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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将计就计 / 作者：李离


楔子




皇祯年间。

虽非名垂青史的盛世年华，京城的大街小巷却也是一派和乐景象。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倒也算得上太平。

可是近来京城日夜巡逻的禁军却陡然间增加了几倍，城门口的守卫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异常严格起来。走在大街上，身边也时常会有一队队骑兵呼啸而过。安于天命的百姓们不敢妄自揣测，却也禁不住流言四起，传得最神的是说——信王府的御赐宝物“凝脂玉瓶”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盗彩翎雁偷了去。

“唉，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查的出个鸟屁……”守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兵慨叹道。

“嘘——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小兵凑上来搭话。

“唉，你没听说过吗？这个‘彩翎雁’飞檐走壁，是有名的‘来无影去无踪’啊！想找到他？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

“哦？不过是一个飞贼而已嘛……”

“哎——他可不是一般的飞贼呢。听说啊，他每次都是光顾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贪官，再把得来的财物全都分给穷苦百姓，是个令人敬仰的侠盗呢！”说着还拱了拱手以示敬意，但马上就被另一人扑手打了下来。

“别忘了我们是官，他始终是贼啊……不过也就奇怪了，信王爷一向爱民如子，勤于政事，怎么看也不是什么贪佞之徒啊！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咳，宫墙里的事我们又知道多少啊？呵呵……有好戏看倒是真的啦……”

 

 














第一章  







半年前。
二更时分，月色依旧清冷。空旷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星，片片浮云随着晚风的吹拂悄悄地移换着身形，渐渐遮住了明月，大地顿时黯淡了下来。
“扑楞楞”，一只鸟受惊飞离了枝头，刹那间，一个娇小的身影恍若飞鸟般轻盈而稳健地落在了树上。虽然隐身在密叶之后，柔媚的月光还是穿过层层阻碍洒在了她的脸旁。她轻轻扒开眼前的枝叶，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很轻柔，似乎能在瞬间将磐石化为流水；却又分外犀利，像一道光芒可以立即穿透人的眼睛。即使蒙着面纱，她那精致的面部轮廓在微风的轻拂下也无处遁形。风越来越紧了，浮云再次遮住了月亮，在她的身边留下一片黯淡的光影。
轻呼一口气，她重又躲入黑暗，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那廊檐相接连成一片的王府内院。

信王府，夜深人静，掌灯的侍女提走餐盒，将房门轻轻带上就离开了。
晚风骤起，潇洒地穿过回廊，又穿过窗棂，直奔向房里的青衫人影。青衣公子不经意地抬起眼眉，眉心一丝清冷，一丝多情。独自坐在书桌前，他喝了口茶，随性地翻了几本书，叹了口气便一把推到一旁，桌上立刻现出一张平展的宣纸——纸上画的是一把月牙梳，上面描着繁复的花纹，梳背边缘有一圈字——“莫失莫忘”。
昏黄的烛光摇曳出神秘的光芒，映照着谢云寒俊朗的脸庞，一抹幽暗的光亮在他手中熠熠生辉。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一只紫砂色的长尖哨子，凑近嘴边轻轻一吹，发出“呜呜”的混浊音。
片刻，眉头轻皱，眼中一丝疑惑稍纵即逝。
“小烨哥，查到了！”小蔗突然破门而入，大声嚷着。
谢云寒瞪了他一眼，将桌上的几本书随手一掀，恰好盖住那张宣纸，“查到什么了？”
“哦。顺记掌柜的说，那把梳子是一个姑娘买走的。掌柜的还说，那个姑娘很奇怪……”
“怎么奇怪？”谢云寒对小蔗查到的结果略微感到些意外。原以为银梳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买走的，想不到竟是区区一女子。
“那个姑娘带着头纱，所以掌柜的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她是由婢女搀着进了门的，进来后就问掌柜的有没有什么别致的小物件，然后就挑中了那把梳子。”小蔗呵呵地傻笑着，抓起桌上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谢云寒听罢不禁思量，凭这个姑娘如此的排场，可见她并不是一般的穷苦百姓，若是哪家富户的小姐自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可是偏偏又兀自蒙着面纱……嘴边一丝冷笑，哼，想来也是不想外人看出她的身份，看来对方必定不是一般的“买梳子”那么简单。
   “可曾查到是谁家的女子……”
“嘿嘿……哝，给你……我小甘蔗出马一个顶俩！”小蔗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谢云寒。
谢云寒接过来一看，像是一阙词。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
“莫忘却……”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片刻，谢云寒漠然地问道：“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那姑娘家拿的啦！呵呵，这就是人家姑娘写的词哦！”小蔗一脸成就感。
“嗯……”谢云寒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突然话锋一转，“你怎么确定就是她买走的？”
“嘿嘿……”小蔗笑嘻嘻地拉过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银梳是在昨日黄昏时分卖出的；那个时候还肯出门的大小姐可是不多哦……况且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没有乘轿，想必她的府上距离顺记也不会远吧？嗬嗬……”说着径自续了一杯茶一饮而下。
谢云寒玩味地一笑，掂了掂手中那张轻若无物的纸，“这词呢？”
“呃……这个，这个……我不拿回来也不行啊……想见到她的话就得对上这词的下阙……”
“这是哪门子规矩？”谢云寒故作不屑地说。
“哦，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这位姑娘姓丁，家里世代经商，生意做得很大。还记得咱们王爷前年给皇上贺寿的大礼吗？就是托这丁家的关系从海外带回来的。唉，可惜了这身家……丁小姐自幼体弱多病，有个相士说她命格异于常人，十八岁以前不能与亲人同居一处。于是她父亲不得已把她寄养在凤溪山的清明禅院。谁知山上一场无名火，唉……”说到这，小蔗又倒了一杯茶“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接着呢？”谢云寒暗自忖度着。
小蔗一脸惋惜的样子，“唉，好好一个小姑娘愣是被大火毁了容，你说可惜不可惜？”
“嗯……还有？”
“你慢慢听我说嘛……”小蔗马上又来了兴致，不过马上抬起脸来冲谢云寒无辜的一笑，“嘿嘿，这也是我从大街上听来的，人家家里人可从来没承认过的。或许是讹传呢……”
“哦……”谢云寒又看了看手中的词，慢悠悠地抬起头对上小蔗的目光，愣是看得小蔗倒退了几步。
“呃……我……我马上就说到正题了。”X﹏X 
谢云寒满意的又坐回了椅子上。
“吭……”小蔗刻意清了清嗓子，“我跑到丁府送上拜帖，就说信王府有生意上的事要求教丁老爷。开门的小厮一看到我就说，‘哼哼，别装了，你是来见我们小姐的吧？’说完话扔出一张纸就‘砰’地把门关上了。嗬，这不要命的家伙，简直气死我了，我恨不得踹开大门……”
“咳……”
“……呃，那个，我捡起纸来一看，就是这首词了……”说完小蔗悻悻地缩了缩头，习惯性地想去拿桌子上的茶杯，怔愣了一下马上收回了手。
“还有呢？”
“呃……我后来又在丁府附近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丁小姐满了十八岁刚刚下山不到半年，丁老爷就急着要给丁小姐说亲，可是丁小姐眼光高得很，说什么，只有对得上她的词才入得她的眼。也不知道那些公子哥看上丁小姐哪儿了，虽然作的词总是被她退回来，可是登门的人却从来没少过。”
“呵……”谢云寒也不免发笑，“你以为那些人看的是丁小姐的人么？”
“呃？啊，对啊！丁家那么有钱呀，怪不得了呢……嘿嘿，就不知道这丁小姐看得上什么样子的人哪……”
“啪——”一本书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小蔗的头上。他吓得马上收起自己的遐想，捡起那本书恭敬地放回书桌上。谢云寒摸起书故作惊讶地说：“咦？刚才还在找这本书呢，怎么跑你那里去了……”


在楼上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她一直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午后的阳光散漫地洒进窗台，温暖地抚上她的脸。风儿又顽皮地挑起她的面纱，一点，一点……先是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润泽的双唇，接着是唇边一颗俏皮的美人痣，还有她微微绽放的笑靥……珠玉本无心，无月自生晖！！
一只鸽子悠闲地飞来，准确地落在她伸出的掌心上。她宽慰地拍拍鸽子，解下鸽子腿上附着的信函，由着它“咕咕”啼了几声之后飞走了。
    展开纸条，只有两个字——“不见”。


皇宫。
大殿之上，旼（音敏）祺皇帝正凝神端看一张奏折，众臣子躬身立于殿下两侧，了然地不发一声，却彼此各怀心事。
安静了许久，方才陈述完己见的信王爷还未归列，见皇上迟迟未有表示，便又拱手道：“陛下，京郊的旱情虽未波及城内，可是流言却已现京城，唯恐流民易起难抑，臣恳请陛下未雨绸缪，早下决断！”似胸有成竹，波澜不惊地躬身静候着。
旼祺眉头微皱，闭眼思考了片刻，便扬了扬手，“罢了，今日朕有所不适，此事就全权托于信皇叔吧。”话音一落就扫了一眼一旁的太监管事。
“退——朝——！”
信王得胜般勾了勾嘴角。
随着有序的人流走出大殿，初升的太阳映入视野。虽是初夏的清晨，可他敏感地察觉到走出殿门时后背一凉，不禁回头望向殿内，目光似要穿透金晃晃的龙椅——什么也没有。
“信王爷……”老太师韩硕由一旁颤巍巍地跟上来，拱手向信王行礼道。
信王微笑着回转身扶住他，以一贯的亲善姿态握住了他的手背，“韩大人，听说您身体微恙，近日可还感觉好些？”两人边走边聊着。
    “嗯，多谢王爷记挂着了……唉，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啊……”韩硕略有深意地看看信王。
“韩大人为我朝鞠躬尽瘁半生，本王一直铭记于心……”微眯双眼，信王继续着笑容。
“呵……小老儿岂敢贪功啊……明日之后，就要烦请陛下选出新一任太师了……”
“嗯？怎么韩大人这就要辞官归乡么？”信王看似惊讶地皱紧了眉头。
“咳……总归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朝陛下英明，人才济济，自有贤能可代我之职……光阴似箭哪，庸庸碌碌几十载，华发满头不自觉啊，哪还有老脸再霸着高位蹉跎下去呀……”
“哈哈……那本王的老脸又将置于何处呢？”信王指了指自己，朗然大笑。
“老臣造次了……”韩大人抱了抱拳，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惶恐之色。
而后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飘荡在宫门处。
    

信王府，正堂。
信王正端坐在大厅的榻上，手捧茶杯若有所思。
“王爷。”谢云寒悄然进了大厅。
“啊，烨儿。”信王忽而变换了轻松的心情，招手谢云寒让他坐到榻上。“怎么样？那把梳子的下落查得如何？”
“王爷，根据小蔗的探查，梳子是被一位姑娘买走的。”谢云寒习惯地坐下后，却没有把所知的情况一气讲出来。
“哦？姑娘？不是一位老妇人？”信王得到了云寒的肯定答复后，不禁站起身，一边踱着一边暗自思量着，难道会是莺儿的侍女？不可能……想了想，又兀自叹息了一番。
“还有什么吗？”他回转身问云寒。
“线索已有，相信不久就可以追查出银梳的下落，请王爷放心！”谢云寒胸有成竹地看向信王。
 “哦。你记着继续查就是了……现在，还有一件事”，信王坐回榻上，“烨儿，想必你也听说了京郊的旱情，可知道有多严重？”
“嗯……”心头难忍一痛，谢云寒说道：“烨儿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过凤溪山了，详细状况也不得而知。不过据说大旱只影响到了山脚下的几个县城，比起十年前的那场大旱，想必自是容易控制的。”他如实说道。
信王爷猛然想起，十年前当烨儿还未入府的时候，那场波及大半个汨河流域长达大半年的旱情，确实是要比这次难熬上百倍。
“哦？东寒村当时是什么状况……”信王假装不知情。无法言喻地，信王总是一有机会就想和云寒多聊聊，哪怕是自己已经得悉的事情，一从云寒口中讲出来，他也常常会听得入神。
谢云寒略微思量了一下，开口道：“烨儿记得小时候，一连几个月滴雨未落，汨河干了，庄稼也旱死了。村子里男女老少都经常跑到山上的庙里烧香跪拜，有一次甚至连着跪了三天三夜。”说着，他难得一见地羞赧一笑，“烨儿当时顽劣，一个人跑到了庙后面的山坡上……”云寒回忆着，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当自己还是一个野孩子的时候……“之后倒真是下过一场雨。” 
“那么神……”信王向来不喜寻仙问道，所以说出这句话竟有些像是自言自语。
“烨儿当然不信那鬼神之说！何况就一场雨也于事无补。”谢云寒马上回到现实中，“乡亲们也会忙着在各处挖井，虽然挖不到水，可还是想着——或许下一口井就有水了呢——这就是他们支撑下去的希望……”云寒苦涩地一笑，继续说道，“很多人口渴难耐，直接跌到了井里，就再也没能爬上来……”说到此处，想到小时候在干旱危及下毫无生气的东寒村，云寒突然哽住了——唉，为什么这次又是东寒村？
“……嗯……京郊的旱情会解决的。皇上刚刚允诺本王负责此事，这下子可免不了要烨儿你多跑几趟了……”信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似地微微一笑。“话说到此，今年的大旱着实来得蹊跷，头春还下了几场雨，一进五月竟就干成这个样子。”
云寒马上会意，面上已没了先前的悲伤。想到现在的旱情，他这一介布衣也顿时感到了责任和压力。八岁以前，在他还没有被信王爷收养的时候，他一直生长在京都垲城百余里外一个叫做东寒村的小村庄。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一直和养母相依为命，养母说他是捡来的，他便再没有追问，而且也似乎从没有兴起过寻找身世的念头，也曾以为自己理应在那幽僻的地方，伴着娘亲生活一辈子。可是十年前的汨河大旱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记得那年夏天，娘亲去了山上拜神，只剩他虚弱无力地借着树荫，趴在村头的井边吞咽着口水。一个满身尘土的青年策马来到他面前，说要带他到有水的地方去，他说不去；那人说等他想好，三日之后再来。
他问过娘亲，原本以为她会留他，可是没有；他还有一个师父，原本以为他会留他，可是也没有。于是三日之后，他跟着那个叫莫言的青年，来到了几十里地以外依旧繁华的京城，来到了信王府。
在外人看来，他是信王收养的野孩子；尽管他身世不明，可碍于信王的威严和对他莫名的宠爱，谁也不敢多言。信王几乎倾其所有地教导他，却坚决不让他考取功名，只安排他代信王府去参加一些宴请，处理一些杂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信王府的嫡亲小王爷。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十年的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而现在，他不得不顾忌自己在信王府的特殊身份，加之忙于公务分身乏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回过东寒村了。
“王爷，烨儿决定亲自去调查旱情的原因，所以今天想向王爷辞行！”
“呵，烨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嘛……再说，几日之后就是儃儿的忌辰，你……”信王不由地一顿，“还是像往年一样，得由你来主持啊……”
“是，王爷吩咐，烨儿义不容辞。只是……烨儿毕竟是外人，每次都……”
“胡说什么！”信王突如其来的叱喝让谢云寒重重吃了一惊，“烨儿，你记住，虽然你非赵姓，虽然你是我由外乡带回来的孩子，可是你生养在王府十年，本王一直都把你当成亲生孙儿一样看待。以后休再提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是。”谢云寒心里竟有些内疚。
信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转身背对着云寒，“你先下去吧……”
   “……是，烨儿告退……王爷也早些休息吧。”
   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信王爷才不舍地转回身来，不觉踱到门边，出神地望向远处。
   儃儿，若是你还活着，听到云寒说自己是外人，你会不会心痛呢？
















第二章







啊……胸口好闷啊……
咦……我怎么睁不开眼呢……
不行，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快放手，别掐住我的脖子！
讨厌……
……好疼啊……我的腿不会断了吧？
海水……
海……海边，我好像……
“啊，救命！”
我急喘着坐了起来，朦朦胧胧间一股清风迎面扑来。随着，周身的疼痛马上就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睁开眼，又使劲眨了几下——这里，这里……是梦吗？可是明明那么清晰啊？风一阵一阵地吹进窗扇，吹拂起床边垂下的半掩的白布，吹在脸上丝丝凉……
   “咝……”我倒吸了口凉气，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斑斑突起——眼镜呢？啊！我，我竟然——毁容了吗？？天哪！
   “呜……”管他是梦里还是哪里，我忍不住呆坐在床上哭出了声。眼睛涩涩的，一滴泪也挤不出来，更倒霉的是我发现我开始头晕了……老天，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弱的啊？
   “辛儿！你总算醒了！”
   不用诧异，我知道这一声呼唤一定是冲着我来的，因为那个乍现在门口的中年人立马大步走到床边，一副想要拥抱我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窘迫状。
   我试着转身想要正对他，奈何一个小动作就牵动了一身的伤口。唉，真不知道我一开始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
   “啊，疼死了……”
   “辛儿，你……你这次真是把为师吓坏了……”呃，为师？他是我师父？等等等等，我，那我是谁？
   “我……”我勉强地使了使劲靠在床边，这位师父还细心地在我背后掂了一个枕头。“我说，那个……伯伯，你是不是搞……”那个“错”字还没说出口，我已然看到他身上讲究的古代衣饰，还有他剑眉高耸的威仪，以及眼中不易察觉的一丝惊讶。
    “伯……伯……伯……伯伯，您，您不会是……是……那，我……我我，我能不能摸……摸一摸……你……你的头发？”见他点了点头，我仓皇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到他鬓边已微白的发迹线。
那丝丝真真切切的头发——天哪！是真的头发不是发套！！！！！
(⊙o⊙) 
“啊天天天！！！！！！！！！”我惊恐地头一发晕，身体失衡地就向地面倒去，眼看着这张已经毁容的面孔就要再添新伤了，肩头一紧，我又被拉了回来，然后马上一阵刻骨的麻痛感传遍全身。
   “辛儿！”师父伯伯总还是好心的拉住了我，小心翼翼地扶我坐回床上，“辛儿，你怎么了？怎么醒来就成了这付样子？你可是师父一小培养长大的，怎么能如此失态？”他埋怨着说道，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怒气。
我知道了，这个伯伯把我当成他的徒儿了。可是，我就是我啊！我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尽管贴身包扎的绷带不着痕迹，可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恐怕已经千疮百孔了。
啊，受不了——人是不是痛到极点就只会感觉到麻木呢？为什么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呢？我僵硬地呆在床上，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一片片纷杂的记忆……
周末……
海边……
日出……
海风……
悬崖……
脚下，一空……
{{{(&gt;_&lt;)}}} 
眼睛一涩，我失控地径自流着泪，口中呜咽着却不肯出声，大半天过去了竟还没有一丁点儿想要停下的意思。
床畔默默观察着我的人半晌无话，我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他的感受。
直到脸上的泪痕完全自行干涸，直到我再也哭不出声来时，我眼前一黑，虚弱地倒向身后的棉被——多希望自己这一躺就再也不要醒来……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房间里没有别人，耳边只听得到窗外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更陌生得可怕。
身上只搭着一层薄薄的棉被，我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坐起来，唉，先尽管躺着吧——稍稍转动了一下眼珠，盯着眼前这间古朴的房子出了一会儿神——貌似是很讲究的绣床，貌似是手工纺的细绢帐，貌似是吊得高高的木拱梁，貌似是……鼻子一酸，闭上眼睛，大脑就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
我仿佛……穿越了？？
……


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也平静地叙述了自己的来历，我暗自为自己的冷静沉着讶异不已。
谁曾想到一次普通的海滨渡假竟会是这种结果？我记得天一亮就一个人甩下了大部队爬上了山顶，沐浴着清晨的海风还有些些惬意来着；可是好奇心驱使下我向着峭壁边缘靠了靠，想看看山下的景色——就是这一靠，我的恐高症立马就犯了，只觉得晕沉沉之中脚下一滑……
“我不是辛儿，我叫史谦谦，我来自未来，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就是我的大意。”终于结束了对我的审讯，面对着眼前木然无声的“师父”，我和盘托出了我的所有——呃，几乎所有。
“那么，辛儿她……”
   “可能，在落下悬崖的那一刻，她便和我……交换了灵魂吧……”呃，说出这番话连我自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阵令人难熬的沉默。
“……那……你先好好养伤，这些天哪里也不要去。”
    “可……”话刚到嘴边，那伯伯已经风一般的消失在了门口。

天，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啊！( T___T )
一个叫辛儿的女孩子不见了，而我顶替了她的位置，这就是灵魂穿越吧？感受着身上隐隐传来的伤痛，我无奈地苦笑着，这叫什么命呢？无论现代还回不回得去，“一身伤”的结果是逃不了的了。
想着这时，大家应该都在为现代的我着急呢吧？只不过有现代高超的医术和严格的卫生条件，想恢复的话也绝对比在古代要快得多吧？那，那个辛儿……算了，先不想她了……
“唉……”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儿——庆幸啊，从悬崖上掉下来竟然没有断胳膊断腿……


穿了，穿了，我穿了，我真的穿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努力劝自己相信——我灵魂穿越了！
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哦，对了，穿越女主必不可少地要卷入一些是是非非中，怎么办，想起来就头大啊……呃，不过，据说会遇到帅哥，还不止一个，o(∩_∩)o…哈哈，不知道会是什么类型的呢？不过，看着养眼就好了，反正以我现在的尊容是不用指望会有人钟情的了……
抚着脸上的疤，竟然，有些落寞……
在现代就是单身惯了，远离家乡独自飘荡在陌生的都市中，似乎就是受虐般地享受那种一个人的存在感。
夜深人静时，也会煞有介事般的抱着枕头呆愣愣地睁着眼睛发梦，也会有片刻感到自己似乎还是有某些“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价值；等到天一亮，戴上眼镜，挤入穿梭不息的人群，又会迷失在那诱人的繁华绚丽中。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茫然着，奔波着，小资般的思考着自己的现状，然后又会倦怠地倒入沙发中翻着CD影碟消磨时间……
其实我心里，终是不喜欢一个人的日子的，对不对？我小声地问自己。
女人毕竟还是感性动物啊，虽然没有感情也能活得下去，但是必定活得艰难，活得苦涩……
啊呸呸呸呸，感伤得像个怨妇，丢人丢人丢人哪……
不想这些了，还是想想怎么才能回去吧……
以我的智商和逻辑分析能力，我真的想不到除了再跳一次悬崖，还能有什么可能性比较大的办法能回到现代。看看自己伤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我再跳一次？呵呵，估计直接穿到阴间的几率比较大吧……
╯﹏╰
    所以，暂且安定下来吧。
















第三章







“丁小姐还没有回来？”谢云寒将手中的哨子塞回衣襟里，稍嫌意外地看向小蔗。
“是啊……丁府门人说丁小姐这半年都是如此，在凤溪山高兴住几日就住几日，连丁老爷都不过问，所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小蔗一脸挫败地垂首而立，不甘地舔了舔嘴唇。
“凤溪山……倒真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小蔗疑惑地抬头看看云寒，想要耐下心品味他这几句话，可是却越想越糊涂……
“小烨哥……”
似乎刚刚回过神来，谢云寒暗自轻笑，少有地没去逗小蔗，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一个人离家十几天不回——这个丁辛大小姐，言行这般与众不同，是要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吗？
哼，可千万别小瞧了他——走着瞧吧……


醒来之前就已经昏睡了两日，等到了第十天，我终于能下床行走了。大概是伤得太重了，每每从床边走到桌边的时候就感觉到体力不支了。我不怕喝中药，真的，只要给我备一碗清水，我憋住鼻息就能把那浓黑的药汁对付掉。我也不怕伤痛，毕竟比起刚醒来时的那种蚀骨的痛，现在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可是我怕没人理我——除了一位姐姐每天两次送饭送药，我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每天每天都得一个人在这明明已经开始熟悉实际却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消磨掉大把大把的时间。回想以前念书的时候，教室、图书馆、网络、小说、漫画、电视剧……真真是光阴似箭啊！不知道是不是古代的时间特别的长，无论睡觉还是看书，一眼望向窗外，太阳总还是挂在天上。
唉……古代的家庭妇女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呢？&gt;&quot;&lt;||||
“说到底还是中国的古代发达，至少还有隶书行书啥的，可这是什么字体嘛……”
虽然这个时代也是用汉字的，可也是和中国古代一样，竟全是繁体字！我这个一向自诩的文学小青年即使对繁体字抱着再大的热情，可也终究是看着简体字长大的。一整个上午看下来，眼前都是弯弯绕绕的蝌蚪一样的幻象，连闭上眼也摆脱不了。
    “天，看不下去了……”无力地把那本前朝史丢在地上，我只好靠在床边发呆。
    “……谁都不理我……无聊死了啊……”我默默念叨着。本来想要放纵自己大声喊出来的，奈何我现在的体力……
“辛儿，该吃饭了。”一声“吱嘎”，巾儿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看着这样一位貌比天仙的美女姐姐任劳任怨地伺候我的衣食住，我还真的是有些过意不去。“巾儿姐姐，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见我啊？”我乖乖地磨蹭到桌边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咽着热乎乎的稀粥。
“还没有呢……这几天都没看到堂主，或许不久就要回来了。”她袅娜地弯腰拾起地上的书放到一边，然后站到我身侧，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唉，被人这么监视着吃饭还真是不好受。“巾儿姐姐，你吃过了么？”
“我吃过了。”
……
“巾儿姐姐，药熬好了么？”
“正熬着呢。”
……
“巾儿姐姐，那个，堂主堂主的，是什么堂的堂主啊？”前几天她都是送完了饭就先行离开，避免和我讲话的；好不容易逮住今天这个机会，怎么也得套点有用的情报吧？
“怎么，你不知道的！？”她一副受了惊的脸孔对着我，害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啊，我是堂主师父的徒儿啊，怎么会不知道他老人家的来历？可是事实上，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呵，我受了伤之后，脑子有点……不太清醒。所以，对一些事，记不得了……”默念着，我没咒自己啊，我没咒自己，我真的没咒自己……
“哦，原来这样……嗯？不对，妖气！”
我只知道眼前“嗖”的一阵风闪过，巾儿姐姐已经飞身到了窗外，接着传来了金属碰击的声音。
“啊？侠女啊！巾儿姐姐会武功的！”我兴奋地忘了身上的伤，一蹦一跳地挪到窗边扶着窗台，这才看到窗外两个飞跃纠缠的身影，蓝色的那个应该是巾儿，黑色的那个嘛，一看身形就是个男子，可是……
“哇啊啊……”一股异香袭来，我瞪着眼前这张陌生得无以复加的脸孔大叫失声。那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我面前，依样学样地站在窗外扶着窗台，万分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就是我的小师妹？？”口气里带着浓浓的不满。
“你，你是谁？”我强自镇定地退回到桌边，口中下意识地默念了一声“吓死我了”。
“你都没把我吓死，我怎么会把你吓死……”黑衣人跃身从窗户里翻了进来，那股香气也跟着飘进来灌了满鼻。紧接着，巾儿气呼呼地从门口一跃而进，“唰”地向那人亮出了一把剑。
“妖精，快离开五步之外！快！她正在服幻筋散！”
那黑衣人果真应声退到了门边。只不过巾儿还是不依不饶地用剑逼着他不准靠近我。

而我，像在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滞了，顿时僵在了床边。
……我现在，吓死人……
我咬咬嘴唇，自嘲地冷笑一下，赶快又整理好心情。再抬头时，正巧瞅到了巾儿的那把剑，看那剑身灼灼闪烁的光泽笔直地由她手中飞向对方，心里竟然在想——倒是真的和那公园里晨练的大妈们用的太极剑不一样啊……
   “啊，巾儿姐姐，他是谁啊？”虽然他刚才的话确实让我很不爽，可是心里还是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贸贸然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什么主观的偏见。
    巾儿似乎也得了鼓励一般地挺直了腰杆，拿着剑向那人挑了挑，“他是……你二师兄，方夕岩。”
“哦……呃？二，二师兄？我的二师兄！？和我一个师父的么？”
是辛儿的二师兄！可是看样子，他们应该不是很熟唉……Oh my God，我懂了！是不是，穿越中的第一个男人出现了？
……(+_+)?
靠在床边，我这才敢名正言顺地仔细打量那黑衣人——个子倒是挺高的，有一米八五吧？啊，嘿，男人家家的脸皮还挺白的嘛，不过不太适合穿黑色的衣服唉，远看整个一黑无常啊，也就扮扮捕快捉个贼合适……至于五官嘛……呀不行，近视看不清……啊就……啊就，勉强算是帅哥一枚吧……
 “啊，辛儿拜见二师兄……”没法行礼，我只好礼节性地冲他点了点头。再不情愿我也得称呼人家一声啊，好说歹说人家可还是练家子。
“哦呵呵……没想到被女孩子叫‘师兄’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啊！哈哈……”那人一脸陶醉地在巾儿的剑下大笑着，只见他的脖子随着笑声一蹭一蹭地划过剑尖，我都替他捏把汗，亏得他和巾儿好定力。正暗自怀疑他是不是武功低微没有察觉自己的惊险时，又是“咻”地一下，连影子我都没看到，他的人就那么消失在了门口。
我暗暗心惊了好一会儿，想着幸好刚刚没和他发生什么冲突，否则凭他这身手，火气真上来我连一成活命的机会都难有。
抬起头，却看到巾儿正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剑尖出神。


就在这一天，我见到了“辛儿的二师兄”——方夕岩，也终于又见到了风尘仆仆刚由外地赶回的“辛儿的师父”——朝廷的隐秘机构“五道堂”的堂主付远鹏。五道堂，据师父大人的解释是类似于现代皇家警察局的工作机构，直属于皇室，偶尔辅助处理一下京城的相关事务，但是以我的理解，大部分工作都是处理一些比较棘手而且见不得光的皇家私事。
不过我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现代很喜欢吃的一种方便面——那个…… “五…谷…道…场”
……~@^_^@~ 
言归正传，此刻，付远鹏大人正巍然屹立在我的窗前，背对着向我讲述着辛儿的故事。
“丁辛虽生在商贾富裕之家，可是自幼丧母，体弱多病。有个道士说，十八岁前若不将她寄养在佛祖门下，则必定早亡。于是辛儿的父亲送她到凤溪山的清明禅院，派一个老仆照看她的衣食起居。辛儿在八岁那一年几乎葬身火海，恰被我所救，于是拜我为师……”
    “不过，从那一日起，我要她带起面纱。这十年来，她白日勤习琴棋书画，黄昏则苦练武功……虽然以丁辛的资质，她并不是绝佳的练武人才，可十年的磨练到底是让她的体质渐渐好了起来。”
“……谁知道辛儿这次却泄露了行踪，险些……”
长长一段独白过后，他将目光由窗外转向一直沉默的我。
“她这一次追踪的是信王爷的亲信莫言。说来也奇了，我那日正好闲来无事，却莫名其妙的眼皮急跳，饶是再不迷信，也禁不住循着辛儿沿途所做的标记追了去。结果，就在悬崖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你……”
“那悬崖，靠海么？”我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希望。
“嗯，不过幸好悬崖下还有一片滩涂……”付远鹏似乎卸下一副重担般的轻舒一口气，款款坐在床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维持原样。”
我头一低，掩饰自己的失望——早就料到了。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还是直截了当的好，虽然我也讨厌自己的逆来顺受。
“伤养好了就回丁府。辛儿已经在半年前下山回家了，但是偶尔也会推说回禅院，趁机完成我交与她的任务。这次你的伤太重，所以拖得久了些。”说着他从袖间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给我，“这是‘敛霜脂’，每日睡前涂于面上，你的容貌自可恢复。”
我抚摸着手中光滑的小瓶子，在听到他那句“你的容貌自可恢复”时心头突的一颤，掌中的分量似乎瞬间就重了许多。
呵呵，原来我还是那么在乎自己的样貌……
“可是，我现在还是丁辛吗？我是说，我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的功夫，也没有她的心思。你不觉得让这样一个丁辛继续下去，很危险吗？”头疼，又是头疼。
“……”付远鹏无声地笑了一笑，“你的内力确是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现在倒不急。而且，据我所知，辛儿她……她在这半年和家人接触甚少，虽然同住一处，可她一直是自己打理生活起居……也许，她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吧……”
习惯一个人？
因为习惯了十几年的佛经，十几年的青灯，十几年的独居转而习惯一个人生活？那她倒真不如一直呆在山上的好——我在心底凄凉一笑。
“她自己这么说？”
“……说什么？”
“嗯……说过她为什么不和家人接触的原因？”
“……那倒没有。辛儿一向是寡言的……”
“这恐怕也是你想要的吧？”一股不忍，一股心酸，为辛儿。
付远鹏没有料到我会打断他，只是一刹那怔愣地看着我，“……你果真不是辛儿……”
天，他不会现在才确定我不是辛儿吧？
“呃……我以后会注意谨言慎行的。”唉，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作穿越女主了，连口无遮拦的毛病也染上了——这可不是平日的我啊……
付远鹏倒并没有介意，径自拉过我的右手腕，两指搭于内侧，像在给我把脉。
“还好，幻筋散的药力还未散……辛儿，记住以后离你二师兄远一点，免得给他教坏。”这话说来是警告，可他嘴角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笑意却颇让人玩味。
“哦……”呵，看来这个二师兄还真是个头疼人物啊，也怪不得巾儿也要对他剑尖相向了。
“可是，您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辛儿呢？因为我总是会想到之前的辛儿……”
“……那，你要叫什么？”
又不能叫回现代的名字……丁辛，辛儿……辛——不知道为什么，脑海瞬间闪入一个词——“悲辛”。
“辛……悲辛……悲——对了，就是‘非心’，丁非心——我就叫丁非心!”
“丁非心……好，丁非心，我付远鹏从此只有一个女弟子，她就是丁非心！”
















第四章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天，我已经能在巾儿的搀扶下走出房门了。
原来我一直养伤的房间是师父大人的私人空间，位于五道堂的后院。当我能稳稳地站在走廊上沐浴清晨的阳光时，我才真正地开始打量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因为对古代的建筑没什么研究，所以也看不出它属于什么结构。院子里平平无奇，没有亭台水榭，也没有小桥流水，更没有假山耸立没有高木参天，只看得到一条长长的回廊由东贯穿到西，又在厢房尽头折向南方。看来这小院子外面必定有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心是一片近似圆形的空地，据说是师父平日练武的场地。四周只种着些普通的花花草草，大部分是绿莹莹的草坪，大概不到一百米远的尽头处就是一堵空荡无物的白白的墙。伸长脖子也看不到墙后面有什么，院子里又着实没什么风景，我也只好继续一个人挪到房门外的台阶上，无聊地坐着看天，看鸟雀穿过云层，飞过院庭，扑楞楞地落在枝叶尚不繁茂的梧桐树上。
这几天我的师父大人都会在清晨大概八九点钟过来探视，顺便向我讲述一些当朝的风俗禁忌，还有丁辛过去的故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关于丁府的一切。一边瞠目结舌地听着师父的讲述，我一边却暗自放了大半颗心——原来这个时代也叫“宋”！！更为巧合的是当朝的皇帝也是姓赵的！！！一开始还紧张得以为自己穿到北宋来了呢，可小心翼翼一番询问之后……
“什么——北边没有契丹？？”
“什么——本朝以前不是五代十国？？？”
“什么——从没听说过秦汉隋唐？？？？”
呵，呵呵……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我不仅穿越到了古代，竟然，还是架空的……－_－^……
确定自己已经把与丁府相关的情况搞清楚之后，我心底却莫名其妙地开始不安。
以后，我就再也不是史谦谦了，我要代替丁辛，而且要以丁辛的名义活下去了……不由得心虚起来。

一切尚未正式开始，我却早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

没有在师父的房里找到镜子，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被他故意拿走的。他老人家也曾亲口告诉过我他从来不需要镜子，我也只能选择暂且相信他。
“怎么说你以后也得戴上面纱，照不照镜子也没什么所谓嘛……”每次我向他提出想要一面镜子时，他总是这么敷衍我。
清晨都是巾儿伺候我洗脸，还有睡前洗脚，我虽尴尬却也奈何不得，笨拙的我也懒得去借脸盆里的水看自己的倒影，真看得清才怪呢。每次几乎就要问巾儿“我是不是很丑”时，都在一番思想挣扎之后作罢了——她未必对我说真话，即使是真话，我也没有足够的想象力还原她对我样貌的描述。
“什么？连巾儿姐姐你也没有镜子！？”从巾儿平淡的陈述中，我总算顿悟了——敢情这堂堂五道堂压根连一面镜子都没置备啊！
五道堂上上下下只有巾儿一个女婢，其他的大老爷们虽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除了师父之外都住在别处。这些日的相处，我多少看得出巾儿在他们的影响下也是过得大喇喇粗线条，而且硬要在心里将自己当作一个男人般的看待，似乎这才符合她一贯仰慕的五道堂的作风。唉，谁让我的存在还处在保密之中呢，为防止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了……买一面镜子，在这时竟也成了空谈！
唉……摸了摸脸上日渐消退的伤痕，我不禁又叹了口气——发觉来到这里之后，叹气的频率比之现代有增无减。什么时候我也成了那多愁善感的人儿了？好笑啊好笑……
日后，恐怕逼得我叹气的时候还会更多吧？现在又何苦再为镜子这样的小事浪费情绪呢？我可是丁非心啊！
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渐渐地，竟然真的没再想镜子那回事了。
据师父说，我还有三个师兄，他们在“丁辛”的这次变故之前全然不知她的存在。这次重伤虽然几乎断送了我的小命，可也逼得师父不得不在五道堂内部公开我的身份，倒也是创造了一个师门团聚的机会，只不过大师兄和三师兄皆因任务在身，最快也得明日才能返回。
巾儿口中的“妖精”二师兄隔三差五地也会过来看我，只不过总是在巾儿的剑尖底下，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我真真了解为什么巾儿执意要叫他“妖精”——原本以为他天生雪肌，看清了才知道那是他抹的香粉！！！O__O&quot;而且据说这粉白粉白的化妆品还是他的独门秘方，粉质细腻，香气异常浓烈，当真是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味了。之前不让他靠近我，也是因为这香粉正好与我所服用的幻筋散相克，怕解了药性。他本人倒也不以为意，反而每次都是兴冲冲地来，自顾自地向我套着近乎，然后又一脸得意地离开。我一直在纳闷，我究竟说了什么笑话那么好笑以至于总是让他那么兴奋？难道只是因为那句“二师兄”吗？还是我脸上的疤痕很可笑？
不解……@_@a
“二师兄，绿色的衣服和你的脸色不太搭调呢，绿白绿白的像根葱……”慢慢地习惯了他的直爽和心无城府，在他面前，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婉转的措辞了。
“呵呵……”又是那惯有的自得其乐的表情，“是吗？那我下次换件漂亮的就是了……”


 “原来今天是十五啊！”看着夜空中那轮灿烂的满月，我熄了房里的灯，一个人稍嫌艰难地迈出门槛，弯腰坐到石阶上。
不知不觉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却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一切都虚幻得像一场梦，看得到却似乎抓不到。我知道我应下了，应下了继续做丁府的大小姐，还应下了继续做五道堂无名的女捕头……呵呵，一想到此就忍不住觉得好笑——我竟然也成了古代的公务员了！虽然还是地下的，而且是编外的，不过“女捕头”的头衔还是小小满足了一下我的幻想。尤其是想到不久之后潜藏在这具身体里面的的内力就会恢复，到时候我就会成为真正的文武兼备的女侠，飞檐走壁，快意恩仇……哈哈，想想就过瘾哪！&gt;0&lt;
啊！不对，现在可不是发梦的时候！女捕头固然威风，可是风险更大啊！尤其是我这种未经江湖的温室花朵，哪里斗得过那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啊？唉，还要夜夜算计日日防备，抓贼事小，小命事大呀……
天哪！//(ㄒoㄒ)//
“唉……”冰凉的手指轻揉了一下太阳穴，大脑顿时冷静下来——我不是那个辛儿，我不是那个辛儿啊……我能做好吗？我好象，感到了一点儿畏惧，一点儿无助，还有一点儿……呵，哭笑不得吧……
看到梧桐叶颤巍巍地轻摇轻摆，鬓边的发丝一扬——起风了，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因这初入暑的天气，这几日下床都只披着师父大人的紫色大氅，贴身还是穿着那件轻薄的纱衣，而且这衣服据说还大有来头，面料好像是由什么名贵药草的纤维纺出的丝织成的，有特殊的疗伤功效，天下难得一件，所以更是没的替换。不过除了轻薄之外，我倒是没觉得它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所幸我的活动量不大，总共也没出过几滴汗，虽说是一连十五天没换衣服没洗澡，我也还勉强忍受得下去。只是我暗自为师父的大氅不值——就是披风啦，不过它在我看来可是一件宝贝啊，虽然看上去朴实无华，可细瞧那领口和下摆的精致刺绣，那缱绻环绕的枝枝蔓蔓可是美到了极致，一针一线又是百分百的纯手工，估计不是出自哪个有名的绣坊，就是来自皇宫大内。唉，谁让我天生就对这些美美的小东西爱不释手呢，现在它又不幸被我这药味缠身的病人裹着，害得我连走路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勾着绣花的线，或是溅上泥土啊水渍什么的；就连现在，我都怕垫着披风坐下会坐出褶子来，索性卷起它直接坐在冰凉的石头上。许是坐得久了，一片寒意不知不觉透了上来。
“唉，自作自受……”
于是百无聊赖的我放弃了数星星的计划，决定起身回房了。哪知道才刚站起身，右腿就毫无预警地抽搐了一下，我“啊”地叫出了声，人已经站不稳了，伴随着站起的劲儿，还未收势的身子就要直挺挺地侧身倒去……

眼前的景物依旧静止不动，我却感到自己肩上一紧，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安安全全地站在了台阶上。
愣了有一秒钟，大脑“嗡”的一响——啊，天，天哪……有人！！难道……第二个，出现了么……
迫不及待地转头，目光对上一个伟岸男子——他就站在我下方的台阶上，可是身高却还是要高出我大半个头，而且他背对着月光，我竟一时没法看清楚他的脸。可是，当视线不经意间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时，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一紧——眼睛，那，那双眼睛……
“你，是谁……”鼻子一酸，眼前马上条件反射般地朦胧起来。
“你是丁非心？”他从容地收回接住我的手臂，依旧背对着月光退下一步，两手抱拳拱起，“在下李婓。”
“呃……三师兄？啊，非心见过三师兄……”我四肢僵硬地屈膝行礼，趁机低头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就看到他伸手扶了我起来。
“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小师妹……”
我微微抿起嘴角，颤抖着站起来，很自然地侧开身，料定他也会随我而调整站立的位置，顿时，清冷的月光机不可失地倾泻在他的素色长衫上，莹莹皑皑，纤尘不染。
而我抬起头，一眼望见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光竟然再也挪不开，失神地顺着他的眉，他的眼，怔忪地望向他的唇边，那瞬间掠过的淡淡笑意……
“……非心？”
我……我刚才……
“……哦，三师兄，师父说你明日午后才会回来，怎么现在……”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正好刚才进来……”方才他一直是直视着我讲话，可是说到此时却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远处。
“那，你是来找师父的吧？他现在住在前院……”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可是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嗯。夜凉了，要小心一些，我先回去了……”
“好，明天见！”我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现代习惯的道别语。
乍听之下，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愕然地看着我，尔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呵……好，明天见！”


满月整夜都挂在天上，照得屋里屋外亮堂堂的。我躺在床上，透过敞开的窗望着静谧的夜空，粲然的月光渐渐有些刺眼。疲惫的闭上眼睛，我想，我该睡了……
当月亮不知不觉从中天移到西天，一声鸡鸣传入耳边，我无奈地睁开眼，看着青白色的天空——我，竟然失眠了！
整夜整夜，睁开眼、闭上眼满满的全是那双眼睛，那双静默却又幽深的眼睛，让我如同身处云雾，仿佛梦境仿佛前生仿佛希冀仿佛绝望之中……还有李婓离去时，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那片光亮的衣角，飘扬过后徒留满院的素白银霜，心头吹过一袭若有若无的清风……

为什么？

……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是他……他不可能在古代啊……

……呵，我不禁苦笑——现在的我，竟然和他处于不同的时空了么……

……这是什么暗示吗？连老天都在告诉我说——所有一切……都没有可能了？

……

呵呵……我终于沉沉睡去，在梦里笑出了声，闭上的眼角却流出一行泪。


第二天下午，师父进门后只问了问我的身体恢复得如何，然后二话不说打横抱起我就向门外走。
“师父，这这……这是要去哪儿？”我发誓，这可是我平生头一次被人这么抱着招摇过市，虽然一路上除了见到巾儿飞快地跑开，又是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去吃饭啊！”他老人家还真是老当益壮，抱着一个大活人还脚下生风，连说话都不带气喘的。
“为什么不在我房里啊？啊不是，您房里啊？”
“哼，从厨房到后院，巾儿一个人怎么端得完那么多饭菜？所以还是端你一个人来得省事。”
天，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会想着帮把手啊？呃，不对，要……要所有人迁就我，还是挺过意不去的呀……
……嗯？端，端……我看，我再看——可是我百分百地确定师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只有“无可奈何”啊……害得我把涌到口边的“男女授受不亲”的托词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穿过了几条回廊，我紧张地思考着待会儿该如何面对三位师兄，所以压根没有心情欣赏什么沿途风景。师父交代过，我的来历从此以后只是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今后我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接着把戏演下去，而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不能穿帮……唉，说了白说嘛……又是高难度问题，头疼……
脚上穿着巾儿之前借给我的布鞋，因为不太合脚，所以我时不时的都担心它被颠得掉下来。幸好师父眼明手快，干脆替我脱下来一把塞到我手里。
于是，在侧厅等候已久的众人出门迎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裹着师父披风的我被师父大人横腰抱着，怀里的人一只手攀着他的脖子，一只手则提着两只绣花鞋，缠了裹布的双脚颤悠着翘在半空中。
“师父……”我趴到他耳边轻声地抗议着。这下子我给大家的印象可算深刻了。
“怕什么？我身为堂主可从未这样抱过任何人呢！你还不满了？哈哈……”看来今天师父的心情真的是好啊……习惯了他之前的果断沉默，我一时竟还有些不适应。

那一天，师父一直笑容可掬地喝酒吃菜，原本以为他要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可是等到宴席结束了他也还是没说几句话，只是一直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庭聚餐一样从容自然。
五道堂对外的身份是一家中等规模的镖局，名叫“照辉镖局”，下属的各色人等大都是武艺精湛之人，但为了不夺人耳目而不得不掩藏光芒，扮作寻常武师。今日恰值出了重镖，所以整座院子几乎没几个人。
而今知道丁辛之于五道堂的真正意义的人，也只有我的师父，还有三个师兄，外加粟巾儿姐姐而已。
原来，丁辛是秘密中隐藏着秘密的人。
我见到了刚从边塞回来的大师兄阎岭，肤色黝黑魁梧健硕的他穿着左衽的墨绿色胡服，一身风尘未洗即入了席，豪气干云的派头让人一看就觉得他铁定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大侠，据说在江湖上也混了个“阎钟馗”的名号。二师兄方夕岩仗着早他们几天见到我，一上来就自来熟地师妹长师妹短叽歪个没完，我真担心他脸上的厚粉会煞风景地裂开掉到碗里。三师兄李婓则静静地笑看着所有人，偶尔答几句话，要么就给大家斟几杯酒，要么就帮巾儿轮换一下菜肴，总之，每当我假装不经意看向他时，他必定看向别处。只有巾儿一个人不得消停，穿梭于我们几个之间照顾周全，只是当我将二师兄夹给我的鸡腿又转夹到她的碗里时，余光瞥到她沉默地低下了头。















第五章







又过了十天，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在师父以及师兄们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我背负着任务被悄然送出了五道堂，踏上了返回凤溪山的路。
虽然因为第一次戴面纱、第一次穿古装衣裙而情不自禁地兴奋了好久，可是当脚步落下最后一级台阶，回望身后威严肃穆的建筑，隐约中，那两扇合二人之力才能推开的黑漆大木门之后，竟仿似自家景物般熟悉得让人有些不舍，胸口不期一窒。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这个世界，却又在黑夜的掩盖下并没有真正看个清楚。庭院里寻常的花花草草依旧寻常，回廊柱子上近乎斑驳的红漆又脱落了几片，议事殿上古老精美的屏风后少了我这个聆听者，大师兄右掌中的伤疤该结痂了吧……所有这些，我或是每日都看得见，或是仅仅见过一次，可是一切都不容商量地挤进我的脑海，奔到我的眼前……
最怕的就是离别。
最怕的就是要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现在的恐惧，似是又比初来这个世界时更加强烈。
一个人，一个人……无论对之前的丁辛，还是对我，一个人面对人生，都是驾轻就熟的了，不是么？
……
允许自己幼稚一次吧——我两手捂住脸颊噎声哭了一会儿，然后三两下抹干眼泪，不理众人各异的目光，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身上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只是在缺乏内力调息的前提下，暂时只能慢步走，不能跑跳，而且活动量不宜过大。于是我现在倒是真的享受到了一点点做大小姐的滋味——赶往凤溪山的马车上，我倚着厚厚的棉被，屁股下垫着师父大人的虎皮坐垫，视线穿过若起若伏的棉布帘，谨慎地牢记下沿途的标志性景观。
马车赶了半天，出了垲城，驶上陌生的小道，终于在日上中天之时驶入了凤溪山脚下。虽然没有汽油味引发我的晕车症，可是因为分秒不歇地疾驰，加上为了遮掩身上的药气而抹遍全身的香料的浓重气味，刚刚恢复几日的体力似乎在这一天内又要消耗殆尽了，就连勉强吃下的几口干粮最终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谁说病人最大？像我，现在已经四肢无力眼冒金星了，可是马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因此减慢下来。唉……但愿熬过这个时期老天再也不要折腾我了……
听着满世界的车轱辘声，鞭子的起落声，马的嘶鸣声——却唯独没有听到一点他的声音。若不是飘扬的门帘外隐约露出他素色的背影，我真的要以为这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怅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非心，到了。”是李婓的声音。
潜意识里不想他看到我的窘状，我艰难地支起身，脚上用力却站不起来，于是只好伸直了双腿向车外小心地挪动。轻轻掀开帘子，不用抬头，我知道李婓正注视着我。
“师兄，路上一切还好吧？”我停下来，双腿耷拉在马车外，趁机呼吸一了下新鲜空气，脑筋顿时清醒了不少。
“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哎小心！”
我挡住他伸出的双手，一口气滑下马车，虽然身形还是不稳，但总算结结实实地站在了地面上。
因为不方便在白日上山，所以马车停在了一个离进山之路比较近便的小山坳里，等到夜幕降临之时再趁机上山。
已是正午，周围静悄悄的，夹杂着青草味的清风吹拂着远处的绿树，一波一波的荡漾开去，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天然屏障。
李婓找了处僻静地方暂且藏好马车，回来时，我已经挨着一棵苍天大树坐下休息了。
脚下潺潺溪水，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
他没有坐过来。我低头听得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李婓人已走到树的另一侧。
一阵静默。
本就不善交谈的我，虽然因为身后隔着树看不到他的脸，却更觉得尴尬。随手扯了一棵小草捻在手中绕圈圈，我看了看天色，太阳还高着呢，总不能一直坐着不说话吧……
“师兄？”看来还是我来找些话题吧。
“嗯？”李婓笔挺地站立着，轻轻应了一声。
“你知道二师兄为什么老是见了我就笑么？”一想到二师兄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就不断地闪着问号。
“嗯……”他似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是打赌赢了吧……”
“哦？打赌？什么赌？”拿我打赌？！真是的，害我以为方夕岩见了我这小师妹有多高兴呢，原来拿我打赌？！
我干脆站了起来，扶着树干探过头去看着李婓。凭风而立的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突然倚向了背后的树干，淡淡地说道：“赌小师妹你会叫谁第一声‘师兄’……”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离我好近啊，近得几乎可以看到他脸上细小的毛孔。
不自然地扭回身子，也靠在树上——想起来，我确实是先叫了方夕岩‘师兄’没错，只不过他们的赌注是什么呢？依方夕岩听到我叫他师兄的得意劲儿，这赌注一定小不了。
“师兄，赌注是什么啊？”
“呵……”李婓禁不住轻笑，“赢了的人可以一月不管堂中的大小事务……”
“哦……”我恍然大悟地跟着笑了起来。方夕岩这人现在倒还真是乐得清闲呢……五道堂虽说是皇家的地下侦察局，但除了镖局的业务之外三天两头也少不了往外跑，看方夕岩那逍遥派的作风，这次得了一月的假期，肯定得意死了吧？怪不得呢……
“那下个月，你跟大师兄不是会很累吗？”
“倒也不一定。身在五道堂，并不是每月都有事可查的。只不过，一有事就必定是大事罢了……”
“嗯，说的也是。”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累赘，我也是五道堂的人啊！可是我现在能做什么？莫名其妙地有些愧疚。“可惜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要不……”
“非心……”李婓突然打住我。
“嗯？”
“你现在也是在执行任务啊……”
“……嗯……”
静静的午后，静静的风，还有静静的溪水叮叮咚咚。
我和他各自倚着树干一侧站立着，间或交谈几句，更多的则是安享着静默。
尽管交流不多，可是我内心一直紧绷着的某处却意外放松了下来。
他是一个像我一样喜爱静默的人。
而记忆中的某个人，不是这个样子。

还在现代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
那是莫名的思念经历了长久的岁月累积出来的情感，相识十几年，我一直记得他，惦着他，心心念念地以为，这就是刻骨铭心的爱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孩，心里存着他的影子。
我常常想，单恋是多么的卑微啊，生生地折磨着你，而你却并不能因此向谁要求什么。 
所以，我只有强迫自己忘记。
忘记自己曾默默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忘记从他人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也忘记脑海中，那双深深铭记的眼睛。

天边的日头渐渐隐入山坳，大地瞬时黯淡下来。
“师兄不便久留，还是快请回吧！烦你告诉师父，我不会辜负他的嘱托。”没有月光，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得到他的目光，真诚而关切。
“……嗯……”却看他刚抿住嘴想再说什么，却怔了怔，尔后点燃灯笼递给我，冲我坚定地一笑，两手抱拳拱起，“保重！”
我依样学样，“保重！”

转身背对着马车的嘶鸣远去，我摸出随身掖着的路线图，慢慢展开在眼前。
余下的山路要我一个人步行上去。夜色不觉更深了，脚下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虫鸣，夹着我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习习晚风回荡在浩渺的林叶间。
心头一轻，淡笑前行——原本以为这凤溪山的夜晚一定异常阴森恐怖，这下反而让我大舒一口气。没有月光的指引，我只能借由灯笼黯淡的光芒，拖着沉重的双腿，仔细寻找比对着前方的路。
第三棵榆树左拐……直走五十丈……五十丈……
登上台阶右转……
幸好在现代总是自己一个人走夜路，否则现在一定会吓得半死——我不由得庆幸着。吃力地爬上通往山顶的层层石阶，汗水已经浸湿了衣领。唉，二十几天出的汗都没有这一次出的多——我停下脚步，抓起臂上缠着的披帛擦了擦脸和脖子，顺便把路线图塞回了身上。
还剩几个路口就到了，慢慢来吧。
这么想着，就顺手把灯笼暂且搁在路边，打算坐下休息一会儿。没曾想一阵风刚巧不巧地吹来，我伸出手眼看着灯笼向山下一歪，接着几个打滚之后就地烧了个精光。
无可奈何地轻笑，心想还没出师就先出了洋相，以后千万不能再这么粗心大意了。
蓦然回首，瞥见远方拐角处突然闪出一点星火，等光点越来越大时，我才惊觉一定是有人向山下走来，而且是冲着我的方位。躲又无处躲，跑也无力跑，看来只能静待他走近再随机应变了。
果然，行至几米远处，来人“啊”地惊叫了一声，可很快，一个女子提着一盏灯笼大方地出现在我面前。
“哦，原来是位姑娘……”她的声音落地有声，却又带着温柔之气，听来没有丝毫敌意。
我稍稍卸了戒备，向她一福，“小女子不巧失了灯笼，还望没有惊吓了姑娘……”面如满月之姿，果真是个美人呢……
“哪里哪里……”她的灯笼凑近提高了些许，我这才想起自己仍带着面纱，不禁低头轻抚了一下发丝，仅露在外的双眼瞥到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姑娘一个人吗？”
“嗯……刚刚与友人分手……”我故作羞怯地侧了侧身子。
她会意一笑，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紧张起来，“哦，姑娘可曾看见一只白色的鹦鹉？”
“鹦鹉？呃，没有……”看样子像是丢了宠物啊，不过这大半夜的，即使看到了也未必认得出那是鹦鹉啊……
“啊……我养的鹦鹉不见了，所以出来找找。”她略微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时忽又停下，“冒昧问一句，姑娘住在何处？没了灯笼怕是很难走回去哦……”
“呃，我住在清明禅院后山的竹林……”
“哦？你也住在清明禅院？我也经常来小住的，怎么从未见过你？”幸好交谈中走得慢些，缓缓迈着碎步，我拼着全力不使自己看上去太虚弱。
早料到她会是专程到清明禅院吃斋的女施主。“我一向独居在竹林里，除了禅院的师傅们，很少与其他人接触的。”
“啊……呃，那你可是丁府家的大小姐名讳丁辛？”她略显防备的神情让我心中的一丝疑惑刹那清晰。这“沈”，怕是在商场上和丁家并驾齐驱的沈家吧……
反正丁家大小姐的光荣历史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直说无妨。“正是。”
“呵……呵呵，说来咱们还是世交呢……不想今日才有缘相见啊……”我果真没猜错。“我叫沈如洗，就是……‘一贫如洗’的‘如洗’，哈哈……长你几岁，你叫我姐姐就好。”
“沈姐姐……”原来是沈家的大小姐啊，名字竟还是这番解法。

一向独来独往的丁大小姐答应与人结伴同行还与其姐妹相称——不知道今晚的我是不是比之前的丁辛太过热情了些，可眼下也别无他法，索性先与她同行一路吧。反正我现在的身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虽学不来“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但病愈后的虚弱之相却恰好做了最贴切的掩饰，也正好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回忆路线图上的细节。我不动声色地略微领先沈如洗一步，一路上听着她说些无关商场的趣事，竟很快就到达了今夜的目的地——穿过竹海，一片空地豁然眼前——望着掩映在竹海之中冷寂的竹屋，我不由的暗自感叹，长征总算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有劳沈姐姐了……”一路上她都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我不禁暗猜她是否会借机提出改日再叙——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夜色的遮掩怕是很容易被人看出异样；如果再和她纠缠下去，难保不露馅儿。
“妹妹见外了……天色不早了，我也就不打扰了……”
哦？这么着就要走了？
“沈姐姐慢走……”难道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么……呵，聪明。

望着那盏星火渐渐消失于竹涛之中，我终于放下久悬的一颗心，搓搓冰冷的双手，转身走向这间清雅的竹屋，疲惫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摸索着穿过正堂寻到内室，手掌触到一床软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头倒向冰凉的床铺。


     


要不是右腿再一次不自觉地猛烈抽搐，我几乎要睡死在床上了。痛得连忙蜷起腿轻轻揉着，不得已睁开惺忪的眼睛，这才发觉阳光暖烘烘地照进竹窗，洒在地上铺着的竹篾席子上——天亮了么？
“唉，怎么睡了这么久……”慢慢坐起来，斜睇着丝丝缕缕的阳光在窗外的竹叶间闪烁着，愣了有十分钟的时间——这才……
“不是吧！太阳快下山了！？”
这一觉睡得……
抻了抻衣裙，强打精神下了床。
没有闲暇观察竹屋的摆设，我边回忆边步出房门，扶着冰凉的竹墙绕到屋后。
果然有一个偌大的水缸，我欣喜地走过去——像电视剧里一样，若干粗大的竹子从中劈开，连接成管道搭就在一旁，清澈的泉水从远处借由竹管缓缓流入水缸中，哗哗作响。
捞起缸里的水瓢舀了半瓢水，我撩起面纱刚想喝，突然停住——拔下头上的银簪没入水中试了试，然后放心地一饮而尽。
呵……甘冽清凉……

师父说过丁辛回凤溪山小住时，因为吃斋，也因为她本人不擅厨艺，所以只饮泉水吃山果。我是万万无法忍受这非人的生活，但眼下体力不济，没法去采野果，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只好就着泉水吃下一颗丹药先撑着。
这黑色的丹药是师父在临行前赠与我在需要时补充体力用的，叫什么名字却没说，只说一粒可消一日饥饿。果然，吃下片刻后，顿觉血气上涌眼界分明，四肢也不再软弱无力了。
“这个宝贝可得省着点用呢……”小心的将它包好，贴身收藏在衣襟里。

有了力气，就要干些什么。
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又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桌椅，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小窝，突然有了一种小小的满足感——这就是丁辛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啊！欣慰地坐在窗前，放眼望向远处的竹海，看到一条幽僻的小道曲曲折折延伸入竹林，心中莫名一动……


凤溪山巅。
“呜呜……呜呜……”几声怪异的鸟鸣后，一只浑身雪羽的鹦鹉乖顺地落在一个白衣男子肩上。
“阿宝，你又被谁骗去了啊？”男子亲昵地抚着鹦鹉的背羽，忽然一把托起它向天空中一甩，“先回山下去吧！”
未几，山风咧咧，侵向山巅屹立良久的男子。
临风而立，他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长尖的沙土色哨子，忽地又收起，唇边浮上一丝无奈的笑。
“云寒！”
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奔向他。
“云寒！”
他悠然转身，正看到来人蹒跚地来到面前。
“云寒……你……”
“洗儿……”
女子站定了，一脸似嗔似喜地看着他，“不把阿宝拐来，你就不见我了，是吧？”
“洗儿，我现在有王爷的信任，不能任性误事……”
“难道是我任性误事了？你……你近来总像是在躲我。”
谢云寒略微避过沈如洗的逼视，淡淡地道：“有些事，是需要在它无法挽回之前尽力避免的……”
“什么事？你说明白！”沈如洗心里惴惴地闪过一个念头，面上却还是故作糊涂。
谢云寒背转身站出几步，悠悠地说道：“洗儿，你我自小就认识了，我唤你的名字也唤了十几年……说是青梅竹马也罢，两小无猜也好，那都已经是儿时的事了。而今，你我都长大了，有些事情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
沈如洗忽地上前挽住谢云寒的胳膊，“云寒哥，你是怪我粘着你吗？你以前……”
“洗儿，你又任性了，注意自己的身份！”谢云寒轻柔地推掉臂上的玉手，依旧背对着她，“我还有事，你也早些安歇吧……”
“云寒……”
沈如洗望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上一阵刺痛。
“我只有对着你，才会任性啊……”

竹林。
太阳眼看就要下山了，我还是想想漫漫长夜如何打发吧，眼下可是不想睡觉了呢……找到了烛台，也找到了几本书——呜，又是这蝌蚪文……
“啊，对了，今晚要好好洗一洗……”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汗馊味儿，可全是一股药气与香料混杂的不伦不类的味道。
静下来一想，昨晚与沈如洗靠的那么近，她应该也闻到了吧？不过也无所谓，大不了将错就错，以后拿药做香料好了——以丁辛大小姐的一贯作风，也算说得过去。
不过就不知道她大小姐以往是如何沐浴的呢？
我找遍了整个竹屋都没找到一个看似可以做浴盆的工具。唉，退而求其次，拿脸盆接水擦一擦也好啊……
什么？脸盆都没有？难道是被丁辛下山时带回家了？可是她回来小住时……唉，算了算了，我将就着用水壶也行……
啊！呃……没有地方也没有工具可以烧热水？？强人啊强人啊……唉，凉水也凑合啦……
那，我……
我看了看屋后静静流淌的泉水，又认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夜深人静；竹林尽头就是清明禅院，这儿又位于山顶，应该不会有男人突然出没……不过，为防止意外发生，我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知道穿越里，女主沐浴时可是桃色事件高发期啊！
刚想取下耳上搭着的面纱，忽然想起师父的告诫——不要轻易摘下面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还是带着吧。脱下短袄，小心地从腰部正中解下飘带，腰带随之垮了下来。将衣物巧搭在水缸旁，撸起衣袖，撩起水里的手绢轻轻一攥，然后钻进面纱拂了一把脸。
“舒服啊！”我不禁心情大好——二十几天没洗澡，当真是把我逼到极限了——于是再也不想停下来，迫不及待地用手绢撩着泉水蘸湿了脖子、胳膊，然后细致地擦拭着，一股清凉袭遍全身，疲劳顿失。
浅紫色的长裙慢慢溅湿，一寸寸紧紧贴住上身。竹涛阵阵，传来叶片厮磨的声音，我这才惊觉方才的清爽已变作寒意，丝丝刺入肌肤，不禁拉下衣袖抱紧双肩，后悔不已——唉，老天也穿过来和我作对么？以前诸事不顺也就罢了，现在就连洗个澡也不让人痛快……
心中一阵委屈，顿时没了洗澡的兴致。携起衣服欲转身离开时，眼前忽然“扑楞楞”冲出一个白影，吓得我大叫了一声。
“呜……呜……”那东西胡乱的叫了几声，静静地停在了水缸边缘。
我抚了抚心悸不已的胸口，等到看到那个不俗来客时，甫自安定的心又提到了喉咙口。
是，一只鹦鹉！而且，是一只白色的鹦鹉！
这只鸟本身长得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它的主人——难道，这是沈如洗要寻的那只白色鹦鹉吗？？
我惶惑地站起身四下扫视，虽然没有月光，但璀璨的满天星辰还是勉强能够照亮我的视野——大约五十米外的竹林里，一抹白影一闪而过！
有人！？
我没看花眼吧？
糟糕……
不再迟疑，我赶紧跑回了竹屋关紧了房门。喘息停止才发现，那只鹦鹉不知何时也跟着我进了屋，在半空盘旋一圈后乖乖地落在我肩上。
















第六章







待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竹林，我找了一件妥帖的素净衣裙换上，抱着怀里的鹦鹉，离开竹屋向清明禅院走去。
往日的丁辛偶尔会去清明禅院，聆听慧净师太讲经——所以今日，我也准备去拜访一下，更重要的是去寻这鹦鹉的主人。
穿过竹林，走在幽静的小道上，我心里又开始有些紧张。都说出家人眼光独到，见解非凡，那么，这慧净师太会不会看出我的异常呢？师父虽说丁辛是一个冷漠寡言之人，但毕竟她还是一个人在凤溪山生活了十几年，难保不会和慧净师太有些私下的交情……
万事多说不宜——谨记！
由于我所居住的竹林正好处在清明禅院的背后，所以绕出竹林之后，就来到了禅院的后门。后门大开着，没有人把守，我径自走了进去。
禅院里的女师傅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丁辛的自由进出，每个人见到我都只是礼貌地施以佛家之礼，然后默然退去。
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放松——鼻间嗅到一股若浓若淡的焚香味，放眼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已陷身于一座偌大的庭院之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向何处迈脚。
坏了，想不起来了……
师父给我的万能路线图还在竹屋里藏着，我也只好一边回忆一边打量起院子的布局，想要找出可能的去路。唉，早知道就拉住个小师傅请她带路好了……
“这不是辛儿妹妹嘛！”呵呵……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么？
沈大小姐一身红衣，由我来处走近，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那夜天黑难以看清她的容貌身量，今日一见，果真如二师兄所说的那般“肤如凝脂，眉如墨画”，“本是芙蓉仙，偏偏落凡尘”——幸好脸上的面纱遮住了我因惊艳而微张的嘴。
我回身温柔一笑，微微低身行礼。“原来是沈姐姐……”话音未落，怀里的鹦鹉就亟不可待地扑腾着翅膀飞离了我。
“啊！阿宝……阿宝……我找得你好苦啊……”看她抱着鹦鹉这股又搂又亲的热乎劲，我恍惚想起了在现代时，我也曾抱着自己家的小狗，这般宠溺着……
唉，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定时喂它啊……
“昨夜，它跑到我的竹屋去了，想到之前姐姐在寻一只白色的鹦鹉，于是今日特地送来……”她原来也是热爱动物的人么？师父没说过啊……
“哦？它没有自己逃走么？呵，呵呵……我就说我们有缘啊……妹妹，大恩不言谢了。不过，你看……唉，真不巧，我正要下山呢……”她微微失意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抬头往她身后望去，两个伶俐的丫鬟连忙跟了上来，每人肩上都背着两个大大的锦缎包袱，手中还各自提有东西——来吃斋竟还这副架势……=_=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唉，家里有些事，父亲催我赶紧回去……”
“那今日只好就此别过了……”
“嗯……”她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马车差不多快到了……”
“姐姐要坐马车回去么？”
“是啊……就在山下等着。”她似乎有些奇怪我会这么问，“怎么了？”
“呃，没什么……只是我自己不喜欢坐马车，嫌它颠簸，所以好奇一问。”看来，这个世界最高档的享受应该是轿子了吧？或是……龙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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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见她似沉思片刻，转而眉一扬，“哦，对了妹妹，等你回到府上，记得遣人向我捎个口信，我可是要重重谢谢你呢……到时候，再带你去个好地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白色披风，她冲我似有暧昧地一笑。
“姐姐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怔忪了半刻，眼光又转到她身上的翩翩白衣，心下了然。
“什么小事啊，它……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向你说吧。记得来找我哦！”没等我开口，她人已经兴冲冲地离开了好远，临拐角处还不忘向我回眸一笑。
我淡笑一声，又稍稍站立了一会儿，转身时，看到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尼，站在不远处正望着我。
墨衣鹤发，神情泰然，看来有五十多岁了吧？莫不是……
 “慧净师太，近来可好？”


一路默然无语，我随着她穿庭转廊，来到一处静僻的佛堂，堂下早已有了十几个小尼姑双膝跪着，静待着慧净师太教诲。看到离门口最近一处有一个空着的蒲团，我会意走过去，提了提裙摆跪了上去。
佛语悠然，如闻天外。我闭目沉寂不语，心中却难如面上这般平静。慧净师太竟是丝毫不觉尴尬，自说自话地几乎讲了一个上午佛经。我可没有佛家的慧根，听着听着也就倦了，而且两腿也跪得发麻，却又不得不故作深沉，耐心等下去。睁开眼看了看堂前供奉的一人多高的菩萨金身，因为距离太远，视力所及之内看不清她的脸——待寻到她的眼睛，我却突然像被人一头棒喝，刹那间头皮发麻心神一颤，急忙又闭了眼去。
结束后，慧净跟我说了些不冷不热的话，我还是听得如坠云雾。
我借故推辞了共进斋饭的邀请，正待走时，她突然又跟了上来，说道，“‘有情乃自无情始’，丁施主，好自珍重……”


返回竹屋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慧净师太最后那两句话，什么“有情”、“无情”的，难道丁辛以前很多情吗？不像啊……又或者师太会预知未来，知道丁辛以后桃花朵朵？也不像啊，她不是也没看出我是假的丁辛嘛，又怎么预知未来……唉，头疼头疼，为什么佛家人非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唬人呢？我哪有那么高的悟性啊……
左思右想地在竹林中行进着，脚步突然停下了。
我伸了伸脑袋看向竹林深处，刚才似乎像是有人经过……难道是我的内功开始恢复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么灵敏的知觉啊！
我暗自兴奋了一下，提起裙角穿过几十米远，不一会儿果然发现了另外一条卵石小径。站在路中央四下望了望，意外的发现从这里竟可以直接望到我的竹屋一角——哦！昨晚在窗前看到的小路就是这一条啊！
莫名的好奇心涌动着，我望着延伸向远处的小路，突然想要探寻一下前方有什么稀奇。
或许丁辛当年也曾经去过啊！想想也对，我应该熟悉一下丁辛生活过的地方才是。
于是脚步轻盈地，我沿着一米多宽的小路在竹林中越走越深，两侧除了“哗哗”摇摆的青竹，还有偶尔间的清脆鸟叫声，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渐渐地，渐渐地，远处似有潺潺的流水声，等我转过竹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恍若置身仙境。
高处淙淙的溪水连绵成一帘小瀑布，银湛湛地像是一匹绸，披挂在青秀的陡崖之上。溪水哗啦啦地落进陡崖下的水潭之中，溅起一片片水珠，激起一层层水汽，水面上荡漾出一波波涟漪。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烟雾缭绕的画面，我不由惊叹地张大了嘴。
想我在现代见过泰山日出的壮观，见过黄山云海的瑰丽，也见过华山绝壁的险峻，可是没有一处景象美丽得像眼前这个幽静而小巧的水潭。我顿时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个人，而我就是独享这一汪水潭的小鱼儿，自由自在的呼吸着，徜徉着……全身像是被融化了一般，瘫软地坐在烟雾之下的溪畔。
不知道丁辛是不是也会在这里默默地一个人感叹呢？享受着蒸腾的水雾氤氲着拂过脸颊，拂过身侧，我深吸一口气，畅然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一个小秘密！















第七章







在凤溪山休养了四五日，除了依旧不识武功，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算来丁辛也已经离家一月，也是时候回家了。
因为山下有丁家的产业，所以只需步行下山到丁府别馆吩咐管事的准备车马，我自可返回丁府。顺着与上山时截然不同的一条路线，我心情颇佳地边走边玩，这里站站那里歇歇。此时的凤溪山云雾缭绕，令人如入云端，心胸也豁然开朗。路上时不时经过的行人也不少，大多为女性，若不是因为我还带着面纱，混在这山路上倒也没那么显眼。
走了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坡度越来越低，终于走到了山下。不过瞅着眼前的丁字路口，我心里却不得不犯起了嘀咕。
唉，又想不起来了，图上是怎么画的来着？左边？还是……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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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自己太着急太紧张了，三天前把路线图背过之后就当场烧掉了，现在猛然间又想不起来了，可怎么办呢？
犹豫了半晌，我终于狠狠心，向右手边走去——赌一把好了！
忐忐忑忑地前进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视野所及的一切。树，绿树，不知明的绿树……入眼除了绿色别无其他，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了。等到前方不远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赫然出现一个村庄，我总算放心地呼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迷路了吧。
“东寒村……”村口的石碑上苍老扭曲的字体染着些许尘土，不过幸好还辨认得出。
我有些胆怯地走进小村子，在村头玩耍的一群小孩子先是警惕地看着我，继而一个个聚拢了来试探地开口搭话，问我是谁。
呃，该不该实话实说呢？瞅瞅眼下的面纱，我无语——这就是我这辈子的标记了吧？走到哪里都别想要否认。
“姐姐是路过的，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可以到丁府别馆？”
“呃，我没出过村子呢……”
“丁府是谁啊？丁府别管什么？”
“姐姐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好像是谁家的宅子吧？丁……”
唉，这帮孩子叽叽喳喳了半天，也没一个能说清楚丁府的别馆到底怎么走。算了，还是找个大人问一下吧。
举目四望，街上除了这帮孩子，一个人影也看不到——眯起眼睛，看看当空炙热的太阳——唉，大人们都在家忙着做饭呢吧……
“咳——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哪一个人是从外面回来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自告奋勇地挤到我身边，“姐姐我知道！”
“哦？你能带我去吗？姐姐有事要找他呢……”
“好啊！”



小女孩一路上拉着我的手飞跑，我也只好任由她拽着，加紧步伐跟上她。很快，她带我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小院儿前，小手一推大门，张嘴就大叫——“寒叔！有位姐姐找你！”
青青艾艾的小院子围着竹篱笆，虽简陋却收拾得整洁利落。
只见院子中央，一个浑身泥土的布衣男子正弯腰洗脸，脸上的污泥刚洗了一半，闻声却转向小女孩朗朗一笑，只是在看到我的片刻，眼里闪过霎那的惊讶之色。
“月儿，你爹刚才叫你吃饭呢，又跑去哪儿了？还不快回家……”那人很快敛去讶异，不顾脸上的污泥未净，走过来故作惩戒地捏了捏月儿的鼻尖，手上的泥巴也顺带沾了上去。月儿躲闪不及，摸着自己的鼻子向那男子扮了个鬼脸，然后可怜兮兮地看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就要离开小院。
我马上拉住月儿的小胳膊，扳住她的小肩膀，稍稍蹲下身子。
“你叫月儿？”
“嗯！”她点点头，头上的小髻子扑棱着。
“月儿，谢谢你给姐姐带路哦……”我鼓励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看着她明亮闪烁的大眼睛，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涌出一股难舍的宠溺，忍不住隔着面纱亲了亲她的脸颊。
小月儿看来似乎极不适应这样的谢礼，一边缩着下巴抿着嘴角，一边羞怯地扭头就跑走了。
呵呵，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待到我转回视线，才发现那个布衣男子正一声不响地站在五步之外，直视我的目光中分明带着一抹盛气凌人。
“请问……”差点耽误正事，“公子可知此处去往丁府别馆的路么？”
“哼……”他，他……不会是在冷笑吧？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可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真的把我惊得瞠目结舌——
“丁大小姐不知道自家别馆怎么走么？”他，他知道我是谁！
呃——不过有常识的人，看我这副打扮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可是，他脸上分明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是谁？”我飞快地在脑子里闪回之前复习的长长的名单，模模糊糊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怎么，只不过躲了我一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嗡……原来是，信王府的谢云寒……
 “哦，公子这话……丁辛实在不明……”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现在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之前丁辛奉命买了一把银梳，据说这把梳子原是信王府必得之物——虽然搞不懂区区一把梳子何以博得信王府的青睐，但是丁辛就这么被盯上了——而这也正是丁辛的目的所在——引起信王府对她的好奇心。信王府里的人行事常常超乎常理，所以与之相交必要花费一些心思。付远鹏吩咐丁辛的任务已经开了头，可是却因为我的出现不得不从长计议。
是的，就是这个死人——师父之前交代我，要我继续设法接近他，进而接近信王府……天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诡异多端狡猾难测啊！要和他拼智力？我……我……
天，就是最不济用“美人计”，我也没实力啊……
Oh my God! +_+
谁让信王爷这只老狐狸那么难搞，只好从这小狐狸下手……一想到这里我就一阵胆寒。
“呵，没想到丁小姐也这么多才多艺呢……”他突然向我走进了几步，略带赞赏的语气微点着头说，“戏演得不错……”
“这位公子，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了吗？”我连忙退后几步，故意提高声音说道。
果然，房里唤了一声“寒儿”，不多久一个慈祥的老妇出现在门口，看到我时和蔼一笑。
“怎么了？有客也不请人家进来坐？”
“娘，她是来问路的。您先进去吧……”没想到他的语气竟然也可以这般谦顺温和，与之前仿佛判若两人。
老妇人听及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善意地向我点头作别，转身又进去了。
“丁小姐，你不觉得蒙面登门求教，也很失礼吗？”他一边嘴角轻轻上扬，似是在笑。
笑我？笑我什么？
难道这人和那城里的百姓想的一样，觉得丁辛相貌丑陋可笑吗？
还是觉得相貌丑陋之人不该出门只该蒙在被子里？？
这简直太，太……
我登时一股怨气无处宣泄，却又不得不克力压抑着。
“呵，你不也是吗？不但不以真面目示人，还穿成这般样子……劝你啊千万不要上街，免得被人当成乞丐，有损信王府的威名……”我尽量不带一点儿情绪地脱口道。
“……”他一时愣住了。我当然知道他绝不是理屈词穷，而是因为此时的我一点儿都不像街谈巷议中冷漠有度的丁辛。
“打扰多时，就此告辞……”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他惊诧的功夫，我转身走出院子奔到街上，两步并作一步，不顾身后是否有人跟上，也不顾前方是什么方向，凭着直觉三五分钟就离开了东寒村。
真是出师不利……一想到刚才谢云寒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心里就紧张得直打鼓——怎么办呢，以后这人可是躲不了的啊……我是不是，还嫩点儿啊？呵，呵呵——禁不住自嘲一下，凭我怎么和人家周旋呢……脑海里又闪现出他炯炯的目光，猛地一哆嗦，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您可真信得过我啊师父……”
身后，一只白色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向着东寒村飞去。


凭着女人天生的超强直觉，我终于在穿过一片枯萎的庄稼地之后，如愿地看到了远处那座体面的大宅子。
远远地看到一个黑衣小役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向我的方向望过来，紧接着“噌”地跳得老高，一边大喊着“小姐回来了”，一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别馆。
然后两分钟时间不到，别馆门口跑出了十几个或黑衣或褐衣的人，规规矩矩地一字排开各站两侧。领头的是个绛衣老妇人，一看到我就笑得合不拢嘴，伸出手向我步步走近。
“小姐，你这次去了这么久，真要让老奴担心死了啊……”她接过我的包袱，粗糙的大掌依依不舍地攥着我的一只手。
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呢——看来，这位就是以前在凤溪山照顾丁辛起居的魏婆婆了。
“让婆婆挂心了，辛儿真是过意不去。”随着她走进别馆，十几个小役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哎哟，小姐哪里话……真正挂心的是老爷和夫人啊，他们都等着小姐快些回去呢……”径直进了宽敞的正堂，魏婆婆伴着我坐在正首，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
“这次，小姐可要在别馆住几日么？”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我后又坐下了。看来这个老仆的地位也不低呢。
“我想直接回府。”杯里氤氲的热气顿时解了眼睛的干涩，一路奔波似乎也没那么累了。
“那好，老奴这就吩咐备车。小姐请稍等。”说着魏婆婆就站起身走出正堂，一个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几番耳语之后又迅速地离开了。
魏婆婆完事又返回来，眉间敛去喜色，走到我身边悄声说“小姐，请跟我来……”
心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没有开口问她原因，很自然地放下茶杯，起身随她走进侧厅，又穿过侧厅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看到魏婆婆退到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我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害怕，可很快就故作镇定地坐到软塌上，静候她的反应。
“小姐，取下面纱吧……让婆婆看看……”入耳的是极为关切的声音。
我盯着眼前的老人家看了半晌，见她眼中竟隐隐含泪。
“婆婆……”
“唉，小姐，你这又是何苦……”魏婆婆偎坐在我身边，拉过我的手摩挲着，“姑娘家总该爱惜自己的容貌啊……”
“婆婆……”
“那药方……小姐试过吗？”看她那期待的目光，我顿时了然于胸，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这么一来，不久以后，小姐就再也不用带着面纱了啊……”她双手合十，欣慰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深深扩散开来。
“婆婆，万事自有天定，切莫强求。”看得出连魏婆婆也不知道丁辛之所以会带面纱的真正原因。老人家一番心意难以推却，但面纱却也是万万不可摘的。
“可将来小姐总是要许配人家的啊……”
我淡然一笑，“……若是因此被人看低，也不值得一嫁。”
















第八章







又是马车……
犹豫着，还是踩了小役的肩背上了马车。马车里布置得简洁舒适，一边的小抽屉里还备有新鲜的点心和果子。我考虑了考虑，终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去拿，只是悄悄塞进嘴里一颗丹药，趁饮水的机会吞了下去。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一路默然无话，颠簸了大半日，刚巧在日落时进了垲城。车外人声依旧熙攘，我这时倒是有了观赏的心思，轻挑窗帘，摇摇晃晃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人们——小贩吆喝着叫卖吃食，几家看上去灯火通明的旅馆店铺前人群出出进进，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着匆匆经过……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影却越来越多，似乎他们灿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一路上走马灯似的浏览着，还没等我品出古代夜市的滋味来，马车就驶入一条宽阔的大道，骤然停下了。
丁府门前是十几级石阶，两旁各守护着一尊硕大的石狮子。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悬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的府前通明可见。一大群仆役打开了大门，簇拥着一男一女两位衣着讲究的中年人早已迎了出来。
我兀自下了马车，驾车的小役愣了一下，旋即提上灯笼站到我身旁。
“辛儿啊……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说话的男子声音浑厚，我在登上台阶时不经意一瞥，只看到他下巴上微微泛白的山羊胡。
“让父亲大人担心了……”走近了，我向他深深地一福，然后起身正对着他——丁辛的父亲丁昶，一身素色常服，五官清朗，虽然满面红光，却掩饰不住见到我时的尴尬之色。目光倏忽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他不经意地轻轻一颤。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妾室柳纤眉——我的姨娘，一身绛色袄裙，发髻妥贴而利落地绾在脑后，微颤着眼睫想看我却又不敢正视。
“啊……没什么，没什么……”他似乎很紧张，几次三番地揉搓着双手，“汨儿，快带小姐先回房休息，路上一定累坏了……”人群中挤出一个翠绿衣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应了声 “是”，看向我时脸上却带着一丝畏惧。
“那辛儿先退下了……”不忘临别礼，我保持着淡然的语气转身看向汨儿，“汨儿……”
“是！”小丫头浑身一激灵，走过来扶着我的一只手，人群马上分列两侧让开一条路。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父母撇在大门外，步履翩翩地向自己的庭院走去。


丁府果然是富甲一方啊，整个府第看上去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可胜在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低调中不失品位，内敛中犹存个性，真算得上是匠心独运。看着气势恢宏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我莫名地感到，丁辛不喜欢这里。
而现在，眼前的这一切，又是属于我的了吗？
丁府一直为丁辛留着一个独立的小庭院，半年前由丁辛自己定名为“漠然間”。
漠然间，漠然已是千里远……
为什么她总是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自小独居，经历了多少日日夜夜的折磨，才铸成了那样一颗漠然的心？她一定是有恨的，不过恨什么呢？恨自己的亲人心狠？还是命运不公？若命定寄篱佛门，这该算作冤孽还是恩赐呢？
心头一痛，想到她所背负的一切，头上的三字咒怨，忽然再也不敢看匾上那三个字……
“汨儿，你站过来些……”我径自靠到桌子旁边坐下，汨儿就一直远远地跟我保持着距离。难道丁辛之前很可怕吗？一路上，别馆加上丁府的下人们看到我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汨儿听话地站近了些，可还是离我足有三四步远。几个丫鬟进来送了几盘点心后就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里，可有谁要见我？”我用手帕捏起碟中刚送来的点心咬了一口——嗯……糯糯的，香滑爽口。
“有……哦！奴婢这就去拿……”说着，汨儿急忙跑进房里，扑噔扑噔一阵脚步声之后拿出了一只黑漆木匣子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对着我掀开了盖子——厚厚一摞信件几乎要满溢出来，每封信上都有板有眼地写着“丁辛公子慧鉴”，只是字迹各不相同。随手拆了一封抽出一看，是一首词作，字迹利落潇洒，但觉娓娓间情意绵绵。
一个冷战，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呵……看来，丁大小姐即使真的毁了容，也根本不用担心嫁不出去嘛……
一封一封耐心地翻了个遍，却并没有看到我预料中的那个名字。
“全在这里了吗？”
“是的小姐，全在这里了，一张也没少。”汨儿依旧怯生生地低头回答道。

谢云寒……我心里念叨着。
……啊，对啊，匣子里这些信全都是有意求亲的人递上来的，可凭那日初见谢云寒的感觉，他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对丁辛有什么心思的，没有他的名字也不奇怪。
只是，他如果把那词给信王爷看过了，就不该是这般毫无动静啊……
他会不会不屑一顾直接扔了？
唉，看来，要想和信王府扯上关系，只能寄希望于那把银梳了。
“汨儿，你记不记得……呃……我之前买过一把银梳子？月牙形的？”
“奴婢记得。小姐现在要梳头吗？”
“哦，不是。你只帮我把它拿过来就是了。”我将一封封信件整理好放入匣子里，合上盖子后交给她，“这个放回去吧……”
“是。”

果然不是一把普通的梳子——抚摸着银梳上精致细腻的镂空花纹，虽经岁月磨砺却丝毫不减华贵，尤其是梳背边缘处的四个字“莫失莫忘”，书写刚柔并济，一点儿不似我先前见过的当朝字体那般晦涩生硬。虽然这把银梳算不上极为名贵，但平常老百姓也绝对不会放着银子不用，拿去打成梳子玩吧？必是有钱人家的玩意啊……而且信王府也对它有兴趣……排除经济价值，那就是这把梳子对信王府有特殊意义了哦……
呵呵……难道是一统天下的信物？
*^_^*开玩笑啦……
不由得，我的小癖好又被勾了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心想，即使不是丁辛，换作我也一定会把它买下来。嗯，一定要好好收藏着。
放在哪儿呢？我窝在浴盆里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卧房。
丁辛之前一向是自己独自进餐的，平时若没有重要节庆，她也很少走出“漠然间”，除了身旁服侍的汨儿，甚至很少与其他人来往，包括她的亲生父亲——倒真的一如住在凤溪山时的清寡孤绝。在外厅进过晚饭后，等汨儿在卧房备好沐浴用的一切，我就吩咐她回房休息去了。
这里的装饰与竹屋如出一辙——简简单单，墙上没有挂什么附庸风雅的字画，桌几上也没摆什么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床上的被褥面料也是平平凡凡的花样，连挡在眼前的丝帛屏风上的画儿也不是什么富贵的彩绘牡丹花，而只是写意的墨竹——乍一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有钱人家正值妙龄的大小姐的闺房。若不是生来就不被家人待见，那就是丁辛本人的特殊喜好了。
只有窗前高几上摆着的两盆花草葱葱翠翠的，冷清的空间里总算添了几丝生气。
终于摘了面纱——我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低头看着水面摇曳的人影，在恍惚的烛光中看来倒是白白净净，眉眼端正，可总是朦朦胧胧不能看仔细。
唉，镜子啊……镜子在外面哪……
白皙的手臂轻拂着水面上的几片花瓣，饶有兴致地看它越漂越远，越漂越远……然后蓦然伸手轻拨水面，花瓣又乖乖荡漾着漂了回来。
“嘿嘿……”我禁不住得意地偷笑。
啊——虽然住的仿佛苦行僧，但实质服务还是能够享受得到的——做大小姐确实挺舒服的啊！先前的辛苦也总算没有白受……
蓦的惊醒，“我现在……算不算是鸠占鹊巢呢？”一想到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丁辛，原本的舒适惬意立马消失个精光，鼻间一阵酸意，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轰鸣着，如芒在背般的难以安适。我一把抄起挂在一边的衣服，跳出浴盆七手八脚地套上去，光着脚“啪啪”几步爬上床就窝进了被子里。
“哗……”浴盆里的水摇晃着漾出来，溅湿了地面，几片鲜艳欲滴的火红花瓣静静地浮在淡薄的水光之中。















第九章







睁眼时天刚微微亮——不知不觉我已习惯了浅睡，料想这也是内力日益恢复的征兆吧，练武之人警觉性极高，作息讲究，恐怕没那么贪睡的。
我谨慎地带好面纱，披上外衣，掀起帘子走到外厅，汨儿正负手站在门口。
“小姐睡得可好？”她连忙从脸盆中绞出一只面帕递给我。
“嗯，还好。”我接过温热的面帕，擦了擦脸和手之后又交还给她。
 “小姐请更衣吧……”汨儿已不知何时将我的衣裙拿了来。
对啊，还没穿好衣服呢……
任由着汨儿将一件平缎碎花白底小袄套在我身上，右衽系带，然后在腰部略上穿一件湖水蓝的双层薄纱裙，寄好裙带，围上锦绣腰环，最后在腰环正中搭一条饰有环玉的丝织刺绣飘带，双臂过腰缠一条粉色绉纱披帛——衣服这就算穿完了。
幸好现在是夏天，层数少又轻薄……我坐在梳妆台前感叹着。
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严实的面纱阻挡了我的好奇心。
我的脸……
昨晚洗完澡爬上床就睡了，压根忘了要看看镜子中自己的容貌。
还是以后等无人时再看吧……
汨儿正熟练地梳理着我的头发，先是全部拢到头顶梳理出雏形，然后捏出几束捻在手中盘绕贴于发上，几只珠钗信手一插定型，朴素大方竟也分外和谐美观。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虽只看得到两弯烟眉，一双水眸，还有光洁的额头，但也看得出这丁家小姐必是个清秀之人。
“美丽”二字，不知此生可与我有缘？我不觉轻声一笑，抬头对上自己镜中的笑眼，刹那间又觉似曾相识。
汨儿手中一滞，我才马上反应过来——这丫头恐怕从来没听到过丁辛笑吧？
虽然面上的表情外人看不到，我依旧保持着笑容，转身握过汨儿的手。
“汨儿，你怕我么？”
“呃……奴婢，奴婢没有害怕……”她又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老是不敢靠近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
“啊，不，不是，是……是小姐……以前说过的，要奴婢没事的时候离开五步……啊！”她看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突然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是吗？我以前说过？”唉，想来是那淡薄人性的丁辛了……“我倒是不记得了呢……那，我还对谁说过这话？”
“嗯……没，没有……”
“呵，汨儿，以后就不必如此了，知道了吗？”
“呃……嗯！奴婢记住了……”难得看到汨儿睁大了眼，充满幸福感地看着我，嘴角也禁不住轻轻一抿。
哦？特殊待遇啊……想起师父之前的交代，心里不得不开始了算计。
汨儿是丁辛在初次下山时，经过汨水河边救起的落水孤女。估计丁辛也是一时心软，可怜她孤苦无依就收了她做侍婢，改了名叫汨儿。看汨儿一见到我就心惊胆寒的模样，倒不像是见到救命恩人的样子呢……由此可以想象丁辛以前与她之间的关系一定好不了。但是根据我的了解，丁辛即使寡情也绝对知礼节进退，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冷硬排斥，魏婆婆不就是一例吗？除非她知道这个人根本于她无益，反而有害……
看着眼前汨儿乖顺地低着头，我的心里不禁寒风一阵——难道，这小丫头以后也要我防着么？
呵……
“汨儿，帮我把这梳子插在发髻上……”


正午前没有早饭这一说，即使饿了也只能拿些糕点暂时垫垫肚子。
差了汨儿去厨房再拿些新鲜的水果，我一个人卧在床边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师父说过，我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代替丁辛活下去。
心里依旧是莫名的自责，仿佛眼前我所享受的一切都是偷来的一样，要我怎么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呢？
或许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真正的丁辛就回来了，而我要把所有的都交还给她……
可现在，我就是丁辛……
丁辛……丁辛……我必须快些进入角色了……
我就是丁辛，我就是丁辛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可以把这里当作“家”么？
……
以后的丁家小姐也不会再冷漠寡情了，我不可能一直装得下去。但是凡事都得有个过渡，我也不能一朝一夕就变了脾性，那样只会招人猜疑。
“嗯……一步一步来吧……”
转眼汨儿已经端着一盘葡萄到了跟前。一看着那大颗大颗的紫色果实，我的唾液腺就已经有反应了。可是我一向不喜欢酸味重的水果——小时候吃过一次未成熟的绿葡萄，硬硬的酸涩难咽，害得我长大后几乎从来不吃葡萄。
“这个……汨儿，你先吃一颗。”我揪下一颗葡萄递给汨儿，她连忙推却。看她一副“奴婢消受不得”的惶恐状，我不得不硬塞进她嘴里。
“怎么样？甜么？”
“咳……咳咳……甜，甜！”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听说这葡萄是丁辛最爱吃的水果，我再不喜欢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捏起一颗紫得最深的葡萄，我故作优雅地扒了皮儿，轻撩面纱放进嘴里——哇，幸好幸好——汁水充沛，甜酸适口，果肉柔韧爽滑，好吃！
没忘记拿手帕接住果核，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一般，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汨儿，这儿没你事了，先下去吧……”



关了房门，趁着独处的机会，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闺房内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也不能怪我八卦啊，现在的我毕竟身份特殊，尽可能地掌握所有相关信息总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先从卧房搜起。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有可疑，首饰盒里也没什么特别，拉开几个抽屉摸索了几番也只是软软的衣物，立柜里只堆着几床棉被。眼光来到床上——对啊，古人似乎习惯在枕下和褥下藏东西呢。
一一掀开来看，还是空无一物。
唉，这丁辛，是不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心里了啊？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呢？她总归才十八岁而已，心机怎么会深到这个地步？！
算了，再搜外厅……
呃……还是算了吧，除非她把东西粘在桌椅底下，这么空荡的房子哪里藏得住东西？
失望地走到书桌前，看到桌脚下那个圆圆的瓷坛，向里扒了扒，信手从一丛卷轴中抽出一幅。
“唰”地展开，竟是一幅精致的工笔彩绘——暗黄的绢纸上画着一片苍竹，远处泉水淙淙，近处鹊起的大石上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人儿背对着站立，画的又极小，但从衣饰上看得出是个男子。
白衣，又是白衣……
莫非这人是丁辛的心上人？可一想到她冷漠的架势，我不禁轻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她十几年秉持绝尘之心又何以轻易动情。
或许只是一时想象之作吧，在现代我们不也常常关起门来画渔翁垂钓，画天女散花么？
小心地卷起画轴，又把它插回了瓷坛中。


想要活动下腿脚，走出房门时却看到汨儿一直站在门外，我心里顿时内疚慌了——怪我怪我，怪我交代的不清楚，早该明说叫她去“自由活动”的。
“汨儿，以后我让你退下的时候，你可以不用站在门外候着，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的，知道吗？”
“是，奴婢知道了。”
“呃……”算了，先让她‘奴婢’、‘奴婢’的自称吧，我那套现代的平等观太过惊世骇俗，一定会把古人吓坏的。
“汨儿，陪我去那边的亭子坐坐吧……”早就注意到院子西南角立着一座亭阁式的两层楼，是半年前应丁辛的要求建造的，现在闲来无事正好去转转。
小桥流水，亭台水榭——现在竟真的都在眼前了。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上飘扬着的天蓝色帷帐，我缓步走进亭子，倾身扶在栏杆上，低头看水里嬉戏的鱼儿，一条一条欢喜雀跃着争抢鱼食，五颜六色的鱼鳞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还挺漂亮。
“汨儿，待会儿吩咐厨房不用给我备饭了，我要出府一趟……”从汨儿手中接过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湛蓝澄澈，万里无云——看来今天天气不错。
“啊，是……”
瞥一眼这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似乎没什么不对的。遗憾的是她总是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趁着天气好，你把柜子里的被褥搬出来晒晒，就不用跟着我出去了。”
“可，可是……”
“十几年都一个人过来了，出去一次而已，不会有事的。”
“……是。”
“哦……对了，喝完这壶茶，我们去老爷那儿转转怎么样？”我装作不经意一说，脸上浮上一抹笑意——但愿这小丫头消化得了丁小姐的转变。
“……”果真，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汨儿不认识路么？”
“啊，不是，奴婢认识……奴婢认识……”
“那就好……”看到她眼珠慌乱地转了几转，我恍若未察，视线转向一侧通往楼上的阶梯，继续喝着手中的清茗。
路……
连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都认识的路，丁府名正言顺的主人却不认识……

















第十章







沿着长长的回廊，汨儿轻扶着我在丁府中越走越深。身边的景物或清雅或壮观，我只约略地看几眼，转而回复庄重的姿态莲步轻迈，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般洋相迭出。
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擦过身边，向我低身一礼就要离去。
看她手上托着茶具——现在可不是饮茶的时间，猜测着可能此时正有访客，于是急忙叫住了她。
“是信王府来的客人，老爷正和他在客厅呢。”
哦？信王府……
“茶水交给我吧，我送进去……”我倒是真的好奇来客是谁。
“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姐……”
早知道她会如此，我向汨儿使了个眼色，她还是愣了一下，但是马上伸手强接过了茶盘。
“没什么使不得的。以后记住，千万不要和我推辞，知道了吗？”我略略威胁着说道，自己听了都有些不习惯。
“是，是……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
看她走远了，我才又端过茶盘，问过汨儿客厅的大体方位，然后叫她先回‘漠然间’，自己则昂首向客厅方向走去。
只不过转了个弯，看到镂空的窗扇向外敞开着，似乎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近门口，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汨水下游断流，原是河道淤塞所致……”
嗡……
这声音……谢云寒！！
一时竟不知进还是不进，我不由得呆愣了一会儿，马上醒过来，深深一个呼吸，微低头，从门后站出来，一步便迈进客厅。
静静的，静静的……我可以想象此时的丁老爷一定是吓着了，否则不会听到他手中玩转的石球“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辛儿……”这一声呼唤似乎隔了千山万水。
我将茶盘放在桌上，感觉到隔桌而坐的两个人都在盯着我。
“辛儿失礼了……”各斟了一杯茶，我退后一福，捡起地上的石球交与丁老爷，站到一旁。
“父亲，辛儿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呃，没有没有……生意上的事情，你愿意听最好了……”丁老爷似乎很高兴，对我的突如其来并没有介怀，手心里却紧紧地攥着石球。
“啊，这位是信王府的管事谢云寒谢公子。”老人家忙着向我介绍客人了……
“谢公子有礼……”依旧低着头向谢云寒行了礼。呵，这厮才二十出头竟然成了王府管事？关系不一般啊……师父给的情报里可没说过他有什么职务，看来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丁小姐不必多礼。”他似乎刻意在“多礼”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知道先前的事儿他还记着……
目光瞥到他的衣角，是一袭无暇的竹青色长衫，无意识地松了口气，转而开始猜测他的容貌——毫无背景却能年纪轻轻身攀高位，总该是貌似正人君子吧？
哼，反正这世界上多的是衣冠禽兽……想归想，我却不打算抬头看个究竟。
……
“况且朝廷也对这次木石采购极为重视，是以有意与丁老板合作。助人助己总归善事一桩，丁老板也可多考虑考虑……”
“嗯……信王府能信得过我丁昶，我自当竭力而为。那……”
“改日，就烦请丁老板过府与王爷详谈了。”
“那是自然。”
“今日多谢前辈款待，云寒却是要告辞了……”看他要走，我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下来。
“哎，在府上吃过饭再走吧，正好……”丁老爷欢喜地看向我，表情却又突然僵住了。
我知道他也是想留我进餐又怕我不答应，可我今天原本是打算出去的……
“云寒要尽快回府禀报王爷，所以今日不得不辜负前辈美意了……就此告辞……”他躬身行礼，飘然远去。
待我抬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青绿色的背影。
总算走了……

“父亲，辛儿正想要出府一趟，还请父亲恩准。”眼神期待地看向他，在察觉到他眼里的失落时心中不忍一痛。
“那，叫上汨儿跟着也好……”
其实丁昶也是一个很体贴的爸爸啊，为什么以前的丁辛就那么排斥呢？
“我另外吩咐了她些事去做……父亲不用担心，辛儿习惯一个……辛儿会照顾自己的，而且不让人跟着也还自在一些……”
“那，路上千万要小心……”说着又命管家丁大水拿来一些散银给我。“女儿家不便多带银两，你先收着。”
我无言地收下，向他微笑作别，“辛儿一定早去早回……”



好不容易出趟门，我却一点儿兴致也提不起来。
一脚踏出丁府大门，我就瞥到身后跟上了一个仆役打扮的身影。不用说，肯定是丁老爷派来的。若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那还好说，可若是派来监视我的，就比较麻烦了。
因为今日，我要去和五道堂接头了——呵，说得像特务一样。
其实本质上也差不多……
继续装作没发现这个尾巴，我逛了几个小摊子，买了些零碎东西。走着走着看到前方一处堂皇的店铺，抬头一看——“墨染轩”——呵呵，名字像是卖文房四宝的，听起来倒是有些像我的“漠然间”呢……有意思，去看看！
径自走进去，仔细一瞧，竟然是个首饰铺子。
柜台上摆着些亮闪闪的各式首饰，看得我眼花缭乱。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可爱又美丽的小玩意，我的手几乎都要颤抖起来——哇噻，不知道都买下来要多少钱啊……
“老板，这个多少钱？”我指着一对银镶玉的耳坠问道。
“二两银子。”那个身板精瘦的掌柜看我抱着个包袱，面不改色地回答说。
真是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啊——虽然我是个外行，可是我再外行也知道他要价不实在——二两银子啊！在现在能折换成多少人民币啊！！
“还是贵了些……不能便宜点儿吗？”我看了看其他的耳坠，又把眼光转了回来——还是这一对银镶玉的最合我意。
“哎呀这位姑娘，一分钱一分货啊，你看这雕工，你看这玉的质地……”
“这位掌柜的，你就说能不能便宜些吧……”最烦的就是王婆卖瓜了。
“小店的东西货比三家，一向不讲价的。”
“……那就算了，如果便宜些，说不定我就要了。”目光依依不舍的离开那对坠子，看来不得不作罢了。二两银子换一对耳坠，始终觉得不划算。
“哎，姑娘留步，你不买这个，看看其他的也好啊……”
“那，有不贵的物件么？”
“呃……这位姑娘，小店的首饰在全京城也都是独一份儿的，卖的就是这个身价。要买不贵的，我劝您还是去别的店好了，恭送了……”那人哈了哈腰，伸手一托作送客状，就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虽然心里气闷，可我还是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别人一定觉得我穷酸极了吧——并不是我舍不得二两银子，只是买了回去我必定觉得自己吃了亏，到时候心里更郁闷，何必呢？
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就听得店内掌柜一声嘀咕“没钱逛什么逛，瞎耽误人功夫” ……
~_~如果换作现代，我说不定也就当作没听见，甩胳膊走人了。可是现在不同了……
刚刚气闷的火这时“噌”地就冒了上来——我收回脚，转身瞟向那老板，见他正在热哈哈地向人推销着什么。我几个箭步冲过去，瞅准了他的侧脸“啪”地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记住，这一巴掌是丁家大小姐赏你的！”
想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住了，店里的客人们连同被我甩了耳光的掌柜的都一脸惊愕地呆立在原地。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才刚到门口，不期然与一来人擦身相撞，只看到他身形一稳，飒飒飘起的浅蓝色衣角下，一双男子的牙白云锦靴。
“Sorry……”头也没抬的，我抱紧包袱闪身逃离了现场。



弯弯转转的经过几条小巷，我急喘着停下了脚步——看到身后没有人跟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竟也把丁府的那个尾巴也甩掉了，呵呵……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壮举，心里就禁不住喜滋滋的——哼，势利眼，叫你看不起人！
哈哈——啊，不对！我刚才……刚才……
“Sorry……”
……哎呀，我竟然说了英语！！
在现代早已经习惯了“Sorry”啊，“Thank you”啊，根本不经大脑一张嘴就说出来了……可是现在，我一个住惯深山的富家大小姐竟然说了洋话？！
检讨检讨……下次可得注意啊，真真的是祸从口出啊……
老天爷，求你了，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露馅啊……求你了求你了……我闭上眼，心中默默祷告着。
“啊……”手腕上突然一股力道传来，我被人几步拽到了小巷旁的一扇门后，几乎踉跄地跟着进到一个小院儿里，手上的包袱也差点被甩掉。紧接着“咣”地一声，大门也关上了。
“你……”我看着抓着我手腕的女子，她也带着白色的面纱，发式和我的相差无几，就连衣裙的款式和颜色也几乎与我的一模一样。
“非心……”
听到她的声音的刹那，我心中陡的升起一线惊喜，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巾儿姐姐，我好想你啊……”靠在她的肩头，我几乎要哭了出来。
“非心，好了好了……”她温柔地拍拍我的后背，轻轻推我起来。
我眨了眨微微泛湿的双眼，尴尬一笑。“……巾儿姐姐，你这身打扮是……”
“做你的替身啊……”我只看得到她的眼睛——美女果真是美女，单单露出眼睛也这般神采非凡。
“那我……”
“你看身后是谁……”
我依言转过身，看到一袭素色长衣的李婓，正无声地站在房前，明眸粲然地看着我。
“三师兄……”我走近些，向他一低首。
“李公子会交代你些事情，你们进屋好好谈吧……我先出去了……”
“有劳巾儿姐姐……”



墨染轩的后厅内。
“吴掌柜，刚才这是……”一位蓝衣公子优雅地落座，想起刚到门口时看到的那幅画面，忍不住一声轻笑。
“唉……沈公子莫要笑了……”吴掌柜奉上一杯茶，无奈一叹，于是将事情原委讲了个大概，末了又是长长一叹。
“唉，谁想到竟是丁家的大小姐……”
“吴掌柜难道没看到丁小姐发上的银梳么？那可是体面之物，又怎么会是一般人家的女子啊……”轻摇折扇，蓝衣公子一语道破。
“啊！”吴掌柜心下惊讶不已——这沈公子只不过与丁小姐擦身而过，观察的却比我还细致呢！
“唉，怪老夫眼拙啊……这下得罪了丁家可怎么办啊……”当下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呵……现在害怕也为时已晚吧……”
“这，这……沈公子……”
“呵呵……我也不吓你了。吴掌柜，丁家也是名门富贾，想来也不会难为你，记着今日的教训就是了……”
“是是是……”吴掌柜略微宽心地大舒一口气，大掌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哦，对了，我要的玉簪可好了？”沈公子一把合起扇子，抿了口茶。
“啊，好了好了。您先坐着，老夫这就去拿……”吴掌柜转身就要走，脚步才一迈出就又被沈公子叫住了。
“那对银镶玉的耳坠嘛，也一并包了吧……”

















第十一章







小院儿收拾得很简单，位置也很隐蔽。为了不惹人猜疑，这房子应该也不是五道堂的产业——看来像我一样无名的为朝廷服务的编外人员不在少数啊……
呵呵……
－_－b
尴尬地看着李婓紧紧的关了门，我稍显不自然地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将包袱放在背后，眼角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看他。
“非心……”李婓拿了一张白纸，挨着我坐了下来。
“嗯？”我循声抬起头，正撞上了那双眼睛，心头又是一颤。
“这是师父要我交给你的……”接过递来的宣纸一看，寥寥几句，不知是谁做的诗词。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念着念着，我忽然想到头上插着的那把银梳上，刻着的“莫失莫忘”四个字……
“这是之前信王府收到的那首词。”李婓补充道。
每位去丁府求词的公子收到的都是不一样的词作，只不过这半阙词却是单独为信王府而作。
“呃，是啊……”我捏着那纸，假作了然的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打鼓——幸好没让我默写出来，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它呢。
“这次会面，是师父要我转告你这词的用意。”李婓立身而起，背对着我继续说道：“你可知我们为什么要对付信王府？”
不是你要告诉我的么？怎么反过来问我？
唉，既然都这么问了，我就好好想一想吧……
信王爷是皇亲国戚，不管他是不是个好人，够资格够实力对付他的也应该只有皇亲国戚——其他王爷？没有，当朝享有封号的皇室成员除了太子就只有他老人家了，谁让现在的皇帝是皇位争夺战的胜利者呢？当年一登位就把他的对手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留在京城的也就只有信王这个老皇叔了……
那，难道是……
“为皇位么……”五道堂是归皇室管的，能役使它全力办事的，不就是当朝的皇上了么？哼，难道是做叔叔的根深叶茂，惹得侄子忌惮防备了？
李婓不知何时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我，旋而嘴角轻扬笑了笑，“……小师妹倒是一针见血啊……”
“皇家的事也不外乎此……”我照旧低下头去，盯着手中那张宣纸。
“是啊……”他怅然一叹，沉默了片刻，又坐了下来。
“非心……”李婓向我伸了伸手，我会意地又把纸递了回去。
“这首词里面，‘莺’这个字，代表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至于是谁的名字，师父之后会告诉我们，你只要记得她是信王爷一个很重要的旧相识就是了。”
哦……
嘿嘿，恐怕是老相好吧？我心里胡乱忖着。
“师兄，以后还是在这里见面么？”老是在一个地方进进出出就不怕暴露目标吗？
“这个暂时还说不定。不过你在丁府时，师父会通过鸽子与你联络……怎么，有人发现了吗？”李婓骤然一问，吓得我连声回答没有——差点忘记了，鸽子！师父和我说过的呀，我这烂记性……
“师兄继续啊……”我将他注意力又引回到这首词上来。
“啊……再就是后面了，‘莫忘却’这三个字……”李婓停了下来，转而看向我的发间。
我一愣，寻而抬手一摸，轻轻取了下来。“和这梳子有关？”
“没错。这梳子便是那名为‘莺’之人随身的物件。”
原来如此……而已。
“……皇上是借这把梳子，来提醒信王爷不要忘记一个叫‘莺’的女人……”
总是和女人有关系啊……不过一个皇叔，一个皇侄，不太可能是情敌啊……
－_－^……
“算是吧，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将宣纸摊在桌子上，坦然地看着我，“师父要我转达你，记得自己是站在朝廷这边。其他的，按照师父吩咐的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嗯，我知道的。”懂得事态的严肃性，脑海里顿时清明了起来。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这趟浑水，便不由得我退缩了。没有镜子可以理妆，我索性将银梳掖进胸前的衣服里。
“……时辰也差不多了，丁小姐该回府了……”李婓扭头看向窗外，悠然说道。
不知不觉已经出来一下午了，想着答应丁老爷早去早回的，还是快些把事情交代完吧……
“师兄……”猛然站起，心口却突然一空，头竟有些晕沉沉的——唉，早上吃的点心早就消化掉了，现在竟然才觉得饿……
“非心，你这是……”李婓伸手扶我坐下，“伤还没好吗？”
他关切的声音听来舒服极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不过忙着出来，没吃午饭罢了，没什么的……”
李婓几不可闻地淡然一笑，“下次不用这么着急的……”
“嗯……呃，对了。”我转了转身，从背后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四方纸盒，沿着茶几推向李婓，“麻烦师兄把这个交给巾儿姐姐。”
“是……什么？”
“铜镜。”



“怎么阴天了啊……”与李婓和巾儿分手之后，我加紧脚步，打算在天黑之前回到丁府。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已经乌云压境，暴风雨似乎很快就要来了。
知道夏天的雨来得快，下得急，所以脚下更是一刻不停。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我默数着经过了几个路口，数到第五个时，来到了一个药铺门前。
此时的药铺早就打烊了，只留挂着的布幡被风吹的“呼啦啦”作响。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前前后后没有一个人。我不禁有些心惊，踩过清冷的石板路，想着得快些走出这条巷子，只要一走出去，就是大路了……
背后莫名一凉，我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却瞥到一抹黑影“嗖”地躲了起来。以为还是丁府负责跟踪我的仆役，胆子一壮，我停下脚步。
“出来吧！”我转过身朝远处大声喊道。
依旧是风拍打布幡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出来吧！还躲什么躲啊，我早就看到你了！”好笑，这个小仆役还真是够倔的。
这回，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巷子口站了出来。
不过，即使我的视力再差，也看得出此人并非丁府的仆役。
糟糕！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滚滚乌云此刻正在上空纠缠酝酿着，隐约中，我似乎能听得一声闷雷的呜咽，深深浅浅的埋藏在头顶之上。
面前这人是敌是友还未可知，我得想办法采取主动。
“你跟踪我？”隔的远远的，希望他能听得到我说的话。
那黑衣人没有回应，只不过向前迈出一只脚。
“你要干什么？”我急忙喝止住他。
死了，他真的是冲我而来！
该死的黑衣人还是没回应。眼看着他向我越走越近，我明白凭我现在的处境恐怕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急退两步，迅速看了看左右的地形，只有右边有一条狭窄的小道，即使从那里逃了也不一定脱得了身。身后离巷子的出口还有近百米远，我就算飞也来不及了……
“救命……”我吃痛地喊出了声，惊吓中手一松，包袱被甩出了老远——还没等我逃，手腕就被那人捉住了。
“你这个死人，你要干什么总得出句声啊！”还是没有路人经过——我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脚并用累得自己一阵晕眩，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看到他腰间的佩剑，原来是个行家。
 “啊……”
老天爷啊，这家伙是不是点了我的穴啊？一阵刺骨的痛感从肩头传来，我全身顿时僵在了原地，张口说不出话来。
然后一番天旋地转，他一手托起我的腰扛在肩上，转而疾步向巷口奔去。
可恶……下巴在颠簸中“吧唧”一嗑，我的嘴倒是合上了，只是牙齿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在他肩膀上颠得实在难受，心里狠狠地把他诅咒了千遍万遍。还有天杀的幕后黑手，胆子真够大的啊！竟然敢绑架丁大小姐我？！
不过，若真是绑架，还好用钱解决，可如果不是绑架呢？
禁不住一阵恶寒……
凄冷的大街上早就空无一人，除了呼呼风声，只听得到背着我的黑衣人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乌云依旧翻搅着天空，黑压压的挡住了天外残阳的光线，天地之间一片黯淡。
剧烈的奔跑颠得我胸口一阵恶心，眼前的石板路也花成一片重叠的影像。我莫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呼啸而过，不一会儿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重重地打在我的腰背上、脖子上，可那该死的绑架犯脚下的速度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在雨势蔓延之前，他将我抛到了一辆毫无遮蔽的马车上——幸好车上垫着些麦秆儿，否则非得把我摔得散架。几滴雨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溅得眼睛睁也睁不开。打湿的面纱紧紧的贴着面颊，裹住了鼻息——如果不是因为面纱的质地透水透气，我想小小的面纱也能生生把我憋死。一股草腥味扑来，身上多了一床破草席，将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的盖在下面。又只听那人高声一喝，马车“嘚嘚”的动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耳边听得接连不断的“啪啪”落雨声，不一会儿脖子一凉，雨水已经浸透草席渗了进来。模模糊糊中马车停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他与什么人交谈，不过很快又颠簸了起来。
又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程，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然后骤然一停，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身上忽然一轻，那人掀去了草席——一阵寒气袭来，我浑身忍不住颤抖着。
眼前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扳住我的肩膀扶我坐了起来。
绾着的发髻顷刻散了开来，垂了满肩，混着雨水贴在脸侧。
我能想象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堂堂富家小姐在大雨之夜叫人绑到了荒郊野外，全身湿透、披头散发不说，还被人点了穴坐在草堆上一动也不能动！
平白颠簸了一路，之前也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再加上还淋着大雨，猛一坐起，我的胸口竟憋闷得有些难受，浑身也冰凉麻木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哼，就算解了我的穴，我又哪来的力气动弹半步？
雨越下越大，纷乱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身上和脸上，雨水肆意地流过我的皮肤，再一层层地渗进衣服里面，寒气顿时侵略全身。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我这才惊觉——我的面纱呢？面纱怎么不见了！
或许……是刚才，黑衣人在揭开草席时把它牵扯了下来……
在雨帘中勉强寻到那人的身影——隆隆雷声响起，我看到他右手正紧紧的抓着剑鞘，面朝来时的方向站立着，似乎早已忘记了我的存在。
一哆嗦，太阳穴间一阵剧痛，眼前有些恍惚不明……
余光中，黑衣人“唰”的抽出了剑冲向前，然后听得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
雨声朦胧，我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身后的马车上。


大雨滂沱一夜，丁府也慌乱了一夜——因为丁家大小姐丁辛彻夜未归！
丁昶几乎派出了所有的家丁四处寻找，可是从入夜直到天亮，几路人马还是没能找到丁辛的半个影子。
 “啪！”手中的石球又掉在了地上。丁昶失神地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摩挲着，不禁想起白天时，他的辛儿曾亲自将它捡起来，又递回他的手上……
“辛儿……”眉头紧皱，他握紧了拳头——只要辛儿能够平安归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辛儿平安！
“老爷！”管家丁大水一声急报，拿着什么跑了进来。
“怎么了？有辛儿的消息了？”丁昶闻声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啊！老爷你看……”丁管家将手中的布包袱放在茶几上抖了开来。
丁昶低头看去，是一块手帕和几卷花线。
“昨天派出去暗中保护小姐的仆役说了，他记得小姐昨日买过的东西，和这包袱里的一模一样！”
“啊？那……”丁昶慌张地翻了翻那块包袱布，“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福绵药铺前的巷子里。”丁大水依实答道。
“……”丁昶又看了看那包袱里的东西，手帕已经起皱，花线也有些绞缠，还明显溅上了泥水。如果辛儿只是不小心丢了包袱，既然昨晚没有被人捡走，那么东西理应还是严严实实的包在包袱里面，就算大雨淋了一夜，泥水也只该溅到包袱上……
除非……
丁昶脸色一白，伸手扶住丁大水的肩膀，“快去报官……”
















第十二章







我是不是……又死了一次啊……
……
胸口很闷啊……头好疼，疼……
……
眼皮怎么那么重呢……
我要醒过来，我得醒过来啊！
啊，冷，怎么这么冷……
……
感觉到咽部一润，一股温热流进了喉咙，全身瞬间暖了起来。
“咳……”我呛了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不会是地府吧？
呵呵……好软的被子，好漂亮的床啊……
半躺着身子，感到背后软软热热的，我向右侧歪了歪脑袋——看到一只纤长的手正托着一只白瓷碗，而自己枕着的，是一片青色的，干爽的，温暖且芳香的……
胸，胸膛！！！！！
★~★
“咳……”我突然来了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凌乱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我大半个身子。
天哪，不会是被卖了吧？不要不要哇……
“你醒了？”身后的人毫不费力地又把我按回床上躺着，然后背对着我站起身，一袭竹青色的长衫如光般倾泻在我眼前。
将碗放在一边的圆桌上，那人转过身来，轻弯下腰，一张俊美绝世的脸就停在我眼前一尺的距离。
“还冷吗？”墨似的剑眉微皱，深邃的双眸正凝视着我。
他的瞳中亮晶晶的，好像会发光——我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渴吗？”他并不觉尴尬，笔挺的鼻梁下，微抿的双唇呼出的气息擦撞着我的脸和鼻尖，我的眼睫禁不住微微颤抖。
依旧只是望向他，我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他淡淡一笑，直起身重又坐回床边，伸手掀开棉被一角，紧接着我的手腕上一点热度传来——他拉了我的右手，轻搭两指，片刻，嘴边的笑意渲染到了眼角。
轻柔地替我掖好棉被，他蓦然抬头看向我。
“饿了吧？”
我并没有打算回应他，只是低头将下巴埋进了被子里。
以为我觉得不好意思，他旋而爽朗一笑，“我去拿些吃的……”说完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房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怔怔地把头全部埋进了棉被里，窒息的空间里，脑筋却开始渐渐清醒。
我是不是又穿了？
不是……
我是不是失忆了？
也不是……
我是不是……
呵呵，想起来了……我——丁辛，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被人绑架了……
不舍的摸了摸脸颊，细腻光滑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面纱，因为我没有戴面纱……
所以，这个人根本没有认出我是谁！！！

谢云寒，你把脸洗的再干净，我也记得你满脸泥巴的样子！

浑身无力，还是动弹不得。
瞅了瞅身上单薄的里衣，是细纺的淡紫色雪纱——湿透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
谁帮我换的呢？
不会是谢云寒，他怎么也算是个熟读经史的名门子弟啊，总不至于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吧……
不过，若真的是他……
脑袋“轰”的一响，我蒙在被子里，冰凉的十指拍打着微烫的脸，眼前却蹦出他似笑的眼。
可恶……
可恶——
我不知道我是被救了，还是先脱虎口又落火坑，但庆幸的是，谢云寒并没有认出我是丁辛。
对了，这就够了，反正我一有机会离开，谁也不会知道今日落魄的女子就是丁辛！
哈哈——暗笑他这个大笨蛋，我却马上计划好了一套对策——索性我就将计就计装下去吧，只要我不开口说话，说不定他一辈子都认不出我是谁。
猛打了一个阿嚏，心里又苦笑不止。唉，我这身子可再经不起折腾了啊……老天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点儿呢？先是坠崖，现在又是绑票，下次还要玩什么？
不管下次了，至少这一次，“哑巴”我是装定了。
乖乖的喝完热乎乎的白粥，我一声不吭地把碗递还给谢云寒，自已重又躺了回去，闭了眼打算睡一觉。不是我装虚弱，而是我暂时实在没什么力气和他斗智斗勇，还是养精蓄锐备战吧。
谢云寒这回并没有开口说话，想必是真的认为我是哑的了吧？我在心里得意地偷笑着。
房里一时静得出奇，我虽然闭着眼睛躺着，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在猜想着谢云寒现在在干什么，是坐在一边看天呢，还是盯着我沉思呢……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等我好奇地睁开眼睛时，却看到谢云寒已然飞身拦在门外，与一个人悄声说着什么。

“小烨哥……”小蔗兴奋地抓着谢云寒的一只袖子。
“你怎么来了？”谢云寒伸手拦在小蔗胸前，“在门外说话。”
小蔗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扳着谢云寒的一只胳膊，踮着脚尖探头向门里望去，“小烨哥，房里是谁啊？”
谢云寒一把按下他翘起的脑袋，“王爷叫你来的么……”
“啊？哦，差点忘了，是王爷叫我来的。王爷说你这几日有急事要处理，可以不用着急回王府，还叫我来帮你。”小蔗挠了挠后脑勺，“小烨哥，什么急事啊？我要怎么帮啊？”
“王爷知道了么？”谢云寒下意识地向房里望了一眼，正碰到我慌乱躲闪的目光。
“知道什么啊？王爷没有和小蔗说哦……”
“没什么。”谢云寒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掸了掸胸前的衣领，“这里不用你帮，回府吧！”
“可是王爷那儿……”
“我日后会和王爷说的。”
“可是我……”小蔗还想说些什么，可一看到谢云寒迫人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回去我回去，我这就走……”如啄米鸡似的连点了几个头，他弓着身委委屈屈地马上走开了。
谢云寒一直站在门外目送着他离开，约莫小蔗大概出了儃园，他才又跨进房门。
只听“吱嘎”一声，门关上了。
我面向里侧躺着，虽然他们在门外谈了有一会儿了，我因为猜测着他们说话的内容，所以并没有睡着，何况原本也没打算睡着。
“睡了吗？”身后一道人影笼罩过来，我心口一窒，他过来了，要干什么？
猛地转过身面向他，却看到他点了一支蜡烛，正擎着烛台走过来。
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黄昏了么？我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心情忽然低落下去。
我失踪了一天，丁家的人一定急坏了吧？希望我扔下的那个包袱能被他们找到……
唉，昨天还答应丁老爷早去早回的……
“知道你没有睡。”他将烛台放在靠窗的一张圆桌上，无语地坐在一边，似是期待我开口似的看着我。
我勉强推了推棉被坐起来，指了指自己穿着的衣服。
“呃……姑娘之前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在下自作主张扔掉了。备好了一套新的，现在要么？”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的烛光。在他的影子下，我点了点头，眼神却定格在半空——死了，银梳！银梳还在衣服里！
不过几分钟，谢云寒领着一个老妇走了进来。那就是冯婶吧？我急着想问她有没有在衣服里看到一把梳子，可是当着谢云寒的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抓着棉被的手心里竟急得冒出了汗。
见我这般扭捏，谢云寒会意一笑，吩咐了冯婶几句，然后施礼告别，离开时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不知道的，倒真的会被他这套仁人君子做派所蒙蔽呢……
房里只剩我和冯婶，我心下略一放松，可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姑娘要更衣吗？”冯婶恭敬地端着衣服，站在离我两米开外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在半空中向她比划出一个半圆，然后用手做梳头状。
“……哦，是这个吧？”冯婶把衣服放到一旁，走近床边，从袖间掏出一个手绢布包，打开一看，不正是我的那把银梳子嘛！
我迫不及待地掀了被子下床，不顾一切地把银梳抢到手中，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迅速检查了一遍银梳，确定没有任何损伤之后便一把按在心口，止不住地竟哭了出来。
“呀，姑娘！”冯婶急忙拉我回床上躺着。我顿感寒气袭来，也顾不得脚上沾了微尘，一咕噜又钻进被窝里。
脸上仍挂着泪水，我笑而不语，向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哎呀姑娘……是心上人送的吧？看这梳子上还刻着字儿呢……”冯婶替我盖好被子，打趣般看着我。
呵，这几乎要人命的梳子，假如真是心上人送我的，那我也真够倒霉的了。
我依旧但笑不语，余悸仍在，颤抖着搂着梳子一个劲儿地流泪——老天啊，我差一点就因为它被谢云寒识破啊！
万幸啊万幸……
之前一时兴起就把它戴在发上了，也曾想过要是碰见信王府的人也好借机刺激刺激他们，可谁曾想到我最终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谢云寒呢？
冯婶轻笑出声，“被我说中了吧？呵呵……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老头子也是送我一把梳子……虽然比不上这个名贵，只是一把桃木梳子，不过我还是觉得宝贝……”老人家大概寂寞久了，又说起她年轻时如何遇到她的丈夫，以后如何订了亲成了家，续续地讲了好长时间，笑着笑着突然又止住了。
“唉……现在只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
想她的丈夫定是早亡，一个女人家孤苦终老，晚景总是凄凉了些，我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拍拍她的手，见她抬起头后便冲她微微一笑，心里涌上几句话想要劝慰她，奈何自己不能开口，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苍老粗糙的双手。
劳碌一生的双手，触感是不是都是这般粗实厚重呢？
冯婶感激地回握过来，眼角泛起的泪光盈盈的闪烁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急忙松开她的手，比划着要纸笔。
“姑娘是要纸笔吗？”
见我点头后，冯婶起身寻了来，将一套笔墨纸砚放在圆桌上，又利索地替我研了墨。我掀开棉被，披上外衣下了床。
捏起饱蘸的毛笔，我小心翼翼地写下几个字，字体虽笨拙，但幸好工整。
“公子可見過？”接着拿出银梳向她一亮。
“没有，老身还没来得及向公子说起。”
继续写着，“梳子之事，請切勿向他人提及。”我期盼地看着她。
“……是，姑娘既然说了，老身心里自然有数。”她的眼神停滞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释去了疑惑。
我知道自己这番要求多少有些怪异，这次糊弄过去，难保他日冯婶不会生疑，又平白惹出麻烦来。想了想，于是又落笔。
“媒妁無憑，唯恐他人譭謗之言。”索性，就让冯婶以为我是个自由恋爱的女青年吧……
冯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继而拿起我刚刚放下的毛笔，接在后面写了一句话。
“心若寒梅一枝开，哪管风雪欺枝来。”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晌，心头蓦的涌上一股热流，吃吃地笑开了。回望时，见她早已收拾了端盘离去了。

第二日一早，冯婶就把我叫醒，说是谢云寒要见我。
死人，连个懒觉都不让睡！
该不会是他看出我的身份，开始对付我了？
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一边却已站起身穿上了粉色的外衫。反正已经醒了，总不能让老人家帮我穿衣服吧？
“公子只是交代下来，其他的老身也不知。”等我坐到圆桌旁，她熟练地替我绾起发髻，将我之前的首饰一一插上，最后拉着我的胳膊站起来，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
哎呀，昨晚天又黑烛光又暗，冯婶肯定是没看清我的脸，现在该不会是被我脸上的伤疤吓到了吧？
我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却见她伸出手抚了抚我的脸，叹了一口气。
“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 ⊙
花容月貌？
⊙ ⊙
我花容月貌？？
……
心跳禁不住有些加速，我激动地反拉住冯婶，自己比划着照镜子的模样。
“小姐要镜子？”她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呃……老身倒是有，不过年岁多了，也照不出啥明白的人影了……”
我心底一哭——天啊，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我连自己长啥模样都不知道啊！！
 “公子房里倒是还有一面，小姐要用的话，老身这就去……”
我拽住她的胳膊，向她摇了摇头。
他不是要见我嘛，我干脆就直接去他房里照好了。反正他早已见了我的真面目，还有什么可遮掩的？
现在的我不是丁辛，只是一个落难的哑女，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哼——














第十三章







将我带到谢云寒面前，冯婶马上退下了。
我迅速的瞄了几眼他的房间，里面是卧房，镜子应该会在里面；外面是书房兼客厅，布置虽无新意却也得体而大方。
转而看到临窗而立的谢云寒，正把弄着一个泥色的小哨子。他今日穿了一件琥珀色福禄绣纹的长袍，白色的里衣领子露出少许，显得很是精神。
“姑娘可识字么？”他收了东西，微笑地看向我时似有一瞬的惊讶，旋而拂去面色，款款走到书桌前。我注意到他侧身垂挂着一条坠着玉饰的红色如意结。
我点了点头，向前几步。
书桌上摊着一张空空的宣纸，旁边笔墨早已准备妥当——看来他也是要和我笔谈咯？
嘿嘿，没想到我拙劣的演技，他还真的信了。
只见他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杆较细的毛笔，蘸了蘸墨水。我以为他自己要写些什么，却又见他突然抬起头来，向我礼节性的一点头。
我知道他这是在邀我过去，于是绕过桌子走到对面。他适时地让出了位置，将毛笔递到我手上。
“在下信王府谢云寒，未知小姐芳名？”他站在我左侧一步远的距离，声音却清晰如在耳畔。
我放慢动作，在纸上回答了他。
“史谦谦”。
这也不算是骗他吧？呵呵，相反，我还说了实话呢……
“史小姐因何遭遇匪徒？”
“不知”。
实际上我也真的是不知道啊……
“可否告知府上何处？”
一直低头作答的我直起身，警惕的看着他。
“在下既然救下了小姐，自当送小姐安然回到府上才是。”他依旧是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谦谦君子模样。
想了想，尽快离开此地自然最好，可是又不能告诉他真实的地址……
狠狠心，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写道——“家逢變故，親人已故”。
之前在五道堂看的闲书还真是没白看，至少现在繁体字写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考虑一个简体字是否需要繁写费神了些。
“那，小姐现在有何打算？”
我捏着笔杆，停顿了一会儿。
打算？不就是尽快离开么？可这是丁辛的打算。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该有什么打算呢？
啊，对了……
“尋親”。下笔后，越看越觉得‘寻’字写得不太准确，可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一个哑女会写字就不错了，偶尔写错一两个也很正常吧？
“史小姐……可方便在下一送？”
我正要落笔，突然察觉到他话里的情绪有些起伏。转头看时，却见他的脸上平静无波，双眼正盯着我手中的笔。
难道我听错了？
想起刚才冯婶的叹息，“唉，园子里现下也没有胭脂水粉，可惜了小姐的花容月貌……”
花容月貌……
这个……谢云寒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要说是一见钟情，可是他言语间又像是早就认识我一般……
不过，我再如何花容月貌，现在也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哑姑娘罢了……
“多謝公子美意，豈敢煩勞”。
心下暗想，你要是再执意要送我，我就真的当你动心了哦……
“……那，小姐用过午饭再上路吧……”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丝毫的失望。
算了……是我多心了。
像他这样在皇家长大的人，即使身上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总会沾染上一些皇室子弟特有的风流气，对谁都是一派虚伪的温和亲善，根本不能当他是真心。
我怎么忘了，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是我的敌人啊！
差点就着了他的道，失败失败……
搁下笔，向他正正一福——这一礼倒是真心实意的，怎么说他这次也是救了我的。
他的手轻触到我的袖边，作势将我扶起。
十指修长，细白得像个女人。我忍不住窃窃嘲笑他。
“不知日后……你我可有缘相见……”这话说来不见一丝波澜，也不似问句，竟像是自言自语。
心脏不禁顿了一下。他怎么还能板着脸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有缘倒是有缘，不过日后恐怕不是相见了。也就是这次让你看到我的脸，以后可休想！
我径自想着，却见眼前多了一个物件。
“若遇到什么难事，拿它就可找到我。”他解下了腰间的如意结，呈到我面前。
不会吧？
还送我东西？
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反常吗？这样于礼未免也太过了吧……救我也就救了，收留我也就收留了，赠我新衣也就赠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形？
送我信物！
还是随身之物！！
今天要是换作另一个女孩站在这里，还以为这是定情信物呢。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我看着那个精致的如意结犹豫不决。
唉，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丁辛，故意耍我啊？
见我迟迟不肯接受，谢云寒一把抓起我的左手，将结佩塞了给我。
我傻傻地瞪着手掌中火红的如意结，手背触到他掌心的温软，刹那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是一怔。
猛地抽回手，我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回到栖身的房间，我“砰砰”关上房门，背靠着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掌心出了汗黏黏湿湿的，我抬起一看，如意结还在手心里攥着。
不行，得马上走！
没有等到午饭后告别，我匆匆的写了一张字条放在圆桌上，然后又随身藏好了银梳和如意结。想了想，又在房里找了一块薄绸掖在怀里，推门就冲了出去……园子兜兜转转的倒是很大，粗略一看也知道主人品味非凡，甚是讲究。没顾得上欣赏奇花异草，我抓住一个小厮问了路，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出了气派的大门，我不经意回头一望，“儃园”两字映入眼帘。
儃园……原来不是信王府啊。
儃园是信王府设在郊外供狩猎游玩时休憩之所，据说园子的名字是取自信王早逝的独子赵儃。说来也巧，赵儃去世时，现在的皇上赵佑正好登基不久，于是民间流传说赵儃的死和当今的圣上有关。不过作为赵儃的父亲，信王赵祉并没有被流言蛊惑，依旧鞠躬尽瘁的为国事操劳。
无风不起浪啊……想这信王也是当今皇上唯一的皇叔了，在当年，具备实力能和赵佑一争天下的也就只是信王一门罢了。
说是皇上除了这个后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信王岂不是绝了后？
我向着西方走下去，一边走一边无聊地胡思乱想着。
“唉，管他呢……又不关我事。”知道自己尚在京郊，我只好一路向西走着，入目只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的树林在风中泛着苍翠之色。
心想现在才走出儃园几百米而已，面纱还是先不要戴的好，等到了无人的地方再说吧……
太阳渐渐升到了半空，晒得人眼睛睁不开。我走的也有些累了，可举目四望却看不到一处人家。无可奈何的坐到树下休息，浓密的树荫下倒是不晒了，只不过马上又觉得腹中空空，口渴难耐。
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啊……靠着一棵树，我抱着膝低头趴着，困意渐渐上来，耐不住打了一会儿盹儿。
微风习习，吹干了我后颈的汗水，顿感一阵凉爽。梧桐树叶轻摇轻晃，沙沙的舞动出单调的旋律。除了间或听得到几声微弱的蝉鸣，四周寂静无声。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高大挺拔的梧桐树把守着，树下一抹粉色的身影静静地安睡着。
远远的山丘之上，立着一个墨绿的人影，静默地站了片刻之后，执起手中的哨子放到唇边。

混混沌沌之中听得一声奇异的声音，感觉到背上一沉，似是落了什么东西。我睁眼醒了过来。
“怎么是你啊……”惊讶的看到飞到我肩头的白色鹦鹉，它砸吧着鹰勾小嘴靠到我耳边。
“呵呵，还认识我么？”我拍拍它头顶上柔顺的羽毛，它则乖乖的蹭着我的手心。
“呜呜……”似乎是在模仿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的主人呢？”我抓下它抱在怀里，托着它的翅膀逗弄它。
“呜呜呜……”它想要挣扎，于是一个劲儿的拍腾翅膀。
“呵呵……鹦鹉不是会学人话么？小白说个来听听？”我径自叫着刚给它起的新名字。
“呜呜……凤溪！非心！凤溪！非心！”
我一怔，手中一松，小白扑楞楞飞了出去。
凤溪……非心……
这‘凤溪’，应该是指凤溪山上名叫‘凤溪’的溪流……
那，‘非心’呢？
或者是……‘费心’？
‘飞信’？
……
除了五道堂，没人知道我还有另一个名字丁非心的啊……
百思不得其解，等我再想起小白时，它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几个钟头，终于离开大路，走进一条林荫道。见四下无人，我连忙躲进树后戴了面纱，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唉，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先前还打算借用谢云寒的镜子……
不禁又想起就在不久之前，他握着我的手……
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我按住太阳穴用力甩了甩头——现在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知道儃园是在京城正东的方向，所以我一路上都尽量向着正西往京城走。太阳此时威力正盛，不过幸好茂盛的高大树荫挡在上空，地上只是些斑驳的小光影。走着走着，望到前方不远处似有人家，想着或许可以借口水喝，便急切切地奔了过去。穿行于密林之中，漫天的绿意压迫而来，一条细石小径出现在眼前。绿树掩映后果真有一扇竹门，一米多高，向内大敞着。竹门旁隐约可以看出围插着的爬满青绿枝蔓的竹篱笆。
“请问……”我放慢脚步走近了，站在门口向院子里望去。
碧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着，粉白的娇嫩花朵幽幽地散发着清香——碧波中点缀着无暇的珍珠，单单青白两色也可以如此惊艳！
竟是一片壮观的兰园！
我被眼前的美景震住了，惊叹地看着这蔓延到几乎百米之外的花圃，一时竟不敢向前半步。
瞅着偌大的院子里除了花圃之外并没有屋舍，我不禁一阵失望。
看来，这或许只是富人家的一个鲜花种植基地而已……
尽管此时的我饥肠辘辘，可是难得可以一次看到这么些兰花，于是我忍不住大了胆子走进了花园，扑鼻的兰香像一针兴奋剂，使人浑身一震——我此时才觉得“秀色可餐”四字当真不是言过其实。
“烨？”
我吓得停住脚步，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走进花圃，置身茫茫花海中。
有人？我四下看了看，依旧只有兰花凭风而舞。
可刚才真的是有人说话了啊！
“谁？”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三四米外白皑皑的花海中，突然坐起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来！
白衣，白衣——难道是……
我出神地盯着坐在花海中的人，一瞬间的错觉几乎以为是花仙下凡了。
“谁让你……”白衣人似有愠色地看向我，不期然对上我的视线，面上登时惊讶不已。
仓皇地看了看他，我自知自己的冒失无礼，于是歉意的低下头，转身就要走。
“小姐请留步！”我应声站在原地。
难道还要我赔罪么？
“小姐府上可是垲城丁家？”背后传来那人激动的声音。
我转过身，诧异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啊，在下垲城沈如也。”沈如也已站在花海之中，拱手向我温文一礼。“前日乍闻丁小姐失踪，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原来是沈家公子啊……一想到他那精明的姐姐沈如洗，就又瞄了他一眼，脸面上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沈如洗是娇娆多姿，沈如也则是气宇轩昂。
现在的我也正急着赶回京城，不妨求助于他吧……
“沈公子有礼了……丁辛冒昧，不知沈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丁小姐要回垲城？”
“是的。至于前因后果，公子若有兴趣的话，辛儿日后定会详细告知。只是我眼下必须得快些赶回家去……”顾不得赏花了，再不赶回去，丁府上下恐怕要乱翻天了。
“承蒙丁小姐信赖，沈某义不容辞。”他两掌“啪啪”一拍，只见一道墨色人影“嗖”地从树林间闪了出来，脚尖轻点几下就飞落在我面前，面向沈如也听命站立着。
天哪，又一个武林高手啊——那，我刚才早就被发现了吧？这种贴身保镖，要是我刚才有什么图谋不轨，估计他随时都能窜出来要了我的命！
“甘悯，准备马车，我们回城！”














第十四章







“小姐请……”沈如也微笑着，颇有风度地向我伸出手。
我看了看眼前华丽的马车，又看了看弓身伏下的甘悯，犹豫之间又望向沈如也。
“多谢沈公子……”伸出手搭住他的前臂，踩上甘悯厚实的脊背三两步上了马车，随便选了一侧坐下。
沈如也随后也跟了上来，放了门帘后径自坐在车尾，霎时满车充满了淡淡的兰香之气。由甘悯驾车，马车沿着林荫小道出了树林，走上大路之后向西进发。
“这里有些果子，丁小姐可先将就一下。”沈如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些东西，随手递给我一包点心。
“……谢了。”
这里管“点心”叫“果子”的吗？我竟还不知道呢！
我接过来放在膝上，捏起一小块点心塞进嘴里——面皮厚度均匀，豆沙馅软和细腻，还算香甜可口。只不过我最喜欢的是中式点心创新后加入的牛奶香，又香又醇回味无穷——不禁怀念起现代的一种奶酥点心，可惜古人不知牛奶的好处啊，看来在这里是吃不到了。
“呶，水……”他马上又递过来一只水袋，我好奇地拿过来，手感像是皮制的，可是却异常柔软细滑。揭开塞子，想要撩起面纱喝水，又觉得恐怕会在沈如也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于是转身面向车门，这才稍稍喝了几口。
嗯……像是什么茶，清雅甘冽，口齿留香——我不觉想起兰园中那淡雅的兰花。
“谢谢……”把水袋递还给他，却见他接过来后又拔开塞子，直接对着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仿若无事一般又把水袋放回原处。
他，他怎么也不避忌一下啊？
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口中的善意提醒终究还是吞了下去。斯文如他，却也能这般不拘小节，实在是难能可贵了——我不由地对他产生一丝好感。如果我和他不是生意场上的对头，或许会有可能成为朋友。
“不知沈如洗沈小姐近来可好？”吃饱喝足就浑身有劲了，也该做些什么了——忽然想起之前曾与沈如洗有过两面之缘，我下山后却还未来得及依约托人通知她。
“丁小姐认识家姐的么？”沈如也显然有些惊讶。
“在凤溪山时见过沈小姐几次，她还说要我下山后派人捎个信儿给她。这下正好拜托沈公子了。”我向他颔首一礼，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我不由自主地随着摇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马车的窗棂稳住身子，却见沈如也探身过来，伸出的手正凭空悬着。
知道他好意要扶我，于是向他礼貌一谢，我接着向车门方向靠了靠——据我生平晕车的经验，越是挨着车尾就颠得越厉害。虽然现在坐的是马车，可终究是有轮子托着的，大概也错不了。
坐稳之后，却又马上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以为我是怕了沈如也的接近，于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而坐向门口……
心虚地看向沈如也，他显然也是一阵怅然。
“呃……我坐车容易头晕，靠着车门坐就没有那么颠了……”稍显突兀的解释过后，我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果见他释疑地一笑，我正大吁一口气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弯腰向前一步走到车门口，坐到我的对面。
“丁小姐应该早说嘛，沈某也不喜欢坐马车呢！”他对我灿然地笑着，眼波如水。
我一怔，继而释怀，低头浅浅一笑。


在沈公子的护送下，我终于在下午三四点左右赶回了京城。眼看着丁府越来越近了，心里倒真的是有些激动不已。
希望丁府上下没有因为我的这次意外受到过度惊吓才好……
“少爷，丁府到了。”马车如期停在丁府门口，甘悯从外面掀开门帘。
沈如也利落地下了马车，一如先前向我伸出一只手，“丁小姐请……”
我一从马车中站出来，丁府门前的仆役们立刻惊讶地大叫一声，有人跑进府里，有人迎了下来，呼啦啦乱作一片。
感激地看向沈如也，他的脸上依旧如春风般洋溢着温暖的笑意，直视我的眸子中闪闪亮亮的，澄澈见底。
我心中一舒，竟自然握住他伸来的手，再一次踩着甘悯的脊背下了马车。
只觉他的手心冰凉凉的，我不着痕迹地松开他的搀扶，面向他站定了，深深地一福。
“沈公子今日之恩，丁辛没齿难忘……”我真诚地向他一礼，正要直起身时，只觉似有一阵清风拂过脸颊，接着左侧鬓边一缕发丝轻轻滑落眼前，耳际上陡然一轻——面纱掉了下来！
“哪里……”沈如也定定地注视着我，原本要说的话刹那间哽在了喉间。
我也是一愣，马上仓促地带好面纱，心脏狂跳不止——幸好我是背对着丁府站着，没被府里人看到……
心下暗自后怕着，忐忑地看向沈如也，却见他仍是怔怔地盯着我，眼神中柔柔地闪过一抹光辉。
“……沈公子……要不要进府坐坐？”他的眼神几乎霸道地凝在我的脸上，害得我面上一阵不自在。
“……呃，不了。”细长的眼睫微微轻颤，他面带尴尬的低了低头，“丁小姐多保重，沈某告辞了！”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登上马车，掩了门帘。
“甘悯，回府！”

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我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他为什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之前不还是好好的么？
我以为，我以为会和他成为朋友的……
……刚才……
细想起刚才面纱滑落时，他看我的眼神，心底忽地翻滚起来。
他的神色……他的反应……
……
在他的眼里，丁家的大小姐丁辛，一定是一个绝色女子吧？
绝色，绝色……
心头猛地一窒，我凄凉一笑。


“辛儿啊……”听得背后一声呼唤，我转过身，见丁老爷已由丁管家搀着颤步走到了府门外。丁家的仆役不敢轻易打扰我，在我望向远处发愣时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
“父亲……辛儿不肖，让您担心了……”我急忙赶上去扶住丁老爷的手，只觉一阵灼人的热度。“爹！你……你怎么了？”我的心不由得紧紧揪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正发着高烧！
“不……不碍事……”他潮红的脸上漾开一抹笑意，紧紧的用力抓住我的手，“辛儿，你有没有受伤？”
“呃，没有……辛儿好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你怎么发烧了……丁管家！”我焦急地大声一喝，丁大水急忙应了一声。
“老爷还发着烧呢，你不知道吗？快扶老爷回去休息呀！”
当下一众仆役又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要搀丁老爷回去。丁老爷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我也由着他，一路和丁管家将他搀扶着送回了卧房。
轻轻地给他盖上被子，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丁大水说，老爷因为担心我的安危，已经两日茶饭不思了，昨日不小心着了凉，今天早上就忽然发起烧来。
他把我当成是他的女儿，他因为担心我的安危而病倒了！
丁老爷已经安然地闭上眼睛睡去了，似乎害怕下一秒我就会凭空消失了一样，一只手却仍然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我和他，加上这一次也只不过见了三次面，可是无由的，我却觉得他已经在默默关心我好久了。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丁辛，虽然我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可是这一刻，我却真真切切的希望自己就是丁辛，我就是他的女儿！
如果世上还有一个那么关心我的人，我该多么幸福！
倏忽想起现代的父母，心中一阵抽搐……他们，或许压根不在意我的生死……
穿越到这个时空以来，我似乎从未想起过家人，如果，我还算是有家人的话……
算了，不去想它。
我默默的坐在床边，慢慢抽回了手。看着他硬朗的脸孔，想着，他年轻时一定是个意气风发、英气逼人的美男子吧……可那额头的细细皱纹，鬓边的丝丝白发——原来，他也老了……
不过四十岁的人，也已老了……
老了老了，一定是希望儿孙满堂，子孙绕膝吧？尽管他娶了妾室，却仍是只有丁辛一个女儿。
我不知道丁辛到底在恨他什么，是恨他不该相信术士之言抛弃她十几年？还是恨他抛弃女儿之后紧接着又娶了新夫人？
换作是我，我也会恨，甚至会加倍地恨。
可是，他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啊！这么些年，他也一定不好过吧？
他现在不也是一直都在迎合丁辛，想要弥补她的么？
修了漠然间，盖了亭阁……
不问理由，由着丁辛自由外出，却也在暗处命人保护……
还有凤溪山下的别馆，派去的仆役……
……
只是三次见面，我就能深刻地感受到他在面对丁辛时心底的惭愧、怯懦，甚至自卑。他一定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丁辛太多太多了……
若是因为过去发生了什么才让丁辛承受了这一切，那么，能不能由我来结束这个悲剧呢？
“……辛儿……”一声陌生的女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转过头来，却见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我认得她，是丁辛的继母，也是她的亲姨娘柳纤眉。
纤眉纤眉，她的眉倒真是纤细好看，只不过眉心似乎凝着一股解不开的忧愁。
“姨娘……”
她听得却定定地看着我，顷刻间已泪流满面。
“……辛儿，你终于，叫我姨娘了……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她哽咽着站在我面前，倒是我窘得不知该如何劝她。
都是丁辛的糊涂账，却要我来收拾这副烂摊子。
“姨娘，以前辛儿不懂事……”我掏出手帕径自为她擦着泪水，“姨娘别哭了……”
“嗯……嗯……”她拂去脸上的泪水，忽又温柔一笑，“辛儿怎么会不懂事呢？辛儿是个好姑娘，你爹醒来要是知道你一直在照顾他，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拉她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下，“姨娘，您不用这么安慰我了，辛儿受不得……”
“辛儿，姨娘不是安慰你……你这些年受的苦……姨娘明白。以前，姨娘也从来都没怪过你……”忍不住情到深处，她优雅地低头擦拭着腮边的泪水。
看着她，恍惚间觉得像是见到了一幅美人垂泪图——不禁想象着，丁辛的亲生母亲若是还活着，又该是何种的仪态万千啊……
转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十几年过去了，在他的心里，可还记得结发妻子的面容？
“辛儿，你也是刚刚回来，去休息吧……放心，这里有我。”她犹豫中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抽回手，便又轻轻拍拍我的手背。
我对她浅浅一笑，虽然她看不到，可我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蔓延开去，变得更加坚定。
承情地退了出去，我站在走廊上，迎着骤起的微风，忽然倍感心酸。
丁辛，你好幸福，你真的好幸福……


回房梳洗完毕，我这才发觉自己全身软弱无力，只想好好睡一觉。等不及晚饭，我便叫了汨儿端了些糕点来，草草吃了几口就要上床了。
这几天，我可是没睡过一个好觉啊……
“小姐！”汨儿一个高声叫住了我。
我坐回床上，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丫头见我回来时竟然激动的双眼含泪了，想不到她对我这个当年的救命恩人还是很紧张的嘛……但愿她紧张的是我的人。
“怎么了？”
汨儿“啪”地冲我跪下了。
虽然我貌似渐渐习惯了大小姐的身份，可这毕竟是来到此地第一次受人跪拜，吓得我腿发软。
“起来说话……”我一把拉她起来。
汨儿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看我，“小姐，奴婢明儿想告个假……”
原来就这点事儿啊……也值得她一跪？
难道丁辛以前就是这么难以说话的人吗？
“好啊……有什么事么？”
“奴婢……奴婢的娘舅明儿个要出京去南方……奴婢想去送送……”听她的语气倒是真的怕我不应承。
 “汨儿，你当初不是说你孤苦无依的么，怎么又冒出来个舅舅？”
“奴婢不曾欺瞒小姐。奴婢也是在昨天上街时遇到的舅舅……”
哦……
唉，说来她也真是不走运，刚遇上了个亲人，人家却偏偏又要马上离开。
“你舅舅住在何处？”
汨儿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酒，酒井巷子……”
呃？呵呵，还是个日本名儿……
“离丁府远么？”
“不远……”
“那，你就去把你舅舅接过来吧。就说，我邀请他老人家……来府上吃顿便饭。”我缩上床，心里暗暗猜测着。
“啊……小，小姐，奴婢的娘舅是干活的粗人，哪敢劳烦小姐……”汨儿还真的着急了，几乎又要扑通跪下。
看她那幅怕事的样子，我倒真的有些埋怨自己多疑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理该是这样子的反应，她身上还能有什么可疑？
“好了，既然不便前来，那你明日上账房支二两银子带着，看能买些什么。”
“小姐，奴婢……”
“我丁家的丫鬟总不能空着手去送亲戚吧……”
“小姐……”汨儿感激地看着我，倒叫我有些心虚了。“……谢小姐……”
“好了，没事就去休息吧……啊，明早也不用伺候我了。”
拂了她的谢意，然后一字一字道：“明天一整天，你都是自由的。”














第十五章







睁开眼，又是一个大天亮。
能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真好！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想着。
“不知道丁老爷怎么样了……”
想到因自己的失踪而忧心病倒的丁昶，就再也躺不下去了。
现在，也该是丁辛尽尽孝心的时候了。
一手推开门，一个蓝衣的丫鬟赫然立在门外。
正要开口时，却发现她不是汨儿，看模样倒是有些印象，只是霎那间记不起来了。
“小姐早……”
“早……”
哦！对了，是那天往客厅送茶水的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玲。”
“那好，今天就麻烦小玲你了……”
“小姐客气了……”

虽然之前早就赞叹过巾儿和汨儿的梳头手艺，可是比前眼前的小玲来，她们两个还真的是逊色不少呢。
“小姐要梳什么头？”小玲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甜甜的。
“你看着好看梳吧，我都喜欢。”
看着铜镜中小玲飞上飞下的灵巧双手，和她微笑而专注的神情，我忽然有些羡慕了。
以前经常觉得古代女性没有尊严和地位，活得悲哀，活得可怜；可是纵使她们再逆来顺受，再胸无大志，至少在那个时代，她们心灵手巧，很多人也是乐在其中。
有句话不是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吗？
时代固然是在进步，但是以现在的标准来评断过去的人，未免有失公平。或许在将来，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也会像书本历史中的封建女性一样被人评头论足，让人大叫可怜呢。
枉我还自以为活得比她们技高一筹，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在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才真的只能逆来顺受，胸无大志……
“小姐，好了，您看看……”
“嗯……好看……小玲，你从哪里学来的手艺？”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的同时又不得不慨叹另一个事实——我昨晚又忘记了，看看镜中的自己……
呵呵，谁让昨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哪能总想着自己这张脸啊……
“奴婢……在以前的主人那里学来的……”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玲现在却貌似有些悲伤。
“小玲，你……什么时候来的丁府？”
接着，从小玲的口述中，我了解了她的身世，更重要的是她的经历中隐含的信息。
小玲是丁府二老爷丁贺在海外跑船时带回来的，当时才九岁。因为丁二老爷自那之后也已经八年没有回府了，想必付远鹏也忽略了，所以我这时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年过三十仍尚未娶妻的二叔。
小玲只说家在很远的海外，那里四季常青，冬天也不会下雪；因自小家贫便被卖给富人家作梳洗丫头，九岁时赶上瘟疫，村上几乎所有人都死光了。跑船路过的二叔把她从死人堆里救了回来，在她的央求下收留了她，带回了丁府。
听完小玲不凡的经历，我不禁重新审视眼前这张瘦弱的脸庞。
小玲的五官平平，只是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小酒窝。虽然与丁辛同龄，但她小小年纪时就已经家破人亡，离乡背井了……
“小玲，我跟管家说一下，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丁老爷房里清清静静的，我去时已经空无一人。
心里突然一轻，他能下床行动，那么他的病也该好了吧？
正想要出门时，他却又回来了。
“辛儿……”丁老爷面上的红润已无病色，走路也利落许多，看来是没问题了。
“父亲……您感觉可好些了？”走过去扶他坐下，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了好了……辛儿一回来，我什么病都没了……”
“……让您担心了……”
“啊……辛儿，你这次失踪……”他眉间突生焦虑。
我预备直说了，目前能真心实意保我安全的，也只有他了。“有人绑架了我……”
“什么人这么大胆？！”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绑我的人一路上并没有吭声……而且黑衣蒙面，一定是计划好了的……”
想来，那人这次没有成功，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吧？
唉……
“那辛儿又是如何逃脱的？”
“啊……”
就看我是否能编的天衣无缝了……
“辛儿被绑架当夜就被一个无名侠客救了，但是因为当时辛儿吓昏了，所以没有看到恩人的样子……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很晚了，是一户好心的农家应恩人之托收留了我，而且恩人也早就离去了……正当辛儿苦于无法尽快赶回家时，遇到了沈如也沈公子……”
“沈如也？沈家……”
“是的，就是京城的沈家……多亏了沈公子的帮助，辛儿这才赶了回来……”
那夜我确实是晕了，也确实是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而且是沈公子送我回来的没错——基本算是没有说谎吧……-_-
“那，我们可是欠沈家一个人情啊……”丁老爷似有忧虑的一叹。
“……既然事因辛儿而起，就由辛儿出面去拜谢沈公子吧……”知道沈家是丁家的对头，大概丁老爷现在也是有些犹豫，所以这事还是全权由我应付吧。
“啊，这……倒显得我们小器了似的……”
“没事的……看那沈公子也不似做了好事就四处张扬的人。辛儿估计这会儿，沈家的人或许还不知道呢……”希望沈如也真的是个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好人吧。
“哦？为父倒是从未见过那沈家公子呢……”
“父亲没见过？那他们家的生意，沈公子都不出面的么？”
“那都是他的父亲和姐姐在打理……倒是没在生意场合见过沈家公子呢……”
听他这一解释，我瞬时一头雾水。
难道沈家的家产不传男要传女的吗？
那为什么沈如也堂堂七尺男儿却能撇下责任，而由沈如洗一介女流抛头露面担起重任呢？
……
啊咳咳咳——说着说着，竟连我也不自觉地重男轻女起来……封建的荼毒，荼毒哇！
呃，说不定是沈家老爷子看自己女儿是商界奇才呢……想起沈如洗不拘小节的模样，说她在商场是把好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若是因为沈如也烂泥扶不上墙呢……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_?

“启禀老爷，有客来访，说是找小姐……”
正和丁老爷聊着，门外突然跑来一个小厮。
竟然是来找我的？
“什么人要见我？”
“是一位姓沈的姑娘。”
啊……沈……如洗？


我一只脚刚刚踏进门，客厅里坐着的人就先开了口。
“辛儿妹妹！”
两臂上不期的一紧，沈如洗已经快步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沈姐姐可好？”看她面色如常，衣饰鲜艳，近来想必没什么烦心事吧。
“我当然好啦……倒是你……前几日听说你出了事，我还跟着担心来着……现在没事了吧？”她拎起我的双臂又放下，接着打量地围着我转了个圈，“嗯，辛儿妹妹福大命大……”然后一脸嬉笑的看着我，“呃……回来时可曾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还有什么事？”那个，沈如也……该不会已经告诉她了吧？
“呵，就是一路上……有没有觉得坐马车太辛苦？”她牵着我的手坐到我旁边。这人还真是自来熟。
“还好啊……”手心都被她攥出汗了，唉……
“那，可觉得无趣？”
“没有啊……”
“哈哈……”她爽朗一笑，似乎又默念着“这就好这就好”，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呃对了，辛儿妹妹，明日是六月初六，我的生辰，到时你可记得要来哦……”
“啊？姐姐明日就生辰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她大小姐还真是……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都亲自来邀你出席了，难道还是上门要礼品的不成？只要你人到就好了……”她按我坐下，然后又从袖间掏出一个银晃晃的东西。
“说来咱俩也是缘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欢喜……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做伙伴呢……呶，拿着……”
是一个绞丝银镯子，没有丝毫其他修饰，可是也看得出制作的工艺精炼纯熟。
“这是做什么？”这镯子掂在手里的分量倒是挺重的。
“嗯……这是我补送给你的见面礼，是姐妹的话你就一定得收下！”
“这……”真是受穷受惯了，乍一送我这么贵的礼物，我一时还真的不敢接受……“辛儿总该有回礼才是……”
“不急不急，明天你去我家再给我就是了。”她莞尔一笑，眼神中藏着一抹得意之色，径自拿起我手中的镯子套在我的右手腕上，“明天别忘了戴上它哦……”
















第十六章







六月初六，风和日丽。
等到月上柳梢之时，我便乘着四人的轿子向着沈府出发了。
一路上闷在轿子里，我抱着怀里的小包袱忍不住偷笑。
希望这件礼物不会吓到沈如洗……
尽管对沈如洗单方面的热络，我依旧不能坦诚以对，但“礼尚往来”总是没错的。可时间紧迫，我也只能勉强想出了一个还算得上特别的礼物。
昨日在她走后，我就让汨儿找了几件新添置的花色衣裙，选出一件粉红色轻纱的，“咔咔”两剪刀剪去两只袖子，然后挖大领口与腋下平齐，剪短下摆至膝上，又交代汨儿细细地把袖口、领口、裙摆统统镶上金丝线的边。
头一次，我兴师动众地领着小玲去姨娘甚至各个丫头那儿，拐弯抹角地讨来一些刺绣小品，虽然没有找到我想象中的白色水仙花，但至少还有一枝白梅。狠狠心把花样小心地剪下来，又让小玲把它不着痕迹地钉在裙摆的一侧——
哇哈——一件洒脱飘逸的改良“避暑消夏家居服”就诞生啦！
想象着沈如洗穿上它的模样，应该能衬托得出她的风情万种吧？
呵呵……
“小姐……”
啊，这么快就到了呀……
汨儿掀开轿帘扶我出轿，我倒是一时惊叹地定在了原地。
这沈府……庆祝女儿家的生日而已，未免太招摇了吧……
沈府的大门前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熙熙攘攘，仿佛街市一般热闹。守门的依旧是一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脖子上披挂着耀眼的红绸，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庭之上，似乎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了红色的光辉里，身上，脸上，皆是红彤彤一片。
真够喜庆啊……
心里想着，令汨儿送上拜帖，就由一个和气的小厮领路进了沈府。
到处都是忙进忙出的身影，一个个交错着擦身而过却又闪躲着并没有相撞，业务还真是熟练啊……
我饶有兴致地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很快就来到了同样装饰一新的客厅。
客厅里也是张灯结彩，早已摆好了若干桌椅，周边零零散散地站了一些闲谈的宾客。
“辛儿妹妹！”听得一声熟悉的呼唤，我循声望去，见沈如洗一身杏色的衣裙，穿过贺喜的人群走了过来。
我道了一声恭喜，亲自把礼物递给她，然后颇有自信的说：“这贺礼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哦……沈姐姐可别弄混了，枉费我一番心思……”
“呵呵……辛儿妹妹的好意，姐姐记下了。放心，绝对混不了！”她高兴地打开了包袱，拿出一个方方的小匣子。“……是，衣服么？”
见我点了点头，她马上就要当场打开匣子。
“别……”我挡住她的手，“现在……”不由得一笑，又趴到她耳边说道：“回房再看……”
“那么神秘……”她悻悻地只好把包袱包好，转手交给身边的丫鬟。
“沈姐姐，今日来的人不少呢……”岔开话题，她领我避开众人走到厅外。
“是啊……”沈如洗颇有些自得地回望一圈，突然又落寞的定住神，微微的叹了口气，“该来的不来……”
“什么？”我似是没有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啊……我是说这些客人都是家父请来的，其实很多人……我都不熟悉的。”
“哦……令尊还真是交游甚广呢……”我瞄了瞄远处，个个衣着体面，通身的气度哪是常人可比，看样子全是非富即贵。
眼光瞥到热闹的人群中走出一人，绛紫色的长衫自眼前翩翩而过，掠过我身边时忽然又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丁小姐？”
“……沈公子有礼。”
“丁小……”
“哎哎哎，沈如也，你没看到你姐姐也在么？”沈如洗突然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啊……我以为姐姐还在应酬那些客人呢……”沈如也面有尴尬的一笑。
“哼……”沈如洗忽又转身看了看我，“哎？辛儿妹妹认识如也？”
“嗯……还未来得及同姐姐讲……前日辛儿能尽快脱离困境，多亏了沈公子的帮忙……”
－_－^
“那干嘛还‘沈公子’、‘沈公子’的叫啊，这么生分……”沈如洗拉过弟弟，“辛儿叫我‘姐姐’，那以后就叫如也‘哥哥’好了，怎么样啊？”
“……”我一时有些无措，面对着她的期待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说我也曾向往有一个哥哥可以宠着我护着我，可凭我现在的处境，怎么能随便乱认亲呢？
“姐姐，太失礼了……”沈如也适时地打断了他姐姐的逼问。
“嗯？嗯啊是我太心急了……呵呵……”她作势掩口一笑，眼神却看着沈如也，看着看着竟又笑了开去。
“妹妹啊……”她拂了笑转头略有深意地看向我，“你们是一同坐马车回来的，对吧？”见我点了点头，她又扭头看向沈如也，嘴角慢慢扬起，好像抓住别人什么把柄似的得意地扬着头，依旧面对着他，可话却是说给我听的，“辛儿妹妹，你知道么？我弟弟这个人虽然从小娇生惯养……”
“姐姐！”沈如也一把把姐姐拉到身后，眉间似有窘意。
沈如洗扭开弟弟的胳膊，继续说道：“……可是他一向宁愿骑马都不去坐马车的，没想到和你……”
“姐姐……”
我看着推推搡搡的两个人，竟旁若无人地大眼对小眼较上了劲，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自在。正想要出声打断他们时，庭院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
“呀……”沈如洗几乎要跳起来，撇下我们三两步就跑了过去。
“怎么了？”我问沈如也。
“是，是谢公子……”他语有停顿，我不禁抬头看向他。灯火辉映中的他面容清逸，白净的脸上似带着一抹羞色。
我忍不住低头轻笑，他一个大男人，提到人家公子干嘛害羞啊……
嘿嘿，难道是……
啊——
我脑海中猛地断电——
沈如也说的是，“谢公子”？
“哪个谢公子？”
“信王府谢云寒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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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备战开始。
于是，我镇静地从怀中取出银梳，端正地插在发上。














第十七章







落落坐下后，心里一直不停地敲着小鼓。
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我戴着面纱，他认不出我的——对了，他认不出我的！
我镇定地端着酒杯，听着沈家老爷子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说他的女儿多么堪当大任，说他的女儿多么秀外慧中……听得我一身鸡皮——哪有做父母的在外人面前这么毫不讳言地夸自己家孩子的？沈家还真不是一般的家庭。
“丁小姐……”
我回过神来，见坐在我右侧的沈如也正暗暗向我使眼色。看看众人，呀，主人讲完话该喝酒了……
“咳……”没想到这黄黄的汁液看着像茶水，乍一喝到嘴里竟然这么烈！我受不了喉咙的刺激一下子又把刚咽下的酒咳了出来。
大厅霎时安静下来，两侧的宾客都扭头看着我，不过马上就哈哈一笑收回了视线。
又死了，丢人丢死了——他们都是商场上身经百战过的啊，奈何我一个小女子十几二十年也没喝过几滴酒啊……
唉，就是有先见之明也来不及训练我的酒力了呀……这回我认栽。
“没事吧？”瞥见沈如也向我背后伸出一只手，我怕他好心替我捶背反而惹来闲言碎语，马上侧过身躲了过去。
“我没事……”抚着胸口槌了几下，咽部很快顺畅多了。
沈如也刹那却又大张着嘴，眼神中似有惊愕，怔愣地盯着我。我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他，他干嘛盯着我的胸口！
“啊……”放在胸口的手突然被他一把抓起。
“你……怎么……有这个镯子？”他一门心思都盯在我右手腕上的绞丝银镯上，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沈公子……”我没去听他说些什么，只是马上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开，可他还是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我发誓这镯子来历清白，可不是我偷的……
旁边的宾客愣愣地看了看着，却又都低头不语。
“沈公子……”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掐了一下他那只放肆的手。
“啊……”他蓦地松手，脸上充满歉意之色。“对……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情急，想知道那镯子……”
我忙端正坐好，低下头委屈地压低声音，“是你姐姐昨天送我的，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去问她啦！”
真是不能占一丁点儿便宜，是馅饼也会变成陷阱……以我的经验，占便宜都是惹祸上身的前兆——可恶！沈如洗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啊……
“对不起……我，我失态了……对不起……”让自己无视沈如也的道歉，我赌气自顾自地浅酌慢饮不再理会他。
把我的手腕都要捏断了，他是不是练过功夫啊？那么大力气……
嗯，这酒慢慢品还是喝得下去的……
“父亲，今天没有歌舞么？”远处上桌传来沈如洗的声音。
我不经意抬头望去，却碰上一道冰冷无情的目光。
谢云寒……
急忙转开视线，却又看到沈如也正偷偷地有一眼没一眼地瞄着我，一脸愧色。他见我看他，于是又迫切地想要说什么。
心里郁闷，还是不理他。
一会儿呼啦啦一队衣袂飘飘的仙女般的人物列队站到了大厅正中，丝竹声一起，仙女们翩翩起舞。
本就是不懂欣赏歌舞的人，再加上我的近视眼又看不清她们的面貌，我也装不出陶醉的表情（况且也没人看得到），只是好奇她们飘逸的衣服是什么布料做出来的，禁不住盯了几眼。
“丁小姐喜欢这歌舞么？”沈如也又在一旁搭腔了。
“……不是，只是好奇那衣服的料子……”
“那我帮你去问问姐姐……”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急忙拉住他，“你说什么傻话！快坐好……”
忐忑地扫视了一下众人，不期然又看到谢云寒正望向这边。
Oh my God……
我端正了坐姿，拿起桌上的酒壶，动作优雅地给沈如也斟了一杯酒。
“丁小姐……”他莫名的看着我。
“快把它喝了，我就原谅你！”我催促他连着干了几杯，转而又望了望上席，谢云寒这回并没有看向这边，只是微笑着看向什么人。
上菜的丫鬟闪过，谢云寒举起一杯酒，潇洒地敬向……沈如洗！
嗯……也是啊，他是信王府的人，自然不是一般商贾可比的稀有贵客，理应是与沈家老爷和今日的寿星沈如洗同桌进餐的。但是……
“沈公子，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我正好坐在沈如洗他们对面偏下的位置，作为一般宾客，按礼节来说也算是抬举我了，可他干嘛也坐在这儿？
“姐姐要我照顾你……”他轻轻将刚端上来的菜肴挪到了我跟前。
“……”我瞪着盘子里黑乎乎的菜肉不明的东西，举起筷子，一时竟犹豫不定。
“是加了豆豉炒过的。”他示范着夹了些放回小碗中，然后又挑了几撮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实在不喜欢那种乌漆抹黑的色泽，看着就像是锅底灰一样没有食欲，怎么下咽啊？
“……”他故作享受般的眯了眯眼睛，继续细细地咀嚼着。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我下意识地拿筷子捅了他一下。
沈如也面对着我皱着眉头，嘴里依旧动作细微地嚼动着。
“你咽不下去是吧？不好吃是不是？”我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袖子。
他端起另一只细瓷小碗，一掩口，“噗——”将嘴里的菜又吐回了碗里。
“呀——真的那么难吃！？”我不禁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尝试。
“不是……”沈如也拿起一旁的手帕拭了拭嘴，“食不言，寝不语啊！”他还一脸怔忪地看着我。
“……”
我，我……
真是服了他，还以为他刚才一直不说话是在故意吊我胃口呢……原来人家老哥才是真正的上层人物，吃饭时都不带讲一个字的？！
“那你一口菜怎么嚼了那么久？”
“进餐时细嚼慢咽，这是……”
“呃……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了……”
……
老天……－_－#

因为这里的习俗是先饮酒再上饭菜，伴着歌舞助兴，一席酒宴吃吃喝喝了将近两个钟头。席间祝酒恭贺声此起彼伏，在座的客人们倒也没有我预想的那般拘礼，
竟还有几个不识相的看到我戴着面纱，硬要让沈如洗介绍我是谁。
“这位就是丁府的丁辛小姐……”沈如洗简练的介绍立刻换来一片惊讶感叹之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丁家大小姐，果真名声在外啊……
放眼出席的宾客，除了沈如洗，同龄的女儿家确实只有我而已。想必以单身女子的身份，贸然出现在这种正式场合里不太合规矩吧？
酒过三巡，酒客也渐渐要散去了。在厅里憋闷了好久，忍不住走出大厅来到院中，微微吸了口气。我无奈地拍拍胸口，喝的酒虽不多，但酒力不济，胃里也确实翻滚得难受，恨不得当场全部吐出来。
“丁小姐……没事吧？”
沈如也？他也跟过来了？
哦，对了，他姐姐要他照顾我来着，我怎么就忘了？
“哦，没事……”挺了挺身，我向他友好地一笑，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虽然心里还是呕他的气，但今晚幸好有他在一旁陪着，否则要我一人面对这种场面还真的是挺无聊的。
“那……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跟着他绕过众人，只几步便来到花园里一处僻静的角落。
“沈公子……有话请讲……”目光中客厅的灯红酒绿幻化成了一团团五彩的光晕，仿佛近如咫尺，心里还想着：站在这里和他说话，倒是不用在意礼数问题。
 “沈某刚才……太冒昧了，虽然小姐已经原谅了在下……可是，沈某不得不问一句……”他的声音似乎很紧张，眼神中也像是闪烁着莫名的渴望，“你说那镯子是姐姐赠你的，对吗？”
“是啊……怎么，你不相信？”
“啊，不是……”他歉意的摇了摇头，眼神中又有些惶惑，“只是……那镯子虽算不上价值连城，这世上却只有一对而已……”
“哦……”我抚了抚愈发滚烫的面颊，心里似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只由姐姐保管……另一只……”他伸出右腕，衣袖轻滑而下——
同样的镯子！














第十八章







男人家也带这个？！
“……这是家母生前最喜欢的首饰……”见我眼中惊讶，他赧然一笑，“让丁小姐见笑了……”
“……沈公子一定是想念令堂才……”说着瞥了一眼他腕上的镯子，在黑暗中闪烁着银灿灿的光，倒是为他的英挺添了几分秀气。
也没有谁规定男人家不能戴镯子嘛，至少他戴着就挺自然的。
不由浅笑一声，对上沈如也的目光，清澈的眸子正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自是不便随意送与他人的……”说着我作势抬起手腕，要将镯子取下，“辛儿还是将它还给沈姑娘好了……”。
“呃，不用……”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我心中一悸，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抬头看向他。
此时夜色虽重，一弯新月下，却依稀可见他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晕。
他目光如水，朦胧的光影中晃动着涟漪，一波一波荡漾着某种陌生的情绪。我一时竟觉得眼前的男子俊美得仿若天人，而这天人此时正一脸虔诚地凝视着我。
虽然在酒宴上也被他抓过手腕，可是现在的感觉却跟之前大不一样……
他的力道轻柔得仿佛覆在臂上的软绸，隐隐的热度像灼热的炭火一样熨帖着我的皮肤，而紧贴着他的掌心，我似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血液里奔涌着某种律动，咚……咚……咚……
我的心跳伴着呼吸刹那间像是凝结在冰雪里，僵硬地要挣开他的手。
只觉腕上骤然一轻，他惶惶地松了手，窘迫的扭头看向天上。
“辛儿妹妹！”
远处传来一声轻唤，我不由得暗舒一口气。
“呀，辛儿妹妹，还以为你走了呢……”沈如洗三两步跃到面前，眉眼绚烂如花。
她身后随着一个高大人影，走近了才看清，竟是谢云寒。
“啊……见你方才忙着，没敢打扰……”我清了清思绪，淡笑面向来人。
“是我怠慢了……”沈如洗安慰般的握住我的手，立刻一惊，“呀，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冰冷？不会是着凉了吧？”
我缓缓抽回，向她摇了摇头，“姐姐多虑了，辛儿一向手凉，老毛病罢了，暖一暖就是了……”下意识地双手交握摩挲着，眼睛却瞥向谢云寒，见他面若冰霜，清冷地看向我身后。
“如也，”沈如洗转向我身后的沈如也，一脸埋怨，“你也真是的，叫你帮我好好照顾辛儿，你怎么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我心上“咯噔”一声，摸到手腕上的镯子，暗思不妙。
“沈姐姐，天色已晚，辛儿要告辞了……”
“嗯……这回没能和你好好聚聚，有个好地方还没带你去呢……”她有些遗憾地看着我，随即拽了拽沈如也的衣角，“如也，你替姐去送送……”
“啊，不用了，轿子在府外等着的……姐姐和沈公子去招呼其他客人吧……”我忐忑地退了几步，向她颔首一谢，“辛儿失礼了，各位请留步……”
不顾其他人如何反应，我转身寻了汨儿，疾步而去。



等到坐上轿子，轿帘一落，悬着的一颗心才“哐当”落了地。
太险了，太险了啊……
沈如洗，她这不是明摆着……要撮合我和他弟弟么？
虽然我对她的过度殷勤也起过怀疑，但也只是以为她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丁家的讯息，借机为沈家在生意上拔得头筹。
不过现在，即使我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她与我结交是另有目的的。
可是，她怎么会看中我了呢？
她从没见过我的样貌，也未曾与我深交，根本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怎么会突如其来要搞这一套暧昧动作？
……
难道，她以为让弟弟娶了我就可以得到丁家的财产？
可是……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她又哪儿来的胜算呢？
……
不对，不对……不会那么简单……

在摇晃的轿中沉思了许久，发挥了我的想象力联想出了十几种可能，但细细推敲之下又似乎全都站不住脚。
沈如也自是翩翩佳公子，论身家论品性，都算得上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们值得托付的对象，可是我却没有因此感到一丁点儿的喜悦。
被人有企图的觊觎着，可算不上是什么好运气。
 “啊……”轿子猛地一摇，我几乎要被甩了出去。
继而脚下剧烈一震，轿子忽然停下了。
这么快就到家了？
“汨儿……”
没人应答。
我心头一耸，忙一把掀开轿帘，却见两个轿夫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一动不动，难道是……被点了穴？
我心慌地下了轿，果然看到汨儿和另外两个轿夫也是维持着各自的姿势站立着，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恐惧的表情。
“丁小姐，有礼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我也听得出此人是谁。
 “谢公子还真是有礼貌。”
哼，凭着自己会两下子就这么卖弄……
“丁小姐果真还记得在下啊……”他走近了几步，一抹浅笑浮上嘴角。
我们又再见面了，你却不知道站在你对面的是我，很好玩吧？
我毫不示弱地坦然看向他，可对上他的目光时，脑海里忽然闪现那天他握住我的手，直视着我的双眼，逼人地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
街上已是灯火阑珊，林立的店铺早已关了门，此时更是不见一个行人。
发觉他在盯着我发上的银梳，于是便抬手取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阁下不会想要硬抢吧？”
“呵……放心……在下愿意出双倍价钱买小姐的梳子，如何？”
你倒是想买，我可也得愿意卖啊……
“那我若是不卖呢？”
他略一思忖，继而慨然说道：“我与你交换。”
“交换什么？”
“在下可以找一把同样价值的银梳与小姐交换，怎么样？”他收了笑，等着我的答复。
“我就是中意它了，就算金梳子、玉梳子，我也不会换的。”
“丁小姐……”他又走近几步，离我只有四五步距离。
他，他不会也想点我的穴吧……
“谢公子不觉得……与小女子纠缠一把梳子有失身份么？”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想必丁小姐听说过信王爷的处事，若是要他老人家亲自过问，丁小姐恐怕……”
“你当我会害怕么？”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顾不得庄不庄重，当着他的面就把梳子塞进怀里，然后壮了壮胆子瞪着他，“难不成，堂堂王爷会和一个小女孩抢一把梳子么？”
“丁小姐，令尊……”
“你又想威胁我家人？”
他摇了摇头，“令尊……可比你好说话。”
我不甘地侧过身，避过他戏谑的话锋。
“谢公子去找家父也无济于事。我的事，除了我自己，任何人说了都不做数。”
“那小姐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割爱了？”
“……”见他语气软了些，我决定冒冒险，大跃进一步试试。“那倒也不是。只要……”
“怎样？”
我微笑着转过身，“将我请为信王府的座上宾！”















第十九章







“……”谢云寒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谢公子能做到么？”这次换我唇边一抹轻笑，看到他无言以对，心情忽地翻番地好起来。
他对我皱了皱眉，盯着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儃园的相处，怕他看出我眼中熟悉的神色，于是又扭头看向别处。
“丁小姐……”他忽然贴到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看上在下了么？”
啊？
呸呸呸呸……
“谢公子不知道‘人贵自知’么？”我猛地跳开几步，睥睨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的面具换的还真快，还真的差一点就以为他会是那个儃园的谢云寒呢。
“那……恕在下无法答应。”
早就知道你做不了主。
“既然你我彼此都不愿答应对方的条件，那么……谈判宣告破裂，谢公子可以请回了。”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微笑，而幽深的眼光中却像是夹着一把利刃，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改日再见了……”
“哎，你等一下！”
他应声转回身，玩味地看着我，“怎么，丁小姐这么快就后悔了？”
“谁说我后悔了？”我指指身后的汨儿和四个轿夫，“我是提醒你走之前别忘了解开他们的穴道！”
“哦……你去看看，他们好像已经能动了……”
听他这一说，我急忙跑向身后，晃了晃汨儿的肩，又拍了拍一个轿夫的背——可是……没反应啊，他们还是不能动……
“谢云寒，你怎么……”
等我再想要找他质问时，眼前却只剩一条空阔的街道，谢云寒早就消失得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多么宁静安详的夜晚啊……
幽然的晚风轻抚枝叶，耳际飘来沙沙的声响。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的树影从窗外照进内室，轻柔地覆盖在我身上。
幸好汨儿他们的穴道很快就自行解开了，而且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善后，怎么解释。
晚上的酒已经醒了，趁着现在头脑清醒又没有干扰，我赶紧整理分析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谢云寒终于出击了。
——Good！
沈如洗是在设什么陷阱吧？
——嗯……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如洗呢？他是……“喜欢”我吗？
——唉，一想到这个就头疼……
“古代的大小姐就这么抢手吗？”摩挲着放在枕边的薄纱，心底忽然寒风阵阵。
如果丁家并不富有……
如果，呵……丁辛真的容貌尽毁……
还会有人喜欢她？
这张脸其实代表不了什么的，不是么？
潜意识中想要否认容貌与情感之间的必然联系，可是却终是说服不了自己。
翻了个身，无奈的叹了口气。
若是因为美貌而获得爱情，这所谓的“爱”，是该“要”还是“不要”呢？
现在这张面孔是我的了，不知道，这又算是“幸”或“不幸”呢？
“啊……镜子！”
现在四下无人，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我悄悄下了床，借着清淡的月光摸索到梳妆台旁。
“唉，一点上蜡烛，全府的人都知道了……”
莫可奈何地挨着梳妆台坐下，我不自觉地对着铜镜发呆。忽然幽暗的铜黄色镜面里闪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啊……”我尖叫一声便连忙捂住了嘴，因为我闻到了那人身上散发的熟悉的香粉气。
强自镇定的站起来面对他，“二师兄？”
“呵呵……”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又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儿声……”
“嗯……”他声音含糊的点点头，我这才放心的松开手。
“你是采花贼啊？这个时候出现……”心里依旧狂跳不止，我拉着他躲到屏风后，见他一身黑衣，脸上一如往昔般净白如雪。
“就是不知道……小师妹这朵花是否别来无恙啊……”他咧开嘴干笑不出声，捏过我的手腕握在手心里。
“师兄……”怎么大家老是捏我的手腕啊……
“嗯，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丁昶之前既已将我失踪之事报官，想必师父和师兄们也早就知道了吧。
“非心很好。是师父要你来的么？”
“嗯……对也不对……哎呀，我还说呢，没想到我的小师妹竟然是丁家的大小姐啊！”他故作思索地抱着双臂，眼神中却满是兴奋欣喜之色。
“哎呀，废话少说！”
“哦好……”他摆了摆手要我靠近一些，然后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师父要我告诉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继而灌进我的鼻子里。
“咳……那，防谁啊……”奇怪，我还有什么敌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父也只是交代了这一句话而已。”
“嗯，我会小心的……呃，对了，师父为什么不用飞鸽传书啊？”
之前付远鹏提过会与我通过飞鸽联系，这次却为了一句话让二师兄亲自跑了一趟，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鸽子不见了。”方夕岩干脆的答道。
“不见了？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或许被谁抓住了吧……”他倒是不着急，一脸的事不关己。
“那，没让人抓到把柄吧？”
现在似乎开始危险了呢——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哦，幸好师父绑了个空纸条在鸽子腿儿上，所以对我们倒是影响不大。”
“可，以后也不能每次都靠师兄们亲自来传递消息啊……太冒险了……”
虽然我相信他们的武艺肯定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俗话不是说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
“目前，也只能如此吧……”他现在才略微显现出一点儿忧色。
唉，特务，间谍，卧底……我好歹也得学会专业一点儿啊！
用暗语！——对了，别人就算半途劫到信件也绝对破译不了！
哈哈，想到了……
我信心满满的开口道：“二师兄，麻烦你给师父带个信儿，就说非心想出了办法，叫他老人家再准备一只信鸽。”
方夕岩拧着眉头看着我，“你……真的？”
“哼，二师兄可别小瞧我！到时候你来就是了，我可有任务要安排给你呢！”
他恍然一笑，继而叹了口气，“唉，恐怕你二师兄我来不了咯……”
“嗯？你要出镖么？你不是……”
想起来，他之前不是打赌赢了一个月的大假嘛！难道是要准备去游山玩水？
“那个，我要出城去外地一趟……”
“哦……那，二师兄今天也是来辞别的吧？”
“呵呵，小师妹聪明……”他傻傻一笑，我只闻到空气里的香粉气愈加浓烈了，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夜凉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
我暗笑他的混不自知，径自揉了揉鼻子。
等到身上陡然一暖，这才发觉方夕岩替我披上了一件外衣。
低头看时，是今天我穿的那件衣服。
我抬头看向他，不禁轻语道：“二师兄……”
“呵呵……小师妹是不是很感动啊？”他嬉笑着望着我，似是在期待我的回答。
“……你以后，不要搽这么多香粉了，味道好冲啊……”


二师兄走了，这一去，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我现在毕竟是衣食无忧，而且在丁府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想到二师兄此去可能会风餐露宿，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在他临走时硬塞了些银两给他。
他只是笑，但还是收下了。
一直以为他是个恣意生活而不拘泥造作的人，可是这一晚，却莫名的让我觉得，其实方夕岩并不像表面上这般洒脱不羁。他的眼睛里有故事，而且不会是个简单的故事。
或许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埋藏故事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的我，还不够资格让他对我畅所欲言罢了。
夜色益深，困意一上来，我又抱着被子沉沉地睡去了。
至于我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唉，来日方长吧……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十几日，我几乎每天都会去向父亲和姨娘请安，有时也会留在那儿一同进餐。柳姨娘从一开始的畏惧接触我，再到现在一见到我就亲切地去握我的手，我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融入了他们的生活。而丁老爷这段时间似乎比较忙碌，虽然乐于见到我的主动现身，可好几次都不得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以至于这些时日几乎总是姨娘一个人来招待我。
“姨娘，父亲这些天很忙吧？”
能在饭后悠闲地品茶，还真是享受……我呷了一口茶，假装随口提起。
“嗯……你二叔不在，只靠他一个人操持丁家的生意，总归是要比别家忙碌的。”柳纤眉略微点点头，眉宇间却始终凝着什么。
“姨娘……”我放下茶杯，再次组织了一下之前想了很久的说辞，然后开口道：“……辛儿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啊？”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疑惑而惊讶地看着我。
“要是有哥哥，就可以帮父亲分担了啊……”
“呃？是啊……”她似是敷衍的笑笑，低头品了一口香茗。
“……姨娘，辛儿现在要哥哥是不可能了，可是……”我探过头去对着她，试探性地问道：“要个弟弟总行吧？”
柳纤眉的动作登时僵住，继而瞪大了双眼，面带娇羞地看向我，见我神色中没有一丝调侃戏谑，却仍然不敢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话。
“辛儿……”她那满含复杂情绪的眼神望了过来，倒是叫我心虚不已。
“姨娘，辛儿不喜欢一个人，辛儿也想要有兄弟姐妹……”我总算说出来了。
先前可是酝酿了好久呢，就怕说出来尴尬。
姨娘顶多不过三十岁吧？论相貌有相貌，论修养有修养，入得厨房又出得厅堂，琴棋书画皆通，诗词歌赋也懂得，品性既善解人意又隐忍大度，我平生还从未见过像她这么完美的女性——她理应有个幸福的家庭！
我知道，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古代的女人来说，“无所出”不单是屈辱，更是一生的遗憾。所以不管这件事和丁辛有没有直接关系，我现在都有责任和义务澄清她对我的顾虑，不能再让事情暧昧不清下去了。
“姨娘，辛儿有些困了，想睡会儿午觉，就先不陪您了……”
“好啊，去吧……晚饭也过来吧，说不定老爷会回来呢……”

终于搞定了一件事！
我颇有成就感的迈着大步回到了“漠然间”，就马上交代汨儿和小玲去厨房准备些时令瓜果冰镇上，说我睡醒后要吃。
“小姐，又有人送东西来了……”汨儿离开前递给我一封信。
“哦，你先去吧，我慢慢看。”我接过那信扫了一眼，落款“吴哲威”，估计又是登门求词的爱慕者，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心中马上警戒起来。
“等一下……那个，老爷这几天……有没有再提过相亲的事啊？”
“……小，小姐……”汨儿像是不敢相信我会毫无女儿羞态地把“相亲”二字直说出来，一时竟被吓住了。
“回小姐，老爷近来都未曾提起过。”一旁的小玲眼疾手快，回了我的话之后就拉了拉汨儿，“小姐若没事，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嗯……”

找到之前的黑漆匣子，我拿出那一摞信件，连同新收到的这一封悉数摊开在床上，观察着信封上形形色色的署名。
“都是京城身家百万的富商啊……”
师父之前向我提起过京城排得上名的商贾，除了丁、沈两家不分伯仲而傲立群雄之外，齐、钱、吴三家也各有专营而擅长的生意，这次钱、吴两家倒是都递上了词帖，尤其是那吴家的公子，断断续续地竟送来了四五封信。
真是殷勤……
将信件全部收起放好，我径自上了床，却一时难以入睡。
丁老爷最近忙着生意，暂时无暇顾及我的所谓终身大事；可是过了这一段时间，我要以什么借口再拖延下去呢？我可不想被人操纵着稀里糊涂成了亲，就算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也不行。
唉……也不知道丁辛以前怎么打得算盘，她既然应承了父亲为她张罗亲事，是不是代表她真的想要嫁人了呢？可又偏巧不巧地把谢云寒也算计进来，不是太冒险了嘛……更严重的是现在，那个人对丁辛压根没意思呀……
“美人计”已然落了空，而丁家摆了个词阵招婿却又没有胜出者，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我该怎么应付呢……
……
要是能见到师父一面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浅睡竟也到了黄昏，这才懒洋洋地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
小玲推门进来，说老爷刚回府，而且交代不必备他的晚饭了，因为他今晚要赶去信王府赴宴。
一听到“信王府”三个字，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老爷现在哪儿？”
“在大厅……”
好，我得抓住这个机会！

我换了一件素净的蓝衫白裙，端着冰镇好的瓜果来到大厅，见丁老爷正端坐于正座，和一旁的管家丁大水说着什么。
“父亲，您这几天辛苦了……”我把端盘置于他身边的茶几上，然后又亲手取了一角冰凉的香瓜片递给他，“这是冰镇过的，父亲尝尝吧……”
他笑着接了过来，又向管家递了个眼色，丁大水马上会意地退下了。
咬了一口香瓜，疲惫的脸上绽开了更为欣慰的笑容。
“辛儿真的变成大姑娘了呢……”
“父亲才知道啊……”我浅浅地坐在他侧面，径自捏起一角瓜片大咬了一口。“嗯……好甜啊……”
“辛儿要是喜欢吃，为父就命人多置备些……”
“啊，不用啊父亲”，一听到又要给我买东西，我急忙猛摇头，“香瓜要新鲜的才好吃，早早买了就没水分了……呃，我是说香瓜会蔫的，那样就不好吃了……”
“那辛儿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叫人去买吧……”
“嗯……”我拿手帕抹了抹嘴角，又伺候着丁老爷吃了几片瓜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父亲今晚想吃什么啊？辛儿现在和姨娘一起去张罗还来得及……”
“啊，不忙了……”他略有歉意地看着我，“今晚信王府王爷有请，为父过会儿就要准备出发了……那，辛儿，你就和你姨娘……”
“父亲不用为难。辛儿知道父亲近日来忙于应酬，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少了许多。辛儿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就可以为您分忧了……”
“傻话……”慈爱的面孔微倾，厚重的大手轻落在我的肩头，“咱们商人不讲究那个。何况现在的天下，女子继承家业的也不在少数，沈家不就是一个吗……辛儿你有志于此，为父真的很高兴……”
“那……父亲，辛儿现在想要跟着父亲学做生意，还来得及么？”
“怎么来不及？！”他脸色一急，骤然站起，“今晚，为父就带你一起去信王府！”















第二十一章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关紧了每一扇窗子，落下卧室的珠帘，这才放心的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轻轻地除去面纱……
有一瞬，我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张大了口。
原来……我还是我……
镜子里的人儿有墨画的柳叶眉，水漾的翦翦眸，俏丽的玲珑鼻，点绛的朱唇，还有唇边多出来的一点轻灵痣……五官的每一样都比现代的我更精致、纤巧，原先平凡的外貌这时却显得古典雅致极了。
怪不得我之前会不由得产生一股亲切感，怪不得……我穿越时空却偏偏来到了丁辛的命运里！
原来，她就是另一个我啊！
我不由得欣喜。

鼎鼎有名的信王王府坐落在京城中心的正东方向，大道开阔，一路上行来畅通无阻，所以我们很快就到达了今晚的目的地。
信王府的家丁都身着同一款式的朱褐色外衫，个个端正地垂首而立，望过去齐刷刷的一片，确实很有皇家的气势。
心想着待会儿可能要见到谢云寒，我暗自盘算着应对他的招数，一时没有去留意丁老爷和领路的齐管家交谈了什么。
不时穿梭而过的婢女、仆役们井然有序地各自收拾忙碌着，齐管家略停了停，冲着院中一个小仆厉声吼了几句，转而又笑脸相迎，示意请我们继续赶路。
“怎么不见谢公子啊？”丁老爷不经意地一问，打断了我的思索。
“啊，公子今日外出了，估计两三日之后才会赶回。”
“哦？唉，本来老夫还盼望着能同王爷和谢公子把酒言欢哪……”
丁老爷失望地一叹，继续前行。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心中暗叫倒霉。
唉，原本是来寻找接近他的机会的，现在可好了，他压根不在府内！
可是，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要我白白放弃么？
不行，不行！
我今晚必须得尽一切可能和信王府拉上关系，哪怕是要我去接近信王爷呢……
就是不知道信王爷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啊……谈银梳？他现在应该不知道那把梳子在我这里才对……
诗词歌赋？那个，我文采平平，而且记忆储备也不够啊……
生意经？唉，有丁老爷在场，就算塞给我一本《管理学》我也讲不出来啊……
想到自己身无长物，要是打算在宴席上吸引信王的注意力，还真是不好办呢……
“哎，吴兄……”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王府深处，庄严的正堂前正走出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见丁老爷主动向他打了招呼，我知他必是信王一同邀请的身份显赫的客人，于是急忙快步跟了上去。
“丁老弟啊，近来可好啊？你我可是多日不见啦……”豪爽的笑了几声，吴老板这才看到静立一旁的我，面色一时显得颇为意外。
“辛儿拜见世伯……”
“哟，这是辛儿啊！哎呀，这个……见面礼……”他慌乱地摸了摸身上，不一会儿掏出了一件玉佩就硬要送给我，“你这一声‘伯父’也不能白叫啊，拿着拿着……”
婉拒未果，便求助地看向丁老爷。在他含笑应允下，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这份见面礼。
定睛一看，是一块福禄寿纹的玉牌，质地细腻温润、玉色洁白泛着油光，其上蝙蝠、鹿以及桃的雕工栩栩如生，摸着竟像是极品的羊脂白玉！
未免太贵重了吧？
“丁老弟，把宝贝女儿藏了那么多年，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啊？嗯？哈哈……”等到进到正堂里时，在座的已有四五位来客，正各自端坐着饮茶谈笑。
我怀揣着那玉牌竟觉得心惊胆寒，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一封署名为“吴哲威”的信，貌似就是他家公子写来的啊……
在人们与丁昶礼节性的问候寒暄之后，尤其是在丁昶为我向众人引荐之后，他们虽然好奇于我为何戴着面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依然强自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转而故作熟络地对我嘘寒问暖，似是我的装扮一向如此，似是我就是他们的子侄一般毫不觉生分。
场面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显得尴尬，但我却几乎要闷死过去。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我看到一个个人戴着空洞的面具，脸上挂着一致的敷衍的笑颜，说着不着边际的豪言壮语，仿佛他们是国家的希望，是整个天下的寄托一样，口中野马脱缰般地奔涌着对当今圣上及整个皇朝的溢美之词，连连称颂着现时的太平盛世。
而每当话音一落，便又会目光低落、眼神飘忽，仿佛每颗心里都暗藏着不可示人的千言万语，只待用辞藻更为华丽丰富的赞歌遮掩过去。
“王——爷——到……”
我从感慨和喟叹中惊醒，紧张地随着众人一齐跪了下去。
“诸位免礼吧……”深沉有力的男低音，像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我壮着胆子略微抬眼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位气度非凡、神采奕奕的长须老人，身着绣金纹的朱色常服，一步步走过众人，迈向正堂上方的座椅。
“诸位请坐……”信王从容地落了座，抬手示意了一下。
老爷们都安心的坐下了，却独我一人站在丁昶背后无所适从。
原本也没有安排我的位子呀……唉……
“这是丁家的女儿吗……”信王自然看得到我，于是向身旁侍立的齐管家递了个眼色，很快就有小役搬了一把精雕的椅子来。
“正是小女……辛儿，快拜见王爷。”
我敛裙一掬，委身跪地，实实在在的向信王磕了一个头，“民女丁辛拜见王爷，王爷福寿安康……”
“哈哈……快请起。想不到传说中丁昶的女儿是这般的独一无二啊……”信王笑容可掬地看向我，和声说道：“你叫丁辛？哦……本王就叫你辛儿了好了。据闻前几日辛儿遇到了歹人，不知现在匪徒可抓住了？”
“多谢王爷关心，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我恭敬地答道，心想这信王关心的事情可真多，连这个也记得。
“哦……如果需要本王知会一声的话，但说无妨啊……”
要给我开后门啊？这王爷貌似还挺好心的……
“王爷多虑了。辛儿相信恺城府尹断案公道，一定会恪尽职守，早日抓到那贼人的。”
“呵呵……辛儿倒真是宠辱不惊，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哈哈……”
“是啊是啊……辛儿姑娘小小年纪……胆略惊人啊……风范非凡啊……”四座的众人随声附和着，虽然都是些套话，可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信王见我似有些害羞，抬手止住了大家的聒噪。
“辛儿难得出门吧？这次随令堂到了王府，可别被我们这帮老家伙吓着哦……不过，就我们这些糟老头子，丁小姐要觉得闷咯，呵呵……”
满堂的客人也浅笑附和着。
“王爷，老奴今日看到花园的荷花打苞了，现在客人还未到齐，不妨让老奴带丁小姐去花园逛逛吧……”齐管家突然提议道。
听到能暂时躲开这个憋闷的地方，我立马兴奋起来。可是为了顾及形象又不得不压抑着，仅是抬头期盼地望着信王，见他也正在看我。
“辛儿意下如何啊？”
“那就请王爷和各位伯伯……恕辛儿失陪了……”
在众位达官贵人的目送之下，齐管家恭敬地领着我走出了大堂，离去时只听得到几声细碎的耳语。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穿过几间院子，进入一个拱门拾级而上，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偌大的花园。此时正值六月，各处花团锦簇，各种混杂的香气随着翩跹的蜂蝶，飘散至园子的每一个角落。恁谁置身其中，都会恍惚如入仙境——忽然想起在凤溪山上偶然发现的那片小水潭，不知那里，现在是不是也别具一番风情呢？
“丁小姐，这边请……”齐管家依旧在前带着路，我默声跟着他走入花园之中，身形几乎要湮没在怒放的花海里。
“丁小姐，要不要老奴端些茶水果品来？”
不远处有一处凉亭，石桌石凳俱全，只是清清寡寡像是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站在平坦的狭窄石桥上，脚下是绵延向远方的碧绿的荷叶，其间星星点点可见白色娇嫩的花苞，似是不久就要绽放了。
“不用了，齐管家。辛儿自己在这坐坐也无妨，您先回大堂去吧……王爷那儿您还要照顾着呢……”看了看天色，暮色淡薄，还未到晚饭的时间，既然此行的计划已经泡汤，独自在这里清净一会儿也好。
“……丁小姐太客气了……”他无由地愣了一会儿，继而恭顺的一礼，“那老奴在园外留几个丫鬟，丁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就是了……”
“还是齐管家想得周到……”我赞许地点点头。
“哪里……丁小姐现在是王府的贵客，老奴不敢怠慢……”
“那还请齐管家代辛儿谢过王爷了……”
“老奴谨记……”

风轻云淡，漫天盈香，我静静地徜徉在怒放的花海中，伴着天上的流云，呼吸着馥郁的花香，整个人似乎都要轻快地飘浮起来。
想那齐管家带我来赏荷也是借口，满池打苞的荷花有什么可赏的呢？要是再过几天来就好了，那一片壮观的白荷尽数盛开的胜景一定震撼人心！
等我悠闲地围着花园走完一圈，估摸着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才发现它确实大得惊人。放眼望去，除了一般的看似是蔷薇科的粉红花朵，就是一些我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花儿，观其物知其身份，信王这王爷当得也算是体面了。慢慢走回来处，再越过小桥走进凉亭，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壶茶和一只茶碗。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想是早就离开了吧？
感到些许口渴，于是我径自坐了下去，拿起茶壶想要斟一杯茶。
“放肆！”
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一惊，我吓得手一松，瓷质的茶壶“啪”地一声垂直落在了石桌上，圆滚滚的肚子立刻破裂开来，若干碎片也随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去。
“啊！”我吃痛的退后一步，用手捂着湿透的胸前，看向那个冒失的罪魁祸首。
这一看，却又吓得我几乎要尖叫出来。
暮色渐深，我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脸。
难道我见鬼了么？怎么会是谢云寒？他不是不在王府吗？
咦……不是……不是他……
这人的外貌虽与谢云寒十分相像，但五官细看却又有些不同，而且面色明显要比谢云寒白皙多了……咂，这厮保养还真好……
不过还有一点不同，谢云寒总是一脸调笑地看着别人，眼中满是不屑一顾；这个人虽没有那股傲气，却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官宦贵族，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人不敢接近。
“你是谁？”他看了看石桌上已然碎裂的茶壶，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是……”我是信王府的客人——这么说未免太弱了。既然他此时出现在这里，也必定是有身份的人，说不定还是什么皇亲国戚吧……“你又是谁？”
“……”他以研究似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恍然大悟般地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丁家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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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全世界都知道，有个面纱女子叫丁辛……
我压抑下被识破身份的沮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到底是谁？”
“我嘛……你把面纱拿下来，我就告诉你……”他那先前满脸的怒气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现在竟然有心情和我开玩笑！
莫非他真的是谢云寒的亲戚？否则怎么会模样、脾性都这么相像？！
“你不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必要非知道不可……”我躲开他的注视，拍了拍胸前已经冷却的茶水痕迹，衣服脏了倒无所谓，只是不知待会儿回去该怎么解释。
那人无声地递过一条绢帕，我转回身看向他，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像极了谢云寒，却又比他显得友善、诚恳。于是心一动，我伸出手……
手指刚一捏住帕子，那人却突然往回一抽，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动地随着帕子向他怀里倒去。
肩上一紧，他的一只手挡住了我。
我困惑地看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此时离得我那么近，紧张的情绪打断了我的思考，我一时竟无法确定他这番举动是否出于无意。
倏忽间，面纱悠然飘落，被他一把握在手里。
“哟！脸上这是怎么了？”
“你……”我，我真是傻透了，竟然毫无反应地就被他得逞了！
饶是我现在还不会武功，否则怎么会让人这么欺负？
幸好在二师兄临走前向他学了一招半式的化妆技巧，这次也是有备而来的——现在我的脸上细细碎碎地遍布着淡淡的伤痕，常人可是看不出作假的痕迹的。
我一时气得语不成句，顾不得小姐形象，撕抢着只想要夺回我的面纱。















第二十二章







“殿下……宴席准备妥当，王爷那儿正等您去呢……”身后又一个人声，听来像是小厮什么的，他叫的“殿下”肯定不是我啦……
我戒备地停下动作，盯着眼前这个家伙，穿的衣服看上去富贵连绵、锦绣涟漪的，貌似是极为高档的料子，那他……是“殿下”？
“嘘……”他突然靠近我压低声音，“之后再说……”
“你……”脸上一紧，不觉间他已把面纱蒙在了我的脸上，于是来不及指责他的无礼，连忙整理好妆容。
一转身，就见那个所谓的“殿下”正背着手等着我。
“丁小姐先请……”
我轻盈地走过他身边，不客气地先他一步走在前面。
小厮慢条斯理地带着路，生怕累着我一样不时地回头瞅瞅又不时地调整步速。我没好气地死盯着小厮的后背，似乎觉得念力能驱使得他快一些。
“丁小姐……”
“咳咳咳……咳咳咳……”你想说话，我就偏要打断你！
果然，一路上他都没再出声。等到我们来到宴请的大厅时，众人一脸惊讶的看着我和那个人，似乎像是什么天外奇观一样。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没有人注意到我衣服上的茶渍，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全都灌注在了那个太子身上。
太子，太子啊……没想到来到这个时代，我真的遇到太子了！
可是现在不是我高兴的时候，我还不想和皇家有什么牵连。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的命令和身为“丁辛”的义务，我连信王他们也不敢招惹。
这个太子殿下……单纯地说，他应该是站在皇上那边的吧？那他会不会是皇上派来援助我的呢？
－_－#
“来，斟满斟满啊！”信王一举杯，大家全都跟着举起杯来，憋着气一饮而尽。
“父亲……你怎么了？”我看着有些微醉的丁昶，喝了几杯之后看似有些体力不支了。
“丁老板大概是不胜酒力吧？”坐在丁昶旁边的吴老板解释道。
我伸手探了探丁昶的额头，还好，不是发烧。看他的脸红得有些发暗，心想还是不要再呆下去得好，可是面对着当朝太子和王爷中途退席，好像有些“不知礼数”吧？
“皇叔，你看丁小姐担心得都快要哭了，就放过丁老板吧……”那太子突然插了一句。
皱紧的眉头未散，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径自斟了一杯酒，并未察觉到我的目光。旋而望向信王，只见他放下筷子，对着站在身后的齐管家耳语一番，待齐管家退出厅去，对我微笑道：“辛儿不必担心，令尊向来酒不过三杯。本王原本也是要他浅酌而已，看来丁老板今日是高兴多喝了些，无大碍的……”
我放心地点了点头，不禁对信王好感顿生。多和蔼的老人家啊！为什么皇上要忌惮着他呢？
忌惮……
表里，不一？
……
人人心里都会有暗藏的另一面，把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或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都统统埋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朝夕相处尚且难以看穿人心，何况我与信王仅见过这一面？
想到这儿，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丁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虚弱而含糊的表着歉意，“草民……扫诸位的兴了……”接着拱手想要行礼。齐管家不知何时回来了，眼明手快冲上前来，先我一步探手把住了丁昶的胳膊。
“免了免了……”信王摆了摆手，“丁老板可要记得欠下本王一个人情哦……呵呵……”
在座众人皆会意一笑，目送着我们离开了大厅。

与齐管家搀扶着丁昶出了王府大门，就看见门口的轿夫已经准备就绪，一看到我们就立即跑了上来，从我手中接过丁昶扶进了轿子里。
“齐管家请留步吧……”
“丁小姐慢走……恕老奴不能远送了……”
轿夫们低吼一声，轿子马上平稳离地，颤巍巍地上路了。走出很远了，我突然心中一动，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回望时却见灯光中一个眼熟的身影赫然闪现在王府门口，与齐管家一齐进了府去。

安然回到丁府，先是吩咐了几个丫鬟去准备解酒汤，而后又叫来汨儿替我守着丁老爷，我这才放心回“漠然间”换了件朴素点儿的衣裳。
今晚为了与谢云寒的较量，我可是在衣服上下了大工夫。可惜他人不在，我的苦心都白费了，反倒弄得自己一身茶渍。
看着衣服胸前那个渲染成蘑菇型的印记，心想这么娇贵的衣料，看来是洗不掉的了。
我将替换下的衣服随手放在床上，就匆忙向丁昶的院子跑去了。

两扇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门外的光亮从狭窄的缝隙间投进了房中。
四周静寂无声。
慢慢地，细长的光隙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终于“吱”的一声，门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钻进了房间中，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信王府内，当晚的宾客都已离去。
“莫行，你倒是回来的快啊……烨儿怎么没一起回来？”信王爷翻了几册书桌上的折子，突然问道。
“公子说想要游览一下南方的山水，迟几日再回府……”肃立在旁的莫言谨慎地答道。明亮的烛光闪烁着，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高大身影。
信王继续着眼前的动作，头也不抬的继续说着：“莫行，你觉得烨儿近来可曾有什么异常？”
“属下愚钝，倒是没看出来……”
“嗯……你去休息几日吧。对了，记得隐藏好行踪，这段时间……恐怕会有人找上你啊……”
“是，属下遵命……”
烛光依旧明亮，信王只觉前方人影一晃，再抬头时，莫行已经走了。
满意地笑了笑，又回头忙着书桌上的工作。


丁昶躺上床许久都未见动静，猜想他喝下香薷饮后或许已经睡着了，于是我为他掖了一下被角之后想要退下了。
“辛儿……”床上的人突然翻转了身过来，面色虽依旧红润，但看上去神志清醒得很。
我疑惑地看着他，慢慢坐到床侧，“父亲……”
“我还是愿意听你喊我爹……”他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点儿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叫了他一声“爹”。
“哎……”他含笑应道。“辛儿担心了吧？为父并没有醉……”
“爹，通常喝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突然意识到自己撒娇一般的语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呵呵……爹这次真的没有醉……”他笑着摇了摇头，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耳边的面纱有些松动，我紧张地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见我这副举动，心酸地一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似是极为艰难地开口道：“辛儿啊……爹对不起你……”
“爹，你这是怎么了？辛儿没怪过你呀……”感觉到手上一湿，他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一颗颗滚烫的热泪剧烈地敲击着我的心脏。
不要哭，不要哭啊……
“爹对不起你呀……爹对不起你呀辛儿……”他只是一个劲的哭泣着，喉咙里像是压抑着巨大的悔恨，哽咽不止，双手也不住地颤抖着。
他很自责吧？否则也不会一直说着“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丁昶是个身材伟岸的男子，即使现在上了年纪也依然是俊伟的，挺拔的。可这时的他，却像一个被子女抛弃的风烛老人那般无助、委屈而又痛苦。
等他的呜咽声渐渐停歇，我扶起他的肩，心痛地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爹……不要哭了……你把辛儿吓坏了……”我的心头一酸，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如果我的父母也这般怜惜我，疼爱我，视我胜过一切，在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我一定要成为辛儿……
我喜欢他做我的父亲……
我以后也会有人怜惜、有人疼爱……
我再也不用羡慕其他任何人了！
“好，爹不哭了……”他强自笑了笑，胡乱抹了一把脸，“爹怎么哭了呢？爹还有话要跟辛儿说的呀……辛儿也别哭了，好吗？”
“嗯……爹您说，辛儿会好好听的……”我也大而化之地用袖子擦了擦双眼，静静地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辛儿，爹今天要和你说的……是咱们丁家的家世……”
丁昶，其父丁谓，曾官居参知政事，祖上曾是本朝开国功臣，特赐世代封荫袭爵。早年在朝堂之上以诤谏闻名，是先帝备受倚赖的股肱大臣。但是因强烈反对废后一事与先帝发生了冲突，结果当年在郭皇后被废之后，丁谓也被罢官免职。
可是丁谓一生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耐不得平民百姓的寂寞，于是留在了京城经商，以便随时都能得悉朝廷的动向。先帝毕竟还是念旧的，虽一时气盛罢了丁谓的官，但对丁谓留京经商一事不仅没有反对，还在暗地里交待恺城府尹对其生意多番照顾，以至于短短几年内，丁谓的生意从转运木材到贩卖珠玉古玩，家产越聚越大，渐渐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家。
“那……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辛儿？”
“以前爹是没有机会和你说会儿话，也不敢贸贸然谈起此事……因为，唉……”他沉沉一叹，推开被子下了床。
见他这么欲言又止，我突然很害怕知道事情的原委。来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从未经历过的，虽然我在努力学习扮演一个身上有故事的人的角色，可是……这条路真的好难走，我不知道事态再复杂下去，我是否还有信心坚持下去。
“是和辛儿有关的么？”
“……就是和你有关，爹才会顾虑这么多……”
丁谓为官时，一次入宫面圣，先帝曾当着身怀六甲的皇后的面，说将来如果皇后生的是龙子，就娶丁谓的女儿为妃；如若生的是公主，那么就指婚给丁谓的儿子，君无戏言。丁谓就问，如果恰好都是儿子或是女儿怎么办，先帝则哈哈一笑，说道：“续缘延恩于后世，岂不美哉！”
“就是说……这一代没有结成亲家，那这个约定就会顺延到下一代，是么？”
父亲苦笑一声，背对我靠着窗台站立着，“没错……所幸，你祖父只有我和你二叔两个儿子，而当时的皇后生的是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于是，这亲事理所应当地……”他转而看向我，“就要落在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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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是说……”
“听为父把话说完……当年你祖父去世的第二天，你就出生了，后来你母亲也因体力虚耗过度离开了。爹那时抱着你，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后来来了一个云游高僧，一见到我就说‘二十年后，丁氏一门必出一位凤冠天下的女子’……”父亲面色无奈地坐了下来，抚着我的手接着说道：“而当时我们丁氏一族只有我和你二叔两脉，并无其他女子……爹怕你将来应了那僧人的预言，所以……就求了一个解救之策……”
他忏悔般的望着我的眼睛，一语哽塞。
“所以，爹才把辛儿送到凤溪山上……是么？”我一时恍悟，原来，父亲真的有苦衷——不过，这因由未免太过牵强，狠心将唯一的亲生女儿抛弃在山上，一过就是十八年，难道就一定可以逃得过去么？
“爹也是信了那僧人的话……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陷进那座牢笼里去，绝对不能……所以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爹也要赌一次！只是……苦了你啊……”
我忽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仍将面对未知的明天，但至少辛儿痛苦的根源已经找到了。
“再苦也已经苦过了，辛儿现在不想再谈过去了……”我安慰地冲他笑了笑，“爹，先帝已经不在了，或许现在根本没人记得这件事呢……您又何必那么担心？”
“是啊，为父也曾这么想过。过了十八年了，如果当年那僧人说的计策可行，那么你现在也回来了，就该没事了吧？可是……”他似是有些虚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今晚，太子意外出现在信王府……为父再也放不下心了……”
“爹，那太子……”一想起那人，行为有些轻浮却又适可而止，心里就有些忐忑的不是滋味，“太子对我又没兴趣……”
“辛儿，你还不知道……你先前去王府花园的那会儿，王爷曾出去了一段时间，不久后回来，却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你祖父与先帝的约定来……”
哦？信王也知道这事啊……看来当年先帝对丁谓的许诺并不是戏言了。
“爹怎么说？”
“爹还能怎么说呢？你祖父生前曾千叮万嘱不允许丁家女子与皇室有所牵扯，爹也知道那些进了宫的女子命运有多么凄惨。就像先帝被废的郭皇后，产子仅仅三天就因惹怒龙颜被打入冷宫，继而不到一年，又被贬为庶人逐出了皇宫，至此也就失去了下落……”他喟然又一叹，“可这些总不能对王爷说啊！爹只好说你年纪尚小，不谙世事，恐失了皇家威仪，不敢高攀……”
“爹该说辛儿订了亲，断了他们的心思！”
“呵，你以为信王好骗么？他才真的是深藏不露啊！原先为父以为信王与圣上不咬弦，与太子恐怕也不常来往，这才放心与信王府来往……可谁曾想啊……”
“那信王是怎么个想法？他也希望延续先帝的那个许诺么？”
“信王倒也没有要让我难堪的意思，只是当着众人提了一提，大家推却恭维一番也就过去了……只不过，他既然把事情挑明了，想是早有打算了啊……”
“爹，虽然结亲是先帝的意思，但是当今圣上还未必愿意呢！再说了，辛儿看那太子也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结了亲反而会失了皇家的面子……您不必那么担心，皇上没发话，信王也不好插手不是么？”
父亲欣慰地望着我，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对……大不了我们全家离开京城！”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呀？”
“呵呵……”他终于轻松的一笑，“辛儿，这些年你二叔在外东奔西跑，可不是只做做生意那么简单……”
“啊？难道我们要跑到海外去？”
哇哦，这时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呢！真希望能有机会见识一下。
“等到走投无路了，也未尝不可……以丁家今时今日的资产和能力，离开大宋应该不成问题。”
要用尽丁家的全部财力么？只为了让我逃脱与皇家的一门亲事，而搭上几百条人命做赌注？
不要这样，我不喜欢因为自己而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爹，丁家不能因为辛儿牺牲太多……否则辛儿永远都不会快乐的。”我轻轻地举起一只手，抚着面上轻薄的纱巾，一把拽了下来。
“爹，你看辛儿的这张脸，天下会有人愿意娶个丑八怪么？”
父亲惊讶地望着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而后慢慢湿润，“辛儿……我的辛儿……是爹害了你……”他突然抱住我，下颌的胡须摩擦着我的前额。
“爹，辛儿认命了……辛儿不怕没人要……只要爹不用担心，辛儿无所谓的……”我感受着他激动而悲愤的哽泣，心里一丝愧疚——我终究还是骗了他，说出那么冠冕堂皇的话，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儿羞耻感么？
我心虚地推开父亲的怀抱，默默地又带上了面纱。
我本不想他再为我担心的，可是时至今日，我不得不让他看到我的脸——尽管他或许会因此不再为那莫须有的亲事而忧虑，但肯定又要为治愈我的容貌操劳了。
“爹会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不管多珍贵的药材……”他的眼中又满布了忧虑，似乎一刹间，额上的皱纹又深了。
“辛儿不要啊……爹，这或许就是天意吧！当年那位高僧真的说对了，辛儿虽然从凤溪山上带回来一脸的伤痕，可是如果能因此躲过那一劫，不也是值得的吗？就顺其自然下去，让辛儿自己面对吧！”
“……辛儿真的大了，大了……爹还没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女儿就已经不需要爹了……”
我听得他语气里的失落，心中一急，“爹！辛儿不是不需要您了，是辛儿……十八年来，辛儿早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啊……”
父亲略有所思地看着我，慈祥的目光中透露出一抹欣赏和无奈。
“……唉……其实能看到今天的辛儿，为父就该没有任何遗憾了啊……”
我安心地靠在父亲肩上，心中忽然满溢着幸福。
多少年来，我一直期待着这样一种幸福，能和父亲、母亲静静地，心贴心地坐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倾吐出各自心中深藏已久的悄悄话。
这一刻，多么普通，而又难得啊……
我现在是幸福的辛儿……
“爹……不管怎样，辛儿现在觉得很幸福，很满足……可是，爹有没有想过姨娘呢？”

















第二十三章







与父亲促膝长谈了许久，等到姨娘敲门进来催促时，才发觉已经半夜了。
汨儿在外面等了我多时，一同回到“漠然间”之后就赶忙让她回去休息了。
房里清清冷冷的，一丝淡淡的香气由窗外飘了进来。
我神经过敏地跑到窗前，却只看到一株绽放的白色花儿，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越是静寂的夜里，我就越是难以入睡。
卷着被子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次，脑子里终于混沌一片，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放肆的大笑着……

清晨醒来，照旧一番梳理装扮。
“咦？汨儿，我昨天换下的衣服呢？”记得昨晚把那件沾了茶渍的衣裙放在床头了，睡觉时也没察觉它在不在，醒来却找不到了。
“啊……在柜子里吧？”汨儿不紧不慢地答道，只顾低着头整理裙摆上的皱褶。
“不会啊！我明明是放在床上的啊……”
遍寻不着，不禁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索性打开了柜子一看究竟，结果依旧是没有。
那可是一件衣服啊！又不是小小的一只珠钗或者坠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如果说是被人偷了，那样一件标志性极强的衣服，偷走了谁又敢穿出去呢？
唉，也许是我多心了，被丫鬟拿去洗了也不一定啊……

万里无云的天气已经持续许久了。这天一早，我就和父亲出门去丁家的几家商铺看了看，像古玩店、玉石店这些奢侈品的生意倒还好，只不过有一家首饰铺子这个月的买卖相较以前下滑了不少。
店掌柜肖仁义一个劲的自揽罪过，末了还表了表决心，声称下个月一定能利润翻番。
“肖掌柜先别急着夸海口，辛儿想要问问，掌柜的可知道为什么这个月生意差了么？”我也看不懂那密密麻麻的账簿，索性直截了当的发问。

肖掌柜汗颜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属下无能……临街的墨染轩最近从西南藩国进了一批稀罕的银饰，京城的大家小姐们都喜欢新鲜玩意儿，所以这个月八成的生意都被墨染轩抢了去……”
呃，墨染轩？
一说到那家铺子，我的脑海中马上浮起那个店掌柜的嘴脸。哼，这次可真便宜了那个势利眼！
“爹，那个墨染轩是谁家的生意啊？”
“说来你也知道的。昨晚在王府见到的你那吴伯伯，还记得吗？他叫吴则北，墨染轩的掌柜吴则奇就是他的亲弟弟……”父亲示意让肖掌柜不必招呼我们，肖掌柜颔首一礼退了出去。
“哦……那，爹和吴伯伯是不是关系不错啊？”昨晚他们可是兄弟相称的呢！
“生意往来罢了，怎么及得上亲兄弟之间呢……”
“嗯……也就是说，咱们可以不必顾虑吴家是吧？”
“啊……嗯？”父亲疑惑地看着我，“辛儿有什么主意吗？”
我含蓄地笑了笑，“主意倒是有，可辛儿也不知有几成胜算。不过辛儿想试试……”
既然有了针锋相对的机会，我就权且当作锻炼好了。而且，或许我可以借此不必整天闷在家里了啊！
“想试就试吧……原本这家铺子的生意也小，近来进账也少，为父本来是想关掉它的……”
父亲显然是在鼓励我，但我却并不是要单纯地拿这家店做冒险的试验品。进店的时候见到看店的几个小伙计，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年纪虽小，可是却已经在这儿做了三四年了。而店里的掌柜肖仁义也是丁家的老部下了，虽然比不得父亲和二叔的头脑、手段，但是也是经验丰富，一心都铺在这个小店上。
关掉了它，对丁家这个腰缠万贯的东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就不一样了。
“辛儿一定尽力！”


信王府那儿也不见有谢云寒的消息，我百无聊赖地找上了自家的生意，不用担着五道堂的担子，自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也算是珍惜光阴、做些实事吧。
对于我一个姑娘家早出晚归地泡在店里，父亲那儿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只不过姨娘偶尔会念叨几句，嘱咐我在店里时待在后厅就好，前台就不要去了。
“姨娘，辛儿带着面纱，不算抛头露面吧……”

终于能全身心地去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怎样把这件濒临倒闭的小首饰铺子拯救过来。
首先是要改掉原先的店名——反正也没有积累下什么品牌知名度，改了也好——“金碧斋”其实勉强算得上响亮，只不过京城还有“金岚斋”、“彤碧轩”，大同小异，区别不明显。想了许久，想起脑海中记得最深的一句词 “碧云留住劝金荷”，就叫“留云阁”吧，简单易记……
装潢就不用变了，简朴而不失品位，正是我想象的样子。
再来，考核了店里的小伙计，一个个倒是伶牙俐齿，很是能说会道，只不过缺乏一些交际应对的庄重得体，于是强制规定他们“笑而不露五齿”、“躬而不过肩高”——一味的点头哈腰只会损了气节和档次，我可不要。
最后是最关键的一步，销售的产品——以往都是定下几个手艺精湛的银匠，他们生产什么就卖什么；或者揽几家富户的生意，按他们的要求打造首饰。
以我的能力，能想到的不多，但却也足以让肖掌柜他们交口叹服了。
按照人们的购物心理，我让肖掌柜请了京城最受欢迎的丹青高手专门设计了一些别致又淡雅的花样，并吩咐银匠们每款饰品都只做一件，而且提供特别服务，可以根据买家的要求在饰物上镌刻文字。
单单做好了这几项就花了我三四天的时间，然后在第五天，全新的“留云阁”在街坊们的瞩目和好奇之下，隆重地开张了。
街口的锣鼓响震天，我独自躲到后厅，掩上房门，不安的倒了一杯茶。
平生第一次做老板，但愿不要被我搞砸了……
“哎，听说了吗？新开的留云阁卖的首饰全天下都是独一份儿呢！”街上的姑娘们都争相赶来留云阁，好奇地想看个究竟。
“早知道了！昨个我嫂子还在那儿拿旧镯子换了一个新的呢！”
“哦？还有这么好的事儿？”虽说一开始观望者众多，但也禁不住一番番诱惑的挑逗。
“呵呵……而且前台的那位小哥长得也俊呢……”一个姑娘含羞地说道。
“哎哟……你是看上东西还是看上人了啊……呵呵呵呵……”
我听着外厅的熙攘声不断，心中略微缓解了一下，可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今天才是新开张的第一日，就算生意不够理想也是可以原谅的——我暗暗地安慰着自己，仍是不敢走出厅去。
门外一阵踢踏，肖掌柜敲了敲门，说有一位客人要见我。
难道是对买卖不满意吗？
“请他过来吧……”平复好心情，猜测着可能遇到的情况，我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挺拔的蓝靛衣衫的公子。
“请……”话噎在喉间，我无措地看向那个人，心跳一时哽住。
三师兄！
我压抑住内心的惊喜和激动，低下头微微一礼。
“不知这位公子……怎样称呼？”
师兄，你听得出吗？我是非心啊！
“这位是照辉镖局的李婓师傅，说要找小姐做门生意……”肖掌柜在一旁解释道。
“那公子先请进吧……肖掌柜，还烦您差人再拿个茶杯来……”
“哎，好……”

送茶杯的活计一退下，我急忙跟到门口，四下看了看，马上小心地虚掩上了门。
“师……”
“在下此次是来找丁小姐做生意的……”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淡然地说道。
听他这么称呼，心想也许是担心隔墙有耳吧……
也对。
于是我也端起商家的架子，顺手拿起茶杯。
“哦。不知李公子对留云阁里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啊？”
他忽地一扭头，“唰”一扬衣角，露出一把剑来。
“剑坠。”
我不禁一骇，却看他眼神飘向门外。
会意之下，我悄悄地走到门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触到木门，然后霍的一下把门推开。
只见肖掌柜正愕然地站在门外。
“呃……啊，外面的主顾都在打听老板是谁，属下是想来问问，小姐要不要去外厅看看……”
我摇头一笑，说道：“不了，前面就先麻烦肖掌柜应付着了……”
“哎，哎，好好好……属下先去忙了，小姐和李公子慢聊……”
看着肖掌柜渐渐走远，终于消失不见，我这才重又关上门，坐回椅子上心悸不已。
是父亲让他看着我的么？
“李公子，可以继续了……”
“嗯……方才说到剑坠一事，虽是不值一提的小物件，但我们要的数目颇多，不知丁小姐对此可有兴趣？”平静无波的话语，一如平日里的他。
我怔怔地坐着，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那个温和的三师兄，此时眼前虽是同一个人，却让我顿生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我依然听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却瞬间觉得周身有些冰冷。
“那，公子对工艺有什么要求？”
“在下带来了图纸，丁小姐只要让工匠照着上面的样子做就好了。”他并不看我，只是从怀中抖出一张结实的草纸来，按在桌子上向我推了过来。
我拾起一看，设计并不复杂，长长的盘结扣，簌簌的流苏尾，只是剑坠的末端加了一个刻着“照辉镖局”字样的圆珠。
“公子要多少？”
“一百件。”
“……何时收货？”
“一月后。”
“好……没问题……”
“价钱……”
“出价多少？”
“每件五两银子。”
“不，每件三两……”
一直望向门口的他突然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
我无声一笑，暗暗想着，你总算看到我了。
将那图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又从腰间的缝隙间捻出一个细长的布卷。耐心地把那布卷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摊在桌上，用两只茶碗各压住两个边角。
“李公子，丁辛冒昧，想拜托公子一件事……”
“小姐请说……”
我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可认识，丁非心？”
“……认识。”
“那么，这就是她要交给你的……”我十指拂过铺在桌上的白色手帕，那上面是我偷偷绣了两夜才完工的字母表，不过字体小了点儿，乍看之下还以为那娇艳的牡丹花旁边密密麻麻地绣着一首诗呢。
意外么？没错，就是中国现代的汉语拼音字母表。
其实早在上次二师兄半夜来访时我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只是一时苦于难以和五道堂联系，才拖到了现在。
门外应该没人了吧？现在就要看三师兄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将我所说的内容消化掉了。
“这是……”他似是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那手帕，又不解地看向我。
你自然不认得，认得才有鬼呢……
拉近距离，我一字一字地说道：“先别管它是什么。李公子，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神——贯——注——地听好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以尽可能精炼的概括性语句向他讲述了汉语拼音的结构和拼读方法，又用小时候老师教的口诀，一个个地教会了他每个韵母和声母的发音。
“李公子若有疑问，随时可来店里……丁辛这几日白天都会在留云阁的。”将那手帕叠了叠塞给他，我只觉一阵干渴，端起茶杯喝干了早已凉掉的茶水。
“嗯……”他谨慎地收起手帕，然后站了起来，依旧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在下先告辞了……”
他从我眼前一掠而过，走到门边时，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喊住了他。
“……李公子……”
“……”他停下了，只是转回身时，脸上的严肃和淡漠依旧。
我望着他的眼睛，不甘心地走过去，“非心……是不是不该抛头露面的？”
“……不是。”
“那……请代问付师傅安好……”
“会的……”他的眼睛对上我的探寻，一时出神，然后倏忽转过身去，一手搭上门缝，却站立了没有行动。
“暑热天，凉茶对身体不好……”
门“吱嘎”地推开，很快又关了回来。
我傻傻地立在原地，念着他走时的那句话，手心里热热的。















第二十四章







留云阁终于不负所托，在新开张的几天里门庭若市，但凡听闻的姑娘家们几乎都涌了来，原本就小的店面更显得拥挤。
连父亲也忍不住赞了我一次，还问我要不要把店面扩大，只是被我直言谢绝了。
“辛儿啊，爹还没见过你这么做生意的，见好就收啊……”
我笑着回答道：“是啊，辛儿本来就不会做生意，怕失败不就‘见好就收’嘛……”
虽然留云阁慢慢上了正轨，已经不需要我整天泡在店里了，可是却又听说久未有动静的墨染轩最近也开始如法炮制留云阁的成功经验了。
这是赤裸裸的侵权！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个势力眼的吴老板可不只是会见风使舵了。他毕竟也在商场上打滚了多年，自然没那么好对付的。
可一想到商场的尔虞我诈，我却又有些力不从心了。我这个小角色何时见过什么大浪啊？现在让我当门叫阵，还真的是赶鸭子上架。
正一个人窝在后厅发愁，肖掌柜颠颠地跑了进来。
“小姐，吴公子来访！”
“哪个吴公子？”
“就是吴则北老板的公子吴哲威啊……”
吴家，吴家，吴家……又是姓吴的……

跟着肖掌柜来到前厅，此时已是暮鼓时分，店里只稀稀落落的几位客人，衣着皆是平常装束。
“吴公子，我们小姐到了……”
一个人从正弯腰挑选饰物的人堆里直起身来，颇有礼貌地对我躬身一礼。
“在下吴哲威，丁辛小姐有礼了……”
面如西沉月，眼神中透着忧郁，人却显得宁静而安逸，尤其一身的书卷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他的父亲和叔叔。
“吴公子请坐吧……”
就近落座一旁的茶座，心里虽还记着他叔叔的不是，可礼数上依旧得周全。
“吴公子此来是……”
“在下……听闻留云阁开张……而且新老板还是位巾帼女子，仰慕之心不已，故此特来拜访……”他恭敬地托手致意，隐向一侧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尴尬。
“公子过奖了……吴家的墨染轩，可不会比留云阁差。”
他闻言一滞，眼神飘忽地开口道：“啊，那个……家父要在下向小姐保证，墨染轩以后再也不会妨碍到留云阁……还请，还请丁小姐莫以为患……”
看他紧张的样子，说来拜访是假，倒像是来代父请罪的。
可是，商场上尚无父子，就算墨染轩胜了留云阁，也算不得罪过吧？
要是吴家真的这么忌惮得罪丁家，那墨染轩的掌柜吴则奇最近的行动又说明什么呢？
说一套，做一套，真当我是十八年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啊？
“敢问吴公子，墨染轩可是令堂的生意？”
“不，不是……家父已与叔叔分家而过，墨染轩自然是叔叔的生意。”
“既然这样，吴老板要公子你来解释又有什么用呢？”我作势要走，径自站了起来，“没事的话，吴公子请回吧……”
“啊……在下还有一事……”他似是窘迫地开口道。
“……公子请讲……”
“不知……不知在下先前递到府上的词帖，小姐可还满意……”
呃……这个……我略一考虑，抬头见他一个本本分分的书生，既无心于我，又无心于商，此刻却违心地站在这里受我的气，心中顿时不忍，出口的话就温和了些。
“公子文采非凡，才思敏捷，辛儿甚是欣赏……”
“啊，那……”他马上精神为之一振，却又欲语难言，末了只是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向我礼别之后就离开了。
又是一个单纯的人。
之前就听闻吴则北的独子哲威嗜书如命，当真是个满肚子只有墨水的文弱公子。奈何身在商贾之家，虽然朝廷早已允许商家子弟投考科举，但吴则北那个视财如命的老顽固却硬要儿子抛弃可能到手的前程，去继承吴家的家业。
孝顺的他也只能变作父亲手中的傀儡，吩咐一步就走一步。
生若如他，不知是庆幸嘴里含着金汤匙，一辈子富贵无忧，还是后悔背上少了一对翅膀，好飞出那个金笼子，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和幸福。
而在这个世界，那个叫做幸福的东西，当真是去追求就能得到的么？
我暗暗问自己。


抽了一日，我摆脱了身边所有的人，悄悄从留云阁的后门上了大街，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直走下去。
街角一转，我看到了远处那个显眼的匾额——墨染轩。
毫不犹豫地向它走了过去，一进门，见店内的摆设一如一月前的样子，而站在前台的人却变了。
“请问贵店的掌柜在吗？”
“我们掌柜不在。姑娘有什么事吗？”小伙计回答得脆生生的，看上去很和气，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势利眼手下做事的人。
“哦，那就算了……”

出了墨染轩，我预备照着原计划向南走，却瞥见身后的方向呼啦啦跑来一帮身材高大的家伙，气势汹汹地就冲进了墨染轩。
紧接着一阵尖叫声夹杂着呼喊声，几个先前在店里选购饰品的客人惊慌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快跑啊快跑啊”、“有人打劫啦”。
不明所以的路人们有的闻声立即跑开，有的则大着胆子挨近墨染轩门前想要看个究竟，却正撞上被丢出门外的店伙计。
“哎哟……”四仰八叉地倒了一地，几个彪形大汉跟着从店里面跑了出来，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瞪起牛铃一样的大眼愤愤地哼了一声，接着就扬长而去了。
我站在人群之外望着远处的一切，心急间想要上前帮忙，却忽又蹦出一丝窃喜——终于还是遭报应了吧？就知道那掌柜准得得罪人，估计这时店里是被砸了吧？只可惜他本人不在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和叹息声，我瞬间记起刚刚那个彬彬有礼的小伙计，想着刚才被恶汉扔出店来的人或许就是他，心里突然觉得可怜，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凑了上去。
挤进人群到了前面，竟真的看到那个小伙计一脸青肿的瘫坐在地上。
就让我爱心泛滥一次吧——心里这么想着，手已经伸了出去。
“小老弟，还能起来吗？”
他疲惫而虚弱的看了看我，眨了下眼，“嗯……”便抓住我的手。
我握紧了用力拉他起来，他摇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谢……姑娘……”他声音含糊不清，因疼痛抿起的嘴角早已经破裂出血。
我心下立刻一酸，想着，那皮肉之痛肯定是难以忍受吧？
“大家先帮忙把他们扶进去吧！”
围观的路人们并不是纯粹的麻木的看客，只是在等一个率先站出来的人罢了。见我一个女孩子已经站了出来，大家也都不再犹豫，竞相扶起地上趴着的几个伙计，跟着我把他们送进了墨染轩里。
店里的惨状如我所料，柜台上预先的所有摆件几乎全都滚落到了地上，珠珠串串也都没了原形，零落各处。红色的衬底布也被撕破了，一头还搭在桌子上，另一头却早被踩在脚下沾了泥土。桌椅之类更是不用细看，都可以直接拿去厨房当柴火了。
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墨染轩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将这些店伙计送回到后厅安顿好，帮忙的行人就悉数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痛得眉头紧皱，不禁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留下。
可，这原本也不关我的事啊！
就算我有菩萨心肠，凭我一个人又怎么帮呢？
唉……这个吴则奇，让你躲过一劫，却害得我左右为难，算什么啊……
“小哥，你们有药酒什么的吗？”
“嗯……”小伙计无力地应了一声，撑着椅背打算站起来。
看他那副吃力的样子，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我把他按回椅子上，问了药酒和绷带所在的位置，摸索着取来，然后耐着心，给他们一个个包扎好了伤口。
“好了……记得活动要小心，也不知道伤没伤到筋骨……”收拾完最后一个病号，我整理了下桌子上的瓶瓶罐罐，真的准备走了。
“姑娘，你好歹也留下姓名吧……今天多亏了……”一个伙计费力地开口道。
“算了，我又不是指望你们报答我……要不然啊，外厅那些银簪子、银镯子早没了……”走到门口了，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转回身。
“还有一件事别忘了，等你们掌柜的回来了，赶紧去报官！”

意外的小插曲总算暂告一段落了。
从墨染轩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忽然又记起之前我被绑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沿着墨染轩前面的这条大街，穿过几条小巷，就来到了那座隐蔽的小院儿前……
在即将进入巷口时，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径直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准备转移目光时却又忍不住回望，细看之下，竟觉得那背影有些似曾相识。
带着些许疑惑，我敏捷地隐入小巷，迅速找到小院儿的暗门，一推而入。
院子里站着付远鹏和李婓，似乎正要转身回房，被我意外的闯入惊了一跳。
“……非心……”师父终于认出了我，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一直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刻软了下来，我疾步跑了上去，高兴地扑到了师父张开的臂弯里。
“师父……”面对着这世上唯一知道我真实来历的师父，不用防备和忌惮，心情刹那轻快起来。看到在场的只有师父和三师兄，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巾儿姐姐呢？”
“啊，她回家探亲去了……”
“哦……”
“走，咱们进屋再说……”

一五一十地将我离开五道堂后的经历大体地叙述了一遍，我无措地问师父可有什么对策。
“非心，你觉得绑你的人会是谁？”付远鹏略一沉思，开口说道。
我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想了想，“或许是丁家商场上的对手……或许，是信王府！”
“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啊……”
“啊？那，那天绑我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之前害我坠崖的莫言咯？”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后怕起来。若是一开始他就已经识破了我，那我岂不是在明眼人面前演戏么？
 “或许是吧……”他似乎是极为无奈地一叹气，“本来是想要你借机接近信王府，现在看来，你已经被怀疑了……不好办啊……”
“……嗯，现在想想，才觉得那天我被绑的时候，那个黑衣人似乎就是想要我吃点儿苦头似的，倒真不像是一般的绑票……”
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一路颠簸到郊外时骨头都快散了，又淋雨又挨冻的吃了大苦头。而且当时马车停留的地方距离沈如也的兰园极近，所以我顺风闻到了兰花的香气。可是那里方圆几里都是树林，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啊！可见，他选择在那里停下马车，并不是要把我安置在那儿，或许是想要把我扔在荒野里，或许，就地杀人灭口……
想到后一种可能，身上不寒而栗。
“不行！非心，现在你暂时不要与信王府有什么纠葛了，等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再说。”付远鹏忽地开口道。
“……可是……”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和他们一决高下啊！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就要我放弃计划，我……
我，不想因为这个理由就放弃！
“师父，看他们的举动，应该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揭穿我的身份，所以非心想……想继续下去！”
“……你有信心自然好，只是……”
“师父怕非心应付不来吗？若是这样，一开始……”思及李婓也在场，我急忙咽下了口中的话。
“师父是怕，不过不是怕你应付不来，而是怕你会再坠一次崖……”望着我的目光中深深地嵌着莫名的忧虑，付远鹏继而释怀一笑，“也罢。现在，‘丁辛’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你的人生早就被我卷了进来……师父真是老糊涂了……”
我又说错话了？
我……
“师父，非心没有埋怨您的意思……您知道的，这世上，唯有您是最了解我的啊……”
没错，我的一切，师父您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我一直在无意识地依赖着您啊……
“……”他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沧桑的面孔上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因着他的笑，我的心情也稳定下来。忽然想起来之前在巷口的所见，好奇心作祟下，打算问个究竟。
“师父，您和三师兄……”
“啊，为师来找你师兄喝酒的，这小院儿前面就是一座酒楼啊……”他慌张地抢白道。
“哦……酒楼里也有我们的人咯？”
“嗯，是啊，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去找这酒家的掌柜，他叫……”
“好啦，师父，你这么说就好像不再管我了似的……”
“哼，你还别撒娇，等到有事了就够你急的啦……”
撒娇？我这算撒娇么？
我尴尬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婓，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哪里有撒娇啊……”
“呵呵……为师就你这么一个女徒儿，要撒娇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啊……”
“……哎呀师父，我有些饿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的好。
“怎么，没在家吃饭吗？”
“嗯……非心本来出来的很早的，不过中途出了点儿事，时间上就耽误了……”说着还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
真是的，又在三师兄面前出丑了。
“师父，这里还有些干粮果子……”一直沉默在旁的李婓突然站了出来。
“哦？快去拿来吧，看非心这可怜孩子，饿坏了吧？”(*+﹏+*)~
“哎呀师父……”
唉，糗死了……
看着李婓从房间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纸包，然后又抱着放到桌子上摊开，我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胡饼，环饼，蜜饯，肉干……
他，该不会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
^_^|||
 嘿，管它呢，有的吃就好！
















第二十五章







当日再回到留云阁的时候，太阳已渐西沉。有了上一次独自出门的教训，师父无论如何坚持要三师兄在暗处护送我回去。我知道这一次我的冒然出现欠缺考量，于是也就由着师父了。
临别时随口问了李婓一句，“那字母表，师兄全记住了吗？”
“记住了……”

肖掌柜和伙计们对我的“失踪”没有多加询问，但我知道，等我回到府里，父亲或许很快就会问起。
这个留云阁，还不是我的地盘。
“小姐，之前墨染轩的吴掌柜来过一次，见您不在就回去了。”一个小伙计报告说。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吴掌柜只是说会改日再来拜访……”
“嗯，我记下了……”
看着疑惑不解的众人，显然他们还不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事。
吴则奇来找我，是要挑衅还是要道谢呢？
坐在回家的轿子里，我向后靠着陷入了沉思。窗外清风徐徐，不断地吹起窗口轻飘的轿帘，随意望去一眼，正巧看到街头一个苍老的面孔，虚弱无声地倒下了。
“停轿！”
视野所及已是暮色一片，但街上依旧人潮熙攘。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正一动不动地趴在街角长满杂草的地上，气息微弱，像是病倒了。
轿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大爷，你没事吧？”轿夫趴上去问了问。
那老人大概是没有力气开口吧？只是挣扎着动了动手指。
我上前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发丝灰白且凌乱，衣服朴素却整齐，虽然带着污迹，但也看得出老人家是个爱讲究的人。
“把他背进轿子里吧……”
“小姐……”
“不救他难道由着他自生自灭吗……”

让出了轿子，我随着轿夫们一起步行回到了丁府。
吩咐几个人背着老人去了客房，刚回到漠然间，关上门打算换衣服时，汨儿突然闯了进来。
“小姐！”
门“嘭”的被撞了开来，汨儿狼狈地跑到我跟前。
“怎么了？”我将解开的腰带又系了回去。汨儿像是忽然间明白过来，一愣之后撩起裙摆就要给我跪下。
“站着好好说话！”我一把挡住她，心想也是时候给她定定规矩了，动不动就下跪谁受得了啊！
“小姐……”她一站定了，浑身却抖着，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小姐，是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偷小姐的衣裳，奴婢对不起小姐……”
→_→
这是怎么说的？偷了我的衣服？
……是那件染了茶渍的衣服？
……汨儿偷的？
“为什么要偷衣裳？你需要钱可以和我明说啊……”
唉，这小丫头，到底是对我撒谎了。
“奴婢该死……奴婢以为，小姐那件衣裳脏了，就不会要了……所以，奴婢才大着……胆子偷了，去卖的……”她哽咽着说完，站着畏缩成一团。
“你啊……你也知道害怕了是吧?你也知道偷东西不对是吧？怎么现在又想着说啦？”我没好气地瞪着汨儿，佯装很生气的样子。
一件衣服而已，我不会小气到恶语相向然后绑人报官的地步。
“奴婢知道错了……还请小姐开恩，放了奴婢的舅舅吧……”她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弯腰伏在地上，忏悔般地低着头。
“你舅舅？我什么时候抓你舅舅了？”
“就是……”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怯生生地看向我，“就是小姐刚刚带回府的，那个晕倒的人……”
“……”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那个老人家，是你舅舅？”
“是的，是奴婢的亲娘舅。其实上次，奴婢的舅舅本来是要带奴婢一起走，去外地投奔表兄的。可是汨儿已经许诺生生世世服侍小姐，汨儿不能背信弃义……小姐给的二两银子，奴婢全都给了舅舅，可是做盘缠还是不够……于是，奴婢就生了偷窃的心，换了五两银子拿给舅舅了。本以为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可是刚才，奴婢才看到……”
“明白了……你放心，你舅舅不是我抓回来的，我抓他做什么啊？相反啊，你舅舅还是小姐我救回来的呢！”
“……真的？”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惊喜。
“真的。”
“那小姐……”
“别小姐长小姐短了，你再不去照顾你舅舅，小心我立马哄人啊！还有，衣裳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了，你再跪也没用。”上前扶起她，掏出手帕在她脸上胡乱地一抹。“我是那么没人性的人么？”
“……不，不是，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我明天就把你卖了——呵呵，开个玩笑，快去吧……”
“……嗯，汨儿这就去……”挂满泪痕的脸上一瞬间绽放出笑容，蹦跳着跑了出去。

虽说是意外救了汨儿的舅舅，但汨儿似乎一下子就不再怕我了。晨起时一见到她，依旧恭恭敬敬，却不再一脸的谨慎畏惧；陪我进餐时虽然还是守礼地站着，却还能不时搭上我的话头；送我出门时，日上当空，她还不忘找来一把伞递给我。
“夏天日头大，小姐好生遮一下吧……”
“嗯，汨儿有心了……”
走出丁府时，心里忽然觉得，这丫头总算是剥开了一层壳了。其实汨儿不笨也不傻，唯一的不好就是有点儿胆小。以后在一旁多教教她，再一起见见世面，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今天我放弃了乘轿的计划，打算一路走去留云阁，也顺便看看街景。昨天回府时，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大街上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可一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青天白日之下，总算是看的清楚吧？
身后跟着几个丁府的护院，我们顺着一条宽阔的大道径直向着留云阁走去。
刚进七月，夏天的恺城真是热得够呛，而且也好久没下过一场雨了，大街上闷热得像个蒸笼。才走了不一会儿，我背上隐隐地就被汗湿了。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是，我只不过才经过了两条街道，却看见了四五个乞丐！奇怪的就在这里——因为正处繁华的商业区，平时这几条街上是很少看得到乞丐的，而且由于怕被沿街的店主驱赶追打，显眼的位置他们也是绝不敢霸占的，即使有一两个乞丐也会躲到偏僻的角落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的乞丐多起来了呢？难道是周边郡县闹灾荒了？
撑着伞沿着路边的荫凉处，我边思量边走着，一不注意，就撞到了一个飞身而过的路人。
我“哎呀”一声被冲劲撞了开去，幸好身后的人扶住了我。
“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着道了几声歉，我看他衣着普通，却低着头让人瞧不见面上的神色。
见他慌乱着急于离开，我心中突然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站住！”
那人愣了一下，但马上又转过头来，“啊，小姐……还有事么？”
“抓住他！”我向身后几个护院一扬手，两个人“嗖”地冲到我前面，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麻利地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你，你要干什么？”
“把钱还我。”
骗三岁小孩儿的把戏，也敢在我面前现眼？哼，你最好不是偷汨儿舅舅银两的那个人，否则我要你好看！
他紧抿了抿嘴，壮着胆子硬开口道：“什么钱？你打劫啊！不要以为……”
“……编够了没？好好和你说话你不认账，就别怪我们欺负你！偷我的钱？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瞪着他恐吓一番，见他额上竟已冒出细汗，心想，我还是能够装出几分威严的吧？嘿嘿……“几位大哥，拜托帮我搜一下……”
两个护院伸手到那人胸前按了一下，立马从襟子里掏出了我的钱袋。
“把钱拿出来就好，我不要那袋子了……”一想到钱袋已经被这种人碰过了，我就浑身不自在。
“小姐，要不要送官？”一个护院捏着那人的肩膀问道。
我看那小偷呆愣愣地看着钱袋里的几两银子交到了我手上，似乎吓得口不能言，身不能行，认命般地竟没有挣扎。
“先等等……”我收好银子，走近了看着那人，准备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不为什么。”他移开了呆滞的目光，落败似的低下了头。
“那你是家有良田万顷，想出来寻找刺激？”
“……要怎么处置随你，我认栽就是了！”
呵？他口气倒是开始硬了。
“哼……别以为你今天是栽在我手里。就算你今天没碰到我，你就没想过总有一天，你也得栽进去？我也不妨和你说实话，我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的了。偷了东西再还回来——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耍够了威风，我终还是耐不住天气炎热，无奈地拭了拭额上的汗水。
“你要怎样？”
“前几日，你是不是在这附近抢了一个老人家？”
“……好像，是……呃，他是？”
“钱呢？”
“……花了……”
害怕了吧？我看见你发抖了，可别说是大热天冷的你哦……
“花在哪儿了？”
“……”
“不说是吧？我也没耐心和你耗下去了……各位大哥，送官吧！”
他登时骇地往回一缩，“小姐，小姐饶命……”
“小姐，让州官府尹审问就是了，您何必费那个神呢……”身后的护院大哥上来建议道。
我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可是这人一进了府衙，我就没办法像师兄他们那样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了……
不行，先不能送官！
“把他押去留云阁！”














第二十六章







留云阁后厅内。
“你说有人给你钱？”
呵，真是怪事，竟然会有人花钱雇人去偷钱！
“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啊……”他瑟缩着跪在地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我这时才惊觉，原来这件事背后远没那么简单！！
他姓张，因为以前贩卖过皮革，所以街坊都叫他“张皮子”。一番交谈中还看得出，他这人本性不坏，只不过爱贪小便宜，又爱耍小聪明。曾经生意不好做时，他也偷鸡摸狗地混过一段日子。可最近有人找上了他，说雇他当扒手，张皮子虽然纳闷不已，但终于还是禁不住不菲的报酬，答应了下来。于是，这近半个月以来，他一直混迹于大街小巷，只要瞅准时机，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捞上一票。
“如果再见到雇你的那个人，你还能认得出么？”
“呃，他当时头上带着个大斗笠，小的……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的块头挺大的，还掖着一把剑，像是个练家子。”
我迅速地搜寻着记忆中符合这些特征的影像，想来想去却只想起了那天把我绑到郊外的黑衣人——会不会刚巧，就是他呢？又或者他们是一伙儿的？如果是同一帮人干的，那，始作俑者就极有可能是信王府了！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张皮子，今天我先放过你……”
“啊，谢小姐！多谢小姐网开一面啊……”他“嘣蹦”磕头如捣蒜。
“先听我把话说完！”
先前的几位护院大哥送我到留云阁之后就回府了。店里的伙计们正在前厅张罗生意，我们悄悄由后门进来时也没有被人发现——毕竟私审嫌犯是不合法的，我必须低调行事。
“张皮子，你也有手有脚，又不是老态龙钟走不动路，光明正大的好营生多的是，怎么不能有口饭吃？哪天娶了媳妇成了家，你也得学会行善积德啊！要不将来生了儿子都没……”我尴尬地压下话头，继续说道：“你别看我生在有钱人家里，我长到这么大花的钱也没超过十两银子……不过，你也不信吧？”
“……”果如所料，他疑惑地看着我，眼光中犹有惧色。
“唉，你起来说话吧……”看来是那几位护院吓到他了吧？个个壮的跟牛一般，跟在我这么一个颐指气使的富家小姐身后，一定像极了作威作福的官僚阶级吧？
“你那天偷了那个老人多少银子？”
“……六两。”
“天哪，六两啊！够平常人家吃好几年的了，你全都花掉了？”
“没，没有……小的还留着几两银子，想等到过冬时置办些皮货……小的一定尽快把钱还上，还请小姐宽限几日！”
“你先别急……有些事，我倒是要请你帮忙了……”

远处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我急忙交代了皮子几句，让他从后门先溜走了。
门又“吱嘎”地打开，一个小伙计抱了些账簿样的厚本子走进来，没想到会见到我，惊得手一松，怀里的东西刷拉拉地掉在了地上。
“啊，小姐您什么时候来的啊……”他问了安，忙乱地敛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重又抱回胸前。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们忙着就没说……这些是最近的订单么？”我故作闲适地捏着团扇轻轻摇着，漫不经心地接过一本翻了翻。
“是的。掌柜的要小的放在后厅，说小姐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得到……”他帮忙堆好那一摞订单簿子，托手一揖退下了。
我平复了心情，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含着墨香的簿子。工工整整的笔迹是肖掌柜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么认真，事事亲力亲为，可也就是太过于认真了，才缺乏创新和变化，总是固守着老一套的经营模式和理念，使得原先的金碧斋生意每况愈下。
我虽然没修过工商管理，但也明白无论哪朝哪代，做生意也一定是追求新鲜和创意的行业。
看着一笔笔订货记录，正暗自为自己对留云阁的改造感到欣喜，恍然间却发现一个惊人的地方——
从开业至今半月的时间，整整十笔价值超过百两的订单里，竟然有四笔都写的是吴则北的名号！！
甫自平静的心此刻却骤起波澜。
吴家，果然是有备而来。
吴则北，他想要博取我的好感，不是么？
蟾伏金桂镶玉簪一件，价值一百两！
碧荷百花金步摇一对，价值两百六十两！
富贵牡丹点翠钗五件一组，价值两百两！
蟠龙谷纹环形佩一件，价值三百两！
十五天里，在留云阁砸进了八百多两雪花银，任是哪一家的生意也不能这么个做法啊！
无措地对着这一堆纸片，忽然觉得像是一道道咒符一般缠绕眼前，让我心神不安、方寸大乱。
我原本只有一个敌人，可现在……

“小姐……”肖掌柜的出现打断了我凌乱的思绪。我放下手中的簿子，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出了大厅。
“什么事？”
“小姐，墨染轩的吴掌柜来了……”

该面对的总是躲不了的，何况我不正期待着正面交锋的那一天快些到来么？
当再次见到外厅茶座旁坐着的吴则奇时，他面上那坦然的神色霎时冲散了我预备刁难他的打算。
“吴则奇……愧见丁大小姐。”没有丝毫的客套和寒暄，他一上来就一副请罪的架势。
“吴掌柜言重了，辛儿怎么受得起啊……”之前是曾想过，再次见面一定要慢待他。可现在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真的叫我无法施展了。毕竟，我现在代表的是丁家，哪里由得我任性？
“前几日小店遭逢毒手，多亏丁小姐仗义相助。可之前，小老儿却不仅冒犯了小姐，还染指了贵府的生意，实在是……惭愧啊……”他似愧疚地自叹一口气。
我难以置信地沉默了一会儿，心中不禁暗忖——他此番真的是来请罪的？
仗还没正式开打，那么快就投降吗？
他今日穿得很规整，发髻也盘得一丝不苟，像是特意收拾了一番——我可以认为，他很看重这次会面吗？
回想初见之时的一幕幕，现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了——以他的所言所行，对一个商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为什么我那天偏偏那么火大，甚至于还给了他一巴掌？
想到这儿，不由得我愧意顿生。人家好歹也是长辈，就算那天说了再过分的话，凭我平日的作风也完全可以抛之脑后不予理会的，怎么就那么鲁莽动了手呢……
“……吴掌柜要羞煞辛儿了……说到惭愧，辛儿那日的无礼才真的是冒犯了……还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辈一时气盛做出的出格之事。若是，吴掌柜还不消气，辛儿愿受您十掌，绝无二话！”
“小姐……”听得一头雾水的肖掌柜突然插了进来，担心地拦着我。
“肖掌柜，你放心，这是我和吴掌柜之间的私事，就是父亲来了也会允我的。”我从容地站起来，走到吴掌柜跟前，“吴掌柜，您打回来吧！”
口上虽这么说，心里却还依旧忐忑着，紧张得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撒腿跑掉。
“……小老儿果真是有眼无珠。”他那淡薄的脸庞忽的露出笑容，赞赏的目光迎向我，“过去之事，丁小姐也切莫再提了，小老儿只当佛手临面，受了上天的教诲，再也不敢以貌取人啦……”
“呵……说句实话，吴掌柜今日倒真的叫辛儿刮目相看。”
“不敢当啊……生意人嘛，难免利字当头就昏了眼。今日前来，小老儿代墨染轩里的伙计们向丁小姐致谢了！请受老夫一拜……”
我慌忙拦住他，“别，吴掌柜，辛儿真的受不起，何况也没帮上什么忙啊……”扶他安坐下后，转头向肖掌柜安慰一笑，“肖掌柜先去忙吧……这里有辛儿照料就可以了。”
“……嗯，两位慢谈……”
见他走向别处，我这才安下心，转而问吴掌柜：“抓到那天的暴徒了么？”
“嗯？抓……抓人啊，不用了……损失也不大……”
知他碍于前厅人来人往，恐怕不便相告，可现在再回后厅详谈又似乎太引人耳目了。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份，未免太过于关注这件事了。
难得现在气氛正好，我姑且冒险一试吧。
“吴掌柜……你知道谁干的？”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忽地松了一口气，“不瞒小姐，在下知道。”
看他既无愤慨，又无怨怒，想来昨日之事一定是他意料之中的吧？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幕后主使的压迫？
“吴掌柜既然不便细说，辛儿自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如果吴掌柜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辛儿。辛儿虽还是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可也有意要在这浮云变幻的盈利之地有番作为。因此，还望吴掌柜您能略尽前辈之谊，让辛儿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虚华浮表之言虽然不是我的风格，但此时面对的人，或许可以成为将来的盟友——我不得不学着玲珑一些，交际应对上那套扭捏的辞令当然不可省。
“……小老儿今日，真是来对了……”他霍的站起，不出所料，引得前面肖掌柜的一阵侧目。
“丁小姐若不嫌弃，请随老夫移步墨染轩详叙……”
“吴掌柜哪里话，辛儿的好奇心一旦挑起来了，若是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一定寝食难安哪……”我随他走到门口，外面天色不过下午，朗朗晴天下日头倒是没那么大了。
“肖掌柜，辛儿随吴掌柜去墨染轩坐坐，就麻烦您先照顾着铺子了……”
“哎哎，好说……小姐尽管去吧……”
我压抑着兴奋，头也不回地，随着吴则奇径直向墨染轩去了。
留云阁里，肖掌柜却放下手中的活计，碎步跟到门外，眉间紧皱地遥遥望着我远去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七章







当我再次出现在墨染轩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店里原本正在忙碌的伙计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下的工作，目光一致地迎向我。
“丁小姐！”那天招呼过我的小伙计忽然蹦了出来，欣喜地追上我。
“丁小姐……”“丁小姐……”
他这一开头，四五个当值的伙计都热络地跟着喊，倒是搞得我一时不能适应。
“都忙去吧！桥生啊，沏茶送去后厅……”
吴则奇话音一落，只见那个小伙计恭敬地一鞠，临走时不忘笑着向我行礼。
“丁小姐，请里面坐吧……”

墨染轩的后厅一如留云阁的设置，紧连前厅又独占一个院落，安静而雅致。
“吴掌柜，你该不会是专门请我来喝茶的吧……”我放下品了几口的茶，奇怪他为何忽然沉默下来。
“唉，这事，一时还真不知从何处说起……”嘴角自嘲般的轻轻扬起，那精瘦的脸上一道道皱纹渐深。
“那就先说，昨天那件事是谁干的。”
“……昨天的事，是……老夫的亲兄弟所为。”
什么叫“语出惊人”，我此刻真的领教了，差点吓得我连手边的茶碗也抖落掉。
“是，吴则北？”
“正是……”
我这也是多此一问。
吴氏兄弟仅二人，吴则奇的兄长不是吴则北又能是谁？
亲哥哥派人砸了弟弟的店，这叫什么？
家庭财产纠纷？兄弟不和？还是……
我潜意识里在抗拒一个可能，那就是——昨天的事情或许与我有关。
“怎么会这样？”
“哼……”他无奈地冷哼一声，“我早就料到了，他会出手的……”
看他那一脸的淡漠，脑子里刹那间闪出“鱼死网破”这个词来。他该不会打算反击吧？
“吴掌柜，恕辛儿多事了……请问，您是不是和令兄不太投契？”
“岂止不投契，老夫和他上辈子一定是冤家！”他话及此，情绪上显然开始有些激动了。
“可是大家都以为吴氏两兄弟……”
“团结和睦是吗？呵，几十年了，原来一个谎也可以延续这么久啊……”
接下来，吴则奇讲述了他另一段鲜为人知的人生故事。
我这才恍然大悟，终于解开了之前积聚多时的疑惑。
吴则北、吴则奇出身贫民，父母早亡，早年兄弟俩靠着在码头打零工攒了些积蓄，又一齐到了京城谋生计。起初他们依旧是给别人帮佣，两人由于吃苦耐劳又不计较报酬，所以找他们的主顾也不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吴则北被一家小酒楼的老板看上了，收了做上门女婿，于是自此摆脱了衣食无着的苦日子。酒楼老板对他们兄弟颇为宽厚，吴则奇也大感知足，兄弟俩也把老人当做自己的亲父母，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了两年太平日子，街坊四邻无不称羡。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现在的名字，还是吴则北的岳父替他们兄弟俩取了新名字。第三年的初春，吴氏兄弟俩带着一家人的期望，带着五十两的家当，从贩卖妻子自制的小首饰开始，渐渐积少成多，开了现在街知巷闻的首饰铺子“墨染轩”……本来一切都可以美好的继续下去，可是吴氏兄弟间却常常因为钱财账目起冲突，有时甚至大打出手。久而久之，连吴则北的岳父也看不下去，于是便约法三章，一不分家，二不分财产，三不闹翻脸。
“让丁小姐见笑了……”
“哪里……不过，您就是因为如此才与吴则北不和的吗？”都陈年旧账了，太计较的话也没趣了点儿吧？
“唉……老夫虽是惟利是图之辈，也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那种地步……”他顿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回忆一些已快遗忘的片断，额上深深的皱纹更像刀刻的一般。“啊，丁小姐看老夫，像是多少岁呢？”他抬起头，抚了抚沧桑的前额，无助的笑了笑。
我静静地盯着他，那张苍老而干枯的面孔，确实是比吴则北要显得年老得多。
“辛儿……猜不出。”
“哈哈，老夫老夫，一过半百行将就木……”他长叹一声，仰着靠在了椅背上。
我被他伤感的神色感染，心中暗叹着年华易逝，却又忽觉有些不对劲。
“吴掌柜，你是说，你已经年过半百？”
“这一脸的皱纹，还不像吗？”
……
吴则北，这个号称是吴则奇兄长的人，据父亲讲，他今年只不过四十八岁而已！
“怎么可能……”
“人越老，就越瞒不住了，不是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岁的弟弟因为长得老相，硬冒充是二十二岁的哥哥，娶了酒楼老板家貌美如花的大小姐；尔后近三十年间，吴则北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威逼利诱使吴则奇守口如瓶，兄弟俩合演了一出角色互换的戏码。
于是，在所有人的眼中，吴则北是攀了高枝的上门女婿，是娶了如花美眷的幸运儿；而吴则奇，则完全沦落为荫庇于“哥哥”门下的平庸“弟弟” ……
这一切听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可它却真实的发生了！
我惊诧地握着茶碗借以稳住心神，心中乱如绞麻，原本渐生的恐惧感愈发显现出来，钻出我的脊背，忽然向上蔓延至脑后……
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我刹那间认清了可怕的现实，看着眼前再次沉默的吴则奇，终于下定了决心。
“吴掌柜是不是看出来，吴则北有意和丁家结亲？”
“就是知道了他的把戏，老夫才想着破坏他的好事……今天我也不打算再演什么戏了，不瞒你说，之前老夫故意与贵府作对，原本就是打算让令尊对吴家产生误会。我就是要他吴则北攀不上这门亲！”
唉——看来，那个吴则北，真的没安好心。
“可惜啊……我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喟叹之余，他正了正脸色看向我，“恕小老儿一逞口舌之快了——我那侄儿哲威是个好孩子，不过只要有吴则北在一天，他也只会是吴家扩充财力的工具。老夫冒昧了，可也不得不多句嘴，丁小姐还是要令尊小心那吴则北一些的好，婚配之事切记从长计议啊……”
“嗯，辛儿记得。今天真的多谢吴掌柜了……不怕您笑话，辛儿之前曾托家父以词选贤，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安慰家父而虚设的幌子。而且，只要辛儿不愿意，家父也不会逼迫的，所以他吴则北可没那么容易得逞。”
“但愿如此啊……不过，谁知道他还会耍出什么新花样，万事小心为上啊……哦，关于老夫今日所说之事，还请丁小姐切勿告与他人，毕竟……”
“那是当然，辛儿知道分寸，吴掌柜放心好了……”看来这事儿又得我一个人憋在肚子里了。总得找人商量对策啊，要不要悄悄和父亲说呢？还是不要了，“秘密”这东西，总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呃，吴掌柜，您说哲威公子还是明理的吧？既然如此，如果能得他暗中相助的话，我们不就有更大的筹码了嘛。”
“嗯，说的也是。老夫会找个机会问他一问，如果可行再通知丁小姐吧……”
“好啊，辛儿也会回去和家父好好说说。为避人耳目，吴掌柜有事可以托人送信来留云阁。”说到留云阁，不免又想到这墨染轩，不是才被砸毁了不少东西么？不知生意上有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对了，昨天的事，吴掌柜有没有报官啊？”
“报了又有什么用？官府介入也无济于事，吴则北和他们可是私交甚深。”
“……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使在这里，法制的意识也还是太淡薄了，可是也由不得人们不忽视，不是么？自古来年，有哪一个朝代的官员能做到全心全意为老百姓办事？大话说多了也不怕腰疼……反正官商勾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根本就不该寄希望在那红墙金瓦之上。“这天子脚下，也这样浑浊。”
吴则奇见怪不怪地淡淡一笑，“青天白日尚且如此，若是乱世岂不民不聊生？所以做个安稳的小老百姓，也就不求什么了。至少现在没有战乱，不用离乡背井、颠沛流离，日子太平就是托福了。”
“咚咚……”门外忽有人敲门。
“什么事啊……”吴则奇起身去开门，我得以按了按紧绷的太阳穴，暂时舒缓一下内心紧张而焦躁的情绪。
吴则奇很快回转过来，却带着一脸歉意。
“丁小姐，前厅有客来访，在下……”
“吴掌柜去忙吧，辛儿也该回去了……”
“那老夫也就不留小姐了……”他思索片刻，转身向门外呼喝一声，“桥生啊，你代我好生送送丁小姐！”
“是，掌柜的。”

原本是打算从后院绕出墨染轩的，可是我忽然记起第一次来这儿时曾经看上的那对银镶玉的坠子。虽然自家也有首饰铺子，我却还从未给自己添置一件新的首饰，不知我之前看上的那对耳坠现在还在不在。
“桥生，你领我去前厅吧……我想见识见识你们铺子里的好玩意儿。”我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前面领路的桥生。
“嗯，好啊小姐。”他爽快的应道。

 “吴掌柜，沈某听闻昨日……”墨染轩的前厅内，沈如也环顾店里伙计们脸上清晰可见的伤痕，一脸关切地问道。
“啊，多谢沈公子关心了，不碍事，不碍事的……”
“吴掌柜，你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了，有什么烦心恼人的事，你尽管直说。在下不才，却也不能眼看这墨染轩被人毁了。”说着他收起了轻摆的折扇，颇有些怒气地攥握在掌中。
吴则奇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也轻松地舒展了开，“沈公子的心思老夫明白。只不过此事老夫尚能一力应付，才不愿轻易劳烦沈公子啊……”
沈如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唉……吴掌柜啊，你说你为人又圆滑，又老实，真是叫人看不透，看不透啊……”
“哪里，小老儿简单得很，简单得很啊……哈哈……”
两人正打趣一番，一时竟没注意到后厅入口处的绮罗门帘轻轻一掀，接着款款走出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







甫踏入墨染轩的前厅，就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闻声一看，见吴则奇面带喜色，一副难得的闲适模样。
脚步未停，我向着厅堂正中的两人走过去。
“吴掌柜，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话一脱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面纱后面。
沈如也！他怎么在这里？！
“丁小姐！”他也马上认出了我，笑意未散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呃，是沈公子啊……”
“两位认识啊……”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看看门外的天色，却依旧不见半点暮色。“呃，辛儿出门已多时，先告辞了……”我匆忙地低身一礼，顾不上抬起头，转身拔腿就要走。
“丁小姐，在下也同路的……”沈如也忽然快步跟了上来，只留下如坠云雾的吴掌柜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公子请留步吧……辛儿失陪了……”健步如飞地逃离了墨染轩，我头也不回地朝着街口走去。不顾身边穿梭的行人，我拼命地挤进人流中向前行进着。身后的呼喊声渐息，直到湮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我以为他没再追上来，于是终于放心的放慢脚步。
“呼……”我大大松了口气，几步绕到一个返程必经的小巷子里，无力地靠在墙角想要歇一歇。
这个沈如也，干嘛非得这么穷追猛打啊……
“丁小姐！”
“啊！”
我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叫一声，惊慌而无奈地看着巷口冒出的那个脑袋。
沈如也从大街上折了进来，走近了，却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丁小姐……你不想见到我？”
我忽然语塞。
不是我不想见到你，而是因为你姐姐可能在利用我们啊！
可是我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我的理由在他看来恐怕全是臆断。
唉……
“沈公子，你想得太多了……”
他情不自禁地迈近一步，“可是刚才小姐分明是想要……”他似是抱怨地开了口，却又马上咽了回去。“……是因为家姐吗？”
听得他这一问，我原本努力编织的理由瞬间全抛到了脑后。既然他也已经察觉到了，明人不说暗话，再遮遮掩掩、别别扭扭可不是我的风格。
“沈公子应该看得出来，沈姐姐对你我有些误会……”
“……沈某，知道了……”他黯然地退回一步，默不作声。
我硬着头皮抬眼看向他，却见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中依旧柔柔地泛着轻澜，却透着一股失落和悲伤。
我从不知道拒绝一个人的滋味，我也从不知道，明明是我在拒绝别人，自己的心却反而更加难以平静。
我不知道沈如也是不是真的喜欢“丁辛”，若他的感情是真的，我有权利替“丁辛”擅自做主拒绝他么？
我占据了她的一切，现在又自以为是地以丁辛的名义毁掉一段可能会美满的姻缘——这么做，对么？
谁能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把自己当作真正的“辛儿”呢……
我的心绪一时矛盾地难以自制，禁不住抬手抚住额头，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一处隐隐作痛，让我难受得几乎要晕倒。
衣袖随之轻轻滑落，露出半截藕臂，白皙的肌肤上空无一物。
“……那镯子，丁小姐……不喜欢吗？”沈如也哽咽的嗓音传入耳中，我像是被凭空抽了一鞭，条件反射地放下了胳膊。
失措地看向他，却不想望进他那微微泛波的眼眸中，胆怯之间，我竟没有勇气把目光移开。
“沈公子误会了……辛儿这几日忙于家里的生意，怕弄坏了，把它收起来而已……”
“是这样啊……”
他略微释怀地侧了侧身，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淡淡地开口却并不看向我。
“不知小姐可赏脸，让在下送你一程……”
“呃，啊，好啊……沈公子有心了……”

静静地走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街上，沈如也一直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就像是一个称职的保镖，只是悠然地护着我穿行于汤汤人流之中，不说一句话。
我的心里，莫名地涌出一丝不忍。
天边的晚霞开始染了颜色，渐渐缤纷了起来。太阳疲惫地坠向天际，留下半个含笑的脸盘，烫人的视线汇做巨大的光芒，努力地洒向头上绚烂的云朵，一层朱红，一层绛紫，再一层微橙，羞答答地遮盖在天幕之上。
我向着远方莞尔一笑，忽然止住脚步。
“沈公子，你看啊……”我指着天边的淡淡彩云，轻轻开口道。
“嗯……”
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我不自觉地转身面对他。
傍晚的温暖色调从头到脚地覆盖了他一身，连那白色的袍子也被染成了昏黄的色彩。看到他眼中闪闪的像是火一样的光辉，突然想到在现代照相时常会出现的瞳孔冒火的效果，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沈如也原是淡然地看着天边，慢慢地却把目光集中定在我的身上，在暮色映衬下，炽热的眼眸中也愈发显得熠熠生辉。
“沈公子，就送到此处吧……”他凝神的注视让我有一丝不安，我不自在地又转过身去。
 “……那，丁小姐一路小心……”
“嗯，沈公子也是……”
听得脚步声的远去，不知何时混杂在人群中渐渐消失无踪，我这才回转身，失神地望着茫茫人海，心中若有所思。

闷热的晚风夹着一丝未知的花香袭来，我托着下巴望着寂寥的夜空，手中捏着一封信，兀自发呆。
汨儿轻轻走了过来，在我身后站定了，困惑地望了望天上，黑漆漆的一片，连半颗星星也没有。
“小姐……”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啊……”
“小姐，天色不早了……”
“嗯，我这就上床……你先去睡吧……”
“是，奴婢先告退了……”
缓缓放下卧室的珠帘，汨儿马上退了出去。很快，外面“吱悠”声的长调传来，房门也被带上了。
我松开手中的信封，懒懒地走到床边，抓起棉被一掀而起。
今天午后，沈如洗托人送来了请帖，说是邀我明天一早出外游玩。
父亲问我要不要去，我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
“没关系”，因为要来的挡也挡不住，何不干脆直接面对。
明天一早，出外游玩——
记得她说过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只是……
明天一早？
怎么会这么巧……我今天才刚见到沈如也啊……
他也会去吧？
原本以为，今天下午之后，短时间之内不会再见到他的……
若是没有今天这一面，或许我的心里不会有丝毫挣扎。
我会把沈如洗的把戏统统看作是游戏，只要我不付出真心，我就永远不会输！
可是，我现在真的不能无视那个沈家公子的心情。
我依稀还记得，那种喜欢一个人却不得不把感情埋藏起来的痛苦。
我能理解沈如也此时的全部感受，所以我没有办法那么狠心……那么狠心地彻底斩断与他的联系。
可是，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啊！
我差点就忘记了，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许是对原先在现代的生活失去了信心和兴趣，来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竟然从不曾生起返回现代的打算。
回不回的去是一个问题，愿不愿意回去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承认，这个世界同样会逼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不想离开……
是的，我现在不想离开！
我，要把以前的自己彻底忘记……
我是丁辛，我是丁辛……
明天一早，沈如洗会来接我一起去看风景……

唉……这个沈如洗，是打算牵红线牵到底了？
不知道她明天还会耍出什么戏码……
拥着怀里的被子，感到一丝疲惫。
心头慢慢泛开一阵苦味，我难过地闭上眼睛，枕靠在床帐的一角，不甘地睡去。














第二十九章







清晨，大概五六点钟的样子，沈如洗就如约而至了。
来到门口，只见一行两辆马车，全都轻装简从，只是质朴却讲究的装饰上依旧看得出主人的不凡品味。
“我在前面引路……妹妹你坐后面那一辆吧。”顺她所指，我恭敬不如从命，在车夫的帮助下，轻盈地弯身上了马车。
门帘一落，闻到一股熟悉的兰花香，我这才看清，略显狭小的空间里赫然已坐着一个人。
“沈公子！”
“丁小姐，早啊……”沈如也一脸温和，安适地坐在后面，似乎昨天不曾与我见过面一样。
“啊，早……”倒是我不能镇定下来，捡了离他较远的一处坐了下来。
马车“嘚嘚”地上路了，我依旧紧紧的抓着门框边的立木，身体禁不住随着颠簸起来。
沈如也没有再说什么。当我正为此刻的尴尬而烦恼时，他突然站起，猫着腰几步跨过来，利落地一甩袍子，偏巧不巧地坐在我正对面。
倏忽间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么干脆的和我坐到一起，而且还说是因为“也不喜欢坐马车”。
紧张和拘束忽地淡了一些，我好笑地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他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呵……”我掩住嘴中的笑意，“没什么……今日的马车，跑得很稳啊……”
“嗯，是啊……”他略显腼腆的冲我笑笑，目光不经意触到我的手腕。
手指触电般紧缩回来，我连忙借着长长的袖子遮住了腕上的镯子。
是的，我特意带上了那绞丝镯子，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罢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解释道。
好奇地看向对坐的他，微蹙的眉间瞬间舒展开去，却见一丝暗自压抑的喜悦飞上眉梢。
我故意扭头看向别处，心中一时忐忑难安。

马车在一处宽阔的水泊停了下来。
沈如也率先下了车，笑着向我伸出手。
这一幕又是何等的似曾相识啊……我在心里别捏的一叹，抓了他的手跳下马车，然后立刻松开了他的搀扶。
“辛儿妹妹！快来啊！”沈如洗在前面大呼小叫的，远处几只水鸟像是受了惊吓，扑棱棱飞了起来。
“姐姐！注意看脚下，小心掉进湖里！”沈如也弓起手向前方喊道。
我忍不住轻笑，“如洗姐姐以前……掉进过湖里啊？”
他边走边摇头叹了口气，“唉，那次要不是烨在，姐姐恐怕早就淹死了……”
我听得一阵糊涂，“烨是谁？”
“啊，丁小姐当然不知道的，我怎么忘了……烨是谢云寒的表字，他与在下，还有姐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哦……”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烨？那人还有这么一个字啊？
谢云寒，字烨……
“辛儿冒昧一问，沈公子可有字？”
“呃……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说到此，他竟显得有些窘迫，无措地挠了下头，眼神瞥到一处时忽大喊：“啊，你看！烨也来了！”
我心里“啪”的断了一根弦，顺着沈如也的目光向前方的滩涂望去。
凄凄碧水旁，青葱色的苇荡伴风摇摆，一个素白的人影背对我们站立着，随风扬起的衣角飘逸地划出耀眼的弧度。
大脑一顿，刹那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契合于记忆中的某处画面，在沈如也的催促之下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等到谢云寒悠然转身，我出神地盯着白衣的他，惊骇得愣在原地。
白衣，白衣！
难道是他！？
怎么可能呢……
丁辛之前应该还不认识他的啊……
我强自压下心中的疑虑、困惑还有惊讶，跟在沈如也身后向他们走过去。
沈如洗从马车上取来一把伞，兴奋地跑过来塞到我手里。
“我早就想带妹妹来落秋湖玩儿玩儿了，可惜老是没机会……这下可好了，云寒也来了，我们四个人正合适！”她的笑脸就像一朵绽放的芙蓉花，不由得引人沉醉。
“姐姐，船呢？我们可以划船啊！”沈如也不失时机的挤过来，看他的样子，似乎在这湖上划划船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就停在那儿呢。”她遥指了指苇荡深处，隐约中可见几个家丁正在那里收拾准备着。
“那我和烨一条船！”沈如也忽地跳到谢云寒身边，熟稔地把手搭在他的肩头。
谢云寒只是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手，“小孩子啊你……”
听口气，他和沈如也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呢……
我迅速地瞥了一眼，却正好与他四目相接。
我再一次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庆幸别人看不到此时我脸上的尴尬。
“姐姐，辛儿可不会划船呢……”
“咦？听闻丁小姐多才多艺，怎么竟不会划船啊？”谢云寒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僵硬地转过身去，尽力直视着他的眼睛，“呵，辛儿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艺呢……”
“丁小姐自谦了。近来谁不知留云阁的幕后有一个心思缜密的巾帼掌柜啊！就连墨染轩都被比了下去，在下也是钦佩不已啊……”他淡笑着作势一揖，却被一旁的沈如也一拳抱住。
“呵呵，今天丁小姐是客。烨，暂时把你的那些刺儿全都收起来。”说着就要拉着他走。
“就是啊云寒，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可受不了你的坏脾气……我看你啊，还是和我一条船好了……”沈如洗嗔怒地白了一眼谢云寒，转而赔笑般望着我，“辛儿妹妹，你可别生他的气啊！他就是这副性子，心窄量小的……”
我微微一笑，“姐姐放心，辛儿可没那么容易生气。”话说到末尾，不屑的甩一眼那个家伙，见他已被沈如也纠缠着向小船走去。
郁闷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早上的太阳还没发威，我依旧庆幸手里有一把伞。沈如也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划着船，我只听得水波撞击船舷的声响。不远处，沈如洗正和谢云寒划着另一条船，时时听得到她兴奋的笑声，还有口中不绝的“云寒”、“云寒”。谢云寒手中的船桨荡漾起的微波一阵阵蔓延开去，如悠扬的曲调，一直飘到眼前。
“沈公子，我们要去哪儿啊？”
“前方有个小岛，姐姐说岛上的荷花差不多也开了，去赏赏荷也好……”
“哦……都七月了呢，荷花是该开了啊……”我勉强应付了几句，想到荷花，脑海中竟闪出另一幅画面。
信王府的花园里，荷花也该开了吧？
那片白荷倒真是可惜了，埋没在深宫高墙之内，信王爷会去赏吗？谢云寒会去吗？还是那个太子……
咦？我惦记信王府的荷花干嘛？我又不是那爱花惜花的人儿……
想太多了，想太多了……
“云寒！再快一点啊！如也他们要追上来了！”
前方沈如洗的呼喊惊醒了我，我不觉望去，模糊地感觉到谢云寒似乎正看向这边。
“沈公子，我们也快些吧！”
“啊？好啊！”沈如也应声便加快了划桨的频率，先前哗哗的水声渐渐沉重起来，小船就像一片轻盈的柳叶，在如镜的湖面上渐行渐远。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上半天，我调整了一下手中伞的角度，想要挡住尽可能多的日晒，却不经意看到沈如也的额上已经冒了细细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亮闪闪的。
想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现在却在为我划着船，心里终究有些不安。
从袖间掏出手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去，轻轻地为他拭了拭汗水。
沈如也不期的停下了动作，船儿惯性地向前几许就不动了。
“沈公子，我们要落后了！”我望了望远方疾驶的小船，看样子是追不上了。
他微喘着看着我，开怀地一笑，“……沈某今天，很开心。”
“你，你开心……关我什么事啊……”他那温柔的目光中就像含着一团火，炙烤得我浑身不自在。慌忙转过头去，却又看到沈如洗他们此时已经将船靠了岸。

“哎？如也是不是把桨掉湖里去了，怎么停在那儿不动了……”沈如洗站在岸边眺望着湖心，疑惑地喃喃着。
谢云寒冷冷地嘲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转身走向岸上。
“云寒，你慢点儿啊！”沈如洗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远处的绿意深处走去。

湖中的小船上，沈如也总算又拿起了桨，悠闲地一摇一摇，面上始终带着沉醉的笑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种尴尬，好像平白被人占了便宜又有口难言，只是撑着伞半遮住脸，一句话也不想说。
“丁小姐……”沈如也在叫我，我该怎么应他？
“丁小姐！我们到了！”
哦，到了啊，可算到了……
他径自跳下了小船，将船头牢牢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等到返回时，我已经跳下船站在了岸边。
“他们呢？”这好像是一个湖中的小岛，视线所及皆是苍翠的树林，却一个人也看不到。
“可能先去了吧……”他微微一笑，我马上会意，跟着他一路走过去。
清爽的林风一阵猛烈过一阵，连我的面纱也紧紧地裹在脸上，几次差点被风儿扬起来。谨慎地按着耳际处的系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满了枯黄落叶的小道上，嚓嚓作响。
“这里很少人来的吗？”
“嗯……这个小岛是烨之前买下的，平日闲来无事，也就我们几个会上来……”
“哦。为什么不找人打扫一下啊，这么多落叶……”抱怨归抱怨，可是这么毫无忌惮地踩着落叶，忽然有了小时候调皮的调调，倒真的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烨喜欢自然一些，所以没让人动。”
听他这番解释，我忽地对脚下的枯叶有些厌恶——没想到那个人也有这种特殊品位。
穿过树林就是一小片竹林，隐隐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是沈如洗吧？能在古代认识这么一个豪放的女子，也真是难得了。
“如也！你们怎么那么慢啊！”沈如洗高声地叫着，继而哈哈大笑一声，却见她正光着脚在一处水潭边跑来跑去，时而抬脚踢着水，时而去惹一边的谢云寒，就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好笑地看着她，目光沿着水潭探向远处，一片净白的玉荷悄然盛开在水潭一隅，朦胧间美态尽现。高处的假山上倾泻下潺潺的流水，丝丝缕缕地汇进了轻漾的水潭里。
晨起的阳光穿透竹林，温柔地洒下几条金色的光线，点缀在白绿相间的水域之上，景致玲珑却别具风情。
任沈如洗拉着我坐在水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我略微轻松地看着沈如也在谢云寒的陪伴下，绕过水潭去到远处荷花盛开的地方，然后弯腰趴在地上，捏着一个小瓶儿伸手够取荷花花瓣上的露珠。
视线不觉向上移动，谢云寒正巍然地站在沈如也身后。因为超出我的视力所及，所以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盯了半天，他忽然转过身来，我赶紧收回了视线。















第三十章







“姐姐，上次送你的礼物如何啊？”我慌忙中胡乱一问。
“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妹妹从何处学来的打扮啊？和别国做生意倒是也见过不少奇装异服，可我确定没见过那种样子的……”她说着说着就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这儿的女孩子可是绝对不敢穿的啊……”
“哦？那姐姐你呢？”
“呵呵，你不知道沈如洗还有个绰号吗？”
“啊？是什么？”
“哈哈，如也叫我‘衣圣’啊！因为我除了生意，最有研究的就是衣裳了！什么男装、胡服啊，就连家父的袍子我也穿过呢！呵呵……”
“呵呵……”还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古代的服装划分可是相当严密的，什么人穿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有固定标准的。而这当中最为人们普遍接受的就是男穿男装，女着女衫——也因为男女性别的差异在外表上只能靠衣饰来识别，所以古代“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却没有被人识破，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啊，扯远了……
沈如洗兴致颇高地又从坐处站起来，伸展双臂大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向着远处的两人跑了过去。此时岸边只剩我自己，她这一走开，我的耳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水面上开始蒸腾出一层层水汽，缭绕着浮在上空。
我喉咙一哽，瞪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几乎要大喊老天。
天——
我没记错吧？
这儿……竹林，水潭，小溪，还有……巨石，怎么这么像凤溪山上的那个水潭？
再望向远处负手而立的谢云寒，脑海中闪回今天在湖边见到谢云寒时冒出来的莫名猜测，此刻的我竟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破碎的片断接连在眼前涌现出来，我刹那间产生了一个貌似荒唐的想法，难以自制地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额上不觉已冒出了汗。
“辛儿妹妹，发什么呆呢？”沈如洗“啪”的扔过来一个桃子，我刚回神没接住，桃子落到我腿上又直接被弹了回去，接着骨碌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停在一处。
困窘的跑上前捡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水嫩的桃子，“摔坏了……”
“嘿嘿……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沈如洗一把又夺过我手中的桃子，转身又扔给了沈如也。
他倒是颇为熟练地伸手接个正着，看也没看就在水边洗了洗放进嘴边咬了起来。
“没什么啊……就是出来太早，有些饿了……”
“呶，这儿还有一个……”沈如洗不知何时又变出一个桃子塞给我。
我有些难为情地学着沈如也的样子洗了洗桃子，背过身举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饱满甜腻的汁水顿时奔涌到口中，止渴又解饿。
再回身时就冲沈如洗感激地一笑，瞥到她身后，沈如也和谢云寒已经过来了。
“烨，你要不要吃？”沈如也晃着手中的桃子问了一声，却并没等对方回答，“姐，还有吗？”
“哦，两个桃子，都给你和辛儿了……”总觉得沈如洗话里有话，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却正转头看我，嘴边意味深长的笑让人心惊不已。
“啊……那，还有什么吃的啊？”沈如也闪躲一笑，捏着手中的桃子一时竟无从下口。
直觉告诉我，我好像又掉入了一个陷阱，但可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此番“分桃”用意何在。
“有啊，有梅花包子、豇豆糕、莲花肉，还有一壶酒哦……”
“那我们去那边坐吧！”沈如也指了指后面的大石。

我真后悔没带汨儿一起来，没她照顾着，单凭我自己竟然连个包子都不会吃。
“这层纸得这么扒掉……”沈如也熟练地扒开梅花包子外面包裹的一层纸，转而伸手递给我。
我大概是被自己的疑心吓怕了，接过包子时心里还砰砰地跳个不停，深怕这又是另外一个陷阱。
见其他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我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微低下头，借着面纱的遮挡勉强吃了些东西。在丁府的时候一个人用餐还好说，虽然仍旧不得不带着这劳什子的面纱，可也不用顾忌什么形象问题。在这儿就惨了，又要遮掩着吃东西，又要动作优雅地扮淑女，来来回回几次我就烦了。
索性放下了筷子，沈如洗却又递给我一杯酒。
“辛儿妹妹，这是蔷薇露，甜甜的，女孩家喝最好了。”
“哦，嗯……谢谢。”皱着眉看着杯中的透明液体，我虚弱的心脏又开始跳个不停。
为什么中国人一吃东西就要喝酒呢？
哭笑不得之下扭过头去，干脆闭上眼一饮而尽。
“咳……咳咳……”哪里甜啊！还是这么辣呀！
我狼狈地丢下酒杯一站而起，跑到一边一个劲的咳。
不出所料，沈如也第一时间跟了上来，从身后递给我一个水袋。
“快喝口水！”
我顺手接过水袋，那细腻的皮革质感似乎瞬间就让我平静了下来。
“喝啊……”沈如也关切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慌忙低下头打开水袋的塞子，隔着面纱对嘴喝了下去。
“怎么样？”
“嗯……让各位见笑了……”
“都怪姐姐！”他转而埋怨起沈如洗。
有人为我说话当然是好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沈如也这么袒护我就不免显得有些暧昧了。
“如也就是向着辛儿妹妹，你说是吧，云寒？”
我面上火辣辣的烫着，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沈如洗，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只听得谢云寒淡笑一声，接着沈如洗也格格地笑起来，我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入耳皆是刺耳的声音，恨不得马上甩下他们一走了之。
“姐姐，够了！”沈如也红着脸一怒而起，然后一把拉起我，“我和辛儿先回去了，你们两个好好玩吧！”
挣脱不开，我就这么被沈如也拉着踉跄地出了竹林，一直到了岸边他才松开了我的衣袖。
他愤愤地解了船绳，向湖中用力一推，然后跃身上船，转身向我伸出一只手。
“丁小姐，快啊！”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踩着船头迈了上去。
“沈公子不必如此的……”
“丁小姐切勿自责……在下，在下只是……”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他的胸口呼呼的喘着，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抬眼，猛然伸出双手扳住我的肩膀。
“沈……”
“辛儿，我……”
他满脸通红地注视着我，话哽在喉间却一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跳加速的人可不只是他。
他手上的力道并不大，可我的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猜得到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期待还是畏惧，只能静静地回望着他，等他再度开口。
“辛儿……你现在可以为我作一首词吗？”
呃……
作词？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甜言蜜语，紧张得我差点晕厥过去，结果只是让我为他作一首词？？
“你……”
啊——不对！
作词……他是想……
我怎么能忘记，丁家小姐丁辛，还在以词选婿呀！
“可以吗？”他那似水的眼眸逼视着我，却叫我进退不得。
我该怎么办？拒绝，还是答应？
可我怎么可能现场作一首词给他啊！诗词歌赋我根本不擅长啊！
“呃……沈公子，你先……”
“啊，对不起……”他立刻松开了双手，我的肩膀却又一阵酸麻。
禁不住揉了揉肩头，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寻仍旧记得的诗词片断。虽然不会作诗，可要是能拼凑出一首也好啊！反正唐诗宋词他们也没见过。
“等到船靠岸，辛儿再讲……”我含糊地算是答应了，独坐一旁整理思绪。
沈如也如愿浅浅一笑，继而握住船桨，不紧不慢地划着船。也许是怕打断我的思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我却分明感觉得到他不时投来的视线。
他应该是认真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相信一个人的真心。在现代的时候，我最信奉的不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因为我一直认为，只要保持距离，就永远不会受伤害……
可，我是因为怕受伤害……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
我……在这一点上，和丁辛真的好像。
不过，毫无恋爱经验的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我不曾品尝过被人表白的喜悦，我甚至更不曾体会过爱情的幸福——呵，我还真是……一张单纯的白纸……
两人静静地坐在悠然行驶的小船中，当空的日头如炉火般炙烤着我们。
我疲惫地揩了揩额上的汗水，手帕顿时浸透一片。头上黏黏的，似乎连头发也被打湿了。
慌忙之中把伞落在岛上了，现在可好……
不期然一道阴影盖过来，正好挡住了上方的太阳。沈如也撑开折扇遮在我的头上，却顾不得自己已汗流浃背。
“我自己来就好了……”我接过扇子挡着日头，低头不敢看他，心中软软的某处渐渐融化开来，一种浓浓的未知的感情占据了心头。
沈如也……
谢谢你……
















第三十一章







再次回到岸上时，清晨的风早已不在，沉静的苇荡几乎纹丝不动地悍然挺立着，更是为周遭的气氛加了几分严肃。
“丁小姐，到了……”
我自然明白他的暗示，索性也不管押韵、对仗什么的，将刚刚想好的一阕词念了出来。
“公子请听好……”
“是……”
“脂玉白荷，凝翠清波，棹前闲弄绮罗。王府池畔人儿稀落，谁念香雪更多？”故意放慢了语气一气念完，不禁大舒一口气。
 还上得了台面吧？我可是快要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了，希望他还能听得懂。
“嗯……”直视我的瞳中神采渐渐柔和，他听完略一沉思，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好似灵光乍现，激动地一拍掌，“丁小姐，在下也想好了……”
“啊那个——沈公子不用现在说出来，还是请改天以书信送往丁府吧……”几乎要被他敏捷的才思震慑住，我终于及时堵住了他的口——吓死我了，要是他当场就对了上来，那我岂不是也要当场给他答复吗？
一旁的仆役已经收拾停当，听到我们的对话却都明了的一笑，然后一个个挨着脑袋窃窃私语着，仿佛在议论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儿。
唉……看来，丁辛的名声这次肯定要名扬天下了。
顾不得他们的有色眼光，反正我又没念情诗，你奈我何？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依旧选了挨着门口的位子坐着，等车夫一麻利地跳上来，我们终于启程离开了落秋湖。
一路不着边际地谈笑风生倒也不算尴尬，只不过就在离丁府不远的地方，马车戛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一掀门帘，却见车夫已经离了位子跑到了马车前方，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执着什么。
“丁小姐请安坐，在下出去处理就好……”沈如也超过我一步跳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我忍不住挨着门框瞄了几眼，似乎看到与车夫纠缠的是一个彪形大汉。
那人黝黑的肤色登时拉回了我的视线。
那不是阎岭吗？是大师兄啊！
我耐不住激动也跟着跳了下去，几步奔到沈如也身后，怯怯的抬起眼睛观察着局势。
阎岭正带着人在路边整理货物，车夫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了路边的几个麻包。或许是碍于他家主子在场不好丢了份子，车夫执意要他们搬开货物，而阎岭等人则丝毫不让，于是争执就产生了。
“这位是照辉镖局的阎岭师傅吧？在下沈如也，久仰……”
阎岭挑了挑眉，像是不吃他这一套，“你别和我拽文，我可没那么些时间和你磨叽……”
我见气氛不对，一时口快就站了出来，“阎师傅……”
他打量了一眼我的打扮，刚才强硬的气势竟减了几分，然后软了软声调问道：“这位是……”
“小女子丁辛……无心冒犯贵镖局，在这儿向您赔不是了……”
“哦……啊，好说……”他舒展了微皱的眉头，竟似腼腆地笑了一笑。
“阎师傅，辛儿有急事要赶回府中，您能不能……行个方便？”
“呃……看在，丁小姐的份儿上……”他转而利落地转回身，向着远处围观的几位镖师放声一吼，“小五！把麻袋搬开！让路！”
“哎！好嘞！”
不一会儿的功夫道路就通畅了，我乖乖地又爬上马车放下门帘，临走时趁机向路旁站立的阎岭饱含深意地望了一眼。
我是非心，大师兄……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最近应该没怎么受累吧？
初见时他那一掌的皮开肉绽，现在想来都觉得惊心。拼起来不要命，这就是“阎钟馗”的作风吧？
我暗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竟没有注意到沈如也投过来的探究的目光。
马车下一站如期停在了丁府门前。我仗着一直坐在门边，没等沈如也反应就率先跳下了马车。门前的守门小厮见了我恭敬一礼，另一个则马上转身跑进府里报信去了。
“丁小姐……”沈如也站在我身后，犹豫着开口道。
我转回身面向他，本是打算看他要说些什么，却见他双眸炯炯的盯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那种神色，我懂。可是，我不能有所表示。
“天黑之前，在下会派人送上词帖……”
“嗯……”我低头轻声应道。
我不能看向他。
“那在下告辞了……”
“公子慢走不送……”
回到漠然间时，午饭时间早就过了。
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肚子饿了，我不得不安排汨儿再去厨房找些干粮什么的。
“小姐……”小玲捧着一盘葡萄端了过来。
我一看，不像是上次吃过的那种紫葡萄，外形绿绿的，长长的，倒有些像新疆的马奶子啊，应该会很甜吧？
“哦……”我毫不含糊地接过来，兴冲冲地拽了几颗就放进嘴里。
咦，怎么那么酸啊？还是说，丁辛就喜欢这种酸葡萄？
我强迫自己把嘴里的咽了下去，就推开了盘子没再动它，一心一意地等汨儿给我拿干粮来。
“小姐……夫人早上吩咐说，要奴婢把小姐的旧棉衣整理出来拿去晒晒，还问小姐可要添置些什么……”
“哦，缺什么我得再想想。待会儿我出去一下，你就帮我把柜子收拾收拾吧……”
“是，奴婢知道了。”
唉——丁辛啊……
现在都是七月天儿了，棉衣还窝在柜子里，等着发霉么？
要不是现在，外人眼中的我脾气改善了很多，估计姨娘还是不敢插手丁辛的事情，顺着“辛儿”的意愿，随她我行我素、自由一辈子吧？
亏了丁辛有两个那么通情达理的长辈，要是换在别家，还说不定被教训成什么样儿呢……
我不得不承认，来到这个世界，我的运程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差。
“啊，对了。早上府里没来什么人吗？”
汨儿怎么还不回来？我的肚子快饿扁了啊……
“吴老板来过一趟。”小玲如实回答道。
“是吗……”早知道他吴则北不会甘于寂寞的。这次大概是听到我和沈家姐弟一起外出，脑神经又受刺激了吧？“知不知道他来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不过吴老板走后，老爷好像很生气。”
“哦？”
一听到父亲会如此反应，我心里的不祥预感更加分明了。
我得赶紧找父亲商量对策！
“小姐，汨儿回来了！”姗姗来迟的汨儿端着一个硕大的盘子跑了进来，啪啪几步到了跟前，然后“噔”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你看！”她一把揭开盘子上覆盖的纱布，露出盘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新鲜的红枣米糕。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看着那一个个玲珑的小点心，我的食欲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奴婢从厨房里找来的啊！还有整整一屉呢！”汨儿兴奋地揩了揩头上的汗珠，期待着我的满意答复。
小玲在一旁却似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是……”
“啊……我……我又没那么饿了。我先去老爷那儿一趟……”不可置信地连退了几步，我几乎是仓皇般的夺路逃出了漠然间，一路向着父亲的小院跑去。
那是红枣米糕，没错！
可那不是寻常时候吃的东西啊！
已经决定了吗？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让我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难道，以前那些宠爱都是假的吗？
不，不可能的啊……
父亲，无论如何，我不能嫁给吴家！














第三十二章







“爹……”毫无预警地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却见他正和姨娘低语着什么。
“辛儿……你，回来了啊……”父亲刹那间惊慌无措，忧愁的面孔上满是踟蹰为难的痛苦。
我慌忙几步奔上前去，看了看姨娘，又看了看父亲，“爹，吴家是不是……”
“没错……吴则北替儿子提亲来了，而且是信王爷保的媒……所以这礼，爹不得不收下……”
“……”听到这事也有信王爷的份儿，我的心顿时沉到了最底——信王爷，他果然早就看穿了我……他是警告我要我安生一些吧？他还要告诉我，只有他能决定我的命运……
姨娘袅袅地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辛儿，吴家公子素有美名，你不是在留云阁也见过了么？这门亲事，其实也还……”
“姨娘，您别说了，辛儿不想要……就算是当朝天子，辛儿也绝对不愿不明不白就被别人安排了终身！”
“辛……”
父亲突然伸手拦住了姨娘，“纤娘，你先下去吧……给她二叔写封信，看能不能尽快赶回来……”
“……嗯……”
姨娘眉间的愁烟始终未散，却还是顺从地退下去了。
耳边不听使唤的轰鸣着，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身边奔驰而过，而我却只能任由一阵阵的震波冲击着耳膜，神思几乎都要崩溃了。
我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哑着声音祈求道：“爹，您怎么能答应呢……嫁到吴家又比嫁入深宫好多少呢？”
父亲看到我的眼泪快要掉下来，难受得扶住我，“辛儿，爹也只是缓兵之计……这亲事尚未定下来，只要咱们想出对策，不会有事的……”
对策？信王爷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得到对策？
“吴则北不是善类，爹应该知道的，谁知道他还有什么花样等着我们？而且，这事连信王爷也牵扯了，爹该明白，吴则北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请得动他……”
“辛儿的意思……信王爷有意要撮合你和吴公子？”
“哎呀，爹……王爷又不是月老，他干嘛要撮合我和吴公子？辛儿只是觉得，促成这件事，一定对他有利……”
那么，是哪里对他有利呢？
他贵为皇亲，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用得着觊觎丁吴两家的财产么？
若不是为钱财，那就是……
“为了，地位？”我禁不住脱口而出。
“地位？”父亲颇为疑惑地反复念叨着，忽然激动地拍案而起，“难道，王爷想要……反？”
“……啊？”我跟不上父亲的跳跃思维，傻傻的看着他。
“辛儿，你不知道，信王爷虽与当今圣上是亲叔侄，可关系却一直不好，这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前一段时间京郊据传旱情严重，其实只是人为的堵塞河道，妨碍了汨河流域的农田灌溉罢了，掘宽水道也就无事了……当时我还想，怎么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信王亲自出马督促监工呢？”
“爹是说，信王爷有意要树立自己的形象？”
“不止如此，我怀疑，那汨河的河道淤塞，就是他指使人做的……”
“这样的话，信王爷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竟然会是信王一手操作的！我忍不住浑身一战，想到信王爷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就一阵恶寒。
“辛儿有没有发现，最近京城大街小巷多出了不少乞丐啊……”
“嗯……不过，这也和信王爷有关吗？”想来，发现汨儿舅舅那天，街上是有为数不少的讨饭的人，不过一个个看上去却不像一般的乞丐那么潦倒。“……是假的？”我不禁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惊恐。
“十之八九……目前京城周边没有一个郡县发生旱涝，而京郊的农户也都在汨河疏通之后安定了下来。如果不是假的，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全都涌进京城呢？”
嗯，父亲分析得有理……可是，这么看来，信王倒是更像在给皇上制造难题，却不像是要谋反啊……
“爹，那他极力促成丁吴联姻，又是……”
“树大自然招风……以现在丁吴两家的财力，一旦建立姻亲关系，合两家之力，想必皇上那儿也会有所忌惮。长此以往，怎么不会有灾祸呢？”
“那信王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之所以挑中丁吴两家，就是看中了我们两家都不是甘于命运摆布的人，到时候必定会起来反抗，你说，他能得到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错。”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一时竟有些六神无主。
原来以为，以我的小小智慧，怎么也可以保得一条小命吧？却原来一切都早被信王控制着了……
纵然不能风生水起，我的尊严也不允许自己再逆来顺受下去！
“爹，能不能送辛儿出城避些时日？”
不要以为我打算逃跑，我只是需要机会跳出迷雾，才能把整件事看得更清楚。
“呃……我想想法子，倒也不难……”

吴家的主动出击对我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尽管我本来也曾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可是依旧以为丁辛的命运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因而有恃无恐。
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小姐，您……您不吃吗？”汨儿胆怯地问了问我。
我看着那一盘无辜的点心，僵持再三却还是下不了口。
这里的风俗，要求男方在提亲前送给女方一些自家制作的点心，而这红枣糕正名列其中。就算亲事不成，只要我吃了它，照旧会有人说闲话。
虽然丁辛早就不畏惧那些闲言碎语，我却不得不谨慎、谨慎再谨慎。
“拿回去吧……我，我这几天吃斋，这红枣糕油腥太大，我吃葡萄就够了……”我逼迫自己把那碟绿葡萄拉到眼前，捏了一个塞进嘴里，连嚼也没嚼就囫囵咽了下去。
“……是……”
“啊，对了，你舅舅好些了吗？”
“好多了，比以前还好呢……”汨儿总算又笑了开来，闪光的眼睛中含着一丝笃定，“舅舅要汨儿向小姐道谢，说要是哪一天小姐去了沁州，他一定要表哥宰一头猪款待您！”
“啊？你舅舅走了？”我这几天忙晕了吧，要不怎么连老人什么时候离开也没注意到？
汨儿笑了笑回答道：“是的，托老爷的福，雇了马车一路送舅舅到沁州去……小姐能收留舅舅这么些日子，奴婢真的很感激！”
“哦，这样啊……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呼——
我，还远远不够八面玲珑啊……
总是丢三落四的可不好，以后记着，做事得有始有终，考虑得尽可能周到、全面！
唉……再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的情绪就不由得沉了下去。
吴则北动手了，不知道吴则奇现在知不知道呢？他有没有找过吴哲威呢？
……
沈如也说，他会在今天送词帖来的吧？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
“汨儿，如果给女孩一个桃子，再给男孩一个桃子，有什么特别用意吗？”
汨儿对着我睁大了眼睛，“小姐，那是京城特有的……双桃之礼，是……是定亲的意思……”
一惊，手中的几粒葡萄滚了下去。
双桃之礼？这是哪门子习俗？！
“要是双方都把桃子吃下去了呢？”
“那就代表男女双方都……都愿意……愿意相伴终生……”她脸颊上娇羞的女儿红晕成一片，看不出这小姑娘情窦未开，懂得还不少。
我暗暗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沈如洗的举动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又或许她确实有意布下“陷阱”，可是背着双方家长做出此事，想来是不会被认可的吧？
嗯，一定是如此……
“双桃之礼是不是还要求有见证人在场啊？”
“是的，小姐……”
证人……
不就是，谢云寒嘛……
⊙ ⊙
谢云寒……
谢云寒！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汨儿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她很识趣地退下了。怀着心事关上了门，我一步步走向外厅那张至今仍没派过用场的书桌。
桌下的瓷坛里，随意地倒着几个卷轴。
我勉强镇定下来，抽出一个“唰”地展开——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几下卷起后扔到桌子上，又从坛子里抽出另外一个卷轴，恍惚间打开——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我慌乱地接连打开了所有的画轴，直到打开最后一幅时，颤抖的双手终于失控，一模一样的画卷随之飘扬着应声而落。
……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随便抽取了一幅画，命中率那么高，画的偏偏就是白衣男子……
那是因为，所有的画都是一样的——
苍竹、清泉、大石上，一白衣男子……
我也终于明白了，以前冷漠的“辛儿”，竟然真的，喜欢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他？


沈府。
沈如也密封好刚刚写就的信，立刻交给甘悯送了出去。
   “如也……”沈如洗的呼唤从房门外传来，登时冲散了沈如也脸上满溢的希冀的笑。
“姐姐还有什么事？”他赌气地推开了门，见沈如洗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着自己。
“哟……还没娶媳妇呢，就对我这么凶了啊？”她故意开弟弟的玩笑，犀利的目光像能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样。
“姐姐……你，你不觉得今天有些太失礼吗？”沈如也面对这个八面玲珑的姐姐依旧是没有招架之功。
“失礼？你这个傻瓜，没看出我这做姐姐的在给你牵线搭桥啊？就笨死你吧……”她忍不住手下一使劲，用指尖狠狠地点着沈如也的额头。
沈如也无奈地躲开，听到她的解释却并不领她的情。
“我已经派甘悯把词帖送去丁府了，不过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说到此，他似羞赧地一转头，“姐姐以后不必操心了。如也喜欢的人，自然会自己去追求。只要父亲那里……”
“你放心，姐姐现在就去找父亲谈……”
沈如也连忙一把拉住沈如洗的衣袖，“姐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你着什么急啊……”
“哦……呵呵……看来我弟弟这次真的动心了哦……”

















第三十三章







和父亲说我想回凤溪山几天，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我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向着命运开始的地方，向着我心中的那团迷惑，前进。
等到了山下的别馆，我再一次见到了魏婆婆。
不过两个多月不见，她的面上却显得更苍老了。
虽然与她相处不多，虽然我与生俱来的对外人的忌惮仍很强烈，面对一个年已古稀的老人，我也不免不忍心。
在别馆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就准备启程上山了。
“带几个丫鬟陪着吧？一路上遮个阳儿什么的……”魏婆婆送我出门时，依依不舍地握着我的手，怜惜地说道。
“没事儿的，婆婆。”
“唉……小姐总是不让老奴操心，可老奴怎么能不操心哪……”
“婆婆，辛儿一直记得您的好……您现在年纪也大了，等我回府再和父亲说，让您回乡养老吧……”
我原以为极为平常的一句话，却激起了魏婆婆的强烈反应。
“小姐，老怒不走！小姐不要赶老怒走啊！”
她一口一个“老奴”，叫得我脸上一阵发烫。搀住激动得甚至想要下跪的魏婆婆，我不得不收回刚才的话。
“婆婆，辛儿不是赶您走……既然婆婆觉得在别馆过得舒服，辛儿以后也会常来看您的。”
“谢小姐……多谢小姐啊……”
人，真的是会习惯逆来顺受啊……
可反过来想想，也是，魏婆婆这般年纪了，老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亲戚在。一个人凄凉得等死，还不如呆在这别馆清闲自在。
有时候，人们是会为了某些东西，交换出自由……

我特意等到太阳渐渐偏西时才离开别馆。沿着一片一片的麦田走去，闻着田野里特有的麦草气，心情忽然轻快起来。间或听得几声布谷鸟的鸣叫，声声回荡在空旷的田地间，眼前仿佛展开一幅秋收的忙碌景象。田间偶尔露出几个农作的身影，看到我之后都莫名的一愣，但很快也就继续他们的工作。
慢慢地，村头的古井出现在眼前，我才惊觉，我已经进入了“东寒村”的地界。
不知道谢云寒此时会不会在这儿呢？
想着的同时，脚步却一刻未停地向前走去。记不得那次见到他时房屋所在的方位，我只是凭着微弱的方向感识别着前方的路。村民们或在田地间劳作，或窝在家里消暑，总之街上还是不见几个人。
我忍不住轻笑自己的时运，仿佛冥冥之中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地逃开我的视野。
但至少这一次我还是幸运的，因为我总算顺利走出了这个空荡的小村子，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心中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看到蔓延的绿色就不自觉得有些晕眩，阳光闪烁在树叶之间，摇晃着我的视线。隐约中似乎听到几声熟悉的鸣叫，我站住脚步四下瞭望着，果然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儿冲着我飞了过来。
“小白！”我疑惑它为何又会出现在此处，但还是张开双臂迎接过它，它却只是在我头上盘旋着，并不像之前那般亲热。
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么？
它忽地振翅飞远了一些，我下意识跟上去，它却又向前飞远了一段距离。
我终于肯定它的意图，于是紧步跟上它，它也终于放心下来，拍拍翅膀飞几步就停在一旁的树枝上歇一歇，等我追上之后再继续往前飞。
就这么由它带路前行着，我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陌生的小径，沿着山谷的溪流延伸向上。
它到底是要带我去哪里呢？
想着沈如洗应该不会这么凑巧也来了凤溪山，可是现在这只白鹦鹉出现在这儿，又怎么解释呢？
或者它又跑丢了吧？
真是个顽皮的小家伙。
我一边灵活地穿过丛生的灌木，一边向前张望着。原本是不该这么鲁莽地改变行程的，可是既然又意外遇到了它，在这地形单一的凤溪山上，跟它去探探险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况且我是真的想知道这小鹦鹉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爬了半座山了，我耐不住坐在路边倒塌的乔木上休息。树林间的动静大了起来，我明显的感觉到微风渐起，凉爽袭来，手搭凉棚望向远处，太阳已渐西沉，不过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
“呜呜呜呜……”小白又在学奇怪的声音，我会意下不得不起身跟它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眼前的落叶林渐渐变成了竹林，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似乎就是竹屋后山的方向。
“这里吗？”
小白忽然停下了，挠了挠脖子便再也不往前飞了。
“呜呜呜呜……”它又在叫了。
“呜呜呜呜……”还在叫！好好一只鹦鹉不学人话学这怪动静！我有些心烦地想要把它从竹子上揪下来，却看着它合拢的鹰勾嘴诧异不已。
“呜呜……”这次可听清楚了，刚才不是小白的叫声！
我惊惶地转过身，四面都被青竹密密的包围着，根本看不到哪里会藏着什么。
是人吗？还是什么……
我这时才感觉到有些后悔，却必须打起精神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不名情况。
小白又叫了，我靠着一根竹子站在它正下方，总算分辨得出这回是鹦鹉学舌。
我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莫名地感到危险正慢慢靠近的恐慌。
未知的方向又传来几声“呜呜”，我才弄明白，原来这是鹦鹉小白在和对方联络确定方位！
我怨怒地瞪了小白一眼，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又掉进了沈如洗的陷阱了，那小鹦鹉也不甘示弱，在我毫无防备之下突然俯冲下来，弓起尖锐的小爪子勾起我的面纱就飞远了。
我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望着它消失的天空只是一个劲儿地跺脚干生气。
身后一阵草叶摩擦声，我吓得猛一转身。
“……史……史小姐！”
(⊙o⊙) 
谢云寒！！
我的头立刻一阵眩晕，脚跟不听使唤地一软，瞬间浑身无力地就要摊下去。
“史小姐！”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扶住我，我却及时清醒了过来，撑住竹子立稳了身子。
捏着竹竿的手还在颤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可是现在不是我示弱的时候啊！
天哪——偏巧不巧地，又让我在失掉面纱的情况下见到他！
真是阴魂不散……
我稳定了情绪勉强看了他一眼，一身白衣素净雅洁，头发简单地高盘后垂，一副虔诚香客的模样，却分明的感觉得到那眼神中流露出的非同寻常的关注。不管他对“史谦谦”带有什么情愫，总归是不同于他看“丁辛”的眼神。
“……”哦，对了，“史谦谦”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我差点忘了。
装作矜持地向他行了个礼，然后说服自己对他温柔一笑。
唉，又要演戏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就站在离我三步的地方，挺拔的身姿像是一堵屏障，挡去了林间轻快的风。
我只能继续报以一笑，并点了点头。
“我……可以叫你谦谦吗？”
心里“咯噔”一声，我的心率有些失调，目光闪躲间便胡乱地点了个头。
“谦谦，能不能随我去一个地方？”他用极为诚恳的语气问我。
我只觉自己又陷入了幻觉，这么温和的他，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的谢云寒啊！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了，然后就看见他从胸前取出一只长长的土色哨子放到嘴边。
“呜呜……呜呜……”
呃——原来那声音，就是这哨子发出来的啊！
小白果然应声由远处飞了回来，嘴上却不见了我的面纱。
我竟然还要多谢它及时把面纱抢走了呢……哭笑不得之间，我看着小白缓缓落在了谢云寒的肩上，心里突然有一丝疑惑——这鹦鹉，其实是他的？
“谦谦，随我去个地方好吗？”
我依旧只是点头，他粲然一笑，随之转身向着竹林深处走去。
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后面，我心里的紧张仍是半点未散。前进的方向越来越接近那个偏僻的小水潭，我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脚步也跟着凌乱起来。
他不时会回头望一下，每当这时我都尽量装作一心在看路，不去迎接他的关注。他倒也没什么其他反应，只不过似乎有意放慢了步伐，慢慢地，几乎与我并肩同行。
几近黄昏的暖阳烘烤着沙沙作响的竹林，伴着清浅的脚步声，周身不觉萦绕着一种奇妙的气氛。除了小白几不可闻的咂嘴声，我们既不开口，也不看对方，只是信步前行。
原本葱密的竹林渐渐稀疏，一片开阔豁然眼前。
果不出所料，他领我来的地方正是那片藏着秘密的水潭！碧水清泉的景色依旧，只不过临近崖壁的水面上赫然翘立着几朵素雅的白荷，硕大的花瓣微合着，定格在这寂静的山间。















第三十四章







“到了……谦谦你，还记得这里吗？”小白识趣地拍了拍翅膀，向着远处的山涧飞了过去。谢云寒负手站在水边，素白的衣袂翩翩随风而动，那洒脱飘逸之态，瞬间击中了我脑中的猜想。
是他，那画上之人就是他！
我恍然一怔，然后淡笑着摇了摇头。
他这么问，难道是说丁辛与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么？而且还一起来过这里？
不可思议……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对了，那个如意结，可还带在身上？”
如意结？啊，对了，他之前送我的那个吧？我怕被人发现难以自圆其说，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了。
我微点点头，侧身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然后又从里面翻出那个如意结。
伸手递还给他，他却推手一却，“啊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确认？确认什么？确认我没有忘恩负义地把恩人的信物随手扔掉？
装哑女还真是费劲，想问他也不得不憋着。
目光四处搜寻了一下，见不远处有一个细细的枯竹枝，便跑过去捡了来，一只脚摊平了水边的细沙，然后捏着临时的笔弯腰写着：
“謙謙不敢打擾公子，故未登門致謝。”
他在一旁低头看了，取过我手中的竹枝接着写到：“可找到親眷？”
见他心思细致如此，我倒是有些小小的感动，于是回道：“已找到，今日原為上山進香祈福，不想卻貪玩迷了路。見笑了。”
“現時何往？”
“清明禪院。”
“在下愿……”我慌忙一把按住他的手夺过他的笔，急急地写到：“公子勿掛，謙謙自會照顧周全。”
“谦谦……”之前一直沉默着，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镇定地迎向他的目光等他把话说完，他却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谦谦，明日能不能……去找你？”
他那渴望的语气令我心底一阵颤抖，却分不清楚是出于心动还是惊恐。
我只能低下头回避他的注视，心中有无奈，又有些些嫉妒——他，也像沈如也那样，动情了吗？
为什么在现代的我平凡得无人搭理，在这里却这么受捧，还一连碰上几桩桃花？
呵……真是绝妙的讽刺。
我终究没办法把自己当作丁辛，她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形影相随的魔咒，套牢了我的一切自由和幻想。
淡然地摇了摇头，我摩挲着手中的如意结，犹豫着要不要趁机还给他，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既然如此，在下只能……期盼有缘再见了。”他似乎有些负气地说完这番话，干站了几秒钟，只听得他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一阵幽风拂过裙摆，他已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对着霎时萧瑟的青翠的竹林，我的心里变得空空的，竟莫名地有些失落。
这……或许，我已经开始习惯别人对我穷追猛打了吧？
真，不知羞……
我拼命地深呼吸，想要清散脑海中的杂念。
我什么时候被男女之事困扰过？哼，接近我的人总不会那么单纯，我纯情个什么劲啊……
没了面纱的遮掩，我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了。
勉强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竹林中的小屋，什么也没想就推了门进去。
“呜呜……”小白扑腾着翅膀迎面而来，被门一撞即弹开去，又在半空及时稳定了身形，一边叫唤一边飞旋着。
它怎么在这里！
“唉……”
我暗笑自己时运不济，却也没想要把它赶出门去。
径自跑进自己的卧房，见一切皆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上次……
上次在这里见到小白时，我好象……
是啊，我当时好象见“鬼”了……
我之前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那天洗漱时见到的白影，是沈如洗。
可是现在看来，这鹦鹉好像不是她的吧？
那么，不是沈如洗的，就是……
谢云寒的？
那，那夜……那夜出现的白影……
也是他！？
天上一轮皎洁明月，地上一山秀丽风光。
清明禅院的出家人早早就已经睡下了。
空荡的院子里遍洒着月光，正如禅院的名字一样，一片清明。
突然闪现的人影飞窜于屋瓦之上，轻踏几步疾驰过房顶，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嘭嘭”一阵开门声、窃窃私语声，惊醒的僧尼们出门探头左右瞭望，门外却又不见丝毫人影。
想要证实的也已经得到了答案，我似乎没有理由再逗留下去了。
可是，天亮后，我忽然想要去一趟禅院。
人在困惑不解、无助迷茫的时候，最希望有人能向他说些什么，哪怕是教条迷信，哪怕是深奥的大义。
而现在的我，心里正犹如盘踞着一团蛇，它们彼此纠缠、争咬着，蛊惑着我的呼吸和心跳。
记得那次，慧净师太对我说过，“有情乃自无情始。”
难道是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向着清明禅院加快了脚步。
禅院里还是老样子，哪里都是清清静静的。几个晨起的小尼似乎并没有看到我，聚在一旁不知说着什么，一脸的惊慌。
“昨夜真的闹贼？你丢什么了吗？”其中一个问道。
“倒是没有丢东西……不过吓了一跳，也没看清那人是什么样子……”
“啊呀，那得告诉师姐妹们小心为好啊……”
哦，闹贼了？
就在这尼姑庵里？
这里哪有什么好偷的啊……不会——是采花贼吧？
咦……我恶心的一哆嗦，没再理会她们，径直朝着目标走去。等到找到慧净的禅房，却见她正盘坐蒲团之上，口中默念着经文。缕缕青烟由桌上的香炉中悠悠直上。
“辛儿打扰了……”
她平静地睁开眼睛，对我微微一笑。
“丁施主可真早……”
“……辛儿有些事，想要求教师太。”省去劳神的客套，我直接切入正题。
“施主但讲无妨……”
“在宋朝，身为女子，有没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的神色黯然下来，低了低眼眉，很快向我瞥过一眼，“红尘渺渺，你我不过纤纤一粒微尘……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皆任由命运掌握，又何来自己掌握命运？”
“果然一样……”
见识过了沈如洗的我行我素，也见识过了父亲对我的纵容，我差点就以为在这个世界，女人还是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的。
其实哪里的旧社会不是一样的呢？一样活得卑微，一样活得没有尊严……有那帮自以为是的统治者，女性的地位，怎么会高呢……
“施主……”
“哦，我……辛儿目前有件棘手的事，需要师太出手相助！”
昨晚辗转想出来了一个计策，我不得不孤注一掷试一试，只是不知慧净师太这边能不能配合了。
“施主请讲……”
“能不能……让我出家！”
一语惊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疑惑地开口道：“施主怎么会……”
“不瞒师太，恐怕不久之后，辛儿会被逼嫁给一户人家……辛儿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可是顾及家里的生意又不能得罪对方……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施主该知道，出家人需四大皆空，无欲无求，视红尘如前世孽债，才能潜心诵经学法……”
“师太，您不要再说了……辛儿知道自己的心不诚，知道自己尘缘未了，可是……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就是演戏也好啊！否则，辛儿真的要走投无路了啊……”我恳切地拉住她的袍袖，就差涕零地给她下跪了。
“施主……办法可以再想，但是出家这件事，施主莫再提了……”
唉，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说服。
虽说是为了逃避吴家的亲事选择出家，貌似有些划不来，可是进了吴家的门，我的一切就都将结束——五道堂的差事甭指望了，那么师父和师兄们我也不太可能会见到了；留云阁的生意也别惦记了，离开了父亲和姨娘我去依靠谁呢？就连和谢云寒的较量也还没分出胜负啊！我怎么能那么便宜那个人……
既然软的不行，那干脆就来硬的好了！
我倒退一步站得远远的，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然后另一只手拔下发上的簪子，顷刻间如瀑的长发垂顺而下，服帖地披散在肩上和背上。
“丁施主！”慧净师太惊诧地一怔。
“师太，既然您不愿为辛儿剃度，那辛儿就在这里自行削发好了……不管您认不认，大家都会以为，辛儿已经是清明禅院的女尼了……”面上说得虽慷慨，可是心里却不由得有些胆颤——真的要剃掉头发啊！我紧紧攥着手中那一缕青丝，想到今时今日自己的处境，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我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施主……好，贫尼答应……”
“……”呃？这么快就答应了？我本来还准备多演一段戏的，没想到她这么简单就妥协了——呵，真不知道是谁占了便宜——我这个傻瓜，逼人让我出家！“师太说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那，何时替我剃度？”我盯着她伸向我的手，她却只是要拿过我手上的剪刀。
“等到施主尘缘已尽之时，贫尼自然会帮施主剃度……”她终于接过了剪刀，面色略一舒缓，转身把它放在了桌上。
“那现在……”
她的意思是说，暂不为我剃度咯？
啊，我的头发还在，我的头发啊——
“待贫尼为施主整理发髻吧……”她的温柔一望，我的心如水一样掀起一层涟漪。
慧净师太也差不多五六十岁了吧？就像辛儿奶奶的辈分——顿时莫名的情愫浸染全身，驱使着我点头答应了下来。想到出家之人没有梳头用具，于是也没考虑太多，顺手拿出贴身收藏的那把银梳递给了她。
在目光接触到梳子上的花纹和刻字时，她那慈祥的微笑霎时定格了下来。
“师太……”见她神色不对，我纳闷地瞅了瞅那银梳，又看了看她，她却只是捏着梳子，嘴唇微微颤抖着，继而抬起头莫名地看着我。
“丁施主，这……这银梳是……是你的吗？”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某种难解的情绪，眼神中却又好像在说，她和这把银梳——“似曾相识”。
“嗯，是辛儿几个月前买的。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啊……或许是我年纪大眼花了，或许……”她重又端详了一眼手中的梳子，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末了却又无奈一叹，一把将梳子交还给我，口中还默默念叨着：“罪过……罪过啊……凡尘不可留恋，往事过眼云烟……抛情欲，舍杂念，正心无需多言……舍得勿算啊……”
见她立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躲开我，反而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祷告着，我心底的疑问终于压也压不住，控制不住自己几步跑上前去，一同对着佛像跪下。
“师太，是不是……”
“莫提莫提……丁施主还是快些离去吧……贫尼不送了……”
她紧闭着眼睛，嘴里一刻不停地嗫嚅着，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不已。
她明显是在逃避！连她这年事已高的佛道中人也如此难以自制，看来这把银梳和她有莫大的关联！
记得三师兄说过，这梳子与一个女人有关，那个女人名字中有一个“莺”字。
“师太，在出家之前，您的俗名中是不是有个……‘莺’字？”
此言一出，她果真听了进去，立刻见她嘴唇一僵，竟连起伏的呼吸也平静了下来。
真的是她！？
“丁施主……你怎么会……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先是惊讶地注视着我，很快又无措地转向供奉的佛像，合十的双手仍旧忍不住颤抖着。
“师太，辛儿只知道这把梳子和一个叫‘莺’的女人有关，其他的并不知道……”
“……恕贫尼怠慢了……施主请回吧……”
我无奈地站起身来，看着手中的梳子却一阵迷茫。
我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可能是那个叫“莺”的女人——可是知道了这个又能怎样呢？师父并没有要我去寻找银梳的真正主人，倒是信王爷那边……
哎，信王爷——对了，谢云寒多少也该知道这梳子的背景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应该是想要借着这把银梳寻找到“莺”的线索吧？
现在看来，梳子还没被他得到，人却有可能先被他找到——她就在清明禅院啊！
出家的事没着落好，慧净师太已经急着要赶我走了。
看着她极力想要摆脱一切的背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那间禅房。
看破红尘，当真有那么容易么？
以她的资历，大概出家已经几十年了吧？
如果没有我的打扰，或许她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圆满的一天。
可是，今日之后，她还会心如止水吗？
青灯古佛的日子，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消除她对逝去时光的回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把普通的银梳，一个权倾天下的王爷，还有一个叫“莺”的神秘女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第三十五章







披头散发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尴尬地避过禅院众人的目光，几乎是小跑着逃出了那里。一边庆幸返回竹屋的路上没遇到什么其他人，一边又七拼八凑地想着心事，却百思不得其解，恨不得立刻跑回去找慧净师太，逼她把银梳背后的故事告诉我。
“唉……”原来在这个世界，谁都是拥有秘密的，不单只我一个。
竹林间的风和谐地吹着，好像怕打断我的思绪，柔柔地拂过衣袖便离去了。走着走着，不留神脚下竟走偏了方向，等乍听到隐约的流水声时才恍悟，我怎么走到水潭来了？
摇摇头轻笑自己失神的大意，脚步却未停下——反正心里正乱着，散散心也无妨吧？
水声渐近，我似乎已经闻得到潭中荷花的清香，一时不由得心情大好，加快几步，就像一只逃出笼子的小鸟，飞也似的转过竹林的遮蔽，闯入那一片静谧之地。
水边正有一人背对我站立着，听到脚步声后马上警惕地回过头来。
在我看清那人的面目时，甫自雀跃的心情霎时跌落谷底——为什么……又是他！！
“……丁小姐？”他的惊讶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呵呵，好巧啊……没想到谢公子也这么有雅兴……”我讪讪地笑了笑侧过头去，下意识地紧了紧耳际的面纱。
幸好昨天的衣裙已经换下了，否则肯定穿帮！
他依旧只是那标志性的淡淡一笑，背着手走近几步，“丁小姐今日……”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止住了，望着我的侧影恍惚了一瞬，“被人抢劫了么？”
“……谢公子说笑了……辛儿身家单薄，哪里及得上公子财大气粗啊……”我打趣地也跟着笑了几声，“呵呵……佛家清静之地，辛儿为表诚心，自然不屑使用那些俗气的珠玉簪钗，公子说呢？”
“……丁小姐说的有理……”他鲜有地表示了赞同，却让我一阵狐疑。见他毫不避忌直直地盯着我看，我一时扭捏地手足无措，又深怕露出些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心想着最好能尽快甩开这个大麻烦离开此地。
“辛儿有事要告辞了，谢公子请便……”于是抬脚转身欲走。
“哎！不急啊……”
左臂上一道巨大的力道袭来，胳膊已经被他一把抓住，奈何我再怎么用力挣脱都不得法。
“谢公子，请自重！”我愤怒地大喊一声，仍然不放弃地和他进行着这场拉锯战。即使我的内力已经恢复，可仍不会运用功力，哪里挣得过他？
他却不费吹灰之力便牢牢地钳制住我，手掌利落地顺着我的胳膊滑到腕部，五指突然像插入骨髓的钢针般攥住我的左腕。
“丁小姐，咱们是同道中人啊……”他脸上看似狰狞的笑让我一阵恐惧，钻心的痛使我忘记了身份的伪装，本能地抬起一脚便冲他踢了过去。
身形一转，他巧妙地躲开了。
我，我还能说什么？这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毫无悬念——手腕上的力气渐渐退去，他松开手，任由我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图——试探我是不是会武功——可我现在除了那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内力，连半个武术招式也不会啊！他不是也试探过了么？我会武功的话难道不会出手反抗？更不会由着他测出我有内力啊！
“……公子说什么，辛儿……辛儿听不明白……”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却依旧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就在头顶的方向，而且越来越近。
曾经……曾经在儃园，他救我的那一次……那气息也曾这么靠近过我的耳际……可是，不一样……不一样……那个他，还有眼前的这个他，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怎么会……
“丁小姐，游戏最好到此结束……在下的耐性……”他的鼻息几乎要贴到我的脸颊上，浅浅的笑意闪烁在余光中。在我失神的那一刻，一只手陡的伸到我的胸前，如蝉翼般灵巧迅捷的手指轻挑起衣襟，还没等我尖叫出声，银梳已被他两指夹出后握在了手上！
“你……”我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可心底却难辨是因为害羞还是恼怒。此刻的我犹如待宰的羔羊，还能倚仗什么去斥责他的无礼？
罢了罢了——这种情况下，梳子丢了也不能怪我。
我强压下内心的委屈，已经打算咽下这口气了，他却仍不死心，握着银梳的手中一顿，竟又向着我的脸侧伸过来。
“啊，非礼啊！救命啊！救命啊……非礼啊……”我毫不客气地大声呼救着，慌忙扬起两只袖子挡住自己的脸——这厮，竟然想要揭我的面纱！
嚣张如他，也知晓自己刚才有多不光明正大，出人意料地竟也停住了动作。
“啪！”不知什么从未知的方向扔了过来，正巧打在谢云寒伸出还未来及收回的手背上。他吃痛的一跃而起，却见地上掉落的一个小石子，于是迅速防备四望，只见前方竹林深处朦胧一点人影闪现。
“你的同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哼……”他冷傲一笑，便二话不说飞身追了上去。
我的心里“噔”的一声，莫名澎湃的情绪顿时平静下去。
直到他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在竹林的绿色中，我这才放心深深的舒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揉着几乎要被捏断的手腕踉跄地走向竹林。
有人帮我引开了谢云寒——没错，我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可是却没能看清那人是谁。
如果是我认识的人，会是谁呢？师父？师兄们？
……
间断的思绪伴随着凌乱的脚步，我终于坚持着回到了竹屋。
贪婪地大字型躺在清凉的竹板床上，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头脑也清晰起来。
谢云寒，这笔账我早晚会和你清算的！啊，疼死我了……
刚才替我解围的人一开始并没有出手，是他觉得时机未到还是什么？如果说后来时机到了，这个时机是……
——面纱？！他怕谢云寒摘下我的面纱！
那么，他应该是知道我另一个身份的人咯？
凤溪山的半山腰上，一前一后两个男子在浓密的树林中穿行飞奔着。
跟在后面的谢云寒见来人武功造诣似在自己之上，不敢贸然出击，只是紧紧地尾随其后。前面的人却也是以退为进，只是矫健地越过一道道沟壑障碍，步速时紧时慢，竟在短时间内从山上跑出了半山的路程。
谢云寒已经跟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心头一记，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行的人虽没有回头，却已经觉察到谢云寒的动作，也适时地停在前方，却依旧背向站立着。
“我们……在哪里见过？”望着那人的背影，谢云寒心中忽地一丝疑惑。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对他摇了摇后脑勺。
“那阁下……路见不平？”话音一落，谢云寒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前面的人依旧只是摇头不语。
谢云寒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一看打也打不成，谈也谈不了，心想不如趁早散了的好。“算了，今天在下也领教了……不与你纠缠了……”说着便一甩袖子，扭头就向山下走去。
清风乍起，树叶间扬起沙沙的旋律。
一直默不做声的那个人微微侧了侧脸，确定谢云寒已经离去之后，便施展轻功旋身而去。
天边，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竹林间晚风渐起，一个人呆在竹屋就更加清寂了。
回来时小白不知何时已经飞走了。我也没在意，反正这家伙来去自由也不是第一次了。饿了一天，勉强吃了些之前带来的果子充饥——谁让我上这凤溪山来是打着吃斋的旗号？油腥不能沾，这里又没有炊具，只能吃冷的凑活。
想着不久前的惊险一幕，心中仍后怕不已。假若谢云寒铁了心要撕下我的面纱，我当时根本奈他不得。
嗯，我应该时时刻刻都防备着才对。上次在信王府，不就被那个无礼的太子欺负过了么？我怎么不长长心眼儿呢？最起码化了妆也没那么快穿帮吧？
嗯……
呀，现在也没带化妆的用具啊……
我独自窝在竹屋里发愁，盯着如豆的一点灯火出神。静静燃烧的火苗忽地一晃，一阵幽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分明看到了窗外飞快地闪过一个影子！
警惕地起身到窗口查看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手心不觉已经冒出了一层汗，我紧张地靠在窗边，屏住呼吸聆听着周边的动静——沙沙的，晚风吹过竹林。
会是谁？
谢云寒？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顾不得头皮发麻，大着胆子开门出了竹屋，狠狠心快速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抹到脸上。
外面的月色正好，浅浅淡淡，清清静静，照得四周隐约可辨。
七月的夜晚本该是闷热难耐的，可这凤溪山上却是一番清爽凉意。小心地沿着竹屋转了一圈，除了风声竹影就是头顶上的一汪清月。
难道是我看错了？
不会啊，我虽然有些近视，可也不至于产生幻觉吧？
竹屋后的水管支架已经被我堵上了，这些日子不在山上，水缸里早就盛满了清泉水，在月光下闪着微亮。
我已经出了竹屋，这里又没半个人影，那人却还是迟迟不肯现身——想要害我的话早就该动手了吧？应该没什么恶意。
忽然想到白天为我解围的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他呢？
脑海中顿时涌出对他身份的各种猜测，甚至为即将揭开的谜底激动不已。
不行，我得让他主动现身！
要不——我装晕倒试试？
那他要还是不肯出现，我怎么再好意思从地上爬起来呢？
唉，是个问题……
夜渐深了，身上凉意渐重，我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暖暖身子。冰凉的竹板墙壁上吸附着不少露水，我靠在上面太久，不小心把背部的衣服都打湿了。这下子可好，微风一吹就透心的凉。
不由得一个冷战袭来，我再也不打算耗下去，转身就要回竹屋。
“哧——”裙角不知怎么就被竹墙突起的一块竹板勾住，一用力划破了。
唉，倒霉催的……
我不得不倒退回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挪开，却见裙角后腿部位已经扯开一个大洞，半截小腿都差不多要露出来了。
捏着破损的裙角，心疼得我差点掉出几滴眼泪——这可是今天刚换上的新衣服啊！破成这样，不知道汨儿能不能在上面绣点儿什么好补上它……
唉，可惜……
心里有些沮丧，想要扶住竹墙站起身来，却马上听得“喀”的一声，方才突起的那块竹板忽然移动开去，紧接着脚下的泥土顿时变得虚软，牵引着全身就要向地下陷进去！
“啊！”
脚下竟然出现一个大洞！
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地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看到眼前仿若飘过一阵青烟。我本能地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身子已经骤然下沉了几米深，无数的泥土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这次可死定了。
仅仅过了两三秒钟，我随着下陷的泥土一起滚进了莫名出现的洞里。巨大的冲击力压向我的胸口，我微眯着睁开眼，尘埃渐渐落定，才发现自己真的掉进了一个三四米见深的地道里！
呀，这么高掉下来，怎么没觉得疼呢……
“咳……”
“啊！”我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低头看向身下——我竟然趴在一个活人的身上！！
像跳蚤一样一跳老高，我马上从那人的身上爬了下去，又羞又怕得顾不得捡起混到泥土中的面纱，粗喘着气看向那个人。
他不慌不忙地坐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月光清寡的像是萤火虫的小灯笼，再加上身处深洞，黯淡的光芒仅能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个子不矮吧？素色的衣衫……
刚才看到的那阵青烟是他？咦，速度真够快的啊……
“你是……”他，难道也是白天救我的人？
“咳……”他只是遮掩般的咳了一声，谨慎地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一甩手就把我扛到了他的肩上。
“你，你是谁啊……”这么紧紧的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背上还真是不好受。可考虑到凭一己之力难以逃出这个深坑，我也没怎么挣扎。只是这人默不作声的行事风格就像之前绑我的那个黑衣人，让人不禁一阵害怕。
他只用一只手拉住我越过他肩头的双手，脚下一阵花哨的动作之后，我感觉到一阵清风由上而来，只听坑洞壁上的土屑“哗啦”刮落一层，紧接着又是一阵尘土飞扬，我“咳咳”呛了一下，等到眼前豁然一片皎洁明亮，两个人已经站在洞外了。
哇，这功夫，了得！
一脱离险境，他立刻松了手放下我，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就要走。
看到那片飞扬的耀眼的衣角，我心头不期的一顿，忽然脱口而出，“三师兄！”
他终于停下脚步，却还是背对着我。
我忍不住跑过去绕到他的对面，看到他那张沾了些许灰土的脸颊上淡淡地扯出一丝微笑，好像在感叹——还是被你猜到了。
“白天也是你？”
他点点头。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收了表情，平静地看着我，“是师父要我暗中……”
“保护我？”
他又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浅笑着叹了口气，“上次见面之后……”
啊？那天……都半个多月的事了吧？他，暗中跟了我这么久？这么说，沈如也的事，他也……
哎呀，丢死人了。
这么让他跟着我，岂不是连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吗？
可是，我现在又没有防身的功夫，一个人的确是很危险啊……
“师兄，那个……麻烦你跟师父传个口信，就说非心有要事要见他老人家一面，问他能不能尽快来凤溪山一趟……”
我得亲自问问师父，“丁辛”那一身武艺到底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已经好几个月了，我却只恢复了那所谓的内力，却还是感觉不出我会什么武功——难道说，那些招式都已经随着“丁辛”的记忆一起逝去了么？
“嗯……师兄会记得的……小师妹这几日要格外当心……那，那个谢云寒，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非心知道的……阿，阿嚏……”我禁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鼻子，却发觉袖管空空荡荡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呀！”我慌忙又跑回那个洞口，趴下身子探头搜寻着，里面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掉了什么？”李婓也走了过来，这才注意到我脸上涂的脏兮兮的，不忍一笑，以为我是要找回掉落的面纱。
“嗯……是掉了……”我该怎么和他说呢？说我掉的东西其实是一封信，而且还是……沈如也写给我的变相情书？
(*+﹏+*)
“师兄帮你取来就是了……”说着，他撩起衣衫就要跳下去。
我连忙一把拦住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不是面纱……是……一封信……”
他听得最后几个字，本就冷白的面容上霎时像添了几分霜意，却还是镇定地向我安慰似的点头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竹屋外面的大坑估计是什么地道的旁支，被我不小心启动了机关暴露了出来。李婓匆忙地查看了一番，交代我万事要小心，之后就离去了。
我知道他会连夜赶回京城去找师父，可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师父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
我把银梳被夺的事毫无保留地向师父讲了，本来以为他会很生气的，至少也会失望吧？谁想到师父只是“哦”了一声，顺便还叮嘱我不要忘记继续执行他给我的任务。
任务？不就是盯紧了信王府么？干嘛不直接找个卧底潜入信王府呢？总比我靠运气才能和他们沾上边来得有效吧……而且凭我的能力所及，能应付谢云寒就很够呛了呀……
在苍茫竹海的掩映下，师父向我演示了当年曾经传授给“丁辛”的一套掌法潇然掌——他终于确定了，现在的我只有“丁辛”多年修得的内力，而无半分武术招式，就像一个明明力大无比的巨人，偏偏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样残酷——这也就决定了，如果想要自保，我就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学会运用内功、多少练上一招半式。
潇然掌是一门极为罕见奇特的掌法，据师父说，运用到极致会像隔山打牛一样，掌心不用接触目标就可以直击其要害。而且这掌法主要用力点在胳膊上，借用内力将气聚于掌心发出，尤其要求习武者保持掌心的柔嫩，正好适合女子练习。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判断是否习有这门掌法，单看掌心是绝对看不出来的，所以潇然掌对于具有特殊身份的丁辛来说，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只有五天的时间——要在这五天时间里学会一套掌法，对我这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不啻为是天方夜谭。
可是，即使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却还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我身上——经过几天的苦练，在我的胳膊快要被师父催逼的功力震断的时候，我终于运用出所谓的掌力劈倒了一棵幼小的竹子！
看着那竹子拦腰折断的裂痕，我的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遗憾——我终于迈出了成为侠女的第一步了！可却要以牺牲无辜生命为代价，尽管这生命只是一棵不会说话的竹子，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挫败感。
“手啊，记得以后好好保养……虽然帮你催过功了，不过之后还是不能懈怠，要勤练习……”师父又唠叨上了。不过我的兴奋劲儿还未过，由着他去说吧！
“啊，对了师父，那个吴家……”练功的这几天里和他老人家聊了很多，当然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吴家父子，甚至还有沈如也的那封信。
师父呵呵一笑，拍拍我的肩膀，“放心……耐心再等几天，自会雨过天晴。”
他倒是信心百倍。
“那，非心还要不要再在这山上躲几天啊？”
“嗯……”他颇为慎重的想了一会儿，“回去吧！看着敌人捣鬼，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啊……”
“好吧，非心听师父的……”
唉，想到又要回去应战了，心中刚刚冒出的逍遥感马上消失了个干净。
不就会劈个细竹竿嘛！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还想扮女侠闯江湖？下辈子吧！
“舍不得这儿啊？”师父像是察觉了我话里的失落。
“不是……就是，就是觉得，有时候……力不从心……”
“师父明白……你原先就像一张白纸，是师父把你扔进了这大染缸里，恐怕这辈子，都逃不开了……要是不想做了，随时和师父说……”
“师父！非心只是向您老人家吐吐苦水罢了，我可绝不会打退堂鼓的！”
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快就屈服呢？我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啊！智商没一百也有八十吧？管他前面有多么坎坷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啊，比辛儿还倔……”师父由衷一叹，却马上发觉自己的失言，尴尬地转过身去，“啊，那个……太子妃的甄选快要开始了，丁府有没有什么意愿啊？”
师父的话题转的太快，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妃？这关丁府什么事儿啊？”
那太子要选太子妃了？哦哟，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呢，还真是一件大事。
“丁老爷没和你提起过么？先帝曾与丁大人……就是当年的参知政事丁谓大人，你的祖父，定下过一门亲事……”
“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做我们这行的，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呃，说的也是啊……
“看来，丁老爷已经和你说过了。他怎么打算？”
“丁家有家训，丁氏子女永世不得与皇室后代有所牵扯，所以……丁府是绝对不会把我推出去的。”
嗯，在这方面，我有百分百的把握能获得丁家的支持。
“哦……不过，这样一来，就错失一个好机会了啊……”他貌似颇为遗憾地一叹。
“……师父，你别拐弯抹角的了，要说什么就说吧……”
“呃……那个，入选的小姐们都会先在信王府住上一个月，由信王妃亲自调教……再，选出合格者送入宫中，由太子殿下甄选决定……”师父的声音越发有些底气不足，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言有所指。
“师父，那个太子要海选……啊不是，那个太子要从那么多女孩子中选正妃，说明他们根本没有照顾丁家的感受，也就是说连圣上也不在乎当年的那件事。既然如此，要是我也参加，好像丁家上赶着把我送出似的，非心觉得丁老爷绝对不会同意的……何况，非心之前已经明明确确地表过态，打死也不会嫁进宫去，现在再改口，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我甘心硬着头皮做下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对手只是信王府里的人。现在如果再牵扯上宫里的阿猫阿狗，就算我把谢云寒他们摆平了，以后呢？不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我可没那本事四处逢源……谎话已经一个连一个了，再这么熬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嗯……是啊是啊……”师父勉强冲我笑了笑，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好像在想些什么。
我心中又一阵不安，看着他那沧桑的脊背，想师父这把年纪还孤家寡人地四处奔波，不免一丝不忍；可要让我违背父亲的意愿去招惹那什么古里古怪的太子，我又不愿……
太阳渐渐下山了，昏黄的光线轻拍在竹叶上，一丝一点的柔和下来。不一会儿，师父忽然又转过身来，晃动的眼神中透露出难抑的惊喜。
“对了！只要参选的不是丁小姐，是史小姐，不就行得通了？哈哈……”
又是一个闷热焦躁的夜晚。
烛灯尚明，谢云寒把书随手一扔，烦闷地冲到门口用力一推，两扇门“咣当”一声大敞而开。
院中清朗的明月依旧，淡漠的月光依旧，可却浇不熄他心中的火。
“公子还未歇息？”
谢云寒冷眼瞥了一眼莫行——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你不也是吗……”
莫行恭敬地躬身站在一旁，“属下是有任务在身，废寝忘食也怠慢不得……不过公子……”他抬了抬头又迅速地低下，“公子有什么烦心事，可以交代给属下。”
谢云寒冷漠的面孔上总算是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想要否认自己的烦躁不安，刻意镇定了神思，端正地说道：“我何时有过烦心事？你管好自己就是了！”
“是，属下多言了……属下这就告辞……”对于谢云寒的强言辩驳，莫行并不以为意。只是这位一向对人寡情绝义的少主子竟也有为事所困的时候，倒真叫他讶异了。
谢云寒本打算关门回房了，却看到莫行腕上轻飘飘的挎着什么，颜色鲜艳得像是件女人的衣服。
“喂，莫行，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带进府里来了？”
“呃？”莫行怔了一会儿，马上反应过来谢云寒说的是缠在自己胳膊上的东西。“哦，公子误会了……这是训练那条萨勒用的。”
“训练萨勒？那，这是谁的衣服？”谢云寒顿悟，前不久莫言刚弄来一只萨勒犬，毛色雪白，身体强壮，反应敏捷，而且据说嗅觉极其灵敏，善于追踪，所以莫言准备训练它来跟踪敌人的踪迹。
原来，老王爷又有计划了啊……
“这个……王爷有交待，叫属下……”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下去吧……”谢云寒出声打断了他，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不该知道的，他一向从不过问。
即使之前把夺来的银梳交给了信王，他也从没问过一句关于那梳子的故事。信王养他育他，待他亲如骨肉，他却只能以恪尽职守相报。其他的，他不允许自己妄想。
不过，谢云寒早已经追查到那把银梳的来源，只是他并没有将实情告诉给信王。
他还有他的秘密。
眼前明摆的，信王要对付的是一个女人。就算他不去问，八九不离十，这个女人一定是那丁辛无疑了。虽然他搞不懂为何信王要揪着那么一个小丫头不放，可他还是会尽可能地帮助王爷盯住目标。
一想起丁辛节节败退的模样，禁不住一抹轻笑浮上嘴角，他掩了窗睡去了。
我不得不对师父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
史小姐？要我以史小姐的身份去争那个倒霉太子妃的位子？
呵，真亏他老人家想得出来。
师父临走前说要再考虑一下细节问题，吩咐我暂时稍安勿躁，那个莫名其妙露出来的地道也先不要管它，等稍后赶回京城再商量。
能否恢复我的真实姓名，现在对我来说似乎并没那么重要了。姓名本就是一个无形的代号而已，我可以是史谦谦，可以是丁辛，也可以是丁非心，当然也还可能会有其他的名字。
关键是我的心——名字改变了，它变了没？
我甚至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与那个平凡无奇的未来世纪的史谦谦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远得，我都快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是的，我变了，不得不改变。
没有人是生来就活泼开朗，或者生来就沉默寡言，所以我相信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另一个自己，只是这个自己埋藏得太深太深，我们很难找到并把它从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拉出来。我曾经畏惧改变，一部分是因为我对自己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没有信心，另一部分是因为任何改变都会剥夺我固有的安全感。我甚至希望一辈子一直过着同一天，做同样的事情，只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我就会感到满足，我就会感到幸福。
可是，当你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时，你也会发现，原来那个怯懦的自己也可以变得勇敢起来。
我深信是命运赐给了我过去的悲伤和快乐，也是命运带我来到这个奇异的国度，重新开始一段旅程，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谁不愿活得更多姿多彩呢？这里没有人认识过去的我，没有人会嘲笑过去的我，我拥有比前世，抑或是来生更得天独厚的资本，我一定可以真真正正的把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失去的与得到的，我都已经品尝过，这就够了——这辈子能活得如此不同寻常，我已经感激上苍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明天就下山！














第三十七章







当我再次回到漠然间时，久违的亲切感顿生于胸。
原来，我早已经将这里的一切，刻进了心里。
小玲说，前几天沈如也来过一次，知我不在就回去了。父亲曾在府外宴请吴家吴则北、吴则奇兄弟二人，略尽礼仪吃了几回饭，却不见吴家公子哲威。留云阁的肖掌柜也曾来过一次，也只是交代一下铺子里的营业账务。
父亲只对我说这些日子尚且算得风平浪静，吴家和信王府也还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我不知道这话里有几成是真，因为我无法相信那两方人马会这么乖乖地按兵不动等我从凤溪山回来。
像往常一样去了留云阁，铺子里的伙计们见我回来先是一阵兴奋，不过很快就一脸紧张，像是进入备战的状态。
看来，装出来的威严果真奏效了。
亲自过目挑选了新一期的首饰式样后，肖掌柜向我谈起了最近的买卖，稳中有升，成绩还算不错，只不过他看着账本，却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小姐，墨染轩吴掌柜找过您……”
“哦，谢了肖掌柜，辛儿记得了……”我翻阅着余下的几张设计样稿，推敲着有哪些改进之处，并没有在意肖掌柜欲言又止的困窘状。
“那个……”
我转头看向他，“您有话不妨直说……”
“啊……本来也是属下多言……不过，近来听闻墨染轩换了掌柜，好像是那吴家的公子……”
哦——吴哲威，那个书生？
“怎么了，吴则奇掌柜呢？”
“吴掌柜倒是还经常出现在墨染轩，现在算是和他的侄子一起打理。”
怎么会……
我马上扔下手中的画稿，“辛儿有事出去一下，麻烦肖掌柜了。”
一段不远的距离，却走得我心思难平，一路的胡思乱想。
“丁小姐！”满面喜色的桥生一看到我就从墨染轩里一步蹦了出来。
“……桥生……”
“小姐是来找掌柜的吗？”
“嗯……吴则奇吴掌柜在么？”我故意指名道姓，不安地观察着桥生的脸色。他的脸上依旧灿烂一片，爽快地回答说：“在啊，在啊！掌柜在后厅呢！”
“哦……”跟着他又走进了墨染轩，低头跨过门槛，却在一抬头间，正看到前台站立的那人，一身书卷气，端端正正地伏卧写字。
“少爷，丁小姐来了。”
吴哲威闻声望过一眼，礼貌地笑了笑，遂而放下了手中的笔。
“好久不见啊，吴公子。”我走近了，瞥到他身前摆放的一册账簿样的本子，心中不得不暗忖着。
“丁小姐近来可好？”许是他看到我的观察，随手合上了册子。
都让他来记账簿了，他和吴则奇的关系发展地还真快啊……
“好得很。今日有些事要找吴掌柜，啊……是吴则奇掌柜，恕辛儿失礼了。”向他一伏身告别，我拉着桥生就往后厅走去。
今天，貌似我是在“反客为主”吧？这墨染轩也来了不少次了，对它的熟悉程度，就算是与留云阁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枉我天真的以为和吴则奇结成了联盟，现在看来，人家叔侄终究是亲过我这个外人不是？吴则奇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带着一丝怒气越走越快，连身后的桥生也几乎跟不上。
吴哲威茫然地望着内门飘荡的门帘，摇摇头，又去继续他的工作。
是谁说过“冲动是魔鬼”来着？
我怎么就生那么大气了呢？甚至在一气之下来到内厅门口，猛地一推木门，然后“哐啷”一声，半扇门板就轰然倒了下来！
怒意瞬间惊散，我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算是半个习武人士了，刚才那一掌的力道大得足以拍裂一扇门，何况是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呢？
哎呀，罪过罪过……
我尴尬地看了看房内几乎惊呆了的吴掌柜，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傻掉的桥生，磕磕巴巴地自圆其说道：“呃，上次就看着这门有些裂纹了，也可能，招白蚁了吧……”
吴掌柜总算醒过神来，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然后就催促着桥生赶紧去找人修门。
我一把抓住桥生，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待会儿跟我回留云阁，修门的钱我来付。”
他张口还想要对吴掌柜说些什么，我转身挡住他的视线，又使眼色又努嘴的终于把他推了出去。
进到房里，我难为情地冲着吴掌柜挤出一丝笑，虽然他看不到。
惨了啊，我这个表面弱小的女子竟然赤手拍倒一扇门，传出去又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是非谣言。
“丁小姐今天造访……”
“哦……”差点就忘了。“吴掌柜，吴哲威公子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店里？”我一时着急，语气上不觉又有些咄咄逼人。
“哈哈，丁小姐先别生气，哲威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他胜券在握一般得意地微笑着，又慢慢踱回书桌前。
“怎么说？”
“先前，吴则北私下里来找我，要我安排哲威到墨染轩来，还说只要我办得到，就不再计较我对留云阁所做的事。”他捏着墨笔在摊开的大片宣纸上飞舞着，留下一道道或浓或淡的墨痕。“哼……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计划。”
“他是要自己的儿子来卧底吧？”
我暗笑吴则北想的倒是美，只可惜他连自己有多少敌人还不知道呢。
“哲威是个好孩子，他不想违抗他的父亲，也不想我为难，所以把这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我……”
“哦，这样啊……”想到刚才的冒失，我不禁一阵脸红。还以为吴哲威和吴则奇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原来只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我大概这段时间太累了，所以才草木皆兵的吧？
“不止这样呢！”吴则奇忽然停下来看向我。
“啊？”
“……唉……”他喟然一叹，索性丢了笔坐回椅子上，“他知道了丁小姐经常到我这墨染轩来，安排哲威到这儿，也是近水楼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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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心的老家伙……
“掌柜的知不知道，哲威公子是什么意思？”
“这我倒还没问过……不过哲威这孩子是泡在书堆里长大的，眼里恐怕从未装过儿女之事吧……”
也罢，就算我脸皮厚，以后自己来问好了。
“吴掌柜，如果辛儿以后有什么事要找您，是不是也可以找哲威公子？”
“嗯，丁小姐可以完全信任他……不过不要把老夫的老底儿告诉他就好了……”他含糊地笑了笑，起身擦肩走了出去。
那个“老底儿”……是，他和吴则北的长幼之分？
他是怕吴哲威知道后，会对自己的父亲心生怨恨么？
是啊——吴则北，多可怕的一个人啊——换作是我，如果自己的父亲是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一定会难过得崩溃的。
“哎，对了，丁小姐也相信江湖术士之言么？老朽前几日正巧看到丁小姐……”
“啊没啦！”我心一惊，连忙出声打断。“辛儿在山上待得久了，见了算命的觉得好玩就多问了他一会儿。那些信口胡诌的话哪里靠得住啊，您说是不是？”
“说的就是嘛……命运天定这种事，老夫也是一向不信的。不过女儿家像丁小姐如此见识的，倒真是难得了啊……”
“呵呵，您过奖啦……”
若有所思地走出墨染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桥生这小子，我说过要他等我的，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街面上的盏盏明灯刚刚点燃，四处蔓延着小吃摊上传来的食物的香气。
肚子有些饿了。
想自己也出来大半天了，留云阁这会儿估计也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候。于是我改了方向，不准备再回铺子里了，打算就这么直接回丁府。
平时很少一个人在入夜时分上街来逛，看到一个个只有夜晚才出摊的小贩忙碌着摆出热气腾腾的各式点心、糕饼、汤水和零嘴，我几乎好奇地拔不动腿。可惜出门时身上半分钱也没带，要不多少也买些回去尝尝新鲜了。
看我流连的模样，一个卖肉汤的小贩立马笑脸迎上，拎着一只大勺向我招揽生意。
“这位姑娘，要不要来碗老牛家鸡肉羹啊！五文钱一碗，包准实惠！你看这鸡肉块又大又多，喝一碗到第二天都有精神哪！”
叽哩哇啦的一通广告之后，他弯腰抽了一只瓷碗，把勺子伸进沸腾的汤锅里，作势就要舀肉汤。
“不用啦不用啦……我不饿……”我急忙出声想要制止，却在看见那肉汤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唉，真丢人……
转身想要远离那飘香的小摊时，却一脚踩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捡起来一看，沉甸甸、硬邦邦的，竟然是一个钱袋！！
真是雪中送炭啊……啊不对，不义之财怎么能要呢？
我心虚地四下张望，左右的行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街面上穿行如梭的人群车马交织，一个个或悠闲或急迫地在灯火璀璨中擦肩而去，却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丢了东西。
这可是不小的一个袋子啊，咋就被我捡到了？
小心地把钱袋揣到袖子里，暗暗掂量着它的分量——嗯，够沉，摸起来好像有几个大号的元宝——是谁这么大意？凭这些钱财，一般人家就是吃一辈子也绰绰有余啊！真是冤大头……
一边走着，一边随意地欣赏着夜晚的街景，看到的花花绿绿越多，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好像就越来越压不住了——这无主之财，我要拿它怎么办呢？
“没钱？你吃白食啊！”
不远处一声猛喝吓得我一个激灵，循着攒动的人头望去，好像出了什么事。
“刚，刚才还……”一个书童打扮的小伙子一边惶恐地看看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公子，一边手足无措地摸遍了全身，就差把鞋脱下来了，却依旧没找到什么。
“这个拿去！”不耐烦的书生随手解下腰间的一样东西，向那个叫嚷的摊贩扔了过去。“这个抵饭钱，可够了？”
小贩起先得意地接了过来，等到看到手中物件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啊，啊够了！够了！”忙把那宝贝掖到胸口，马上又腆起一张堆笑的脸凑了上来，“那个，这位公子可还要些其他的东西？我们这儿还有招牌茶汤，喝了醒目驱……”
他悻悻地住了嘴，因为那书生早就甩手走远了。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想或许这钱袋就是那一对主仆丢失的。看到他们向着远处走去，于是挤开人群尾随其后。
那书生像是生了很大的脾气，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一路上书童一直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地告罪，却得不到他一句原谅的回复。
等到身后灯火的辉映渐渐熹微，我们已经走出了闹市区，来到了一处较安静的小岔道上，只有街边一处茶铺依旧高挂着灯笼，幽暗的光照亮了那两人的身影。
“请等一下！”再跟下去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不得不迈开大步跑上前去。
小书童听到我的呼喊马上回过头来看了看，确定我是在叫他们后，又立刻跟上他家主子说了几句话。
“请留步……”我已经来到他们身后，看到那面容清秀的书童一张煞白的脸，不禁惊了一下。
“冒昧一问，你们是不是丢了东西？”
书童的脸上马上绽开一抹笑，焦急地看向我。
那书生这时才转过身来，高大的个子刹那笼罩过来一层墨色的影子。
“我是丢了东西，不知你捡到了什么？”
“你得先告诉……”
呆滞了片刻，我立马像遇见魔鬼一般一步跳开老远，等到脱离了那人影子的覆盖，这才借着茶铺昏黄的光，看清了那人硬板的脸！！
“太，太子殿下……”
这番“惊喜”，可叫我怎生承受啊！！
“你……公子……”一旁书童的脸色却瞬间变了几变，来回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家主人，料想我们是旧识便又闭了嘴。
“你认识我？”赵凛紧皱眉头端详着我，像是早不记得我这号人物了。
我苦笑着咽下一口气，不得不端正了装束，咬咬牙拎起裙摆，预备来个大礼。他却貌似大度的一摆手，“微服在外多有不便，免了那一套吧……”
“谢殿下……”
“这边说话……”他带头走在前面，书童马上跟上，朝着一处背光的巷口走去。
光滑的石板路反射出层层幽蓝色的光，走在寂静的夜幕下，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惧感顿生。
太子不是号称喜怒无常么？
咦……我这回可是又栽了……
“说吧，你是谁？”
赵凛冰冷的声音传来，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咬了咬干涩的嘴唇，“民女丁辛，之前有幸随家父拜访信王府，与太子有过一面之缘……”
“哦……我说呢，怪不得带着面纱……还以为这京城的姑娘都丑得见不了人呢……呵呵……”
……
笑？再笑让你肠穿肚烂！
可恶透顶，竟然当着我的面嘲笑我！他肯定早就认出我了，丁辛的面纱不是最有标志性的符号吗？根本是故意拿我开涮！
最郁闷的是，人家是太子，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他硬碰硬啊！
气死我了……气死了……
好，我忍！
“民女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
“哎，你站住！”赵凛这一命令，连他的书童也马上冲了上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书童？太监吧？凭他那小身板，我那掌法要是运用得当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才怪。
“殿下还有何事？”没办法，再气也不能失了礼节。
“丁小姐不是说捡到东西了么？拿来吧！那是我的！”
“哦？民女未曾说过捡到东西啊！”
哼哼，掖着明白装糊涂，可不只你一个人会。
书童模样的小太监立马站了出来，“你先前明明说……说……”
“说什么？”
“你，你问我们是不是丢了东西……”
哈，底气不足了吧？
“是啊，民女是这么问的。可是民女并没有说自己捡到东西了啊……”我故作无辜地看着他们，心里像是放了烟花，噼里啪啦地那个得意劲儿啊！
反正他身为堂堂一国太子，总不能仗势搜我一个弱小女子的身，我就死不承认了，他能拿我怎么办？总不至于硬抢过来再杀人灭口吧？再说了，那个钱袋里就算装了再多的金银珠宝，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也犯不着为了它和我在这里耗下去吧？
赵凛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出，灵活的眸子盯着我的袖子，又盯着我的前襟，沉思片刻，忽然一抿嘴一咬牙，愤愤地说：“好吧，看在天色不早的份上，我不跟你一女子计较。不过，奉劝丁小姐一句，这几日最好乖乖待在家里，记得哪里也不要去。否则要是发生什么……哼……齐念，咱们走！”
……
他是在，恐吓我？！
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的四肢不由得一阵瘫软。
虽说是逞了口舌之快，可末了他那句话却叫我不得不心生疑虑。
难不成他会在丁府附近设埋伏等着袭击我？那他的肚量未免也太小了吧？还是太子呢……
不过照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又似乎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说不定明早我一出门，就掉进他挖的坑里……哎呀，不妙不妙，我又惹上麻烦了！
可，谁叫他那么看不起人的啊？是他无礼在先，我只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
唉，这种世道之下，谁会和我讲“正当防卫”呢？人家老子是这天底下最最大的人物，我怎么……怎么这么糊涂，敢去惹他？
这下可怎么办……
揣着一大堆的心事纠结地回到丁府时，父亲和姨娘早已等我多时了。问我为何回来的这么晚，我说流连夜市街景而忘记了时间，又走错了路。饭后像往常一样陪着父亲进了书房，他依旧悠闲地整理着一大堆未装裱的画作，我则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研着墨，犹豫着要不要把遇到太子这件事告诉父亲。
想起赵凛临走前放下的狠话，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说为好，说出来只会让父亲担心。只愿那太子贵人事忙快些忘记我这等小人物，就算他要来报复我，也只针对我一个人就好了。
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经摊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盯着桌面思考着什么。
“哎？辛儿啊，说起来，最近都不见你作画了呢……是不是留云阁那儿忙不过来？”
“哪有啊，都是肖掌柜在那儿盯着，辛儿只不过走走样子罢了，一点儿都不忙……”我那点儿本事也就是在自己家里献献丑，还“忙”呢，最闲的就是我了。不过，说到作画，我怎么一时忘记了？丁辛多少也算半个行家啊，我这入门级的水平哪好意思显摆呀……一不小心就露馅了。
“那个画画……辛儿最近不喜欢待在屋子里了，总是想着多出去走走，反正也沉不下心来，就算画了也只是附庸风雅，还不如不画，您说是吧？”
“嗯……说得有理……对了，再取些朱砂来，为父现在要附庸风雅了啊……”
“……爹，你……”














第三十八章







	那天之后，我倒是真的在家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天，心里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赵凛的什么威胁，可还是莫名其妙地会想到他。
	姨娘不时会叫我去她那里坐坐，看她做些女红，还好说歹说让我跟着学学。我倒不是很排斥针线活，只是这段时间实在耐不下性子来，要我为了绣一块手帕一坐坐上一天，简直是给我用刑。
	“辛儿，你试试这种针法……”姨娘把绣了一半的料子递了过来。
	我为难地看了一眼，拿起针小心翼翼地扎了下去。姨娘见我针线活做起来似模似样的，脸上欣慰一笑，“你可得快着学啊。等把这牡丹样子绣好，入秋前，姨娘要用它做夹袄的！”
	我笑着扭过头去。“姨娘真会说笑，辛儿绣的……能看么……”这可不是谦虚——虽然以前还是很喜欢做手工的，，甚至一度被很多人夸奖手巧，我那手艺在这个时代也绝对是拿不出手的。
	“只要是辛儿做的东西啊，姨娘都喜欢！”她突然伸了手过来，轻轻柔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感觉就像……母亲一样。
	我漫不经心地拿起茶杯，闻了闻升腾的香气，淡淡地品了一口。漠然间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趁着清晨百花齐放，汨儿和小玲各挎了一个小篮子，钻到花圃里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看到合适的花朵就连枝摘下放进篮中。
	“哎，汨儿，你看到刚才来客人了么……”小玲像是不经心的一说。
	“……谁来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耳朵变得这么灵敏了，我这突然一问倒是吓了她们一跳。
	“回小姐，奴婢也不知道……也许是老爷生意上的朋友吧……”小玲抱着篮子走进亭子里，篮子里面已经浅浅地搁了几支娇艳欲滴的或红或粉的花。
	“哦……”我装作只是随口一问，转而将视线放在花篮上，随手拿出一支花儿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其他的事。
	汨儿见状也几步蹦了回来，似有期待地看了看我，问道：“小姐，香吗？”
	“呃……啊，香……嗯，挺香的……”我连忙掩饰自己的出神，像是验货般摆弄了摆弄篮子里的鲜花，“这些送给夫人，这些拿回房里插上吧……”
	“是……”
	两个人应声即抱了篮子离开了。
	而我依旧坐在那儿，怔怔地端着手中的那碗茶。
	这次当真是心神不宁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赵凛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动作，可是我却已经自乱阵脚了。要是放在以前，就算惹怒了谢云寒，我知道自己至少还有筹码，虽然那被当作筹码的银梳已经被他夺了回去。可是现在，我赤手空拳，孤立无援，人家却权倾天下，呼风唤雨，这样的较量未免太过悬殊了啊……
	思及此，我“噌”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伴着急速心跳“噔噔”几步跑上二楼。
	眼前空荡荡地，只有围栏上方飘扬着天蓝色的帷帐，阻挡着射入的光线。
	小心地来到栏边向远处眺望，遥遥地只见碧空中几丝云彩，还有远处不知名的楼阁和屋顶，灰蒙蒙的瓦砾色一直延伸向天际。
	师父说要回去想对策，难道还没有想出来吗？
	照他的打算，要我撇清“丁小姐”的身份去做凭空冒出来的“史小姐”，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
	可是多少也该来封信什么的吧？
	不会，还在训练鸽子吧？
	我无奈地苦笑，转身靠在围栏边坐下。
	还是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
	又成了我一个人。
	“小姐！小姐！”汨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听来像是很着急。
	“我在这儿！”我起身下了楼，刚巧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亭子里来。
	“什么事儿啊……”
	“……老爷要……要小姐快过去一趟……”
	“辛儿……你看……”父亲面上有些为难，却还是征询我的意见。
	“我去。”没有丝毫犹豫，我一口应下。
	吴则北刚刚托人送了请柬来，说是听闻我在首饰上有些研究，邀请我去鉴赏什么古玉器，还说届时也会有几个行家出席，相信我会对这次聚会有兴趣。
	这是极其委婉地在制造碰面的机会，不管是与他还是他家公子。
	而父亲的意思则是怕与吴家越扯越紧，想要替我推掉。可我却有了自己的打算。
	如果一件事牵涉的人越多，那么利益相关的成员也会越多，到时候每一方为了自己的利益，都要面对不止一个的假想敌——这对我来说虽然仍就是冒险，可总比现在自困步伐、无计可施要好。
	“辛儿，爹越来越猜不到你的想法了……”
	“爹，您不用猜辛儿想什么，就是辛儿自己……也时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说到这，我抬起头对着父亲坚定地笑了笑，“不过这次，辛儿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这十八年，辛儿不是白白长这么大的，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掌灯后，信王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徘徊了许久，一直到半夜都还亮着灯光。
	习惯了宁静的院落里还是像往常一样那么寂寞，一水的幽蓝夜色，像无言而莫测的大海，淹没了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色，只有零星几个卫兵盔甲上乍现的寒光隐隐，点缀在这单调的深宅之中。
	夜幕下的王府是那么的静谧，静得就像真空般不闻一点声响。门外一声踢踏，莫行没得到允许，“吱嘎”推开门就闯了进来。
	“王爷！”
	“还没睡啊……”信王把手中的一纸书信样的东西放了回去，怡然地落下了竹帘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驾到！”
	七月，马上又要过去了啊……
	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夏天，短短两个月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如果我注定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又会发生多少事啊……
	脸上的面纱忽然变得好沉重，严严实实地像是不透风，闷得我喘不上气来。
	瞬间，有些疲惫。
	不论生前多么显贵不凡，总归要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多年以后，不留一丝痕迹。我不是善于奢求的人，可是却在不知不觉中，对新的未来产生了一点点希望。
	可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呢？
	放眼，晴朗的天空。
	“辛儿来了啊……”吴则北正站在无边的桃林中，见我下了马车就迎上前来，而紧随其后的那位年轻公子，不正是吴哲威嘛！
	约在这么一个幽静而偏僻的桃园会合，还真是“别有情趣”啊……
	“辛儿见过吴伯伯……”
	“啊，免了免了……呵呵……”他似应付着笑了笑，难为的看了看我，“那个，真是对不住了辛儿……老夫邀请的那几位行家突然领了王爷的旨意进宫去了……所以……”他遗憾地一叹气，“这帐就算在我吴则北头上！今天扫了侄女的兴，回头我找你父亲告罪去！”
	“世伯言重了……是辛儿没那福气，错过长见识的机会了……”我只能摆出那善解人意的面孔来，说了些宽慰的话。
	不经意与吴哲威视线相交，彼此既然心知肚明，难免一阵尴尬。聪明如他，怎么会看不出吴则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把信王爷都搬出来了，我也不至于傻的真去向他老人家问个虚实。今天看来，我算是被吃定了。
	“哲威啊，你带辛儿去那边转转吧……这桃子虽然刚摘过，兴许枝上还留着几个呢……”
	“……”吴哲威一阵迟疑，但很快就咽下了自己的顾虑。转向我时，忍不住对我暗笑着摇了摇头。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两人都是被迫的嘛……也好，配合他演场戏也没什么。
	不过，又是桃子……
	“世伯也一起来吧……”
	“哦，老夫就不去了……那个，我去那边催他们准备午饭，哈哈……咱们今天就以天为庐、地为席啦……你们尽管去玩儿玩儿，记得正午前赶回来就好……去吧去吧……”
	“嗯……”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汨儿懂事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而我和吴哲威就在吴则北目光的凝视下，一步步向着果林深处走去。
	四周清风阵阵，上空遮盖着飞翘的桃枝，到处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桃香，尽管此时枝头早已没了桃子。在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桃园中，我们一时无话，只是尽兴而毫无目的地漫步着，直到身影全部隐没在茂盛的桃林中。
	本来是有一些话要对吴哲威讲的，可碍于汨儿在场，一时只能沉默。
	也不知走了多远，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园子里还有一棵桃树上结满了果实没有采摘，于是计上心来。
	“呀，快看啊！这里还有桃子呢！”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一跳就抓住了一条枝子，用力扭下一个。兴奋地拿在手里看了看，色泽红艳、饱满而结实，能卖个好价钱吧？真不像是人忘记了摘才留在树上的。
	“哈，还有好多呢！”我转身仰望着足有两人高的粗壮的桃树，看着那满树的大桃子，“汨儿，你现在回去，看看有没有篮子什么的家什……”
	“小姐要拿来盛桃子么？”
	“嗯……也就摘四五个吧，你快去看看……”我急于打发她离开。
	“是，奴婢马上就去……”说着，汨儿调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身影，我心里暗暗说了声“对不起”，回过身来却见一旁的吴哲威正煞有介事地观察着那棵桃树。
	我现在对桃子可是彻底没有好感，便随手把那桃子塞回到一个树杈上。“吴公子……走啊……”我悄声说道，向他使了使眼色，脚下却已经开始挪动了。
	他只怔愣了一霎，马上就跟了上来。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径直向前走去。脚下终年累积的落叶和杂草把土地铺垫得很软，所以走起来也并不费力。紧张的我不时回头望望身后，虽然并没有什么人追上来，可是心里却还是像做贼一样惴惴不安。
	吴哲威已经耐不住，喘气的声音越来越沉——他还当真是个文弱秀才啊……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他只是尴尬地冲我笑笑。
	终于出了桃园，看得到前方不多远就是一条小河。我心情大爽，紧走几步跑到河边，哗啦啦的流水声听来是那么的悦耳。这时的太阳也已经爬上了半天，照在人身上不免一阵燥热，却在我的心里染上了一丝得意的暖色。转过身看着吴哲威艰难地走过来，我终于忍不住浅浅地笑了出来。
	“呵……吴公子的体力还不如我们女儿家呢……”
	他似乎真的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角，环顾之下，胸口的起伏渐渐平静了许多。
	“这里应该没有人了……”
	“嗯……不过，我们还是边走边谈吧……”
	“也好。”
	当真的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时，我那一大堆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丁辛，在外人眼中看来，她不拘小节也是正常的吧？
	“吴公子，请恕丁辛无礼了。接下来辛儿要问公子一些问题，希望公子据实回答。”
	“小姐请讲。”
	那好吧。
	“公子现在，有没有娶妻的打算？”我实在不敢直接问他，你愿不愿意娶我——我的脸皮啊，还没那么厚……
	吴哲威停了停，不过仅仅几秒钟之后又继续走下去。“在下一切皆听从家父安排。”
	就知道你是个乖乖孝顺儿子……
	“那么，吴公子放弃科考了？”
	他嘴角下意识地抽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回道：“在下读书并不是为了功名。”
	……好，你伟大！
	“呃……要是你将来的妻子无才又无德，你也愿意吗？”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却坦然地面向我，极为释然地笑着，“那样的话，在下会亲自教她读书写字，还有为人处事的道理……”
	“哦……呵……”我勉勉强强的点头应着，越过他一步向前走去。
	那条小河不知在何处变得越来越宽，水流也变得平稳，微波粼粼的水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不禁抬手搭凉棚遮了遮日头。
	“吴则奇掌柜的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我依旧不停地慢慢走着，却没有察觉身后的吴哲威已经停下了。
	他微低了头，也不看我，咬了咬嘴唇，口中总算吐出几个字，“……二叔说……会帮我……”
	O_O
	我没听错吧？那个吴则奇死老鬼竟然说要帮他？？
	怎么帮？是帮他脱离他父亲的压迫，还是要帮他完成他作为孝子的使命？？
	天哪……难道，那老头先前是在骗我？？
	“会帮你什么？”我焦急地退回去，忐忑地看着他。
	“……”他先是沉默，忽然抬起头正视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丁小姐的心思，在下明白……”
	“哎呀，我有什么心思？你明白个什么劲儿啊……”
	老天，他别是误会，以为我在暗示他“我对他有意”吧？
	“在下一介书生，断不敢高攀小姐……只是家父执意如此……”
	“打住打住……”这个人，和他越磨叽就越混沌。“吴哲威，我明明白白的和你说了吧。我，丁辛，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嫁人的。不管他姓什么，不管他有多少钱长的多么英俊，也不管他对我有什么恩情，我都铁了心要一个人过一辈子。所以……”我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所以麻烦公子给令尊捎个信儿，丁辛此生早已注定是空门中人……呃，还有这个……”也不管他什么反应，我一股脑把想到的话都倒了出来，然后从腰际一使劲拽下一个玉牌。
	“这……”吴哲威耐心地听完我的宣言，却在看到那个玉牌时显得有些意外。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他老子的随身之物早已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令尊之前送的见面礼，不过现在看来，辛儿不能再留着它了。请收回去吧……”我屏息控制自己的情绪，把玉牌递向他。
	他仍旧只是看着那玉牌，慢慢想要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玉牌时又慌得弹了回去。“不可，家父既然把它赠与小姐，在下万不能……”
	“你……你这人怎么……哎呀你拿着！”我气结地无语了，一气之下拉回他的手，把那玉牌结结实实地塞进他的手里。
	他也固执地挣了几挣，却没料到自己的手劲儿反而没有我大，推推搡搡之间冒了一头汗。
	烫手的山芋一出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撒开吴哲威的纠缠就往后跑。
	“……丁小姐！”这人反应还真是迟钝，我快跑出十米远，他才想起要追上来。
	这下，气喘吁吁的可不只是他了。
	本来料想依他这书生的孱弱体质，估计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我，和他玩玩也就罢了。可谁又会想到，书呆子一发起驴脾气，也能像马被刺了屁股一样飞奔如箭？
	眼见他与我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如预期中越拉越远，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下更是一刻不停向前冲去。
	河岸的微风清凉地扫过我的面颊，吹拂着眼前飞扬的面纱，我却不得不一边加快脚下的速度，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躁动的面纱。
	唉，戴着这东西终究是个累赘。
	不过，要是现在这幅场景被谁看到，明天大街小巷可就又有的聊了。
	看到前方豁然开朗的一片水域，我慢慢减慢了脚步，气喘着停下了——落秋湖！怎么到这里来了？
	“……丁……丁……”吴哲威的声音马上跟了上来。
	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呼吸急促地几乎要断气的样子，不由得一丝好笑又一丝为难——可别又被我任性害得出什么问题吧？
	可，谁叫你非要跟着跑的啊？
	我正要端起发怒的架势，打算好好磨磨嘴皮子，让他知难而退，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稀微什么响动——我警惕地急转回身，却见到两个依稀的影子，艰难地拨开芦苇丛的阻挡，慢慢现出了身形。
	“辛儿！”
	沈如也！他后面跟着的是——谢云寒！！
	料我再时刻警惕，也绝难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他们两个！
	我再一次惊讶地忘记了反应，就这么看着沈如也款款地向我走过来，而他清秀的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那依旧如水的眼眸里，如今竟像是掀起了巨澜，毫不掩饰地涌动着他那股自始至终的情感。
	“丁……丁小姐……”是吴哲威的声音把我从惊诧中唤了过来。他颤抖地向前挪了几步，意外的，忽然移到我的左前方，握紧了拳头将我护在身后。
	他……他以为我会有危险么？
	我的心不禁一颤，盯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感激地一笑，然后拉住他的胳膊，一步跨回到他的前面。
	安慰般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吴哲威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吴公子，那是沈如也沈公子，我们认识的。”
	他那坚定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疑惑地又看了看我，这才貌似不甘地退了回去。
	“辛儿，没……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呢……啊，我……我和烨正想去岛上的……呵……”沈如也冲我勉强的一笑，笑得我心虚不已。
	岛上……那个属于谢云寒的小岛吗？是啊，再走不多远就是落秋湖了啊。
	那一次，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就在那天，我还曾……给过他希望？
	而这可笑的希望……
	虽然一切只是手段，只是游戏，只是……欺骗，可我还是不愿承认自己是在……玩弄别人的感情。
	从何时起，我这个习惯被众人漠视的生命存在，升级到了被全世界瞩目的位置？
	简单地为沈如也和吴哲威彼此作了介绍，我故意无视那个站在沈如也身后的某人，视线不时从沈吴两人身上来回移转。不过谢云寒似乎并不介意，余光中扫到他的脸，也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
	“辛儿，你与吴公子这是……”
	“哦，这事说来就话长了。沈公子不也很有雅兴嘛，这么热的天还邀友出游……”我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人，谢云寒却刚巧转过脸来，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
	“啊，是啊……今天可真热啊……”沈如也哈哈一笑，可这话听来却有些闪烁其词。
	他们两个不会清闲到大清早来郊游吧？而且沈如洗并没有出场，按她的脾气应该一起跟来才是。
	对于沈如洗，我并没有掌握太多不为人知的信息，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似乎特别在意谢云寒。按理说，人家也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如果谢云寒算得上“郎才”的话——有什么超越男女的情感也是很正常的，而且依沈如洗的行事作风也用不着压抑自己的感情吧？不明白她干嘛搞得那么暧昧……
	还真不愧是同胞姐弟，这沈如也暧昧的水平也够得上等级了。
	“丁小姐……”吴哲威从一旁站了过来，面色有些犹豫，“时候不早了，桃园那边……”
	“啊，差点忘了。”我连忙歉意地向着沈如也行了个礼，“辛儿还有事在身，不得不返回了。失礼之处……”
	“呵……”
	一声冷笑从沈如也身后传了过来。
	我抬起头，越过沈如也看向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他却一副怡然自得的面孔，像个吟诗作赋的文人一样深情地望着远处的流水。
	这家伙，诚心要跟我过不去！
	不过，我可不会上他的当——对于那些跳梁小丑，你越理会他，他就越嚣张无度。
	“沈公子请便，辛儿告辞了……”
	“告辞……”
	沈如也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站在岸边遥望着远处久久不动。谢云寒再也沉不下气来，几步迈过去，挡到沈如也的面前，“看够了吧？死心了吧？我明天还要出门哪，快回去吧……热死人了……”
	沈如也却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边露出一丝浅浅的幸福的笑，“谁都挡不住我的。”














第三十九章







	微笑、急转身，而后迅速离开现场——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无礼”而粗俗的离场套路，脚步不停地沿着来时的路，干干脆脆地甩掉了身后的包袱。
	庆幸的是吴哲威这次的反应够快，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我又一次听到了他体力不支造成的气喘声，急促却有力。心中一动，正当我想要放慢脚步时，一只大手忽然顶住了我的后背，吃力的向前推着，推着……
	我没有回头，步伐也依旧紧凑，直到荡漾着粼粼波光的小河展现眼前，直到那满园的碧绿桃枝遮过头顶，直到踩上那厚厚软软的桃园领地，我才终于慢了下来，望着入眼的绿色，感受着叶间的微风，背上的那只手也不着痕迹地滑落了开去。
	当我和吴哲威赶回桃园时，兜兜转转半天，却只在先前的地方找到了汨儿一个人。
	“小姐……”汨儿一见我就委屈地从树下站起来，捏着一封信递给我。
	心里已经猜着了八九分，几下拆开那封信，落落几行清爽的墨字，显然不是一时写就的。
	“吴公子，令尊有事先回去了。”我暗暗笑那吴则北故作精明，不想这般心急反而露出了他的心思。
	你这样步步紧逼，我怎么可能会甘心就范呢？
	哼……
	“……那现在……”他尴尬地看向我，笑容有些僵硬。
	我也只能无奈地一甩手，大踏步径直向前一步，“吴公子还有力气吧？走回去怎么样？”
	风，渐渐夹了闷热的气息。
	沿途的田地和果园比比皆是，走了快一里地都不见半个人影。终于上了大路，却又总是有过路的车队或马匹飞驰而过，结实的土路上不时也会扬起一阵尘土，索性我还带着面纱，吴哲威脸上就难免被蒙上一层灰尘，也跟着左拍右拍，看着实在是挺好笑的。即使如此，汨儿也总是会不失时机地挡在我旁边，用袖子替我遮挡飞尘。
	这小丫头的细心和周到，时时让我感激不已。
	半是无聊半是好奇，我和吴哲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他说些这个时代的名人轶事，还有自古来年的文化典故，然后插一句问他个问题。看他滔滔不绝、兴趣盎然的样子，其间的文采和天赋当真像会闪光一般，我这才不得不肯定吴哲威确实是个读书的料儿。
	只可惜，不管在任何年代，只会读书是不可能成就什么的。
	汨儿依旧乖顺地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在我回望她时，才会看到她脸上那略带欣喜又刻意掩藏的笑，眉里眼里满载着期待和希望。
	回到丁府时，恰好是正午。
	三四里地的路也不算多远，只是好久没锻炼了，一回到家才发现两腿发酸，累得不行。汨儿倒是一点不见疲惫，夹着我的手走得还挺轻快。
	本打算和汨儿先回“漠然间”沏壶茶好好歇歇的，谁知刚刚走过父亲的院子门口，就被管家丁大水追了上来。
	“小姐，老爷有急事找！”
	听他的口气似乎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我也像是瞬间忘记了劳累，让汨儿先回去，然后跟着丁管家向着父亲的房间走去。
	房门大开着，门口也不见伺候的小厮。
	丁管家一声不响地就下去了。我惴惴不安地踏进房门，却见安静的房间里，父亲正独自站在窗前，侧面看来愁眉紧皱。
	“爹……”
	父亲闻声慢慢转过身来，我却吓了一跳——我何时见过他如此哀伤的神情？
	“怎么了……”
	“辛儿，你外婆病重，恐怕……你舅舅写信来说，她想在有生之年见你一面……赶快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明天就起程。”
	我傻傻的站在原地，听得不明所以。
	外婆？舅舅？我以前怎么从没有听人提起过？
	我最近是不是脑子生锈了啊，怎么连这么重要的细节都忽略了呢？
	“爹，外婆家在……”
	“在千里之外的沁州，一个叫乌云镇的地方……”父亲又一次紧闭上眼摇了摇头，禁不住身体的颤抖便扶着一旁的花架，“什么都不要顾忌了，你就放心去吧。我已经拜托照辉镖局的阎岭师傅，明天和你们一起上路……”他看我的眼里充满了泪光，我一时却只能静静地站着，心里像有千面锣鼓齐鸣共振，乱得不行。
	照辉镖局，阎岭……是大师兄！怎么会这么巧！
	只要明天见到他，把我的行程通知师父应该也不成问题。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要远离京城，远离这里的纷争，远离我的责任和义务……看上去，倒像是我一直梦想的生活。
	可是，一切还没有分出胜负，我却又要中途放弃了吗？
	望一眼父亲，我沉了沉心思，拎起裙角缓缓走了过去，向着他屈膝跪倒在地。
	“爹，辛儿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请您和姨娘千万保重身体！”默默地叩了一个头，父亲也没有出手拦我。
	怀着莫名沉重又忐忑的心情轻轻地抬起身，看到父亲脸上隐忍、宽慰的笑，心中幽幽掠过一袭微波。
	“辛儿这就去和姨娘辞别……”我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哎辛儿，你姨娘那儿就别去了……省得再叫她伤心一次……”父亲说着黯然低下了头。
	这一次，我真的要离开这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城市了。
	回到“漠然间”就开始了翻箱倒柜。
	说是“翻箱倒柜”一点儿也不夸张。尤其是汨儿，一听说我要出远门，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上的东西都找出来给我带上。倒是小玲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把乱作一团的屋子一点点又整理回原样。
	“你们两个……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汨儿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放慢了动作，怯怯地瞄了我几眼，而后又看了看一旁的小玲，想要等她先回答。
	“小玲，你……”
	“小姐带汨儿去吧！汨儿比小玲细心，也比小玲能干……”我本想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的，没想到她倒推荐起汨儿来了。
	看她恭顺地低头答话，竟像没有一点儿私心。汨儿则在那儿喜不自禁。
	“真的吗？小姐会带奴婢去吗？”
	“好吧，就带你去了！”我笑着向她点了点头，那小丫头马上连声感谢，乐不可支地继续收拾起东西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南方很热的，衣裳还是薄的好……不过也会有冷的时候啊，带上夹袄吧……嗯，这个也有用……差不多了吧……”
	怕她和小玲两个人忙不过来，我几次想帮把手都被汨儿拦了回来，小玲也劝我放一百个心，“小姐先去院子里赏赏花吧！这就交给汨儿和奴婢好了！”
	幸福地享受着她们两人的照顾，一天，两天，三天……
	众星拱月的感觉果真是容易上瘾的。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亭子里来，看了看头上的阶梯，我径直走了上去。
	再次将远处的画面尽收眼底，才发现这风景较之几月前已经大不一样。树好像更葱郁了，也更挺拔了，原先可以望见的青瓦屋脊几乎全都掩映在了墨绿色的浮云之中。高高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万物，干燥的空气中却仿佛飘着一丝香气，一丝阳光的香气。
	湛蓝的天空中几片流云，轻轻朗朗横于天际。
	不知道沁州的天空，是否也如此清澈明净。
	我斜靠在栏杆上，任帷帐披于发后，任它轻柔地拍打着我的脸颊，带来飘渺之感。
	“扑棱……扑棱棱……”
	当看到帷帐外钻进一只白色的鸽子时，我顿时激动不已。
	通人气的小鸽子没有被我的靠近吓着，一边挨着我的抚摸磨蹭着，一边乖乖的等我取下脚上附着的纸条。
	双手禁不住一阵颤抖。
	“ming ri   zhao lin   wang fu。”
	毛笔写汉语拼音，看上去还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啊……
	这写的是……明日……
	赵，赵凛……
	……王府！
	嗯……就这几个字么？
	我连忙翻转了纸条来看，背后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明天赵凛会在信王府吗？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不行，必须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今天，父亲突然说外婆病重，要我明天离京探亲……丁辛竟然还有一个外婆啊！还住在那么远的地方……
	明天……明天——赵凛又非选在明天去信王府，时间挑的可……咦，这两件事儿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哎呀，想不通……
	漫不经心地回了房里，汨儿和小玲差不多也准备妥当了。漫长的午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睡了个午觉，却蜷在床上很长时间睡不着。等到晚些时候小玲来叫门时，我才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起了身，到院子里闲坐了一会儿，喝喝茶，慢慢捱到晚饭时分才又回了房间。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安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我却忍不住地开始留恋，留恋这漠然间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晚闷热得要死。
	明明已经很累了，躺在床上却又不莫名其妙地神经紧张起来，怎么也睡不下。心中的不安分因子不住地跳跃着，好像在提醒我，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提前考虑。
	是啊，这一走，留云阁的生意我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而墨染轩那边的事也不得不暂时搁下了。
	吴则北应该会很无奈吧？我倒是可以借此暂避一下风头。
	不过关于吴则奇那老头和吴哲威之间的疑惑，再不解也只能先忽略不计了。
	白天的事至少又教会了我一件事，那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吴则奇大概以为“丁辛”不会“不知羞耻”地拿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去问吴哲威吧？所以就以为吴哲威根本没机会戳穿他的谎言？
	明里与我合作，暗里却又帮着吴则北——他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我之前真是天真的可以，竟然还天真到以为能和他做忘年交呢！唉，傻死了，让人牵着鼻子走……
	行啊，你把我当棋子是吧？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可不是谁都能摆布得了的！
	凌晨的时候，我好不容易睡下才一会儿，就被小玲急急地推醒了。
	“什么，现在出发？”
	懵懵懂懂之中像是游魂一样穿了衣服收拾好妆容，我的意识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一步步远离漠然间，远离丁府，心里的恐惧悄悄的冒了出来。
	天还没大亮，府门外刚刚到了一队车马，一个彪形大汉风风火火跑上前来向着父亲一鞠躬，我才看清他那粗犷的面孔——是阎岭！
	“就有劳阎师傅啦……”父亲诚心地一拜，然后松开了我的手，微笑着推着我向前。“去吧，辛儿……”
	“……父亲，辛儿走了，您保重……”我的心不自主的慌了起来，看着父亲复杂的眼神又站住了，自己就好像离开了老鹰庇佑的小鹰，突然间不会展开翅膀了，甚至更畏惧飞翔。
	“丁老板放心吧，照辉镖局一定会把小姐安全护送到沁州的！”大师兄信心满满地打了保票，我却在这时更加心慌不已——“安全护送”？难道说这一路上会很危险么？
	咦，汨儿在这儿，小玲呢？我有事要托她去做啊！
	“小玲！”
	“……奴婢在！”
	“小玲，我梳妆台上有一个圆圆的雕漆首饰盒子，等天亮之后你去把它交给留云阁的肖掌柜。还有，告诉他，那盒子可以装很多东西的。记住了吗？”
	“是，奴婢记住了。”
	“辛儿，留云阁的事就不用那么惦记了，爹会给你好好看着的……”
	“嗯，这也许是辛儿能为留云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有些低落地念叨了几句，想到自己这副伤感的样子，马上又扬起头来。“辛儿真的要走了！”说完我转身迅速地走下了石阶，一口气跑到马车前面，等来到跟前时才注意到车前站着的那人，正是三师兄李婓。
	他，他也要一起去吗？
	微喘着气看了他一眼，我马上回过神来，抬手搭上马车的木栏却又停下了。我终究忍不住回头望向丁府门外，那站在阶梯之上同样遥望着我的老人。
	再见了，您多保重！














第四十章







	天热得能要人命，我却只能和汨儿乖乖地闷在马车里。路上的风景被似火的骄阳装饰得耀眼异常，再说我现在也没有欣赏的心情，所以只好和汨儿有一茬没一茬地随便聊着。几十号人中就我和汨儿两个女孩儿家，一路上又要人照顾，遇上什么危险也帮不上忙，所以乖乖躲在车里也省得给他们添麻烦了。
	马车外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紧迫却踏实。
	自从一早出发以来，整整一个上午，车队都在一刻不停地前进着。虽然不知道这次照辉镖局押的是什么镖，可是看阵仗似乎也来头不小，满满的拉了六车的货物，每辆车上都是均匀大小的麻袋摞麻袋，每辆车也都由四五个人分别负责。我们的马车在队伍的前方，随行的还有几个丁府的家丁。但除了阎岭和李婓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前前后后不紧不慢地哒哒嘀着，其余大部分人要么紧着货物坐在车上，要么就只能步行。
	本来是想要弄一套男子的衣服穿穿以掩人耳目的，可一考虑到面纱的问题就只好作罢了。谁见过一个大男人家出门还戴面纱的？不穿帮也被人笑死。
	也不知道车队走到了哪里，只是感觉到马车慢慢停下了，汨儿不由得一掀帘子，正看到阎岭下了马走过来。
	“丁小姐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趁着半开的门帘，我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铺，一边竖着一根杆子，挑着一面破烂的写有“茶”字的幡子。
	“多谢了，让汨儿跟着去装些水来好了，辛儿就不去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
	“哎，走好……”
	汨儿一离开，我又闷着坐了回去。
	马车外嘻嘻哈哈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也不时听到阎岭大声催促他们抓紧一些。镖局的人似乎是这茶铺的常客，就连茶铺小二的招呼声听来也没什么客套，竟还直呼其中几位镖师的姓名。
	“赵老五，这趟镖保赚啊！回去该娶媳妇了吧？”
	“你给老子讨一个啊？”
	“哈哈哈哈……”
	“哎，听说了没？最近江湖出了个大盗，叫‘彩翎雁’的……”
	“敢情还是个女贼啊……”
	“哈哈……说你孤陋寡闻吧！‘月颜’公子还叫‘月颜’呢！这‘彩翎雁’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咦呀，爷们儿家叫这么个诨号，软踏踏的……哎，货真价实的男人？他莫不是……采花贼吧，嗯？哈，哈哈哈哈……”
	“嘁，人家一番行侠仗义，到你嘴里竟成了这般勾当……”
	“哎，不就是说个笑嘛……”
	这就是江湖中人吗？
	呵，豪爽又不拘小节，粗粗拉拉骂骂咧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的日子，是不是离我不远了？
	咳，怎么在这个时候做这种梦呢……
	“咚咚……”
	我一下坐起身来，刚才似乎有人在敲马车侧边的小窗。小心地靠了过去，又听到一声“咚咚”，于是轻轻掀开侧帘，只露出一条缝来。
	“谁？”
	“是我。”李婓的声音！
	我马上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幸好他站在马车背对茶铺的一侧，所以才有机会和我说上话的吧。
	“怎么了？”
	“昨天看到鸽子了吗？”他的声音就被隔在木板的另一侧，我下意识把耳朵贴了过去。
	“嗯，看到了……功课做得不错哦……”
	说句实话，李婓学起东西来真是堪比过目不忘啊，当时教得那么仓促，能这么迅速地消化吸收一个完全陌生的理念，真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谬赞了，还是小……还是你见多识广，知道有这么个法子。”
	“……”真是要把人羞死了。“对了，王府要发生什么事么？”
	“……看来，丁老爷真的没有告诉你……”他在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我一时没有听清楚。
	“嗯？”
	“太子在信王府开了赛诗会，凡是有兴趣的青年男女均可以参加。而昨天他……还特意向丁府递了请帖。”
	赛诗会？请帖……
	向丁府递请帖，又说要邀请青年男女参加，不就是……不就是说要我也参加吗？
	 “……奉劝丁小姐一句，这几日最好乖乖待在家里，记得哪里也不要去……”这个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天赵凛临走时对我说的话，身上不禁一个冷战。
	难道，这是他对我的报复？先把我引到信王府，然后关起门来算账？
	可是我现在已经在去沁州的路上了，这算不算违抗了他的旨意？冒犯当朝太子，这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我现在逃了个一干二净，不就是罪加一等了么？
	啊，父亲昨天为什么没有对我说起这件事呢？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以为我应付不来，所以干脆把我送走？可我这一走，难道要让他和丁府上下帮我顶罪吗？他以为，我这样就安全了吗？
	父亲怎么这么糊涂啊……
	“……现在怎么办？”
	“京城的事还有师父料理，他要你记住一句话，千万别走回头路。”
	别走回头路……
	傍晚约莫就能到码头了，一上了船就再也不可能反悔了。“嗯，记下了……那，你呢？”
	“送你们到码头之后就回去。”
	“哦……”
	原来，他不是要和我们一起上路的。
	“放心吧，阎岭一路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嗯……”
	默默地，等着他再开口说些什么，那边却一声都不吭了。对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师妹，他多少也算仁至义尽了吧，数次出手相救的恩情我也会记下的。只是每次见到他，不可避免的错位幻想总会时不时萦绕在心头，潜意识里期待他能多说些什么，却很快又为自己繁芜的心思感到羞愧不已。
	以为他已经走了，于是我又懒懒地靠了回去。门帘不期然的撩了起来，汨儿抱着一个装得满满的水袋爬了进来，迎面带进一股燥热的风。
	“小姐，您饿了吧？包袱里有吃的，奴婢给……”
	“嗯，我自己来吧……”
	“要出发了呢，他们押镖还真挺累啊……”
	“啊，是呀……”
	摇摇晃晃地，马车又上了路。
	走镖的人也不尽是沉默寡言的，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马蹄声交织着，间或还听得到鸟儿的叫声，与安静的车内相比，马车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是慢慢地，那交织的声音里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马蹄的“嘚嘚”声，这声响那么近，近得好像与我只有一层木板之隔。
	我知道，我背靠着的马车外正行着一匹健壮高大的马，而那马上的人就在我一臂远的地方。
	“嘚嘚”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伴着我捱过了一程枯燥无趣的旅途。
	朦胧中，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喧闹，马车也放慢了速度。澎湃的涛声就在不远处，我甚至可以闻到海水的腥味了。
	“到了……”我默默念着。
	和汨儿下了马车，这才觉得干坐了一天没活动身体，连走路都显僵硬了。我坚持要在码头边多站一会儿，汨儿就把先我送过去，之后马上跑去和几个家丁收拾行李了。
	这不大不小的码头，趁着傍晚的夕照，就像融在一幅画里，染了淡淡的离愁别绪。
	不久之后，我真的真的，就要离开这里了。
	除了我一人傻傻地站着，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热闹的场景井然有序。背后的港湾停靠着一艘很大的高桅帆船，镖局的人已经开始和船员们来来回回地装卸货物了。阎岭就像个扒皮地主一般扯着嗓子呵斥着，看到谁和他抗议还装出一副要踢人的样子，接着就是一阵习以为常的哈哈大笑。
	多和谐的大家庭啊……
	不知怎地，忽然感觉到背后粘着莫名的视线，等我张望着向船上寻找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又是我多心了？
	讪讪地转回身，抬头正看到李婓大方地向我走过来。
	陌生的一套礼貌问候之后，他微笑着向我告辞。
	“一路辛苦了，李公子也请多保重……”
	“……”原以为这时他也会淡淡抛一句“请多保重”，谁知他一时竟没有接话。等我不知所以地看向他，才又听得他开口。
	“总是没有机会，说一声……明天见，呵……”他自嘲似的浅浅一笑，便转身走了。
	我却僵了表情，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种诀别的感觉，好像这次分别之后就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似的。
	“明天见！”我脱口而出。
	他听到了，只是脚步却没有停下。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利落地上了马，将缰绳一扯，脚下一顿，然后便像一阵风，穿过残落的夕照，渐渐消失在远方。
	码头上的人们还在忙活着，谁也没有闲暇理会我的怪异之举。
	只是心里一丝不甘，一时后悔得要死。
	我真像个傻子。
	那片刻满心期待他也能回我一句，可是，却只是我一厢情愿了。
	明天见，明天见……我和他什么时候有过“明天见”？是在初次相识的那一晚，只是在那一晚而已……
	自此以后，或许真的，再也没有可能说起那三个字了。
	三个字？呵呵，竟然也是三个字……














第四十一章







	在信王府举办的赛诗会上，各路被邀请的附庸风雅的富家公子和小姐们，还有一些京城中颇为自负的酸腐文人们济济一堂，就像满池争抢鱼食的鲤鱼，来来回回地穿梭于满庭的诗词悬联中，热闹地像是几年一届的庙会。
	“你也去那边转转啊！辛儿一走你的魂儿都没了……”
	“我哪有……只是因为今天烨不在王府罢了……”沈如也意兴阑珊地粘在沈如洗身后，信手掀了几幅随风而舞的联子看了看，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姐，你看那个人……”蓦地，他指着高堂之上众星拱月中的一男子，拧着眉头问道。
	沈如洗本来被一帮富家小姐拉了去，闻声便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却也不觉愣住了。
	“那不是……”她话还没说完，沈如也早已雀跃着飞奔了出去。
	“烨！你出什么门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沈如也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竟然成功地近了那人的身，不过对着那人的胸口伸手就是一拳，自己还乐呵呵地全然未知。当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呆了，个个张大了嘴看向他，纳闷他怎敢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护驾！”反应迟钝的侍卫这时才冲到了那人的身前护着，另有几个呼啦啦涌上来一把将沈如也反手锁住。
	“烨，你干嘛？你玩什么！”沈如也竟还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想要摆脱那帮无名小卒的束缚，小腿上却突然一吃痛，被人一脚踢地跪倒在地上。
	“如也……”沈如洗晚来一步，人堆里竟然挤不进来，只能站在外围干着急。“甘悯呢？甘悯！”
	只见一黑影不知从何而来，恰似一道闪电晃身飞越过人群，三两下奔到沈如也身边。沈如洗遥望着，见到甘悯终于出现了，刚想松口气，却又听到嘁哩喀喳几声争斗，连他也被制服了。
	“放开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沈如也毫不放弃地吼着。本来也是，生来衣食无忧、呼风唤雨的富商公子，何时被这么欺负过？不过一旁的甘悯倒是有些沉默，任几人将他反手控制住，并没再挣扎半分。
	“好大的胆，竟敢冒犯太子殿下！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一旁围观的某人已经开始装作墙头草了。“还有你还有你，你干嘛？想行刺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太子？”沈如也登时僵住了，努力抬起头来向那边望去，却见刚才被他袭击的男子一身高雅华贵，面容上虽与谢云寒极其相似，可谢云寒不曾有他这般不怒则威的气质。
	他不是烨？？
	沈如也不可置信地傻了眼，一向不曾害怕过什么的他这时也感到了背上寒毛直竖，心底不由得也开始发虚。
	“怎么回事？”信王爷远远地看到人头攒动，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旁边一人马上一五一十地把情况汇报给了他。
	“太子殿下有没有受伤？”他关切地询问了一下身旁的赵凛，见他只是面露疑色地摇了摇头，便多少松了口气——沈如也毕竟是谢云寒的知交，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谢云寒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如也啊，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胆敢跟太子殿下开如此玩笑？”信王立马板起脸孔来教训了他一番，当下心中一忖，然后一把拉他到赵凛面前，说是要他真心诚意磕头悔过。“太子殿下，这无知的小子一时冲撞，按说本王作为地主不该包庇于他，可还是厚着老脸恳请殿下，能不能看在老王的薄面上，将他从轻发落？”
	“哦？此人王爷认识？”赵凛依旧优雅地递了个眼色，令人驱散了围观的众人，然后玩味地盯着跪在他脚下的沈如也，耳边闪回刚才他口口声声的那个名字。
	“老王与他的父亲颇有几分交情，所以还请……”
	“王爷既然开了口，做小辈的哪敢不给面子啊？何况今天本是吟诗作赋的风雅日子，那些煞风景的事当然该让它适可而止，大家说呢？”赵凛难得大度一次，又怎会放过在人前炫耀的机会？
	不出所料，周围的几个显贵们马上应声说“是”。
	信王也乐于顺水推舟，想着赶紧找人带沈如也下去，没想到赵凛接下来还有后戏。
	“那就叫他做首诗来听听，将功补过吧！”
	如此切题的建议，有谁敢说反对呢？虽然信王乍听之下心口也是紧了一下，不过幸好诗词歌赋对沈如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又叫了他回来。
	因刚才的事件，大家都在远远地关注着情形的进展，此时一听到那个冒失鬼要登台献诗，有的小姐就开始一脸粉晕地期待着，一个一个紧抓着手帕、心跳砰砰地张望着；有的公子哥则沮丧地长叹一声，后悔自己没能先上台拔得头筹，吸引众人的目光。
	四周此时鸦雀无声，包括沈如洗在内，所有的人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的沈如也，等待着他要么脱口而出一篇惊世之作，要么半天憋不出几个字，出尽洋相。
	沈如也的心里也是如敲鼓般难以平息，眼睛一边搜寻着可以吟咏的素材，心头一边慌乱地思考遣词造句，可任他如何想要集中精神都无法编排出一首像样的东西出来。
	台下渐渐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间或还听得到几声醋味甚浓的讥讽。
	怎么办？
	焦急之中忽然想起之前写给丁辛的信，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禁不住大舒了口气，想到丁辛那几句所描写的情景恰好就是信王府，何况如此私密的信函也应该不会有第三人看到，于是便放心地清了清嗓子，面向着南方站立着，悠悠地念出了那一长串早已烂熟于心的词句：
	“脂玉白荷，凝翠清波，棹前闲弄绮罗。王府池畔人儿稀落，谁念香雪更多？
	星眼晕眉，盘龙银镯，簌簌翩翩袅娜。落秋湖边捻香荷，那管姹紫婆娑。”
	初上船的兴奋很快就被晕船的痛苦取代了。汨儿也没有先前那么好奇了，走一步稳一稳，不一会儿就白了脸。幸好我在现代也做过几次船，晕船的感觉还不陌生，所以多少也比她忍耐地住。
	这一上船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靠岸呢，要是现在熬不下去以后就有的难受了。
	“汨儿，来，陪我去四处转转。”不等她回答，我就一把拉了她出了房门。
	这是我亲身经历过最大的一艘船了。以前坐过一些小船，十几二十分钟的航程里都要在狭窄的船舱里闷着，因为走廊上到处是乘客的呕吐物和正在呕吐的乘客，再好的海景也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这次就不同了。
	除了照辉镖局的人，船上还搭载了一些零散船客，大多是出远门探亲或者做生意讨生活的。宽阔的甲板上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现在正在各自船舱里吃晚饭。我和汨儿一致同意取消今天的晚饭——翻搅的胃早就把人的食欲折腾光了。
	“还是这里的海漂亮啊……”借着最后一抹黯淡的阳光，眺望着那宛如宝石的平静的海面，我靠在栏杆上不禁感叹到。
	“小姐还见过别处的海么？”汨儿白着一张脸，虚弱地看向我。
	“啊，我是说……还是上了船看海漂亮啊，视野又开阔，站在码头上可看不到这么好的风景……”
	“……嗯，真的呢……”
	这小丫头倒真的一门心思欣赏起大海来，看她脸上那专注的表情，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我可不行，看着那海面太久就不由得一阵晕眩，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要栽下去——除了恐高症，我还有恐水症呢……烂毛病。
	“……把你扔下去！”隐约中不知谁在吼着，后面吵吵闹闹的好像出事了。
	还没等我反应，很快便看到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推搡着一个瘦弱的人从船后向甲板这边走过来，领头的挑着盏灯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叫嚣着，你一言我一语中，听来像是抓了一个没花钱就混上船来的人。
	走过去一看，竟还是个女子！
	“你们要把她怎么样？”
	“按规矩，扔下船去！”一个人硬声硬气地昂着脑袋说到，瞥了我一眼后怔了片刻，马上尴尬地收敛了自己的气势，“啊，丁小姐不必担心，这等宵小之辈咱们抓一个扔一个，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那就多谢您了……不过，这终究是条人命呀……”我故作忧虑地一叹气，同情地看向那瘫坐在地上的女孩。
	她的衣服还算齐整，只是沾满了污垢，头发也有些凌乱。这般困窘的境地，竟不见她一丝反抗，只是低着头半撑着身子坐着，一言不发。
	“那，丁小姐想要……”
	“船费我来替她付。”
	“可船舱里已经满了啊……”
	“那叫她去我那儿吧。”
	“这个，恐怕……”他犹豫了片刻，随即陪着笑脸说到：“小的怕她扰了丁小姐的清净，再说，要是有什么闪失……”
	“你放心好了，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担着，不会怪到你头上的。”
	“……唉，好吧！”他马上驱散了身后围观的人群，还貌似好心地扶起坐在地上的那位姑娘，半是嫉妒半是警告地冲她说到：“你今天可算是走大运了，记得好好地伺候丁小姐，要是惹出什么乱子来……哼，老子可……”
	“汨儿，带这位大哥去拿钱吧……”
	“是。”
	他们一走，我就观察起那个女孩来。
	依身形来看，她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比我更瘦削一些。唉，整日在丁府无所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长肉才怪。
	原地站着，她只是胆怯地微微抬头看了看我——面目虽看不清，可一双眼睛却美得令人难以忘记，就像是落难的千金小姐，虽然满面尘灰，可依旧掩不住眸子里的神采。她什么也没说，我以为她还在害怕，于是想说些什么安慰她，谁想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赶忙拉她起来，我才发现她身子虚的很，似乎谁都可以把她拎起来扔到海里去，怪不得先前也不挣扎。
	“不必谢我。先跟我回去吧，其他的再慢慢说。”
	原来，她叫阑雅，倒是很别致的名字。
	关于身世、来历，她始终不肯透露，我也没有强要她说出来。反正做好事搭她一程就够了，其他的我也懒得去理会。
	幸好安排给我的房间足够大，本来想让汨儿和我挤一张床的，可她高兴了过后，又说要和阑雅一起睡。
	我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也没有再坚持。
	总有人为我着想，这种感觉真是百尝不厌啊——汨儿不知道，她这样久了，会惯坏我的。
	船上的第一夜很是平稳，大概是因为还沿着浅海航行吧，所以没什么大风大浪。
	可第二天一醒来，就明显感觉到船摇晃地厉害了。
	“汨儿！”
	起床时房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想起汨儿晕船晕得厉害，阑雅又体弱得很，真不知道她们两个一大早会跑去哪里。
	左摇右晃地出了房门，扶着船舱板在过道上站稳之后，又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向着甲板的方向走去。
	除了怒吼的海浪冲击船身的声音，四周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不会太奇怪了吗？
	汨儿不见了，阑雅不见了，连昨晚守在门口的家丁也不见了——难道这海上……
	忽然一个大浪袭来，穿过栏杆直接冲到了过道上，我连闪躲都来不及就被溅了一身，半边衣服马上就被打湿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我无力地靠在舱板上喘着气。
	船依旧在猛烈地摇晃着，身体也被颠得前前后后地撞击着船舱木板。我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突起的木板，却只听“咣当”一声，整个人就像煎锅里的荷包蛋一样被甩了起来。胃里的恶心早就顾不上了，心想这次可要葬身海底，死了连个全尸都保不住……紧接着却又是一晃，后背安全地接触到了舱板。还没等我庆幸，整个人却不由自主地向右一偏，一咕噜后仰着滚进了一个房间里！
	原来我刚才一直在别人的房门口站着！
	天旋地转般掉进了人家的船舱里，在跌倒的那一刻身上霎时一暖，像是被什么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很快稳住我，然后定定地躺在了地板上。
	船还在海上疯狂地颠簸着，我的心里也像是一片汪洋，狂乱地躁动着。颤抖地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呈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一瞬，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知道雀跃的欢欣马上被冰冷的敌视覆盖下去，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一幕，我却只能像失了魂魄般的定格不动——谢……谢云寒……
	没有工夫去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试图挣扎开他的束缚，他却按住了我的双手，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紧盯着我的双眼里满是轻蔑。
	如果是在平时，我一定破口大骂，然后大声呼救。可是这时却不知为什么，我望着他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轻薄的面纱湿透了贴在脸上，惊觉的那一刻我只能暗叫大事不妙——他的手拂上了我的脸，狠狠地一扯，面纱被撕了下来！
	看到了，还是被看到了！
	我辛辛苦苦保守了那么久的秘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揭穿了！
	那么之前的一连串谎话，是不是也轻而易举地被识破了？
	我，是丁辛，也是史谦谦。
	可，一个是他的敌人，一个却……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他，也停止了无谓的反抗挣扎。
	他竟也没有说出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只是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凝在我的脸上，却不像刚才那般轻视。他的头靠得那么近，呼吸起伏的颤动甚至都传到了我的身上。
	暴风由门外长驱直入，我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
	沉默越久便越是折磨着我。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惊讶还是愤怒，也不敢率先挑起话题——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景，也都很难迅速作出反应。
	就这样窘迫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抓我的手劲慢慢卸了下去，我才趁机借着船摇晃的作用力，顺势将他一把推开，然后立即翻身逃开了他的钳制。
	“啪嗒”，怀里掉出什么东西来。急速地朝地上瞥了一眼，吓得又是一身冷汗——该巧不巧的，竟然是那个如意结！
	谁让我怕被人看见抓到把柄，一直随身藏着的呢？可它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啊……
	他却只是怔愣着看向我，并没有跟上来。
	船颠得更厉害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硬撑着站起来夺路而去。
	回房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出门。
	汨儿和阑雅不久就陆续回来了，随后而来的是那四个家丁。
	“咦，阑雅小姐……你不是托一位公子告诉我，说你会回来照顾小姐的吗？”汨儿一脸疑惑地看着被人搀进来的阑雅。
	“没有啊……奴家一直在大厅那儿，没有拜托过什么公子……几位大哥可以作证的！”阑雅无辜地回头看看其他人。
	“小的们可以作证……”
	这四位随行的丁府家丁虽名义上是家丁，可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当年也曾跟着父亲和二叔见过大世面，身份地位自不是一般家丁可以比的。以他们平日的行事来看，他们应该没有说谎。
	汨儿还是一脸的不相信，委屈地向我细述当时的情况是如何如何，说一个和气的公子怎样怎样告诉她，好像深怕我误会她，急得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不用着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说是这么说，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谢云寒怎么会这么凑巧也在这艘船上？又为什么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出现？这里的蹊跷，或许就是他背后搞的鬼也未可知……
	“以后不要那么轻易相信陌生人就是啦……现在吃早饭也不晚啊。”捏过汨儿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接过她带回来的蒸饼，就着稀饭吃了起来。
	“啊……”船又是一晃，汨儿眼明手快马上稳住了桌上的粥碗，却又怕它再洒出来，于是干脆捧着端到我面前。“小姐，汨儿给您端着好了。”
	“那你坐这儿……”我指了一个凳子让她挨着我坐下。
	“可……”
	“这样不是更稳嘛……”
	“……嗯！”
	彼此默契地一笑，我总算勉强吃到了上船以来的第一顿饭。
	一切总算风平浪静。
	沈如也的那首词虽然欠缺工整，韵味也不够，但多少还是流露出了淡淡的相思情味，赢得了一众满心幻想的少女们的青睐，对他的“即兴之作”赞不绝口。
	赵凛也没再说什么，依言放过了沈如也，他那难得的好心情也奇迹般地持续到了诗会结束。
	悻悻地一回到家，沈如也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里。
	沈如洗可是后怕极了，一路上不知道抱怨了多少回，还说幸好信王在场，否则沈家这次可是要栽一个不小的跟头。
	“你啊，不是我说你，还以为你到了成家的年纪学会懂事了呢，你再看看你今天……也怨不得父亲骂你没出息，再有下一次，我这做姐姐的……”
	“好了！”沈如也“砰”的一甩门，正好把她关在身后。“我没出息，我最没出息，我就是没出息！好了吧！”
	“你啊……”门外沈如洗叹了叹气，远远地走了。
	盛夏的气息仿佛瞬间远去，留下的只是一室冰凉。
	闭目凝思良久，沈如也缓缓地睁开了略显疲惫的眼睛，脑海里却不停地轰响着。
	“没出息！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父亲的骂声又现耳边，沈如也痛苦地抱紧了头，蜷身窝在墙角处颤抖着。
	“没出息！”
	“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就算丁家那个丑丫头你也娶不到！”
	……
	好像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懒懒地躺在床上和汨儿聊着天，阑雅则一直靠着门边站着，望着远处出神地想着什么。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吃完早饭不多久，海面就平静了许多。汨儿经过昨天剧烈的晕船反应之后居然很快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脸色也慢慢回复了红润。听说很快船就要到达第一个港口，需要在那里停靠补充给养再继续上路。至于此次的目的地沁州，顺利的话也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小姐，阑雅小姐好像……好像……”汨儿盯着阑雅看了好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好像什么？”
	“好像……”她似乎绞尽脑汁地想要想清楚自己到底发现了什么，拧着眉头思考了半天，终于激动地“啊”了一声，却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阑雅这时无意地回头看了过来，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小姐……”汨儿半捂着嘴靠了过来，趴在我的耳朵边说，“阑雅小姐的眼睛……”
	“嗯？”我瞄了一眼远处站立的阑雅，只看得到她俏丽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初见她时，那一双水漾的眼睛。
	眼睛啊……
	汨儿伸了伸手挡在鼻子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跟小姐的眼睛好像啊……”说完就弹了开去。
	“是吗？呵……那谁更好看啊？”
	真的像吗？我怎么看不出自己的眼睛有那么漂亮呢？不过阑雅那双眼睛倒真是双多情的眸子，连我一个女子一见就觉得印象深刻，以后就更不知道会迷住多少男子了。
	“都好看……不过小姐一定更好看！”汨儿微微笑着，十分肯定地回答说。
	我忽然半撑起身，伸出手指假装责备地点了点她的鼻子，“没分寸！”
	汨儿嘴边的笑僵了僵，当看到我面纱上弯起的眼角时，知道我在逗她，才重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启禀小姐，照辉镖局阎镖头求见……”有人进来报信，我“哦”了一声，便让汨儿拉着阑雅先去别处转转。
	“过会儿再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和阎师傅谈谈……”
	“嗯。”
	“哎，阑雅，你衣裳掖反啦。”怎么左衽了？我干脆自己走过去，就着束紧的腰带把她上衣的左右襟调换了回来。
	她们两个一出门，就看到阎岭闪身进了门来，却又忽然站住，向着汨儿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大跨几步走到床前的方桌旁径自坐了下来。
	我不紧不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装作要倒茶的样子去取茶壶。
	“呀，没水了……丁劲大哥，麻烦你去倒些水来吧！”我提着茶壶，朝着门口守卫的一个家丁走了过去。
	“是，小姐……”
	早上的事，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师兄讲。
	“阎师傅，有件事想要问一下……”我犹豫着又走了回去，挨着床边坐下。
	“呵，还阎师傅……”他悄声笑着咕哝了一句，马上正了正声色，“丁小姐有事尽管讲！”
	我弯了身子趴过去，“你认不认识——谢云寒？”
	“谢，云，寒？听着倒是挺耳熟的……哈，信王府那个‘小王爷’嘛！认识认识，见过几回的……”他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忽地又看向我，“哎，你问这个……”
	“他本人，现在就在这船上……”
	“哦？这么巧……不过，这又……”
	唉，看来大师兄是真的不知道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我之前和他有过过节，这种时候见了不大舒服……”我索性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望向门外。
	可别怪我瞒着你——如果这事是师父有意隐瞒大师兄的话，我一说不就搞砸了？反正现在就是阎岭知道了也不能把谢云寒怎么样，我还是继续修炼守口如瓶的本事吧。
	“哦……这样啊……”
	大师兄沉思的当儿，丁劲已经提了茶壶回来了。
	“阎师傅，我们下一站到哪里？”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安置好茶壶——这茶，还得再泡些时候。
	“……哦？啊，下站啊，东川！”
	“那，会停留多久？”
	“傍晚能到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再出发。”
	“哦……那东川岸上有什么好玩的么？辛儿还从来没见识过京城以外的地方呢。”
	“这个就不好说了哦……”
	“此话怎讲？”
	“东川那儿啊，一直以来土匪横行，还在码头拦劫货物，以前船队是绝不敢在那儿停留的。前几年朝廷派了军队驻扎之后倒是安全了不少，不过最近又听说啊，那里士兵土匪相互勾结，很多当地人受不了都跑去外地了……”阎岭叹了口气，继续说到：“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跑去恺城了……”
	哦？跑去京城？
	东川距离恺城也是挺远的呢，这么一路颠沛流离跑到京城，最后沦落到讨饭的地步也说不定啊……那京城大街小巷的乞丐，都是从东川逃出来的？
	“照阎师傅这么说，那东川的码头岂不是很危险吗？我们就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停靠么？”
	“不是说‘不好说’嘛……这话又说回来了，咱有朝廷的通关帖，管他土匪、军队的，敢动我们，他不就等于向朝廷下战书了嘛……”
	大师兄试图以这番话来打消我的顾虑，不过听他这一说，我却真的是越来越害怕了——这是什么世界啊，一个小小的地方政府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朝廷不但不先发制人，竟然还在和他们拼耐力，看谁撑得下去？？
	“那帮人这么有恃无恐，是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啊？”简单地就着热茶水清了清茶碗，我倒了一杯茶端给阎岭。
	“呵，明摆着的嘛……”他低头对着茶碗吹了吹，小小的吸了一口。“东川小小一郡虽只有三千厢军，可匪贼至今不可计数。按说统领齐铮乃是文士出身，早年也算得上政绩斐然，如今不该……嘿嘿，说到这内里乾坤嘛，丁小姐听来恐怕觉得枯燥了。”
	“哪里，辛儿很感兴趣的。”
	“就是丁小姐不觉得枯燥，阎某也得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呀……好，今天多有打扰了，告辞！”
	“……”
	真是风风火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啊？
	哼，连他也要吊我胃口……
	算了，都是出门在外，注意身份总是没错的——说多了恐怕就要牵涉到某些达官显贵了吧？那些人，整天吃饱了撑的玩弄权术，无聊至极……
	不过，小心自己的小命也很要紧啊……
	隔墙不是也有耳吗？唉……














第四十二章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船慢慢靠岸了，我只听到远处甲板上有人活动的声音，于是让汨儿出去看看情况。尽管我自己也是好奇地很，却不得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安稳地待在房里。
	先前阎岭的一席话又回响在耳边。
	东川，应该是个危险的地方吧？
	我还是祈祷快一些离开这里的好。
	汨儿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颇有些扫兴的样子。
	“小姐，岸上连个摊子都没有的，根本没有热闹可看。”
	“没看到士兵什么的吗？”
	汨儿摇了摇头。
	想着阎岭的那番话也只是猜测，未经证实，况且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的船？心下不禁对那谣传的可信度打了个大折扣，于是渐渐放下心来。
	晚餐的时候，照辉镖局一干人等按惯例，打算结伴去岸上不远处的一家酒馆开开荤，分出一半人手留守在船上。
	那边熙熙攘攘，这边冷冷清清——看到门口处尽职守卫在那儿的两位大哥，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干脆拜托阎岭顺便带上他们一起去。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丁小姐应该不方便去吧？”
	还真好意思问我……
	“嗯……”这不是故意馋我嘛……
	“那，有什么想吃的，阎某可以为小姐带回来。”
	想吃的？多了去了……
	“……北京烤鸭……”
	“什么？什么鸭？”
	“呵呵，不是啦……是阑雅啦，她吃不惯这船上的海味，想拜托阎师傅带点羊肉什么的回来……”
	这也倒是实话，那个阑雅一天也吃不下半碗饭，对着满盘的鱼虾还直犯愁，时不时的还念叨着牛羊肉多么美味。不过这个重农的年代，吃牛肉可是大不敬，那可是农业发展的动力啊！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边疆草原那边过来的。
	“咳，这还不好说嘛，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多谢了。”
	“……哎，对了。”阎岭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却又突然转了回来，“丁小姐见多识广，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从袖管中抽出一条木签样的东西递了过来。
	我拿近一看，细细长长的，一头磨得尖尖的，另一头却雕着一朵绽放的牡丹花，雕工看上去虽然粗陋却很显用心。
	“木簪啊……”我恍然大悟。
	“嗯……你看这儿……”
	翻转簪子，那花朵背面被磨得很光滑，浅浅的像是刻着什么。
	“丁小姐可认得，这里刻的是什么吗？”
	这个……那上面像划痕一样的字迹，看上去不像是汉字，却像是……英文字母！
	“这是，这是哪里弄来的？”我紧张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啊，哈哈……”他闪躲地挠了挠头，环顾四周后见没什么人，便迅速向我嘟囔了一句，“李婓……”
	李婓！
	是他！
	那，这就不是英文字母，是我教他的汉语拼音咯？
	心底刹那涌现的惊喜也在刹那间被击碎了。
	我还以为，出现了另外一个穿越时空的人……
	“先放我这儿吧，这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等会儿拿回房再仔细看看……”
	“哦，也行啊……那阎某先失陪一步啦……”
	“慢走啊……”
	平静的港湾里只听得到脚下私语的涛声。
	寂静的天空上挂着弯月牙，浅浅地掩在薄云之后，朦朦胧胧地洒下一片月光。
	汨儿和阑雅已经睡下了，我悄悄地推了门走出房间，见前面还有几个值夜的船员在小声谈着话,便绕到船尾的空地上。
	手中握着那支木簪，我站在微凉的海风中，借着淡薄地月光，慢慢地，看清了簪上刻着的字。
	f……e……i……x……i……n……
	非心……
	是，是非心吗？
	f……e……i……x……i……n……
	是……还是，非心……
	应该不是指我，不是……或者不是“非心”呢，只是拼音相同罢了……
	我怀着莫名激动又矛盾的心情，将木簪紧紧地握在手中摩挲着。那上面粗糙的木纹仍旧清晰，淡淡地擦过手指，留下一丝生硬的触感。
	这个年代，谁还会稀罕这样一支木簪？
	可是，它是李斐亲手做的……阎岭是这么说的吧？
	是他做的……是他做的……不知，是做给谁的呢？
	忍不住莫名的一笑，轻触那一朵模糊的簪花，又想起它的主人，在昨天分别时的背影……
	“我又在想什么……”
	不是很早就告诉自己，他只是丁辛的三师兄嘛……尽管因为那相似的面孔，我一次次不由自主地想要见到他，可，他不是我曾经牵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本来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嘛！
	我必须得冷静，怎么能老是产生幻觉？
	冷静，冷静……冷静……
	这里，不知是不是要永远地成为我的“世界”了……
	望着月色下深蓝色的海岸，那微风下轻轻浮动的树影，心底涌起一丝悲凉。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想现代的事了——现代，多陌生的字眼……像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机缘巧合之下离乡背井，不是应该要死要活地想尽办法回家的吗？
	是啊，回家，即使再累再苦，只要想到还有家可回，怎么也能坚持下去啊……
	可我的家……
	可悲的我，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决定要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世界，那么，我可以迈出怎样的一步呢？难道要一辈子去扮演辛儿，一辈子步步为营吗？
	这样的生活，比之现代，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低头看向脚下暗暗摇曳的微波，那平淡的海面下，有什么呢？水草，鱼，船锚，废旧的渔网，遇难渔船的残骸，或者……还有某些,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魂魄。
	脑后一凉，我习惯性地打了个冷战，恐惧地闭紧双眼，不敢再想下去。
	转身，冷不防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谢云寒冷冷地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我忘记了，我竟然忘记了，这船上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我。
	踮起脚尖望了望前面的光亮处，谈话声竟也听不到了。
	“不用看了，短时间他们是醒不过来的。”
	心中暗叫不妙，稍稍怔了一下后便调转方向准备离开。
	又是冷不防的，左臂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我被迫停下了脚步。
	“公子有事么？”
	“你……我有话问你。”他顿了一顿，模糊地说到。
	我试着轻轻挣了挣胳膊，他很快会意松了手。忖度着他想要问什么，我戒备地扫了扫四周，此时留在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他还真是会挑时候。
	“公子有话请讲。”
	“……你,你到底……到底是……”他拧着眉头看着我，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显然,我那几个身份也让他困惑不已——我该为我的小小胜利开怀一次的，不是么？可我怎么笑不出来？
	“谦谦是我,丁辛……也是我。”
	“……”他始终凝着眉，听到此时不发一言。不多一会儿，便听到他喉咙轻轻地一咳，断续地笑了几声。
	“真不愧是……呵，在下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小姐了……哈哈……佩服佩服……”他像是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毫无形象地抚着额头前仰后合地笑着，却又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本来还为自己骗了他感到有些内疚的，经他这么一笑简直要气炸了。“公子话也问了，那……晚安了……”我尽量维持住镇定，忐忑地向他行了一礼。
	不期然间，他忽然止了笑，闪电般冲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不好，他要动手！
	手心薄薄地冒了一层汗，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后，灌注全身的气力准备出手自保。
	他却仍旧是冷冰冰地盯着我，凝着笑意的脸上满是汹涌的怒火，却并没有动手。
	“还有一句话……”他淡淡地开口。
	我默声不应。
	“以前……都是作戏？”
	这个……我和你哪有什么“以前”？
	闭紧了嘴巴，我继续选择沉默。
	“……好。”良久，他才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一样说了一个“好”字。 
	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忽然撇了撇嘴角对我一笑，眼睛里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止不住的寒意袭来，我深知那一刻马上就要到来，于是向身后退了几步，微微调整气息。
	整个手臂已经开始颤抖，身体内却像多了一条针，它犀利地穿透一层层皮肉窜到了胳膊上，掀起一阵一阵鼓胀的冲动。
	谢云寒，你要是先出手，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想，我们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他慢慢几步逼向前靠了过来，脸上又回复了那令人厌恶的高傲神情。“你背后的那个某某镖局——王爷早就调查地一清二楚！”
	是么？
	我不甘示弱地回应道：“信王府的心思，我们也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似是在回味我的话，而后默默嗫嚅道：“我……们？原来如此……”
	“是信王派你来跟踪我的？”
	“哼……”他又是冷哼一声，突然弯低了腰凑了过来。“怕了？”
	“我就是怕，也不是怕你……”忍不住一逞口舌之快，我撇开脸看向一边，却感觉到他的视线和呼吸无所顾忌地越贴越近，于是不禁又往后退了几步——背后一滞，我已经倚到了船舷处，再无可退之路了。
	“信王要我的命？”
	“暂时不用。不过……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
	“什么条件……”
	他转身走了几步，站得远了一些。我稍稍松了口气，暗想着如何才能出其不意，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只要你改为王府效力，我想王爷也会……”
	“要我做你们的卧底？”
	哼，这招儿可真是够异想天开的。
	“卧底？嗯……差不多吧，呵……”他貌似清闲地望着月空来回地踱了几圈，突然又在我面前停下，慢悠悠地说道：“这么美的月色啊……活着，可真是幸福……你说呢，丁小姐？”他微微向我瞥了一眼，满含深意地对我笑了笑。
	我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昂起头看向他，“让我考虑考虑……”
	“那我就从一数到十，丁小姐可以好好考虑……”
	“你……”
	“一！”
	天哪！我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冷血的人啊！
	我不得不按下怒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二……三……”
	现在答应他也没事吧？反正空口无凭……到时候随便给他们个情报敷衍一下不就是了吗？
	“四……五……六……”
	哼，等大师兄他们一回来我就有帮手了，谢云寒，到那时看你怎么死！
	“七……八……”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以后就算回到京城也已经打草惊蛇，要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看来也是遥遥无期了啊……唉……
	“九……十！”
	“我答应。”
	“哦？呵呵……”
	他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
	疑惑之下看到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小瓶子，瓶口对着手上一磕，便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子。
	“你要……”他不会是想让我吃那个吧？
	“为了防止你反悔，所以……唉，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比起那药丸，他那做作的假慈悲更让我恶心。
	“我怎么知道它不会吃死人！”这下子骑虎难下了……
	“要是我想杀人，可用不着它。”他好笑地看着我，仿佛逼人吃药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不管那是不是毒药，我现在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大师兄啊，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呀……
	“给我吧……”我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嗯……为了防止小姐使诈，在下只好越礼，亲自喂小姐服下……”
	“呵呵……你一会儿要防我反悔，一会儿又要防我使诈，不觉得很好笑么？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至于让你那么防备么？”
	这厮还真是精明得恐怖。
	“你不用激我，这药……”他又是低头浅浅一笑，忽的一抬头，瞬间向我跃了过来。
	我本能地想要跑向一侧，却被眼前一阵疾风晃得困住去路，转眼间脚下就像离了枝头的叶子一样旋了起来。
	“啊……啊！”
	怎么又站住了？
	我慌张地扭过头来，却正看到谢云寒放大的脸。
	“放开……”他一只手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我无可奈何地只有拼命地拉扯他的手臂。
	他似乎不费丝毫力气就控制住我的挣扎，我只感觉到背上一股热气顺着他的手一直延伸向上……
	不能再等了。
	我扬起右臂冲着他的胸口用力地打了过去。
	掌中一空，紧接着又是一阵恍惚的风，他立刻甩开我飞跳了出去。
	可恶，被他躲过了！
	“我就说嘛，丁小姐何时这么好说话了啊？”他依旧稳稳地站定了，波澜不惊地将手中的那粒丸药又塞了起来。
	“……”我不甘地吐了一口气，愤愤地白了他一眼。
	一击不中，再出手可就难了。
	“那……在下可要领教领教了！”倏忽间，骤起的掌风迎面而来，还没等我看清，就只觉胸口轰然一阵震痛，整个人便离了地飞了起来，向着身后的大海跌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啊……好痛……
	“扑通……”巨大的恐惧感袭来，我重重地落入了水中！
    一片刺骨的冲击力紧跟而来，我呛了几口水冒上水面，脸上的面纱却还结结实实地贴在脸上。一边舞着双手，一边猛蹬双脚想要浮在水面上，右腿却突然开始剧烈地撕痛着，像是铅块般拉着我往下坠。
	旱鸭子，旱鸭子……我怎么是个旱鸭子！
	“扑通……”一袭海水溅了过来，谢云寒竟然也跳下来了！
	他……他是……
	船体巨大的黑影中，他游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你……”我拼命向上仰着头呼吸空气，两只手不得不攀上他的肩膀，终于在一波又一波的挣扎中浮了起来。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是要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
	“你难道还要确认我会不会淹死么！”我无法克制地狠狠地锤了他几下，他一边躲闪一边抓得我更紧了。
	“不想死就别乱动！”他终于吼了一声，一把撕去了我的面纱。
	“救命啊！救命……啊……咳咳咳……”
	该死的，他忽然把我拽下水面，害我又呛了几口水。
	负气地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顺势向下一用力，也把他拉进了海面以下，马上就听到他“吭吭”几声厉咳。
	“你个死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用这么假惺惺！”
	“闭嘴！”
	“你算老几我要听你的！”
	“你再……”
	“我……啊！”
	海面上顿时一片沉静，只有摇曳的浅黄色灯光飘荡在远处的水面上。
	我颤抖着双肩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黑暗中却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我们刹那都僵了下来，耳边只听得到厚重的喘息声。
	“抓紧了。”片刻之后，他别过头去却又靠近一些，一只手紧紧地拖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拨着海水，朝着不远处的岸边游去。
	而我却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对着眼前广阔的海面一阵晕眩，瞬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到腰上火热的灼烫感，还是乖乖地勾着谢云寒的肩膀，随着他游了过去。
	码头港湾的水很深，周边连一片平坦的沙滩也见不到，幸好熹微中还能看到一处从岸上延伸向大海的石阶，踉跄中总算爬了上去。
	石阶不长，只有十几个阶梯，可是我竟然连迈开步子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胸口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虚软无力又饱胀得难受。谢云寒见我似乎伤得不轻，不由分说就把我横着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了岸。
	摇摇晃晃之间喉咙里一股甜腥，我强忍着恶心又咽了回去。
	他抱着我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
	背后是一片看似稀薄的小树林，树林后面依稀有些灯光，看上去好像住有人家。
	靠着一棵树坐下，我侧了身望着大海，暗忖着如何才能摆脱今晚的危机，并没有留心谢云寒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不会功夫？”
	“我从没说过我会。”心里恨恨地真想还他一掌，仍旧侧着身不去看他。
	“……”他又不说话了。
	余光瞄了瞄身后，他一掀衣角，缓缓地靠在了我的旁边。
	“我没想要伤你。”
	好笑了，那现在受伤的是谁？
	“谁信……咳……”终于憋不住，嗓子里涌出一口血来，不受控制地一口吐了出去。
	我紧皱着眉捂着胸口，他却忽然一把把我扭转过来，在我身上嗖嗖点了几下，然后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喂我吞下了一粒药。
	我不……
	天，我怎么说不出话来？
	我惊恐地瞪着他，虽然很快浑身就感觉热血沸腾，脑筋也清醒了不少，可却一动也动不了。
	恍惚中忽然想起那次被黑衣人绑架到郊外时，也是这般被点了穴，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啊，那次，还是他救了我！
	是他救我……救我？
	他可是信王府的人，绑我的人不也是信王府的么？
	凭谢云寒和信王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违抗信王的心意，去救一个外人？？
	救我，救了我，真的会是……
	天哪，我竟然又那么天真，那么傻地以为——他真的救过我……
	心里一时像被什么哽住，刚刚平复的胸闷反而又加重了。
	“……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谢云寒眼神柔柔地看了过来，我周身一阵不舒服,鄙弃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已经认不得我了……”
	放心好了，我怎么会轻易忘了你？早晚咱们得把新账老账一一算个清楚。
	“凤溪一别，三年了吧？没想到啊……哈……”他似笑非笑地仰天长长一叹。
	呃，什么？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正看到谢云寒含笑着看过来。
	什么凤溪一别？什么三年？什么没想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三年前我可是……
	三年前……啊，那时的丁辛，不还是……不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大小姐么？
	他和丁辛三年前就认识了？
	一个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一个在王府锦衣玉食，他们怎么可能会认识？
	不对，他们是认识的——丁辛房里那一摞的画轴，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们认识！他们的确早就认识！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带我去凤溪山上的那个水潭，还问我什么记不记得……
	可是，又不对啊——在儃园那次，我说我叫史谦谦，谢云寒不是也没有生疑吗？还是说他明知我在说谎，只是无心挑明？
	乱了乱了，全乱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想起来了？”那淡然的眸子里慢慢溢出一丝期待，静静地注视着我。
	想起来？呵，我要是能想起三年前的事才真是有鬼了呢。
	“也对……萍水相逢，我本不该……”他摇了摇头沉沉地一笑，从前襟抽出了一个物件捏在手上，看了看后说道：“终于还是物归原主了……”然后又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望着前方幽深的港湾深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甩了出去。
	只见一道白色的弧线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巴划过天际，等我想起那是什么时，它已经落入水中，永远地沉了下去。
	是那个，他送给“史谦谦”的如意结。
	扔掉了……
	我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不由得惋惜不已——那也是顶值钱的东西啊，扔了不可惜吗？
	“好了，从此你我……只是丁辛与谢云寒。所以……”他拖长了尾音转了个身，微微弯下腰迅速点了我几处穴道。紧着肩上一麻，好似有一股电流扩散至全身，我忽然发现我能动了。
	“我不会再手软了。”
	哼，可笑。
	我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清新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呼吸似乎更通畅了。轻轻地按了一下胸口，多少还是有些疼，看来这伤得要好几天才能恢复了。
	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罪魁祸首，他正对着身后不知什么方向眺望着。
	刚想要说什么时，他却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拥着我快速地躲进了树后的草丛中。
	“嘘……”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船边突然多出了一队人马，一个个鬼鬼祟祟地陆续上了我们的船，前前后后有一、二十人。
	那是什么人？看上去不像是镖局的啊……
	难道，有贼？
	……
	坏了！谢云寒不会把守夜的船员给打晕了吧？
	糟了糟了啊！
	我用手肘使劲拐了拐谢云寒，他回头看了看我，松了手。
	“就会欺负人……”小声嘟囔着，我马上离得他远远的，摇摇晃晃地就要朝着码头走去，却又被他拦住了。
	“你在这儿等着！”他的语气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汨儿他们还在船上！”
	“我去！”
	“不要以为我不会武功就会碍你的事儿！”我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谢云寒却还要来拦我，推推搡搡之间突然又伸出一只手，我见状连忙跳出一步，“怎么，你又想封我穴道？”
	他怔愣着看了看我，慢慢又放下了手，思忖了片刻。
	“那你就在码头边守着，我去岸上找那个姓阎的回来。记住，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轻举……”
	我避开他那说教的脸，自顾自地扭头便走，“行了行了，快去吧！”
	谢云寒咬了咬下唇，转身飞一样地消失了影迹。
	照辉镖局去的那家酒馆就在码头附近，谢云寒循着大道和灯光很快就找到了那儿。酒旗招展下的小酒馆大亮着灯却紧关着门，安静地听不到半点声音。正欲冲进门之时，他恍然察觉到有些异样，于是警觉地躲进了一处暗影。
	果不其然，酒馆外围马上就涌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领头的几个点着火把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其中一个向后挥了挥手，便见几对小喽啰上前踹开了门冲了进去。
	不多久，那些喽啰们又都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一边大叫着“都倒了！都倒了！”
	“嘿嘿，京城来的镖局也没见多厉害嘛……哈哈哈哈……”领头的那个满身肥膘的人大笑着，然后留了几队看守在那儿。“走啊兄弟们！咱们也去见识见识那船上装的宝贝啊！”
	“好哦！走啊！”其他人山呼般响应着，争先恐后地就要往码头的方向涌去了。
	谢云寒见求援不成，反而又要腹背受敌，一时心急什么也没顾得上考虑就当场跳了出来。
	见凭空冒出来一个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就在谢云寒准备大战一场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打量着他，颤微微地叫了一声“公子”。
	嗯？
	谢云寒心中一疑，便走近了那人，那张横肉飞散的脸看来倒真的有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
	“你是……”
	“公子！真的是公子啊！兄弟们，快来拜见公子！快来拜见公子啊！”这一招呼，呼啦啦几乎所有人都要拥了上来，一时间谢云寒仿佛成了他们的贵客，倒叫他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你是……齐铮的手下？”
	“是的公子。小人贱名金罗汉，在此地厢军供职，去年曾有幸随齐统领进京拜见过信王他老人家，当时公子您就在场的啊！哈哈，哈……”那人笑得眉眼横飞，一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哦……”谢云寒假装了然的一点头，心中则庆幸不已——一场恶战看来是可以避免的了。没想到眼前这人也是受制于王爷的，还这么的……哼，奴才嘴脸。
	不过，军中之人又怎么会如此土匪强盗行径？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倒是可以借王爷之名暂时唬住他们……
	“还请公子转告信王，小人及众位弟兄们一定不辱使命，一定会好好修理那帮家伙！”
	“对！宰了他们！”
	“我们永远效忠信王！”
	一时豪言壮语此起彼伏，群情激奋。
	“嗯？啊……是啊，是啊，信王他老人家有些不放心，派我来看看……”没想到此事竟和信王有关，谢云寒也不免吃了一惊——虽然之前也知道王爷与东川军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可也没料到他们会搞出这么些事来。
	拿王爷的招牌来压他们，看来行不通了……
	也罢，那些人本来就是与王爷作对的，他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只不过，只不过……
	丁辛她，不知现在有没有跟上船啊……
	“在下有一位友人恰好在那船上，不知可否……请金兄行个方便？”
	“啊，这个好说，好说！您是公子嘛，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那是小的的福分啊！”金罗汉缩了缩硕大的肚子，挺了挺肥厚的脊背，好像真得了什么荣光似的。
	“……哦，对了，那这房里的人呢？”虽说是不相干的一帮人，但谢云寒还是想知道金罗汉对他们下了什么重手，却又不好直截了当地问。
	“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能醒过来了。”金罗汉恭敬地答道。
	“这样啊……那在下也与各位一起去码头瞧瞧吧！”
	“哈哈，公子辛苦了，这等琐事哪敢劳烦您大驾啊……”
	“金兄哪里的话，在下也是初入江湖，跟着去瞧个新鲜罢了。”
	看来阎岭他们算是栽了，着了这帮土匪不土匪、官兵不官兵的道儿，要想逃出升天，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吧。
	“金兄，派上船的那些人是要做什么的？”
	金罗汉闻言一震，心想这信王府的人果真是不一般，连他派人上船的事都知道。“哦，这个……嘿嘿，先是把货卸到海里，再把船开到海上……嘿嘿，说到这里小的还得多说两句，亏得我想出这么个妙计，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艘船连人不见了，任谁去查也无从查起……哈哈……”
	那些人上船有一会儿了，看上去各自分工明确，先是几个站在码头的入口把风，又有几个跑进船舱，把里面的货物成箱成袋地搬了出来，有的再接过那些货物抛到船体附近的海面上，还有两三个人一间房一间房地来回乱窜，不知道干些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躲在码头近处一堆装着碎石的麻袋后面，正好借它们做掩体，所幸自己个头小，还没有被发现形迹。可是只能这么远远地观望着实在是能把人急死——干嘛把东西扔到海里？他们不是要抢东西的吗？还有，船上的人怎么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呢？难道是睡得太熟了？还是被下了药？再或者……我不敢想了。
	谢云寒也是，怎么找个人也这么慢？他该不会自己悄悄溜了吧？
	不时地望望岸上，那幽深的林间路这时却诡异地很，几次眼花仿佛看见有人过来了，再仔细看时却是什么都没有。船上的那些家伙们差不多也把该干的都干完了，大部分人退回到岸上，有几个还是呆在船上没有出来。
	 “兄弟们，咱先喝酒去，剩下的留给金大肚子他们收拾就行啦！”为首的一个毫无顾忌地呼喊了一声，紧接着岸上的十几人都跟着他离开了码头。
	我仍旧伏在隐蔽处静静等待着，直到确定他们已经走得够远了，这才壮着胆子走得离船近了些。
	海面上漂浮着一些包裹严实的箱子和麻袋，而船上则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
	我禁不住心底一阵哀伤，低头望见码头边缘，发现原先抛下的船锚似乎不见了。
	咦，这是……
	远处舵楼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我心中“咯噔”一声，拔腿拼命冲了过去，紧跟着跳上了船。
	左脚刚刚落地，禁不住身子一摇——开船了！














第四十四章







	“汨儿，汨儿……汨儿……”
	不管我怎么推汨儿，她都闭着眼沉沉地睡着醒不过来，就连阑雅也是这样。
	啊，幸好还有呼吸——无奈地窝在她们身边坐下，再一次感到绝望不已。
	船开了。
	谢云寒即使找到了阎岭他们，又怎么追的上来呢？
	船开了……
	那些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卸了东西直接扔到海上，等后续部队再去捡回来，就是为了尽快把船开到海上吧？连船上的人都被他们不知用什么迷晕了过去，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船身忽的剧烈一晃，门“吱嘎”开了。
	我冷不丁吓了一跳，盯着敞开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跟着出现，不由得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贴着地板爬到门口，船又一震，一个东西突然顺着过道由右侧滑了过来。
	摸过来一看，竟然是那支木簪！
	纳闷它何时掉落了出来，正打算好好收起来时，头上忽然罩过来一道黑影，一双赤脚出现在眼前。
	夜半的皇宫里依旧灯火辉煌，却安静得阴森可怖。
	旼祺审闭了最后一张奏折，疲倦地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板，望了望大敞的殿门口，准备叫值夜的宫人去端些宵夜来，却见一个小太监跑来报告说，太子在门外候着多时了。
	“宣他进来吧……”
	只见赵凛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由门外进了来，身上依旧穿着白日的便服。
	“父皇觉得如何？”
	旼祺象征性地拿起来品了品，默默观察着赵凛的一举一动，然后把碟子一放，“说吧，想要朕许你什么东西？”早就习惯了赵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旼祺索性也不跟他兜圈子。
	“……儿臣……儿臣愿接受大婚。”难得一见，平日不可一世的赵凛竟也有语塞的时候。
	“呵……还真是奇闻，朕以为非得等到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肯答应呢……”旼祺也是难得的笑出了声，仿佛瞬间卸下了一副重担般放下了悬着的心。“不过此事急不得，总得等朕跟你母后商量……”
	赵凛不等旼祺把话说完，就对着他“扑通”跪了下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
	“此事还需，信王相助……”
	皇上沉默了片刻，视线虽只是盯着桌子上的点心，话却是对太子说的。“朕会看着办的。”
	我被发现了。
	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心中一叹，原本的信心和斗志立刻变得那么不堪一击。
	如果我也会轻功，如果我也能点人穴道，如果我还会两下子，那么情况就……
	现实容不得我半点假设。被那些人发现之后，我就被绑在了汨儿床边，那支倒霉的木簪子则不知道被他们扔到了哪里。虽然他们没说要怎么处置我，但是看样子，他们暂时还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一个个头矮小的人临走时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碜得人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船又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时辰，而他们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眼皮一阵沉过一阵，好几次差点睡着，每次也都是在浪涛的呼唤声中突然惊醒，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千万不可以睡过去。
	脑子已经有些混沌不清了，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却总会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汨儿和阑雅依旧安静地彼此挨着躺在床上，半点儿想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唉，是我害了她么？
	要是这次没带她出来，也不会害她被人绑了扔到海上，这么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说不定，说不定那些人是想……让我们自生自灭？！
	天哪，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
	他们把船开到海上，然后自己跑掉……生在水边的凫水好手可多的是，他们有的是办法甩开我们逃走。船上的人又都被他们害得失去了意识，醒不醒得过来都还是未知数……
	太可怕了！
	无望的等待总算到了尽头，竟然有人堂而皇之进来给我松了绑，末了还告诉我说：“你们可是走运了！”
	我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出了门，这才发现海上早就开始乌云密布，密密的细雨斜斜地下着，丝丝刺在脸上，让人很不舒服。摇摇晃晃地上了甲板，却见不知何时前方海面上挡着一艘不小的帆船，等靠得近了便有几个人由那边跨了船舷跃了上来。
	走在我前面的那人挑着一盏灯左摇右晃地照了过去，朦胧中我似是看到了谢云寒的脸，可马上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视力加深了，老是产生幻觉。
	“公子，是她吗？”
	对面一人向这边望了望，然后腆着脸向旁边的人询问了一声。
	讨厌那种被人评头论足的目光，我鄙视地望过一眼。
	灯笼忽然被谁拨到一边，一个人径直向我走了过来。
	“就是她。”
	这、这、这，这是谁？
	谢云寒端正地站在我面前，那宽阔的肩膀矗立着，挡住了其他所有人的注视。
	我一时吃惊地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脸上翘起的一丝微笑，不知自己到底是惊喜还是错愕。
	他又怎么会，和那些人在一起？
	大师兄他们呢？
	脑海中无数个问号挤作一团，我恨不得立刻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心中砰砰地跳个不止，我也清楚，现在的情形似乎很微妙，我必须得把疑惑暂时抛到脑后，见机行事。
	“那就好说了……”对面的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哈哈一笑。先前掌舵的小个子突然上前趴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就听到那家伙的笑声僵了一僵，继而走近了，对着谢云寒暧昧地一笑，说道：“公子，您的赏儿就先犒劳弟兄们了？”
	谢云寒不解地一皱眉，“赏儿？”
	“嘿……就是，就是那个……”他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我身后。
	同样不解地转过身，大船恰在此时攀到了浪尖，半个船身都翘了起来。下意识中抓住谢云寒的袖管稳住身形，却眼见雨中，汨儿被几个人架着从房里拖了出来。
	“汨……”脑中“轰”的一声响，想到那令人作呕的可能，便不顾一切冲了过去，当即向着两边挨着她的人各击出一掌，正好把仍旧昏迷的汨儿抱过来靠在肩头。
	或许是出于自保的本能，或许是心急之时集中了功力，那两个人被击中之后当即惨叫着飞了出去，其中一个还差点翻过船舷掉进海里，后怕地爬上来再看，船舷都被震得裂开一处缺口。
	“辛儿！”谢云寒一声厉喝也冲了过来，不过显然，他可不像是帮我清场的。
	“辛儿是你叫的？”我低声抵了他一句，死死地抱着汨儿不肯松手。
	在场的人有几个也想要动手的，但都被那个领头的压了回去。不过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被打，脸上多少还是有些不大好看。
	“放下她！我只能救你一个！”谢云寒突然侧着身握紧了我的肩膀，半似警告半似解释地低声吼道。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看到他那因着急而变得狰狞的眉头，还有那双充满了关切的深邃的眸子，心中莫名一阵失落。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算什么？
	他不过是受着信王的荫庇才得以作威作福罢了，他知道什么？
	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他吗？
	少算计了！
	胸口突然一阵鼓胀，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强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们要汨儿做什么吗？”我抱紧了汨儿在怀里，并不去看他。
	“……”他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我实在说不下去，只能尽力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流出泪来，却禁不住双手颤抖个不停，一时慌神，汨儿便不由自主地从我胸前滑了下去。
	谢云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抢了过去，马上又交给了后面几个人。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感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
	我……
	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汨儿，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怎么可以自己好好的，却叫你……
	对不起……
	……
	望着渐渐泛起波澜的海面，我无声地走到船舷旁边，对着那突兀的缺口忍不住泪如雨下，悲伤地闭上了双眼。
	已如豆大的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在我的脸上，就像是老天一次又一次敲打着我的内心，失望地质问我，你怎么可以抛下她？你所谓的良心就只是如此而已吗？原来，你也会怕，你也还是会怕……
	是啊，我在怕……
	是啊，我就是个胆小鬼……
	雨越下越大，身后吹来的放肆地袭来，显得更加猛烈了。甲板上却渐渐变得清静起来。
	我死死地抓着船舷的边缘，竭力压制住内心想要回头拼命的欲望，徒劳地想在风中站得稳一些。稀稀疏疏地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我竟像是突然来到了外星球，脑子里混沌一片，什么都听不明白。
	谢云寒隔了几步站着，不说一句话。
	他和我都喜欢自虐么？干嘛不进去？
	罪魁祸首又不是他，我怪得着他吗？
	我连自己都保不了，有什么资格去担心别人？
	总是什么都做不了，总是什么都只能承受……我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为了受更多的折磨，为了担更多的烦恼？那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又有什么两样？
	呵……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吧？
	我以为我变了，我以为我重生了，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只是在逃避罢了，一直在逃避罢了……
	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像要把整条船掀翻，恣意地翻搅着无际的大海。
	风雨中我苦笑着问自己，你怎么还这么牢稳地站在船上？
	又是一个巨浪怒吼着扑了过来，我不由自主地向着船外倾斜过去。不期然间，身子越过了船舷上那道裂口，我心中一窒，突然松开了紧抓住船舷的双手，向着那莫测的深海之中坠落下去……
	恐惧，留恋，还有难过，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了。
	半空一道耀眼的光环闪烁，转瞬即逝。
	一只手匆忙地伸向我，我只来得及茫然地洒下一瞥。
	谢云寒，你再也救不了我了。
	身后冰冷的感觉再一次冲了过来……
	“非心！”
	……














第四十五章







	八月初七这天，垲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不过要是细说起来，这事发生的地点不在京城，只不过牵涉其中的多人都是京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所以很快便闹得满城街知巷闻。更因为仅有的三位幸存者都在回京后躲了起来，对于有心人把他定性为一起意外事故，大家似乎都不以为然——意外？那东川的海是你家的炒锅啊？又没啥大风大浪，还能翻了船？于是一时间各种传言风行，不几天，街头、茶馆里的演义先生就开始各凭本事口沫横飞起来——有的说海难是东川军造的孽，还有的说这其实是传说中的海怪搞的鬼，总之一番添油加醋之后，本来一个莫大的悲剧简直成了当世的传说。
	八月初六戌时，东川附近海域发生沉船事故……幸存者仅京城照辉镖局镖师阎岭、丁昶独女丁辛及其婢女共三人，其余一百二十零一人全部遇难。最令人意外的是，信王府年轻的管事谢云寒竟然也在这次海难中葬身大海。
	而说到带回此消息的人，正是丁昶的胞弟、丁辛的叔叔丁贺。这也是他自八年前出海之后第一次踏上返程，据说还是应其兄长的要求赶回来的。就在八月初七那天傍晚时分，他领着大队人马风光无限地荣归故里，浩浩荡荡的商队满载着异域风情的奇珍异宝吸引了更多人的注目。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海难中逃过一劫的丁辛和她的婢女汨儿，两人皆是满面倦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过丁府却一反常态，除了对外只留丁贺一人出面协调里里外外的事务，丁府的主人一夜之间全都闭门谢客，再没有踏出过丁家的大门。
	另一位幸存者阎岭是在初八下午才回到的京城，返回照辉镖局稍作停留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而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那之后，他也再没有出现在镖局的大小运作之中。
	这次出事的船是私家的，当时船老板正巧也在船上，加上常年受雇的船员和其他役使，损失伤亡实在惨重。遇难船员家属与船主家属也是三天两头的闹来闹去，前前后后都快把衙门的门槛踏破了。
	虽然未知逝者是否安息，那些局外人也只是惋惜感叹一番，然后继续关注着事况新的进展或传言，聊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毕竟，再大的新闻也比不上他们过日子实在。
	“哎皮咋，这是去哪昂？”街边一个卖碎布的大婶冲着前面喊了一嗓子，张皮子听到后回头呵呵一笑，“没事，去听听有没有新鲜事……”
	“那你可记得回来和哦们好拉拉啊！”
	“哎，一定一定……”
	穿过几条窄巷，再绕过几条大街，张皮子左闪右闪，敏捷地钻进一个后门，谨慎地瞄了瞄身后便马上关了门。
	“肖掌柜……”肖仁义此时正在后厅等着他，见他今天姗姗来迟，不禁有些忧虑。
	“有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张皮子勉强地应付了一笑。
	“唉，都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大小姐……”肖掌柜这一叹立即揪起了两人良久的沉默，张皮子更是沮丧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紧拧着眉头不说话。
	今天，已经初十了啊……
	大海……
	我又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还是那令人恐惧的大海……她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动听？
	潮涨潮落的美，单单凭借着声音也能传递过来……
	我像是真正体会到了灵魂的存在，虽然麻木的全身一点感觉也没有，却无由地觉得轻松自在，好像化作一缕青烟，飘渺中离了地，就要飞起来……
	飞……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飞……
	人总要寻一个落脚的地方……
	飞……
	我……
	迷茫之中，我像是看到了以前住的地方。
	那幢灰蒙蒙的四层小楼，远远看上去显得更陈旧了，生锈的窗户“吱嘎嘎”开了来，露出一个妇人浓妆的脸……
	我一愣，身后一股热流冲了上来，忽的把我吸了回去。
	那个世界，果真没有我待的地方……
	漫漫风雨声中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我欣喜地寻了去，一抹五彩的亮光忽隐忽现，我像来到一个仙境，到处是绿树，到处是红花，满山遍野、铺天盖地……
	这是天堂吗？我可以到天堂来？
	我可以快活地飞，飞啊……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自由，恣意，无拘无束……
	可不可以永远这样呢？
	我不想回去，无论是那里，还是那里……
	可那暖暖的热流又追了过来，像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地束缚住我，带我离开了那鲜花的世界。
	眼前又是迷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沉积的海腥味慢慢钻进了鼻子里，我心慌得喉中一哽，像是后脑突然撞到岩石似的轰然血气上涌，意外地睁开了眼——模糊，模糊……
	然后视线渐渐清晰——我，我还……
	我还活着！？
	掉进海里的瞬间，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可是，我竟然活着！
	我没死！？
	我没死！
	心中的喜悦雀跃着，我一时却不敢贸然庆幸。
	这里像是海边的一间小屋，四壁空空，看上去极度潦倒破落。
	床边的朽木桌上搁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碗沿已经裂了几道口子。
	至少，我是被人救了——那人还好心的给我吃药，不是么？
	我刹那松了口气，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是落海之前的那件，不过已经有些破洞和毛边了。一点一点移了身子从床上下到地上，迈开两只脚无力地向前拖着走了几步，谁曾想，掩着的门突然敞了开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刚踩进一只脚，看到门后的我便吓得怔住了。她那圆溜溜的黑眼睛呆呆地盯了我足足有五秒钟，紧接着大叫了一声“娘”就转头走掉了。
	或许因为先见到的是小孩子，心理的戒备慢慢放了下来。门外很快就跟进来一对衣衫简朴的夫妇，女的一见我就把我拉回床边，男的则看了看，笑呵呵地马上跑了出去。
	“哎呀老天保佑，你总算是醒了，总算是醒了啊！”那位大姐很是细心，一安定好我就马上把药碗端了过来。“看来这药还是管用啊……来来来，正好趁热喝了！”
	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接过药碗定了定，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药很苦，流过喉咙时还有一阵热辣辣暖烘烘的刺痛感，不过我并没有皱一下眉头。
	一侧的小窗子向外开着，缕缕微凉的海风不时地吹过来，夹杂着丝丝咸涩的味道。我不禁砸了砸嘴，仿佛至今口中还残留着一些似的——我想，我现在应该还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
	“是您救的我？”
	“啊，是我们家那口子……”
	“您怎么称呼？”
	“我啊，叫我豆嫂就行，大伙都管我们家那口子叫豆哥来着……”
	我撑着直起腰向她一鞠躬，“多谢豆嫂的救命之恩！”
	“哎，先别急着谢，你看你身子弱的……”她伸出那双宽大的手掌挡了挡我，望着我的眼中闪着一种熟悉的光彩，就像……就像看着自家的女儿一样。
	“豆嫂，这里是哪儿？”
	“施家村儿啊……”
	“施家村是哪里？”
	“嗯……就是，就是提篮山南边儿……就是，就是……离文山镇很近的！”豆嫂很费劲的终于想出了个说法。
	“文山镇？”这又是哪里啊？
	看来这位大姐对自己村子的具体位置也不是很清楚，我索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
	那天我确确实实是落了海，当时那种情形之下，又怎么还会有生还的可能呢？真是万幸——不觉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像是瘦的只剩一层皮了。
	“哎呀，差点忘了，你男人怎么还没过来……哈哈，他要是知道你醒了，非得高兴得蹦上天啦！！”她这惊人一语把我吓得几乎要从床上跌了下来。
	“谁？你说谁？”老天，别吓我啊——我我我什么时候有过“男人”？我……我，我还是史谦谦吗？我不会又穿到别人身上了吧？
	“啊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心头“咯噔”一声，我紧张地看着门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跨了进来。
	领先的就是刚才那位豆哥。等他站开来闪出身后的人，一张熟悉的脸赫然眼前——我“啊”的倒吸一口气，手中的碗“啪啦”一声落了地。
	“这是怎么了？饿了吧？”豆嫂赶忙捡了四散的瓷片扔到墙角，几步走到门口喊了几声，先前那个小姑娘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手里还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
	我只顾伸着脖子盯着那个人瞧，看也没看就把碗接了过来。
	不远不近的，那人一副害羞的模样站着，半低着下巴瞅了我几眼便不敢再抬起头来。他身上是一色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虽然尺寸正合适，可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怎么是他……
	又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见到这个人的脸，真是绝大的讽刺。
	我无声的在心底一笑，不觉又想起了那次在儃园……
	谢云寒，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面孔，竟然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心中很快涌起一股冰凉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浇熄了我那几乎要奔涌出来的怒火。
	他不是该好好呆在船上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刚刚清醒的脑子马上又糊涂了，我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凑合先垫垫，等太阳下山就有鱼吃啦……”豆哥看我犹豫间接过碗来却低头不动筷子，以为我嫌弃饭食简陋，就憨憨地解释了两句。转眼又撇到身边那人，这才笑了笑，往前推了推他，“你媳妇儿醒了，快过去看看……”
	“那个豆，豆哥，我……不是他媳妇……”
	“叫我豆哥就行啦，不用叫豆豆哥……”
	“啊不好意思豆哥……不过我真的不是他媳妇！”我气急得抖了抖肩，瞪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家伙一眼，恨不得冲上去捏一捏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他都和别人说了什么啊？我怎么变成他媳妇了！？
	“哎——可是救你们那天，我亲眼见你男人……那个，那个……紧紧地……搂着，搂着你咧……”豆哥说着说着，尴尬地咋了咋舌，就连豆嫂也捂着嘴扭头偷笑去了。
	“……啊，那……那，那我也不是他媳妇啊！不信你们也可以问他啊！他难道没说……”
	“啊，你男人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豆嫂又过来惋惜地攥了攥我的手，同情地瞥了瞥那傻站着的人。
	“我真的不是……”无奈地想要再次强调他们会错意了，可一听到豆嫂那句话，眼前像闪了一个霹雳——失忆了？！失忆了！！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跟着脱口而出，“他是我亲弟弟！我们不是夫妇，你们真的搞错了！”
	“哎……”
	好像暂时唬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碗面汤放回桌上，继续说道：“我叫甄如意，他叫甄吉祥。因为我自小体弱多病，所以看起来可能没有他年纪大。本来我们是从京城赶去沁州投奔亲戚的，结果路上遇到风暴翻了船……我还以为我们就这么见阎王去了呢……”无奈一时挤不出泪来，只好捏着袖子掩了掩脸，低头抽吸了几声。
	豆哥和豆嫂竟也有些不知所错了，想到自己一厢情愿地把人家姐弟俩误认成了夫妻，不好意思地唉呀叹了几口气，然后把谢云寒拉到床边挨着我坐下。
	“唉，姑娘也别伤心了，人没事就好啊……”豆哥赶过来安慰了我几句，豆嫂也“是呀是呀”地附和了几声，末了见我一直窝在那儿没什么精神，便交代谢云寒好好和姐姐聊聊，然后说外面还有事就又都出去了。
	我依旧掩着脸抱着膝盖靠在床上，鼻子闻到阵阵热面汤飘过来的香气，狠狠地又咽了咽口水。
	谢云寒就坐在那儿，静静的像是一尊佛。
	我受不了了，抬起头来瞄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无助的神色，刹那被吓住了。
	他真的失忆了？
	我撇着脑袋盯了他一会儿，他却躲闪着看了看我，几次动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都没有说出口。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
	“那你还记得怎么开口说话吧？”
	他还是压着下巴望了我一眼，艰难地开了口，“记得。”
	是他的声音没错——我下意识中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可是你姐姐！”刚才对着豆哥差点脱口就说出“兄妹”来了——以前那些异姓男女相伴而行不都是假装兄妹的吗？戏里演的百分之百最后都会出点事儿又纠扯不清，我可不愿那么矫情。再说了，要我开口叫他“哥哥”——做梦！
	“嗯……姐姐。”他又把头低了回去，轻轻地叫了一声。
	“好啦，不记得以前也不一定是坏事，庆幸的是咱们姐弟俩都活下来了，对不对？”我试探地盯着他的脸，想寻出一点异样的反应。
	“嗯。”
	哎，这个弟弟有意思啊。
	“吉祥啊……”这么称呼他，差点让我笑喷出来。
	“嗯……”他抬了头看向我，嘴唇紧紧地抿着，眼里的不安稍稍减了几分，不过看上去依旧有些茫然。
	“咱们在这里几天了？”
	“今天是八月初十了。我……我不知道我们……”
	“好了，我明白。”
	出事那天是八月初六的晚上，今天是初十……已经四天了啊！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呢……也不知道，父亲他们……有没有得到消息……
	不过，现在哪还由得我去想那些？还是想想眼前吧！
	我也不知道我这超人体质究竟得了什么的庇佑，醒来之后竟然再没什么异常，帮着豆哥豆嫂他们拽渔网都有的是力气。本来觉得打搅了他们这么些天总该回报他们点儿什么的，可翻遍了全身都没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连腕上那个沈如洗送的铰丝镯子竟然也不见了——谁还记得在海上漂了多久？冲走了也是正常的。只是可惜了我省吃俭用那么些日子，到头来还是一穷二白。
	没什么可以报答恩人的，身上又没有上路的盘缠，豆哥豆嫂一家靠着打渔和卖些野菜为生，就算他们再菩萨心肠也绝对负担不起我们的路费。于是我告诉谢云寒，说我和他必须得找份差事赚些花销来。
	“要……要到哪儿去找啊？”他很是为难地搓了搓手。
	“我也不知道啊……到镇上去看看吧！”
	很快就是八月十五了，豆哥他们挑了几筐鱼要到文山镇上去卖，换了钱好再买些过节的东西回来。我借了一身豆嫂的衣服换上，带着谢云寒也跟去了。
	现在，真的是事事都要我“带”着他——好像一瞬间，那个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谢云寒就彻底消失了，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长得身材高大、眉清目秀却半分人情世故不通的小弟——他害怕独自一个人去黑暗的地方，红着脸说要我跟着，害得我老是要站在茅厕旁边忍受那些皮肤晒得黝黑的渔民大哥的侧目；他不喜欢那些渔家姑娘们成群结队地跑到院墙上看他，次次都躲在我身后，虽然我娇小的身材也根本遮不住他什么；每回豆哥他们的船回来了，他都一声不吭地跑去帮忙抬渔网，却几乎都要被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使诈绊几跤……
	大家笑啊，闹啊，几天的日子过去，却仿佛像是一辈子的事情——远远地，看着他跟在豆哥他们身后挑着鱼筐，我的心里不知涌动着什么。
	他变了，可他还是谢云寒，不是么？
	一个人再怎么洗心革面，又怎么可能把做过的事彻底抹清呢？
	船上发生的一切，我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忘记的。
	汨儿……
	胸口不期然一痛，一股甜腥向上顶着喉咙口，我才想起自己之前曾受过伤。虽然醒来之后没有感觉到什么，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妙。
	我试着悄悄使力压按胸口，借着节奏一呼一吸，慢慢地便没那么难受了。谢云寒像是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过转而帮着大伙收拾布置摊位，便没再顾及这边。
	一大早去赶集，摊位已经挤得摆不开了。又因为豆哥他们也只是每月来两三次镇上，所以周边的一些固定小贩言辞之间很是冷落，好像多给我们一寸地方就会损失多少银子似的，一个挨一个的倒是默契非常，硬生生把我们逼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都大半天了，七八筐鲜鱼才卖出去几条而已。
	看着那些又肥又大的海鱼渐渐噎了气，我的心里很是难受。再这么下去，非坏在这里不可。
	“吉祥，挑上两筐鱼，咱们走！”
	“去哪儿？”
	“找买家啊！”














第四十六章







厚着脸皮找了几家酒馆儿，所幸正好赶上一家正缺鲜鱼，于是当场就把谢云寒带去的两筐鱼卖了个好价钱。得了个这么便宜的渠道，我干脆又回去叫上其他人一起挨家挨家地问，幸好鱼够新鲜，价钱又公道，日上当空不久，我们就把带来的鱼全都卖完了。
豆哥他们一个个都夸我机灵，说今年中秋能过得好都是沾了我的光，一个劲儿的后悔没多带些鱼来卖。
“这几天多亏了大家的照顾，如意怎么也得出份力嘛……”
一边逛集市，我一边盘算着待会要帮忙买些什么，人山人海之中大家你呼我嚷地前后紧追着，早就没有了刚才的灰心丧气——果然，赚了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想到今天竟然是中秋了，微笑的脸上不禁也有些失落。
各处的花彩霓虹装点了每个人的视线，拥挤、推搡、熙攘间，一缕缕浓郁的糕饼香气袭来，像是要把人都融化在空气里。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可我的记忆里，却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团圆。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可以和父亲还有姨娘一起……不知道丁府此时是什么情景呢？我还从未在家里过过节呢……姨娘会做月饼吧？父亲说不定还会边赏月边吟诗呢……汨儿就……
汨儿……
每想起她，心中就难忍的一痛。
谢云寒一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兴趣盎然地四处观望着街边的景色。路上的妙龄女子也不少，好多拿着手帕掩着嘴，偷偷地往这边瞥一眼之后再瞥一眼。更有甚者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定定地盯着他看个没完。
他就那么好看么？
我不服气地一笑，纳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料到正好挡了他的路，“嘭”的撞在他的胸前。
“看路啊……”我心虚地抱怨着。
“啊？嗯……”他含糊地应下了。
这段时间，不管我说什么，他几乎都没有提过反对意见，全部都无条件答应下来，搞得我好像未成年人的监护人一样，整天“这个不行”“那个也要注意”的叫着。
“哎，方家在办喜宴啊！”豆哥他们那边传来一声惊叹，我寻声跟了上去，果真看见前方一处气派的大宅子挂了喜庆的双喜红灯，门前进进出出热闹非凡，一旁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像是有人布施。
“方家……”我默默念叨着，不知不觉就被人流冲了过去。谢云寒侧着身费力地穿过来又追上我，然后向着身后豆哥他们喊了几句，约定太阳下山前在街口再碰面。
“干嘛？”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自作主张。
“姐姐不想见识一下吗？”他很善解人意的一说。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我是交了什么好运，白捡了一个这么听话的弟弟。
方宅门口并没有对来访宾客设限，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跟着挤了进去。一进大门才恍然发觉这方家的魄力，眼前的院子跟丁府的比起来丝毫不差，高木参天之下人群彩衣靓妆，鼓乐齐鸣之中喜气充满了庭院。可这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啊！这方家人一定不简单。
仿佛两个土老冒儿一样，我和谢云寒转到这边看看，又转到那边瞅瞅，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红衣男子从内厅走了出来，抱拳向到场的各位致谢。
是新郎官儿吧？脸若秋月，目如澜星，生得真是一副仙人面貌——众人立即爆发出一阵惊叹，争相拥上前去一睹其风采。
我呆呆的看着他，心中猛地一顿。
这个人……我在哪儿见过吗？怎么莫名的觉着眼熟？
谢云寒见我痴痴地盯着远方出神，好心地碰了碰我。“姐姐，怎么了？”
“呃……我……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成亲嘛！你也老大不小啦！”不知道算不算灵机一动，我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
谢云寒却害羞地一挠头，扭捏地说：“……我要跟着姐姐……”
“嘁，你一个男孩子家害什么羞啊！”真是服了他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他也要抓紧机会表忠诚。
他像是怕我不信似的，皱了眉头想要张嘴解释什么，我忙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嘴。“嘘……那边好像有人说……”
我撇了他钻到一旁的人堆里，正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儿挺着脊背嚷着什么。
“我们小姐要找几个姑娘帮个忙，哎——你们谁想去？”撇去样貌不说，看她的装束倒确实是这家佣人的衣饰，华贵而不张扬——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也能升天啊……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啦，不会让你们白干的！”
这句话可是重点——我一下子挤到那女孩儿面前，“给多少钱？”
她貌似慎重地打量了我一眼，“六两。”
“真的？”六两啊！太理想了！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家小姐可没工夫开玩笑。”
“那我去！”
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谢云寒一把拽住了。
“姐姐，你要去哪儿？”
“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放宽心，“放心，姐姐不会丢下你就是啦……”
和另外四五个年轻女孩一起，我们随着那个丫鬟来到了方宅深处一个较安静的院子里，石阶上两扇雕花木门大开着，两侧还各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婢女侍立着。
“大家进去换好衣服就出来，记得快点啊！”那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儿开始发号施令了。我见其他人都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间屋子，也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进屋，房门就“嘭”的关上了——心里压不住也“嘭”的一声，只见堂屋正中围着连成片的屏风，一扇一扇的屏风上都搭着款式花样差不多的红色的袍子。
我怔了怔，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有些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有理不清的牵扯。
就像，有一个叫肖仁义的，和另一个叫张皮子的。
丁辛离京当日，曾经托留府的婢女小玲给留云阁的掌柜肖仁义送了一个木匣过来。无缘无故的，丁辛为什么要送这么个东西过来？肖掌柜收到的当时也是觉得莫名不解，只是念着小玲留下的那句话寻思了好久。
“小姐还让奴婢转告掌柜的，说这个盒子能装很多东西的。”
能装很多东西……做什么？首饰盒么？
肖仁义一遍遍打开盖子又关上，再打开——里面装了半匣子的珠钗和簪花，都是之前留云阁做了新样子出来，由他拿去给丁辛过目时攒下来的，一只只一件件还崭新如初。现在看来，丁辛倒真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小姐，面对让女子怦然心动的首饰竟然只是攒着，戴也没怎么戴过。
他把首饰一件件取了出来，心里边想着些其他的事，当取出最后一件时，伸进匣子里的手突然顿住了。他拿起来那匣子里外的检查了一番，视线与匣子口沿齐平又瞄了瞄，接着敲了敲盒底，听到两声清脆的回响。于是他尝试去摸索盒底边沿，手指稍一用力，竟然出现了一个暗盒！那种莫名不解的感觉再一次袭上心头，他疑惑地从暗盒里夹出一张纸卷来，小心翼翼地捻开之后，便拿到亮处费力地辨认上面细小的字迹。
字迹看上去很是奇怪，笔画都是一律的细线，根本不像毛笔字那种行云流水般宽窄变化的效果。字的形体也是一致的方方正正，简直像三岁孩子初学描红时写的那样。不过虽然说不上是哪门哪派，但至少还看得出写的是什么。
肖仁义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最后，脑门上竟然冒出一层汗来。
这里面叫他去哪条街哪条巷找一个叫什么什么的人，然后还拜托他怎样怎样，搞得肖掌柜一时怀疑丁辛是不是把信发错人了——他一个小小的首饰铺掌柜的，做这些干什么？
不管怎样，他还是照着上面说的去做了，然后就找到了那个叫张皮子的人，并将丁辛交代的事转告给了他。
“我怎么知道你是丁小姐的人？”张皮子倒是很警惕，没一口答应他。
“你偷了小姐的东西是吧？”
“那，那我已经还回去了……”他的脸一时竟还涨红了。
“丁小姐是不是还约了你每隔十天在丁府到留云阁的路上会面？”
“……没错。”
“而且还要你假扮成算命先生？”
“……好了，我信你。”
本来肖掌柜只是受丁辛之托，在她离京的这段日子里代替她与张皮子通通信的。谁知不过过了三天时间，就传来了丁辛乘坐的海船出事的消息。
一开始听说丁辛幸运地被救了上来，肖仁义还松了口气。想到张皮子之前刚刚告诉给他的一些事况，于是打算亲自去见一见丁辛再转述给她，顺便探望探望她的身体现状。却没想到，他恳求了多次才获得见面的机会，而丁辛竟然只是远远地站着，不看他也不说话，只由婢女汨儿传话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第一感觉，他大胆地告诉自己那不是丁辛本人！
平生第一次，他对丁家的人撒了谎。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关切言词之后，他压抑着满心的沉重离开了丁府。
之后，他找到了皮子，把事态与自己的猜测全都告诉给了他。
“掌柜的……你，你信得过我？”肖仁义把这么贴心的事都对他讲了，他一时倒被吓到了，反而好像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似的。
“小姐信得过你。”
张皮子闻言默不作声，稍后紧了紧眼皮，倏忽间单膝跪在肖仁义面前。
肖仁义没说什么，只是悠长地叹一口气，缓缓把他扶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喜堂上早就各就各位了，眼看吉时将至，新娘却迟迟没有现身。
高堂就座的两位长辈已经有些耐不住了，又吩咐了身边的一个人去后院催促，人还没去，就听到堂外一阵骚动之声，新娘子终于来了。
可谁曾想，新娘不来则已，一来却来了五六个！
众人皆是云里雾里的看着这一家人，左看右看，每个新娘子都是一样的红衫红盖头，走到了堂中站成了一排便不动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请新郎官选一位新娘揭开盖头。”一个丫鬟双手托着一只细杆站了出来。
新郎官好像并没感到意外，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接过杆子走上前几步，默默地观察了一会儿，便挪动脚步走向其中一人，轻轻地挑开了那人的红盖头……
瞬间，盖头潇洒落地，只听“啊”——高堂之上立即发出一声惊叹。
“啊……”站在堂下的新郎官也不期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的新娘。
红彤彤的视野刹那消失，我暗叫不妙，胆怯地抬起头瞥了瞥四周，手心一阵冷汗。
这个新郎官儿干什么吃的，怎么偏偏挑中了我？
心虚地看向前方那人，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眼神中似曾相识的光芒愈发明亮起来。
“哎，新娘子挺漂亮的嘛……”人群中开始有骚动之声。“到底掀对盖头没啊……”
他……他是……
谢云寒不知从什么地方挤了进来，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只听头上的凤冠“啪”地被甩在了地上，愣神的我早就被他拽出了大堂。
腰上不知别着什么饰物，窸窣作响。宽大的裙摆纠缠在脚下，我不得不一跌一绊地费力跟上他。身后的异动远远地消失了，我知道我们已经远离了方宅的范围，可是内心泛起的点点惊喜却像要鼓动着我再回去。
我方才见到的，那个新郎官，是……是方夕岩……
先前印象中的他一直是满脸涂着香粉，遮掩了他的本来面目，所以我见到他的真实面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那股呛人的香气，二师兄还真算个美男子呢。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和谁成亲，可在这种时候遇到相熟的、可以信赖的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大大的惊喜。
找到二师兄，那我回京的希望不是更大了一分吗？
几次大难不死、绝处逢生，我真的不得不感谢上天的眷顾。
老天爷，宽恕我之前的不敬吧！什么不公什么刁难，命运对我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至少每次遇到困难，总会有一个出口摆在眼前不是吗？
二师兄，二师兄……
我愈发兴奋地忘乎所以，连谢云寒和我说话都没有听到。
“姐姐！”
“啊？”
“你怎么了？一直都在发愣。”
“呵呵，没什么没什么……你看！”我向他亮了亮手中的碎银，“姐姐有钱了！怎么花，不得好好想想吗？”
穿着那套红艳艳的新娘礼服回到了施家村，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因为走的仓促，豆嫂的那件衣服没能带回来，我干脆把那套红裙子塞给了她。
“这衣裳可值钱呢，豆哥拿去卖了就行。低于十两可不卖啊！你看那扣子还是金珠子呢……”
晚上大家发了月饼，是白天从镇山买回来的。豆哥家只分得了四个，好心的豆哥一早就说自己牙不好，吃不了甜的，把第四个月饼匀给了我。谢云寒也说自己不喜欢甜食，也把月饼让了出来。
月圆之夜，该是全家分享幸福和喜悦的时刻。所以，这月饼就算再不喜欢，总该吃上一口。
“我和吉祥吃一个就够了。”我拿起一个月饼，拉着吉祥就跑开了。
豆哥豆嫂在身后呼唤着我的名字，望着天上皎洁盈满的月亮，我突然红了眼睛。
一口气跑到了海边才停下，却一直攥着谢云寒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刻，就当他真是我的弟弟吧。
“呶……”我把月饼一掰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却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去接。
“让你吃你就吃！你还是不是我弟弟？”我一着急硬塞给了他，扭头自己吃了起来。
他没再推脱，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品味起来。
包馅是青红丝的，加了掺面的白糖，简简单单，吃起来却有一种清新自然的味道。
也许是这海风的缘故吧……
面对着大海，明月，清风，此情此景，多么令人陶醉啊……我不觉坐在沙滩上，谢云寒也挨了我静静地坐了下来。
涛声果真依旧啊……我神秘地暗自一笑，低头看向手中残留的饼渣，用手指轻轻地掸了下去，细细碎碎地落在眼下的沙滩上。
伸手攥了一把细沙，再缓缓地从指缝中滤出去，反复着，心里无名地生出一阵感叹。
现在我抓着的，是沙子没错，它真真切切地被我抓在手里，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是，难道只能真正地把所有都抓到自己的手里时，才会拥有那种真实感和存在感吗？
是不是得不到的多了，便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也会有得到的一天呢？
呵，我果真，还是不知满足的……
“沙子啊，沙子……现在抓的多，有什么用……”我浅浅咕哝着，谢云寒却突然“嗯”的疑问一声，转头看了过来。我手里一顿，继而哈哈一笑，慌忙接到：“啊，我是说这沙子嘛，就算你抓住得再多，也总有一粒会逃出去……你看，是吧？都抓在手里挺难的。”我继续抓着沙子，不经意轻轻苦笑了一声。
“姐姐……”
“我瞎说着玩儿的，你别理我就是了。”拍拍手上的沙子，我对他傻傻地笑了笑。
他没有应我，也抓了一把沙在手里，又慢慢地全倒在了另一只手心里。
“……不管是你要的还是别人给的，总是要失去一些什么的。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一气说了这么些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
“什么样子？”
“不公平。穷人一辈子受穷，富人就一辈子无忧无虑，难道还公平？”
“……这话，都不像你说的。”原来他在说这个啊——只不过才见了一天的世面而已，他参悟得还真快。
“……咳，我……我也是从豆哥那儿听说了很多事，才觉得……啊，今天在方家不也是如此吗？姐姐你还在堂上……”
“吉祥，别说那事了。”
“可姐姐受欺负……”
“我没被欺负！”
“弄那个名堂，不是让姐姐当堂出丑吗！”
我转过身看向他，看着他那张不知为何突然涨红的脸，心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要蹦了出来。“吉祥，你今天话很多。”
“那只是因为你。”他喃喃了一句便一屁股站起来，像是要离开，却又马上转回身来。
“这是买给姐姐的。”他隔空扔了一个小包儿过来，正好落在我的裙子上。
我疑惑地拆了开来，却见月光下闪闪一点银辉，是一个戒指，只有半厘米宽，除了其中银丝盘绕镶着的一颗红色玛瑙之外，没有半点纹饰。
“等等！”
他应声停住脚步。
“你哪来的钱？”
“今天赚的。”
“……干嘛，干嘛送我东西……”有句老话，无功不受禄。平白要人的东西，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些惨痛教训我可是谨记在心——什么铰丝镯子，如意结，福寿玉牌，哪一件礼物单纯过？
这世道，送礼总没有单纯的时候。
“你不是我姐姐么……”他懒懒地回了一句。
“那干嘛，偏送我戒指？”
“你，不喜欢？”
“不是，我是说……你干嘛不送簪子、镯子、玉佩什么的，偏偏送戒指？”这个年代应该还没那套戒指涵义的说法吧？对了，谁听说过古人送戒指定情的？嗯，没错，这戒指一点含义都没有的。
唉，我这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啊，我现在可是他的姐姐啊！
“……我的钱不够，只够买这个……”
你看，没说错吧？我夸张地深呼了一口气，放心地把那戒指戴在了手上。
食指太粗，中指更粗啦……试试这个……
嗯，无名指刚好合适。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豆哥他们又已经出海回来了。不知道谁带回来的消息，说镇上的方家一早送信过来，要施家村赶紧派几个人送几筐鲜鱼过去。十有八九，这该是二师兄为了联络上我而制造的机会，所以我马上自告奋勇说要一起去。
谢云寒自然是甩不掉的尾巴，一到了镇上，我就开始计划待会儿怎么撇开他。
“吉祥，方家是大户人家，你可别乱跑啊……”我一路时不时地交代他几句。
由方宅的后门进去，领路的把我们带到了后院儿一处看似仓储室的地方。早已经有人在那里忙活着了，我尽量细心地观察了一番，并没有看出谁是要找我接头的人。
老天，疑神疑鬼的日子又要回来了。
按照人家的吩咐把鱼清了出来，末了那人又叫我们出一个人跟着去结账。
“就你吧，小姑娘。”
我的心“咯噔”的一声。
这下可用不着我费心了。我淡淡地向谢云寒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就跟着那人离开了。
在大宅子里东绕西绕了半天，那人领着我进了一座小庭院，有山有水，红绿相间，看着倒是格外亲切。
在丁府时，见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姑娘在此稍后，我家主人很快就来。”
又是这般……瞬间回忆起了那次在信王府的遭遇，也是被人撇在了一边，然后漫长等待，等来的却是个大麻烦。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因为我知道我在等着的，是我在这个世上几近至亲的人。尽管相处的时日加起来也超不过五日，可或许是“同门”的关系吧，仿佛只有他们才是我的后盾、我的依靠。
如果我还拥有什么，那我所拥有的都是平白捡来的。父亲和姨娘的宠爱，原来的丁辛也曾尝过。师父的言传身教，我也并不是第一个领会的人。只有三位师兄对待我的点点滴滴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的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的嫉妒心，终于还是潜藏着等待光复的一日。
却原来，我还是这么不愿……不愿顶着别人的名号过日子。
等到微风乍起，一阵异香袭来……
我猝然地抬起头，却见眼前，原本玉饰素裹的人如今换了一身墨色的束身行装，那粉白的脸上挂着一如往昔的灿烂的笑容——二师兄，此时竟穿的与我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想到，方公子还会变戏法啊。”
“哼哼……”他一阵闷笑，抖得脸上的粉都快要掉下来。“好戏还在后面哪……”他高扬起下巴向着我身后点了点。我了然回首，刹那间怔在原地。
巾儿姐姐！
我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口，被巾儿抬手用手帕轻轻挡了一下。
真是意外的意外啊！在这偏远的小镇遇到方夕岩也就罢了，竟然还会遇到粟巾儿！我这是走的什么大运啊？啊天哪，我快要被这惊喜冲得晕过去了！
“你们怎么会……”
巾儿但笑不语，牵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世间的离奇事还真是一桩又一桩。
先前在京城的时候，二师兄说他要出京办些事，后来又听说巾儿也回家探亲去了，却原来他们离京之后的目的地就是这里——文山镇。
是同乡也就罢了，可看他们平日水火不容的样子，谁又能想到这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呢？
没错——昨日的那场婚礼，主角就是方夕岩和粟巾儿！
我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几乎要背过去了。
方夕岩，原名方夕颜，是文山镇方家的长子。而粟巾儿，本名粟静耳，出身于江南赫赫有名的“出云剑”粟家。他们两家的父辈年轻时曾结伴闯荡江湖，各有美名，二十年前又为双方儿女订了婚事。但是，旦夕祸福谁能料？灰飞湮灭弹指间。粟家在十年前突遭横祸，巾儿因为当时在方家做客，故幸免于难。自那以后，方家便认了巾儿做义女，留其在方宅居住，并与方夕颜等一众兄弟姐妹一同教养培育，习文练武。
值得欣慰的是，方家家教严谨，巾儿在这十年中虽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在深宅大院中也并未因此受人半点委屈。她与方夕颜自小就投契，青梅竹马的岁月一过，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方夕颜不久就该正式迎娶粟巾儿过门了。可谁曾想，正是方夕颜，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不久之后，江湖上出了一号行侠仗义的人物，据说此人俊美风流，却嫉恶如仇而我行我素，还得了个“月颜公子”的美名——这便是离家闯荡江湖的方夕颜。
再之后，巾儿姐姐也留信离家出走了。
“你去追他了？”我恍悟。
巾儿羞红了脸赶忙掩住了我的嘴，眼角轻轻瞥了瞥门外。二师兄讲述完自己的身世便出去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我和粟巾儿两个人。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字字稳重有力，十几年的江湖人生娓娓道来，特别是讲到她在遥远江南的老家时，隐隐透着一股凄怆悲凉的味道，沉重的叫人难以负荷。
可一谈到二师兄，她话里流露出的风采却迥然不同。
这时，她默不做声。
我瞬间像是明白了。
盛名的月颜公子后来嫌恶众人总是谈论他的外貌，也渐渐看透了那些尔虞我诈的人情世故，于是来了个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师父，更不知被什么原因说动了，便投在他的门下，甘心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镖师。
巾儿姐姐是后来跟着进去的，但并没有正式拜师。我不知道师父当时是怎么想的，以至于独独给她大开绿灯——五道堂的一干内情她都了若指掌，却又不怕她泄露半分。
是我太谨小慎微？小人之心？还是……
不过现在看来，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师父这个老头还真是挺可爱的。
“二师兄知道吗？”
“什么？”她抬头看向我。
“你对他的用心啊。”
“……我不知道。”她淡淡地抿了抿嘴角，将视线转向远方。
“真是傻瓜……”我负气地照着她的胳膊锤了一下，她也没还击。“你们这么兜兜转转又是何苦呢？现在不还是成了亲，做了夫妻？”
“方家的老人骗我们，说生了重病，要不久于人世了……等我们回了来，却又被五花大绑着困在宅子里……”她不接我的话，以微凉的口气叙述着，仿佛所有回忆只是传说中的一个故事，眼眸里虚虚的轻晃着，叫人看着心疼。“直到我们亲口应下成亲，不逃跑，这才放我们出门……这样结的亲，毕竟还是会心有不甘的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谁心不甘情不愿……她么？不像啊，她刚才不是还一副小女儿娇羞状的嘛……难不成是我二师兄？可这又是从何说起……
“二师兄他……不是也应下了嘛……”我勉强对着她笑了笑，却马上感觉到自己这番偏袒之词也无甚效果。
“他从未说过愿意娶我。”她故作无谓地回我一笑，喉咙间却像是一时哽住，“……我也总是安慰自己，凭粟家今时今日，我也的确配不上他……可这回他答应了，我的心里却……却反而更不踏实了……”
我默默地坐着，只等她一径说下去。
“以前，世间的女子若见了月颜公子的真容，没有一个不会为他倾倒，为他疯狂，就像嗅着花蜜香一样纠缠不放，可那时我心里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现在，他改头换面了，也没那蜂儿蝶儿绕来绕去，我却一天茶不思，两天饭不想，整日里担惊受怕，我这又是……”她缓缓地垂下头去，出神般怔在那儿，忽而一声不吭。
我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正巧瞥见一旁桌上的一把长剑，便伸手过去摸了来，看着看着便轻笑一声：“呵……没想到，女侠脑子里也尽是些儿女情长……”
“非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很快惊醒过来，尴尬地望了望我，闪烁其词：“我……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巾儿姐姐！”
“嗯？”
“我，我真想拿棍子敲你！”我气得攥紧了手里的剑，嘴唇几乎都要哆嗦起来，“你想那么多干嘛呢？什么配不配愿不愿意的，是那个人答应要娶你，他就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你管他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呢！他难道还是小孩子，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有多重要吗？你说你茶不思饭不想，说你不踏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像个怨妇，像个被丈夫抛弃后整天愁眉不展只会唉声叹气的怨妇！”我一口气没上来，吭吭的咳了一下，见她已被我惊世的言论吓得没了言语。
“你还是粟巾儿吗？”我打算乘胜追击，于是继续开口道。“我认识的粟巾儿可是个女侠啊！你何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成这个样子？好了，你陪他闯江湖，陪他隐姓埋名，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难道你当初就没想想，他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值得吗？值得吗？”我看到巾儿脸上的表情已经由震撼变为默然，像是被我说中，又像是隐忍不发，一时倒叫我无所适从。
你多少也给个回应嘛……我无奈地一摊手，干脆又坐回椅子上，看到她闪躲的神色，心中又有了说辞。
“巾儿姐姐，别忘了，你是‘出云剑’粟家唯一的传人！你不是为了那点小情小爱活着的，人生在世不光只有儿女情长啊！”她又慢慢转了头回来，抿着的嘴唇上却淡无血色。我当时心下一凉，欲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我大概是好久没有找人发泄了吧？才会一时大女子主义泛滥，讲出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对着一个古人大讲妇女精神独立吗？人的脑子要当真能一说便通，何来什么社会变革？我真是做梦做上瘾了。
深怕刚才的言论更刺激了她，索性全抛开来，直接切入正题：“如果让你重活一回，你会怎么做？”
她倒像胸有成竹地笑了开来，却没有答我的话。
我明白，我明白了。
我总以为自己受了现代的思想熏陶，说话便有了超脱世俗的分量，想当然地便以为其他人都是愚昧无知到不可救药的——可是，这个世界何须如此的大女子？她不需要，他不需要，谁也不会需要——我不过是堂而皇之、自以为是地作了一场秀罢了。表演过了，便也结束了。
她的世界，不是我可以了解的，也不是我可以“拯救”的——当事人甘愿深陷其中，他人又有何法？人家恐怕还乐在其中呢，我又岂能体会？
拉过她的一只手，我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剑塞回她的手上，“巾儿姐姐，至少记得，这江湖，总还在你自己手上。”














第四十八章







由于和巾儿聊天耽误了太多工夫，回到方宅后院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幸好其他人已经被二师兄请去招待吃过了午饭，大家见我又带回了不少的报酬，当下竟高兴得忘了问我为何回来地这么晚。
知道我决定南下的打算之后，二师兄便帮我准备好了一路的盘缠，巾儿姐姐还细心地替我找来一套男装。
“以后就算是你穿男装，看到这颗痣也能认出你来。”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说道。
痣……似乎只有这颗痣，跟着我一路漂泊至今。
兴奋地回到施家村，想着明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心里止不住地欢喜。看到院子里，豆哥豆嫂他们正借着日落前的光亮清洗腌制咸鱼的坛子，想到这几天的快活日子，那闪耀着阳光的海水的气息，生鲜美味的海鱼……我就要和他们分开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伤。
任我再精心地经营现在，谁又能预料到明天会在哪里？
我这条命是他们救的，可我现在却无法还清他们的恩情。是不是人生在世总要亏欠别人一些什么呢？那以前的我又欠了谁的……
“姐，你看这个……”谢云寒捧着什么跑了过来。
我马上回过神来，等他跑近了，便看向他掌心里——是一些美丽的鸡心螺。
“干嘛？”这有什么稀奇的？海边一捡一大堆，之前还看过更大个儿的呢。
“你再看。”他腾出一只手将它拎了起来，原来那些贝壳已经被他用线穿在了一起，左一圈右一圈地还编出花样来了呢。
“哇……你还挺有心思的嘛……”我刚想伸出一只手，却只见他弓起手，冲着远处喊了一声——“阿娇”。
阿娇是豆哥的漂亮女儿，今年才十岁，可从小生就一副美人坯子，脸上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一点都不像是海边吹海风长大的。村里人也都很喜欢她，都说她将来肯定能嫁个好婆家。
“来，这个是吉祥哥哥送你的。”他牵了小阿娇的手，把那手链给她戴上。
我眨了眨眼，拧了拧眉，揉了揉脸，转身向屋后走去。
“姐！”身后，那家伙在叫我。
我不理他，故作悠闲地越走越远，听到后面终于有声音跟了上来。
“又分到钱了吧？”我背着手沿着屋后的沙地走着，也不回头去看他。
“嗯……分到了二十文。”
“打算买些什么？”已经走出了屋后那一道绿树屏障，来到了涛声起伏的海岸线上。
“还没想好……姐姐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还是留给自己吧……”我突然停住，转过身来歪着脑袋瞥向他，“吉祥不小了啊，该娶媳妇儿了……阿娇如何？”
他被我这急转的话锋吓了一跳，怔愣了半天才憨笑着回答我：“姐姐在开玩笑啊……”
“我是认真的。”我才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可阿娇才十岁。”
“十岁你不也挺喜欢的嘛……”
“我……我，我哪有说过……”
“说没说过无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豆嫂哪，早就和我这做姐姐的谈过了，说是再过四五年等阿娇大些了，就能招你做女婿啦。”
“可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
“你可以倒插门儿嘛！”
“那你呢？”
“你放心好啦，豆嫂说过，会给我物色一个好人家的。”
“你嫁？”他忽然上来抓紧了我的胳膊。
我疑惑地一顿，他却又马上松了手。“我，我去帮豆哥晒鱼干。”说完转头就走了。
静静的海风温柔地拂过脸颊，我不由笑了出来。“太阳都下山了，还晒什么鱼干……”
清早辞别了豆哥和豆嫂，我带着满心的感恩、眷恋和歉疚，和谢云寒一起，踏上了前往文山镇的路途。
说谎好像已经成为我的必修课了，我不得不又编造了一篇“他乡遇故知”的言论，推辞了豆哥他们挽留的好意。
这个世上，善心相助不求回报的人还是存在的。只不过，为什么看似只存在于梦幻世界里呢？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更没有这番奇遇，我是否还能见证世间传说的叫“淳朴善良”的东西？早就习惯了现代人的处事，知道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知道不能等待别人对你先伸出手，也知道人类社会里，最复杂难测的莫过于“人心” ……
短短五六天的时间，我似乎已经开始期待，见证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算是奢望吗？
唉，管它呢……
“吉祥，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再一次来到了方家的后门，我依照昨天的约定，进了大门之后便找到了上次送鱼的后院，在那里见到了早已等候着的巾儿。
褡裢包袱里，塞得鼓鼓满满的。
“二师兄呢？”我一边将包袱背上肩，一边问道。
“啊……他出门去了。”巾儿的神色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等你们回到京城，记得让师父留意丁府的事。”
“我会记得的。”
“嗯……巾儿姐姐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了！”我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向着她坚定的一笑。
二师兄，保重！
垲城最近一直不平静。
八月初的海难事件刚刚平息下去不久，街头巷尾之间，人们很快又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
素有美名的沈家近来发生了连桩的不幸，先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商界奇女子——沈家的大女儿沈如洗闭门不出几日后，莫名半夜离家出走，后来又是小儿子沈如也突然性格大变，不顾自己一贯的儒雅倜傥风度，整日沉浸在酒肆和烟花之地。沈父早已不理生意多年，平日大小事务全都交由女儿如洗处理，对小儿子总是恨铁不成钢，这么双重打击之下更是一病不起，谁想没撑了几日就驾鹤西去了。
人们感叹生命无常的同时，也都对沈家姐弟的出格举动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好像是跟人私奔了呢……”人们只能对向来泼辣大胆的沈如洗作出如此解释。
“咳，唯一一个好兄弟葬身鱼腹了，心上人丁小姐又马上要进宫了，不疯才怪……”这是人们对沈如也的猜测。
无论如何，沈家原先的生意顿如决堤之水一泄千里，店铺关的关，伙计辞的辞，就连沈府里差使的丫鬟小厮也减了大半。
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家现在不过是靠着些微的老底儿勉强度日罢了。
居元居的掌柜的常老头像往日一样，草草算了算今天的进账，便准备吩咐伙计们打烊了。大厅东南角上却还坐着一个人，常老头无奈，又是亲自上前好言相劝，“沈公子明日再来吧……小店要打烊了。”
沈如也睁开惺忪的眼睛，一只手却还握着酒壶不放。“满上……”他恍惚动了动嘴皮，幽幽地说道。
常老头又是无奈地一摇头，对着身后的一个活计使了使眼色。小伙计马上心领神会，出门支吾了一声，一个黑衣装束的人便走进来，将沈如也背在背上离开了。
“酒……酒……”他躺在自家的床上，手中仍紧紧地抓着一个酒壶。
酒，酒入愁肠愁更长。
能解忧的，永远不会是杜康。
信王已称病多日，朝堂间一时议论纷纷。平日里健朗矍铄的一个人突然间病倒了，据说病得药石难进，竟连皇上也束手无策。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早就调了过去，什么珍贵的药材也毫不计较地赐给了他，一趟一趟的消息打探回来，却还是说信王卧病在床，依旧粒米未进。
旼祺渐渐觉得事有蹊跷了，尤其是陈太医复命回来说，信王恐怕是心病，一时急火攻心、忧虑过甚导致气郁于心。
信王府最近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啊……
太监总管马上补了一句，说是王府的一个小管事不久前海难没了。
哦……不过一个管事罢了，哪里至于……
旼祺沉思了片刻，捻着胡须的手一停，似是想到了什么，望了望殿外的天，慢慢地拧紧了眉头。
太子赵凛这几日倒是去信王府去得勤了些，其他时间也不过是虚耗在宫中，如寻常别无二样。
但京城中却渐渐弥漫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留云阁刚刚被关了铺子，外界传说是丁家大小姐马上就要去参选太子妃了，先前她曾在此抛头露面过，关了店省得留人话柄。这一来可就苦了店里十几号伙计，一夜之间丢了饭碗，听说墨染轩正招人，便全都涌了过去。
肖仁义倒是自那之后就没怎么露面，听说是回乡买了处宅子安度晚年去了。
京城里又安静了下来。
离开了文山镇，目的地只有一个——尽快到达沁州。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女扮男装，和谢云寒一路步行向南而去。
我一直还记得，师父托三师兄转告给我的那句话，“千万别走回头路”。虽然我无时无刻不在猜测京城会发生什么事，可我还是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赶回去。
父亲或许会担心，可是……我在这个世上，首先是丁非心，其次才会是丁辛。
自那次分别后，三师兄的背影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梦中他最后转过了身，看着我的眼睛里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仿佛知道那是一个梦，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跑近了，却只敢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那双同样冰凉的手……不知不觉中，梦里竟像是哭了出来。
“如意，如意……”
我迷迷蒙蒙中睁开了眼睛，看见谢云寒趴在我的身边，用力地推醒了我。
上路的当天，我们勉强走出了文山镇，来到了一个叫五琴店的小村子。傍晚投宿农家的时候也有些难堪，那位大伯以为我们是兄弟俩，好心收拾了自家茅屋里间的一张床铺，凑合着匀给我们睡。
七八个人睡一张大通铺，我以前也只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样的情节。这家大伯的老伴儿很早便去了，他一个人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儿女睡在里侧；谢云寒则挡在我和他们之间，我则挨着谢云寒睡在最外侧了。
本来为了避免女扮男装穿帮才选择睡在外面的，可或许是这床铺挤不下我们七个人，也或许是我睡得没技巧，睡着睡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床外侧滑去。
地上是阴凉的泥土地，坑坑洼洼不说，还散发着不知什么怪味儿，估计这家小子一直是把这地面当尿壶的吧。
“怎么了？”谢云寒贴着我的耳边悄声问道。
“做了个噩梦。”我挪了挪头，想要偏向外侧，却眼见着又要滑下去。谢云寒忽然跨了胳膊过来，一把抓住床沿，结结实实地把我固定在他胸前。
我的心不觉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的背后紧紧地贴着他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触电般的感觉透过耳鬓、后颈传到胸前，好像黑夜中的一点光亮，倏忽点燃了我内心的小小幻想。
我不安地僵在那儿，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念叨着我们此时是“姐弟”的现实。只是天太热罢了……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深怕后背的起伏让他察觉到分毫。所幸夜半的凉风丝丝渗了进来，点点侵入全身，一点儿都不觉得燥热。
我慢慢又闭上了眼，安心地睡着了。
天还未亮，我们便又起身上路了。
经历过无数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可好像没有一个比今天的早上更美的。
路边的绿色蔓延至视野所及，好似一片辽阔的草原，大大地铺展开来，真想倒上去打个滚儿。
四处早起的鸟儿大概也都逮到虫子了吧？否则为什么个个叫得这么欢快起劲儿呢？
嗯，野花似乎真的要比家花香呢，你闻闻这漫山遍野的野花香，多令人陶醉啊……
“姐，我们在前面歇一会儿吧……”谢云寒拾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
“啊？啊，好，好啊……”我不觉捻着手上的戒指，含糊地应道。
本来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的，谁知道刚刚挨着一棵大树坐下，树上忽然跳下一个大活人来，把人吓得半死。
谢云寒马上过来抓住我的手，我那方才受到惊吓的心此刻顿时静止，然后便觉得喉下像有个铅球似的，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心口。
我，我怎么……
“啊，吓着你们了吧？”那个人穿着一件偌大的米色斗篷，甚至完全遮住了里面的衣服。而且他头上还压着一个斗笠，也看不清面孔。不过，听声音像是个女的。“我上树找点儿东西，你看，就是这个……”
他抬起手，亮出指尖夹着的一只蝴蝶。
“哇！”真是诡异——我不禁感叹道。
以前见过不知多少种蝴蝶，却从未有一种蝴蝶有这般另类的光彩。红身却粉翅，翅上还长着若干细长的红色不规则条纹，仿佛是白色的蝴蝶浸染了鲜血后变身而成的一般。
“怎么，你们不认得它？”那人缓缓收回了蝴蝶塞于一只竹筒内，便以一副怀疑的神态审视着我们，好像不认识这蝴蝶是什么怪事一样。
“我等孤陋寡闻，确实不知此为何物。”谢云寒抢了一步，彬彬有礼地答道，然后便拉着我打算离开。
“哎——别走啊。”那个人如幻影般瞬间移到了我们的前方，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和谢云寒对视了一眼，心下都觉似乎有些不妙。
“这位……先生，不知有何事指教？”古代“先生”一称，男女都可以称呼的吧。
= =b
“这位姑娘，可否借你发上的簪子一用？”
我闻声一愣，然后释怀笑了笑，抬手取下发髻上插着的细木簪递给了他。
他接过后对着簪子似是笑了一笑，“那，在下再帮你绾上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他夹着木簪的手突然对着我劈脸袭了过来，慌乱之下我顾不得掩护身份，急忙伸出右手迎击，他却戛然停下了攻击。
“哈哈，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啦！”那人收回了身势，看着我哈哈地笑着。
我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只见食指和中指之间正牢牢地夹着那根细木簪。
我，我竟然……我不光使出了招数，相隔那么些日子没有练习，我的功力反而长进了许多，这难道不让人喜出望外吗？
可……我连忙看向谢云寒，他却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惊讶。
“你是谁？”他站得离我很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周身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哈哈……”那人潇洒地甩掉头上的斗笠，阳光下，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在下仙鸾山陆幽廷，不知这位姑娘尊师是否……”
“啊，啊呀！好疼啊好疼啊……”我慌忙抱住自己的手假装受了伤，趁着谢云寒帮我检查的时候便向着陆幽廷使劲眨了眨眼。
他似了然地一抿嘴角，然后眼睛一眯，看着弯腰在我身前的谢云寒，忽然闪电般地劈手击中了他的后颈。只听“啊”——谢云寒应声倒地。
“你……你把他……”我急忙扶起被击昏的谢云寒，紧张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昏过去罢了……”陆幽廷甩了甩斗篷的前襟，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暂且放下了心，转而看到站在我面前的这人，犹豫间直起身来，向着他躬身一抱拳。
“丁非心拜见师叔。”
“呵，免礼……你知道有我这个师叔啊？”他依旧戴着斗笠，面相看去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师父曾经跟非心提起过仙鸾山的事，特别交代非心以后唯独要小心师叔陆幽廷。”我暗暗咋了咋舌，心想师父要是知道我今日的作为，可千万不要怪罪我才是。
“哦？那你为何还认我？”他颇似有趣地背起双手，我清楚地看到那细长的青葱般的手指，心下一惊。
“您不是认出非心了嘛，哪里还由得我抵赖……”付远鹏的女徒儿唇边有一颗痣，再加上我方才显露出的潇然掌的功夫，外表看去又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娃——全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符合的人物了。
“呵呵……”他又似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必你师父也告诉过你，遇到我会怎样吧？”
“师父只告诉过非心，说小师叔您……您一直想要收一个女徒儿，当年还曾和师父他老人家，为了非心打过一架……”想起之前师父告诉我的关于陆幽廷师叔的一些奇闻轶事，心里就忍不住开始打鼓——江湖多怪人，今天我就有幸碰到一个。
唉……
“哼，算那付老头命好。当年本是我先提出收你为徒的，结果竟被他抢了去。一想就来气……”他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人抱怨一回，在听完我的遭遇之后，还非要拉我跟他回仙鸾山。“这次你跑不掉了，反正都是我派门下，你干脆拜我为师！”
哎呀，这怎么可以？先不说师父那边会如何如何，我当下也根本没有拜师的空闲啊！
“师叔，不是非心不愿，只是此行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又是你那师父交代的？”
“不是，是非心的一点家事……”赶往沁州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我这也不算骗他。
“哦……不过那也正好，我也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等我回来再追上你也不迟。”比想象中要好对付啊……他终于松了口，一转身看到倚着树坐着的谢云寒，“那人……”
“他是和我同一条船上的，怪可怜的，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和他也算是共患难一场吧，我骗他说我是他的姐姐，他倒也没生疑。”谢云寒安详地靠在树干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头上树叶的倒影投射下来，斑驳一地，那静静的面庞上仿若染了一层怡然的绿光，柔柔的，淡淡的。
“他……”
“啊？太阳真大啊……”我慌张地躲了师叔的话头，掀起衣襟拼命扇着凉风。
空气中充满了太阳炙烤下的绿草的气味，渐渐便开始热烘烘的了，好像每层衣服间的缝隙也燥热得膨胀起来，让人焦躁不安。














第四十九章







意外的小插曲很快就宣告结束了。只不过我的身份却好像再也瞒不住了。
谢云寒醒来之后，果真一开口便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终于艰难地开口，将真相简略地告诉了他——当然，我只说我是一个江湖女子，与他乃是萍水相逢。
“刚才那是我家一位故人，他无意伤你的……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你可以骂我，或者……路费你拿六成好了，咱们就此各走各路……”我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云寒一直面无表情，淡然的脸上忽而恍若闪现了一丝冷漠，紧接着无奈地笑了笑，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我要怪你什么呢？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姐姐，但还是要……要多谢你在这段时间里，对我的照顾……”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面上还保持着那强装出的笑，直视着我的眼神中刹那晃过一抹熟悉的颜色。
我下意识地一哽，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现在打算回京？”虽然有人相伴，一路上安心也安全不少，不过他始终不是我的朋友，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走下去——能在这个时机散伙，也省得将来等他恢复了记忆，我想跑也跑不掉了。
“……既然，我的家在那里，我自然会回去。只不过，你……”从未见过他忧郁的眼神，倒叫我看得傻了。
“啊……你担心我啊？不用的，我来来回回很多次了，都是一个人，没问题啦！”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样子？看看我就知道了。
他只是凝凝地望着我，一时无语。我却看着看着，才发现自己像是看懂了他眼眸深处的波动，不自然地扭过头去。
这是第几次，我面对异性，不由自主地生出心动的感觉？
可你是谢云寒啊，那个讨厌的谢云寒，拜托你不要这么明显地流露出你的不舍，好不好？
啊，对了，那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和依赖，只是初始化状态下默认我为你的亲人，其实一切都可以完全推翻重新设定的，不是吗？
我是你的敌人，我是你所崇敬的人的敌人，你怎么想不起来了呢？你不是一向都瞧我不顺眼的吗？你的讽刺你的嘲笑我统统都还记得，可我的报复呢，我的愤恨呢？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忘记了？
真不公平……
我不过是借着别人的人生开始自己的命运罢了……我是见不得光的一缕灵魂，我一点儿都不可爱……又，怎么敢去期待……
能够相遇，能够共经这段风雨，已经是个奇迹了。
可奇迹，总是不会长存于人间的。
对，没错，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奇迹罢了，过不了多久，“吉祥”就会永远地消失了，而谢云寒……总归是要回来的。
“再走不多远，就是南音镇了……”
南音镇啊……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不知以后，它可会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时间不停地向前走，我们，又怎么可以落后呢？
走下去，走下去吧！
到达南音镇的时候，天色还昏黄着，没有日落。为了方便各自整理行装，我们不得不马上找了家客栈投宿。中秋刚过，这个时间来客栈住店的人似乎很少，大部分都是坐在楼下喝酒吃饭的，我和谢云寒很容易就要到了一间客房。
“两位打算住几天？”掌柜的很和气地问道。
“就明早。”我抢先回答道。
“哦……小二，带两位客官上楼！”
一路都是我在前走着，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进了客房，房门一关，才听他重又开口说话。
“包袱里的东西都在这儿。”他摘下肩上的褡裢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三五下解开来，一副要算总账的样子。
“银子总共还有这些，你我各一半儿。”我说着，赌气从包袱里划拉出一半儿银子给他，然后捡回我的那份重新包回自己的包袱里。
之前二师兄倒是准备了不少盘缠，只不过我嫌银子太多容易惹来麻烦，所以只拿了差不多够用的数目；后来又觉得银子太沉了，就全交给谢云寒背着。抱起包袱掂了掂，这下可是轻多了，可也少了不少啊……有些不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无聊地扫了一眼这间客房。
空间有十几平米，算不错的了。扭头看到身后一张宽大的木床，整洁的被褥枕头一应俱全——唉，本着节省为先的原则，只要了这么一间客房。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来的相处让我降低了对谢云寒的戒心，两人这么同处一室我倒并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他现在，其实脑子里还是施家村的甄吉祥，其实还是我甄如意的乖弟弟，对吧？何况明天一早就要分道扬镳了呢，忍忍就能省不少钱，也值了。
我转身看了看他，张了张口，“能麻烦你去叫晚饭吗？”似乎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只是温和地笑着点了下头，带上门便下楼去了。
我懒懒地把自己甩到床上，大字型地躺开来，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我就要一个人上路了。
一个人，我可以的吧？嗯，应该可以的……
沁州，沁州……
也不知道外婆……啊，是丁辛的外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如果病情好转的话也应该不碍事了。可如果……唉，古代的交通就是不发达啊，这要放在现代，坐飞机多快啊……不过我是路上遇到了意外事故，就算在现代也未必能幸存下来呀……
对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是又回京城了，还是继续南下了呢？大师兄武艺不凡，应该可以保住性命的吧？没了我的消息，他会马上告诉师父的吧？啊对，还有二师兄那边呢，师父总应该知道我还活着的。
只是丁府那边……
哎呀烦死了，不去想了，反正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轻轻开门声，谢云寒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呀，鸡丝凉面！”我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挨到桌子旁坐下。
“店小二忙不过来了，我干脆去厨房自己端了上来。”他拿了双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条，然后推给我，“快吃吧……”
“哇……”我美滋滋地抱着那个大碗舔了舔嘴唇，抄起筷子夹了面条就往嘴里送——手擀面就是够劲儿，嚼起来那叫一个劲道！而且这鸡丝也焯得恰到好处，伴着麻油、菜沫和豆芽，简直人间美味啊！
我只顾着自己吃了，却没注意到谢云寒一直干坐在一旁。“你怎么不吃……”他怎么只端回来一碗面？又不是没钱。
我停下手里的筷子，见他单手撑着下巴趴在桌子旁，好笑不笑地看着我。
“我不饿。”他这么说。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想他这戏演得也太假了吧。走了一天的路，单单中午干咋了几口干粮，怎么会不饿？啊，现在把吃的让给我，好让我念他的情吗？谢云寒，你知道吗？你的本性掩都掩不住了！照我以前的脾气，我会狼吞虎咽地先把面吃完再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挨饿的，我不心虚。再说了，又不是缺那一碗面的钱，他要是饿的话，再要一碗就是了。
可此时，我瞪着碗里油亮亮的面条，却有些不忍心视若无睹——他，也或许是……还把自己当作“吉祥”吧？呵，我内心傻笑一声——那个傻傻的吉祥弟弟，一别之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当下狠狠地又塞了满满一嘴的面条，然后呜咽着“嗯嗯嗯嗯嗯”，不由分说地把碗又推到他的面前。
“……”他却还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使劲儿咽下口里的食物，“……我，我吃不下了！”
他不觉又是浅浅一笑，看了看那还剩大半碗的面条，夹起筷子慢慢挑了几下，便又沉默下来。
“吃啊……”
他将视线转向我，“像那月饼一样吗？”
我被惊了一跳，有些慌张地望着他的眼睛，自己却先被逼视得退下阵来。“啊……”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一时竟不敢再抬头看他。
老天，我怎么也扭捏起来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端起那碗面，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个精光。而我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看着，不快地咬着嘴唇——虽说刚吃了点东西，肚子还不饿，可毕竟好久没吃到这么像样的饭了，这次不能尽兴，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那这顿算你请客啦……”我甩下一句话便抱起包袱爬上了床——面你差不多全吃了，不能又让我来买单吧？所以，还是抱着我的银子先闪为妙。
他似乎还不以为意，回味了半天之后浅浅地抿了一下上唇，不经意瞥过一眼，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疲惫地枕着包袱，慵懒地侧躺在床上，看到谢云寒望过来，便又习惯地对望过去，瞅见他抿嘴唇的动作时，不觉想到之前吉祥面对着围观的渔家女，坐在院子里故作镇定吃饭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寒却并没有受什么影响，只是深色的眸子里越发闪烁着，像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他喉间不期咽了一下，我马上翻身转向内侧。
心脏，就像加速冲刺的计时器“嘭嘭嘭”的跳动着，安静的氛围之下几乎可以听得到它跃动的声音，羞得我差点想掀起棉被来蒙住自己。
别跳了别跳了！伤口还没好呢，你再跳一会儿又要疼啦！
脑子里忽然开始慌乱地飞窜出往昔的点点片断，有丁辛和谢云寒，还有清风，流水……有丁非心和谢云寒，还有翠竹，明月……有史谦谦和谢云寒，还有如意和吉祥……最后，是丁非心和吉祥……我皱紧了眉头，眼睛闭得死死的。
想到明天的分别，胸口忽然热热的，心底却好像有什么被一下子释放了出来，浸得心口一时又酸酸的。
慢慢地，身后脚步声近了，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云寒轻轻拥住了我。
我当即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而脑子里却不停地运转着，幻想着几千几万种接下来的可能性，紧紧抓着被子的手心里已然湿透了。
一只手柔柔地抚上我的脸，怜惜地拢了拢我耳边的细发。我耳根立即一红，只觉一缕轻柔的发丝痒痒地又滑到我的鼻尖，近在咫尺的气息瞬间从肩上包围了上来。我仿佛魔怔了一般，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沸腾的思维已经无法思考。
仿佛天地也幻化乌有。
仿佛这世界只剩彼此。
我……
我大概是疯了。
我肯定是疯了。
我半嗔半羞地将头埋进被子中，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消失吧，让我消失吧……
久久地，身后的人站了起来，又是沉默半晌，“我去外面走走。”他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如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听到了门关合的声响，听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等四周静得不能再静时，我缓缓地翻过身来，大喘着气，眼光上移，一把扯开了床头上方束起的幔子。
白白的床帏悠悠地浮动着，将我与外世隔绝起来，仿佛我的世界只剩下我自己， 眼前什么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什么都，什么都没……
疲倦地睡去，睁眼醒来时竟然才半夜。
天上皎洁明月高高地悬着，照得夜空下清清楚楚。我揉揉肩头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发现谢云寒还没有回来。
他走了？一个人走了？
疾步冲到窗前打开一扇窗，楼下是空空荡荡的街道，路上早就没有人了。
半夜里，谁会那么好兴致出门呢？
贼，还是……
◎?◎？
关了窗，没趣地又躺回床上，合了眼却又睡不着了。
满脑子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转身时的背影，他淡淡地对我笑着，他专注地看着我，他抓住我的手时……我不住地用双手拍自己的脸——我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烫？难道……我，喜欢他？不，我喜欢的是“吉祥”，又不是他……
索性翻身起来，正好瞥见一旁的椅子上搭着谢云寒的包袱，干瘪瘪的。舒了一口气的同时，鬼使神差的，我犹豫了一下，便探了手过去……
“吱……”刚刚关上的窗户忽然自己打了开来，我虽然吓了一跳，潜意识拉紧了被子却没有出声。
轻轻地，那人走近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我半眯着眼，借着房里的月光看了看，不是别人，正是谢云寒。
眼中一热，马上涌起一种奇妙的情愫来。
他……
见他径自卷了一袭斗篷睡在了椅子上，当下挣扎着是否要开口，终于还是合了眼，假装睡去了。
迷蒙中，我开始强迫自己回忆照辉镖局的一切，回忆起师父和师兄们的脸孔，一声一声地告诉自己，我是丁非心……我是，丁非心……
乍然一声鸡鸣，天早已大亮。我忽的坐起身来，他人已不在房内。
桌上一张字条，“後會有期”。
后会有期？当真会后会有期？你可知再会时，你我是何种身份？等到你日后回到京城，哪怕你依旧做不回谢云寒，也不再是我的吉祥弟弟了——信王还是会不辞辛苦地把你调教成为他的烨儿，你照旧会和五道堂作对，照旧会给师父和师兄们制造很多麻烦……这样的人，再见之时，我可以选择怎样面对？
若在以往，我会毫不犹豫地大声说，我是站在付远鹏这一边的，就算牺牲掉性命也不过是还救命恩人一个恩情，我义无反顾。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不觉在心底深处开始祈祷，祈祷着那后会有期的一日能再晚一些到来。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再面对他时，单单因为我们是敌人。
我……可能不可救药了吧？
一路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自己走过了多少村庄，只知道太阳快要下山时，眼前竟是一片荒山野岭。
从未在野外独自一人生活过，更何况还是夜里，还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忽然发现周围死寂得可怕，忽而又传来不知什么的怪响，连惊飞的鸟儿也不时地冲出树冠草丛，害得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一颗大榆树，暗自庆幸自己还没被吓死。
胆子再大，也不是天生的。我想老天或许是在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吧——我无奈地自嘲着，盯着眼前的树影欲哭无泪。
从小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默默告诉自己，忍吧，忍下去——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更不会有人来救我。即使大了，我依旧习惯悄悄地躲在角落里——我告诉自己，离了任何人我都可以活下去，我都可以活得很好。
如风来风往，任意而惬意，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是的，我可以一个人……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这时才感觉到真正的害怕。四周暗极了，忽而什么光亮也没有。我背靠着大树，警惕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有风吹草动便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夜里山间的凉风一起，丝丝都往脖子里钻，寒气逼人。
不过，也恰因为低温，我半点倦意也没有。
天上的月亮想必很大吧？可惜早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光彩，只有间或泄露出的几束月光吝啬地撒过眼前，不过只一闪，便消失了。
而夜空，看不到半颗星星——明天，会不会下雨啊……我慢慢开始胡思乱想了。
谢云寒他，现在应该住在客栈里吧？有舒服的床和枕头，真让人羡慕。毕竟出远门还是结伴而行的好，什么都可以相互照料，就算是露宿野外也不用这么害怕——我暗自喟叹着，不清楚自己心里是后悔还是失落。不觉间一阵清凉的风夹着丝丝淡淡的香气飘来，我疑惑地皱了皱鼻子，很快感到眼前慢慢模糊起来，神智越来越不清楚……
我竟然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大天亮，我精神抖擞地又踏上了南下的路程。所幸走了不远便遇到了几个当地人，得知我现在的位置距离沁州还有两三日的脚程。
“哎，听说了没？前晚县衙大人府上失窃啦！”
“啊？这还了得？谁人这么大胆？”街边的八卦新闻我倒是没一点儿兴趣，不作停留便擦肩而过。
那说话人见我走远了，才敢趴到一旁的人耳边，接着道：“哎，就是那劫贫济富的大侠‘彩翎雁’啊！”
“不会吧……”
必须抓紧一些啊……只在中途停下歇了一会儿，我就着带的干粮凑合吃了顿饭，然后继续向着南方一路走去。其间还经过一个村上的集市，人挤人地穿行而过，费了好大功夫。
远远地听到小贩叫卖糕饼的声音时，心中的委屈油然而生。
要是在垲城，我何须如此？我会放慢脚步，挑尽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满载而归。
呵，真是可笑——难道真是我过惯了富人的日子了？那所谓的锦衣玉食不也是人家的吗？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阴差阳错借了别人的肉体，重又开始一轮人生的历练罢了，哪里有资格去享受那本不属于我的逍遥自在？
我受之有愧。
“下雨啦！”
“下雨啦……”
行人纷纷四散了跑开来，连摊贩们也七手八脚地推了东西躲雨去了，街上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我一个人茫然地走在雨中，愣愣地却在想一个问题——我现在是要去做什么？
去沁州。
那去沁州又为了什么？
既是去探视丁辛的外婆，也是在完成师父的嘱咐。
而身为“丁辛”，我哪里有半分凭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呢？单凭唇上的一颗痣吗？
丁辛已经在凤溪山孤孤单单地生长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间，按说她应该是没有见过外婆家的亲友的。虽说这次探亲起于舅舅家发来的信函，他们理应有所准备，可不是中途出了坠海事故嘛。船上的人该是失了我的消息，他们该不会就此以为……我已经遇难了？那又会不会……早就通知了垲城和沁州呢？
越想便越觉得事态严重，心急如火之间，我恨不得马上生出一双翅膀来，好飞回垲城一探究竟。
可是，我不能回头啊，师父叫我绝对不能回头的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现在还是五道堂的人吗？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我难道连他也要放弃吗？不，不可以。
但是做回“丁非心”，真的很累，很累啊。
我不知道了。我真的迷糊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屋檐下早站了一个躲雨的人。
“吔？”那人叫一声冲过来，一手按住我的锁骨把我拉了进去。
我惊慌地扭过头去，却见一身穿长斗篷、戴大斗笠之人——昨日才分别的陆幽廷此时乍现眼前，我惊喜地几乎要晕过去了。














第五十章







陆幽廷说他刚刚在此地办完要事，正准备返回仙鸾山复命，见我孤行一人也没问什么，只是抓起我的手腕捏了捏。
我怔愣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
“看你的体质，不像是有这么深的内力啊……”包厢里怕隔墙有耳，他靠近了我问道。
我稍稍迟疑了一下，自己也想不明白。
“最近有谁帮你运过功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啊……”
是挺奇怪的，难不成我那潇然掌的花架子还有自我充值功能？不可思议。
“对了，接下来师叔要往哪个方向走？”我一时竟有些期待。
“哦，往东。”
“是吗……我往南……”看来始终是要一个人上路的了。
“怎么，一个人害怕了啊？”他半笑着瞥了我一眼。我没再咬牙逞强，微微点了点头。
“那师叔就送你一程吧！”
我马上兴奋地抱住他的胳膊，“真的？”
“只送你到下个县城。”
“那也行啊！”
“你包我的吃住？”
“那……师叔先回答非心一个问题。”我郑重其事地咽了咽口水。
“说吧。”
“师叔你……到底是男是女？”
“……和你一样。”
“啊？”我失声尖叫，发觉自己的失礼之后便马上捂着嘴低下了头。
“怎么，不像吗？”陆幽廷此时忽然拿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秀美的脸，恬淡的水眸里似有翦翦春风，正顾盼生辉地望着我。
“师叔今年，芳龄几何？”我看得痴了，试探性地问道。
“哼，这个连你师父也未必知道……”
……
我那师父付远鹏，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吧？十年前陆幽廷若还曾与师父争着收我为徒，那今时今日又该是什么岁数了呢？最最少也有三十岁吧？那难不成当年她二十岁就敢自立门户招收徒弟了？
我问了，她也总是不告诉我，由着我瞎猜。
虽然仙鸾山一门在江湖上的名号并不算多响亮，那也是因为此派鲜有传人，卷入江湖纷争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般人孤陋寡闻也是很正常的，到我师父这一代也只是他和陆幽廷两人而已。至于我，倒还算幸运，有三个师兄在上面罩着。
我这神秘的陆师叔又戴上了她的斗笠。那宽大的披风和斗笠正好掩了她的身形和容貌，这时我才似乎明白了她为何如此装扮。身为女子，想要闯荡江湖，毕竟不如故事里那般简单。
不管如何，知道她是女的，这一路还是方便不少啊——至少客房就可以挤一间嘛。
雨一停，我们就又继续上路了。因为我不会骑马，两人奇装又同乘一骑还是太招摇了，陆师叔不得不现又把她那匹马卖掉，然后凑了些钱买了一辆马车，感动得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走了几天路，脚下早就磨出泡来了。这下有了马车一轻闲，我才发觉脚上腿上已经浮肿得厉害，一摁便凹下去一个印子。之前坠崖的伤似乎还在，右腿上隐隐的总是有些难言的刺痛感。
我抹了把额上的汗，眼前晃过车外一波一波的风景，心思飘到了天外。
来到这里以前，我也曾伤过右腿。那是一年冬天，我因为下雪天路滑，在上学的路上不小心摔倒了。倔强的我害怕给亲人添麻烦，虽然感觉到腿上的痛有些异常，竟硬是咬着牙坚持到了学校，直到放学时再也忍不住了，被老师和同学送去了医院……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之后在阿姨家养病的日子……尽管我一直不想拖累别人，但结果总会适得其反。那时的我还小，需要他人照顾，我只能默默地接受着，或是同情可怜，或是施舍接济。
不要怪我把人想的都那么世俗、没有人情味，我的世界确是这么过来的。生我的人没有养我，我只能依靠养我的人，带着寄人篱下的心慢慢长大。
呵，也许就在那时，我注定要变成这番样子——有时顾影自怜，有时又孤芳自赏，有时妄自菲薄，有时却自欺欺人，犹犹豫豫、浑浑噩噩、勉勉强强地过了二十几年。
与之相比，现在，该是不一样的了吧？
我辛辛苦苦地保住了性命，可无论是为了付远鹏还是为了丁家，我都没能活出个样子来。
我不是一直在四处编织谎言，费心算计吗？可又有谁被我算计上了？我又得了什么可以拿去领功呢？
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蜷抱起膝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驶到一处树林茂密的郊外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见无处投店，陆师叔便打算就地安营了。将马车停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我和她简单分了些东西吃，随便聊了些什么就各自睡去了。
夜很长似的，我下意识地捻着指上的指环，像是清醒了很久才睡着。模模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争斗声，睁开眼才发觉陆师叔已不在马车里了。我紧张地扒着侧窗看出去，视野不远处正有两个人影刀剑相抵地纠缠在一起，其中素色的身影好像是她。
寻仇？
一想到自己那寥寥的本事，当下一惊——哎呀，这可怎么办？我是冲出去还是……正犹豫的时候，却听得远处的械斗声渐渐低了，终于“啪”的一声脆响，我没控制住自己，一骨碌跳下了马车，却见一个人影握着剑斜指着对方，另一个人的武器已经被打断在地。
等看清赢了的是陆师叔，我才放心大胆地跑上前，见她已点住其穴道将那人制服。
她见我过来也并未意外，只是潇洒地收了剑转身就要走。
我看了看那蒙面的家伙，急忙拉住了师叔，“你不揭开看看吗？”
“不必。”说着继续往回走。
我随着她倒退了几步，瞥了几眼那蒙面人还是不死心，“那我能看看吗？”
“随你啦。”说完更是头也不回地又钻回了马车里。
我攥了攥拳，勉强鼓起点胆量，然后向着那人走了过去。
这个人个子高我两个头，长得膀大腰圆的，一看就不像善类。我随便从地上拾了根树枝，一鼓作气勾起那人的面巾便挑了开去。
他正瞪大了眼睛，不服气地看着我。
月光黯淡了些，我只瞥了一眼便骇得倒退几步——这个人，这个人我见过！可是，我在哪儿见过呢……他的五官倒并不似相熟，可是莫名其妙地，我就是觉得那双眼睛，还有那双又长又粗的胳膊，还有他高大的个头……
他穿了一身黑衣……
怎么这么像那个绑架过我的黑衣人！！
难道就是他？？
不可能啊，信王府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不可能不可能……
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沉思，在那人面前杵了许久，直到身后陆师叔再一次出现，“唉，我说，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啊？”我方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倒霉的黑衣人，尴尬地傻傻一笑。“他现在还不能动吧？”
“嗯……哎，你要干嘛？”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上下翻遍了那人的袖口、领口、腰带，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摸了个遍，可只找出来一些随身的小药瓶啊小罐子，没什么其他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不得已，我干脆夺过他的剑来“唰”的拔开，只见剑身根部分明刻着一个字——“言”。
莫言？信王府的莫言？
我马上拉着师叔回到马车上，驾车风驰一般离开了那儿。
“师叔，他是不是要杀我的？”我挨坐在门口问她。
“不知道，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在林子里。”陆幽廷悠哉游哉地说道。
 (￣▽￣)&quot;
还没等他出手，师叔已经发现那人了啊——算那厮倒霉，碰上高手中的高手。
“师叔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一见我就拔剑嘛，总不是什么善茬儿。”
呃，高论。
“那师叔干嘛留他活口？”
她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没想到你这么狠啊……”
(⊙?⊙)　
我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连连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很险啊……幸好有师叔在我身边，今晚要是换作我孤身一人，我大概难逃此关了。
那个黑衣人，依他剑上的文字来判断，肯定是传闻中信王府的武士莫言无疑了。其实说白了，他就是一个神出鬼没、冷血无情又对信王忠心不二的高级杀手。师父之前好像和我提过，直接导致丁辛坠崖、间接导致我穿越来此的那个人，或许就是他。当然，同样有此嫌疑的人，还有他的孪生兄弟莫行，只不过我从未有机会见过他们两人的真面孔。除了几次被动的狭路相逢，正式的场合里是根本不可能遇到他们的。
这么一来，信王府的的确确是知道我的踪迹了。
可是，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用得着他们大老远赶来……灭口吗？我又知道什么机密？我什么也没探听到啊……匪夷所思。
难不成，打算再绑我一次？
他们，闲着没事干了？
╯︿╰
一路上也顾不得休息了，我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天亮时分出了那个小县城。莫言的穴道会在八个时辰后自行解开，而且因陆师叔用的是仙鸾山秘门的点穴手法，所以也不怕他强自冲开穴道，否则结果只能是他自损筋脉。
虽然已经跑出很远了，我的心里却仍旧莫名地急速地跳着，仿若对方的追踪依旧如影随形，害得我疑神疑鬼的，听到什么声响便竖起耳朵，一路紧抓着师叔大人的袖管，忐忑不已。
唉，没有个一招半式傍身，我闯的哪门子江湖啊……
约莫正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另外一座无名的小城。在街上问了几个路人，都说沁州离得不远了。
不远了，不远了……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轻松，好像那沁州的外婆家与我真的有切身关系一般，想到即将见面的舅舅、舅妈、外婆、表哥等等一堆凭空而来的亲属，便忍不住开始期待他们能像父亲和姨娘那样亲切待我。
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和姥姥家的亲戚关系最近了。虽然小小的眸子里已经不再纯真，可我却甘愿在姥姥面前卸下自己强作的漠然，做一个乖巧可人的外甥女。懵懂的我只觉得姥姥是那世上唯一会等着我的人，等着我放学安然回到家，等着我学期末捧回一个大大的奖状，等着我从父母那儿哭着跑回来，委屈地投入她的怀抱……
可幸福，总会戛然而止，没有半分预留时间。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会珍藏着一切幸福的回忆，不敢再去奢求更多的美好——毕竟失去的时候，我真的宁愿自己从未得到过，那样就不会痛苦到无以复加，仿佛天也一起垮了下来。
我的天，早已经垮了么？
扯了一丝笑挂在脸上，我向着渐行渐远的陆师叔摆了摆手。
这一站，我们分别了。
我说不出什么鼻涕眼泪的煽情话，只是非常不江湖地勾住她的脖子，将头紧紧地埋在她的大氅里，深深地拥抱了她一下。
那斗篷上有飞尘的气息，却没有半分脂粉气。
再见时，又不知是何日了。
我只能自欺欺人地说，幸好相处时日尚短，否则我的小性儿又怎么调适地过来？依赖总是不觉间养成的，只是不该是在这路上。
骑马我不会，驾马车我就更谈不上了。没办法，陆师叔只能将那马车又套了现，把得来的银钱统统留给了我。虽说过由我担负一路的饮食住宿，可到底没花得我半文钱。我也并非理所当然地就接受了，只是念及自己的情状，不好再打肿脸下去了。
这下没了马车，行进的效率又慢了下来。想着不几日就能到达目的地，我倒是没有太着急。反倒是自己的腿脚有些撑不住了，脚上的水泡磨起一层之后又在上面新磨出一层，折磨的我走不下去了，不得不找个歇脚的地方。
背靠大树好乘凉——我现在正惬意地坐在树荫下，听着几声自在的鸟鸣，等着哪阵路过的清风大驾光临。眼下正是八月末，一年中最热的月份快要过去了，可当着偌大的日头依旧不好赶路，我也趁此翻出些吃的喝的，撕咬几口咽下去，将就着把午饭解决掉。
蒸饼的味道本是不错，只是已经风干得像是牛皮糖，黏黏连连撕不开，单是吃个饼就费得一头汗。而我身上穿的那套衣裳，也是自从离开文山镇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了，更别说自个儿洗个澡了。一身臭汗再加一身汗臭，熏得自己也不敢再闻第二下，我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来的这般忍耐力。
要是附近有个潭子或者小河的就好了……一填饱肚子，我就四处走了几圈。
幸运的，不远处正好有条小河，小河拐角处虽然浅，但拿树枝探探，最深处差不多可以没过腰部，而且水又清冽，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爬到山岗上放眼望了望，这边的小山坳倒是挺僻静的，附近也没有什么繁忙的官道，视野所及不见半个人影，连只羊啊牛啊也全然看不到，可以放心了吧？
唉，我怎么走了这么一条路……
先不管其他，我乐滋滋地爬下山来，连拉带拽地扯下几根细树枝插在岸边一侧，然后甩了鞋子下了水，躲在树枝形成的小屏障之后，小心翼翼地把衣裳一件件脱下搭在树枝上，安心地没到水中痛快地洗了起来。
河水悠悠地流过胸前，微波荡漾着，轻轻地撩起了我心底那丝渐渐清晰的警觉——静寂的谷中除了我的呼吸声，只剩稀稀疏疏的戏水声，却连一声鸟叫也听不到。
我手上一顿，身形往水下隐了隐，不禁握紧成拳。
不对，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我却一时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洗的也算差不多了，我蹑手蹑脚地穿过树枝的细缝，向对面摸索我的包袱。
啊，幸好——包袱还在。
从中随便抽了件衣裳笨手笨脚地套在身上，我若无其事地光着脚回到了岸上。头发还未来得及梳理，水珠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濡湿了大片的衣领和后背，我却只是傻傻地站在岸边，看着包袱旁边突然多出的一支簪子，吓得冷汗直流。
是谁在耍我？
我紧张地左顾右盼，却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那不是我的东西，这一点我敢肯定——自文山镇而来，我身上唯一的首饰不过是谢云寒送的那枚戒指罢了，哪里还冒出个簪子？
可是，这簪子上分明地刻着“如意”两字！！
此地不宜久留。
带上东西马上离开，一路上也并没有遇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不过才走了大半个时辰，我就已经走出了那山坳来到了一条宽敞的官道，路过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下子该安全了吧？我兀自抚着心口，却发觉心跳依旧一时不消平静。
混迹于市井最能躲避耳目，可，我该往何处去？
穿过拥挤的人流，我却越来越觉芒刺在背，几次回头查看都没能发现可疑的人。
怎么办？到底是谁在跟踪我？
我，我现在简直等于肉在砧板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尽量找人多的巷子挤进去，见机便拉住位大嫂打听沁州的方位，或者干脆坐到生意兴隆的茶铺要碗白开水，眼睛却一时不敢停歇地四处搜寻着，又热又紧张，刚换上的新衣裳几乎又要被汗湿透了。
怎么，还是不肯现身？
算了，我不和你耗了。
暮色渐至，街上的光线也暗了下来。脑后陡然一阵凉风，吹得我汗毛直竖。
身上的银两还有不少，我一咬牙，大步流星地走进一家酒馆，随便捡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狠心也只点了一碟包子和一盘炒菜。
好像没什么异常——我暗自捏了一把汗，拿起眼前的包子就要吃，瞬间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啪嗒”一声——包子被我失手掉在了桌上。
只见那盛包子的碟子上，正中赫然塞了一只银镯子！
凑近了一看，镯子内侧竟然也有“如意”字样！！
“我……”差点脏话出口，我谨慎地扫视四周，大家都专心在自己的饭局上，碰杯夹菜，哪里看得出谁有嫌疑？
勉强应付下两个包子，我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包好装起来，付了帐便又马上离开了。
这算什么事啊，要打要杀你好歹也露个面吧？这人可好，先扔一个簪子，再扔一个镯子，下次是什么？再来个玉佩么？那我干脆什么也别干，找个首饰匣子守株待兔好了。
自言自语着脚下生风，却不知自己朝什么方向走的。
天色还未全暗下来，只是街上行人已不多了。这挨着官道的热闹地儿本就不大，我不过三五步就走到了尽头，人烟尽处又是一片荒芜景象，杂草丛生。
我猛然惊醒，想到要露宿荒野，马上又往回退了几步。
转身，方才的热闹处已经望不见了——再转身，杂草一片。
我，我这是……不会迷路了吧？
我心惊地又沿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去，却走着走着腿软起来——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眼前依旧是杂草一片，绿油油却疯长得几乎有两人高，一波波荡漾着摇摆着，宛如一个个长袖善舞的女郎，在我的眼前摇曳生姿——老天，我现在可挪不出半分心情欣赏什么景致。
要死了，真是要死了……
天上繁星已现，一股空前的恐惧随之从四方包围了过来。我惊慌地大叫一声，却只听得草丛摇曳的回应。
师父，非心该怎么办？非心不想这么胆小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害怕啊！
“有没有人啊！”我慌不择路地选了一个方向跑了过去，尽最大力气地吼着。
还是没有回应——我想，就算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草丛里钻出来回答我，我也会被吓得半死吧？
苦笑着瘫坐在地上，我一把解下包袱抱在胸前，两手却分明在颤抖。
不能害怕啊，不能害怕！不记得那个露宿郊外的夜晚吗？你不是一个人好好的过来了吗？没事的没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再坚强一点，再勇敢一点啊！这里就只是草丛罢了，什么都不会出现的！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另一手上的戒指，一股委屈迅即侵上心头，眼泪“啪嗒”便滚落出来。
那家伙要是在，该多好……不对不对，我怎么会想到那个人……
可眼泪却收不回来。这一哭便越发哭得停不住，像要把这数月积攒起来的苦衷和委屈全都哭出来似的，我一时忘记了害怕，只是抱着自己的包袱不顾形象地咧着嘴哭啊哭啊，泪水不知疲倦地顺着脸颊流向脖颈，却还是哽咽着又盈满了眼眶。
耳后沙沙的，仿佛隐有人声，可当我回头时却分明什么也没有。忽而一阵簌簌的声响，一只白色的鸟儿冲破层层树影叠嶂飞到了半空来，围着我一圈一圈飞旋着。
小白！
我惊呆般仰着头，心上一时不可名状地涌来一股寒气。我不觉颤颤地止住了眼泪，从前襟里掏出那只簪子和镯子来，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于是狠狠地攥着它们大喊起来。
“谢——云——寒！”
一定是他！
近处远处并没有什么人影出现，我还是不死心，索性哆嗦地站起来，向着未明的前方又喊了几声，“谢——云——寒！谢——云——寒……”
风吹草低，只有小白起兴地飞着，可却依旧不见有人现身。
我那一时暴涨的信心立刻下降半分，心下略一思忖，咬了咬嘴唇。
“甄——吉——祥，你要是个男人就……”我张着的嘴立马僵住，身前几丈开外，一个白色人影突然闪现，正冲我走过来！
是人是鬼？！我倒是被吓了一跳，目不转睛之下大着胆子向前几步，慢慢地走近停下脚步，甫自止住的眼泪却又马上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个死人……”
“我不是出来了嘛。”小白跟着拍拍翅膀，落在了那人肩上。
谢云寒此时就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瞄了一眼我的脸，竟然笑了出来。
“你个死人！”
我在骂你你没听见啊！我愤愤地一扭头，不期然间，一只粉白的玉石“啪”的悬到了我的眉心前，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如”字。
我喉中一哽，回瞪他一眼，一时哭笑不得。
“你什么意思？”
“送你的。”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细绳，那玉石便如钟摆般在我眼前左摇右晃起来。头晕晕的，我一把抓过来便扔到了地上，惊吓地小白又振翅飞上了天。
“看好了——簪子，镯子，一样没少！”说着，我毫不怜惜地将手中那两样也一起扔到了他脚下。
他惊讶地注视着我，像是没有想到会遭如此冷遇，一脸的怒气压都压不住了，只是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将地上的三件饰物一一捡了回来，他强装出一丝笑容，刚要开口却又被我打断了。
“这个你可见过？”我手中擎着一只绞丝银镯，拼命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等着他的回答。
他面上却恍若拂过一丝放松之色，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是如也送给你的吧。”
“谢云寒！”到如今，你还是不愿说实话么？
这厮果真爱玩游戏——要不是我在分别那夜临时起意，在他包袱里面摸出了这个来，又怎么会发现是他一直藏着这个镯子？
藏起来，藏起来……“吉祥”会把姐姐的随身之物偷来却谎称找不到，然后自己私下藏起来吗？枉我天真地以为他谢云寒真的失忆了，真的不是从前那个人了，枉我几乎要想着原谅他……我怎么，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他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冷漠，慢慢收敛了那玩笑的神情，却还是站得不近不远的，负手向天闭目不语，然后终于又转向我，眼神中那抹熟悉的桀骜不羁已经尽染了上来。
谢云寒，他果真是谢云寒……
其实我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只不过是自己不愿相信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我却突然恨不得一切就此打住，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他骗了我！他果真是在骗我！而我就那么傻傻地自演自戏，还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甚至还曾想过，就这么下去吧，我就做吉祥的姐姐好了，我们一起，不是过得……
过得……
过得……我过得快乐吗？我和他一起快乐过吗？
唇边不知何时咸得涩口，我颤着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泪痕纵下。
我哭？我哭什么？
赶紧擦干了眼泪，看到手指上的戒指一时愣住，然后急急地撸下来，向着谢云寒使劲地扔了过去。
“这个也还你！你以后再也不要送任何东西给我！”
我几乎声嘶力竭地吼出来，转身背向他，面对着偌大空旷的世界，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月亮还未升起，夜幕中只有不可计数的星星眨着眼，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切。冷风像把刀子，割在脸上生生的疼，我却还是想要忍着，擦干眼角，擦干脸颊，无奈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和绝望，统统化作泪水奔涌直下。
为什么不说话？我拼命压着心底的这句话。
骗我，骗我你很骄傲是吗？
我，就是你那么重要的对手吗？
呵呵，那就承让了……
我强迫自己绷住表情，终于又转过身来，扬起嘴角向他绽开一抹清冷的笑。
“恭喜你终于得胜了！”
“为什么你不问我，我为什么藏起它来？”谢云寒突然开口，我一时没听明白。他站得太远，我眼里含着泪水，也压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正迟疑着，他又走上前几步，自问自答道：“因为那是如也送你的，我不想你留着。”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马上又转回身去。
他，他这是……不对，这是骗局！他是要骗我的，我怎么允许自己再上他的当？
“单凭你不想就可以把它偷走吗？”
“我将来可以给你更多比那镯子更宝贵的东西。”那声音显然又近了几步，我心慌地也向前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匆忙转开话题。
“那你为什么装作失忆？就为了看我出洋相吗？”
谢云寒，你这戏终究演得不错啊……亏我还看惯了失忆的把戏，竟然也被你蒙住了。
“我那时刚醒过来，头脑确实记不清……”
我知道他已来到身后，不等他说完便猛然回过身去，“你功夫那么好会记不清？鬼才信你！”
他被我逼视的目光怔住片刻，马上接道：“我，我后来就记起来了……”
“那干嘛还装下去？做我弟弟你就那么甘心？”
他清俊的脸上骤然咧开一个诚心的微笑，我半信半疑地瞪着他。
“走了干嘛又回来？”
“也不知是谁，刚才哭着喊我呢……”他又自得一笑，我尴尬地“噌噌”几下抹净脸上的泪痕。“算我放心不下好了。”
“呵，是啊，多谢你昨晚还托人来看我……”
“莫言来过了么？你有没有受伤？”他突然跨近一步，前额探向我询问道，鬓边的一缕秀发不失时机地飘到他胸前，我脑子里却马上联想起另一幅画面，一股暧昧的气息顿时在心底氤氲开来。
我几乎踉跄地又退开一步，“是你告诉他我要去沁州？”
“信与不信，总之不是我说的”，他淡笑着抬起头来不再纠缠，“我只是在路上巧遇他罢了。”
“哼，还真巧……那你现在打算怎样？我骗过你一回，你也骗了我了，我们已经扯平了。”
“哈……”他又欲上前，见我一副准备后退的样子便又收回了脚步。“你还欠我的呢！”
嗯？我欠他？我欠他什么？
“你不觉得，最近内力精进不少么？”
“是又怎样……”
哎，不对……我看看他，他对我点头一笑——内力这东西，可以一人传给另一人的么？难道，他，他把一部分内力给了我？
“什么时候？”我有些糊涂了，怎么我自己想不起来……
“你还在昏迷的时候，我都是趁半夜去的……每晚用真气帮你运功活血，都得耗上大半个时辰，可真是费力气呢……”他不知何时已经又走近了，我却因真相大出意料之外而刹那有些怔忪。
他是说，是他用自己的功力救了我的性命么？每晚帮我运功……原来，那时在梦里感觉到的暖流，就是这个啊……
“那你，要我怎么还？”
“嗯……”他轻巧地转了个圈儿，然后停在我面前，“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啊？这，这……好吧。他怎么也算救过我一命，我对回报他人的恩情向来是不敢打折扣的。
“你到底叫什么？”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一愣，“扑哧”又笑出来。没想到这只小狐狸还真是纠结，竟然还在困惑这个问题。
“我的真名么……你是说在丁府，还是……”
“都要！”
“那你听好了，我之前倒是有个名字叫谦谦，后来在丁府就叫丁辛，父亲和姨娘叫我辛儿，丫鬟们叫我小姐……”
要不要说“非心”呢？以谢云寒的表现，好像是知道我和师父的背景来历的，可是他口头上从未挑明啊！我千万不能自己先说出口，免得自惹祸端才是。
“没有了吗？”
咦，这话说的，好像他知道我故意不说似的……那我……
“在……在我师父面前，我叫，非心……”肩上突然一疼，却是被他双手紧紧地抓住了。
“你，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他正视着我的眸子里迅即闪烁出欣喜的光彩，就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非——心，丁——非——心……”
尾音未落，他却一把将我搂进怀中，像魔怔了一样不住地嗫嚅着我的名字，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我感觉到背上那双大手像要把我的皮都剥下来，那么用力地摩挲着。他那结实的臂弯却生生把我扣在他的胸前，任凭我怎么挣扎却不放松半毫。
“你问，我就答，我不欠你了……你快松手啊！”脸上飞红，我惊羞得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推着他的胸膛。见他未留意，我不得已一掌击向前，他“啊”的一声松手退了开去。
“你……”他吃痛地一手捂着腰部，一时语塞地瞪着我。
“对了，我还忘了和你算，你之前打我的那一掌呢，这下又扯平了！”我自得地拍拍手，心下却一丝害怕。
他要是突然恼羞成怒，我可该…… 
“啊……”他，他……
“你干嘛又抱我！你还想再来一掌？”
“非心，非心……你打吧，你打我也不松手了！”
这个无赖……
“你，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你这么……这么……”
“你不记得我了么？真的不记得我了么？”他那只手怎么那么大啊——头被他一手钳制在颈间，我摆脱不得，对着他净白的领口揉搓来揉搓去，恨不得咬上一口才解气。
他又要和我叙三年前的旧了么？可我真是一无所知啊……“你不是说萍水相逢嘛……”
“我若说是一见钟情呢，你也信？非心，不要再和我闹别扭了，好不好？非心……”他的手本来搭在我的背上，可现在却慢慢滑向我的腰，然后……我忍不住一得瑟，张口咬了下去。
“啊呀！”














第五十一章







脸上痒痒的好似伏着什么，我一睁眼，刺眼的阳光投过来，却是那调皮的小白鹦鹉在搞鬼。一把抓住它的两脚扯到怀里，捏住它的脖颈左右摇，“胆小鬼，昨天跑哪儿去了？现在又冒出来……”
“呜呜……”一声哨鸣，小白又灵敏地怕拍翅膀，挣脱我的束缚飞了出去。
谢云寒背着光站在不远处，一只手自然地伸出接了小白过去，另一只手上正攥着一只长尖哨子。
“睡得好吧？”他兀自掸下小白一片脱落的羽毛，细心地收了起来。
我扭头过去不理他，径自晃了晃脖子、绕了绕胳膊——啊，这觉睡的，累死我了……
谢云寒也学我左臂一扬，绕着肩膀费劲地甩了几圈。我禁不住一时口快：“谢云寒公子武功盖世也会累啊？”
他并不看我，嘴角却微微一勾，又活动了几圈便整理行装去了。
昨晚吵得累了，我不得不暂时休战，跟着他又走了大半里地，竟然被他找到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破庙！！
唉，谁说古装剧里都是骗人的来着？破庙有的是，关键得看你找不找得到。
就这么着，我难得睡了上路以来最安心的一觉，一醒便已到了大天亮。
谢云寒没说要送我，可也没明着说要我独自上路，只是彼此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路我们会结伴而行。可上了路，他却一直爱答不理的，完全不似昨夜在我面前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我又得罪他了？没有啊……莫不成，他白天是一个性格，晚上又是另外一种性格？也不对，他那种变幻莫测的个性哪里分白天晚上啊，随时爆发……我暗自呵呵一笑，忽又想到他在施家村时，见到生人满脸通红扭扭捏捏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他向我瞟了一眼，不过又马上没事人似的走到了前面。
远处的荒山渐渐低缓了些，不出意外，瓦色的城墙淡淡的出现在视野中——我总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前面就是席苑县了，过不远就到沁州了！
入城之后，两边的商贩店铺很是稀落，逛街的人也不是很多，看来这个县城也不大繁华。街角恰好赶过一群衙役来，一见我和谢云寒是生脸，紧盯着打量了几眼就又跑远了。
出什么事了么？
“哎，谢云寒！”
他不理我，继续在前面走着。
我无奈。“吉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了？”
“要继续走下去吗？”
“你不去沁州了？”
“……我是说要不要继续‘走着’去沁州！！”真是无语了。
他闻言又转回身去。“我没钱……”
你……好，我忍。
“我也没有了……哎！”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把背上的包袱往胸前一拉，划拉着里面的首饰声声作响。“啊呀，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些累赘呢！拿到当铺应该能换个几两银子吧？”
“呀，我这儿还有一个银锭子呢！刚才怎么没发现啊……哈哈，哈哈……”他转而笑嘻嘻凑过来，伸手替我掖了掖包袱，“藏好，藏好！这街上的贼多……”
耶，胜利！
谢云寒不得不顺我的意租了一辆马车。没多耽搁，只是补充了一些必备的东西，我们立马驱车离开了席苑县。
驾车的车夫是当地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他说自己对附近方圆百里的地理熟门熟路，听我说要到沁州柳墨眉家，没问价钱就满口应下了。
毕竟这小城租得起马车的人也就是过路的了。我顺带着扫了几眼县城的景色，入得眼尽是一色瘦瘪的柳树榆树，树下也不见有多少人乘凉闲话，家家户户更是门庭冷落，听不得几声喧哗热闹，果真如一开始猜想的那般寥落。
“师傅，街上那些差人是干什么的啊……”才多久的工夫啊，在另一条街上就又看到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衙役了。
“唉，这位小哥，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啊？没听说好几个县城，那些有钱人家里都被偷了么？这些当差的都是领命去拿人的……”
“哦……我光顾着赶路了，路上没注意打听，现在说起来之前也像听过似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一丢了东西就有县衙的人帮他们抓贼。要是被偷的是贫民百姓家，能有几个青天大老爷这般热忱？真势利，哪个世界都不外乎此。
不过这小城穷困如此，也有富人被盗么？“哎，不知县城谁家遭殃了啊？”
“还没哪！北边那个县据说刚发了案，我们县老爷怕下回偷到自己头上，满城地抓嫌犯哪……”车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好似这事多么寻常一般。
我恍悟地坐了回去，凝思间不经意对上谢云寒回视的目光，他马上面无表情地又转了回去。
他和车夫坐在马车外面，因为天气热，帘子却是挂起来的，间或有习习微风吹进来。
也不知道这个飞贼有没有来到席苑县……脑海中不禁浮起一幅画面，幻想中一个身手矫健、身材修长的黑影，背上扛着一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百宝袋，飞窜在县城千家万户的廊檐之上，渐渐隐匿于深沉的夜色之中……飞贼，飞贼，飞贼啊……
“听说，那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说话的人是谢云寒
“是啊是啊！”车夫兴奋地接道，“前不久我还听人家说过，好象是叫，叫什么彩……彩……彩什么雁的……”
“彩翎雁？”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又惹来谢云寒一瞥莫名的眼光。
“对对对！嗨嗨，就是这么个名儿……唉，年纪大记性不好了……”
“哪有啊，不是您记性不好，是那飞贼起的名字太稀奇古怪了，哪有一个大侠会给自己起什么‘彩’啊‘翎’啊‘雁’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风筝呢……”我得意地看着谢云寒的背影，话虽是说给车夫大叔听的，可谢云寒显然有些沉不住气，“唰”的把耷在外面的一条腿收了回来，两臂向后一撑再一使劲，就钻回了马车里，坐在门边也不言语，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我骇得赶忙倒退一步蹭到马车后面，一心只想离他远远的，奈何马车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任我再往后缩也是与他腿挨着腿。他个子那么高，腿又那么长，这一进来便把门口堵的严严实实的。
车夫大叔在外面呵呵地笑着，仿佛还不曾感觉到马车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我只是看了看谢云寒那张憋得几乎紫青的脸，纳闷他何至于如此动怒。
我好心地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衣角，“我又没说你……”
他不怀好意地又扫过一眼，惊得我差点叫出来。
有什么话又不说，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想什么啊！！死人头……正骂着，脑子里却像是有一根线索慢慢清晰了起来，可似乎还差一点点就……
“吁……”马车轮子挡在石头上一磕，我的头被颠得“嘣噔”撞在了背后的木板上，“啊呀”的叫了出来。
“没事吧？这路不大好走……”大叔在外面像是听到了，关心地问了一句。
“死不了人……”谢云寒却抢先抛出一句，恨得我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踹却并没解气，因为我的右脚马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我使劲往回拽，硬是拽不脱他的手，心急之下再一拽，鞋子掉了下来！
看着他握着我的鞋子一脸复仇得胜的样子，我那抹无名火“噌”的燃了起来。
“老师傅，您听说过吗？那个什么侠盗还有一个诨名哪……”我转而越过谢云寒向外嚷嚷。
“什么啊？没听说过呀……”
“哎呀，彩翎雁彩翎雁，说白了不就是花毛鸟……唔……”这下我的鞋子是被他松开了，可他却拿刚才那只手去捂我的嘴！
“啊？说什么？”大叔还在等我的话呢……
我双手拼命地掰他的手，又掐又拧，转眼间便和他扭打在一起。马车本来就晃得厉害，车夫大叔一时竟然也没发觉。正当我就要挣扎着爬到门口时，谢云寒却一下子失衡，一个翻身把我压倒在地，“咚”的害我又撞到了车底的木板上。
见我摔得疼，他颤一下便松开了手，我终于趁机大声喊道：“……啊，花毛鸟花毛鸟啊！”只听外面立即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谢云寒那厮不甘地甩甩手直起身，撇撇嘴一把把我拉了起来。
我却还记着刚才吃的哑巴亏，探手摸了摸另一只穿着鞋子的脚底，然后来不及喘息就朝谢云寒扑了上去，用那只手紧紧地捂在他的嘴上。
他却并不像我刚才那样剧烈挣扎，却只是稍微扭动下身子，索性便躺倒不动了。
我本能地心底一凉，也不顾自己正趴在他的身上，赶紧松开了手去拍他的脸。他却依旧屏息闭着眼，好像晕过去一样毫无反应。心知他定然是在耍我，可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忐忑，正想捏住他的鼻子逼他醒过来时，马车不期然“哐当”的一颠……
他睁开了眼，我却手足无措地急忙撑坐起来，傻傻地望着他的眼，一时四目相对，心口却分明“扑通扑通”的仿若鼓槌不断地在擂打。谢云寒一把推开我，像只兔子一样立马窜到了马车外面，坐在那儿头也不回地大喘着气。
“怎么了？里面热吧？”大叔不明就里地问道。
“啊，啊……热啊，热……”
我呆呆地窝在马车里，怔怔地盯着他的后背，突然摇摇头抱紧了蜷在膝盖上，脑子里却满满的全是刚才……刚才……刚才我吻他的一幕！！
老天，怎么这么倒霉啊……为什么是我吻的他啊？我还拿抹鞋子的手去捂过他的嘴啊……啊，呸呸呸呸……
该死的路，该千刀万剐的路，颠的我撞了两次头，还害得人家赔上了……赔上了……
那可是，我二十几年来的初吻啊，什么感觉都没有就……
哎呀我现在是丁非心呀，我不是史谦谦！这具皮囊是她的，丢了的也是她的初吻，和我有什么相干？不过是意外罢了，不过是意外罢了！！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虽然一遍遍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没错，可怔忪间仿似灵魂出窍，我望着谢云寒的背影，忽又忆起昨晚，他所讲述的与丁辛的那段过去，想到我和他之间种种难以扯清的纠葛——我趴在自己的臂弯里，心里却一时苦涩难耐。
昨夜谢云寒的话犹在耳畔，可心底的感受，却已变得那么不一样了……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当丁辛还在凤溪山清修的时候，在那个时常云雾缭绕的幽潭旁边，她和谢云寒偶然相遇了。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期而遇，他们终于彼此熟识了。尽管他们从不谈论对方的身世，可却像早已心有灵犀似的，不消多言便能了解对方的心意。那时的他们，多少也算作朋友吧？而出人意料的，丁辛竟从未在谢云寒面前遮掩过自己的容貌。
还有最匪夷所思的，那就是丁辛当时告诉谢云寒，自己的名字叫作“丁非心”！
多么惊人的巧合！我听到时也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后来再见到你时，你说你叫史谦谦，我只道你有什么苦衷，只好陪你假装下去……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怕王爷阻止我们么？我的心，还是像三年前一样……”谢云寒如是说。
原来，他一直，一厢情愿地把我认作……他的旧相识。
我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顷刻间清醒了几分，心中那小小火焰也刹那黯淡了下去——我哪还有资格在这里小女儿情长情短的？人家不过是透过我的影子，看到另一个人罢了……我已经擅自承受了丁家的亲情，怎么能厚着脸，再……
“我们身后牵扯的，可不止是一个王爷……”我说的也是实话。
“可你师父为何老是与王爷作对？”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你以为我会说吗？”
他一时沉默。
付远鹏这个老头显然更不简单，以他的能耐，岂会不知道丁辛和谢云寒的牵扯？不过谢云寒的话里之意，他好像还不知道信王和五道堂的矛盾。或是说，他不知道我们是五道堂的人，是朝廷的人吧？
[]~(￣▽￣)~*我自然有些庆幸，起码我还有张底牌。　
“你能不能，离开那里？”他伸手过来握我的手，大大的手掌正好将我的拳头包在掌心。
我任他握着一动不动，低头却只会冷笑。“你干嘛不说你离开信王府？”
他倏忽一放松，我借机抽回了手。
“王爷……王爷他不会轻易退让的。”
他这算是忠告么？
“我们更不会退让！就算我离开师父，难道就安全了吗？信王府的作为你可比我清楚，我可还记得汨儿……”话到此突然哽住，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跟谁在讨价还价。“汨儿……”
“对了，我正要和你说……”他急得一把按住我的双臂。
“说什么？你又要说你们信王府……”
“她好好的，没有出事！”
“……啊？”我不敢相信此话是出自他的口中。
汨儿没出事？真的？是啊，我也没有亲见她出事啊！难道是被谢云寒……不对，他当初跟着我一起跳下来了……
一，一起……我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愣神，谢云寒还以为是刚才的话太过突然我没听明白，便继续解释道：“是贵府上的丁二老爷正好海外归航，救了他们……倒霉的是那帮匪兵！不过……”
“啊？”
“算了，没什么……”谢云寒一晃身看了看远处，“吭”的咳了一声。“你只要不再记恨我就是了……”他放眼四望了一圈，突兀地接了一句：“看来今晚，又要露宿荒郊了啊……”
“我又不怕……”
“嗯，也对，抱着个树干都能睡着……”
“我抱树干嘛……”奇怪，我什么时候抱着树睡觉了？露宿野外才第二次嘛……上次，上次……我即刻抬头看向他，却见他像看好戏一般歪着头等着我的反应。
上次荒山野岭的那个夜晚，他也在那儿？
“你那天，躲在哪儿啊？”
“我用的着躲么？你根本看都没看见我……”
唉呀……我又不是故意的，那是我的视力不济啊，天又那么黑。
“可我那天，很快就睡着了啊……”我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却见他一脸坏笑。
“呵呵，我不过使了一点点迷香，没想到你还真扛不住……”
“你……”真不知是该记恨他还是该谢谢他。“谁像你这么武功高强，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都懂啊……”
“我可是好心啊！”
“那你记住下次不要栽在我手里，我的好心可不止这么一点点！”我挺直了身板叉着腰，底气十足地盯着他——我就不信我会一辈子受制于你！
哼，眼光要是能杀人，我们现在已经打了几个回合了。我才不会脸红呢……你看，是你先笑出来的……你转过去干嘛？呵呵，我就说嘛，出来见见世面胆子果真大很多啊，我竟然一点儿也没胆怯……
“非心……”他似是咬咬牙，好像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干嘛？”他还能把我眼珠挖出来不成？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地恶寒一阵，却见他仰头望着天空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然后突然转身望向我，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走过来……
我下意识“啪”地出手，没打着他却反被他一把抓住，不过手指间夹着的一只簪子却正好划到了他的掌心，逼得他撒手弹了开去。
“你……你可真够狠心的。”他咬牙切齿道。
我心颤着全身而退，捏着那根簪子向他虚晃着，“你要是再无礼，那就试试！”
谢云寒淡淡地叹了口气，兀自一笑，“越来越不像了……”
“像什么？”我心下又一惊。
“以前的你。”
“……难不成你喜欢冰山美人？”恶趣好。
“也不是……只不过三年前的你，还有三年后的你，判若两人。我倒是宁愿你们不是一个人……”他摇摇头，抽出剑扫平脚下便坐了下来，“先前你丢给小蔗……啊，我的侍童一首词，我可一直都好好的珍藏着……”
原来，那张纸真被他私藏起来了，怪不得当时信王没反应。不过现在他们该得到了些消息吧？不知凤溪山还安不安全，慧净师太现在情况如何，被发现了没有啊……
“再后来，在京郊意外遇到你……”
意外？难道他不知道那次绑我的人就是他们的人么？还是说他根本没发觉？咂——这叫莫言还是莫行的人，也是个伪装高手啊……
“在儃园又见到你写的字，却和那词帖上的字迹完全不同，害得我以后都抱定了，你和……呵呵，是‘丁辛’和‘丁非心’，也就是你说的‘史谦谦’是两个人。”
哦——原来他也不笨嘛……只是任他智商再高，也绝难想到“穿越”这一回事吧？
“可一次又一次的，我见到了那个叫丁辛的富家小姐，再见到那个叫史谦谦的神秘女子，你们的侧脸，披肩的长发，还有身形……咳，咳咳……”他立马扭头避开我的视线，却假咳个不停。
“那是你笨，我戴上面纱你就认不出来了？原来你的眼力也不过如此嘛……”
“是啊是啊……谁让你丁大小姐演技高超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在下佩服！五体投地！”他莫可奈何地向我拱手施礼，我立马作势扶起，“过奖过奖……不过非心当然比不得谢公子啦，您扮吉祥还真是扮得惟妙惟肖，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哪！”
“承让承让……不过是王爷教导有方罢了。”
“呵呵，王爷是开学堂的么？我师父可是开镖局的……哎，你笑什么？能当王爷那是老天给的命，能开镖局可不是是个王爷就能办到的！”
“好了好了，还是你师父厉害……”
“那是……王爷会功夫么？不会吧！王爷闯过江湖么？没有吧！我师父可是……呃……”险，我差点自报家门，“对了，关于我师父，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却释然地看向我，抿嘴浅笑，无所谓道：“不知道。”
不知道？！敢情，他之前全是在蒙我啊！我不气他狡诈，只气自己怎么会这么笨。唉，单凭我的那点心思，好像根本算计不到别人啊……
“我这等小人物，对王爷只有听命的份儿，他如果想，自然会告之于你。不让我知道的，我也不会僭越身份去自找麻烦。”
呵，你倒真是看得开。“可我听说，信王很器重你啊……”外界不是还叫你小王爷嘛——我一时没敢说出口。
“那是王爷抬爱，我知道自己的出身，给三分颜色留两分就罢了，余下的一分陪衬陪衬脸面……这个世道，最靠不住的就是王侯家……”
“可某人还是死心塌地啊……”
他忽又暗笑着长叹一声，难得严肃认真道：“王爷对我再造之恩，我倾尽此生也难以报答，唯有这条命了……”
唯有这条命了……唯有这条命了……
他当时的神情、语气我已记不清了，可唯有这句话依旧萦绕在耳边。
谢云寒是预备豁出这条性命，去报答信王对他的恩德的。
可我，是绝对绝对不能也不会背叛师父的。什么五道堂，什么朝廷，对我来说不过虚名。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底线是要对得起付远鹏那个老家伙，不管他是否会像其他人那样如利用一颗棋子一般利用我，我还是做不到对他的吩咐打一点折扣。
第一次睁开眼，他像父亲一样，赋予我重生的希望。他是这世上第一个知道我身世的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尽管丁昶对我甚如生父，可若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丁辛”，又会如何呢？
心底一股哀凉，禁不住长吁一口气。
我不能背叛师父……绝不能。
马车轻轻地摇晃着，看似悠闲而惬意。车里载着的满腹心事的人儿良久无话，相伴清脆的铃铛声，沿着曲折的林荫小道，向着那那寂寞的灰黄色的天际缓缓驶去。
身后徒留，刹那的粉红记忆。














第五十二章







暮鼓时分，东宫内，赵凛板着一张脸，有些怒气地看着脚下匍匐在地的人。
“齐念……”
“在！”一旁侍立的人马上回应道。
“拉出去！”
“是！”
这已经是进来的第五个人了，可怜他最终还是和前四个一样没能带回赵凛需要的消息。
东川的沉船案已过去将近一月了，可赵凛却还是不死心。
那个人死了？真的死了吗？他不愿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结果。
平日里的他总是装作一副对所有事都心不在焉的样子，以至于连皇上和皇后也觉得他玩心太重，从小耳提面命地教训不知多少次了。本以为要他将来继承皇位还要再加紧培养，谁知他对于吩咐给他的任何事，又都能完美无憾地利落收场。
他自有自己的心思。
就像那日在信王府遇着的那个莽撞书生，不是把他认作另外一个人了吗？他当时已经有些疑心了，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将他认作旁人，现在回忆起来，竟都像是被误认作了那个叫什么谢云寒的家伙。
他从不带着疑惑入梦。
派人查来的结果很直白，那个叫谢云寒的，据说外貌长得与他极其相像，而且竟然还是在信王府供事！！
可，我怎么从未见着过这么一个人？赵凛有些糊涂了。
不过亏得他对信王爷的了解，很快就明白这里面的蹊跷不简单。
谁知正当他满怀揣测之时，却传来谢云寒遇难的消息，一向健朗的信王也在这时病倒了。事情进展到此，却好似打了一个结，生生地被截断了。
或许在旁人眼里他是有些吊儿郎当，但他总归还有很多所谓的大事要去忙碌，至于谢云寒那档子事，也只能暂且抛到一边了。
历朝历代，皇室是不缺乏子嗣的。赵凛自然也是凭着嫡长子的身份，一出生便得了太子的封号。其他的皇子公主们最大的也要小他十岁，所以他的母后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太过忧心皇位之争那摊子烂事儿。可他自小任意妄为的品性却一点不知悔改，到了适婚的年龄却抵死不愿。起初皇上也曾提及过垲城丁家与皇室的渊源，不过也只是把陈年旧事拿出来说说罢了，并没有确定太子妃的人选就是丁家的女儿。渐渐的，赵凛一年年长大，到了现如今的年纪，旁的王公子弟早已结婚生子了，他却依旧固执己见——女人，逢场作戏便罢，要是让他接受一个女人与他相伴终生乃至今后成为他的后位之选，那他只能说一句，“再宽限儿臣几年便罢……眼下的女子，能入得眼的，实在不多。”
如他这般狂傲恣意，却也有成千上万的少女心仪不已——毕竟，有朝一日飞上金枝变凤凰，谁会不想呢？
可丁辛却因此逃了。
赵凛也不过见了她两次罢了，连真实面容都未曾见过，要说他对丁辛有什么情愫，似乎也太胡扯了。可是，他却真真实实地对皇上表明了自己的这番心意。
“丁家的女儿，不是早就指给儿臣了么……”
皇上自是难以猜透太子的心思，不过也乐得顺水推船——毕竟，这个决定也不会害他损失什么，细细算来还会笼络不少人心。只是为了显得堂皇一些，对外还是要声称，将来的太子妃会从十月份进选的秀女中甄选。
纵观历史，凡是太平时期，盛世初显之时，往往也是酝酿明主的年代。就不知这接下来，赵凛能有怎样一番作为了。
当我终于踏上沁州的土地时，已经是第三天午后的事情了。
腿脚僵硬地下了马车，面对着前面不远处的清雅庭院，看到门楣上耀眼的鎏金“柳”字，我站在那儿，一时却挪不动脚了。
那就是，外婆家……
“干嘛站着？走啊……”谢云寒在我身后推了推我。
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抬起脚步，却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你……”
顾不得一路的舟车劳顿，我看柳家附近正好有几个摊铺，便上前打听了些情况。听着听着，脸上神情一变，心底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柳家的门，真的没那么好进。
谢云寒则不知就里地一直紧跟着我，“到门口了，你又不去了？”
“不去了。”我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前方是进城时经过的一处繁华的商业区，现下正熙熙攘攘很多人。
“你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
“银子就……”
我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装作伸手去夺他背着的包袱，却又听他马上改口：“哦，付完马车的钱，还剩不少呀……”
“……这回我要自己一间房，你看看银子还够不够，不行的话……”
“足够的！”他慌忙抢白道。
我低头暗暗一笑，“嗯，还是经商好啊，赚大钱，花大钱……”
“……你喜欢商人？”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没听见，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将来我得好好规划规划，开间自己的铺子，可不能再像在留云阁的时候那么随意……”
“商家的女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商家的女儿怎么了？！”我单听到他这一句意带讽刺的话，转身挡到他面前。
“说你‘钱’途无量！”他赌气似的绕过我，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经商的不看钱看什么？你瞧不起你就直说嘛，用得着拐弯抹角吗？”我禁不住挑衅，又几步冲到他前面去，“你以为你家就很了不起啊，你家就高尚纯洁啦？还不是靠盘剥全天下的穷苦老百姓……”我不觉声音高了些，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盘剥？哼……全天下谁都知道‘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他几乎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我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被奸商欺负过还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大的怨气？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强挤出一抹笑。
“哈，我是奸商，我就是奸商，你能怎样？你这个圣人干嘛还死皮赖脸地硬要和奸商一路？”话一出，我却立即有些后悔了。
谢云寒沉了沉，忽然走上前来，把包袱往我手里一塞。“那在下告辞了！”
见他转头便走，我一着急，喉咙间一冒火，憋足了劲儿冲他大吼：“后会无期！”
他莫不是被信王那老狐狸娇惯坏了吧？否则怎么这么少爷脾气？
拽给谁看啊！谁怕你似的……
谢云寒闻声却只是顿了下，偏偏头向我瞥了一眼，依旧昂首挺胸，一步步走远了。
我一时愣在那儿僵了许久，下意识地紧咬嘴唇，额上竟不禁冒起细汗来。
好你个谢云寒，你走得真潇洒啊！难道我不会潇洒吗？我比你更潇洒！
把包袱一甩到肩上，我转身拔腿便跑了开来。
耳边的风划过面颊，一丝丝变得冰凉——伸手往眼上胡乱一抹，竟然是湿的——我怎么可能为这么一件小事掉眼泪？抬头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又下雨了。
唉，我大概是很久没拜佛了，怎么倒霉事一件连一件……
我想，我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了，一时难过的，竟然想哭。
老天，这种时候，丁非心你酸个什么劲啊……
街边的新鲜玩意好像挺多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竟连探访的兴趣也没了。只是在跑出老远之后，急喘着气慢下了脚步，拼命按捺住想要回头的念头，沿着热闹的街市径直走了下去。
委屈地撅着嘴，心底的凉意却渐渐浸了上来。
雨并没有变大的趋势，在这连绵细雨中奔跑着，衣裳好似也没怎么淋湿。街上信步的行人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有几个铺子趁此撑起了大大的油布伞，四散地分布在大路两边，头上的天空一时变得有些拥挤。我搭手挡在额上，忽然止住了脚步——前方不远就是城门了——我，要不要出城？
呵，不过才到了沁州，怎么又到了要逃离的地步？
稍微思量了一会儿，想到这一路千辛万苦而来，怎么也不能就这么离开，于是便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客栈。
“附近该有的吧……呃，该不会叫‘悦来’吧……”正想着，便见人山人海之中，大街北侧高高的立着一根柱子，顶上挑一面朱红大旗，遥遥的，上书“垲城会馆”四个墨色大字。
像是寻着救星一般，我欣然跑了过去，挤到跟前才发现，那柱子像有七八米高，碗口粗，正巍然立在一个夹道儿的出口旁。
会馆在里面么？我茫茫然探了探脑袋，却也看不到什么，于是便问了问旁边卖茶水的小贩。
“这位小哥，垲城会馆在里面么？”
“就在里面……”那个小贩忽又停下手里的生意，竟似一脸同情地看向我，“你是京城来的？”
“啊，是啊……”
“哎呀，那你可得小心着点儿，里面住着个怪人啊！”那人拧挣着眉毛说道，好似大人给小孩子讲鬼故事时的神情。
“怪人？”我不觉往那夹道里望了一眼，“怎么怪了啊？”
“咳，这人可不是一般人啊……哎，咱这里不是有个春香楼么，就城南那边儿，挨着好几条花巷哪……那里的姑娘啊，那真是……”小贩眼神飘渺地一怔，马上又回过神来，我当下了然。“呃，我是说，那家伙翻遍了春香楼姑娘的牌子十几二十个了吧？那银子花的，哗哗的，真是不知心疼啊…”
“就这样？”人家有钱，花天酒地又有什么啊……
“哎，怪的当然不在这了，怪的是那小子全叫那些姐儿们穿上男人的衣裳，还教她们练拳脚……嗨哟，就在这会馆里头折腾啊……”
(⊙?⊙)
我不禁愕然。哪里来的怪胎？有钱就学人家操练娘子军？
“哎，都说他是好那口儿的……”小贩说着向我咬了咬耳朵，还别有深意地又打量了我一眼。
那口儿？难不成那人的嗜好……
我心下登时一惊，忽的反应过来小贩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另一个受害者似的——别是我扮男装露馅儿了吧？
“那人什么时候来沁州的啊？”
“呃……快半月了吧，不过这个时辰，应该还在馆子里哪……”
“哦，多谢小哥了。”
那小贩见我还是向那会馆走了进去，哑然地一撇嘴，又接着照顾自己的活计去了。
这里的夹道儿并不窄，比一般的胡同还略宽些，只是路面有些坑洼，像是很久没有平整过。四处草木茵茵笼罩，不觉柳暗花明之处，一座别致的村舍般的小院儿赫然出现在眼前。
在这繁华市井之中竟然还会有这样另类的建筑，实在是不多见。心下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近了几步，单单看见不远处一个打扫的小厮，一见我便放下了手中的扫帚走了上来。
“公子是打京城来的？”他弓身行了个礼，平淡的面孔上却像是一脸的戒备。
“嗯，是啊。”见那小厮一副探寻的模样，我一手紧紧捏着褡裢的带子，暗自紧张开来。
“那请公子随小的往这边走……”
曲里拐弯地一路越走越深，这才发觉原本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会馆竟是这般“深不可测”。左右左右又左右，真担心自己不靠别人能不能走出来。沿路遇着几个衣着简朴的仆人，也皆是一副恭敬模样。虽然这会馆看上去好像很久没有修葺过了，但是每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摆设得整整齐齐，竟不见一丝蛛网沉积，确实不同外面的那些客栈。 
可，垲城会馆鲜有住客，却也是事实。
那小厮一路把我带进厢房，问过我预备留宿多久、需不需要什么帮助之类的话，便扣了门出去了。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视线从身后深紫色的桌椅，到桌上放置的精美茶具，再到墙上挂着的两幅山水字画，墙角处矗立的精巧书柜，书案上一应俱全的文房四宝，转身便是精雕的床，崭新的一套被褥、枕头……看着看着不觉入了迷，那一件件物品令人咋舌的做工，连我这个外行人看了也不免惊叹不已。
这是什么人开办的会馆，如此大的排场！！
当夜，我便暂时在这垲城会馆里住了下来。
会馆的规矩，住客只要是垲城人士，只需支付一定的饭食费用，住上十天半个月是没问题的。不过我现时对“明天”的解读却一头雾水。
沁州，我到了。
那，接下来呢？
师父那边还是没有半丝消息……哼，我不禁自嘲一笑——我又从何得知那“半丝”消息呢？除非等他们主动找上我，否则我只能干坐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他们要做的事，我还没有出手的机会。作为五道堂的一员，打击信王也好，抓捕疑犯也好，现在看上去都不像是我能力之内的了，似乎也从未在我的能力之内过。好像突然间没了奋斗目标似的，虽然我总算结束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枕着舒服的枕头，盖着柔软的单被，房间里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点点檀香气，脑子里却是空无一片，像是想着一些什么，可总也理不出头绪来。
难得的，我又失眠了。
翌日清晨，我倒是很早就起来了。送到房里的早餐是一个茶蛋加一碗粥、一碟咸菜，简单、清淡，我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吃完之后我就一个人上街，满城满城地逛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从京城来的人。
在一个豆腐摊子那儿听说有一个从垲城近郊探亲回来的人，可是人家回到沁州之后又去了附近的乡镇，我无奈只能改天再来问问消息。
我需要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可这个年代，哪里有千里眼、顺风耳呢？
天黑的时候，我才不甘心的返回会馆。差不多已经是晚上八九点的时候了，我却连晚饭都还没着落呢。远远地就看见夹道口的那个茶摊还亮着灯，等走近了才看清人家也正忙活着准备打烊。
“哟，公子才回呢！”那位小哥一边收拾着一边向我招呼了一声，顺手递给我一碗热茶。
我一时茫然地接了过来，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到腰里摸银子。
“呵呵，不用给钱啦。就剩这几碗茶了，当我请啦……”
“那就谢谢小哥了……”我端起碗来微微地喝下一小口，茶的味道淡淡苦苦的，可是咽下却又满是甘甜的回味，喉咙间顿时清爽多了。
“哎，对了，那个人傍晚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呢吧？”
“啊？谁……哦，你说那个人啊……”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只隐约看到小厮们进出他的院子端来送去的，也没见他人影，想是白天也一样去那什么春香楼了吧？
老天，搞到现在才回来……
“咳，又不知从哪里拉回来了两匹马，听说都是西疆的名马呢……也不看那院子才多大点儿地方，这不是闲着瞎折腾嘛……”那小哥不屑似的咕哝了几句，收敛好最后一件什物，推上小车便向我道别离去了。
黑暗中走进小巷，影影绰绰中看到了会馆门口挂着的一盏苍白的灯笼，忽明忽暗、摇摇欲坠。突地几声马嘶闯入耳膜，我蓦的吓了一跳。
“还真有马啊……”
前院没有一个人，可却有两匹马愤愤地被栓在一旁，时不时不甘地甩两下脑袋。
难道这会馆就没个马厩么？可怜的马儿啊，连片草叶也没得吃。
我也懒得去管它们，小心翼翼地绕开走过去，身后一个响鼻吓得我脚下一怔，继而拔腿就跑。
这会馆估计是经费拮据得紧，除了大门口的那盏破灯笼之外，沿路竟然没再点上半支蜡烛，害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着墙根又走了半天，才终于回到了我那个小屋。
房门不失时机地敞了开，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跌了出来，一只脚还没站稳就“吧唧”趴在了门槛上。
我骇得倒退一步，见那人一动不动不由得紧张起来，抖了几下嘴唇，张口大喊——“来人啊！有贼啊！来人啊……”
空旷的天地间回响着我的呼喊，慢慢地总算聚拢来几个人，一见这场面，什么也没问就上前抬起那跌在地上的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还略表歉意地向我一点头，然后就大而化之地走了。
哎，这算怎么回事……
“施公子，您见谅……”昨天接待我的那个小厮挑着灯笼走了上来，“这孙大少就是这么个主儿，老是喝醉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想是走错房了。没吓着您吧？”
“哦……啊，没，没……”
他就是那个怪人？这副德性，亏得他能活到现在。
“那您早些安歇吧……”
“啊……嗯……慢走……”
回到房里点上灯，才看见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我饿极了便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一想起刚才那个人，心里就有点不大放心。银子是随身带着的，可那些首饰还在床上的包袱里。
我跑到床边，翻出被子底下的包袱打开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少了什么、动了什么。
“幸好没什么秘密……”
虽然今天一无所获，可躺在床上时心里却出奇的平静。有的时候，靠自己的微薄力量做些什么，即使没有做成，也会感到异常的满足。
毕竟，我还有勇气跨出一步，哪怕仅仅一小步。
那……明天就继续吧！














第五十三章







来到沁州也五六天了，想想差不多快农历九月了吧？炎热的季节已经慢慢过去，夜半晨起时都有些凉了。可我随身却没有一件秋天的衣裳。
关于京城的消息仍是所知非详，我照例每天早起上街四处转转，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待到日落之后才返回会馆。之前说是有个刚从京城探亲归来的沁州人，这几天也仍是没等到他的人影。
垲城会馆里也照旧是冷冷清清的，除了那个叫孙成荫的怪家伙，听说又住进来一个文弱书生，不过是会馆的一个下人回家时在城外救的，可怜他便把他送来了会馆，据说当时只剩了半条命。也因为住得远，所以我也没见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可是这边就没那么清静了——几乎每天，那个孙成荫都要上演好几出戏码。有时是夜起时见他醉醺醺地横躺在走廊上，我只好多忍一会儿绕道走。有时又是一大早“咿咿呀呀”的传来戏子练嗓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是他找了几个艺人跟着学唱戏。再就是我房里桌上的水果，总是隔三岔五的被咬上一口，我知道这里冷清得连老鼠都没有几只，就猜是哪个小鬼嘴馋搞的恶作剧，谁知一天我提早回来，就看到他一个大活人抹着嘴含着苹果渣子大摇大摆地从我房里出来。下人们安慰我说这爷给的银子多，原本是包下整个院子的，经他们一再恳求才答应让出几间房子给路过的客人，所以就算这么嚣张这么古怪，他们也奈何他不得。我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住的只相隔一处院子，也从未想过和那个人有什么交集，免得扯上什么瓜葛理也理不清。反正房子是白住的，受点委屈也是可以接受的，忍忍吧。
有时不自觉的，我会走到柳家那处宅子附近，也总难免放慢脚步，下意识中期待着里面会走出什么人来，却每每只看到外出的杂役。
刚到沁州之时，我曾经大体打听过这家的事情。而出人意料的是，柳家根本没有什么“外婆”。
柳家的当家人叫柳墨眉，是丁辛的母亲柳巧眉和纤眉姨娘的一母同胞哥哥，可是他们的母亲却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父亲在骗我。
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乖乖听他的话离开京城吗？就连师父也是这样的心思，不让我回头，难道还让我堂而皇之地去柳家不成？
我不知道柳家和丁家之间到底有什么隔阂，在和街口那个卖烧饼的大婶闲聊时，她无意间提到柳墨眉的大妹妹，“咳，二十年前跟人跑去京城啦……丢人啊……”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又说了什么，只是扔给了她几个铜板，抓起烧饼就走。
她说的应该是丁辛的母亲……跟人私奔的母亲？
难道是和……
我恍惚间像是明白了一些，可却又更糊涂了。
这样的外婆家，我如何去得？？舅舅如果知道我是丁昶和柳巧眉的女儿，会给我好脸色看么？怪不得这么些年来他们两家鲜有来往，怪不得从未有人向我提过柳家的事，也怪不得姨娘她……
姨娘？姨娘她……
想到柳纤眉在鳏居的姐夫家住了那么些年，一时倒觉得很不正常了。以前只是单纯地想到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还滥好心地想帮助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现在看来，事情原本就没那么单纯——如果丁昶当初的确是带着柳家的大小姐私奔到了京城，那么柳纤眉是怎么跟过去的呢？一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男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爱他。
那么在外人看来，丁家“拐带”了柳家两位千金，即使事后女方家长也从未承认过他们。以柳墨眉一家之长的身份和他在沁州享有的地位，为了保住自家的面子，该是不甘心这么名誉扫地吧？该是明里暗里向丁家使过很多绊子吧？哪怕柳家在商场的实力不及丁家万分之一，这份长久的困扰也绝难忽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回到了会馆门口。
嗯——所以丁家做了那么些生意，不管是木材、运输还是珠宝玉器，不管是北疆还是南洋，在这人口密集的沁州却没有半份产业，不是一目了然么？
如果我当初冒失地跑到柳家大声说我就是丁辛，是你柳墨眉的亲外甥女，会有什么后果？就算他够理智，不把上代的恩怨累及我，可他会反过来帮我去躲那些明枪暗箭吗？
太冒险……
虽然彻底打消了与柳墨眉相认的念头，可心里却有股冲动，很想进柳府看看。那么一个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会是何种样子的呢？
“施公子，您回来了……”迎面一个奉茶水的小婢走了过来，冲我含羞一笑。
我礼貌地拱手一礼，侧出身让她先过去。等到那阵格外刺鼻的香气渐渐远离，我才抹抹额上的汗，大舒了一口气。
唉，为了行事方便、减少麻烦，我才特意穿的男装。谁会想到在这里还能被女儿家看上？我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脚——我像男的么？哪里像了？
打趣地笑笑自己，正打算回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大厅的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好像一直在扬着下巴打量我。
不发一语的，我悄声走过去，却明显地感觉到背后那道不寻常的视线。
这个神经病，又要干什么？
不过所幸，直到我走出他的视野，转身回到院子里，走进房然后关上房门，什么也没有发生。
因为半夜有些凉，我向会馆多要了一床薄被备用。这天夜里却又突然有些燥热，害得我睡着后反而被热醒了。
起身把床上的被子扛到房中央的椅子上，然后昏昏沉沉地又摸着回到床上，看也没看便拉起被子倒头睡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分外刺眼，我不期然睁开眼，鼻子里嗅到一股或浓或淡的酒气，愣了有一秒钟，只觉腿上沉重地像是麻木了一般，然后回头，见床上竟然躺着另外一个人！！
“啊！！！！！！”
我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肺活量，失声尖叫到所有人都闻声跑了进来。
那个叫孙成荫的家伙不知怎么的，半夜无声无息地爬到了我的床上！我勉强支撑起被他压麻的一条腿，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嚷着要换房。
“我受不了了！换房换房！我要换房！”
奈何我现在对外是男儿之身，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也计较不上了。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老人家还安然做着美梦呢。那张原本长得还算板正的脸现在却越看越觉得臃肿不堪，鼻子眼睛仿若被人一脚踢在了一起，拧作一团。
我只当自己和一头猪睡在一张木板上就好了——对，就是一头猪，一头死猪！
看在会馆的人都那么无辜的份上，我也不好让人家因为我断了财路，所以再气也只能妥协了事。他们同意帮我换到远一点儿的院子去住，于是马上就开始分派人手去打扫整理。可恨的是那个孙成荫到了晌午都还没醒过酒来，指望他能有丝毫悔意才见鬼了呢。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我终于换到了一处与之前相差无几的小院儿里。能远离那个魔鬼固然是好，可是今天的行程却全都耽搁了。
心里想着那个从京城探亲回来的沁州人或许今天就到了，于是火急火燎地整理好衣裳就要出门。一个小厮端着一茶盘的早餐刚走至门口，就和我撞了个正着。
“哎呀！”我本能地一蹦老高。前襟被那碗热粥溅得黏糊糊一片，幸好没烫着里面。
今天是犯哪门子太岁啊……
“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施公子你没事吧……”那小厮以为我被烫得厉害，懊悔地上来就要用手帮我清理衣裳上的残粥。我骇得急忙倒退一步，大咧咧一笑“没事没事”，转身便拿茶盘里摆着的白巾擦了起来。
“那……小的再帮您端碗粥过来……”说完便拔腿飞跑了出去。
我无奈一笑，这急躁脾气，不撞车才怪。
将白巾放回茶盘，我寻思着赶紧换件衣服出门，刚抬起脚尖却想起，唯一的一件换洗衣裳昨夜刚刚送去洗掉。
正犹豫着要不要这么邋里邋遢地出门时，耳边好像传来朗朗读书声。
“附近有书院？”我讶异间已走出了门口。
“知而志远，知而……”
是有人在读书。可这声音怎么……
忽然想起刚才换房时——“给您安排住在后院儿，就挨着刚来的那个书生，这次您就安心吧……”
书生！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慢慢挨近茂密的紫藤架，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走了过来。轻轻撩起一把蔓延而下的紫藤枝蔓，一个素衣的书生正松松垮垮地坐在院子中间，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一本书，用他那虚弱却坚定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吾生之为吾求，且歌且蹈；吾念……”
“打扰了……”我紧紧的盯着他的背影，眼前仿佛有一抔清泉缓缓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敲击着我的视线。
他闻声悠然地转过身来，兜在袖边的紫色花瓣一片片滑落下来，柔柔地贴着衣摆滚到地上——他脸上是冷然沉寂的，仿似历经了风刀霜剑的逼迫，已经不堪一击，却又不得不硬撑下去。他怔怔地看着我，默不作声，却已有万番心思搅乱了我的思绪。
“吴公子？”
他那无神的双眼忽而瞪得大大的，又惊又恐地颤抖着站起身，“你是，京城来的？”
“……”他没认出我？啊，也对，我现在不光没有戴面纱，还扮着男装。“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我是……”我戒备地看了看四周，心下犹豫着走近他几步，他却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个劲儿的直往后退。
“我是……”又不能这么光天化日的和他直说，真是把人急死。我急中生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册，摊开后挡住半个脸，“你真的认不出我么？听声音呢？”
他惶惑着瞪着我，不再出声，只是无措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相信了我的话，却又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记得了？在垲城我们……”我看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便下意识地哽住了。
“你……怎么……”他不安地望了我一眼，马上又转过头去。
“此处说话不方便，去你房里再说……”
能在千里之外遇见最不可能遇见的人，不知道该说这是奇迹还是运气。不过现在，吴哲威本人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我除了意外之外更感到疑惑。
就在我离京不久，吴则北，也就是吴哲威的父亲，在一次出城时失踪了，再后来吴则北的家产却莫名其妙地由他的亲兄弟吴则奇接管了过来。吴哲威只觉事有蹊跷，花了重金寻找知情人时，竟然获悉是他的叔叔把自己的父亲暗中囚禁了起来。
可他笨的地方就是，在得知了那么关键的线索之后，他竟然孤身一人前去质问吴则奇！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大家都摊了牌，而吴哲威也身陷险境。幸好吴则奇当时并没有对他怎么样，他才得以在事后及时地逃离了京城。
说到为什么会来沁州，他却支支吾吾的。我明白他近来的遭遇对他来说有多么残酷，所以也没有追根究底。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成了有家归不得的人了，不是同我很像么？
我当下心中一计，想到前程依旧未知，孤身上路不如结伴同行，于是问他愿不愿同我一伙儿，直到安然回到京城。
“吴公子，你应该看得出来，辛儿也走投无路了……”我无力地自嘲一笑，“现在我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不过你要是觉得没必要，当我没说就是了，辛儿也不会怨你。”
他只是坐着，耐心地听完我的话。
“其实这沁州，是家母的故乡……按说辛儿该去找柳家人帮忙的，可不瞒你说，我现在和柳家之间还有嫌隙，所以不方便去求助他们……”
他一直是沉默的，一如我们初见之时那般寡言少语，可是那未经世事的眼神中却似早已满布沧桑。他了然地轻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淡定的微笑。
“在下，何其有幸……”
“那，你是同意了？！”我一时兴奋地抓起他的手，马上便发觉自己的失礼，又弹了回来。“呃……有事明天再说吧，你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一口气跑出了后院的范围，我脚下不停地向着会馆外面走去。
沁州，沁州……算是我的祸地还是福地呢？又一次茫然无助之时，却又一次看到绝处逢生的希望。虽然我现在不再是孤军作战了，可吴哲威一个文弱书生又能帮助我多少呢？而我这般样子，又怎么帮助他返回京城呢？
而他面对的危机，可是比我复杂得多啊……
一路想着，却已到了之前打探消息时来过的茶楼。店小二已经认识我了，一见我踏进门口就跟了上来。
“施公子，你要找的那个人回家了！”
“真的！他现在在哪儿……”
喜事一件连一件。我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按店小二的话穿过闹市区，绕过弯弯折折的菜市场，终于找到了兰花巷里面一户黑漆大门的人家，按捺不住地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大嫂看到我拧了拧眉，我连忙自报家门，说是久未归京，烦劳打听一下京城的消息。
她还倒很好说话，礼貌地把我让进了门，就见一个魁梧的黝黑男子正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清闲地喝茶，听明了我的来意便请我坐在了一旁。
“丁家？丁家好像是京城顶有名的富商吧？”他像是回忆了许久，“嗯……好像是有一位小姐大难不死……”
我闻言一愣，喉间瞬间肿胀起来，紧接着又问：“丁家小姐平安回府了？！”
“是吧……应该是丁家的没错，好像听说在东川那边沉了船，就活着回来了三两个人……”他饮尽一杯茶后打量了我一眼，“公子认识丁家的人？”
“……啊，我是有亲戚在丁家做事，很长时间没消息了，担心他是不是跟着在海上出事了……”
“哦？那你这亲戚是男的女的？我听说活着回来的除了那个丁家小姐，还有她家一个丫头，另外一个就是什么镖局的镖师……”
“照辉镖局？”
“哎，就是这么个镖局！”
“是不是叫阎岭？”
“名字就记不得了……”他端着茶杯细想了一会儿，转而又狐疑地瞄了我一眼，“这位公子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你是京城来的吧？”
“呵……”我尴尬地笑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咳，那我就要奉劝你一句咯，在我们这儿千万别去招惹柳家的人，他们最忌恨的就是京城的人了。”
“……这是为何啊？京城的人抢过他们什么吗？”我心中一丝猜测渐明，只等这老兄把话说清。
“这个，在背后说人是非……”他含糊地一咧嘴，捏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也罢，说了我也算做件好事啦……以前在沁州的垲城人可不少的，不过自从柳墨眉自家妹子被一个京城的富商拐跑了之后，京城的商人再想在这儿做买卖就难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京城的人来了……哎，你现在是住在垲城会馆吧？”
我勉强抿抿嘴，又点点头。
“嘿，那里原先就是柳家的产业！”
我惊得“啊”了一声。
“不过早就不派人去管它了，现在差不多就是随它自生自灭吧……住在那儿你还可以放心，只要不让柳家人在别处碰见你，他们也不会找你麻烦的。”
“那柳家现在经常会在什么场合出现啊？”
“县太爷召集的宴会上一般都能看得到他们的人，还有些什么庙会啊、灯市啊，那些文人搞的花花玩意儿，他们也会派人去凑凑热闹。”
“柳墨眉经常在家里呆着么？”
“……哟，怎么小哥，你对他这么有兴趣？他那个人老是板着一张脸，可不如他的儿子来得温和……”
“啊，我听说他们家还有个女儿……”
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知情者愿意倾其所知相告，我当然没那么容易就放过。不一会儿这家大嫂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家长里短起来。于是不知不觉地，三人聊到桌上炉上茶水都干了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别。为了表示谢意，我执意要付给他们些报酬，尽管身上只有几十文钱。那位大哥推推挽挽间已经有些不得不收下的意思了，大嫂却又站出来挡住了我。
“一个人在外地也不容易，就当我们省给你的好了。”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忽而觉得自己市侩不堪。














第五十四章







自从离京后，夜间总难睡得踏实。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事需要理清，总是有太多太多的状况突然跳出来增添我的烦恼。以前从未觉得自己会这么扛得住，遇到这么些离奇、棘手的事，也能强自支撑到现在，竟也没有考虑过逃跑什么的。
呵呵，逃跑……吴哲威就是逃出来的……可我竟还一味自私地想要他再和我设法回去，我何曾问过他的意愿？他的家没了，他的家产没了——这些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是他的人生，就算他选择逃避、选择苟活，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我不该这么强行闯进他的人生……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我和他的命运却发生了如此大的转折。
脑海中忽而回忆起一幅画面，如玉公子立于桃树之下，淡淡的书卷气萦绕全身——当时，我想我认定了他是一个百分百的书呆子，百分百的手无缚鸡之力，想他生来好命一辈子无忧、享尽荣华富贵。可是，现在……
我不是他，我有过更惊世骇俗的经历，所以再大的挫折、磨难与之相比都显得粗浅、平凡，可他才是一张真正的白纸啊——接二连三地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吃了那么多苦，他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一路颠沛流离几乎折了性命，他为何偏偏到了沁州？
难不成，是来找我的？这个书呆子，他不会真以为只有我才能帮得了他吧？
唉……乱套。
接下来的几日，因为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于是彼此坦诚交换了自己对现状的看法和对将来的设想，而且十分客观地分析了形势对于我们的利弊，慢慢地便确定了暂时努力的方向——回京。
至于另一个丁府大小姐的事，他在我得知之前并没有如实相告，我也不打算再去拆穿他——就当他是体谅我、叫我省心好了。反正知与不知，对我们的现状都没有什么改观，只不过我要做好十足的准备就是了。
不过，那个冒名的丁大小姐，会是谁呢……
回京是短期的目标，目前则是要好好考虑如何尽快踏上回京的路。
单是路费这一项就很是难为我们了。我和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连卖个艺的手艺也没有。要说是找零工先干着，也不知要捱到何年何月才能凑齐路费。我真恨不得能飞檐走壁，也学谢云寒来个侠盗劫个富，济个贫，可奈何我这连三脚猫都算不上的两下子……唉。
于是，我想到了柳家，想到了这个在沁州一方素有善名的富户，如果能有机会从柳家那里着手……
可如何混入柳家呢？
吴哲威眼下还是要以养病为先，所以他这段时间以来并没有出门。如果不是这个机会，我恐怕以为他大公子不过个养尊处优的书生，顶多有些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谁料他脑子里装的也不光是诗词歌赋、金银珠宝，谈起世事伦常也别有一番自己的见解，倒叫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这一天有些阴沉，一大早就轰隆隆地响闷雷。他本劝我不要出去了，奈何我实在是闲不住，于是拍胸脯保证说会早些回来，就背着雨伞出了门。
前几天有好几次出门时都像是有人跟着，今天却真切地看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尾随我之后，不远不近地跟了我一段距离又不见了。我总不能掉以轻心，忍不住猜测他们是京城来的人，还是柳家的人。
我自认近些日来行事低调，按说柳家人不该这么快发现我才是。就算发现我又能怎样？他们还要打我一顿么？
呃……难道会是京城的人？照如此说的话，是来找我的，还是找吴哲威的？这么一想，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了。凭吴哲威现在的身体状况，马上叫他逃跑也是万没有可能逃得掉的。如果真是吴则奇派来的人，那该怎么办？
越想下去，就越来越埋怨自己任性，越来越忐忑地想要赶回会馆去。天色本就不好，白日的冷风吹了半日，此时更是凌厉，狂风贴身刮起我的衣摆，双腿就像被缠裹在一起，举步维艰。顾不得抬头看路，我一步难似一步地向着会馆走回去。耳边是呼呼啦啦的声响，视线模糊中，前方像是有什么人正走过来，摇摇晃晃间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般。
我定睛一看，“吴公子！”尖叫一声，声音很快便淹没在风中。我费力地冲将过去，正好一把搀住他的胳膊，稳稳地扶住了他。“你怎么出来了！”他还有病在身啊！
畏于风力，他微眯着双眼颤了颤，披在身上的长长的斗篷被吹了开来，散飞作一片，正好包围住我们，挡去了大半的风势。“……钱袋……”他那温润的掌心缓缓贴上我的手心，然后轻轻移开，露出一只袋子。
“……”我一时无言，却忍不住想笑。想要看清他的眼睛，看清他眼中的神情，却只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将那双与世无争的眸子恰如其分地掩藏在猛烈的狂风中。曾几何时，这般等在家门口迎接我回归的人，这般不说一语静静地看着我的人，我梦想着，期待着，竟然就在这个时刻，凭空出现了么？
我一下子糊涂了，任斗篷飞扬起来拍打着我的臂膀，抬起头来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淡淡地对他笑了笑，“我今天不出去了。”
刚回到会馆不多久，外面就下起了大雨。狂风暴雨间夹杂着霹雳的雷鸣，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这雷声，还是因为刚才吹了风。我本是有些怕雷的，可当着他的面，即便我再害怕，也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没什么原因，似乎我只是想告诉自己，我们不是弱者。
孙成荫今天也难得没再搞什么花花肠子，此刻正老实地倚在大厅的门廊旁看风雨摧花。我和吴哲威一起经过时，他还颇礼貌地向我们弯腰致了个礼。看到他那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禁不住全身一个冷战。
没的出门，我就呆在吴哲威那儿和他一起看书，间或还探讨一下历史上的逸闻趣事。因为这里的所谓历史压根不是我熟悉的秦皇汉武的系统，所以讲述的时候，我也乐得直接隐去年代，反正确切的多少多少年我也记不得了，就说是闲书上看来的。我跟他讲商鞅变法却被车裂的故事，跟他讲华佗医术高超却死在曹操手里的故事，跟他讲朱棣篡位而他的皇帝侄子却在大火中不知去向的故事。我还跟他讲我以前看到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叫百里奚的人，年轻时受穷，很不得意。后来又因为战乱等原因和妻子离散了，不过他却在别国得到了上层人物的重用，直至几十年后位居高位。王见他孤身一人，几次赏他美女，他都不要。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早有发妻，只是一时无法团聚。其实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来到了百里奚的府第做工，为了表明证明自己的身份，她就在一次宴席上请缨表演弹奏，最终凭琴音与百里奚夫妻团圆。
吴哲威听后很是感慨，直说百里奚是难得的真汉子，有情有义。我却颇有些失望地淡淡叹了一声，心想，你啊，也和那些人一样……
“或许表面上看来，他确实很重情义，与发妻分别那么久依然没有另娶，还能在王的面前驳回封赏。可我失望的是，他妻子千里迢迢来到了他的府上，日日夜夜伺候在侧，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他被我这么一问，倒是真的思索起来。“他们少时分别，认不出也是常情啊……”
“是啊，一个人的容颜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改变，即使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又怎样呢？一样会认不出来，哪怕近在咫尺……”我说的有些感伤了，无意地撅了撅嘴。“他妻子心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呢——几十年的流离失所、艰难困苦，她一个女人家都扛下来了，可是到了最后，丈夫已经认不出苍老的自己了，而自己竟还要靠琴声去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我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慢慢侧过身看向吴哲威，“有一句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明白吗？”
吴哲威的眼中闪烁了一下，颔首不语。
“很多人都说百里奚不弃糟糠妻，够专一、够痴情。可谁都没想过他的妻子……呵，我恐怕又说胡话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你们男人说了算的……”
吴哲威听我说到最后似乎有些赌气，兀自释然一笑，“你说的，我倒从未想过……”
呃……坏了，我怎么说到这儿上来了？我梦醒般警惕地瞥了他一眼，赶紧把先前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吴哲威却一脸期待的样子看着我，竟像是等我把话说完。
“啊，我刚才扯远了。我还有个故事呢，以前有个女子，她叫‘小白菜’……”
直到天黑，我才回自己的房去。难得遇到一个那么忠实的听众，肯听我天南海北外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吹海侃，我可能一时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吧。要不是念及他大病初愈，我想我估计还要计划秉烛夜谈吧？呵呵……
幸好吴哲威这个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寡言，时不时地还会在一旁提点我一下，比如当我说到杨、白的冤案时，他就无意发了句感慨，说告御状也有胜的时候啊。我马上反应到他的心思，想他大概是考虑回到京城走投无路之时，也可以效仿他们吧？
唉，看来他对我真的没抱几分希望。
有一些些的，小小失落。
入夜了，我躺在床上又是难眠。这几日纯粹是虚耗过来的，什么大的进展也没有。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我现在根本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没搞清。
房里早熄了灯，我却还是在望着黑抹抹的床帏发呆。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动从门口处传了来，我第一反应是有贼，可很快那声响就消失了。
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眼皮更是一刻不敢合上。静静地等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门外果真又传来响动——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撬门！！
因为夜间渐凉，所以睡前窗户都被我反锁上了。可是门却是只被一根木闩横住的，就像影视片里播的一样，稍稍用根细铁丝插进门缝就能勾开。
我心下暗叫大意了，门后明明是有一根棍子立着的，夜间可以拿来顶门用，可我一时疏忽压根没注意到它！！
门口处的声响依旧没断，只是时小时大，像是在试探屋里的人有没有睡着。
哼，小贼——我向前摸着路猫腰下了床，也顾不得穿外衣了，一步步走近门边躲在门后的位置，悄悄拿过那根棍子紧紧地握在手里，屏息静候对方的行动。
“啪”，门闩被撬开了，又过了几秒钟，两扇木门缓缓地开了来，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将我一点一点地隐藏在墙和门的夹缝中。
新月的光芒淡淡的，可是足以映射下那人的影子——只见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迈进门槛，抬起的脚有一霎那停顿了一会儿，吓得我冷汗直冒。幸好他马上又像木偶一样一步一步的走了开，径直朝着床的位置过去了。
我心里怦怦地打着鼓，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那人的背影，趁着这个空档，我一个飞身推开门蹦了出去，一边撒腿往外跑一边狂喊，“抓贼啊！抓贼啊！”
身后像是跟上了人来，可是回头时却又不见了。我暗自庆幸自己总算逃过一劫，因为前方就是吴哲威的院子，隔不远的几个窗户也亮起了灯。
一口气跑到吴哲威的门口，见他正披了一件外衣急匆匆地走出来，看见我披头散发的样子却一个趔趄几乎要跌倒。喉咙里又本能地咯噔一声，我愧疚地扶住他的手臂，眉是皱着的，手却下意识紧紧地抓着他。
院子外面想起一片呼喝追赶的声音，想是大家也都及时赶来了，就不知道抓没抓到那个贼。
“陪我去看看……”我拉着吴哲威就要走。
“好。”
我眼神一滞，耳膜像是被猛地敲了一下。他，他这么干脆就……都不劝劝我的？虽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心里忽而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看到人群是在我住的院子外面，大约有十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等我过去时却有人告诉我——贼跑了。
“呶，飞过院墙消失了。”一个小厮扫兴地说到，好像没抓到贼他比我还失望似的。
飞走了？！这么说那个人还是个高手咯？那我刚才怎么逃脱的？？
我一时有些心寒，想到方才与那个人曾那么近距离，想到逃走的时候几乎就要被那人追上，忽而心悸得要死。
可是，高手怎么没发现我在门后？
郁闷之下，大家都劝我暂时先不要回原先的那个院子了，以免今夜再生枝节。
那我今晚睡哪？
“去我那儿吧……”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吴哲威忽然出声，大家一听此言连忙赞同。
“是啊，施公子就和吴公子先挤一晚吧，半夜现收拾房子也来不及了。”
我看看他们，又想回头看看吴哲威，却不知为什么一时连头也转不过去。
算了，就当体谅劳苦大众好了。
“那就这样吧……真是麻烦了，各位赶紧回房休息吧……”
“麻烦倒没有，就是叫施公子受惊了……那咱们就先回去了。两位公子也晚安……”
“慢走……”
慢走，慢走，慢走……来时是吴哲威跟在我身后，现在却是我跟在他身后。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希望这条路再长些，再再长些……可是很快的，房门口就在眼前了。
他悠然停在前面，转身见我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便径自推开门后大敞着，也不管我就走了进去。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成语——“请君入瓮”。
摇摇头兀自笑了笑，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却是一室的药香。
白天的时候不见他用药，夜里才看到他桌上那只带着药渍的瓷碗。
“你吃什么药？”
“补药。”
我一时哑然——本想是问他吃什么药这么香的，他这一答我却又问不出什么了，只是杵在原地不敢看他。他却坦然地脱了外衣挂在一旁，掀起被子来坐上了床。
“你要枕头么？”他坐在床上，指着床头唯一的一个枕头问道。
我勉强抬起头看过去一眼，尴尬着摇了摇头，脚却一步也未动。
老天，出来的急，我只穿着里衣啊！头发也披散着……哎，散着头发——刚才那些人有没有察觉到我是女扮男装啊……
“一床被子够不够？”他不觉地继续问道。
我照旧胡乱点了个头——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索性……索性……尽量让自己眼睛看向别处，我咬咬牙向他走了过去。
他适时往床的内侧坐了坐，让出了大半的床铺。我分不清心理是紧张抑或感激，总算按下了犹豫，急速地挑起被角，一骨碌便钻进了被窝。
面朝外侧僵硬地躺下，又是一动也不敢动。
吴哲威像是马上也睡下了，不过身后空荡的感觉告诉我，他和我之间还是保持有一大段距离的。想到他平日的为人处事，我忽而踏实了好多，可却半点睡意也没有，只是无声地躺着，撑了好久，直到渐渐听见吴哲威均匀的呼吸声。
他倒是睡得着……
一丝好笑，一丝无奈。
房间里清冷的黑色淹没在莫名的药香中，我瞬间想起当初在五道堂养病时的日子，有几个难眠的夜晚，我也是如此一个人发呆，想着过去，想着未来，想着自己梦想中的未曾发生的一切……
四个月了，竟然四个月了……
来到这个世上，我是走了哪门子运？桃花运么？呵，与一个几近陌生的男子同睡一榻，在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可现在它就发生了！
可说回来，在这里所经历的，又有哪一样是我所想得到的呢？
与其为了自己的时来运转瞎高兴，我不如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正人君子吧……
无眠，无眠……无眠的，何止是我。
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是起床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完好如初，但很快心头就浮上一丝罪恶感。
床脚放着一个棉布包袱，迷蒙着眼凑近了，细看之下才认出那是我的。
谁帮我拿过来的？
正要起床，发现身上沉沉地，盖着两床棉被。纳闷之时回头，又发现方才自己枕着的是那唯一的一个枕头，而另一边却是摞起来的几本书。
心头忽又酸酸的，我傻傻地摸过那几本书，却看见书本下压着一个古朴的小瓷瓶儿。想是吴哲威随身携带的药丸之类，也没去在意。
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摸了摸身上铺着的绵软的被子，胸口忽而溢满了一种热热的情绪，就像把砂锅架在炉子上，小火慢炖般咕嘟嘟的冒着泡。
吴哲威，你是个滥好人吧？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为何又要这么……呵，或是我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什么都不说，可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这么对我好，会让我怎么想么？我欠了你的，我欠了你的了……














第五十五章







又是新的一天，照例是我的“巡街日”。
可是，我怎么感觉四处的氛围有些不一样了呢？
以前，像那些茶铺啊、糕饼摊子啊什么的，前面都会围着好多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边吃边聊，就算是官府的差人经过也无需大惊小怪。可是今日各处的摊贩却出奇的少，吃早点的百姓也减了大半，连会馆前面那个雷打不动坚持每天出摊的茶铺竟也没见踪影。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差不多是上午八九点了。
再看看街市上，行人不多，可也不能算少，只是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个时辰该是街上最热闹的时间啊！
“施少爷！”
一声呼喊把我吓得一怔。少爷？我急回头寻找声源，才发现前方拐角处，前几日为我“省钱”的那位大嫂正笑呵呵地向我这边走过来呢。
说来惭愧，当日受人家那么大的恩惠，我却连他们的姓名都不曾问过。这次又见面，就更不好意思开口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大嫂……”
“施少爷，你也要去柳家吗？”
我蓦的一愣——怎么，还有谁要去柳家吗？
“没啊……说来，在下正要去找下大哥呢……”
“呵呵，你也听说了啊？”
“啊？”怎么她说一句我就糊涂一句啊……“听说什么啊？”
“太子不是要南巡嘛……”
“太子？！！”我惊愕间忘了忌讳叫了出来，大嫂忙不迭地使劲瞪了我一眼。
“小点儿声！私下里议论皇室的人，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哦，哦……”
边走着边聊着，我这才知道昨天坊间就开始流传太子即将南巡的事儿。可是官府的通文尚未贴出来，所以百姓们暂时还不能大肆宣扬。不过官方的准备活动已经及时展开了，像街上的那些小商小贩们，大概也是因为要确保沁州的治安良好，才被强行赶回家的吧。
据说到时太子会下榻在柳家宅子里，所以最近柳家人也开始招一些信得过的帮手以备不时之需，大嫂说他们家那口子就是昨天下午去了柳府帮佣的。
“很多人去柳家吗？”
“也不是很多，柳家人既要招人，又要招他们信得过的，所以一般攀不上关系的也是进不去的。”她信口说道，好似他们家男人原本就是柳家什么人似的，压根不向我解释清楚。
看来，机会倒是来了，却不是给我的。
可，我不甘心。
“大嫂，能不能请大哥帮我说说，也介绍我到柳家去做工啊？”
“哦？呵呵……”她不觉扭头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你先前那么心急地打听柳家的事，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大嫂……你不害怕我，是坏人么？”这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此地无银”的味道——我这是多的什么嘴啊……
“呵呵……”她还是笑笑，“姑娘，你是丁家的人吧……”
(⊙?⊙)
我……我……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怯怯地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寻常的妇人装扮，却是从头到脚纤尘不染——她是，什么来历？
“大嫂你……”
“你的母亲，或许认得我……”
我的母亲……
对啊，她叫柳巧眉。
二十年前的沁州，是南方商家来往京师的必经之路，当然慢慢地也变成了富贾拓展生意的必争之地。彼时年轻的丁昶背负着满怀抱负来到沁州开辟事业，一日拜访柳家时，却不期与芳华十八的柳巧眉相遇，一个仪表堂堂，一个朱唇皓齿，郎才女貌的两人一见钟情。可此事却直到四个月后柳巧眉留书出走之时，才被柳家人所知。尽管大势已去，可是丁柳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作为柳巧眉随侍婢女的莲儿，也在若干年后被柳家嫁给了同府的长工黄胜——他们，就是帮助我的这两位“大哥”和“大嫂”。
黄大嫂说，她第一次见到我时就认定我和柳巧眉一定有关系，因为我长得太像当年的柳小姐了。虽然我扮着男装，她还是一眼就识破了我的女儿身。再加上我一直在询问关于柳家的事情，她自然也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二十年前的她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二十年后，岁月也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不过在这个年代，既然身份不同，也就不讲究什么辈分，所以我依旧还是叫她大嫂，只不过前面加了她的夫姓。
“小姐当年待我极好，她的女儿，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帮的。”
临别时，她应下我，说回家就马上找黄大哥说说我进柳府的事，不过结果如何还是要柳府说了算。
即使最后进不去，我也是感激不尽了。多亏了柳巧眉在二十年前的行善积德，我才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得贵人相助。
“前人栽树、后人纳凉”——看来做个好人，总会有意外的惊喜。
满心欢喜地回到了会馆，一开始打算把这事告诉给吴哲威的，可迟了会儿想了想，便又决定先不说了。
清旷的院子里秋风瑟瑟，墙角的藤蔓植物早已开始枯萎了，在半空中无力的摆荡着枝条。我霎时想起了以前，想起了许久不曾想起的“以前”，那幢灰色的小楼上攀爬着的那片古老的青藤，我也曾这般若无其事地与它擦肩而过……
只不过不同的，是时空，是心境。
“唉……”我一向不愿提及过去，可为何偏偏无端又在这时想起？我已任由我那狼狈的历史尘封住了我的过去，苦的酸的，都已经过去了，对不对？我没有必要总是要想着它，更没有必要总是忐忑、不安、惶惑、畏缩地生活。那段战战兢兢的记忆已经匆匆而逝了，那么，就让它这么埋葬吧，又有什么不好的呢？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全新的……
我不要再想过去……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心里越来越满了，越来越重了，装满了过去和现在，似是而非的恩怨，莫名其妙的人生，我难道承载的还不够多么？满了，满了，满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谦谦，怎么了？”
我失神间一抬头，满眼的悲哀却已来不及掩藏。
吴哲威只瞥过一眼便什么也没再问，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的书册，带了门出去了。
我怔愣地望着慢慢合上的两扇门，恍惚间似是清醒了半分，低头惭愧地坐下，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乱响——师父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李斐的声音，谢云寒的声音，吴哲威的声音……
我，我又把自己陷于如此境地。
希望，兴奋，还有良心的谴责与不安，恐惧与绝望……绝望……
来到这个世界，我不止一次徘徊于过去和现实的矛盾中，明明那么想要忘记原先的一切，可却反而记得更加分明。我想要重生得光彩一些，活出个样子来，可是我真的真的……应付不来。
我应付不来！
每次心生退意的时候，我都不由得把自己逼进思想的角落里折磨一番——我承认，以前的自己很失败，那徨徨二十年青春，大概都是虚度了吧？可那时我没有力量改变自己，更没有勇气与信心改变自己的命运。总算老天开眼，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它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可我呢？我抓不住它。
我总是一再任由别人来操纵我的命运。
以为“世人皆醉我独醒”，我这一路孤芳自赏着、自欺欺人着走到现在，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吗？我不需要谁来赞赏我，我不需要所有人拜倒在我的脚下……我要的，我要的很简单啊……
我原本只想要顺其自然、兵来将挡地应付命运的安排，以为这么着，新的生活就要到来了。
可是，现在不还是像以前一样么？
我还是那个懦弱没有主意的史谦谦，我还是那个自以为谨小慎微实际却粗心大意的糊涂虫，我还是毫无计划性、毫无主动性……
改变，改变——改变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困难？
我困了，累了倦了，真的真的不想再折腾了……迷迷糊糊中，我还是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可朦胧中我像是又醒了，似乎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她还穿着鲜艳的金黄色襦裙。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说不出话，只能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看着眼前的整个世界渐渐模糊一片。
她伸手解开了我头上的裹巾，顺滑的青丝顿时倾泻而下，我似是闻到了发上熟悉的香气。
“也来过了，就别浪费时间了……”她似怜惜地挽起一缕，“回去吧……”
回哪儿去？我想问的，可是任我拼尽力气却也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悠然走远，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直到睡意再度袭来，我又失去了意识……
睁眼时，窗外漆黑已然入夜。想着方才似真似幻的梦境犹自有些黯然，等回转身来，脑后如瀑的长发适时滑到胸前，满满的掬了一手——竟然是散开的！
第二天，黄大嫂那儿还没来消息。可我却实在是耐不住了。
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我心慌慌地一直在想那个奇怪的梦，在想那个女的究竟是谁，是人是鬼，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可想到大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吴哲威一早就抱着他的书啃去了，我也识趣地躲了他个清静，也躲了那个聒噪的孙成荫，自己出了会馆。不自觉的，绕着绕着又到了柳家大门前。
想到自己三番四次来这里未免招人耳目，于是就要离开，刚要转身时却听一声“老爷好走”，我生生止住脚步退了回来。
柳墨眉？！我激动地伏在拐角处向着不远处眺望过去，果然见一个四五十岁样子的老先生一个箭步上到马上，一甩手一扬鞭便向这边加速奔了过来。
我心口一窒，急忙又躲进墙后，不一会儿就听“驾驾”几声，一队人马前前后后七八人招摇过市，扬尘而去。
街边还有人在议论着，说难得见柳老爷这么兴师动众地出趟门，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却来不及细听其中内里，连忙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人与马比脚力自然是不自量力，我不是神行太保，也不会傻到做那些无用功。一路向路人打听消息，一路循着人声鼎沸之处追过去，竟真让我在闹市区找到了他们！
呵呵，我暗自庆幸着——幸好之前打听了些关于柳家的花边新闻，知道这柳墨眉动辄不会出门，出则必以马代步。何况凭我方才的观察，他们随身并没有携带什么远行必备的东西，所以估计去得最远，也就是城郊吧？嘿嘿，这么光明正大的出行自是不怕人围观的，我跟去凑个热闹总可以吧？
果然是出了大事，前面哄哄嚷嚷地聚了足足几百人，把那处稍空阔的地界围得水泄不通。我身高不够，只能跳开了人山人海，到离人群更远处找了个二层茶楼，却不想连楼上也是人满为患。
这儿的看客们都一致地紧盯着远处的现场，一个个把观景台围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人搭理我。我一着急，一把抓住路过的一个小二，“小哥，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马上回我话，而是一副警惕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我急忙松开了手。
“客官……京城来的？”
难道我说话有垲城口音？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却立马又换了一副不屑的表情，“京城来的，能耐啊……”
“哎……”被这平白一挤兑，本想理论几句的，可转念想到现在的处境，万事都要低调，于是不甘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就下了楼。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楼下像是赶集一般又聚来了更多的人，吵吵嚷嚷的兴奋异常，纷杂声中终于听得，这场子里搞的似乎是选什么花魁之类的活动。
闹了半天还是一个风月场所……我暗暗笑自己算盘落空，沮丧地从人群中又退了出来，不经意间却撇到人海之中最高处搭着的高台上，正从下面走上一个人来。
人海中立即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掌声来。
看到那个人的脸的一刹，我几乎要晕倒在当场——孙成荫！怪不得……
他一上场就滔滔不绝讲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体面话，原来这个所谓的花魁大赛是他提议并出资举办的。闲着偷听了些台下的蜚短流长，好像沁州还是有一批人对这个“有伤风化”的大赛持打压态度的，不过孙成荫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尤其近来在胭脂花巷颇具人气，甚至连官府那边都混得开，所以反对归反对，却并没有什么卫道士敢扛着大旗站出来。至于这里面的猫腻儿，咱们自然也是可想而知了。
无论如何，这爱看热闹的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更别提看的还是争奇斗艳的美女。看看这台下吧，一个个盯着那些搔首弄姿的艳丽女子，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疯狂的呼喊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哎，对了，柳墨眉呢？光顾了看热闹，差点忘了正事。
我左挤右挤，凭借自己娇小的个头钻进钻出绕了大半场，到底还是没见着柳墨眉等人的影子。台上七七八八地仿似乱作一团，也不知道孙成荫搞的什么流程，一会儿上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一会儿又冒出几个扮男装的不知性别的人，再一会儿吟诗作赋，一会儿弹筝耍剑，十八般本事有多少折腾多少，真是有够热闹。台下的人们也煞是尽兴，大概还没几人见识过这等胡搞乱搞的消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向前方，似乎每人两只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我自是没心情注意台上，正纳闷柳墨眉此行意欲何为，却又听人群之中戛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一致地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却又似没事儿似的，大家又开始唧唧歪歪吵作一片。我云里雾里地挤出了大部队，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才明了，方才那刹那的寂静源自何处。前方，柳墨眉不知从何处又现身出来，正带领着一行人等准备打道回府。只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别扭地架着一个妙龄女子，推搡着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抢人啊……我似是恍然大悟。可想到柳墨眉的名声，他那般保守的人，不至于这般招摇地去抢一个风尘女子吧？
“爹，爹………”
远处女子突然开口，颤巍巍地抖动着肩膀好像要挣脱开去，被柳墨眉瞪了一眼之后马上又吓的不敢反抗了，只是被迫站到马前却迟迟不肯上马。“爹，思儿再也不敢了……求您……”
“爹”！她管柳墨眉叫“爹”？！
这回可得了个大消息——原来是老爹来抓闺女了呀！呵呵，难不成这柳大小姐也来参加这个花魁大赛？哎哟……不过这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这个柳老头今天一反常态亲自出马——对自己妹妹的叛逆之行尚且容忍不下，何论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不远不近地想听他们再说些什么，可那柳老爷却没再耽搁片刻，无声地甩出一个眼神，几个小厮便心领神会，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大小姐前前后后捆了捆，扛起来就扔到了马背上。
我在一旁看的傻了眼，再定睛一看那几人中分明还有我认得的黄胜黄大哥！
啊呀，他也来了啊……我犹豫着要不要趁此良机跑过去，远远见他只是装作一副积极模样，并没亲身上前去捆柳小姐，在马前一边躲闪一边催促，看排场像是那几个小厮的头儿。
身后喊声如雷如鼓，响震天地，似乎台上的节目更精彩了。只是有件事很奇怪——竟然没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柳家这边的好戏。
柳墨眉在这儿不是名人吗？大家理应当对他家的事感兴趣才对啊……真是奇了怪了，这里的老百姓不爱八卦的么？
还是都“不敢看”柳家的笑话？
惊讶归惊讶，我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至于那个姓孙的，你就瞎折腾去吧，早晚把你那老本儿败坏干净——我心里没好气地诅咒着，脚下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番外之吴哲威小传
我本不姓吴。
是的，我与吴则北并没有血缘关系。据说我的生身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双双过世了。机缘巧合之下，吴则北收养了我，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无微不至、呵护有加。
对外，所有人都不疑有他。
只是，在我十岁那年，我无意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对于那段没有记忆的过去，一开始我的确曾好奇过，可是每每想及又有些害怕，怕养父母会不要我。慢慢地，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对于那段注定消失的历史，我已丝毫不想追溯——我的父亲母亲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现在，我现在很幸福，因为我的养父养母待我胜似亲生，我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寻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身世呢？
于人生几十年来讲，只有“今时今日”最重要。
母亲后来去世了，我很悲痛，那是我记事以来最难过的一次，现在想来还觉得心口发闷。母亲，这世上，我只有她一个母亲。
于是后来，我也算是和父亲相依为命了十几个寒暑。他经常忙着外出经办买卖，我则闲在家里爱上了读书。父亲虽然总是笑我书生气、没有男子汉气概，甚至有一次还吓我说要把书都烧掉，可我知道他只是吓我而已。
本来，就这么着，生活也是会很快乐的。
可是我的叔叔吴则奇，似乎总是跟父亲有些矛盾难以化解，时不时就要找父亲大吵一架。他们不怎么和我说，可是我什么都知道。西厢书房的门并不厚，他们每次关上门针锋相对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躲在门外偷听详细。
小时，我偏向地认为叔叔是坏人，可是长大了，我渐渐理解了他的心境，顿觉儿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可笑，对他也不再处处防备、忌惮了。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叔侄两个不仅没有心生嫌隙，还经常能聊在一起。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和叔叔走得太近，可是我更不想他们彼此再怨恨下去。
其实，不过是我的父亲吴则北，年轻气盛之时假冒了“兄长”的名义娶了我现在的母亲，继而接管了外祖父家的酒馆生意，渐渐地终于有了现在的规模，他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我名义上的叔叔吴则奇则是实际的兄长，当年既已生米煮成熟饭，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父亲在之后也一直帮助吴则奇建立自己的事业，金钱上的资助几乎没有间断过。
要说当年父亲有心计，那也只能算是他自己的能耐了，毕竟吴家后来的家产基本都是他一个人赚回来的。叔叔这个人生性好强，但每每总技不如人，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有的拿就拿，既没有冷冰冰，也不会热脸相迎。但曾几何时，我还是见过他们谈着谈着哈哈大笑过的。可是近几年来，叔叔变得让人猜不透了。我和他之间虽然还能做到像往常一样来往，可是父亲每次与叔叔见面归来都是眉头紧皱，时不时都要叹气。
或许是……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叔叔那边却日益惨淡下去……我了解叔叔的脾气，说实话他的为人很圆滑，虽然年纪比父亲还要大，可总还是有些小性子，心思太窄。我怕他和父亲间再发生什么，于是一有时间就两处奔波着想要解开他们的结。
症结一直存在着，非一朝一夕能彻底解决，所以我并没有太过着急，每天照例会读读书、下下棋，有空也会去自家的铺子里帮帮忙。
我以为，我人生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劝服父亲不再逼我放下书本，没想到……
有一天，父亲突然找我说要为我找一门亲事，而且已经有了人选。
“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你早该成亲了！要不是你母亲去世的早，这事哪能拖到现在！”父亲的口气不容拒绝。
除了读书一事，我从不曾违抗父亲的命令。可是这一回……听说女方是京城第一富商丁昶的独女，他们怎么会把女儿下嫁到我们家？
我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婚姻会是如此……如此带着“攀龙附凤”的嫌疑。
无论如何，我不得不答应。
于是后来的一天，父亲火急火燎地来通知我，说丁小姐就在墨染轩，让我即时赶去。
她叫丁辛，如传闻中一样戴着面纱，可从她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出，她很美丽。我不知为什么很是欣慰。
之前叔叔和我说他与丁小姐还有些交情，所以会尽力帮我促成姻缘。
我只觉好笑——谁都知丁家的小姐是多么恣意任行的人，她会在乎谁的面子呢？别说父亲胸有成竹要为我博得这桩婚事，就算我和丁小姐已经定了亲，最后的结果也尚未可知。
我最好行一步看一步，千万不要过于殷勤。不过幸好，那丁家小姐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刻薄刁钻，甚至还有点……有点小女子的娇羞。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心动，当父亲说婚事一事他已得到信王的支持时，我除了一时的讶异，满心却是掩不住的欣喜。
或许，得妻如此，才是我的命运。
之后，我又听说父亲擅自送了大礼去丁府。虽然此举未免唐突，可却让我越来越抱定了这桩婚事即将成真的想法。
可，郊外桃林一见，她直率的拒绝，将我心底初现的对未来的希冀彻底打碎。
我……我该经历的打击还不够多是么？所谓好事一波三折，哪里会让我这么容易就……
来不及安慰自己，我马上摆出一副书生的痴样，期待靠着装傻混过那一关。可谁知，她拿出了一块玉牌，是父亲送与她的，还是一块父亲四十多年来从不离身的福禄寿玉牌！我顿时明白了父亲的心意——他不只是想要攀一门亲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把丁辛看作吴家将来的女主人！
回家的那段路异常的漫长，不过却让我难忘至今。我从不知一个女子也可以博识如她。虽然她言语间并没有什么华丽修饰，可是每句话听来却那么真实。我喜欢在那种阳光明媚的天气中悠闲地散步、漫无天地地聊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色调，柔柔的叫人陶醉。
可，我同时也知道——像她那般的女子，我合该远远地望着她，注视着她，足矣。这世间自是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与之相配，比如那天见到的沈如也、谢云寒，身家高我何止百倍！更不似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我嘲笑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生在商人家而唏嘘，却又不甘自己只是一介书生。
我的世界自有自己的缤纷多彩，外人何从得知？这一世，总会有一人与我相伴终生，又何须急于此刻？埋首于书堆之中，我总算暂时忘记了那一闪即逝的擦肩而过。
奈何，人生的变幻当真无情、难以预测。
就在丁辛离京后不久，父亲失踪了。
我慌了，不顾深夜出动所有人去找，甚至疯了一般亲自跑到府衙处击鼓报案，可是……父亲就这么消失了！
我这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孝、多么没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好，忐忑又自责的心情折磨得自己几近崩溃。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求助叔叔吴则奇。
于是，他接下了父亲的位子。
吴家的生意没有停滞下来，我却没有半分心情高兴。
一日、两日、三日，父亲依旧杳无音讯。衙门里的差爷总算负责，可花了数日找遍了京城，也不见父亲的人影。
百无聊赖的一天，我却在叔叔的别院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叔叔早年丧妻之后一直没有续弦，也并无子嗣，在他独居的宅子里，轮得到仆人伺候的也该只有他一人而已。可为何在他外出的时候，还有婢女蹑手蹑脚地拎着食盒——她去哪里？
我的猜想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可还未来得及跟上去看个究竟，叔叔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只能暂且安慰自己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断，并无真切的根据。可耐不住好奇心的啃噬，我还是冒险又一次溜进了叔叔的宅子。
这一次，我虽没能发现父亲本人，却在叔叔后院发现了一个隐藏于柴房下的地下室！
可却又总在重要关头，吴则奇就会及时出现，这次也不例外。
我被发现了，他也并没有解释什么，只叫人好好地“照顾”我，实际就是要囚我在房里不准出门。我耐着心和他周旋了几日后，终于得着了一个机会，逃了出来！
在街上，我才得知先前丁辛的船遇上了事故，不过幸而她没出事。我似是放下了一副担子，顿觉逃离京城对自己来说有多么紧迫。我知道我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有可能救出父亲，解开这个谜，于是我一口气跑出了京城，一路南下。
沁州，是丁辛要去的地方，我不知为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吴则奇总不会想到我逃去那里了吧？就赌一回好了。
当我孤身在外，才知父亲当年走南闯北时历经的艰辛有多么的难熬。我一个书生，就算志气再高也不能当饭吃，所以很快就在路上饿晕了，说来真是惭愧至极。幸而遇到了同样流离失所的一群乞丐，才得了半碗粥缓过气来，捡回了一条命。
一路颠沛流离，病了几次，连我都被自己不屈的毅力给吓住了。终于快要到沁州时，我却又病倒在城门口，大难不死又被人救到了城内。
当丁辛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惊呆了，我竟还以为是叔叔派来追我的人。至于她明明应该在京城却又为何出现在此，我并不打算深究。
她变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拘谨，言辞间也不再那么让人琢磨不定。她穿了一身男装，脸上未施脂粉却别有一种风情。虽然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时而冷漠时而娇羞的丁小姐，可我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她。
我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她说要我同她一起想办法回京城，我答应了。
垲城那儿，总是要回去的，父亲还在那儿，我的家也还在那儿。可是一个弱女子话里话外的说要帮我，我多少还是有些抗拒，甚至有些怀疑。
我的身体还未痊愈，暂时只能留在会馆修养，只得她一个人日日出门去打探消息。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武的做不了，文的可行吧？所以我决定趁此时机多翻些书，多从书本上搜寻些有用的信息，我要变得更加博学，在需要的时候做她的智囊——哪怕只出得上一小部分力，我也绝不可以坐等成功。
那天她的房里似乎来了一个奇怪的小贼，尽管贼被赶跑了，可我到现在都在疑心这件事是否另有隐情。当晚她不得不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我见她扭捏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念头——或许这才是我的命运，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是你的命中注定。
那夜她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我却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清晨一觉起来，惺忪中看到她的睡颜，一时只觉恍惚如梦。
曾设想过很多次，我的身边安然偎依着与我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可没想到第一个睡在我枕边的，竟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这样的一个女子。
她的眉头微蹙，似乎梦中也忘不了忧愁。
我凝视了片刻，起身出去了。
她是一个像阳光般令人无法忽视的人，耀眼地有时连我也想闭上眼睛躲避她的光芒。可是那绚丽的色彩总是太过诱人，亲眼目睹她如沐春风的笑容，她凝神专注的逼视，我的心似漏跳一拍，便又不觉在心底笑自己痴傻。
她于我会是一生的朋友，却不会是白头的伴侣。这一点，我很明了。
她又像往常一样出门了，可天黑了也没见她回来。
我有些坐不住，拜托会馆的小厮帮忙去街上迎一下。
这一等，就是一夜，直到那个小厮困倦着回来问我，借口说施公子一个大男人家不会出什么事，然后问他可不可以回去睡觉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嘱咐他等天明时再不见人回来就马上去衙门报案，我披上外衣，撑着拐杖出了门。
外面，是一色的漆黑。
天空中黯淡无光，月黑风高之夜……我赶紧打住自己的思绪，循着几处亮光和人声处打听，好几个人都说白天的时候见过施公子，可是入夜后便没再见到过他了。
我慌了。
勉强地立在稀疏的行人中，冷风渐起，直灌入人的后领，我禁不住一个接一个冷战。
额上却细细地冒着汗，我咬咬牙想要继续寻找下去，却被之后追上来的小厮拽住了。
“吴公子，你还病着呢啊！快回去，明天再找吧……”
“咳，咳咳……”
我抚着咳得生疼的胸口，终还是屈服了。
她，会很快回来的吧？
……
她说过要帮我回到京城，帮我夺回吴家的一切，我还暗地里笑她天真。像她那样长大的富家女，虽然经历确实比一般人离奇了些，可终究不也是躲在他人羽翼的保护之下长大的么？我并没有轻看谁的意思，只不过与其依赖她来帮我达成目的，倒还不如我亲自做些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














第五十七章







我……我被人袭击了！
我挣了挣被反绑的双手，竟然纹丝不动。无奈咬牙慢慢从地上撑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倒霉了——身边倒的倒，趴的趴，横竖躺着七八个已经昏过去的姑娘，大概和我一样被人掳到了这里。我马上又小心地躺回了墙角，靠在一个沙袋上仰起头，借着微弱的阳光眯着眼睛细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上上下下破破烂烂的，这应该只是一间寻常的柴房。正对门的墙边堆着一摞摞劈好的木柴，好像放置了很久似的，空气中也能闻得到朽木的味道。而那些女孩儿看上去顶多十四五岁，衣衫朴素、装扮随意，似乎也只是一般人家的女儿。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普通的男装——奇怪了，难道人家一看我就知道我是女的？
头脑渐渐有些清醒，许是我有内力傍身，才比她们更经受得起这等非人待遇。
莫名中，除了喉咙中一丝腥苦的味道，我没有感到更多的恐惧。
先前，我正想着跟上柳家的人，却不记得在哪条巷口就被人用棍子击中了头，当场晕了过去。现在想来还恨得牙痒——MD，出手可真够狠的，万一手劲掌握不好不是要出人命吗？头顶偏后部还在隐隐作痛，肉皮里的血管也随着脉搏一阵一阵的跳动着，疼痛感便愈发如针刺般间歇性地发作，难忍得我几乎想去撞墙。
“吱嘎……”紧闭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我急忙闭紧了眼睛。
“就她。”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等到那步伐掀起的尘土扑入口鼻，一双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向上一提，我的人已被整个儿扛了起来。
老天，又要干嘛……
再接下来，我就像沙袋一样被人扔到了马背之上。马蹄声起，我却只能继续假装昏迷乖乖地趴在马背上。这匹马一路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可我几次想要看清周围的环境，却都只是瞄到了些许高大的树影、干燥的土地，连前面赶马人的衣摆都看不到。
难道是人贩子吗？想到还有十几人被关在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我突然又忧心起来。
古时，人口贩卖是很稀松平常的买卖，要么卖去大户为奴为婢，要么卖去青楼、戏院，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好出路。虽然时常也有明主大赦天下，可赦了死囚也赦不到失去人身自由的奴仆身上，尤其是那些被穷人家卖掉的女孩儿们，这一辈子注定没有依靠没有前程，只能任人欺压驱使，其命运凄惨可想而知。
这么说，我要被卖了！？
果然，马驮着我驶出那片荒凉偏僻的地方便进了城，绕着小道曲曲折折几个来回，刚停下不久，我就听到了讨价还价的声音，还听到另一个貌似有些身份的人最后抛出了句狠话，“只五两，不行带着走人！”“哎，这……好吧好吧，成交。”
五两！？我一不缺胳膊二不缺腿，健健康康一大活人就值五两银子？天哪，光我包袱里那些首饰就……哎呀，幸好包袱还在会馆……
真是，装不下去了！本来趴在马背上就血气上涌，我索性睁开眼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却见牵着马的人忽然转了个身，一步迈了回来，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见我醒了，他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可马上又不动声色地把我拽下马，又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了买家面前。
对面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很高傲地低头扫了我一眼，继而又去和那人贩子说了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如此宵小为非作歹，这县老爷是吃白饭的么？我一时正义之气爆发，本想大吼一声、大骂一场，可张了张嘴，却只“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音节——我，我……
我又使劲地清了清喉咙，用力地想要震动声带，却，却……
我——我无法说话！
多么，多么可笑的轮回……
曾经还对着谢云寒装过哑巴，那时的心情似乎觉得扮哑巴格外新鲜有趣，甚至有些乐此不疲。可悲的是我现在竟然真的……
我轻轻抚摸着脖颈，忽然很想大笑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笑得出来，笑得出声——诅咒自己，竟然会这么灵验。
嗓子眼里有种涩涩的回味，不知会不会是那残留的药——却原来这个世上，也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毒药，呵……我不禁惨笑一声，却压抑不住满心的酸涩。
哑了——是抓我的人下的药吧？毒哑一个人，也可以这么简单……
他们，只是怕我说出真相吗？被掳来的人力，听起来很不光彩是吧？
我站在偌大的庭院中，仰望头上已近暮色的天空，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或许这世界真的有天意，我被卖到的这户人家不姓王不姓李，偏偏就姓柳——没错，这里就是我之前心心念念想要一探究竟的柳宅，沁州富商柳墨眉的府邸。
如此狼狈地混进来也就罢了，买我的人却又偏偏是柳家的大公子，丁辛的表哥柳云扬！唉，我这苦心维持的男儿身份也被揭穿了——这只能怪我长得太不高大又太不结实了，才会那么轻易就被识破身份。不过早晚还是要回复女儿身的，对这回穿帮我倒没那么介意。
只是……我又被人激了。原本一点儿都不想跟柳家的人有一丝一点的感情牵扯，他们鄙视我丁家的身份也好，厌恶我来自京城也罢，本人都没有那份心思和他们较量心力。可现在由不得我了——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虚有其表的柳云扬在看到我之后脸上那难以言语的表情，仿佛买下我还让他折寿几十年似的——哼，嫌弃我不能说话？嫌弃就别买啊！
这么一个虚浮的公子哥，合该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
管家从柳墨眉那里拿来一个不知写着什么的册子，然后随便指给我一个“钗儿”的名字。
“钗儿”？虽说有些不情愿，不过听到其他人得的名字也不过是“环儿”、“佩儿”，我也就平衡了。这次同我一起被收进府的还有四个丫头，不过她们都是各家爹娘签了卖身契送进来的，并不像我这般背景。因为大家也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站在一处就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我尴尬地扫过一眼，转身想要逃离这里的喧闹。
“哎，你不能说话是不是啊？”我蓦然回首，见一个头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孩儿正盯着我。愣了一下，我淡笑着点了下头，却见她嘴角立刻上扬，眉梢更是得意地飞得老高。
什么意思？你不是也卖身进来的么，有什么好拽的？
我懒得再理她们，领了管家的吩咐便随着一个小厮离开了。
身后，是那几个女孩爆发出的一片嬉笑声，隐约中似乎还提到什么“大少爷”。
又是一群盼着飞上枝头的傻丫头……
我好笑地感慨着，是不是我现在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攀龙附凤呢？否则哪里还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咳，假设中的事，再想也没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这儿之后的运气也算不错的了。听说那几个女孩直接被派去了厨房和各个独院打杂，貌似当时还引起一片哀号——呵呵，大户人家的主意，哪是你我能容易打的啊。我则在她们嫉妒的眼光中被调去照顾柳大小姐的饮食——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端个饭菜什么的。她现在正被柳老爷锁在自己闺房里，上面还交代下来要好好看管。就我这么一个新手，哪里还需要我再忙活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话才得了这么一个清闲差事。
姓柳的，姓丁的，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我端着刚刚煮好的鸡肉羹踏上石阶，轻轻叩响了柳云思的房门。
“我不吃！你告诉我爹，我要绝食！”房门内传来柳小姐故作硬气的声音，听来显然有些勉强。
想她从被捆回来到现在，也有两顿饭没吃过了吧？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闹绝食可不是好玩的，那身板能耐得住？可奈何我现在再好心也无法说话劝解她，只能叹一口气——和你爹闹，小心自讨苦吃啊……
紧锁的两扇门下方已经撤去了提板，留了足有十几厘米高的空儿。我按照吩咐，把茶盘里的肉羹从门下贴着地面推了进去，然后又扣了几下门，便不管死鸭子嘴硬的柳小姐如何大吼大叫，抱着茶盘径自离开了。
柳府的役使十分充足，而且分工明细，我做完了自己的分内活计便可以歇息。轻轻地舒了口气，将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搭在院子中的细绳上轻轻地拉扯着，不觉间，望着迷蒙的夜空微微绽开一丝笑颜。
我想我的新挑战又来到了，是不是？
老天没有那么好心，也不会白白给我一个完美的开始。一切，和以前一样，都需要我自己去经营、去坚持。
是的，命运的牵绊一直没有远离过我，我是该清醒地接受这一切，发生过的，还有发生着的，和就要发生的——人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我庆幸自己没有自乱阵脚。
到了住处安顿好之后，我总算一个人得了机会，便趁着渐浓的暮色，绕着宅子摸索着走了一趟。
和我同住的就是白日里的那四个女孩儿，她们都来自底层，对柴米油盐的繁杂琐事也都是轻车熟路了。可我却一点经验都没有。以前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日常都是怎么简单怎么过。饭可以从外面买回来吃，或者买半加工的回家自己再加热，就连打扫、整理房间也都是一周一次罢了——现在让我以一个“免费劳力”的角度去伺候别人，无论是心理还是体力，我一时还真有些吃力。
听说是柳云扬把我买回来的，她们都惊愕了好一阵儿。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们大概很难理解为何柳大少爷会买我这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回来，还安排我去做最轻快的活儿。反正我也不理解，管它呢。
柳家的府邸还是足够气派的，至少在这沁州城里是绝对找不出第二家规模更大、更富丽更堂皇的宅子了。
我沿着墙根走了很久，就整体来说，除了大门和后门有人把守和进出，东边的一个侧门似乎一直是关着的，也没有看守，应该可以利用看看能不能从此处逃出去——嗯，是的，我在设计怎么顺利逃走。此时的我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是这么留在柳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之前的确预备潜进柳府，可那是为了想办法筹措路费，外加一点点好奇心的驱使，完全没有“不进柳府誓不罢休”的意思。何况吴哲威还不知道我的下落——我这么凭空不见了，他该怎么想？
“谁啊？”前面一处亮光，貌似是个巡夜的，眼看就要走过来了。
我情急之下立即卧倒在花圃之中，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幸好刚进府就换上了丫鬟们的统一服饰，这套藏蓝的衣裙远看应该不会很明显吧？
呃，要不要学个猫叫呢？算了，我学猫咪咪不像，倒是学羊咩咩比较像……
(￣▽￣)&quot;
胡思乱想之际，那边的亮光渐渐走出了视野，很快就消失了。
唉，看来这柳宅的巡护还是挺严的——我兀自又是一叹气，有些灰心地爬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正欲往回去，却在看到身后的人影时吓得心里“咯噔”一声猛跳，连呼吸也刹那止住。
柳云扬正怪怪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马上回过神来，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白色的单衣，像是睡觉时穿的寝服。
他怎么了？（⊙＿⊙；）
干嘛那样子看我？
我犹豫着该不该学其他人那样给他问个安，可我不能说话呀……再瞅他时，他忽的踉跄上前几步，喘息越来越急促，两眼却像是猛兽见了猎物一般饥渴而不容躲避，就像，就像是……
我顿时惊悟出什么，刹那间冷汗自头顶蔓延至脚底。惊慌地转身要逃，却不想身后骤然一紧，胸前突然多出一双手来——啊……柳云扬竟然从身后将我一把抱住！
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地狂跳不止，我一边扭转着身子一边手脚并用对着身后又抓又踢，那厮却还是死死地抱住我的腰不放手。
“啊……”挣不脱！我拼命用力想要呼救，可是嗓子里依旧只是嗯嗯啊啊的破碎音节。
现在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吗？
柳云扬仿佛着了魔一般将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下巴还抵在我的脖颈间一个劲儿地乱蹭，嘴里也含含糊糊念念有词。可他却丝毫不介意我打向他的每一掌。
身形一偏，又一掌打空了。我无奈用手胡乱地扑向他的脑袋，噼里啪啦一顿乱扇，他却没叫一声疼。
不要……不要……
大手忽的一把攥住我的前襟“叱啦”一声撕下一片衣料，我只觉胸前一凉，眼见腰间的束带就要松开了！
“嗯……”这次换他闷叫一声，柳云扬终于中了我一掌，却还是抱着我翻倒在地。
身后的人已经一动不动，我却还能感觉得到趴在肩上的那颗头还在呼气。手肘用力一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翻了个身站了起来，见他双目微暝，已然昏了过去。
夜色微重，四周却无一人，只有我微重的喘息声。
虫鸣渐起，“吱吱、吱吱”——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宁寂。
黯淡的树影之后却有些许异样，莫名地氤氲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房檐上一人在隐藏许久之后突然间飞身后退，迅即便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不对不对，哪里不对……
心惊胆战地逃回卧房，才发现其他人早已经睡下了。也好，省得要我解释这一身破衣烂衫是怎么回事儿。
今晚的事实在太突然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遇上那么……唉，不去想吧，别想了，说不定明天就没事了，说不定是那柳云扬梦游呢……
可想起那时他眼里空洞的神情，除了一丝恐惧，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
自我安慰着躺了许久，却还是辗转难眠。
因为半夜凉，所以窗子都关着。空气一不流通，便有种汗水加破布发酵后的气味。
对于我这个小时候睡惯了别人家屋檐的人来说，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并没有什么习不习惯的问题，只是某些人的恶习让人难以忍受，比如——脚臭。
我实在是纳闷，既然你们有心要攀金附贵，干嘛不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儿呢？身为女孩子，怎么能这么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异味呢？难道她们自己闻不到么？洗个脚就这么困难？她们就一点儿也不难为情？
忍了又忍，我的鼻子都快被自己捏肿了，憋气憋得大脑也是一阵一阵的缺氧——TNND，今晚存心不让人睡了是不是？
已近下半夜了，那四个人也早已酣然而眠，却偏偏折腾得我一个人睡不着。我忍无可忍抱了被子小心翼翼地推门出来，又轻轻地把门掩了回去。
啊——老天啊，新鲜的空气！我狠狠地大吸了两口，甩甩头清了清秽气，然后望望院子里，想找一处暂时的栖身之地。
在柳府来说，婢女们住的地方并不算简陋，一般是四五个丫鬟住一屋，共享一个小跨院儿，几个跨院儿合用一个厨房。在这小巧的庭院里还栽着些会开花的不知名植物，茂盛地仿若一座花园。而在正中，正好摆设着一套雕刻粗犷的长方形石桌凳——看来，今晚也就只能在这儿将就下了。
虽然秋天露宿有些自讨苦吃，可我宁愿得风寒病死也不愿回屋被活活熏死。把被子均匀地铺展在桌子上，我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捏起几个被角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睡在花草幽香的包围之中，又有如此清新的空气相伴，真是惬意……
之前的意外已经折磨得我有些精疲力尽，一倒下，睡神终于光临了。
许是夜里露水太重，梦里常感觉得到鬓发被打湿后黏在脸侧，痒痒难耐。等到猝不及防的一声鸡鸣，我惶然睁眼坐起，紧接着便是“啊”的一声惨叫。
唉——丢死人了丢死人了，睡着睡着竟然滚到桌子底下来了！
我揉了揉撞到石桌的脑袋，低声咕哝了一句，“要是再撞几次，干脆失忆算了”。尴尬地从桌底爬出来，差点儿又被身上缠着的被子再绊一跤。
屋顶上的天泛着青光的白，清澈澄明地不染一丝污垢。约莫着现在不过是凌晨五六点的光景，我不由得感叹，好像才觉悟到自己的境遇似的——事态啊，果真是不一样了，以前自己何曾用得着这么早起床？
思及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刚被买来的使唤丫头，起得再早也是天理，于是也没再抱怨什么，扯了扯被子团回怀里便准备回房了。
可刚走到门口时却又愣住了——房门大开？
难道，大家早都已经起床去忙了？那么不就是……我霎那红了脸，想到或许所有人都见证了我的丑态，难堪地把头埋到被子里。
门槛上一点刺眼的猩红，倏忽飘入眼中。我弯腰凑上前去，伸出手指揩了一下。
那种久别的气味立马钻进我的鼻孔，脑中戛然一片空白。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点猩红，心中不可自制地狂喊着，可一丝念头却偏偏放肆地在我眼前上下飞窜。
我将被子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脚步向前迈进一步，一股氤氲过的血腥气迎面扑了上来……














第五十八章







我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瑟缩着，脑海中充盈着的却全是暗红色的影子，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它们像一个个恐怖的魅影接连向我袭来，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我痛苦地甩甩头想要闭上眼睛，一双厚掌却硬是捏住了我的下巴，使我抬头面向他。
“你是真哑还是假哑！”柳云扬的书房里，他正声色俱厉地朝我怒吼着，紧盯着我的双眼似是想要看穿什么，却无奈什么信息也没有得到。他愤愤地咬了咬牙，猝然甩开了手。
我无力去躲避那人的接近，也无力去稳住身子，只能任由自己倒在地上，失魂落魄、心乱如麻。
我冲入房门——四具冰冷的尸体，和她们脖子上那致命一剑留下的血痕。
那一瞬，我像被瞬间冰封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梦吧？是噩梦。
一个噩梦，我以前也曾梦到过的，梦到死……死去的……
可是，天边的日光残忍地撒了进来，一丝一点地照亮了窗口，照亮了床上那四个年轻的身躯，最后轻轻地落在那几张已经凋谢的鲜花般的容颜上。
鸡鸣声入耳，我刹那如梦初醒，转身逃了出去。
这儿是个陌生的世界。
我本不属于这里的。
我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身边擦肩而过几个小厮，在我快要冲到前院时将我一把拉住。
她们死了。
是我本来不会去关心的人。
就这么死在我的眼前……
莫名其妙地被杀死！脖子上，脖子上……
血……
刀，或是剑……
为什么……
我什么都想不出，想不出为什么会让我遭遇如此残忍的事，想不出为什么她们会被杀，更想不出这事究竟与我有什么联系！
苍天在上，你就当慈悲一次，可不可以告诉我真相？
就那么，死了……那是四个活着的生命啊……虽然我不曾与她们深交，可是，就算她们做过什么错事，也罪不至死啊！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人……
我不住地低吟着，却好似听不到任何人与我说话的声音。
柳墨眉来过，对柳云扬说了些什么，很快又走了。
柳府的管家也来过，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各自匆匆的，对不对？
这里本就是残酷的，是会人吃人的。
我早就知道了……
我失神地撑着站起身来，眼中看到的却只是一道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我想那血痕或许也是要划在我身上的吧？
有人要杀我？
是谁……这明显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可却被我侥幸躲过了……
那么，他们知道我逃脱了么？
柳云扬讶异地看着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时竟没有出手阻止。
“站住！”
脑子里慢了半拍，但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哪里也不要去，以后就在这儿伺候着！”他扔下命令便拂袖而去。
擦肩而过一阵疾风，话音未落人已远行。
我晕沉沉间抬起头来，望着天外沉思良久，直到两行热泪奔涌而下。
自那天后，我就被安排在柳云扬的书房里做事，晨起时打开门窗，供奉一天的清茶、一旁研墨裁纸，直到天色暗下来时便可以退下了。
但在外人看来，我却是煞星，甚至比煞星更可怕。想也知，刚来的第一晚，柳府就死了四个人，偏偏只我一个活口，即使这事真的与我无关也难挡悠悠之口。可柳云扬却并没有把我赶走，反而调我去他书房侍奉，关于这个，下人间的风传就更加不堪入耳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即使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佣人愿意搭理我。
哼，不过是独角戏罢了，有什么可怕？我自嘲地有些无力。
“邻县也有？”柳云扬似乎对什么特别感兴趣，正在和管家谈着什么。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话的内容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嗯，还在县太爷头上插了一只彩色的羽毛，估计就是传闻中那个‘彩翎雁’吧。”管家如是说，笑了一声便端起茶碗浅浅一饮，我在一旁反而心中一惊。
“但愿他不会到沁州来……”
彩翎雁……是他？！
“老爷说还是小心着好……哦，对了，护院已经换过了，要不要试下他们的身手？”
他没走！？
“嗯，这个过会儿我会去验一下。”柳云扬就势歪了歪头，余光扫了扫身后的人。“官府最近有回复吗？”
“哟，差点儿把这个给忘了。上午衙门的秦捕头还来过一趟，说是要找……”管家声音一顿，有些尴尬地往身后一瞥，继而又说下去，“老爷也说，这事要全力配合官府。”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
管家见柳云扬心情骤降，马上识趣地告退了。
彩翎雁，他还在……我竟不觉抿起了嘴角，正好被柳云扬看见。
“哟，你还会笑啊……”
笑？我笑了吗？
“那‘彩翎雁’可是个雅贼，我这书房少不了珍玩字画，要是他真的来了，哼……”他径自走回书桌前，摩挲着摊在桌上的柳叶纹信纸兀自沉思着。
我跟着走过去，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事。
要是他真的来了，就好了……
“你可识字？”
我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瞬间有些恍惚。
“到底识的还是不识？”他显然没那么耐心。
我失落地一点头，暗暗笑了笑自己。
“呐！”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本书来扔到桌上，我疑惑地摸过来一看，书皮上赫然写着“寒池集”四个字。
寒池？吴哲威可没提到过有一个叫“寒池”的人啊……有些好奇地翻开几页，才发现里面全是些吟咏爱情的诗词，柔肠百转，缠绵悱恻，可不像是柳云扬的口味。
“你找几首出来，要那种听了能印象深刻的，越快越好，知道吗？”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要了一张白纸便抱着那本书躲到一旁去了。
这本书看样子似是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起皱毛边。不过书页间除了几许旧书的破败味，还残存着一丝墨香。我不禁有些沉醉——原本最爱的就是古典诗词，因为我喜欢那种字里行间流水般酣畅的情感，喜欢推敲探寻一字多义的变化奥妙，还有那唯美的意境、真挚的情愫……而面对这样一本从未谋面的典籍，我真的是有些雀跃不已，便急不可耐地一页一页细细翻看，忘记了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一看，不觉便看到了深夜。
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找出来了么？”柳云扬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还在？
我起身走过去把书交还给他，他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一看，一本书几乎变作两本书厚。
再翻开，不时便会有一张张白纸条滑落，那原本是我撕了白纸当书签用的。我唯恐他没了纸条记不住位置，情急下便上前抢了过来，等书拿到手时才恍然察觉——我越矩了！
柳云扬果然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慌张之下手一松，书没抓稳，“啪嗒”便扣在了地上，白纸条也飘飘洒洒悉数散了出来。
“啊……”我着急地想要道歉，可奈何口不能言，于是只能七手八脚地把书和纸条都捡了回来，却听上方柳云扬说道：“那今晚你就把它们抄一遍吧！”
(⊙?⊙)
费了一整晚的时间，赶在蜡烛燃尽最后一滴眼泪之前，我终于把那些诗词抄完了。
说实话，抄了一晚，我先前那欣赏的心情已经快要被磨尽了。这本词也不知道是谁所作，不过看其间流露的感情应该是个女子，从头到尾写的尽是情情爱爱，从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到相思成疾，进而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却又沾了些期期艾艾的情绪，似乎结局并不好。不过一边读一边抄，其间的有些词句我竟然又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想自己在个世界接触过的诗词歌赋，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看过这个集子的，又哪来的“似曾相识”呢？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普天下的婉约词派，颠来倒去估计也都是凄凄婉婉的调子吧？
看着自己写得满满的十几张宣纸，字体虽然不够飘逸，甚至有些丑，可好在没有写错一个字，通篇看下来也挺舒服的——呵呵，难得有了一点点成就感。
望望天外，蒙蒙的刚刚泛白。我整理了一下书案，把那摞宣纸小心地放好，关上门便退了出去。
住的地方已经换到了另一个院子里，除了挨着柳云扬的书房比较近便之外，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的只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管家并没有安排人和我一起住。
或许，是没人愿意同我住在一处吧……我想着，心底忽的一抹酸涩。
秋天的夜晚越来越凉了，我翻遍整个房间，却只有一床单被，忽然想念起会馆里温软舒适的床铺来。
不知道，会馆的人有没有在找我呢……
不知道，吴哲威的病好些了没呢……
不知道，他收没收到……但愿吧。
我，竟又做梦了。
又是一个艳丽的女子，携着一缕幽香轻飘飘地来到我跟前，我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她温柔地坐在我身边，似是怜惜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却又是慢慢地，慢慢地在我眼前消失不见……
没睡多久，就到了晨起的时间。顶着一双熊猫眼又赶紧跑去柳云扬那里报道，照例开了门窗，扫地擦桌，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见着了他的人影。
他看了看我抄的那些诗词，眉头从一开始就一直皱着。
我有些汗涔涔，以为他会让我重抄一遍，或者换人再来写，谁知他略有所思地拿起那叠纸，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这几日里柳府也开始慢慢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我时常站在书房的门口眺望远处的庭院，见一行行小厮和丫鬟端捧着些什么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除我之外，似乎每个人都忙碌了起来，因为再过不多久，当朝太子就要南巡到沁州，到时便会下榻在柳府。不过因为那件案子的缘故，已经决定将行宫设在柳府位于城内的另一所宅子里，所以连带着小厮和丫鬟们也要挑选一些出来先行过去。
柳云扬这几天也是早出晚归，一天里几乎有大半天我都是一个人耗在书房里。不知道黄胜大哥还在不在柳府，又在柳府的什么地方，所以我几次试着想要逃出去。门外时常可见尽职尽责的执勤护卫，只要我踏出书房一步，他们便会看的一清二楚，更别提走出这个院子了。
我不能束手就擒。
要逃出去，我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
沁州城垲城会馆内。
丁辛已经失踪三天了。吴哲威托人去报了官，可是……像这样的外来人口失踪，如果再没有线索的话，最终难免会不了了之。
会馆仅有的几个人也轮番出去四处寻找，却依旧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的咳症也加重了，总是在夜半咳得醒过来，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便自行倒杯水喝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背靠着墙，对着另半边床怔怔地发呆。
窗外的叶子飞舞地更加起劲了，声声噼啪传来，仿若一个个生命就此宣告结束。
等到天外的光亮透进来时，他“噌”地坐了起来。
巷口的茶铺，街心的糕饼摊子，拐角处的酒楼，还有……
街上的喧嚣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吴哲威着魔了似的，回忆着丁辛之前跟他讲述过的行程路线，一站一站地打听追问过去，最后，他来到了柳府的门前。
果真是另一番排场，他即使见惯了京城大户人家的显摆炫富，竟也不由得赞叹一声。
“这位公子，要不要买烧饼啊？我们的烧饼又香又酥……”旁边卖烧饼的大婶又抓准机会推销她的饼了。
“大婶，请问您记不记得有一个个头娇小……呃，是个头不高的男子经常来这儿？他嘴角有一颗痣的。”
“哦，记得啊，有几天没见着了……您买个饼吧？早饭还没吃吧？”大婶还是没忘记自己家的烧饼，见他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深怕他不买了，于是匆忙地包了一个饼递上前去。“公子，买个饼，再到那边买碗粥，早饭就甭担心啦！”
吴哲威本就是个好说话的人，见大婶这番热情便掏了钱买了下来。“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哦，我想想……大前天还是哪天来着，我在这儿见过他一回，不过后来他像是跟着去看花魁大赛了吧……呵呵，小青年儿啊……”
花魁大赛？吴哲威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烧饼，索性到不远处的粥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白粥吃了起来。
柳府……花魁大赛……
孙……成荫？
“管家！管家！”吴哲威听得几声高声呼喊，循声望去便见柳府的大门刚刚打了开来，一行人等抱着、扛着、搬着些什么结队而出，领头的褐衣长者又匆匆地折回府里，紧接着门口处走出来一个光鲜的身影。
吴哲威放下手中的碗，不约而同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围了上去，却也不明白自己这时怎么还会有看热闹的心情。
十几个小厮身后，抬出了一顶锦绣四人轿，稳当当地落在门前。等到人员齐整之后，大部队人马便由柳云扬率领着向人群这边缓缓而来。
哄哄嚷嚷地，人们挤在一处纷纷猜测轿中人的身份，有人说是柳家的大小姐，有人说是柳家的老夫人，还有人爆料说是柳云扬新近纳的妾室。吴哲威并不在乎那轿里坐的是谁，似乎有某种声音在他的胸口雀跃着，他急不可耐地挤入人群冲到了最前方，几乎与擦身而过的轿子装个正着。
不期然，轿子中扔出一个纸团，被随后而至的轿夫不偏不斜地踩在脚下。吴哲威骤然弯下腰，在人群推搡中将那纸团捡了过来，死死地握在手里。
柳府的人马已经渐行渐远，他却并没有死心。身边的围观者很快便散了去，只有他旁若无人地向着前方，踉跄地追了上去。
“公子，您的粥饼！”














第五十九章







谦谦，是你。
如果我当时不在那儿，你又要如何呢？
吴哲威看着手中的纸片，一时恍惚。
白日里他跟着柳家的人一直追到了城西的秋水别院，因为病愈后体力不济，兼又怕跟得紧了被发现，于是只能通过鉴识路上的足迹和马蹄印，远远地追踪过去。
他在路上先后捡到了六个已经被踩踏过的纸团，而每张纸上都是相同的字迹，无一不是写着“致垲城会馆的百里奚”。
百里奚，不弃糟糠妻的百里奚……
他知道，写字条的人一定就是丁辛！
很显然，她遇到麻烦了，是遭人绑架，还是什么……对方是柳家，在这沁州一方独霸的柳氏家族，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咳，咳咳咳……”桌上的药已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药碗，艰难地一饮而尽。
窗外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屋前屋后的黄叶懒懒地堆了满院，转眼间，树梢上已经看不到绿色了。
刚扶着柳云思下轿，我就见识到了这柳家别院的与众不同之处。远远地便望见门口上挂着的金光匾，上书御题“秋水别院”四个大字，一看便知这别院的主人身份显贵非凡。与先前见过的府邸大门格局不同，这里左右并没有石狮子守卫，相反，却有一对看上去面目狰狞的九头怪物，偏还长着老虎般的威猛身躯，一不小心倒要吓人一跳，我看了第一眼之后更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还有几天，太子就要驾临此处了，柳府上下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不，把自家唯一的女儿都派来了——至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这小把戏能不能起作用。之前的一个早上，趁着柳云扬还没到书房，我就偷偷地用那印着柳叶纹的柳府专用信纸写了几张字条掖在袖子里，本想着伺机从墙头上扔到府外去，盼着哪一天能被有心人捡到。
不能直接写我的名字，这样太冒险了。于是我想到了之前曾和吴哲威讲过一个故事——百里奚。这个世界不会这么巧也有一个同名的名人吧？
虽然貌似是蚍蜉撼树，可我也只能想到如此了。
轿子被抬上街时，我窝在柳云思身边，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外面人潮的熙攘声。隔绝在封闭的狭小空间内，柳云思倒是难得安静了一路。或许只是知道我是不能说话的吧，她时而会装作不经意地瞥过一眼，却在我接上她的目光时猝然转身。
她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被关了好几天，大小姐脾气上来赌赌气也是正常的。只不过对于现在的她，似乎还有其他烦心的事——也许，我能猜得到一点点柳云思的心思了。
柳墨眉不该是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么？怎么也会想到这攀龙附凤的把戏？咳，那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肯纡尊降贵住到柳家已经是罕有的荣宠了，他们怎么还那么有信心去攀那个高枝呢？
果真，一夜飞上枝头的美梦不单是京城的人家才会有的啊……
“钗儿，大哥怎么叫你抄了这么多！”柳云思沮丧地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随手把那一叠宣纸一扔，哗啦啦便散落了一地。
我也只能同情地帮她捡了回来，然后面不改色地又把纸叠好摞在桌子上。
“钗儿，现在我真羡慕你……”她双手托腮趴在案上，眨巴着一双渴望自由的明眸，脸上却挂着失去翅膀的小鸟才会有的无限伤感。“要是我哪一天也哑了，爹就不会叫我背这些个陈词滥调了……”
你大小姐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吧……我将那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最好接着继续背下去。
她可怜巴巴地盯了我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反应，总算是晃了晃脑袋又拿起了那些纸。
而上面写的，就是我之前从那本《寒池集》里摘抄出来的诗词。不知道柳云扬哪根筋错乱，竟要自己的妹妹把我抄下来的几十首诗词全背下来！而且还要赶在太子驾到之前！
想是应该有个什么机会要安排柳云思表演即兴诗词吧，或许就是要她在太子面前出口成章、制造一个好印象。呵呵，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柳云思确实如传言中一样，字倒是认得，可诗词歌赋样样不通，更别提琴棋书画了。不过她倒也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从穿着到饮食，无一不讲究、无一不挑剔；而且从小的娇惯也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想要什么便径自去追讨，想要做什么更是没人能拦得住。这样的个性，恐怕也是先前那场好戏之所以会发生的源头所在吧。
可惜的是，她的父亲再也不会任由她逍遥了。
眼下不就是么！
哎——这些词不是已经印成书了么？他们就算抄袭作假也该找个秀才现写一点原创的吧？这么直接拿来抄拿来背，难道就不怕太子听出破绽？
不解的事还有更多。
为了凸显柳家乃至沁州全民对太子驾临的重视，增派人手原是可以理解的。但最难以置信的就是，不光柳云思这个小姐要留在别院候命，连我也要留下来！！
柳云扬说，要是找一人看着柳云思，我是最值得信赖的——因为无论她怎么和我说话我都理会不了，也好让她这几天赶紧习惯习惯安静的日子。
说的也是，如果我不是今日无法说话，恐怕早就策反得柳云思和我一起离家出走了。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寻找机会见黄胜大哥一面，可活动范围却总也走不出一个小小的院子。到了秋水别院之后，我终于掌握了更多的行动自由，可每每却又总是我后脚才到，他前脚就已经走了。
黄大嫂应该不会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既然如此，我现在这副装束突然现身的话，他大概也要吓一跳吧？我曝露出来无所谓，千万别牵累人家才是。
唉，真是头大……
捻着手中的锦帕，我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四角天空，忽而想起了迅哥儿憋在家里时的心情。精彩的世界总是要到外面才能见识得到的，只要见过一回，心里便不会像以前那么甘于平静了。而一辈子围着院墙打转的人们，恐怕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外面的世界”吧？也就是像我这么酸腐的所谓文艺小青年才会唉声叹气地感慨。
真矫情……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撇撇嘴嘲笑自己的做作。
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真实的，单凭臆想和推测是不可能给人生铺一条平坦的路的。我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钗儿！”
柳云扬走进拱形门喊了我一声，我只能不情愿地转向他的方向以示我听到了，手中却还在无聊地缠绕着锦帕。
天又凉了一些，我的身上已经多了件褙子，前后两片无袖的外衣，只在左右腋部缝合，内里是塞了些棉花的，薄薄软软的正适合秋天穿。
秋天，已经是秋天了啊……我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愣神，柳云扬已然走到了跟前。
“你这丫头怎么的？还要我亲自走到你跟前来啊？！”他大少爷猛一通教训，我忙装作惶恐不安地作揖。
“我问你，你在沁州是不是还有个亲戚？”
他这突兀地一问，我倒是没来得及细想就点了下头。
“那差不多就该是了。门口有个人说是你大哥，你去看看吧……”
我当场吃了一惊，想到某些事某些人心脏一时怦怦乱跳，马上又疑惑地扫了他一眼——他允许我出去？
还没等我走出几步，就又被他叫住了。
“晚饭可以带他去厨房。”说完人已经转身走了。
说起来，刚来柳府那晚发生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噩梦。那晚之后再与柳云扬碰面，就是因为那无来由的血案了。当时我由于害怕和惊恐，见到他的面时已经几近崩溃，也根本没顾得上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冷静下来之后，却又发现他在面对我时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主子自是主子，我这作丫头的也还是丫头。
若说他生性冷漠以至于忘记了那天的事情，以我的感觉却又不像。柳府的人似乎因为天生的优越感，在这小小沁州城内行事一向我行我素。不过柳云扬作为柳家的长子，为人处事雷厉风行，待人接物也颇有风范，不应是那么鲁莽的人才对。
就像刚才，他还亲自……哎对了，这么点儿事他干嘛亲自去告诉我啊！
这么一想，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那晚或许就是一场梦罢了。
揣着心事来到门口时，两个九头怪物的影子正斜斜地铺到脚下。太阳渐渐离开了南天，估摸着已是午后两三点的时候了。
顺着影子走下大门口的阶梯，抬头便看见他，一身素朴的站在那儿。
夕阳还未西下，我却觉得眼前的人儿周身都沾了耀眼的光辉，即使那身刻意弄得脏污的衣裳也遮掩不住。他就站在那儿，微风徐徐地吹起他额前凌乱的细发，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我看不到苍老或憔悴，因为他的眼角眉梢都写着惊喜和欣慰。
是他么？是他？！我讨厌我的视力……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从扶着九头怪物的身上挪开——你，等了多久？
“阿妹，你还好吗？”他一个快步冲上前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甚至像女孩儿家一样柔软细嫩，只是它在不住地轻轻颤抖。
我一时傻傻地望着他，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你瘦了，吃的不好么？”他柔柔的声音啪啪地打在我的心口上，忽然间好疼，疼得我滚出一滴泪来。
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觉张了张嘴，却马上伸手捂住。
头不敢抬起，我怕面对他的问询，只好将视线凝结在紧握的双手上，眼泪却不争气地断线珠子般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的苦……大哥知道……”
他的笑似有若无，却平白给人一种安定。我的泪水瞬间冻结在脸上，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看向他，我再次惊讶地不能言语，只是望着他的眼睛，他的双瞳，试图望进那片陌生的世界，和那世界背后，一个如此待我的人。
多想看清你，一如想看清自己。
“好了，你们兄妹俩先好好聊聊，我就先回家啦……”他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这才发觉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扭头一看竟是黄胜大哥！
“小弟在此多谢黄大哥了……”吴哲威工整地向他致了一礼，马上就听得黄大哥豪爽的露齿一笑，摆摆手便离去了。
吴哲威仍是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仰首径自打量了打量秋水别院之后，不免也是赞叹一声。
“谦谦……”他低声轻唤，我仿似失忆一般一怔，霎那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名。“你且安心在此，等我三日即可！”
三日？真的只要三日么？我急不可耐地皱了皱眉。
“这里比柳府安全。”
会吗？
我黯然低头，紧接着却又看向他——安全？这么说那件血案……
吴哲威了然地点了点头，微微舒了一口气。“许是京城来的，不过……定是找你的。”
(⊙?⊙)你确定？
“这个拿着，”他的袖中忽然滑出一个东西来，顺着握着我的手塞了过来。“睡前服一粒。”
我不明就里地收了过来，趁松开手的机会用长袖遮着攥在手心，忽而猜到是什么，忍不住痴痴地咧出一个笑来。
是治哑的药么？呵呵……我笑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只能紧紧地咬住嘴唇。
我曾经想过，若是真的要一辈子不能说话，那我要怎么过下去。可结果我却不敢想。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不幸降临在人类身上，有的默默忍受，有的笑着面对，有的只能或躲或藏，甚至选择结束生命。
世界如此美好，我怎么舍得离去？尽管装作一副认命的姿态，可我骨子里终究还在不甘心地期待着，一刻不曾停止过。
那个小小的美好，总会到来的。
一滴眼泪止不住滚了出来，沿着满布泪痕的脸颊滑落下去。
呵呵……我笑了，笑得那么知足而艰辛。
笑容对我来说，一直都得来不易啊……
那天吴哲威并没有留下用晚饭。夕阳下他离去的背影长长的拖在身后，我默默的站在门口眺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真的有些不舍……
可心里更多的，却是对三日后自由的憧憬。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费尽心思要进来，又费尽心思要出去——呵，我还真能折腾。
如果此时只有我一人，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来到厨房随便盛了一碗剩饭，一边吃一边沉沉地想着。
晚饭的时间已过，院子里该走的人也已走了，现在显得格外清静，间或只有几声微弱的虫鸣，咕咕唧唧地合奏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的默认选项是选择相信身边的人，尤其是身处逆境时身边唯一可以求助的人——他说要我等三日，那么，我便相信三日后一定可以逃离柳府！
三日，还有三日我就自由了！
可是，我真的要选择这么离开么？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三日……啊，三日后——赵凛就要到沁州了！！














第六十章







“钗儿！”
“钗儿！”
“钗儿！”
……
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啊——一会儿嚷着金簪不好看要我去找翠玉簪，一会儿又说胭脂不香要我去找她大哥买新的，一会儿又……
我现在几乎成了柳云思的私人生活助理了，大小事她都全往我身上招呼——我捶了捶自己快要跑断的腿，嘴里止不住埋怨那小妮子——要不是形势所迫，又看你小我几岁，我才懒得听你废话呢！
唉……
“钗儿！”
大小姐啊，又要……
我慌慌张张进屋一看，一时傻了眼——柳云思拎着一件郁金香色的长裙向我一甩开，我顿时只觉眼前星辉四射，美得挪不开眼。
哇，这是什么料子……凑上前小心地摸了摸，质地倒是上好的缎子，光滑飘逸，但是这色彩着实鲜艳的……有些过了。
她明天难道要穿这个去迎接太子？？未免太招摇了吧……
许是多多少少有些嫉妒，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件灰鼠色的纱裙，又看了看摊在她肩上的漂亮衣裳，看着她陶醉地左转右转地甩着裙摆，我忽然好想使性子扭头跑出门去……
真讨厌这样的自己——我使劲地拧了自己一把，连忙上前帮柳云思把衣服换上，衣扣也都盘系好，再整理了一下头发。
“这个我不喜欢……”她径自从头上拔下一只翠玉簪递给我，“给你好了！”
我犹豫片刻便马上接过来收在袖子里，又拿起桌山的蝴蝶金簪来帮她别在发上，抬起头对着镜中的她微微一笑。
“对啊，这样子顺眼多了！”她惊喜地欢呼一声，转而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围着我转圈，发上的蝴蝶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哼，你也挺能瞎折腾的嘛——我在一旁暗笑着。
“钗儿，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明天可得跟我一起去呢！”
呃……啊？我也要去？
不要吧，那个太子……他，他还能认出我吗？
一想起赵凛的那张脸，脑海里却依稀还存有印象，因为那张与谢云寒相像的面孔……
情绪忽而低落，我几乎忘记了柳云思还在面前。
“钗儿，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说没有漂亮衣服啊？呵，我给你找啊！”柳云思满口应下，拉着我就要去她的衣柜里翻腾。
我是知道的，如此场合，柳墨眉肯定是期待着自己的女儿先声夺人、众所瞩目的，我打扮得再漂亮又算怎么一回事儿呢？我可犯不着惹那个不自在。可这柳云思却有些缺心眼，压根不知道明天那场会面对于柳家人的意义之大。以她的性格，若是知道父亲、哥哥在包装推销自己，怎么也是要大闹一番的吧。
我是不是该同情她呢？有些歉意地看着她没头没尾地乱翻一气，忍不住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那张娇俏的脸却不解地一皱眉。
“怎么，你不想陪我去吗？”
我，该怎么跟她说呢……我做了个捋胡须的动作，又冲她连连摆摆手。
“我爹？我爹不让你去？”
我勉强点了点头，心想这意思也差不多。
“为什么……”她本想要问些什么，忽而又像得到了答案，先前瞳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几分。“明天好像县衙的人也去，到时候就没的好玩好看了，真烦……那我也不去了！”
啊？这怎么行啊……
“不去？”身后传来——柳墨眉的声音！
我吓的匆忙转过身去，正好见到他一脚迈进门槛，满脸愠怒地逼视着柳云思大步走过来。
“你说不去？”
柳云思也是登时一惊，“爹，我……我说着玩的……”
“玩？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见到太子你也说着玩？嗯？”一连的逼问将柳云思骇得彻底失去了先前的豪迈，两父女一个厉声训斥，一个小心赔罪，我这个外人站在一边仿佛是透明的一样。
“爹，要不叫钗儿陪我去好吗？其他丫鬟都太听话了，我不喜欢……”她小心翼翼地撒着娇，瞅着柳墨眉的怒气像是消去大半，便大喇喇地把我从一边拉了过来。
“钗儿？”柳墨眉拧眉一问，见到躬身立在一旁的我便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云扬带进来的吧？”
呃，他不记得我……我恭敬地福身点头，低着脑袋不敢正眼看他。
“抬起头来。”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刹那闪过一个念头，可视线却已经认命地迎向对面，正正见到柳墨眉那张瞬间变得惊恐的脸。
他愈发难以置信地只是摇头，却还是怔怔地盯着我的脸，眼中却难以隐藏地流露出无法名状的复杂情感，似乎还有些些失望与悲伤，仿佛从被压抑多年的心底彻底释放了出来——他绝望地望着我，一步步倒退开去。
“爹，您……您怎么了？”柳云思讶异地上前搀扶，却被柳墨眉一扬手扫开。
“你……你好好准备，我去你哥那儿看看……”
柳云思不解地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我，嘴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
别，别这么看我……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勉为其难地保持微笑，趁她若有所思时便匆匆躲开了。
柳墨眉，他是……想起了他的妹妹？
原本要安排我在秋水别院跟着柳云思的，可不知为什么，傍晚的时候柳云扬突然从柳府赶了过来，说要带我回去。
这又是在摆什么乌龙？我无可奈何，只能又跟着他们坐了马车赶回了柳府。刚下马车，便立即有人要带我到书房去。沿途小心留意，总算肯定这不是去柳云扬书房的路。
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领我来的人便走了。
我依照嘱咐推门进去，正看到柳墨眉端坐在厅中，竟像是专门等我一般。
“坐吧。”他说。
我没有推辞，径直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位置，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
“令尊……还好吧？”突如其来的温柔语调吓得我心中一哽，我立即惊慌地抬头看向他。
他……他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柳墨眉见我吃了一惊并未答话，却也只是释怀地叹了口气。“令堂终究是回不来了……”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兀自又平静坐下。
“至于你为何来到沁州，我不过问。不过只要你一日待在这里，我便有责任保你一日平安……”他顿了一顿，有些神秘莫测地望向我，“老朽不过风烛残年，不想再争也不愿再争下去了……等你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务必将此话转告令尊……”
他一个人径自说着，丝毫不介意我无法应答他。
我有一些混乱，有一些困惑，有一些……难以说清的感情。原以为柳墨眉仍旧是老样子，到死也不会捐弃前嫌的，可他现在这番话，对丁家哪里还有半分敌意？
这是真的吧？母亲早已去世了，或许他是碍于先前的嫌隙不愿主动与丁家联系，却不是真的那么狠心吧？
我忽而略有些惭愧，看着背对我而站的柳墨眉，冲动间张嘴欲言，却被一句话打断了。
“明日你随我前去迎驾太子，现在先去休息吧……”
虽不是晴天霹雳，可我却在霎那间僵在了椅子上。
迎驾太子？
让我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还有女儿的吗？你不是还想着……
我失措地上前想要分辩些什么，可一想到自己是不能说话的，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柳墨眉转身见我眉间似有隐忧，温和地慰藉一笑，“我不会再让你母亲失望了……她以前，可是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
第二天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我的房里帮我梳洗装扮，前前后后两三个时辰忙得不亦乐乎。
我看着身上刚刚穿好的郁金香色的薄纱裙，不由害冷得抱住肩头，任由她们再把一件件贵重的金银首饰别在发上、挂在颈间、套在腕上。
这，是母亲的愿望……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挤上那条路，可我却连逃都逃不开……
我忽而满心绝望——是不是不管我逃到哪里，都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抬手揩了一指雪花粉，不由抹在了左唇边。
门口的软轿竟也是崭新的，金黄色的流苏随风飘散，在低头跨入轿门的一刹扫过脸颊，酥酥痒痒的。
我安坐在轿子里，心，沉了下去。
又忽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
轿子在城门外五里处停了下来，却并没有人提醒我下来。我听得到马上男人说话的声音，听得到五里亭那儿官腔一片，也听得到身后似乎还汹涌的一波一波的围观群众，所有的人目光一致，只待那人的到来。
一阵阵风将轿子的四壁吹拂得鼓鼓作响，陡然间轿帘高高掀起，柳云扬出现在我面前。
“下来吧。”
我黯然一怔，接着便扶了他的手踏出轿门，抬眼正见柳云思远远地站着，向这边眺望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色调的玫红裙子，发饰却极简单，只在臂弯上搭了一条飘逸的黄色披帛，像一朵朝阳下的海棠花，静静地开放着，在这五彩缤纷的彩色仪仗队伍中几乎算不得扎眼。
呵，扎眼？我不觉失笑，扎眼的那个人是我吧？
一路紧随柳墨眉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我的脑子却时不时地轰然一片空白，抬眼颔首皆是茫然。
今天是与吴哲威分别后的第三日了，第三日……他说好要我再等三日。
前方的天地交际处平静无波，赵凛一行人还未出现在视野中。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根本不是我的初衷不是吗？可我却接受了，甚至没有丝毫反抗的就接受了……嗅着身上缕缕沁人馨香，我的脑筋却越发混沌起来。
“辛儿……”
这是柳云扬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一时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转身回头，见他往前靠了靠，突然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我不知道你是……”
我没有抽回，淡笑着回望他。
“对不起。”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一抹愧色，那真诚的感觉却叫我生受不起，只能摇摇头，依旧无谓地笑笑。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并没有错啊。
“云思说……谢谢你。”谢我？这句话倒让我有些迷糊。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却松了我的手，后退一步站远了。知道他不愿多说，我也没想纠缠。再去人海中找寻柳云思的人影，却只寻得到她那抹红艳的身影，一跃一跃地跳动着，一点点消没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
柳墨眉回头看我，对了对眼色便又回过头去。
脚下的尘土开始喧嚣，鼓噪的脚步声渐渐急促地围涌上来——远眺，如愿看到了天边那一队褐色的人马，正朝这边快马加鞭疾驰而来。
哪一个是赵凛？飞腾的黄土一浪浪卷上天空，将人啊马啊全都包裹其中，层层遮挡着我的视线。我抬手遮了遮阳光，眯紧眼却也分辨不出。我的视力原本在习武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了，可现在看来还远远没有大的提高。
身后的欢迎队伍开始吹奏起喜庆的乐章，笙箫铙钹震天的鼓，万众齐呼着吉祥如意的话，场面一时便喧闹沸腾起来，近处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远处的人马渐行渐至，我前方为首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官员急忙笑哈哈地快步前进，一旁也早有守候已久的衙门差事上前接过骑马人手中的马缰，接着便又有全副武装的人七头八脑地齐上阵，将那行人团团围在了中央。好在我知道那是衙门专门派来保护太子周全的功夫高手，要不还以为是要造反呢。
人群几乎要爆炸了一般，欢呼声震得我的耳膜一阵发酸。
接下来的仪式远比我想象的简单。府衙里的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竞相上前问安，连带着那些膀大腰圆的保镖护卫如铜墙铁壁一般将太子一行人与百姓隔绝开，直到所有人都回到了沁州城门内，我都还没瞧见那个太子一眼。柳墨眉倒也并不着急，只是示意让我紧跟着他，随着慢行的官员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的中间。
我却一刻不敢放松。远远望着前方，隐约见到几个身穿锦衣的人换乘了高头大马，领头走在最前方。本来没什么的，可其中一人的身影却引起了我的好奇，说不出因为什么，只是偶然间见到他甩起衣摆、抬脚上马的动作，想起了一个人。
进了城，更有不计其数的市民蜂拥而至。虽然维持秩序的差役们已经全部出动，但却远远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行走的道路越来越显艰难，拥挤中我渐渐感到有些吃力，却并不曾发觉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个人。
“谦谦……”一声低唤立刻将我的神思唤了回来，我浑身一震，转身便见吴哲威正站在身后。
四周的嘈杂成了最好的掩护，我激动地向前一步，还没等说什么，只觉腕上一紧，他已拉着我冲出了欢迎队伍。














第六十一章







	到处是人声鼎沸，到处都张灯结彩，这个时刻，赵凛显然已经成了全沁州最受瞩目的明星。可寻常百姓却也只能远远地借着他下轿时一睹其真容，即使余下幸运的，也不过看到他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走进县衙的一抹背影罢了。
	柳墨眉自刚才就有些坐立不安了——丁辛那丫头竟然不见了！混乱之中已经
由不得自己再返回头去，情急下也只能差柳云扬赶紧出去寻找。莫名地联想到想到之前的命案，柳墨眉不禁紧锁眉头——最近沁州城内可是混进不少京城来的探子，也说不清他们和丁辛抑或那案子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管如何，丁辛在跟前总还能确保她的安全，可她这一不见……现下到了府衙大堂的后厅，当着众多官员和富商的面子，他也不好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来，只能故作镇静沉默地坐在一旁。
	“这位可是本城富甲一方的柳墨眉柳老爷，殿下一定要认识一下啊……”县太爷似乎在向谁介绍他，柳墨眉下意识地回过神来，立马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礼。
	赵凛一路上都只是含笑不语，这次却难得往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那人将柳墨眉扶起来。
	“哈，号称沁州城第一美女的柳云思小姐就是柳府的千金……”县令颇含深意地一解说，便见赵凛嘴边一丝会意的微笑，马上暗自庆幸起来。“柳老爷，怎么不见令千金啊？”
	“回老爷的话，小女有恙在身，不便迎见……”柳墨眉不得不拂了县老爷的好意，不管自己算不算欺上，胡编一句先应付着。
	“哦？这样啊……”县令没料到会自讨没趣，悻悻地住了口。
	席间的官话、套话连篇来袭，柳墨眉却压根没放一点儿心思。柳云扬暗中传过消息说还没有找到丁辛的下落，这让柳墨眉的悬着的心愈发紧张起来。
	生平头一次欲要敞开胸怀做回好人了，怎么老天还不给他这个机会呢？他一时有些怔忪，推杯交盏间竟不经意将酒洒了出来。
	渐烈的北风将至，家家户户都会往灶里多加几把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地处北方的垲城，向北八百里即是茫茫戈壁，因没有高大山体的遮挡，每每寒气骤降之时难免倍感凉意。
	这几日，京城里的大小八卦似乎也随着气温的骤降慢慢停息，就连街头巷尾的人头攒聚处也变少了。
	肖仁义在自己家里温了一壶酒，取了个酒杯倒满了兀自小酌着。门外一阵窸窣，他也不去看来人是谁，直到两扇门被由外打开，张皮子蜷抱着手走进来，他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掌柜的，”张皮子径自坐在一旁，“吴则奇那边先放心吧，暂时还没什么动静。不过……”肖仁义闻言挑眉看向他。
	“先前找我去偷东西的那个人，我又见着他了。”
	肖仁义心中不禁一凛。“他知道了什么？”
	“那倒也不是，我是在吴家后院看见他的，我又忙着搬东西，也没听见他们商量了些什么。不过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张皮子略有些愤愤地说道。
	“还是小心为妙，别被他们察觉了啊……”肖仁义说着倒了一杯酒递到他手边，张皮子也颇有默契地没有推拒，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哈……爽！”
	“啪”地一声便把酒杯扣在了桌子上。
	窗外仍旧清静，只有寒霜渐重。
	由北往南，气候的变化多端着实奇妙。
	此时的沁州城内正洋溢着高涨的喜庆气氛，似乎再冷的寒风也不能减去半分。不过身处焦点中心的赵凛却并未被这蔓延的气氛感染分毫。
	他这一路，也只是无趣罢了。
	南下，出访，不过是父皇将他支开的手段而已。
	北方的秋天来得快，来得猛，而不可避免的，临疆的游牧民族也快要南下抢夺牲畜财物了。防御工事虽然早就在建，只是今年镇守边疆的主帅临时抱恙，据传守军的军心已近不稳。几日前殿前议事，信王还曾力荐赵凛挂帅出征，说是此举定可以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说的是没错，可他赵凛何时经历过战场上的拼杀？一个初出茅庐、只懂纸上谈兵的娇贵皇子，谁会相信他有足够能力率军迎敌取得胜利？如何服众都是个问题，又谈何鼓舞士气呢？可信王却老糊涂一般纠缠不放，几次被皇上回绝之后竟不顾龙颜不悦，当场指责其太过宠溺太子，恐对将来登临大宝不利。皇上终还是一忍再忍，很快便找到了说辞，宣告安排太子南巡而无暇出战来堵信王的口。
	是说父皇太过在乎自己的安危呢，还是说父皇真的目光不够长远呢？赵凛也不得其解。
	沿途已经经过了无数的州县，处处皆是谄媚逢迎、吹嘘拍马，简直能把人折磨得疯掉。老百姓们也只是像看热闹一样的围着他大喊大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他只觉一阵头晕。
	原本想要借着南巡的机会好好玩玩，现在看来是彻底不可能了。皇上也不知道怎么又被信王说服了，偏偏派一个信王的手下到他身边跟前跟后——赵凛浅酌了一小口酒，借余光瞥了一眼仍旧站在身后的那人。
	对着这满桌的山珍海味，那人却始终是一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神情，只在偶尔说几句话，云淡风清地谢绝各位老爷的敬酒。
	想他也是一天未进食了吧，行了一天路还能保持这般精神确实难得——赵凛想着，然后将手中的酒送至唇边。
	“啊……”柳墨眉手中不期一抖，半杯酒正好洒落在身上。“失礼，失礼了……”他即刻便拱手告罪着先一步退出酒席，换来身后众人一片嬉笑声。
	“想不到这柳墨眉也有坐不住的时候啊，哈哈……”众人互相递了个暧昧的眼神，不觉又将视线集中到赵凛身上。
	赵凛不觉勾唇一笑，继而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人迅即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追了出去。
	垲城会馆……我望着那远处高高挑起的朱红大旗，脚下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我……我还有些放不下。”
	吴哲威猝然停下脚步。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好像……”我失笑一叹，撇开他的视线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终究没有勇气看向他的眼睛。
	“谦谦，你不该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愕然——我是这么想的吗？一个人扛……
	“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我的确一点儿都不伟大。“你不知道，我自私得很呢……”
	他淡淡笑笑当作回应，执起我的一只手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你的宝贝可还都在我那里啊？”
	我闻言忽的一番惊喜，“你跟我一起去？”
	他直白地摇摇头——我听见自己心底“啪哒”一声，什么东西塌陷了。
	“等到你又想脱身的时候，我好在外面接应你啊……”
	“呵呵……”
	是吗……
	是啊。我总会有需要人伸出一只手的时候的。
	我刚刚还期待过他会和我一起回去面对呢，虽然两个人到底该怎么面对也是个大问题，可哪怕他只是稍稍委婉地否定，我也会因为这份关心而平添几分动力的啊——我是在期望一个愿意同我共赴生死的人出现吧？
	可惜，那个人，似乎不该是他。
	不管如何，我这颗似乎永远无法平寂的心还是引领着我走上了回头路。而他，就那么毫无挽留地也回了他的住处。
	是这个样子的吗？他，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从不曾驳斥过我的任何言论，从不曾反对过我的任何决定，更不曾苦口婆心地来劝诫我，这么一个人……
	他，是站在我这边的么？
	这样的他，算是真正关心我的吗？
	我忽而变得好贪心了……
	我以为我和他会成为同生死的患难之交，会成为相互扶持的挚友，甚至在将来，他或许还会像沈如也那样对我产生不一样的情愫……
	呵呵，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啊！
	我何时变得这么自恋了呢……
	非绝世美女，非武林传奇，也非金枝玉叶人人仰视……原来，我还什么都没成就。
	我拔下头上的几只簪子，又把手腕上的玉镯撸下来，连带衣袖内藏着的一袋东西，统统交到了吴哲威的手里。
	看他一瞬间目瞪口呆的样子，我忽而能笑出来了。
	“看吧，我没有白白进去一回啊……”
	夜，终还是来了。
	月黑星也稀，华灯初上，街上的百姓们却是兴致正浓。而我站在这火树银花的世界里，使我炫目的却不是那一阵阵冲向云霄的烟火花炮。
	耳边的嘈杂声不绝于耳，似乎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丝毫感觉不到这喜庆的气氛。
	我的心，再一次迷失在这无名的世界里。
	是不是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对我自己有意义呢？
	是不是，我的痛苦，我的伤心，我的绝望和小小希望，永远永远只能自己背负呢？
	呵，我一辈子都有这么多的问题……
	就在我想要改变自己的时候，为什么到头来又不得不做回原来的自己？为什么？
	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没有答案没有答案……谁都无法回答我！
	脚下却不曾停息一刻，向着县衙大门径直走去。
	守门的白天见过我，所幸并没有为难我，还颇为恭敬地放我进了大门。
	等到寻到柳墨眉的人影时，却见他愁云满面地正背靠着堂前的柱子，兀自抚着额头站定了，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走近。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一走……
	还未等我迈步上前，却见另一人紧跟着从内堂走了出来，头上的月光豁然一亮，正见到他从阴影中亮出身形，于刹那间周身染了一层清冷的烛光。
	今晚没有月光，却让我想起了那个至今难忘的月夜。
	素色……
	长衫……
	我似乎是本能地倒退一步，愕然间远远地站住了脚步。
	“谁？”他发现了我！
	“辛儿！”柳墨眉失声一叫，几乎是在同时，我看到了柳墨眉和那人在见到我现身时脸上迥然不同的神情。
	这世界，是颠倒了么？
	时间……倒流了？
	我走近柳墨眉，毫不犹豫向他跪了下去。
	“这是……”他拉我起身，却见我浑身在止不住地发抖。“怎么了？”他张口欲言，但马上适时咽回了口边的话，转身对着身旁那人恭敬地一礼。
	“老朽已经不碍事了，麻烦李公子代老朽多谢太子殿下的好意……”
	那人却一直紧视着我，嘴边回着柳墨眉的话，可那眼神却似凝着某种温度，执着地定在我的身上，一刻不曾散去。“……那，在下回去复命了……”
	我不觉抬头望了他一眼，却不想正与他四目相接。
	曾经，有一个人的身影，玉树临风，清逸潇洒，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试过忘记他，以为时间终可敌过一切，然而一年，两年……当我以为自己终于忘记他的时候，和他同样的一张面孔出现了。
	每次的相处，谈话，我总是难以自制地兴奋不已，是因为那张恍若隔世的脸，更是因为那双夺人心魄的眼睛，那从不曾驻足于我的熟悉的温柔，此世却何其有幸能够独享……
	夺人心魄……呵，我到底还是承认自己被吸引了吗？
	霎那，耳畔记起他熟悉的声音，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唤我“非心”。
	霎那，一抹清冷的衣衫闪现在回忆中，平静后想起的，却依旧是他浅笑的容颜……
	那记忆曾经鲜活如在眼前，也曾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仅仅一阵风吹过，便吹散了我所有的思绪。
	他走远了，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仿佛我和他从来只是陌路。
	“啪”——人生的时钟似乎也戛然停摆，残忍地抹杀掉我所有朦胧的希冀和憧憬。
	他……
	他是我的三师兄啊……
	他是那个叫李斐的男子啊，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在太子身边？？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辛儿？”柳墨眉拉我到一旁。
	“……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出声与他说话，竟见到他脸上立马泛起微笑。“对不起……舅舅！”
	听我叫他“舅舅”，他一时更是激动地无法言语，含笑的眼里渐渐闪烁出泪光，叫我看得手足无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苍老、骨感的手掌包覆着我冰凉的手，我却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暖。如果说之前还曾经怀疑过柳墨眉对过去之事所做忏悔的诚意，那么现在，我是真的真的不再存有一丝疑虑了。
	“辛儿仍有一事相求，还望舅舅成全。”
	“什么事？”
	“辛儿在垲城会馆还有一个有病在身的朋友，平日里进出多有不便……”
	“是吴公子吧？这个你就放心好了，我会安排下去叫他们好生照顾着，一切用度都由柳府来支付……”
	我心中陡的一惊，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静——天，他竟然早已知道吴哲威了！
	“那，辛儿现在……”
	“云扬就在隔壁，你先随他回别院去……在‘我们’回去之前，记得一切皆要听他的吩咐。”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
	我们？
	“……是，辛儿记住了……”
	我们……
	是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六十二章







	红烛摇曳。
	长夜难眠。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轻拂而过，吹散了天上的朵朵云彩。
	二更，仍不见有人回来。
	我无声笑笑，将摊在桌上聊以解闷的书册轻轻合起，起身推开一扇窗，望向虚无的浩瀚夜空。
	静静的，似听得到虫鸣凄切，恍惚间仿若连周边的空气也变得凝滞下来。
	当晚随柳云扬返回秋水别院之后，我就被送到这间雅致的厢房。门上薄匾清漆书写“脂玉斋”，这“脂玉”平凡二字却叫我愣了一瞬，继而进了房去。
	整个别院修建得就像一个精雕细琢的花园，能住宿的厢房却不过四五间，其他则皆是四壁通风的亭阁和面积广大的苗圃、水域。现下，我就站在这间特意为赵凛整理出来的房子里，外厅加卧房，陈设虽简单却别见情趣。上好的笔墨纸砚规矩地摆放在梨木雕花书桌上；一侧是一株含苞的名贵山茶花，硕大的花骨朵俏立枝头；而转进卧房的门槛边角更是镶了金银箔，纹饰似乎与当地辟邪风俗有关。迈进卧房，便又看到一张散发着幽幽胭脂气的古旧梳妆台，上面嵌着一面精磨的铜镜。
	这里，实在不像是给一个男人家住的地方。
	幽暗昏黄的光反照而来，我看着镜中人，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前临碧池，后接花苑，望左右而空无一人，真真是与世隔绝。
	我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
	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呢？
	柳墨眉不过是为我和赵凛制造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罢了……是这样的，是这样……
	颔首间瞥见身上穿着的郁金香色衫裙，由肩头至腰侧薄薄的一层，恰好服帖地缠裹出我那尚算清瘦的身形。
	这衣裳，还是太……我心中突的一跳，于是将搭在一旁的披风又拾起来，密密实实地穿回身上。
	“咚咚！”门外两声急叩，我不禁心脏漏跳一拍，急忙关了窗户来到门边。
	“太子进大门了，正朝这边来！”柳云扬在外面低声说着，我却听着听着，压抑不住紧张以致畏惧的心一把拉开了房门。
	突然而至的光线让他微眯了眯眼，他一时诧异地望向我。
	这一瞬间，我似乎忘记了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竟然求救一般急切地看向他，张口欲言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索性扭转头不去看我，即刻伸手又将我关了回去。
	我颤抖着双手扶着门，心口忽的一阵酸痛。
	“辛儿，事已至此，你……”
	是啊，我知道事已至此……
	想当年，母亲……就是丁辛的母亲柳巧眉，也曾如此过……
	十九年前，就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在这秋水别院中发生过相似的一幕，柳巧眉被家人当作攀龙附凤的筹码，与其他六个妙龄女孩儿一起被送到赵佑下榻的居所。不知算是幸运抑或不幸，她们马上就被赵佑遣了回去，作为始作俑者的当地官员们也在私下收到了警告。
	只是，柳巧眉的故事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之前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与父亲私奔离家的，可谁知……谣传果真是不能轻信的。
	就在昨晚，柳墨眉不是还说过——“我不会再让你母亲失望了……她以前，可是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
	那是她心甘情愿的啊……她心甘情愿追随赵佑进京，可那个赵佑却……
	更多的细节我无从得知。不过看来，当初所谓柳巧眉私奔离家之事绝对另有内情。那父亲又是站在什么立场的呢？我越来越糊涂了。
	如果柳巧眉当年一心想进宫，或者一心想作皇妃，可事实是她嫁给了当年已是富商的丁昶，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病逝了——这之中又发生了什么呢？
	猛而忆及梦中出现的黄衣女子，她几次三番的莫名话语和奇怪举止，叫我一时陷入纷乱的狂想中。
	还是千头万绪……无从整理。
	身后推门声轻起，一个颀长的身影优雅地迈进门来。
	我一时心头惴惴，吓的大气不敢出，立马转过身恭顺地跪在地上，哑着嗓子问了一声安。
	“起来吧……”赵凛径自关了门走过来，正好在我站起身时擦肩而过。
	一丝酒气，不期然飘了过去。
	我微微抬了抬眼，见他略嫌疲惫地坐在了软榻上，于是开口问道：“殿下现在是否要……沐浴更衣？”
	“嗯……把水送进来！”他说着，一手取下了发髻上的盘龙金簪，轻巧地摘掉镶玉金冠，“吧嗒”一声便扔在桌上——我闻声本能地一抬头，怔愣地看着那一头飘逸顺滑的长发如一匹细滑光洁的锦缎，华丽地倾泻在我眼前。
	(⊙?⊙)
	m( _　_ )m
	若说古代女子单单凭着美丽乌黑的秀发也能称得上是美女的话，那我真的不知该怎样称呼眼前这个人了——为何养尊处优的人也能得到上天如此的眷顾呢？他已经有一张令人艳羡的面孔了不是吗，干嘛还让他好处占尽啊……
	赵凛百无聊赖地仰躺下去，视线不经意一斜，正好看到我定格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来了兴致，于是干脆转了个身，一手捏起一缕头发一手撑着脑袋故作犹疑地看向我，“哎——没见过人披头散发的么？”
	我登时回过神，慌张地回望一眼，忙又尴尬地转过身去，一个箭步走到门口“咣当”推开了房门。
	“柳……少爷，殿下要沐浴了。”
	“哦。”
	不一会儿，一个偌大的木制浴桶就被人抬进了卧房。受着莫名香气的诱惑，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呃，这个没镶金啊……
	原本，秋水别院里是有一处露天浴池的，只可惜并没有常年温泉供应，要人在这寒潮侵袭的天气下水的确为难。不过当朝太子竟肯屈尊窝在一个浴桶里沐浴，倒是出乎我的想象。
	接着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你一桶我一桶地往里加热水，将至浴盆三分之二时又朝里面撒了一把粗粗拉拉的盐巴一样的东西，末了又免不了俗的加一把玫瑰花瓣，然后将收叠在一旁的屏风呼啦啦的扯了开来，便走出卧房来报告说准备完毕了。
	啊……这么快啊……我看着那几人面无表情地走出去，还不忘将门紧紧地带上，心头甫自平静的情绪又被调动了起来。
	里间充斥着某种香木的气息，幽雅却清淡，吸入几口竟立马有神清气爽之感。
	赵凛很熟稔地进到里间，然后在浴桶前想当然地伸开手，似是等着我帮他宽衣解带。
	后脚跟进来。我一时愣愣地站在他面前，虽然脑子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两只手想要抬起来却死都命令不动，好像即使有人拿根针往我身上戳几下，我的神经系统也一定不记得该如何反应了。
	我拧着眉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好不容易碰到了他的腰带，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衣服一点点解开来。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么……这么……这么猥琐的事啊！头也不抬地把腰带解下之后，我察觉自己额头上竟能冒出一层汗来。
	赵凛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原先扬着的脸终于低了几分，瞥见我一副碰到他即死的模样，一时怒气上涌，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我的手。
	“算了算了！这院子里就没个会伺候人的吗？”说着三下五除二就自行褪去外衣，又几下解开内里的长衫……
	我被他这一喝吓了一跳，心慌地转过身去僵立在原地，压根没在乎他那句嘲讽。
	门外柳云扬听到了太子的抱怨，深怕担上什么怠慢的罪名，正犹豫该如何解决时，柳墨眉不觉间出现在他身边，倒是又将他吓了一大跳。
	“回去吧……”柳墨眉拍了拍儿子的肩，暗暗使了个眼色。柳云扬心领神会，又看了看父亲身后，几个铁板面孔的大内侍卫也跟了过来。
	呵，也对——人家是太子，我一个小小草民哪有资格守在这儿？尽管心头莫名有些酸意，但柳云扬很快即释怀，随父亲一前一后地离去了。
	李斐目送着那两人前后离开，便与其他三人心照不宣地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看那架势就像是布阵一般，皆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紧握剑身，默不作声地守护在厢房四周。
	房内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烛影轻摇中，人语些微几不可闻，空气中渐渐弥漫出一袭淡淡的暧昧气息。
	而这四人脸上却出奇一致的面无表情，仿佛房里出了天大的事也惊动不了他们，还真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来做侍卫的。
	夜阑人静，冷风依旧，四人尽自巍然不动。
	久久的，屏风后听不到一点声响，我几乎要以为里面的人是不是淹死了。
	他在干嘛？这个，我要不要进去看看？心下想着，可我终究还没有偷看人家洗澡的恶趣味。
	“哗啦……”终于有动静了，我禁不住内间望了一眼，却只从门口处见到地上流淌出的一滩水，汇成小细流蔓延到了门槛。
	想到最后还得我去打扫收拾一地狼藉，我忍不住向里面白了一眼，转而想要迈步离去。可几乎就在我抬起脚的一霎，里面的人说话了。
	“来人……”
	“……”我愣了一秒——他，和我说话？
	Σ( ° △ °|||)︴
	“来人！”声音明显提高了几个分贝，我总算确认他是在叫我。可——要我进去？
	(→_→)
	“你……殿下，有什么吩咐？”
	“进来！”他还是吝啬地吼着两个字，不过我马上便肯定，不想惹怒他的话最好马上进去。于是垂眼低头快步走进那间卧房，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障，我忐忑地伏身请安不敢起来，鼻尖钻进一股香皂混杂着花瓣的香味儿。
	“殿……啊！”一句话还没说开口，兜头一抔水就泼了过来！
	我恨恨地抹了抹脸，漠然地站起来望过去，那厮的背影竟在屏风上一点点矮下去，分明刚才是他站起来泼的水。
	算你有种！我暗暗咬咬唇——虽然早已做好了应付这家伙的心理准备，可还是当场被搞的怒火中烧——怎么身份地位高了就生这么一副臭脾气？没、家、教……
	不生气不生气，我现在可不能使性子啊……
	索性屏风的阻碍他也看不见我的神色，于是我压下愤愤的怒气沉声问道：“请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进来！”还是那两个字。
	我顿时委屈地想拂袖而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可是现在寄人篱下又能耍什么脾气呢？于是又只好乖乖就范，眼不见心不烦，眯着眼绕过屏风。
	他没说话，不过从浴桶边缘起身向着对面趴了过去，露出整个裸露的后背来。浴桶里的水一时又左摇右晃地漾出少许，落在地上却“啪”的一声脆响。
	“过来。”
	我不安地抬了抬眼，却见他毫无羞意的趴在那儿，心头一股无名火猛窜——明摆着是要我帮他擦背嘛……有话又不直说，耍什么酷啊？你以为谁都乐意见你那副皮囊啊？恶心……
	一边红着脸，一边不情愿地抓过浴桶边缘搭着的方巾，按进水里涮了涮，又捞出来狠狠拧了几把，对着他那光洁雪白的后背忽然冒出一股冲动——真、想、拿、大、锤、夯……
	“右边……”我乖乖往右边使劲地搓着。那位却丝毫感觉不到背后有人在诅咒他，似乎还挺享受的样子，看在我眼里更是不住地冒火，手下不觉加重力道狠命地摩擦起来……
	“啊……”赵凛吃不消一个急转身，凌厉的眼神像是一把尖刀刺了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用方巾蘸了水往他背上又是抹又是擦，心底却在偷笑。“对不起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想到您这么细皮嫩肉啊……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像是没听见，一边窃喜一边继续加快动作往他身上溅水，眼见他一时眯眼一时闪躲的忽觉解恨得很。
	“啊呀……”手腕突然被他一把捉住。
	“我说行了！”他气极地狠狠捏了一把，只觉腕上手劲立马又一松，正要庆幸时又忽的被他拽了回去。
	“殿下……”腕上的力道不是我能抗拒的，我不禁生了些恐惧，不解地扫过一眼——那张与谢云寒相差无几的面孔就在眼前，那眉、那眼，我……他莫名的视线里夹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竟叫我一时没了主张。
	他干嘛？看嘛盯着我看？我心中本能地“咯噔”一声，顺着他的视线摸向嘴角，然后又看了看他，心头忽的被刺一下，我慌忙扬起斗篷遮住了半张脸。
	“你……我们以前，一定见过吧？”赵凛从一进门就没怎么搭理我，这时却渐渐卸下了绷紧的面孔，竟是扯着一丝略显满足的笑容逼视过来，而说出的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那眼光不紧不慢地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眼眸深处泛起的闪亮光彩慢慢平息下去，然后像是终于寻到了什么似的，如释重负的重重呼出一口气。
	“殿下，水快凉了……”我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抓着胳膊，依旧拉着斗篷掩饰着，扭头避开他的追问打算继续装傻。
	“别挡了……”他腾出另一只湿淋淋的手，一把拉下我挡在脸前的胳膊，沉默后突然大笑一声，“哈……欲盖弥彰，你不懂吗？”
	(＞﹏＜)
	我认命地转过身来，一时欲哭无泪——这一遮，单单露出一双眼睛，不是更让他认出来了嘛！！我真是，我真是此地无银啊……唉，肯定是刚才被泼了水，害得我擦脸也把嘴角的妆擦掉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他认出来？
	老天啊老天啊，是不是非要我整容才能不被人认出来啊！！
	〒▽〒
	“呃……殿下，还要不要加些热水，我可以……”
	“我？呵呵，你不该自称‘奴婢’的么？”抓住我手腕的五指依旧没有放松，“怎么啊，不习惯？也对啊，对那些当惯了千金小姐的人来说，伺候人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比如说……”
	“奴婢知错，还请殿下自重！”又往回拽了拽，没想他觉察到我的不放弃竟抓的更紧了。
	“你在我房里苦等一晚，不就等现在么？”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嘴边噙着一抹莫名的笑，叫我看得心神一晃。然后不留神，他臂上猛然用力，我却只能不由自主地旋身向后仰去，接着便被他曲臂一弯拖入了水中。
	“你，你放手！”浴桶里的水顿时溢出小半，哗啦啦全都洒落在地板上，向着屏风外面流成了一片小河。
	╰（‵□′）╯
	这是什么人啊！！他难道是水神转世吗？初相见之时我就被茶水溅湿了衣服，现在又被他的洗澡水……恶，恶心。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的狗屁规矩，一面拼命拍打掐拧他的手臂，一面扭动身子想要跳脱开去。
	从小到大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可也没这么被人欺负过啊！平白被人连吃豆腐，谁还忍得下去？
	难道门外没人吗？张口欲要高声呼救，可一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柳云扬，喉咙突然哽住了。他，他还以为自己是玉成好事吧？
	“外面都是我的人哦……”赵凛似是明白我所想，突然贴上来偎在我耳边柔声一句，扰得我脸红得更是没法见人了。他只凭单手控制住我，却空出另一只手来伸向我的后颈。我感觉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可萦绕在脑海中的明明是恐惧一片。一时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却见那只手很快来到我眼前，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瓣玫瑰花瓣，轻轻地凑近我的鼻尖。
	“香吗？”
	“臭死了！”我嫌恶地扭头不理，气息不稳地咳了一声。
	“……哼，臭么？”语气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将那花瓣捻于指间，忽然变了口吻，“竟敢用作本宫的沐浴之物，好大的胆！”
	不想他会突然转了话题，却也着实被他最后那句“好大的胆”吓到了。他不会迁怒于柳家人吧？虽然我和他们没什么刻骨亲情，可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口快就……
	“殿下，那花本是芳香之物，只不过过了时辰，自然不比先前。若殿下要追究什么，奴婢一身承担足矣。”亏得我脸不变色的一口一个‘奴婢’，今天拉下脸来演这场戏真是亏大了。
	“你？呵……若是这浴桶里被投了毒，你也要承担？”
	“投毒？怎么会……”是啊，怎么会……柳府自上次莫名其妙的血案之后防卫已近滴水不漏，怎么会如此轻易让人投毒？而且还是在太子亲临的时候？
	“这花儿，确实芳香馥郁，沁人心脾啊……”他径自又拾起一片花瓣凑近鼻间，自我陶醉地闭目浅嗅。我趁他稍不留神一个劲掌劈出，震得他臂膀一麻立即松了手。顾不上自己的狼狈模样，正欲起身离开时腿上却麻酥一软，竟又向后倒去，重又落在他怀里。














第六十三章







	“这是……”难道这就是——中“毒”了么？我感觉到了，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揉了揉被我伤到的臂膊，眼中像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再转向我时已是换了神情。“想不想笑？”他的面孔转到我眼前，一点点贴近，鼻尖上薄薄一层却不知是水是汗。
	“我……”我望着那张笑得愈发得意如春风的面容，觉得脑袋像是瞬间短路，想要思考什么，想要理清什么，可是想到了一就忘了二。不行不行，清醒，清醒，清醒……心中虽是一遍遍告诫自己，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慢慢牵起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出一抹笑。
	笑，或是出于高兴，或是出于无奈，可我这又是……
	“什么毒……”我已经撑不住滑进桶里，又被他一手夹住腋下捞上来，虚软地靠在他的肩上。
	“不过是一般的‘笑比春花’，过些时辰就没用了，死不了人……”一副毫不在乎的口气，却叫我徒生悲哀。不管这“笑比春花”是什么毒，有多烈，它根本伤不了赵凛啊！看他一脸光洁红润，哪里有半分中毒的迹象？反而我却瘫软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为何害我？”脸上依旧是笑着，却肌肉僵硬无法收放，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傻呵呵地咧着嘴承受别人的陷害。
	“哼，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是你们使计在先，怨不得我。”他也在笑，却不似刚才笑得那般惹人遐想，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难掩其背后的深意——他在报复！
	我不知道那毒是谁做的手脚，若真是柳家的人，那么就一定会是柳墨眉无疑。
	可，为什么？心中的假想将自己吓了一跳，登时打住不再想下去。
	“咱们出去再说好么？别在这儿泡着……”我试着用哀求的语气问他，果见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可是，却并没有什么动作。
	“你……”原来他也动不了了。
	赵凛了然地将笑意扩大，俯在我背上的大掌却突然一紧，将我转了个身收近眼底。“所以，要找个人陪我啊……”
	我不甘地用力击出一掌，却软软地落在他的颈下。赵凛倒并不介意我的无礼，抱住我的手却的确松了一些，不过仍能牢牢地困住我的活动。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一时竟像是斗气般彼此侧对着僵持着。在这两相沉默中却又分明存在着些什么，仿佛那叫作“笑比春花”的东西已经浸透全身，渗进皮肉，渗进骨髓……让人浑身像是沾了毛刺一般不自在。
	不觉，耳侧的喘息声似乎有些沉重，我不觉瞥一眼过去，他却并不理会，而是动了动埋首在我颈间，将呼出的热气尽数喷撒在我的皮肤上。可巧不巧，胸前若有若无地感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起伏，任我再天真再迟钝，也不得不意识到……
	“太子殿下，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压制住自己愈发酥软的脉搏，强迫自己的呼吸正常下来。
	“……哼哼……忍字头上，也是一把刀啊……”颇为戏谑地调侃一句，他的手缓缓归位，却扳过我的身子将我推开一段。
	颈间的热气消失，自由的空气终于离我越来越近了。可浴桶原本就不大，我和他还要这么拥挤地待到何时？
	当作外衣的披风早已被扯开，两条系带松垮地纠缠在一起，这一转身便再也支持不住滑落下去。而贴身的郁金香色却总算重见天日，那耀眼的色泽即使沾了水也是一抹逃不过的艳丽风景。我不禁撤开一些距离拉紧衣服，侧首时戒备的眼神却叫赵凛不由失笑，那张面上顿时灿若桃花，眉角飞扬。
	“哟……欲拒还迎么？正合我胃口……”
	他话说的不经心，我的心跳却不禁哽了一下——今晚过后，“丁辛”的所谓名节铁定就被我毁了，而这些，我不是一早就预料到了吗？
	“殿下……京里还好吗？”我想要寻个什么话题，好驱散这尴尬的气氛。
	“京里？皇宫里吗？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他的答非所问从语气上判断，好像真的没有听懂我的话似的。
	“既然殿下不知，那想必李公子会知道些吧……”我不禁莞尔一笑，心中已有打算。
	他那骤然紧锁的眉头似乎纠结得更深了，两眼却不曾离开过我半秒钟。
	“我为何在此，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幽深的眼瞳中折射出一抹宁寂而怡然的光，他无所谓地双臂一交叉，像是看好戏一般，嘴角咧出一丝仿若幸灾乐祸的笑容。“你是说东川的事？”
	“你知道？”才一问出便马上自觉多余——那么大的一件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也对，恐怕没几人不知道……”我兀自嗫嚅道，忽而抬起双眸，郑重其事地看向他，“殿下，有一桩交易，不知您感不感兴趣。”
	“……愿闻其详。”大喇喇地仰靠在浴桶边沿，赵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任由胸前风光赤裸在微凉的空气中，越显慵懒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似是看着我，却又似穿过我看向别处。
	“殿下应该听过一个人……叫‘谢云寒’。”
	话音未落，他甫自适然的目光陡然间又收紧。我不禁浅浅一笑，心想还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提对了人。
	“已死之人，提他作甚……”赵凛没有否认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好，至少他是有意认真和我一谈。
	不顾他索然的语气，我笃定地摇摇头，“他没有死。”
	“他没死？”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急切与希冀，似乎这人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一赌，终究对了。
	“实不相瞒，几天前丁辛还见过他。”虽说这“几天前”其实是十几二十天之前了，不过我却有种感觉，谢云寒一定没有走远——之前不是还听过“彩翎雁”又在附近出现的么？就算赵凛派人去打听，他也应该不会查到比我所知更详细的细节。可一想起那人离去时的情景，心头竟然还是难以释怀，只为他轻易搅了人的心思却又轻易地决绝而去。
	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过客与过客之间的匆匆交错，又有什么可稀奇的？那个死人，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倏忽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忽而扬起嘴角大大一笑，不过这个笑恐怕是我见过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了，因为我看到了他由心而发的得意和庆幸。
	“除了这个，你还有筹码么？”
	“筹码？知道他没有死，对你就足够了？”这话问出得自然，潜意识中却也不禁闪过一瞬的担忧。
	“要不然呢？”他的得意再难掩饰，径自仰靠在桶沿闭目养神，“说到打听人的下落，我可是比你有胜券。”
	没错，这话是没错，不过……
	“可有些事情，不是靠人多就能办得到的。难道殿下不想知道，谢云寒和赵家……有什么关系吗？”
	不与春夏相比，沁州的秋天也是别有一番风情。且不论湖光山色交相掩映，秋叶、落英纷飞共舞，单是当朝太子御驾亲临一事就足以使全城的百姓日日兴致高昂，个个引颈以待。尤其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若是有幸见到传说中英武不凡的太子一眼，似乎也算作不枉此生了。
	可全沁州都如此渴望一见的风景，这几日在我而言，却实在是稀松平常。
	“咦——那不是钗儿姑娘么？怎么从太子房里出来……”端茶水的小丫鬟不解地问向身边的伙伴。
	“嘘……”另一个小丫头紧张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嗨哟，上头的事儿可是你我能胡说的？小心叫旁人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小丫鬟听了便觉怪可怕的，手中的茶水盘不禁抱得更紧了些，一面走着一面又忍不住好奇地回望了几眼。
	远处清静的花木依旧带些葱茏，一男一女的身影渐渐走远了，淹没在弥漫的晨雾中。
	雾色浓浓沉沉的，却并不曾使人感到沉闷或压抑。虽然晨起时的微凉气息还似裹在衣衫里，才刚走了几步便有了些热力。我沉默着径自走在前面，怀揣着自己的心事，一路上未与身后之人交谈过一句。
	赌气？还是做戏？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方才那两个小丫头的异样目光并没有逃得过我的眼睛，却也并未惹得我产生什么情绪。这几天以来，这样的蜚短流长实在是稀松平常，稀松平常啊……
	那夜与赵凛的交易，到底是叫我侥幸促成了。
	“钗儿小姐……”李斐蓦的出声一唤，叫我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原来已经到了……
	“钗儿不是什么小姐，李公子以后叫我‘钗儿’就好。请先在此稍候片刻，钗儿马上回来。”我淡笑着向他一点头，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赵凛昨天不知在哪看到了我之前给柳云思抄写的诗词稿，一大早便差人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去他那儿问话。我想了想据实相告也没什么不可，索性便坦诚地告诉他那是摘自一部叫作《寒池集》的诗词册子。
	也不知道那些酸不溜丢的文字触动了他哪根筋，现在就要我找到送过去。
	房内的书籍不多，而且庆幸的是我在离开柳家宅子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一时脑热也带了那本集子，所以现在找起来也并不费事。
	簌簌一翻，蓝色的镶皮、白色的纸，怎么也看不出那诗集有什么特别之处。
	几步到房外，一眼便瞅见雾色中李斐挺直宽厚的背影。他一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青白色的袍子沾着些许薄薄的雾气，一如记忆中那般素净，纤尘不染。
	我竟还是不觉一瞬恍惚，直到他转过身来，才想起手上的那本诗集。
	“就是这个了。”我把书递给他，看着那修长如女人般的如葱玉指匆匆地划过眼前。
	“那在下便去复命了……”
	平静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
	没有多一句话。
	没有多一句解释。
	没有多一个眼神，哪怕暗示。
	我忽而觉得心口酸酸的，嫉妒或是期待？抬起手来按住左胸——唉，伤不是已经好了么，为何……还会痛呢？
	初时，赵凛告诉我——李斐是信王派来的奸细。
	或许只有心痛是最不能为外人道的吧。
	甘悯托起趴在床边不省人事的人，依旧一声不吭地扛上肩头，然后不顾周遭非议的眼光，从桃红柳绿的众人间穿行至一楼大堂，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绮春院，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下纷纭的人群中。
	人说“树倒猢狲散”，可沈家还没倒，赶着落井下石的人就已经蠢蠢欲动了。这段时日因为没有沈如洗撑场，沈家的生意早已只剩虚壳。而一向只是吃喝玩乐的沈如也却也没有辜负他那一世逍遥的潇洒做派，即便境况如此潦倒，竟还是只顾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日日沉湎于酒色不可自拔。
	是人生无可挂念吗？
	抑或是被悲伤和绝望蒙蔽了双眼？
	他不去想，也想不清楚。
	懦弱就懦弱吧，烨不在了，姐姐也走了，就连那丁辛小姐也……沈如也痛苦地一甩头，奋力推开了甘悯伸过来搀扶的手，然后踉跄几步登上阶梯，迈进了沈家的大门。
	身后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躲藏许久，终于感伤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远去。
	“汨儿，让你买的东西呢？”戴着面纱的小姐轻轻推了门出来，一双闪烁流光的水眸微微一紧，目光锁住一旁出神的人儿。
	“啊……在，在底下呢……”汨儿慌忙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然后把上层覆盖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来，最后才取出一只包着油纸的小包，双手略抖着交到了小姐的手上。
	小姐还未打开纸包，鼻尖便已嗅到那股特别的气味。待见到里面包着的泛着鲜红血色的肉质，双眼更是难掩兴奋的光芒。
	汨儿识趣转身离开，不忘悄悄地双手合十，口中“阿弥陀佛”地默念了一声。
	小姐不见了多久了？待走远了，汨儿不禁向着身后的“漠然间”回望一眼，昔日种种的回忆便涌上心头。自从真正的丁辛小姐下落不明以来，她便一直被安排在这个假冒的女人身边伺候着。虽然她也并没有亏待自己，可不管吃穿用度上提了多少个档次，汨儿总是难掩心中的失落。二老爷总算是回来了，也多亏了是他正巧赶回，才在海上救下了自己的性命，汨儿对此自是感激不尽，所以对他的吩咐更是半句不敢违逆。只是，汨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为何不派人去找真正的小姐回来，而偏偏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假扮呢？
	老爷也一病不起，柳姨娘则是整日耗在房里照料左右，他们似乎都已应接不暇了。府里的闲言碎语自然都传进了汨儿的耳朵，可她坚信丁辛一定还活在世上——小姐吃过那么多苦，上天怎么还忍心那么对待她呢？她只有等下去，等她的小姐哪一天突然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她回来了！
	可，现实却似乎并不给她机会。因为现在这个冒名顶替的小姐很快便又要顶着丁辛的名义去参加太子妃的甄选，而丁贺也明明白白地说过，尘埃落定之后便会替汨儿找个好人家嫁了。
	嫁了？她怎么能不管小姐生死就自己嫁了呢？虽然小玲之前也因为要嫁人出了府，可是她是跟定小姐和丁府一辈子的呀！汨儿忍不住双手狠拍了两颊几下，忽而嗅到手上沾染的星点气味，嫌恶地撇开了手。
	“真是罪孽，还没见过哪家小姐竟要吃牛肉的……”
	三不五时的，这个假冒的女人便总要汨儿去搞些牛羊肉回来。羊肉还好说，只要有银子便能弄得到，可要吃到牛肉就没那么容易了。要知道牛可是农耕的主力，一年的收成几乎都靠它使力了，朝廷更是颁令禁止食用牛肉。汨儿为此可是花了大力气，光是在集市上打听便惹来了好多人的鄙视。最后终于在一个到京城做生意的夷族商人那儿高价买到了一小块，而且怕人认出来，还故意绕了好远的路，这才赶在日落前带回来交差。
	想起方才在大街上见到的沈家公子，汨儿不觉又是叹气。之前那沈公子听闻丁小姐大难不死亲自前来问询多次，不过都被二老爷给应付过去。原以为他也算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不过吃了几次闭门羹就打了退堂鼓，自那之后再也不见他上门。想当初小姐在的时候，沈公子看着还是仪表堂堂的样子啊，谁又料得到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整天的花天酒地不说，还完全没了当初那副体贴备至的样子——现在想来，以前小姐没有对他倾心还真是看清了此人啊。心底暖暖一笑，汨儿终又甩掉了脑海中那片刻的彷徨无措，将那支雕花木簪越发紧紧地捏在手心。
	木簪上，清灵一朵牡丹花，娟秀地俏立簪头。
	上午照计划出门去垲城会馆，从别院大大方方地走到街上，终于再不用担心会有人站出来拦路。
	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成效吗？我不觉一丝好笑。
	真的有好久没有出来了啊，看着眼前街道上的尘土飞扬都觉得别有一番情趣。上次出门，那还是几天前迎接赵凛的时候呢。一想到那天，禁不住又想起吴哲威来。虽说眼下正打算去找他，可我心里却明明有一点点的抗拒，甚至还有一点点为难的情绪作怪。
	我，这又是怎么了？
	他是我的盟友啊……
	大街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熙攘热闹，一路走去竟也时不时会遇到几个熟脸的人。之前为了探听消息，我可没少花时间和街坊四邻的攀交情、混关系，不过如今他们见了我，恐怕一时记不起了吧？
	我现在可穿着女装！
	呵呵……之前那个瘦弱的施公子，不知道有没有人惦记他呢？
	“哟——这小娘子，长得真是标致啊！”
	+((￣﹏￣m )~
	流氓？脑中刹那蹦出这两个字来，待我抬头看向前方拦住去路的人——高大粗壮的身影随着一阵笑声不由花枝乱颤，那张还算白皙清秀的脸上此刻却扭曲得仿若一个无赖，嘴角也大大地咧上腮边，露出亮闪闪一口白牙。
	呵，孙成荫！可恶，这家伙怎么出现了？
	我挑眉瞪着他，心想这厮难不成要调戏……呃，这一路本就是冲着垲城会馆而去，现下躲也是躲不了了。
	 “孙爷一大早的还真是清闲啊，不晓得您老出门前见没见着吴哲威吴公子呢？”
	他端着那副无赖的架子继续咧着嘴，“小娘子认得在下？哈哈，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他故意避重就轻，那我就和他打打哑谜。
	“荣幸？怎么会荣幸呢？”
	“呃，这个嘛……孙某乃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微尘，像小娘子如此出尘脱俗的绝世佳人竟然也识得在下，在下当然是荣幸之至啦！”他大言不惭地自打圆场，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那照孙爷的说法，岂不是小女子识得的人，都要自感荣幸之至咯？”
	“啊，那个……那是当然啦！”说罢他挑着眉又走近了一步，一双细长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小娘子若是能记得在下的名字、在下的面孔、在下的声音，那孙某就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孙爷言重了，小女子不过尘间姿色，也难怪像您这样的凡夫俗子看的上眼了……难道您不知道沁州第一美女柳云思么？那才称得上是出尘脱俗的绝世佳人呀，小女子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
	他的眉又一挑，不过这次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之前的语气神色，“那倒是有机会要见上一见了，孙某对于美的东西总是趋之若鹜的。”
	“哦，趋之若鹜啊……怪不得一大早就听到野鸭呱呱叫呢……”
	“野鸭？何处有野鸭？”孙成荫莫名其妙地左瞧瞧右望望，好像当真不知道我在拿他开涮。
	“啊，就在你后面呢，那么大一群……”
	“哪有……”孙成荫方自一转身便已暗觉不妙，谁想再转回身时已不见那女子身影。














第六十四章







会馆里依旧是冷冷清清，我却有些自私地感到庆幸。大厅的小厮一见我竟是愣怔了片刻，在我说明来意之后告知我，吴哲威出门还没有回来。出门？心中暗暗不解。得了允许，我径自一个人去了后院他的房里，随处坐坐，又随兴挑逗下花花草草，一会儿抹抹桌子，一会儿又倒杯凉茶自己喝，不知不觉间已上正午。
他去了哪儿？怎么这会儿功夫还不见回来？我心中陡升一种怪异之感，一双眼不住地胡乱打量着四处，却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出些什么。
屋外忽而“轰”一阵巨响，我心口突地一跳，立马冲了出去。
奇怪，哪里出事了？房外看来并无任何异常之处，那方才的异响又来自何处？听来那么清晰，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哎——小哥，你刚才听到什么声音没？”
“没有啊，什么声音？”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急忙摇摇头，离了那个小厮后一直走到会馆的后门口，鬼使神差地开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有某种化学物质的气息。
这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原先的几座宅子早已坍塌，而空出的平地也已被一人多高的野草所取代，至于荒草之后有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之前我也只是因为好奇来过一次，见这断壁残垣的景象凄惨得很，便一时没了探寻的兴致。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
因为荒草之中竟辟出一条细长的小道来。看那草丛倒向的姿势，仿佛是新近才发生的事。
举目四望，没有人。
“轰”——又是一声响！
可是，可是可是——这不是太奇怪了么？回头看院子里，却还是不曾有人听到巨响跑出来看个究竟。难道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也太诡异了点儿啊。
暗暗判断响动是来自前方，便鼓了鼓勇气走了过去。
这些杂草还真是得了块好地，长得几乎要有树高，众志成城绵延在一起似乎也很有威势，害得我扒拉着走得越深便越难看清四周的情形。终于柳暗花明了，荒草地也被我甩在身后了，眼前却是一块更显凄凉荒芜的不毛之地，清一色覆盖着本地特有的黄红色相间的土壤，前方尽头似又像一处断崖，生生断截在中途。
心中警铃已大作。
断崖，实属极度危险之地。可是……
风中飘过一种陌生的气息，我知自己已中了陷阱。
三个统一青色布衣装束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气势汹汹地站立在我身后，截住了我返回的路。
蒙面，身高过七尺，右手执剑……何人？瞬间的分析根本帮不上我，因为我好像……没有时间了！
“来者何人？”
没有人应话，中间一人却自身后拉出另一个人来，毫不怜惜地一手扼住他的喉咙。
我不觉瞥过眼去，在见到那披散的青丝下掩着的身影时，不禁喉中一窒。
“吴……”是他！他在那些人手中！
“说出你所知道的，他自然安全。”似乎是左边的人作声，眉间的怒结紧锁。
呃？我糊涂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什么至于他们如此胁迫？不，不要是……
在这种生死时刻，我装不来大侠。
“虽然我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可即使我说了，你们会留活口么？”
“哼……你倒是不笨。”右边那人粗声一哼，随即向着身边之人飞了个眼色，中间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左手当即下移用力，只听“咔啪”一声，几乎昏厥的人突然痛苦的呻吟出声。
“不要！”我握紧拳头，心头的不忍竟远大于恐惧。“不要再动他！我说就是……”
“哼哼……”又是右边那人，不慌不忙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取出其中的物件，直直地伸过来亮给我看，“说，这个东西，从何处所得？”
梳，梳子！是那把……月牙形的银梳！他们是……
“……你们不如去问李斐，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哼，看来，你确实知道的不少啊……”又是那右边之人，不怀好意地奸笑一声。“可惜啊，李大人他……”
“李大人当然知道此物的来历。”中间那人又把话接了回去，“所以说，只凭此事，我们就可验证你是否有诚意。识相的话，千万别耍心眼儿。”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手中的人，然后示威地看向我。
“那梳子是……是一个世外高人……”
“别妄想骗过我们！这梳子明明……”右边那人忽的晃了晃手中的梳子，正想说些什么。
“喂！”中间之人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出声制止，一个警告的眼神便将右边人瞪得闭住了嘴。
“不管你们信与不信，这是真的。这把梳子是……”我忽然想起清明禅院的慧净师太，想起她见到这把梳子时的奇怪反应，“是一个云游的师太赠与我的。”
“可这梳子不是你在一间铺子里买的吗？”左边之人眼光灼灼，想来头脑很是清晰。
“那不过是为了引起你们注意，故意做的一场戏罢了。找人把那梳子卖给那掌柜的，然后我再光明正大出面买回来，这不难。”
“……为何我们查不出是谁将梳子卖出的？”
“我所拜托的那人本就不是京城人士，现在也早已出了大宋、去了海外，恐怕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还真是够多疑。
“那……赠与你此物的师太，面貌有什么特征？”
“她……”瞧见吴哲威的脸色愈发苍白，不由得心思又乱了开。“求你们先放他躺下来好吗？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不会对你们有所威胁的……”
中间那人淡淡地扫过一眼，依旧无话。
“……”后背一阵冷汗，不得不继续编下去。“那师太一脸富贵之气，想来出家之前也应是很有身份背景之人。除此之外，与一般出家之人并无什么异样。”
“哼，话说回来，既是云游的僧尼，岂不是叫我们满天下去找么？”
我听得出那人话里的不相信，可事到如今我还能想得出什么来？“啊，她还说过一句话来着，我记得是……”她那句佛经一样的禅语是怎么说来着？
“快说！”
“是……凡尘，不可留恋……往事过眼云烟……什么舍得，什么……唉呀，还有一句……”前两句确实要好记一些，我当时甚至还细细品味过来着。可是接下来的……事过那么久，我哪儿还记得清啊！
“到底是什么？”
“哦——最后一句是，闲庭坐看花雨，舍得不过一年！”汗涔涔，借用下《寒池集》里的句子胡乱凑，某位先人切莫要怪罪于我啊！
“嗯……倒还像是世外高人所做……”左边那人不觉点了点头，仿佛他还对诗词歌赋颇有研究一般。“你说的和李大人所言相差无几，咱们暂且就信了你。”
我心底暗舒一口气，却也得了关键的情报——李斐，肯定没有将银梳的事如实相告。
“那，你们可以放了……”
“着什么急，还没问完呢！”右边那人谨慎地收了梳子之后，马上换了一张阴仄仄的脸，“还有一事，你可与小王……可与谢公子行过夫妻之礼？”
闻言，我差点晕倒在地，亏的那人问的如此直白。
“没有，什么也没有！”那个老狐狸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侮辱人也不带这样子的！
“谢公子可许你什么承诺？”
“没有！”
“信物？”
“……没有！”
“哦，那就好办了……”
好办？瞅到他们握住剑把的手慢慢紧张起来，我暗叫大事不妙，心中已经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垲城会馆也是你们？”那夜闯进来的小贼，当真是他们中的一个？
似是没想到我这突兀一问，他们倒被问住了，继而哈哈一笑，“哼哼……不光垲城会馆，柳家的也是咱们……”
柳家？那个夜晚……眼前瞬时满布了鲜血淋漓的影子，她们一个个哭诉着，带着哀婉不甘的眼神又扑了上来。
将自己所做的事据实相告，他们是要……
“你们要杀我，为何又连累无辜！”我愤怒地大吼一声，突然间，似乎连死也变得不再可怕，而那背负了许久的包袱，似乎也能在今天之后做个了结了吧……老天，请允许我怯懦地这么想。
吴哲威忽的嘤咛一声，我即见到他被中间那人一手抛得老远，甩到地上。再没有呻吟，那张一向略显苍白的脸登时涌上一股血色，蓦的，鲜血自他口中汩汩而出。
我不顾一切地冲向他，却在抬起脚步的同时被人抓住肩胛，一个使劲提了起来。
“要杀你，我们一开始就是要杀你，只不过你侥幸逃脱，李大人又……哼，王爷又想起了你的用处，就多留了你几日。今日我们兄弟送你早日上路，也省得你来日再连累无辜不是？”
肩上的刺痛像是狼牙般凶狠地侵蚀着我的皮肉，我痛，我好痛，可是我怎么能如此就死掉呢？不该不该，不该的……
“吴公子，对不住了……”我望向躺在不远处的吴哲威，望着他口吐鲜血却又恢复了一丝清醒，迷蒙间睁开了双眼。
不要，不要看我……
“谦……”他在动，可是却只能借力翻个身，挣扎几下又像是晕了过去。
运气于掌，我拼死击掌打在身后那人的肋间，一声闷哼之后终于挣脱钳制，向着前方的吴哲威扑了过去。
呼喊求救是本能吗？可惜，早在我儿时便忘记了这项本能。我知道今日必是九死一生，只可惜临死却又要背上一条新的人命债，叫我如何心安？
用袖子不住地擦抹着吴哲威吐血的口鼻，却还是止不住血流的趋势。他脸上的血色却慢慢褪了去，瞳孔中现出异样的平静。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努力想要摇头否定我的话，却只能通过眼神传递。
身后那三人并未立即行动，只是冷眼旁观片刻，甚至还颇感同情地一叹气。“那就成全你们两个，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吧！”
“知道吗？我之前差点，就要把你当成亲哥哥一般看待了……可是你一站得远远的，我就不敢想了……”
他似是想要笑，却只能抽动一下嘴角，表情便僵住了。
我想要哭，却连一点委屈的感觉也没有。是因为还有人作伴吗？不，不是，是因为我终于确定，这世上还有人可以让我信任。
一抹寒光闪过，我黯然地闭上眼睛……
扑通趴倒在地，脸颊被重重地撞到赤裸的大地上，瞬间的摩擦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惶然间又睁开了眼。
“哧”，是血肉被割裂的声音。
“砰”，是兵器剧烈相撞的声音。
有人扑到我的身上护住了我，我分明的感觉到那尚温热的鲜血滴滴濡湿了后背。可我却拾不起力气翻身推开他，只能任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将他抬走。我也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几乎疼晕过去。
天旋地转，不过瞬间，却是万变。
再醒来时，已是夜晚。
肩上的伤仍在热辣辣的痛着，我则听命地躺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即使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谁也不发一言。
“钗儿小姐醒了？”李斐只将门轻掩，我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气充盈满室。
见我不改色也不答话，他只略无趣地僵了一会儿，便转身打算离去。不想有人正巧推门而入，正正打了个照面。
“殿下……”
“你先去吧。”
我心中一惊，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醒了就好。”赵凛径自挨近了坐下，那股说不清什么香气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不问问那位公子的情况？”
我闻言立即睁开眼，却瞧见他不经意一笑。“……他……”
他脸上的笑依旧淡淡的，一只手托着下巴兀自摩挲着，故作温柔的眼神中却映着几点寒星。“垲城会馆，人没死。”
许是因这昏暗的烛火，许是惊吓过后的怔忪，我的心头瑟缩了一下。
“你们……一早就跟着我，为何到最后……”
他的食指忽然抵在我的唇上，“哟，别忘了，你和我的协议里可没说，我还要负责你的周全。”
我，愕然——事实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至于那三人嘛……哼”，他挪了姿势自顾自倚靠在床头对侧，慧黠的眸子里却还是寒光凛凛，“早晚是要除掉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忍不住……”
“……李斐呢？”
“你对他倒是极有兴趣。”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向我的眼神却又显得极惬意，仿佛刚才的谈话不过是春光明媚之时的郊外出行，仿佛他此时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平日听惯他闲话家常的知交好友，又仿佛他是在讲一个自己比不过的人，隐隐的不屑和不甘，全由那眼神中透了出来。
“是有兴趣，很大的兴趣。”我不甘示弱地回敬一句，便闭了眼休息。
吴哲威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你不知道他是信王的人？信王可是要杀你的……”
等我体力稍济，一定要过去看看他，一定……
“你不好奇为何我还要留着他？”
我说过我欠他的，现在是真的欠他的了……
“喂！”
肩上一紧，却是没受伤的肩膀被他一手抓住，整个人便随之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殿下早些就寝。”我冷然扭过头去，却看见墙上他的侧影，先是一怔，继而松开了手，跳下床转身离去。
方走到门口，赵凛却又转回身来，凛然的声音像在宣战一般开口：“丁辛，回京后，我等着你的好戏！”














第六十五章







“为何不让我出去？”
“若你想死的话。”赵凛怡然自得地饮尽一杯茶，从李斐端上的几部书册中挑了一本来看。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让信王在了这么一个跟头，他还会轻易放过你？”赵凛继续翻着不知记载着什么的册子，一页一页甚为认真地检阅着。
头也不抬一下？真是，皇室连起码的礼貌都不会么？
“你又不是那老王爷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还会继续纠缠下去？”
“哼……信王为人城府极深，不要说你连这也不知道。”
“哈……”我故意冷笑一声，“你那亲亲皇叔听到你这么说，不知会作何感想呶……”
“放肆！”他浓眉一皱，倏忽间把册子抛向一旁，正好被李斐接在手中放回了桌上。
我暗自忍笑，不由得便忘了收敛。“是你要多管闲事。”
“你真不知道害怕？”
“我……”啊，我是不是玩儿大了？他人已从厅上走下来，面色可是不善，好像真的被我惹怒了。
“李斐！”
“在。”
“不许她离开别院半步！”
“遵命。”
呃……我被囚禁了？
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怎么办，怎么办？
(＞﹏＜)
足不出户的日子里，柳云扬和柳云思前前后后都来过几次。也是从他们那里，我才得知那日于垲城会馆附近遇险的关口，孙成荫也赶到了，甚至在紧要关头同样施以援手救了我一命。我多少有些意外，也有些疑惑。那天一早就遇到他拦路，继而他又追着我回了会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么？我不知道他动机如何，可总觉得他出现地蹊跷，自己也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而对吴哲威，我是有好些话要跟他说的，只是苦于一时无法相见。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开口拜托柳云思代我去垲城会馆多多探望。名义上，我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名侍女，但对于柳云思而言，我却是她的表姐无疑，所以这份人情她倒也是乐意相送。
“思思，乌云镇在什么地方啊？”我忽然忆起离京前，父亲似说过外婆家是在沁州乌云镇的。
“乌云镇？这里就是乌云镇啊！”她颇惊讶地看着我。
原来二十年前的外婆家是居住在今日所谓的秋水别院里啊！
我讪讪一笑，尴尬地看向窗外。
窗外伟岸的影子还立在那儿，笔直坚挺地像一棵树。李斐还是那副霜冷的面孔，冷漠疏离的感觉比之以前更甚。虽然我知道那副面具之后的他是另外一副样子，可谁又能保证，面具之后就没有面具了呢？他投靠了信王，原因不知为何。然后，或许是为了表达他的诚意以及证明自己对信王的忠心不二，信王要他借着跟随在太子身边的机会——除掉丁辛。
除掉丁辛——那个老狐狸明明知道我们是师兄妹，所以他要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李斐去证明自己的“真心”？
所谓真心，又有几分是真呢……
我不想再用漠然的眼睛去看别人。
“李公子……”
“钗儿小姐……”他闻声止步，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却并不看向我。
曾经的灿若繁星，是不是永远都不得一见了呢？
“不知李公子祖籍何处？”
“在下乃是京城人士。”
“哦……”心中忽有一刻的不安，他是京城之人，却一向掩藏极深，是如何做到的呢……“不知京城女子可会比我们沁州的漂亮几分？”
他温文一笑，“在李某眼中，何处的女子都一样美丽。”
我倾身向前一步，“那我呢？”
“……”他似有一霎的恍惚，下意识瞥过一眼，但很快就恢复了恭敬的神态。“小姐自然也是美丽的。”
“难道李公子心中，不曾有过‘比较’美丽的女子么？”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问些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他说些什么，说些让我猜不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出来。我不要看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戏下去！
“这……”他颇显为难地后退一步，气息微变，眼神却再也不敢看向我。
“李公子想必一向清心寡欲吧？小女子方才冒犯了……”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来，生硬地向他欠身一礼。“钗儿还有些事不明，不知问不问得？”
“……小姐请说。”
“公子师承何处？”
“敝派不才，昔阳仙鸾山。”
仙鸾山——他承认是仙鸾山！不过陆师叔恐怕想不到，她的师侄们是在如此的情境下谈到这三个字吧。
“敢问公子，身为江湖人士，为何会踏入这官场是非之地？”
“小姐多忧，在下不过为一己温饱，别无他想。”他郑重地抱拳一揖，却是准备离开。我不由心念一动拉住他的胳膊，却分明地感觉到那股冷然决绝的气息早已灌注进他的骨髓，即使隔着衣料也依然散发着危险勿近的气味。
“离去的时候，不该道个别的么……”
他怔愣愣地站着，始终不曾回头看我一眼，“钗儿小姐晚安。”
“不是……”
不是……又是什么？指望能勾起他一星半点对过去的回忆吗？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要是当真放进过心里才怪呢。
“李公子也晚安……”
翩翩衣袂飞舞之处，本就是梦境吧……这次，他离去之时，印象中的素雅长袍并未泛起丝毫的波澜。或许是我以前一直都眼花了，又把这样的场景幻想得过于梦幻。
我患了癔症？呵……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还没能回过神来。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可当那个影子已经深深刻进记忆中，却又忽然叫我生生将那梦境剥离……是注定会伤到自己的。
这个世界，残酷的不止一点点而已。
“你很高兴哪……”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赵凛的声音。
“我哪有高兴？”真是莫名其妙。
“你方才明明在笑。”
我回身冷冷地看他一眼，在这个看不到星星和月亮的阴郁的夜晚，仅借灯光仍是难以看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听声音也知他不会挂什么好脸色。
“我是在笑自己傻，没什么其他。”
“我倒觉得你极聪明。”他走近了挨着围栏坐下，信手扯着一旁的花枝拨弄着，似乎我和他之间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还生出了好兴致。
这个人哪……
“哦？那殿下认为小女子哪里聪明？”我并未走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处带着疑惑的眼神望过去，倒像是真的好奇他对我能有什么评价。
赵凛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懂得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懂得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平素又不喜与人争，不爱强出头，不爱凑热闹，不爱……”
“殿下……”右眼皮突地一跳，我不觉出声打断他的话。“您说的那人，恐怕不是小女子吧。”
“世人皆爱听赞美自己的话，难道你不喜欢？”
“不，小女子也喜欢听好听的话，只不过言过其实的话听着就……受之有愧罢了。”
“哦？呵，那本宫就来说些让你受之无愧的吧……”他突然甩开衣摆的拦阻站起身，却分分寸寸向我踱步过来。“你……很有演戏的天分，即使遇着令一般女子羞愤难当的事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脑子里甚至还能冷静清晰地思考。见着了血腥恐怖的场面，也从不会像别人那般尖声呼叫，除非你事先知情，否则，只有一种可能……”
我沉默无话，心中却开始翻滚。
“那就是，你的反应已经深入骨髓，想抹也抹不掉……”赵凛人已走到跟前，却又止住脚步，凛然的目光迟疑片刻，“你必是在小时就被训练出冷然淡漠的心性，所以等你长大以后，你便变得与别人都不一样……”
“殿下，您说错了！”我撞开他想要夺路而去，却又被他一掌抓住肩膀，正触着那仍未痊愈的伤口。
“你能逃到何处？”
“逃？我能逃得了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我坦然地迎向他的逼视，却控制不住内心紊乱的脉搏。
“……这次怎么不反驳我？”见我无意再走，他即刻松了手，却不想我又突然向后微倾，索性伸出一臂将我拦腰束在怀中。
“不要以为只有你可以看穿我……”肩上好痛，却敌不过这恼人的亲密距离更能搅乱我的思绪。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笑一下，也没有再说话，却像是专门等我继续说些什么。
“你假装风流潇洒，其实你最拿得起放不下……”我有些晕，只能暂借唇舌反击。
“还有呢？”
“你看似对任何事都无欲无求，其实你才是……把欲望和心思隐藏得最深的人。”
“嗯……还有呢？”
“你最是狡猾又口蜜腹剑，连信王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都能被你利用。”
“继续说。”
“其实你心里一定很孤独、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在知道谢云寒的存在之后……”头上方的呼吸骤紧，我知道这个话题一被挑起，便不会轻易掠过去。
“……你当真，知道内情？”
“只要殿下按照约定助小女子返回京城，我自有办法。”只要回去找到师父，凭着五道堂这些年积累下的情报资料，我一定可以查得出来。
他却失声一笑，“老狐狸不可能让你查到的。”
“你不相信是吗？”嘁，信王还能一手遮天？我不由得有些气愤。“你先前应下与我的交易，只是要戏弄我吗？”一时的意气上来，口气上竟不觉重了许多。
“……”他竟又不说话。我真的被激怒了，原以为终于抓住了他的把柄让我好好攥着，谁想到——又是我一厢情愿？失落地对上的他的眼睛，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回去。
“你若不信，我再没有留在此处的道理——现在就放我出去，咱们自此再无瓜葛！”他不信我的，一开始就没有信过我——我还在这儿冒什么傻气呢？
“那好，我信你。”
信我？我将信将疑地观察他半晌，淡淡的语调，却意外的有种坚定人心的意味。那双清冽的眸子竟然也有些亮晶晶的，闪烁的目光透着一股动人的神采，偏偏这神采又正正落在我的脸上，叫人一时又有些窘迫不安。
腰上一轻，他扶我站定便退开几步距离，然后略有感悟地望了望自己的手。“这是……一握啊……”
什么？听不清楚。
甩甩头赶回住处时，天上依稀的月牙忽隐忽现，乍然回暖的夜晚也不由让人生了一丝倦怠。
我累啊……
李斐假装不认得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配合下去，又该不该将实情直接告诉给赵凛。虽然五道堂拥护的是正统王权，可若李斐真的……他真的……不不，我应该相信他才对的，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内情才对。由此说来，他要做戏，我便也随他演下去吧。至于赵凛，我似乎也只能……俯首听命。
我是丁辛，是付远鹏的女弟子，是李斐的师妹，是赵凛的……一名属下罢了。
悻悻地长叹一声，轻轻关了房门走向内室准备安寝，却不料门后突然冒出一双大手，扑脸蒙了上来。
四周的景物飞速地闪向耳后，我的口中被塞了一团棉布不能言语，只能费解地盯着将我轻而易举扛在肩头又飞身越过高墙的人。
孙成荫！怎么又是他？！
难不成他是信王的人？我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若是信王的人，一早就有机会对我下手才是。可心中疑惑却难以消逝，于是在他放我落地时，出其不意地一掌劈上前去。
他登时一个旋身跃开一丈远，不禁瞪圆了眼。“你……”
我掏出口中的布条随手一扔，庆幸没有自乱阵脚。“你是谁？”
“……此地不宜多言，进去再说！”
他所说的“进去再说”，指的是眼前这间普通的屋子。我环顾四周才恍悟过来——他带我来的地方竟是垲城会馆！
我懵懵懂懂竟跟了进去，才一落座，便见孙成荫一个单膝跪地便抱拳一礼。
“五道堂公孙育林拜见丁大小姐！”
刚欲站起，脑中轰的一震又坐了回去。
五……道堂？
他人还在地上跪着，我却震惊到无言以对。
他不叫孙成荫，他叫公孙育林？他不是什么不相干的怪人，他是和我一路的……呵，这名字取的还真是环保。
“空口无凭，你要我怎么信你？”
他不作声地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精巧的细瓷瓶递到我眼前，我却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五道堂人人都有这样一个小瓶子么？为何我没有？(→_→)
见我一脸莫名其妙，他突然“哦”了一声。“这个只有我们下面的人才有，也难怪大小姐不认得，那……”他从襟口摸出一样东西来，将之毕恭毕敬地举到我眼前。“照辉镖局的剑坠，小姐该记得吧？”
剑坠？心突突跳地伸手碰触那一缕红红的流苏尾，见那鲜红中的一点翡翠圆珠上清晰地围刻着四个字——照、辉、镖、局。
照辉，照辉……这还是李斐委托留云阁定做的坠子，我又怎么会不认得呢？
“你果真是……公孙公子快请起！”
他爽然地坐到下方的位置，但是态度上却与往前大不一样，显得极为恭敬又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公孙公子，照辉镖局何以有此称号？”
他一时错愕，转瞬便明白过来，仅凭一个剑坠，我是不可能信任他的。
“‘照辉’二字乃是出自本朝开国皇后的诗句‘明妍复几日，尤照残辉’。”
 “……五道堂以何命名？”
“君臣、父子、夫妻、手足及师徒，凡此五种纲常道德。”
“镖局内可有何常人不得擅入之禁地？”
“堂主独居的院落。”
“镖局内唯一的‘外人’是谁？”
“粟巾儿。”
“八月初出京南下时，镖头是谁？”
“阎岭。”
“他当时带去多少人？”
“四十二人。”
“最后几人返还？”
“……一人。”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表面上看是我在甄别他的答话中是否有疑点，实际却是我借机探听多一些关于镖局乃至京城最近的消息。
他与我同样离京多日，可很显然的，他一直与垲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堂主门下共几名弟子？”
“……这个就……”对答如流的公孙育林突然哽住了，这才为难地看向我，“说实话，堂主一生交游广阔，所收弟子恐怕不是确数……”
不是确数？！这么说，我还不是他的关门弟子咯？真让人意外，付远鹏那个老家伙还真是处处“留情”啊。甚至说不好，连这沁州都有可能设了他的人……
话又说回来，这个老家伙也太不仗义了吧！我先前几次三番陷入危机，怎么也不见他派个人来帮我一把？要考验我也不是这么个考法吧？唉……
啊，不对，眼前他不就派来一个么……
“你刚才拿出来的那个小瓶子，又是做什么的？”
“……那是五道堂的独门秘药，‘冷竹’。”他的神情似乎黯了下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个东西，是用作……”我有些迟疑，可再见他抬眼面向我的神情，却又像坦然不少，心中不免又是好奇。
“镖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泄露关于五道堂的任何事情，难道大小姐不觉得不可思议吗？”
“嗯……是啊，是挺奇怪的。”
“那都是这‘冷竹’的功劳。”他又自袖中取出了那标志性的小瓷瓶，兀自凝神一笑，“不要不相信，我们每人腹中都种有一株心竹，不过它只有一月的生命，一月后便会开花、死去……”
“那人呢？”我惊地打了个冷战。
“人嘛，自然也会跟着无声无息地死掉。所以堂内每月会服食‘冷竹’以阻止心竹开花，便换得又一月的命好活。”他说这话时听不出一丝不甘或悲伤，反而尽是平静、淡然，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命中注定一般。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众矢之的一样那么扎眼。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忍受着这诡异的生命循环，而我一直以来都糊里糊涂地置身事外，甚至对此毫不知情，这叫我见着五道堂的人怎么再心安理得下去呢？
“可是堂主派你来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在下的任务是在这沁州大作喧宾夺主之事，原本堂主是要以此掩护大小姐不被更多人关注的。不过现在看来，在下的虚张声势，效果似乎欠些火候。”
“呵呵……”想起那些荒唐事，我就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的确没有在垲城时那么引人注目啊！不过这沁州应该混进了不少信王的人，咱们也是防不胜防啊……”
咱们？公孙育林心头一轻，心想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便渐渐放松下来。“公孙育林还有一事要向大小姐告罪。”
“何事？”
“是……”他抱拳的手有些僵硬，好似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胆怯地不敢抬头，“是大小姐之前被人拐卖至柳府一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你干的？”
“请大小姐恕罪！临行前堂主吩咐，要在下暗中保护大小姐在柳府的安全。岂料您并未选择柳府，反而来了会馆，在下也只能针对小姐做些难堪之事，指望小姐您一怒之下再去寻柳府的庇护。可惜很快便被信王的人发现并追了上来，在下也不便随行左右，且凡事有可为与不可为，于是使计将您送入柳府。”
“你也看到了，我刚到柳府的第一天，就有人死了。”
“是在下失察！”公孙育林想起先前与李斐的一席话，顿时恨得咬牙切齿。“那李斐原本念在共事的情谊上，答应暂且放过一马的，谁知他竟两面三刀……”
“等等，你说李斐？”
李斐他……从公孙育林的情绪来看，李斐像是大大地得罪了他，难不成……
“在下一时忘记说了，李斐已被堂主逐出师门了。”
“为什么？”
“堂主查出来他私下与信王的人有所联络，然后咱们照着堂主的设计去跟踪他，竟然真的发现他半夜潜入信王府，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出来！”公孙育林义愤填膺地握紧双拳，看上去并不像是做戏。“接着很快东川就沉船了，镖局里那么些弟兄也失去踪迹，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奇怪，一定有人在搞鬼。堂主也就顾不得什么师徒情谊，将他逐出了师门。镖局里大家伙也是难以置信，可铁证如山，李斐也亲自承认了，咱们还能怎样？镖局解散了，大家现在分散隐藏在各处，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翻身的机会。”
东川！
难道沉船……是因为他？
“堂主将他逐出师门，是什么时候？”
“上月初吧。”
“具体是初几？”捂着狂跳的心，我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是……是八月初六，就在堂主接到阎岭的飞鸽传书之后。”
我的心“扑通”沉到了最底，捏着椅背的手已攥得发白。
八月初六，是我上船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当初李斐与我分别后的第二天。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当日码头一别，李斐会选择那样的方式离去。可是，他当真背叛师门了么？虽然几乎镖局所有人都认定了他的罪行，不过——我不能信！
背叛五道堂又投靠信王，他没理由啊！他在五道堂做得好好的，怎么会傻到自投罗网呢？况且信王那个老狐狸更是阅人无数，怎么会轻易相信他？
相信他……要相信他，就要设置难题考验他……
而考验……那考验就是……果然还是……
现在再回想起来，到达沁州后的屡屡遇险似乎都能说得通了。在垲城会馆的那次夜袭，那个人会是李斐吗？还有柳府的那件命案，也是他？！不不不，不会是他，不是他，同行的不是还有其他三个人吗？他们一定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李斐不是这样的……
我试图催眠自己、说服自己相信他，相信他是有苦衷，抑或是背负什么任务去信王府做内应，哪怕他是因为父辈与五道堂结仇而兴背叛之心也好。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李斐会是一个朝秦暮楚、见风使舵又心肠歹毒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对他的了解，也不过一点点罢了。
唉……
“公孙公子……”
“大家都叫我公孙，大小姐也不必拘礼。”
“那你叫我非心就好了。”我盘算着，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公孙，你现在可有办法帮我回到京城？”
“今晚冒昧将小姐带来此地正是为了此事，堂主现在已返回师门躲避风头，其他人等还留守在京师。而信王这次被太子殿下削去两员大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据报派来的第二批人也已在赶来的途中了。不过最重要的是，五道堂在沁州的人手远远不足，所以……”他言有踟蹰，话音隐没下去。
“我明白，但是……我今晚还是要回秋水别院去的。”公孙育林的意外现身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如果今晚将错就错逃了开去，我将又不知该怎么走下去了。虽说不做选择是懒汉的活法，但我更不想因此失信于人。何况，垲城已然物非人非，我必须依靠赵凛的力量。
“大小……非心，李斐还在太子身边，上次那三人中也逃掉了一人，他们是不会偃旗息鼓的，您现在回去实在是……”他着急的样子看来还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啊，原来五道堂人人都这么会演戏。
“你难道不曾想过，为何今晚你我二人如此轻易地就走出了别院？”
“……是李斐他……”公孙育林不禁哑然。
有些话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讲出来反而会坏事。“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我现在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也请公孙你不要太过费心我的安危。如果因此耽误了正事，我也难辞其咎了。”
“……也好。那大小姐……那非心你就多多保重了。”
“咱们彼此。”说到回别院，心中不由开始思忖怎样把今晚的事圆过去。“对了，公孙，吴哲威吴公子可还好一些？”
“他？他还没……”话音戛然而止，公孙腾地一手捣住嘴，表情有些难堪。
“他还没什么？你……说啊，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骤然起身却不禁胸口砰然一痛，撇下一旁的公孙育林便夺门而出。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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