来，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们见过面吗？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你结婚的时候我去过——”

　　没等胖子继续往下说，她赶忙接过对方的话：“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忽然差开话题，“您贵姓？一看这身量就个有款的！”

　　“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火夫。哪来的大款？我是炒菜的厨子。”对方又拔出一根烟，在叼着的烟头上对着了火，刚刚剩下的半句话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笑眯眯地闲扯。

　　倪红莲疲惫地撑着额头，很配合地挤出个甜美的微笑，懒得再跟他搭话。见鬼！对方居然认识江浩，但愿他不会嘴上不把门跟别人瞎呱嗒。社会人的交际圈太大，大事小情都传得飞快，要是传到江浩的耳朵里，那家伙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再怎么说也是她老公，闹得太僵不好。金胜明天就走了，她的梦也就醒了。离婚只是气话，好歹身边还有个喘气的，要是真的离了，她真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

　　好容易结束了该死的饭局，几个男人热情的告别征用了半个马路。停得当不当正不正的车子大大咧咧地堵塞着交通，堆在后面的车辆焦急地按着喇叭。D城特色，全当马路是自家开的！

　　望着相继远去的两辆车，金胜终于有机会看了眼倪红莲，扬起冬日般懒散的笑容，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说：“下一项目，去哪？”

　　“你终于又认得我了？刚刚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瞎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当我透明了，我心里很受伤害，知道吗？”她忿忿地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抱怨他。吃饭的时候他就不能照顾她一下吗？夹个菜什么的，哪怕问一句也好。再看他，一副惟恐逼之不急的样子，仿佛她有爱滋，一不小心就会传染他。

　　“男人们说话的时候，你自己照顾自己一下。俩人黏黏糊糊的，不好吧？”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饭桌上她和那胖子的谈话他都听在了耳朵里。对方认识她男人，让他怎么理她？一方面，怕自己丢面子。另一方面，也是为她好。他们俩太亲密，人家就把她男人看没了！见面介绍的时候只说是“朋友”，他对她的那份冷淡随他们怎么想吧。

　　“看不出你还挺大男子主义的！”她眼睛一翻，不屑地咒骂。

　　“爷们儿，纯的！”他一脸谄媚地凑近她。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吧！”她按住他探过来的脑门用力推了一把。

　　“呵呵，快说，去哪？实在想不出来就回酒店睡觉吧！”他一把揽过她的香肩，魅惑地望着她。

　　“还睡？两小时前才刚起来。”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闪烁着星眸娇声说到，“想干嘛？不要命了！除了床，你脑袋里还能想到别的吗？”

　　“呵呵，刚吃饱，沿着马路走走吧。前面是哪儿？”他举目眺望着两里开外的一处小城繁华。

　　“东关商业区，都是些批发商场，不适合您老人家。”两人轻松地并肩前行，她随意地应了一句。

　　“红莲，就没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坐坐吗？”他温暖地大手悠然牵着她。明早就要离开了，心里憋了一肚子话。

　　“咱这儿还真没个好点的咖啡馆。不是没那个消费，是没那个习惯。茶楼到是不少，去吗？不过事先声明，那鬼地方的环境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清净，都是打扑克的，跟自由市场一样。”说着，惬意地拢了拢长发。无论什么高档的玩意到了D城，立即就有了地域特色。带着胡地的粗犷，演义着黄沙般的散漫。

　　“找个安静的地方，只我们两个人。红莲，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那还是回酒店吧，任何茶座都比不了那个地方私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消沉，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率先坐了进去。

　　纵情过后，明日就是分离。。。。。。

　　十分钟不到，两人已回到了酒店的房间。倪红莲眼看着金胜如常挂起他的外套，随即将自己的大衣递了过去：“哥，自从认识你的那一天，你这份干净利索就让我佩服。我虽然是个女的，却一向马马虎虎的。”

　　“我以前也不这样，劳改队培养了我。”他淡淡自嘲，转向她说。

　　“想说什么？”她很没坐象地靠在沙发上，将两腿随意搭上前方的茶几。

　　他抬腿就是一脚，“放下去！”这副见鬼的坐姿让他十二分的不满意。

　　“我走累了！”她微微皱起眉头，用极为不满的语气抗议。

　　他轻叹一声，缓缓坐在她身边，把玩着她纤若无骨的小手，苦口婆心地劝戒到：“红莲，听哥话，往后不许这么作践自己！你把自己不当人看，谁能看得起你？好好地找个项目做，缺多少钱跟我说。哥不在身边，把自己照顾好了。。。。。。”金胜说着说着，眼眶不由红润了。除了用钱安慰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希望他将来再有机会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她坚强而体面的活着。

　　“哥，有你这句话，我已经满足了。其实我前些年一直开着个精品店，因为要债的整天堵着门，顶给别人了。他在外边该了十多万饥荒，我每天累死累活还不够给他还帐的。我不想干了，起早贪黑的图个什么？”她毫不隐瞒自己的苦衷，靠在他肩膀上倾诉着。

　　“听哥的，离了！往后自己再弄个店。往前走，说不准还能碰上段好因缘呢！”他抚着她的长发，飘渺的目光移向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

　　好因缘？谈何容易！她的心里面装着他，哪里还容得下别人啊？明日一别，再无归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有幸成为他的妻？而那个红衣女子的端庄秀丽再次浮现在她的心底。那个女孩子长得有福气，又时时牵动着他的心，郎才女貌仿佛天造地设就该在一起。

　　“记住我手机号，有空打给我。我今晚给大个儿打个电话帮你把出租车的事儿了了。我给你卡上留点钱，好好找个项目做。不许瞎花，听着了吗？你在这边先操作，如果不够再找我。”他憋足一口气，安排好了她今后的生活。

　　“我担心他不答应跟我离。。。。。。”空洞的目光散在空气中，满心无奈地磨叨了一句。

　　“你先找他好好商量，他要是为难你。。。。。。我叫人找他！”对付杂碎他有的是办法。

　　“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不舍得。我爸死了，我妈嫁到了内蒙多伦。真跟他离了，这个城市就剩我一个人了。”眼泪刹那间漾出了眼眶，顺着脸颊簌簌地流淌。贫困与孤独相比哪个更可怕呢？

　　你还有我！金胜险些就说出了口。可他算她什么人，他怎么能这么说？




第二十三章 青梅竹马

　　心头压着一份莫名的沉重，忽然丧失了放纵的心情。倪红莲双臂圈着金胜的脖子，闭着双眼默默地蜷缩在他怀中。

　　圈着一语不发的女人，金胜顿生感慨：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此话果然不假，该说的都说完了，该许的也都许了她，本以为会因此而释怀，却徒增几分牵挂。目光从天花板上缓缓下移，低头注视着她伤感的脸颊，嘴角忽而一扬，故作轻松地说到：“妞儿，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她极不情愿地扬起下巴，半眯的媚眼封锁了他的视线：“讨厌！安静地抱一会儿不好吗？”哪儿还有这样的机会久久地抱着？明早，这个怀抱便不再属于她。

　　“我不过是离开一下，又不是去死，将来有的是机会见面，干嘛一副要死的表情啊！”他脱口而出的话吓了自己一跳。他想过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可他终究放心不下。见鬼！又许了她。他是怎么了？

　　一缕秀发贴在丰腴的樱唇上，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捧起他刚正的下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他居住的城市并不遥远，对她来说却可望而不可及。青鸟去得，她却去不得。过去了，何必再去叨扰他今日安逸的生活？纠缠无益，不如放弃。

　　他会心一笑，明白了她的心意。执起她的小手，放在唇边说：“也好，聚散随缘。红莲，上网吗？”挫败！他为什么这么问她？对方甘愿放下的时候，他却越发放不下。

　　“这年头儿不上网的还是人吗？我们邻居家的傻儿子都上网，在‘D城热线’上的网名叫‘社会精英’，更搞笑的是我一女朋友居然还跟他聊得情哥哥蜜姐姐，晕死我了！”她夸张地向他怀里一倒，故作昏厥状。

　　“那男的真是个傻子？你没揭穿他？”金胜撇着嘴角，一脸不可思议地表情。

　　“真傻！缺根弦儿，欠火，咱们这儿管那样的叫‘成色’，脑袋跟铜锤似的。”她抿着小嘴，霎时将心底的伤感忽略了。

　　“我靠！这样的男人也能呱啦上女的？”世界太疯狂，差点忘了，人家可是“社会精英”呢。

　　“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别的地方都短路，惟独那点事儿通。”说着，探过身子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和烟盒，拔出一支烟戳在他嘴上，自己也咬着一支，先后点着了火。

　　金胜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笑道：“你那女朋友挺惨的，居然让个傻子给哄了！”

　　“有合适的主儿帮忙给我那朋友介绍一个，那货自从离了婚以后，也是半个‘成色’。每天在网上泡着，逮谁要给谁生孩子，脑袋严重受刺激了！”倪红莲悠然吐着烟圈，心在滴血，却始终保持着一脸麻木的神色。

　　“比‘成色’还‘成色’！抓住个男人就要给人家生孩子，不把人吓跑才怪呢！”金胜龇牙咧嘴地摇着头说。

　　“其实那姐姐往死了可怜！大着肚子，男人就把后来的女人领回家了。人家俩成天在隔壁睡着，她成了保姆，每天还得伺候人家吃喝。孩子生了，男人把她一脚踹出门，不要她了。她生了孩子没养过，所以做下了心病，逮谁要给谁生！”这个笑话好笑吗？分明血淋淋的。可她依旧呵呵地傻笑，比鲁迅那篇《药》里眼看着残杀革命党的民众还麻木。她满肚子同情，只是说不出。诸生悲苦，见多了，不得不麻木！

　　金胜的嘴角挑着淡淡的笑意，心却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商女怎会不知亡国恨？习惯了，麻木了，如他一样，只当听了个窝心的笑话！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脑，温和地说到：“妞儿，这事要是发生在你身上，你怎么办？”

　　“柿子都找软的捏，这样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要是我，还能伺候他们俩？直接下砒霜，大家同归于尽嘛！”

　　“红莲啊，非要跟‘金莲’比个高下？”他用力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她还是她，性格永远这么激烈而极端。狠狠挤熄了烟，无奈地望着她：“你那样的做法是用别人的罪过折磨自己！想开点不好吗？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同归于尽对你有什么好处？情感上出了问题，泛得着把命搭上吗？”

　　“你就没事偷着乐吧！好在你隔了八年才回来，要是早几年回来，我不拿刀撇了你才怪！”她说的是实话，当初的愤怒随着时间慢慢地化解，只剩下时时弥漫在胸口的郁闷。说不清什么原因，也可能她之后经历了太多的男人，太多的失望，把万事都看淡了。

　　“你真那么恨我吗？”

　　“有多爱，就有多恨！”感情从来就是如此，他该明白。因为期望太高，所以失望才大。

　　“现在呢？不恨了？”

　　有多恨，就有多爱！可惜她只能在心里说说，何必再说爱，徒增伤感罢了。放弃是一种美德，放弃是更加惨烈而隐忍爱。她配不上他，何必勾着他的牵挂？狐媚一笑，把玩着他刚毅的下巴，“看在钱的面子上，饶了你吧！”她以为他会因此而鄙视她，继而厌恶，淡忘她。。。。。。

　　“呵，如果我现在还是个穷光蛋，命就没了！”他玩味轻叹。钱，真的那么重要吗？她的心里莫非只有钱，而没有他？见鬼！过去了，还计较那些干嘛？他吃饱了撑的没完没了地猜她的心啊！

　　“晚饭吃什么？我可要宰你了！”她将小手比划成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答应过请你去最贵的地方。顺便叫几个朋友，行吗？”他搬开脖子上的“刀子”，不紧不慢地请示着。

　　几个朋友？又是“静云”他们几个？倪红莲禁不住冒火，愤愤地站起身来嘟囔着：“我当是专程请我，原来又是沾别人的光。不吃了，饱了！”

　　端详她一副酸溜溜地表情，他一脸坏笑道：“哪有，是人家沾你的光。不愧是咱山西的妞儿，整个一个醋缸。”

　　“金胜！你明天滚蛋了，爱带她上哪儿吃我管不着。今天不要她，你听到了吗？”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抱怨到。

　　“她？哪个她啊？”他一脸无辜地望着她，“我不叫大个儿吃顿好的，怎么帮你摆平那辆车啊？”

　　呃？又被他煮了！耍笑她很上瘾吗？是她误会了他，还是他诚心让她误会，王八旦，秃驴子，死去吧！心里骂骂咧咧，嘴角却禁不住扯开春花似的笑容。只要无关那个“静云”，她心里就舒服多了。

　　“妞儿，给哥倒杯水，我给大个儿打个电话。”随便给她安排个工作，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下。掏出电话拨了大个儿的号码，点了支烟悠然等待着应答：“老哥，在哪儿呢？晚上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对方的电话背景里一片生色犬马，男男女女娇声笑骂：“胜子，玩好了？操，终于想起兄弟了！我这儿刚刚来了两个朋友，晚上说好了陪人家吃饭，有机会咱们再坐，我就不过去了。”

　　“把你朋友一块儿叫上不就得了嘛！加几双筷子的事儿，就这么定了！D城最贵的地方。”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哪儿比较贵，顺便诈唬一下。

　　“行了！几点？咱们‘天柜’见哇！”大个儿跟身后的朋友商量了几句，爽快地应下。

　　天柜？谁取的名字？真他妈直白啊！那叫一个贴切，“贵”到了一定的程度，“天”价！金胜挂断电话，心里瞎琢磨，接过红莲递来的杯子摇着头轻笑一声说：“红莲，‘天柜’，行吗？”

　　“行，典型捉鳖的地方。十三个虾球——198！”她靠上的那个煤贩子是天柜的会员，那一度是她的“食堂”。地方不错，尤其会员区的茶座包房，私密极了。

　　“去过吗？”他半眯着眼睛注视着她说。

　　“没去过！听别人说的。”她随口撒了个谎，免得又被他找茬奚落。

　　“想吃什么尽管说，难得我这么小气的人肯认人宰割！”他喝了口水，将杯子递给她，“喝吧，不热。”

　　接过水杯，小小抿了一口。随手按开电视机，回避他的关注。

　　思绪一闪：八年前的那夜，他提起那个破暖壶。。。。。。

　　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日子里，他从来都是这样体贴。每次喝水他都会先尝过，生怕她会烫着似的。时间匆匆流过，无数细节却在记忆中沉淀了。。。。。。

　　忽然想起邓丽君的一首老歌，立即跑过去接通了KTV，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怀旧音乐响起，她扬起温柔的嗓音专注地唱着：“时光已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金胜坐在她身后欢呼鼓掌，不禁扬起一抹赞赏的目光，汇聚在心底的苦涩却在大滴大滴的流淌：《往事只能回味》——不错！她是在用天底下最温和最美好的方式控诉他吗？青梅竹马的情感岂是冰冷的金钱能够偿还的？他在这朵小花还没来得及开放的时候肆意攀折，给她再多的钱能换回她的青春吗？如果他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她今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




第二十四章 如是观我

　　暮色昏暗，两人乘坐的出租车在繁忙的主干道上平稳地行驶。不知从哪儿窜出了一辆现代跃野车，前轮一撇，横冲直撞地插到了出租车的前面。司机师傅憋了一肚子火，抄着一口D城方言暴躁地咒骂：“透你妈，泼死去呀！”

　　金胜转向臂弯中的倪红莲低声问了一句：“我一路上发现不少象这样不挂牌的轿车，怎么，没人管啊？”

　　“大城市来的，外行了吧！但凡敢不挂牌儿的都是有关系的车。要么是这领导那领导的亲戚，要么是部队的‘白皮’。交警拦了也白拦，今天扣住了车，明天就开回去了。”

　　倪红莲话没说完，司机师傅就抢着说到：“扣了也闹不上油水，警察才懒得管呢！那身‘皮’也就诈唬诈唬我们出租，碰上个扛硬的两‘皮锤’（拳）就给警察捣板了！”

　　“不是吧？有人当街打警察？”金胜不由感叹：这是什么地方，还有王法吗？

　　“头两天一个女的被拦住了，一下车就给了警察两嘴巴！警察啥也没说，直接把本还给人家了。”说起警察被打，司机师傅仿佛很解气，犹如苦大仇深终于逮着了翻身的机会。

　　“白挨两嘴巴？”

　　“那女的手机屏保就是他们大队长的照片，吓得交警连个屁都不敢放！”司机酣畅地大笑着。

　　“红莲，听见了吗？将来买了车直接把屏保设成‘胡总书记’，碰到省长拦车咱也不怕，直接甩他两嘴巴，顺便臭骂他一句：操你妈，眼瞎了！”金胜放肆宣泄着对“特权阶层”的强烈反感，随口编排着笑话。党是好党，国是好国，一本好经都被歪嘴和尚给念糟了！

　　“靠！照您老人家的意思，我贴上个本拉登，联合国都不敢管我！小布什还没等开口我就甩他两嘴巴，狂唾：操你妈，再哇哇把你白宫炸了！”倪红莲环着他挺窄的腰身，星眸闪烁。

　　“行啊，举一反三！下把我贴个金正日，咱冒充‘邪恶轴心’算了！”不得不承认她那颗脑袋里还有点东西，比“绣花枕头”强多了。

　　说说笑笑就到了传说中的“天柜”。门前枯树上冰蓝色的彩灯，安然，沉静，强烈地鄙视着庸俗的大红大绿，章显着与众不同的高雅色泽。活在大城市的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对于长期在这个城市居住的大多数人来说，却仍需仰视而过。

　　在光线舒朗的包房里落了坐，金胜神色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拨通了大个儿的电话：“兄弟，在哪儿呢？我到了，就等你点菜了。”轻松寒暄了几句，挂断了。

　　“哥，你打算怎么跟他说那辆车的事？”倪红莲执起茶壶，乖巧地帮他倒了杯茶。

　　金胜温和一笑，从容地解释到：“你欠他多少，我给他多少，甭管是正道偏门，人家也是做生意嘛！”

　　“那辆车我到是不担心，我怕他以后纠缠我。”她对那个家伙丝毫没有兴趣，担心江浩欠的帐太多，对方还是会找机会缠着她不放的。

　　大个儿？大个儿也在打她的主意吗？金胜心里一时挤满了不爽，仿佛有人惦记上了他老婆。忽然拧起眉头问到：“他跟你提过？”

　　“恩。”她把玩着茶杯，低着头轻声回应。

　　“你答应了？”他斜睨着她，挑起浓眉质问到。

　　“恩——”她刚想跟他解释，却被他暴躁地打断，“我真服了你了！是个公的就行？”

　　她忿忿地转向他，泪水固执地在眼眶里晃动，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如果那天在酒店遇到的不是你，我只有跟他睡了才能拿回车。还有，我对天下的公的早就没感觉了，你也是其中一个！”她没指望他能看得起自己，可他不能这么直接地侮辱她。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他也算是个公的？

　　金胜有些后悔刚刚说过的话，他一时感情用事，分明伤害了她。可他实在无法接受她答应跟他朋友上床的事实，即使过去了八年，她始终跟过他！拉起她的小手，搬过她用力别向另一侧的下巴，陪着笑脸，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妞儿，听话，不生气了。哥不好，在乎你才会发火嘛！”

　　佛曰：人从爱生忧，从忧生怖。 若离于爱，何忧何怖？放不下，依旧放不下，金胜不得不承认自己依然在乎她。他全然不能容忍她被其他男人窥测，他的朋友更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彻底断了大个儿这种见鬼的想法。

　　倪红莲用力推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他却一脸谄媚的甜笑，将她抱得更紧。这家伙典型地能屈能伸，碰上这样的男人，是女人的劫数吧。

　　“妞儿，笑笑嘛，你要是再不笑，我可从窗户跳下去了？”

　　“你没喝就高了？这个房间哪有窗户啊？”她用很认真的眼神控诉他。

　　“真有窗户我还敢说嘛！你一直哭得哇哇的，我要是不跳对得起你吗？”凑上前去，波的一声吻过她嘟起的小嘴巴。

　　“走开，少亲我！不怕得爱滋啊？”她依旧不依不饶地咒骂。既然嫌弃她，就拜托闪远一点嘛！

　　“完了，没带套，要得早得了！”

　　“死去吧！”胳膊肘很用力地在他肚子上拐了一下。

　　“哎呀！”他夸张一缩，龇牙咧嘴地抱怨，“卸磨杀驴，用完就想把我废了！”

　　她细腻的唇不由挑起一抹得意而上扬的弧线，她对他没有免疫力，随随便便就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跟着他发火，跟着他流泪，跟着他莫名其妙地傻笑着。。。。。。

　　一场情人间最寻常的小冲突过后，金胜始终拉着她的小手。走廊里渐近的脚步声夹带着男男女女地调笑声一股脑地扎进了耳朵。服务员打开包房大门恭敬地退到一旁，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躬腰，辛苦地撅在那里，嘴里不停地问候着宾客。直到衣着光鲜的三男三女陆续进了门，服务员才抱着大落的餐单侍侯在金胜的一侧。

　　房间里的四个男人只顾得握手引荐，相继落座的三个女孩子也拿出甜死人不偿命的嗓音这哥那哥地叫着。倪红莲平静地坐在桌旁，带着一脸从容而苍凉的浅笑沉默地观望。

　　忽然从眼前的三个女孩子身上看见了三日之前的自己。一样的牛仔裤，一样的小夹克，一样露着大脖子，一样带着金链子，她终于理解了金胜见到她第一眼的感觉，她就是这群混迹在男人堆里的女孩子中的一个，果然将“风尘”二字写在脸上了。

　　女孩子们相继从或大或小的LV赝品包包里掏出香烟，妖娆地夹在指尖，如她曾经那般悠然地吐纳着烟圈。她一直以为那样被烟幕包围着很时尚很优雅，今日她忽然觉得那种恣意夸张的姿势让人作呕。

　　“抽吗？”身边瘦高的女孩子友善地将烟盒递了过来。

　　“你快得了，人家斯斯文文的，你眼瞎了！”对面那个矮胖的女孩，满脸堆笑地阻拦对方。

　　倪红莲发觉自己有些尴尬，她此时的衣着外貌居然把她们给唬住了。可这烟，该接还是不该接着啊？大个儿知道她平日烟不离口，若是不接难免有装B 之嫌；可她若是接了，金胜和初次见面的其他几个人又会怎么看她？他会因为她而觉得丢面子吧？

　　金胜接过菜单，余光扫过她脸上的尴尬。随即将厚重的菜谱递了过去，暂时替她解了围：“妞儿，我懒得翻，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倪红莲借着菜单的遮蔽，目光扫过大个儿注释着她的猥亵笑容，那见鬼的表情仿佛在赞许她“功夫”了得，三两下就把金胜给搞定了。好歹她也是酒桌上泡大的，怎么说也轮不到她点菜，随即将菜单推了回去，低声说：“哥，我没主意，还是你点吧。”

　　金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她赞赏地一笑：“好吧，我要是有认不得的字，可别笑话我啊。”

　　等着上菜的空当，金胜跟大个儿头顶着头熟落地攀谈。声音极低，被桌上其他人哥哥妹妹地调笑声彻底掩盖了。倪红莲一言不发，树着耳朵偷听，金胜居然一句没提车的事情，整个话题都围绕着她。

　　大个儿一开口，就邪门地瞥了她一眼说到：“胜子，这回玩好了？”

　　“呵呵。。。。。。”金胜但笑不语，分明是默认了。倪红莲心里比吃了苍蝇还恶心，自己原本只是他的一件玩物，跟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

　　“高兴就多待几天，过了十五再回。忙啥？”大个儿诚心地挽留对方。

　　“回去安顿一下公司的事情再回来，说真的，兄弟有点舍不得走了。”金胜幽雅地转身，长臂一勾将她揽进怀里，那副炽热而迷恋的眼神比琼瑶阿姨言情小说里写的还夸张。一身嚣张而霸道的架势摆明是在告诉对方，这个女人属他私藏，闲杂人等即使想看一眼，都要事先问过他才行！

　　大个儿顿觉大脑缺氧，什么意思？玩真的！他这兄弟莫不是真被这小骚货给迷住了？下意识的与金胜怀里的女人对视一眼，心里瞎琢磨：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叉开腿就是个聚宝盆？越想越觉得心痒痒，恨不能当即就放倒干她一下。只可惜，人家现在有了金老板撑腰，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金胜满眼温柔，抚着她的后脑，接着刚才的话悠然说到：“老哥，她欠你那四万，我明早打你帐上，赶紧让她把车开走，只当卖个面子给我。”目光压迫着倪红莲，捏着她秀气的鼻尖宠溺地抱怨，“因为个破车茶不思饭不想的，弄得我几宿睡不好觉了！”

　　倪红莲一言不发，沉醉于对方极其投入地即兴表演。如果他是说真的，那该有多好啊？




第二十五章 断袖之癖

　　酒过三遭，饭桌上精美容器里的残羹冷炙足够打包回家吃一整天。脸色微红的男人们懒散而放肆地聊着天。女人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有的补妆，有的点烟，有的数钱。

　　身材矮胖的美眉终于吃掉了她要的整条石斑，抹了抹嘴巴夸张地说到：“房间里自带厕所的包房我还是第一次来，呵呵，说什么也得进去糟蹋一下！”

　　“大的，小的？你进去了，别人还怎么用啊？”坐在倪红莲身边的瘦高美眉熟落地调侃着。

　　“没人用过的，咱才用嘛，被人用过就没有玷污它的快感了！”天底下的男人对于女人大概也是这种龌龊的想法。

　　桌上的人们随即发出一阵轻狂的笑声，仿佛都很认可这个妹妹的想法。三分钟之后，胖妹从洗手间里出来的片刻，满座宾朋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只见她将整条的卫生纸披在肩膀上，妖娆扭动着身体，一脸陶醉的表情，仿佛扯着鸡毛跳艳舞的模样。

　　微醺的倪红莲靠在金胜怀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是“你有张良记，我有过墙梯”，混迹在男人堆里的女人们除了长得可爱之外，都各有个的长处，各有个的高招。对方这个类型属于酒席上的开心果，缺了她大家就热闹不起来了。这个品种脸蛋不一定要多漂亮，但鬼主义一定比别人多，说起来也是很讨喜的类型。

　　美眉摆出一个极其做作的“芙蓉”POSE，拿腔拿调地娇声说道：“吃多了，减减肥，大家赞不赞成吃完了饭去D吧跳跳舞呢？”

　　桌上的男人们一个劲点头，痴傻的笑容仿佛被催眠了，夜生活地高额消费轻易被这个乖滑的小美女赚到了。

　　金胜看了看表，时间已接近了九点钟，说了声抱歉，起身进了厕所。大个儿终于逮到机会跟倪红莲搭几句话了：“行啊，随便一个姿势就把我老弟搞定了！你们两口子最近财运不错，耗子今儿个在我哪儿耍得可顺了，赢了不少呢！”

　　“够给你打饥荒吗？”倪红莲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冷冷地嘟囔了一句。一输输件褂子，一赢赢双袜子，有个屁用！ 赢了钱就对酒当歌，一通乱花。输了就在“红”上挂着帐。赌博的人都一样，赢钱的时候哪能想起当初输了多少啊？

　　坐在包间里喝了壶菊花茶，一干人等九点半准时出发，直奔D城最大的迪士高广场。狂欢舞会还没开始，音响里放着流行的浪漫情歌。全封闭的包房内坐满了人，只剩下摆着888消费的半封闭卡坐。

　　人很多，气氛乱哄哄的，舞池里空无一人，只看到衣着暴露的钢管女郎在大老远的吧台里放荡地摇晃着。一份芝华士套餐正好满足卡座的最低消费，卡座里的八名男女自觉自愿地成双配对。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环境的原因，金胜比晚饭时放肆了许多，斜依在沙发上，微眯双眼，低头在怀中佳人诱惑的红唇轻吮着。

　　倪红莲抱着对方的脖子旁若无人地迎合，趁着喘息的机会，断断续续地说：“哥。。。。。。我越来越搞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不象你的作风。。。。。。太放肆了！”

　　“见过变色龙吗？跟周围的环境保持一致的颜色。似我非我，便是真我。”他望着她狐媚的醉眼，一脸地高深莫测，“譬如在天体浴场，别人都光着，你穿着衣服走进去，肯定被人当作怪物！这儿是火坑，是扮清高的地方吗？有诗云：莫装B，装B遭雷劈！莫装纯，装纯遭人轮！听我的，随大流，准没错！”

　　“你是什么变的？算好人还是坏人呢？”倪红莲很服气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他气定神闲地度化她。

　　“哪儿来的和尚啊？当心遭雷劈啊！”在火坑里谈佛法还不算装B吗？不过那些话到是很有道理。每个人都是善与恶的综合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十点左右，震耳的D曲响起，舞池里顷刻堆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大个儿带着朋友们冲进了舞池，卡坐上只剩下金胜和红莲两个。金胜扬起甜腻的笑容，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妞儿，去那边的吧台坐坐？”

　　“坐那么近干嘛？想钻进那个跳钢管的裙子底下？”媚眼一瞟，轻蔑地睨着他。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算好色也不至于扒着人家裙子看。现在网上什么玩意没有啊？都是重口味的！”说着话用力将她拽了起来。事实上，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并不常来这种地方，去吧台看看花式调酒，也不失为一种惬意的享受。

　　二人宛如情侣一般，手拉着手在昏暗而嘈杂地环境里行走。挤过数不清的小酒桌，步履艰难地向着明亮的吧台挺进。

　　坐在一大群狐朋狗友中间的江浩刚放下酒瓶，就被远处走来的看不清模样的女子抓住了眼光：那个。。。。。。是他家红莲吗？

　　用力揉了揉迷离的醉眼，使劲地张大眼睛眺望。一定是他老婆，不会错！可牵着她手的那个男人又是谁？是大个儿说的那个朋友吗？

　　缓缓站起身，穿过人群闪烁的缝隙想要追上去看个究竟。王八旦，上他老婆！不狠狠敲他一笔才怪呢！

　　吧台前暧昧的顶灯照亮了金胜的脸庞，江浩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停下脚步。

　　天啊，金胜！

　　见鬼了，怎么会是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仿如电视屏幕上出现的雪花，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仓皇之中，将自己隐藏在立柱边的黑暗之中，仿佛受惊的小兽，刹那间丧失了安全感。

　　真的是金胜！真的是他！那个曾经霸占了他的男人，居然搞上了他老婆？天杀的！心中五味俱全，仿如打翻了调味盒。十年来，他一直惦念着他，对方已全然把他忘了吗？

　　双手颤抖着点燃一根香烟，腾起的烟雾借着灯光呈现出绚烂的颜色。靠在转角处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控制不住的瑟缩。往事悠悠，一如满是划痕的黑白胶片在空洞的脑海中放映着。。。。。。

　　十八岁那年，他因盗窃罪被判入狱三年。

　　说来委屈，那一年，姐姐病得很重，一连几天没有胃口吃饭。他忽然听到姐姐小声念叨“要是有个罐头吃就好了”。因为之前支付了一笔沉重的医药费，家里再也拿不出一分钱了。他心一横，锹了生活区小卖铺的门，偷了两瓶橘子罐头。

　　从此，他成了小偷，不久就被送进了监狱的高墙。可他天生就不是亡命徒，个性还略有些窝囊。自从进了牢房，整天被同号的人欺负。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报告政府要求换个牢房。当他端着盆子进入新号，第一眼就看见了金胜。

　　监狱的牢房里长期以来形成了三个等级：上堂，中堂和下堂。上堂相当于大哥级，被约定俗成地称做大油。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可做，整天靠在床上发号施令就行了。“中堂”是打手级，被称做中油，负责执行上堂的命令。而“下堂”就是他们这种要实手没实手，要骨头没骨头的。除了认人打骂，吃饭都得蹲到靠墙角的地下。

　　各个号里的上堂基本都挂着公职，担任着各个大队或者中队的“执行员”。除了政府，监狱里他们最大，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得看他们眼色。他入狱时，金胜已经蹲了六年了，是大队执行员，基本可以算是“监狱一霸”，除了在大队图书馆整理整理书架，没什么重活给他。

　　他从一进号，就害怕那家伙。对方成天难得说一句话，看谁不顺眼上手就打。监狱里也有福利，发个罐头什么的。可东西一进号就被上堂和中堂扣下了。那个地方没理可讲，谁的拳头大谁就说了算，有本事打翻上堂，你就是老大。跟金胜关在一起就比较倒霉，仿佛从没有人敢招惹他。那家伙不怕关“小黑屋”，碰见找茬的往死里打。

　　某天放风的时间，他因为私藏了家人探视带来的吃喝刚被几个中堂一顿海扁。满心委屈无处诉苦，一个人蹲在牢房哇哇大哭。

　　谁料到金胜就在此时进了牢房，看他的眼神活象是看见了怪物。两人虽关在同一个号里，私底下却没说过一句话。对方一言未发，打开储物箱将家人带给他的东西丢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蛋出门放风去了。

　　被金胜一拍，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方是对他有意思吗？进来个把月，他亲眼目睹了监狱里的老犯人“打谷子”。老天啊，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吧？他承认自己长得娘了一点，可那家伙不会真的看上了他的屁股吧？

　　一想起来就害怕！一直有意回避对方。谁知那家伙居然有意将他的铺位安排在他身旁，俨然是在向同号宣布，他是他金胜的私有财产。

　　就在当晚，他被那个跟自己同样性别的家伙残暴地强奸了。同号的其他人十分配合地将身体转向另外的一边，全然不理会他奋力而无助地挣扎。那个男人就这样占有了他，而当时他并不知道对方名叫金胜，只知道他狱服胸口的一排号码。




第二十六章 禁断之爱

　　D厅里诱惑的灯光不停的闪烁，江浩的意识忽而陷入了真空，身体仿如一滴柔弱的水珠顺着冰凉的墙壁凄然滑落，蜷缩在密不透风的人群脚下。

　　瘦削的脊背不停的瑟缩，痛苦地抱着脑袋，温热的泪水湿润了浓密的睫毛，心底泛着浓浓地苦涩：他很想走过去跟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打个招呼，可现实中他不能那么做。狱中的那段过往对于金胜可能无所谓，可对于他就不一样了。在那段悖逆人伦关系中，金胜始终是强势的主导者，在某种情况下，对方甚至可以把那个作为炫耀的资本，就象古代的帝王玩男宠，就象达官贵人嫖戏子。而他这样被当作“女人”的承受者只能将那段曾经当作噩梦。

　　可他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冲动，不时地抬起头望着正与倪红莲卿卿我我的男人。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如今依旧是强者，而懦弱的他依旧很落魄。

　　他要过去吗？

　　他要过去吗？

　　他要过去吗。。。。。。

　　八年三个月零十一天没有见过面了，那个叫金胜的男人耗尽了他所有的感情。两年多的灰暗岁月，他抛下了所有的人性尊严，将一颗最赤诚的心给了他。分别之后，他再也没有能力去爱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虚弱地站起身，整个视野跟随着晃动的身体旋转，跌跌撞撞地下了楼，任凛冽地北风撕咬着他的脸，他的手。只当喝醉了吧，只当眼花了吧，他和他再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是爱吗？也许那不能叫做爱情，可他肯定那是一种比男女之间的情爱更加浓烈的东西。见鬼！天底下那么多的女人他不爱，怎么偏偏喜欢这个男人啊！

　　点燃一根香烟，微弱的红光便是这暗夜里唯一的一点温暖，烈风拂过，吹散了他颓然吐出的烟圈。不停地说服自己想想别的事情，思绪却依旧徘徊在十年前。。。。。。

　　清晨，他醒了，准确的说是整夜没有睡过。后庭的痛感酸涨，深入，始终在蔓延，他强忍着，将嘴唇都咬出破了。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号里，其他人都出工了。他能这样安稳的躺着，大概是昨夜那个强暴了他的“活阎王”帮他告假了。他什么都想过，可惜监狱里连个刀片，连把剪子都找不到，一头在墙上撞死，他仿佛还没有那个勇气。他这辈子就这样烙上了屈辱二字，他被一个男人给干了！

　　金胜回来的时候，他无奈地蒙上脑袋装睡。他害怕，害怕那家伙又生出什么见鬼的想法。在那样的环境下，他无力拒绝他，他要是不顺从对方的心思，在这个号里就待不下去了。

　　那个男人轻轻掀开他的被角，注视着他的那双眼让他恐惧。嘴角挂着三分轻蔑，七分嘲弄，久久地望着他。忽而凑近他耳边问到：“谷子，第一次？”

　　他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没有讲话。

　　对方满意地抚过他的脸蛋，继续说到，“我也是，下次会轻点。”

　　下次？他一脸仓皇地望着对方，不停地问自己：他要再跟政府申请换个牢房吗？

　　金胜敏锐地猜出了他的想法，邪气地一笑，轻声安抚道：“去哪儿都一样，每个号里都有我这样的老光棍，你想清楚，我不勉强你。”

　　从此，他属于他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更见鬼的是，他居然渐渐在这种被动的姿势下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快感。不得不折服，人是靠肉体感知的动物。渐渐的，他以屈辱地姿势被对方扒跨在身上的时候，居然象个风骚的娘们儿似的放肆呻吟着。。。。。。

　　思绪因情欲的波动骤然断开，江浩扔掉手中的烟头，发觉自己的下身居然涨涨的。该死！他天生贱种，这种迫切的需要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压抑着体内雀跃的欲望，仰天嘲笑自己，憋死吧，这辈子再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他怀念旧情的时候，那家伙的怀里居然抱着他的老婆。残酷的现实证明，他和金胜是不一样的。他是因为爱着对方才给予，而金胜只当他是迫不得已时的泄欲工具，那家伙大概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自己。

　　下身满涨的情欲始终难以压抑，江浩急于找个地方自己解决自己。他完全可以去澡堂歌厅随便花几个小钱找个“野鸡”，可他此时情愿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记忆中，两个男人全身赤裸，仿佛两条热恋的鱼，用情人般地眼神凝望着彼此。那双手温柔地抚过他每一寸肌肤，从背后用力地刺穿他躁热的身体。。。。。。

　　一阵剧烈的战栗，江浩猛然惊醒，高昂的"分身"刹那间崩射出湿粘的液体。好委屈，他居然在深夜里一个无人问津的墙角将自己交给了回忆。

　　灰色的记忆断断续续，始终徘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演义着一段终生难忘的甜蜜。。。。。。

　　两人虽然有了亲密关系，金胜的话却依旧很少，少到对他带搭不理。而前提是金胜曾说：“男人之间的游戏需要两人保持适当的距离，若是太了解了，反而没法再玩下去。”

　　对方说那话的时候，他不停揣测着话里的深意。莫非是说他已经玩腻了，不愿再继续下去？心中忐忑不安，比面临男友变心的小女孩还失落，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个劲的追问：“我们。。。。。。我们还不是很了解对方吧？”

　　金胜温柔地笑笑，用力将他抵在墙上，伸手抚摩着他的下身，没再说什么。

　　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用说的。该做的，都在为对方默默地做。他成了金胜的“谷子”不久，就换了工作。不必在面对那些铲不完的煤山，在大路上随便捡捡石头，一整天就混过去了。同号的那些家伙都拿他当祖宗一样供着，家人探视带来的吃喝也再没被人扣下过。

　　他的生活从此变得很美好，被人爱着，有吃有喝有抽的。某次温存过后，金胜吻过他的额头说：“谷子，你知道吗？男人对谷子的感情让女人看了会嫉妒，比对女人要强烈得多。”

　　对方说的不错，他切实体会到了金胜真挚的给予。有了好东西他从不舍得吃，偷偷藏起来给他留着。他要是有个大病小情，那家伙衣不解带地整夜守着。更要命的是，谷子比女朋友更私密，别说是让别人碰一下，就是看一眼都不允许。大概是他长像清秀，当初隔壁号的老光棍多看了他两眼，金胜二话没说，冲上去就把那家伙打得鼻口穿血，满地找牙。结果被关了一个星期“小黑屋”，出来的时候几乎走不了路。

　　监狱的“小黑屋”不是部队的禁闭，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地方很小，只有烟头大的一盏亮光。站不直也蹲不下，只能保持一个姿势半蹲在里面。可金胜天生骨头硬，明知是这个结果还是要打那一架。因为这个男人，他十八年来头一次有了安全感。就是因为这一架，他把一颗心都给了他，

　　此后，他渐渐发觉了自己的变化，他看那家伙时的眼神居然越来越象娘们儿了。他会跟他撒娇，仿佛是青春期的小女孩，歪着脑袋对着他扭捏的摇晃。每逢完事之后，金胜总会很体贴地端着水盆，拿来毛巾叫他起来擦擦，他总是先抱住他的脖子吻过他的脸颊。

　　可两年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对方刑满释放之后，再也没有联络过他。这便是“谷子”最终的下场，出狱后一定要将对方遗忘。在那个特定环境下产生的畸形恋情绝对不可以带到社会上。

　　对方出狱前的那晚，两人一夜缠绵，除了两句祝福的话什么都没有了。说什么啊？那便是终点，他只能当那个家伙从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他舍不得，金胜走出牢房的时候，他忍不住哭了。对方哪怕回头看看他也好，可惜，求不得。。。。。。

　　泪水再次漾出了眼眶，一刹那被北风吹凉，凄然落下，冷冰冰地挂在下巴上。江浩抬起双手用力按了按眼眶。视线模糊，无精打采的街灯随之泛起一片灿烂的金光。原路折回的脚步由急促变得轻缓，由轻缓又变得急促，最终在D厅的大门外缓缓停住。他说服不了自己就此离开，但愿此时那个家伙还在。

　　再次进入D厅的时候，舞台上正表演着热辣综艺节目。吧台上的一双人儿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已经离开舞厅。江浩仿佛刚刚意识到，金胜怀里的女人是他老婆。见鬼！他老婆被人上了，他居然漠不关心，心里单单只装着那个家伙。目光在杂乱的人群中搜索，良久，良久，整个场子都找遍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概，已经走了。。。。。。

　　无可奈何，放弃了。忽然注意到内裤里湿湿粘粘的，嘲讽地轻哼出声，昂首挺胸，大步向洗手间的方向迈进。

　　厕所里很安静，只听到沙沙的流水声。江浩望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目前自己的样子有些不成人型。他还是那样懦弱，有几个男人会向他这样三天两头的哭一场。什么性格？跟娘们似的！难怪老婆动不动就跟人跑了，他一辈子也就这么窝囊了。转身进了厕所的隔断，打算将内裤上的秽物打扫干净。

　　不久，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停留在隔断外，盥洗台上再次响起了流水声。江浩扯了张纸巾随便擦了一下，系好腰带，推开隔断的门，意外地望见那袭挺拔的背影，一时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七章 心里有鬼

　　金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洗着手，余光下意识地扫过面前宽大的镜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发现身后站着个男人。半分钟过去了，那个被他忽略掉的人影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警觉的眼光不禁再次爬上镜面。

　　惊恐！

　　豁然转身，盯着那张过于俊秀的脸。浩。。。。。。是浩？

　　四目相对，江浩忍不住吞了口吐沫，心跳加快，傻傻地望着对方不知该说什么。自己该不该叫他？是否该装作没看到他呢？

　　心底的秘密冲破重重的枷锁自金胜脑海里闪过，丢失了剧情，没有了对白，只剩下一些秽乱不堪的细节。两俱交叠的身躯，女人般妩媚的眼神，纠缠地舌尖，交握的手指，用力地挺入，迫切地呻吟。。。。。。。

　　该死的！

　　仓皇关闭了混乱的回忆，忽而扬起一抹自在的浅笑，淡淡地说：“巧，在这儿碰上了。”

　　“巧。”江浩腼腆地瞄了对方一眼，低着头回应。

　　金胜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沉默半晌才甭出一句：“多少年不见，还好吗？”

　　“好。。。。。。不错。八年三个月零十一天。”他又一次举眉瞥了他一眼，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呵呵，”金胜轻笑出声，走上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保重，先走了！”如八年前去时一样，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八年三个月零十一天，干嘛记得那么清楚，难道还忘不了他吗？长长叹了口气，急于逃离尴尬的处境。居然这么巧，心里一时感觉怪怪的。疾步回到卡座，身后象跟了鬼似的。一把拉起倪红莲，随便跟大个儿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地告辞了。

　　“哥，怎么了？”倪红莲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强烈的情绪波动，边走边问。

　　“见鬼了！回酒店再说。”只觉得心里没着没落，不禁将她搂得更紧了。

　　两人之间那份亲密被隐藏在身后的江浩收于眼底，眉心纠结，被深深的痛苦占据着。对于那个男人他有份不舍，可对方居然抱着他的老婆。而对那个女人，他羡慕，嫉妒，更多的是埋怨。她是他老婆，搞上谁不好？怎么偏偏搞上这个男人呢？

　　眼看着两个人上了车，江浩一直尾随其后，乘坐的出租车跟着前面的车子行驶了一公里，他忽然改变主意了：“师傅，调头吧。。。。。。”没有意义了，人家是正常的男人，是他变态了！

　　回到酒店，金胜一进房门就急切地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依旧难以平复混乱的情绪。靠在沙发上，望着刚刚挂起大衣的倪红莲伸出一支臂膀，疲惫无力地呢喃着：“妞儿，抱抱我。。。。。。我受刺激了！”

　　倪红莲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身，扬起下巴问到：“哥，怎么了？说！”

　　金胜闭起双眼，用力将她柔弱的身体压在怀里，吐着烟雾轻叹到：“刚刚。。。。。。在洗手间里碰到了一个人，心里忽然乱七八糟的。”

　　“什么人？怎么了？”她微微皱紧眉头，紧张地追问。

　　“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除了你，我没法跟第二个人说。我碰到了我以前的‘谷子’，唉。。。。。。太尴尬了！”他伏身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无奈地摇了摇头。

　　“碰到了又怎么样？还有什么想法不成？要是没想法，他跟一个普通朋友根本就没什么两样！”直觉这家伙对于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依然耿耿于怀。心中隐隐认定，他始终放不下对方。

　　“想法，不会吧？我觉得自己目前还算正常，对于男人。。。。。。算了吧！”他给出的答案有些闪烁，自己都听出话里的心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疯了吗？

　　“你很喜欢他？”倪红莲觉得自己问得是屁话，男人跟男人，可能吗？

　　“呵呵。。。。。。当初是吧。”他十二分坦白，全然没有隐瞒她。他跟浩不可能，跟她也不可能，只当遇到个红颜知己，随便聊几句。

　　倪红莲被金胜的回答吓了一大跳：“老天哪，不会吧？”

　　“你大概不会明白，在有了你之前，我心里只有他。”他挑起嘴角，再次点燃一根烟，仿佛在讲述关于别人的笑话。

　　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臂环住自己，起身坐在沙发扶手上：“男人爱上男人，说实在的，我很感兴趣。”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怪异的神色，以饱经风霜的口气幽幽地说：“说了你也不懂，没在那样的环境里待过，你根本无法理解。打个比方，就象是饮鸩止渴。一个人快要渴死了，明知道眼前是杯毒药还是要喝。终极的快感，明白吗？”他半死不活地仰在靠背上，嘴上戳着烟，颓然解释着。

　　“是快感，还是爱情？”她拔下他嘴上的烟，叼在自己嘴上。

　　“有区别吗？我以为没什么两样！不然怎么叫‘做爱’呢？”他半眯着双眼，邪媚的目光扫过她淡漠的脸庞。

　　“牲口！”她白了他一眼，果断地给出评价。

　　“红莲。。。。。。”体内酝酿的情欲如海浪般一波推叠着一波，大概是因为脑袋里闪过的画面太色情了。他猛然扯过她的身体，顺势将她压制在大腿上。

　　“哥，明早你就要走了，我没情绪。”她曾经以为最后的夜晚她会放纵的给予，聊了几句，她忽然没有了心情。

　　“被我影响了情绪？还是觉得很恶心？”他嘴上淡淡地抱怨，却在心里不停地鄙视自己。

　　“不是。”她的话背叛了她的心。

　　“骗我！”他知道她怎么想的，“我那时候告诉过你，你怎么不介意？是不是太小了，还不懂得介意？”

　　“不是你想的那样！过去的事情，介意有什么用？我只是很意外，你竟然承认那是爱情。”她以为那种关系只是为了应付生理需要，跟爱毫无关系。一个男人爱着另一个男人，太让人反胃了。

　　“你也说了，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我金胜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全心对他，有了你之后全心对你。现在一个人，只要对得起自己！”他猛然推开她的身体，阔步向卧房走去。他当她是知己，以为她不会介意，跟她说这些，根本是在作践自己。

　　“哥！”她看出对方竭力压抑着火气，紧跟几步追进房里。金胜正靠在床上，默默摆弄着他的手机。电话接通后，扬起笑容说到：“静山，在干嘛？提醒司机提前加油，明天一早就走！”

　　他是在跟她赌气吗？厌倦她就明说好了！倪红莲转身回到客厅，拿起皮包，抱着衣服就往外走。正在穿鞋子的功夫，他猛然从背后抱住她，暴躁地低吼：“说走就走，问过我吗？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这样对我？我当你是知己才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一句‘没情绪’太伤我心了！”

　　“放开。。。。。。”她用力地扭打，一回身失手给了他一嘴巴。自知理亏胆怯地怔在原地，既而抬起手摸了摸他被打的脸颊。

　　“够了吧！我不拦你，走吧！”他猛地推开她的手，恼怒的大吼一声。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打过他，她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她以为他欠了她，她就能这么放肆吗？

　　倪红莲有些后悔，真要离开的时候，居然舍不得他。无论什么原因，她都不该动手，好容易说服自己走上前去碰了碰他的指头。谁料他却毫不犹豫的躲开，仿佛逃避瘟疫似的。心重重地摔在地上，支离破碎！无奈，尴尬地转身向外走。

　　他怨恨自己居然妥协了，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她试图摆脱，他却抓得更紧，既而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她过剩的眼泪滂湃而下，呜呜地哭湿了他的肩膀。一边絮絮叨叨地忏悔，一边捶打着他的胸膛：“我不是故意的。。。。。。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行了！换别人还想活着出去吗？这巴掌我记着，欠我的，还我！”对于她，他感到无可奈何，舍不得她走才是真的。委屈就委屈点吧，纯爷们跟女人一般见识吗？

　　“哥，你走了，我会想你。”她眼睛红红的，靠在他肩膀上抽泣着。

　　“说什么呢！”他伸手捏着她的鼻尖，淡淡一笑：“有空网上聊。我仿佛问过你的QQ号码。”

　　“血罂粟，你来‘D城热线’找我吧。”QQ是固定的等待，而聊天室是随缘的邂逅。她在的时候，他或许不在；他来的时候，她或许刚走。

　　“聊天室？好吧，有空联络。”万分之一的机缘，还有碰面的机会吗？

　　“我留着你的电话，但愿你不会换号码。哥，记住了，我打电话的时候，一定是要你救命的。”她不能再骚扰他的生活，他三十四了，该成家了。他会娶那个静云吗？脑袋里不由自主的冒出这样的想法。

　　难得她能为他着想，她没有让他失望。他一度很担心她会象妖娆地藤蔓一样攀附在他的身上。将心比心，他答应她的事情一定要兑现。因为她不贪，他情愿给她，“红莲，”从钱包里掏出张信用卡递给她，“这卡是我的名，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她满心疑惑，莫非他是专程为她办的卡？

　　“我所有的帐户都是同样的密码。”她还不明白吗？他离开了八年，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她。

　　倪红莲狠狠地咬着嘴唇，鼻子里发出颤抖地哭声。他惦念了她八年，那张卡上有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十八章 依依别情

　　良宵苦短，昏黄的街灯渐渐被混沌的晨光吞没。金胜支起膝盖靠在床头上整夜抽着烟，身边的女人刚刚睡熟了。轻拍着她脊背的手变得断断续续，终于停了下来。拿起枕边的手表带在腕上，时间已是七点多了。疲惫地起身穿着衣裳，努力克服着心底的不舍。三天，一晃而过，该走了。。。。。。

　　面对镜子端详着因熬夜而深陷的眼眶，目光略过自己的身影落在身后睡着的女人身上。分别在即，舍不得！转身坐回床边，静静注视着那张系着他牵挂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拇指轻轻的抚摩。很想郑重地告个别，却又舍不得将她唤醒，心里暗暗地说着诀别的话，也不知道她能听到吗？

　　红莲，哥走了，好好活着，不许再继续堕落。但愿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找到了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眼眶发酸，轻叹着站起身，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向天花板。刚要迈步的一刹那，一双颤抖的玉臂从背后猛地环在他腰间，忽觉脊背上紧紧地贴着一张温热的小脸。

　　红莲。。。。。。

　　她狠狠咬着嘴唇，依旧控制不住抽噎，盈盈的泪光漾满了红肿的眼眶，“哥，再抱抱我。。。。。。求你，再抱抱我！”

　　他猛一回身吞没了她的唇，拥着她的身体纵情的一吻。。。。。。

　　戛然而止！用力拍了拍她单薄的臂膀，强扯开一抹笑容，大步出了房门。

　　满心无望，无力回头看他离去时的背影。房门砰的一声关闭，她的身子宛如一片荡漾的羽毛，毫无支撑地落在大床上。意识空白，双瞳失去了光芒。

　　窗！

　　奋力挺起身扒在窗口张望，眼看着那袭挺俊的背影疾步走出大门，上了一辆再寻常不过的出租车。最后一眼，最后一眼，再没有机会了。。。。。。

　　眼看着车子缓缓发动，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固执的泪水终于滑下她凄凉的脸庞：哥，保重，忘了我，只当我死了。。。。。。

　　坐在车上的金胜，摇下车窗，点燃最后一根烟，扒在窗口上的身影始终盘旋在他眼前。他舍不得，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清楚地望见窗内近乎绝望的容颜。心乱，挂念，伤感，一股脑的淤塞在心中。三天，了了半世尘缘。

　　掏出电话拨通了大个儿的号码：“老哥，在哪儿？我等会儿就走了，有时间电话联系吧。”

　　“别呀，我怎么也得把你送到收费站。稍等，我马上就到了。”大个儿一边说，一边挂了电话。抓起“梦特娇”的棉衣跟赌摊上的兄弟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只顾得赶路，全然没有注意到一辆出租车尾随其后，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紧紧地跟着。

　　大个儿赶到酒店的时候，金胜一行人已经上了那辆金色的VOLOV，看见那辆熟悉的广本开了过来，开门下了车。

　　“兄弟，忙什么？”大个儿砰的一声关闭了车门，缩着脖子拉上棉衣的拉锁，顶着西北风大声地抱怨着。

　　金胜迎上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我不在的时候，把人给我照顾好了。有个大事小情，帮着忙活忙活！兄弟回去就把钱打你帐上，让她先把车开走。得了，有事打电话。有空过去玩，走了。”说罢，转身上了车。两辆车前后相继出了停车场，向高速公路的入口匀速行驶着。

　　大老远跟来的那辆出租车依旧在后面尾随着，坐在车上的江浩掏出打火机，给身边的司机大哥点了根烟，微笑着说：“师傅，等会儿把我朋友送上了高速，咱们还回刚刚我上车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他管不住自己的腿，还是跟着大个儿来了。他只要在远远的地方看他一眼就好，坐在车里，绝不会有人察觉到。心中有几分奢望，好想坐下来聊聊，想念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怀抱。

　　整夜没睡，金胜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补觉。随意瞟了两眼后视镜，隐约觉得一辆出租车始终跟在身后。恣意地打了个哈欠，大大抻了个拦腰。忽听坐在身边的阮静云顽皮地抱怨到：“看看你，再看看我哥，可算是下了麻将桌，都象抽了大烟似的。”

　　前方的阮静山接着妹妹地话说：“我是一连奋战了三天两夜，胜子，你呢？”

　　“彼此彼此，再不敢这么熬了。”金胜假惺惺地附和，心里暗暗自嘲：说来他也奋战了三天四夜，不是牌桌，是在床上。好灶火费碳，好婆姨费汉。人虚了大半截，恐怕连吃一个月红煨甲鱼也补不上了。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怎么，那车还跟着？马上就到收费站了，准备跟着他上路吗？

　　“停车！”金胜拧紧眉头对司机低喊了一声，当即换来阮家兄妹俩一脸诧异的神色。他警觉地转回身，透过车窗向后张望。不出所料，那辆车子果然在不远处停下了。该死！真的在跟踪他，不会是想在半路上行凶抢劫吧？猛地推开门，大步下了车，决定去看看出租上坐着哪个不张眼的。闹不清马王爷长几只眼吗？他不打劫别人就不错了，打他的主意？找死！

　　金胜居然下了车朝他走了过来，这让江浩着实感到意外。他是要继续等在这里，还是马上调头闪开？只可惜还没时间想明白，车门已被那个一脸恼火的男人猛得拉开。

　　“浩？”他一脸错愕，这家伙怎么会跟到这里来？见鬼，他来干什么？他是他的噩梦，让他避之不急，他该明白这种状况下最好还是回避。

　　“我。。。。。。我没事，来送送你。”江浩看得出对方不但不领情，反而很生他的气。

　　金胜忽然想起倪红莲昨晚说的一席话，对方跟一般朋友没什么两样，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这么介意他。努力平息着剧烈波动的情绪，扯开一抹友善地微笑：“谢了，我这就走了，等下次回来有机会坐坐吧。”

　　“恩。慢点。”江浩忽然扬起幸福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一个美好的承诺。

　　“回吧。”金胜砰的一声为他关闭了车门，步履从容地走向停在前方的VOLOV。

　　江浩落寞地靠回椅背上，心底似有些埋怨。对方依旧这样走了，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与当年走出牢房的时候一样，让人心痛，让人绝望。知道自己很可笑，不该出现在这不合适宜的地方，可他无论怎样说服自己，都不能将他彻底遗忘。以前不会，以后更不可能，他如今看见倪红莲，就象见到胜子一样。一连几天的时间，金胜都在他老婆身上，他竭力说服自己别去想，却不由自主的生出诸多极其色情地幻想。

　　目送金胜的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大个儿迅速调头直追刚刚那辆出租车。江浩索性让司机停下车，扔下30块钱，站在路边等着大个儿。

　　“我当是谁呢！”大个儿伸手打开车门，示意对方上车，一脸好奇地追问：“耗子，你找我兄弟有事吗？”大个儿怀疑这小子很可能是想借金胜和倪红莲的猫腻儿狠狠敲对方一笔，他有必要警告对方别打他兄弟的主意。

　　“没啥事，瞎转悠。”江浩靠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回应。

　　“甭打我兄弟的主意！人家够意思，答应帮你媳妇儿把车赎回去。等会儿你把车开回去得了，省着她再找别人过来。”大个儿絮絮叨叨，在一旁安慰着江浩。知道老婆具体跟了哪个男的，一时间的确很难让人接受，但愿对方看在钱的面子上，能想开点。

　　“操他妈的！”江浩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无名火。车要回来了本来是件好事，可他心里总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说：莫非胜子很喜欢他老婆吗？真替倪红莲还了四万？她在床上究竟怎么讨好那家伙，才换回了那辆车？

　　不对！这个帐不能这么算！“大个儿，当初你说，只要我媳妇儿陪你朋友睡几宿，就让我们把车开走，可金胜给你的四万又该怎么算啊？那钱是给我家红莲的，你这不是多拿多占吗？”

　　“操！小子，不傻啊！这样吧。好歹这生意是我给你俩介绍的。见面分一半，五五开，除去那车，你连本带利欠我11万，扣下两万，现在还有九万的帐。怎么样，哥哥仗义吧。”

　　“手头缺钱，先给我拿点花的吧！”江浩懒得看对方那副嘴脸。他老婆让人睡了，钱全进这家伙腰包。仗义？仗义个屁啊！

　　“逗我！没钱跟你老婆要啊，我兄弟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肯定不能亏待她！”大个儿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夸张地回答。那个丫头他是沾不上边了，轻轻松松挣上两万也不错。两万块，够干200个小姐的。

　　“她？指望不上！我们早就各过个的了。”

　　“你傻B啊！家里放着棵摇钱树还各过个的？这年头做人不要那么认真啦，我要是你就当看不见，只要她成天往家拿钱，爱干嘛干嘛！兄弟啊，甭跟钱滞气，咱有了钱再出去找个贴心的嘛！”大个儿苦口婆心的度化他。整个一个不开眼！他老婆一人成仙，他全家跟着就鸡犬升天。她老婆靠上个有款的，要车要房还不随他便吗？

　　江浩的脑袋里此时已彻底将关于钱的问题忽略了，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倪红莲是怎么搞掂了金胜。太轻易了，睡了几宿出手就是好几万，难道那家伙真的喜欢上他老婆了？忍不住幻想着倪红莲在金胜怀里淫浪放纵的样子，浓浓的妒意在心底凝聚。该死的，她凭什么迷住了他，就凭她长了套女人的玩意儿吗？




第二十九章 咫尺天涯

　　哭过。。。。。。

　　倪红莲的小脸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麻木，在奢华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拖着湿漉漉的灵魂缓缓步出了酒店。猛回首，望着昨日南窗，一缕清泪滑下脸庞。一切都过去了，圆了八年的梦，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街道两旁的方砖上铺着厚厚的尘土，犹如今日的她，已是面目全非。身边的车流急速地穿梭，不晓得人们终日都在些忙什么。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掏出电话贴在耳旁：“喂，哪位啊？”

　　对面传来一名女子奄奄一息的声音：“红莲，是我，你在哪儿呢？”

　　“文惠？”倪红莲一听到小姐妹的声音，立即焦急地问到，“怎么了？快断气了？”

　　“你赶紧来我家，我等你啊！”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

　　怎么了？仿佛得了重病似的？这家伙整天神神叨叨的，玩“狼来了”的游戏，她真要去看看吗。。。。。。

　　“透你妈，瞎眼啦！”帕萨特一个急刹车，停在她身边。倪红莲花容失色，司机却满脸怒火，探出脑袋放声咒骂。

　　换作往常，她一定拿出泼妇骂街的架势，再不然就干脆躺在地上狠狠讹他一把。而今天，她毫无心情跟人吵架。放开支在机盖上的手，冷冷地白了对方一眼，继续走她的路。生死一线，对方若再晚踩半秒刹车，她大概不死也得残了！

　　打了辆出租向文惠家进发，心里还在思量：为什么生活在D城的人们火气都这么大？因为灰蒙蒙的天色吗？人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难道是贫富差距过大，给人们带来的心理落差？

　　见到文惠的时候，倪红莲下巴几乎脱臼，干张着嘴巴说不出话。老天啊？她。。。。。。

　　对方几乎是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地将她让进家里：“红莲，我给你拿上钱，你到楼下超市帮我买几袋方便面吧。”

　　“你咋弄的？”倪红莲没有勇气再看对方手臂和领口内的一道道青紫，被什么打的？皮带抽的？

　　“我。。。。。。”文惠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点了支“红河”，随手将烟盒扔给对方，“红莲，我跟你说了，你甭笑话我。我。。。。。。碰上个变态的。”

　　“我操！不了解对方就敢跟人家开房？我真服了你了！”倪红莲顿觉眼冒金星，靠在沙发上叫嚣着。当局者迷！她跟人开房的时候用大脑吗？

　　“不是！我知道他变态，人家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说了他性虐待。冲着钱，我豁出去了。一晚上给两万。。。。。。你也知道我这会儿正缺钱呢。”文惠将嘴唇咬得惨白，黯然低下头抹着眼泪。

　　“林森怎么样了？”倪红莲口中的“林森”是文惠的“准丈夫”。领了结婚证，只差没有拜堂的那种。

　　“不知道还能挺多久。。。。。。”对方顺手揪下蒙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在脸上划拉了一把，“红莲，你说我咋这么命苦呢？我十九岁就跟他好上了，他后来犯事蹲了四年。那时候要是断了也就断了，可我偏是个死心眼，死等着他出来。为了跟他结婚，我爸妈都跟我断绝关系了。谁知刚领了证，他就检查出了尿毒症，让人怎么活啊？你也看着了，我俩本来就穷，连个房也没有。该卖的都卖了，除了卖身还能卖啥？做一次透析就五六百，哪来得钱啊？”

　　“你出去。。。。。。林森知道吗？”倪红莲忽然发现比起对方，她算幸福了吧？

　　“哪敢让他知道啊！他头些日子一直念叨着要自杀。我不敢让他看见我现在这样，红莲，我能上你家住几天吗？”文惠终于说明了叫她来的用意。

　　“我和江浩分居了，你要是不嫌挤就来吧。”倪红莲仿佛刚刚想起家里还有个丈夫，嗤笑一声，无奈地回答。

　　“为啥啊？准备离呀？”对方轻叹一声劝解到，“别傻了！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强，林森病成那样，我还巴不得让他多活一天。就剩咱一个人了，活着就更没劲了。”

　　真是这样的吗？倪红莲反复思量着文惠的话。事事无常，说得一点不错。文惠固执地等待，等来得却是更可怕的结果。她放弃了等待，爱人偏偏回来了。天下事十之八九不尽人意，不到最后，很难分辨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

　　一场旧梦醒了，现实中跟她栓在一条绳上蚂蚱是江浩。当初认定要跟他结婚，真就没有一点感情吗？文惠说的似乎也有点道理：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强。离婚？算了！有多少个家庭都在凑合着过啊。

　　因为她家比较拥挤，文惠最终去了别的朋友家。倪红莲落寞的脚步敲打着空洞的楼梯，反复犹豫，拨通了江浩的电话：“还耍呢？”

　　“没，在家呢。”江浩叼着烟，按了遥控关闭了电视，“你在哪儿呢？回来吗？你要是回来吃，我这就买菜去了。”

　　忽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回，正往回走呢！”文惠说得不错，家里但凡有个喘气的就比一个人待着强多了。

　　挂断电话，江浩披上外套，晃晃荡荡地向菜市场走着，心里的感觉始终怪怪的。他和他老婆都跟了那个家伙，是不是可以成为知音，聊聊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呢？呵，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个男人如今飞黄腾达了，既不会记得他，也不会记得他老婆。他们俩都是下贱的玩物，只在某个时刻供对方发泄取乐。一对可怜人！而他比倪红莲更可怜，对方得到了金钱的补偿，他又得到了什么？

　　金胜那家伙依旧头也不回的走了，彻底的遗弃，仿佛躲避瘟疫似的。江浩，你是不是有病，怎么偏偏就喜欢他呢？那段无法被世人理解的感情只能让它烂在肚子里，而倪红莲才是属于他的真实生活。上午，他已经把那辆出租车开回来了，但愿倪红莲大捞一笔之后，不会急切地想把他给踹了。想着想着，又溜号了：金胜的VOLOV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走到哪儿了？宣化？”金胜望着窗外赭红的山丘，恣意地伸了个懒腰。一连几天没有休息好，刚靠在车上就见着周公了。

　　身旁的阮静云无奈地指着靠在前方张大了嘴巴打呼噜的哥哥说到：“看看你们俩，究竟是玩牌还是玩命啊！”

　　“舍命陪君子，围拢朋友嘛！”金胜下意识地看了看腕上的RADO。红莲她这会儿该起了吧？

　　“胜哥，”小丫头双眼眯成两弯新月将水杯递到他手上，顽皮地说，“正月十五打算怎么过？今年还在园子里挂灯笼吗？”

　　海上升明月，天涯若比邻，无谓在歧路，儿女共沾襟。

　　每年十五他都习惯亲手做几个灯笼挂在园子里。冬天的院落是寂寞的，干枯的残菏在飘着浮冰的小池中泛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有了那几盏跳跃的灯火，他的心会温暖许多。可如今，他忽然丢失了那种情绪，他的思念再也找不到寄托。她就在刚刚离开的那个城市，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红尘中妖娆开放的红莲，我在此岸，而她在彼岸。

　　“胜哥，你在想什么？”阮静云扬起银铃般的嗓音，一脸憧憬地望着他。

　　金胜忽然舒展开紧缩的眉头，挑起下沉的嘴角：“时间太仓促，今年大概来不急挂灯笼了。”目光一闪，偷换了话题，“什么时候返校？在家过十五吗？”

　　“大四的最后半个学期哪还有人管啊？大家都忙着联系工作，弄得人心惶惶，课都上不下去了。”静云一脸天真的回答。

　　金胜感慨地长叹一声：在这群“天之骄子”的眼中，毕业找不到工作仿佛是生命里最大的挫折，其实，他们比大多数人幸运得多。而相对之下，眼前的小丫头就更加幸运了，没等出校门，职位已经准备好了。在他的眼皮底下做事，没人会为难她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难怪红莲一直说她有福气呢！

　　该死，又是红莲。。。。。。

　　无奈，那袭楚楚可怜的身影总在他脑海里徘徊。十五，她会怎么过？跟她男人窝在家里煮元宵吃吗？人家两口子逛灯会的时候，他却孤零零的一个。见鬼！他居然嫉妒得了不得。难怪前日劝说她离婚的时候，心底总有一份隐约的快感，可恶！人性果然是自私的。可她说她舍不得，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D城，再无牵挂，他的家彻底坍塌了。。。。。。

　　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男人——浩，他一大早居然赶来送他。对方的心意他领了，可他该明白他们最好当作从没认识过。说来，对方也有二十七八了，看样子应该已经成了家。而那家伙看着他的目光让他恐惧，那种情人般的迷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在狱中，那缕多情的目光曾经让他沉醉，出来之后他已渐渐将其淡忘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好了一场，他是真的付出过！看得出对方的日子过得很落魄，他能帮的人都帮了，怎么单单把他遗忘了？他怕什么？怕那段肮脏的往事暴光，还是怕那家伙缠着他不放？八年三个月零十一天，该死的，记那么清楚干什么？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江浩，但愿一辈子都不要见面了！




第三十章 忍者神龟

　　生活又重新回到了以往的轨迹上，江浩重操旧业，开起了出租车。依旧赌博，只是收敛了许多，每晚七点半将车子交给包夜车的司机之后，才去大个儿的“麻局”上开始夜生活。

　　随便吃了碗削面，一抹嘴，出了小店的门。回家？回家干嘛？名义上有个老婆，还不是各睡个的！倪红莲性格大变，忽然成了趴在窝里的动物。终日盘腿大坐鼓捣着十字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样也不错，总比出去跟野男人鬼混强得多，哪天碰上对方心情好了，兴许锅里还有口热的。

　　大个儿说得不错，那家伙兴许是混上钱了。要是金胜走的时候没给她留足花的，她能在家安安稳稳地坐着？而他每日起早贪黑，却是给老婆打工的，每天回家按时交给她定额，剩余的才是他的。见鬼，“掌柜的”来电话了：“喂，交车了。你吃了吗？”

　　倪红莲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刚泡的碗面说到：“正准备吃，你在哪儿呢？”

　　“在楼下刚吃了碗面，正往回走呢！莲，吃啥？我给你跟超市买点。光吃泡面，没一点营养。行了，我看着买吧，你等着。”说着将电话挂断了。

　　倪红莲点了支烟，支起膝盖靠在床上。日子能这样不冷不热的过下去，她心里也就满意足了。他爱怎么赌就怎么赌，输多少大个儿都不会来找她要。他们是睡在一个屋檐下的战友，钱上从此不打交道。最近总会胡思乱想，江浩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要求过那个，“小三张”的男人了，不怕憋出毛病吗？唯一合理的解释，他兴许有了别的女人。他把她介绍给了别的男人，再跟她那个的时候，大概有心理障碍了。

　　门锁喀吧一声响了，江浩拎着一捆啤酒，还有一塑料袋吃的进了门，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今天的“租子”交到她手上：“莲，刚刚买东西花了五十多，你数数，看看对了吗？”

　　倪红莲看都没看，接过钱随手扔在枕头边上：“不待数它了，一下买那么多啤酒准备开PARTY啊？”

　　“搁冰箱里存着，火大，想喝点凉的。”江浩一边说，一边把啤酒往冰箱里塞。

　　“你还有火啊？我还以为都让桑拿的妹妹给败完了。”她扒开一枚“铁蛋”，半真半假地说着笑话。

　　“你又不给报销，我哪有钱去那儿耍？有俩钱还不如去打两锅麻将，找小姐太划不来了！”爱吃的吃一辈子，爱喝的喝一辈子，爱嫖的嫖一辈子，爱赌的赌一辈子。江浩把自己定位为赌徒，即刻跟嫖客划清了界限。关闭了冰箱门，转身挑起嘴角：“啥意思？想了？”

　　“死去吧！我心理更年期，一辈子不做都不待想的。”口是心非，假惺惺地拒绝。春天来了，窗外的野猫叫得人心烦。猫谈感情吗？还是到这个季节，身体就不受意识支配了？

　　“甭不好意思，挺长时间没在一块了。喝点酒吧，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江浩极需要借酒精来麻痹自己。一段时间以来，他几乎不敢面对她。有时候，夜里醒来转身看她两眼，不禁想起金胜放纵的模样。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浓重的耻辱笼罩在心上，下半身却莫名其妙地亢奋。清醒地时候无法抑制内心的紧张，只能借着酒精找回点勇气了。

　　两口子几乎喝完了正捆啤酒，倪红莲红着脸，意识逐渐变得涣散。她终于承认自己思春了，放肆地挑逗着江浩。脚趾轻柔地在他两腿之间的隆起处妖媚地按抚着。

　　她也是这样勾引金胜的吗？谁能受得了她？难怪那家伙会被她迷住，太要命了！一个饿虎扑羊将她压在身下，急躁地掀起她的衣襟，双手攀上一对诱人的花苞用力地抚摩着。

　　身下的女人随即发出娇软的呻吟，任何男人都会轻易酥了骨头。江浩粗暴地扯下她的内裤，猛然顶入她的身体，心中霎时升起一阵报复的快感，嘴里半真半假地咒骂到：“骚货，操，操死你！”作为他老婆跟了别的男人，不该被诅咒吗？神智恍惚，忽然邪门地呢喃到：“莲，我好吗？我好还是那个男人好，告诉我？”

　　倪红莲因为江浩突如其来地一问，豁然清醒了一半：“江浩，你在胡说什么！”他有权利介意，可他不该说出来。她是跟别的男人睡了，不是他介绍的吗？

　　对方双眼通红，全然不理会她的抗议，用力撞击着她的身体，继续问到：“他好还是我好？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滚下去！”她猛得一推，照着他的小腹就是一脚，“江浩，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浩敏捷地抓住她踹过来的小脚，死皮赖脸地再次压了上来：“莲，我闹着玩的，随便问问。你做都做了，怕什么？”他想尽办法逼她说些关于金胜的事情，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

　　“呵呵？”倪红莲不禁苦笑道：“好一个‘做都做了’！”他不嫌丢人就怪不得她刺激他了，媚眼如丝，温柔地挑衅，“跟他相比，你太一般了！”

　　她以为对方会因此而大动肝火，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谁料江浩居然一点看不出生气的样子，神色迷离地呢喃着，“他怎么个好法，跟我说说？”

　　“根本没有可比性，有什么好说的？俗话说：宁让内行压弯腰，不让外行瞀一瞀。相比之下，你也就是个业余的！下去吧，不玩了！”她早已没了兴致，没好气地呵斥道。

　　“比我大？比我猛？比我老道？”他没完没了地缠着她追问。

　　“呦，您老人家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男人之间要是真来一次‘亮剑’，你就称二两棉花撞死吧！下去，有完没完哪？”细说来，男人和男人的确是有区别的。而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感觉。她的身体仿佛很接受金胜的“家伙”，那种满足感是无法比拟的。嫁给江浩这么久，还从没有过那样舒服过。该死的，想什么呢？跟江浩赤裸相对，怎么又想起金胜了？狗改不了吃屎！她的意志力哪去了？吃了碗里看着锅里，真不道德！

　　“你很喜欢被他干，是吗？”江浩此时仿佛遇到了倾诉的知音，差一点就顺嘴崩出了剩下的半句：相比于跟你，我也比较喜欢跟他那个。见鬼！老天爷是不是把他给生错了？明明长着“家伙”，怎么偏偏喜欢被人家那个？确切的说，是被那个叫金胜的男人那个！说来，他还真没想过跟别的男人发生那种关系，上辈子究竟作了什么孽啊？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是的，我喜欢！你满意了？”倪红莲霎时撑破了玩世不恭的面具，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江浩，我们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她以为他们有可能继续下去，心照不宣，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看起来她错了，没有可能了。抹了把眼泪，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双手颤巍巍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弥漫飘散，仿佛内心逐渐膨胀的勇气：“江浩，咱们还有必要过下去吗？我跟过别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既然介意，咱们离了算了！”

　　离了？不可能！离开她，他上哪儿再找个老婆？他自认为，男人混到他这个地步跟废物差不多。手里没钱，哪个女人愿意嫁他呢？现在的女人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没有个三五十万的，谁稀罕看你。好容易糊弄上个瞎眼，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呢？懒洋洋地转过身，想要钻进被窝，无奈对方却按着被子始终不肯让他进去。无奈点了支烟蜷缩在床边上沉思良久，终于开了口：“那男的到底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么着急把我甩了？倪红莲，想离婚也行，帮我把外面的饥荒填上，我立马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江浩，什么钱？哪来的钱？你要不要脸啊！”谁告诉他金胜给她留了钱？就算有，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想借着离婚趁火打劫啊！

　　“得了！你当我不知道，大个儿说那男的跟你没断，能不给你留两个零花钱吗？”

　　原来是大个儿！金胜为了阻止大个儿纠缠她，故意告诉对方两人好上了。谁知道那家伙居然什么都跟江浩说。事到如今不认也得认，在身后的墙壁上按息了烟，愤愤地说：“不错，就算我跟那家伙没断，他给多少钱也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有关系吗？”

　　江浩轻笑一声，懒懒散散地说：“我就这话，离婚不可能！只要你把钱往家里划拉，你爱跟他干嘛就干嘛！”说不出的委屈在胸口盘踞着，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窝囊吧？拧紧眉头接着说到：“等哪天跟你‘伙计’（情人）商量商量，让他给我买辆‘花冠’。要是能行，这个绿毛王八我认当了！”大个儿说得不错，有了这棵摇钱树他还能缺钱花吗？更何况，金胜给他花两个钱也是应该的！他到真想找对方要两个钱，只是苦于开不了口。他不可能从对方身上得到感情，惟有钱才是实在的！

　　倪红莲用力按着胸口，心依旧扑通扑通地狂跳，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浩会提出这样龌龊的要求。这个城市里靠老婆吃饭的男人不少，只是她一直对江浩抱有幻想。一直以为他虽然烂赌，但人性还不错的。她终于认识到他的本来面目了，她怎么就嫁给这么个见鬼的男人呢？用力呼吸着弥漫着浓重烟味的空气，狠狠咬着牙根咒骂着：“真不要B脸，啥话也敢往外说。我都没敢要辆‘花冠’，你算啥东西呢！”

　　“要想日子过的去，头上就得顶点绿。我就是那‘忍者神龟’，还不是你把我调到邮电局的？”他从头到脚都是绿色的，她给他的绿帽子又何止这一顶？他要是早想开了，早就靠她发财治富了！刚刚她自己说的，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不做就不做，他还跪下来求她不成？按灭了烟，乐呵呵地说：“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甭让我撞见你们俩在一起，我哪天一高兴，说不定亲自找他讹一大笔！”天生胆小，奸夫若是换做别人，他还真有点顾虑。可对方偏偏是金胜，就算有个万一，料想对方也不能把他咋地！




第三十一章 天各一方

　　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在毕业证还没拿到手之前，阮静云已经开始了预留的工作。作为金总的秘书之一，工作压力并不大，因为是初来乍到，又是老板的自己人，同为秘书的其他几位女性都对她礼让三分。

　　办公室是流言滋生的温床，更何况英俊的老板还是个钻石王老五。公司里很快就流传着她与金总的绯闻，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杜撰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出于嫉妒，几个未婚的女秘书居然会挣风吃醋。可她清楚那几位都是痴心妄想，金胜绝不会跟她们几个扯上一点关系。

　　说起此事还有个典故，某天吃饭的时候听金胜闲聊起从前的事情：他最初跟人合伙开饭店的时候，发生过一件很龌龊的事。那个饭店的规模并不大，只是尝试着开起来的。不久，招了几个服务员，男男女女一来二去不免动了色心。他和两个合伙人各自搞定了一个，结果没过多久，饭店里居然没人干活，原因很简单，服务员都把自己当成老板娘了！

　　笑话归笑话，意思很清楚，是工作关系就绝对不能是男女关系，他可以在办公室里大玩暧昧，却不会涉及个人感情。而她此时的身份很尴尬，对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却只谈工作，不肯多扯一句闲话。下班的时候，如果没有应酬，他或许会送她回家，而这也就是那些流言的根源所在吧。

　　女人们嫉妒她能坐上他的车，嫉妒她能陪他共进晚餐。公司里更有不知情的家伙，居然说她是老板包养的“金丝鸟”，还找了个很见鬼的论据说，如今的女大学生找不到工作，都改行钓金龟了！

　　那个男人没老婆，想要嫁给他也不行吗？凭什么非说她是贪慕虚荣，要是他们知道他曾经坐过八年牢，还有人会这么说吗？她不是因为钱才喜欢他，她真的是想找个机会报答他。如果不是他当初扛下了哥哥罪，她现在早已流落街头了吧。

　　“丫头，下班了，还傻坐着干嘛？”金胜一身笔挺的斯卡图西装，勾起嘴角，正歪着脑袋望着她。

　　“胜哥，不，金总，SORRY，叫顺嘴了。”她连忙捂住小嘴，自办公桌前站起身。

　　“呵呵，下班时间，不然我可要解雇你了！”他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一脸宠溺地调侃着，“静云，一起晚饭，我约了你哥。”

　　“吃什么？去哪儿呢？”她迅速收拾好办公桌，挎上用自己第一个月薪水买下的小皮包。金胜给这个皮包的评价是：漂亮，就是太贵了！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的女人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她不对自己狠一点会被别人笑话的！

　　“我说去‘潮美味’，你哥要去‘湘鄂亭’，他去年在四环看工地的时候，喜欢上了湘菜。”

　　“我到觉得‘兰花花’挺有意思，去那儿的尽是文化界的名人。我上次见了几个熟面孔，只是一时想不起对方叫什么。”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看上去亲密极了。

　　“想往黄土高坡上扎，何必去‘兰花花’，‘林姥姥’和万达那边的‘仙鹤楼’都是咱们D城人开的。”金胜按开了电梯，左右扫了几眼，请女士优先进入。

　　“随便，不就是吃顿饭嘛，搞得那么隆重。吃啥都一样，上学的时候，买个麦当劳的汉堡，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难得！能这样想最好。人活着，一定得知道自己是谁。”

　　最终，还是拗不过阮静山去吃湖南辣菜。对方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人家最近刚刚当了爸爸，每天熬夜，只觉得肾精不足，需要吃些重口味的东西把肾精调上来。

　　金胜拿起菜单，一眼就看到了“红煨甲鱼”，脑海中瞬间闪过倪红莲当初撅着小嘴，闹着要吃王八的样子。服务员一连问了几句他都没有听见，最终还是身边的阮静山叫醒了他：“胜子，想什么呢？你丫儿有什么猫腻儿瞒着我吧？”

　　金胜猛然回了魂，无奈地摇着头说到：“少他妈‘丫儿，丫儿’的，才出来几年就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人了？”

　　“半个！好歹咱老婆是当地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天子脚下，吃皇粮的。”阮静山点了支"黄鹤楼"，得意洋洋地说。

　　“看起来我也得找个当地的媳妇儿，将来生个吃皇粮的。这年头攀上个靠山多难啊！爹已经不能换了，还不准咱换个岳父吗？”金胜趁点菜的空当，信口胡侃。

　　“你没戏了！你找个当地的，我妹妹怎么办？人家可是非你不嫁！”

　　“哥！说什么呢！”阮静云有些埋怨。她承认喜欢金胜，可是听哥哥那口气，就象逼婚似的。如果对方没那个心意，她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也明白，感情的事是勉强不来的。大三时，同级有个男生追她追疯了，只可惜无论如何她都找不着感觉。那个家伙最终放下狠话，将来一定要她后悔，之后就发奋图强，再也没搭理过她。

　　阮静山毫不理睬妹妹的埋怨，只顾得跟金胜说话：“胜子，四环的工程眼看就要封顶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哪？”

　　“奥运闹的，地价一路彪升，泡沫太大。说实在的，我并不看好往后的前景。50万一亩，变成了200万一亩，投资风险可想而知。我天生胆小，既没那个实力，又没什么显赫的背景，没本事在这锅热油里搅和，习惯了稳扎稳打。眼下想找点别的项目做，准备当缩头乌龟了！”

　　“我到有点想法。回D城投资搞开发怎么样？那边城北的东营盘有一大片地归部队所有。现在部队撤了，地还在那儿闲着。你不是一直跟几个老帅家的太子爷混得挺熟吗？找人去上面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跟部队合作一把。”

　　金胜连连点头，十分赞赏对方的想法：“静山，你比我强，消息挺灵通啊！”想到D城，脑海中不禁飘过一袭倩影。回去投资，也算回报家乡吧。“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先得回去考察考察，做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才能谈得上合作开发。”点了支烟接着说到，“静山，计划初期暂时就交给你，你有空回去一趟，详细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土地的归属权，对方具体什么人负责，一共多大的面积，拆迁的难度有多大，涉不涉及文物古迹。总之，把所有情况都给我了解清楚，随时给我电话。”

　　沿路的灯火越来越暗淡，车子渐渐驶出了眼花缭乱的都市，向着市郊的东北角进发。路灯亮着，庭院里却混沌一片，初露尖尖角的小荷静静地沐浴着暗淡的月色。金胜下了车，跟司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落。夜风微凉，心底的寂寞油然而生。他拥有了太多浮华，却始终摆脱不了一份失落的心情。

　　饭桌上忽然忆起的那袭艳影再次跃上他的心坎，一晃几个月，始终占据着他的心，只是，淡淡的。。。。。。

　　怀念那三天的放纵，怀念那枕畔的嘤咛，怀念那日她静静地窝在她怀中。

　　点亮了灯，任疲惫的身子如自由落体一般跌落在大床上，静静地凝望着随风荡漾的窗纱。

　　一念闪过，想起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冲了个凉水澡，心情随之放松了许多。头发上的水滴顺着挺拔的脖颈大滴大滴地滑落，点燃了指尖的香烟，坐在电脑旁百度着D城的聊天室。

　　清楚地记得她叫"血罂粟"，他带着浓重的期待，注册了一个与之匹配的网名"瘾君子"。假如真的碰到她，他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吗？算了，他自己知道就好，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家，何必再去骚扰她？更何况，万分之一，她真的有可能在吗？

　　一个轻柔的点击，脸上带着一抹渴望，一抹仓皇，一抹自嘲步入了"D城热线"，在七八个房间的网友名单里仔细的搜索。从一个名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聊天室经过，目光快速略过大片让人眩晕的名字。

　　"血罂粟"--果然被他找到了！

　　万分之一的可能，缘分啊！他不知道，对面那个名字夜夜挂在那里等待他，等待一份再无归期的牵挂。。。。。。

　　倪红莲知道这样做很傻，她大概一辈子都等不到他。没关系，只当泡分吧。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照他的意思给他QQ号码，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夜色香艳，他还有时间上网吗？

　　金胜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犹豫了片刻，发了一个问候过去："有空聊聊吗？"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对方始终没有回答。有些怀疑，她在吗？不会是挂着个名字，闪人了吧？点了支烟，平静了一下浮躁的心情，再次发出了问话："我在等人，你呢？"心中十分担心，她会回话吗？

　　可能不在吧？

　　出乎意料，屏幕上立即回复了一排湖蓝色的小字："在等我吗？"

　　心情很矛盾。因为她回了话而感到欣喜，瞬间被一阵失落感代替。她不是在专程等他，任何人搭讪她都会回话。见鬼！为什么那么希望她只为了等他？没有他，人家就不聊天了？调整了一下混乱的心情，继续文字对话："就当是吧。"

　　"瘾君子，只可惜你不是我要等的人，很晚了，我下了。"倪红莲按熄了烟，心底隐隐有一丝侥幸的期待，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挽留她吧？

　　"不能聊聊吗？我很寂寞。"

　　"泡聊天室的人都寂寞，来这儿的都是失落者。我被世界遗忘了，先闪了！"

　　屏幕上随即出现了，"血罂粟偷偷关掉浏览器的"提示，金胜的情绪再次跌入谷底。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陪他聊几句也不行吗？失落之中，依稀感到一丝欣慰，随即化为嘴角淡而苦涩的笑意：她是为他守侯在那里的。。。。。。




第三十二章 E线暧昧

　　从那天开始，“瘾君子”每逢深夜十点都会出现在那个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聊天室，“血罂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仿佛成了某“狼”的猎物，对方一但步入聊天室就立即跟她打招呼，她知道自己被这个男人盯上了。

　　在两人碰面的第五个夜晚，他照旧稳重地问候：“还在等人？执着！聊聊不好吗？”期待她的回应，期待她接受一个孤独的“陌生人”。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想倪红莲知道他的身份，只想从侧面了解她终日想些什么，怎么生活。知道她平安快乐的生活就足够了，于此同时他也多了个可以倾诉的老朋友。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很微妙，他只在跟她聊天的时候，状态是完全放松的。

　　半晌没有回应，他以为再次错过了。无所谓，只要看到那个名字安然挂在屏幕上方，他便知道对方安然无恙。屏幕上出现一排小字，依旧是湖蓝色的，忧郁，感伤，就象她的人一样：“连续五天了，执着！”

　　他控制不住喜悦的神色，欣然扬起嘴角。她回话了，只要给他机会，他绝对不会让缘分擦肩而过：“悟性不错，聊点什么？‘血罂粟’这个名字过分的诱惑，坦白的说，我不喜欢！”

　　“瘾君子？”不喜欢“血罂粟”为什么要叫“瘾君子”？这见鬼的名字莫不是为了她取的？

　　“我若是取名叫‘火中莲’你会搭理我吗？”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暧昧，可惜她是看不到的。

　　会，为什么不会？听到那个词她会立即联想到金胜胸口的那朵刺青。有没有可能是他？心中骤然翻动起疑惑。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肯说穿呢？该死！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沉思片刻小心地探问到：“最近还好吧？”

　　金胜一阵愕然，天啊，才一句话她就确定是他？太敏感了吧！指尖迅速敲击着键盘：“呵，你认错人了吧？”

　　不是他。。。。。。

　　她狡猾地圆了她的问话：“只当是个老朋友吧，你几天前不是说你很寂寞吗？”

　　原来如此。呵，是他太敏感了！“依然寂寞，光棍一个！”

　　“不好意思，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不想浪费你的宝贵时间，小弟弟，你找错了人。”

　　是因为“光棍”二字让她将他当成了毛头小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解释到：“不好意思，老光棍！”

　　老光棍？倪红莲不由再次想到了金胜。没有任何理由，她认定是他，之后变着法地套他的话：“真的吗？网络就象是‘单身俱乐部’，说自己单身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单身的。”

　　“是不是单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感觉良好。”套他？省了吧！凭她？太嫩了！

　　见鬼！对方大概有家，不然不会说这样的话！倪红莲输在了自己的阅历，她太清楚已婚男人那套骗人的把戏。忽然没了心情，虚软地靠回椅背上，心中不断膨胀的幻想被刺穿，霎时泄了气。

　　“妞儿，说话！”金胜精准地拿捏着分寸。打一巴掌，赶紧给个甜枣。生怕对方就此不再理睬他。

　　呃，他叫她啥？不会这么巧吧？心情忽上忽下，感觉象是蹦极，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实在太可疑了！老狐狸一个，碰到这样的男人万万急不得。凡事还要慢慢来，先聊聊再说：“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饿得胃疼。”

　　“眼看半夜了，家里没人吗？”一听说对方没吃饭，他居然有些冒火。伸手抓起烟盒，里面已经空了。他一连几天泡在网上，烟瘾都被她惯出来了。

　　“我老公不在家，懒得作饭，等下跟朋友出去吃夜宵，你要不要一起去啊？”她太清楚那个姓金的软肋在哪儿，找了个硬茬试探他。对方若不是金胜，大概会很痛快的答应她。“D城热线”的男人大多是来猎艳的。碰到这样的好事自是求之不得。照理说，没人会拒绝这么露骨的诱惑。

　　“混蛋！”金胜忍不住骂出了口。半夜三更的约男人出去夜宵，欠操啊！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指尖将键盘敲击地哒哒作响：“妞儿，现在是夜里十一点，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吗？”

　　“担心啊，所以才叫朋友一起去。我朋友等下过来接我，想不出该吃点啥。”

　　去她的朋友！男的女的？这么晚，怎么可能是女的？心中闷闷不乐，眉头挽起了疙瘩，狠狠地敲着键盘，发泄着心底的郁闷：“良家妇女有这个时候出门的吗？不许去，陪我聊天吧！”

　　“呵呵，别装了，越装越不象了。。。。。。”不是他还能有谁？他居然真的来聊天室找她。心里明明很高兴，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可他为什么不表明身份呢？不能否认，以陌生的身份沟通的确轻松很多。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隔着一层模糊的身份两个人什么都能说，一但揭穿，话题就太沉重了。这样挺好，对方以为她不清楚他是谁，没有压力，他就有胆子胡说八道了。抹去挂在两腮上的泪水，紧咬着嘴唇敲打着键盘：“抱歉，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定力，毕竟这里色狼很多。”

　　金胜无奈地托起下巴，浮起一脸邪门地笑容，心中暗暗嘀咕：小丫头，心眼还挺多。他刚刚险些就要揭穿自己的身份了。半夜三更往外跑，他甚至想要打着上火箭回去了。该死，她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干嘛那么生气？

　　电话忽然响起，看都没看就随手接了起来：“丫头，还没睡吗？”静云太执着，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准时来电话问声晚安，天长日久，他无法忽略对方那份浓浓的牵挂。

　　倪红莲半天等不到回信，心中不禁有些焦虑，满脑袋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甚至怀疑他身边的女人叫他上床了。满心不爽地发出最后通牒：“还在吗？不说话我可闪人了！”

　　金胜有些头疼，手上忙活着打字，嘴上还得跟阮静云呱嗒。

　　倪红莲随即看见屏幕上的一排黑字：“抱歉，电话。”十分钟之后，接电话的家伙再次发来了问候：“妞儿，让你久等了，还在吗？”

　　她犹豫了半天，酸溜溜地询问：“这么久，女朋友的电话？”

　　“呵呵。”女朋友？金胜没有解释，算是默认了。阮静山整天象媒婆似的说合，死活要当他的大舅哥。他已全然丧失了爱的感觉，随便找个女人结婚算了。阮静云的条件确实不错，可他真的要娶那个小丫头吗？

　　“呵呵”两个字太残忍了。她的脸色顿时象霜打的茄子一样，他有了女朋友，或许很快就要结婚了。而她不过是他生命里一朝擦肩的过客。他来聊天室找她，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吗？将来他结婚的时候，不会给她发请贴吧？

　　“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聊什么？你说吧。”

　　“聊聊你吧。比如，你多大，漂亮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见鬼！他不知道吗？明明知道还问她，吃饱了撑的！点了支烟，邪魅一笑，忽然想到诱惑他。她得不到真实他，虚拟空间里的这个家伙她要定了！“瘾君子”，呵呵，不幸碰上了“血罂粟”，很快就会上瘾的，你逃得掉吗？

　　“在吗？”他时刻担心她会出于什么原因走掉，心虚地问话。

　　“怕我会忽然离开吗？”她在意识里分明变换了一种妩媚的腔调，她认定对方就是金胜，他想得出她会用什么表情问话。

　　老天，她在诱惑他？她想在网络上大玩激情游戏吗？好吧，他乏味的生活缺乏跳跃的色彩，既然她愿意，他很乐意配合一把：“很怕！”

　　“人从爱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临别前的三天听他说了许多很有道理的佛偈禅语。因为他，她有空也会看两眼佛法。

　　天啊！金胜被屏幕上跳出的一排字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话是那个叼着烟卷，一脸玩世不恭地丫头说出来的吗？不错，不错，有长进啊！心情忽然好得不得了，神色诡异地打着字：“或许，我爱上你了？”

　　“真的，假的？”她心底不由生出些许埋怨。为什么感情只能属于网络，隐藏在虚拟的昵称之下？

　　“佛曰：一切皆为虚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何为真？何为假？”

　　“呵，仿佛喇嘛辩经似的谈话！人家都在聊天室里谈风月，咱们俩在干嘛？”

　　“在欲行禅，火中生莲。”这就是他金胜的人生格言。

　　“谈风月的喇嘛！”她直觉地评价。

　　他嘴角泛起幽幽的笑意，应她的要求改谈风月：“妞儿，继续下一话题！你，呵呵。。。。。。”

　　“说。”

　　“你老公还没回来吗？”他准确地找到了欲望的缺口。

　　“他的牌局才刚刚开始，一整夜都不会回来。”她说的是实情，而明显是在勾引他。

　　“可惜！太远了。。。。。。”他说的也是实情，既而打开了情欲的锁。 的确太远了，若是人在D城，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要求带她出去。感谢老天给他们之间留下了足够大的距离！

　　“寂寞。。。。。。来陪我？”明知他不可能来，才故意放肆的诱惑。

　　“你在毒害我，说不准我真的去了。”他以为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大胆的胡扯。

　　“是吗？我在床上等你，门不上锁！886。”




第三十三章 E欲迷情

　　只要没有应酬，金胜每晚十点钟都会准时打开电脑和等在聊天室的女人聊一聊。日子过得飞快，笑声多了起来，一个虚拟的角色填补着浮华背后的空白。

　　聊天的内容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诱惑，在初夏的一个燥热难奈的夜晚，他终于压抑不住翻腾的欲望，发出了一排放肆地小字：“妞儿，我可能真的上瘾了。我想你陪我，好吗？”

　　陪他？激情视频？他不怕暴露他的身份吗？倪红莲有些激动，趁机将嘴上的烟点着了火：“想我怎么陪你，说？”

　　“呵呵，坦白的说，我很想，那儿的反应很强烈，你摸摸？”

　　“高级流氓！不，超级流氓！看字的通常都比看画的好色。”她毫不客气地嘲讽。他干嘛不去找个女人，想在这里找点新鲜的刺激吗？

　　“我想要你，就在这里！”

　　“我目前没情绪，看你的本事了！”

　　“不然，我给你找本书抄录一下。<金瓶梅>？”他此刻已然脱离了常态，被下腹逐渐凝聚的燥热怂恿着。

　　“半文言，太高雅！还是换一本吧。”她脸上挂着见鬼的笑容，有意调戏他。

　　“我这里书到是不少，可惜没一本H的。”

　　“你还用找书？实战派的吧。听你前两天说的那些，仿佛很在行，自己现编一本，搞不好还能在某色情网站上发表呢。”

　　“我还是自娱自乐吧，看哪天被警察带走了。少废话，脱了吗？”他直奔正题，没功夫跟她瞎扯。

　　“脱了你也摸不着，憋死算了！”

　　“真残忍！妞儿，难受，爬过来亲亲它。”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覆着自己的“分身”，眼前依旧是她在床上撩人的样子。

　　屏幕上出现的段子越来越H，倪红莲被躁动的欲望牵引——一只手羞涩地伸进衣襟。她跟江浩已经很久没在一起了，外面的男人约她，她也再没有出去。她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禁不住他赤裸裸的诱惑。房间里安静极了，放任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柔地挑动下腹的脔缩，断断续续地哼唧着。。。。。。

　　激情如迸发的爆竹一般强烈，金胜心中忽而泛起浓浓的委屈，扔掉手里粘腻的卫生纸，虚弱无力地陷进椅子里，发送着他的温存：“你到了吗？感觉好吗？”

　　她紧张的身体依旧瑟缩，轻喘着回复到：“恩，你呢？”

　　“呵呵。。。。。。”他用一声干笑掩饰着心底的落寞。满街都是女人，他到底在干嘛？可他是真的想她，想把她狠狠压在身下。早知如此，就不该有那三日的放纵。见鬼，“血罂粟”--他上瘾了！是因为寂寞才这样吗？他该如何戒断她？

　　事情并没有向金胜期望的方向发展，他想要戒断的“毒瘾”却在寂寞的午夜里频频发作。他控制不住自己跟屏幕背后的女人提出那样的要求，他正常的欲望选择了最不正常的发泄途径。每次之后，他都会为此而忏悔，可事隔几日他又依然如故。他每日照常跪在庞大的佛龛前，心里却始终乱糟糟的。

　　也许，他真的该有个家了，找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束缚着自己。阮静云--她真的是伴他一生的女人吗？

　　“胜哥，快八点了，还不走吗？”小丫头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下班很久了，他办公室里的灯依然亮着，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跑过来看看。

　　“呵呵，八点了，你还没下班吗？”他站起身疲惫地抻了个懒腰，笑眯眯地望着她问到。

　　“我忙着整理明早会议用的文案，主动加了个班。”而事实上，她是专程在等他下班。工作时间他是老板，她得好好把握下班后的有限时间。

　　“一起吃饭？”天都黑了，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他有责任把她送回家。

　　“好啊。”难得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她哥。那颗“电灯泡”实在太晃眼了。

　　“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他伸手帮她开门，神色温和地问。

　　“有你陪着，吃什么都好！”她不失时机的表白。

　　“呵呵。。。。。”他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注视了她半秒，很漂亮，稚嫩的脸蛋让他不由想起教堂穹庐上描绘的天使，一双弯月似的笑眼中透射出清澈而明亮的光芒。

　　晚饭时，阮静云有意多喝了两杯，双颊和鼻梁上浮起了绯红的云朵，悠然靠在椅背上撅起小嘴抱怨着：“我哥今天让我趁午饭时间去工商银行帮他开个户。人那么多，害我整整报废了一个中午！”

　　“工商银行是巨无霸！不然敢叫ICBC吗？”金胜眺望着窗外的溢彩流光，心不在焉地回答。

　　“ICBC怎么了？”一个英文缩写，没什么特别的？

　　“ICBC——爱存不存，其他银行哪有这个气魄啊？要是农行挂着‘爱存不存’，农民伯伯立马指着他鼻子狂唾：老子不存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咱们工商人士要是叫嚣着不存了，人家银行白眼一翻：不存不给你发执照，爱存不存！”金胜语调绘声绘色，表情看起来却轻描淡写的。

　　阮静云捂着肚子咯咯的笑着，这位哥哥肚子里的笑话超多，别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却从来不乐。说心里话，她很难把他当作老板，她心目中的老板应该是一本正经地板着扑克脸的那种，而他在公司里的人缘很不错。

　　“胜哥，你会开车吗？”在阮静云的印象里，从没见他开过车。

　　“假装不会。我要是自己开上了车，司机的饭碗就丢了。”

　　“你会做饭吗？”她禁不住幻想他系着围裙的样子。

　　“假装不会。我要是自己去做饭，还娶老婆干什么？”

　　呃？做他老婆一定得会做饭吗？看来她有必要学着下厨了，“胜哥，不妨透露一下，你心目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

　　“传统，相夫教子型的。”他毫不隐瞒，望着窗外不好意思看她的小脸。名副其实的“谈”恋爱！忽然发现以往对于她的那份坚持有些动摇，他从来没象此时这么想成家。转头注视她良久，腼腆地向她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静云，急着回去吗？趁你哥回了D城，晚上出去坐坐？”

　　“什么意思？单独约会我？”不必回答，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第一次，但愿是个良好的开始。”他急于找回正常的生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心底隐隐有一丝罪恶感闪过，很快就被都市的灯红酒绿淹没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上空白的对话框映照着倪红莲落寞的面庞。“瘾君子”一连十几天没有出现过，再一次人间蒸发了。她隐约记起他说，他有了女朋友。热恋之中，他还会来这里找她吗？

　　门响了，是江浩，不是她一心等待的人。对方一身酒气走到她面前，环住她瘦削的双肩轻问：“怎么还没睡？等我呢？”

　　“滚一边去！”她猛地按熄了烟，照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靠！这么横。”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两本崭新的百元大钞，在她面前晃了晃，“老子终于转运了！”

　　“呵呵，这点钱够你输的零头吗？”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耍两锅麻将能赢这么多吗？我终于找到了新门路，这钱是‘赌球’赢的！”

　　“赌球？凭你那颗脑袋？”据说网上不少人玩这个。而江浩跟网络从无瓜葛，仿佛还活在农业社会呢。

　　“人们一开始的时候在网上下注。后来大个儿撺掇了几个有款的，自己起了庄。”

　　“人家都想着怎么挣钱，唯独你想着怎么赌钱。从来就没听过谁能靠赌博发财致富！”扫了一眼依然空白的屏幕，起身拾掇起了自己的床铺。

　　“莲，你把钱都拿上，爱买点啥就买点啥。我江浩没本事。可但凡弄上了钱，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说着，将手里的票子甩给了她。

　　倪红莲看着怀里的两万块钱，一时愣在那里。江浩再没本事，也是她的男人，归根到底还是惦记自己。而金胜呢？有了想法就来招惹她，没了感觉就人间蒸发？猛一转身，紧紧抱住江浩，窝在他怀里边哭边骂。。。。。。

　　"莲，怎么了？"江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了一跳。

　　"浩，别赌了。咱把饥荒还了，好好过日子吧。"

　　"十几万！虱子多了不嫌咬，债多了不压人。咱甭想还债的事儿，有了就花，过一天算一天吧。"他轻抚着她的长发，无望的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片明亮的空白忽然跃上了一排黑色的小字：瘾君子。。。。。。

　　"我帮你还！"倪红莲诚恳地望着对方，看上去丝毫不象是发烧说胡话。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是金胜留给她的吗？

　　"你别管了，我想办法。就是借，我也给你把那十万凑齐了。可你以后不能再赌了，听着了吗！"她象母亲呵斥儿子一样大声数落着眼前的男人。她若是用金胜留下的钱帮他还了帐，她可真就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会改吗？她毫无把握。她作出这样的决定，是更大胆的赌博。可明知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被心中仿佛是恨的东西冲昏头了？




第三十四章 救命号码

　　那夜，他发出了问候，“血罂粟”没有回答，从此之后，再也没在那个聊天室等到她。金胜心里不停地揣测，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吗？不禁有些后悔，大半个月没去“君子之交”找她。对方忽然离开了，连个交代也没有，她是失去了耐性，还是把他给忘了？

　　明式条案上的自鸣钟刚刚唱过，已经是午夜时分了。聊天室里的人们逐一离开，对话框依旧是空白的。忽然一个名字跃上对话框，用轻笑的表情对他说：“你好，能聊聊吗？”

　　金胜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嘴里低声的咒骂：大半夜的，碰上个神经病！

　　跟他讲话的人疑似“男性”，更有一个邪门的昵称。“断袖”——金胜的心病！

　　无心理睬对方，准备关机睡觉。谁知对方只打了一个“金”字，他就险些崩溃掉。

　　江浩基本不会打字，复杂的句子他也打不出来。灵机一动，找了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金胜心头闪过。是谁？是她换了网名吗？她猜到他的身份，所以才疏远他？只有她知道他那段过往，只有她能准确戳到他的痛处。不是她，还能有谁啊？“好久不见，想我吗？”他迅速发出问候，生怕她一转眼又不见了。

　　江浩独自坐在网吧的小包厢里，为了弄清“瘾君子”的身份，连打牌都放弃了。对方没有否定自己的身份，看来他没有猜错，金胜跟倪红莲果然在背地里偷偷联系着。他半晌才拼出了一个“想”字发给对方，脑袋上已经冒汗了。

　　“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他的确很担心，毫不隐瞒心里的挂念。见对方很久都没有回应，疑心她还在生他的气，随即苦口婆心地解释到：“我很忙，理解我。”他嘲笑自己说谎，却做不到实话实说。他并不想倪红莲知道他最近恋爱了。

　　江浩什么都没说，随手关闭了聊天室，起身向网吧的大门走去。听金胜的口气仿佛很在意倪红莲，难怪老婆对自己那么慷慨呢！随随便便就拿出十万给他还了帐，原来她已经找到了“私人银行”。口口声声说要跟他好好过，背地里依旧跟金胜勾搭着。心里的怒火连同妒火一并点燃，大步向着不远处的住宅区走去。

　　狠狠推开房门，幻想她正坐在电脑旁陪那个男人谈情说爱，可真实的情况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倪红莲的确没有睡，点灯熬油地鼓捣着她的十字绣。

　　“回来了，吃了吗？”只见她将手中的针线别在花绷上，抬头迎上他问。

　　“吃了。”他黑着脸，仿佛谁欠他几万块钱似的。

　　“怎么了，恼横横的？谁招你了，跟地还拧眉呢！”她尽量陪着笑脸殷勤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发现自己有了，不想跟任何人发火。

　　“我问你一句，你照实说，那些钱是那个男人给你的？”江浩啪的一声将钥匙扔在桌子上，横眉怒目地质问着。

　　“江浩，说好那页翻过去了，怎么又来了？颠过来，倒过去，你还算个男人吗？”她猛然站起身，大声叫嚣着。

　　“你们俩在网上勾勾搭搭的，当我眼瞎了！就算那家伙财大气粗，就能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吗？”对方不甘示弱。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在网上勾搭着，你说！”因为气愤，她身体不断的瑟缩，眼看就被他气晕过去了。

　　“不就是那个叫‘瘾君子’的吗？”江浩话一出口，分明看到倪红莲一脸错愕，“怎么不吭声了？”

　　“你。。。。。。”他是怎么知道的？

　　“倪红莲，你卖得太贱了！凭那家伙的实力，你还不跟他要个百八十万的？”他言不由衷，忽然发觉伤害她是件很痛快的事。贱货！她背着他偷男人，偷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男人！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火气，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虚弱地坐在床边，低声说：“江浩，我求你，别再提那些事情了，行吗？我求你了，行吗？过去的都过去了，就不能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是我不想过日子，还是你不想过日子？现在是你背着我在外面勾搭着野男人！”

　　“不过就散伙！”她的脾气向来不好。佛说，忍耐。她忍了，有用吗？跟这个男人根本就没理可说。噌地站起身，用力把他向门外推，“滚出去，明天咱俩就上法院！”

　　“你想做啥？再碰我一下，我可不客气了！”江浩霎时红了眼，还手推了她一把。

　　“你再动姑奶奶一个指头试试？”她明知不是他的对手，却不肯服软，照着他脸上就是一耳光。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江浩禁不住火冒三丈，猛地将她按在床上，一顿凶猛的拳打脚踢。压抑多年的郁闷如爆发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直到抡不动拳头--

　　才停了手。

　　贱货！金胜怎么会看上你呢？那个男人在网上柔情似水的问候让江浩的心理严重失衡，他嫉妒，她凭什么让他如此牵挂？

　　恍然发觉，眼前的女人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老天，该不会是。。。。。。咽气了？

　　慌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鼻孔，仿佛还有微弱的气息。声音有些走调，瞳孔霎时放大，惊惧地呼唤到：“莲，莲？”见对方依旧没有吭声，坐下身，吃力地扶起她的身体。对方毫无知觉地闭着眼，鼻子和嘴角都挂着刺眼的血迹。

　　后悔！

　　他是怎么了？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呢？他刚刚几乎忘记了拳头下面的是他老婆，只顾得一时痛快，脑袋里一片空白。。。。。。

　　用力抱起她的身体出了门，大步冲向出租车后坐。车子急驰一路。将她瘫软的身体再次扛下车的时候，江浩吓坏了！

　　哪儿来的血？

　　这么多！顺着裸露的脚踝大滴大滴地掉在地板上。他的衬衣本就单薄，此时已被殷红的鲜血浸透了。。。。。。

　　眼看着妻子被推进了手术室，江浩猛然摊在了地上。老天啊，她会有生命危险吗？如果她死了，他是不是又要被扔进监狱呢？心中的恐惧被医院空洞的走廊不断放大，心跳加快，双眼大张，猛地站起身，朝着医院的大门冲了出去。

　　他不是不想管她，他只是害怕真的闹出了人命。她一旦脱离了危险，他一定在第一时间回来看她。莲，坚持，一定要坚持一下。。。。。。

　　护士通知病人家属交纳手术费以及住院押金的时候，那个自称是病人丈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人影。躺在手术台上的倪红莲逐渐恢复了意识，一听说这个消息，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一片混沌的天地里不知飘了多久，灵魂终于落入了躯壳。一缕明亮的灯光穿透她的睫毛，视阈逐渐放大，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想要握紧拳头，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她身无分文，被丈夫遗弃了。。。。。。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了，暗淡的光线让人近乎绝望。掏出手机翻动着上面的号码，拨通了江浩的电话。

　　“您呼叫的移动用户不在服务区。”电话里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语句。倪红莲眼中的两缕温热霎时沿着两鬓滑进了耳朵。江浩十有八九是又把电池给拔了，打牌嫌她烦的时候常常会这样做。有些怨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呢？她的男人在生死关头扔下了她，她差点忘记了，就是他把她打成这样的。他们真的完了，还找他干嘛？

　　轻轻按着隐隐下坠的小腹，她的第二个孩子没有了。这个小家伙同样很可怜，惨死在他亲生父亲的手里。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可她把自己的救命钱拿去替“凶手”还债了。

　　她赌输了！预料之中的结果。不怪自己，还能怪谁呢？

　　她不可能一直装作昏迷不醒，可她实在没有钱支付给医院。她该怎么办？她需要一笔数目不大的钱，只不过，几千。。。。。。

　　没法跟那些自顾不暇的好朋友开口，大家都在贫困线上挣扎，想不出哪个人手里有闲钱。根植于记忆中的某个电话号码豁然跃上眼前。她说过，如果打这个电话，就是要他救命的。

　　太远了，他有功夫顾及她吗？

　　反复犹豫，按出一排号码，在没有发射之前又一次抹去。不断地问自己，真的要开口求他帮忙吗？他一定会问，留给她的钱哪儿去了。她该怎么回答？如果她实话实说，他大概会生她的气吧？他曾经不断地说服她跟江浩离婚，可她就是不听，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怨谁啊？还有，他不是正在热恋吗？这个时候打他的电话，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反复地说服自己不要打搅对方，想来想去却又找不到其他办法。

　　终于选了个合适的时机，趁他工作的时候拨通了那个的电话。

　　遭遇盲音。。。。。。

　　倪红莲的心骤然一沉，拿着电话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难道是换了号码？再不然就是她记错了？情绪十二分的激动，说服自己再打一次，可她居然一连三次都没有按对号码。

　　眼看就要放弃了，查房的医生大步走进病房，她被逼无奈，再次拨出了电话。




第三十五章 归心似箭

　　金胜一身灰蓝色西装端坐在办公桌旁，正忙着与公司企划部的两名经理研究合作开发D城部队老营院的事情。搁在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发出微弱而简短的提示音。淡淡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号码仿佛来自其它的城市，一丝不安自心底油然而生。

　　昨晚在“D城热线”上碰到的那个“断袖”始终让他耿耿于怀。对方是红莲吗？知道是他，为什么不讲话？为此他一整夜没睡好，辗转无眠，心头始终压着一份沉痛的牵挂。

　　心无端纠结，会不会是她打来了电话？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说过，必是需要他救命，才会打他的号码。犹豫之中，电话已停止了震动。强扯开一抹微笑，说了声抱歉，结束了与两位经理的交谈。

　　情绪忽上忽下，强烈的预感始终笼罩着他的心。压抑，警醒，冲动如雨前的暴风般一波强过一波，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拔了回去。

　　病房里忽然响起了邓丽君的《偿还》，凄美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倪红莲与医生的争吵。近乎绝望的她，因为手机上闪动着的号码喜极而泣，即而放肆地哭出了声。

　　咸涩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打湿了她严重受损的自尊。她不是故意胡缴蛮缠，找茬跟医生争吵。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并非想赖帐，只是希望医院能宽限几天。可眼前那个冷血的“白衣屠夫”始终一脸麻目，看不出一丝同情。

　　她刚刚给身在多伦的母亲家里打了电话，正赶上对方—上午都不在家。

　　电话铃声一度响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母亲打回了电话，万万没想到有幸看到他的号码：“哥，我。。。。。。”她气息微弱，努力提高嗓音，却依旧那么的微弱。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就只剩下抽噎了。

　　“红莲，怎么？出什么事了，说？”金胜的口气明显暴露了内心的急噪。见鬼！真的是她，心头那份不祥的预感一时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流产了。

　　可那关对方什么事情？孩子又不是他的，有必要告诉他吗？倪红莲犹豫再三，始终开不了口，最终决定，只说关于借钱的事情：“哥，我想再借三干块钱，行不行？”

　　借钱？听她讲话的语调仿佛离死不远了。金胜认定事情绝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皱紧眉头郑重地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病了？"他凭自己敏感的直觉判断。

　　“恩。是病了。”她有意回避重点，始终有所隐瞒。

　　“什么，很严重吗？”严重到十几万块还不够治病？金胜不禁联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结果--癌症。不，不可能！怎么会呢？才二十出头的年龄。心中被纠缠的焦虑困绕，望着窗外湍急的车流试探到：“在哪儿，住院了？”

　　“恩。”

　　心从胸腔骤然沉到腹底，该死！他怎么会忽然有些头晕啊？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突发事件没经过，铁锹豁在脑袋上也没这么晃荡过！老天，他是怎么了？扶着厚实的椅背缓缓坐下身体，本以为情绪会逐渐稳当下来，却再也压制不住向D城倾斜的心：“在哪儿住着呢？我午饭时间抽空把钱打进那张卡里。”

　　倪红莲只顾着流泪，心里无限感激。三干块对于他可能不值一提，对于她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扬起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到：“哥……谢谢你！”感谢老天，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没有坐视不理。她不敢妄言报答，却会一辈子铭记这份情谊。

　　接到这个电话之前，她一度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甚至连死的心情都有了。人都是很虚荣的，她在母亲面前一直标榜自己混得还不错。母女俩的关系向来很淡漠，给母亲打电话求助是她最无奈的选择。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这一世的悲剧无关金胜，而是她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庭造成的。如果父母当初不是整日的争吵，不是长年累月的淡漠她，她会在那个叛逆的年龄离家出走吗？

　　如果那些假设都不再是假设，她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他。

　　可，她真的希望那样吗？如果给她机会重新选择，她依然希望遇到他，虽然经历了无数坎坷，至少他曾经属于她。女人啊，贱骨头吧！

　　金胜紧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试图放松紧张的情绪，盘旋在心底的忧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过滤。

　　见鬼！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来不及收拾摊在办公桌上的大落文案，猛然站起身，冲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哎呀！”办公室里冲出来的大老板刚巧撞上了来送文件的阮静云，“金总？”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小丫头一时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文件，望着工作时间只能是老板身份的情郎在心中画出个大大的问号。

　　望着名正言顺的女朋友金胜心中猛然一惊，苍天！他几乎忘了他如今己经有了静云。心中的自责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立即说服自己：救人要紧！

　　隐隐觉得那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良心的借口。红莲只说要钱，没说过要他出现。是他自己放心不下，一心想要看她一眼。全然不理会被他撞掉在地上的文件，敷衍一笑，望着对面的小丫头说道："有点急事要回D城，中午要和那边土地局的领导见个面。"心中暗暗期望对方能原谅他善意的谎言，也或许谈不上善意，只是个谎言！

　　"中午？能赶得上吗？路上大车多，让司机开慢点。"小丫头丝毫没有怀疑对方，低声倾诉着牵挂。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过于美好，仿佛根本不可能欺骗她。

　　"静云，照顾好自己，晚上等我电话。"金胜再次提醒自己，眼前的女人才是他的女朋友，他答应跟她在一起就得对她负责。他不过是去看一个生病的老朋友，而这个老朋友恰巧是个女的。怕她多心才隐瞞了实情，他十分感激对方给予他的这份信任。

　　"到了就发个信息给我，第一时间报个平安，不然我会担心的。"她眸横秋水，含情默默。

　　"好的！"金胜发觉自己居然不敢看她，大概还是觉得心里有愧吧。见鬼！有什么愧呀？他人还没动身，心里己经认定自己要出轨了？

　　出轨？

　　更谈不上了！用他的尺度衡量，他们俩仿佛还没上轨道呢！恋爱很久了，他却始终没想过跟她上床，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凑上去亲吻对方。小丫头的确太纯洁了，又是他朋友的妹妹，他牵着她的小手时，就象领着自家的孩子一样。

　　坐在车上的三个小时，他心里反复想着这些乱糟糟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答应跟阮静云恋爱纯属一时冲动。若是真娶了她，生活会不会从此变得很尴尬，他该不会一直逃避跟她上床吧？

　　照理说“老牛”碰到这样的“嫩草”应该是迫不急待，求之不得。可他是怎么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如果阮静云是天使，他是什么？他连在地狱里当鬼都不够资格！坐过劳改或许不算什么，可他居然跟一个男的好过两年多。

　　浩那天送他上路时的表情常常在他心中回放，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忆起当年的事情。难以想象，当初怎么会一眼就看上那个男人？对方走进号里的一刻猛得唤醒了他蜇伏己久的欲望！

　　简直不可思议，他饱满的情欲当初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坚挺搏起，他迫不急待地想要对方属于自己。他迫切地占有了他，毫不理会对方的挣扎，当初在那所监狱里，他完全有这个实力。事实上，对方哭哭啼啼的挣扎强烈地刺激着他。男孩子后庭的初夜也会落红，为此，浩痛哭，咒骂，可他的初次就这样给了他。

　　遇到红莲之前，他以为那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情，而唯有浩能唤起他悸动的春心。直到有了红莲，他一瞬间遭遇了更加澎湃的激情。

　　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自从跟静云谈起了恋爱，他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其他女人。若是加上那段网络上的激情游戏，时间就更久了。不由胡思乱想：接触过的女人不少，却少有跌宕的激情。通常说来，女人给他的感觉连那个男人都比不上。而唯独倪红莲让他終生难忘，她很强，在他印象里，一直是很强

　　与许多女人不同，她很懂得他要什么，她自己要什么，很善于在云雨之中主导欲望。而在那个过程中她是投入的，忘情的，而真正懂得享受性爱的女人并不多。很多女人总当自己是被动，甚至是被迫的承受者，躺在下面仿佛被人迫害了似的。还有一部分一但躺下就觉得自己吃亏了，幻想着压迫着她的男人用金钱和感情给她补偿。不觉得享受还做那事干什么？有时会觉得被压在身下的女人欺骗了。

　　车子终于开出了收费站，混乱始终占据着他的心。出发之前一心惦记着她的病，如今脑袋里的想法居然越来越色情。见鬼，D城是个很容易唤醒欲望的城市，她重病在身，他一路上居然想着这些事情。淡淡的内疚感包围着他的心。

　　畜牲！




第三十六章 雪中送碳

　　晌午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着倪红莲惨白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下透出两缕浑浊的迷茫。整整一上午时间一直等待着手机再次响起，半晌过去了，禁不住有些心慌。还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吗？不会是手头的事情太多，给忘了吧？

　　可她一连拨了几次号码，最終还是犹豫着放下，顺其自然吧，实在没有勇气再联系他。再等等，如果在医院下午上班之前还没等到电话，她只能放下面子开口跟母亲借钱了。

　　金色的VOLOV驶过城南电厂高高耸立的晾水塔，一路向北减速行驶。金胜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拨通了倪红莲的电话。彩铃刚刚响起，电话就己接通，耳边传来对方虚弱而低落的问话：“哥，钱己经打过来了吗？”

　　“啊。你人在哪儿？方便取吗？”金胜深藏不透，意在套她的话。

　　“我在一医院，不远就有工商银行，不过医院能划卡，不用那么麻烦。”她的心里终于有了底，不必再担心午后那个“白衣屠夫”又来催她交款了。

　　金胜思量片刻，按着前额疑惑地问到：“房间里怎么乱哄哄的？你家那口子在呢？”背景象自由市场一样吵杂，什么见鬼的医院啊！

　　倪红莲看了看同一病房其乐融融的其它三名病友，满心失落地说到：“他不在，死了！讲话的是同病室陪床的。”

　　许是太了解对方的个性，金胜立刻明白了倪红莲在跟她男人滞气。张嘴就是“死了”，听起来火气还不小呢！低沉地轻笑一声，接着她的话说到：“方便的话，我想过去看看你。”

　　倪红莲心里一阵诧异，声音颤抖着惊叹到：“呃？你……你人在D城吗？”

　　“十分钟前刚到，为了不让‘领导’为难，先跟您老人家请示一下。”

　　坦白的说，他能来，她求之不得！而对方来了，她却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如果金胜问起留给她的钱哪去了，她该怎么回答？就说替江浩还帐了？对方听了之后会怎么想，能不能接受得了啊？

　　心里的一团乱麻还没捋清，就听对方已做出了决定：“我马上就到，行了，你等我吧！”

　　电话传出了盲音，倪红莲的心越发七上八下，她人己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还有必要瞒着他吗？发生了昨晚那样可怕的事情，她的婚姻己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天底下难得还有个男人殷勤地惦念着她。实话实说，这也是金胜一贯的做法。大不了大吵一架，再不然任凭他一顿臭骂，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欺骗他。

　　又十分钟过去了，电话再次响起：“我到了，进了住院楼，你在哪儿呢？”听到倪红莲的回答，金胜忽然停下了脚步，妇科病房？难道是那部分零件出毛病了？子宫切除还是卵巢摘除？年纪轻轻怎么会得这种病？透心凉！仿佛被什么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很怀念跟她在一起的许多个夜晚……

　　推门进了略显杂乱的病房，另外的三个病人都有家眷陪床，其中的两个还有成群的亲戚围在床边探望。环视病房一周，目光怅然落在门后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定睛一看，见鬼！嘴角，眼眶，鼻梁上居然还泛着一片片青肿的淤伤。

　　“哥！”她声音微弱，却看得出很高兴。

　　他好容易才扯开一抹苦楚的笑容走近对方，随即十二分不满地开了腔：“妞儿，换个病房！”病房是开PATTY的地方吗？让不让别人休息了！一群人围了一圈一个劲儿地乱哇哇，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啊！

　　病房是分三六九等的，她没交一分钱，医院当晚能急时抢救她己经不错了，难道还给她安排个五星级的病房不成？做人不能太贪心，得知道感恩，得承认幸运！发现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的伤，窘迫地将脸转向另一边：“ 甭看了，哥，坐吧。”

　　“到底咋回事？甭让我挤牙膏，自个儿坦白吧。”金胜往里推了推被子，缓缓坐在床边上。从她脸上的伤痕推测，事情或许并非他最初想象的那样。她被什么人打成这样，是她男人吗？挨了顿打又怎么会进了妇科病房？可不论怎样都比癌症好得多！虽然她跟他擦肩而过，可他是如此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

　　倪红莲停顿了片刻，小声地解释着：“流产了，被那个牲口打的。他发现我在网上聊天，所以发火。”

　　怎么？居然是因为他！可她并不知道那个在网上跟她激情聊天的男人就是他呀！不怪她丈夫生气，他实在不该再跟她勾勾搭搭。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一时糊涂害惨了她。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杂种就能下这么重的手吗？早让她跟那家伙离了，她就是不听话！身子向前挪了挪，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抓住她的小手说到：“之前不是早告诉你跟他离了吗？你就是不听！弄成现在这样，还不是自己遭罪吗？”

　　“哥，不瞒你！原本说好了我帮他把该大个儿的帐还了，两个人就好好过。他真的做到了，一心一意地作营生，起早贪黑的出车。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发现我跟别人聊天的……”

　　“妞儿，别想了！大夫在哪儿呢？先换个病房，这地方不是人待的！”金胜挑衅似地望着对面床位的一大帮热情过头的亲属，有意抬高声音。

　　一个年轻后生与他对视一眼，火气十足地叫嚣着：“你想做啥？显你声大，快把你那B嘴闭上哇！”依照D城的语言习惯，这样讲话只能算是抗议，不能算是漫骂。雁门关外野人家，本地一大特色，不带脏字不讲话！

　　金胜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下可找着出气筒了。三两步走了过去，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摆了摆手，轻声说到：“后生，跟我出来，咱上外面呱嗒。”

　　“哥，算了！跟个小孩子，有啥可说的？”倪红莲太清楚对方是个“亡命徒”，根本不象看上去那么斯斯文文的。那小后生被他带出去还有好事吗？自以为剃个板寸就了不得，等下不被他收拾妥皮了才怪呢！

　　“红莲，你甭管我，我给这小伙子上上课！”毛还没长齐就愣充社会上混的，他劳改那会儿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

　　小后生分明是“铁嘴钢牙”，真让他出去，他却一屁未放始终窝在那儿。现在的小家伙都怎么了？就这点骨头也想冒充“老社会”吗？

　　“行了！求您儿安生一会儿吧！大老远来一趟，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吗？”倪红莲虚弱地支起身下了床，下身忽然漾出大股的鲜血，让她十分担心会弄到裤子上。

　　“谁让你下来了？坐回去！”他连忙转回身，扶住她单薄得可怜的身体。明白对方是不想他在外面惹事生非，口气虽然很沖，行动上却顺从了对方的心意：“躺下，听话。这会儿医院刚上班，我先过去把压金交了。”安顿了对方几句，一边走向门外，一边对不远处的小后生说到：“叫唤的狗不咬人，疯狗通常都趴在地上不吭声。脾气收敛一下，有那精神头好好伺侯伺候你妈！子欲养而亲不在，到那个时候你后悔去吧！”他如今有了钱，可惜母亲没跟他享过一天福。自从他进了法院，母亲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她当初能想到自己坐劳改的儿子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金胜推着一辆轮椅，走到床边笑呵呵地望着倪红莲说到：“换房间！连药也换了！上午你输的液体都是哄人的，等会儿医生去单间查房，上车，我推你过去！”

　　单人病房清新，干净。倪红莲安然躺在床上，轻声慢语，倾诉着一别半年遇到的种种事情。

　　D城女人拉家常的时候很少会提起丈夫的姓名，常常以“我家那王八旦”作为昵称。是褒是贬，是笑是骂全由语调和神情而定。“哥，我再没一点幻想了，那王八旦把我扔到医院就跑了，也可能一辈子都不再露面了。”

　　“以后怎么办？”金胜站在窗前，一脸凝重。

　　“这年头饿不死人。等身体好点儿了，出去找个活干。”她两眼迷茫望着关闭的房门，举重若轻地叹息到。

　　“咱俩说的不是一回事！差点儿闹出人命，拍拍屁股就跑了？这事儿没完！”他平生最看不起跟女人逞凶的男人，印象里这种男人通常很懦弱，在外面“小皮羊”一个，回家跟老婆发火。

　　"哥，算了吧。你曾经不是告诉我：何必用他人的过失惩罚自己呢？一段婚姻到了这个地步，我也算尽力挽回过。最终得到这样的结果，可能是缘份尽了。钱没了，只当买个清静，值了！他说过，只要我把他欠的饥荒填上，他就答应跟我离，这下到看他还有什么说的。"

　　金胜点了点头，扬起嘴角衷心地赞许到："行啊，居然要你来度化我。说来，他也不是故意骗你的钱，两个人是因为上网才起了冲突。站在他的立场上说，因为媳妇被别人呱嗒而不爽也是可以理解的。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苦了你了！"佛说，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思考，试着体谅他人，便是宽容，便是慈善。




第三十七章 适度距离

　　电话里传出的《恋曲1990》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金胜忽然想起，自己把报平安的事情给忘记了。掏出电话看了看号码，不出所料，果然是阮静云的电话。憋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望着躺在床上的倪红莲说道：“别吭声，我女朋友，介意吗？得，我还是出去接吧！”金胜边说边往外走。见鬼！他到底在干什么？本来挺光明磊落的一件事，怎么弄得跟做贼似的？

　　倪红莲赶忙挽留对方说：“哥，没事，你就在这儿接吧。”对方能来看她，她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莫非连这么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吗？

　　金胜扬起会心的笑容接通了电话：“呵呵，刚吃过饭，正在酒店说事儿呢！忙活了一通，把发短信的事儿给忘了……"

　　倪红莲明知道金胜在说谎，心里却依然很羡慕他的女朋友。他跟对方讲话的口气好体贴，好温柔，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的。对方一定是个斯文乖巧的好女孩吧？听得出金胜很尊重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测，是那个名叫阮静云的女孩子吗？

　　金胜说了一大堆廉价而体贴的话，用以弥补内心的罪恶感，好在电话对面的女人给他以足够的信任空间。挂断电话坐在床边上，一脸心疼地抚过她眉际的淤伤说到：“妞儿，好好养着吧。我陪你坐一会儿就走了。晚上还得赶回去，我可是旷工出来的，公司上下没人知道我去了哪儿。乖乖的，别再出什么事了，差一点就被你吓死了！”

　　听到他说要走，心里一时间空落落的，宛如漂流在湖面的秋萍，无依无靠。她忍着忍着，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哥，你……能不能？算了！没什么。”她算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呢？对方若是不回去，他的女朋友兴许会怪他的。

　　他明白了！虽然对方没有说出口。

　　她想要求，只是没有勇气要求。可他真要为她留下来吗？或许！此时，她需要有个人照顾！满腹辛酸化作一抹甜笑，扬起下巴坏坏地说到：“你没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我只是担心，万一你老公回来了，会不会扁死我？”此话别有深意，她真得不打算过了？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极有可能碰面，考虑清楚，不需要他回避吗？

　　“我肚子疼，你就别气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啊？”满心感激，说出口的话却像极了埋怨。万万想不到，他真的肯为她留下！

　　“我哪儿知道你要说什么呀？说出来听听，让我考虑一下。”一脸假惺惺的无知望着她。

　　“哥，留下来陪陪我，求你了！”眼泪刹那间夺眶而出，猛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他不会拒绝，他再乎她，不然他能跑几百公里路回来看她吗？

　　金胜略显惶恐地推拒着她的怀抱，嘴里小声地嘟囔道：“红莲……红莲，别，我……”他已经有了静云，不合适再这样了。用力搬开那双紧紧锁着他脖子的小手，尴尬地说，“妞儿--”

　　她猛抬起一双凄怨的泪眼注视着他，四目相接，他发觉自己实在说不出卡在喉咙里的话。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是欲求，他喘不过气，内心因此而感到阵阵的压迫。

　　她注视他良久，缓缓垂下睫毛：“对不起，我太冲动，不！太高兴了。”很失望，极其失望！他眼中透射出的不是激动而是惶恐与困惑。她淡淡一笑，暗暗告诫自己：他有女朋友了……

　　不忍看她眼中的一片失望，忽然捧起她梨花带雨的小脸，凑上前去吻了她的前额，：“傻丫头！”语调无奈而温柔。

　　金胜下楼安顿了司机，顺便部署了他精心编造慌话。两人的口风务必一致，以防在某人的追问下穿帮。阮静云跟他身边的人混得烂熟，同司机小刚混得象哥们儿一样。水没来，先叠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给司机放了大假，到住院服务处报到了一下。不久，便迈着轻快的步伐，提着医院“附赠”的盆盆罐罐上了楼。午饭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和倪红莲都还饿着肚子，放下一大落乱码七糟的“赠品”取笑说：“看看这堆‘老古董’，不知是跟哪个倒闭的厂子拾掇来的！不过这年头不花钱的东西能用就不错了，将就将就！”脱掉外套挂起来，嘟嘟囔囔地埋怨到：“鬼天气，中午热得要死，晚上把人冻死！”

　　“您头一次来D城吗？居然埋怨天气！这里可是北半球知名的避暑胜地。全年见不到几个三十几度，三伏天的夜晚撑死了二十度。不跟你收空调费就不错了，还嫌弃？”倪红莲心中憋着股莫名的怨气，不晓得对方是在理怨天气还是在理怨自己。是不是因为她过分的要求而影响了他的情绪？

　　金胜扫过那一脸的苍白与淡漠，轻笑一声解释到：“如果不是你，D城已经被我遗忘了。”大手抚过她的后脑，眼中漾着无限温柔，“妞儿，吃什么？我在住院部看到食堂的菜谱不错，想吃什么有什么，妇幼医院就是好，住院的全是坐月子的！不过得等晚餐了，过了午饭时间。想吃什么，我出去帮你买点？”

　　“你也没吃吧？想吃什么，我随你。”忽然想到他赶了一上午路，大概也沒吃饭，一脸心疼地看向对方。

　　“我好说，对面就有个叫汇什么的面馆，随便扒拉一碗削面就得。你目前是重点保护对象，得吃点好消化的。”

　　“你拿主意吧。有你在，我连气都懒得喘了。”真的好依赖，只要他在，就会觉得好安稳。这辈子有幸碰到他，却又偏偏走散了。

　　“我欠你个月子，这下算是补给你吧。等回去咱也出本书，就叫《伺候月子》！”嘴上打趣，心里却掬着一汪苦涩，触景伤情，忽然想起两人曾经有个孩子沒了。明知红尘之事是不能假如的，却依然禁不住幻想：那个孩子若是生下来，该有八九岁了。

　　轻叹一声步出房门，专心思量着该给她买点什么。心中除了她全无杂念，丝毫沒有注意到，背后不远的地方一双哀怨的眼睛正久久地注视看他。

　　江浩直勾勾地望着那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的惊讶渐渐转化为嫉恨。

　　金胜！

　　他怎么回来了？

　　刚刚在住院处打听到倪红莲因为他那顿暴打而流产，他满心悔过，甚至想好了再见她时要跪在她面前乞求对方的宽恕。当他看见金胜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已好傻，他差一点就被那个女人欺骗了！当了王八，居然还是个傻王八。那孩子是他的吗？十有八九是金胜的吧？都混到偷偷被人换了种的份上，还臭美啥？

　　他还有必要进去看那个女人吗？泛贱！沉思片刻略过病房的大门，忿忿地走向楼下。

　　想起金胜，忽然间犹豫了。记得半载前对方曾说，"下次回来有机会坐坐"。他明白那不过是对方的拖词，那家伙连他的电话都沒问过。

　　那家伙走了还会回来吗？是不是给倪红莲扔下万八千的就闪人了？在他的印象里，有钱的公子哥都是这么干的。可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万一他回来了呢。反正无事可做，点了支烟，在住院楼的大门外瞎转悠。午后三点半，天气格外的闷热。也许是他的内心焦灼，躁热……

　　个把小时之后，远远望见“妻子的奸夫”下了车，江浩心里隐约浮起淡淡的郁闷。大猖狂了！他就不怕碰见对方的老公吗了？不禁感叹，这大概就是金胜的性格，只要那家伙想做，从来就没怕过什么！

　　即使真的打起来，他也不是那家伙的对手，两个人曾真刀真枪的过过招，结果他还是被对方给干了。忽然觉得自己跟捉奸的“武大郎”差不多，幻想着自己被“西门庆”一脚踹下楼梯，对方高昂着下巴系着衣带，看他的眼神轻篾极了。

　　想来自己还不如武大郎呢！至少武大郎不会冀望西门庆多看自己一眼。对方外表虽然丑陋窝囊，可好歹也是条汉子！而他算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在倪红莲面前他仿佛是个男的，可面对金胜他情愿当自己是个女的。如果对方心里真的装着他，挥刀自攻有何不可？

　　可惜一切都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对方是冲着他家红莲来的。人家倪红莲能偷着摸着给金胜生个孩子，他有那个本事吗？别痴心妄想了！一切都过去了，别无他求，只想坐下来好好聊聊，就象是一对久违的老朋友那样。

　　城市里的人太寂寞，很难找到倾诉的对象。无尽的孤独感压抑在心底，不断的发酵，就象D城人家的淹菜缸，浮着浑浊的泡沫，泛着微微腐臭的酸涩。。。。。。




第三十八章 旧情难了

　　金胜换上了一身新买的KAPPA，将衬衣西裤叠得四四方方装进了手提袋，另一只手里提着八宝粥和荤素几样小菜。猛一抬头望见大门口站着个人影，见鬼！是江浩？满心别扭地走上前去，故作镇定地说道：“巧，又在这儿碰见了。来干嘛？老婆生了？”

　　“光棍一条，哪有老婆啊！你呢？给媳妇送饭？”不知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结了婚的事实，仿佛害怕对方理怨他不忠似的。他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他，十年来一直暗藏着一份牵挂。他试图忘记他，可惜那段感情却在生命里打下了烙印。相知相守的七百多个夜晚，爱过，痛过，给予过，能说忘就忘吗？

　　金胜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庞，低下头回避对方的注视：“媳妇等着吃饭呢，我先上去了。”见鬼的眼神！出来七八年了，还不认可自已是个男的吗？那种目光分明属于女人，朦朦胧胧，楚楚可怜，他不由有些心神不宁，决定尽快闪人。懒得多解释，顺嘴嘟囔了一句。

　　江浩明白对方是急于脱身，上前一步连忙追问：“电话多少号？有空出来坐坐。”

　　金胜此时很后悔年上离去时说过的那席话。他不过是客气客气，对方还真当承诺听了。可事到如今，真就不好拒绝，好吧，坐下来聊几句也好，对方看上去穷困潦倒，只当是帮帮他吧。

　　诸善奉行，诸恶莫作，是为佛法。即是普渡众生，怎能单单遗漏了他？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片仁爱的佛光说道：“好吧。七八年了，等我媳妇出了院，一定找机会坐坐。你多少号，我给你打过去。等着吧，完事儿我联系你。”说着，将号码拔到了对方的手机上，点了个头，匆匆离去。

　　江浩忍不住一阵窃喜，金胜答应了他的约会，是不是多少说明他还挂念着自己？久久凝望着阔步远去的背影，脸上泛起少女般羞涩的红晕。感谢老天让倪红莲出了这次意外，不然他哪有机会约胜子出来？混蛋！躺在床上受罪在女人毕竟是他老婆，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禽兽了！

　　得了！反正她也不吃亏嘛！操他妈的，想不到金胜居然当倪红莲是老婆一样在医院伺候她。女人当真了不起啊，只要为男人大了肚子，立刻就变成对方的心肝宝见了。他先前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不也打算跪下来，低三下四地跟对方认罪吗？

　　金胜三步并做两步蹬上楼梯，急于躲避身后追逐着他的视线。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门外，小心翼翼地告戒自己：还是不要跟倪红莲提起遇见“谷子”的事情，记得半年前两人还因此而起了冲突，那丫头对此仿佛很介意。

　　“哥，回来了？”上下打量着对方那身崭新的行头，调侃到：“我还当你走丢了呢，差一点就报11O了！原来是换行头去了，也不提前通知我。”

　　“怎么样，帅吗？”他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口袋，站在她面前一通得瑟。

　　“什么怎么样，把KAPPA当作工作服还不算是暴殄天物吗？”小城里真正的大牌并不多。五六百一件小衫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太奢侈了。许多厂子不景气，工人辛苦一个月才开四百多，强挺着饿不死就不错了！而“工人阶级”好歹也是就业的，大街上的无业游民大片大片的。城市除了“大跃进”时的老厂矿，基本沒有青年人就业的土壤，每年有限的几个职位都是给这长那长家的亲戚准备的！留住的人材不多，想找个“姓公”的工作没个十几二十万是跟本不可能的。

　　可绝大多数的年轻人既沒有学历，也没有关系。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找工作？男孩子们成帮拉伙一不小心就误入歧途，女孩子不钓个“老凯子”靠什么生活？现实状况就是这么残酷，穷得更穷，富得更富，男盗女娼就是后果！

　　“总不能穿着那身西装窝在这里，我还靠那身行头唬人呢！”一套西装四五万，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金胜知道那确实很奢侈，可在商海里打拼需要足够的体面。就拿男人的腕表来说，他手上这块简洁的RADO是平日里带的。几十万的欧米茄有一块，用以应付商业谈判的场合。表对于男人就象名片一样重要，一个握手就能衡量出彼此的实力。若是双方实力相差得过于悬殊，谈判是很难继续进行下去的。

　　倪红莲接过金胜递过来的八宝粥，继续说到：“先别臭美了，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乖，别担心我。来，多吃点菜。”说着话，将一小块鸡肉小心翼翼地喂在她嘴里，顺便针对自已喂对方吃菜的姿势加以点评，“最近饭店里最流行这种姿势，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还得在下面托着。这叫什么来着？哦，‘长今式’！”

　　“天啊，您老人家也看《大长今》吗？”她以为只有女人才看那玩意儿，并且是上进的女人，其中不包括她。

　　“我不看，可公司里的女职员都在看。每逢午饭的时间就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说着，又夹起一筷子菠菜填进她嘴里。

　　她来不及推拒，好容易咽了下去，假惺惺地抱怨到：“够了！快被你塞出糖尿病了！”

　　“就你那小身板，还糖尿病？说是甲亢兴许还有人信！”他撇着嘴角，一脸不屑的回应。

　　“哥，你再吃点儿吧？”举眉对视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将手中的八宝粥推到他面前。八年前，两个人穷得丁当烂响，常常因为一口吃的左让右让，生怕自己多吃了一口，对方会吃不上。

　　金胜一阵揪心，抚着她的后脑说到：“妞儿，哥吃过了，你快吃吧！”话一出口，鼻子忍不住发酸。八年前，两人窝在那座简陋的小屋里的时候，他仿佛常常说起这番话。而今，物质满足了，人情却淡薄了，很久以来再也沒有人谦让过他。

　　她敏感地注视着对方微红的眼眶，猜测对方许是跟自已一样想起了八年前的事情。放下手中的碗筷，抱住他俊朗的脸庞说到：“哥，过去的，别再想了。”

　　金胜抓起那双冰凉的小手，动情地贴在唇边。今后这里若只剩下她一个人，让他怎么放心得下？勉强扯开一抹浅笑，轻柔叹到：“红莲，我该拿你怎么办？真离了，只剩下一个人该怎么过？不然……”

　　不然你就干脆跟着我过！

　　他差一点点就说出口了，可他该怎么对静云交待呢？若是两个女人沒有见过面，他可以随意给她捏造个身份，就说她是他二大爷家的N表妹，目前家人死绝了！可两个丫头偏偏见过，静云一直以为她是大个儿的女朋友呢。

　　“哥，你不用担心我，什么大风大浪沒见过，我能照顾好自己。”她清楚对方已经有了女朋大，再牵挂着她无益，连忙扬起一片春光明媚的笑容为对方宽心：“大病初愈，身子比较虚。我只是最近几天需要人照顾一下，不好意思，担误了你的生意。”

　　“傻丫头，说什么呢？哥不管你谁管你！”难得她能自强自立，心中充满了深深的赞许。甚至有些感激，对方沒有因此而为难自已。

　　落日的余辉映照着病房的玻璃窗，金胜将刚从住院部买来的小内裤以及卫生巾扔在她怀里，耷拉着脑袋小声地催促到：“换了，身上的脱下来我一阵儿帮你洗洗。”

　　老天！他大男人一个，居然放下身段去住院部帮她买这个？换作江浩，打死他都不会这么做。隐约记得两口子因为买卫生巾的事还打过一架，对方说什么都不好意思拿着这玩意去结帐，从此之后，她再沒指望过对方帮她买这个。歪着脑袋，神色诡异地询问到：“哥，你去买这玩意，不怕卖货的把你当怪物看吗？”

　　“我脸一拉，只当到了饭店了！”

　　“饭店？”倪红莲不禁满心疑惑。说的是卫生巾，怎么扯到姥姥家去了？

　　对方软绵绵地笑笑，放下手中的盆子解释到：“我讲话的时候，常常会出现嘴跟不上大脑的情况。脑袋里想的是一回事，嘴里面说的是另一回事。有一天，在饭桌上，我脑袋里想的是餐巾纸。什么纸啊巾啊的，就搁倒不明白了，随口就问服务员：有卫生巾吗？服务员当场红了脸，以为我成心调戏她呢！还有一次，公司组织去太行山旅游。发现一个女职员晕车，我还挺关心的，扯着嗓子大喊：有避晕(孕)药吗？霎时晕倒了一车人！我翻了老长时间才明白过来，闹半天那药叫‘乘晕宁’。”

　　“哈哈，活宝！别再逗我了，本来就肚子疼，一笑就更疼了。”她哭笑不得，捂着肚子抱怨着。跟他一起旅行一定很不错，他绝对是众人的开心果。

　　“甭废话，快脱！小丫头片子，居然敢笑话我！”他趾高气昂地在一旁叫嚣着。见鬼，这话怎么一出口就变了风格，听起来仿佛很色情似的。

　　脱？倪红莲刹那间红了脸，眼神里的几分尴尬，活象是十六七岁未经人事儿的小女生。两人虽然做过一遭夫妻，可如今他一直试图与她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她以为自已在对方的心里不过是个妹妹而已。

　　当着他的面换内裤--怎么可以？

　　金胜的脑袋里一片混乱：也许，他该出去？在心里念叨了一万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又不是沒见过，如今他依旧很向往那里。该死，他的“分身”居然兴致勃勃地暴露了自己龌蹉的心理。赶忙坐下身，以免那种很畜牲的想法过于明显。人在红尘，心中那缕让人销魂的欲念便是无尽的祸根！




第三十九章 兄妹爱人

　　那家伙以为自己坐下来，她就看不出他想什么了吗？呵，她实在太了解他了！狠狠白了他一眼，低声咒骂到：“转过去！看了不怕阳萎啊？”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他就不怕今后出现心理障碍吗？

　　金胜懒散地皱着眉头，却丝毫看不出要回避的意思。身体向后一靠，一脸不爽地抱怨到：“真沒劲，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装着沒看出来，沒人把你当哑吧卖了！”

　　“变态！您老人家有特殊嗜好提前声明，本人也好尽快闪远一点。”拆开一盒两装的小裤裤，不屑地翻了他一眼。

　　“真让你说着了，我还真对血腥味感兴趣。夜里把自已看好了，以防被变态色魔给蹂躏了！”抢过她手里的空盒子扔出了老远，嘴上始终不肯示弱。

　　“交友不慎！引狼入室！”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呵呵……”他眼中凝聚着宠溺的目光，沒再说什么。什么他妈的结婚证！两人睡过一张床，有过一个娃儿，她就是他的！或许不能称之为老婆，可不是老婆又是什么？或许该叫做“前妻”，可“前妻”不也是“妻”吗？至少，那段曾经是不能否认的！

　　她依旧感到不好意思，躲进床边的角落里换好了内裤，小脸一直红到脖子，娇羞地说：“别洗了，扔了算了！流的血太多，已经沒有洗它的价值了。”身家过亿的大老板给她洗内裤，给多少工钱才合适呢？人家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侍在这里一天相当于损失了多少人民币？下午守着她输液的时候，手机上的邮件就沒见停过。洗内裤？怎么使得！

　　话音刚落，她满是血迹的小裤裤已经红旗招展了。对方大咧咧地拎起来研究了个通通透透：“看你这‘内在美’的遭遇，外裤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哪儿呢？掏出来一起洗了！”

　　“哎呀！还在那个病房呢！”她一向马马虎虎，他若不提，她都给忘了。

　　“你呀你呀，还能指望你干点什么？记得在耳朵下面挂个标签，看哪天把脑袋丢了！”无可奈何地数落，明知说了等于白说。生就的骨头，造就的肉，恐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拜托，赶紧帮我取回来。就在下面的柜子里，让人看见非吓死几个！上面都是血，不知道的以为是凶杀现场呢！”而事实上也差不多，若不是被“凶手”好心送来了医院，她今晚或许已经孤零零地躺在太平间的冰柜里了。那里面想必凉快着呢，生死无常，实在是太可怕了！能活着就好好活，有了钱就可劲儿花，一朝躺在冰柜里，全都白搭了！

　　“行，领导的话就是圣旨！”金胜看了看腕上的表，从柜子里取出饭盆，轻笑着说到：“一拿起这家伙儿，就象回到劳改队了！乖乖躺着，我先打饭，顺便把你那‘血衣’取回来。”说着话，人已走出了房门外。

　　帅哥捧着鸡汤，花卷，豆包和两盒炒菜再次进入病房的时候，倪红莲肠子都悔清了。三生有幸碰到这么个好男人，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D城男人疼老婆是远近闻名的，不论有钱没钱在家里一概是“二把手”。另外一点优越感在于，这里的女人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个孩子，男人通常都舍不得女人干活。可能是娶个媳妇实在太贵了，若非万不得已，离婚再娶想都没想过！老婆的话永远是对的，在外面沾花惹草也只是隐密的地下工作。

　　“妞儿，吃吧。还等什么？”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了一桌子，他将热乎乎的鸡汤递到她手里。

　　“等你呢，别忙活了！”眼看着对方从塑料袋里取出她残不忍睹的裤子扔进床下的盆子里，忍不住心疼地催促着。家里的男人不上桌是不能开饭的，在这一点上她很传统，八年前两人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即使吃的只是一勺挂面，她也要等到一家之主上桌。

　　她始终保持着这个老习惯，这一点很让他欣慰。将盆子塞进床底下，即而端坐在桌旁：“爷们儿就位了，开动吧。说实在的，好久没这么楼上楼下地跑跑颠颠了。”

　　“一大群知冷知热的女秘书围着，用得着你吗？”想起女人们那副殷勤的嘴脸，她牙都酸倒了。

　　“呃？菜里沒放醋啊？”他换上一脸白痴象，傻傻地望着她。又吃醋了！女秘书，怎么可能啊？

　　不对！静云不也是他的女秘书之一吗？好在红莲提醒了他，晚饭时间居然又忘了给对方打电话。无奈地拿起手机，在上面信手划拉了一条短信：忙，谅解。晚些时候给你电话。

　　他这真叫做恋爱吗？见鬼，根本象是遭罪嘛！被挂念的人问起是幸福，被忘却的人问起是束缚！金胜，你这是何苦啊？

　　前些时候终日守在阮静云身边，他从没觉得象今天这般厌倦。他是怎么了？这就叫做变心吗？亦或，他的心里从来就沒装着对方。。。。。。

　　爱人和妹妹的感觉不是因为一个称呼而改变的。静云名义上是他的爱人，意识里却依旧是他的妹妹；而眼前这个被他当作妹妹的女人，却是藏在他心里的人，而他不清楚，那能不能叫做爱人……

　　晚饭过后，两人在灯下拉起了家常。倪红莲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药，嘴里依然忙着胡扯：“现在有本事就买个官当，一本万利，比经商强多了！”

　　“我到是想来着，可惜身上背着案底，党中央不接收我。辛苦到是辛苦了点，我现在挺知足的！”金胜蹲在地上，一边搓洗着满是血水的裤子，一边说。

　　“反正你也不羡慕那群当官的，他们有啥你有啥。晚上一样能灯红酒绿，想咋耍就咋耍。不是有个‘上流社会’生活写照吗？早晨围着轮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下午围着色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您老人家达到及格线了吧？"

　　“话不少，先把药吃了！我要是成天那么转，员工早就下岗了。照我目前的状况，帐户上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可一辆火车一旦开起来，做为车头还能把车箱扔了？人常常是为了责任而活着，不是为了享乐而活着。”他将一条裤腿翻过来，继续给她上课：“我这个人向来走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谁能预知自已将来是什么样的？本着一颗慈悲恻隐之心对待每一个人，生活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美好。”

　　“我靠！跟演讲稿似的！我还是头一次发觉你这么高觉悟呢！”对此极为赞赏，随口打趣到。要是所有的人都如他这么想，世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人间会变成一片乐土，到那个时候，谁还想着上天堂？

　　“妞儿，你是在表扬我吗？我怎么听起来觉得象骂人似的！咱们这儿的人说话都这个风格，总让人听起来别别扭扭的！”

　　“说对了！中国的D城和日本的大坂都在北纬四十度左右。两个地方的居民性格同样很张扬，很豪爽。日本人通常对越陌生的人越礼貌，对家里人却吆五喝六的，D城人大致也是这种风格，骂起人，问起话来都接近标准的大坂腔。比如说：‘刨你妈去哇！’，‘你说啥呢呦？’”

　　金胜忍不住笑出了声，望着坐在床上侃侃而谈的倪红莲感叹道：“I服了you！这版本谁杜撰的？真他妈有文化！我还真没发现D城还有这号活宝，人材呀！”

　　“你没听过柴氏兄弟的‘数来宝’吗？方言土语，却全是大道理。有空听听，不是土生土长的D城人还听不懂呢！”说着，将水杯递到他手里，“喝点。省着又怪我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

　　“真黑！居然拿杯水来搪塞我！马儿不爽，要个精神文明安慰奖，”指着自己的脸颊，笑嘻嘻地说，“来，波一个，要有声儿的！”

　　“洗完裤子再秋后算帐吧， 我在床上坐得好好的，懒得起来了。”

　　“黄世仁可是要算利息的！”他一声恐吓，端着盆子站起身。

　　“如今的‘喜儿’都巴不得嫁进豪门作二奶呢！你吓不着我。”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身子一沉，索性钻进了背窝。他还想要“喜儿”抵债吗？半年前她不是抵过一次了吗？可惜这“黄世仁”只让她陪着睡了几宿，她连个做妾的姿格都沒有，悲哀！

　　愿意给我做妾吗？

　　该死！这个见鬼的想法又出现了。不能娶她就不要纠缠她。老婆都还没娶，就想弄个偏房了？推门去了不远处的水房，忙着掩埋内心的罪恶。在欲行禅的火中莲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三两下洗净了衣服，刚要回病房，忽然犹豫了：趁这个机会给静云打个电话，必竟那才是他未来的老婆啊。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迅速接了起来，金胜不由猜想，对方一直在等他。听到他的声音对面的小丫头焦急地问到：“胜哥，忙了一整天，回酒店了？”

　　“啊。”他不善于说谎，或者打心眼里鄙视说谎。拿着电话，一时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事情办得还顺利吗？跟那边的土地局谈得怎么样？你不在，我好寂寞，你有沒有想我？”对方喋喋不休，正好省得他开口了。

　　最后一个问题需要正面回答。他果断而肯定地说：“想了，怎么会不想呢？”他说的并非谎话，一直在担心怎么应付她。坦白的说，他对她的感觉并不好，可面对她，能提出分手吗？既担心伤了对方的心，又害怕坏了与阮静山多年的交情，事到如今，居然有些骑虎难下！




第四十章 情深缘浅

　　夜色深沉，窗外的棚户区渐渐熄灭了昏黄的灯火。D城睡了，静静的，只剩下几棵嶙峋而苍老的洋槐在清冷的夜风中沙沙地哼唱着古老的情歌。

　　病房被一团浓黑笼罩着，隐约看得清有个男人背靠着椅子，双脚搭在床上，声音沉而绵软，与侧身躺在病床上的女人聊着天：“七八年了，后面的棚户区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大概是住户太密集，搬迁难度太大。何况，这里即使是‘狗窝’好歹也在市中心，让你等面积搬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干吗？”黑暗中一双闪烁的眸子深情注视着对方。他在身旁，她自在，稳当。如果可以留住他，她情愿一辈瘫在床上。

　　“这种地方只能靠市政拆迁了。哪个瞎了眼的开发商看中这块地，就等于送命泼死的踩在地雷上。”

　　“呵，别人怎么样跟我无关，只要您老人家平平安安，我就给云岗大佛烧高香了。”

　　“呵呵……”他忍不住伸出手抚过她可人的脸颊。即使各自站在红尘对岸，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执着的牵挂。

　　“哥，不累吗？躺下抻抻腰吧？”她身子往里挪了挪，心中揣着几分忐忑。他会拒绝吗？这次见面始终觉得他太见外了。两个人睡都不待睡了，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金胜犹豫了半秒钟，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病秧秧的，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轻笑一声离开了椅子，借着诡异的夜色平躺在她身边，心不由砰砰乱跳，强压着急促的呼吸。

　　该死！

　　他居然觉得两颊发热。好容易找到个不怎么敏感的话题，微闭着双眼说到：“妞儿，不久之后，我可能要回D城长住一段时间。我看中了北城的一块地，回来忙活开发的事情。”不知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这个话题应该属于商业机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仿佛料定她会很开心似的。

　　“真的吗？什么时候回来？”她脱口而出，发现自己有些得意妄行了，慌忙解释到，“对不起，我……太高兴了！”还是不对！人家回不回来关她屁事？她高兴什么？沒准下次回来的时候，对方连老婆孩子都带回来了。

　　倪红莲，脑袋又进水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八字还沒一撇呢，她就乐得屁颠屁颠的。她怎么知道，他只要回来就忍不住要找她呢？故意沉着声音说：“臭美什么？到时候我铁定忙得跟三孙子似的，光应付那些贪官污吏就会焦头烂额，哪有时间顾得上你呢？”

　　那不怕！应付贪官污吏总比应付老婆孩子强得多。白天沒时间，夜里还沒有吗？她就不信他到时候不找她！哪个老爷们天生就是沒瘾的？尤其是这家伙，早就看透他了！

　　“怎么不吭声了？”金胜翻身侧向对方，一对上那双狐狸眼立即就后悔了。她在想什么？想把他吃了吗？不过，那双眼睛实在太迷人了！半睁半闭，半醉半醒，深得“梦露”大婶的真传，即使是肯尼迪大总统也不得不为之倾心。

　　“哥……”声音绵软而沙哑，眉梢一挑，轻笑着背过身。

　　人非草木，他金胜更是深谙风月。这丫头“身染贵恙”，居然还故意挑逗他。该死，安得什么心啊？“妞儿，别劈刺儿！晚上月亮这么大，当心我兽性大发！”

　　“您不发的时候已经很禽兽了！”她不惜给他高度评价。

　　“听您这意思，想见识一下？”说着话，大手嚣张地攀上她纤弱而紧实的腰肢，意在恐吓她。

　　沉默……

　　呼吸变得暧昧而急促，她猛然转回身，纠缠着他滑软的唇舌，渲泄着内心的火热。

　　见鬼！

　　他在心底无奈地咒骂，双臂钳制着她娇软的身子，贪婪的舌尖不停地在她丰盈的唇瓣间探索……

　　“恩……禽兽……啊……”妖冶的咒骂交织着呻吟，她神智迷离：只是接吻，会高潮吗？隐隐感到下腹节奏紧凑而钝挫的揪痛，不晓得身体里流出的是什么？鲜血，亦或爱情？

　　他残存的理智察觉到自己失控了，宛如身处张扬的烈焰之中急侍释放。粗喘不止，躁热的指掌滑近她的衣襟，占领了她欲望的禁区……

　　指掌间的滑软丰腴立即反馈给了身体，沙哑叹息：“妞儿，都怪你！”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饱满的“情欲”紧贴着她的身体，小手放肆地略过他的肚脐，滑了下去……

　　动情爱抚之时，电话里传出的《恋曲1990》忽然成了插曲。金胜暴躁地坐起身，差一点就破口大骂。午夜零点，哪个混蛋？

　　拿起电话，不由象皮球一样泄了气，上面的号码属于阮静云。

　　尴尬！

　　这样的状况下，接还是不接啊？不接，怕对面的小丫头担心；接了，又怕伤了她……

　　金胜，做孽啊！你刚刚究意在干嘛？只此一夜，D城，不能再待下去了，明日午后出发。这样的缱绻不是爱她，是伤害她！

　　转身将一根食指竖在她唇边，即而接通了电话：“丫头，半夜了，还沒睡吗？”

　　“吵到你了吗？” 电话里字字清晰。夜，太静了。

　　“呵呵。”他心里依旧漾着淡淡的埋怨。实话，她的确很打扰他！常被这么惊吓，他大概要到男科医院挂号了！

　　“你在做什么？如实告诉我。我可是打电话突击查岗的！我哥他成心吓唬我，说酒店到了午夜就成了‘鸡窝’，还说，那边儿的小姐可便宜了！”本来是个荤段子，从她嘴里冒出来，变得天真极了。

　　“我身边有个不要钱的，你要不要钻过来看看！”简单几个字，口气冷冷的。他极不欣赏对方这种愚蠢的试探，也或许是作贼心虚了。

　　“胜哥，对不起。生气了？”阮静云满心失落。都怪她哥！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吓唬她，她也是因为紧张他才这么做。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居然把他给惹火了。

　　“沒什么！累，想睡了。丫头，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吧，迟到了照样会扣薪水的！”他尽量寻找着往日的情绪，很刻意，却依旧感到一股郁闷压在心里。

　　挂掉电话，人已褪尽了火热，仿佛被一场滂沱大雨浇醒了。金胜将电话随手搁在窗台上，俯视着神情淡漠的女子，无端解释到：“我女朋友查岗，见鬼了！”

　　“我又不聋！你损了人家一通，心里终于好过了？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人家在乎你才问问你，非让人家把你当臭狗屎一样抹到墙上干巴着？”脖子一挺，大咧咧地枕在他大腿上。

　　“起开！”被她数落一通，他气不打一处来。

　　“凭啥？”懒得多废话。她想躺就躺，谁让他侍在她的病房！

　　“起开！”警告无效，索性将她的脑袋用为推向一边。

　　她一骨碌爬起来，气势汹汹地叫嚣到：“跟你女朋友吵架少拿姑奶奶出气，我又沒惹你！”

　　“你怎么沒惹我？跟她生气，我犯得着吗？”他满肚子的火气全都是因为她，难道她还不明白吗？红莲啊，你要是安安份份的该多好？我接你过门就算了，还用得着这么心烦吗？老天爷注定的机缘怎么就这么别扭啊！如果她乖乖地坐在家里或许这辈子都等不到他。她非得随落到把自己称斤卖了，老天爷才准她再次遇见他，作的什么孽啊？

　　“我怎么招你了，说啊？”她一脸不解，忿忿地问话。

　　“非逼我说出来你才甘心？大家心照不宣就得了，好歹见面不会太尴尬！”他忽然站起身，哀怨的目光跃过棚户区，注视着远处的街灯。

　　倪红莲静静地望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不用你说，我明白。我经历的男人太多，搬着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样的烂货怎么配得上你呢？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从沒奢望过嫁给你，你也不过是我那一打男人中的一个。有心情就留下来玩玩，沒心情的时候各走个的。说来都是善男信女，佛说：一切烦恼皆由心生。我不苛求你，你何必苛求自己？”

　　他一时觉得自己好残忍，居然逼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坐下身，揽过她的肩膀感慨道：“在欲行禅，难啊！心里全然填满了各种欲望，情欲，色欲，名利欲，占有欲，此起彼伏，七上八下，顾此失彼，所以心乱如麻！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浮云障目，越来越看不清前途了。"

　　“佛法本为世间法，并不高深。不过是佛祖将天地红尘看透了，为后人总结的一席话。只可惜都是文言古本，现代人普遍看不懂，如果能译成现代文或许可以度化更多的人。”泪眼凄迷，窝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身。

　　“妞儿，哥不好，驴脾气又犯了，影响了你的心情。”他微微一扭头吻上她的眉心。由爱而生贪，由贪而生烦恼，这个女人便是他忧烦的根源。

　　“驴！只差安个尾巴。”她伸出小手用力捏住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甭臭美，你是母的！”用尽全力锁住她。对男人来讲，到底是名誉重要，还是爱情重要？亦或，两手抓？

　　“你是公的！叫驴，发情期的。”

　　“自古能称得上‘驴’的男人不多。据我所知，缪毒算一个，西门庆算一个，给清宫送点心的史小明算一个。当皇帝的里面，北齐的高洋算一个，金代的海陵帝算一个，另外，隋炀帝算一个！”金胜搬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果然是行家，一看就是同一个部门培训出来的！不但床上功夫一流，理论水平也是他人望尘莫及的！”她一脸赞许地挑起大拇哥。

　　“再让你猜个谜语，别笑，小黄，看把警察着来的！”

　　“放心，人家警察叔叔没空管你，现在不知在哪个地方搂着小姐睡呢！”

　　“听着--”

　　没等出口，忽然被对方拦下。倪红莲张大了眼睛望着他说：“猜对了有奖励吗？”

　　“请你吃饭--刀削面一碗。”呵呵一笑，继续道，“说，蒋介石和宋美龄侧位XX，打两个著名的三国人物。”

　　“我的神啊，你还是留着那碗刀削面吧！哪儿跟哪儿啊，挨得上吗？”攥着他修长的食指，无奈地撅起小嘴嘟嚷着。

　　“傻妞！”他轻笑着抚过她的后脑，悠然揭密道：“庞统，蒋干。呵呵……不早了，睡吧。”




第四十一章 平地风波

　　相拥而卧，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仰视着灰蓝的天空，偶尔一只早出的鸟儿自眼前略过。不是燕子，极有可能是麻雀，D城的绿地大少了，美丽的鸟儿不多。这里几乎所有的路面都被硬化过，不知是为了代表现代化，还是因为沙子石料比草皮便宜，至少比种草植树更容易料理。

　　“哥，睡好了吗？”倪红莲眨了眨酸涨的眼睛，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枕边男人高耸的鼻梁。

　　“抱着你，差点睡过去。要是能多睡一会儿就好了，可惜护士就要扯开嗓子叫人起床放风了。”大咧咧地抻了个懒腰，将平展的身体侧向她说：“妞儿，我赶傍晚就走了。你明儿一大早出院，自已能行吗？”

　　“昨晚出血就少多了，你放心走吧，等到了家，给我来个电话。”前额贴在他温暖的胸口上，讲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睁眼。

　　舍不得！

　　能留他吗？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也许不久还会见面的。他不是说，看中了城北的一块地吗？

　　“红莲，听哥话，离了！”跟那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等于守着个定时炸弹，太让人担心了。

　　“没的选择，这下非离不可！”她一脸决绝，凄凉哀叹着。

　　她真的打算离了？金胜心里随之浮起一片担忧，若只剩她孤苦零仃的一个，他该怎么安顿她今后的生活？也许，在这个城市，她可以是他的……

　　“红莲，你……愿不愿意……”

　　沒名没份的跟着我！

　　说不出口，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对于她很不公平，对方能答应他吗？

　　“说，干嘛吞吞吐吐的？”他们俩之间没有秘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

　　金胜想了想，腼腆一笑，换了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表述：“将来开发北城的楼盘，我可能要常常回来这边看看。住酒店的话，一百天至少四万多。从筹备开始，若是照三年计算，仿佛太不划算了。我要是在这边先弄个窝，你愿不愿意搬过去住呢？”

　　听了对方的话，倪红莲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紧紧抿起嘴唇，却依旧漾着笑意。他是要筑起金屋把她养起来吗？而事实上她求之不得！

　　以她这样破落的身世，嫁给他是不可能了。只要他肯收容她，别说是做妾，就是做牛做马她都愿意。沉默良久，低声开口说到：“哥，你……呵，我愿意。”

　　“不再考虑考虑？”害他转弯抹角了大半天，居然这么轻易！想来也并不稀奇。她一旦离了婚，大概会觉得没处来没处去。城市里若只剩下孤单的一个人，很容易丧失生存的动力。

　　女人和男人的确有很大的差别，男人乐于大刀阔斧地开辟一片陌生的蓝天，而女人乐于象花朵一样开放在那个男人开辟的蓝天之下。男人遇到危险的笫一反应是“我要活下去！”而女人往往会说“我可怎么活？”不能否认，女人是坚韧的，而她们的心里永远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甘做爱情的弱者。

　　她望着满眼深情的男人果断地摇了摇头。她不需要考虑，只想拥有，只想给予，只想跟他在一起。八年前，她没名沒份，八年后，她依旧没名没份，她不介意，只要那个男人心里再乎自已。

　　千般叮咛，万般嘱咐。因为一句承诺，她就此成了他的责任。嘱咐吃，嘱咐喝，嘱咐按时吃药，连晚上盖被子都没有漏掉。躺着，坐着，搂着，抱着，整整一白天一晃而过，看看表已经傍晚六点多了。恋恋不舍地告别了爱人，而同样是告别，这次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了。

　　VOLOV在落日的余辉下闪着金红的光泽，燃烧着热情与希望！夕阳下山了，明早还会腾出一轮朝阳，当那个男人再次踏上故土的时侯，她便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车子挤在下班的人流中缓缓行驶，随着前方亮起的红灯，搁浅在混乱的街道上。

　　“前面出什么事儿了，围了一堆人？”金胜不耐烦地看了看表，随即摇下车窗。晚风微凉，一抹得意挂在脸上。一手抓住了名誉，一手抓住了情欲，从今往后的日子便是极乐天堂。

　　司机小刚焦急地按了几下喇叭，转头回应到：“金总，我下去看看。”

　　“你那边不方便开门，我下去。”说着放下电话，利落地迈出车门。

　　远看现场，仿佛是由于两车车距太近，一辆“本田雅阁”追尾撞在了出租车的屁股上。

　　眼看着“雅阁”上面下来的两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冲向出租车，其中一个拉开车门，拎着司机的衣领连拉带拽地将对方揪了下来。

　　浩？

　　见鬼！看情况要吃亏！金胜三步两步挤进人群。眼看着江浩刚一开口就挨了对方两“皮锤”。

　　这地方没王法，用不着讲理了！金胜一个飞身冲上前去，三两下就将两个剃着“葫芦头”的年轻后生砸趴下了。对方抹着鼻子里淌出来的血抱头鼠窜，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叫嚣道：“透你妈，有种在这儿等着，老子找人寻你！”

　　“没事吧？”金胜懒得看那两个窜进“雅阁”里面喳喳呜呜的家伙，转向低头捂着鼻子的江浩问到。

　　对方的出现最初让江浩大吃一惊，一场生猛的较量之后，他心里只剩下浓浓的感激之情。不对！更多的是爱慕。无尽的温情漾满了他的心，不禁觉得只有对方那样的才有资格被称为“男人”。而他，人见人欺的武大郎--废人！

　　金胜递来一张纸巾，温和地说到：“给，先擦擦。服了你，没长手啊？这样的‘生瓜蛋子’怕他们干嘛？”

　　“胜子，我是啥样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就比死人多口气，废物一个！”江浩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多亏碰到你，不然今天的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得了！换换保险杠，让板金工给你砸两锤子。沒大事儿就赶紧让路，甭在这儿堵塞交通了！”太阳就要下山了，走夜路相对没有安全系数。他急着赶路，没时间跟这儿瞎耽误功夫。

　　“我到是想走，车上那两个干吗？怎么赔车钱还沒说清呢，人家坐在车里正打电话叫人呢！”江浩无奈地望着对方。

　　说着话，“雅阁”上的两个小后生摇头摆尾地下了车，高昂着下巴，指着金胜的鼻子说：“有种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大哥一会儿就下来了！”D城方言里，大哥的发音变成了“大岗”。“下来”二字，说明对方十有八九来自矿上。

　　“浩，咱这儿闹事儿的风格就是成卡车的往来叫人吗？”金胜感觉这样的作法太嚣张了。警察都上哪儿去了？难道真象红莲说的，抱着小姐睡觉呢？

　　“咱这儿闹起架来通常是两帮各自找人，找来找去八成变成了一伙人。混得好的大家互相都认识，碰头吃顿饭，买个面子，完事！”

　　“不就是吃顿饭吗？只要对方卖面子，我请！”金胜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心里有了底。下面的人不闹出点事儿来，上面的人吃谁去？用钱能解决的事儿，简单了！

　　对面小后生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听到对方的回答：“小白哥，人还在，正跟这儿等着你呢！”放下电话不久，远远看见一辆“丰田霸道”飞弛而来。

　　跃野车的底盘此较高，车上的小胖子几乎是跳了下来。大老远看见金胜就开口说道：“我当是谁呢？胜子，还认得兄弟吗？”

　　“柱子，混得不错呀！咱有十几年沒见面了吧。”万万没想到，小后生嘴里当神一样供着的“小白哥”，跟他当年还是一个中队的。白金柱！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这波“社会人”一个赛一个有出息，随便拉出一个就混成“大哥级”了。

　　马路是腾开了，人却走不了了。对方一再挽留他一起吃晚饭，非要郑重地给他和他兄弟道歉。盛情难却，总不能不给面子，四辆车前后相跟着，浩浩荡荡地开去了预定的饭店。

　　酒席上充斥着廉价地相互恭维。金胜心里盘算着，将来拆迁的时侯兴许能用得上这帮“黑社会”。出于商业目的，豪爽地多喝了几杯。一桌六个人喝了九瓶“兰花汾”，酒量差劲的眼看不醒人世了，金胜自认酒量浅薄喝得相对此较少，头脑里的意识也不免有些浼散了。

　　迷迷糊糊地被江浩扶上了车，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再睁开眼的时侯，人已到了某豪华洗浴中心的门口。两旁高大的镀金狮子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轻蔑而霸道地呵喝着路人：穷酸与狗请勿进入！

　　“胜子，‘魅丽盛会’，咱这儿目前最高档的澡堂，晚上休息大厅有人妖表演，懒得走就跟这儿住下吧。”白金柱面色深红，揉着肚子，打着酒嗝。

　　人妖？

　　可能是江浩跟在身边的缘故，那个词深深地刺激了金胜。好好的一个男人干嘛非要变成女人？ 只为了赚钱吗？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这事儿要是轮到他身上，给多少钱也不干！




第四十二章 生色浴都

　　走进洗浴中心大门的时候，江浩长久地望着造型隆重的“人妖海报”自嘲道：悔了！入错行了！他早些年要是加入这个行列，这会儿一准儿发了！

　　私下里听说，这些人妖除了歌舞表演之外，也从事“特殊服务”，而价钱要比那些按摩冰火的女人们昂贵得多。就此推测，这个市场属于高端的，不少男人大概是因为女人玩够了，不稀罕了，出于猎奇，才改了口味猎艳男人！

　　操，人妖也算男人吗？他连自已属不属于男人都闹不清楚了！

　　高档场所就是高档场所，人一进门就涌上来一大群小后生围着忙活。迎客的，拿鞋的，递毛巾的，带路的。嘴里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人心里面酥酥麻麻的。成就感--就这样诞生了！江浩以为这不过是他个人的感觉，其它那几位貌似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一行人在服务生周到地指引下，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金壁辉煌的更衣室，恭侯在里面的小后生哥长哥短地拿走了钥匙，体贴入微地忙活着开箱子。

　　其他人忙着宽衣解带的时候，酒醒了一半的金胜目光空洞地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望着不远处逐渐褪去衣衫的江浩，一时间感觉别扭极了。两个人八九年没赤裸相见了，就这么脱得精光不觉得尴尬吗？

　　“胜子，发什么愣呢？赶紧脱哇。”白金柱捋了捋脖子上明晃晃的大链，懒洋洋地站在一旁催促。

　　金胜的目光迅速扫过更衣室里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男人，脖子上的金链子一个赛一个的嚣张。怪不得倪红莲也挂着个大链儿，看起来这地儿就兴这个。当初他真是错怪她了，果然是D城风格！男人们都被金子“武装”起来了，女人们就更甭说了。

　　不知那亲疙旦儿这会干嘛呢？早知道这样，真不如多陪她一晚上。时侯不早了，对方还等着他的电话呢！随手掏出电话拨通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妞儿，晚饭吃了点啥？”酒意未消，懒懒散散地问话。

　　“哥，到了？”

　　“哪儿到了，还沒挪窝呢！刚一出门就碰上儿个朋友，刚吃完饭，被拐进澡堂了。”金胜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闹了半天没走啊！害我白担心了半个晚上。”

　　“吃什么了？还沒汇报呢！”

　　“把中午剩的那点儿吃了。”

　　“你可真会过！吝啬，越来越象我了。等会儿早点儿睡，看情况我得后半夜了。我明早直接就跟这儿走了，乖乖在家养着。不说了，朋友等急了。妞儿，亲一个。”

　　江浩腰间横着条毛巾站在金胜背后不远的地方，竖着耳朵偷听：真是牵肠挂肚！是给倪红莲打电话吗？见到金胜站起身，连忙背过身去佯装挂衣服的样子。心中隐隐压着一股郁闷，这家伙是玩真的吗？那样体贴入微的询问与交代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妒嫉穿透心灵的夹縫无声无息地萌生……

　　金胜脱了上衣挂在衣架上，酒后略显迟钝的目光无意识地略过身旁细腻而结实的臀部，而那副撩人的色象正属于那个名叫江浩的男人。

　　记忆开了锁，心魔……

　　如娆妖的藤蔓缠绕着躁动的灵魂向大脑攀爬。每展开一片枝叶都是情色，诱惑。断续而清晰的片段自脑海中掠过，呼吸困难，挣扎，唯恐被那缕禁断的欲望绞杀。

　　见鬼！豁然唤醒了自己，如狼狈的落水狗一样抖落了那些附着在皮毛上的恐惧。在那个镌刻着他青春的漂亮男人面前再次赤裸了身体……

　　江浩以适度的距离跟在那袭修长而挺拔的背影之后。那精壮而宽阔的脊背，紧窄而结实的腰身，丝毫看不出松驰发福的迹象。印象里，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大多挺着将军肚，不是纵欲无度，就是脑满肠肥，就象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被尊称为"小白哥"的矮胖子。

　　金胜被身后灼热的目光盯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必回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张大了眼睛。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还象个‘跟屁虫’似的！不禁觉得自己被人用眼睛猥褻了……

　　象干涸将死的鱼儿见到了救命的水，随便冲了一把便仓皇而迫切地滑进了按摩池。

　　安全了……

　　江浩谨慎地从池子的另一个角度进入，静静地注视着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他还是那么酷，深沉，固执，寡言。

　　“胜子，这地方还行吧？”白金柱说着话，捧起双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金胜一睁眼正对上江浩痴迷的目光，瞬间错过，嘴里笑着回答：“不错。如今全国人民都把洗澡当成了娱乐。澡堂里要啥有啥，只差没人给生孩子了！”

　　白金柱爽朗一笑：“哈哈，这儿的女人给生，咱也不敢要，保不准是谁种的！”

　　刺耳！

　　江浩觉得这席话仿佛是在讽刺他。他家那口子虽然没有明码标价，不也瞒天过海的给老江家换了种吗？

　　明码标价！

　　灵光一闪，豁然开朗，那十几万是“借地撒种”的劳务费吧？

　　白金柱和他手下的两个后生相继起身，晃晃荡荡地走向半封闭空间里挥汗如雨的“搓澡一郎”。金胜满心焦虑，他还要搓澡吗？横陈在床上象接受出口检疫的猪肉一样，还不被对面那小子看尽了？

　　脑袋里的视频信号还没切断，耳边就响起了他最怕听到的声音：“胜子，咱也过去搓澡吧。”江浩不以为然地起站身，赤裸的身体上淌着水。金胜猛一转头，线视的高度正正齐着他姿态委婉的重点部位。

　　操他妈，故意的吧？他就不能把他那玩意儿挡一挡吗？金胜心里面咒骂，水下的“分身”却莫名其妙地搏动了几下。

　　苍天啊，他的欲望竟然苏醒了！

　　脸上闪过瞬间的尴尬，随口敷衍道：“你去吧，我冲冲就出去了。”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开，给他留下喘口气的机会。谁知那副赤条条的身子却步步逼近，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哗啦一声坐了下来：“我也不待去了。正好没外人，说说话。”

　　“啊。”尴尬！说啥？

　　江浩绞尽脑汁，终于搜索到一个此较容易接受的话题：“半年没见了，这次回来干嘛？”

　　金胜不愿过多提及自已的私生活，换了个话题说：“没啥正事，回来看看。你呢，成天跑车？”目不斜视，望着对岸水气弥漫的桑拿房，忙着封锁越狱出笼的欲望。

　　“给人打工，车不是我的。赶上今天这样的事儿还得往里贴钱，这年月，啥活儿都不好干！”靠在对方的身旁，忽然觉得好安稳，不禁转头看了眼那副坚强的臂弯。

　　一缕辛酸渐渐中和了流窜在体内的燥热，金胜皱起浓眉转向对方说：“出来这么多年，都干了点什么？混吃等死吗？躺着搓澡的那俩跟着柱子跑龙套的都抽着‘紫云’，开着‘雅阁’，你呢？就混成这摊子了？”

　　“咱这些在里面蹲过的，找不着个正经工作。有胆子捞偏门儿的都发了，象我这样的‘小皮羊’都趴床了！有关系的吃住个领导，每年往各大厂矿发点货；有脑袋的随便生个方子也不愁叼几个花的；再不然就有点骨头，跟着‘放红’的大哥跑跑龙套，收收帐。我呢？你方量我这一堆一块能干什么？”他江浩除了模样长得漂亮，各方面都很平庸，老天爷干嘛不把他生成个女的？男人长得漂亮算什么优势，难道把脸塞进裤裆里做男妓吗？

　　“没试着做做生意？”

　　“刚回来那两年可忙活过一阵，结果沒一样不赔钱的。咱D城人干啥都是一窝风！那二年说养大车赚钱，刚跟人合伙闹了一辆，跟着你后面养车的朋友就二百来个。刚闹一小饭店，一个月之间一条街上全是饭店。做服装更扯淡，都从一个批发市场上的货，卖给谁去？”可算是找着诉苦的人了，不分甜的咸的一股脑地往外倒。

　　金胜认同地点了点头，轻叹道：“这话到是不错，这年头哪行都不好做，行业竞争太激烈了。要干就干没人干的，贩毒，抢银行，倒卖军火，只赚不赔，呵呵。”身份地位差距悬殊，两个人的处境却是一样的。尘世如水火，众生都在水火中挣扎着。距离拉近了，气氛融恰了许多。

　　刚刚找到了话题，还没聊热乎呢，忽见一个身穿制服的小后生急勿勿地朝他们走来，点头哈腰地对着金胜说：“哥哥，您儿箱子里的电话响了好几遍了。”

　　泡在不远处的司机小刚哗啦一下站起身，扬手接住金胜丢过去的钥匙，直奔更衣室。

　　“你这司机挺机溜的。”江浩随口赞许到。

　　“劳教三年，找不着活，我看这后生人不错，留在身边了。”

　　“犯啥事儿了？”江浩十分关切，仿佛又找着个同病相怜的。

　　“他妈在饭店后厨洗碗，干了半个月干不动了。去跟老板辞职，老板不肯给工资，因为争吵了几句，把他妈给打了。这后生一发火，拎着菜刀把那家伙撇了。好在众人拦着，对方伤得比较轻。一冲动，三年，工作丟了，毁了自己的前程。”眼看着小刚拿着他的电话进了门，意犹未尽地评论到，“事儿办得挺糙，孝子！这事儿摊在我身上，我也得把那家伙剁了。”接过小刚递过来的电话，看了看上面的号码。阮静云？见鬼！又来查岗了？

　　不该这么想！他立即纠正自已。对方早就习惯了每晚这个时间打电话，是他心里有鬼，太敏感了！

　　回拨了电话，等待着对方应答。片刻：“胜哥，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害我担心死了！”

　　“正洗澡呢，电话锁箱子里了。”金胜放正心态，如实回答。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先睡了。晚安！”

　　“晚安，照顾好自已，乖乖等着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浩心想：电话里讲话的女人是倪红莲吗？该死的臭娘们儿，两个人刚找着话题就被她打断了。

　　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倪红莲，让我逮着机会，有你好看的！




第四十三章 义不容情

　　翻看了手机屏幕上几个漏接的电话，金胜扬手将电话递给了小刚。扯开毛巾护住“重点”，哗啦一声从池中站起身，随口对江浩说到：“你洗吧，我冲冲就出去了。”

　　很想挽留，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多好的气氛啊，就因为刚刚的那通电话！江浩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将心中的依依不舍演义得十分到位。眼看着对方跨出了浴池，担心就这样丧失了最后的机会。

　　胜子，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金胜紧憋着一口气，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淋浴，耳边疾速滑落的流水暂时隔离了眼前的噩梦。那小子的眼神让人无力招架，随便冲一把，赶紧逃命吧！

　　穿上衣服刚刚回了个电话，就看见容光焕发的白金柱扯下服务生披在背上的浴巾，擦着脑袋晃了出来：“胜子，等下去唱唱歌？甭多心，量贩式的。”

　　“让我怎么说你好，破费了！一闹就闹出个全套的。十一点了，唱歌？半路看把鬼号出来的！”此地不宜久留，他急于摆脱那个阴魂不散的，扬起笑脸，委婉地拒绝道。

　　“白酒喝多了得吼吼歌，再闹两瓶啤的涮一涮，省着伤胃，听我的没错！”白金柱一边穿衣服，一边发布他的歪理邪说。D城的爷们儿多属胡人血统，懒散，粗旷，生猛，酒量了得。喝酒只选高度的，四十度以下是娘们儿喝的品种。有一种内蒙出产的被称为“闷倒驴”的烈酒很受欢迎，六十五度，接近医用酒精。啤酒那玩意儿只能叫做饮料，以备酒后漱口之用。

　　无力推脱，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见鬼！大半夜的唱哪门子歌？如果现在能脱身，他就回医院守着他的红莲了。看了看表：唉，算了，这个时间住院楼大概已经锁门了。

　　听到K歌的提议，江浩不由一阵欣喜。运气不错，还有机会再坐坐。穿好衣服，将脑袋梳了个油光水滑，哼着小曲上了“后庭”负伤的出租车。越想越觉得搞笑，武大郎卖烧饼，人熊货馕！人被捅了屁股，车子也被操了！

　　“莺皇俱乐部”开张不久，落地玻璃窗外停着N多辆豪车。粗略数了数，十四五辆，清一色都在四十万以上。金胜不由感叹，D城遍地乌金，土财主多，随便扒拉扒拉都是身家上亿的。满街的“悍马”就是证据，他那矿长哥哥一个人家里就养着两个。三五百万一辆车，足以装下一个小厂了。

　　其他人闲聊的时侯，江浩自我陶醉地唱着歌。金胜无奈地瞟了对方一眼，心中暗暗数落：这家伙还真就是个绣花枕头，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就不能听听吗？有什么门路相互借鉴一下，他以为男人们都是一心出来花天酒地的吗？顺便啦！不混进人堆里哪生得出赚钱的门路啊！

　　白金柱咕咚咕咚地对瓶吹进半瓶啤酒，转向金胜开起了玩笑：“胜子，你这兄弟挺有个性！歌唱得不错，全都软绵锦的。仔细一听，还都是‘同志’之歌。”

　　同志？

　　金胜因为这个敏感的词汇差点背过气。还真是百样人唱百样歌。那小子都唱了些什么？《尘缘》，罗文的。《倩女幽魂》仿佛是张国荣的。扭头瞥了一眼沙发边上拿着麦克风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怨不得别人说，真够娘的！一张漂亮脸蛋可惜了，做个变性手术算了！好好一个后生偏长了颗女人心，不想着赚钱整天都想啥呢？

　　“胜子，你在那边开发的楼盘卖得不错吧？我可听说，那边三四成的房子都让咱D城的土财主买走了。随便参加个同乡会，销售应该有保障了吧？”白金柱闲来无事，随口瞎呱嗒。

　　“就凭我这点实力，在那大江大湖里能显出来吗？水深了什么王八没有？我这小鳖也就拾掇点别人看不上的活。大都会的天下属于王石，潘石屹那种地产大鳄。我也就捡个边边拉拉的地方起几幢贫民工寓。”点了支烟，接着解密，“咱D城的煤老板买房有个习惯，以天安门为圆心方原十公里，远处的不看。一次付清，一买买四套，除了自己住，还得送给亲戚朋友，以防打麻将不够手。当初我认识的一哥哥手拿着‘望京’的售楼广告跳着脚地叫嚣道：望京？那我还住这儿干嘛？回D城望不就得了！反正家里两三挂车闲着，三两个小时，很近嘛！”

　　别人说什么江浩一点都不关心，金胜一张嘴他就竖起耳朵听。这家伙比他想像的要阔，帐户上没有八九位数，敢吆喝着开发楼盘吗？怪不得倪红莲把住了不放，连孩子都想偷偷给他生一个，他江浩此时眼红心热，只恨老天爷没把自己生成个女的。

　　洗浴中心门外那张艳丽而招摇的“人妖海报”自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男人就不行吗？

　　也许。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两个人曾经是那么融洽，那么美好，对方一点儿都不留恋吗？

　　几瓶啤酒下肚，肾功能已发挥到了极值，金胜摸了摸叫急的肚子，打了个招乎直奔厕所。

　　对方刚一出门，江浩便懒洋洋地站起身，假意也要去方便一下，紧跟着金胜出了门。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四下打量，只看到金胜的背影。午夜两点多，来唱歌的人几乎走光了，整个走廊只听到白金柱杀猪似的嘶吼。

　　金胜站在男厕开放式的小便池前，舒坦地释放着过度的酒水。感觉因为酒精而变得迟顿，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蹑手蹑脚走向他的男人。

　　江浩被对方磁石一般的背影吸引，缓缓地靠近，兴奋中揉杂着浓重的恐惧。如果他靠上去，他会怎样对自已？

　　犹豫……

　　屏住颤抖的呼吸，唯恐对方有所查觉。来不急多想，抓住他即将转头的一刹那，将整个胸膛贴了上去……

　　突然遭遇背后伏击的金胜大惊失色，急于自卫的片刻，意犹未尽的小便弄在了半敞的裤子上。

　　是他？

　　“操你妈，你干嘛？半夜三更想把人吓死啊？”慌忙将他的“宝贝”藏进内裤，半转回头，狠狠地咬着牙根咒骂。

　　“胜子，我想你，求你了，别说话……”一旦挨上那副身子，江浩已是声泪俱下。脸颊贴在对方微红的后颈上，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

　　“浩，多少年了，忘了吧。满街的女人，你想着我干嘛？”胸前那双手锁得死死的，可再细腻不也属于男人吗？而那俱胸膛暖暖的，贴着他的背，活生生的！

　　“那些娘们儿有什么好的！你没事的时候，只知道骗你的钱；你有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他哭哭啼啼地靠近他耳边。此话出自肺腑，也是有意说给对方听的。对于那些薄情寡意的女人用心，哪如找个钟情于他的男人？

　　“好了，放开我！”金胜低沉的命令着。许是刚喝过酒的缘故，心里居然乱糟糟的。

　　“不放！”他仿佛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似的嗲声嗲气地说。

　　“放开！甭让人看见了！”他用力撑起双臂，急于挣脱。

　　“胜子，别闹了。你就让我抱一会儿，不行吗？”他紧闭着双眼，在他耳边妖妖娇娇的哼叽着。金胜眼看就要崩溃了，一种异怪的物质在体内流窜着。这家伙明明就是生错了，老天爷真该让他托生成女的！

　　属于雄性所特有的保护欲一时间被激发了起来，忽然间有一丝妥协，无奈地压低声音说：“抱一分钟，没有下次了。”

　　“恩。”江浩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双唇借机滑过他的后颈，欣然听到怀抱里的男人轻吟了一声。霎时有了欲念，多情的双手隔着他轻薄的外衣在结实的胸肌上抚摩，伸展指腹，在那两处逐渐挑起衣衫的“锐点”上轻柔滑动着。

　　金胜隐忍地闭着双眼，幻想着自己进了纳粹集中营，身体内流窜的欲望却被那个男人的手指带动。他的下半截已经举旗投降了，将裤子的拉链处顶起了高高的小帐篷。可他心中一口咬定--

　　他不能！

　　说过一分钟，时间怎么这么长？每一秒钟都象是一个世纪，臀部清晰的感受到江浩饱满的坚挺。

　　耳边忽然响起宛如发骚卖浪的娘们儿似的求淫声：“胜子，想了，最后一次，干一下行不行？”

　　金胜面色潮红，抬起手腕注视着RADO，冷酷而果断地给出了答案：“不行！”用力搬开覆在背后的身体，不由感觉到一陈湿冷。猛地转回身，故作镇定地说到：“一分钟，时间到了。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他的爱情被对方拒绝了！并且，还换来了一句诀别的话。他一点儿都不想要吗？明明看得出他冲动了！慌忙追上那袭绝情而去的背影，拉住他的手腕，话未出口，人已红了眼眶：“胜子，为什么？你从没喜欢过我吗？”

　　他不忍看那双泪眼，紧锁着眉头，低沉而清晰地说：“浩，原谅我，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话音刚落，人已出了门。

　　明白了。

　　就因为他是个男的！金胜喜欢的是象倪红莲那样的骚娘们儿，即使对方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贷！

　　这个世界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有钱有势就能横行霸道，肆意践踏别人的感情；凭什么千夫所指的婊子也能得到完美的爱情？她配得上他的金胜吗？她在乎的只是他帐户上的钞票！如果他沒有巨额的财产，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会人，她还会缠着他不放吗？

　　不可能！




第四十四章 无中生有

　　凌晨三点半，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城市半梦半醒，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打了烊，兀自炫耀的霓紅灯晕染着夜空中厚厚的云层。

　　一片吵杂声忽而划破了夜幕下的寂静，几个男人谈笑风声，迈着懒散的步阀走出了“莺皇俱乐部”的大门。

　　玻璃幕墙里的水晶吊灯依然亮着，展示台上华美的红色轿车让人充满暇想。据说，那是远华集团倒台后，红及一时的歌星杨玉莹用来拍买抵债的车辆。红尘堪忍，几多浮沉，一场莫须有的"红楼"风云，毁了一个女人……

　　“胜子，太晚了，咱就在旁边这宾馆开两间房吧？”白金柱猛然回头，向着云岗国际十二层的楼顶张望。

　　“我看行，就这儿吧！”金胜随即转向司机，体贴地安顿道：“小刚，咱得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明天下午再走吧。”在心里得意地打起了小算盘：这里离一医院不远，上午可以接红莲出院，顺便陪她一起吃个午饭。

　　江浩刚刚遭遇了重创，无精打彩地跟着附和：“那我就先走了，咱有机会再坐。”胜子，还有机会吗？或许是永别了……

　　正打算跟白金柱握手道别，只听对方仗义地换留到：“甭呀！明儿早上跟我这俩兄弟去大修厂把车整整，关系的摊子，这点小毛病花不了几个钱。等下咱上去开两个三人间，你们仨，我们仨，差不了三二十块钱。就跟这儿睡吧，大半夜瞎折腾啥？”

　　金胜刹那间满心不爽，既而耐心地说服自己，有小刚在一个房间，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

　　很快就办理好了住宿手续，三人一伍分别进了两个房间。金胜走在三个人的最前面，对于身后的江浩，全当看不见。

　　司机小刚急冲冲地进了洗手间，江浩坐在对面的床边远远地望着金胜，神情哀怨，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胜子，刚刚……对不起。”

　　金胜将脱下的衣裤叠得整整齐齐，随手放在床头，只穿着条内裤钻进了被窝。借着被子的掩遮，狼狈地脱掉微湿的内裤，隔了很长时间才回了一句：“得了。早点儿睡吧，明儿还得赶早去大修厂呢。”

　　“胜子……”刚想再开口，就看见小刚打着哈欠出了厕所，话到了嘴边不得以又咽了回去。

　　“说。”金胜闭目仰在床上追问着。

　　“沒啥事，睡哇。”有外人在，还有什么好说的？总想跟他聊聊从前的事情，可当着外人的面又开不了口。看起来他这辈子也只能挖个坑，对着磨叨几句，之后再和上点泥巴填上。

　　“小刚，后备箱里还有烟吗？”金胜急需麻醉品，守着江浩，他晚上睡得着吗？若不提前准备点“精神食粮”，一晚上准把头发都愁白了。

　　听了对方的话，小刚立即从包里掏出两盒“软中华”，笑着说：“抽这个吧，这还是头两天你媳妇扔给我的。”

　　“呦，出手挺大方呀！啥意思？不是在我身边安排间谍吧？”金胜拔出一根烟，毫不隐晦自己的想法。阮静云这丫头了不得，以前总觉得她傻傻的，现在才发现心眼挺多呀！

　　“哪儿啊，她只是安顿我多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说。”难得那丫头对金总死心塌地的，可对方却偏偏不领情，不知啥时候又在D城勾搭上个狐狸精。八九百里路赶到妇幼医院日夜守护，还给他放了个奢华大假当作贿赂，要是他猜得不错，八层是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一个飞身蹦上床，抄起电话簿照着墙上疑似蚊子的黑点砸了上去——

　　啪，一片血迹。

　　“报仇雪恨了？凌晨四点，你想把隔壁的吓死啊！轻点，稳当点，懒得理你！”金胜随手调暗了灯光接着说到：“我明儿一大早出去办点事，不用你跟着，睡吧。”

　　“要不然你把车钥匙拿上，自己开过去吧。接个人也比较方便。”

　　小刚果然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很清楚他心里想些什么，更值得赞赏的是，对方懂得心照不宣，他这个司机没选错！轻轻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钥匙和行车本，没再说什么。的确需要辆车，出院时盆子罐子一大堆，难道顺手扔了吗？伪劣的也是钱买的，凑合着用吧。

　　江浩也不傻，立即猜到了金胜的意图：“反正我也得起大早，两步地，不行我把你送过去吧？”这个城市除了倪红莲他还在乎什么？对方躺在医院，他还能去哪儿？该死，她到底哪里让他牵挂？

　　呃？这家伙也知道他要去哪儿吗？金胜点燃了一支烟，将烟盒丢了过去：“呵呵，你会读心术啊？”

　　江浩立即自圆其说：“咱俩那天不是在住院楼碰上了吗？你媳妇跟那儿住院，你还能上哪儿？”

　　该死！金胜在心里狠狠咒骂，干嘛非要说出来，他看不见有司机在吗？这话要是传到阮静云的耳朵里，一准儿成了误会，转念一想，小刚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以防万一，得想个掩盖的办法：“不小心给人种上了，能甩手不管吗？我这王老五刚刚告别了单身生活，得赶紧把以前的风流债都了了。被未来老婆发现了，那还了得？”不这么解释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大老远赶回来伺候别人老婆做月子？

　　江浩心里居然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果然象他想象的那样，孩子没了，金胜还要她干什么？表情怪里怪气地继续说到：“现在的娘们儿情愿给有款的做填房，也不愿嫁给穷人做老婆。”

　　小刚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赞同，枕着被子笑骂到：“现在的小女心可大了。谁跟你一心一意的过日子？不是有那么个顺口溜吗，叫做<现代女子宣言>，怎么说来着？把三十岁的男人腰杆搞断，让四十岁的男人妻离子的，把五十岁的男人工资霸占，把六十岁的男人心思搞乱，让二十岁的男人上街要饭。”

　　金胜嗤笑出声：“谁编的？受压迫太重，被女人生吞活剥了？”

　　“胜子，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你肯定是抢手货，其实你比我们更悲哀，我们娶不上老婆，你就是女人们抢着生吞活剥的那个。”江浩望着白墙上赭红的血迹一阵感叹。女人，都跟蚊子似的，不榨干男人的最后一滴血能善罢甘休吗？

　　金胜脑袋里忽然闪过倪红莲娇媚的浅笑，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见得都是那样，我可见过不要钱的！”

　　江浩说过那番话之后，也想到了倪红莲，忽生感叹：那娘们儿要不是名声混得太烂了能贴着钱嫁给他吗？他当初怎么想的？怎么会娶了她？那样放浪惯了的女人娶回家能养得住吗？听金胜这话仿佛还在维护她，他是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本来面目啊。

　　腹中忽而闪现的妒火怂恿着他，故意提起个话茬：“雇我开车的那个女的，人长得可漂亮了。外面呱嗒着二三个大款，男人管得了吗？她男人耍钱输了十几万，人家咔嚓就给还上了。几个有象的男人供着，张一次嘴就是几万几万，摊上这样的娘们儿怎么管？人家抛个媚眼就值一两万，够她男人呵斥带喘地挣两年！”

　　替老公还了十万块钱？金胜对此过于敏感，仿佛是……

　　不可能！

　　不论怎样说服自已，心里却依然惦记着这件事情。莫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

　　因为坚信对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大着胆子问，以免这个念头留在心里泛恶心：“哪儿来那么多有钱人让她勾搭？城市这么小，有钱人的圈子更小，这么放肆就不怕撞上吗？”

　　“人家耍得那么老，比你精明多了。一个本地的，一个外地的，玩得就是心跳，耍个时间差！”

　　金胜一阵头痛，越听越迷惑。养着部出租车，替好赌的男人还了十万，还挂着个外地的大款。满是疑点，到底是不是倪红莲？鼻息低沉，目不转睛地望着天华板，小声嘀咕着：“说得也太悬了！张回嘴就是几万，谁家钱是自己印的？八成是人们看着眼气，越传越斜乎，一个劲儿往那个数后面填零。”

　　“那得看在什么地方！傍上咱D城大矿长的女人，月入十万的大有人在。与那些女人相比，她还是皮的！”江浩越说越得意，越想越解气。

　　“她也找了个开矿的？”金胜忍不住试探。

　　“也差不多。本地的那个是个发煤的，外地的可能是个搞工程的。”说罢，狡猾地打了个哈哈，“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只是侧面听别人说过。人家再怎么说也是我老板，我能跟她呱嗒这些吗？好容易找到个饭碗，我可舍不得砸了。”

　　“咱他妈生错了！要知道如今是这世道，早二十来年就该托生成女的！”小刚在一旁跟着起哄，可惜金胜魂游太虚，已经听不到了……

　　真的是她吗？他仿佛有了七成以上的把握。自己全心全意地对她，她居然把他给骗了？

　　该死的！

　　很想大声咒骂，心里痛苦极了。八年，城市变了，社会变了，人心变了……

　　天亮了，零星的雨滴打在玻璃窗上。风是肮脏的，摔碎在窗上的梦想都成了泥点子，带着噎在胸口的愤懑悄然滑落。

　　他还有必要去医院吗？为了一个肮脏而虚伪的女人--不值得！

　　心中仍有一丝侥幸，那席话不过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

　　也许不是她，不是那样的……




第四十五章 爱怨离合

　　金胜拖着沉重的步阀迈进了住院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记忆里，D城的每一场雨都带着彻骨的凉意，眼看着胳膊上的汗毛纷纷竖了起来，心中暗暗叹息：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底急待解答的那个迷？

　　手覆在门板上，有一丝犹豫，深吸一口气，轻柔的敲击。

　　“请进。”病房里传出倪红莲清朗的声音。他缓缓推开房门，暴露了自己。

　　“哥？你不是说，早上就直接走了吗？怎么忽然闪出来吓我？”她喜上心头，放下手里的病号服假意抱怨着。

　　“昨儿玩得太晚了，司机一夜沒睡，安顿他先睡会儿。打个时间差，刚好有空接你出院。”时间差，呵，她不会约了别人接她吧？

　　“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下办了出院手续就叫车拉回家。想不到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您老人家出马，心里还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啊。一夜沒睡，眼睛都熬红了，我自己能行，你回去睡会儿吧。”他那副憔悴的样子让她舍不得，真是打心眼里心疼他。

　　“干嘛总把我往走支，有什么猫腻儿瞒着我吧？”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喜悦读出点其他的东西。打量对方额角的淤青已经开始发黄了，强忍着， 将一抹疼惜锁闭在心底。

　　倪红莲无从揣测对方话中的深意，闷头整理着包裹，大咧咧地说笑着：“怕我给你调邮电局？那你就每天守着我，一步都别离开我。这年头小女不值钱，‘二老板’可是抢手货。”

　　“我沒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看着你，我不在D城的时间，你再找个备用的。”金胜觉得对方那番话很刺耳，不动声色的试探着。

　　她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放肆的附和：“这个你不必担心，‘备胎’早就有了。你不在了，地不能闲着。”

　　金胜霎时憋了一肚子火，甩她俩嘴巴的心都有了。佛说：戒嗔，说服自己忍住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凑进她的鼻尖，盯着那双装满了虚情假意的眼睛说：“比如，那个发煤的？”

　　啊？

　　一片慌乱从她眼底闪过，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那双惊慌失措的眼中找到了答案，而他被那个答案重重的刺伤了……

　　“哥--”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她想澄清，却被对方用一根手指封锁了嘴唇。

　　只见他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眼神轻蔑极了。脸上的玩世不恭掩盖了内心撕裂般的沉痛。注视她良久，终于开了口：“呵，给你讲个故事，甭说话，安静的听着。”嘴角那抹嘲弄越扯越大，仿佛胸中的伤口，流着泪，淌着血，哗哗的……

　　“从前，有一个贫穷的渔夫，他在大海上捕鱼的时候发现水中漂着一具尸体，一具极其美丽的尸体。他奋不顾身地跃入水中将她打捞了上来，带回了家里。

　　他守着尸体茶饭不思，不眠不休，他怀疑自已可能是爱上她了。于是，他在佛前乞求，求佛发发慈悲求活她。佛劝戒他：五蕴皆空。色蕴犹如聚沫，受蕴如水上泡，想蕴如阳焰，行蕴如芭蕉，识蕴如幻化。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被那俱美丽的尸体迷住了。

　　佛微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了他救活那个女人的方法。

　　他回到家，按照佛说的话做了。用力咬破手指，放在女人的唇边，第一滴血，她面色红润了。第二滴血，她有了呼吸，第三滴血，她复活了。女人很感激，与渔夫结为了夫妻，可婚后拮据的生活，却让她十分不满意。

　　一日渔夫出海未归，她划着小船去海上寻找。丈夫沒找到，却碰到一艘豪华客轮，并且让站在船舷旁的富豪惊为天人。富商用整船的财宝诱惑她，她动心了。

　　渔夫失去了妻子，划着小船在茫茫大海上找了八年。终于在异国他乡港口的大船上看见了一个仿佛是妻子的贵妇人。

　　渔夫划上前去的时候，贵妇一眼就认出了丈夫。给了他许多钱作为报答，却拒绝跟他回家。渔夫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跟我回去。’

　　女人不耐烦地说：‘回去干什么？跟着你受苦吗？’

　　渔夫好话说尽，最终绝望了。他离去前只有一个要求：把我的三滴血还给我。

　　女人不屑地咬破手指。她有的是血，那三滴算什么？还他就还他，有什么了不得？

　　结果，第一滴血她躺下了，第二滴血她失去了血色。第三滴血，她断气了。

　　渔夫终于参透了佛的话，归皈了佛门。

　　而那个女人的尸体被船上的人遗弃在孤岛上。不久，腐烂的尸体里飞出一种小虫。逢人就用她细长的嘴刺入皮肤吸食人血，希望她可以重新变回那个美丽的女人。

　　红莲，别学那个变成蚊子的女人，我鄙视贪婪的人性。我情愿自己象当初那样一无所有，而你全心爱着我这个人！”

　　倪红莲听得入神几乎忘记了辨解。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不由一沉。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当她是贪图他的钱才委屈自己没名沒份地跟着他吗？他为什么这么想？就因为听说了那个煤贩子的事，他就认定她是为了骗取钱财而人尽可夫的婊子？

　　太伤她自尊了！

　　抬起头直视他的眼晴，反驳道：“呵，看出来了，你是有备而来，故意找茬的！蚊子的故事很精彩，但是不必拿来影射我。我也是人，也有自尊，你以为我是为了你那几个臭钱吗？”

　　她激动，他比她更激动：“不然呢？同时勾搭着两三个男人，你想我怎么以为？为了爱情？”

　　“滚！”她歇斯底里的大喊，发泄着心里的怨恨。一根骨刺哽在喉中，想澄清却又无法澄清。他说的是事实， 她的确周旋于两三个男人。虽然她很久没有再跟那个煤贩子约会，可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正式叫停。她以为，那是她出院之后该做的第一件事情。有了他，她绝不会招惹其它男人。

　　想来也怪她太贪心。如果这次受伤他没有出现，没有给她美好的承诺，事情还有第二种衍变的可能。她离了婚，在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还得依靠那个发煤的男人；也有可能，长期依靠那个男人……

　　蚊子，不错的比喻，想来也差不多，她与那个发煤的交往完全是为了追求高档生活。想尽办法榨干他每一滴血，就算对方死了，她连一滴眼泪也不会为他掉下来的。

　　而对于他不是！

　　她爱着，真的爱着，难道他感觉不到吗？努力压抑着心中的委屈，抹了把眼泪解释到：“我承任以前的确像蚊子一样活着，可对于你，我从沒那么想过。你在我心目里跟别人不一样，我在乎你，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现在越来越不清楚了。倪红莲，什么叫‘你在我心目里跟别人不一样’？我的女人，心目中只能有我，不能有别人！”金胜从对方的话里理解出了歧义，胸中愤怒的火山骤然喷发，暴噪地大吼着。

　　她被对方蓄意的咬文嚼字所激怒，拔高尖锐的嗓音抱怨到：“金胜！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没了我，你划着小船找过吗？八年，你守住了吗？你不也一样满世界的寻花问柳吗？”

　　猛然被人揭开了伤疤，他仿佛露出獠牙的狼，开始乱咬：“我可以，你就可以吗？我是男人，你凭什么跟我比！我睡了你，我占了便宜，而你会被全世界的人唾弃。”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倪红莲神情恍惚，剧烈地瑟缩着身体。褪色的记忆回到八年前，她一个人环抱着稚弱的双肩走过街巷，她同样刚刚流了产，身体很虚弱。三姑六婆轻篾的眼光，口中的啧啧声，背后的指指戳戮，漫天的流言将她淹没……

　　他说得不错，她的丑早就丢尽了！

　　想不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是她瞎眼了！十六岁，他骗了她，他骗了她……

　　这一辈子就这么被他毁了……

　　喘不上气，目光略过他的肩膀，散在他身后不知名的地方。

　　她在哪儿？

　　引产的手术台上？

　　灯光诡异而明亮，医生手上的钳子嘎嘎作响，她低哑地干号了几声，却无力挣脱，大张着下身，四仰巴叉地躺在产床上……

　　她笑了，凄惨极了。

　　那副空洞的目光让他毛骨悚然，全然不象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他一度想要还手，而那张脸上剎那变换的神色却让他触目惊心。天啊，他又一次伤了这个脆弱女人。

　　警醒！

　　是他贪得无厌，非要追逐一段逝去的感情。结果，伤得更重！猛然握紧她的双肩焦急地唤着：“红莲，红莲？醒醒！”

　　那缕飘忽的目光滑过他脸庞的时候，全无生存的迹象，放大的双瞳里面看不到一丝光芒。忽然，借着鼻息哼笑出声：“我以为，你是爱我的。我错了……错了……”

　　“不怪你，错的是我！红莲，现实是不可逾越的，我们的差距——太大了！忘了吧，都过去了。当作，我从没回来过。”

　　“不！是从来就没出现过。你是谁？来我的病房里做什么？出去，出去，听见了吗？”

　　门就此关闭了，心灵化作坟场。倪红莲知道，一个苟涎残喘的灵魂即将被世界遗忘。

　　他走了，就此走出了她生命，消失在雨水冲涮的记忆中。她走着，跳着，跃过无数水坑，淌过湍急的小河，在潮湿而阴冷的雨季里独自吟唱着爱情的悲歌：

　　爱的心路旅程，

　　只能够你我两个人，

　　不可能是我独徘徊，

　　也不可能三人行。

　　你可以去找新的恋情，

　　也可以不留一点音讯，

　　但不要用偿还作借口--

　　伤了我自尊！

　　《偿还》




第四十六章 爱恨双刃

　　地板上的烟灰如肮脏的雪片一样积了很厚，倪红莲手中的烟蒂再次燃到了终点。

　　窗帘关闭着，不见天日，独自躺在狭窄得令人窒息的住宅里，三天三夜没吃没睡了。

　　眼光空洞，

　　身体空洞，

　　灵魂空洞……

　　仿佛忽然间丧失了所有的记忆，脑海里一片空白，很想反醒反醒这二十四来她都干了些什么？可惜--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江浩大概很久沒有回来过。床铺沒有动过，冰箱里空空的，桌子上积了厚厚的土，大概是三日前的那场风雨留下的。

　　除了父亲留给她的这所迎着街面的破房子她一无所有。出租车被江浩开走了，找不到人，能报警吗？

　　可无论如何，她都得继续活下去！大风大浪经多了，再惨还能比八年前更惨吗？

　　疲惫地坐起身，拨通了江浩的电话，阳光劈开窗帘的缝隙照亮了半面脸颊，微闭着双眼靠在床头上，默默等待着对方的应答。

　　不可思议！

　　这次，电话奇迹般地接通了。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发火，没想到却是这么的平静。无笑，无泪，亦无情：“你打算躲一辈子吗？”

　　江浩听到倪红莲的声音，啪的一声放倒了手中的“十三章”，故作关切地问：“在哪儿呢？我这会儿方便过去看看你吗？”

　　“家。”

　　“出院了？”

　　“啊。”

　　“孩儿他爹走了？”

　　“走了。”心里暗暗猜想：她住院的那几天，江浩去过医院吗？他怎么知道金胜来过啊？懒得澄清，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离婚理由吗？

　　该死！

　　江浩哗啦一声推了牌，一股怨气窝在胸口，嘴里忿忿地嘟嚷了一句：“算帐！不耍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偷换了种，居然还敢承认！一屁股坐在墙角的破沙发上，压低声音说：“怎么着？你跟他提‘花冠’的事儿了吗？”

　　“江浩，你当初说，我帮你还上饥荒你就答应离婚。这会儿又反悔了？”倪红莲再次将手上的香烟点着了火。花冠？送你个花圈！

　　“那十万是老婆卖B的钱，他‘借地撒种’的钱又怎么算？”江浩心中的仇恨象莽原上茂盛的野草一般疯狂的蔓延。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有这样一招，有些后悔之前那样说。孩子是他的，关别人什么事呢？反正她现在是一分钱也沒有了。烂命一条，逼她也沒有用，这王八旦的算盘打错了。

　　离不了，大不了不离了！

　　低三下四地求他做什么？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嘴里吐着烟雾说到：“等您儿哪天撞见了那家伙，自己跟他要吧！江浩，我等下就闪人了。离开D城，再也不回来了。”意识里隐约有点印象，《婚姻法》仿佛规定，多少年不在一起，就自动解除婚姻关系。天下这么大，去哪儿打工都一样，反正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江浩这下可急了，连忙追问到：“莲，你要去哪儿呢？你一个女的在外面不安全，当心被人给骗了！”

　　“哼，能骗的都被你们这些臭男人给骗光了……”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心中暗想：江浩骗走了她所有的钱，而金胜骗了她全部的感情！

　　沒等对方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家徒四壁，没什么好收拾的。随便拿了几件衣裳就出了门，坐在出租车上拨通了文惠的电话：“你在哪儿呢？我离家出走了！”

　　“家。你过来吧。林森‘送货’去了。”倪红莲知道，文惠口中的“货”指的是毒品。D城人称之为“料子”或者“料面儿”，淡黄色的粉末，沒有海洛因纯，在锡纸上点着了抽的。所谓鱼走鱼路，虾走虾路，人到了将死的状态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林森运毒只是为了凑齐自己的医药费。而绝症病人身上带有少量毒品，警察叔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到半小时，两个小姐妹见了面。文惠连忙将她让进屋里，关切地问："咋了？咋一下瘦成这样了？”抬头看了看对方脸上隐约可见的淤伤，猜测到：“被江浩那王八旦打的？”

　　“呵，除了他还能有谁啊？我怀孕了，他愣说是外面的野种，捶了我一顿，孩子沒了。我打算离婚，他还想讹我一笔。当初用那十万给他还了饥荒，我已经够傻B了！没办法，躲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你家江浩不是那种人。这会儿咋变成这样了？当初我一直还挺羡慕你，一回家人家就把饭做好了，晚上有人把洗脚水打到床边上。说江浩打老婆，谁信啊？你平常恨不能把人家吃了。"

　　“叫唤的狗不咬人，疯狗通常趴在地上不吭声。”倪红莲忽然想起金胜的话，用在江浩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打算去哪儿？”

　　“离开D城。当初要不是我爹死了，我可能不会回来这个鬼地方。要是那样，也不会嫁给那个姓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嫁谁都一个味儿，我这辈子算是把男人看透了！"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好男人？”

　　“不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养条狗都好过养个男人。狗看见你伤心了还会凑上来摇摇尾巴，你能指望男人安慰你吗？”那个姓金的伤害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好男人？见鬼去吧！居然又想起那个姓金的……

　　为了合作开发D城部队老营院的事情，金胜一天三次出入万寿路的部队大院，每逢饭点儿都得在酒桌上和部队营房处的领导周旋。

　　部队出身的人仿佛个个都是“酒神”，“三中全会”混着喝，没等他放倒人家就先被人家放倒了。自从开始了公关工作，他的胃终日被“五粮液”和“茅台”浸泡着，他是上顿陪，下顿陪，终于陪出了胃下垂，酒还没醒就被抬到了医院，闭着眼睛问护士：“输的啥玩意儿？这么疼！”

　　带着大口罩的“白衣天使”不屑地瞥了对面的酒鬼一眼，随口应了一声：“雷尼西丁！”

　　“拔了！换瓶五粮液！”他酒醉心明白，借着酒劲儿放肆地自我嘲弄。陪酒只是个借口，因为倪红莲，他心里始终不痛快。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胃疼，吐血，纯属自找！

　　信什么都别信女人的鬼话，他平生最在乎的女人欺骗了他。口口声声地说爱他，原来是为了钱啊……

　　人情淡薄，感情值几个钱？天底下只有阮静云一个女人不是冲着钱，他不娶她还能娶谁呢？

　　跟预想中的差距并不大，倪红莲本就不该属于他。等开发合同签下来，抽空把婚定了吧。三十四了，该成个家了！

　　司机小刚手里端着解酒茶，急急火火地冲进了输液室：“金总，醒了？喝两口水吧？”

　　“你就是给我灌云南白药，也弥补不了我心灵上的伤口！得了，甭转悠了，坐下来歇会儿吧。”他面色深红，强挺着睁开眼，上下眼皮却还在打架。

　　“金总，喝那么多干嘛？多遭罪啊！”

　　“领导让喝能不喝吗？咱该送的钱都送上去了。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我可听说，那边除了老营院，在水泉湾还有块农场耍开发。一次混个脸儿熟，往后就好办事儿了。”

　　“您也学学人家，招聘两个专职陪酒的嘛！我上回算是见识了，D城开出租的那后生真他妈能唱。九瓶‘小兰花’我看他一个人就干了仨。完事居然还能开车？神人！”小刚由衷感叹，心里那叫一个佩服。那小子对酒精不吸收吗？喝酒跟喝水似的。

　　江浩？怎么琢磨的！他躲还躲不急呢，难道把他弄到身边来吗？呵呵一笑，只当什么都沒听到，喝了口杯子里的茶，奇怪地问到：“什么茶？味儿怪怪的。”

　　“紫云英，‘温暖牌’的。”小刚微微一笑，顽皮的回答。

　　“呵，人还没下班，温暖就送到了。难喝是难喝了点，感觉不错。”金胜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许多，一杯清茶仿佛一片强效止痛药，让他暂时将心坎上的伤痛忘却了。

　　说曹操曹操到。几分钟后，阮静云从输液室的门外探进了脑袋。看见了金胜，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胜哥，晚上还有饭局，是不是还要继续喝？这年头不喝酒就办不成事吗？”

　　“光喝酒怎么行呢？我是陪吃喝，陪洗澡，陪唱歌--三陪！幸好不是女的，不然想必还得陪着进被窝！”抬头看了看冒着气泡的输液瓶，无奈的自嘲着。

　　“别贫了！你就看不出人家心疼你吗？晚上的饭局我都有心替你去了。”阮静云坐在他身边，握住一只火热的大手，清澈的大眼睛里漾起一片温柔。

　　“别呀！咱生意不做也不能把老婆搭上啊！”他就此给了她承诺，心里一时间怪怪的。他就要定婚了，未婚妻年轻漂亮，按理说他该心花怒放才是，可他飞扬着喜庆祥云的心底却暗藏着一丝苦涩。

　　为什么？

　　心里依旧是那张面孔。即使她市侩，即使她轻浮，即使她薄情，即使她深深伤害了自己……

　　无意识地抬起手覆在滚烫的胸口上。那个名字已经永远刻进了他的身体：

　　红莲……




第四十七章 情缘未了

　　“酒精杀场”之后，胃在抗争，在哭泣，趴在洗手间里，呕吐出片片红絮。金胜面色惨白挣扎着直起身，洗了把脸，强撑着一抹笑容，带上刚强的面具，演义着纵横商海的男人！

　　晚饭之后，工作地点从饭店转移到了KTV，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换了便装，霎时露出了色狼象。四个脱掉了军装的老男人，年龄加在一起超过了二百岁。一看到年青漂亮的KTV公主进了门，立马就抱住了不放。一会儿请人家跳舞，一会儿请人家唱歌，越套越近乎，苍老的大手很快就搭在了女人裸露的大腿上。

　　金胜冷眼旁观，看尽丑态，转向身旁的丑女说到：“你想吃什么就自己拿，想唱歌就唱歌，不用招呼我。”

　　丑女感激地挑起嘴角，本就肥厚的嘴唇看上去更厚了，金胜不禁联想起香港某当红花旦，而他对那个号称“性感”的类型实在是不敢恭维！

　　之所以选对方坐台，完全是出于同情，这女人在那群美眉里面是最丑的。他怀疑沒人会点她陪坐，这样以来，她不但没钱可赚，也许很快就会失业了。反正他对欢场女子没兴趣，不如照顾一下她萧条的生意。

　　老家伙们偎红倚翠的时候，金胜拧着眉头坐在一旁，双手下意识地捂着罢工的胃。丑女吃东西的空当，老家伙们一致耍求金大老板高歌一曲。依旧是《恋曲1990》，唱得动情……

　　半夜十点多，两辆轿车前后相跟，赶着去洗涮偷香的证据。穿过立交桥，下了四环路，沿着人影寥落的街道七捌八捌，最终在一间规模不大的洗浴中心门外停了下来。

　　金胜大大喘了一口气，这生色犬马的一天就要结束了。累！相比之下，他宁可干点重活，比如，扛个麻包什么的。

　　随便在淋浴下面冲了冲，就換上了衣服去休闲区候着。拎着工具箱的按摩女来来往往，他视若不见，靠在沙发上。

　　女人看多了也会审美疲劳，记得六七年前刚开饭店的时候，但凡进来个女的就盯着人家看，人家走了还要品头论足，只可惜哪个都没他家红莲顺眼。

　　见鬼！红莲……

　　正在他想着那张百看不厌的小脸时，服务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凑近耳边说到：“先生，您的几位朋友洗完了澡刚刚上了楼。”

　　按摩还是足疗？天知道！领导的秘密嗜好，还是不知道的好！花得再多也不用他们掏腰包，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反正最终埋单的是他金某人。

　　看了看表，揣度领导们至少还得个把小时。打瞌睡，忍不住想找个地方伸伸腰。璃玻隔断里的休息大厅灯光晕暗，人不多。正好乘机去躺一会儿，胃疼死了。

　　一踏进门，不免有些后悔。里面乱七八糟的，他一眼都看不上。说起来这间澡堂并不怎么高档，领导们指名来这里，大概是嬴在“服务”上。顾不得多想，挺挺往床上一躺，依旧担心床单“不干净”会弄脏他的衣裳。

　　百无聊籁地按开了床边的电视，中央六套午夜剧场正在播放着《魂断蓝桥》。结尾费文丽那副凄美而绝望的神色，他仿佛在某张面孔上见过。惊觉，那场悲剧活生生的在她身上重演了！

　　眼眶微湿，连忙伸出手背擦拭。猛一翻身，看见靠墙角的躺椅上睡着个女人。水蛇腰推着圆润的翘臀摆成S型，热裤下修长而匀称的美腿煞是诱人。对方背对着他侧卧在床上，让他轻易想起了藏在心底的女人。坦白的说，他居然有一点点动心……

　　他沒认错，怪他不敢认。倒在那张躺椅上的正是流落异乡的倪红莲。对方正因为与影片中的女主角同病相怜，窝在角落里哭红了眼圈。

　　金胜瞄了一眼足疗师的工作服，又看了看墙角的那个女人。一样短小的白背心黑短裤，莫非她也在这里上班？

　　长时间处于情欲干涸期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欲望怂恿着。他从不接受欢场女子，可这次他动摇了。

　　犹豫片刻，起身向那袭横陈着的艳影走去。今晚，这个妞儿属于他了！

　　既然是猎艳就要放弃做正人君子，拿出一副十足的色狼象，猛地照着对方的屁股上给了一巴掌，正要问价，一脸仓皇……

　　莫名遭遇到偷袭，她凶巴巴地坐起身来，正要暴唾，直惊得张大了嘴巴——

　　是他？

　　“怎么是你？”话一出口，金胜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两耳光。假装认出了她不好吗？这下对方一定把他看成“恶狼传说”了！私生活一向很有原则，一缕邪念，偏偏让她逮住了。分手不过几天时间，她怎么会到了这里，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方？

　　倪红莲胸襟坦荡，敏锐地抓住了对方狼狈的目光：“半夜三更的，真有雅兴啊！”世界并不大，华北就更小了，但凡有点抱负的北方人都往这个大都会扎。

　　金胜赶忙澄清：“陪客人。”见鬼，这下他成啥人了？

　　“请问您刚刚在干嘛？女人的屁股是你能随便摸的吗？ ”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口气冷冷地质问。她终于有机会看到他的本来面目，从不招妓？说大话！

　　“忽然发现个养眼的，调戏一下。”他以一脸淫笑掩饰内心的尴尬。错误无法补救，禽兽到底吧。

　　“你还叫人哪？滚远点！”她不屑地翻了他一眼，转向别处，不稀罕拿正眼看他。

　　“临滚旦之前奉劝你一句：睡觉就上去宿舍睡，睡在这儿当心被人轮奸了。不过你要是愿意被轮，就算我没说过。”心中暗想：她不是故意在这儿“送货上门”吧？

　　宿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忽然媚笑着说：“我象干那行的吗？抽时间给你冰个火？再不然整个高难度——‘倒挂红绳’什么的？”小脸忽然一绷，“金胜！你从认识我那天就没把我当好人！想什么呢？我只是在这儿住宿！”

　　“住宿？”他满心疑惑，“干嘛不住宾馆？你以为这里很安全吗？”

　　“澡堂便宜！”宾馆？以为她跟他一样属于地主阶级？脖子上的大链儿在收黄金的小铺子里卖了五千多块，找到工作之前还要以防不一，不省着点花，能行吗！

　　“随便抛个媚眼就日进斗金的女人还住这种地方？小气！”他忽然翻腾起满肚子的怨气。

　　“你到底听哪个王八旦说的？纯属放屁！我跟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是哪个挨千刀的秃驴诽谤我？”她抬高嗓门，旁若无人的咋乎着。

　　“小点声！你那么爱当焦点吗？坐下，慢慢说。”他迫切地想要听她的解释，或许他真的误会了，而他心里非常希望是自己误会了对方。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哪儿来的，我认识你吗？”她的心碎了，永远无法弥合，落雨的那天，她彻底伤透了……

　　“非跟我赌气是吗？爱说不爱，当我没问过。”金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可人出了洗浴中心，心却留在那里了。

　　结了帐，送走了满意而归的领导，上了披着霓红的V0L0V，心里却再次犹豫了：他就这么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出什么事情？连他这样的君子都动了色心，更别说那些如饥似渴的色中饿鬼了。

　　不行！不论她愿不愿意，此刻都得听他的。把她弄出来，就这么定了！

　　推门下了车，对着司机吩咐到：“你走吧，我晚上不回了。”

　　小刚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向洁身自好的金总要留宿花街柳巷了？心中有一丝惋惜，也有一丝责怪：姓金的，你怎么对得起阮静云呢？而心里有再多的看法也不能说，夜生活是人家的私房事，不是他一个司机应该操心的。

　　眼看着车子渐渐走远，融入了街口五彩斑斓的夜色。金胜迈着大步转回洗浴中心，直奔里面的休息大厅。

　　倪红莲依旧坐在躺椅上，仿佛连姿势都沒换过。两手抱着一瓶矿泉水，那双眼睛分明哭过。灵魂出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半米开外的地面。忽然，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占据了她的视线。猛一抬头：他怎么又回来了？

　　沒等对方问话，金胜已抢先开了口：“收拾东西跟我走，少废话，不然我可动硬的了！”话音刚落，一把握住对方的胳膊。

　　“你少碰我，再不放开我叫保安了！”

　　“你就是叫警察今儿也不能跟这儿侍着！”他猛一用力，只听她半真半假的惨叫一声，极有装腔作势的嫌疑。

　　“讨厌……放开……疼……你弄疼我了……”任凭她用力挣脱，最终还是被他拽出去了。

　　“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赶紧去！”他黑着脸，粗声大气。

　　“这身衣服本来就是我的，只有一包行李锁在衣柜里。”她嘟着小嘴，抚过胳膊上被他蹂躏的痕迹。

　　“你就穿这玩意儿上大街吗？”下半截包不住屁股，上半截露着肚脐。穿着不如不穿，纯属蓄意诱奸。该死，他在干什么？眼光居然又陷进她胸前深深的沟壑里面。

　　“这儿太热，热得受不了了！”她气急败坏地辩解着，“你看不顺眼就闪远点。王八旦，谁稀罕你看！”

　　“谁稀罕看你！取行李，我在大门口等你。”




第四十八章 彻夜长谈

　　月光如烟，裹在身上。金胜身着一袭淡灰色小凉衫徘徊在午夜寂寥的街头。洗浴中心门头上的霓红变换闪烁，蓦然回首，视线定格……

　　她美极了，正是他心目中的样子：挽边牛仔短裤勾勒出诱人的美腿，款式简洁的白色文化衫强调着完美的身裁比例。不施粉黛，长发束在脑后，张扬着强烈的青春气息。

　　忽然想起大学时代的阮静云，对方常常是这样一副打扮，斯文，活泼，青春。而同样的一身衣服穿在她身上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合适词汇--摩登！

　　就象一种动物--猎豹。身型修长，腰肢纤细，曲线流畅，迈着轻柔而诡异的步子向他缓缓走来，骨子里透着原始而激越的野性，属于草原，属于D城。

　　“行李给我。”他伸手接过她手中黑色的帆布大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U领内深深的阴影。白皙的丰满相互怂恿着，呼之欲出，不必脱，他已经"看"尽了……

　　“色魔，别用眼睛强奸我！”她面无表情，口气冷冷的。

　　“身子还没好利索，不用眼睛用什么？”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表情诌媚而诱惑。

　　倪红莲凤目一翻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们完了，他还想干什么？自以为是，聒不知耻！冷笑一声，望着前方昏暗的夜色诅咒到：“撑瞎眼，饿死那儿！”

　　沿着方砖铺就的人行道向主干道上行走，毫不理会马路上擦身而过的出租车。金胜拎着夸张的大包，点了支烟，关切地问到：“一个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腿长在我身上，你管得着吗？”她带搭不理，瞥了他一眼抱怨到：“烟，你就知道自己抽吗？”

　　“没了！”有意搪塞，她明明看见烟盒里满满的。

　　“不给拉倒。我抽我的。”说着将小挎包里的“中南海”取了出来。

　　“行了，还是抽我的吧。”他无奈将“软中华”递了过去。摇着头嗤笑一声，管不了，由着她吧。

　　“地主就是地主，一根相当于我这一盒。”她毫不客气地接在手里，拔出一根戳在嘴上，咔吧一声点燃，接着说到：“你干嘛那么讨厌女人抽烟？”

　　“看上去很放荡。”他直言不讳。

　　“事实上我也不欣赏某些叼着烟卷扮酷的小丫头，无病呻昤，放纵，卖弄。而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断，抽烟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为了张扬，也不是为了发泄，很平淡，就象是喝水，吃饭。”夜太黑，随便说点什么，沉默太可怕，生怕她超脱的灵魂再次陷落。既然爱与伤痛相伴，何必动心，不如忘情，不如忘我。

　　金胜沉思片刻，轻吐着烟雾说到：“脑袋的毛病！或许是我太苛求了。”挤熄了烟，扔进刚好经过的垃圾箱，望向她感慨道：“真巧，城市这么大，怎么会在这儿碰上？”

　　明朗的月光照着她宁静的脸庞，仰望着灯光遮避的天空，轻声说道：“澡堂多的是，谁知道你怎么偏偏来这儿洗澡？”

　　“本故事纯属巧合。要不是几位领导点名要来，我八百辈子都不会来这里。你呢？怎么会在这儿过夜？”

　　“小孩儿沒娘，说来话长。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暂时不打算回去了。我多少年前在这片儿住过，记得这附近有个超便宜的招待所，仿佛是地下室的那种，便宜，夏天挺凉快的。”伸手向马路对面亮着灯的招牌指了指，“就前面那个。进去一问居然没有空房，出来没走多远正看见那个澡堂，身上粘乎乎的，干脆住下，连洗带睡也花不了几个。”

　　金胜抓住了数不清的疑点，逐一追问到：“等等，你头几年一直住这儿？”一时感慨良多。机缘不在，同在一个城市却不堪邂逅。机缘合和，相隔两地却在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下见了面。

　　“我当初在这儿上的学，因为我爸没了才回了D城。本以为我妈需要我，结果不到半年就跟着土财主嫁到多伦去了。”

　　“土财主？”金胜疑惑：傍大款也有家族传统吗？

　　“开玛瑙矿的。说来那死老头子挺痴情的，跟我妈偷着好了N多年，终于把我爹给熬死了！”倪红莲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情，表情一片淡漠。

　　“呵，看见你就看见你妈年轻时候的模样了。”忽然觉得自已跟那个老家伙同病相怜，一朝拥有就舍不得放手了。

　　“我要是识相一点儿认了那个后爹，日子肯定往死了好过。只可惜咱先天脑瘫，说什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有时候甚至会瞎琢磨，我爸是不是被他们俩给合伙弄死的。”

　　“你妈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估摸着这事儿摊你身上，你能！人家‘金莲’下手时还有些犹，咱红莲心狠手辣，连手都不带哆嗦一下。”金胜有意编排了一段，成心气她。

　　她一点没生气，呵呵一笑，心里面乱想：好歹没嫁他。要是冠上“金”姓，就离淫妇不远了！瞟了他一眼说到：“打算一直走到天亮？”

　　“累了？还能走吗？安安静静聊几句挺好的。我住东边，最近忙活部队的事儿才老往西边跑。红莲，缘分不浅啊！”他猛然揽过她的肩膀轻叹到。

　　她立马摆脱了他的臂膀，象是触了电一样：“少来，混一边儿去！咱俩井水不泛河水，保持拒离！”

　　“得，我离你远点儿还不行吗？稀罕你才搂搂你，哇哇啥？”

　　“用得着你稀罕！你谁啊？贵姓啊？少理我，烦着呢！”她沉着脸，满心埋怨：稀罕她？是折磨她上瘾吧？再也不会上他的当，姓金的，你见鬼去吧！

　　对方嘻皮笑脸地拉起她温暖的小手说到：“咱先找个地方住下。我明儿一大早还得去后勤部，不然咱坐个车过去，就住那片儿吧？”

　　“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谁要跟你一起住啊！眼看进二环了，我就在这附近找个地儿住下，这离服装批发市场不远，我明天还想早点过去问问工作呢！”

　　“找工作？真不打算回去了？我还以为你是出来散心的。”金胜这下可急了，猜测她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剑眉一挑，谨慎的问到：“离了？”

　　“离不了才跑出来了。烟呢？”摊开手掌，仿佛对方该她的。

　　“你不是替他把饥荒还了吗？拿出十万块眼都不眨一下。”说起来就窝火，到底是白来的不心疼啊。十万，那么容易赚吗？他都快喝出胃癌了还签不下一张合同，男人，容易吗？

　　“我不是沒眨眼睛，是沒长眼睛！算了，不提了，气抽了！”她放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不过，任凭那十万块钱打了水漂，如今沦落到要帮人打零工的地步，能怪谁呢？

　　“干点儿什么不好，干嘛非在批发市场找活？”起早贪黑，里面又挤又热。心疼，舍不得！

　　倪红莲掐了烧完的烟，解释到：“早想好了。咱要文凭没文凭，要技术没技术，哪儿那么好找活儿？好在老天爷心疼我，给了副好身架，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目前最低标准，先寻个饭碗。以后骑着驴找驴，慢慢就好了。”

　　他眉心一攒，象是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到：“你不是上过大学吗？”

　　“上过，就这儿上的。可惜上了一半，让某王八旦男人弄得没心情上了。”

　　“跟我有关吗？”他过分敏感，以为对方是在骂他。

　　“间接有关，你不是罪魁祸首。是骂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坦白不是处女，他就不要我了，还整了一大字报糊墙上，仿佛我骗了他似的。”过去太久了，麻木了，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再次倒腾出来的时候，心里居然不疼不痒的。

　　“孙子！”金胜忍不住大声咒骂。

　　“您儿还真甭说，我这辈子摊上的都是孙子，爷爷辈儿的一个没见过！把我那盆眼泪变成墨水，也够写本《月子》的。”

　　“嘿，没您儿这么损人的啊，留点口德！本故事到此为止，换下一话题。”下巴微扬，在她后脑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巴掌。

　　“干什么？”恼了。

　　“闹着玩儿呢！妞儿，饿不饿？我这段时间就指酒活着，都忘了饭是什么味了。”金胜忽然觉得有点儿饿，胃也好像不那么疼了，是心情的缘故吗？

　　“饿，我晚饭还沒吃呢！”

　　“这片儿我不熟，不知哪儿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包里有八宝粥，要吗？”她接过帆布大包一阵翻腾，“哪儿去了？长腿儿了？这呢！”

　　“咱就在大街上吃？”

　　“谁认得你？自以为是！”她说着话，从包里抽出个塑料袋衬在路边的花池沿上，拍了拍，“坐那马路牙子上去！”

　　金胜扭了扭脖子，晃了晃脑袋，掐了把自已的胳膊：“我不是在作梦吧？落魄了？”坐下身，津津有味地喝着罐装八宝粥，觉得这他妈比晚饭时四千一条的鳄鱼好吃得多。猛一抬头，见她扯开一包方便面蹲在一边干嚼着，十分窝心地说到，“要知道就一罐，我就给你留着了。”

　　“每天往死了喝，胃都伤了，不能饿着，更不能吃硬的。今儿我让着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她闷着头边吃边说，毫不刻意，全然没有注意到两汪深情的泪光晃动在他眼底……




第四十九章 红颜知己

　　知音少，恨不能相逢。

　　马路上的街灯熄灭了，转眼之间已是清晨。晨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巴掌大的一块绿地上来往着拎着豆浆油条的老人。

　　金胜揉烂了手中的烟盒塞进八宝粥的铁筒里，站起身将“临时烟灰罐”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走吧。落魄了一晚上，真怕被人当盲流抓了。”

　　“盲流总比流氓强。”倪红莲跟着站起身，扯了扯有些皱巴的衣裳。

　　“衣服不要紧，把咱那裤子提上，现在这低腰牛仔裤真要命！”金胜在一旁摇着脑袋评价。

　　“甭看！眼不见为净。”她误会对方又在挑她的毛病。裤衩都换成短裤了，他还不满意吗？事多，比婆婆还婆婆！

　　“这次不是真对你，是共性！不是男人好色，分明是女人诱惑。后边那条沟露着半个，不是勾引人犯罪吗？”别人露不露与他无关，自家的东西得看好了。男人的心理都一样，别人家的露得越多越好，“私人物品”得捂得严严实实的。见鬼，他还当她是私人物品吗？那女人坦言她有过一打以上的男人，难道他都忘了？

　　倪红莲看了看手机，随口嘀咕了一句：“快五点了，服装市场大概开门了，哥，我得先闪了。”

　　“那行。就按咱昨天晚上商量的办。你先找活儿，我帮你找房，咱不住他那宿舍。”这样的女人放出去还了得，他不帮着忙活，有人就乘机下手了。有心自力更生值得赞赏，她留在他眼皮底下，反到省得他担心了。

　　“那我走了。有信儿给我电话，我记不住自己刚换的新号，你存电话上了吗？”她忍不住核实了一下，发觉自己居然害怕再次错过他。没骨气，不是决裂了吗？

　　他掏出电话，当着对方的面证实了一下：“存了，这儿，大倪。”

　　“呵，怕你老婆翻电话？大倪，还娃娃鱼呢！”

　　“哈哈……”想象力挺丰富啊，又说到他心里去了。没错，他真怕被阮静云看到。那小丫头常常拿着他的手机蓝牙对发，万一看到她的名字怎么了得？小心驶得万年船，换个中性的称谓比较保险。

　　分别之后，倪红莲轻易的在批发市场里找到了拍巴掌练摊儿的工作，日子在“新版新款”的叫卖声中度过。不得不承认美丽的确可以当作资本，招聘帮手的老板娘一看见她这副惹眼的身架当即就拍板儿让她留下。

　　两周之后，她的嗓子喊哑了。下午上货的人不多，抱着真空瓶里的胖大海发愣的空当接到了金胜的电话：“妞儿，找上活了吗？”

　　“都干了半个月了。”她以沙哑的嗓音回答。

　　“嗓子喊哑了？呵，蛮性感的！”他背向门口，靠在椅子上，拿着电话。

　　“房子好找吗？不好找就算了。我这边宿舍不错，六个人住，离市场不远，一站地，‘马尾沟’知道吗？”跟一个摊儿上打工的女孩子渐渐混熟了，住在一起挺热闹的。工资不算高，自已供房子想必不宽裕。另外，她多了个心眼儿，如果她一个人住，那姓金的会不会乘机强留在她那里？也或许，她怕自己想要留他在那里。

　　听到稳重而熟悉的叩门声，金胜尽量压低声音说道：“见面再说，七点半我过去接你。等电话。”挂掉电话，提高嗓声喊到，“请进。”

　　话音刚落便看见阮静云的身影，“金总。”对方微微一笑，关了门，娇嗔地说道，“还有十分钟，就算下班了，行吗？”

　　“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难得沒有应酬，金胜的心早已经下了班，正策划着交通高峰期的出行路线。

　　“今晚我同学在后海开生日PATTY，约好了先去‘双子座’吃饭，要求都带男朋友。有没有空陪我一起去？”她望着对方，满眼期许。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他最近应酬多，即使不能去，她也不准生他的气。

　　“这个……让我想想。”见鬼，该怎么取舍？脑袋里瞬间跳出个理由，她的同学对他来讲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这样的聚会太无聊，太尴尬了。微微一笑，婉转地搪塞到：“静云，沒办法，理解我。这样好了，我先陪你过去，跟大家打个招呼再走，你觉得这样能说得过去吗？”

　　阮静云笑了，甜甜的，全然不清楚自己被对方虚假的体贴蒙蔽了，夕阳映照着那张从容俊逸的脸庞，而这尊金身罗汉的背光面，稚嫩的她是看不到的……

　　金胜在“双子座”客串出场，之后在建国门地铁口顺利摆脱了司机小刚。跟着拨弄吉它的流浪艺人哼唱着耳熟却说不上名字的歌。地铁口徐徐的凉风迎面吹来，爽极了！他就此步入了茫茫人海，溶入了市井生活，被心中的一缕浓浓的牵挂怂恿着。

　　红莲，等我……

　　批发市场晚上四五点钟就下班了，倪红莲疾步冲上一辆公交车赶着回宿舍梳洗打扮。把手头上所有的衣服都试穿了一遍，气喘嘘嘘，最终选了件墨绿色的雪仿连衣裙，化了个精致的淡妆，正在挽起长发的空当，桌上的电话响了。极其准时，正是她期待的号码。

　　考量双方的距离，将约会地点定在了展览馆门前。倪红莲腕上挎着小巧的手袋出了门，电话却一直沒有挂断，一路伴着她上了公车，轻声呢喃，直到看见暮色下独自徘徊的金胜。

　　“呵呵，想不到还挺准时的。”她故意绕到他背后，扬起沙哑的嗓声。

　　一袭纯黑色休闲阿玛尼的男人猛一转身，立即绽开了满意的笑容：“晕！远看就象是赫本。”

　　“多谢您恭违我！要真是那样就好了。人家古典，高贵，纯美，就像是诱人的黑色陶瓷。我？您不像是在夸我！”她顽皮地抄起满口"京片子"。

　　“我说了仅限于远看，气质表情都不是一种风格。”她太诱惑，不是蝴蝶兰，是血罌粟。他贪婪地打量她片刻，由衷地评价到，“管它什么风格，两个字--漂亮！有这个荣幸请您一起共近晚餐吗？”

　　“别客气，我求之不得。红煨甲鱼，你答应过。”她眸子闪烁，透出小小的市侩。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这会儿饿吗？能坚持住，就先去看看房子。两站地，甘家口，我头些日子去过，还不错。”

　　“住宿舍挺热闹，一个人住孤零零的。说真的，我不太想搬，谁知道你办事效率这么高。”她有所顾虑，低头嘟囔着。

　　孤单？

　　这个她不必担心！他最近常在西城忙活，太晚了就不回去了。有他陪着，她还能孤单吗？不过这话不能跟她说，臭丫头八成还在生他的气呢！见了面不冷不热，离得八丈远，躲贼呢？

　　出租车驶出拥挤的车流，两人前后相跟着上了楼。楼房外表上看起来很陈旧，仿佛是建国初期的建筑。

　　金胜拿出钥匙开了门，随手按亮了顶灯。倪红莲环视四周，在中厅地毯上的布袋沙发里落了坐，仰视着正在调试空调的男人说：“你可真高看我，我租得起吗？”

　　“不贵，朋友的。一个月八百，有问题吗？”他扛大头，不过让她承担了一个零头。

　　“你朋友脑袋被驴踢了？”她始终不太相信。这所老房子原本沒有客厅，是单纯的两居室，被人改了隔局，变成了一室一厅，里面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八百，怎么可能？

　　“瞎琢磨啥呢？家里的东西是我买的！”

　　“那也太便宜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旦！让你住着你就住着，废话那么多，怕我把你卖了？”他双眼微闭，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享受着冷气。他怎么舍得卖了她？还是私藏留用吧！那样的感觉一定不错，跟紫禁城里的皇帝老子差不多，城东有坤宁宫，城西有西暖阁。男人能活成这样夫复何求？

　　只可惜——那不是他金胜的风格！

　　“钥匙呢？”她伸展了美腿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微微睁开双眼，指了指玄关处珠帘下的半截玻璃砖隔断。

　　倪红莲慵散地支起身子看了看，谨慎地盘问到：“就一把，不会吧？”

　　“我留了一把。”他半眯着眼晴，懒散地望着她。

　　“如数上交，不然我没有安全感！”依旧是仰视的媚眼，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小人之心！我是怕你万一把钥匙锁家里进不了门。”

　　“你保证不骚扰我？”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居然有一丝期待。该死，为什么？伤得还不够痛吗？

　　“骚扰怎么定义？上来坐坐，聊聊天也不行吗？”他忽然坐起身体说道，“得一红颜知已乃人生一大快事。红莲，放宽心，我很快就要定婚了。”

　　“恭喜你了。”除此之外她不晓得自已还能说什么。他曾经是她的，而很快就会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幻想他怀里抱着那个女人的模样儿，倪红莲眼看就要崩溃了。可那关她什么事呢？不久前她才彻底跟对方绝裂，找回了以往属于自己的生活。

　　爱情就象是毒品，一旦遭遇就难以戒除，即使挣扎着戒掉了一段时间，只要再看见那个人，终难逃脱复吸的命运。




第五十章 相比之下

　　心地不生闲草木，自然身放白毫光。

　　金胜望着饭店雅间里的禅诗字画发愣，忽听坐在对面的阮静云说：“胜哥，怎么不吃啊？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他立即回了魂，扯开一抹浅笑，轻易找到个理由搪塞：“你吃，别招呼我。最近酒喝得太多，胃不太好，没什么胃口。”他说的也是实话，满桌子辛辣油腻的东西闻着都想吐，更别提吃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前并不太吃辣，被我哥熏陶出来了。”说着，夹了一筷子小炒黑山羊放在米饭上，“我是真饿了，天气太热，中午喝了一肚子汤汤水水，没到下午就顶不住了，工作时间偷吃饼干，还好没被别人看见。”

　　“呵呵，既然坦白了，我可要扣你薪水的。”金胜说着话，目光又一次扫过RADO的表盘，八点十分了。

　　“等下去哪里？”小丫头扒拉了两口米饭，扬起脸庞追问。

　　“一连三个晚上陪着你HAPPY，今天能告假休息吗？”白天忙工作，晚上忙着谈恋爱，以为他是铁打的？他如今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但愿对方能体谅他。

　　阮静云忽然羞红了脸，脑袋恨不能钻进桌子底下，小声埋怨道：“三天！还不是勾勾小拇指……”

　　“呵呵。”他无奈以一声轻笑敷衍而过。她说得不错，一直这样下去，就算谈三年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你用不着一本正经的。”她过分明朗的暗示，他还不明白吗？难道他一点都不想抱抱她，亲亲她？她就那么缺乏吸引力吗？阮静云一向自我感觉良好，最近却忽然觉得没了自信。

　　金胜注视着那张布满红云的小脸，良久没有讲话：挺漂亮的！为什么会没有感觉呢？幻想自己跟她热情拥吻的场面，居然差点笑出声。见鬼，不来电，是太熟悉了吧？

　　“喂，说话啊？”她一时间不敢抬头看他，女人主动，好糗啊！

　　“早晚的事，急什么？我喜欢把蛋糕据为己有，再慢慢地享用。静云，不妨直说，不到结婚的时候，很难保证中间不会有任何差错。你是静山的妹妹，万一……我没法向你哥交代。理解我。”

　　“万一是什么意思？你还在考察我？”阮静云心里忽悠一下，莫非他对自己不是死心塌地的？

　　“呵呵，我们今天可以在一起，假如我明天出了车祸……”金胜心中暗想：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负责到底的时候，保持一个女人的贞洁是很重要的，难道还要再制造一场倪红莲那样的悲剧吗？

　　“呸呸呸，乌鸦嘴！”难得一个男人能这样为女人着想，阮静云心里舒服了许多。她没有看错人，他是真君子，不象许多男人那么好色。

　　“吃完了饭让小刚送你回去，我等下还要去看个朋友。”那个朋友是个女的，可惜剩下的半句不能说。半个月了，不知道红莲她住得还习惯吗。他该抽空去看看，难得晚上没有应酬。

　　饭后，接到电话的小刚早早将VOLOV开到了饭店门口。金胜开门将阮静云送上了车，目送对方离开后，打车直奔地铁口。地铁不错，经济，方便，最重要的是速度够快，不然他从东到西，一路红灯，大概得深夜了。

　　在木樨地下了车，边拦车边打电话：“妞儿，睡了吗？”

　　倪红莲一骨碌坐起身，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他吗？她还以为那家伙不打算理她了。坦白的说，她等电话等疯了，不论怎么说服自己，心里依旧等着盼着。无数次的失望之后，奇迹终于发生了：“正打算睡，你怎么有空了？”

　　他从那话里仿佛听出了一点点埋怨，极有把握地追问到：“想我了？”

　　“有一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一个人住很无聊，要知道这样还不如住宿舍。”

　　“我快到了，你穿好衣服等我，捂得严实点，千万别让我看出什么想法。”惟独跟她能开这样的玩笑，情绪一时间放松了许多。此时，他仿佛又是八年前的金胜了。

　　“不用你提醒我！我穿棉袄还不行吗？”她只是嘴硬，开心极了。

　　“三伏天，当心捂出痱子！”他靠在出租车上，舍不得挂断电话。

　　“冬天穿背心证明我抖！夏天穿貂绒证明我有！管得着吗？”说着，人已下了床，站在窗边向楼前的小马路上张望。夜色中，黑衣白裤的男人下了车，她难掩笑意，转身窝回沙发上。

　　敲门？他不是有钥匙吗？装什么像！倪红莲刚要起身，对方已自己开门进了屋，从鞋柜里取出崭新的拖鞋说到：“敲敲门显得比较客气，毕竟我只是客人。”

　　“客人？客人自己准备拖鞋了？”她从没翻腾过鞋柜，这还是新发现。见鬼，这家伙分明象到了自己家一样。

　　“客人怕弄脏你的地板，知道你不爱收拾。”心里暗暗给出评价：邋遢大王！

　　“少废话，来干什么？”她将沙发靠垫丢了过去。

　　他一把接住，抱在怀里：“蹭饭，理由够充分吗？”想让他承认惦记她？哪儿那么容易顺她的心意啊。

　　“声色犬马的大老板今天没有饭局？新鲜！”她说着话，起身进了厨房扎起围裙。与前些日子相比，他仿佛瘦了，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什么原因？胃还没好吗？

　　金胜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口，望着正将长发挽起的女人说到：“还行！我说话还有点风，没白疼你一场。”

　　她在锅里烧上水，拎出菜板咒骂到：“疼我？我谢你啊！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甭谢我，太客气了。我先进去睡一会儿，饭好了叫我。”不想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再起冲突，尽快躲了出去。情绪良好，找到点回家的感觉了。

　　搬了个靠垫，躺在客厅的地毯上，闭着眼睛说到：“我陪你聊天，省着你寂寞。妞儿，你晚上吃的什么？”

　　“吃气都吃饱了！”咣当一声，将菜刀往菜板上用力一剁。黄世仁！又把她当杨白劳，他那么有钱，就不能请她出去吃吃夜宵，HAPPY一下吗？

　　“你剁菜呢还是剁我呢？”他针对那一声巨响发出了强烈抗议。

　　“剁你！就剁你！”她一副撒泼要命的口气。

　　“小样儿，你又不是对手。谁剁谁还不一定呢！”他口气极其嚣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切搞定之后，她从厨房回到客厅，照着躺在地毯上的男人就是一脚：“起，地上凉，上床躺着去。”

　　他张开一只眼睛望着她，邪媚一笑：“起不来了，你抱我去吧。”

　　“伺候你坐月子啊！爱去不去，不去我去！”翻了他一眼，跨过他的身体，直奔卧房。只要她进了屋，他一定得跟着进来，何苦跟他废话。

　　果然，他紧随其后，看着她进了被窝，懒懒散散地坐在床边说：“我晚上不走了，行吗？”

　　“行。睡沙发。”她冷冰冰地直视着他。

　　“没良心的，我都忙一天了，想累死我啊！”他压着她的身体翻过大床的另一侧，轻易钻进了她的被窝。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想干什么？大姨妈来了！”她语调得意，一脸嘲讽的神色。

　　“来了就来了，有什么了不得。以前来了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要是他没记错，八年前有过几次例外，仿佛还是她要求的。

　　“那时候我小，没上过生理卫生课。现在不敢了，才不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呢！”丢人！她那时候怎么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为什么每逢“大姨妈”，都会很兴奋？

　　“事实证明，还是单纯的女人比较可爱。”

　　“那是！狗屁不懂，由着你折腾，能不可爱吗？”她不屑地翻了他一眼，下床到厨房看锅去了。

　　金胜仰在床上心里乱七八糟的：男女之间那点事跟吸毒差不多。血罂粟，他戒不断，一进这个门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一支烟还没抽完，香喷喷的皮蛋粥已被她端到了面前：“祖宗，吃吧！烟别掐，给我就行了。”

　　他将手中的烟戳在她嘴上，接过白粥喝了两口：“还有吗？正对我口味。”

　　“有，那半锅都是你的。你每天得按时吃饭，不然胃病怎么好得了呢？”她吐着烟圈，站在一旁象数落儿子似的。

　　“饭到是很准时，只是我女朋友喜欢吃辣的，我看了没胃口。”他边吃边呱嗒。他有女朋友，这她清楚，也算个话题吧。

　　“幸好没胃口！真不知她怎么想的？明知道你有胃病，还吃辣！”她怎么想就怎么说，才不怕得罪他。

　　“呵呵，小孩子嘛，不太会照顾人。”该死！她也不大。他享受着她精心的“照顾”，还说这么没良心的话。人和人实在没法比，在这一点上阮静云的确很差劲。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我没别的意思，不必那么敏感，用不着急着维护她。”她按灭了烟头，转身出了卧房，打开电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你睡大床。吃完了把碗放厨房，我睡了，晚安吧。”说着，按灭了灯，将沙发扶手上叠着的毛巾被盖在身上。

　　人家有女朋友，她算啥？他胃疼成那样，还情愿陪着那女的吃辣，要不是很喜欢对方，能吗？




第五十一章 偷香窃玉

　　又半个月，开发D城老营院的事情基本上有了点眉目。金胜的应酬少了，陪阮静云的日子逐渐增多。盛夏周末的傍晚，两人在宁静的北海泛舟，夕阳流金，铺洒在泛着微波的湖面上，伫立在琼岛上的白塔被落日的余辉染成玫瑰色。

　　阮静云沉醉于眼前秀丽的湖光山色，将目光移回金胜棱角分明的脸上说：“胜哥，时间不早了，吃过饭去看电影好吗？”

　　“老了，累了，改日吧。暑期档都是给小孩子看的电影，等《黄金甲》上映，我一定陪你去。”金胜心不在焉，眼神飘在白塔顶端的鎏金火焰宝珠塔刹上。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顽皮地向他伸出小指。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要是实在想看恐兽，怪物，大BOSS，就让小刚陪你去。”是她太新潮，还是他落伍了，那个类型的电影他实在看不进去。

　　“小刚？算了吧，上次陪我看《哈里波特》他居然睡着了。”小丫头撇了撇嘴角埋怨道，“胜哥，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港产的《无间道》还行。国外的喜欢《七宗罪》那个类型。”聊天之中，他已将小船划向岸边。心中无奈的感慨，两人的代沟比这北海还深。他是地球人，她来自火星，这样下去该怎么沟通？如果这样的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天长日久会不会把人憋疯？

　　这次不是湘菜，是川菜。饭桌上阮静云和小刚相当内行地品评“水煮鱼”时，金胜的心早已飞去了甘家口。红莲在干嘛？晚上要不要过去一下……还有，“大姨妈”完了吧？

　　想什么呢！

　　大大呼出一口恶气，稍稍缓解了心底的郁闷。怎么回事？是夏天女人们穿得太少吗？心里就象是长了草，盘踞着一股蓬勃的春情急待抒发。可眼前不是他的女人吗？穿得也很少，可他怎么就不动心啊。偷偷朝阮静云丰腴的胸口瞄了几眼，秀色可餐，可那仿佛不属于他。

　　这个小女人莫名令他感到害怕，压力太大，束缚着情绪，要是脱了衣服出现床上“抛锚”的状况该怎么办啊？丢人，算了吧！

　　结束了晚餐，金胜安排小刚陪阮静云直奔电影院，看着两人进去之后，他亲自驾驶着VOLOV混进了拥挤的车流。到达她的住所时，家里没有人，灯关着，有些后悔没有提前通知她。坐在车子上按了她的号码，犹豫片刻，决定在这儿等她。批发市场下班很早，这个时间还没回来吗？不会是……该死！想到她或许交往了其他男人，他末梢神经都憋大了。

　　将车子停在楼宇间的一处黑暗之中，仿佛等着捉奸的“绿毛王八”。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她可能是吃饭去了。周末，谁不出去转转啊？

　　几个老爷子在房檐下摇着扑扇，跟着半导体里传出的二簧慢板悠然哼唱。半个小时之后，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路口，倪红莲从后排下了车，跟前面的司机点了个头，转身走向住所。

　　两人虽然没有任何亲密举动，金胜还是憋了一肚子火。什么人把她送回来的？刚刚两个人一起吃饭了？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眉头紧锁，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倪红莲老远就看到了停在黑暗里的车，强忍着嘴角漾出的喜色。他来了，躲在黑影里监视她吗？他们俩现在没有任何关系，她跟什么人交往关他屁事。要是她没猜错，他现在一定拉着一张驴脸等着盘问她呢。

　　装作没看见，径自上了楼，钥匙刚捅进锁眼，背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妞儿，我等你半天了，没看见我？”

　　“谁知道你在哪个王八壳里缩着呢？”她没回头，却将门大开着。

　　他紧跟着进入，关闭了房门便直奔主题：“谁送你回来的？”

　　“跟你有关系吗？”她成心找别扭。

　　“社会这么乱，提醒你保护自己。”

　　“乱？甭污蔑我们的和谐社会。”转身递给他一杯白开水，解释到：“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关心，那是我老板。”

　　“近水楼台嘛！”他接过杯子，一抹该死的嘲讽写在眼底。

　　“人家孩子都上中学了。”她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有什么关系？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男人若吃起醋来，明显比女人能量大。

　　“你把别人都想成你了！”她长叹一声，用力将杵在地当间的“电线杆子”推坐在沙发上。

　　“记住了，男人没有好东西！我是男人我还不知道吗？”他试图点醒对方。

　　“既然都不是好东西，跟哪个在一起还有区别吗？”她勇敢地挑战他的极限。

　　“倪红莲！”暴吼。

　　“干嘛？想把我吓死啊！”她得意一笑。对方气炸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过瘾，解恨，这家伙闲了才来消遣她，平时连个电话都不打。点了支烟戳在他嘴上，神色暧昧的呢喃到：“吃醋了？关你屁事啊！不瞒你说，本人换工作了，那家伙是珠宝商，我胜利跳出了批发市场。”

　　“当心被狼吃了！大老板亲自送你回家，你可以理解为他人不错。”他一仰脖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按在胸口上，“妞儿，想你了。”

　　她媚眼如丝，面露春色，枕在他肩膀上说到：“哥，我下个月就搬走了，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太远，公司提供宿舍。”

　　“不行！”明知道她被狼盯上了，还能放她出去吗？珠宝行，见鬼的地方！那里充斥着太多的浮华诱惑，人很容易就变得堕落。成天看着别的女人几万几十万的消费首饰，能不动心吗？

　　“你就忍心看着我每天从西跑到东吗？”她的新工作地点在东城朝阳门附近，离这里实在太远了。

　　“学我，在木樨地上地铁，到建国门下车，倒环线，最多四十分钟，挺方便。”他决意不准她搬。追究其原因，除了提防那个珠宝商以外，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她住东城，那里离他的圈子太近，反而不方便。

　　“我住宿舍，走着去才十几分钟。”她皱起眉头，辩解着。

　　“你要是住郊区，还不上班了？”横眉怒目，全是他的理。

　　“讨厌！看得起你才问问你，根本就不该告诉你！”她嘟着小嘴，满心怨气。

　　“妞儿，不许你离开我的视线，知道吗？我会担心你！”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将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小脸抬起。一缕怜爱流淌在心底，怎么舍得她离去？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震动，之后隐隐作痛。守着他，她算什么？连情人都谈不上，仿佛只是个老朋友。可她还是动摇了，明知被他灌下了迷魂汤——还是动摇了。

　　“哥……”她望着他的眼睛充满迷惑：谁能告诉她，这个男人真的在乎她吗？

　　“别这么看着我？我会犯错误的。”控制不住，亦或根本没想过控制，将棱角分明的唇凑了上去。

　　闪躲，她猛地将脸别向一侧。正在他失望之时，扬起红唇贴上他的……

　　令人窒息的吮裹，心跳急剧加速，四片唇瓣难舍难分，追逐纠缠着。他猛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迅速占据了主导位置。他忍着，忍着，承受着欲望的折磨。

　　一个吻怎么够呢？要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炽热的大手隔着睡衣巡视着久违的领地，下身饱满的情欲挤压着她柔软的禁区。迷乱之时猛地翻转她的身体，跋扈而沙哑地低吼：“趴着，干一下。”

　　她灵巧的将身子一缩，半真半假地在他身下挣扎：“急什么，憋很久了？”

　　“是啊。你摸摸，快憋死了！”他恨得咬牙切齿，箭在弦上还有时间聊天吗？谁知刚刚解开裤带，电话铃就响了。每次这个时间，这不是要命吗？

　　倪红莲伸手从他裤兜里摸出电话，按了接通键，放在他耳边。阮静云清朗的声音随即在电话中响起：“胜哥，电影散场了，你回去了吗？”

　　他愤愤地望着身下一脸玩味的倪红莲，在她白皙的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对着电话回答到：“没有，还在朋友家。”他不愿意说谎，事实求实嘛。

　　“你不过来接我们了吗？”阮静云举眉看了看东张西望的小刚，要是猜得不错，今天的“护花使者”又是他。

　　“抱歉，手头上还有点事没做完，先让小刚送你回去吧。早点回，乖乖的。”他在讲话，身下的女人却一脸嘲弄的望着他，干张嘴不出声，却看得出她是在说，“骗子，别相信他的话！”她好尴尬，不一笑了之还能怎样？电话对面的才是他的女人啊。

　　通话刚结束，他就抢过电话立即挂断，恶狠狠地望着她恐吓到：“取笑我是吧？你完了，等下求饶都不管用，不许叫唤啊！”

　　“你媳妇等着你接她呢，开上车赶紧滚蛋。吝啬！用外面的，省家里的？”

　　“男人混到一定的层次才有此疏荣。抽烟基本靠供，喝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呵呵，被你搞得基本没了心情！”他甜腻一笑，假意抱怨到。

　　“关我屁事！十有八九是被你老婆吓得。”她顽皮地捏着他的大鼻子。

　　“还不是老婆，我们俩至今还没有过。”

　　“我说怎么往这儿来得这么勤快呢！等将来有了什么，你还想得起我吗？”只当是玩笑，心里却酸酸的，真的没有过？转念一想，关她屁事，幸而他还能想到来她这里坐坐。

　　“想什么呢？”他发现她又在做春秋大梦了。

　　“古诗，恶搞版的。”

　　“说说？”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床上狗男女，其中就有你！”暴笑，激情没了……




第五十二章 由爱生贪

　　一通电话打断了缠绵的激情，倪红莲躺在沙发上，仰望着金胜：“哥，有烟吗？”

　　金胜扬起温和的笑容，抚过她的前额说到：“车上有，专门给你带的。等着，我下去拿。”说着话便起身出了门。

　　再次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条“黄鹤楼”，顺手放在玻璃砖隔断上，拆了一包，坐回她身边说到：“不知道你喜欢抽什么，反正我平时抽这个。”

　　“不管我抽烟了？”她很高兴看到他的改变，至少他不会再把抽烟和放荡联系在一起。

　　“呵呵，既然那是你的生活，我有什么权利非要你改变它？多话不说，少抽点，抽点好的。软中华供不起，只有政府官员才抽那个。”叼在嘴上点了一支递给她，“部队的办公大楼里连小破干事都抽中华，担心航空母舰就是被他们给抽没了。中国的广大领导应该搞个戒烟日，一天省下来的钱绝对数目可观。”

　　“你要是真拿来两条中华，我捉住就卖了，哪还舍得往嘴里放啊。这也挺奢侈的，啥也不说了，谢谢啊！”她学着范伟《卖拐》里的腔调。

　　“光说说就完了？”他挑眉望着她。

　　“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什么买卖？赔了！”俯下身，在她细腻的唇瓣上啄了一下，“饿了，出去夜宵吧。”

　　“呵呵，挺慷慨啊，晚上出太阳了吗？”玩味地打量着一向小气的男人。

　　“去不去？少废话！”

　　“不去。懒得穿衣裳，外面热死了。”她掐了烟，环住他的脖子说到，“饿了？我给你煮面吧？”

　　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除了傻笑，啥都忘了。

　　十分钟不到，倪红莲捧着一碗漂着西红柿葱花的细挂面来到他面前，垫了个毛巾递在他手上，“小心，别烫着。”她顺嘴说到。

　　“不错，不错！我还以为是方便面呢。”他夹起滑嫩的荷包蛋，上去就咬了一大口。

　　“买了很久了。你一直没来，就没打开过。”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包椅上说。

　　金胜心里忽然填满了感动，停在那儿良久，眼眶都憋红了。她是为他才买了这些挂面，大概是一直牵挂着他的胃病。猛地扒拉了两口面，不禁长叹一声：“红莲啊，你可折磨死我了！”天底下唯这个女人牵挂着他，他真的舍得放弃她吗？他订婚的日子都选好了，就在十月一国庆长假，打那之后，他就得对另一个女人负责了。该死！他居然有点后悔，他真的要订婚吗？

　　“吃你的面吧！我又怎么折磨你了？对了，我买了个DVD，不到二百块，看片儿吗？”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波动的情绪，欣然转移了话题。

　　“看电影就说看电影。看片儿，害得我差点误会！女孩子家家，说话总向黑社会讲数似的，真受不了你！”半真半假的数落她。

　　“淫者听之以为淫，圣者听之以为圣。你心里黑暗才胡思乱想！你要是没看过，会往那儿想吗？喂，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她只顾翻腾着有限的几张DVD光盘，懒得回头。

　　“今儿是怎么了？我女朋友不久前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约我陪她看电影，我没舍得去。”

　　“没舍得去？”她微微转头，疑惑他话里的深意。

　　“舍不得你。好容易有点时间，想来看看你。”他淅沥哗啦吃完了面，将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池里，坐回沙发上点了支烟说到，“缓缓，等会再洗。”

　　“不用你洗。问你电影的事，被你转移了话题。”

　　“我这种淫人，也就看看毛片。别的看不懂，你随便，我陪你。”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臭屁。

　　“那到是！那玩意儿是个人就能看懂，连字幕都不用。”

　　“你看吗？”他信口胡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不看你信吗？”她不是什么好鸟，这他是知道的。

　　“日本的还是欧美的？”他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不太正常，猥亵，极其猥亵！

　　“我目前只看漫画版的。十几岁的时候把真人版的看腻了，看见就想吐，无药可救了！”

　　“十几岁，厉害！”怪不得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彻底折服！

　　“你害的！过早有了那种经历，我能怎么办？上街拉个男人陪练？”当初他拍拍屁股走人了，扔下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曾经有多少个寂寞的夜晚她就靠那玩意儿解决生理需求，想起来挺委屈的。呵呵一笑，自嘲到：“那时候毛片可没现在这么方便，网上随便都是色色，五月天，我那时候大半夜自己跑到火车站找人买，卖毛片的都把我当怪物看。”

　　“你真幸运，居然没出什么危险。我要是那个卖毛片的，就直接把你办了。女人要不是饥渴难耐买那东西干什么？”窝心！想不到她还有这么难以想象的经历。女人有了欲望，该靠什么舒解自己？男人实在憋得慌可以下歌厅，女人去哪里？

　　“天底下有几个禽兽？其中就包括你！”她将几张可看的碟挑了出来，转向他说到：“我看灾难片比较多。《后天》，《世界大战》，港产片喜欢杜琪峰的，《枪火》，《龙城岁月》，《以和为贵》看吗？”

　　“女人看《龙城岁月》？难怪说话会象黑社会讲数呢！”他感性的评价。这个类型的电影对他的胃口，好在他近十年混得不错，不然八成进黑社会了，“我看武藤兰的。”

　　“武藤兰？日本的？”她摸不着头脑，从没听说过。

　　“平生不识武藤兰，看尽毛片也枉然。AV女优，相当高产。”

　　“苍天啊，果然是行家！对你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她起身坐回沙发上，平静地望着他说到，“我又不傻，知道你想干嘛。可我忽然觉得咱们俩目前这种状态挺好，不想因为什么而破坏了。哥，有空来坐坐，大床永远给你留着，我睡沙发。”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就要结婚了，做朋友不错，要求不会太苛刻。如果他们俩又躺在了一起，她能容得下他还有个女人吗？

　　没戏！那不是她倪红莲的风格。

　　若能一切随他去，便是世间自在人。得不到的宁可不要，随缘聚散，何必强迫自己去争一个结果？握起他炽热的大掌说到：“来者不欢喜，去亦不忧戚，不染亦无忧。二心俱寂静。”

　　“成佛了！真放得下吗？”忽然发觉她改变了许多，半年前那个张扬的，浮躁的女人不见了。他非常欣赏现在的她，闲适，淡雅，就象他胸口的红莲花。几许失望，几许赞赏，她能轻松的放下，而他却没有她那份潇洒。

　　“最近翻了翻《华严经》，忽然发觉八九年来自己虽错而不知悔，一条路走到黑。普贤菩萨说得不错：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说得不错，目前这样可能是最好的结果！妞儿，长进不少，我都有点自愧不如了。”他由衷的赞美。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得睹佛经难，生值佛世难，这辈子最该感激的人还是你。”她淡淡的笑靥，宛如静静绽放的红莲。

　　忍心忍欲难，见好不求难，他的心还陷在欲望中挣扎。她究竟爱他吗？若是爱着怎能说放下就放下？忽然怨恨起刚刚的那通电话，若非如此，他大概已再次拥有了她。见鬼，他被她拒绝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得到她。贪欲无尽，对于“失去”的那份恐惧搅乱了他的心湖，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女人，一心只想独占她。

　　“想什么呢？告诉我，必须的！”她柳眉轻挑，笑着说。

　　“红颜知己。”他隐瞒了心底的真实想法。一念贪欲，就算他执迷不悟吧，他不想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很荣幸。”她客气地跟他握了个手，就象久违的哥们儿一样。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凝视她片刻，温柔地说到：“我最近几天要去T城办事，陪我一起去吗？”

　　“我到是想去，只当散散心也好，总待在卖场上脑袋都快憋炸了。可我每周只一天休息，太仓促了吧？”她对他不设防，从没想过对方正在摆好了圈套算计她。那只狼已张开了狡猾的眼睛，她却丝毫没有觉察。

　　“你什么时候方便，提前给我发信息吧。”她是他的，哪儿那么容易摆脱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可阮静云该怎么办？或许，该摊牌了……

　　如果主动提出分手会是什么结果？对方伤心是一定的，可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下场不是更凄惨吗？长痛不如短痛，他需要个有说服力的理由谈分手。究竟该怎么说，他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留住她，以免她上了别人的贼船。比如那个珠宝商，依然让他念念不忘。倪红莲，走着瞧吧，我一定要你死心塌地的守着我，心甘情愿地为我留下。




第五十三章 志在必得

　　夕阳映照着写字楼淡绿色的玻璃幕墙，几朵镶着金边的浮云倒映在VOLOV的机盖上。阮静云一上车便疑惑地问到：“刚子，胜哥呢？”“刚子”是小丫头对司机大哥的昵称，来源于电视剧《马大帅》。此角色也是个出狱的“社会人”，痴情，仗义，真诚。

　　“金总一早跟朋友去了T城，看块地，仿佛是个农场，准备出手了。”小刚一副心不在焉的口气。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T城不远，他怎么没开车去？

　　“他坐朋友的车走的，安排我下班按时接你。”事实上，小刚心里隐约觉察到，金大老板是想摆脱自己。建国门地铁口，一直是他的心病，这段日子对方总是到了那里就让他回去。如果猜得不错，老板可能是有什么猫腻儿不想让他知道，大概是怕他透露给阮静云。“老板娘，去哪里？”他半开玩笑的口气。两人太熟，不需要那么拘谨。

　　“少叫我老板娘，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也看见了，我们俩象是在谈恋爱吗？”金胜不在，阮静云终于有机会发几句牢骚。

　　“呵呵，俗话说母狗不撩骚，公狗不那个什么。话不好听，但很在理。好歹你也是个女的，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什么办法？那家伙跟柳下惠似的。目不斜视，害我直怀疑自己缺乏吸引力。”

　　“你还缺乏吸引力？公司的几个部门经理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是不是你在他面前过分矜持，让他有压力啊？”小刚一心二用，边开车边呱嗒。

　　“矜持？哪有啊！我就差自己脱了衣服送上门去了。”跟哥们儿什么话都说，丝毫不觉得脸红。她和金胜恋爱，小刚一直冷眼旁观，旁观者清，或许该问问他的看法，“刚子，你觉得胜哥喜欢我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女朋友，一准儿把她当皇太后一样供着。可惜咱房没有一间，地没有一亩，能把自己养活了就不错了。”他如以往一样，从后视镜里端详着那张圆满的小脸，好看，耐看，可胜哥为什么那么冷淡？

　　“听起来不错，我干脆嫁给你算了。”她不以为然，放肆的说笑着。

　　“行，咱晚上就拜堂。不过千万甭让金总知道，我怕被他开除了。”做个“假夫妻”也不错，总比“没老婆”强得多，说说话也好，他很寂寞。

　　她全然当作玩笑，眯起弯弯的眼睛说到：“封口费，晚上请我去兰会所。”“你饶了我的工资吧！去一次那地方，我这个月就等于白干了。”稍稍转回头说到，“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去吉野家，我每天的晚饭基本上都交给那里了。”

　　“我这人就一点好，不挑吃，跟小猪似的。吉野的蘑菇饭挺好吃，只要有人埋单我就去。”递给他一片“绿箭”，两人聊得眉飞色舞，一路笑嘻嘻。

　　倪红莲正在家里倒腾着衣服，一时拿不定主意明天该穿哪套去旅行。几天前，她刚一知道自己排在明天休息，就提前发了信息给金胜。一大早在地铁上接到了金某人的电话，说他去了T城，明天会在那里等她。能跟他一起旅行想起来就让人兴奋，期待已久了。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哀怨的《偿还》已换成了辛晓琪的《执着》。接通了电话，靠在沙发扶手上说到：“哥，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坐明天最早的一班城际列车过去，你在哪儿等我？”

　　“劝业场门口吧。那街当间有个滨江道的青铜地标，你甭乱走，就站那上边等我。”他笑呵呵的安顿着。

　　“你去那儿是为旅游还是为办事？我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吧？”

　　“今天把事都办完了，明天专心的陪你旅游。这儿天气不错，没那么热。明儿一起吃早饭，在车上别吃那么多。”金胜唠叨了几句便将电话挂断了。

　　站在远洋大厦的窗口眺望着静静流淌的海河。桥上灯火通明，将栏杆上的雕塑照得栩栩如生。霓红灯在河水里流淌，水面上晃动着繁华的倒影。趁夜钓鱼的人很多，关注了很久却没看见钓到什么。最后一夜的寂寞，那条“鱼儿”不属于江河，只属于他金胜一个。

　　清晨，天阴沉沉的，倪红莲独自坐上城际列车，赶往临近的T城。七十分钟后下了车，迎面而来的空气仿佛湿漉漉的，微凉，一场甘霖在厚厚的云层里酝酿着。

　　T城的商业区不远，与火车站只隔着一条河。热情的出租司机迎了上来，一听说去河对岸全都闪人了。无奈上了辆公交车，沿途经过许多殖民特色的公馆式建筑，其中包括塑着梁启超雕象的“饮冰室”。过了桥，最终在滨江道的尽头下了车。

　　期待中夹杂着些许不笃定，他会在那里等着她吗？

　　如他叮嘱的那样，她站在那个硕大的青铜圆盘地标上，商业区在清晨的时候人不多，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孤独，很突兀。想起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僧画的那个圈，仿佛走出去就会有危险。生怕与他错过，就象错过今生似的……

　　手机响了，传出他的声音：“你看见我了吗？”仿佛有意捉迷藏似的。

　　“你在哪儿呢？我还以为你失约了呢。”听到他的声音，她终于放下心了。左顾右盼，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街道空洞，几乎听得到回声。

　　“想见我吗？”他声音诱惑，隔着KFC的玻璃窗，淡淡地笑着。他比她先到，这是起码的礼貌，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一抹慌张因他的声音化为甜美的笑。

　　“想啊。”她走出那个圈，目光投向青铜雕塑的欧式马车，“你到底在哪儿呢？”目光扫过KFC的窗口时，那张浅笑的俊脸被她发现了。

　　他隔着窗对她勾了勾食指，忽然从身旁的椅子上拿出大捧的鲜花。清一色的“红衣主教”，一小朵，一小朵，密密匝匝，红得象血，又象火。

　　她的脚象是钉在了地上，隔着窗，愣在那里。她自认曾经沧海，却从没经历过这样华丽而浪漫的相见，她甚至觉得这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面。感动中夹杂着些许不安，他手里捧着的不是玫瑰，是芬芳的鸦片……

　　他满意的看见她眼中的动容，起身出了门，将大丛的鲜花塞进她怀里。一语未发，猛得将她裹进怀里。红莲，不许，不许你离去！

　　“干嘛？”她语调颤抖，急于找回自我，生怕被他来势汹汹的热情淹没。

　　“红莲，想我吗？”他紧闭着双眼，在她耳边动情呢喃着。

　　“想……放手……大庭广众的多不好啊。”她的小脸刹那间红得就象怀中的玫瑰一样。

　　“这没熟人，放肆一下，难得！”他温热的鼻息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强烈，急促，带着身体有节奏的微微颤抖。放纵，只限一日的放纵，想拒绝，却又欲罢不能。身体被那个男人特有的气味包围着，清新干净，冲得人一阵眩晕，“哥……”她以为两人幸好是在大街上，如果是在某个隐秘场所，可能已经……沦陷了。

　　“早饭吃什么？”他的唇擦过她白皙的耳畔，紧紧拥着，生怕一放手就会把她弄丢了。

　　早饭？她已经想不起来了，“随便什么，我听你的。”

　　“我现在只想吃你，对别的都不感兴趣。”他直奔主题。

　　“不可以。”她以仅剩的一点理智提醒自己，这个男人她招惹不起。

　　“理由？”

　　“没有。不！不能负责到底就不要纠缠我，我们做朋友，不好吗？”她的脑袋混乱一片，有些词不达意了。说好了做朋友，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他非要用似水的温柔摧毁她好容易筑起的堤防？

　　“不好。一点都不好！红莲，我要你一辈子跟着我，守着我。”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满眼迷惑地望着他：“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是要霸占她吗？用金钱和优越的生活诱惑她。她不会一错再错，她不愿他认为自己贪图什么，她不愿他永远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我爱你——这个理由足够吗？”他转身锁住她的目光，给出承诺。

　　她终于落回了现实，无奈地低下头说：“呵呵，胡说什么？快订婚的人了，爱我？”

　　“爱你，只爱你一个！”他习惯了含蓄，从没这么激动过。

　　“不。哥，不论什么理由，我都不愿意搅和进另外两个人的生活，与感情无关，看着你幸福，我就幸福了。但只限于远远的看着。”她从未怀疑过两人的感情，但她不愿因为一个“在一起”的结果而舍弃了自己的尊严。她还没离婚，他就快结婚了，这样的两个人谈爱情，没资格！

　　“你仿佛不相信我？”不急于一时，她终是他的。

　　“我不是刚步入社会的小女生，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一个男人躺在另一个女人身边，说一心一意的爱你，这样的话能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第五十四章 醒世红莲

　　盛世富足，天下的商业区差不多都是一个样。所有的商厦都还没营业，无心在高低错落的水泥森林中驻足流连，悠然走进繁华背后旧楼房的里弄，寻找被遗忘的时光。

　　眼前的三层楼看上去至少有百八十年的历史，让人不由想到老上海的石库门。碧绿的丝瓜伸展着枝叶攀着铁窗护栏青云直上，随风起浪的爬山虎布满了青灰的石墙。T城是没落大清朝北方唯一的开放口岸，崭新的容颜之下写满了沧桑。

　　倪红莲捧着如血的玫瑰，指了指旧楼拐角一个卖“果子，豆浆”的小摊点对金胜说到：“咱就在那儿吃早餐，体验真正的T城生活。”

　　“煎饼果子，豆浆，云吞！”金胜抄着一口地道的津门口音“叫卖”到。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肩膀调侃，“这省钱，随便吃，管饱！”

　　“早餐我请，剩下的N餐你请，别说我占你便宜！”说着话，她人已蹦蹦跳跳地向小摊跑去。

　　倪红莲对“炸藕合”格外感兴趣，随手将裹在藕合外面的大饼丢进了金胜的豆浆碗里：“这个给你，我吃不下去。”

　　“死丫头，崩我一身，把你卖了也赔不起。”他无可奈何地掏出纸巾，轻拭着昂贵的“阿玛尼”。

　　“所以说，身外之物越多，人活得越累。你去斑尼路儿买件过季处理打折品穿上，保准省心。”一部《疯狂的石头》炒热了“班尼路”，她学着电影里黄渤的口音。

　　“话是拦路虎，衣是蜃人毛。咱人长得不咋地，再穿上处理品去公司，准保让大厦保安当民工给哄出去。”他看了看碗里的“豆浆泡馍”长叹一口气。

　　“等会儿去哪里？”她提前确定目的地。

　　“庙里。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进香。”他站起身向里弄外的海河沿张望。

　　“哪个庙？”

　　“葡萄寺。”

　　“葡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暗暗佩服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想什么呢？”他疑惑地打量着她那一脸莫名其妙的傻笑。

　　“葡萄，寺庙，忽然想到《大话西游》里的菩提老祖——仆你老母！”她学着周星驰的语调。

　　“你可愁死我了！”他目光出奇的温柔，宠溺地抚过她扎着马尾的后脑。

　　下了车，远远就看见寺庙正门上《海光寺》的匾额，倪红莲下巴一扬，郁闷的抱怨到：“什么葡萄寺？你说海光寺不就得了。我虽然没来过，好歹也听说过，不就是签定《天津条约》的地方吗？”

　　“呵！可以啊。不愧是大学生，知道的比我多。”眼前的小女人越发让他刮目相看了。

　　“你一监狱里自学成材的主儿能跟我比吗？”说她胖她就喘了。顽皮一笑，接着问到，“葡萄是怎么回事，说说？”

　　“这大庙最早叫普陀寺，院内种满了葡萄，因为普陀和葡萄谐音，被人叫成了葡萄寺，后来康熙御笔一挥，又变成了海光寺。”金胜对这个比较内行，他每次到T城必到这里沐浴佛光。

　　“普陀？里面供的是观音菩萨吗？”普陀山是观音菩萨道场，她由此推测。

　　“咱D城邻近五台山，庙里供的都是文殊菩萨。在这儿可以拜拜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走，咱们进去吧。”说着话，人已向着售票点走去。

　　寺庙的样子都差不多，朱红彩柱，雕梁画栋，台基之下巨大的铜香炉。金胜进香捐了功德，出门看见不远处倚阑而立的倪红莲，温和地说到：“妞儿，不进去拜拜吗？”

　　她拔下塞在耳孔里的一只耳机，一脸高深莫测：“佛在心里，不在殿上。”将取下的耳机递到他手上，说到，“听听，在尘世中沐浴佛光。”

　　“大明咒？”

　　“齐豫的。总能让人感到自在安宁。”她听着佛音，仰望着浓云中露出的一小块儿明净如洗的天空。

　　“修行精进，深藏慧根。行！”

　　“金大师，给我说说《大明咒》吧，我只知道它是大慈悲观世音菩萨咒，其他的一无所知。”

　　“老衲也是一知半解，那就献丑了。”他双手合十，仿佛出家人稽首的样子，“大明咒，其实很熟悉，就韩红歌里唱的那个唵嘛呢叭咪吽，源于梵文，象征一切诸菩萨的慈悲和加持，特别启请观世音菩萨的加持。”唵“表示佛部心，是所有诸佛菩萨的智慧。”嘛呢“表示宝部心，就是摩尼宝珠，向它祈求自然会赐给我们各式各样的财富。”叭咪“表示莲花部心，是莲花。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代表着人虽处于五浊轮回中，诵此真言，能清除我们的烦恼。障碍，获得清净。”吽“表示金刚部心，是祈愿成就，依靠佛的力量，成就一切，普渡众生，最终达到佛的境界。”

　　“多谢大师。”她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就象个虔诚的小尼姑。

　　“我说了只是一知半解，其实那六个字引申出来的意思很多，将天地万物都包容在内，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我等会儿想去李叔同碑林，早有耳闻，上学的时候就听T城的同学说过。”她瞄了眼他腕上的表，感觉上午的时间很充足。

　　“李叔同？仿佛不怎么著名。”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抱怨自己的孤陋寡闻。

　　“人名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大作你肯定听过。”说着话，亮开明净的嗓音唱了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送别〉，他写的？”

　　“那是，很厉害的才子。谱曲，填词，书法，绘画，都堪称大家。后来出家了，号弘一法师……”两人聊着天已出了山门，打车向北辰区驶去。

　　走进海棠树萦绕的中式园林，欣赏着镌刻在墙壁上的石碑书法，阵阵荷香扑鼻，小巧的石拱桥让金胜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心得不少，一上午时间就这样匆匆流去，归途中洒下两人默契的窃窃私语。

　　一致通过午饭去外港吃海鲜。乘坐的夏利车飞快地驶出市区，在通往港口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沿路上车很多，超大号的集装箱货柜车不断自身边隆隆驶过，倪红莲坐在后排的左侧，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前方路口发生了堵车，车子一辆挨着一辆艰难地向前挪动着。四十分钟后，终于疏导顺畅，挤挤挨挨的车子陆续发动了。

　　每一辆车都想先一步通过刚刚打开的缺口。小而单薄的出租车被一大群蜂拥而上的“巨无霸”淹没。司机大哥许是有些心急，钻着空子向前行驶，谁料并排行驶的货柜车先一步冲向前去，十字路口侧向开来的货柜车发现夏利的时候猛踩刹车，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心都蹦出来了……

　　侥幸逃脱！

　　金胜张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拽到了车子的正中间，因紧张而发热的脸颊正贴在倪红莲剧烈跳动的胸前。天啊，丢脸！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一个大男人居然窝在女人的怀里面。

　　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向后躲避，却被那双小手用力地拽了回去。他赶忙坐直身体，捧起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抚慰到：“还好没事。红莲，不怕！好点了吗？”

　　她长舒一口气，出壳的灵魂终于落回了身体，如释重负似的惊呼到：“吓死我了！”

　　他有这种常识，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人都会条件反射似的保护自己，而她却不顾自己的安危将他紧紧地护在怀里，就象是为了挽救孩子的母亲。她对他居然视如己出，心中刹那间填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久久地注视着她，忽然用力将她拥在怀里，此时不需要任何语言，所有的情谊他都记在心里。

　　危险过后，司机擦掉一脑门儿汗，再次发动了夏利车。倪红莲靠在金胜怀里又一次长长叹了口气，举眉说到：“哎呀，真危险，就差一点点。”

　　“危险还不逃命，干嘛想着拉我？”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却一心要听她亲口说。

　　“那大家伙要是撞过来，你准被挤在旁边那辆大卡车上，所以拉你一把，给你多留半米的距离。”她一副轻描淡写的口气。

　　“没想想自己？多留给我半米，你就少了半米生还的机遇。”他窝心地闭着双眼，抚着她单薄的脊背轻声叹息，“红莲，半米——我该怎么还你？”心灵的距离不过半米。因为这半米，他惭愧不已。她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而他连一个虚浮的名誉都不能舍弃。

　　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事有对错，人有对错吗？因为她曾经犯下的一点点过错就认定她是飘摇风尘的孽女花，这样的想法未免太浅薄了！她知悔了，在佛光中洗尽铅华，那朵一尘不染的红莲正贴在你的胸口上，金胜，你看不见吗？




第五十五章 风中承诺

　　外港海鲜酒楼的生意格外红火，发号等位，约摸半小时之后，金胜才牵着红莲的手跟着服务员上了楼。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清理，让本就狭窄的小包间里看起来更加拥挤。眼看着服务员手忙脚乱地翻了台，金胜靠在椅子上略显疲惫地说到：“妞儿，想吃什么？龙虾，鲍鱼随便点。”因为那“半米”，他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情深似海，大概一辈子都还不起。钱算什么？她怎么会只为了钱？当初会那样想，他根本就是混蛋！

　　“螃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吃。”她平生最爱这一口儿，给什么山珍海味都不换。

　　“拿那玩意儿当饭吃，不怕吃坏肚子啊？”他无奈地摇着头，担心的奉劝道。好日子干嘛放在一天过？今后只要她想吃，他保证供到她腻。

　　“不怕！先搞五六只吧，不够再要，要公的。”她喜欢吃蟹，却反感蟹黄，也算是她的个人风格。

　　金胜随意要了两个菜，点了支烟递给她：“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有这样的嗜好。”

　　“咱虽然大学没上完，可好歹也是个秀才。说附庸风雅也好，说猪头猪脑也罢，总之喜欢就喜欢，没什么具体的理由啦。”喜欢一个人不也一样吗？谁能说得清楚具体喜欢什么地方，合适，看哪里都顺眼，就象她看眼前的这个男人。

　　“螃蟹，横行霸道，风雅？”他一脸白痴地望着她。

　　“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用肉中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自古文人墨客跟螃蟹都能扯得上点关系。皮日休啦，李白啦，苏轼啦，等等高人仿佛都有抒发过嗜蟹之情。后来，品蟹成了金秋雅趣，与饮酒。赏菊。赋诗四位一体。曹雪芹是吃螃蟹的行家，翻翻《红楼梦》就知道了。还有那个李渔，居然管买蟹的钱叫买命钱，我跟他差不多，几天不吃就馋了。”文思泉涌，滔滔不绝，金大老板在一旁基本被她忽悠傻了。

　　“饮食果然有文化，长见识啊！我向来只知道往肚子里装，上趟厕所啥都没剩下。”不服不行，他金胜自叹不如！还真跟《红楼梦》里的姐姐妹妹似的，整天锁在园子里，把一肚子的墨水都浪费了！

　　酒足饭饱之后，匆匆转了转洋货市场，仅仅是转转，没什么可买的。直奔海滨，极向往浩瀚的大海，天空中依旧密布着浓云，却幸运的不曾落雨。

　　海风湿冷，挽手坐在黑石堆砌的堤坝上。青丝飞扬略过他的脸，坚强的臂膀环住她的身体。海鸥飞得很低，呼唤着即将降临的一场大雨，海面上孤零零的小船装进了视线，漂泊，让人痛心。

　　“妞儿，只想这样一辈子抱着你。”他轻声耳语，目光飘向天海相接处的混沌。

　　“呵呵……”她无从回应，转移了话题，“不早了，明天还要按时上班，今晚得提前赶回去。”

　　“保证不会迟到，明早再回去。”商厦通常都是十点开门，九点之前他们一定能赶回去。

　　“那怎么行？”她安然靠在他怀里，根本看不出象要拒绝的样子。

　　金胜忽然搬转她的身体，望着那双深邃而迷离的眼睛，良久，说到：“红莲——真的爱你！”

　　“哥，你……”仓皇无措之时，他温润的唇已俘获了她的心。

　　恐惧……

　　沉迷……

　　销魂的深吻，渐渐变为轻柔的吮啄，他环着她瑟缩的身体给出承诺：“给我点时间，红莲，我只要你！”

　　什么？她微张着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唯一？怎么可能？他不嫌弃她那些不堪提起的曾经了？更何况，她没离婚，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女人，“哥……你吓着我了。”

　　“呵呵……”他把玩着她柔美的下巴，保持沉默。他刚刚被那双眼睛迷住了，那话怎么轻易就说出来了？他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他真的不在乎那些过往了？忐忑，心被一片混乱占据着。

　　落雨了，牵手上了等在不远处的夏利车。一路沉默，她靠在他怀里假装睡着。对方的一席话始终在她耳边回响，心象雨中的海面一样动荡不安。

　　他只要她……

　　阴雨的关系，天黑得格外早。倪红莲再次张开眼睛时，已回到了市区。雨水冲刷着城市的灯红酒绿，暗夜披上了妩媚的外衣。跨入注满热水的浴缸，皮肤不由一阵收紧，汗毛刹那间树了起来，急于保护自己。恍惚中夹杂着恐惧，惊觉——这个夜晚，她已落入了他的掌心。

　　无力抗拒，这个男人仿佛是她的夙命。他给了她承诺，而她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男人的话能信吗？她经历的男人太多了……

　　可今晚她已经在这里了，他正躺在大床上等着她。她说不要，可能吗？一个女人进了男人的房间才说拒绝的话，颇有装B之嫌，她若是真想拒绝，还会跟着他上来吗？

　　倪红莲，承认吧，你想要他。

　　擦拭着长发上滴下的水珠走出浴室，床上的男人全身只剩下一条裤衩。“看会儿电视，我也冲一把。”他迎面走来，随口安顿她。

　　“还是陪你聊天吧。”她转身靠在浴室门口，色迷迷地望着他。想要就是想要了，掖着藏着干嘛？装圣女啊！

　　“早说呀，一块儿洗不就完了吗？”讲话时，他已是一丝不挂，“我刚刚想进来，怕你把我哄出去。好容易才说服你留下，别再把你给惹恼了。”

　　“呵，从始到终就没安好心！把我弄来这鬼地方晃悠了一天，不就为这点事吗？”她身上只裹着条浴巾，轻蔑地扬着下巴。

　　“也许是吧。妞儿，天底下的事看得太透还有意思吗？男人女人之间还不就那点事嘛！心里知道可千万别说出来，咱吃饭不能只捞干的！”人比之于动物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善于伪装”，在“号春”之前搞一段自虐抽风似的浪漫，并美其名曰：爱情。反之，爱情也是必要的，没有爱情就不是人，是畜生！

　　“那你这一白天都在忙活什么？为了取悦我？”

　　“没法回答！就象女人伪装高潮，男人伪装前戏，能说只是为了取悦对方吗？尽量让对方快乐也有错吗？”

　　长久的沉默……

　　在他淅沥哗啦地往身上撩水时，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在海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他撩水的手停了片刻，猛然抬头望着她，口气严厉地说：“我从不乱讲话！可有一点你得明白，我金胜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容忍别人指着后背骂我。我接受你，可我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我，我不会娶你，明白吗？”

　　她一阵心凉，轻声抱怨道：“那还说那些干什么？说了等于没说。”男人的话就当个屁放了，根本都是骗人的！

　　“我私底下养个女人，这辈子不结婚了还不行吗？”他算是想明白了。人言可畏，对老婆和情人是两个标准。说来都是那道手续闹的，可没那张手续俩人不照样在一起吗？他只要个情妇，不要老婆，外人只当他是“独身主义”，这样不就没笑话可看了？

　　“不结婚了？”不可思议！

　　“有你就够了，还结什么婚啊。往后不就养个私生子吗？照样有继承权，照样是亲爹亲妈。这个社会本来就道德畸形，娶个有故事的女人会被人戳脊梁骨，在外面养个私生子仿佛是天经地义的！操他妈的，道德沦亡！”金胜无奈的咒骂，往平静的水面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居然被道德舆论逼成这样！

　　倪红莲站在那里半晌不说话，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不就少个婚礼吗？他连孩子都考虑好了，她还在乎那个婚礼干嘛？何况她又不是没结过婚，那个喜庆而热烈的婚礼带给她的除了伤害，还有什么？相爱就够了，相守已是不易，她等了快九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怎么了？”他猛一抬头，发现她哭了。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到底愿不愿意有实无名地跟他在一起啊？

　　“你真的不打算结婚了？”被他一问，她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他还有个未婚妻。

　　“不结了！可你得容我点时间，让我慢慢处理剩下的事情。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哦，不瞒你，就是那个阮静云。我和她哥多少年的关系，不想因为这点儿女情长的事而撕破脸皮。妞儿，信我，我和她没有一点关系。”怕她多虑，赶忙澄清自己。

　　她忽然破涕为笑，之后又破笑为涕，强迫自己撑起难看的笑容掩饰此时激动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就象是遭受了强烈刺激的精神病。用力摇了摇头，几步冲向大床，扯过个枕头盖在脑袋上，咬着被角痛快的哭泣。

　　九年的坎坷终于走到了尽头，她以为一世的创伤都将成为过去……




第五十六章 浓情似火

　　风雨缠绵，暗夜妩媚，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

　　窗帘开着，海河水反射的五彩霓红映照着两俱交叠的身体，火热，暧昧，在暴露的落地窗前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欲。

　　娇艳而柔软的胸口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苍凉的灵魂感触着窗外急速下滑的雨滴，一丝寒意，她下意识的瑟缩着身体。爱人的掌温覆着她纤细的腰胯，濡湿的唇舌在光滑的脊背上游移。房间里充满了欲望的味道，来自她和身后男人的身体。

　　那双大手煞有力道地顺着她流畅的曲线下移，在光洁如玉的美臀上缠绵流连。眩晕，无力，强烈的渴望在下腹徘徊，荡涤着春心，濡湿了专署于他的领地。

　　“想了？”因她加重的喘息，他沙哑低语，不象是在问她，到象是在问自己。

　　她珠唇微张，迷醉于眼前的一川烟雨，未曾回应，他已果断地闯了进去——“啊……”微痛，她随即发出一声惑人心魄的轻吟，仿佛是索求，是鼓励。

　　他嘴角挑起满意的笑容，轻缓而有节奏的撞击，粗重的喘息，动情低语：“呵，啥好都不如咱这块儿地好……红莲，离不开你。”

　　“呵……种你的地……卖点力！”她极其配合的凹下纤腰，高抬丰臀。

　　“甭急，慢慢玩，一晚上不停。”霓红映照着棱角分明的俊脸，满是邪气。天下男女没有正经的，关上门都是禽兽，平日里越克制的人越禽兽，而他是禽兽中的禽兽。

　　“怕你？怕你明早下不了地！”她下腹一缩，有绝对的自信。

　　“奉陪到底！”他猛然用力。云雨骤起，带动她放浪的呻吟……

　　色光笼罩，人影如鬼魅。墙上，地上，床上，处处留下缠绵的痕迹。

　　激荡过后，他温柔的安抚着身下轻微抽搐的身躯，目光散漫，喘着粗气：“红莲……爱你……”

　　“别停……继续……”她美睫低垂，仅凭身体的指引。难得的云雨，难得的深情，难得身上的男人是她爱着的金胜。八年，他欠她多少个夜晚？今夜，缠绵不停！

　　“妞儿，第四下，咱缓缓吧？”他轻吮她柔软的唇瓣，有心告饶了。

　　“挂白旗了？”她忽然扬起下巴，轻轻咬住他的下唇。

　　告饶？丢不起那人！他翻身坐起，拔了根烟点着了火，嘴里念念有词，“知道男人这辈子最高兴的是什么事吗？”自问自答，“做爱！”吐着烟圈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到，“知道男人这辈子第二高兴的事是什么吗？”

　　“抽烟？”她玉臂一伸，抢过他指间的香烟。

　　“错！是抽根烟缓缓，继续做。”他坏坏一笑，“第三高兴的事呢？”

　　她咬着香烟，含笑摇了摇头。

　　“是再抽根烟，再缓缓，再做！”

　　“照这样下去，就是西门庆的结果——精尽射血而亡！”纤长的小手夹着香烟，诱惑的玉足轻柔地游走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家里的尤物太多，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大官人死得重于泰山，终于为革命事业献身了。”他恣意抻了个懒腰，开始胡扯。

　　“你准备什么时候献身，有多少个女人需要你伺候？”她半是玩笑，半是窥测。

　　“你一个顶四个，我是没那能力了。赶明儿得跟咸丰爷似的，弄点鹿血喝喝。”眼神色迷迷地望着她，一只手不安分地滑向禁区。

　　“男人，何苦呢？到底是你们喜欢做，还是为了满足女人而做，听起来很委屈似的。”

　　“你满足吗？”他掐了烟，目光闪烁。

　　她坏坏地摇了摇头，仿佛挑衅似的。

　　“继续！”一声低喝，风云再起，一个倾身压了上去……

　　四次又四次，雨停了，天空褪尽了忧伤，变成了淡蓝色。吻着，纠缠不舍，吻不够似的。

　　倪红莲安然枕在专署于她的胸口上，聆听着剧烈搏动的心跳。指尖勾画着那朵莲花，娇声调侃到：“腿软吗？等会儿还能不能下床了？”

　　“以后再不跟你这么玩了，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抚着她的长发，无力地张开一只眼，假意抱怨到。

　　“排卵期，有了怎么办啊？”昨晚进这房间之前，她想过去买事后避孕药。

　　“什么怎么办？巴不得给你种上。妞儿，我三十四了！”金胜无奈感慨，若是在D城，象他这么老的家伙，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好在这些年混进了大城市，总觉得自己还年轻。

　　“可……”

　　“说？”

　　“我还没离婚呢！”她咬着嘴唇，皱巴着小脸，挣扎着说了出来。

　　他一拍脑门：“见鬼，差点忘了。那家伙把你扔到医院，后来露面了吗？”她是已婚人士，是有老公的，他们俩之间的阻碍还不只阮静云一个。

　　“没再见过，但通过电话。他不答应离婚我才跑出来的。哥，咱等几年再要孩子不行吗？”

　　“等几年？等到我头发都白了，地也耕不动了？你好歹也得给我生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抓紧时间，再过几年万一OVER了你负责啊？”他可等不了，眼看就奔四了。为了生个健康聪明的孩子，还是趁早为好。

　　“跟那王八蛋没整明白之前，我不想要。”提起这事儿就心烦，她翻身拔了根烟，枕回他小腹上点着了火。

　　“把你打成那样，扔到医院就跑了，他凭啥不离？”说起来就一肚子火，金胜脸色一沉，口气嚣张地说，“他电话多少号，我找他！”

　　“你一奸夫出面合适吗？看上人家老婆明抢啊？”她不想那样做，生怕再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她倪红莲已经够出名了，不想再变成焦点话题。起诉离婚，她也想过。可一旦走到那步，江浩一定会在法庭上提起金胜。而因为有了第三者，她也就变成过错方了。除了自己没便宜可占，甚至还会连累眼前的“西门大官人”受罚，受谴责。

　　“那货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跟你说的？”他急皮酸脸的追问，那副“亡命徒”的架势又露出来了。

　　“你去医院照顾我那几天被他撞见了，他咬定孩子是你的，想借此讹你一笔，说是借地撒种费。唉，甭提了，输耍不成气，想钱想疯了！”

　　“讹我？咋没见他找我？”

　　“靠！凭他？他敢吗？他也就背后跟我有能耐，一个劲儿捅唆我跟你要。我懒得理他，干脆躲出来了。”

　　“要多少钱？”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的，他金胜还是头一遭遇见这么龌龊的男人。

　　“让你给他买辆花冠。”

　　“操，给他！花钱买个清净，我姓金的认吃亏了。让他立马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完事开着车赶紧滚蛋，以后再没完没了的纠缠，我看见他一遍叫人收拾他一遍。”金胜终于放宽了心，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好办。

　　“疯了？真的给他？这钱也太好赚了吧？”江浩那混蛋已经骗了十万了，一辆花冠又是十多万，这钱来得比抢银行都方便。

　　“就这么定了！”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打了个哈欠接着说到，“妞儿，起吧，咱还得赶火车呢。我到了公司关上门就睡，你咋办，站半大天拦柜还能熬得住吗？”

　　“放心吧，我熬惯了。可……”

　　“别可了，我说定了就定了！过些日子我回D城办事，你跟我一起回，把那事了了。”他说着话扯过床头上叠得板板正正的裤子，婆婆妈妈的唠叨，“妞儿啊，咱先把烟戒了吧，等生完了再抽，啊？”

　　“你戒我就戒，跟着你抽二手，戒不戒还有意义吗？”她掐了烟，娇媚地环住他的腰身，双唇贴在他肚脐上讲话，又弄得他心猿意马。

　　“戒戒戒，陪你戒还不行吗？别劈刺，你还想不想上班了？”他低下头，用力捏起她的下巴。

　　“你还行吗？”她那该死的表情分明藐视他。

　　“试试吧？”他剑眉一挑，牵着她的小手滑向胯下……

　　她一副狐媚的表情，小手轻重适度地抚着他，渐渐感到他情欲满涨，忽然扯开一抹娇笑：“不玩了，赶着上班呢！”猛得放手下了床。

　　“坏蛋！”他伸手去抓，被她灵巧的闪过。双手叉在胸前，无奈地望着她。眼前的女人笑靥如花，美极了。她是他的，从此专属于他。暗淡的生活因为明朗的笑声豁然生动起来，两个成年人象孩子一般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放肆的追打。

　　“来啊，你抓不着我。”说着，枕头飞过去了……

　　“哎呀。”他一把接住飞来的“软兵器”顺手丢了回去。她一低头躲了过去，枕头软绵绵地砸在窗子上，落了地。

　　金胜心中暗暗感慨，他三十四了，还没长大，爱情轻易让人忽略了身份，忘记年龄。他深深迷醉于这朵妖娆的红莲而无法自拔，有了她，便有了家……




第五十七章 爱的归宿

　　“胜哥呢？”阮静云打开车门时，又一次失落地望着小刚。

　　“金总晚上有应酬，合同签下来了，部队领导约他见面，我刚把他送过去。”小刚不忍看见对方那一脸失望，随口编造了一个“真实可信”的理由。而事实上，他又一次将老板送去了建国门地铁口。这个月已经是第N次了，他隐约觉得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可能有个“狐狸精”被金大老板艳锁重楼。

　　阮静云略显疲惫地上了车，靠在后排的座位上长长噗出了一口气。顺手摘下挽在脑后的丝绒发箍，浓密的直发霎时倾泻而下。

　　“今天很忙啊？”小刚从后视镜里扫过那张疲惫的小脸，平静的问。

　　“不忙。心乱，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她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沉闷的回答。

　　“这会儿不回家？”小刚感到有些意外，趁着红灯，转身询问她。

　　“请我去吉野家吧，陪我说说话。”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好在还有个哥们儿陪着她。

　　“行啊。”他爽快的应下，连个磕巴都没打，“老板娘，哪儿不顺心了？说出来听听，甭憋出病了。”

　　“唉……”她长叹一声，吞了几次口水才开始讲话，“刚子，我觉得胜哥好象在有意疏远我。前几天他叫我去办公室谈话，说要我去销售部历练历练。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剥开糖纸，递给对方一片“绿箭”，接着说到，“文秘干得好好的，干嘛非把我弄出去跑业务？压力那么大，每天跑跑颠颠，哪还有时间跟他在一起啊。我总觉得他是有意想把我支出去，不愿意我在办公室里烦他。”

　　“出去锻炼一下也好，总比在办公室里跟那帮八婆搅和在一起强多了。”

　　“哎呀，你猪头啊。我问的不是工作，是感情啦。真是的！”她没好气的埋怨，仿佛他上辈子该她似的。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的男人你都闹不清，居然问我。”小刚轻轻摇着头，嘴上不以为然。心中却暗自揣测，两人这段过分纯洁的恋情大概即将宣告结束了。

　　“刚子，想个办法，怎么才能让他迷上我？”她半开玩笑，情绪已然轻松了许多。

　　“鸡蛋在一定的环境下可以孵出小鸡，如果对方是块石头，再好的条件也孵不成小鸡。美女，你得试着了解男人的心。”他一副情感专家的口气。

　　“你是说，他心里没我？”事实上她也这么觉得。可为什么？她哪点让他不满意呢？

　　“我可没说！我只是觉得你并不很了解金总。就好比聊天，你跟他说那些新新人类的话题，他压根就不感兴趣。吃饭也是一样，金总一向很反感吃辣，他只是迁就你。具体的事例太多，举不胜举，总之，你们俩的性格有太多的分歧。”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一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从没细想过。金胜对她一直象个哥哥，各方面都很迁就她。而她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迁就，总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难怪会找不到感觉，恋爱半载，还在兄妹情里转悠。对方付出的得不到回报，不厌倦才怪呢！都怪她不好，真得好好检讨。郁闷的心情稍稍释怀，抬头对小刚说到：“真够哥们儿意思，太谢谢你了。今儿晚餐我请客，去哪儿你说？”

　　“老板娘大出血，难得！咱还那家水煮鱼如何？”小刚兴高采烈的附和。

　　“呵呵，正合我意，想起来我就流口水了。”

　　金胜在建国门地铁站里晃荡了几个来回，最终在环线转乘楼梯口停了下来。已经送走了两波自环线转乘一线的人流，他的红莲至今还没有出现。

　　“哥！”一声清亮的呼唤自他身后响起，她掂起脚尖蒙上他的眼睛。

　　他用力扒开那双小手，转回身宠溺地抱了抱迟到的爱人，牵着她的手走向站台的中段：“妞儿，等你老半天了。这么晚才下班啊！”

　　“每天都这个时间。让你回家等我，你就是不听话。等烦了又来怨人家。”她伸出一只胳膊用力挽住他。

　　“怕你路上寂寞才等你。小样，居然不领情！”说着话两人已上了车。地铁上人很多，显得有些闷热。他解开领口的一道衣扣，接着问到：“妞儿，晚上吃什么？”

　　“家里有好吃的，我上午在家蒸糕了。”她靠在后门旁的立柱上，美滋滋的。知道他喜欢吃家乡饭，专门给他弄的。

　　“呵！总让你这么供着，非把我喂胖了不可。炖肉还是炖鸡？我等不住了。”

　　“猪转鸡，馋死你！”“猪转鸡”是D城著名的土菜，鸡肉猪肉红烧在一起，用鸡肉中和猪肉的油腻。顺便提一句，D城人吃的糕是黄米面做的，吃时不能嚼，一定要沾着油辘辘的菜汤或者肉汤让其滑进肚子里。

　　“要命！坐什么地铁？该弄架直升飞机！”家乡的美味勾起了他旺盛的食欲。难怪结了婚的男人会发胖，被贴心的人儿整天伺候着，爱吃什么给你做什么，能管住自己的嘴才怪呢！

　　倪红莲呵呵一笑，将目光投向地铁门眉上的线路图，随意说到：“你每次都从建国门上车吗？你那司机会起疑心的。”

　　“那后生嘴严实，我不担心他乱说。妞，闲着也是闲着，给你讲个笑话。”他搬回她转向一侧的下巴，“一D城老汉来到这大城市，上了公交车。兜里没零钱，拿出张五十的递给售票员，抄着咱D城口音说建国门（方言发音与见过吗接近）。售票员心想：我好歹也是大城市的，连五十块都没见过？白眼一翻，没理那老头。结果老汉急了，拔高了嗓门喊到建国门（见过吗）。售票员噌得火了，抽出张一百的晃了晃，你见过吗？”

　　她脸颊上红晕忽现，扒在他耳边坏坏地说到：“头也疼，骨头也疼，你用咱D城话说说？”

　　他笑得邪邪的，瞬间意会了，嘴里悄悄地念叨着：“透也疼，不透也疼！呵呵……”“透”字在D城方言里是个粗词，FUCK的意思。金胜承认自己挺低级趣味的，有了钱，可层次没上去。阮静云跟他聊文化名流，聊海外见闻，他挺喜欢听，可从没觉得这么开心。也许跟层次无关，每个人心里都有个VIP区，只容纳属于闺房的私密话题。

　　一进门，金胜又一次感慨地环顾四下，这就是家？那位于城市东北的别墅是什么？房子，只是个住所，留住归人却留不住灵魂的地方。他这个月已经第九次“回家”了，相当频繁，再这样下去，那边的宅子大概就荒废了。

　　“妞儿，忙啥，歇会儿再做饭吧？”真的心疼她，跟进了厨房，握住她单薄的肩膀。

　　“现成的，往锅里一放就搞定了。”她盖上锅盖，伸手在毛巾上擦了一把，“等会儿调个凉菜就开饭，简单点，拍个黄瓜。”

　　“走，进屋吧。”他一路揽着她，将她按坐在沙发上，帮她按摩着肩膀，“咱下个月初回D城，这边合同签下来了，我得跟那边的有关部门碰碰头。文物局需要打点，园林局得上供，人防部门也变着法的要银子，我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了。”

　　“盖个破房子要费那么大事吗？我还以为通过土地局就完了呢！”她一翻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文物局说那地下面是北魏皇城遗址，园林局说那地面上的二十几棵大树不能伐，说来说去不就是要钱嘛！砍一棵大树罚款四千，把那二十几棵都砍了得十多万。”人混得都不容易，他肚子里的苦水谁知道呢？只能跟她说，惟有她是最贴心的。

　　“说不能砍，又说砍了罚款。有关条例不就是糊弄银子的套子吗？”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可惜了那些大树。D城的绿色太少了，原生态的就更少，留着不好吗？”

　　“尽量多留几棵，空地上的保证都留着，可总不能在住宅楼里戳一棵。”

　　“环保开发，设计理念一定要跟国际接轨嘛！”

　　“干脆你给咱设计设计吧，我给那一班人马都放个假。”说着话，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

　　“我？呵呵，还是看我的锅去吧！”吻过他的唇，起身向厨房进发。她的男人太能干了，用不着她。如果真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她会第一时间到场。对于她目前的工作，他不给予任何干扰，嘴上又说，“只当散散心吧。”唯一的要求是，一旦怀孕立即辞职，专心在家给他养孩子。她是他的女人，理所当然跟随他的步调，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女人真的很重要。

　　遗憾的是，她没有妻子的名分。心中隐约有一点担心，这个“唯一”的位置能不能坐稳。万一有一天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该怎么办？但愿他不会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

　　一顿晚饭吃得热火朝天，金胜抱着肚子靠在沙发上连腰都懒得弯。倪红莲看着对方那副很享受的样子，笑得很甜。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围坐在一起吃着一桌好饭。




第五十八章 一场虚惊

　　午后，天气闷热，满树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金胜终于结束了中午的饭局，喝多了酒，面色深红，半死不活地靠在VOLOV的后座上。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被酒精点燃的身体霎时舒服了许多。绷紧的情绪渐渐松弛了下来，世界清净了。

　　“金总，去哪儿？回公司吗？”一袭白衫的小刚发动了车子，转回身请示。

　　人已经在西城区了，回公司？

　　由于酒精的缘故，金胜觉得全身虚软，就算去了办公室也是一下午昏睡不醒。思量片刻，强打着精神对司机说到：“把我放甘家口，你休息吧。”

　　甘家口？

　　小刚猛然一愣，老板大概就是在那个地方藏着那个“狐狸精”！心中还在疑惑，只听到金大老板庸懒地嘱咐到：“哎，暂时别告诉静云。”司机绝对是心腹，早该猜出他的猫腻儿，以防万一，郑重地嘱咐一声。

　　暂时？

　　小刚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以长久的沉默回应。

　　金胜此时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半大天才对小刚解释到：“我过些日子会亲自跟她说，让那丫头先在销售部适应一段时间。这半年俩人天天长在一起，忽然说分手，恐怕不那么容易接受。”

　　分手！

　　小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替阮静云难过，又好象如释重负似的。这两个人本来就不合适，可那关他什么事呢？心里发出一声苦笑，他承认自己喜欢阮静云，终日听见那丫头胜哥长胜哥短的叫着，他都快嫉妒死了。可喜欢归喜欢，充其量叫做单恋。他根本就配不上对方。他一劳改出狱的“社会人”人家大学生能看得上他吗？但愿菩萨保佑他哪天中彩，幻想着一夜暴富，那样以来，他或许还有点资本谈个轰轰烈烈的恋爱。

　　金胜一向视小刚为亲信，酒后话多，紧闭着双眼继续磨叨：“静云不错，可惜我跟她尿不到一个壶里。心烦！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怎么跟静山说。还好俩人至今没什么，不然以后连面都没法见了。”

　　“金总，别的不敢说，静云对你可绝对是真心的。小丫头真当你是回事，平日里在家学做饭，把手都切了一百次了。”

　　“你怎么知道的？”金胜醉眼惺忪。

　　“我俩混得跟哥们儿似的，一有空就QQ视频。胡诌八扯，逮什么说什么。”小刚不以为然，自认为对金胜构不成威胁，人家是地主，他是打长工的。

　　“又说，你觉得静云怎么样？就没想过处处？”金胜忽然发现个舒服的台阶，连忙当起了“媒婆”。

　　“开什么玩笑，人家哪看得上我？人家阮静云早说了非你不嫁的！”小刚诚惶诚恐，跟着满心失落。爱人心有所属，他能怎么办呢？

　　“非我不嫁，为什么？你也不比我短只胳膊，说来又比我年轻，这么没自信吗？”

　　“明说，钱闹的！我要是有您这么大产业还愁找媳妇吗？”互为知音，私下里俩人从不藏着掖着。

　　“照你这意思，阮静云不也是图钱吗？除了钱，我还比你多啥？”金胜忽然张大了眼睛望着对方。心中暗想：看上去那么单纯的小丫头，不会吧？

　　“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男人只要有了钱，什么风度气魄都显出来了。女人喜欢有钱的男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钱本身，而是有钱的男人的确比我们这号的让人有满足感。一个男人没钱，说疼女人不是空话吗？人家怕媳妇冻着，给买件貂绒，我给买件军棉袄。人家怕媳妇饿着，成天生猛海鲜，我给买俩烧饼。心是一样的，感觉能一样吗？”小刚一身挫败，满腹牢骚。

　　“呵呵，比我看得透彻，心里忽然被你说得空落落的。我这半大老头子好在有俩糟钱，要是没有，扔在街上都没人看我。”金胜一时间感慨良多：总担心自我膨胀，有了钱，到底还是认不得自己了。他不就是一劳改释放的“社会人”吗？蹲了八年，跟一大男人好过，居然还嫌这个嫌那个，别人不嫌弃他就不错了！

　　小刚瞥了眼后视镜里若有所思的人影，趁着红灯回头说：“过了路口停车，还是直接送你到门口？不方便的话，我就不过去了。”

　　“右拐，开门口吧。”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人这一辈子就在干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他金胜平生不愿意欺人，被人欺的时候也不多，惟独“自欺”这关看不破。这八年来，他平步青云，全当自己是个成功人士，曾经的监狱生涯早已被他彻底藏匿，更不可能提起那段断袖之癖。他从不敢正视自己，永远带着一张浮华的面具，以至于自己早已忘记了真实的自己。

　　由于近日常常在这片儿出没，街坊邻居对他都已渐渐熟悉。跟树荫下纳凉下棋的老爷子微笑着点了个头，大步走进了住宅楼。几步登上楼梯，边走边掏出钥匙。刚要敲门，隐约听到房门里传出一男一女讲话的声音。

　　午休时间，楼道里极其安静，金胜不由一阵紧张，猛然簇紧眉宇。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偷听，里面说什么听不清，可怎么听都不象是正常的谈话，时而嬉笑，绵软的声调仿佛是男女间哼哼唧唧的调情。

　　一瞬间汗毛都树了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炸开，空白，之后是幻想中那个珠宝商的身影……

　　见鬼，不可能！

　　他全心全意地给了她承诺，连这辈子的洞房花烛夜都舍弃了，她会背叛他吗？再听听——的确有个诱惑的男声……

　　怒火油然而生，仿佛一顶天大的绿帽子压在头顶。呼吸粗重，手心直冒冷汗，他究竟该顶着绿帽子将一对狗男女捉奸在床，还是该转身就走，稍作冷静？

　　是可忍孰不可忍！嗔念骤起，甚至动了杀心，猛地转动钥匙，砰的一声推开了门。

　　呃？

　　他愣在玄关处一动不动，目光正对上那双尴尬而惶恐的眼睛……

　　他……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倪红莲衣衫不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电视屏幕上继续着活色生香的画面，一女N男纵情寻欢，女人面色潮红，恣意浪叫，四仰八叉地躺在三个形容猥亵的男人中间。

　　金胜略舒眉心，目光一转，再次看向靠在沙包椅上的倪红莲，上半截近乎透明的小背心暴露两点，下半截深陷幽潭的丁字裤穿了等于没穿。眼神惶恐，小脸比毛片里的女主角还红。更见鬼的是，他分明看见她手忙脚乱地将某“工具”藏进背后，而那该死的东西严重地刺伤了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我的神，他似乎满足不了他的女人？

　　被打扰了“午休”的倪红莲尴尬之后不免有些恼火，抓起身边的咪咪罩用力丢向搅了她美梦的家伙，功夫不错，不偏不倚地砸着了金某人正在郁闷中的脑袋，猛地蜷缩起身体，忿忿的咒骂着：“王八旦，怎么不敲门呢？”他不是一向很礼貌吗？今天吃错药了？

　　金胜抓着挂在脑袋上的咪咪罩，无奈地打了个敬礼，学着周总理的口音说到：“主席，飞行员同志向您问好！”

　　“您老人家从哪儿飞来的？”她强忍着笑容，抓起遥控关了DVD。对方还是头一次下午来她这里。

　　金胜晃荡着走近她身边，照着她白皙的屁股就是一脚：“突击任务，回来抓俘虏。交枪不杀，拿出来吧？”

　　“什么？”她抱着双膝，缩紧的身体紧靠着沙包椅。

　　“倪红莲，我有被你侮辱的感觉！今儿你要是不把那玩意儿砸了，以后少找我啊。”他明明看见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玩意儿，清清楚楚，就象划在他胸口上的伤疤。大老爷们儿满足不了自己的女人，太伤自尊了！

　　“两码事嘛！那么介意干嘛？你不在的时候好歹有个用的，难道上街现抓个男人啊？”她嘟起小嘴理直气壮地翻了他一眼。

　　“你想气死我啊！非把我藐死才肯罢休？小骚货，你一天不要能死啊？”他嘴上不饶人，依旧满心挫败，想来她的话也不错，这总比背着他偷人好得多，好在刚刚只是一场虚惊，他命都吓掉半条了。

　　“能死！就是能死！”她忽然露出一脸狐媚，眉峰轻挑，轻咬着舌尖说到，“喝多了就进屋睡你的觉去，别打扰我，我要继续。”

　　“继续？要不要观众参与？”他瞬间明了了她的心意，往沙发上一靠，露出一脸淫笑，“继续，继续，我坐这儿陪你。”玩兴骤起，想目睹个实况专集。

　　“呵。”她瞥都没瞥他一眼，随手按开了DVD。他哪有那么好定性啊，三分钟不到就冲上来了，到时候谁看谁表演还说不定呢！

　　事实证明，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三分钟是高估了他，最多也就一分半的定性吧。情欲高涨的男人一把将她按在地毯上，摸起沉在沙包椅里的“小工具”在她眼前晃了晃，“变态大叔来了，祈祷吧，你死定了……”




第五十九章 尴尬旅途

　　时光如梭，一晃又是半月。初秋微雨，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一大早，金胜站在窗边美美地抻了个懒腰，嘴还没合上就急着说到：“妞儿，起哇。再检查检查行李，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这半月，他隔三差五才回一趟自己的住所，大多数夜晚都留在了这里。

　　倪红莲神色庸懒，一翻身将薄被裹在了身上，趴在床边凝望着身披晨光的男人，顽皮地说到：“带好钱和身份证，落下什么都不怕。”轻叹一声，与他随意闲聊，“我昨儿请假的时候，老板的脸那叫一个黑，我当时往死了担心他不准我请假探亲。”

　　“不准假就炒了他！我家妞儿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工作吗？”他转回身，谄媚地拍了一马。

　　客厅里忽然传来《恋曲1990》，金胜一边不耐烦的嘱咐，一边奔着放在客厅里的手机疾步而去，“快起！可能是司机。”拿起电话，端详着号码。错愕，静云？回头对着房内的裸女无奈高喊，“你情敌！”

　　“唉，真是百折不挠啊！接吧，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主动找你谈分手啊？”倪红莲心里越发佩服这姓阮的妹妹，金胜对她不冷不热，她就看不出来吗？好歹也找个紧张自己的男人嘛，干嘛非拿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啊。

　　金胜接通了电话，靠在床上问到：“丫头，有事吗？”

　　“喂，胜哥，我已经整整一星期没见到你了。连个电话也没有，你最近在忙什么？”话语间明显透着埋怨。

　　“呵呵。”他轻松换了话题，“业务跑得怎么样？能完成销售任务吗？”

　　“昨晚听小刚说，今儿一大早要跟你回D城办事，是吗？”对方人虽不在他身边，消息却灵通极了。

　　“啊。那边要打点的衙门口太多，又要忙起来了。”小刚？不是间谍是什么？

　　“胜哥，反正是周末，你就不能带我一起去转转吗？只当散散心，人家也好见见你！”

　　“我是去办事，你当是去旅游吗？”被对方这么一逼，金胜有点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算我没说。知道你忙，可我真的好想你。”小丫头一副娇滴滴的口气。

　　“静云，我着急收拾行李，你照顾好自己。”

　　“想你。”

　　“恩。”

　　倪红莲在一旁穿好了轻便的运动衣，表情无奈地小声发起了牢骚：“也不知道这妹妹怎么想的，你这么个二老头子哪儿吸引人？”

　　“哥的优点你还不知道吗？咱屁股后面啥时候缺过小女女！”他口气极其自大，让倪红莲恨不能冲上去甩他俩嘴巴。

　　“优点？呵呵，活还不错。她不会是被你——咳咳——舒服了吧？”反正她最看中的就是这一点，某人莫非跟她有同感？

　　“瞎说啥！我俩连波都没打过一下。”他立马澄清。

　　“谁信啊！咱D城有句不雅的话：女人属狗B的，跟谁透跟谁亲。没那点关系她能缠着你不放吗？”从去年年上算起，他们俩人在一起有八九个月了，从没睡过，可能吗？要是换了别人她没准信，放在他金胜身上，她才不信呢！一分半的定性，淫人！

　　他刚要开口辩解，就被她抢先了一步：“别担心，我不是看不开的人。你们以前有没有关系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以后绝对不能有关系！”

　　“神经病！”金胜有些无奈，怎么解释她也不信。说来也怪不得她，如今的社会就是这样的风气。女孩子太开放，动不动就是婚前同居。怨不得男人们坐在一起开玩笑说：如今娶媳妇难，娶个黄花大闺女难于上青天。能娶个二手的已经算幸运了，保不准都是若干手的。妈的！也不知道让哪个王八旦当了处女终结者，花还没开就抢先动手掐了。

　　呃？怎么象是在骂他自己呢？伸手摸了摸后颈，不爽地扭了扭脖子。

　　小刚将车子开到位于甘家口的“金屋”之下，迫切地想见识一下偷了阮静云爱情的“狐狸精”。抬眼望去，一美女脑后盘了个鬏，穿着一袭素黑的KAPPA跟在金大老板身后。小刚觉得有点眼熟，在记忆里寻找着类似的身影。

　　D城！

　　他清楚的记起，这个女女仿佛是“大个儿”的女朋友，人长得漂亮，让人过目不忘。可这女的是怎么跟金总搭上的？而金总又怎么会接手朋友的妞儿？他自认了解金胜，对方在男女之事上极有原则。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又该怎么解释呢？忽然回忆起那天金胜留宿澡堂的情景，想来捡个骚货也没什么不可能。心里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看见对方上了车也懒得吭声。

　　金胜以为自己的私事没必要跟小刚多说，全心铺在倪红莲身上，体贴地拉着对方的小手说：“妞儿，出来高兴吗？”

　　“呵呵。”碍于司机在一旁，她以轻笑回应。她跟这个司机见过面，当初在“辰光国际”的旋转餐厅此人曾看了她无数眼。可对方一直以为她是大个儿的女朋友，如今碰到这种局面，他会怎么看？心里或许在骂：臭婊子，不要脸！

　　小刚始终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地开口问到：“金总，咱直接奔D城吗？”

　　“甭！今儿周六，哪儿都不办公。挑今天出来是想出去转转，咱走保定，趁有空先去趟五台山。开发合同签下来了，正式投入之前，我想先去趟五爷庙求个通达平安。听D城的朋友说，那地方香火鼎盛，可灵验了。”

　　倪红莲身为土生土长的“老D城”，接着对方的话茬说：“人们去五台山原本是去拜菩萨的，只因为有一年连着两个中了彩票大奖的去五爷庙烧香还愿，从此小庙声名远播，菩萨看着都眼红了。”

　　“去过？”金胜故意调侃，“怎么没见你中个百八十万的？”

　　“我？光顾游山玩水了，连门都没进去过。我当初根本就不知道佛是什么，五爷是哪棵葱更不知道了。”

　　“呸呸，不许胡说！妄言不敬当心遭报应。”他可是虔诚的信徒，而旁边那丫头也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口无遮拦，罪过罪过！揽过她的肩膀，凑近她耳边柔声说到，“咱时间不多，今晚住哪儿，明儿一大早去五爷庙烧头柱香，之后去”文殊院“给咱孩儿点对莲花灯，求个大智大勇。”

　　倪红莲娇羞一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轻声抱怨到：“成色，你孩儿在哪儿呢？”

　　“该种上了吧？肚子里没有吗？”他温暖的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摩挲。

　　“去！讨厌，有别人在，手拿开！”她声音超低，两人嘀嘀咕咕，眉来眼去，看上去格外亲昵。

　　“小刚是咱自己人，没关系。”金胜细心安慰，一脸宠溺地将她按在怀里，目光有意瞥了眼一路保持沉默的司机。

　　小刚一连几次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偷偷扫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一对恩爱“狗男女”，心中不禁胡思乱想：阮静云啊阮静云，你这对手段位太高，看样子你恐怕是歇菜了。人家俩都好得恨不能连体了，你那单相思有什么用啊？别执迷不悟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实在不行，你刚子哥陪你呱嗒呱嗒？明知不可能实现，但做梦娶媳妇也是美事，他这辈子到底能找个啥样的媳妇？实在不行也捡个破烂货算了！

　　心里为金胜不平。公司里的美女排成行，以金大老板那样的条件啥样的女人找不上？偏偏看上个破烂货，这品位实在不怎么样！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绝对是个骚婆娘，眼看着平日里沉着稳重的金大老板被她迷成这个样，一上车就抱着不撒手，至于吗？要是真让阮静云看见这副情景还不嫉妒死了！

　　金胜的目光自小刚的侧脸移向后脑，心里一时间感到隐隐的不舒服。因为身边的这个女人，对方可能已经把他看扁了，也许，他该解释一下？

　　该从哪儿说起啊？算了吧！真要把八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倒腾一遍吗？他一直以为倪红莲只要不是他老婆，没人会看不起他。看起来他错了，连一个司机都在嘲笑他。他忽然发觉自己又在“自欺”了，为了证明自己是个体面的男人而放弃了婚姻，选择了名义上的独身，可到头来怎么样？还是会被那些知情者当成笑话！

　　谁让他喜欢她呢？算是额外的隐忍和牺牲吧。可一旦深想起来更可怕，他的孩子真的要拥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吗？也许，他不该要孩子，不该让那个小家伙一出生就承受背后的指指戳戳。在一片咒骂声中长大，活在世上太痛苦了。

　　可他非常想有个孩子，想有个酷似自己的小家伙跟自己叫声爸爸。到底该如何抉择？但愿大智大勇的文殊菩萨能给他智慧，他该如何解开这绞在胸口的一团乱麻？

　　“哥，怎么了？”她发觉身边的男人魂游太虚，敏锐的察觉到他眼光中的矛盾与焦灼。

　　他空洞的双眼刹时有一轮温柔的光芒闪过，夹杂了几分仓皇，几分心疼：“没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昨晚睡得太少，发愣呢。”

　　“是吗？”她很肯定对方说谎了。为什么？他有什么秘密瞒着她呢？




第六十章 五台一夜

　　金色的轿车在略显拥挤的道路上行驶，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沿途一些小城的时候有意穿过城市中间参观一下。晃悠到五台县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在路口的加油站问了问路，才跟在几辆拉矿石的大卡车后面进了山。

　　“小刚，山路开慢点，光线太暗。”金胜低头看了看枕在大腿上熟睡的倪红莲，轻声叮嘱了一句。

　　“进山了吗？”她还是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车上睡觉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压根就睡不塌实。她只是想借睡觉来逃避车内的尴尬。

　　“把你吵醒了？”他语调温柔，拢了拢她散乱的发辫。

　　借着暗淡的光线，她兴致勃勃地望向窗外，刚睡醒时的眼睛仿佛婴儿般清澈：“哥，怎么这么多大车？有工地吗？”

　　“好象有个铁矿，据说现在被首钢收购了。”他的心提在嗓子眼，眼看着一辆辆点着大灯的卡车擦身而过。暮色渐渐褪尽，旅途逐渐陷入了不可预知的黑暗。

　　车子翻山爬坡，顺着盘旋而上的山路从容前行，经过一道收费站，正式进了山。山中夜风寒凉，金胜下意识地摸了摸倪红莲的运动背心，抓起她搁在背后的运动外套递了过去：“妞儿，凉了，赶紧穿上。”

　　小刚深感金大老板对身旁美女的似水柔情，跟在对方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他对谁是这样的。就连他亲爹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大概因为金胜坐牢那八年从没有家人去看过他，他对那个家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这小女子有何能耐锁住了他那抹铁汉柔情？事情绝不象看上去那么简单——只为鱼水之欢。

　　车子在林间急驰，一路下行，道路空旷，感觉惬意极了。居高临下，远远看见山坳里繁华的灯火，金胜不禁兴奋地指着窗外说：“下去就到了，找个宾馆，离五爷庙越近越好。”

　　倪红莲穿上了外套，笑着转回身说到：“最近的是私人家里开的宾馆，就在五爷庙底下，说起来‘五爷’给这几户人家到是真带来财运了。”随即握起金胜微凉的大手，“冷了吧？叫你穿外套就是不听话，这儿晚上最多零上十几度，冻死你！”说着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件男式外套，“班尼路儿，凑合着穿吧！”

　　“恩人啊！哪儿变出来的？”真到冷了的时候，谁还顾及形象啊。

　　“中午你还在狂塞驴肉的时候，我去街上买的。”说着又掏出一件小一SIZE的同型同款递给前方的司机，“街边摊的处理货，你别介意啊。”

　　小刚接过衣服，暂时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心里忽然间有些过意不去了。他连句话都没跟人家说过，人家居然惦记着给他带件衣裳。不是价钱的问题，是心，这女人真细心，难怪金总会喜欢得了不得。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说了声“谢谢”，满怀感激的目光再次扫过后视镜。忽然发觉她比从前看上去更加漂亮，心里的疙瘩放松了许多。

　　金胜用极其赞赏的目光打量着闷头收拾大包的爱人，心里敏锐地感觉到小刚情绪的变化。只因为一个小小的善举，她基本扭转了对方对她的看法。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用心，没什么问题不能化解。人虽然不能改变周遭的世界，却能好好的改变自己，她能用慈悲心和智慧心来面对这一切，正是顺应佛法。

　　车子撒欢儿似的开到了“茅峰山庄”又折了回来，因为这处疗养院金胜忽然想起了曾下榻于此的林彪。沿途灯红酒绿宾馆一个挨着一个。为了明早的头柱香，三人最终在倪红莲说的民宿旅馆住了下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旅馆的环境整洁而舒适，老板的服务热情而周全。在一楼的餐厅里落了座，肚子早已经呱呱叫了。点了特色的小鸡炖苔蘑，黄花炒鸡蛋等几个菜，金胜已经开始用五台方言跟老板聊天了。

　　上了菜，倪红莲立马招呼着金胜吃饭：“行了，快吃吧，阎西山似的，听着就脑袋大。”伸手递给小刚一双卫生筷子，嘴上继续闲聊，“五台挺出人才的。除了阎老西儿，还有徐向前元帅，都是咱这儿土生土长的。”

　　小刚接过筷子，点头谢过红莲，颇具拍马之嫌的“飘扬”到：“我们金总特有语言天赋，学各地方言都一个地道。”

　　此时，金胜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窗外停着的海南马自达上，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倪红莲说到：“看人家这钱挣得多容易，守在‘五爷’脚下，想不发家都不成。”又转向满脸喜色的老板说，“老哥别客气，坐下喝两杯。”说着扯过把椅子，递上去一根“软中华”。

　　话题随意，一团和气，大概是饿得太久了点，席间不住的加菜。没什么章法，想吃什么炒什么。后来金胜干脆溜达进了厨房，亲自扎起了围裙，当起了掌勺的。

　　酒足饭饱，两个男人跟着老板去了库房里请香。倪红莲此时已独自进了客房。山中夜露潮凉，她一面放着洗澡水，一面将干净的毛毯铺在床上。一切打点完毕，起身去了小刚登记的单间，同样铺了床放了洗澡水，将一早从家里带来的袋装牛奶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出门，正迎上俩男人抱着N多种款式的佛香上了楼，站在楼梯口的金胜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嚷：“嘿，走错房间了，这面才是咱俩的。”

　　她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接过金胜手中的黄色佛香筒说到：“请这么多干嘛？有这一筒就够了吧？”

　　“瞎指挥，你烧没烧过香啊！你这筒是菩萨香，我这‘十全十美’是专给‘五爷’烧的。这种叫‘步步高’，咱明早上了黛螺顶再烧。”金胜对此是行家，点头跟小刚告了个别，揽着倪红莲进了房。

　　金某人脱了衣服，往靠窗的小床上一仰，立即扯起被子，顺嘴抱怨到，“还真他妈有点冷。”心里丝毫没底地询问到，“能洗澡吗？”

　　“走吧，水都放好了。”话音刚落，她已先一步解除了身上的束缚，跨进浴缸。

　　“挨心的，让点地方。今晚洗完澡早点睡，明天四点起床。”他跟着挤进了浴缸。

　　“闲着也是闲着，给我说说文殊菩萨吧。这五台山不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吗？”她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请高人赐教。

　　“这干柴烈火的，聊菩萨，你可真够狠的！”他微微一笑，悠然靠在浴缸里，给她醍醐灌顶：“文殊是梵文‘文殊师利’的省略，意译为妙德，妙吉祥。在大乘佛教里，文殊菩萨是诸菩萨的头儿，常与普贤菩萨一起，侍奉于佛祖左右。文殊菩萨智慧、辩才第一，所有的佛门弟子都将其视为智慧的化身。佛祖在四十五年的传教弘法生涯中，凡是大乘法会都有文殊菩萨参加。佛的‘四谛’、‘十二因缘’、‘三十七菩提’、‘五蕴’、‘四禅’等教说，都得到了文殊的辅助。大乘心地观经言：‘文殊师利大圣尊，十方诸佛以为母；一切如来初发心，皆因文殊教化力。’因为是三世佛母，所以在佛教中的地位了得！”

　　倪红莲听得入神，一个劲儿地点头，接着问到，“我脑袋里的菩萨就是观世音那样，一身白衣，包个白头巾的打扮，文殊菩萨长啥样？”

　　“明天去拜了不就知道了。”他懒得再废话，一只手不安分地攀上她的胸口。

　　“斋戒，沐浴，禁欲了！”她气急败坏地叫嚣着，“到了五台山咱只说佛，俗事过了明天再说。就你还自称虔诚，没有一点定性！”

　　“我现在就是那被摩登伽迷惑的阿难尊者，就等着文殊菩萨持剑来救我了。”金胜有些无奈，却甘愿听从对方的劝告。淡淡一笑，应她的请求继续参佛悟道，“文殊菩萨的形象，通常是手持慧剑，骑乘狮子，比喻以智慧利剑斩断烦恼，以狮吼威风震慑魔怨。除此之外，五髻文殊的形象也很多见，头上梳五个髻代表的是五种智慧。一般右手握「智慧剑」，左手持的莲花上放置「般若经」。智慧之利剑表示能斩断种种愚痴，智慧犀利如剑；青莲花则代表纯洁无染，花上放有般若经，作为智慧与慈悲的象征。顺便告诉你，菩萨乘坐狮子座骑，表示智慧威猛无比；若是莲花台座，则代表清净无染；驾乘金色孔雀，是比喻飞扬自在。明儿到了庙里仔细看，别只记得游山玩水。”

　　金胜二人坐在浴盆里“鸳鸯悟道”的同时，小刚嘴里咬着那袋牛奶，也舒舒服服地倒在浴缸里。刚刚那女的进他的房间把一切都拾掇好了，他十分感激，不得不承认对方人还不错，挺着人喜欢的。可能是他从一开始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把对方想象成了抢人家幸福的“狐狸精”。想想男人这辈子娶老婆为什么？不就为了有个人儿心疼咱吗？能被一个女人这样无微不至的伺候着，作为男人也该知足了。

　　只要这女的今后能安安分分的，俩人到也挺般配，不论是模样，还是脾气，感觉相当默契，让人看了艳羡不已。细说来，他金胜不就是个“社会人”吗？钱多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有缘人难得碰在一起，只要俩人好过，管他别人说什么！




第六十一章 佛都览圣

　　黎明时分，天色黑漆漆的，手机闹钟温柔的响起，吵醒了熟睡中的金胜。一骨碌爬起身，摸黑坐在床边上轻声唤着：“妞儿，起吧，拜五爷啦！”

　　倪红莲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点亮了灯，看上去有些憔悴，极不情愿地爬出被窝：“几点了，五爷上班了吗？”

　　“又胡说！快起！”金胜边呵斥，边穿起外衣。

　　小刚的速度更快，此时已在走廊上叫门了。两人迅速打扫了战场，抱着装在精美大盒子里的“十全十美”佛香下了楼梯。

　　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沿途的其他旅馆陆续开了灯，为争烧头柱香，香客们大概都忙活着起床了。沿着山门前的小路爬上了大坡，不远处的“五爷庙”便纳入了视线。时辰尚早，山门还没有开，一行三人微微打着哆嗦在寺门外候着。

　　想烧头柱香就得提前把地方占上，金胜睡眼惺忪，呆呆地望着山门上的匾额。

　　“万佛阁？”倪红莲一个头大，疑惑地追问：“哥，五爷庙跟葡萄寺一样，也是个俗称吗？”

　　“这个应该属于约定俗成。你说五爷庙别人都知道，说万佛阁别人反而听不明白了。”金胜顺势转向小刚，关切地招呼到，“没吃早饭，怪冷的。等会儿拜了五爷，咱吃了早饭，再去文殊院进香。”

　　“好在有嫂子昨晚留的那袋牛奶顶着，不然一点能量都没有了。”小刚说着话，感激地看向倪红莲。

　　嫂子？

　　倪红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对方这声“嫂子”叫的她一阵心宽。这充分表明这司机已经基本上屏弃前嫌，给了她一定程度的认可。

　　金胜转头望着形容羞怯的小女子，乐得合不拢嘴，忽然感到自己从前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果然是：心地不生闲草木，自然身放白毫光！只要是真心改过，每个人都能看得到。他不是因此而接受她了吗？小刚也轻易转变了态度。一时间感悟颇多，心情豁然开朗，对着小刚美滋滋地夸耀到：“咱能看走眼吗？你嫂子毛病是不少，可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好。”

　　倪红莲接着话茬抱怨到：“钉大点儿个事，你就别臭屁了！本来是举手之劳，让你一渲染反倒没法听了。”

　　“得得得，算我没说。你这女人听不得表扬，就愿意成天被我骂着。”金胜嬉皮笑脸地胡扯。

　　“五爷是谁？杨五郎？”她一脸白痴，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错误提示。

　　“杨家将仿佛是四郎出家了！听谁白话的，安这儿来了。”金胜觉得忍无可忍，直担心庙里火暴脾气的“五爷”听到，会气得蹦下神坛了，赶忙解释，“五爷是五个龙王中最小的一个，出自文殊菩萨向东海龙王巧借歇龙石的传说。话说很久以前，五台山酷热难熬，并不是清凉胜境，老百姓苦不堪言。大智文殊菩萨从东海龙王那里巧妙地借来一块清凉石，从此五台山变成了凉爽宜人风调雨顺的避暑胜地。这清凉石原本是龙王的五个儿子播云布雨回来驱暑歇凉用的。为了讨回宝贝，几条龙大闹五台山，直闹得把五座山峰削成了五座平台。文殊菩萨最终降服了五条小龙，让他们分别住在五座台顶。五龙王被安排在最高的北台，专管五台山的耕云播雨。后来人们感激他为五台山造福而建殿造像，就有了五爷庙。”

　　倪红莲掩口一笑：“呵呵，好在先问了你一句，不然我一定把里面的龙王，当作杨五郎拜了。”

　　“嫂子还知道是杨五郎。我管他是谁，见佛就拜，问拜谁压根不知道，大多数烧香的全是我这样的。”小刚轻松自嘲。

　　三人闲聊之际，身后的香客逐渐多了起来。寺门终于开了，香客们蜂拥而入，全然没有佛的气度。俗人多，大多是求财的，不少人心里甚至祈祷着麻将桌上能多赢几锅。

　　在巨大的铜香炉边燃着了香，四面参拜，捐了功德。进入各方向的佛殿内分别叩拜了各方神圣，之后迅速撤出了香客接踵磨肩的寺庙，回民宿解决早餐。

　　家常的花卷，鸡蛋，小米稀饭，大咸菜，金胜一边吃，一边感叹：“每天饭馆进酒店出，也不知道都吃了些什么？稀寡没味，真不如这些家常饭菜。”

　　“你那是撑足了！我们可不这么觉得。”倪红莲转向小刚请求外援，“是吧？咱得跟地主阶级划清界限。”

　　“呵呵，没错，咱们可没到忆苦思甜的层次，捧着窝头想当年。”

　　“后生，你啃过窝头吗？你在号里的时候，劳改队还吃那玩意吗？”说起窝头，金胜忽然来了兴致。

　　“很少吃，说起来现在监狱里的条件还不错，除了没自由，活太多。”

　　“怨不得这会儿的小后生都不把坐牢当回事，进去一趟跟度假似的。时代变了，监狱里开始讲人权了，据说量刑轻的，改造态度好的甚至可以在节日跟老婆团聚了。”这样以来“打谷子”的肯定少了，只要有个盼头，谁愿意跟个男的？金胜自觉他的心病已是无药可救了，说起监狱就能轻易想起那些事情。一时想起江浩，对方不是包跑红莲的车吗？现在红莲离开了D城，他在干什么？

　　猛然转向剥着鸡蛋的倪红莲问到：“妞儿，你那出租还在吗？”

　　“在，被那王八旦霸占着。没钱了就跑跑，他就指望着那个活呢！”她满心无奈的回答。最近她心里一直在盘算，这次回去一定得想办法把出租和房子要回来。可对于江浩她丝毫没有把握，很难预料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自己开？”他因而有些担心，不知江浩此时是不是已经失业了。

　　“他不想耍了就自己开一阵儿，另外还有个包车的。”听了对方的话，金胜轻轻点了点头，以为那个包车的就是江浩，终于放下心了。

　　早饭后，三人沿着镌刻着莲花的汉白玉阑干登上“文殊院”。焚香之后进了大殿参拜。庙里为孩子求智慧的人很多，大群善男信女正抢着在老和尚面前的布施录上签下孩子的姓名，敬奉功德。小刚草草磕了个头，说去山门外侯着。金胜携红莲在高大的镏金菩萨象前参拜过后，凑近她耳边说：“等着，我去给咱孩儿留个名。”

　　“现取个名？你问过我吗？”她撇着嘴角，极不满意的埋怨到。

　　“还用现取吗？就用以前咱俩商量好的那个。”八年前，两人窝在破平房里翻烂了字典，争执了无数次才定下个男女通用的名字——金淼，难道她忘了？

　　倪红莲愣了片刻，猛地扯起他的大掌放在唇边，激动而稍显惶恐地问到：“哥，我……我担心，金淼会回来吗？”

　　金胜顿觉鼻子一酸，勉强扯开一抹浅笑安慰道：“放心，菩萨保佑，金淼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所谓识缘名色，小家伙跟咱们有缘，一定会再奔着咱们来的。”

　　以金淼的名义布施之后，金胜在侧殿请了一对粉红色的莲花蜡灯，点燃之后，插在殿前的灯架上。注视了许久，许下心愿，终于牵着爱人的手出了庙门，偕同等在山门外的小刚一起向高高山巅上的“黛螺顶”进发。

　　黛螺顶也叫大螺顶，又名青峰，一座寺庙之内供奉了五个台顶的五方文殊菩萨，即东台顶的聪明文殊。西台顶的狮子吼文殊。南台顶的智慧文殊。北台顶的无垢文殊。中台顶的孺童文殊。朝山的信徒登五座台顶朝拜文殊菩萨叫大朝台；登“黛螺顶”朝拜五方文殊菩萨则叫小朝台。俗有“不登黛螺顶，不算台山客”之说。

　　三人来到山脚下，向重峦叠障的山巅上张望。灌木茂密，密宗风格的五色经幡沿着石阶盘旋而上。古刹在蓊郁的翠色中露出朱红一角，显得庄严而幽静。身边不停的擦过朝圣的僧侣和喇嘛，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全体投地，默念真经。

　　看到不远处有缆车，小刚大大松了口气，回头询问一对携手同行的情侣：“金总，坐缆车还是走上去？”心里期待着对方能理解他问话的用意。前路漫漫，蜿蜒曲折，走上去？根本是折磨自己！

　　“当然要徒步登上去！登黛螺顶，必登大智路，总共一千零八十个台阶。只有亲自登上去，才能有所感悟。”随即望着红莲说到，“怎么样？能行吗？”

　　“小意思，我肯定第一个登顶。”她当仁不让，说着话已抢先一步迈上了青石台阶。

　　初时还算轻松，转了三四个弯之后，小腿肚子就开始转筋。每迈一步都无比沉重，将大腿的肌肉扯得生疼。喘息逐渐加重，急促吸入的空气顶得人肺都快炸了。上升的速度越来越慢，不久，身后传来金胜夹带着粗喘的声音：“还行吗？不行就坐台阶上休息一下。”每隔一段路程都有人坐下来休息，这段大智路的确考验信心和耐力。

　　“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比较容易忽略路程，走，我拽着你。”她性格执拗，满怀信心。两人相扶相帮，你一言我一语，中途歇了N多通，终于在五十分钟后成功登顶，看到了黛螺顶的石狮，山门和木牌楼。

　　站在汉白玉的雕阑前，在登山的人流中寻找还在半路跋涉的小刚。金胜双腿还在发抖，注视着眼前披着金色霞光的爱人，喘息着问：“登大智路，得到大智慧了吗？”

　　她扬起尖尖的下巴，眺望着山下庄严沉静的白塔感慨长叹：“这段路，就是人生！”




第六十二章 归乡探友

　　夜幕降临的时候，奔波了一天的车子驶入D城。天边积压的浓云遮住了最后一缕阳光，久违的城市被初上的华灯照亮。

　　一路上说说笑笑的三个人忽然间沉默了下来，各自揣着心事向人来人往的道路两旁张望。倪红莲张大了双眼，浏览着沿路的每一个细节，离开了几个月，忽然有种莫名的亲切。D城依旧是那样质朴而懒散，不论是房屋，行人，还是灯光……

　　金胜毫无焦点的目光扫过沿路高低错落的民房，心中挤满了合作开发的事情，对即将面对的一系列问题感到隐隐的恐慌。脑海里暗暗盘算，究竟有多少个关节需要打点，有多少个地方官吏需要会面，有多少个应酬，需要投入多少钱……

　　惟有小刚的想法最单纯：肚子饿了，等下的晚饭会在什么地方解决啊？跟着身后这二位出来，一连两天没沾着辣味，每餐只凑合着吃个半饱，眼看就要顶不住了。眼光恋恋不舍地擦过刚刚经过的川菜馆，轻叹一声，开口说：“金总，去哪间酒店？”

　　金胜猛然惊醒，想了想回应到：“就在咱开发的那片儿附近找一个，有个大事小情也比较方便。红莲，东营盘附近哪个酒店好一点？”

　　“仿佛有个北岳宾馆，不算什么豪华酒店，经济型的。”在她的印象里好象也只有这么一间。

　　“没别的选择？”金胜张大了眼睛，就象她脸上长了金子似的。

　　“恩，附近就那一个。”

　　“不错不错，小刚，咱就住那儿了。”金胜满心欢喜，准确地抓住了一线商机。既然那个地方没有酒店，他的一期工程就先盖个酒店。服务业是融资较快的行业，酒店一旦投入运营，开发的二期工程就相对容易运转。况且东营盘临近火车站，只要经营得当，应该有相当好的客源。

　　倪红莲望着那张过于兴奋的脸，歪着脑袋问到：“呵，捡着金子了？什么好事把你乐得屁颠屁颠的？”

　　“暂时保密，只是个最基本的想法，尚需论证其可行性。”宠溺地揽过他的小福星，柔声询问到，“妞，晚上吃什么？饿了吧？”

　　“饿出人命了！”小刚抢着回答，“东家，本人郑重提出申请，晚上咱能不能吃点味重的？”

　　“早说呀！咱家大骡子大马都歇了，再把您儿饿坏了，谁干活呀？”转身问红莲，“妞，这家伙不吃辣的干不动活，找个川菜，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辣的不辣的通杀！”

　　不知不觉一顿晚餐又混过去了，人活着就是没完没了的吃喝，始终被一张嘴拖累着。在北岳宾馆开了两个房间，累了一天，早早就躺了下来，熄灭了灯光的房间里幽幽浮动着一双情侣的嘤嘤耳语……

　　再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倪红莲独自趴在洁白的大床上，身边的男人早已经奔赴“沙场”。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沉思良久，拿起枕边的电话拨了文惠的号码。电话里嘟嘟的响了几声之后，终于接通了：“疙刨货，在哪儿呢？我是红莲，听出来了吗？”

　　“王八旦，是你啊！我说咋冒出个外地的号码。”对方语调兴奋，“你回来了？可想死我了。你不在，我这一肚子苦水都没地方倒了。”

　　“我昨儿刚回来。你在哪儿？我这会儿想过去看看你。”

　　“来吧，我正在门口儿跟人瞎呱嗒呢。快点啊，我等你的。”

　　半个小时之后，倪红莲拎着两大袋子京城小吃下了出租车，大老远就扯着嗓门儿喊到：“赶紧的，拿不动了！”

　　文惠应了一声，疾步迎了上来，倪红莲心中赫然一惊：林森没了！

　　对方胳膊上带着个黑色的孝牌儿，让她立即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男人硬生生地挺了两年多，终于还是撒手而去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跟在文惠身后始终保持沉默。好在对方看上去并没有过分的悲伤，拖了这么久，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是一种解脱。

　　一进门就看见林森的像框供在沙发旁边的小桌上，点了四支香，行了个礼，插在装满小米的花碗里。长舒一口气，坐下身，对着正忙活倒水的文惠关切地问到：“啥时候没的？”

　　“大上个月。眼看快七期了，我总算把他伺候到头了。”文惠点了支烟，将烟盒递给对方。

　　倪红莲接过烟盒放在桌上，撇着嘴角解释到：“忙着要孩子，暂时不抽了。”

　　孩子？文惠满脸疑惑：她跟谁要孩子？是江浩吗？

　　倪红莲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坦白到：“我这次回来准备跟江浩离了。想约他见个面谈谈，总觉得自己单独找他不太合适。想来想去还是把他约到你这儿比较好，有个第三者在场，他多少会有所收敛。”

　　“红莲，非得离吗？江浩窝囊是窝囊了点，其实人还不错。”文惠抓起对方的手，连忙替江浩说情，“林森临走之前的那天，还是他帮我把人送到医院去的。办后事的时候，也是他前后帮我忙活。我当时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认识他一个开车的。三更半夜的打了个电话，他不一会儿就来了。人是他帮我从六楼背下去的，住院的钱也是他先帮我垫的。事后我一个劲儿谢他，他还说：你是红莲的朋友，谢什么谢，应该的。”

　　倪红莲低着头，自鼻子里哼笑出声：“这事办得真不错，挺让人佩服的。可赞赏归赞赏，我说啥也不跟他过了。俩人没在一起过，谁能知道谁的真实性格？谁在外面还不装个人？回到家里就不是那样了。上次他把我打了，弄得孩子没了。从那天开始，我就认定俩人的缘分尽了。文惠，你甭劝我。劝我也没用，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红莲，不是我说你，是因为外面那个男的吗？交往归交往，人家真能当你是回事儿吗？”她从前听倪红莲说起过那个男的，八年前离开她，如今又回来了。对方要是真有良心就该八抬大轿娶了她，偷三摸四地养着她算什么？

　　“呵，不关他的事，没他我也照样离。哪怕天下就剩他江浩一个男人，我也不跟他过了！”倪红莲咬紧牙关，态度坚决地说到，“惠，你这会儿给他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过来一下。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

　　“真不过了？”

　　“真不过了！”

　　文惠劝说不成，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好吧，我这就给他打电话。”摸出电话，嘴里还在小声磨叨，“红莲啊，当心上当！我看你是被外面那个男的给迷住了。”

　　迷住了，没错！她是执迷不悟，一心想要个结果。八年前给了他，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该是他的，仿佛只有守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圆满的结果。女人，始终被“处女情结”困绕着，不论此后再经历多少男人，永远都忘不了第一个。

　　文惠跟江浩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打量她良久，温和地说到：“江浩这会儿正拉活呢，把人送到了就过来，耐心等着，咱俩长时间没见，正好呱嗒呱嗒。”

　　“林森终于解脱了，你以后有啥打算啊？”倪红莲问话时转头看了看供在身边的黑白照片。

　　“等出了百天，赶紧再寻个男人嫁了。老点不怕，肯娶我就行。现在二婚的男人可现实了，跟你混是混，谁愿意娶你啊。”文惠神情落寞的答着话。

　　“人到中年，如日中天，事业正在上升期，孩子眼看就长大成人了，老婆没了终于重获自由，生活如此美好谁愿意再拉一挂车啊！我看你还是先找个活儿干，自己养活自己吧。我这会儿在昆泰的一间珠宝行当导购，收入还不错，自己的吃喝拉撒是没问题了。”

　　“你还上班啊？我还以为那家伙养着你呢！”文惠一脸惊讶。

　　“两码事！我不想他看不起我，以为我是贪图安逸才跟他在一起的。”眼下的状况，她挣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种态度。她能独立生活，不想金胜把她看扁了，她曾经堕落过，不想这种不良烙印伴随她一生。

　　“我跟你不一样，中学没上完，也没见过大世面，模样掉到人堆里找不着，到饭店端盘子人家又嫌咱太老。”她常常羡慕红莲生得如花似玉，即使没有高学历也无所谓，对方从前只靠男人就活得很滋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没想过自己当老板吗？”

　　“钱在哪儿呢？做什么都需要本钱，这二年做生意一起步最少七八万。三万的房钱，一万的装修，最低三四万的货钱。我连三四百都拿不出来，当老板？”

　　无语……

　　俗世堪忍，众生皆苦。红尘人被世间缚着，没于众苦，比如老象溺泥，不能自出。回想起昨日攀登的那段“大智路”，只要登上了第一步人生就开始了。初时如孩提时代一样信心满满，轻松欢乐，当你感到不堪承受的时候，人已在半山腰回不去了。无奈，只能继续忍着，忍到痛时不禁后悔，自己为何要踏上那段路呢？




第六十三章 离异风波

　　两个久违的小姐妹正在闲聊之时，刺耳的门铃响了。倪红莲料定站在门外的是江浩，按耐不住内心的紧张。

　　文惠连忙起身开门，江浩轻轻点了个头，沉着脸色走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倪红莲的双眼，转头对身后的文惠说，“这棋下的！我媳妇回来了，居然要你通知我。”

　　对方笑呵呵地说到：“坐哇，你们说，不打扰你们，我先进屋了。”

　　文惠匆忙躲进屋里，给外面的两位腾出战场。倪红莲上下打量着江浩，横竖看着不顺眼。稍稍平静了一下情绪，以一腔懒散地口气说到：“找你就一件事——离婚哇。”

　　“甭跟我说这个，我早说了，门儿也没有。”他顺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脊背靠在墙上。

　　“为啥？”她眉心轻攒，一脸恼火地望着对方。

　　“我不是说了吗？先开辆花冠回来再跟我说话。”压根儿没把她放在眼里，成心拿话堵她。

　　“行，江浩，给你辆花冠，把字签了哇？”说着话从包里取出笔和离婚协议。

　　江浩心中一惊，脸上瞬间闪过诧异的神色。她出去了几个月，发了？干什么能一下子挣这么多钱？八成是钓着老凯子了。无奈拿起离婚协议，仔细地浏览着。

　　真的要签吗？一辆“花冠”……

　　倪红莲从包里取出一张信用卡，轻轻放在江浩面前：“你那花冠十三万八，这卡里是十四万，不信可以找个银行看看。签了字，这卡就是你的。”

　　江浩思量片刻，忽然换上一副嘲讽的笑容：“行啊，到底是镶金边的！这钱哪儿来的？来路不明我可不敢要。呵呵，在外地混上大款了？”

　　“寡B，用你管！少废话，签不签？”

　　“不签！”江浩一脸玩世不恭，懒懒地靠回墙边说到，“你当我脑袋进水了？拿了这十四万，把房子和出租腾给你，我落一个没吃没住？傻B才签呢！”

　　“江浩！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还想怎么样？”倪红莲忍无可忍，瞬间拔高了嗓音。

　　“不怎么样，就是不签！”江浩心里打着如意小算盘，要知道她这么轻易就混了辆“花冠”，他当初就该要辆“宝马”。反正现在是那个男人着急，不然能轻易给她买车的钱，让她回来摊牌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明说哇。我也豁出去了，我爸的房子你想都甭想，那辆出租我让给你了！”血压骤然上升，冲得她一阵头晕。她唯一攒下的那点家当，最终还是便宜了这个不要脸的王八旦。

　　“您儿现在不是一般人，听听这口气就知道了。饭碗是有了，可我住哪儿啊？”江浩心一横，借机讹诈。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俩人既然到了非离不可的份上，谈感情不是扯淡吗？离就离吧，抓住点实惠才是最要紧的。趁那有款的急着让她离，大大坑他一笔哇。

　　“服了！发烧烧的？得妄想症了？爱要不要，不要我闪了！”她摇了摇头，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信用卡揣回包里，“您儿继续梦哇，我走呀！”谈不拢不谈了，她还没住上新房子呢，他可真敢要啊！

　　“想让我答应离婚？您儿也继续梦哇！”

　　倪红莲狠狠剜了江浩一眼，起身走向里屋推开门，探进身子说到：“文惠，时间不早了，我先走啊。跟牲口递不进人话，懒得磨嘴皮子了。”

　　“慢点啊。”文惠起身送了出来。

　　江浩跟着站起身，扯了扯皱巴的裤子说到：“我也走啊，你歇着吧。赶烧尾期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对个空拉你过去。”说着话，目光从文惠的脸移向倪红莲：同是女人差距咋就这么大？林森跟他一样是“社会人”，一样没洋相，人家文惠啥时候嫌林森穷了？人家一个人照顾了生病的男人两三年，最终把人安安稳稳地送走了。相比之下她倪红莲是个啥玩意儿？差得没影了！

　　夫妻二人相跟着下了楼，江浩发动了车对擦身而过的倪红莲说到：“去哪儿？我送你过去哇。”

　　倪红莲猛然停下脚步，回身上了车。车是她的，她凭啥不坐？小脸别向窗外，没好气地说到，“北岳二部，走哇。”一路沉默，心里空荡荡的。江浩始终不答应离婚，怎么跟金胜交代呢？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晌午时分。环视房间内的情形，金胜一直没有回来过。心里被一团混乱淤塞着，全然没有胃口。将冷气开到最大，抱着个枕头趴在床上瞎琢磨：她这个月真的有了吗？要是有了，该怎么办哪？

　　夕阳西下，奔波了一整日的金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在迎门的关二爷面前拜了拜，举步上了二楼。小刚在后院停了车，不久便追了上来，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到：“金总，晚上还用车吗？要是没事，我想出去一下，几个哥们儿知道我回来了，约我出去坐坐。”

　　金胜懒得讲话，轻轻摆了摆手。晚饭有红莲陪着他就够了，对方爱干嘛干嘛去吧。进了房，看见等待着自己的女人很没睡象地霸占着大床，呼吸均匀，仿佛睡得很香。放下包，挂起衣服，轻轻坐在她身旁，仔细欣赏。

　　美腿如玉，柔软的裙摆攒在腰上。色心骤起，一股热流在下腹涌动，顺着血脉在身体里乱闯。

　　突如其来的抚摩吓了她一跳，张开眼时，已成了他的“阶下囚”。他固执而霸道地急着闯入，她玩味十足地收紧臀部。几番过招，毫无结果，他疲惫而无奈地靠回床边苦笑着：“我也就是个杀人犯的水平了，强奸这活儿咱干不了。折腾了半大天，白忙活一场！”

　　“呵，男人能得手八成是因为女人配合。”她面色绯红，妩媚的浅笑着，“哥，忙完了？晚上没应酬吗？”

　　“中午搞定了一波。晚上本来跟文物局的约好了，可对方临时有事不能过来了。”他邪邪一笑，撒娇似的往她怀里一倒，“呵呵，正好喘口气，烂事太多，愁得头发都白了。”伸手覆在她大腿上问到，“你呢？见着人了吗？”

　　“恩。在文惠家见的。”目光瞬间从他的俊脸上移开，滑向天花板上的浮雕。

　　“怎么，签了吗？”他满眼期待，心急如焚。

　　她闭起双眼，长叹着摇了摇头：“人家不肯签，怎么办？”

　　“为什么？”口气忽然间变得很暴躁。

　　“别问了。”

　　“说！”用力搬回她的下巴，使她正正直视着他。

　　“我不想说，你就别逼我了。”不由唉声叹气，她怎么就摊上江浩这么个货？

　　“必须说，必须的！”他执意要听个结果。

　　被他三磨两磨，她最终还是拗不过，沉默了很久才解释到：“那王八旦坐地起价。除了这辆花冠，他逼我净身出户，把房子车子都留给他。”

　　话音刚落，金胜哗啦一声坐起身，一腔怒火都烧在了脸上：“操他妈，什么东西！这种讨吃货还跟他客气什么？他这会儿还在你家住着吗？”见倪红莲呆呆地望着他没回答，不耐烦地大喝一声，“说话！”

　　“你想干嘛？”她以为眼前的男人又要变成“亡命徒”了，他不会是要使用极端手段吧？

　　“少废话！你家住哪儿？那货不就是想要房子吗？让他先把你那间腾出来，再来跟老子说话！”说着，拨了白金柱的号码，稍等了片刻叫嚣到，“柱子，明儿我得用几个人，早晨让他们过来找我。”随意寒暄了几句，迅速挂断了电话。马上就要开始拆迁工作了，白金柱的人马已全数被他收编旗下。

　　“为了这点事值当吗？哥，算了吧！咱安安稳稳的不行吗？”倪红莲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连忙起身扯着他的衣袖劝说到，“求你了，别搀和我俩的事情，行不行啊？”

　　“你俩？啥意思？心疼了？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他心火正盛，不知是无心迁怒，还是故意找茬。

　　“金胜！你要是愿意往自己脑袋上栽屎盆子，我也拦不住你！你啥意思？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伙，我犯不着成天让你猜忌我！”她噌地站起身，用高八度的嗓音暴吼，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就在眼眶里打晃。这家伙打心眼里从没相信过她，从没当她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女人看待。几次上演“捉奸”，眼下居然还说这样的话。她要不是为了全身心的给予他，忙着离婚干嘛？吃饱了撑的！

　　金胜注视着眼前抓狂的小女人愣了片刻，自知理亏，嘴上却不饶人：“张嘴闭嘴就是散伙，你那么满不在乎，还跟着我干嘛？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白眼狼，对你付出再多也是白扯！”

　　“你才白眼狼呢！”她挥起拳头就砸，一拳不解恨，一口气砸了十几二十下。拳头抡不动了，哇的哭出了声，努力咬住嘴唇硬憋着，生怕对方会看不起她。

　　他无奈地将她圈在胸口，长舒了口气，任命地哄着她：“打也打了，消消气得了，再闹我可不哄你啦！”

　　“滚开！”她飞起一脚！

　　他单手一挡，固执地抱住她不放：“登鼻子上脸，再劈刺我可收拾你啊！”表情忽然软化，谄媚地讨好道，“挨心的，甭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知道你为我着想，来，亲一下，不生气了。”在她嘟起的小嘴上啄了一下，接着央求到，“我都累一天了，饶了我吧？万事你做主，听你的还不行吗？”




第六十四章 极端手段

　　争执了半宿，一双“狗男女”终于商量出一个双方尚能接受的结果。枕边的女人一口一个“奸夫”叫得金胜几近崩溃，无奈做出了让步，答应对方不亲自插手这件事情。一心想安排人狠狠教训那个想靠离婚发家致富的男人一顿，妥协后，“教训”变成了“恐吓”。

　　依然有些不甘心，捏着倪红莲光滑的脸蛋嘱咐到：“只吓唬吓唬他能行吗？万一那小子软硬不吃，就叫人打他个狗日的！”

　　“那王八旦天生胆小，用不着动真格的。”倪红莲自认相当了解江浩，少见那么废物的。

　　“但愿那小子识点相，乖乖把字给签了。”他仰在黑暗中，郁闷地点了支烟。

　　“我也要。”看着他抽，她的瘾被勾上来了。

　　“忍着！肚里没准儿都有了，抽什么抽！”他恼横横的呵斥。

　　“那你也掐了，闻二手比抽还厉害呢！”她嘟起小嘴抱怨到。

　　“掐了，掐了。”随手按灭了眼，再三安顿到，“把自各儿照看好了，我就担心你出点事，别的都不算什么。兔子急了还蹬鹰呢，防着点，听着了吗？”

　　她呵呵一笑，注视着他隐在黑暗中的眸子嘲讽到：“哥，你说潘金莲和西门大官人决定下毒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商量了一晚上？”

　　“许是吧？”金胜不由胡思乱想：真他妈贴切啊！他不活脱一个非要霸占人家老婆的西门庆吗？人家不给就使用暴力，恨不能亲手把对方给灭了。但愿那小子明天能痛痛快快地把离婚协议给签了，真惹急了，他备不住也要下砒霜了！

　　天不知不觉的亮了，两人梳洗之后携手来到餐厅。金胜刚拿起托盘，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八成是柱子的电话。”将托盘递给倪红莲，掏出电话瞄了一眼接起来：“喂，柱子，人过来了吗？我在餐厅，让他们进来吧……”

　　放下电话，随意选了几样小菜，落座不久，便看见七八个板寸，“葫芦头”探着脑袋晃了进来。金胜摆了摆手，站起身说到：“都吃了吗？没吃就坐下来吃点，吃饱了咱上去说话。”

　　几个年轻后生相继点了个头，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胜哥（岗）”，排着队拿了托盘和餐具，享用着东家提供的早餐。嘴一抹盘子一推，跟在金胜二人身后上了楼，坐在二楼的小会客厅里接受了东家安排的任务。

　　小刚把车开到了宾馆门口，一路小跑上了楼，疾步走到金胜面前请示到：“金总，车开过来了，这就走吗？”

　　金胜轻轻点头，看了看表，跟土地局的领导约好了八点半见面，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转身走出了几步，依旧不放心，对着一群小马崽中为首的一个摆了摆手，凑到跟前附耳说到，“把人给我照顾好了，万一那男的要是不识抬举就给他点颜色。凭女人的见识办不成事，你自己掌握火候，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说罢，迈开大步跟小刚一起下了楼。

　　倪红莲上了一群小后生开来的金杯汽车，一路叮嘱身后的这帮后生只是去“恐吓”，车子在拥挤的车流中穿梭，半小时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个时间江浩应该在家，晚上打通宵麻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借用旁边后生的电话拨了江浩的号码。对方迷迷糊糊地接通了电话：“喂，谁呀？”

　　“你在家？”倪红莲不动声色。

　　江浩一听是老婆的声音，抄着流里流气的口气说到：“啊，在家。终于想起回来看看我了？”

　　懒得跟他计较，直奔主题：“你想好了吗？打不打算签字？”

　　“房子的事儿谈得怎么样了？”江浩边说边打着哈欠。

　　“谈了，他让你把我的房子先腾出来，再跟他说话。”倪红莲说着话已经带人进了楼道。

　　“我要是真搬出去，他还能给我买套新房子？把我当三岁小孩子了！”话还没说完，倪红莲已出人意料地开门进了屋。更让江浩吃惊的是，对方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气势汹汹的年轻后生。

　　她几步走到床前，对着江浩大喊：“你今儿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江浩满心怒火，对方居然丝毫不念旧情，带着一帮小后生来家里恐吓。可她真会让人动手吗？不一定吧？江浩自以为相当了解倪红莲，她十有八九只是撑撑气势，吓唬吓唬他。缓缓坐起身，看了看她身后的一群小后生，又看了看她：“想干啥？杀人灭口啊？咱好赖也是”老社会“了，这点动静吓不着我。咱俩怎么说也是夫妻，传出去多难听啊！倪红莲让外面的伙计（情人）叫人把她老公打了。不过你也不在乎这个，你那点名声早就没法听了。”

　　“话比屎还多！我今儿找你就两件事，房子给我腾出来，把离婚协议签了。行，我就耐着性子跟你说两句；不行，我就叫人动手了！”

　　“我江浩不贪心，压根儿没指望你那伙计给我买个新房。我也懒得搬，就这间吧。你只要把房子过户给我，我立即签字，一个磕巴都不打。”

　　“你！”她急火攻心，猛然扬起巴掌。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嬉皮笑脸地说到：“行了，看闪着的。”

　　倪红莲用力甩开他的掌握，一时间陷入了两难。她要叫身后的人动手吗？要是就这么算了，还不被江浩笑话死了？

　　面对她的犹豫，江浩仿佛抓住了对方心虚的证据。心中暗想，咋呼一下没准能把对方吓住。猛一抬头，有意提高嗓门儿叫嚣到：“赶紧带上你这帮跑龙套的滚哇！房子过户，我立马签字，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来找我！”

　　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后生里忽然站出来一个：“说谁是跑龙套的呢？来，后生，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伸手在江浩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透你妈，瞎眼了，拿老社会吓唬我们年轻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快甭给咱社会人丢脸了！”

　　江浩不由有些心虚，眼中闪过仓皇的神色。碍于面子，小声回骂了一句：“操他妈，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

　　“欺负你怎么了？老子就欺负你了！老子收人钱财予人消灾，她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甭他妈废话！”伸手示意倪红莲把那张离婚协议给他，对着江浩“开导”道：“签了字，收拾行李赶紧滚，甭逼哥儿几个动手啊。”

　　江浩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离婚协议，缓缓伸手接了过去。余光狠狠瞄了一眼倪红莲，感觉对方正在一旁嘲笑他。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举起手中的协议嚓嚓撕得粉碎，嘴里大嚷着：“倪红莲，我透你妈！等我签字，你梦去吧！”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她背后的几个后生蜂拥而上，局面异常混乱。倪红莲站在人群之外一个劲儿的大喊着“住手，别打了”，可任凭她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搭理她。眼看着满脸是血的江浩被几个后生象拖死猪一样抬上了车，倪红莲赶忙凑上前去，生怕对方断气了。

　　“别把事情闹大了，快送他去医院吧。”她的心已提在了嗓子眼，心中不断地自责：说好只是“恐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带人来，婚没离成，反倒结下仇了！

　　车子开到了医院门口，哗啦一声拉开了车门，车上的后生一脸嚣张的神色，将眼睛肿到睁不开的江浩一脚揣下了车。江浩只觉得后脑勺着了地，昏沉中听到车上的男人喊到：“千万甭回去找麻烦，胜哥吩咐了，再让他知道你靠近那房子半步，我们就见你一遍废你一零件！”

　　声音越来越模糊，人仿佛沉入了水中，江浩全然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迷着，脑袋里一直回荡的着“胜哥，胜哥……”

　　是金胜吗？莫非那俩人还没有断？倪红莲的孩子已经没了，对方还留着她干什么？他不是说要结婚了，要尽快把外面的风流帐了了。可看起来，俩人的关系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热乎了！

　　他干嘛急着让倪红莲离婚？不是想把她据为己有吧？那女的原本是个被人操烂了的骚货，难道他不介意吗？他居然找人帮她出头，还吩咐那些马崽下死手。他大概还不知道倪红莲的男人就是他，如果知道，大概不会这么绝情吧？

　　胜子如今人在D城吗？听那些小后生一口一个胜哥，大概是这样的。对方回来了，连个电话也不打，大概真是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可不论怎么说服自己，脑袋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样一连串的问题：他人在哪儿？跟倪红莲住在一起吗？大概也在北岳宾馆吧？

　　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搞不清究竟到了哪里。眼前一片浓重的白雾，他穿行其间，不停地喊着“胜子，金胜……”一片刺眼的光芒，他因为找不到他而急切地大叫一声“胜子”！赫然惊醒，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他一头冷汗，满身伤痛地躺在病床上。冰凉的眼泪挂在颊边，原来，只是一个梦……




第六十五章 坦诚相对

　　江浩虚弱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坐在床边的女人不是妻子，而是文惠。女人掏出东借西凑弄来的两千块钱，不好意思地说到：“耗子，我一下还不了你那么多，这两千也是凑的。”

　　江浩讲话的时候，脸颊和胸腔被牵扯的生疼，强忍着阵阵揪心，哀叹到：“随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你真来了，我江浩混到今天，连个朋友都没有。”

　　“真是红莲带人干的？”文惠始终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当婚姻出现了插曲的时候，爱人就变成仇人了？怎么可能是红莲干的？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即使江浩有不对的地方，她就一点旧情不念吗？

　　“哼，过日子过出仇了，最是阴毒妇人啊！”

　　“耗子，也不全怪红莲，房子是她爸留给她的，你凭什么霸着？”

　　“我不就是找借口不想离嘛！谁知道那家伙铁了心不过了。”江浩轻易为自己的良心找了个借口。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不全是谎话，的确算是个理由。

　　“我去找她，你伤成这样她就撒手不管了？”文惠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算了吧。找她干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俩算是到头了！”心被深深的仇恨笼罩着，狠狠咬着牙根：倪红莲，你甭小看我江浩。你不让我好好活，你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营生！

　　心中暗自叫劲，忽然被一阵电话铃惊醒。文惠掏出电话，看了看号码：“红莲的电话。”接通后，恩，啊的应了几声，转向江浩说到，“红莲让我马上过去找她，你先歇着吧。”说着话，匆匆出了病房，打车直奔北岳二部。

　　倪红莲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电视屏幕发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闹得热火朝天，她却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忙活什么。房子和出租车的钥匙安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在用沉默与冰冷揭发她的罪行。房子和车子都拿回来了，而她却做不到心安理得。江浩那张被鲜血模糊的脸始终占据着她的视线，挥之不去。他如今怎么样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她不是故意的，她怎么知道事情后来会演变成那个样子？

　　冬冬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连忙跑去开门，一把将文惠拉进房内说到：“江浩出事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帮我去医院看看，他是不是住院了？”

　　文惠关上门，一脸沉痛地开口道：“我刚从医院来，给他送了点钱。说话都费劲儿，看情形伤得可重了。”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我真担心闹出人命！”她双手合十，喘着粗气说到。

　　“红莲，真是你带人把他打成那样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忍心呢？”对方的口气里有疑惑，更多的是埋怨。

　　“知道那王八旦胆小，我本意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谁知道？哎呀……”倪红莲悔不当初，激动地捶胸顿足。

　　“你从哪儿找的一帮人啊？”文惠如坐针毡，片刻又站了起来。

　　“不是我找的，是我哥找的。可我俩商量好了只是让那些打手客串一下，结果他们没经我的允许，自己就动手了！”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将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抽了出来，对文惠说到，“他住院的钱够不够啊？先把这些拿去，不够我再想办法。文惠，我这会儿不方便过去，再说，他也未必想见我，钱拿上，拜托你了！”倪红莲心里清楚江浩如今一定恨死她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能给的补偿只有钱。

　　文惠接过钱，满心担忧地说到：“红莲啊，你哥到底是个啥人啊？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你不害怕吗？那些打手要是没得到他的应允能随便下手吗？我看八成是他瞒着你安顿过了。”

　　“不瞒你说，我也这么想。等他回来了，我得当面问问他。”靠着身后的墙壁望向天花板，浓重的愤懑卡在胸口，她有些支持不住了。金胜与江浩存在着天壤之别。江浩很听话，通常她指哪儿就打哪儿，而金胜呢？她控制得了吗？对方飞扬跋扈，一副“天下老子最大”的架势，她永远是被控制的那个，只能乖乖地服从他。

　　嘀的一声，房门插入了房卡。屋内的两个女人同时看向门外，金胜回来了。

　　衣衫笔挺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扬起友善的笑容：“红莲，有朋友来也不介绍一下。”

　　“文惠。”她神情憔悴，简单的念出两个字。

　　“呵，我这就走了。”文惠瞄了一眼倪红莲传说中的情人，赶忙往外走。老天啊，对方相貌是没得说，可一看就知道是个狠角色。此人虽然笑嘻嘻的，可她却始终不敢与其对视，也可能是心理作怪，管他呢！

　　“急什么？一起吃个晚饭吧？”金胜很给面子的张罗。

　　“不了，家里还有事呢。”草草挤出个微笑，人已经出门了。

　　倪红莲猛然想到了什么，三两步追了出去，趴在对方耳边小声嘱咐到：“惠，千万别把我的电话告诉江浩。”

　　“放心！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就说不知道。”两人多年的交情，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倪红莲站在走廊上目送着离去的背影，金胜光着膀子从房间里探出了头：“妞儿，用不着这么恋恋不舍吧？”

　　她缓缓转回身，望着那张轻松洒脱的俊脸愣了片刻：他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不是他安顿那些人对江浩动手的吗？满怀心事回到房间，关闭了房门，静静靠在门板上。

　　浴室里传来的男声让她第一次感到很陌生：“妞儿，进来帮我擦擦背。”

　　她机械的应了一声，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目光落在对面的镜子上，忽然发觉自己的脸竟然也变得很陌生。思绪飘忽，一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想什么呢？丢了魂儿似的。”他看上去满不在乎。

　　“哥……他伤得很重。”她轻轻复述即成的结果。

　　金胜长叹一声，站直身体，接过她手中的毛巾说到：“恩，我已经知道了。”良久注视着那张哀怨的小脸，被她空洞而淡漠的目光刺伤了，“妞儿，你在怪我？”他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她吗？初次，她被那个男人卖了；再次，他被那个男人伤了；这次，她被对方勒索。如果不是她一次次被那个男人欺负，他干嘛这么做？

　　“说好了不动手，你食言了！”她忽然转身出了浴室的门，语调平淡，却听的出是在埋怨。

　　“打也打了，随你怎么说。婚虽然没离成，好在房子车子都要回来了。红莲，知足者常乐！我没指望你谢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怪我。”那双眼睛异常平静，仿若飓风风眼中的一片艳阳。

　　她注视着那双看似宁静的眸子，忽然开口说：“你真信佛吗？学佛是对自己的良心交待，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宽恕，不原谅，最终是苦了自己。今日的执著，必会造成明日的恶果，这么浅显的佛理你会不明白吗？别说别人可怜，你自己更可怜！”

　　“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佛只是告诉众生，何为善，何为恶，人生还是要靠自己去掌握。我金胜从没标榜自己是大善之人，我有我做事的原则。只要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够了。”语调平淡如水，缓缓坐回床上。心中有些委屈，从包里取出烟点了一支，望着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她酝酿了半晌，终于怯怯地开口说到：“哥，我想……去看看他。”只想说声抱歉，事情因她而起，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冤家宜解不宜结，她不愿意对方心里因此而挽上疙瘩。

　　“呵，究竟是慈悲之心，还是难以忘情？”他靠在床上，闭起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随便你，想去就去吧。”是他太激动了，他连那个嗜赌成性的杂碎都比不上吗？为这个吃醋，太没自信了。

　　他忽然间的软化触动了她，走上前去环住他的腰身说到：“哥，不论怎样，动手打伤他都是我们不对。我只是想去道个歉，只求良心能舒服一点。信我，我跟他不会再有一点瓜葛！”

　　他神色凝重，勉强扯开一抹笑容，伸手勾着她的后脑说到：“红莲，今天的事情或许做得有些过分，却是因为在乎你。急着让那家伙把字签了，有我个人的考虑。最近几天，我想明白了许多事，世界上没有绝对圆满的婚姻，幸福来自无限的宽容与互相尊重。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红莲，我要娶你！不风风光光地娶了你，就不配说爱你！”

　　啊？激动的泪水霎时漾出了眼眶，她固执地咬着嘴唇，却依旧哭出了声，“哥，是真的吗？”抬手抹了把眼泪，“呵，我太高兴了！”强忍着抽噎断断续续地说到，“好开心，可我不能答应。你能一心一意的对我，我已经知足了。我不愿意自己的过去拖累了你的名声。”

　　“傻话！”挑起拇指抚过她流泪的脸颊，“虚名，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吗？妞儿，坦白的说，我打心眼里不想你再去见他，即使只是道歉，只是怜悯。既然你非要求个心安理得，那就去吧。带上点钱，把医药费给他。”

　　“哥……”一声呼唤胜过千言万语，伏在他胸口上哭得说不出话。所谓放下，就是去除分别心。是非心。得失心。执著心。而他，终于能以一颗坦然的心面对她。




第六十六章 一息善念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放大，天已经大亮了。身边的男人熟睡着，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倪红莲拨开窗帘的缝隙注视着马路上密集的车流，低头看了看电话，已经七点半了。转身坐回床边，拨了文惠的号码：“喂，起了吗？我想去医院看看他，你有空陪我吗？”

　　文惠在电话里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倪红莲随即露出一脸失落的表情：“这样啊，那算了。找机会帮我跟他道个歉吧，我明天收假，中午就走了。”昨天，文惠回到医院的时候江浩已经办手续出院了。对方电话关机，不知去了哪儿。

　　刚要挂断，又听对方急着说到：“昨儿那些钱是你自己过来取，还是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红莲淡淡一笑，望着窗外说到：“我又不缺那点钱，忙啥？你这会儿女光棍一个，就先留着用吧。等你啥时候找着了钱包再还我，咱俩谁跟谁啊？”

　　文惠说了几句感激的话，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猛一转身，金胜正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双臂向她索要一个拥抱，得逞之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央求到：“妞儿，非得回去吗？打个电话辞职算了！”舍不得她走，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恐怕办事都办不到心上了。

　　“那不行，说好了怀孕就不干了。最次也得把这个月干完，总要当面跟老板交代一下才好。”她讲话一板一眼，坚持自己的原则。

　　“还挺有责任心的！”轻轻捏了下她细腻的鼻尖，“行，中午吃了饭我送你上车，等会去超市买点零食带着。回去了每天按时联系我，还有，遇见男人主动退避三舍！”

　　“呵，怕你的地被别人种了？我不在，你还不一定偷鸡摸狗地在哪块地上忙活呢！”在他胸口上掐了一把，半真半假地埋怨着。真的有点放心不下，这男人太招女人喜欢了。楼下服务台的美女看见他眼睛都是直的，人长得精神，没办法。

　　“不放心就留下来看着我，我金胜连这点定性还没有吗？”

　　“一分半的定性！呵呵。”她翻着白眼，干笑一声。

　　“那是对你，有几个你这么骚的。其实我挺君子的，怎么一挨上你就变成禽兽了？”说着话，那张禽兽的面孔又露出来了。大手不安分地上下忙活，嘴角挑起一抹淫笑呢喃到：“马上就走了，拼了老命再干一下。恨不得一次把一个月的做出来，晚上想了就摸不着了。”

　　捏着他的大鼻子恐吓到：“按时回来交作业！不然，后果自负！”

　　“那还用说，必须的！”双唇落在她柔软的胸口，离情依依，再次翻腾起激荡的云雨……

　　昨日在文惠接到红莲的电话离开之后，江浩便强挺着一身伤痛出了院。少住一天是一天，他如今全部的家当就是文惠凑给他的两千块钱。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想过回父母那里，又怕老人家看见他此时的惨像会难过。

　　在一间私人开的小旅馆住了下来，住着五块钱一晚上的大通铺。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都耗在附近的小诊所里继续输液，晃悠到深夜才回到那个憋闷而肮脏的栖身之所。想起来就吃一口，想不起来就不吃了，脑袋昏昏沉沉，被浓重的仇恨占据着。

　　烟不离嘴，嘴不离烟，即使在输液的时候也没停过。诊所的小护士在一旁大声数落，他淡淡地翻了对方一眼，象没听到似的。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很多。在某个夜晚步行去了北岳宾馆，在后院的停车场里如愿找到了金胜的VOLOV。不远处就是火车站，在候车大厅里窝了一整夜，天刚蒙蒙亮便回到宾馆对面蹲点。坐在一间名叫“老智削面”的小饭店门前，小店开门之后，进去要了碗削面加鸡蛋，眼看着VOLOV被司机开到了门前，金胜夹着小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上了车。

　　一连守了三天，对方都是这样忙碌的工作，常常很晚才回来，喝得晃晃悠悠的。而在身边照顾他的只有小刚，倪红莲从未出现过。那个女人去哪儿了？退房走了？管不了那么多，先见到胜子再说。

　　次日入夜，江浩提早在宾馆门外徘徊，远远看见那辆VOLOV向他驶来，假装低着头从此路过。心中丝毫没底，暗自嘀咕着：胜子能看见他吗？即使看见了他，会不会停车？对方上次已经说过断交的话，如今还会搭理他吗？

　　浩？

　　金胜在灯火阑珊的夜市上瞥见一袭人影，仿佛是，又仿佛不太象。车子渐渐靠近，他终于确定果然是江浩，因为脸上隐约有伤，所以看上去有些异样。心中不禁猜想，这小子又出了什么事情？对方个性过于软弱，仿佛天生就是个挨打的。拍了拍椅背对前方的小刚喊了声“停车”，推开车门，举步向江浩走去。

　　走到跟前，猛一拍对方肩膀：“真巧，又碰上了。”

　　江浩欣喜若狂，感觉对方还是在乎他的。抬起依旧漾着淤紫的眼睛，羞怯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

　　“您儿老人家都混到这份儿了，我还能指望你给我接风吗？浩，又怎么了？被谁打的？”金胜下意识地伸手抚过他的眼眶，无奈地摇头说到，“你呀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五尺高的汉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呵呵，已经没事了。”只因对方拇指滑过时的一抹温热，他整个脸颊都燃烧起来了。

　　“谁干的？用找人理论理论吗？”谷子也好，兄弟也好，对方挨欺负了，他能看着不管吗？

　　理论？找谁理论？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江浩心中暗想，嘴里却说着事先编排好的台词：“不用麻烦了。耍钱输了被人追债，说来也是活该。”

　　“你也耍钱？”金胜以鄙夷的眼光打量着对方。

　　“咱D城除了成色不耍，正常人谁还不玩两把。”

　　“输了多少？”绝非关切，纯属闲聊。

　　“钱到不多，只是暂时失业，还不上了。鬼迷心窍借了点红钱，利息高得吓人，再这样下去，逼得只能跑路了。”江浩长吁短叹，演技堪称一流。

　　“你呀！吃了吗？没吃就一起吃，咱饭桌上慢慢说。”金胜微微一笑，转身吩咐等在不远处的司机去后院停车，跟江浩并肩向宾馆一层的餐饮部走去。江浩失业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红莲把车钥匙都拿回来了，他也就没活干了。落座后倒了杯碧螺春，试探着问：“失业多久了？”

　　“差不多小半年了。包车给我的那个女的好象去了外地，从那以后我就成无业游民了。成天在爹妈眼前晃荡，老两口看见就发愁。”深知金胜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专往对方心口窝上处戳。

　　“眼看奔三十了，还跟你爹妈住一起呢？”端起茶杯的工夫，小刚从后门进来了，摆了摆手，招呼对方赶紧坐下，将菜谱往过一扔，疲惫地说到，“我懒得翻，你点吧。浩子爱吃牛肉，照顾他一下。”话一出口，不禁有点后悔，对方爱吃什么他居然还记得。在号里的时候，知道江浩爱吃牛肉，但凡有个跟牛沾边的吃食全都给他留着，舍不得吃一口。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仿佛就是眼前的事情，想都没想，顺嘴就溜达出来了。

　　江浩直勾勾地望着正在凝神沉思的金胜，十多年了，他还记得他喜欢吃这一口。满心的酸楚闷在胸口，望着不远处片烤鸭的厨师，硬生生将冲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喝了口茶水，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忽听身边的小刚说到：“兄弟，你昨天晚上咋没出现啊？昨儿金总一桌碰上两个酒神，回来吐了大半宿，差点把胃都吐出来。”

　　“是吗？那咋不给我打电话？哥们儿要是知道我胜子哥被人放倒了，拼了命也得把那俩家伙整爬下。”江浩嘴上说笑，眼里透着几分心疼。整整吐了半宿，把胃喝坏了吧？

　　金胜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小刚给他的建议。他是该招几个专司陪酒的，再这样喝下去他担心自己把命都得搭进去。D城的大小领导一个比一个能喝，随便拉出一个酒量都是一斤把半的。他喝酒蒙事还可以，跟那些家伙实在不敢比，开发项目才开了个头儿，他这胃基本上就要穿孔了。往后的工作怎么办？不找个替补的怎么行呢？江浩失业半年了，正需一份工作，对方酒量不浅，又是自己人，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而心里最大的顾虑是怕对方对他贼心不死，更怕对方暴露了俩人以前那些不光彩的事，也许该找这小子私下里谈谈话。如果说得通，就试试吧？就算是行善积德，拉自己兄弟一把。

　　面对一桌子饭菜，小刚跟江浩聊得正起劲儿。谈笑之间，扯到领导的岗位级别越高越能喝。江浩吃了几口菜，转向金胜说笑到：“胜子，这年头没点好酒量能混成领导吗？有个顺口溜这么说的：喝酒象喝汤，此人上班在工商。喝酒象喝水，朋友在建委。人均一瓶不会剩，这帮兄弟在财政。喝酒不用劝，工作肯定在法院。举杯一口干，此人必定是公安。一口能干二两五，这人一定在国土。喝掉八两都不醉，这人一定在地税。一天三顿都不累，这帮兄弟在国税。天天喝酒不受伤，兄弟八成在镇乡。起步就能喝一斤，准保是个解放军。白酒红酒加啤酒，肯定是个一把手。喝酒什么都不怕，工作肯定在人大。成天喝酒不怕苦，哥们高就在政府。一夜喝酒都不歇，老哥任职在政协。喝酒只准喝茅台，这为领导中央来。喝酒教育人，高级领导人。喝酒讲情谊，绝对是兄弟。喝酒不出声，可能是医生。喝酒撒酒疯，可能是民工……”




第六十七章 养虎为患

　　“三千？”江浩兴奋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价码。

　　金胜靠在窗口的简易沙发上，点了点头回应到：“放心，亏待不了你！只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得往心里去啊。那些事情从没发生过，咱们俩从没有一点瓜葛，咱这辈子只能是兄弟，你小子记住了吗？”

　　“胜子，把心放肚子里，我江浩能害你吗？你在这时候能拉兄弟一把，兄弟报答还报答不过来呢！我江浩指天发誓，我要是透露半句，就让我得癌症不得好死！胜子，受我一拜，咱以后就是兄弟了。”话没说完，双膝一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他这是因祸得福，老天爷可怜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能留在金胜身边，只要能时不时看他一眼，他也就知足了。

　　倪红莲，你说啥也想不到我能跟在金胜身边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原本想借此机会在背后“飘扬”你几句，如此一来，反到不急于一时了。你以为从此就能荣华富贵了？这辈子休想有好日子过！

　　自从有了江浩的加入，金胜觉得日子好过多了。之后的一个星期，两人双双出入酒席，几乎形影不离。江浩对他一直都规规矩矩，金胜对其公关工作的表现也相当满意。

　　趁着空闲，金胜还专门带着对方去小南街的专卖店买了两身衣服，换上新行头之后的江浩看起来越发油头粉面，跟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似的。江浩忽然间觉得生活如此美好，阴霾的生命终究雨过天晴了。成天喝茅台，吃大餐，住宾馆，坐豪车，全身上下都名牌，而最重要的是有“心上人”陪着。他此时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男人给的，虽然必须把那份感情藏在心底，而两个人能朝夕相处他已经很开心了。他终日“酒精沙场”，为了“心上人”的事业而与之并肩奋斗，一生如此，夫复何求？

　　午饭过后，金胜正在隔壁房间午休，江浩和小刚分别躺在各自的床上闲聊。话题很杂，荤的素的都有，正说到幸头上，小刚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立即接通，听了对方的问话笑呵呵地回应：“静云？稀客，终于想起给哥们儿打个电话了！”

　　“我和我哥马上下高速了，你们在哪儿住呢？胜哥的电话关机，只能找你了。”阮静云在电话里略显焦急地询问。

　　“呵呵，我们刚洗完澡，金总这会儿正找了个女的按摩呢！”小刚瞬间忽略了淡淡的失望，有意编了个故事刺激对方。

　　阮静云将信将疑，对着电话大嚷：“你们这些男人习惯了互相打马虎眼，真是搞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真的！老板怕你查岗，不然能关机吗？”继续诈唬她。

　　阮静云心里霎时没了底，平静了片刻，找回了话题：“你就哄我哇！快说，在哪儿呢？我哥等得不耐烦了！”

　　“北岳二部，就在咱开发的那片儿对面，二楼，到了打电话。”

　　阮静云放下电话，将地址告诉了哥哥，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这个死刚子，居然编故事说胜哥按摩呢！”

　　阮静山一心二用，一边开车，一边说到：“丫头，你知道是编故事还那么生气干嘛？胜子算不错的，没大多数男人那么花花。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样的男人更可怕，你得时刻提防着点，那家伙一根筋，要是真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上了，扔你的时候眼都不眨！”

　　“哥，你这话啥意思？我没太听明白。”小丫头心生疑云，连忙追问。

　　“这么说吧，就好比你哥我。哥应酬多，在外面花花草草惯了，可胡闹是胡闹，从没有个放在心上的。我对你嫂子那是当神一样供着，外面彩旗飘得再红火也不会影响家庭生活。胜子就不一样了，八辈子难得看上一个，一旦下手，八成是玩真的。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我要是那八大胡同的常客，胜子就是那盖别院儿纳妾的主儿。静云啊，等将来俩人结婚了，你睡觉都得睁只眼，别傻乎乎的！”

　　阮静云因为哥哥的一席话直冒冷汗：“哥，让你这么一说，天底下还有可靠的男人吗？”她要求不高，只想找个安分的，真心疼她的。因为金胜不花哨，她才格外看中对方。让哥哥这么一说，她可真有点害怕了。

　　“可靠？那就找一穷鬼吧！连你都养活不起，想花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阮静山觉得火候不够，继续给妹妹醍醐灌顶，“是男人都好色，真找个穷鬼也不见得可靠。什么层次有什么层次的市场。有钱人可以开派对，玩会馆。没钱的可以去那三流的歌厅随便找一个。就咱要开发的那片儿，贴着城墙根儿总有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娘们儿，专挣落魄民工的钱，五块钱一位。所以，哥劝你还是看开点，将来一心铺在孩子身上，两眼一闭，向你嫂子学习！”

　　小丫头张大了嘴巴，无奈地干笑一声：“呵呵，我要是嫂子，早跟你离婚了！我可容不得我老公出轨，他要是真跟哪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我立马跟他拜拜！”

　　“傻丫头，这年头拿离婚吓唬谁呢？你前脚一挪窝，外面那个立马就搬进来了！这不等于瞌睡给个枕头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怎么说她才能明白？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忠贞不渝，言情小说看多了！

　　“不跟你说了！好男人绝种了，我就当尼姑去！反正我不能容忍男人象你似的！”

　　“嘿，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我这苦口婆心的为了谁？怎么还冲我来了？”

　　说着话，车子已经停在了北岳宾馆门外。拨通了小刚的电话，对方很快从宾馆里迎了出来。阮静山打量着跟在小刚身后的陌生面孔问到：“这兄弟是？以前好象没见过。”

　　“江浩，金总特聘的公关经理。”小刚连忙解释。

　　江浩一阵局促，急忙客气道：“哪儿是什么经理，就是个陪酒的。”

　　小刚猛一拍他的肩膀，揭密到：“别客气，公关部压根没有部下，但凡备案的都是经理。名片也都这么印，你老弟当然也不例外。”停止说笑，转回身对阮家兄妹正式介绍到，“江浩跟咱金总十几年的交情，D城的酒神太多，饭桌上全靠他关照金总了。走，咱进去说，站大街上干什么。”

　　“胜子呢？”阮静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对方要是知道他来了，应该会迎出来的。

　　“睡着呢！昨晚被放倒了，上午强挺着跑了几个衙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小刚无奈地解释。

　　“让他睡到自然醒吧，开了半天车我也得缓缓。静云，你去再开两间房吧，我在这儿等着。”阮静山把包递给妹妹，一屁股坐在休息厅的沙发上。

　　相互点了个头，各自回了房间。一进房门，江浩就迫不及待地问到：“刚子，那二位是什么人啊？连你这心腹，都上秆子巴结人家。”

　　“这二位比我还心腹，那男的跟金总从小玩到大，仿佛还是同案，公司所有项目的采办，上料都归他管。那女的是他妹，也是咱金总的女朋友，俩人下个月订婚，等人家成了老板娘，想巴结还轮得上咱吗？”

　　“胜子眼光不错，那女的挺漂亮的。”江浩随口附和，心里却有几分失落。金胜——究竟还是喜欢女的。

　　一念闪过，想到倪红莲。对方被金胜养着，这个所谓的“老板娘”大概是不知道的。如果这个女人知道了倪红莲的存在，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金胜有没有可能被迫抛弃那个骚货？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准老板娘”或许会离开金胜，那样金胜会不会伤心呢？

　　不行！目前还不是交底的时候！等两人结了婚，他再找机会透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倪红莲的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他迫切地想要报仇，但不能以牺牲金胜的婚姻为代价，江浩，再忍忍吧。

　　金胜独自躺在隔壁房间的大床上觉得头重脚轻，强迫自己闭上眼却始终半梦半醒。中午一通“慰问电话”直打到了手机断电，谁知挂掉电话之后，脑海里填满了红莲的身影。或许他该抽空回去一躺，这样下去他恐怕要害上相思病了。缓缓张开眼睛，伸手取来充电完毕的手机。刚一开机，连续收到好几条短信息。仔细看下，大多是“移动小秘书”提示的漏接电话，只有一条信息来自阮静云，说她和她哥马上就到D城了。看看发信息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以此推测人应该已经到了宾馆。

　　起身穿好衣服，用坐机拨了隔壁的号码，一听小刚接起了电话便忙着问到：“静山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住哪个房间了？我这就过去找他……”

　　挂了电话，直奔对面不远的房间，刚一敲门，就看见隔壁房间里探出脑袋的阮静云。对方勉强一笑，语调似有些埋怨：“一睡醒就往我哥屋里钻，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我。”

　　金胜有些无奈，提起嘴角半开玩笑：“小丫头片子，我好容易清净了几天，你怎么又出现了？”

　　“什么话？好象说我不该出现似的！”郁闷！对方讲起话来永远象哥们儿一样嘻嘻哈哈，全然看不出一点情到深处的样子。他们俩下个月就要订婚了，之后就去领证。等俩人有了亲密关系之后，不会还是这个样子吧？

　　金胜上下打量着撅着小嘴的阮静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呵呵，傻丫头！”总之是不来电，他印象里始终拿她当个刚断奶的小破孩儿看。国庆节眼看就要到了，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得找个机会尽快摊牌。他或许该先找静山谈谈，最好能通过静山之口委婉地转达他的意思，力求做到既不伤对方颜面，又能将不良影响控制到最小。




第六十八章 泄露私情

　　有江浩陪着，阮静山在晚饭时多喝了几杯，加上开了几小时车身心疲惫，很早就回房睡了。阮静云自从上了饭桌就一直缠着金胜聊天，那副灵动而媚惑的神色让坐在对面的江浩十分嫉妒。内心跟他同样落寞的还有司机小刚，他那“女哥们儿”又当他是空气了。

　　哥哥回房之后，阮静云提议去KTV唱歌。压抑在心里的不良情绪作祟，在座的三个男人一致反对。满心失落的小丫头，无奈地嘟起小嘴对金胜埋怨到：“才八点半，傻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吗？”

　　“最近应酬多，我一进KTV就头疼。这样吧，让小刚开上车，咱去御河边上呼撒一圈，浩子也去吧，待在屋里闷死了。”隐约记得十冬腊月的时候倪红莲说，那地方夏天还不错。

　　一行四人很快就上了车，加大油门，一鼓作气开到了御河公园。远远望去，园中的树木被零星分布的布景灯照得五颜六色，林间小路上人很多，小广场上放风的人群跟下饺子似的。街边夜市的生意很红火，花店的墙根蹲着几个卖风筝的。大群大群的孩子在行人中嬉戏穿梭，金胜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红莲这会儿回家了吗？九点，该下班了……

　　倪红莲孤身一人坐在地铁上，静静感触这庞大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象老鼠一样，终日在隧道里来来回回，见不得光。车厢里亲亲密密的小情侣，我勾着你，你傍着我，不久都在西单下了车，仿佛那里是潮流IN人的约会天堂似的。

　　她眼看就二十五了，老了吗？总觉得自己的思想很OUT！她跟金胜那样的“老古董”能顺利沟通，足以说明她“活化石”的女儿本色。自己是小城来的，总能体会到大都市给予的排斥感。抄着京腔的同事闲聊的话题，总象比自己高一个层次似的。某日听一“女话痨”谬论，说奥运前要想真正改变城市环境和空气质量，就该把外地流民都清出去。她目不转睛地盯了对方片刻，明知此女不是故意针对她，还是在意识里冲上去扇了她俩嘴巴。

　　如常在木樨地下了车，天已经黑透了。湍急的车流在身旁的高架桥上匆匆而过，仿佛隔断相思的银河。没有在公交站等车，踏着月色沿着街道瞎晃悠，脚步温柔而悠然，轻声哼唱着偶然溜到嘴边的歌：“都说那有情人皆成眷属，为什么银河岸隔断双星，虽有灵犀一点通，却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劳燕分飞各西东。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恨重重，怨重重，人间最苦是情种……”

　　同在一片夜空下的金胜远远望着正在人群里放风筝的一双男女，小刚抱着线盘在前面一路狂奔，阮静云举着风筝跟在后面一阵疯跑。笑声飞扬，神情默契，堪称一双碧人。凝神之间，忽听坐在身旁的江浩开口戏谑到：“咋了？吃醋了？看见人家年轻人在一起，缺乏自信了？”

　　金胜诡异一笑，轻叹一声说到：“这俩人挺般配的，想个什么办法撮合撮合？”

　　“怪事！那可是你未来的媳妇！没喝高就说胡话，想把媳妇送人？”感觉事有蹊跷，连忙追问。

　　“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代沟太深了，分明是两代人。”他一脸轻松。

　　“怀里搂着下一代可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事！”

　　“呵呵，照你这么说，你得找个十八的？”心无杂念，与对方轻松地攀谈着，“找不着感觉，总觉得欠点什么？这丫头太单纯，跟自家小孩儿似的。”

　　“坦白！是不是有人选了？”倪红莲？江浩借机试探，不动声色。

　　“呵呵。”没正面回应，仿佛是默认了。

　　真是倪红莲？

　　江浩内心猛得一沉：见鬼，玩真的！他金胜真要娶那个臭女人？那姓倪的跟一个排的男人上过床，何况还是个已婚的，他脑袋有病，为什么？凭他现在的实力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难怪当初会逼着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不能允许金胜犯这样的错误！对方根本不了解那个女人，只是被她那副发骚卖浪的样子鼓惑了。老天爷眼瞎了？倪红莲那样的烂货连给人作小都不配，居然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嫁给金胜？休想！倪红莲，咱们新帐老帐一块算！自作孽不可活，别怪我江浩落井下石，你应遭的报应到了！

　　金胜转身之间，发现江浩全无焦点的视线散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招呼到：“嘿，想什么呢？喊他们一声，时间不早了，回吧。”

　　阮静云？

　　江浩错愕之间看见抬头望着风筝的女人。金胜既然不想娶她，事情就简单多了……

　　望着金胜挺拔的背影，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到：胜子，女人都不可靠，唯有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倪红莲那样的女人不配跟你在一起，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帮你，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回到宾馆，道了声晚安，各自回了房。金胜刚脱了上衣，便听到砰砰的敲门声。无奈地穿上衣服赶去开门，大梦初醒的阮静山笑呵呵地站在门外，摆了摆手说到：“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耍两把扑克，走哇。”

　　金胜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到：“你睡足了，折磨我干嘛？趁我人困马乏的赢几个钱就爽了？”

　　“那是！抓住机遇，好好豁它几轮儿。一百一锅，说啥也得把今天的油钱闹回来。”“豁轮子”是D城最主流的玩牌方法。与普通“打对家”（升级）的玩法相同，不同的是要使用三副牌，一百二十分满。

　　进了阮静山的房间，小刚和江浩早已等在了那里。俩人都穿着大花短裤，在床上盘腿大坐。金胜玩味一笑，转向静山说到：“咱俩收拾他们俩，实力忒悬殊了。”

　　“我跟刚子打对家，有意见吗？”阮静山率先挑好了搭档。

　　“浩子，咱俩随便配合一下就把他们放板了。甭惧他，赢了是你的，输了是我的。”金胜在一旁鼓励对家。

　　阮静云从隔壁赶来观战，忙活着点烟倒水仿佛是勤务兵。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夜。金胜连赢三轮有意撤退，输了钱的阮静山说啥也不让散伙。

　　接着抓了两把，金胜习惯性的摸了摸手机。咦？难道是落在了隔壁？回房脱衣服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床柜上，不会漏了什么重要的电话吧？尤其担心，红莲会找不到他，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起身对在座的三位说到：“等我两秒钟，我去取下电话。”

　　阮静山叼着烟卷咋呼到：“坐下！房卡，让静云帮你拿过来不就完了嘛！”

　　金胜暗暗担心：那丫头不会偷偷翻他的短信息吧？对方下午来得突然，手机上的几条信息还没来得及删。让她去，不合适吧？

　　正在犹豫之际，阮静云殷勤地走过来说到：“胜哥，房卡给我，我帮你取吧。”

　　有些心虚，却又不好拒绝。无奈地安慰自己：尊重他人的隐私是起码的道德，这小丫头不会连这点素质都没有吧？随即掏出房卡递给了对方。

　　阮静云拿着房卡直奔金胜的房间，刚一打开门就听见那曲熟悉的《恋曲1990》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不停地唱。

　　打电话的人正是倪红莲，她从十一点打到一点半，电话始终无应答。心中坠坠不安，金胜那家伙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接电话？脑袋里乱七八糟，一时间啥想法都有了：喝酒喝死过去了？泡妞没空理她？手机丢了？没带电话？

　　一连两个多小时，她每隔十分钟打一次，始终是无人接听，她紧绷的神经眼看就要崩溃了。忽然间，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温柔而职业化的女声：“您好，哪位？金总正在隔壁谈事情，请您稍等，我这就通知他给您回电话。”

　　倪红莲一把扶住窗台，一时间有点头晕。谁接的电话？是他秘书吗？

　　子夜一点半……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郁闷，心中疑惑重重，为了保密自己的身份，现编了句瞎话搪塞到：“这不是赵刚的电话吗？对不起啊，打错了。”挂了电话，嘴里还在低声咒骂：金胜，你等着！不给我说清楚有你好看的！你要是敢背着我跟别的女人鬼混，当心我给你带一打绿帽子！

　　阮静云拿着电话出了房门，走出了几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打错的电话应该留下个陌生号码，怎么会显示人名呢？对方是个女的，是因为听到她的声音才回避了吗？莫非金胜背着她还跟别的女人交往？越想越心虚，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来电的人名一闪而过，她没往深想，草草忽略了。刚想拿起手机看个究竟，走廊上忽然响起金胜严厉的声音：“静云，这样做很不道德！”

　　“胜哥……”她来不及解释，对方已大步迎上前来夺过手机和房卡，嘴里沉声抱怨着：“即使我们成了夫妻，你都不应该这样做。不用我教你，这是起码的道德！”话音刚落，人已与她擦身而过，带着一腔隐忍的火气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六十九章 猜忌之争

　　砰的一声，背后的房门关闭了。阮静云忽然觉得空荡荡的走廊变得格外阴冷。眼看着江浩和小刚有说有笑地回了房间，哥哥站在房门口对她摆了摆手，嘴里仿佛嘱咐着什么，而她只是呆呆的站着，机械地点了点头，一时间陷入了真空，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晨的走廊，再次安静了下来，她发涨的脑袋里不停地回响着金胜严厉的低呵。他从没对她发过火，他凭什么对她发火？没当面质问他电话里的女人是谁，她已经很忍耐了；他反倒怪她，太过分了！

　　他的电话里要是没什么猫腻儿为什么怕人看？她从前摆弄他的手机，他从来不在乎。他们马上就要订婚了，他在外面居然还有个女人，他不但没有个交代，居然还呵斥她！

　　猛然转身冲向金胜的房间，抬起手砰砰地拍着门板。片刻之后，对方忽然拉开房门，拧紧眉头对着她愤怒的低吼：“你要干什么？现在几点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有二三十个，倪红莲一直找不到他，肯定得瞎琢磨。那女人吃起醋来酸得吓人，他不尽快解释一下，还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呢！急着打电话，刚拨出号码这小丫头又来找茬，无奈只好挂断，拔了电池假装没信号。让红莲知道半夜三更的有个女人在他房里会怎么想？他纵然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阮静云一脸盛怒，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质问到：“你吃错药了？干嘛对我大吼大叫的！”

　　吼她？踹她的心都有了！她要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早就破口大骂了！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爽，吞了口怨气说到：“行了，我不对，明儿再说，回房睡吧。”

　　“不，我有话说！”她绷着小脸硬挤进了屋。

　　“静云，干什么？三更半夜的影响不好。回房去！听着了吗？”他特意大敞着房门，意在避嫌。

　　“我都不怕影响，你怕什么？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能睡得着吗？”抽噎着瞥了他一眼，将通红的小脸别向一边。

　　“阮静云，做人要适可而止。别逼我，我烦透了！”注视了对方半秒，他忽然大喝。本想寻求个柔和的方式摊牌，看起来没必要了。

　　“我逼你？跟你多唠叨两句就算逼你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性格这么暴躁？金胜！我真有必要考虑考虑嫁不嫁你！”说着话，扬手抹着眼泪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不嫁最好，吓唬谁啊？一张嘴就说傻话，孩儿气！金胜站在门内，目送对方回了房，长长呼出一口恶气将房间锁闭，安上电池开了手机。“移动小秘书”的提示说明，倪红莲刚刚回拨了电话。沉思片刻，再次回拨了号码……

　　倪红莲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电话里反复唱着《执着》，她神情淡漠的听着歌，注视着黑暗中不停闪烁的手机屏幕。那姓金的今天晚上到底在干嘛？三两个小时不接电话，好容易联系上，居然是个女人答话。给他个机会解释，他居然把电池拔了。明摆着没干好事，还理他干嘛？

　　他一连拨了十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心中不由七上八下：对方是故意不接，还是想不开办傻事儿了……

　　那傻妞性子烈，备不住会自杀。年上刚遇见他的时候，登着窗户就要往下跳，他要是不拦着，早就另投胎了。老天啊，但愿不会出什么事吧？靠在床上瞎琢磨，居然越想越害怕！合衣倒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好容易盼到东方泛白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骨碌爬起身，四点半，立即出发！

　　一个电话叫醒了睡梦中的小刚，江浩迷迷糊糊地问到：“几点了？起这么早干嘛？”

　　“金总要赶在八点前回总部，那边可能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小刚隐瞒了真实原由，深知老板的那个“她”此时还见不得光，除了东家和他不宜让第三个人知道。

　　江浩披着被子坐起身，点了根烟嘱咐到：“路上慢点，甭心急，一晚上没睡好，注意安全。”目送着小刚出了门，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跟阮静云开口，金胜不在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得找个机会坐下来长谈一把？

　　车子以平均一百八的时速穿越了两城之间的高速公路，于七点四十分左右停在了甘家口那幢旧楼门口。老人们一切如常三五成群的散着步，金胜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安排小刚先回宿舍休息，几步上了楼梯，急迫地打开房门，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一片狼籍。

　　关闭了大门，疾步进了卧房，该死！倪红莲居然不在房间里。“红莲！”他心急如焚，忍不住高喊。

　　“干嘛？叫魂啊？”女人淡漠的声音来自背后，熟悉的身影从厨房悠然步入客厅。

　　看到她安然无恙，浓浓的担心忽而化作一股怨气：“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害我大老远从D城赶回来！”

　　“我请你回来了吗？记不得了！”她语调轻蔑，回到厨房将撒了蛋花的牛奶端了出来。

　　那一脸不甜不咸的表情，瞬间引发了他憋了一晚上的心火，一巴掌打掉她手中的小碗，瞪起双眼，放声大喝：“你没说！我吃饱了撑的！”

　　小瓷碗啪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乳汁四溅，沿着地砖的缝隙四下流淌。倪红莲缓缓蹲下身，小心地拾起那些挂着蛋花的陶瓷碎片，目光空洞，一句话都不说。

　　碎了，难以愈合……

　　眼中间或一轮光芒闪过，猛然站起身，将手中捧着的那些碎片用力摔在地上。尖锐的碎屑砰得七零八落，她注视了眼前的男人片刻，轻蔑一笑，骄傲地从他面前走过。

　　他被那冰冷的眼光刺伤了，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满腹委屈地质问到：“我怎么了，你这样对我？”

　　不屑回答，竭力挣脱他的钳制，强忍着眼泪与他死命的扭打。拖鞋被踢到了一边，地上的陶瓷碎片不断地刺入细腻的脚掌，钻心刺骨，痛极了……

　　暴怒中的金胜忽然注意到米色的瓷砖上开出了一朵朵猩红的“花朵”，就象大丛的“红衣主教”，细碎而动人心魄。心被那些沾满血迹的碎片划破，用力将她固执挣扎的身体抱起，强忍着心酸向卧房里走去。他是担心她才回来的，可回来之后他都做了什么？

　　沉默……

　　直到将那些错落的伤口处理干净，包扎好，他才低沉地开口说到：“好好养着，别上班了。”

　　她始终望着窗外，仿佛失聪了……

　　“红莲，没做过的事情我不想解释！俩人连这点信任度都没有吗？”他生怕越抹越黑，只捡重要的说。

　　几许思量，终于转回头锁定对方的眼睛，询问到：“谁接的电话？坦白告诉我。”

　　接电话？金胜恍然大悟，难怪这傻妞会这么伤心呢！都怪他，一时忽略了已接电话，以此推测，阮静云昨晚要找他谈的也是这件事吧？

　　该死！还以为她是因为一直找不到他而赌气不接他电话，原来是……哎呀！

　　心里充满了自责，有意向她身边挪了挪。抓起那双冰凉的小手，抱歉地说：“妞儿，对不起，我刚知道发生了什么。昨儿静山回了D城，晚上非拉着打扑克。发现手机不在身边，就打发静云帮我取。大概正赶上你打过来，她就接了。”

　　阮静云？

　　倪红莲不禁在心里画了个问号。那女孩怎么能随便接他的电话，关系也太近乎了吧？忘了，人家可是他的“准老婆”，他还要拖多久才能跟对方摊牌啊？这样说来，他房里有个女的也没什么奇怪，俩人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能各睡个的屋吗？

　　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握住金胜的手问到：“哥，这么日复一日的拖着，你真的打算跟她分手吗？坦白的说，我真害怕你骗我。”她以为自己这样问很天真，象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似的。就算这男人成心骗她，会坦白吗？

　　“又说傻话！昨晚因为接到你的电话，静云跟我闹翻了。说自己瞎了眼，要重新考虑一下我这样的男人能不能嫁。”在男人看来，这应该可以看作分手的话。对方分明已经把他定性了，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而对于红莲来说，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值得为此庆祝一下。只可惜她的脚……见鬼，都怪他！

　　“你跟她到底说明白了吗？”她急忙追问，心情好了很多。

　　“说不说还不都一样吗？人家都说咱不能嫁了，还非问个结果干什么？非得让人家指着鼻子骂我三心二意吗？”

　　“当然不一样！你们男人喜欢摸棱两可，我们女人不听到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怎么能死心呢？你必须得跟她面谈，我是女人我还不知道吗？”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到。

　　“女人就是麻烦！别人怕伤害她才尽量委婉一点，真的听不明白吗？”他不由一阵头疼。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就在这里。男人说是就是可能。说可能就是不。直接说不就不是男人。女人刚好相反，说不就是也许，说也许就是一定。直接说一定就不是女人。”

　　“呵，仿佛有点道理。既然委婉的行不通，干脆来个直白的。陪你两天，回去就直接跟她明说。顶大天儿被她当作始乱终弃的花心大萝卜臭骂一顿，也不会短二斤肉，就这么定了！”微微一笑，用力揽她入怀，“妞儿，别总胡思乱想，需不需要先买个钻戒把你套住？”




第七十章 阴晴悲喜

　　阮静云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简单梳洗完毕，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金胜昨晚的那副嘴脸实在是太恶劣了，她感觉自己象刚刚认识他似的。对方多年来一直当她是小妹妹一样看待，能够包容她任何的过失，她喜欢被男人象公主一样宠着让着，才一直把那个家伙当作白马王子。不禁感叹自己的幼稚，心中充满了美好的幻想，眼下却不得不折服于现实。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她只从节奏判断就知道是哥哥。抹了把眼泪，连忙跑过去开门，一张小脸上写满失落：“哥，有事吗？”

　　“怎么了？”阮静山发现妹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静云轻轻掩蔽了房门，唉声叹气地坐回床边上：“我昨晚跟胜哥吵起来了。”

　　“为什么？”太意外了。

　　“他嫌我乱动他电话。”讲话的小嘴撅得高高的。

　　“那就是你不对了！男人最讨厌女人查案底，搁我身上我也得骂你！”阮静山皱起眉头，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

　　“我又不是故意的。夜里有个女的给他打电话，一听我接起来就说打错了。可电话上显示的明明是个人名。我一时心急，想看清楚是哪个，所以就……”

　　“静云，让我怎么说你？他一个三十大几的独身男人，这么多年就自己过来的？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你以为他这前半辈子一直为你守着？有女人给他打电话太正常了，你要面对的问题不是质问他为什么会有女人给他打电话，而是怎么把他外面的女人一一做掉！”阮静山被妹妹的“单蠢”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外面有女人，干嘛还跟我结婚？我觉得自己象个天大的笑话。”金胜成天睡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能爱上她吗？没有爱情的婚姻，她才不要呢！

　　“要是外面的女人适合结婚，他早就结了，还能等到今天吗？你适合做他的妻子，他才想要娶你。丫头，你太不了解男人了。”心力憔悴，点了支烟坐在妹妹身旁，“感情是奢侈品，生活是现实的。”

　　“哥，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有意义吗？即使拥有了优越的生活，我还是会很痛苦。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决定跟他分手了。”她一副决绝的态度。

　　“这个我不干涉！你今后的生活你自己选择。哥只是劝你一句，胜子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不多。分不分手，你自己拿主意，省得将来埋怨我。哥约了人谈事，先走了。你浩哥在隔壁，中午吃饭他会来叫你。”阮静山看了看表，匆忙安顿了一句。

　　小丫头一愣：“胜哥呢？”心上人已离开了D城，而她还被蒙在鼓里。

　　“公司有事，浩子说他跟小刚俩人天不亮就走了。丫头，我也得走了，闲了出去转转，甭一个儿憋在屋里生闷气！”

　　阮静云落寞地点了点头，起身将哥哥送出门。之后，用力扑倒在大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一条接一条的滚动着，大多来自小刚，都是些没营养的闲扯。在她最失落的时候，好哥们儿居然也离她而去了。

　　眨巴着大眼睛思量片刻，小刚的号码象是她唯一的选择，无奈拨了出去，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对方以一贯的说说笑笑问候到：“老板娘，刚起吧？太阳照屁股了！”

　　“照你个头啊！人家心里不爽，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算什么朋友？交友不慎！”电话里忽然传出静云的大嚷，小刚不得以将贴在耳边的电话往远挪了挪。

　　“大小姐，又怎么不爽了？说吧，我听着呢！”

　　“我昨天夜里跟胜哥吵架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快被他气死了！”两眼一闭，终于找到了诉苦的。

　　“吵架？难得！你怎么气我们金总了？惹得菩萨都发火了！”他半真半假地调侃着。

　　“刚子，你说实话，胜哥除了我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她压低声音，小心试探。

　　小刚心中一惊，忽然发觉事情很严重。收起玩笑的口气，正正经经地问：“静云，怎么想起问这个？别听人瞎说，风言风语信不得！”

　　“你当我是朋友就跟我直说，他的事情你最清楚了。”

　　“反正我没听说过。纵使有，他也不会让我知道。”小刚的回答摸棱两可。给她点提示也好，免得将来太受打击，金总很快就要跟她摊牌了。

　　“不说算了！知道问也是白问，反正你向来都跟他穿一条裤子！”她小声嘀咕，不知是在埋怨他，还是埋怨自己。“纵使有”是什么意思？暗示？

　　“那不能！人家金总穿阿玛尼，我可穿不起！”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胡勒了一句。

　　“刚子，我想跟他分手了。”她沉默片刻，解释到：“心里感觉酸酸的，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我十四五岁就把他当成梦中情人，忽然失去了，觉得空落落的。我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他，可单相思有什么用呢？有些委屈，很想知道自己输给了什么人，输在哪里？这样就灰溜溜地离开了，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对方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静云，都说要分手了，还想那些干嘛？他就是找个瘸的瞎的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那样我会很难接受，我还不如个瘸子，瞎子吗？那也太伤我自尊了！”

　　“照你这意思，他得找个什么样的？”小刚头疼地按着鼻梁：分手，说说罢了！她心里根本就放不下！

　　“至少得比我强吧？”自己不由在心里勾画那个女人的形象，怎么才算比她强呢？比她漂亮，高素质，高学历，高收入，甚至有个显赫的家事背景。隐约记得金胜说过“换不了亲爹，换岳父”的事情，他要是找个高干子女，她立刻给人家让地方。瞎子瘸子她可接受不了，那样的结果简直就是侮辱她！

　　“感情的事很难说，何必那么较真呢！”小刚暗暗替金胜叫苦，这丫头别扭起来够他喝一壶的。得想个办法劝劝她，她这想法也太单纯了。什么叫做比她强？该用什么标准衡量啊？她又没跟那个女人相处过，她怎么知道人家的优点在哪儿？更何况，在这场较量中只有金胜才有发言权，人家看中的东西才是最关键的！

　　此时，倪红莲正在用朴实的行动证明着自己。金胜一夜未眠，再加上一早晨大动肝火，正趴在卧房里沉沉地睡着。可能是过分疲惫的缘故，断断续续地打着呼噜，时间已临近中午，还没有一点象要醒来的迹象。

　　她忍着双脚的疼痛，趁着对方熟睡的工夫将乱糟糟的客厅打扫干净。平日里邋邋遢遢，他不在的日子一直懒得收拾。不知是包容还是忍耐，金胜在临睡前叮嘱等他睡醒之后帮她收拾。可让一个生性整洁的男人睡在“猪窝”里，她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一时良心发现，提前动手了。

　　嘴里小声哼唱着《执着》，把他那身压皱了的衣服泡在水盆里，转身进了厨房。手底下切着西红柿，心里不停地问自己：女人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来“折磨”自己呢？一个人活得轻轻松松的，眼里没活，得过且过。一旦爱上某个男人，忽然就象变了个人似的，洗衣，作饭，收拾家，往后还得带孩子。不论多重的家务压着，都心甘情愿地“受折磨”。累得腰都弯不下了，只要那男人甜甜一笑，啥都忘了。女人啊，只要以爱的名义，累死不可怜！天生贱骨头！

　　哗哗的流水声惹得金胜一阵尿急。一骨碌爬起身，迷迷糊糊地冲进厕所。尿了一半，猛然发现仰头望着他的倪红莲，一个激灵，扬起干哑的嗓音抱怨到：“悄悄藏在厕所里跟鬼似的，差点被你吓出毛病来！”解完手，蹲下身子说到，“妞儿，脚不疼了？谁让你下地的？甭洗了，上床养着去！”话音刚落，一把将她的身子从小板凳上抱起来，带着一脸温暖的笑意，几步进了客厅。

　　“就把我放沙发上吧。饭在锅里，端去！”她提前坐定，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准备坐享其成。

　　“不是说了我醒了帮你收拾吗？脚上有伤，就是不听话！坐着甭动，我马上端过来。”窝心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端饭垫个抹布，别烫着！”她不放心地大声叮嘱。

　　“我的婆娘！知道了！”他发现自己好象忽然间多了个妈，就差喂他吃饭，嘱咐别噎着了。出于关心，女人对自己的男人常常是唠唠叨叨的，很多男人不知感恩，反到觉得心烦。要知道，惟有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才会事事想在你前头，仔细体味，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啊！

　　“我啥时候长辈份儿了？”她一边摇晃着包得象粽子似的脚丫，一边取笑。

　　对方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望着她笑问：“知道婆娘这词是怎么来的吗？”

　　“就你典故多！说，我洗耳恭听。”

　　“传说婆娘这词最早是荆珂对他老婆的称呼。”他放下手中的饭菜，递给她个馒头继续讲述到：“荆珂年轻的时候，不成气，总是打架生事，只有他奶奶能管得住他。他奶奶临死前把包在头顶上的帕帕传给了他妈。之后，他一胡作非为，他妈就把帕帕顶在头上，让他给他奶奶跪下。等他妈OVER了，又把那帕帕传给了他媳妇。一天，荆珂又在外面惹事了，谁也管不了他。刚回到家门口就看见他媳妇把帕帕顶在头上站在大门外。他一时间很害怕，就象看见了他奶奶和他妈。路人看见这出了名的混帐被一女的降伏了，忍不住凑上去问荆珂：这女的是谁啊？荆珂又怕丢面子又不得不服软，无奈地说到：那是我婆娘。”

　　“哎呀，我要是有这么个帕帕就好了！”倪红莲夸张的感慨到。

　　“呵呵，傻样，你没那帕帕照样是我婆娘！”




第七十一章 旁敲侧击

　　江浩受阮静山之托，帮忙照顾妹妹，整整一上午时间，一直坐在房间里盘算着怎样在阮静云心里点把火。天下的女人身上都有明显的两条软肋，一条是虚荣，一条是嫉妒。只要抓住这两点见机行事，什么样的女人都好对付。

　　约摸到了午饭时间，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梳了梳头，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揣起桌上的房卡，自信满满地出了房门。

　　两人前后相跟来到一楼的餐厅，江浩彬彬有理地要求迎上来的服务员开一间雅座。

　　阮静云一听，连忙阻拦：“浩哥，就咱们两个，还要个雅间做什么？就在大厅里随便吃一口算了。”

　　“哎，浩哥没实力请你去高档的地方，随便吃顿午饭还没什么问题。山哥临走时把你交代给我了，我说什么也得把你招待好了。大厅里乱糟糟的，饭没端上来心都烦了。咱就去雅间，听我的。”江浩执意将阮静云让进包间，长舒一口气落了座。给对方一个好印象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谈私事要有个相对安静的场所。环境跟自由市场似的，谁能放松情绪跟你掏心窝子？

　　将菜谱递给对方，满脸堆笑地说：“静云，想吃什么点什么。”

　　“还是你来点吧，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静云顺手将菜谱推了回去，客气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随后，要了四菜一汤。服务员出去后，江浩点了支烟继续呱嗒：“我抽根烟，不介意吧？”

　　“你随便，我身边都是抽烟的，早就习惯了。”她随口附和。瞥了对面容貌俊秀，五官精致的男人一眼，犹豫了片刻问到，“浩哥，胜哥和刚子他们几点走的？”本来不想再问关于金胜的事情，终究管不住自己，还是问出来了。

　　“四点半，天刚放亮那会儿。”江浩端起茶壶殷勤地为对方加满了茶水。

　　“哦。”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江浩即刻打破尴尬的沉默，找了个最容易沟通的话题说：“静云，马上就要给我当嫂子了，将来在胜子哥面前可得记得关照我。”

　　嫂子？阮静云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暗暗告诉自己，这辈子是没戏了！

　　江浩敏锐地抓住了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一脸疑惑地追问：“笑什么？你不愿意嫁给我胜子哥？”

　　“我愿意有什么用？人家心里根本没我。”话一出口，不禁有些后悔，江浩只是个外人，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傻丫头，胡说什么？不喜欢你能答应娶你吗？”江浩发觉阮静云与金胜之间仿佛存在着矛盾。因为什么？对方知道倪红莲的存在吗？

　　“大概他觉得我适合给他当老婆。”忽而想起哥哥一早曾这么说。

　　“这话不对劲，听起来好象有一肚子委屈。我胜子哥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能嫁给他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浩哥没什么文化，跟你丫头说几句大实话，愿不愿意听全在你，我姑且说，你姑且听。男人嘛，在外面混，酒色财气再所难免。可娶回家的肯定是他心里面认为最好的那个，外面再红火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见服务员推开房门上菜，江浩才将口中的“金玉良言”停了下来。

　　阮静云全然不在乎忙着端菜的服务员，挤出一抹略显苍凉的笑容说到：“你们男人都这么想吗？你跟我哥仿佛是同一个论调。我凭什么非得接受那个酒色财气的事实呢？天下就没有一心一意对我的男人吗？”

　　“我胜子哥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吗？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的。”

　　“呵呵。”她玩味地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抬眼望向对方，心中暗想：金胜那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把所有的人都骗了。专一？

　　“我可听他亲口说过，不然敢跟你打保票吗？”江浩舒舒服服地找到了突破口。连续夹了几口菜填进嘴里，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真的？什么时候？”她问得心急，仿佛在无尽的暗夜中看见了一点微光。渺茫，却是弥足珍贵的希望。

　　不对！这个男人跟金胜是一伙的，他的话怎么能信呢？没等对方再开口，即刻抢着说到：“你别费心了，我已经决定跟他分手了。我才不信你们的话呢，你和我哥跟胜哥都是半辈子的朋友，肯定是帮着他说话的。”

　　“丫头，订婚是儿戏吗？说不订就不订了？我胜子哥再怎么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个象样的理由随便就说分手，太不负责任了！”江浩忽然换上了一脸严肃的神色。对待小屁孩永远是糖果加恐吓，对方很快就会招认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在外面可能还有个女的。”急于为自己辩解，果然上了圈套。

　　“你见过？”

　　“没有。可那个女的给他打电话，碰巧被我接到了。对方一听是我接了电话，就说打错了，可她的名字分明存在胜哥的手机号码簿里。”阮静云死死认定这是金胜不忠的铁证。

　　“只凭一个电话？丫头，你知道那女的找他有什么事吗？”江浩沉沉地问了一句。

　　“这……”

　　“唉，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来，咱吃饭，把不愉快的事先放着。”知道对方小孩子脾气，一定忍不住追问，恰倒好处地来了招欲擒故纵。

　　阮静云以为自己终于碰到个知情者，极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试探着：“浩哥，胜哥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不瞒你，是说过。可他一再嘱咐不能透露半句，等事情解决了，他会亲自跟你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欲盖弥彰，持续挑逗着对方的好奇心。

　　“浩哥，你就告诉我吧？我心里知道就好，保证不会去问胜哥。”小丫头一遍一遍地磨叨，天真的大眼睛里透着焦急。

　　估摸着对方被折磨得差不多了，江浩无奈地放下筷子，叹息到：“丫头，你记住了，胜子只把你一个人搁在心口窝里。这年头不要脸的娘们儿多，有些陈年旧帐不是那么容易了的。开发正在节骨眼上，胜子正在用钱的时候，暂时拿不出一大笔分手费，无奈只能先拖着。”偷偷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沉默片刻，接着说到，“多一句我都不能说了，胜子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生怕影响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要不是你非闹着要跟胜子分手，我肯定不能跟你说这些。胜子也不容易，体谅他一下不行吗？”

　　不论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阮静云知道自己已经动摇了。她舍不得金胜，舍不得她单恋了多年的白马王子。即使是谎话她也愿意听，她宁可相信那个男人心里有她一个人。想起哥哥上午说的那些话，仿佛也是在隐讳地提示她金胜的苦衷。一个三十大几的男人，这么多年能一直自己待着吗？

　　心里舒坦了许多，嘴上却还在逞强：“那他也不该因为我接了那个电话就那么穷凶极恶地骂我！”

　　“他生怕你知道，你偏偏知道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行了丫头，消消气吧。我替胜子哥给你赔不是了！”江浩苦口婆心，一脸忠厚的表情。

　　“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行吗？”静云心里轻松了不少，脸上再次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江浩暗自轻笑：小样！不就想问问那个女的是谁，在哪儿吗？别说他并不清楚倪红莲此时在什么地方，即使知道他也不能说。这丫头和金胜能不能成为夫妻还很难说，人家两口子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保不准就把他卖了。他该卖的消息都卖出去了，稍稍给点提示就OK了。

　　没等对方开口，就提前拒绝到：“别问！我可没见过那女的，我只是陪我胜子哥喝闷酒的时候，偶然听他说起来的。你只要安心等着胜子慢慢把事情摆平就得了，问那么多干什么？难不成非得近距离跟对方比比姿色，万一不如人家还不成心理负担了！”

　　而阮静云的心理负担已经产生了。那女的真比她漂亮吗？如果是那样，金胜面对她时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很失望，谁知道呢？要是能见见那女的就好了。听江浩的意思对方大概是个游手好闲，靠男人吃饭的，不然能跟金胜勒索一大笔分手费吗？

　　不要脸！真想亲自找到那个女人臭骂她一顿！对方要是真心喜欢金胜，她或许还有些同情，可惜是为了钱，她打心眼里鄙视这种女人。可想法归想法，还是耐心等着吧。但愿胜哥能早点解决掉那个女人，一门心思地铺在她身上。

　　忽然想起她当初暗示金胜可以有亲密举动的时候，对方说的那番话，“不到结婚的时候，很难保证中间不会有任何差错”。大概是说，在他跟那个女人没有彻底划清界限之前，不能给她任何承诺。这样说来，那个女人的存在才是两人关系始终止步不前的症结所在。不过好在金胜还算尊重她，至少没有初一十五地在两个女人的床上徘徊。




第七十二章 替补新娘

　　在爱人身边勾留了短短两日之后，金胜再次回到了D城。本想借此机会跟阮静云彻底摊牌，谁知对方赶巧提前一天闪人了。拆迁的前期工作已经开始了，地皮上的老住户漫天开价，遇到的阻力相当大。

　　这块地上的住户一部分是当初军矿时代遗留下来的部队退休老干部，还有一部分是附近粮食局下岗的职工，另外一部分闲散住户来自哪里早已无从查证，总之是个贫民窟。很多家庭就靠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几张嘴，家属不上班，子女没就业，都想趁此机会，变着法的多要点拆迁补偿费。

　　价码一天天的涨，弄得金胜好不头疼。配合的拿了补偿，早早就腾出了房子。不配合的甚至要求给二三十万的补偿。连老早前就搬出营院的富户也来凑热闹，弄了几件破家具往烂房子里一摆，也想借机敲一笔。对于散户，可以找些“人马”施加一下压力。可对于部队的老干部，还得靠上级组织出面协调。一连忙活了半个月，始终僵持不下，最终决定打道回府，恳请部队派工作组找老干部谈话。

　　退了房，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沙发上的江浩和小刚，开口说到：“浩子先回去跟家里打个招呼，等会儿跟我们一起走，没问题吧？”

　　江浩求之不得，连忙答到：“当然没问题，哥让咱上哪儿咱就上哪儿！”

　　“过去正好到人事部门报个到，正式填个表格。另外，跟部队的酒神打交道，缺了你怎么行呢？这边有静山和柱子看着就行了，收拾一下，咱尽快出发。”金胜心里揣着一团乱麻，万一拆迁拖过了十月底，天气冷下来，今年就不能动工了。

　　上了车，金胜瞥了眼无精打采的小刚，十分担忧地嘱咐着：“有什么心事就说说，憋在心里能专心开车吗？路上大车多，别把我们都卖进车轱辘底下了！”

　　“呵呵，没什么。”这丛心事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当着金总的面就更不合适了。几天来他闲了就给阮静云发信息，可对方一直理都没理。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今天一早连打了几个电话过去，依然没接，但终于回了个信息，就仨字“断交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到底是怎么招惹她了？忽然间就“断交了”，一般朋友也不能这样啊！

　　金胜只觉得心烦，整整睡了一下午，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已经下了高速。

　　江浩象山里汉子进了城似的，不停扫视着公路，高楼，绿化带。嘴里傻呵呵地念叨：“说来咱D城离这儿也挺近的，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可我还是三年前来了一趟，之后再也没挪窝。”

　　“这二年变化挺大的，马上奥运了，各个地方都在大整。说实在的，开个车出来挺麻烦的，这儿施工那儿施工，不知道该从哪儿走。好多地方原本二里路，弄得你还得绕行。”小刚接着对方的话音。

　　金胜打了个哈欠坐起身，随口安排到：“你等会儿带浩子回公司办个手续，暂时就跟你住一起，成吗？”

　　“胜子，你不一起去？”到公司没了老板撑腰，江浩有些担心。

　　“小刚陪你过去就行了。大家都跟他叫副总，万事交给他，你就放心吧。”金胜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下班。今天先歇了吧，他实在很想“家”。

　　“甘家口？”小刚轻问。

　　“啊。趁没事先回去看看。等明天晚上忙起来，又得半夜三更了。”

　　碍于江浩在一旁，金胜让司机将车子停靠在路口，回身安顿了一句，沿着马路向不远处的居民区走去。

　　“胜哥就住这儿吗？”江浩看着陈旧的居民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呵呵，狡兔三窟嘛！”小刚心里没上锁，换了个隐晦的说法。

　　莫非倪红莲住在这儿吗？江浩因为对方的话，瞬间产生了联想。越想越靠谱，决定含蓄的试探一下：“金丝鸟笼？”

　　对方的敏感让小刚有些意外，自知失言，连忙补救到：“有钱人有几处房子不奇怪啊，金总为了离部队近点，办事方便，才想起住这边。”

　　“这样啊？我差点误会了！”嘴上说，心里却暗暗嘀咕：一个人住？可能吗？

　　“回公司办完了手续，晚上我请你吃饭。等会儿联系一下静云，没她不红火。”小刚纯属借引子，想找个合适的理由见见阮静云。到底什么事情惹着她了，没个原由就断交了？

　　金胜脚步闲散，打量着种在墙根的几苗葫芦，他走时还顶着花，才几天，都长这么大了！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籍，无奈的苦笑一声，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红莲今天是下午班，此时还在昆泰站柜台。放下包，脱了外套，准备认认真真地给家里来一次大扫除。

　　蹲下身，一边收拾起摊了满地毯的光碟，一边想：幸好还没有孩子，这要再有个孩子，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啊？当妈的这副德行，孩子象她可完蛋了！

　　不久，温暖的小窝被收拾得窗明几净。进了厨房，冰箱里敞亮得可以跑坦克。他不在的时候，这傻妞不食人间烟火？怪不得瘦成那个样子呢！减肥爱漂亮不是罪过，饿着肚里的孩子可就罪不可赦了。即使还没有也得先把身体养胖了，身子骨弱不禁风怎么养孩子呢？

　　在附近超市买了两大包吃的，扎起围裙当起了“家庭妇男”。冷热荤素折腾了一桌子，躺在床上等着对方下班。

　　意料之外，刚躺下五分钟就听见有人开门，接着是让他思念的声音：“我看灯亮了，还以为家里被打劫了呢！”她看了眼桌上扣着的菜，美滋滋地说到，“呵，终于赶上吃现成的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亲自下厨啊。”

　　“这么早下班啊？”他以为离下班时间还早呢。

　　“早吗？我根本就没上班！身体不舒服，跟店长请假了。”她选择坦白从宽，老实交代。

　　“没上班？去哪儿了？”他出了客厅，温柔地把她圈在怀里。

　　“偷偷跑出去吃了点东西。”她疲惫地坐下身，耐心地解释给他听，“天热，吃不下饭，睡醒了午觉特别想吃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鲜果果捞，很甜很粘的那种。干脆坐了个电车去王府井了。那破车太绕了，吃东西时间不长，来回坐车就坐了一两个小时。”

　　“为一杯冷饮值不值当的！”伸手呼啦着她的头发，宠溺的数落。

　　“我平时才懒得走呢，最近胃口不好。忽然想起个爱吃的东西，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金胜思量了片刻，忽然露出一脸花一样的笑容：“妞儿，是不是有了？害喜口？”

　　“也许，可我一点都不恶心。只是觉得胃里堵得慌，本来想明天一早去看看是不是得了胃病。”无奈她“大姨妈”一向不是很准时，是不是有喜了，不太好从日子上推测。

　　“我还是建议你先测测是不是有了。去药店买个试纸，我这就去。”

　　“哎呀，吃完了饭再说吧。早一分钟知道结果，生孩子还不是得等十个月以后嘛！”她环住他的腰身，连忙拦着对方。

　　“理解一下，我心急啊。行了，咱先吃饭吧。看把你和金淼饿着的。”金胜一心惦记着孩子的事，基本不知道饭菜啥滋味了。

　　一捧起饭碗，她的胃又觉得满满的，借着空子闲聊：“其实我一点都不急，你到底跟那个静云说明白了吗？”

　　“我回D城的时候，她已经回来这边了。没找着机会说，明儿吧。”阮静云在西城的售楼处坐班，不在总部。要见她一面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拖，继续拖，我到想看看你能拖多久！”她的情绪忽然间变得很激动，愤愤地抱怨着。要是真有了可怎么办？他跟对方不赶紧交代清楚，他们俩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非等挺着大肚子穿婚纱吗？丢死人了！她本来就是个声名狼藉的，这下又让人抓个现形。

　　“哎呀！麻烦你也理解理解我！那边开发的事情已经乱得一锅粥了，我实在没空顾及这些事。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故意拖着。你要是这样想，可太没意思了！”说起开发的事情，他的情绪也不甚稳定。强压着心中的郁闷，却依旧一副不耐烦表情。

　　“我想得不对吗？我又没逼你，是你说要娶我。如果真的有了，你打断什么时候结婚？等孩子生下来吗？”她恼横横地盯着对方，怎么想就怎么说。一旦怀孕，早晚是纸里包不住火，到时候能把圆滚滚的肚子藏起来吗？因为他，她已经丢过一回人了，不想再被当作未婚先孕的典范了！

　　“见鬼！光忙活那堆烂事了！我还真把结婚这茬给忘了！”他忽然没了胃口。这比开发的事重要，万一有了孩子，的确该早做准备。

　　什么话？她过于敏感，一时间误解了他的意思：“忘了？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娶我？”

　　金胜自认此话说得极没水平，连忙补救到：“怎么会不娶呢？干脆咱国庆就把事办了，直接把订婚酒改成结婚喜酒。地方都不用换，换换新娘子。”

　　倪红莲始终觉得不舒服，可又说不清为了什么？是因为他太草草了事了？还是不愿意当那个“替补新娘子”？总之，对方的话让她觉得很敷衍，仿佛是托词，撑着额头焦虑地抱怨到：“拜托你用点心好不好？我还没离婚呢，新娘子？”

　　“好说。他不就想要你那间房吗？给他得了！往后东营盘一个小区都是咱家的，不值得为一间破房子耽误咱的婚事。红莲，有得必有失，看开点。下星期回去，我亲自找他。”




第七十三章 彻底摊牌

　　小刚带着江浩在公司人事部门办完了手续，赶在下班之前到达了位于西城区的售楼部。

　　远远看到停在门外的VOLOV，阮静云不由一阵欣喜，以为是金胜特地来接她下班了。雀跃着跑了过去，打开车门，里面却只有小刚和江浩两个人，心情霎时跌入低谷，脸色因尴尬与失落而变得铁青，垂下眼帘轻声问到：“就你们两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刚下了车，扬起温和的笑容说到：“浩哥来了，想叫你一起吃个饭。”

　　静云冷冷地瞥了小刚一眼，沉着脸色嘟囔着：“我冲着浩哥。”话音一落，人已上了车。

　　江浩察觉到阮静云象是故意跟小刚找别扭，笑呵呵地说：“静云，刚子怎么得罪你了？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不用了。没有收拾的价值，我已经被他彻底打败了！”小丫头毫不客气地控诉着。

　　小刚听得一头雾水，始终不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索性回避了带着浓重火药味儿的话题，勉强笑出一声，问到：“吃什么？湘菜还是川菜？”

　　“随便，问浩哥吧。”她懒得搭理对方，目光始终看向车窗外。

　　饭桌上的气氛十分尴尬，阮静云始终冷着脸，时不时招呼江浩几句，却始终不肯跟小刚讲一句话。

　　小刚若有所思的目光流连在饭店门口南亚风格的铜佛上，终于鼓足勇气陪着笑脸问到：“老板娘，我真不知道自己哪出了错？麻烦您提示提示，也好让我内疚一下。”

　　“不需要！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点到为止，自己想去吧。

　　他越听越糊涂：“我啥时候骗你了？”

　　江浩立刻打了个岔：“刚子，这饭店叫啥名啊？我回去也好显摆一下。”

　　“莲花泰菜，口味还适应吧？”阮静云友善地回答，“吃完了饭我带你四处转转，好容易出来一趟，那么早回去干嘛？”

　　“这个……”江浩将同情的目光转向小刚。听阮静云的话音，仿佛已经排除了这个男人。

　　小刚的自尊心严重受挫，有点不耐烦，口气淡漠地说：“你们转，我还有事，先走了。什么时候转够了打电话联系我。”他又不是她的男朋友，凭什么受这窝囊气。不久便叫服务员结了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恼了就说恼了，有个鬼事！”阮静云久久注视着离去的背影，低声咒骂着。明知道她心里不爽，让着她点都不行吗？说他不是朋友就越发不是朋友了！

　　江浩忽然换了一脸憨厚的表情，认真地解释到：“别这么说，刚子可能真有事，没准儿到甘家口接胜子去了。”

　　“甘家口？胜哥去甘家口干什么？”在她的印象里，那地名跟对方根本扯不上关系。

　　“不是说，他在那儿有套房子吗？刚子说，胜子为了离部队近点，办事方便点，最近一直住在那里。”满眼疑惑地望着对方，细细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是吗？她怎么不知道？不由胡思乱想：莫非给他打电话的那女人住在那个地方？

　　“怎么？你不知道这事？”江浩有意打断了对方的思绪。眼前这女人既然不知道金胜有处房子在那里，就更说明那个地方藏着猫腻。

　　“刚知道。”她脸色蜡黄，勉强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知道。别担心，他没告诉你，肯定有他的用意。”

　　“浩哥，你不用解释，不怪你。”怪她太粗心，该死，金胜到底对她隐瞒了多少事情？

　　次日，闷热微雨。金胜抽空来到城西售楼处的时候，意外得知阮静云请了长假。无可奈何地上了车，到部队机关再次忙活起合作开发的事情，一下午时光在焦急的等待中流过，一转眼天就黑了。

　　“金总，去哪里？”小刚转回身，轻声询问。

　　他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疲惫地回了一句：“回别墅吧。”忽然有些害怕面对倪红莲，昨晚俩人差一点就起了冲突。说好了今天找阮静云正式分手，对方人不在，回去该怎么交代？如果他实话实说，红莲能信吗？少不了一顿暴吵，还是躲出去算了。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别墅了，正好借此机会回去看一眼。等什么时候摆平了阮静云，再去“老婆大人”面前交差吧。

　　“小刚，给静云打个电话，问问她在哪儿？”心里有些不安，对方忽然请假，不是出什么事了吧？静山不在，他有义务帮忙照顾她。

　　“呵，她现在不接我电话，和我断交了。”小刚一声苦笑，无奈的回答。

　　“怎么了？”

　　“说我没一句真话，也不知道我哪儿得罪她了？”

　　金胜对此过于敏感，谨慎地猜测：“这个……是不是因为我？静云来D城的那天晚上，在帮我取手机的时候碰巧接到了红莲的电话。”

　　“啊？”红灯亮了，小刚一脚撒车，恍然大悟地惊呼到：“我说她那天打电话怎么忽然想起问我，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呢。”

　　“你怎么说？”金胜的语调有些紧张。

　　“我让她别信外面的闲话。”长出一口气，接着推测，“你说，她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所以才埋怨我骗她？”

　　“听说？听谁说的？除了你我，还有别人知道吗？”满心疑惑，几个可疑的人影在脑袋里匆匆闪过，不可能啊，会是谁呢？思绪一刹那跳了槽，摸着后脑勺问到：“哦，浩子呢？你今天上班前把他安顿好了吗？”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好容易来一次，要到处转转。不用我招呼他。”小刚忽然有所联想，“放心吧，说不准静云请假就是为了陪他。”

　　陪江浩？俩人什么时候关系处得这么近乎了？是江浩跟她说了什么吗？可江浩并不了解他的事情啊。

　　小刚略带嫉妒之情的猜测与实际情况不符，阮静云之所以请假是因为情绪混乱，状态出奇的差。昨晚在酒吧跟江浩聊了半宿，对方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说露了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她得知金胜的那个女人是从D城硬追过来的，因为曾经有过金胜的孩子所以不容易摆脱。更离谱的是那女的私生活非常混乱，十五六岁就跟男人那个了。因为名声太烂，一直没有男人要，一心想离开D城嫁个外地的……

　　手机忽然响了，吓了一跳。金胜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阮静云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喜悦，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胜哥，有事吗？”

　　“静云，你在哪儿呢？回家了吗？”金胜的话语中明显透着关心。

　　“我一直在家里，头疼，没上班。”低哑而清淡的声音里尽是倦意。

　　“我知道，今天去售楼处找过你，想跟你谈点事情。”他有意识的回避了重点。听说对方正在生病，有些不忍心让她更加头疼。

　　“谈什么？电话里不能说吗？”忽然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累过，自从步入这段恋情，她整个人都变了。她阮静云一向阳光，活泼，而此时，她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算了，等你好一点再说。”

　　“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吗？”她轻声追问，没等对方回答就接着说到，“胜哥，我都知道了。你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我只想知道，我听到的那些传言是否属实。她真是D城来的？真的有过你的孩子吗？”

　　金胜沉默良久，觉得自己很可笑。果然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生怕她知道，她却比谁了解得都透彻，连八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沉声坦白道：“没错，都是真的。所以……我得对她负责，静云，对不起，但愿你真的能理解我。”

　　“不怪你，不论多久我都会等着。”情绪始终陷在江浩编织的美梦之里，说着说着，泪水已模糊了眼光。这样的等待太痛苦了，想到他今后还要继续陪在那个女人身边，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傻话！比我好的男人有的是，等我干什么？丫头，不瞒你说，我国庆就准备把婚事办了。我担心你嫂子有了，再拖下去恐怕就伤她心了。”金胜并不知道两人的话全然说两岔了，既然对方能理解，他也不妨摊开了说。

　　“嫂子？”阮静云心中一惊，拿着电话的手不住地颤抖。他是说——那个女人？他是要娶那个女人吗？

　　“是啊，其实你们见过面。年上在D城，倪红莲。”隔着电话，金胜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十分坦诚的说。

　　是她？

　　阮静云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心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大个儿的女朋友吗？早看出那不是一般人，话不多却是一脸风尘。抽烟，喝酒，说脏话，除了模样长得漂亮，根本就一无是处。金胜怎么会看上她？脑袋有毛病啊！如今还说要娶她，八成是被那女的花言巧语，狐袖生香给骗了吧？他知道对方那些龌龊的过去式吗？可他至少应该知道她跟过大个儿吧？嗓音因过分激动而颤抖变调，“胜哥，你了解她的过去吗？娶那样的女人，你不怕被她的烂名声拖累了？”

　　金胜的口气忽然变得很严厉，低沉地呵斥到：“静云！我不想跟你谈论这个。不要继续说下去了，我不想听你嘴里冒出我不愿意听到的话。她好歹是你嫂子，希望你能尊重她。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就不多说了。”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七十四章 借机挑唆

　　“静云，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阮静山的妻子话还没说完，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闭了。无奈轻叹，抱着怀里幼小的孩子回到房间里。

　　金胜刚刚的一通电话，把阮静云与生俱来的骄傲彻底摧毁了。一心苦等着对方解决掉那个女人，谁料自己反到成了被解决的那个！

　　倪红莲？简直太侮辱她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输给她那样的女人。她个方面条件都比那个女人优越，论模样也不输给对方，他金胜眼瞎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一个人在大路上急跑了几步，猛然扭伤了脚，折断了鞋根。拎着残破的鞋子继续跑，扬手将一双鞋子狠狠地丢了出去。她不服气，就是不服气！输给谁都不要紧，怎么偏偏输给那个女人？那个倪红莲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金胜的？是年上回去的那次吗？她原本是大个儿的女朋友，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哪！

　　金胜也太过分！既然勾搭上了那个女人，干嘛还口口声声说要娶她？原说国庆节跟她订婚，酒席都定好了，却忽然间提出要分手。她一早就将订婚的消息通知几个要好的朋友，这下可好，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国庆节就要到了，她成了弃妇，人家却风风光光当上新郎官了。

　　不住地抹着眼泪，心中狠狠地抱怨到：当初她摇摆不定的时候，是谁让她相信金胜喜欢她？是谁说亲耳听金胜说过，他是迫不得已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江浩，那个江浩为什么骗她？以为这样做是为他兄弟着想吗？他知不知道那样的欺骗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街边的小店陆陆续续地打烊了，光线越来越暗，她的心也越来越痛了。强忍住抽噎，拨通了江浩的号码，咬着颤抖的嘴唇等待着电话接痛……

　　在甘家口徘徊了一整天的江浩，站在金胜当日下车的那个路口附近的绿地上，看了看号码，按了接通：“静云啊，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大喊冲击着他的耳膜：“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金胜跟我分手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分手了？

　　江浩一惊，眼珠忽悠一转，长嘘短叹地搪塞到：“我这儿说话不方便，你等等。”静下心思量了片刻，接着说到，“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我正在甘家口这儿等他呢，兄弟说什么也得好好劝劝他，为那样的烂货值得吗？怎么能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啊？”

　　“劝什么劝？有用吗？人家国庆节就打算结婚了！”阮静云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了。江浩一口一个烂货，可她连那个烂货都比不上吗？

　　“什么？这不是胡闹吗？”江浩胸口一紧，崩出一句发自肺腑的话。倪红莲想嫁给金胜，做她的春秋大梦吧！只要有他江浩在，绝不允许金胜娶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她配吗？

　　“胜哥亲口对我说的，还会有假吗？我只是想不通，他怎么就看上那个女人啊？那姓倪的我见过，吃喝嫖赌抽，五毒聚全了。明明有男朋友，背地里还故意勾搭胜哥，而且她那男人还跟胜哥称兄道弟呢……”阮静云此时已被嗔念所困，嫉恨障目，陷入无明之境。人若用烦恼心来面对事物，会觉得一切都是业障，世界也变得丑陋可恨。恶意中伤他人是可悲的事情，不管对方有多坏，有多可恶，恶口一开，便是污染了自己纯净的心。

　　“唉，别说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阻止胜子！”江浩发觉阮静云此时的情绪非常激动，话语中透露出浓浓的怨恨之情。也许，可以利用……

　　“不可能！胜哥已经铁了心要娶她了。何况那女的可能已经怀孕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结婚。”

　　怀孕了？

　　江浩轻松找到了切入点，长叹一声说到：“静云啊，你真不明白吗？她不就是靠那孩子要挟胜子娶她吗？你想想，她以前怎么不闹着胜子跟你分手？那是因为没有足够分量的砝码！”

　　“天底下就她一个女人会生孩子吗？胜哥为这个娶她，也太不明智了！”因为过于气愤，阮静云全身不停的颤抖，而颊边的眼泪已经风干了。

　　“胜子是冲孩子，不是冲她，可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胜子的？那样的女人，谁敢打保票啊！”江浩一心想把这汪浊水搅得更浑。

　　“那怎么办啊？就由着她用肚里的孩子要挟胜哥娶她？”阮静云自以为他们两人是真心为金胜着想，才会商量对策。她此时已经不指望金胜娶她，只要对方别被那个居心叵测的女人骗了就好。且不论孩子是不是他的，娶那样的女人进门，今后要背负多难听的舆论啊。

　　“办法到是有，只是我这个外人不合适出面。而你作为当事者，就应该亲自去问问她！万一说不通，咱就找人好好教训她一顿，对这种不要脸的烂货用不着心慈手软！不管怎么说你才是胜子的女朋友，你为这事出面寻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上哪儿去寻她？能打电话问胜哥地址吗？”江浩从这席话里，听出对方已然动了心，拍着胸脯说到，“这事包在浩哥身上，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活，咱都是为了胜子好，我不出点力，心里怎么能塌实呢？”

　　“既然这样，你打听到地址就给我发信息吧。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让胜哥知道咱俩背后参合他的事情。”而她接下来要仔细想想，真见了倪红莲该怎么跟对方说啊？真要动粗吗？那只是万不得以的办法。她得认真考虑一下，怎么才能比较妥当地解决这件事。

　　“放心！这道理我还不明白吗？短时间内他肯定不能理解咱们的良苦用心，咱俩都得做到守口如瓶。就这吧，不说了，你安心等我电话。”

　　结束了通话，江浩在绿地的长椅上窝了半宿，始终没看见金胜的VOLOV回来过。有些失望，顺着居民区的小马路漫无目的地往里走。凌晨的风微凉，想放弃却一再犹豫。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靠在黑影笼罩的墙角一觉迷瞪到天亮。

　　长长打了个哈欠，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没错，真是倪红莲，他老婆他还能认错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渐渐看清对方是在便民点排队买早餐。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对方进了家。长长舒了一口气，踱着悠然的方步向楼宇外的马路走去。

　　阮静云合衣而卧，一夜未睡，天快亮的时候，脑袋里的“临时剧本”总算有了点眉目。关键的问题，一是孩子，二是感情，三是钱，可谁知道对方究竟会因为什么而妥协？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本以为是江浩，眼光一扫却是小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才勉强按下了接通，轻叹一声，舒解着胸中郁闷的心情：“什么事，这么早？”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还好吗？”昨晚金胜在电话里对她摊牌的时候，他就在车上。担心她忽然面对失恋会想不开，一大早便急着打电话问候一声。

　　“好，我一向很好。你还有别的事吗？”过剩的自尊心作祟，误解了那份关心，怀疑对方是在故意取笑她。

　　“静云，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是关心你，你听不出来吗？”此时她跟金胜已经没有了任何关系，不然他绝不会说这么露骨的话。

　　“留着你的关心吧！你早就知道他和那女的在一起，不是吗？”带着一腔冰冷的怨恨质问对方。

　　“是，可……”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猛然坐起身，暴躁地抢着说。

　　“金总一再嘱咐我对你保密，我是他的司机，守口如瓶是我职责。”小刚诚恳的解释着。

　　“你是他的司机，是我的什么？你算是个称职的朋友吗？刚子，我对你太失望了，我想过金胜可能骗我，可我从没想过你会骗我！”她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哆嗦。忽而听到一声信息提示，疑心是江浩发来的，连忙对小刚说到，“我先接个信息，回头再说。”

　　“今天下班我接你，电话联系。”

　　“我今儿不上班，有比上班更重要的事情做。你不用等我，改天好了。拜拜，先挂了。”

　　信息果然是江浩发来的，上面留了一串详细的住址，其他的什么也没说。阮静云迅速换了件衣服冲出大门，站在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连忙给江浩回了个信息，“地址已收到，我马上过去。”

　　正值上班高峰期，道路非常拥挤。立交桥下堵车，一个路口塞了足足四十分钟。到达甘家口的时候已接近了九点钟，找到了那个地址，可惜家里已经没人了。满心失落的下了楼，心中暗暗嘀咕着：有金胜养着，莫非她还上班吗？

　　刚走出楼门，远远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头发松散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嫩粉色的韩流超短小洋装，胸前优质的水钻耀眼夺目，下身赤裸的美腿勾婚摄魄，仔细看看，是倪红莲没错，跟了金胜，果然是大变样了！




第七十五章 横刀夺爱

　　大清早，倪红莲兴冲冲地将早饭买回家里，却忽然之间没了胃口。将油条掰在豆浆里随意扒拉了两口，忍不住作呕，将满嘴的汤汤水水顺着鼻子喷了出去。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一地秽物打扫干净，捏着酸痛的鼻子揣度：邪门，是不是真的有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趿拉着“小坡根”下了楼。去药店买了两条早孕试纸，一边看说明，一边往回走。

　　……插进尿液中等几秒……阳性，就是有了？那“强阳性”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倪红莲！”忽然听到前方有人叫她，猛一抬头，吓了一大跳。

　　老天啊，她怎么来了？阮静云怎么知道她住在这个地方？几分疑虑，更多的是担心：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妹妹来找她干嘛？也不知道金胜跟对方说清楚了吗？不会是一遭被甩，找她寻仇的吧？短路的神经暂时接不上，只顾着紧张，全然忘记了回答。

　　对方迎着她走了几步，凑上前来温和地说：“红姐，我专程来找你谈点事情，能上去坐坐吗？”

　　“啊，当然，上去说吧。”倪红莲赶忙将手中的两条试纸揣进衣兜里，脸上露出尴尬而慌乱的笑容。几步上了楼梯，连忙打开门，随手拾掇了一下略显杂乱的客厅。转回身对刚进门的阮静云说到：“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喝。”

　　“红姐，别忙活了，怪不好意思的。你这么热情，弄得我等下都不好开口了。”扯平杂乱堆叠的坐垫，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她到底要说什么啊？倪红莲端着盛满白水的玻璃杯走向客人，忍不住微微簇起眉心。

　　阮静云接过杯子，挤出一抹不成型的浅笑：“谢谢，别忙了，坐吧。”打量着对方坐下身，接着说到：“红姐，咱们俩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我和胜哥就要订婚了，我想你是知道的。可因为你夹在中间，胜哥有点犹豫了。都是女人，都挺不容易的，我不求你离开胜哥，只想你让我们顺利把婚定了。老早定好的日子亲戚朋友都通知了，忽然间说不定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什么逻辑？倪红莲听得有些恼火：“订不订婚是你们俩的私事，干嘛扯上我？听你这意思，仿佛金胜是被我挑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即使你什么都没说过，可你的存在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

　　红莲对阮静云这种盛气凌人的口气十分厌恶，猛地站起身呵斥到：“你这话说得太没水平了！金胜娶了你吗？你是他老婆吗？凭什么说我影响了你的生活？我想还说你的存在影响了我的生活呢！”两个女人的机会是对等的，凭什么一张嘴就以正妻自居，给她安个小妾的身份！

　　“至少他想娶我，不然能决定跟我订婚吗？”阮静云当仁不让，表情十分轻蔑。该死！勾搭人家男人还有理了？不但不服软，还有脸发火？

　　“呵，那他怎么又说不定了？”倪红莲狠狠白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一句话把对方噎住了。

　　阮静云憋了老半天才缓过气来，愤愤地抱怨到：“把你当人看才上来找你谈谈，看起来根本是对牛弹琴！跟你这样的说人情世故有什么用？干脆直说，你到底要多少钱才肯跟金胜分手？”

　　“呦，您儿到挺大方的。当我跟他在一起是为了钱吗？”倪红莲轻蔑一笑，随即沉下脸色，坐回沙发上。

　　“不为钱为什么？你敢说你真的爱他吗？”对方眼角一撇，比她看上去更轻蔑。

　　“我就是爱他！我说了，怎么了？”她下巴一扬，挑衅似的。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为他着想，你跟他在一起不怕他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一辈子吗？别拿爱情当挡箭牌，真替对方着想就该自觉的走开！”

　　“不是没想过，金胜舍不得。”一半是实情，一半是故意招惹对方妒忌。殊不知锋芒必露会酿成大错。

　　不出所料，阮静云肺都快气炸了，为了保住面子，开始信口胡说：“舍不得？我怎么不知道？舍不得他能让我亲自过来找你谈吗？”

　　“他让你来的？”倪红莲将信将疑，心里咯噔一下。种种迹象表明，似乎有这个可能。不然这女的能知道她住哪儿吗？不然他会一直拖到现在也提不分手吗？还有，他昨晚去哪儿了？连个电话也没给她打，会不会是跟她在一起商量对策？

　　“你也知道胜哥很要面子的，很多话他不好意思亲口对你说。”一句错，错到底，话一出口已是覆水难收了。阮静云此时已进入了极端状态，全然控制不了自己情绪，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这个女人夹着尾巴滚出去！

　　“等等，我不想听你废话，有什么话让金胜亲自来找我！”沉默片刻，掏出电话拨了金胜的号码。阮静云一阵心虚，轻声问到，“你给谁打电话？”

　　“金胜！”江山易改，她的个性依旧那么激烈。阮静云坐在身边不好多说，生怕电话接通后会拆穿她的谎话，心里默默祈祷：但愿金胜在开会，关掉了电话。

　　可惜天不遂人愿，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倪红莲气急败坏地抱怨到：“你用不着躲着我，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我说。让她来传话算什么？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了？”

　　金胜正在部队领导的办公室里谈话，当着众人的面没头没脑的挨了顿臭骂。热情寒暄的场面当即变得鸦雀无声，他尊贵的脸面一时觉得挂不住了：“说什么呢？甭胡闹了，我这儿正忙着呢！”所有的人都听到是个女的给他打电话，他能当着一群人低三下四地哄她吗？

　　“你回来，现在就回来！有什么话三个人当面说清楚……”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重伤的心骤然沉入低谷，他真的不再理她了？倔强地再次打了过去，谁知对方太了解她，已经关机了。

　　冲动是魔鬼，此话一点不假。她再次拨出电话的这个小小的举动，将她被动的处境明显暴露了，她忘了对面的女人一样很了解金胜。

　　阮静云轻易看出对方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猜测金胜大概是忙得不亦乐乎没空理她，无奈之下才挂断了电话。不然，她能又打了一次吗？深感侥幸，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忽然间平衡了许多。江浩说得不错，金胜心里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不然能随便拒听她的电话吗？至少她没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对方就是再忙，也会心平气和地陪她聊几句。

　　倪红莲被卡在喉中的一口恶气顶得直想哭，咬着嘴唇却始终抑制不住粗重的喘息。稍稍平静了一下，转向坐在身边的女人：“他让你跟我说什么？”

　　“他——不能娶你了。”阮静云话音一落，赶忙吞了口唾沫。她是为金胜着想，怎么会有些心虚呢？

　　倪红莲并不吃惊，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长吸了一口气，以防头晕窒息：“他前天还说要娶我。呵，为什么？”这样翻来覆去的有意思吗？他若没给她承诺，她从来就没奢求过。一旦守着承诺，她反而不甘心了。

　　“那是被你逼的。”阮静云固执地认为金胜为了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而答应跟她结婚，实在是太不明智了。在孩子身份的可靠性上，她基本认可江浩的观点，从那个男人口中听说了太多不堪的往事，打心眼里鄙视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前日与金胜那场软性争执再次自倪红莲的脑海里闪过，忽然发出一声郁闷的轻笑：是被她逼的……难怪他会一直托着……

　　“就算是我逼的，他为什么要答应我？之后，为什么又后悔了？不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声音极低，不是针对阮静云，而是针对自己。她了解金胜吗？是不是过于信任他了？男人在不同的女人面前通常都有不同的几副嘴脸，她混了半辈子，还不知道这个吗？

　　阮静云惟恐对方与金胜当面对峙，索性来了个软硬皆施：“红姐，何必那么固执呢？胜哥若是愿意面对你，今天就不会叫我来了。他说，不论怎样，你们都好过一场，目前工程正在用钱的时候，等有了周转，你要多少他都会一分不少的给你。”

　　“呵，又是钱，他穷得就剩钱了！怎么不早说？他要是一开始就这样说，我或许高高兴兴地拿着钱走了。可现在，我已经把那东西看得很淡了。我只想要一个安定的家，钱能给我的孩子当爸爸吗？”

　　“你真的有了？”阮静云隐约有些不忍心，但很快就用江浩的话说服了自己，那孩子不一定属于金胜。

　　倪红莲胸襟坦荡，实话实说：“感觉有了，但还不确定。”她伸手掏出衣兜里的试纸扔在桌上，苦笑着说到，“不是第一次了，他怎么忍心又一次抛弃自己的骨肉？太残忍了……金胜！”

　　望着那两条试纸，阮静云一时间魂游太虚。愣了很久很久，一脸茫然地编出一个连她自己都吓傻了的理由：“红姐，求你离开胜哥，走得越远越好。求你把他让给我，我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爸爸！”




第七十六章 一生之痛

　　阮静云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走出了倪红莲家的大门，怎么下的楼，怎么上的车，怎么哭出来的……

　　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居然扯了个弥天大谎，可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良心的不安压在胸口，大滴的眼泪落在衣襟上，她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胜哥，她不是成心要伤害那个女人的。如果对方是个正经女人，她绝不会这样做，她或许还会慷慨的成全他们呢。而倪红莲的人品实在是太差劲了，娶了她，金胜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她没错，没做错！

　　可不论怎么说服自己，心里依旧惦念着倪红莲的肚子，真的有了吗？也许还没有呢？即使有了，也不一定是金胜的。惶恐无措之中，颤抖着双手拨了小刚的号码，接通之时已是声泪俱下：“刚子，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小刚听到电话里激动的哭腔，焦急地询问到：“静云？怎么哭了？我在部队门口呢，你有话慢慢说。”

　　“你能过来一下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只想找个知心的人陪着她。

　　他看了看表，无奈地说到：“恐怕不行，眼看就下班了，金总一会儿还要跟几个领导一起吃饭呢。”

　　声音颤抖，抽噎着说道：“那算了，我先回家了。刚子，我干了件大事，可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你有时间抽空来我家吧，不说了，先挂了。”

　　一放下电话，小刚就看见金胜疾步出了部队大院，一脸烦躁地上了车，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操他妈的，人要是不顺了喝凉水都塞牙缝。耗了一上午，屁事没办成。”掏出电话，开了机，忽见小刚转回身问到，“金总，中午用车吗？要是没什么事，我想趁吃饭时间去看看静云。”

　　“怎么了？”金胜猛然抬起头，一脸疑惑。那丫头是不是因为分手想不开了？

　　“刚刚通了个电话，哭得很厉害。想让我过去看看她，又说办了件大事，不知道对错什么的。唉，说来我还真没见她这样过。”小刚一脸焦急的神色。

　　金胜觉得一阵头疼，静山不在，要是静云真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交代？思量片刻，靠在椅背上说到：“走吧，一起去看看她。一直担心那天电话里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有必要跟她当面道个歉，我这辈子算是欠上她了。”再次拿起电话，忽然有些犹豫。红莲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若是知道他去看静云……还是算了！

　　阮静云走后，看似坚强的倪红莲终于落泪了。咬着沙发靠垫强忍着抽噎，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在哭。抹了把眼泪，拆开一条试纸，注视了片刻，随手丢进垃圾桶。注定要面对一个分手的结果，有没有孩子已经不重要了。既然那个女人已经有了，她除了离开，没有别的选择。一方面，阮静云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的确比她适合金胜。另一方面，她说过，金胜跟她在一起之前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而有了她，就不能再有别的女人了。阮静云的孩子不足两个月大，而她跟金胜在一起已经小半年了。

　　可恨的是金胜为什么不亲口对她说，为什么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拨了金胜的号码，心里有种预感——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不出所料，电话果然开机了，男人谄媚的声音冲击着她的耳膜：“妞儿，吃了吗？你打电话那会儿，我正跟领导说事儿呢。你说什么我也没听清，等我晚上回去，咱慢慢说。乖，甭生气了。”

　　“你这会儿没事了吧？我让你回来，为什么不回来！你说啊？”她一肚子委屈，泪水顺着脸颊簌簌地落了下来。

　　“唉，红莲，你今儿是怎么了？说了有事等晚上再说，我这会儿还忙着呢！”因为心虚，口气不由透出烦躁。

　　“忙什么呢？忙着去安慰阮静云？”她顺嘴瞎说，谁知真被她给蒙对了。

　　她怎么知道的？难道阮静云哭成那样跟她有关系？连忙追问到：“红莲，你见着静云了？我这会儿正在去她家的路上，听说她哭得很厉害。”本来想瞒着对方，谁知她正是始作俑者，这样一来，他不去都不行了。

　　“金胜，你听不见我也在哭吗？”说罢，用力将电话扔出了窗外。啪的一声，连她的心一起是摔碎了……

　　忽而破泣为笑，不停地抹着眼泪。同样是眼泪，却没有那个女人尊贵。面对这样的结果，她不需要再求证什么，走进这所房子的时候带着那个帆布大包，离开的时候依旧带着它，只是多了一身伤痕，两行眼泪……

　　电话莫名其妙地断了，金胜随手回拨，对方却不在服务区了。疑心倪红莲是一气之下拔了电池，但多少还是为自己先前的做法感到懊悔。他听出她哭了，为什么没说几句好听的哄哄她？对方不就是在电话里吼了他几句吗？她今天一直闹着让他回家，他却越发害怕面对她。他金胜这辈子怕过谁啊？还真就被那傻婆娘给降住了！

　　又说，俩女人见面起了冲突，都哭了，他先去看人家静云有错吗？人家是外人啊！老婆将来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长了，关上门可以慢慢哄嘛。她倪红莲哪儿都好，偏偏是个“醋葫芦”，干嘛非要跟阮静云争个高下？连里外都分不清了！

　　下了车，与小刚前后相跟上了电梯。来到阮家的时候，却只见到了静山的老婆。对方说，阮静云进屋不到十分钟就去了她的同学家，看样子他们是白跑一趟了。

　　金胜觉得自己今天是撞邪了，从一大早就没干成一件事情。让部队派工作组的事情没谈成，把家里的“醋葫芦”得罪了。满心歉意的来看看阮静云，偏又让他扑了个空。紧拧着眉头转向小刚，不耐烦地抱怨：“出门没看皇历！把我送回家，今天休假了！”

　　烦心事太多，严重的神经衰弱，眼皮一直在跳，弄得他心里乱糟糟的。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根本没有一点胃口。出于对司机的关照，勉强扎进沿路的饭店随便划拉了一口。

　　回到甘家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点半了，他下班的时候正对上别人上班的人流。晃晃悠悠地到了楼门口，其中一个正在下棋的老头立即站起身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说到：“爷们儿，上去敲了几趟门儿，你们家一直没人儿。那手机是掉下来的，还是扔下来的？差点儿把我脑袋砸开瓢了。”说着回身从棋桌上拿起基本残废的手机，递给金胜。

　　金胜强撑着笑脸，又赔礼又作揖，客气了好一通，才解决了“社区和谐”的问题。拿着破手机，怒气冲冲地上了楼梯，忽然想起根本没人在家里。

　　对方扔了手机，一个人能去哪里？带着满心疑问，开门进了客厅。家里如平日一样混乱，一时看不出端倪。疲惫地倒在沙发上，不停的唉声叹气。强睁着眼睛，竭力对抗着浓重的睡意，双眼渐渐眯起，忽然，眼前的玻璃杯引起了他的怀疑。

　　猛然坐起身，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又看：家里来客人了？是阮静云？倪红莲平日里喝水有专用的保温杯，若不是有人来过，这个玻璃杯是不会出现在桌子上的。

　　阮静云来干什么？真的来过吗？两个女人就是在这所房子里发生口角的？

　　该死！

　　不得不承认，他潜意识里一直是偏袒阮静云的，觉得她单纯，斯文，是需要保护的对象。尤其听说她哭得很凶，始终以为是倪红莲找她的麻烦。一时觉得头皮发麻，难怪红莲会哭着喊着让他回来，还说什么“当面说清”，“叫人传话”什么的。他当时一心铺在公事上，根本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等事情忙完了，又因为听说阮静云仿佛受了委屈，把回电话深问一句的机会错过去了。

　　糟了！她是一时赌气出去散心，还是离家出走了？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几大步进了卧房，猛地拉开衣柜，惊得一屁股坐在大床上。

　　柜子里属于她的东西全都带走了，更见鬼的是，留下了所有他给她添置的衣裳……

　　金胜颤抖着双手用力揉搓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庞，濡湿的眼泪霎时沾湿了他的手掌。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伤成这样？只因为他拒听了她的电话？只因为没按她的要求回家？再不然是因为他先去看阮静云了？确实每条都很严重，可又严重不到判他死刑！他跟阮静云摊牌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就算他去看对方也在情理之中嘛。

　　想不通！她就这么走了？她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说好了国庆结婚的，钻戒都买好了，因为一点小矛盾就翻脸变卦了？

　　钻戒！

　　他带着最后一线希望拉开床柜的抽屉。暗蓝色的丝绒锦盒安静的躺在那里。几番犹豫，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心里默默祈祷，钻戒不在盒子里。

　　可事实给了他残忍的一击，那枚光华夺目的钻戒寂寞地陷在锦盒里，失去了灵动的生气。一枚离开了无名指的钻戒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一个新郎在婚礼前失去了他的新娘大概是生命里最难以承受的打击。

　　红莲，你在哪里？

　　一时放纵自己哭出了声，在清冷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大号。八年，失而复得，转眼之间又被他弄丢了……




第七十七章 一念嗔心

　　指尖轻弹，燃烧待尽的烟蒂啪的一声撞在雪白的墙壁上，火星四溅，曾经的洁净又多了一处污点。金胜独自躺在大床上，一夜无眠。听觉忽然间变得十分敏锐，时刻被楼道里细小的声音困绕。无数次起身向窗外张望，无数次失望地回到床上。

　　从昏黄的落日等到火红的朝阳，下班后闲适的人声变为上班前的紧迫，等着，盼着，他的新娘却再没有回来过。

　　双眼布满血丝，酸痛难忍，不知是熬夜的原因，还是眼泪侵蚀的伤痕。自认是个坚强的男人，此生还从未这样哭过，八年前他痛过一次，但与此时是不堪相比的。也许是因为人老了，眼泪特别多，也许是因为当时太年轻，爱得很单薄……

　　佛曰：情爱于色，岂惮驱使，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毫无保留的付出了，却是引火自焚的结果。早知痛彻心脾，当初何必那么执着？

　　倪红莲，为什么？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能扔下我说走就走了？

　　此时，他终于明白——等待是什么？他终于明白绝望的等待是什么？八年前，他出了事，她坐在那所破平房里等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的伤痛，无措。如果当初他真的死了，也算是个交代，是个结果。最折磨人的等待，莫过于不知去向，不知死活……

　　还会回来吗？

　　手机忽然传出的《恋曲1990》吓了他一跳，看到是小刚的号码，犹犹豫豫地接了起来，“我休假，你歇着吧。”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到。

　　“金总，我……你在哪儿？唉，见了面再说。”对方吞吞吐吐，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甘家口，有事过来找我。”他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简单拾掇了一下房间，四仰八叉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地毯上的沙包椅如故，坐在上面的人却不见了。时间仿佛凝固了，表针很久才跳动一格，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进门之际，小刚的目光迅速扫过金胜颓然的脸庞，轻叹一声，径自坐在沙发上：“金总，嫂子呢？就你一个人在家里吗？”他试探着，心中承载着深深的不安。那个女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呵，她走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金胜轻轻动了动嘴唇，一脸僵硬而麻木的神色。

　　“啊？她怎么跟你说的？人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好好哄哄她呢？”生怕听到这个的结果，却偏偏就是这个结果。

　　他硬撑着一份坚强，轻蔑地嗤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可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摇了摇头，凄凉哀叹，“呵，女人……”说爱你的时候，嘴比蜜还甜，说离弃的时候，心比刀还狠！

　　“能去哪儿啊？要不然咱开车出去找找？”小刚以为，眼下说什么理由都晚了。只有找到对方，才能弥补静云犯下的大错。昨晚他如约去了阮家，听了静云的话，吓得差点心梗。小丫头固执地咬定自己这样做是为了金胜，跟她磨叨了一晚上她也听不进一句。无奈，抱着侥幸的心理想来这里看看情况，谁知道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啊？你不了解她，她不是发脾气吓唬人的女孩子，她若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最可笑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伤了她？”金胜伤感地仰在沙发上，不是用声带，而是在用气息讲话。

　　“胜哥，我——”小刚焦虑地不停揉搓着前额。他要说吗？他要把从静云那里听说的一切告诉他吗？

　　“有什么话就说！干嘛吞吞吐吐的？”金胜面对对方的几番优柔，有些不耐烦了。

　　“这……你能保证，不发火吗？”对方的脾气烂得出奇，外人不知道，他却是他的司机。

　　“说吧！”本就头痛欲裂，眼看就要被他折磨死了。

　　“私下里没别人，我也喊您一声胜哥。我昨晚在阮静云家待了一宿，她嫂子一个劲儿瞥我，我都没舍得走。不瞒你说，静云昨天上午来了这里，是她编了些瞎话故意把嫂子气跑的。”

　　“见鬼！她为什么这么做？”金胜满心不解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暴吼着，“就因为我跟她提出分手了？报复我？”对方作出这样的事，还是他印象里的阮静云吗？

　　“不，不是！胜哥，你坐下听我说。静云听说了嫂子从前的那些事，她的初衷也是为了你着想，毕竟你现在属于有身份的人。”

　　金胜以为对方不该在一个遭受情感重创的人面前谈理智，气急败坏地叫嚣到：“我想娶谁是我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那女人就是个挂牌的三陪，我认顶绿帽子！”

　　“胜哥，话不能这么说，娶那么个女人进门，你将来在亲戚朋友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我过我的日子，关别人屁事！我金胜活得太明白了，人躺在病床上那天能靠那帮亲戚朋友吗？儿女都指望不上！人一辈子活什么？不就活个伴儿吗？我看着舒坦就行了，泛得着讨别人欢心吗？再说，红莲怎么了？纵使有错，也已经知悔了。如果做错了事就一辈子不能被宽恕，她阮静云才是最不能被宽恕的那个！”啪的一声拍在沙发边的小几上，上层的玻璃哗啦碎了一地。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掌，鲜血顺着指尖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小刚连忙递来纸巾，劝说对方消消火。金胜不屑地瞥了一眼，长叹一声说：“该死！我这就去找阮静云当面问个明白。”剑眉一挑，气焰嚣张地指着似有话讲的小刚，“别拦着我！”

　　“胜哥，这又是何必呢？赶紧想辙把嫂子找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要是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她要是不想回来，根本就不会让我找到她。俩人都冷静一下也好，再等等吧，说不定她过两天消了气就会给我打电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丝毫没底。她会去哪儿呢？是不是回D城了？

　　小刚分明看到了对方的最后一分侥幸化为泡影，再三挣扎，咬着牙说到：“哥，劝你还是耐下心找人吧，她也可能——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金胜猛一抬头，攒起眉头表示疑惑。

　　“静云她，唉……静云跟嫂子扯谎，说她有了你的孩子，求嫂子把你让给她。后来……”

　　“别说了。”金胜狠狠握紧双拳，颤抖着身体，闭起双眼。难怪，难怪……

　　长久的沉默——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语调颤抖着说：“我金胜背着别人的罪名坐了八年劳改，没喊过一声冤枉。今天终于尝到了被冤枉的滋味。她阮静云可真够毒的，为了给我脑袋上栽个屎盆子，脸都不要了！一个大姑娘说出这样的话，她就不觉得葬良心吗？”思量片刻，邪门地嘀咕到，“呵，谁知道她是不是大姑娘啊？反正我没碰过她。她不会是真跟什么人有了野种，硬往我身上赖吧？”

　　听对方这么一说，小刚一时间愣住了。会这样吗？她不会真跟什么人乱来吧？

　　呸呸呸！该死的！找什么理由不好？泛得着把自己的名节搭进去吗？深想想，正是人言可畏！这话一旦传了出去，即使浑身是嘴也无从辩解。就算她三烈九贞，可在别人眼里，跟那些放荡不羁的女人还有什么区别？胜哥说得对，名誉果然是虚浮的东西，是是非非都出自世人的嘴。黑的可以说成黑的，白的也可以说成黑的。为了他人口中的是非而苦恼，的确是太不明智了！

　　金胜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趁着小刚发愣的工夫穿起了衣服，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轻声说到：“走吧，她今天上班了吗？”

　　“胜哥，真的要去找她吗？您别跟小毛孩子一般见识，您就原谅她这次吧？”小刚上前一步，连忙拦住对方。

　　“小毛孩子？她不是已经当妈了吗？我得当面问问她，我什么时候给她种上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专拣难听的说。

　　“胜哥，这样的话传出去对静云不好，你要是当面问她，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搁啊？您一向心善，就当是发发慈悲，别跟她计较了。”深知对方虔诚的信仰，情急之下，只好将佛祖搬出来了。

　　对方冷笑一声，强压一腔苦楚，沉沉地说到：“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还从己坠；如逆风扬尘，尘不至彼，还坠自身。所谓害人者害己，毁人者自毁，既然做错了，就该承担恶果。那丫头二十大几了，所有人都把她当小孩子看。就因为被众人哄着，捧着，才把她阮静云宠坏了。小刚，放心，哥不是去羞辱她，只是想给她降降温，让她清醒一下！”

　　砰的一声关闭了房门，金胜的心狠狠缩了一下。车子向着熟悉的马路缓缓行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曾经温暖的家。他的爱巢又一次坍塌了，往后他还会回来吗？墙边的葫芦果实圆满了，红莲走时带着金淼吗？

　　忽然想起《蚊子的故事》，那个痴情的渔夫划着小船，足足找了八年……




第七十八章 幡然醒悟

　　阮静云跟小刚整整哭诉了一夜，身心疲惫，沉沉的睡着。小刚对倪红莲的评价不错，让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梦中隐约看见倪红莲挺着大肚子哀怨地望着她，忽然被连续按响的门铃声惊醒了。

　　因为起得太猛，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猛一拉开门，意外的惊呼一声，“胜哥？”看见跟在对方身后的小刚，猜测自己大概是被出卖了。以嫌恶的眼神狠狠瞥了“叛徒”一眼，无奈地闪向一边。待金胜进了门，身子一横拦住了小刚：“我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金胜转回身，沉声说到：“静云，客人到了家门口，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我没当他是客人，也没请他上来。”小脸一绷，不客气的回应。

　　“小刚，主人既然这样说，你先去车上等我。”金胜忽然提高嗓音，一脸阴冷的神色。

　　小刚一时间觉得进退两难。照理领导发了话，他应该照做。可他若走了，保不准对方一怒之下会伤害静云。神情焦虑地望着金胜，犹豫再三，站在门口恳求到：“胜哥，别发火，静下心来慢慢说。”目光匆匆扫过阮静云，猛一转身，无奈地向电梯走去。

　　阮静云随手关闭了房门，始终不敢与金胜对视，顺着眉，客气地说：“胜哥，坐。”

　　凌厉的目光始终压迫着对方，他紧闭着棱角分明的薄唇缓缓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到：“红莲走了，你满意了？坦白告诉我，为什么？”

　　“胜哥，你别误会，我知道咱们俩已经不可能了。我是一心为你着想才这样做，你怎么能娶那样的女人呢？”

　　“丫头，你了解她吗？我今年三十五了，吃咸盐都比你多吃十几年，连这点识人之明都没有吗？她要真是你想的那种人，我能答应娶她吗？”金胜心口窝着一口恶气。对方自认是一番好意，可他没法领这个人情。如果他找不到倪红莲，一定会怨恨她一辈子，他没法原谅对方给他带来的伤害。

　　“你不是为了孩子才答应娶她吗？”阮静云急切的追问。

　　“谁告诉你的？等等，孩子？怎么，她真的有了？”他此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只是感觉有了，并不确定。买了试纸，还没测。”她没有隐瞒，实话实说。

　　金胜一阵心乱，伸手在后脑勺上摸了把，随口推测：“所以你就告诉她，你已经抢先一步了？”

　　阮静云脸颊骤然发热，想不到对方问得这么直白。由于心虚，找了个强硬且自以为是的借口：“天底下就她一个女人会生孩子吗？她能利用孩子逼你结婚，我为什么不能利用孩子逼她走人？”

　　“阮静云！”金胜砰的一声拍案而起，手上的旧伤隐隐渗出血痕，“你太过分了！你就一点不觉得内疚吗？你有没有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过？你要是大着肚子听见别的女人这么说，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口口声声说为我考虑，你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过吗？红莲听了你的谎话会怎么看我？她会恨我一辈子的！”

　　“这样她就不会再回来缠着你了。”面对暴怒，心里隐隐有些害怕，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也是女人，怎么忍心？”他忽然眯起眼睛，怀疑这就是他眼看着长大的阮静云，“呵，为了我？我看你的想法未必那么单纯，你嫉妒红莲，嫉妒我们俩在一起。”

　　“嫉妒她？算了吧！她那样的女人配让我嫉妒吗？”被对方准确地戳到了痛处，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她嫉妒吗？她敢说一点没有吗？或者不能叫做嫉妒，是不服，就是不服！

　　对方忽然拔高了嗓音，让金胜憋在肚子里的火气直冲头顶：“哪样的女人？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她算个正经女人吗？她跟过的男人足有一卡车，太放荡了！”

　　“你亲眼看见了？”金胜忽然挑起浓眉，心中隐忍的堤坝眼看就要崩溃了。

　　“没，我只是听说。连我都听说了，还有谁会不知道呢？”天真，不懂得适可而止，更不懂得察言观色。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自以为是！”对方一时无语，他长叹一声接着说，“人若是没有苦难的感受，就不容易对他人给予同情。每一份创伤，都是一种成熟。在这一点上，你跟红莲差得太远了！静云，你幼稚的可笑！心中装满自己的看法与想法的人，永远听不见他人的心声。”

　　“我不信佛，不必拿你那套处事论调教育我！”听到对方亲口说自己比不上倪红莲，一时间觉得无法接受。她哪里比不上那个女的？模样，学历，家庭，哪一点不比她强？

　　“医生难医命终之人，佛陀难渡无缘的众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走不到一起是必然的。”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她了，她聪明，但缺乏智慧。悟性。

　　“说得对！或许两个有故事的人才适合在一起。你们都很成熟，都经历过坎坷，我们这样的良民不适合跟你们搅和。”

　　金胜望着对方的一脸轻蔑，心痛地说到：“你终于明白了。终于想起我也是有故事的人了。可你不觉得晚了点吗？”忽然嗔目暴吼，“她人呢？去哪儿了？你能把她还给我吗？”

　　“啊？”阮静云大惊失色，从没见过金胜发这么大的火，心突突直跳，捧着胸口埋怨到：“你又吼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吼你？我杀你的心都有了！”金胜隐忍地压低声音，憋了很久才出了一口气。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从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你整个人都变了！”她眼中擎着泪水，悲伤地控诉到。

　　“讲话注意点分寸，本性如此，跟她有什么关系？”语调深沉，略带恐吓。

　　“你以前怎么对我？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她满心委屈，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我以前那么对你，是因为你值得我那么对你。现在……呵。”他不屑地瞟了对方一眼，“以前看你是个良，乖得象亲妹子一样。自从谈上恋爱忽然成了”娘“，事无具细，无时无刻不关注着我的动向。算你在乎我，不跟你计较，可这一分手就成了”狼“了？翻过头就咬了我一口，太让人失望了！”

　　本来指望着对方哄她，谁料到竟是这番评价。小丫头抹了把眼泪，气急败坏的大喊到：“反正人已经找不回来了，你想怎么样？”

　　“我就想听你说句抱歉的话，怎么就看不出你有一点内疚之情呢？”

　　“内疚？不，一点都不觉得。你将来慢慢想想，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你已经不是刚出监狱的金胜了，要对自己的名誉负责，你也不想听别人指着你的后背骂你老婆是个烂货。”话还没说完，已被对方暴躁地抢夺了话语权，“阮静云，拜托你留点口德。我警告你，再冒出一个这样的词，我就不客气了！”

　　“我说错了吗？她要是没做过那些丑事，还怕人说？”

　　“丑事？”金胜神情骤变，指着对方的鼻子说，“杀人不过头点地，纵使别人有错，也不必扯住不放。咬着别人的过错，只能脏了你自己。”

　　“再脏也比不上那姓倪的！”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防备地打在脸上。阮静云捂着发热的脸颊，呆呆地望着金胜，一时间连大哭都忘记了……

　　他居然打她？长这么大，连她亲哥都没舍得动她一下！

　　一时冲动，金胜多少有些后悔，将打过人的巴掌攥成了拳头，骄傲地扬起下巴说：“我提前警告过你，非逼我动手！你有什么资格评价红莲？我现在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鄙视你，你差太远了！”瞟了对方一眼，举步走向大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说，“我一向很懒得解释，但今天例外，我得让你这个耳光挨得明明白白！八年前，我刚出狱的那天晚上认识了红莲。当时我一无所有，她给了我，跟着我苦过。她十六岁就被人搞大了肚子，连你都知道了，可你不知道，那缺德事就是我干的。”长吸一口气，忍住微微晃动的眼泪，“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哪个女人天生愿意堕落？她上半生的悲剧都是我造成的，我以为我能用后半生给她补偿，可因为你，她却受到了更深的伤害。静云，你不信佛，你不愿意换位对方的立场。那么想想你自己，假如当初你哥跟我一起被关进去劳改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孤身漂泊，现在会是什么样儿呢？你敢保证你不会误入歧途吗？看轻别人很容易，摆平自己却很困难。不要嘲笑，不要轻蔑，学着去怜悯。”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阮静云依然捂着脸，眼泪大滴大滴的滑落，她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真的错了？她只是听说倪红莲的名声不好，就看轻了对方的人品，谁知道金胜跟她那段八年前的姻缘呢？良心受到了深深的谴责，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怀揣着无限悔过，默默祈祷：红姐，你在什么地方？但愿老天保佑你能平平安安的。静云错了，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胜哥……




第七十九章 切断线索

　　事发当晚，孑然一身的倪红莲坚强地擦干眼泪，上了开往D城的列车。夜幕降临的时候，再次踏上了久违的故土。一出站就找了个IP电话厅拨了文惠的号码，响了几声对方终于接了起来：“喂，谁啊？”

　　“我回来了。想住你家，方便吗？”她平稳的声音如沉静的夜色。

　　“这会儿在哪儿呢？想来就来吧，只要你男人没意见，我肯定没问题。”对方爽快地应了下来。

　　“让男人见鬼去吧！我又成单身贵族了！”倪红莲举重若轻，谈笑自如。眼泪呢？麻木了……

　　“怎么，又被甩了？”

　　“什么！这下是我甩他。算了，到了再说，先挂了。”

　　二十分钟后，倪红莲拎着心爱的帆布大包上了楼，一进门就踢掉脚上的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痛快，一抹嘴问到：“惠，有啥吃的？”

　　“我靠，逃荒来的？正好我也没吃，咱去下头的小饭店吃点吧。”难得的大方。

　　“发财了？头一次见你这么大方。”看见好姐妹，心情不由好了许多，“找上男人了，还是找上饭碗了？”

　　“我这会儿跑直销呢，好歹能混个吃喝。”有了事业可做，文惠看上去明显自信了许多。

　　“得，晚点儿我请你吃夜宵。先跟我出去办点事，帮我去赌摊上找找大个儿。”倪红莲归乡的一路上早已盘算好了自己将来的生活。

　　“找那家伙干什么？”文惠一脸疑惑。

　　“你帮我把人叫出来就行了，我是怕在那地方遇见江浩。”

　　“对了，江浩好象发财了！头些日子我见穿得人模狗样的，跟他呱嗒了几句，他还答应帮我联系点业务呢。”俩人说着话一前一后下了楼，打车直奔大个儿的赌摊。

　　文惠进去不久，大个儿就跟在她身后晃出了大门口。“美女，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找我有啥事？胜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对方热情问候，笑呵呵地迎上前来。

　　“他最近比较忙，暂时回不来。甭废话，说正事，我想把出租车和房子顶给你，你看能给多少钱？我现在人不在这边住，没时间照看，也没那精力一个一个的问买家。胜哥说，这好事就便宜你了。你出个价吧，差不多就行，完事你再慢慢找买家。”倪红莲一心想把车子房子提前出手，如此以来，金胜这辈子都甭想找着她。

　　“胜子给你买房了吧？一张嘴就这么大方，有了款爷撑腰，口气就是不一样啊。你那车还按四万，可那房子是个小独间值不了几个钱。这么着吧，一共给你十万，你看咋样？”

　　“你死去吧！十二万，行我就把手续给你，不行，我就另找别人。”瞥了对方一眼，佯装要走。十万？打劫啊！

　　大个儿明知道这买卖稳赚不赔，连忙喊住对方，“哎，急什么啊？没说不准你还价啊？再怎么说，还有胜子的面子呢。十二万就十二万吧。手续带了吗？等着，我进去给你拿钱。”进去打了个转身，出来时接过一大落手续，将一张信用卡递到倪红莲手上，“这卡上是八万多一点，等会儿咱去提款机上看一下。”说着从包里掏出两捆现金，开了个玩笑，“这两万你先装上，我上午才印的，全是假钞。”

　　买卖顺利成交，顺便给大个儿一个难得的荣幸请两位美女吃夜宵。对方天生愿意在女人堆里红火，情愿被她们俩当鳖捉。酒足饭饱之后，大个儿好意送两人回家，倪红莲想都没想就委婉的拒绝了。让这家伙知道她住哪儿，金胜大概很快就会找到她。可那天杀的真的会回来找她吗？或许只是她一相情愿的想法。那家伙老婆孩子都有了，还会想起她吗？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爱也爱了，恨也恨了，事过境迁，两人身份地位悬殊，细想想她未必比阮静云适合他。放下，只当是成全吧，她要找个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一切都过去了……

　　冲了个澡，满怀心事地躺在大床上。全无睡意，跟小姐妹整整聊了一夜。放下，哪有说起来容易？冷暖自知，甘苦自尝……

　　天放亮的时候，姐妹俩才进入了梦乡。而此时，金胜正奔波在赶往D城的高速路上。公事是小，私事是大，开发的事情迫在眉睫，却不是他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他是奔着红莲回来的。她可能回D城吗？毕竟这里有她的家。有些担心，她该不会一气之下，又回他男人身边了吧？

　　江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闭着双眼。听小刚说了近两天发生的事情，跟他原来的计划差距很大。一心撺掇阮静云找人教训倪红莲一顿，想不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把她气跑了。虽然没能如愿让那女人也挨一顿暴打，可值得高兴的是对方已经主动离开金胜了。她一心梦想的荣华富贵成了泡影，他江浩也算是报仇雪恨了。无奈金胜居然不死心，披星戴月地赶回D城找她。她是回家了吗？金胜干嘛那么在乎她？因为她怀孕了？

　　车子还没下高速，金胜就拨通了大个儿的电话，“兄弟，在哪儿呢？这会儿有空吗？”他原想通过白金柱找那几个去过倪红莲家的手下，只是觉得那样太绕远了。不如直接找大个儿，好久不见，顺便联系一下。

　　“回来了？昨儿晚上我还请你家红莲吃饭来着！她说你得过两天回来，想不到这么快。”

　　一听这话，金胜不由面露喜色，对方见过红莲，说明她真的回来了。呵呵一笑，轻松的调侃到：“你们怎么碰一起了？请她吃饭问过我吗？”

　　“哎呀，我的哥哥。你的妞儿我能有啥想法？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得谢你，又把这么好的买卖便宜我，那房子和出租我已经照单全收了。”

　　“什么？”房子，出租，她都卖了？该死，居然还冒充他的意思！她要干什么？打算卷款潜逃，换个城市？

　　“不好意思，连车带房我出了十二万。反正红莲现在有你罩着，也不缺那点钱。胜子，只当吃点亏，让兄弟多赚点。”

　　金胜对钱丝毫提不起兴趣，急着问：“知道她去哪了吗？”

　　“笑话！她能告诉我吗？你给她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她带了电话我还用问你吗？”对着电话不耐烦的抱怨。

　　“这事闹的。昨晚有个女的跟她一起来找的我，是不是去她朋友家了？”大个儿思量片刻，给出了有效线索。

　　“文惠？”金胜忽然想起上次在宾馆见过的那个女人。倪红莲当时恋恋不舍，看上去俩人关系不错。

　　文惠？坐在前方的江浩立刻树起了耳朵。倪红莲去文惠家了？金胜也认识文惠吗？看起来这个“奸夫”是公开的，除了瞒着他这个泥头，地球人都知道了！

　　大个儿一拍脑门，肯定的回答：“没错，就是她。你问问吧。”

　　问？上哪儿问，他又不知道文惠住哪儿？金胜满心郁闷，随口应了一声，寒暄了几句，挂断了电话。本想去趟她家，她却先他一步把家卖了。什么意思？成心躲着他？转念一想，也算找到点安慰，去文惠家总比回去找她老公强多了。既然她人在D城，他不妨耐下心找人打听一下。

　　睡到中午，倪红莲因为一阵恶心猛地坐起身。人没到厕所，酸水已经呕出来了。两只手捂着嘴大步冲向马桶，吐了几口，觉得舒服多了。洗了把脸，转身回到床上。文惠揉搓着朦胧睡眼忍不住盘问：“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被人种上了？谁的？”

　　红莲苦笑一声，淡淡说到：“还能是谁的？我上辈子该他的，每次都管种不管收。”八年前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回了家，八年后她又是一个人带着个肚子回了D城，伤感有一点，可心情却大不相同。那时候她太小，觉得茫然，害怕。而今，她已经长大了……

　　“啊？你知道有了还跟他分手？最次也该狠狠讹他一笔抚养费嘛！”昨晚听说了她目前面对的处境，文惠一心为她不平。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等会儿下去买个试纸测一下。”抚着反酸的胸口，无奈的回答。

　　“真有了怎么办？流了？”她可不赞成对方做单亲妈妈。

　　“为什么？我好容易才有个孩子！我又不是没结婚的大姑娘，生个孩子不是很正常吗？我对男人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以后打算自己过，有个孩子总算有点希望，以后就不愁老了没人管我了。”她在火车上就一直在盘算这件事情。她跟江浩只有离婚一条路，可离了之后，还要改嫁吗？都说结婚是错误，离婚是觉悟，再结婚是执迷不悟。天下乌鸦一般黑，与其每天受男人的气，不如自己带着孩子过。她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好歹手头上还攒了几万块钱，加上卖房卖车的十二万也不少了。找点轻松稳当的小生意做做，养活孩子应该差不多。

　　“跟江浩离了就不打算再找了？万一遇到个好的，这孩子可就成累赘了。”文惠权衡利弊，诚心劝说。

　　“好的？男的是没希望了。将来孤单了，就是找伙计（情人）也找个女的，说不定会变成LALA的。”说着话，色迷迷地打量着文惠，趁其不备在对方圆滚滚的胸脯上摸了一把。

　　文惠也不是省油的灯，即刻疯狂反扑：“吃我豆腐，看我不把你扒光了！”俩人在床上嘻嘻哈哈打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LALA。倪红莲紧紧拽着胸口的衣裳差点笑断了气，话语中夹带着急促的喘息：“好了，别闹了，我投降了！昨儿咱俩一起找过大个儿，那家伙碰上江浩准得跟他说。那货准能猜到我住你这儿，我怕他赶着过来找我麻烦。我等会儿就走，先去买个手机，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了外地，往后咱俩单线联系。”




第八十章 众叛亲离

　　再次入住北岳二部的时候，金胜愣在楼梯口，陷入了不久以前的回忆。耳边隐约回响着红莲娇嗔的声音：“该死的，刚刚又跟前台那女的瞎呱啦什么呢？看上人家了？警告你，离远点，一眼就看出她有心勾搭你了。”

　　“我就是去交点押金。就她那模样，白给我，我还真得考虑考虑。”对方又吃醋了，他心里却美滋滋的……

　　“金总，怎么？想什么呢？”小刚上到了楼顶，才发现对方没有跟上来，连忙转头招呼了一声。

　　金胜闻声一惊，长舒了一口气，迈步继续向上走：“胡思乱想，没什么。”

　　江浩此时从背后跟了上来，一拍对方的肩膀说到：“胜子，放宽心，人丢不了，别跟丢了魂似的。”

　　“眼看要结婚了，新娘子找不着了，放宽心？说的容易。”金胜哀怨地叹了口气，“浩，你在这儿熟人多，找人帮忙打问打问。到这个时候也没必要瞒着你了，我要找的人你认识，就是当初包车给你的那个女的。”

　　江浩故作惊讶：“啊？怎么是她？那女的也太……怎么也想不到是她，你鬼迷心窍了，咋找个那样的？”

　　“喜欢，没办法。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那些废话我一句都不想听，帮忙找人，找着了重重有赏。”江浩才对上号，那些陈年旧事应该不是他透露给阮静云的。金胜转身看了看对方，先他一步上了楼。

　　刚进了房间，就听见砰砰的砸门声。赶忙去开门，“静山？”

　　对方拧着眉头站在面前，没等进门就劈头盖脸地大声质问：“胜子，你是不是欺负静云了？我媳妇打了一晚上电话，说她昨天下午收拾行李出去了，一晚上都没回家。”

　　“什么？静云也离家出走了？”听到这个消息，金胜头疼得象要炸开了。已经够乱了，那丫头就不能省省心吗？人家出走，她也出走，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听我媳妇说，你和她分手了？”这段旧闻，留守D城的阮静山还是刚刚听说。

　　金胜轻轻关闭了房门，转身对阮静山坦白到：“没错，我前些日子是跟她提出分手了。两个人不合适，早点分开也是好事。”

　　“不合适，以前怎么不说？胜子，你是刚刚认识静云吗？”听说妹妹不知去向，情绪眼看就要崩溃了“我承认是我不对，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那丫头。一时间鬼迷心窍了，才答应跟她谈恋爱。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没法在一起生活，就算强扭在一起，结果也是苦的。”

　　“我本来不想提你的私事，是不是因为外面那女的？”两人多少年的关系，没什么好避讳的。

　　“你听谁说的？”难道静山暗中察他的底细？

　　“静云上次回来接到那个电话，伤心了好几天。我是他哥，她能不跟我说吗？胜子，咱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不是啥大事，可你不能分不清里外人！”阮静山拔出根烟，连按了几下打火机，气得手直得瑟。

　　“我跟静云分手是对她负责！就算我娶了她，她能幸福吗？”强忍着燥热的心火，耐心的解释着。

　　阮静山刚要张嘴，就听见外面有人砸门，懒懒地起身去开，只见小刚气急败坏地冲进门来，指着金胜的鼻子破口大骂：“姓金的，你混蛋！你说，你为啥把静云打了？就算她有错，也是你先辜负了她，你心不在她身上，干嘛答应娶她？要不是咱们兄弟一场，我今天非跟你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瞥了眼对方隐忍的神情，粗喘着叫嚣到：“看我干嘛？老子大不了不干了！”

　　“刚子，你说啥？他把静云打了？”阮静山狠狠扔掉烟头，一把抓住金胜的衣领，“你他妈吃了疯狗肉了！不分亲的后的张嘴乱咬啊？静云万一要是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亲兄弟我也不会放过你！”

　　“放开！放开我，听见了吗？我承认自己有错，不跟你计较，找不着静云我跟你一样着急。静山，咱这么多年的兄弟，别这样，实在不行就骂我几句，算我金胜对不起你！”抓住扼着他衣领的手，竭力劝说对方，压抑着自己的委屈。听说静云出走了，他们都知道心疼了？他的红莲丢了，他找谁说理去？可为了维护兄弟，他只能委屈自己，掏心窝子处下的交情怎么能轻易放弃？

　　“胜子，你太让我寒心了！静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都不舍得动她一下，就为了个臭婊子你可真下得去手啊！”阮静山扬着下巴，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睨着对方。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金胜的火气噌的窜上了头顶，手腕一拧，猛力一推，阮静山向后直退几步，打了个大大的趔趄。

　　小刚慌忙扶住对方，嘴里无可奈何地抱怨着：“行了，山哥，咱走！什么他妈兄弟，都他妈是扯淡的！静云给我连发了几个信息，我才知道她被这家伙打了。我给她打回去，可她就是不接电话。咱有在这儿撕巴的功夫，不如发几个信息劝劝她。这姓金的不当咱们是回事，咱还待在这儿干啥？”

　　“操！你们都是兄弟，办得都是人事！你们当我姓金的是什么？我金胜敢拍着胸脯说，这辈子不欠你们什么，懒得解释，问心无愧就行了。要说错，我可以跟静云低头认个错，你们俩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横眉冷对，拿起包就往外走，伸手一推小刚，“让开！”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门，余光瞥见江浩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

　　“胜子，做啥去？”江浩扭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三两步追了上来。

　　“心里不痛快，别跟着我！”沉着脸，口气冷冷的。他今年命犯桃花吗？五爷庙的香算是白烧了！开发的关键时刻，因为一个阮静云，他失去了多年的兄弟和亲密的爱人。

　　“你走到哪儿我都跟着你。不论别人怎么想，只要你不嫌弃，我一辈子都跟着你。”江浩自觉这话有些敏感，生怕对方拒绝，连忙补充到，“胜子，咱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金胜急匆匆的脚步忽然停了片刻，没再说什么，态度不冷不热地任由对方跟着。阮静云一相情愿的好心把他害了，红莲一声不响的离开了，静山和小刚轻易就要断交，想不到在他最失落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会是江浩！此时他可谓众叛亲离，不想再去追问两人之间的那份感情是什么。人情淡薄，天下这么大，跟在他身边的人就只剩下这个家伙……

　　阮静山窝了一肚子火，被小刚拉回了房间。拿起电话刚要给静云发信息，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哥，你还在D城吗？”

　　“静云，你在哪儿？可把哥吓死了！听哥话，赶紧回家，哥替你找那姓金的算帐！甭上火，没啥大不了的。咱还年轻，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紧抱着电话紧张地安慰到。

　　“哥，你说什么呢？谁让你找胜哥算帐了？都是我的错，没弄清前因后果就出了个馊主意把红姐气走了。事后我一个人躲出来，想好好反省反省，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信息上不是说你被胜子打了吗？”阮静山疑惑地望着小刚。对方立刻翻找着信息，没错，是写的金胜给了她个耳光。只怪他一时心急，顾不上翻页，忽略了下面还有一段话：那个耳光把我彻底打醒了，胜哥说得不错，每一次创伤都是一次成熟，因为这次的事我懂得了很多。人活得都不容易，我从前太有优越感了……

　　完完整整地看完了信息，阮静山长吁短叹地抱怨到：“静云啊，你，唉……你就是反省也该跟你嫂子说一声啊？你嫂子还以为你因为失恋离家出走了！害我刚跟胜子大吵一架，差一点就动手了！”

　　“刚子在干嘛？他没拦着你吗？”她只跟那家伙互通消息。只要消息不断，就说明她一路平安。她把一肚子感慨都倒给了对方，可那家伙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他比我还冲动！一听说你被打了，就冲进屋里把胜子臭骂了一顿，完事就辞职了。”阮静山摇着头以无奈的目光望着小刚。这家伙也太冲动了，办点事冒冒失失的。不过看样子对静云真是不错，有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意思。

　　小刚接过电话，满心懊悔地对静云说到：“哎呀，都怪我，你那信息我就看了一半。没写完干嘛另起一段呢？从没见过写信息分段的。”提心吊胆，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正如预料的那样，阮静云隔着电话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小刚皱着眉头，将手机拿到了两尺开外，电话里的骂声依旧很清楚，感觉吐沫星子都喷在了他脸上。其实，不用她骂，他已经很后悔了。一冲动，把工作丢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对面的母夜叉终于消了火，说今晚的火车，明天一早到D城。她这次回D城是专程来找江浩那个家伙。虽然想不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她隐约觉得自己被那混蛋利用了。对方一开始就给她灌输了对于倪红莲的错误印象，之后是不时时机的挑唆，更可恶的是他一心让她以为自己是为金胜好，给她心里无从发泄的嫉恨找到了借口。

　　心是最大的骗子，别人能骗你一时，它却会骗你一辈子。她明明错了，却一直在用美好的理由装点自己丑恶的初衷。感谢金胜的那个耳光打醒了她，终于让她找回了勇气诚实面对自己的过错。




第八十一章 孽欲如梦

　　江浩紧跟在金胜身后，沿着车来车往的大街缓缓向南走。前方两公里开外的地方，八年前的“华星”俱乐部，此时已经更名为“金太阳娱乐城”。九年了，整幢建筑被精心的装潢过，藏在里面的回忆一时翻腾在心头。

　　一个活象个男孩子的小女孩骑在摩托上跟他借火，他当时甚至连一拉罐都没见过……

　　十六岁，他怎么就忍心呢？那时她不过是个身心尚未发育完全的小破孩，一个每天按时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女生。就是那样一个幼稚羸弱的身子，居然孕育了他的孩子……

　　这次呢？她是不是又有了？为什么老天爷总不给他机会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远处的鼓楼隐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远远望去，仿佛褪尽了朱漆。归燕还巢了，他的家还在吗？

　　人声嘈杂，小贩叫卖“纯羊杂”的喊声强塞进模糊的耳朵。水果摊的生意寥落，人们只是匆匆路过，三五成群地涌进打牌的茶社。

　　“胜子，咱去啥地方？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江浩望着对方落寞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胜长叹一声，终于停下脚步，转回身扯开一抹略显苍凉的浅笑说到：“你说吧。我心里不痛快，只要能让我高兴就好，今儿一切听你安排。”

　　“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好做啥？吃喝嫖赌，你一样都不占啊！”江浩攒起眉心，说了句大实话。

　　“也不是那么绝对，偶尔也放纵一下。”抬手看了看表，“早饭过了，午饭不到。这时间能干嘛？要不去我朋友那耍两把？”

　　他朋友？说的是大个儿吧。那可不能去！对方知道他跟倪红莲的关系，一去就穿帮。看了看身后不远的茶社，提议到：“玩两把牌还去那么远干嘛？就这茶社，全当散心嘛！”对方愉快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随遇而安的提议。两人索性关了手机，专心致志地扎进了茶社。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金胜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随手将烟盒扔给对方：“咱D城的茶社不错，又管饭又管水果。中午那老板娘一个劲儿给我递西瓜，弄得我去了好几趟厕所。”

　　“那是。别的桌都是一块两块的和，打一下午她能收几个钱。你随便组织一下就是推倒五块，她不围拢你围拢谁啊？”江浩叼着烟，心情好极了。象是在做梦，从没想过能跟金胜这么融洽的相处。对方全然解除了对他的防备，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温和。

　　“我想再打大点，里面没人跟我玩。在那边，我不常打牌，过年过节陪我那矿长哥哥玩两把，要不然就是故意支一桌，成心给某些领导输个十来八万的。”扔掉烟头，起身接着说到：“赌也赌完了，吃点喝点吧。跟着我出来一天了，说啥也得吃顿好的。去哪儿？你挑地方，咱今天也闹它个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江浩接着《大腕》里的台词说到：“你还真就住着豪华别墅，开着欧洲车。怎么，怕开日本车丢人？我这号的买挂电动洋车就乐得屁颠屁颠的，汽车，想都没想过。”

　　“那好说，等咱开发完这片小区，给你发个年终奖。只要你的胃能顶得住，在酒桌上别掉链子，拿到的奖金稳够你买辆车。”一拍对方，两人勾肩搭背地向着街边晃悠。

　　“真给我发了奖金，我也不能买车。趁能挣的时候存点，以防将来有个急用。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上公厕尿一泡都涨到五毛了，没了钱整个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话怎么说来着？生不起，剖腹一刀五千几；读不起，选个学校三万起；住不起，一万多元一平米；老婆不是娶不起，没房没车谁嫁你？？养不起，父母下岗儿下地；病不起，药费利润十倍起；活不起，一月辛劳一千几；死不起，火化下葬一万几……”

　　许是话题投机，晚饭的时候，两人对半分了整整一瓶五粮春。从花园大酒店出来的时候，金胜面色沱红，脚步已有些蹒跚。忽然想起白金柱说，喝多了该去K歌，随即搭着江浩的肩膀向马路对面不远的“好乐迪”走去。

　　进了包房，只听到江浩一个人动情地唱着他的“同志之歌”，金胜举起“嘉世伯”一瓶接一瓶的灌进肚里。神智不清，渐渐张不开眼睛，隐约看见前方偌大的投影屏幕上晃动着张国荣一袭艳红的身影……

　　望着沙发上醉得不醒人世的男人，江浩不自觉地往跟前挪了挪。对方呼吸深沉，一脸颓然的神情，蛰伏的心被长久压抑的冲动鼓惑。犹豫再三，惶恐的指尖抚过他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周身紧缩，一阵急促的电流，虚软，向四肢蔓延……

　　对方全无知觉，继续睡着。江浩壮着胆子贴上前去，近到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忽然，有一丝犹豫……

　　两个人能象今天这样相处，他应该满足了。怎么，还想奢望更多？出门叫了个服务生，帮着他把对方架上了车。金胜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头，表情看上去很脆弱。对方的嘴唇忽然间动了动，隐隐约约象是叨咕着什么。江浩低下头将耳朵凑了上，对方忽然抱住他的脖子“红莲，红莲……”一遍又一遍的唤着。

　　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个骚货？为了她，他放着阮静云那么好的姑娘不要，为了她，他连相处十几年的兄弟都得罪了。金胜，你到底怎么想的？真被她撩人的外表给迷住了？

　　回到北岳宾馆已经是深夜两点半了，热心的出租司机帮忙把一醉不醒的男人抬回了房间。冷气舒爽，灯光宁谧，江浩十分体贴的帮金胜脱掉外衣。目光长久注视着他结实的身体，胸口那朵莲花如多年前一样静静的开在那里。

　　红莲，是夙命吗……

　　可惜这个男人已经不可能找到对方了。在金胜上午跟阮静山吵架的时候，他给文惠打过了电话，对方说，倪红莲已经变卖了家产去了外地。胜子，忘了那个女人吧，女人只能带来伤害，失落的时候，不是我江浩陪着你吗？

　　思绪一时间跳了槽，伸手抚过眼前挺括的胸口，声音颤抖，以略带神经质眼神望着对方呢喃到：“胜子，唯有江浩是真心对你的，只要你说一句，浩子一辈子陪着你。”俯下身，迎上对方平稳的呼吸，舌尖急不可耐地锹开对方微闭的嘴唇，吻了下去……

　　金胜轻吟一声，散碎在血脉中的欲望在放大的意识里闯荡，用力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隐约看到个人影：“谁……走开……”

　　幻境一闪而过，红莲？

　　隐约不清，仿佛是，又仿佛不是，眼皮一沉，再次陷入混沌无明……

　　因为对方气若游丝的拒绝，江浩稍稍一愣。扬起盘踞在对方胸口上的唇瓣，望向那双紧闭的眼睛。浓密的剑眉紧锁，表情似有些痛苦，不知是因为烦躁，还是欲望的折磨？

　　江浩的心博动着乱码。揣着一丝侥幸，急促的喘息，恐惧从每个毛孔渗透出表皮，反馈给灵魂更加强烈的刺激。

　　胜子，别伤心，我会让你开心起来。也许是最后一次，也许只是个开始……

　　如娇媚的女子般羞涩地脱下外衣，发烫的胸膛覆上他同样滚烫的身体。细吻，轻抚，极尽所能的挑逗，如愿换来他本能的迎合。那双思念已久的臂膀虚软地环住他的身体，滚烫的薄唇断续追逐着他的。江浩扬起得意的笑容，忽然颤抖着嘴唇，哭出了声。他爱的人，依然会因他的激情而动容……

　　可他清醒时为什么不肯要他？两人在一起不是依然很美好吗？就象现在一样美好，可他为什么偏偏睡着？指尖抚过对方濡润的唇，心中暗自轻问：胜子，如果我是个女的，你会娶我吗？呵，今天我也喝醉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无意间瞥见自己扔在对面床上的手机，那还是金胜不久前给他换的。背面带着银框的摄像头忽然间提醒了他，他为什么不能把这段难得的激情留下？很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玩兴颇重，一边摆出妖媚得让人作呕的POSE，一边摆弄着手机。冥冥中，听到心中的另个一声音告诉他：没错，确实应该拍下来。金胜最怕暴光他们俩人的事情，兄弟也好，爱人也罢，有了这段视频，对方这辈子再也别想甩开他。胜子，我只是以防万一，只要你对得起我，江浩不会害你！

　　小心翼翼地褪去金胜仅剩的一条底裤，轻轻握住对方因醉酒而略显疲软的“分身”，神情妩媚地挑动着濡湿的舌尖，片刻，将那柱饱满吞了进去……

　　金胜顿感胯下一阵紧缩，满涨的情欲陷入一片湿滑的温热。半醉半醒，不由打了个哆嗦，喘息加重，轻微地迎合……

　　迫切地想要释放，紧绷，跟着一阵酥软，涣散，意识慢慢地苏醒……

　　江浩发觉对方正用力地揉搓着眼睛，不由一阵心虚，一个翻身冲向对面的床铺，慌忙扯过被子掩住自己的身体，手里攥着摄像功能尚未关闭的手机。

　　金胜张开朦胧的睡眼想要起身，只觉得全身空虚，脑袋无比沉重。强挑开眼皮，隐约知道自己已回到了宾馆的房间里。谁把他弄回来的？他刚刚好象在KTV……

　　江浩？

　　阴影挥之不去！

　　霎时，酒被吓醒了一半，轰地坐起身，发觉自己居然赤身裸体！

　　抬头瞄了眼对面床上那个见鬼的家伙，背着身，仿佛睡得很香。真的睡着？把他当三岁的小孩了！不停地安抚着手臂上忽然间树起的鸡皮疙瘩，隐约觉得刚刚好象发生了什么事情……

　　郁闷！

　　打量着自己刚刚归于沉静的“分身”，一阵心乱，仿佛真的发生了。

　　见鬼！假装不知道吗？不然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走过去掀开被子质问对方？

　　操他妈的！一时间觉得很窝囊。这算什么？迷奸？性骚扰？点了支烟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第八十二章 真相大白

　　黎明十分，江浩被身后那是双眼睛盯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房间里烟雾弥漫，金胜一言不发，诡异的沉默让他感到非常害怕。是被对方发现了吗？他想干嘛？不会是想趁他熟睡的工夫杀人灭口吧？大概是心里有鬼，暗暗屏住呼吸，抓着电话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忽听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嚓的一声按熄了烟。猛然站起身，走向他的床边。

　　心突突突一阵狂跳，恐惧之下忍不住转回身，挤出个异常难看的笑脸说到：“几点了？这么早就醒了？”

　　金胜的脸上挂着怪异的表情，微锁着眉头撇着嘴角，抬腿照着他裹着被子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蹬了一脚。邪气一笑，眼光略过那张谄媚却惶恐的脸庞低声咒骂到：“狗改不了吃屎！我为什么骂你你自各儿知道。穿上衣服马上滚，万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话音刚落，转身躺回对面床，再次点着了烟，森冷的眼光直勾勾的挂在天花板上。

　　江浩裹着被子缓缓坐起身，伤感而略显尴尬地央求到：“胜子，求你，别赶我走。我也是一时喝多了才……”啪的一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哥，怪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兄弟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金胜无情无意，把你搁身边我实在没有安全感！浩子，别跟我找借口，你的酒量我知道，那点酒对你根本不算什么。这样吧，我给你拿点钱，你随便去哪儿做点小生意。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他隐忍地闭起双眼，沉沉的一声叹息。

　　“胜子，你当我跟着你只是为了混口饭吗？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江浩也不妨交个底。十多年了，我做梦都想着你，你就是一分工钱不给，我也心甘情愿跟着你。我知道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只恨老天爷没把我生成个女的。可真要是个女的，也可能就遇不着你了。自各儿发愣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我要真是个女的，你会不会娶我当老婆？”眼神飘忽，似有泪光闪烁，扯起被角在眼睛上抹了抹。

　　人心都是肉长的，不论如何俩人也好过一场。当时那份感情，那层关系都是实实在在的，只是随着时间流过已经磨平了。金胜暗暗咬着腮帮子，在心里面问自己：如果他真是个女的，他有没有可能娶他？

　　良久，终于打破了沉默，扔给对方一根烟，表情缓和了许多：“浩子，别说你不是个女的，就算是，我也不会娶你。号里的那段感情很深刻，但不是纯粹的爱情，更多的是人在无望中的相互寄托。很久以前，我也以为自己爱过，直到有了红莲，我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除了身体，还有默契，关心，更有很多只能意会却说不清的东西。打个比方，我能从她的身上看到我的影子，如果我是个女的，或许就是她那个样子。而这种感觉在其他人身上是找不到的，即使你变成女的，也不会拥有我的影子。所以，我想你能明白，我拒绝不完全是因为性别的关系，如果我们真的有缘分，我或许不会在乎你是男是女。”

　　江浩手一抖，烟头跌落，将眼前的被子烧了个豆大的黑窟窿。急忙抖了抖被子，尚未熄灭的烟头掉在地上，继续燃烧着。金胜果断起身，将最后一缕白烟踩在脚下，生怕那一点顽强的火星会变成不可估量的灾难。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这番话他仿佛憋在心里很久了……

　　关了灯，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扯起被子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说：“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可能有点伤害你，却是肺腑之言。睡会儿吧！睡醒了带着钱走得远远的，全当咱俩从没认识过。”

　　江浩始终没有回答，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在暗淡的晨光下微微颤抖。他哭了，对方给出的答案象一把利刃深深刺进了心脏：金胜不会娶他，即使他是个女的……

　　心如刀割，怎么睡得着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再掀开被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躺在对面床上的男人紧闭着双眼，不知是真的睡了，还是浅浅迷瞪着。一场春梦破灭了，他还要留在这里吗？他心里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的幻想，对方说那不是爱，只是无望的寄托……

　　疲惫地起身，坐在浴池的边缘上放着洗澡水。可能是时间太早的关系，放了很久，流过掌心的水还是冰冷的。目光空洞，望着镜子里的人影，白皙的皮肤，红肿的眼睛，五官看起来过于秀气，只有唇上零星的胡茬看起来还象个男的。

　　不！不是象，他本来就是个男的！忽然间想起自己有家有老婆，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呢？如果两人没有在D厅再次相遇，他这辈子也就象寻常男人一样糊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也不对，因为倪红莲跟金胜搅和在一起，他辈子想躲也躲不过去。归根到底，他就不该娶那个女的。

　　江浩洗澡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吵醒了迷迷糊糊的金胜。昨儿一整天，俩人不是都关机了吗？怎么忽然间会有电话打进来？

　　本意不想理会，又怕是对方爸妈打来的。江浩这么多天没回家，家里人兴许担心了。找到埋在被子里的电话，屏幕上的号码让他感到很意外，阮静云？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干嘛给江浩打电话？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没等他开口，对方已经耐不住性子，噼里啪啦地直奔主题：“江浩，你在哪儿？胜哥跟你在一起吗？怎么都关机啊？我到了D城，现在我哥这里。我哥想跟你谈谈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想你这会儿过来见见他。胜哥还没睡醒吧？我给他发了信息，劝你在他开机前过来，原因——你自己猜。”一下火车，阮静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哥哥和小刚俩人都觉得江浩是故意挑唆。只是想不通对方的动机，所以才决定约那家伙过来，当面锣背面鼓地把事情说清楚。

　　简短的通话中，金胜一声都没言语。顺手将江浩的电话扔回床上，带着满心疑惑开了自己的手机。小丫头听说他跟静山起了冲突，整整给他发了一整天信息，可他却只顾着赌气，一直没有开机。前面几条信息都是道歉认错的话。后面的越往下看就越看不进去……

　　该死！

　　金胜勃然大怒：江浩！他出于什么目的？

　　他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挑唆静云去找红莲的麻烦，为什么想尽办法让红莲离开他？更可恶的是对方居然还装傻，假情假意地安慰他！是嫉妒吧？看着他和红莲在一起眼气！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了红莲跟他的关系？

　　想来，当初污蔑红莲被两三个大款养着的那天，他就已经知道了！妈的，一直在挑拨，利用静云的幼稚终于把红莲气走了……“拿着电话的手不停的颤抖，暴虐的怒火在体内蔓延开来。起身直奔洗手间，飞起一脚，咣当一声将门踹开。横眉冷对，二话没说就将吓傻了的男人从浴盆里揪了出来。

　　“胜子，你……”江浩话没说完，对方已一拳砸向他的鼻梁，一阵酸楚，鲜血和眼泪一起流了下来。赤身裸体地捂着鼻子弯下身，面对金胜发泄式的拳打脚踢，全然没有还手之力。“哥……甭打了！”蜷缩在地上抱头求饶，对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将他的脑袋按在床边上，声嘶力竭地咆哮：“说！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红莲离开我？嫉妒，嫉妒，你嫉妒她！是嘛？”不住的粗喘，声音颤抖。

　　事情败露了，江浩却觉得轻松了许多，狠狠撕裂心中的伤口，用力吐出嘴里的血，咬紧牙根低声嘲笑着对方：“呵呵，你打死我，她也不会回来了。她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带着钱去了外地。我不准你跟倪红莲在一起，她不适合你！”

　　金胜猛地按下他的脖子，凑进他耳边咒骂到：“混蛋！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浩的脖子卡在床边上，呼吸困难，强忍巨痛，憋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胜子……她其实是……我老婆……你怎么能要她？”

　　什么？

　　金胜霎时愣在那里，逐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他们俩好过一场已经够离谱了，这辈子居然还共用一个老婆？老天爷是怎么安排的？这样的玩笑是不是有点开过了！胸口涨闷，缓缓直起身，长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轻问：“红莲，红莲她知道吗？”

　　江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半晌才摇着头回答：“不知道，反正我没告诉她。”停顿了片刻，忽然笑问，“胜子，要是红莲知道了会是啥样？不会想不开吧？这故事太淫乱了，她能吃得消吗？”

　　金胜看着那张极其可恶的嘴脸，象是幸灾乐祸，又象是要挟。忽然凑上前去，拍了拍那张满是血迹的脸，压低声音说到：“你不是说，红莲已经离开D城了吗？别拿这话要挟我。这个秘密她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了。江浩，我想问一句，你爱她吗？”

　　“她哪点值得我爱？”事以至此，他相当坦白。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为了钱？为了娶她而娶她？”金胜强压着一腔怒火。那个女人很早以前就属于他了，作为“奸夫”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仿佛他才是吃亏的那个。

　　“也只有她那种嫁不出去的烂货，才会贴着钱嫁给我！”

　　“呵呵。”金胜低沉一笑，扯住对方的头发，狠狠向墙上撞去。接连几下，墙壁上已是一片血迹。江浩的意识变得很模糊，趴在墙边奄奄一息，金胜怒而抄起板凳，狠狠砸向对方瘫软的身体：“操你妈！你还叫人哪？这顿暴打给你攒了一年了！不喜欢为什么娶她？既然娶进了门，为什么又把她卖了？打伤流产的那孩子是你自己的，可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去了哪儿？不喜欢为什么不答应离婚？想着借机敲诈……”




第八十三章 善恶有因

　　小刚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隔壁有动静。一骨碌爬起身，猜测是金胜回来了。对方昨日离开之后整整一天没开机，搞不清去了哪里。于是，迅速穿起衣服，带着一肚子歉意直奔隔壁。贴在门上仔细听听，里面的声音仿佛不太对劲。情急之下，赶忙叫服务员开门，扯着嗓子一咋呼，惹得阮静山兄妹也从房间里探出了脑袋。

　　仨人跟在服务员身后呼啦一下冲进房间，突然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阮静云惊叫一声捂住了脸。怕看，却又想看，隐约觉得象是江浩。对方一丝不挂，遍体鳞伤，抱着脑袋靠在床边。

　　金胜横眉怒目，全无停手的打算，气焰嚣张地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放声咒骂，脚下跟着一通暴踹。阮静山和小刚二话没说，同时冲上去拉架，好容易才将发飙的恶虎拉出了客房门外。

　　静山扯着金胜的衣领，费了好大的牛劲才将对方按在走廊的墙壁上：“胜子，行了！看闹出人命的！”

　　小刚出门时被金胜一个推搡晃倒在地，拍了拍屁股站起身，走上前来劝说到：“哥，教训他一顿得了，为那货惹上一身官司不值得！”

　　阮静云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早已吓傻了，半张着嘴巴，惊慌失措地望着眼前变得凶神恶煞的家伙。我的老天！这是她认识的金胜吗？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金胜拍了拍静山抓着他衣领的手，示意对方放开。望着天花板长出了几口气，心里依旧难以平静。伸手在侧颈上揉了一把，转身对小刚说到：“去把那讨吃货弄醒，让他赶紧滚，省得我看见他心里嗝应！”话音刚落，人已走向阮静山的房间，半路停下脚步，喊了声傻站在墙边的阮静云。

　　眼看着三人进了门，小刚回到金胜的房间，不屑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拿起茶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江浩的脸猛泼了过去。看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跟着又泼了一杯，冷眼看着那张不成人型的脸上簌簌淌着血水……

　　江浩的意识渐渐清醒了，眼球内出血，殷红一片挡着本就模糊的人影。眼前的男人蹲下身指着他的鼻子问：“疙刨货！你出于啥目的挑唆静云？咱兄弟俩本来处得不错，你干得是人事儿吗？”

　　“问金胜，甭问我！”江浩咬着牙靠在床下，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强硬过。

　　小刚照着他的头顶狠狠拍了一巴掌，轰地站起身：“透你妈，不说甭说，全当老子没问过！把你那身皮穿上，赶快滚！”抓起桌上的衣服随手丢在地上，轻蔑地瞟了一眼，三晃两晃出了门。

　　金胜几人围坐在阮静山的房间里细细拼凑着事情发生的经过，与此同时，江浩颤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穿起衣服，连滚带爬地出了宾馆大门。心里一时间空荡荡的，偌大的城市全然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一连拦了几辆出租都没有停，司机一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加大油门从眼前一闪而过。

　　等了好久，终于有个开着“千里马”的好心司机停了车，江浩上了车，却想不出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犹豫再三，拨通了文惠的电话，对方很爽快的答应了他暂时住在她家。

　　车子刚在小区的马路上停下，就看见文惠已提前等在了楼门口。见他一下车，就连跑了几步迎上前来，扶住他一瘸一拐的身体，关切地问：“耗子，怎么又被人打了？咱没那个本事就安分点，你又把谁惹着了？”

　　江浩苦笑一声，拖着一条失去知觉的腿上了楼。进屋坐下身，才如释重负地说到：“那姓金的找不着倪红莲，所以就……”江浩坦白了结果，却隐瞒了事情的经过。

　　文惠险些说出红莲的下落，吞了口吐沫，改口说：“伤成这个样，不用上医院吗？”

　　“能一个儿走回来，说明离死还远着呢。上什么医院？贵哇哇的！在你这儿养几天，等好一点我就走。”满心感激，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说，“原说跟着你烧尾期的，结果出了一连串的烂事儿。最近业务跑得怎么样？联系上团购了吗？”

　　“哪儿那么容易？现在的小领导可现实了，光陪着吃点喝点人家不乐意，不陪人家上床处不成关系。哎呀，安安心心地跑我的零售吧，撑不着饿不死就得了。”坐下身点了根烟，随意聊几句。

　　“前两天你跟红莲一块儿去找过大个儿？。知不知道那家伙去哪儿了？”江浩试图打听红莲的下落。金胜生怕倪红莲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糗事，要是能找到对方就过瘾了。

　　“她没说，可能不打算回来了。电话也换了，人间蒸发了。”站起身，从小柜里抱出个药箱，淅沥哗啦地找了一气。酒精，纱布，药棉花，顺便将一盒三七片丢给对方，“专治跌打损伤，不知过没过期。林森以前跟你一个熊样，动不动就挂花。我家就跌打药多，我也成半个大夫了。”

　　“林森这辈子能娶上你，死也值了！说起来我一直挺羡慕他的。一进门三餐六饭都有人给做好了，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再看看我家那个，简直是娶了个祖宗，饭得我做，衣服得我洗，家里乱得象猪窝似的。那个家回不回还有什么意思？我宁可在外面赌博。”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们家是靠人家红莲养的，连你那车也是她买的，人家有当祖宗的资格。我一吃闲饭的，再不干点家里的活，早被林森大耳刮子豁死了。”文惠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为红莲开脱。

　　“女人嘛，把家里拾掇好了，外面的事让男人来干。倪红莲本事太大，我是降不住她。”

　　“你降不住孙猴儿，准有能降得住她的。你干脆放了人家，让她找那个如来佛过去吧。”文惠微微一笑，借机游说。

　　“呵……”江浩但笑不语。要是从前听了这番话或许能动摇他，可是现在，根本不可能了。他过去是一心针对倪红莲，现在更针对金胜。那家伙伤了他的人，更伤了他的心，他说什么都不可能去成全他！

　　午后，文惠拎着看起来有些过时的小皮包出去给几个老主顾送货。江浩的目光全无焦点，落在窗外浮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上。回想起一大早发生的事情，就象是一场噩梦。如果上次那顿打是在金胜不知情的状况之下，这次，他还要原谅对方吗？原以为他会念及旧情，谁知道居然这么狠心。如果不是阮静山和小刚及时冲进来，那家伙保不准会要了他的命！

　　他如今身无分文，只剩下半口气，可他不能指望文惠养活自己。对方不是他的亲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个很普通的朋友而已。去哪儿弄点钱啊？想来想去，暂时也只能跟大个儿借一点。掏出电话，刚要拨号，一时间愣住了……

　　连忙翻找着手机里的“多媒体管家”，“我的视频”定格在一副极其秽乱的图象上。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咬着牙按下了播放……

　　心被强烈的仇恨鼓惑，整整一下午躺在床上细细琢磨，有了这段视频他还怕没钱吗？金胜那么爱面子的家伙，为此一定会不惜代价的……

　　文惠拎着几瓶没开封的沐浴乳，一通电话之后，直奔倪红莲的临时住处。在幸福里小区的一间出租屋里见到了对方：“江浩又被金胜打了！伤得很重，没地方去，我看着可怜就答应他先住我家。”

　　“怎么，金胜回来了？”话一出口，倪红莲立即在心里连“呸”三声。他回不回来关她屁事！问这个干嘛？立即转移了话题，“惠，让江浩住你家，当心引狼入室啊！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备不住一碰就着了！”

　　“你死去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这小寡妇再饥不择食，能打你男人的主意吗？”隐约觉得有些心虚，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家林森尸骨未寒，我目前得守身如玉！”

　　倪红莲一阵恶心，冲进厕所呕了几口。小脸蜡黄回到客厅，故意调侃了几句：“我本来就犯恶心，一听这话哗啦一下就呕出来了。你守身如玉？哄鬼去哇！甭把江浩当我的男人，您儿想吃就吃，千万别客气！”

　　“切！不论你承不承认，江浩都是你的男人，你们俩直到现在也没办成离婚手续。”

　　“操！我要是对他还有一丁点想法能养活别人的孩子吗？将来离了也好，不离也好，我已经看得很淡了。放着呗，反正也不打算再嫁。”捂着小肚子，往沙发上一靠，接着说到，“我现在只想先买套合适的房子，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闹腾了一场，终于明白一切都得靠缘分，争是争不来的。咱的命不好，以后就靠这孩子争口气了，我想好了，他爹姓金，我孩儿以后就叫铮铮，铿锵之声，金字旁的铮。”

　　“莲，你真不打算再跟金胜联系了？”

　　“人家马上就订婚了，老婆也怀上了。咱不能为了自己，不让人家一心过营生。他金胜既然决定娶那女的，就该一心一意地对人家，家外有家对仨大人俩孩子都是伤害。当初要是有心去争，我倪红莲未必是输的那个，金胜对我真的不错，我从没怀疑过他对我的感情。之所以决定走开，因为前前后后想得很明白，我一个二老板怀孩子没人笑话，可人家阮静云还是个大姑娘啊。嫁给金胜她未必会很幸福，但失去对方却是更大的不幸，挺着肚子被抛弃的滋味我尝过，她以后的人生会是一路坎坷……”




第八十四章 敲诈勒索

　　狭小的房间里烟雾缭绕，江浩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终于下定决心给金胜发了条信息：胜子，忘了告诉你，昨晚我拍了段小视频，叫做“断袖之癖”，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江浩把昨晚的糗事拍下来了？金胜收到了信息将信将疑。猛地坐起身，点了支烟沉思良久，才编写了回信发了出去：勒索？想要多少钱？

　　江浩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简单，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先确定他的话是否可信。由此看来，金胜大概是过于敏感，底虚，才会显得这么心急。直觉想要一百万，又怕这么大的数字对方会难以接受，最终打了个对折，写了“五十万”发了出去。

　　金胜看着对方脑门儿一热发过来的“天文数字”，嘲讽一笑，耐着性子编写到：浩子，胃口太大，我没法满足你的要求。

　　江浩回复到：这点钱对你算得了什么？早做准备，说不准我哪天心血来潮，把那“荤段子”发到互联网上。

　　金胜手写笔一挥：随便发，你都不怕丢丑我怕什么？网上有几个人认识我？就算认出是我，又能如何？这年月这种事稀奇吗？人们顶多以为我钱多烧的，在哪儿找了个“鸭子”开了回斋，忍不住传到网上晒一晒。

　　江浩用力将手机丢在床上，一时间没了下文。一直觉得对方挺在乎这个，忽然间怎么这么想得开了？他的套路究竟什么地方不对？用力拍了拍脑袋，琢磨了很长时间，还是想不明白。

　　大门执拗一声，文惠换了鞋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只“不老神鸡”站在客厅里大喊一声：“耗子，出来吃饭吧。米饭中午就蒸好了，买了只烧鸡。”

　　江浩全然没有一点胃口，因为那段视频而闹心。出门坐在圆桌旁边接过文惠端过来的饭锅客气道：“在你这儿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的。等我手头宽裕一点，一定加倍还你。”

　　“是朋友还说这些干什么？你该吃吃该喝喝，安心养着。我也帮不上多大忙，让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扯下只鸡腿递给对方，“吃。要想好得快饭得先跟上，养伤最重要的是增加营养。我家那死鬼当初老把这话挂在嘴上，一想改善伙食就拿这当借口。”

　　江浩接过鸡腿，打量了对方片刻。眼前的女人模样一般，难得的是心地善良。如今这世道，这种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从鸡腿上撕下几条瘦肉，搁在对方的碗里，微微一笑忍着脸上的伤痛说到：“你也多吃点，成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喂饱肚子重要。”

　　文惠顿觉脸颊发热，低着脑袋大口扒拉着米饭。其实这男人还不错，红莲怎么就死活不跟他过了？真不过了，还是假不过了？要是那丫的不介意，她可真就留下用了！想着想着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见鬼！寡妇思春，想男人想到发花痴了！

　　说起来江浩比林森懂得心疼人，当初她都羡慕死红莲了。这男人成天拿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到头来反倒供出仇了！感情的事实在是没法解释，局外人永远是不得而知。怨谁呢？只能愿这辈子没有白头到老的缘分！

　　随便聊起了跑团购的事情，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初那小干部的“色狼”嘴脸。

　　江浩半真半假地试探了一句：“你一寡妇怕什么？跟他睡一宿你还占便宜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种又赚钱又舒服的事到哪儿找去？”

　　“切！现在男人的嘴巴都是喇叭筒，咋地不咋地先给你张罗出去了。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我还真就信不过，万一让我爸妈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你觉得我怎么样？算知根知底的人吗？”江浩的话听起来象是玩笑，却多少透着点真实的希望。

　　所谓心有灵犀，“狗男女”四目一碰，即刻火花一片。江浩尴尬地抠着牙转向一边。文惠捧着饭碗，恨不能把脸埋进米饭里面。长久的沉默，匆匆下了桌，双方心照不宣，各自钻回自己的房间。

　　江浩躺在房间里有些心痒，对方既然没拒绝，是不是默认了？如果对方愿意，他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一个死了男人，一个跑了老婆，凑在一起也算是天作之合。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碰过女人了，有生以来好象从没因为女人这么坠坠不安的。一股强烈的冲动怂恿着他去敲对面的门，好在现实的窘困让他平静了下来。

　　他一无所有，有什么资格？

　　只要是花，就会有成群的蜜蜂来采。说起来，外面诱惑她的人也挺多，其中也不乏有权有钱的。象他这样的主儿上马就冲进对面的房间，人家文惠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吗？现实中，人常常得为金钱低头，没有钱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倪红莲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吗？就因为他没有钱，才在外面明目张胆的“钓金龟”。

　　真到没钱花的时候，那小干部的“特殊要求”便会成为她红杏出墙的合理借口。自己命都活不了了，还管得了老爸老妈说啥？

　　等等！老爸老妈？

　　明白了！

　　再次翻看了几遍金胜发来的信息。对方不怕他把视频传到网上，是因为大家都不认识他。如此，他就该找对方亲近的人下手，比如他的家人，他的亲友……

　　趿拉着鞋子冲出房间，急匆匆敲响对面屋的门，大声喊到：“文惠，身上有钱吗？先给我拿点。三百两百就行，我得出去一下。”

　　屋里的女人隐约有些失望，本以为对方是放下脸面过来找她，闹了半天是为了借钱啊？长叹一声，从包里取出两百，打开房门递到他手上。

　　江浩拿着那些钱直奔最近的手机维修点。狠狠搞了搞价，花了一百块买了三张一百二十五兆的内存卡。回到房间，便将存在主内存上的视频分别拷贝在三张卡上，静下心想了想该找什么人下手。金胜的兄弟姐妹不少，却早已断了来往，这第一张卡该送给谁才好？

　　想到个万无一失的人——小刚！以对方跟金胜的交情，别说是“同性恋视频”，就是“杀人视频”对方都不会走漏半句！随即将一张小小的内存卡夹在一张两对折的白纸里，塞进写好地址的信封，托文惠明早上街时帮他投寄出去。

　　两天后，小刚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仔细端详着那张内存卡，担心里面是什么人弄出来的手机病毒，始终没敢往电话里插。前前后后把跟他有怨有仇的脑袋依次点了一遍。见鬼！他没得罪谁啊？到底什么人给他寄了这张卡，出于啥目的啊？

　　砰砰砰……

　　午饭之前，阮静云如往常一样敲开他的房门。满脸堆笑，装模作样地走了进来。看见他床上的信封，半真半假地询问到：“哎呦，谁寄来的情书？这年头写亲笔信的还真少见！”

　　“什么情书，没准是恐怖主义安放的炸弹！”平整了一下床铺，示意对方上坐，接着说，“昨晚没做好梦，一大早就收到封匿名信。寄来张电话卡，我看着害怕，没敢看里面是啥。”

　　“拿来，我看。大不了是病毒，不太可能是炸弹！反正我看上了一款新手机，正好没理由说服自己花钱。要是中了毒，正好换新的，不过换手机的钱你得出一半！”

　　“为什么？”小刚摸了摸脑袋，感到十分困惑。

　　“我手机的信息和电话大半都是你打过来的，你不出钱谁出钱啊？”怀疑自己这样的暗示，对方能听明白吗？

　　“可……”他的工资不过她的一半，给她换了手机，他这个月喝风把屁啊！不过好在金总格外开恩，没因为那天的事正式解雇他。换就换吧，就当这个月失业了！

　　瞎琢磨的工夫对方已将电话卡插入手机，他刚要承诺帮她换手机，就见对方失魂落魄地将手机丢在床上直奔洗手间，扒在洗脸池上，哇哇的一阵暴吐。

　　“怎么了？”小刚没理会手机，紧张地冲了进来。

　　阮静云只觉得全身虚软，双眼无神，轻轻摆了摆手说：“别问我了……你自己看看吧……再想起来我又要吐了……”

　　小刚满心不解地拿起手机，选中那段视频按了播放。屏幕上两个似曾相识的男人赤条条地落在一起。不久，趴在上面的男人将放在远处的镜头拿近，小刚瞪大了双眼，以高出两个八度的语调惊呼出声：“江浩？金胜？”

　　接下来的戏码简直就不堪入目，小刚看到江浩那副女里女气的妖媚神色，肚子里一时翻江倒海，午饭都吃不下了！更要命的是，对方打“口活”时，金胜看上去十分享受。困惑而无奈，这胜哥还真是不讲究！实在看不下去了，猛然将视频关闭了。

　　阮静云脸色蜡黄出了洗手间。靠在墙上，半死不活地说到：“刚子，我怎么也想不到，胜哥他还有这种嗜好？这卡到底是什么人寄来的？是江浩本人吗？是想打击报复，还是想敲诈勒索？”

　　“不论是谁寄来的，对方肯定拷贝了不只一份，他能寄给咱们，就能寄给别人。唉，真是玩火自焚，胜哥这下八成得为这事破财挡灾了！”




第八十五章 杀身之祸

　　午后，金胜和阮静山二人带着浓重的酒气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宾馆。上午，白金柱的人马跟个别富户派来看房子的几个马崽起了冲突。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乘机起哄拨打了110，两人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摆平了赶来维持治安的刑警。

　　脑袋涨闷，好容易横在床上，忽听有人急促的叩门。无可奈何地坐起身，门外传来小刚焦急的喊声：“金总，有急事，开门！”

　　急事？

　　金胜闭起双眼，郁闷的长叹一声：今儿是怎么了？跟“急事”干上了！一早晨听说开发的地皮上出了“急事”，他就一阵心惊胆寒。小刚这声“急事”，又惹得他一阵肝颤。提上大裤衩连忙跑去开门，对着愁眉不展的小刚说到：“啥事？说的时候悠着点，我可眼看挺不住了！”

　　小刚一直等到金胜关闭了房门，注视了对方片刻，压低声音说到：“胜哥，江浩那天被你打了之后又找过你吗？”

　　“怎么了？他给你打过电话？”金胜预感事有蹊跷。

　　小刚点了点头，满心焦虑地说到：“比打电话更严重，他寄给我一张内存卡，你看看吧？”说着将握在手心里的“重要机密”递了过去。

　　金胜接过卡片攥在手中，心里已基本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张卡上就是江浩说的那段视频吧？看起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拿那晚的“断袖之癖”勒索他。那家伙一心想毁了他在朋友圈子里的形象，才会想到这么龌龊下流的办法。

　　沉默良久，低头看着脚尖，费了牛大的劲儿才崩出一句话：“都谁看了？”

　　“我，还有……静云。”小刚坐下身，尴尬地咬着嘴唇说到。

　　“静云？”金胜一阵头晕，隐忍地吞了口吐沫，小声嘀咕到：“呵，静山大概也已经知道了……”

　　“胜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好端端的怎么跟那个家伙搅和在一起？”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阮静山的大嗓门：“胜子，开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刚连忙跑去开门，阮家兄妹相继走了进来。静山随手掩蔽了房门，压低声音问到：“你瞎闹啥呢？咋回事？公的母的都闹不清了？”

　　金胜恨得咬牙切齿，这辈子从没这么丢过面子。将手里的内存卡往烟灰缸里一扔，拿起打火机点着了一张便签跟着扔了进去。眼看着窜动的火苗化为乌黑的灰烬，长叹一声坦白自己：“那天我心里不痛快，喝多了……”脸上挂着尴尬的苦笑，撑着额头说到，“其实……其实江浩是我当初在号里的谷子。”

　　“啊？”阮静山一声惊叹，非常明白“谷子”俩字的含义。阮静云一脸疑惑地望着哥哥，也隐约猜到了金胜话里的意思。监狱里流行同性恋吗？老天，他怎么会……

　　小刚恍然大悟，满心不解地直奔重点：“哥呀，就算俩人好过一场，出来了就该断了！”

　　金胜愤懑叠加着懊悔，口气烦躁：“你这不废话吗？本来就断了！可那天喝多了酒，他……操他妈！唉，我这个窝囊啊……”

　　阮静山接着话茬埋怨到：“照理说，你就不该把那家伙留下！打谷子的见多了，你见谁出来了还把谷子带在身边，成天粘糊在一起，不出事才怪呢！”

　　“操！我就是那东郭先生，全当养狼了！当初看着他可怜，才想拉他一把，给他指条活路。谁知道从始到终就在那小子的套子里啊。”一低头，两只手在僵麻的脸上用力揉了几把，“他头些天给我发过信息，开出五十万的价码。说我要是不给他，就把那段视频传到互联网上。我当时没理他，告诉他想传就传，网上的人是不少，可有几个认识我啊？想不到他居然来了这么一招，成心毁我啊！”

　　阮静云沉默了好久，终于开了口：“不管多少钱，赶紧把那卡拿回来吧。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种丑闻真传到网上，影响的不仅是你个人，万一被某些竞争对手拿出来炒作，准会大大影响公司的形象。”

　　“静云说得没错，你还真别小看了互联网。捧你不容易，毁你是转眼之间的事情。啥也别说了，赶紧准备钱吧。”阮静山无奈地摇了摇头，附和着妹妹的看法给出建议。

　　金胜最近几天一直睡不好，老早就想过这些事情。他的性格在某些时候确实挺“轴”的，就这么把钱拿给那小子他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既然大家一致认为有必要这么做，他也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离开房间之后，他起身冲了个凉水澡，平静了一下烦躁的心情。冷气开到最大，赤身露体地躺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傍晚，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江浩的手机。

　　江浩近日一直在苦等电话，他相信金胜见到那张卡以后，一定会主动找他。此时他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号码，如愿地接了起来：“终于想起我了？”

　　“江浩，我把那张卡烧了。我没看，怕恶心。”金胜声音低沉。

　　“烧了就烧了吧，你什么时候想看，我这儿还有几张备份。别说废话，钱准备好了吗？”

　　“钱到是准备好了。可以你这种人品，我怎么能相信你没留着备份？”

　　“胜子，你把我江浩看成什么人了？就算我是那种人，你也只能相信了。”

　　“非要撕破脸吗？一点旧情不念？”金胜对眼下的结局有些遗憾。明明付出过，对方却以怨报德。心有不甘，他当初怎么就眼瞎了？

　　“你下手打我的时候，怎么没问问自己呢？”江浩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脆弱。经过了那顿暴打，他心里再无一丝幻想。他觉得自己跟对方讲话的时候，终于象个男人了。

　　“两码事，那顿打是为了红莲。你费尽心思让她离开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金胜坦白的说。

　　“有没有搞错！她是我老婆，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搞她吗？”立即给出个极其充分的理由。

　　“你真把她当老婆看吗？还不起饥荒就让她出去顶帐？”他越说越火，猛然坐起身来。

　　“寡B！你算哪棵葱？凭什么教训我？”江浩被对方戳到了痛处，暴躁地顶了起来。

　　“树没有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江浩，我以前真没看出你是泡狼粪，这下终于认识你了！”

　　“我没空跟你拉家常。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江浩被对方一激，忽然失去了耐心。

　　“我说过要给你吗？自做多情！”冷不防提起红莲，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江浩准确锁定了对方的软肋，嚣张地恐吓到：“姓金的，我可提醒你，一个星期之内我的帐户上要是还没见到钱，我就把那段视频给倪红莲发过去。”

　　“江浩！”金胜强压火气，狠狠咬着嘴唇，疑惑地问到，“你知道红莲在哪里？”

　　对方得意一笑：“呵，不知道。可你忘了，他是我老婆，我知道血罂粟的QQ号。不论她去了哪里，换QQ的可能不大，只要她这辈子有机会上网，总有一天能看到。”身为网盲的江浩最近几天一直在向文惠请教关于QQ的问题。他可以把视频的地址复制给对方，也可以直接发一打视频截图过去。只要他找机会用文惠的QQ把消息发出去，倪红莲一定会打开浏览的。

　　“血罂粟？”金胜心中一紧。江浩到是提醒了他，她今后有没有可能再上聊天室啊？

　　“怎么，瘾君子，很羡慕我吧？”江浩一时间有些得意忘形。

　　金胜大惊，片刻找回了平静。满心狐疑，小心翼翼地试探到：“了不得，你还知道我的网名？”

　　“呵呵，我们聊过，你可能忘了。”讲话的语调高深莫测。

　　金胜点了点头，轻笑一声，陷入沉默。

　　断袖！

　　只有他江浩的脑袋能想出这种见鬼的名字！对方一定是以为他金胜的网友很多，才敢坦白两人聊过。可江浩万万想不到，“血罂粟”是他唯一的网友，只因为很久联系不上才错误地搭话“断袖”。

　　江浩有些心虚，忽然打破沉默：“还需要考虑多久？我没工夫跟你耗！啥时候考虑好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金胜忽然开了口：“断袖，别泛傻，千万别让红莲见到那段视频。她人已经走了，不要再去伤她。否则——我要你的命！”

　　“斗狠是吧？我知道你狠！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金胜，我拿着你的把柄，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尽快把钱打到帐上，要是报警或者有什么小动作，那段视频可能进了部队机关大院，也可能进了某家报社！”共事一场，江浩太清楚金胜眼下最怕什么。

　　出乎意料，电话对面忽然响起阴郁的笑声：“呵呵，江浩，你也太小看我金胜了！五十万真不算什么，我现在就可以把钱提出来，不过不是为了买你手里的视频，是怕你没钱买棺材！”

　　“你敢恐吓我？”江浩虽然嘴硬，拿着电话的手却不停的发抖，脑门上也开始冒冷汗了。

　　“恐吓？只有你江浩才玩这种小儿科。我金胜从来说到做到，说要你的命就容不得你活着！没办法，我实在信不过你，没了那张卡，你哪天心血来潮还可以开个记者招待会嘛！关键问题不是那张卡，什么办法能比一个死人嘴更严啊？”

　　“你劳改还没蹲够？忘了大墙里的苦了？我还真不相信你敢这么做！”讲话的声音剧烈的颤抖。

　　“十年前的事情就别提了。如今这世道，没活路的人遍地都是，花十万块买凶杀人有的是活不起的人抢着干，何况——五十万！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再加一倍，只要你江浩痛痛快快地闭了眼，我愿意花钱埋单！”




第八十六章 无路可逃

　　晨光惨淡，窗帘关闭着，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金胜叼着烟靠在床上，闭着双眼，整整思量了一个晚上。真若动手，结果会怎样？脑海里浮现着监狱的高墙，甚至执行枪决的刑场……

　　怕了，怎么会不怕呢？可面对眼下的处境，他还是铁了心要下死手！活着，他可能一生被江浩那个杂种要挟，往后的日子连觉都睡不好，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成为他人眼里的怪物，闲谈时的笑柄。

　　红莲已经不在了，他心中再无牵挂，这样的状况之下，她最好一辈子别再想起他。说不定她已经收到江浩发出去的“节目”了，他实在没脸再面对她……

　　她走了，他此生的感情也用完了，对于成家，对于爱情——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憧憬。而现在看来，与部队合作开发亦是个错误举动。“铁打的兵团，流水的兵”，前任领导下了台，又得另起炉灶拉拢新领导惟恐对方变卦。满心委屈还得陪着笑脸，不然前期砸进去的钱就算打水漂了。

　　忽然间看淡了生死。家没了，事业岌岌可危，名誉面临崩塌，与痛苦的活着。麻木的承受相比，死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天亮后，连续拨了几个道上朋友的电话，白金柱，大个儿，毛子，所有能想起来的……

　　江浩接过文惠端来的方便面一点没有胃口。昨天金胜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让他心有余悸，整整一晚上没睡好。那家伙疯了吗？不会真这么做吧？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金胜什么身价，至于为了那点小钱铤而走险吗？十有八九是吓唬他。可不论怎么说服自己，依然害怕，或许是因为心里有鬼吧？

　　电话里再次传出罗文的《尘缘》：“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漂泊尝尽人情淡薄……”是金胜吗？拿起来看了看：大个儿？

　　短暂的沉思，犹犹豫豫地接了起来：“喂，老哥，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找你有点事，中午出来坐坐。”大个儿如往常一样热情，语调听起来很随和。

　　“吃饭就算了，有事说事。这两天受了点伤不方便见人。”江浩挑了几下面条，借机放下筷子。

　　“倪红莲把那房子卖给我了，可里面还有几样值钱的东西，项链啊，电脑啊，冰箱。彩电，你看咋处理？”

　　一听对方当真是有事找他，不由放松了警惕，也可能是钱的魅力：“好吧，你在哪呢？约个地方我过去。”

　　“我在路上呢，你在哪儿呢？既然不方便见人，老哥一会儿过去接你。”

　　“我在向阳里，你到了地方打电话，我立马下去。”江浩脑门一热，暴露了自己。

　　“耗子，你给谁打电话呢？”文惠吃完了碗里的面，无心问了一句。

　　“大个儿。”心里莫名一紧，该不该告诉大个儿他住在这里？

　　他？文惠不禁有些担心：“我和红莲头几天跟他一起吃的夜宵。听那家伙跟红莲聊天，仿佛跟金胜挺惯的……会不会找你麻烦？”知道江浩被金胜打得很惨，担心对方追着没完。

　　“唉！”江浩抱着脑袋长叹一声：“糟了，刚才肯定是鬼迷心窍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不小心说露嘴了。”猛然站起身，望着文惠满心懊悔地说到：“我得赶紧出去躲躲，说不准大个儿真是诓我。”刚要转身，忽然犹豫了，“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万一那帮亡命徒找到这儿来，别连累你出点啥事。”

　　亡命徒？文惠满心疑惑：“到底怎么了？金胜想干什么？”

　　“杀人灭口！没时间解释，先逃出去再说。”话音一落，两人迅速收拾细软提前闪人了。

　　大个儿把车停在向阳里的街口。再次拨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怀疑江浩已有所察觉，无奈长叹一声拨通了另外的号码：“人跑了，调头吧，跟我去他爸妈那儿！”心中暗想：这江浩压根就没把他当好人，可他真不是为那五十万，而是诚心想帮他……

　　江浩带着文惠打了个出租却寸步没挪，眼看着大个儿的车离开了街口，满心困惑地暗自嘀咕：大个儿没带人手来吗？莫非是他多虑了？满心惶恐，却想不到可去的地方，唯一的容身之所就是他父母那里。他不想回家里，可自己已经连累了文惠，难道让对方跟着他在大街上乱晃不成？想来想去，还是跑路吧，为了安全起见，直接去火车站算了！

　　“师傅，火车站。”心一横，对着司机吆喝了一声。

　　司机没吭声，文惠惊讶地接了话茬：“去火车站干嘛？”预感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跑路，不然命就没了！”没说任何理由，只给出个可怕的结果。

　　“到底为什么呀？你怎么惹着金胜了？就因为你不跟红莲离婚，他就想要你的命？”文惠急了，胡乱猜测。

　　“上了车再说！”江浩心烦意乱，焦躁地回应。

　　车子缓缓停靠在火车站，两人急匆匆进了售票大厅。江浩慌忙扫了眼跳动的列车时刻表，正在低头掏钱的时候，文惠无意中发现门口的两个看着很不起眼的男人正在注视着他们俩。对方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哆哆嗦嗦地拍了拍江浩，凑近耳边小声说：“咱们好象被人盯上了。”

　　江浩一惊，微微转头瞥了一眼，心跳加速，快要跳出来了！挤上前去买了票，疾步进了候车大厅，盯梢的两个家伙消失了片刻，不久又出现了。

　　江浩非常肯定他们被跟踪了，可对方为什么不下手呢？莫非是嫌火车站的人太多，想等火车开到了偏僻的地方再说？越想越害怕，背上的衣服已被冰凉的汗水湿透了。沉默片刻扒在文惠的耳朵上说：“等会儿一上车，咱就从另一个门下来。把他们晃上车，咱再坐别的车走。”

　　文惠面无血色，轻轻点了点头，沉默……

　　火车准时开出了车站，江浩二人成功甩掉了尾巴，沿着铁道走了很远，最终翻过机务段的墙头找到了出路。小路上行人稀少，灰色的砖墙下生长着蓬勃的茅草。文惠长舒一口气，仍不解胸中的憋闷，皱紧眉头问到：“耗子，火车站已经被人盯上了，汽车站大概也有人看着。跑不了了，现在怎么办？咱俩身上的钱不多，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江浩不停地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哀叹到：“唉！大不了跟他拼了！我手里攥着金胜的把柄，他才想灭了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我得给他点颜色！文惠，你走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先去朋友家住两天。不论死活，等我有了消息你再回去。”横下一条心开了手机。刚要拨出金胜的号码，大个儿的短信就追了进来。

　　什么？

　　江浩大惊失色，心慌气短，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文惠慌忙弯下腰，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问到：“耗子，咋了？”蹲下身，将男人瘫软的身子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到底咋了？你到是说话啊？”

　　“我爸我妈，连带我姐和我姐夫都在大个儿的手上。”目光空洞，忽然间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凭金胜一定找不到他父母家，百密一疏，他终于想起大个儿当初掏债的时侯去过他父母门上。就算没去过，也能问出来，这个城市里始终有他的亲人，他的牵挂，知道的人太多了。

　　文惠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那可怎么办？那些人不会对老人家下手吧？”

　　江浩无助地摇了摇头，按照大个儿信息上的意思乖乖回了电话：“喂，我家人没事吧？大个儿，有种的冲我来，别为难我家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五十万不少了，轮谁也动心。大家都一样，你要是没动心，能开价勒索吗？想不到你小子窝囊半辈子，还有这点出息！只可惜一张嘴就咬错人了。耗子，把胜子要的东西交出来，你们俩都是我兄弟，看我面子，别瞎闹了。”大个儿苦口婆心地劝说到，“我就在你家等你，你回来吧。胜子不知道我来你家。”

　　“回去？等着被你们宰了，拎着我的脑袋去领赏？火车站都安插了眼线，我还能在大街上露面吗？”江浩愤愤地抱怨到。

　　“耗子，你信我一次！咱们这么多年，我不会害你！找你的不光是我这一伙人，胜子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只矿上就下来了不少不要命的，逮着你直接就往死了闹你。你只有在我手上才能保住这条小命！你到底在哪儿呢？我亲自开车去接你……”

　　别无选择，好赖只有这一条路，信与不信也只能拼了。他一家人都在人家手上，只要能保证老小平安，他的命舍就舍了！确切告诉了大个儿目前所在的位置，挂掉电话对着文惠说：“你走先吧，我要是死了，你就去公安局报案。凶手就是金胜，因为这张内存卡他才杀人灭口。”说着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塞在她手里面，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惠，我要是还能活着见着你，咱以后就睡一个屋。呵呵，你不会赶我出去吧？”

　　文惠攥着那张卡片傻傻地望着对方，刚要说些什么，江浩却猛地一拍她肩膀：“玩笑，别当真，快点走吧！”他生死未卜，何必留她一丝牵挂。如果对方真应了下来，他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啊？

　　目送着对方离开，看着那袭一步一回头的背影，江浩的心生生纠结了起来。他真的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吗？太快了吧？也或许他多年来一直对她有好感，感情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情况下一触即发？如果他当时痛快地答应跟红莲离了，会陷入今天的噩梦吗？他或许不会遭遇那顿毒打，也不会那么迫切地想去报复对方，而金胜与他大概各自拥有了钟爱的女人，从此再无焦点……




第八十七章 无忧无怖

　　满心担忧地告别了江浩，文惠揣起那张内存卡匆匆打了辆出租直奔红莲的住处。接到电话之后，倪红莲早早就站在窗口向外张望，看见对方下了车，虚掩着大门坐回沙发上。

　　“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来看我？”看见对方进了门，她问得仿佛很轻松。电话里隐约觉得对方有心事，可能是在车上不方便说。

　　文惠慌慌张张地锁了门，跌跌撞撞地坐在她身旁，哭哭啼啼地说到：“红莲啊，出大事了。金胜要杀江浩！”

　　倪红莲自认心态平稳，却还是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金胜……疯了？”为了她？可她出走是因为静云，跟江浩有什么关系啊？

　　“江浩手里攥住了金胜的把柄。你看，就是这个。”说着话，连忙掏出电话卡递给了对方。

　　“里面是什么？”没接，只是问，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江浩走时没说。”文惠越发担心，不停抹着眼泪，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走？江浩去哪儿了？”

　　“去找大个儿了。他全家人都在大个儿手上。”文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个儿多会儿当了金胜的走狗了？”倪红莲满心疑惑的说。都知道大个儿贪财，可杀人放火的事对方大概没那个胆量。多大的利益才会驱使他铤而走险？这卡里的东西对于金胜到底有多重要？沉思片刻，掏出电话插上了卡，看了文惠一眼，鼓足勇气按下了播放……

　　活色生香的画面不断的闪现，邪行得让人头皮发麻。两个女人同样感觉到不舒服，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心思游离在躯壳以外的地方……

　　文惠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让人反胃的妖精就是江浩，他是男人吗？心理变态吧？

　　倪红莲心里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是愤恨。蔑视。羞耻，还是更加复杂的情绪。什么东西！那么多女人还不够他搞？居然连男的也干上了！更离谱的是PK的对象居然是江浩。搞完了她，又搞她男人，天下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恶心？

　　江浩怎么会跟金胜搅和在一起，又怎么会跟他上床？金胜从前就有那样的癖好，莫非是老毛病又犯了？再不然就是钱多烧的？还有一种可能，阮大小姐怀孕了他没得用？可那也不必找个男的？满街的花姑娘大大的有！

　　可江浩又是什么原因？看起来仿佛很专业，很投入似的。忽然想起文惠说江浩发财了，莫非是当了“鸭子”？

　　思绪好容易从云端飘了回来，转向神色怪异的文惠问到：“想什么呢？象痴呆一样！”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那副痴呆的表情更胜过对方。

　　“我在想，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是色情交易，还是同志关系？”

　　红莲的表情有些不正常：“呵，这个很重要吗？不论是哪种关系，不都落在一起了嘛！”

　　“你以前发现过江浩有这种嗜好吗？”文惠问得有些心虚。

　　“我只知道金胜是惯犯，江浩那家伙——没发现过！呵，干嘛一直问江浩？跟他睡了？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红莲极其敏感的猜测。

　　“还没呢！”话一出口，直想扇自己嘴巴。

　　“想过，只是没找着机会！”她听出来了，关切地问到：“现在呢，害怕了？怕他心理不正常，还是怕你自己有心理障碍？”

　　文惠轻叹一声，皱起眉头嘀咕到：“问你自己不就知道了。你看见孩儿他爹那副享受的样子，心里怎么想？”

　　“不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情！他喜欢同志尽可以同志，自有阮静云为他担心。我现在只关心中间出了什么事情，俩家伙既然好上了，怎么又臭了？还弄到杀人灭口的地步。莫非，江浩拿这张卡勒索金胜？”她太了解这两个男人的性格。一个小肚鸡肠，穷算计！一个软硬不吃，一根筋！撞到一起就是天雷勾动地火，爱也汹汹，恨也汹汹，不出人命才怪呢！

　　“可能吗？莲，我的心都乱死了！真佩服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要是站在你的位置上，准得一头碰死了去。”

　　“为什么要碰死？就因为那两个男人勾搭成奸？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如今我既不属于江浩，也不属于金胜，金胜归阮静云，江浩归你。我心里无牵无挂，无忧无惧。”

　　“我的天啊！你真的这么想吗？看破红尘了？”文惠猛然间发觉了红莲的变化，夸张的惊叹到。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没离婚的老公，一个是承诺娶她的准老公，出了这种事，她不觉得震撼吗？佩服啊！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早说死心了，心若死了，还能动吗？”略显苦楚地笑了笑，“在欲行禅，定性不够，不能空空，只能看淡。红尘中依然有太多的东西牵绊着我，比如孩子，比如今后的生活。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顺应，恐惧和逃避毫无用处。我只去想该做什么，不去放逐情绪。比如现在，就该想办法把你的江浩救出来。”

　　“红莲，你要是肯出面事情就好办了，也许金胜会听你的。”文惠仿佛看到了希望，同时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江浩目前还是人家的老公，她也表现得太着急了。

　　“在原原本本地了解事情之前，我可没答应你要出面。切忌妄言！”倪红莲闭目沉思了片刻，忽而张开双眼说到，“你给大个儿打电话，问问江浩在哪儿？别透露你跟我在一起。只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你手里还有一张卡！”

　　文惠平静了片刻，咬着嘴唇拨了大个儿的电话：“喂，江浩在吗？”

　　“你是？”

　　“文惠！我手里还有一张卡，你们要是动江浩一根汗毛，我就拿着它去公安局报案！”口气极其嚣张，感觉一向软弱的自己从没这么坚定过。

　　意外的是江浩接过了电话：“惠，你在哪儿？放心吧，大个儿真是想帮我。可我暂时还不能露面，大个儿刚刚给金胜打了电话，可金胜至今还没表态。”

　　红莲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轻笑一声暗想：金胜那王八旦认定要干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凭说几句好话就想“刀下留人”吗？附在文惠另一只耳朵上说到，“让大个儿开车把他送回你家吧。等会儿咱俩也过去，我有话要问他。”

　　文惠照着红莲的意思翻了一遍，隐约听到江浩跟大个儿商量了一下，对方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是不停的叮嘱江浩，一旦回去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绝对不许再露面了。大个儿生怕自己这种监守自盗的做法被人发现，往后没法跟金胜交代损了俩人的交情。之所以带着一帮小喽罗来找江浩正是为了掩人耳目，至少看起来得让金胜觉得他是带着人马卖力寻人。想帮江浩保命只能暗中使劲，而事实上也是在帮金胜。都是坐过大牢的，犯不着为一点小事痛下杀手，搞不好还会赔上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

　　正午，行人稀少。江浩被大个儿送回了向阳里，远远就看见站在路口接应的文惠。两人贴着墙根一路快走，三步并做两步上了楼，一进门，忽见坐在沙发上的倪红莲，不由一惊：“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了外地吗？”

　　“寡B！都自身难保了，管我在哪儿呢？”看见江浩就没好气，“有命回来就赶紧跑路吧，还待在这儿等着姓金的寻你？”

　　“跑？跑去哪儿？刚到车站就有人盯上了。姓倪的，你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是因为你？”原以为对方不知道其中隐情，刻意夸大了部分原因。

　　“因为我？你可真好意思说！我让你跟姓金的睡了？我让你打口活装娘们儿了？那张卡我已经看过了，你那点小猫腻儿我还不知道吗？你八成是想拿那张卡讹人家金胜一笔，那家伙不但没答应，反而想要你的命！”倪红莲准确的推测，眼皮一抬接着说到：“你以为大个儿说几句好话，金胜就没脾气了？他那面子比金子还重要。他说出去的话要是没兑现，你让他今后怎么见人哪？”

　　“我死了，他也不好活，保不准也是个枪崩货！”嘴上逞强，心中暗想：妈的！金胜还一直担心她见到那张卡会崩溃，谁知这娘们儿居然咋都不咋，张嘴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都怕，太生猛了！

　　“你当他没长脑袋啊？比你精明多了！你想的那点折套，他心里早就有数了。他是狠下心来跟你玩命，搞不清楚状况！”站起身，下意识地与对方保持适度的距离，“你丫儿的赶紧离开D城，走得越远越好。等事情淡了再说，那家伙正在气头上不合适跟他硬碰硬。”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打粉红的人民币，“拿上钱，打车走。电话常开，跟文惠单线联系。”

　　江浩满心狐疑，想要接钱却又犹豫了：“你……为什么帮我？”

　　“帮你？你可真看得起自己！你做的哪件事值得我帮你？我是帮文惠，谁让她瞎了眼——偏偏看上你！”

　　“红莲……”文惠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看江浩，尴尬地低下头没再解释。

　　倪红莲微扬起下巴，平静地注视着江浩的眼睛：“说吧，你跟金胜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许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对她那两道如炬的目光。江浩连续吞了几口吐沫，长叹一声抱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坦白到：“唉，这都是命！说来话长……”




第八十八章 以德报怨

　　江浩跑路了，打了辆出租却不敢走高速，生怕有人在收费站把他截住。这段逃亡之路的终点他还不确定，当务之急是尽快逃出D城。

　　坐在车上，望着道路两旁落叶飘零的白杨，国庆节就要到了，他却要孤身一人天涯海角的流浪。红莲知道了他和文惠的事，不但没有责怪，反而要成全他们俩，或许正因为不爱，所以才这么大方。他答应等事情过去了，就回来把婚离了，而对方承诺会找机会帮他跟金胜求情……

　　他把憋了半辈子的心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心里忽然觉得轻松多了。他不只是为了跟红莲回话，更多的是为了向文惠坦白。他没什么毛病，只是始终陷在一段旧情里无法自拔。他从来就是弱着，一生之中只有被金胜翼护的那段日子才体验到快乐。出狱之后，前途越是一片灰色，艰难到他只剩下那段快乐的记忆了。所以深刻，所以执着，所以再没爱过……

　　倪红莲是他的噩梦，娶了她，他有了家有了工作，却没有了男人的尊严。挣不来钱，被女人看不起，即使挣来了，饭碗也是她给的。穷怕了，迷失了，一心用赌博填补生命的空虚和寂寞……

　　幸而老天还是善待他的。文惠是个好女人单纯而善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更让他感动的是，对方并没有因此而鄙视她，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如果真的有命回来的话，他该好好的珍惜她，一辈子没多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瞎折腾什么呀？

　　倪红莲此时已回到了家，并说服文惠暂时跟她一起住下。大个儿知道了江浩住在哪儿，他能瞒得住金胜吗？忽然觉得有些反胃，拿起桌上的话梅填进嘴里，四仰八叉地靠在沙发上轻声感慨到：“惠，我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孽被老天爷惩罚。江浩怎么偏偏就是金胜的谷子啊？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我怎么就睁着俩瞎窟窿嫁给他了？”

　　“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还行，知道他们俩前面那段，我总算舒服一点了。人都是有感情的，俩人好过，唉……”

　　红莲闭起双眼，仰在靠背上：“我这辈子已经很淫乱了，再大的新闻也吓不着我。这剧本拍个毛片肯定挣钱，真他妈的乱套了！”口无遮拦的自嘲，释放着郁闷而灼热的情绪，一心想要平静下来，心里依旧翻江倒海的。

　　“只要江浩以后不会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计较了。咱自己也不是那干净的，男人换过一卡车，连变态都伺候过。呵，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个大王八……”文惠拢了拢脑门上的碎发，眼神里透着凄凉。

　　倪红莲知道对方不善言辞，心里有再浓的伤感也倒不出来。可那份痛心的无奈她也有，不必说她也能明白。苦中做乐，嘴角轻扬忽然说起了笑话：“你是乌龟还是王八？啥时候给江浩生个龟儿子啊？”

　　“去你的！越说越不象话了。我事先声明，我跟江浩还没那个呢！怎么也得等你俩离婚了吧？要不然我怕会有心里障碍。”用力拍在倪红莲的大腿上。

　　“轻点不行啊？我孩儿正在肚子里睡觉呢，甭吓着他！”假意抱怨到。

　　文惠呵呵一笑：“我靠！那么凶干嘛？我好歹也是孩儿他干妈，先让他习惯一下。”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响了，定睛一看是大个儿的号码：“喂，啥事？”

　　耳边响起的声音生生吓了她一跳，居然是那个姓金的：“我是金胜，是文惠吧？”

　　惶恐地咬着舌尖，冲着倪红莲指了指电话，皱巴着五官干张嘴没出声：“金胜！”随即按着胸口，对着电话轻声回答：“啊，是我。江浩已经走了，我跟他没关系，你以后别再找我了。”

　　对方沉沉一笑，温和地说到：“我不是为了江浩，我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红莲去哪儿了？”

　　倪红莲听得真真切切，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容易才消停了一点，那家伙的鬼影居然又出现了。把人家阮静云的肚子搞大了就该好好的对人家，忙着找她干嘛？消遣她？对着文惠摇了摇头。文惠望着她点了下头，照她的意思告诉对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去向。

　　“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对方追问。

　　“没说什么，只说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有空会联系我。”文惠随口扯谎。

　　“如果她有了消息，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金胜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对方转移了话题，“胜哥，你能放过江浩吗？”

　　“呵呵……没事了，有机会再联系吧。”金胜温和地轻笑透着源自骨子里的固执，没再多说迅速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递还给大个儿，忽然沉下脸色：“江浩跑路了，你那帮看着他的人没通知你吗？”

　　大个儿一脸尴尬，知道自己的谎言因为文惠的一通电话被拆穿了。心浮气燥地低头窝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该死的江浩！告诉他好好跟家里待着，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反到闹的他一身不是！憋了半晌，终于坦白道：“胜子，你是跟他过不去，还是跟自己多不去啊？他那小命能值几个钱，能比你这条命尊贵吗？你跟他对命，稳吃亏的！”

　　“你这是姑息养奸！现在人已经跑了，我要的东西呢？”

　　大个儿一拍脑袋，“哎呀！”他是过于相信江浩了，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忽然跑路了。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刻，文惠的电话又打了回来，并点名要金胜听电话。

　　“是我。忘了什么事吗？”金胜接过电话轻问。

　　“江浩已经走了，临走前把用来勒索你的东西都毁了，手机内存上的也都彻底删除了。你放心吧，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头一通电话挂断后，红莲一个劲儿摇头，两人仔细商量了该怎么说，才又给他打了过来。

　　“空口白牙，让我怎么相信你？没了那张卡，他照样可以满世界乱说。”金胜按耐着烦躁的情绪，看在她跟红莲的交情上没有发火。

　　“胜哥，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文惠苦苦哀求着。

　　“没人能说服我！”固执极了。

　　倪红莲深吸一口气，伸手夺过电话：“我呢？也说服不了你吗？”

　　“红莲！”因为突如其来的问话，他激动的声音有些变调，哗啦一下站起身再也坐不住了，“你在哪儿呢？快说呀！”

　　“你别喊！我害怕！”她比他更激动，心突突突地狂跳不止。

　　“告诉我你在哪儿？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就不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他没法说服自己平静下来，不象是认错，更象是埋怨，咒骂。她就在D城，他要马上见到她！

　　“解释向来不是你金胜的风格。江浩手机里的东西是我亲手销毁的，你放心吧，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强忍着鼻中的酸涩，只捡最重要的说。她不想听任何解释，不想那些话再动摇她。既然决定把他让给人家，就不该再去招惹他。如果不为江浩，她不会打这个电话，忘了吧，金胜，忘了吧，她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

　　金胜眼前一黑，伸手撑处了墙——她亲手销毁的！那代表什么？她已经看过了？用力揉搓着头发，揣着满心的羞愧暗想：她一定是看过了，他还有脸再见她吗？压抑着心里的悸动，粗喘着说到，“红莲，那张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算了！”他没法解释，事实面前，他的辩解显得太苍白了。

　　“听我一句劝，放过江浩吧？他已经知悔了……”

　　他沉痛的胸口赫然迸射出仇恨的火花，紧咬着牙根叫嚣到：“红莲，知道吗？我最怕你看见那张卡，既然你看见了……江浩必须死——”忽然大吼，“我绝不会放过他！”

　　“呵，菩萨也发火吗？众生以十事为善，以十事为恶。何等为十：身三。口四。意三。身三者：杀。盗。淫。口四者：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意三者：嫉。恚。疑。你这辈子非要弄个十恶不赦吗？发发慈悲吧，宽恕了别人就是宽恕自己。放过江浩，放过我，只当成全我们夫妻俩，让我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往后我看着他，他不会再胡闹了，算我求你，答应我吧？”

　　“你打算跟他继续过？你还能接受他？”他问得有些委屈，觉得不可思议。

　　“呵，他本来就是我男人。”

　　“他错了无数次，你都能原谅。我错了一次，你连解释都不让我解释？你太让我伤心了！为什么？我真怀疑，你爱过我吗？静云她是故意气你——”

　　倪红莲当即接过话，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不要提过去的事，我不想听！既然给了人家承诺，就该好好的对人家。我只求你放过江浩，不要逼得他背井离乡，求你给我一个安定的生活，行不行啊？”

　　“好了，好了，求你别再说下去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了……”他几步冲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不想在大个儿面前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他忍着，痛却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滑落。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他情愿自己从没爱过。

　　财色于人，人之不舍，比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明知是痛的，他却依然禁不住诱惑……




第八十九章 独蚌成珠

　　时光匆匆，新桃旧符，新年成了旧年，转眼又是新年。金胜一袭暗灰坐在竣工不久开业大吉的酒店办公室里向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张望，视线全无焦点散在“上岛咖啡”的招牌上。回忆仿佛黑白电影胶片一样不停地闪过，许是郁闷太久了，已经搞不清楚究竟为了什么……

　　“胜子。”阮静山轻唤一声，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喜气洋洋地走进办公室。因为太惯，连门都懒得敲。

　　“呵，你俩怎么有空回来看我？”心中的不爽霎时一扫而空。

　　“你准备在这儿蹲到什么时候？二期完了？”阮静山对金某人的决定感到无可奈何。一两年来，总部那边没有任何新的开发项目。工作虽然不多，却要靠他一个人顶着。他想申请放假，再这样下去准得抑郁了！

　　“遥遥无期，我已经开始着手谈新项目了。我发觉D城的土壤比较适合我生长，城市正在大规模的规划建设，眼皮底下有干不完的工程。我甚至想过把总部搬到这边，那边留几个销售部门就好了。”金胜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倒了两杯水，示意阮家兄妹俩随意坐，笑眯眯地望着阮静云说：“你这个月的售房任务完了吗？照你这样很快就被解雇了。一个月旷工三次，每次两三天，你刚子哥挣得少，将来还指望你养家呢！”

　　“呵，那你就换个司机吧。再不然就把我调到这边的售房部，我可不想结婚以后把家里的阳台当作望夫崖！”阮静云的婚期定在正月初六，只差半个月就要出阁了。

　　“那你可得想办法贿赂我一下。丫头，你这辈子欠我一儿子，结了婚赶紧给刚子生一个。湿爹暂且当不上，咱也先混个干爹当当。”金胜算是做下病了，动不动就拿阮静云胡扯出来的儿子说事。小丫头每到这时都觉得很内疚，担心对方这心病不除，她早晚有一天会被他这话折磨死。

　　小刚听说“云主子”驾到，急急忙忙地赶回来请安。俩人一见面就你侬我侬，搞得金胜直想推开窗户一头栽下去。结大欢喜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惟独他还是孤家寡人成天对着身后一大片乱糟糟的工地混日子。

　　随便聊了几句，亲亲密密的小两口便急着告辞，阮静山也急着去三楼的洗浴中心过把瘾，只剩下金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唉声叹气。手机忽然响了——《恋曲1990》，看见大个儿的号码，将整个身体陷进椅子里：“你他妈终于想起我了！有空就过来吧？”

　　背景里乱作一团，大个儿扯着嗓子回答：“眼看过年了，摊儿上耍钱的人往死了多。等我忙过了这阵儿咱再出去坐坐。”

　　“操，忙着点钱呢，顾不上兄弟了！自从入冬停工以后，我眼看就闷出蛆了！”

　　“呵呵，打电话就为了给你找点做的。哎，我头几天见着红莲了。”故意卖了个关子，口气神神秘秘。

　　“回来了？在哪儿见着的？”金胜轰地坐直了身子，忽然来了精神。

　　“看样子回来不是一年半载了。在东关那边就着街面开了一小卖店。”大个儿揪了块儿卫生纸擤了把鼻涕接着说到，“小店生意还不错，外间卖点副食杂货，里面摆了三张麻将桌。”

　　“江浩帮着忙活？”他想象中不由浮起一副妻贤子孝的画面。

　　“就她一个儿带着孩子。又说江浩住院了，刚查出胃里长了个什么玩意儿。看她一个儿挺忙活，具体我也没多问。昨天也巧了，一土鳖该了我点饥荒让我过去取，说他正耍着呢下不了桌。我过去了才知道那摊子是红莲开的。”

　　“具体在哪儿呢？我抽空去一躺。”

　　“离你不远。市委你知道吧？靠东信商城边上有个小饭店，她就在那旁边旧楼的街面上。叫个啥名我记不住了，好象是块蓝色的招牌。你去哇，一路也没几个小卖店，进去转转不就得了。”

　　挂了电话，金胜抱着脑袋将整张脸平扣在桌子上。真他妈见鬼了！拢共隔着五里地，倪红莲和江浩那俩家伙就在他眼皮底下成精了！沉思片刻，抓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上了电梯心里还一直在泛嘀咕：江浩胃里长了什么？癌症？隐约记得对方当初向他保证过，要是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事情，就得癌症不得好死……

　　没错，是说过！如此说来，老天爷还是长眼的！

　　只是苦了红莲。一个人带着孩子，再里里外外地忙活上摊子，太遭罪的！想来江浩要是真得了要命的病肯定少不了花钱，背上一屁股债实在够她受的……

　　不忍打搅娇妻在怀的小刚，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大个儿描述的那个地方。

　　小卖店？蓝牌子的？

　　仿佛就这一间。

　　金胜下了车，站在迎街的破楼前左右张望，犹豫了半晌，举步踏上石板搭起的台阶，挑起纱窗门帘进了小店。

　　迎门的两列立式货架告诉他，这店仿佛该叫做“便民小超市”。地方虽然不大，东西到是挺齐全的。自里间传出淅沥哗啦的麻将声，老板在哪儿？不看着货，不怕被贼偷了？

　　顺着货架往里走，忽然被墙角单人床上的一双小眼睛盯得直发毛。天！把孩子一个儿扔在外屋就不怕被人抱走吗？往小床边儿走了几步，坐在上面的小家伙小嘴一捩，露出四颗洁白而整齐的小牙，惹得金胜忍不住蹲下来逗她。

　　表情夸张地挤了挤眼睛，小家伙居然来劲儿了，流着口水迎着他的笑脸爬了过来。正在得意之时，金胜忽然发现一条粗布绳儿绑在小女女的腰上，大概是因为家里人长时间顾不上照看怕她自己掉下床。因为这条绳子，金胜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满心不爽地埋怨起孩子狠心的娘。

　　“铮铮！”倪红莲一手晃荡着奶瓶出了门，面对那袭终难忘却的背影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手一抖，奶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金胜猛一转身，目光迅速扫过那张熟悉的脸庞，随即弯下腰去捡滚落床边的奶瓶。

　　铮铮？

　　隐隐有些失望，不是他的金淼……

　　将奶瓶递回当妈的手上，情绪迅速恢复了正常：“孩子挺好玩的，只是不该把她自己扔在外面。尤其那条绳子，很危险，万一绞在脖子上怎么办？”

　　倪红莲有些头晕，懒得辩解，转身回到厨房仔细冲洗着奶瓶。他到真象个当爹的！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数落她。她一个人能把那小东西养活已经是奇迹了，忽然遭了一顿臭骂，眼泪一下字涌了出来。揉了揉酸楚的鼻子，拿起毛巾在眼睛上抹了几把。

　　金胜此时已将孩子腰上的绳子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这是江浩的女儿？妈的！怎么那么好命啊？小家伙不哭不闹一看他就笑，活象个超大号的洋娃娃，“铮铮。”他食指挑着孩子胖嘟嘟的双下巴轻唤了一声。

　　“洋娃娃”脸上灿烂的笑容仿佛盛开的鲜花，开心地咂吧着小嘴，啪啪地吐了几个泡泡，将带着奶腥味的口水冷不防喷了他一脸。

　　倪红莲站在门口凝视了半晌，终于走上前去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放回单人床上，跟着把洗干净的奶瓶递给那双小胖手，嘴里淡淡地埋怨到：“总抱着会把她惯坏的。我成天光抱着她，啥都别干了！”

　　金胜注视着吮着奶瓶的小家伙郁闷地快要发疯了！这幸好不是他的金淼，不然他非把这狠心的婆娘打草了不可。自己亲生的，怎么就这么冷漠？让小家伙自各儿待在外面，她就不觉得可怜吗？终于还是忍不住相对委婉地劝了她一句：“丢了啥货都不要紧，别把孩子丢了，好歹把小床搁在里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搁里屋谁看门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屁股倚在床头的栏杆上，无奈地回答。

　　看门？当家？金胜被对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孩子刚会爬就当家——这也太早了点吧？

　　“我卖货中间得进去搭照牌桌，她看见有人进来就会哭两嗓子。还行，总算是训练出来了。”她那副自鸣得意的样子，让金胜直想大嘴巴抽她。

　　“孩子太小了，你能指望她看门吗？我进来她就没哭，偷偷把她抱走你都不知道！”

　　倪红莲知道那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她今天要是不服软，他能磨叨到天黑。也怪了！他进来那臭丫头为什么没哭呢？难道能闻出来那是她爸？正在挠头的时候，金胜又将喝完奶的孩子抱了起来，转向她问到：“江浩怎么样了？得的什么病，严重吗？”

　　“大个儿还真是你的忠实走狗。安顿他别说，结果什么都说了。江浩胃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片子上有个阴影，建议他做个CT。图便宜去了家私立医院，结果——不太好！后来换了家大医院重新做了诊断，住院准备接受手术了。”事实上江浩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前前后后都是文惠陪着，唯一能扯上的关系是对方为了手术从她这儿借了五万块钱，尘缘一场，她不忍心看着不管。

　　想起文惠来找她借钱时那双红肿的眼，嘴里还不停地指天骂娘。满心不甘地埋怨自己命苦，疑心自己上辈子欠的帐太多，生下来就是为了还帐的。嫁一个病一个，别人都指着她后背骂她“方祖货”，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命内克夫”，克死了林森，又把江浩连累了。

　　小店里忽然响起的《恋曲1990》打断了她的思绪，下意识地树起耳朵，隐约听到金胜的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阮静云？她不由自主的猜测，抬头看了看表已经是晚饭时间了。隐隐不舍，八成是家里的女人急着催他回去了……




第九十章 祸不单行

　　挂断电话，金胜将怀里的孩子放回混乱而简陋的单人床上，转向倪红莲淡淡一笑：“走了！好好照顾孩子，好好照顾江浩。有事打我电话，号码没换。”强忍着一腔苦楚看了她最后一眼：模样没变，泪水湿润了眼帘，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一件宽大而皱巴的文化衫……

　　阔步出了小店，脚步在门外停了片刻。情丝难断，不堪看！

　　望着那袭欲走还留的背影，倪红莲泪如急雨，紧紧捂着嘴无声的抽噎。目光从货架间的过道移回憋屈的小床，铮铮正摇晃着空奶瓶一脸天真地傻笑。忍不住冲上前去，将孩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生命里的唯一……

　　放纵自己哭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了下来。抹了几把眼泪，忽然发现孩子皱皱巴巴的围嘴兜里塞着一卷艳红。崭新的人民币。

　　心痛，哭声再起……

　　光阴似箭，又盼到了过年。街道上掌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孩子一天天长大，客人来了有走。母亲和继父趁过年来了D城，走了的男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之后的几个月，大个儿的身影常常闪过一眼。仿佛买瓶矿泉水也得千里迢迢赶来她的小店。江浩做完了手术，身体日渐恢复，两口子闲了的时候常会来她店里坐坐。文惠命苦，婚后的日子依旧很艰难，一场手术下来几万块的外债要还，除了跑业务还得起早贪黑地赶着上班。即使这样两人也从没空手来过，哪怕是仨瓜俩枣也惦记着给铮铮带点吃的。

　　值得欣慰的是江浩不再赌了。再婚之后，白天跑出租，晚上在广场的地摊上卖衣服。可因为这次手术，又不得不暂时放下生计，身体彻底康复之前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起风了……

　　春天来了。倪红莲望着门外漫天的沙尘，感受着印象中混沌的D城。路边的白杨涨大了花芽，吐出新蕊，行人却裹着冬衣，天气依旧很冷。

　　文惠带来了几大落直销的竹碳毛巾放在货架上，抱起铮铮波的亲了一口：“红莲，我听说这一口气拆了八条街的新市长是温总理来咱D城视察后，专门从省城调派来的。”

　　“D城太烂了，温爷爷实在看不下去才派来个能干的。新市长修路架桥我都举双手赞成，只要别拆我的房子就行了。”年后听说住的这片儿要拆迁，倪红莲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当时下决心买这破房子，无非看上这是个迎街的小店面，我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照顾铮铮。唉，万一要是真拆了可怎么办？我带着孩子住哪儿？拿着回迁房的白条站大街上喝西北风啊！”

　　“要不先去我那挤挤？真是的，欠你的钱暂时还不上你。”话里几分内疚，几分委屈。

　　“挤得一时，能挤一辈子吗？一口气拆了八条街，街上的店面都被拆光了。迎街的窗户都成了抢手货，价钱涨得太离谱打问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她们孤儿寡母或许很快就成了无业游民。

　　“旁边市委大院的住户有的是根硬的，天塌下来有大个儿顶着，先看看情况，未必就能拆得了。咱D城领导办事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些当官的找关系通融一下，也许就不拆了！放心，你就等沾光吧。”文惠根据以往的经验，诚心安慰到。

　　“但愿吧……”心里没底，总觉得这新来的市长仿佛不太一样……

　　而事实证明，果然不一样！

　　半月之后，市委大院在几天之内被移为平地！深夜，倪红莲哄睡了孩子，一个人叼着烟卷坐在货物堆里，心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还有几天就拆到这边了吧？她该怎么办？往哪儿搬啊？

　　不少邻居已经投亲靠友了，再过两天楼里的电源也会被掐断。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铮铮跟着她可就受委屈了……

　　柳树发芽了，一片柔和的嫩绿。金胜午饭后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瞄了几眼电视机，随手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又是“瘸市长”现场办公的身影。此人干劲十足，风风火火，一两年来少见消停过。成天没事就让司机拉着满街转，看见哪个地方不顺眼立即组织有关部门现场办公，责令拆迁。

　　只听见记者站在屏幕前一刻不停的唠叨，全然听不见“父母官”在后面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仿佛什么时候去过似的……

　　警灯闪烁，极个别付与顽抗的钉子户被警察拖出住宅；电铲轰鸣，破旧的房子顷刻间成了一片废墟，现场弥漫着滚滚的尘埃……

　　男人的声音严厉呵斥，听口气仿佛是刑警。跟着，背景里清楚地传来泼妇骂街的吵闹声——红莲？这声音太象了！

　　金胜正在疑惑之中，专题节目已经接近了尾声，想看清楚究竟拆了什么地方，字幕闪过已经来不及了。关掉电视躺在床上眯瞪着，连续翻了几个身，哗啦一下坐了起来。不行！躺不住了，他得过去看一眼，别真出了什么事情！

　　急匆匆叫醒了小刚，车子几分钟之后便停在了那片钢筋参差的废墟旁。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挂在心头的母女俩却不知去向。见鬼！还有江浩……

　　心急火燎地坐回车上，抱着脑袋长久的沉默。那一家人到底是被警察带走了，还是搬去了别的地方？

　　电话响了，吓了他一跳。望着上面陌生的号码平静了片刻，随手接通了：“喂？”

　　“哥！你这会儿忙吗？”被带回刑警队的倪红莲心急如焚，被逼无奈之下想起了金胜。

　　对方失魂落魄的语调让金胜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你在哪儿呢？我这会儿在你家附近，看见新闻就过来了，正忙着找你呢！”

　　“我在刑警大队，被治安拘留了。”她努力忍住眼泪，隐隐的啜泣。

　　“甭急，我马上过去！”

　　“别别！我没事！拆房时乱糟糟的，我顾不上铮铮，把她交给马路对面楼住的一个看热闹的老大娘领着，也不知现在被领到哪儿去了？你在现场赶紧看看还在在？要是没有，就去她家里找找，我告诉你她家的门牌号！”倪红莲越哭越凶，头晕气短，惶恐的心眼看就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最初给文惠打过电话，谁知对方正巧跟着江浩去了外地复诊。城市这么大，她能指望的人就只有金胜一个了。

　　“你别急，先告诉我地址。放心等着，我一找着她就过去找你！孩子穿什么衣服？有啥特征……”说着话人已下了车，眼睛在稀疏的人群中仔细搜索。听说孩子丢了，他的心一下子也慌了。

　　两人只说了几句，电话忽然间断了线，连忙回拨，对方已经关机了……

　　两个朝天辫？背带裤？前面有个猫？

　　金胜赶忙将这一显著特征告知了小刚，两人随即在围观的人群里穿来穿去。一连扫了几个来回都没看见孩子的踪影，相互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支烟靠在墙边窄窄的阴影下。

　　看见对方那一脸愁容，小刚连忙安慰到：“胜哥，别着急。没准被那老大娘领回了家里，咱等会儿去她家找找。”

　　金胜没说话，狠抽了几口烟，轻轻点了点头。

　　猛一抬眼，马路对面的药店门口一个小小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所有的特征都符合，两条小胖腿倒腾得挺快，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立刻起身扔掉烟头，横冲直撞地穿过马路。坐在台阶上的老大娘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奔着孩子直冲过来，赶忙起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抄着一口纯正的D城方言，一脸警觉地问到：“你想做啥？”

　　找到了孩子，金胜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用遗忘了多年的家乡方言，客客气气地回应到：“没啥，把您儿惊着了！红莲打电话让我跟您儿把孩子接上。您儿看我手机上，这不是红莲的电话号码儿？您儿放心把铮铮交给我吧，我是红莲她哥，让您儿费心了！”

　　老大娘将信将疑，始终有些不放心，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到：“我咋没听说红莲还有个哥哥？她家没个兄弟姊妹，就她一个。”

　　金胜有些头疼，却又心存感激。老人儿的心地善良，极负责任，生怕坏人把孩子拐走了。思量了片刻，陪着笑脸说到：“您儿看我长得象坏人吗？我不是她亲哥，您儿要是实在不放心就上车跟我一块儿去刑警队，等见了红莲再把孩子交给我。”

　　老大娘想了想，终于将孩子递到他怀里：“看你这后生象个正气人。来，把孩子接上。到药店扯张纸，把电话号码给我留上。”

　　“您儿还是不放心！”他一眼看见将车停在路边的小刚，“这样吧，我让司机在您儿楼底下坐着，等我见着了红莲让她给您儿来个电话，接着电话您儿再把他放了。”为了让老人儿放心，只好暂时委屈小刚当作“人质”。

　　匆匆告别了善良的老人，将哭闹了一小会儿，又抱着空药盒傻乐的铮铮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仔细帮小家伙系好了安全带。随手将行车本塞进车门下的书报栏里，亲自驾驶着VOLOV驶向市区的刑警队……




第九十一章 祸起因缘

　　金胜抱起大嚼着药盒的铮铮下了车，急匆匆地跨进邢警队的大门。迎面的二层土楼看上去有些破旧，院落里人影寥落，听值班室里仅剩的两三个警员说，领导带着“大部队”出去执行任务了。

　　出了值班室四下张望，忽然注意到三个男人站在侧楼的阴影下抽着烟，两个中年妇女背着身挤在主楼和侧楼的衔接处，时而轻唤一声，时而摆摆手。仔细一看，两个女人横宽的背影掩住了一面森冷的铁栅栏。

　　情绪一震，红莲是不是关在里面？

　　猜对了，倪红莲的确被关押在那间黑暗而肮脏的小屋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地靠在墙边。身后的墙壁潮湿而阴冷，抱紧双膝蜷缩在散发着腐臭的地板上，酸涨而红种的泪眼直勾勾地仰望着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铮铮……

　　血液凝固在心里，四肢冰冷；恐惧无限放大，沿着濒临崩溃的神经蔓延……

　　铮铮？

　　一双抓着铁栅栏的小胖手忽然占满了她的视线！

　　“铮铮！”

　　因为被勒令只能蹲在后墙边，不许接近铁栅栏，望着那张初生不识愁滋味的小脸，使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喊。

　　吃奶的孩子都是“眼大露神”，听到妈妈的声音却找不到人，瘪着小嘴吭吭了几声终于扯开嗓门儿大哭起来：“哇……妈……妈妈……”

　　倪红莲一阵揪心，无奈之下大声数落孩子身后那个干瞪着俩眼却手足无措的“老家伙”：“哎呀，你抱起来哄她，光蹲在那儿说好话有个屁用啊！”

　　金胜一时间被“小恶魔”死命的哭喊声吓傻了，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赶忙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家伙抱了起来，又是转圈，又是晃悠；忙活了一头汗依然不见效，索性将孩子举过头顶架在脖子上……

　　大小一对活宝在院子里晃悠了几圈，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只是隐约还听得到铮铮要人命的哭闹声。又过了不久，哭声终于停止了，很快变成了咯咯的傻笑。

　　再看见那张抹糊得花里胡哨的小脸，才知道金某人解决问题的法宝是一块甜美的法式小面包。小铮铮两只手捧着点心，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身后的男人拎着剩下的小面包终于有机会扒在栏杆上跟关在里面“囚犯”说句话：“队长不在，值班的做不了主，再忍忍吧。红莲，甭怕，拆迁的时候我跟他们领导打过交道，一句话的事，放心吧。”

　　找到了铮铮，红莲也就放下心了。就算她今天被拉出去枪毙，孩子跟着亲爹，她也能安心闭眼了。长出一口气，伸手指了指他手上的点心说到：“我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把那好吃的给我扔几个进来。”

　　金胜抿嘴一乐，眯着眼睛一边扔一边说：“好象到了动物园了！”

　　“拜托你留点口德，当心犯众怒！旁边这几位的午饭都是亲戚朋友扔进来的。”红莲话音一落，关在一起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铁窗内沉闷的气氛霎时间轻松了许多……

　　天色擦黑的时候，被治安拘留的倪红莲终于重获自由。抱着孩子上了车，坐等还在办公室里跟队长称兄道弟的金胜。又半个小时过去了，神情疲惫的男人缓缓走出了大院，弹掉烟头上了车。长臂一展大大伸了个懒腰，转身抚弄着小铮铮胖嘟嘟的脸蛋，笑眯眯地问到：“铮铮，告诉大大，想吃什么？”

　　“念念……吃念念……”小家伙口齿不清，只有当妈的能听懂。不是“念念”，是“面面”。

　　红莲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眼前的傻妞妞无奈地叹息到：“唉，你也就是个吃念念的脑袋！难得有人由着你宰。”日子拮据，母女俩节衣缩食，去外面吃顿削面对小家伙来说，已经算是改善生活了。

　　“她说吃什么？”金胜果然没听明白。

　　“她说要吃面面。跟地主比不了，我孩儿可怜，没吃过别的。”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窝心地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耐不住摸了摸那双手背上嵌着一排小坑的小胖手，感慨到：“呵，你可真给你爹妈长光，没得吃还长这么胖！”坐正身子发动了汽车，当即做出了重大决定，“干脆咱去开封菜吧，小孩子都喜欢那地方。”

　　开封菜？倪红莲满心疑惑，没听说D城有这么家饭店啊？

　　他自后视镜瞥了一眼那张茫然且脏兮兮的脸，不论怎样，在他眼里依然很漂亮。学着黄渤那口青岛腔，幽默地解释到：“开封菜，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做广告那个——英文字母KFC。”

　　坐在大西街肯德鸡的落地窗前眺望着闹市区阑珊的灯火，曾经伫立在街道对面的DISCO成了一片废墟，经年遮蔽在繁华背后的华严古寺终于露出了从容大气的身影，诱惑的夜色褪尽浮华，荡漾着佛性的祥和……

　　铮铮对汉堡和可乐的兴趣早已被“奇奇乐园”里的潜望镜。小滑梯代替，光着小脚丫，扎巴着小手，不知疲倦地爬上滑下。金胜咬了口“老北肉卷”，悠然转向红莲问到：“江浩去哪儿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天没露面？”

　　“他人不在，去外地复查了。”她轻咬着吸管，目光淡淡地望着窗外。

　　“唉，挺难为你的，一个人又得养家，又得照顾孩子。”他由衷的评价。

　　“呵，那是有家可养，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望着佛寺暗淡的剪影，对前途感到一片迷茫……

　　“怎么，没找着住的地方？”

　　“家里除了那些货，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整件的货能退就退了，拆开的送人的送人。处理的处理，剩下那些破桌子烂板凳搬不搬有什么意义？请搬家公司也不便宜，算下来还不如去水泉湾再买套二手家具。”不禁回想起从前的自己，有孩子之前过日子从不算计。

　　“照你这意思，你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日子过得就剩下三口大活人了？”

　　“目前是两口，江浩不在编。”她拿起根薯条，回头瞥了一眼。

　　“有什么打算？还准备坐在哪儿等着别人搭讪？傻妞，那是十年前！”望着那弯眉眼，金胜翻动着回忆，不禁浮想联翩。

　　红莲狠狠地白了那一脸轻蔑的男人一眼：“什么意思？藐我？”十六岁一晃变成了二十六岁，嘴上不服老，心里已经认输了。

　　“你抱个孩子等到天亮都没人会搭讪你，这事买一送一可不占便宜。”他极不专心地吃着肉卷，闲来打趣。

　　“我没家，能不能去你家里？”她冷不防重复着十年前的台词，搞得金胜差点噎死。趁着眼前的男人拍着胸脯喝雪碧的工夫，笑着宽慰到，“开个玩笑，用不着害怕。我可不想惹得你被老婆大人一顿臭骂。”

　　“老婆——哪儿呢？谁告诉你我结婚了？”他下巴微扬，浮起一脸嘲讽而苦涩的笑容。他爱人的能力已经退化了，找不着感觉还结婚干嘛？

　　“啊？那静云她……”瞪大了双眼，这下轮到她诧异了。

　　“她没什么。年上结的婚，当月就有了，现在提前N个月在家休产假。”他照实回答，瞄了一眼下巴脱臼的女人接着说到：“别这么看着我，我脸上又没长花。静云出嫁了，新郎不是我。人家是良民，能嫁给我吗？”挪用了静云当日的一番话。

　　“那孩子呢？”她一脸困惑。

　　“我的孩子？从来就没有过！我根本就没碰过她，哪儿来的孩子啊？”他坦率的回答。说起这事依旧冒火，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句谎言害了他一辈子，他的爱人已经属于别人了。

　　“没有过？”倪红莲只觉得胸闷气短，眼前直冒金星，气若游丝地随口叨念了一句。如果金胜从没背叛过，她这两年的苦岂不白吃了？她这算什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想来女人的经历越多。经验越多，就越缺乏安全感，她敏感的神经时时树立着，让她彻底相信一个男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她从没真正信任过他，她不相信一个绝种好男人竟然让她给碰上了……

　　“想听我解释了？这下我还不想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还说那些干什么？”江浩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还能怎样？扔下孩子嫁给他吗？

　　“行了，用不着你解释。我没问你，你就别抽筋了！江浩做过的那些事他都坦白了，他是为了拆散咱们俩，才暗中作梗撺掇阮静云来找我。可我一直以为静云是真的有了，因为害怕失去你，听江浩那么一说才想尽办法赶我走，谁知道这见鬼的理由居然是她编出来的？枉费我好心把你让给她，怕她一个大姑娘家再走我从前的老路……”

　　眼泪一大串，牢骚一大把。金胜按耐不住自己心潮翻动，还得费劲地安慰她：“好了，都过去了，别再委屈了。相信我，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你看铮铮，多可爱啊！这就是你的福气，你的福报都应验在孩子身上了。江浩一定会好起来的，眼下的痛苦很快就会过去。来时一路磕磕绊绊，回首眺望，不过是一路平淡……”




第九十二章 火中生莲

　　无家可归的母女俩被金胜捡回了酒店，在柜台上拿了房卡，乘电梯直达顶楼。“你的酒店这么快就盖起来了？”倪红莲怀抱着睡梦里流着口水的铮铮，惊讶的问到。

　　“你女儿都会滑滑梯了，我盖个酒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望着孩子长长的睫毛，一时间感慨良多，“小区一期的十四栋房子都售空了，五一就可以入住。二期的地基也差不多了，售房部的门槛儿都快被踩塌了。我每逢情场失意的时候，事业就很顺利，呵，或许就是这个命！”

　　“有钱赚还那么多牢骚，贪心！”她抬眼注视着那张成熟的俊脸，淡淡地评价。

　　“我连个后儿都没有，要那么多钱干嘛？”想起来就一身挫败！

　　“欲脱诸苦恼，当观知足。知足之法，即是富乐安隐处。知足之人，虽卧地上，犹为安乐。不知足人，虽处天堂，亦不称意。不知足者，虽富而贫；知足之人，虽贫而富。不知足者，常为五欲所牵，为知足者所怜悯。是为知足！”

　　“你的道行是越来越深了！成天守着乌烟瘴气的麻将桌，还有心思悟道？”电梯丁冬一声拉开了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有笑地走向房门。

　　进了门环顾四下，倪红莲忍不住轻笑出声：“到底是你的酒店，这装修一看就是你的风格！”说着话，将熟睡的铮铮放在靠墙的床上。心中隐隐有些内疚，因为成天忙生计，很少有机会带孩子出去。小家伙头一次去“开封菜”，不知疲惫，玩得太累了。

　　“我的风格？”他有些疑惑，只是拿着成型的方案审批，又不是他设计的。

　　“淫窟！天上墙上都是镜子，整个一隋炀帝的迷搂！”她别有目的，放肆地打趣。他未婚，她未嫁，孩子在旁边睡着，那还等啥？妩媚一笑，轻咬着嘴唇低下头。

　　“你呀，读再多的佛法也就是个大俗人。口无遮拦，心里早被一个色字填满了。”

　　“红尘人难逃一个俗字！无情无欲哪来的红尘？涅槃不异世间，世间不异涅槃，不厌世间，不乐涅槃。一色一香，无非中道！”

　　“火中生莲，在欲行禅！”他会心一笑，缓缓走向窗边。

　　她很快将床上的小胖妞脱得一丝不挂，轻轻盖上被子。拢着头发站起身说到：“我得洗个澡，一整天关在刑警队的小黑屋里面，身上都馊了。”

　　“洗洗早点睡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就在隔壁，有事过去叫我。这层都是办公室，没什么客人，只管安心住着。”他淡淡回眸，随手关闭了窗帘，拖着落寞的背影出了房间。

　　倪红莲舒舒服服地躺在浴盆里闭着双眼。十年，缘分再次流转到眼前，去时习惯了随缘，来时更需惜缘。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十年聚散——几世的机缘……

　　浴后，镜中的人影如沾满雨露的莲花般娇艳，带着一脸羞涩的坏笑赤脚回到房间。在酒店的通讯簿上翻找着隔壁房间的号码，压抑着剧烈的心跳玩味地拨通了电话。

　　“喂？”金胜衣未解带郁闷地躺在大床上，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隐约觉得拿起电话时的那份急迫象是等待……

　　“……”

　　空白？什么意思？心里忍不住瞎猜……

　　好奇，更多的是担心。按耐不住自己想知道隔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打开房门，错愕之中已贴上她炽热的红唇，承受着令人窒息的深吻。

　　“红莲，别……”惶恐之中，他有些推拒。这算什么？江浩他……

　　她决意不给他时间喘息，随手拔下房卡，熄灭了电视和刺眼的灯光。房间里霎时陷入诡异的黑暗，道德挑战着人性……

　　舌尖缠绕，恣意吮吸的声音被周遭的黑暗放大。他几近沸腾的身体被那双炽热的小手用力推挤在玄关处的墙壁上。蜷曲的美腿在他坚挺的胯下摩挲，他守着最后一丝理智挣扎着：“别……红莲……这样不好……”

　　用力扯开他的衣襟，胸口的妖娆贴上她此生的避风港。终生的停歇，再不愿起航！

　　“别这样……我会看不起你！”他成心出口伤人，不是逼她，是在逼自己。

　　“随便你……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要你！”恶口只能伤害心里有鬼的人，而她心中了然无尘。

　　“红莲！”他好想哭，这样的抉择太艰难了！一手是兄弟，一手是爱人，他感到自己的推拒越来越无力，整个身体快要燃烧起来。

　　“要你……”她魅惑的小手已掌控了他勃发的情欲。他无力抗拒，生怕再次沦陷了自己，狠狠地推开她，躲进昏黑的房间里。

　　顺着那缕急促而粗重的喘息步步逼近，她可以澄清却情愿挑战自己。男人正坐在窗下努力平息着体内濒临爆发的火山，她温柔的指尖擦着他滚烫的脸，挑起线条刚直而微微颤抖的下巴：“真的不要吗？那算了！”忽然放手佯装要走。不出所料，那双久违的臂膀猛然从背后拥住她。

　　他就是他，知道他放不下……

　　“为什么非要逼我？不要脸！你不道德！”他嘴里沉沉的咒骂，双手早已攀附着罂粟般饱满的诱惑。她是他一生的劫数。一生的错误，挣不脱，躲不过！

　　灵蛇般的身体在他强有力的掌握下妖娆的扭动，断续的呻吟撩拨着他跃跃欲试地春心。身后的男人猛然翻转她的身体，狠狠将她按在床上，粗暴的进入，贪婪的是索取……

　　如果说从前他错了，这次就更离谱——知错犯错！五浊恶世集众苦，一念爱欲生婆娑，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红尘烦恼，皆因孽欲困绕。怎奈心如明镜，他却戒不掉！

　　紧凑的激荡过后，他轻柔安抚着身下女子微微抽搐的身体，痴痴望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心：“妞，好吗？”

　　飘……

　　懒得睁眼，唇角一挑，哼笑出声：“好……要死了……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一样。”他长舒一口气，“还要吗？一次给够你。今晚之后，谁都不许再提！”

　　“为什么？”她若有所思，眼神迷离，“因为江浩？”

　　“见鬼，别提他！”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轻轻给了她个嘴巴。

　　“偏要提！听说江浩趁着你醉酒的时候迷奸了你。”她一副玩味十足的语气。

　　金胜向来脸皮薄，突然听她提起这个话题有些不好意思。一翻身离开了她的身子，坐在床边点了支烟，狠抽了一口小声嘀咕到：“提起这事就窝火，他还好意思跟你说！”

　　“我看你当时挺享受的。”放肆揶揄，在他大腿上用力踹了一脚。

　　“你还叫人哪？哪儿疼戳哪儿！”如此看来，他又在自欺。当初生怕她看到那段视频会接受不了他，更害怕象今天这样被她笑话。如今他害怕的事情都应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想来后怕，为了一时之气跟江浩拼命，值得吗？轻吐着烟雾邪门地问到，“你知道我和江浩是谷子，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心慌吗？”

　　“肯定不太舒服，觉得老天爷故意玩我。不过事后想想也没什么，只当自己中六合彩了。人海茫茫，打着灯笼找的！”忽然收起笑声，一本正经的说，“坦白的说，我刚看见时真的没法接受。只是一心想求你放了江浩，把憋在心里的不爽暂时忽略了。直到江浩坦白了事情的经过，我的心里才稍稍好过一点。被迷奸不是你的错，一个大男人，说来也挺委屈的。”

　　“呵，我现在不委屈了，刚把他老婆上了！”掐了烟，挺身扑在她身上坏坏的说。奸都奸了，不一笑了之还能怎么样呢？

　　“他老婆？哪儿呢？”她推着他坚实的胸口，学着他的口气故作诧异。随即捧起他的双颊用力吻过他的唇，“你睡吧，我回隔壁看看倪铮。”

　　倪铮？

　　不是江铮吗？在他的印象里应该是江铮。心里一惊，隐约找到了答案，猛然将她坐起一半的身体用力按了回去：“倪铮？不是江浩的？是……”天啊！

　　她抿嘴一笑，眼中刹那漾出滚烫的泪水：“呵，是你的。”

　　一切来得过于突然，金胜只觉得头晕目眩，感觉象在做梦一样。沉默良久忽然坐起身，定格了片刻，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是他女儿的妈妈……

　　黑暗里，她触摸到男人脸上的两行热泪。强忍着抽噎轻声安慰：“好了，别伤心了，该高兴才是，去看看铮铮吧。”

　　他抹了把眼泪，无奈地抱怨自己：“我这个窝囊啊！好好的老婆孩子，居然都便宜江浩了！”

　　“你还真是一根筋！脑袋转不过弯啊？孩子不是江浩的，我早跟他离了。”忍不住在他胸口上掐了一把。

　　“那当初？”

　　“我不那么说，你肯放过江浩吗？另外，为了你能一心一意跟静云好好过，我是成心断了你的念想。”停顿了片刻，长叹一声，“我一个人就靠那间小店把你女儿养这么大，房子拆了就等于断了我们娘儿俩的活路，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由着性子撒泼大闹被警察带走拘留。”

　　金胜捏了把酸痛的鼻子抚着她依旧瘦削的脊背安慰到：“真的？真的吗？妞，苦了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有一句话非说不可：我金胜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的！”

　　“这辈子？”

　　“这辈子，下辈子，往后的几辈子！红莲，真的爱你，嫁给我！”十年，几经波折，他再不会把她弄丢了！

　　“可我的名声……你不介意吗？”

　　“呵，一个坐过八年劳改的男人，一个曾经打谷子的男人，一个被迷奸过的男人，一个变态行径暴光天下的男人，别人不嫌弃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呢？”




第九十三章 正果姻缘（大结局）

　　金胜扒在刚从影搂取回来的巨幅照片上看了又看，指着其中一张仿佛是民国时代的照片说到：“这照片是怎么照的？明明是秀禾丫头伺候老爷，可怎么看这丫头都象是背地里当家的。”

　　倪红莲扒在办公桌上专心致志地写着喜贴，听对方这么一说，不禁抬头看了两眼，随口调侃到：“呵呵，我照得还挺满意，唯一的遗憾就是身边那个道具老了点。”

　　“我很老吗？还好吧？”极不自信地摸了摸下巴，起身对着书柜里的镜子照了照。

　　“要是我没记错，你三十六了吧？”眨巴着眼睛，故作惊讶。

　　“才想起来？晚了！领了那红本本你这辈子就算卖给我了。”他说着话凑近跟前，抬起一条腿斜坐在办公桌上，打量着厚厚一落帖子问到：“多少张，数了吗？”

　　“不算多，差不多三百张。”

　　“三百张？不少了！平均一个人随五百块的礼，闭着眼睛就能收十五万。”金某人表情相当市侩。

　　“礼钱都是我的，没你什么事！”她柳眉一挑，上马来了个黑吃黑。

　　“既然结婚回门一天办，不如各拿个的吧？”他一脸坏笑，诚心气她。除了她妈和她后爹，她家哪有什么亲戚啊？

　　“不行！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要不然不结了！”娇嗔地望着他，分明讹诈。

　　“要不——咱先谈个条件吧？”金胜眨巴着笑眯眯的眼睛，伸手抬起她尖尖的下巴，“晚上……呵呵……咱再生个儿子吧？”

　　“好啊，你自己生哈！你当然不疼，说得轻松！”她生孩子生怕了。生铮铮时过了日子，打着催产硬生，差点把她疼死。

　　“你怎么着也得让我过回当爹的瘾吧？你看，你两回月子我都没赶上，总得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吧？这样，你要是再怀上了，我就休一年五星级大假陪你在家，咱一路游山玩水，走到哪儿生到哪儿。”开出个极诱惑的条件笼络她。

　　“呵，你弹棉花我掌鞋，咱家就成超生游击队了！”起身环住他的脖子，吻上他刚正的下巴。

　　“那不能，咱这会儿吃得起水果，不用整愣整大葱了！”温柔地环住她妙曼的身子，在她娇艳的红唇上轻啄了一下，“铮铮跟你姓，下一个得姓金了。我那小金淼什么时候才能跟我叫爸爸呢？”

　　小刚放下穿着小花裙的铮铮，一推门，自认来得不是时候，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开口说到：“胜哥，我带铮铮转回来了。一顿开封菜又花了我小一百，这个月第N次了，麻烦您给报销一下。”

　　“铮铮好歹也叫你一声姑父，说报销就太见外了！”金胜放开怀里的“大宝贝”，抱起迎着爹妈跑过来的“小心肝”，接着说到，“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等你儿子过百天的时候，我肯定包个大大红包给他。”

　　“呵呵，头些天回去一看，我家静云胖了两大圈。她天生爱长肉，终于找着借口不用减肥了。味口好得不得了，看见什么都香，但凡叫得上名的馆子都让她吃遍了。”荣升为准爸爸的小刚美滋滋地说起前几天探家的情况。

　　“就你那几个工资，能架得住她这么吃？”金胜不由幻想着阮静云大了两号的模样。

　　“靠我那几个工资还能养家？好在房子是您送的不用供贷款，她在那边的吃喝拉撒全由她哥照应着。我那3000大毛的工资在D城还凑合，回大城市能干啥？连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都不够！”一但当了爸爸才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倪红莲以过来人的口气，接过话茬说到：“我一个人领着铮铮不也熬过来了，你们两口子挣钱还怕啥？有了就多花，没了就少花，吃不起奶粉就多喝点糊糊，用不起尿不湿就用尿芥子，怎么着也能把孩子拉扯大！”

　　金胜一脸不爽，以嫌恶的目光瞄了她一眼：“你伟大！我谢你啊！可怜我铮铮跟着你窝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长这么大就知道吃念念。你知道什么叫心疼吗？我第一眼看见孩子一个儿被扔在杂货堆里的小床上甭提多揪心了！好在那时候不知道孩子是我的，要不然少不了你一顿暴打！”

　　“照你这么说，我当初就该把她流了。那样她就不用跟着要饭的妈遭罪了。”该死的家伙！不懂得感恩反倒埋怨，撅起小嘴，狠狠白了他一眼。

　　放下铮铮用力扭动着的小身子，双手握起她的肩头解释：“哎呀，怎么又恼了？我又没怨你，我只是说我当时的心情。我成天生猛海鲜狂塞，亲亲的骨肉连刀削面都吃不上。我自己住别墅。盖小区，我女儿就窝在那么个破房子里。男人活成这样就叫失败，挣再多的钱也是失败！”深情注视着她的眼睛，满心愧疚地接着说到，“当然，更委屈了你。十年，你自从认识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两次怀孕我都不在身边，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把孩子给我拉巴大了。我金胜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就是你，剩下的半辈子就全数交给你了。孩儿她妈，往后你当家，你说啥就是啥！”

　　婚期将近，相关事宜终于安排得差不多了。大落的请贴都送了出去，倪红莲将仅剩的一张递到正在开车的金胜手里：“拿着，你得亲自去。”

　　江浩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底，他心里隐约有些憋屈：“怎么？你真打算请他参加婚礼？”

　　“我已经正式通知文惠了，不叫他一起不太好吧？”忽然想起金胜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赶忙解释，“忘了告诉你，江浩回来跟我办了手续，隔天就跟文惠登了记。人家现在是两口子不好只请一个去。”

　　“天，让人震惊的消息！”他随口嘟囔了一句，“他们俩什么时候好上的？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好上的不好说，不过江浩一直挺敬重文惠的。当初要不是文惠求我帮着救江浩，我肯定不会再打电话给你。”

　　“更不会扯那个谎，说你打算跟江浩破镜重圆。”没等对方说完，金胜就抢了一句。

　　“如果我不那么说，也许江浩已经死了，你不被枪崩八成也成了通缉犯，哪还有机会做我的新郎官？众缘合和，有因有果。回头看看，他人的错仿佛是阻隔，又仿佛是在成全你我。”转头关照了一眼躺在后坐上熟睡的铮铮，接着说到：“江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医生嘱咐不能过分劳累。文惠不舍得让他开车了，在附近的菜市场租了块地方让他做点小买卖。为了给江浩看病，文惠前后跟我借了五万块钱，一直还不上，都不好意思见我了。”

　　“我早说过好人会有好报的。你自己的屁股还拿瓦盖呢，居然还把钱借给人家？你菩萨心肠，我可容不得别人赖帐！借出去的钱必须得还，那些可是咱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冷着脸将话锋一转，“立即通知文惠来我公司报到。一样是跑业务，卖什么不是卖啊！到售房部给我打工吧，一个月多少还我几百块，从工资里扣，你看怎么样？”

　　倪红莲但笑不语，菩萨就是菩萨，忽然装出一副为富不仁的样子差点吓死她！

　　金胜从后视镜里扫了爱人一眼，接着说到：“至于江浩，还是由他自生自灭吧。我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他。我想起他就会做噩梦——迷奸，拍照，敲诈。拍艳照那陈冠希是跟他学的吧？”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谅解了那个家伙，袖手旁观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害怕。需要避讳的时候还是应该避讳，若非特殊情况两人还是少见面吧。

　　“你帮文惠就是帮他，我想这个他能明白。”站在他的角度，便能体谅他的苦衷。不是所有的事都那么容易看得开，江浩已然成了他的心理障碍。她会心一笑，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过去就过去吧，江浩当真知悔了。当初听文惠说了咱俩八年前的那段往事，他良心不安，专程来家里跟我忏悔，说着说着居然跪下了……”

　　（尾声）

　　良辰吉日，炮架上的二踢脚狂轰乱炸，上万响的鞭炮劈劈啪啪，鲜花装点的加长凯迪拉克后面跟着一水儿的宝马。再往后，亲友们各色品牌的豪车足以媲美万国车展。最显眼的当数金胜那矿长大哥带来的两辆悍马，什么大奔啦，卡宴啦很快就把酒店前后的停车场占满了。

　　站在酒店大堂迎宾的新娘子一身珠光宝器，提着紧裹在腿上的大红鱼尾裙扒在新郎官耳边悄悄说到：“客人来得差不多了，你先自己顶一会儿吧。我好想尿尿，裙子太紧了脱不下来怎么办啊？”

　　“你妈呢？让她帮你一把。这事儿就不好麻烦人家化妆师了吧？”忙得焦头烂额的金胜随口给出建议。

　　“我妈看孩子呢！她跟我去厕所，谁看铮铮啊？”双手捂着小肚子眼看憋不住了。

　　“哎呀，算了，算了！还是我跟你去吧。”摆手招呼了一下正在“签名交费处”忙活的大总管阮静山，大声吆喝到，“这儿没人迎宾行吗？我得陪她去下洗手间。”

　　挺着大肚子的阮静云不知何时从背后冒了出来，用力在新郎挺括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胜哥，你乐傻了吧？您儿老人家能进女厕所吗？还是我陪嫂子去吧。”

　　“静云？”金胜上下打量着对方白里透红的“大饼脸”，又低头看了眼高高隆起的肚子，随口打趣到，“我天！几个月没见，你这体格可是日渐庞大。拜托你少吃点，等生了孩子这身肉可就成累赘了。”

　　“二寡！我家小刚不嫌，你哪儿那么多话？”狠狠剜了新郎官一眼，转向美得让人妒忌的新娘子说到，“嫂子，走，我陪你去洗手间。”事隔两年终于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她要好好跟对方道个歉。感谢老天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否则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姑嫂二人离开不久，西装笔挺的新郎官就迎来了他最怕见，又最想见到的客人。江浩和文惠夫妇俩交了礼金签了名，迎上来说了句恭喜却没打算入席，寒暄了几句便要离去。

　　金胜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追了上去，扬手一拍江浩的肩膀诚恳地说到：“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今天是个新的开始，留下来热闹热闹，只当给兄弟捧捧场吧。”

　　对方还在婉言推辞，不远处忽然传来红莲跋扈的声音，“谁都不许走，今天谁走我跟谁急！”迎上前来拉起文惠的手说，“客人多，没空招呼你。咱都是自己人，废话少说，带着你老公赶紧入席！”

　　大丛的百合花让婚礼现场弥漫着诱人的芬芳，幽默的司仪放肆调侃着四目相望的新郎新娘：“新郎官，以前俩人亲嘴儿都是趁月黑风高偷偷摸摸的，今天有了这小红本终于可以公开亲热了！来吧，当众大喊一声，我今天娶媳妇了，之后拿出男子汉气概好好表现一把。嘴唇碰上可得咬住了，来宾的掌声不停可不许停啊！”

　　欢呼声骤起，掌声一片……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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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荼蘼深为感动，在此诚恳地向各位鞠躬。辛苦大家了！期待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新作！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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