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六十六章


（鉴于留言不可超过500字，特将几句话留在此处，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O(∩_∩)O~：
buyima常常提到的李斐，表面上看来是个很温和的人没错，可大家不觉得他未免温和地太没性格了么？这就表明他之所以温和待人，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他有故事，或许不是那么深刻得足以让人掬一把泪，但对他本人确实是起了至关重要的影响，这在以后会作介绍。他和丁辛之间因为前世（如果穿越之前可以看做前世的话）的缘分未尽，所以在这个时空再次相遇，但注定的是他们之间仍旧只是有缘而已。丁辛对他的感情不是一个小女生的暗恋，而是她看到一个极其美好的人，感受到他极其体贴的关照，进而产生希望他永葆美好的印象。他们是同门，是精神上的契合者，但生活中却无法走到一起。
谢云寒对丁辛的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他其实算是比较坦诚的一个人了，只是丁辛对他还存有误解和隔阂，毕竟丁辛一直把他们两人的敌对立场看成是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在感情上一直不敢放开。不过我相信她的心里已经不知不觉有了他的存在。
吴哲威最近的出场比较多，大家不要以为我移情别恋才给他增加戏份，这是为之后的矛盾作交代的，虽然之后的设置可能会让大家大跌眼镜···不过他和丁辛间不是爱情，这是肯定的。
别的着墨不多的角色，大可不必细思量。我原本就是写一个女孩儿的心路历程，“心路”是很坎坷的，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成长过程。
有耐心的一直跟下去吧！我不会放弃，希望喜爱它的也能陪伴我一起走下去！）
以下是正文：
烛火已经熄了，他该睡下了吧？
我徘徊在门外良久，终还是决定离去的好。
他已经睡了好几日了，可仍是睡着，没有醒来一次。
那日，为我拼死挡去一剑的人是他，这些我知道，也讶于知道。只是，他的伤情远没有恢复地那么理想。一个病弱书生，生生挨了刻骨的一刀，怎么可能熬得住呢？于是当赵凛之前说“人没死”时，我是真的放下了悬着的心。不过，是因为原本以为他会性命不保，所以才分外感到庆幸？还是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终归没有那么重呢？
我有些分不清了。他和我，不过萍水相逢，若论相知相交，何时深到让他以命相救的地步？原以为，我能够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可后来因为一件小事便让我退却了、放弃了，不敢再去奢望了。但……现在呢？虽说，若没有赵凛一行人随后赶到，即使他为我挡了一剑，我最后也难逃厄运，但心里对赵凛的感恩却远远比不上对他的歉疚和感动。
这一刻心里的感觉有些……有些酸酸的苦涩，却又夹着一点点幸福的味道。我想我的心大概是真的一直在渴望一份真挚情感的付出，渴望被保护的感觉，所以才会在此时此刻，对一个我前一刻还视若泛泛之交的人生出令我不安的思念。我不安，是因为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不知道等我将他视若至交之后，他又会待我如何；而思念，是因为我已把他当作亲人，当作一生的朋友，将他当作我生命中的另类珍视一辈子。
很多人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就如同我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一样，但吴哲威不同。我曾说过我欠定他的，而现在看来，我欠他的远不止一条命了。
我啊，何时这么轻易就欠人恩情了呢？
以前战战兢兢生活的自己，也终于品尝到了什么叫“生有可恋”了吧？呵呵……
我从此有了永远无法摆脱的牵挂，有了良心的负债了，我不再只是为了偿还师父的再造之恩而活着了！
我活着，活着，渡过了那么多的劫难仍旧活着！
回去的路上黑得寂静，隐隐有些阴森恐怖，我竟然自顾自地激动了一路而忘记了害怕。直到看到别院门口那对守门的怪兽时才又恍然想起，现在已是半夜，大家肯定都睡下了，若是我半夜敲门叫人起来，这……心思浮浮沉沉中，摸着厚实的朱漆木门坐到门口的石凳之上，沁凉的感觉便慢慢贴着衣服透了上来，不过借着白日里积攒的热乎劲儿竟也不觉得太冷。
两只开明兽安静地守卫在大门前，看着它们凹凹凸凸的背影竟丁点不觉得可怕，即使是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四周清冷宁静，我的思绪也肃静下来，呆呆地望着遥远空旷的夜空，在那块黑色的幕布上却寻不着一颗耀眼的星星。夜啊，为何总让人如此感怀呢？回想着自己在几次闲情逸致之下欣赏夜景，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在照辉镖局养伤的日子，还记得一个满月的夜晚，我也是如此慵懒地坐在石阶上想着心事，想着想着，李斐便出现了……
头上方是两盏仍旧亮着的华丽宫灯，此刻正僵直地挺立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一片红彤彤的光从头到脚笼罩下来，却分外的平和而安详，即便是在这秋夜里也有种暖洋洋的气氛，让人觉得温暖而放心，安然地想要昏睡过去。
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仰靠在门轴旁边，想着，期待着，慢慢睡了过去。
似是有丝凉风，我不禁抱紧了双臂团在角落里，眼睛始终不肯睁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神游中听得人声，叽叽喳喳越走越近，可此时我的眼皮却倦得抬也抬不起来了。
“咦？这……这是……”
渐渐地人声越聚越多，我似乎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呼啦啦扑到我身上，还没等我和睡神斗上几个来回，就觉自己陡然一轻，竟像是腾空飞了起来。
不，不是，是……有人抱我起来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下意识中蹬了蹬脚，只觉脚下空荡荡无所着附。
醒，醒过来——我对自己说。
我嗅到了一股清淡的香气，幽幽的沁人心脾。耳际紧实地贴靠在那人的胸怀中，他和缓的心跳声一拍一拍传递过来，竟叫我莫名地感到安心。我心里不觉泛开一丝甜甜的味道，觉得这个梦太过梦幻，又太过真实了。待到不多久之后肩背碰着了柔软的床铺，才又听得一人出声。
“还睡得着？”是赵凛。
我闻言，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的却是一个即将离去的背影正阔步行至门口。
是李斐。
赵凛见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一时不觉抿紧双唇，轻轻移身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被迫抬眼迎向他，他却故作优雅地撇了撇嘴角，话中的语气却泄露了心中的不快。
“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我收回昨晚的话。”
“什么意思？”是……说我露宿门口这件事么？我没心情同他斗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坐起。赵凛却正巧坐得近了，带着探询的目光又是浅浅一笑，“你的心机比我想的要深啊……”
“殿下没必要拐弯抹角。”我整理了下衣角，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步步逼近，转而背转身去表示自己对他提起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难道你不为昨晚做的事感到羞耻吗？”
坏了，他难道知道了公孙的事？
“为什么要感到羞耻？我没偷没抢，又没坑蒙拐骗，你休要污蔑我！”
“污蔑？哼……”他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眸中的怒气渐渐沸腾起来，“那么多人亲眼见你寝时的模样，亲眼见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男子贴身抱着送进房来，你不觉得羞耻？不要告诉我说你疯了，我可不会和一个疯子谈交易。”这话说来带些轻蔑的意味，可他额上却青筋尽现，瞪视着我的双眸中尽管竭力隐忍着，依旧还是迸射出一丝陌生的情绪，看来叫人心头莫名地一缩。
是为这事生气啊。不过……
“我是疯了啊，我打一开始就不是正常人，你见过一个正常人敢跟您太子殿下谈交易的吗？更何况，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抱我进来，您可别说这不是您太子殿下吩咐的！”抓到他话里的漏洞，当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去，于是我不甘示弱地冲他仰起脸，将反击的话一口气发泄出来，却见他由起先的怒目而视渐渐偏首，对着一旁兀自愤愤地吐着气，不免一番天人交战。当我以为他真的被我反驳地哑口无言时，他双眼蓦的眯紧，眸色一黯，注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该让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是我最近太嚣张了吗？我扪心自问，却不禁冷汗涔涔。
赵凛轻而易举地就被我激怒了，于是我也自食恶果，被他一气之下关进了别院的地下室里。
惨了，真的惨了。
可我一向不是很能忍很爱忍的么，怎么现在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呢？
隐忍一向是我的拿手戏，可现在却真的有些……我不想再这么懦弱下去。
唉，真是的，这次意气用事，恐怕有的我受了……
不怪我把事情想得太悲观，是现实情况确实有些逼人绝望。这间狭小的地下室可以看作是间密室，位于别院里一处最不起眼的池塘的正下方，只能通过池塘旁假山上的机关进入。除了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门，这里的一切都被掩盖在无穷的黑暗之下。因为害怕这里面还有什么其他机关暗器，所以我自进来之后便一直乖乖地窝在墙角处，坐在潮湿冰冷的泥土地上，时不时地调整姿势来抗拒寒气的入侵。
逃得出去么？逃不出去，别说门外还有三个人把守着！
是我自作自受，我承认，我承认啊……谁让人家是太子来着，我却没脑子地和人家大吵大嚷，以为这里真的会和小说上一样，女主全是小强命么？就算是，大家光去强调小强女主“怎么打也打不死”了，却完全忘记了她们说到底还是要亲身经历非人的遭遇啊！如果能将所遭受的待遇减到最低伤害程度，那也终归是我最乐见的啊！
我自我调侃地胡乱想着，摸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很没有骨气地冲着外面喊了几声。
可是，有人在，却没人答我。
看来，那个死赵凛是铁了心要折磨我了，亏我还重信守诺回来同他继续履行协议，要是让公孙知道，一定会替我不值的。
哎，公孙……想到在外面的自己人，心中不免有了些期待。公孙育林怎么说也是个练家子，若是暗中关注我的事，一定会知道我被赵凛关了起来，然后也就有可能会进入别院一探究竟，进而就找到这里来将我救出——这合情合理吧？只要救我出去有利于师父交与他的任务，我想他早晚都会来救我的。
只盼他能赶在我饿死之前吧……
这么想着，心中便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虽说赵凛的脾气比得上谢云寒，翻脸比翻书快，可他终究是太子，是将来的皇位继承人，凡事不可任性妄为，所以我还是相信他是不会随便将我这个小小民女置于死地的。他犯得着么？
可是我，终归是冒犯了他的呀，是吧？嗯……要是他一狠心不管那协议了，真的把我怎么样也是有可能的……
要命，还是要尊严？
我犹豫了。要是放在以前，我会不由分说先保住小命，然后再去想那不当吃不当穿的所谓尊严。可是现在啊，情况有些不一样，我的心中不再是空空的了。思及此心中不免又乱成一团，加之腹中空了两三顿没吃，索性毫无顾忌地躺在地上，任由潮湿的土壤染上了衣裳。随手摸着了地上的泥土，湿湿润润的，便信手捏起一把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握着握着便成了枣核状的模样。
苦中作乐的精神一直没丢，我乐得找些事做转移下心思，便照着心中所想尽可能地把手边的泥巴捏成一种特定的形状，细细长长的再盘成一垛，一边捏着一边坏坏地笑了起来。
“她说饿了？”赵凛睥睨下方前来报告的护卫，在得知肯定的答案后，便满意地挥手让众人退了下去。
九月二十四，是个好日子。
满池的秋荷虽未呈现出衰败的模样，星点粉色的花苞却也稍嫌虚弱无力地靠在枝头上轻打着颤。一袭袭秋风下，碧波荡漾中的风景开始带了些清闲懒散，看在眼里也不觉一抹颓废之感，可这并未打扰到赵凛那几近让他开怀大笑的好心情。
丁辛那丫头，确实该知道要怕些什么！
原本，他也并未对丁辛的非常之举有丝毫排斥，只是近几日莫名有些烦躁，尤其是见着她与李斐扯上什么联系，更是疑心四起，似乎深怕她与他密谋出什么来好给自己个措手不及。这些时日以来不与她计较，也只是怕自己的计划再生枝节罢了。既然她提出的所谓交易确实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将这步棋走到底再看也不迟。不过这个女子却真的会得陇望蜀啊……
不觉步行至一处圆形的水池边，晚开的夜来香的香气浓郁得飘满了四周，仿若一张网霎时挡住他前行的路，叫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呵呵，就是这儿呢。
前几日她险些遭了毒手，事后，赵凛还以为自己会得到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谢，却不料丁辛反而质问自己为何直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她是生是死，难道还要他去费心思量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为了坐实那几人的罪名，他才懒得去理会。
信王那边，他故意留了个活口好去知会一声，其余两人便都被以“对太子宠婢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地正法，管它是不是“莫须有”，要的只是个光明正大。而对李斐，说不出为什么，他不打算以那种低级的手法对付他。
于他，杀人并非一件快乐的事。
犹自留着笑意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忧郁，赵凛兀自抚了抚一旁的夜来香花丛，指尖流连在洁白的花朵之间，跟着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便抬手启动假山中的机关，向着平地出现的洞口走了进去。灯火明明暗暗中，留守的一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入口的响动，却不想会是太子，于是赶紧退开一步行礼，遵命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不同于周身的潮湿之气，这地下室里的气息似乎格外的……赵凛不禁抬起袖子轻掩了下口鼻，守卫之人已经举了火把上前带路。不大不小的空间里空荡无物，将火把转了一周才发现丁辛原来就窝在距门边最近的墙角处，现在却已经趴在地上睡了过去。
呵，还能睡着？他不禁又是轻笑，借着好心情便挥退了身边的守卫，独自拿着火把走上前去。“吔……”才刚走出几步，突觉脚下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纳闷地挪开一只脚，却在将火把移近看清脚下之物后，面色骤然变得铁青。
“……噗哧！”我终于忍不住笑，索性不再装睡撑着地坐起身来，瞧见赵凛自以为踩到污物的吃瘪样子，突然间只觉自己所在的地方不再是一个阴晦的地下室，而是充满了阳光与鲜花好不漂亮，心情竟也骤然好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会耐不住的！
“看来，你还有的是力气！”看不清他冷峻的脸，只是从声音中能听得出他的不悦。
我拍拍双手的泥巴，抱起双臂佯装惬意地继续赖坐在墙角里，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他却蓦的将火把一甩手扔到地上，眼见火星一丝丝熄灭，满室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
“殿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砰然的关门声，他走了！
嘁，不过开个玩笑嘛，这么容易就被气走了？大喇喇地又躺回到泥地上，我忽觉自己已经颇得“破罐子破摔”的神韵了。
和他相处以来，似乎我总能轻而易举地触怒于他呢……是我的警觉性和忍字决功力下降了么？也不是吧……可不知为什么，我虽然老是说他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随时可以咔嚓了我的小命，但我从心底里却并不真的惧怕他。
这是因为……因为我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呃，也不是……
那是因为……我吃准了他不会对我下毒手？又或许，是“丁辛”这个身份让我的腰板硬了吧，毕竟还有那个尘封的婚约在前面挡着。
我是将来的皇后呢？呵呵，可我选择不当！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爽。反正我是一定不会履行那个约定的，这么说来将来的皇后不管是谁，她们都是捡了我的便宜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也站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别人接受我的恩赐了？
呵呵……我还真不厚道……
地下室的地面虽然湿湿的，可是睡在上面，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凉彻骨呢……嗯，睡吧睡吧，皇后咱都不屑做了，这世间还能有什么诱惑闯不过去呢？
不过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大老婆罢了，有啥好稀罕的？
今朝能睡今朝睡，我才懒得管他上天入地、升仙作鬼呢……
久久的寂静过后，幽暗的廊道中火光倏忽一晃，守卫之人哑然倒地。一个黑影蓦然闪身出现，贴近紧闭的密室门口，不消片刻便以掌力击开了门锁。














第六十七章







人家睡得正好，谁又来扰人清梦？
待睁开惺忪的眼，才看到那狭窄的门口处走进一人，摇曳的火光下却是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冷面孔。
“……又是你。”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还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好啦好啦，我认输好了吧！殿下犯得着深更半夜来折磨小女子吗？”才走不久竟然又折回来，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魅力？
无奈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却不料一个人影急冲过来，捂住我的嘴便将我拽了出去。
呃，这是怎么回事？待我一阵头晕眼花地站稳脚步，身旁那人依旧抓着我的臂膀丝毫没有放松。一缕淡淡的气息混在夜来香的花气中盈盈窜入鼻中，我吸了一口气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受凉了？”臂上的手不觉缩紧。
“没有……”话一出，我顿时微怔，急忙回头盯着身旁那张有些泛黑的脸，惊诧得张大了嘴。“你……”
“嘘……”他伸出一指抵在我的唇上，眼中柔柔微波暗涌，那么深情而专注地望着我。我心头突突直跳，强烈地预感到什么。直到他心念一动，手指缓缓滑过脸颊，然后捧起我的脸，两片温热的唇紧紧地吻住了我。
他……
(⊙?⊙)
炽热的气息夹着浓浓的失意一齐涌入口中，我慌乱地推挡着，满脑的羞意上冲至腮边，惊恐地瞪着那兀自陶醉的人，舌尖只觉一丝苦涩。
是他？竟是他？！
我害怕这感觉！我从不知一个吻便能让人如此，这么的惊惧慌乱而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脱，因为我看清了自己内心赤裸的欲望，明明已经羞窘到难以自容，可唇齿间的亲密却愈发叫人昏昏沉沦。
不，我不要沉沦……
“唰”的剑风劈过耳畔，谢云寒放开我迅速退开一步，充满敌意地搜寻着袭击者的方位。察觉到他不期然浑身一震，我失神间深吸一口气，“啪”的甩他一耳光便转身跑开。
“你……”谢云寒被李斐挡在水池边，一双锐利的眼却莫名看了李斐一眼，紧接着还是追随过来。“你还要留在这儿？”
抚着起伏的胸口，身子却禁不住一个劲儿地直发抖——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快走！”我抬脚欲逃，却不料前方正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挑一盏灯笼快步引领着，不多时便已来到跟前截住了我的去路。
是赵凛！见到灯光后那张惊人相似的脸孔，我一时只觉头晕目眩——真是一张阴魂不散的脸……还未等我想好说辞，身后两人却不由分说动开了手，叮叮咣咣的刀剑碰击声响彻在这空荡而寂寥的夜里，让人不寒而栗。
“留活口!”说话的人是赵凛。我心中一惊，茫然间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兴味颇浓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仿佛如斯场景与唱戏耍猴也并无二致。
那身深色的长袍整整齐齐地穿戴在身，华丽耀眼的纹饰有些不太和谐，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一场好戏，正等待他亲眼验收——他不该早歇下了么？怎么仓促间还准备的这般迅速？
“殿下，他是……”我思量着要不要告诉他那人的身份，却被他扬手制止。
“所以才留他活口。”他的沉声一语，不消多言，我即刻便了解他的话里深意，黯然站到一旁静待场中两人尽快结束战斗。
四旁涌来的人们都被命令撤到十步之外，我不知为何轻舒了一口气。此时的李斐却已飞身攀到假山之上，突然前冲向着略处低势的谢云寒刺出一剑。这剑看来急速而精准，但剑尖明明沾到了对方的胸前，却又被谢云寒及时向后跃起的一步生生破解。
我压下几乎夺口而出的惊呼，忐忑地瞄了一眼赵凛，不想正撞上他的视线，害得我心头又是一跳，尚未退去红晕的两颊再度红了个彻底——糟糕，被他看到了！
“钗儿，你说谁会赢呢？”
我匆匆瞥过一眼便不愿再看，谢云寒时时投过的目光叫我心中愈发难以平静。虽已看出他武艺不敌对方，但李斐招招致命却处处留情，所幸暂不必作性命之忧。“……殿下会赢的。”
“哈哈哈……这么快就学会说话了啊？”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我却难以如他那般冷静下来，虽极力想要克制内息的节奏，却每每嗅到夜来香的花气没来由的一阵晕眩。
“扑棱棱——”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穿过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李斐的面门，我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小心”，却不料仅此千钧一发之际，谢云寒已借由白鹦鹉的干扰飞身一跃跳到了墙头之上，眨眼之间便已脱离了李斐的剑势。小白盘旋几圈，见已助谢云寒成功解围便安心地飞了回去，平稳地落在他的肩上，然后像往日那般满意地咂了咂嘴，独留一片荧白的羽毛轻盈地飘旋在半空中。
李斐气息微喘，面上瞧不出一丝不甘，接到赵凛的眼色便收剑退到了一旁。
“原来是你。”赵凛跨步上前，含笑仰视墙上的那名男子，毫不在意自己正手无寸铁地与这战得正酣的人近距离交谈，若是谢云寒突然间飞扑下来，赵凛当是即刻便会受制于人。
谢云寒冷冷地低眼一觑，皱皱眉表示疑惑，转而继续盯着我的侧影，不发一语。
赵凛仍旧是那无害的笑，忽的凑近我耳边低语一句。“配合我，我保证护你回京。”
我瞠目愕然，挣扎的眼神瞧在他眼里却愈发增加他的笑意。
“喂！”他大臂一伸将我揽在身侧，不顾我的扭捏硬是将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这可是我的宠婢，阁下今夜来访，该不会只为风月吧，啊？呵……”
他要做什么？还要我配合他？我心里矛盾来矛盾去，方才被占了便宜还没回过神来，现在这又是要做什么？可一想到他终于正面答应我会助我回京，所有的尴尬和扭捏一下子都变得不算什么了。
谢云寒眸中的寒意顿时又更甚几分，我不经意瞧见了便不敢再抬头看他，却还是听见他痛苦地开口。
“我心中早有了一个人……她叫如意。”
字字声声撞击在我的心上，我皱紧眉心不敢应话，鼻头却莫名有些酸酸的。见我只是埋首于赵凛的臂弯不答话，良久，他莫可奈何地干笑一声，惊飞了肩上的鹦鹉。
小白的鸣啼声声远去，再抬首，墙上已没了他的影子。
空寂的大街上没有一丝响动，除却几颗光辉微弱的星星，只剩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点缀着夜空。城里的人们早已睡去，唯独街旁客栈的二楼仍有一个默默无眠的人偎依在敞开的窗口前，火红色的身影映在这黑沉的夜中，分外鲜艳。一声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使她眉心颦蹙，凝水的双眸却似失了白日的活力，看来似有无以言说的心事。
她是在等人吧？否则不会这么频繁地探头望向那无人的街道。夜色渐深，等待的人却迟迟未归，终于禁不住困意，她伏在窗前便浅浅睡去。
石板路上依旧空无一人，整座城市陷入了安眠。
“你不打算解释什么？”他的话冷，淡，听不出一丁一点的熟悉温度，即使与他相处多日的我也不觉一丝心寒，一晃神，心虚地瞅了瞅赵凛，犹豫着该开口说些什么。
房里不似平常那般灯火通明，只随便点了一根烛，却难得的明亮异常，将人的困窘照得无所遁形。
能说些什么呢？一切都不是我意料中的，难道还要怪我？
“殿下，钗儿并没有要同那人离开的意思。”
那个人……我早该断了与他的瓜葛才对的。
兀自垂首，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却被赵凛尽收眼底，连他何时走近了都未曾察觉。直到款款深色的衣摆闯入眼帘，我恍然抬起眼神，却被他脸上掠过的那抹笑意困惑住了。
“殿下，钗儿是说真的。况且，您方才不是已经答应会送我回京么？”不觉仰脸迎向他的目光，却忘记脸上沾了泥土，瞧来也是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一时惊觉，未等他回答，我低头想用袖子抹拭干净，刚抬起手臂却又看到衣裳上的泥垢，无奈地僵住了动作。
他怔怔地盯着我的脸，仿似要看穿泥下的原貌一般盯了很久，幽然间冒出一句话。
“跟着我吧。”
我怔住，茫然地看向他，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你说什么？”
“跟着我吧。”难得从赵凛口中听他重复说一句话，更难得的是他说这话的语气竟然……竟然有些落寞。我讶然无语，凝视着那双暗沉眸子中晃动的一丝荡漾，心中却不知不觉乐得开出一朵花。
他果真是同意了！果真是……我禁不住面露喜色，一想到即将要启程回京不免思绪纷飞，却未注意到赵凛眉间的郁结刹那消失，连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殿下想要何时动身？”我期待地望向他，满心的兴奋与惊喜溢于言表。
却不料他面色一僵，甫自柔和的面容瞬时冷结成霜。“动身？”
“是啊，何时动身？”我的天真再次浮上双颊，浑然不觉那话里的惊讶气息，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仍是看漏了那眼底一闪即逝的怅然若失。
“丁辛，我说让你跟着我，你听不懂是吗？”他叫我丁辛？我心神一慌，看见他气闷得通红的脸上汹涌而来的怒气，我恍然站起身来，学着卑微的样子诚惶诚恐地就要给他跪下，却被他一拂袖挥到一旁。
“殿下？”我不解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奇怪，虽说不知哪里又惹到他，可我给他赔不是也能惹怒他？
他忽的转了头狠狠地瞪着我，害我登时咽下涌到嘴边的话，心中却分明一抹心虚作祟。
“我……”
“我要你跟在我身边，要你跟在我身边一直到京师，”他步步逼近，骇人的一字一句在我听来却是那么的难以消化，只能石化般怔怔地对上他的眸，“要你跟在我身边陪我进宫，要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妃……要你跟在我身边，成为我的皇后！”他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看清他瞳孔中闪动的那个人影，惊愕地目瞪口呆。“言已至此，你还不明白？”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番充满蛊惑力的告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叫我不由得对未来展开遐想，幻想那样的日子里可以每天锦衣玉食，每天郎情妾意……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等于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何况他赵凛，太子，皇储，高高在上的皇位继承人，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爱上我？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爱。我痴笑一声，正视他倨傲的逼视，终于从那充满怜悯与独占欲的眼波中读懂了他所谓的承诺，更为方才自己那一闪神的幻梦感到懊恼、羞愧不已。
“殿下用不着委屈自己。”
像是头一回没有听到感恩戴德的话，赵凛诧异地一愣，继而精神兀自黯了一瞬，我便抢在他解释之前将话挑明。
“我不过一个商贾家的女子，无论是身家背景还是才德学识，没有一样称得上是龙凤之选。殿下一向精明，该晓得这桩买卖对您一点儿也划不来。”
“我不是跟你谈生意！”他喉中一紧，愤怒的喘着气。
呃……我还真是很容易激怒他。
“看，这就是我们永远都说不到一处的地方。我出生在商家，凡事都会思量自己的利益得失，即便是婚姻大事也是如此。虽然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对丁家来说是稳赚不赔，可强求的姻缘就如强买强卖，我为何要乐意？我又为何要心甘情愿？难道殿下想要一个时时刻刻憎恨你的妻子相伴一生吗？”坦然地望向他，心中却还有些激动。我知道当面拒绝他的命令，如果那能称之为命令的话，是一件多么冒险又多么过分的事。可是，我没有退路。
飞上枝头的美梦不是没有做过，可眼前这人……永远都不会是我的梦中人。
不同于信王，五道堂是站在他这边的，可这不代表我得对他惟命是从。更何况，他压根不知我是朝廷的人。
身在暗处的好处之一，就是你永远都能握着一张底牌，留作保命，抑或让对手大吃一惊。
他静默了许久，瞅着我的眼中却再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我刚才的话已将他心中的希望之火一脚踏灭，不留一点余地。我心中又是一丝不忍……不忍，不忍……呵，我当真成了“红颜祸水”？为何一路走来那么多人都要纠缠在我的生命中呢？我一点儿都不好，他们干嘛如此念念不忘？难道我身上带了异时空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可笑的人生啊……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命运，原来仍是这般不轻松。
我习惯地微微一笑，看着陷入失落的他，忍不住软了语气。
“殿下，丁辛不想冒犯您，可丁辛不得不。而且事实也是如此，丁辛一介草民，这辈子只愿能找到一个爱我、敬我、护我一生的人相守相伴，而不是成为若干妻妾中的一个。殿下就当辛儿配不上您吧。”我从未这么“大度”地对一个以折磨我、羞辱我为乐的人细声细语，甚至自贬身价。虽然他会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可对我这个来自遥远时空的人来说，一切都可以成为过眼云烟，一切都可以拿得起便放得下，却唯独……唯独我这颗可笑的不会改变的心，时时刻刻思考着未知的事，担心着不必要担心的人。以前嘲笑自己的冷眼旁观、每每遇事便置身事外，其实不过是一遍一遍地警告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再善心大发，不要再自身难保了还念着别人好不好。
我吃过苦，我知道想要过得好便该抓住机会往上爬，便该自私一点儿、狠心一点儿。可……明明我可以伸手却不能相助，又怎么对得起我的良心？我恐怕一辈子都会无法释怀。
就算只为心安，我也不可以残忍无情。
“哼……”他那惯常的冷笑这时听来却全无一点儿寒意，我知他听了进去，心口顿时一松。“你可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番话……”
我歉疚地望着他的侧脸，神思恍惚间竟又想起另一人。尴尬地扭转视线掩饰自己的心绪，赵凛却好似察觉到我心中所想，不留情面地抓着我的臂膀，叫我逃脱不得。“是他？”
“谁？”我若无其事地反问过去，心头却难忍微微一痛。
“为何是他？”他仍不放弃，死死地捏着我的胳膊，我挨不住吃痛地暗哼一声。
“谁都不是，殿下没必要胡乱猜疑。”不知为何，似乎是害怕赵凛的为人会将此事牵连无辜，我不得已含混一句，脑海中却又一下子充满了那人的影子。
“是胡乱猜疑吗？”他倏忽间松开手，原本淡漠的眼光中刹那闪出一抹算计，嘴角却颓然勾起一笑，这笑容旋而扩大，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夜里，听在我耳中却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哈……谢云寒，他原本不必受这苦的。”
闻言，我登时全身一凛，汗毛根根竖起，“你把他怎么了？”
他不是逃走了么，难道赵凛又派了人去追？不，最好不要是这样……
“哼……”他淡淡地扫过一眼，那目光中分明有一团火，一团看似永远也浇不息的火。“这就要看你如何做了。”
“你要挟我？”
“你又何尝不是？”他泰然地坐于窗前的椅子上，状似悠闲地端起一杯茶，察觉到茶水已凉，转而毫不犹豫地将之倒入脚下的瓷盂内。
“钗儿马上去泡壶新的。”我抱起茶壶便要离开。
“站住！”
我以为他又发怒了，却不料他轻轻拉回我的身子，从肩头上搭附的力道来判断，竟异常柔和。
小心——我的心头涌现出这两个字。
“我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不过，拿送你回京的差事换一件陈年旧事，我似乎有些划不来啊……”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不由让我松了口气。
“殿下的意思？”
“我也有个条件。”他淡然一笑，一手伸向另一衣袖内侧，明晃晃的一把梳子赫然眼前！
我愕然，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梳子完美的月牙形状，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这梳子……你哪里得来的？”
“怎么，你认得？”他见我脸色有变，神情不觉一紧。“这是宫中之物，你不可能见过的……”
“让我看看！”
他显然被我异常冒失的言语骇了一跳，但还是将信将疑地递了过来。
触手一片温凉，我把握着这薄薄一片银梳，忍不住摩挲那繁复精美的花纹，似乎这上面承载着满满的回忆与故事。不经意翻转过来，梳把边缘醒目的四个字——“今日明日”便闯入视线。
“今日明日”？？依稀记得，师父交与我的那把梳子上刻的是“莫失莫忘”啊！他们不是同一把！
啊，不对，今日明日和莫失莫忘……
今日明日，莫失莫忘！
“殿下什么条件？”这两把梳子，一定有关联！
“……”他正自猜疑着我方才那番非常之举内中有何诡异，于是一面忖着一面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十月信王府，我要在那里见到你戴着它。”
我听着，应着，忽而惊觉他一语双关，“你要我……”
“没错。”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凝凝地望着我许久，似乎想要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明白，又像是再一次警告我不可耍花样，久久地，直到将我的质疑与惊叹尽数收在眼中才渐渐敛去笑意，转身便离去了。
我依旧有些彷徨。
尽管我的优势地位基本已被翻盘，尽管我实际上已无路可退，尽管这无奈的选择其代价我原本可以彻底不在意，可任凭心中生出再多的后悔与假设，我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打击我的现实——我竟然会为了谢云寒，牺牲自己的利益！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下不了狠心了呢？是因为他毕竟也曾与我共患难过？我不知道，我也真的不想去深究……权且当作，偿还他当日的救命之恩吧。
十月，信王府之约……哼，这不明摆着要我去应选太子妃么？那赵凛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干嘛老揪着我不放？就算当年丁谓和他皇爷爷有什么约定，那也不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不容悔改的事啊！他犯得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我吗？而且，以我这样的资质……我不禁喟叹，无声且笑。我尚有自知之明，知道单单凭我这么一个算不得天姿国色的女子，既没有足以为人称道的妇德言行，也没有一手巧夺天工的极品女红，除了“丁辛”那个过硬的身家背景，压根不具备一丁点备选的可能性。
可那人……已经执着地让我有些恐惧了。
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内情啊内情……牵扯到那些皇亲国戚，我又该如何自处呢？师父没有叮嘱过我这些，我也着实有些迷惑。
不过，任我大胆猜想总可以吧？依自己的理解，他们皇室成员间的争斗不外乎围绕着皇位的归属展开，不管他是挂着忠孝节义哪一面大旗，最后都免不了要归结到皇权争夺上去。说白了，那是人类最赤裸却也最纯粹的争夺，为了最光明正大、最肆无忌惮地生存下去而玩的昂贵游戏。如果说赵凛的所作所为是为了那个宝座，信王又何尝不会是呢？那根本不是我这小老百姓能驾驭得了的，所以，即使听之任之让人不爽，我也不能显山露水、踌躇满志地去妄想改变什么历史命运。
那不是我的世界，而我作为历史的一枚棋子，自有棋子自己的命运。再猖狂嚣张的人都逃不开历史的洪流，谁知道谁能万古流芳或者遗臭万年呢？他们也不过是任历史摆布罢了。但现在的我甘愿做历史的棋子，反而还觉得能这样也很不错了。
夜风绵绵不已，室中竟也时时听得见落叶翻飞划过地面的声音，不免走神，不免回想，不免又是难眠。包裹在棉被里很是舒服惬意，可双脚却一直是冰冷的，摩挲许久仍是麻木不觉。空气里的秋意更浓了些，我闭目凝思，深呼吸，再深呼吸，虽然头脑依旧清醒，可心里面却始终是说不出的憋闷。
夜间发生的事情仍历历在目，脑海里的感觉却似已然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让人不愿再去回忆。
我想，秋天总该是要深了吧。














第六十八章







十月……十月……马上就到十月份了，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鬓旁垂下的发丝，我开始认真考虑十月的王府之约。
当初师父就曾让我设法接近信王府，直到现在才得到这个机会，算晚么？他老人家还说过不要我回京，可我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去的呀……谁又想得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呢，唉……
也罢，就借这个机会去探探信王的老底儿，也算对五道堂有个交代了！
事不宜迟！
我随便找了件朴素的装束套上，把这几日积攒下的一些首饰银两统统塞到衣袖和衣襟内侧，借着柳云思来探望的时机同她一起离开了秋水别院。
赵凛现在被地方上的那些肮脏事忙得自顾不暇，没有留派人手看管我。毕竟他也清楚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也肯定现时现刻的我万没有可能选择逃走。
谢云寒，以后各不相欠，你自由了最好赶快消失！
柳云思这些日子来按照我的嘱咐每天都去看望吴哲威，可惜他依旧因伤势严重昏迷不醒。一路上留意到她脸上的忧色，接收过她安慰的眼神，心中都会有一点儿小感动。这小丫头平日里虽然有些任性叛逆，可骨子里对“情义”二字也看得很重很重，所以她不曾记恨总是板着脸孔对她的父亲，也不曾将自己比做一只金笼中的金丝雀自怨自艾——表妹很可爱，也很善解人意，而且具有坚韧不拔与乐观向上的可贵精神，我真是有些自叹不如了。
“我哪里不对劲吗？表姐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云思摸了摸自己的脸，狐疑地望着我。
“啊，那是……因为表姐有些饿了，思思表妹正巧秀色可餐嘛！”我掩嘴呵呵一笑径自前行，留下云思蓦然一愣，刹那羞窘得红了脸。
“表姐真是的！”她大叫一声又跑到我前面，扭头冲我做个怪脸便一径向着会馆闯了进去。知道她这几日与会馆上下混得比我还要熟，心中忽又有点小小嫉妒——这大半个月，清冷的垲城会馆似乎因为我的到来越来越热闹了呢，呵……
谁知不消片刻，却又听得一声尖叫，云思圆睁着双眸又踉跄地折了回来。
“表姐……吴公子醒了！”
房正中的地上生着个小火盆，一进门便将周身的冷气驱散了大半。床边却是围着不少人的，几个相熟的役使和婢女等候在一旁，一个中年郎中坐在床边把着脉，似乎谁也没将注意力分给我们一丁点。只有躺在床上的吴哲威，自打我进门时便微微颤抖着双睫，静静地注视着我一步步走近。
那双眼睛有些暗沉，却不知不觉倔强得明亮起来。郎中确定了他的病情已有好转，交代了周遭几声便随着众人离开了。我有些别扭地走近床边，望着吴哲威甫自清醒的消瘦容颜，竟有些微的怔忪。
他瘦了好多，被这伤折磨得……
“……还疼吗？”隔着凸起的棉被，我按住他无力的右手，却又分明感觉得到他慢慢凝聚了微微的力量，反将我的手轻轻握住。
“你……好吗？”
他话一出口，我眼底立刻热意上涌，望着他不禁笑了出来。那双瞳孔中轻晃着一抹虚无的光波，看着我，却又像看着别处，仿佛他的灵魂只是暂居于这具肉体之上，随时都会飘飞而去，然后便会消散于无形。
我突然害怕地握紧了他的手，拼命忍住鼻间泛滥的酸意，轻语道了声“好”。
他满意地松口气，霎那绽开的一笑却在我心头洒下一朵阳光，照得我暖暖的好舒心，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答应我，做我哥哥吧！”
笑意还留在脸上，他稍微一怔，凝望着我的眸子里却禁不住闪烁起来，只见他泛白的双唇轻启，幽幽然也吐出一个字，“好……”
脸上终于挂起最肆无忌惮的笑容，我再无顾忌地趴到他胸前，又生怕压着他的伤口，于是轻柔地偎依在他肩旁，夺眶而出的眼泪却几乎濡湿了他的衣衫。“哥哥，哥哥……”
“哎……”他应着，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上，我能感觉到发髻因此微微一颤，感觉得到他平稳却又逐渐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亲密无间的传入我的神经。
这一刻，我有了家人，我有了哥哥，我不再是一个人，不再像个游魂一般混迹江湖，不再心冷心死、孤独寂寞——吴哲威，我的哥哥，我的亲人！
我史谦谦，尽管穿越时空的阻隔，可终于找到我的亲人了！
我任由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他泪如雨下，亲眼见着滴滴泪珠掉落在他的锦被上，然后瞬间便钻入绸缎被面里、钻入棉花里，似乎也将我心中所有的伤心和委屈一齐吸收了进去。他却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轻轻地眨着眼睛，浅浅地扬起嘴角，明明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看着却像个慈祥的老人在宠爱地望着自己健康可爱的孙女。
“哥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我……我必须先一步回京去。”我说完，果见他眼神中恍惚一瞬，便等不及继续解释。“公孙……就是那个孙成荫，他是自己人，你可以相信他。我也已经托付他护送哥哥回京，就在我走之后出发，所以……所以我们很快会在京城再见的！”像是深怕他将手抽回，我再度握紧他的手，手心却紧张地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阵阵加速，徒增我的无助。沉默过后，他疲惫地闭上眼，随之淡淡舒出一口气，便缓缓点了下头，却良久不愿再睁开。
我怕了，怕了，却只能坐在床边不知所措。
“……哥哥，我其实……不是丁辛。”
几秒钟过后，他倏忽睁开双眼，不可置信地凝滞片刻，便转移了视线看向我。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会怕吗？我一直在猜测，可当亲眼看见他面上刹那的惊异，旋即转变为舒缓一笑，却也叫我心头一暖。“你不怕我是鬼吗？”
他闭目轻轻摇头复又睁开。
“我有很多事情，等回到垲城之后会一一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不得不先将个人的事放到一边，去完成我的职责和我的使命，哪怕是一去不回头，我也没有退路。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一贯是做戏的，可认你这个哥哥，没有半分假。”
他笑了，可却笑得有些苦涩。“……那我等你。”
心头不期然一颤，我压住哽咽的喉头回他一笑，然后将随身的钱袋解下放到他的枕边。
见他欲开口拒绝，我呵呵笑了一声，“哥哥，我要留给你的不是钱，是这个钱袋。”公孙育林那边虽是准备万全，也不差我这儿的一两半两银子，可我出多出少都算是尽点心意不是？于是我方才便将随身带来的银子细软交与了公孙，单留下这个钱袋和几颗值钱的珠子。
“妹妹手拙，没什么能给哥哥做见面礼的，若不嫌弃就收下它吧……”我再次将手按在那只钱袋上，抚摸着那料子上勉强过得去的刺绣花纹，还有我特意在袋口处绣上的两个字母“Z”和“W”，心中竟有些小小的得意——之前云思还笑我针法幼稚，可看他流连爱惜的样子似乎很喜欢啊！呵呵，那两个字母其实有些恶搞啦，谁让我绣不来飘逸的大字呢……
“很漂亮。”他侧着脸瞅着那只钱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一阵一线的细腻和真情，竟真的被我感动得有些不知所以。
“等我以后学得熟练了，哥哥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出来！”我故作调侃地撇他一眼，他却腼腆地红了脸，仍止不住满脸幸福的微笑。
我知足了。
那一刻，我心中竟生出这么个念头，我会让他幸福，让他幸福一辈子！
“哥哥，到了京城，咱们若是在公开场合见着了面，你还是要装着不认识我的。妹妹我就是劳碌命，恐怕一时半刻也躲不了那差事，所以身为哥哥的你，也一定要支持我的事业啊！”我想着什么便说什么，唯恐启程之前漏掉什么细节。“对了哥哥，回到京城之后千万不要着急去找你的叔叔，公孙会把你安排在安全的地方。除非我先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要先出去找我啊！”
他了然地眨眨眼，悠闲地听着我的唠唠叨叨，末了还是云思来敲门才打断了我的话瘾。
“哥哥，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公孙讲，千万不要客气……”
“我明白。”他不知何时将手伸出被子，骤然搭在我的衣袖上。“谦谦，哥哥想看你戴上它。”
我低头一看，他手心上竟托着一块玉牌，光泽细腻温和，显然是贴身携带很久了。
咦，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好，我收下。”
拿到近处细看，灵动的蝠、鹿、桃雕饰……啊，想起来了，这是吴则北曾经送给我的那一件，后来又由我还给哥哥的。想不到啊想不到，到头来它还是到了我手中。“哥哥，这一比，小妹的礼物就更寒酸了。”我随口玩笑一说，抬首却瞅见他的神色微变，望着我似笑非笑，竟似沾沾自喜一般。
“也就哥哥不会嫌弃我。”我黯然呢喃，并未让他听见，门外的云思却早已耐不住闯了进来。
“表姐……”她从未见过我伤心流泪，我平素也都是言行得体、温顺端庄的模样，更别说现在发髻微斜、双眼微红，一时竟被吓住了。“表姐，你和吴公子……”她左顾右盼不知说些什么，我干脆起身告别，二话不说拉了她便离开了。
心里乱乱的，可来时明明已经想的很清楚的。大概是见到哥哥虚弱的样子，心里又不忍了吧……我刚认了亲人，却不能立刻和他一起，看他受苦，也不能亲自照顾在侧，这叫我怎么放心、怎么平衡呢？
但我这次自私不得。
谢云寒到底有没有被赵凛抓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赵凛若想操纵他的生死，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我不能轻举妄动。
一切都要从长计议，我需要冷静，冷静一下……
出了垲城会馆，柳云思一直跟在我身后，可一路却反常地默不作声。我回头看她，却正看到她也在看我，两人不免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思思？”
“……表姐，我想说……”她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吴公子会是我未来的表姐夫么？”
我愕然，猛然间猜到她话里的潜台词，憋不住“噗哧”一笑，“哎哟，我家表妹难道看上吴家公子了？”
唉，这可不好算了，要我叫表妹个“大嫂”？叫哥哥个“妹夫”？不敢想。
“嗯……”她登时面露羞色，却并不急于否认，“我是觉得他挺不错的。”
“哪里不错？”怪了，云思之前来探望他，他不是还在昏迷中吗？怎么一个昏迷的人也能走桃花运啊！真是羡煞旁人。
“他读好多书啊。”云思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娇羞的模样倒是我头一回见着。看来，或许她真的对哥哥有好感。
“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才醒过来，你们之前也没聊过天，难道你未卜先知？”
“可他房里放着很多书啊！我先前查看过的，还问了会馆里的小厮，说他平日里都是坐在房里看书看一天……”
“咋咋咋……”我故意笑着打趣她，云思反而气更壮了起来。
“我就喜欢读书人，怎么了？”她颇为自豪地耸耸肩，好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没怎么啊，只是天下读书人这么多，你怎么看上他了呢？万一他醒过来是个哑巴，是个瘸子，你怎么办？”
“……才没有呢！他不是好好的么！你没看到吴公子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闪闪的，睫毛长长的，好像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心都融透似的……”
“呵呵，我说刚才你一进门就傻站在那儿，敢情是看人家看傻了啊！哈哈哈……”看来哥哥和林妹妹有的一拼了，都是愈病才愈显魅力所在啊。
“表姐你讨厌！人家再也不和你说心里话了！”云思气鼓鼓地一卷袖子，扬起两个小拳头就要追上来。我嘻嘻哈哈一阵躲闪，两个人就这么不顾形象地在大街上一顿疯跑，闹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等回到别院时都快笑岔了气。
还是作小孩子好玩，可以无所顾忌地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我似乎也从中找寻到了少年时代遗失的纯真乐趣。
啊，好久没有活动筋骨，都要胖上好几斤了。
“表姐，我跟你去京城玩玩吧？”累得倒在床上，云思笑够了便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明说什么，转脸含笑望了她一眼，暗暗嘟囔：“沁州还真是物华天宝……”














第六十九章







赶在出发之前，我和公孙育林还有最后一次会面，不过是在一个极其盛大的酒宴之上，在那充满梦魇的柳宅里。名义上虽是为太子殿下践行，但这内里的权势角力可是暗流涌动。
是谁说过，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的地方？人多眼杂，果然是道最好的屏障。我作为赵凛的随身侍婢，自然是一步不得离开赵凛左右。喧闹过后，他与众官大人之间的谈话似有些沉重，而且我也听不太懂，只能略微猜到他已经掌握了那些人的把柄，句句都意有所指地劝他们好自为之。
呵，还真是高效率，才来几天就搞清了地方上的错综复杂，我还以为他闲着没事尽想着怎么欺压我呢。不过趁着谈到机要事件须屏退闲杂人等之时，我终于得了空儿跑出来。
现下李斐没跟着，云思也没来，真是太好了！
柳府的地理形势我早已摸透，于是便径自穿过热闹的人群绕到后院的小花园，四下察看无人，便走到点着两支蜡烛的储物室旁，吹熄了其中的一支蜡烛，找了个树影躲了起来。
约莫过了十分钟，公孙育林突然出现在门口，用燃着的蜡烛又将熄灭的那支点着，然后转身欲走。我及时从树影后现身，假装很巧地与他碰上，再假装很熟络地攀谈起来。
“走之前，别忘了给会馆的兄弟们留点好处。”对于垲城会馆上下的小兄弟小姐妹们，我可是一千一万个感谢。
“嗯，会的。”公孙育林一一应下，尔后略一沉思开口道：“对了，他们知道咱们要离开赴京，还有人托我给京里的亲人带封信，属下该不该答应？”
“这要求不过分，只要他们的亲人好找答应了也无所谓。是谁的亲人？”
“是救过吴公子的那个小厮，他说他的表妹在京城大户人家当丫鬟，我当时还没答应他，所以具体的他也没和我多说。”
“当丫鬟？跑得可是够远的……能帮就帮吧，这个人多给他些银子。”他救过哥哥，这个恩情我会记着。
“是。听说他的父亲还刚刚去世，属下想……”
“我知道，只要你那儿花销还富足，就做你想做的吧。”
“谢……”
还没等他道完谢，远处花园入口处就听得人声渐近，我们不禁止住谈话，公孙更是一个飞身闪入树影，留下我站在原地一个应对。
看清了，原来是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押着一个正无力反抗的女子，看那架势像是抓了个偷儿，只可惜这俩人不知怜香惜玉，推搡的力道快要把人家姑娘的胳膊都扭断了。
“放开我！放开我！”那女子不断地狂喊几句，可收效甚微。但这把嗓音传进耳中，却让我没来由地心神一颤——好熟悉的声音！
见那三人渐渐走近了，两个家丁见站着的是我，马上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是钗儿姐啊，您怎么到这儿躲清闲来了……”其中一个笑咪咪地说道，末了还暧昧地扫了眼四周，好像在这黑布隆冬的地方就该上演什么好戏似的。
平日里和他们相处得都不错，所以现在倒也不必多做解释，反正无根无据，随他们胡乱猜想便是。我轻声一咳挡住他们狐疑的视线，眼下却不曾离开那个垂首叹息的女子，见她一袭绛色长裙飘逸秀气，那质地看上去竟极为昂贵。“是太子殿下让我办点儿事，你们以为我那么好命，还躲清闲？”我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转而对着他们的“俘虏”挑了挑下巴。“呶，你们两个这又是干什么，抢的谁家姑娘这般哭哭啼啼？”我故意曲解眼前的状况，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解释。
“哎呀，这您就冤枉咱们了。”另一个适时把话头接了过去。“这丫头硬闯进来说要找人，可咱这儿压根就没那人。再说现在太子殿下正在府上，她这不是存心捣乱嘛！所以老爷才吩咐咱们先把她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之后再审问。”
那女子忽的又扭动几下胳膊，倔强地抬起头来，“我不是存心捣乱，谢云寒真的在这儿!”
“你看你又胡说了吧！什么寒不寒的……算了算了，咱哥俩还是快点儿把她关起来吧，真是闹心啊……那，钗儿姐，咱们先过去了！”
“哎，你们先去吧，要好好看着啊！我让他们给你们留壶好酒！”
“咳，那敢情好，谢啦啊！”
话毕，两人拖着那个不情不愿的女子向着花园后面的柴房行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暗色的阴影里。身后的公孙察觉我一直望着那个方向似有心事，担心地拐我一下。我一回神，讶然一笑，心中却早已变了滋味。
方才那个女子，嘴中叫着“谢云寒”，她便是……沈如洗无疑了！
她竟然为了谢云寒追到了这里？！她是来找谢云寒的，却又闯到柳家来，难不成谢云寒现在真的在柳府上？不，不可能，就算要关着他，赵凛也犯不着支使柳家的人，找衙门不是更方便？
呵，我是该说佩服还是什么啊，这么远的路途，她一个女儿家竟然孤身找了来！真是令人惊叹的力量……
那是……爱的力量？是吧……
这么些日子不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认出她来。
“小姐认识？”
“嗯。”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看向公孙育林。“她是我在京城的旧识，知道很多事情，要是明天被柳墨眉或者任何谁问出什么来，我就有麻烦了。”
“那……除掉她？”
“不不不！”我急忙拽住他的袖子，生怕他立刻便会动手一般。“你救她出来，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已经动身回京，让她速速上路便是。还有，她若不信，你就将……将这个给她。”
“……”公孙看清我塞到他手中的是一根白色羽毛，顿时一头雾水。
“放心，她见了会明白的。”
小白的羽毛，她岂会不熟悉？
九月二十八，也是个好日子。因为这一天，我正式启程，踏上了返回垲城的路。赵凛因为公务的缘故要迟些日子动身，所以与我同行的就变成了李斐率领的一众侍卫，轻车简从十几人提前返京。仅有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装载的是赵凛之前的部分随行用品，另一辆也被我公然地霸占了去，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准备更多的马匹，因此其他人只能或骑马或步行。庆幸的是没有谁因为我的模糊身份所受的高规格待遇而抱怨一句，也没有谁因为日晒雨淋而叫苦叫累，这一路上我倒也清闲顺心得很。
不过此行最大的意外，却是我那个名叫柳云思的表妹。
出发那天，她瞒着舅舅从家里跑了出来，赶了几里地才追上我们。也幸好李斐认得她，这才及时将她从侍卫们的乱剑之中解救出来。
我佩服她的勇气，却也为她的任性而担心。舅舅一定会着急的，何况这小姑娘离家之前根本不晓得给家里留下只言片语交代去向，这怎么像话呢？我拗她不过，又实在不忍狠心对她，于是只能拜托李斐派人快马送信回去，就说是我要带云思去京城玩一阵子，其间一定护她周全。送信的人很快带回了舅舅的首肯，再加上我的庇护，柳云思当真开始计划抵达京师时要如何的逍遥一番了。
“表姐，听说你们家还卖首饰是吗？”她活泛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我。
首饰啊？她若不提，我几乎要把这事抛在脑后了，不知肖掌柜他们还好么……
“嗯，是有几家店的。”可我回去不能直奔丁府啊！那里不是还住着个冒牌货嘛！
“也不知道沁州的师傅们打的首饰和京城的比起来新潮不新潮，表姐一定要带我去见识见识才好！”她拉着我手腕左摇右晃，又像只小猫一样撒起娇来。
“好好好……不过实话和你说，你表姐我回去也不见得能回家，你跟着我可是赚不到好处的！”
“呃——啊？为什么？”刚才热血得很的小妮子刹那蔫下去半截，润蒙蒙的明眸几乎要眨出水来。
“家里出了贼，找了个假的丁小姐冒充我，害得你表姐我是有家归不得啊。”
“啊？！有这等事？！那表姐干嘛不和我爹说呢？我爹和大哥一定会想法子帮你的！”
“没用的。”我长叹一口气，仰躺着闭目养神。
“为什么没用呢？”云思还不死心继续追问，可我哪能让她知道那么多？
“想跟着我是吧？想跟着我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记得四个字——‘祸从口出’，到了京城更是！遇到外人别忘了时时刻刻闭紧嘴巴，懂吗？”
“……嗯，懂，懂了。”云思没有见过我用这般严肃的语气同她讲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又觑了我两眼，随后便乖乖地窝在马车里无聊地摆弄自己的裙摆，耐心等待下一个休息站的到来。
唉，我是不是，又自揽麻烦上身了？可我难得在这个时代遇到像她这么一个热爱自由又敢于追求自由的姑娘，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呀！不过现实如此残酷，我真怕天真的她将来接受不了啊。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嘛！
尽管一路上快马加鞭，及到垲城近郊时也已是十月初五了。大队人马舟车劳顿了一路，于是便决定在附近的园子歇上一宿，明日再进城门。甫自踏下马车的一霎，脚下的土地上正沾着薄薄的霜色，我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典雅别致的庭园，一时恍惚，待看清门楣上“儃园”两字，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站住了脚步。
是儃园！
我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却鬼使神差般闪回着上次的经历。
儃园，儃园……谢云寒……儃园……
呵，难道真是冥冥注定么？为什么我怎么躲也躲不开呢？
任由云思拉着我的衣袖前行，视线中的一草一木虽说不上熟悉、亲切，可在听到那毕恭毕敬的苍老声音，瞅见那俯身行礼的冯婶时，仍是不免紧张莫名。
“我要面纱。”我以袖半掩住面目，悄悄对走过身边的李斐说道。他闻言停了下来，马上命人不知从哪儿找了来递给我。
唉，多么可笑，想不到这薄薄一层纱巾也能带给我安全感。我无声戴上，然后便在众人疑惑与猜测的目光中，径自走进面前那扇似曾相识的房门。
这间房，我来过。
就在几个月之前，有人绑了我到京郊，却又被谢云寒救了来这里。上天或许不肯让我忘记那人的恩情，否则此刻我心中纷乱不已的又是什么呢？
好了好了，有仇报仇，有恩——我也会报恩的！
“表姐……”云思一边东张西望着，一边随手脱下了外衫扔到床上。“这里真的是皇家住的地方吗？”
“嗯，是信王爷在郊外的别院。”我兀自收敛了心事，对着她带出一张笑脸。“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哪个王公贵族出来狩猎借宿在此，一下子看上你哟！”
“嘁，谁稀罕被看上啦？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要我说啊，表姐才是得多加小心呢！”
“啊？这话怎么说？”我记得没和她说过自己当初“甩”掉太子的光辉历史啊。
“啧啧啧……”云思那张小巧精致的面孔忽然在眼前放大，皱着眉头盯着我。“表姐还真是不害臊啊，非得让你表妹我夸你美得不可方物就像仙女下凡吗？”
我眨眨眼，僵硬地维持着笑脸，“我？我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却很有些心虚地腾地红了脸。
“嗬嗬……我还以为表姐你胆子很大呢，没想到你也会害羞啊！哈哈哈……”
你……你这小丫头。
“原来是逗我玩儿啊你，还敢笑！”被她打趣地装不下去，我索性也跟她闹了开来，两个人又是翻滚在床上扭打作一团。
“噔噔”，是敲门声。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一手按住云思的嘴逼她止住笑，然后朝门口应了一声，一位老妇便随之开门而入。
“老身冯氏拜见……拜见……”
“冯婶不必多礼，叫我钗儿就好。”幸好她那次并未听过我讲话，我这时才敢肆无忌惮地出声。
“钗儿小姐，这是园子里为小姐准备的新装。天色已晚，不知小姐现在是否要沐浴就寝？”冯婶拘谨地将新衣捧到我跟前，我想上前接过来却又被云思抢先夺了去。
“我倒要看看京城姑娘穿的是什么衣裳！”她抓起裙角便唰的散开，一件水粉色高腰长裙便如天上的彩虹般轻轻落于眼前。“也……也没那么……”她又随手翻了翻冯婶抱着的天蓝色短外衫和其他一些坠饰，兴味索然地撅起了嘴。
我看得出她眼眸中刹那流露出的失望，可再瞥到那朴素简洁的衣裙，却在心底不觉开怀。
上次，他送我的也是粉色的裙子。
“怎么只有一套？”云思质问的语气一出，冯婶面上立即赔了个不是。“这位小姐的换洗已经有人送到隔间房去了。”
“叫人拿过来啦！我要和表姐……唔……”
我没能及时堵住她的嘴，这下又被她爆了料。云思狠命地瞪着我，我也不客气地捂紧她的嘴，严肃地回瞪了她一眼。“出门在外记得一句话，‘客随主便’，不听话你就赶快回家！”
云思马上乖乖地配合我猛点头，我这才松开手。“我去洗澡我去洗澡……”说着，她人已一溜小跑逃出了我的视线。
唉，我开始有点儿后悔带上她了。
“冯婶，麻烦备水吧！”














第七十章







虽说一路上并未吃得半分苦，也足以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我却不曾好好洗过一个热水澡。即使身上感觉很不自在，但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到久别的垲城，就要见到我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们，似乎再多的疲顿也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比起沁州，京郊的凉意更甚，连窗户也开不得半扇。撩拨起一抔抔水，便见着它沿着胳膊的曲线轻快地滑入浴桶中，再一捧水，激扬着，飞洒着，点点滴滴渗透进我越显激动的内心。
要回家了，要回家了……我祈祷着，期待着，却也……不安着。
方才冯婶好说歹说才放心退出了房门，我可是极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更衣。这之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我在宽衣的时候不小心将赵凛给我的那把银梳掉了出来，结果正巧被冯婶撞了个正着。她当时拿着那把梳子认真研究的模样倒是真的把我吓了一跳，生怕她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索性老人家上了年纪记性也差，再说了，只见过一次的东西，又不是什么绝世珍宝，谁会那么刻意放在心上呢？
不过，她若是看出什么，也算不上打紧的事。只是于我而言，就要多担心一个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遭遇什么横祸了。
门外窗纸上赫然印着一个孤清的身影，难得的是那人并不避嫌，即使听到我刻意制造出的哗哗水声，他仍旧矗立着，不见丝毫的不自在。
我知道他是谁。
想那日我服侍赵凛沐浴之时，他不也是这般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么？反正隔着一扇墙、一道门他也看不见分毫；即使可以听到，他也完全做得到左耳进右耳出。
他就是这么一个铜墙铁壁铁打不动的人，似乎不曾将任何人放在心上过。
可今晚，有些事情必须了断。
任由湿漉漉的发丝披散着，我简单地穿好衣服推门而出，不出意料，李斐正侧对着我站在窗前，听到声音后便微转过身来行了一礼。“小姐安好。”
“我自然安好。”
他似是难以适应我这般刁难的语调，尴尬地退出一步，直觉该立即抽身离去。
可我不给他机会，向他又逼近一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了，为何他还能这么平淡镇定？“李斐李公子，拜托你失忆之前能不能换个名字？！”
“……小姐安寝吧，在下……”
“不许走！”我几步冲向前欲抓住他的衣袖，却不料他使出功夫灵巧地避了开来。
“李斐！你站住！”我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触动了，索性耍赖一跤跌倒地上，任由心中的不甘和委屈泛滥开去。“哎呀！你，你站住你站住……”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无理取闹吧，从未撒过娇的我竟然也要使这一招……可他，真的站住了。
“地上凉……”
我闷着头啜泣着，却还是能感觉到他一点点靠近过来，那声音温和的像春风，却叫我心虚地不敢仰头看他。
他这次，“妥协”了？
那么，他是以什么身份面对我的呢？是疼惜爱护我的三师兄，还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李斐？
我迷糊了，忘记了眼泪还掖在眼眶里，抬起一双迫切的眼神望过去。
他笑了。
这是我第几次看到他笑？我不记得了，可我确定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现在，记得此刻他脸上那由内心深处绽放出的笑容，那么轻松、那么坦然，仿佛他一直就是这么笑对着我，仿佛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孔一直都是我的幻觉。
“师兄……”我情不自禁地呼唤出口，却又是这声情不自禁的呼唤将他眼底愈发浓烈的深情霎那击散，瞬间冷静下去。
“不要去想了……明天进京后，好好过日子……”
“什么不要去想？好好过日子？信王会让我好好过日子吗？”
“……我不会伤害你。”
我怔了片刻，却说不清心底刹那涌现的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的，尽管我一直在猜疑你，可我我一直都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可我的心还是寒了。
他说他不会伤我，却并不等于他会保护我。
保护我？我，我这是在想什么呢，难道我曾经想过被他保护么？不，不不不……
“谢云寒还安全么？”
“他很好。”
只一个“很好”，却又不告诉我怎么个好法，是逃走了抑或从未被抓住过？他不说，我也不想再问了。也罢，只要知道他没有危险，这就够了。
“师兄，能不能带我走？”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远离这一切，可是，谁会陪伴我呢？凝望着他越久，心中就越难压制这股冲动。我一激动，一手抓紧他的袖子。“我们离开这儿，去找师父他们好不好？”
“……”他听着，也任由我抓着，却没有半句话回答我。
我失落地扭转头，不觉叹口气。“我早该知道，根本没人在乎我的死活……”我有些赌气，有些仿佛壮志难酬一般的抑郁，胸口一腔闷气难平。“你是棋子，我也是棋子，棋子跟棋子之间哪有资格谈论什么将来……”
“别这么说！”他突然一拧眉，反握住我的手不让我挣开，“不要拿自己跟我相比……珍惜你自己，回去好好做你的丁家小姐……”他停顿一下，欲言又止。“小师妹，听我的话，什么都不存在了，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以后……不要试着找我，即使见到了，也不要再认我。”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双从未如此明朗的眸子，竟觉得像是一个梦。
他的表情异常庄重，可在我看来却又带着丝悲凉。我忽然间像是听到了他的临别宣言般心口一痛，狠狠地摆脱了他的手。
我知道他这番话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着想，不得已只好逼我远离是非。可他不告诉我，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满怀的不甘焦急等待——难道对他来说，我真的不值得信赖、不值得托付些什么吗？
我的心又冷了，可仍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我只问你这一次，告诉我实话好吗？”
“……”
“你有没有背叛五道堂？”我不管他是否投靠了信王，也不管他犯下多少错事，只要他能亲口……
他定定地望着我，望得越来越深，深得几乎要望进我的心里，却只是仰首望向天空，久久不发一语。
不回答……这要我做何解读呢？是他耻于承认，还是不可言明？
求你，别再让我猜！
颈后的青丝不觉簌簌滑落至胸前，我顿觉脊背空虚一凉，心口却微微刺痛。苍然站起身，我对着冰冷的空气大吸一口稳定心神，继而不慌不忙地说道：“都没了，那就没了吧……不过回去之后，你总要对信王有所交代吧？”
他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似乎正想为此解释，却见我径自伸手到他腰间，一手握住剑柄拔出他的佩剑，退后站定。
即使没有强敌，宝剑出鞘的凛冽寒光也一如激战时闪现的嗜血光芒，叫人不寒而栗。所不同的是，这次，剑在我的手中。
“你说你不会伤害我，我信，哪怕我曾经有过怀疑和猜忌，以后我会倾尽余生去相信你的承诺。可你，不该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望向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凄然眼神逼视着，不期然心口又一阵紧缩，喉头登时涌上一股腥甜。“别的帮不了你，但我总可以……伤我自己吧？”
“非心！”
剑光一闪，话音未尽，李斐愕然夺过宝剑，却已来不及阻止我的疯狂，眼睁睁看着我如瀑的齐腰长发被一剑斩落大半。
“当啷”，是长剑落地的声音。
他喟叹一声，终将我一把揽在怀里，紧紧地拥着、偎贴着，埋首于我发间深深地低吼着，仿佛这是我们相隔几世的第一次相遇，渴望着却又惶恐着，害怕我会化作青烟逃离他的生命，又仿佛在这之后，我们再见时注定遥遥无期。
这一刻的他，是真的吧？我拥紧他宽阔厚实的背，狼狈地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只是眼前蓦然空虚一片，似乎记忆中的前尘往事已经彻底化作碎片崩裂殆尽，连着我的心，我的头脑，这双见证世间纷纷杂杂的双眼，都变得虚虚软软朦朦胧胧，什么都不想再辨分明。
这一世，为何还要这么累？
好了，一切……就到此结束吧。
“拿着它，丁辛已经死了。”
是夜，来不及等到天明，我便叫醒了云思整装出发。对于突然间消失的头发，她倒是吓了一大跳。不过在我敷衍的解释过后，她竟也识趣地没再多问，还好心帮我找了个合适的发簪，将我那齐肩的短发挽成小髻簪好。或许是昨天对她凶了一点儿让她长了记性吧，进京的路上她也一直哈欠连天，远不如平时聒噪多话，我也落得清静。
城门大开之时，天才刚刚微亮。我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过城门，面对着清早进出垲城的布衣百姓们，就好像见着了自己最亲最近的人一样，心头一丝宽慰甜蜜。
这一别，归来竟已深秋。
寥落的枝枝杈杈上闲挂几片黄叶，即便没有秋风的吹拂，也摇摇欲坠朝不保夕。我看着，走过着，背对着那虚弱的生命感慨着，心中悲凉难耐。
想到离京之时，是李斐一路相送，而再到返京，竟也是他陪了我一路，真不知上天设这个局究竟意欲何为。
缘分这东西，也是分长短的啊。
明明已经分开很远了，我却好像感觉到李斐仍旧不远不近地跟在附近，好似我随口一呼他便会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就像这一路来时一般模样。
耗在路上的那几天，我们的吃穿用度皆是借由别人之手送过来，他没有亲自上前探问过一句，甚至比在沁州时更冷若冰霜。即使途中下了大雨，他拼命护着的也是那些成箱的书卷和文案，只传了一个侍卫送过两把雨伞。现在终于到达垲城，他也终于对我卸下他的伪装，可却是要我自此永远远离他，永远与他划清界限！
还要去相信他吗？他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为什么，而我这么心心念念又是何苦呢？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可笑。从小到大，不是没有过一厢情愿，不是没有过因为一厢情愿而受伤，只是不曾眼光差到如此地步，自己被耍来耍去多少遍了却还在为人家叫苦。我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
“表姐，咱们要去哪儿啊？”一进城门云思便清醒了，现在却有些胆怯地揪着我的袖子，即使遇着清早练摊的商贩也觉得陌生得很，站在我身后踟蹰不已。
“上哪儿啊……”
是啊，上哪儿呢？天下之大，总还有我容身之所吧？在沁州都没有流落街头过，这都回到垲城了，哪还会更惨呢？我当然有去处！
“表姐，你这是往哪儿……”云思看我拉着她穿街走巷，陌生的空气加上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忽然使她对这陌生的环境陡升一股恐惧感。
“记住，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云思’你也不能叫了，你就叫……”我倏忽间停下脚步望着她猛看，脑海中却又闪回那句宋词“碧云留住劝金荷”。
想当初“留云阁”的名字便是如此得来，现在嘛……
“你叫碧云，我就叫金荷！”
“啥？”听清我话的内容，云思当场傻掉，然后死活不肯接受我的安排，说“碧云”一点儿都不好听，像小家碧玉的名字，和她憧憬的豪气干云差了十万八千里。
“行了行了。”我不得不再端起做姐姐的威严来，挑着眉给她训话。“又不是要当侠女，咱们就得扮成家道中落的小家碧玉才能掩人耳目啊！谁让你长得这么水灵又出众呢，我想叫你‘桃花’、‘荷花’都张不开口！再说这名儿不是还沾着一个‘云’字嘛，我这个‘金荷’可还八竿子打不着呢……”
“呃，那……那……碧云就碧云吧！”她一副给我面子勉强凑合着用的样子，却眼珠一转突然凑上前来，“表姐，啊不对……金荷，唉呀真别扭……那个……我真的……真的长得……长得水灵……又……又出众吗？”
她一句话转了几转，我这才晓得她这小妮子当真是一句奉承就能捧上天，实在好打发。“是啊是啊，碧云碧云嘛，‘碧’就是清脆水灵，‘云’就是超脱出众啊！看我给你选的名字多有意境！”
“嗯嗯嗯，有意境有意境！呵呵……越听越好听，碧云！碧云！”我的云思表妹，现在的碧云小妞一下子便高兴地忘乎所以，乐呵呵地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蹦啊跳啊，这前后的转变真真叫人感叹，“孩子就是孩子啊！”
却见她猛然停下动作，甩给我一张泄气的脸孔。
“金荷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哦？这个啊……”汗，我一不留神差点拉着她走岔道。
离开垲城的时候，我曾经拜托过留云阁的掌柜肖仁义大叔处理一些事情，一些为求自保而未雨绸缪的前期工作。当时为了能说服肖掌柜，我只好瞎编了个理由，说京城几家大的商户近期可能会针对丁家做小动作，碍于我人不在京城，只好托他们帮忙留意搜集情况。幸好肖仁义是丁家的老人，又一向对丁家的生意和利益维护看重，他不会不答应。
但说到底，我还是在利用人家。虽说这招不太光明，我心里也一直忐忑着，但我可以将来有能力以后再在别处补偿他们啊！比如说让肖掌柜拥有属于自己的铺子、安度晚年，比如说给张皮子找个正当营生再给他说个媒，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一直这么想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今五道堂的人已经四散各地，丁家我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去，我不光要靠肖掌柜为我继续探听消息，还得靠他吃饭了。
“云……碧云啊……”惭愧，我起的名气却连我也叫不顺口。“把你头上的首饰都贴身收起来，咱们可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做戏也要做全套啊！”
“哦。”她应声三下五除二便把头上的几支价格不菲的珠钗和一支金步摇取下，连同耳上的玛瑙耳坠一并包进了一个小手帕里。
“你看，这是京城特有的茶汤，滋味别提多香了！不过今天不方便，等改天我再带你来尝尝。”
“嗯嗯……”她伸长了脖子闻了闻那香气，跃跃欲试地抿了抿双唇。“表……呃，金荷姐，那是卖什么啊？”
“哦，那是卖甜酒的，但是女孩儿家可不要轻易尝试，会喝醉的！”我警告地向她挤挤眉毛，想到这好奇心极重的小丫头有可能学会喝酒，私心还真是怕他爹怪我带坏小孩子。
“嗯，我不喝酒的……哎，那又是什么？”
“那个啊，那是卖果脯的，就是蜜饯的果子，有很多种类，还可以在上面雕出花样来呢！吃起来甜甜的又很爽口，不过价钱贵点就是了。”
“哦，是么，我还以为谁家佛珠摆在街上卖呢！呵呵……”她渐渐不再躲在我背后，而是挽起我的胳膊与我并肩前行，遇着些什么便贴到我耳边问这问那。幸好她从小生在富贵人家，多少也见过些世面，感到惊叹时也只是暗暗“啊”、“哇”几声，表面上则一个劲儿地呵呵傻笑，一双圆眼睛一刻不停地四处搜寻着任何她没见过、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
“金荷姐，这里是卖什么的？楼修得好气派啊……”拐进巷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在路边，仰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幢建筑。
于是我抬头细看，却不料“绮春院”三个大字赫然闪入眼帘。微怔片刻，我“啊呀”一声，低头拉着云思便跑。
“表……金荷姐！”云思不解地拽住我，“绮春……”
“你别念出来啊！”我忍不住瞥了瞥四周，幸好经过这条窄巷的行人不多，趁着没人看见还是早点溜走的好。“这里不是好地方，咱们快闪！”
“啊？”
“走啊！”
“嘎……”还没等我们离开多远，绮春院那方才还紧关着的大门突然开了！里面先是走出来一个侍儿样的小女孩，接着便看见一个身板儿细条条的老女人拥着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咳，还是撞上了……恶心！我索性扭头不看，再拉云思却拉不动了。
“走啊……”我不得不回头察看，她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双脚生根，痴痴地望向那边嗫嚅着，“表姐，那人生得……生得真好看啊……”
傻了傻了！
“好看也不能看！”我上前便一手蒙住她双眼，另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使劲往后拖。
“沈公子走好啊！以后您一定要常来啊！”那个自以为风韵犹存的老女人一开口，生生惊掉了我一身鸡皮疙瘩，外加一阵恶寒攻心。
恶心……
“刘妈妈留步，请回吧……”一个带着星点醉意的声音不浓不淡地亮了出来，却教我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告诉琥珀，我改天……再来……”
“啊呀沈公子，你一个人回去不要紧吧？”
“呵呵，没事……没事……”
接着，便是“啪啪”两下击掌声，待我回首时正见一抹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那人身边。














第七十一章







我的手不觉落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个刚从风流窝中爬出来的男子，一阵失神，也一阵茫然。
心里，有种酸酸的东西融化了。
“表姐……啊金荷姐………”云思不再争着要看那所谓的美男子，却被我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到了。“你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
可惜我说不出话来。
绮春院的门很快便干干脆脆地关上，除了门口那两个男子，这条小巷中只留下我和云思傻傻地站着。穿黑衣那人警惕地往这边扫过一眼，却也只是无言地搀扶住那姓沈的公子小心前行，脸上僵硬得仿佛一块石头。
一步步，他们走了过来，只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可看在我眼中却像有百米千米一般漫长。
一股悠然的兰花香气迎面而来，不期然间唤醒我的记忆。在彼此擦肩而过之时，那沈姓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恣意地偎在甘悯的肩头，睥睨着一双轻染薄雾的多情眸子望过来，“……新来的么？”只一句，那眼神中的迷离却霎那凝结转为震惊，却又似不相信般迟疑片刻，直到我仓皇逃走还未清醒。
“你是……”
他张口欲言，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只能望着消失在巷口的身影兀自怔忪。
垲城，我回来了，却没想到上天会送我这样一份礼物。
沈如也，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走了这么久，我竟然还记得他……记得他做什么呢？他既不是我的亲人，更算不得朋友……一个拜倒在丁辛裙下的爱慕者，与我何干？
可想当初，我似乎也曾为此沾沾自喜过吧？只是今日看到他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却又真的有些失望，甚至难以掩饰的难过。
脑海中又浮起初见他时的光景，那自兰花花海中乍然出现的身影，依旧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不过眨眼间，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不该是个温润公子的么？为何却又这样……
或许是从小受的教育影响，我极度鄙视那些流连胭粉之地的人。难道洁身自好不好吗？或是说凭什么只有女人要坚守贞操？在我看来，无论一个人是好是坏，功过几何，只要他与那样的地方沾上一丁点儿关系，那么他就不要妄想会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我还会奉送他一句评价——“自甘下贱”。
说我传统也好，道德洁癖也好，总之，我一千个一万个不能接受那样的事情。
而现在，沈如也竟然搅进了那趟浑水……
是我从未好好看待过他这个人，现在伤怀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了，我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难道还有那份热情，幻想着去拯救他的灵魂？
不要做梦了，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啊！男人追求风流之名天经地义，我何必多此一举？我太可笑了，他又不是我的谁谁谁，让他姐姐去管他吧！
“金荷姐姐，是这里吗？”云思停住脚步四下打量着眼前的破落宅院，入眼之处只有两间老屋，前庭插着一排约一米高几乎要散架的篱笆，门口却已被打开，向内虚掩着。“谁会住这儿啊……”
“跟着我就是了。”心头虽然一波未平，我还是强自镇定，率先一步踏入小院。不大不小的院子正中恰好堆着些劈完但尚未摞好的木柴，乍看一地狼藉，显然有人一大早就开始干活了，但现在不知去向。
“肖大叔在家吗？”我试着喊了一声，心口没来由地突突直跳。
“谁啊！”一个健硕的人影从院子角落处应了一声，一边扯着腰带一边走过来，待看清是两位陌生的姑娘，尴尬地急忙转身整理衣服。“啊那个肖大叔……一早出门了……你们找他……什么事啊……”
我掩嘴笑了笑，把好奇心又起的云思拽到身后。“张大哥，你不记得我啦？”
张皮子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打量我，又是皱眉头又是咋舌头，直望着我却说不上话来。
“怎么，肖掌柜还雇你给他干活吗？”我也不管他还能做出什么反应，拉着云思便大喇喇地走进屋子，随便捡了个椅子坐下。
“你真是……”他翘着右手的食指不可置信地指着我，忽而察觉有些无礼便马上放下。“可是……”
“真是对不住了，欠了你好几个月工钱呢。”我说着便把身上带的一份银两全数交给他，他却硬生生地接在手中又有些失神。“你可别嫌少啊，我在外面攒点钱也不容易的。”
“不是不是，小的怎么敢嫌弃呢，只是……”他又盯着我一个劲儿地猛看，“你真的是……”
“真的真的，如假包换！”我好笑地打断他的疑问，“光听声音还听不出吗？”忽然想起外出的肖大叔，“对了，肖掌柜这么早就去留云阁了？”
“……”他看着我思绪沉了沉，接着开口道：“大小姐，留云阁现在是……是吴家的了。”
“什么？！”我喉头一哽。“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小姐走后不多久，吴家两兄弟闹得可大啦，听说吴则北被他弟弟吴则奇跟关起来了，连自己的儿子也被赶了出去，下场那个惨啊！”他绘声绘色地开始描绘起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远比吴哲威告诉我的劲爆多了。
“这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他姓吴的自己人咬自己人，怎么会把我的留云阁给吞了呢？
“是丁二老爷要卖给他的！”
“丁……”老天啊老天啊，我差点忘记丁辛还有个二叔啊！！“他这么做，难道我爹都没意见的吗？”
张皮子又是一阵沉默，欲言又止。
“是不是我爹他……他出事了？”我屏息凝神等他的解释，却正在这时，门口一声啊呀惊叹，我扭头一看，就看见肖仁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前，大睁着惊喜过望的双眼望着我。
“肖掌柜！”
他老了，皱纹添了几条，连脸上也不似先前红润了。
“大小姐！”他激动地一步跨上前来握住我的胳膊，激动到一口气没上来又憋红了脸。见到我不光穿得体面，气色也不错，一颗久悬的心终于落了地。“老朽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啊呀呸呸呸……肖掌柜，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板起脸来故意唬他一唬，却不料他反而笑了。
“小姐这一去，变得开朗不少啊。”
“哦，是么？呵呵……”开朗不好吗？我咽下这句话没说，拉他安坐在椅子上。“肖掌柜，辛儿真的让您辛苦了。”我该施个礼还是怎么着？可看他老泪纵横的模样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急着岔开话题，将我这段日子来的经历说与他知。
天色已经大亮，即使坐在房中，也能听得外面来往的响动。
“今天是集日吗？”
“对啊，我这不刚去赶早集买了点菜嘛，没想到还真有贵客，哈哈……”肖大叔开怀地笑着，眉角的喜色飞扬着，似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张皮子也在一旁见机搭着话，我这才突然发觉，尽管我与他们的相处时日不多，可彼此之间却莫名地建立了一种信任和依靠，这种感觉神奇到让我几乎放下了一切的恐惧与担忧，对未来充满信心。
“咦……”惨了，我怎么把云思忘在一边了？等我终于想起该介绍云思时，却又找不到她了。
“哎，云思……啊，碧云跑哪去了？”我环顾四周，又随着张皮子走进院子里，才看到那大小姐正一个人没趣地舞弄着地上的木头。
“她是……”张皮子眯着眼望向远处，好像视力不怎么好。
“碧云，快过来啊。”
她回头见我们的久别畅叙终于告一段落，这才撅着小嘴蹭到我身边，敛了敛衣服向其他人行了一礼。
“碧云见过这位大叔，见过这位大哥。”
“这是我家……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叫碧云。”唉，又要开始演戏了。“这位是肖仁义肖大叔，一听名字就知道肖大叔人很好啦……啊，还有张皮子张……啊不对，是张和气张大哥，‘和气生财’的‘和气’哦！”
“肖大叔好，张大……”
“哎？”张皮子突然打断云思，一双粗眉紧皱地看着我，“大小姐怎么会知道我的大名？”
“呃这个，这有什么……”
“可是我从来……”他记得自己从未向丁辛说过啊。
“好了好了，你的名字又不是国家机密还不能让人知道啊！”不管他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我及时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这个小妹今后还要劳烦肖大叔和张大哥多多关照……”
“可我还是很奇怪大小姐为什么……”
“啊呀你真啰嗦，我就是听别人说的嘛……云思，走，我带你去逛集市，咱不理他……”
张和气，乍听来，似乎为他取这名字的人很是偷工减料，随便捡了个现成的俗语就当做大名了。也难怪张皮子叫了那么些年的诨名，几乎没有人记得起他原先的名字了。当初之所以认准了找他做事，并非是因为我慧眼独具看出他是个可靠之人，尽管现在看来他也的确值得托付一些事。我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信任一个陌生人的，除非我相信自己对他的了解胜过他对我的了解。
他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帮助我们，为什么会那么积极地关注着丁家的事情，又为什么与肖掌柜相处融洽，一点儿也不似一般的市井之徒？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虽然我心里装着秘密，但这内里曲折我尚未探出十之八九，所以暂且不敢断下结论。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故事中，我已经把他拖进了我的命运。
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我这才有心情带着云思去逛街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我初返“故乡”，今天的阳光极其明媚，照得人心里也暖暖的。集市上的货品琳琅满目，沿街远远望去，摊位鳞次栉比，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幡子，比之沁州时不知壮观几何。
云思这时早已忘却了自己身在异乡，听我说可以买些日常必备用品，便大大方方驻足在一间间商铺门前，不一会儿就买了满怀的东西。
“金荷姐，咱们不是扮作小家碧玉么，干嘛还要买这么贵的胭脂水粉呢？”
“呃……”我该怎么说这件事呢？
“碧云妹妹，知道现在京城最热门的话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当朝的太子殿下要选太子妃了呀！”
“哦？是吗！”她使劲托了托怀里的瓶瓶罐罐，脑海中便开始回想在沁州时与赵凛的几次会面。“太子殿下虽然长得英武不凡，可是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呢，是不是啊表姐……啊不对，金荷姐？”
“呵呵……”我掩嘴吃吃一笑——这个小花痴，还真叫我算准了。
“你笑什么啊！”
“小丫头，原来你是颗花心大萝卜啊！见一个爱一个……”
“什么萝卜不萝卜啊，人家哪有……”说到这她立马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我们的谈话便继续否认。“人家哪有见一个爱一个啊，明明就长得很好看，难道还要我说他长得丑吗？”
“嗯，说得有理。”我这小表妹还真是与众不同，我开始不后悔当初带她出来的决定了。“那，碧云妹妹，你现在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愿望么……”她抱紧了怀里的一堆东西兀自拧着眉头，开始认真地想起来。“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可以陪我说话陪我玩，爹爹和大哥也就不会老管我一个人……呵呵，现在有金荷姐，我的愿望已经实现啦！”她调皮地蹭到我身侧一边偎着一边走。“嗯……还有，我想女扮男装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可是……唉，我又没有武功，现学都晚了……”
“就这些？”这小丫头的脑袋……还真简单。
“嗯，我现在想到的就这些。”
“那你没有想过将来吗？”
“将来？将来还没到呢，我想它干嘛！”她呵呵一笑，撇了撇小脑瓜继续往前走。
真是……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境界呢！
“那要是将来，舅舅给你安排了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可是你不中意，舅舅却非要你嫁，你要怎么办？”
“不中意……”她眨了眨细长的双睫，脱口说道：“跑呗！”
“呵呵……就像现在是不是？”我还真怀疑她是不是逃婚出来的，回答得这么干脆。
“人家才不是逃婚！”
哟，难得，竟然猜得出我想什么了。
“照这么说，妹妹你该是不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你金荷姐姐我玩儿一把？”
“玩儿什么？”
“嗯……去选太子妃！”
当啷啷，咕噜噜，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自她臂弯间滚落地上，我见状急忙弯腰拾起，幸好没有引来周围人的目光。
“金荷姐……”她挤到我身边怯怯地看着我，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般。
“怎么，不敢去？”我随便激将一句，找出包袱将东西一件件包好。
“……那个，爹爹说……”
舅舅？
“舅舅怎么说的，你原封不动说给我听就是了。”
“爹爹说，姑妈年轻的时候就很想进宫，后来就跟着人……”她不好意思地隐去了话尾，别扭地撅了撅嘴，“所以爹爹其实对宫里的人很厌恶的，他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去……”
“那……这话的意思，你自己其实很想去咯？”我只顾着怎么撺掇云思陪我一起冒险，压根没仔细听那句姑妈长姑妈短。
“这个……我只是很想去见识一下，顺便去看看让爹爹极其厌恶的人长什么样子而已。可我又不想被关在宫里一辈子，所以嘛……最好是让我见识够了就把我赶出来，呵呵……哦！对了，爹爹还说过，姐姐将来……”她忽而顿住，神秘兮兮地趴到我的耳边，“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我去了也只是陪衬，还让人笑话。”
当啷啷，咕噜噜，那些瓶瓶罐罐再一次可怜地滚落满地，这回换成云思“哟”一声七手八脚又将它们一个个捡拾回来，我却刹那反应不过来，傻傻地僵在原地。
“皇后……”我怔愣地反复嗫嚅着这两个字，忽然又像被什么击中一般“噌”站起身，狼狈地想逃走。
“金荷姐！”云思在后面一步步地紧追着我，不明白我为何刚才还好端端的，瞬间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要崩溃了！
皇后？呵，为什么好像人人都认定了我会做皇后？！父亲是如此，赵凛是如此，现在竟然连远离京城的舅舅也是如此！
老天啊，你不觉得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吗？
难道丁辛命中注定要做那愚蠢的皇后吗？
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第七十二章







旧日的垲城热闹、繁华，却好似并未像现在这般喧嚣，仿佛人潮汹涌之下另外遮掩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躁动。
危险的气息就在身边，我能感觉得到却无法清晰辨别。或许有人就埋伏在身后，想着趁我稍不留神将我一手擒获；又或许我已经走入陷阱而不自知，他们则只需等我束手就擒就此了事。
照辉镖局的黑漆大门依旧显得庄严，却只能悄无声息地紧闭着，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受到什么待遇。
我不敢久留，只略微望过一眼便走开了。
院墙下偎依着的野草竟有小腿高，只不过才几个月光景，怎么就变成这步田地？镖局里已经许久无人出入，连以前在这附近摆设的摊点也不见了踪影。在这风头上，堂里的人不会因为这里最危险就认为它也最安全，所以我料想这儿定是没人居住了。
忽然间，我想起之前曾去过的一个小院儿，那里也曾是五道堂设于民间的的秘密联络处，不知现在是否……
“姐姐，好累啊，咱们坐下吃点儿东西吧？”云思突然插过一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看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当空，大好的天色自然不能虚度，那就先填饱肚子再继续吧！
“店家，两盘肉包子！”
东西上的很快，我和云思也真是饿了半天，便也顾不得什么讲究直接拿手抓来吃。我这边吃得正兴起，忽感口渴难耐，于是又要了一碗汤来喝。
“我们老牛家的鸡肉羹是出了名的，姑娘要不要来一碗尝尝鲜？”
咦，老牛家鸡肉羹？这话我怎么有些耳熟……
“不必了，给我来碗蛋花汤就好。”
那店家一听，立马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垂下脑袋走开了，不一会儿便重又端过一碗蛋花汤来。
碗里的料并不多，清汤寡水也是预料中的。我拿筷子挑了挑汤里的蛋花，打的又薄又绵长，心想这打蛋花的人的确是有把好手艺。赞美之下喝了一口，又滑又爽口，明明寡淡无色的，喝在嘴里却又有股浓郁的香油味道，一碗只要两文钱，当真是超值了。
“碧云，呶，喝吧！我们还得去别处，咱俩凑合着吧，别喝太多水。”
“哦。”她咽下嘴边的一个包子，端起碗来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唉，现在相比以前多少是穷酸了一点儿，让她跟着我还真是委屈她了。不过将来我可不会忘了好好款待款待这个小表妹。
“店家，我们吃好了，结账吧！”
“哎，八文钱就好。”店家勉强挂了个笑脸跟上来，收了帐，末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哟，大叔，您叹什么气啊？这钱不够？”
店家大叔急忙摆摆手，“唉，我是纳闷，为什么我老牛家的鸡肉羹那么好，一天才只卖得出几碗而已！这不是败坏手艺嘛！唉呀……”
见他额头上愈皱愈深的纹路，我忽而觉得立马抬脚走人有些不人道了。稍一琢磨，于是说道：“大叔，您这鸡肉羹卖多少钱一碗？”
“五文钱！一大碗呢！”
“那您有没有挂个招牌出来？”
“招牌？”他不解地看看我，马上又说道：“啊，我那边有个板子写着啊，‘老牛家鸡肉羹’，‘五文钱一碗’，看，还是我儿子写的哪！”他说着说着就快要跑题了。
“哦哦哦……”我尴尬地笑笑，表示对那招牌上的“书法”的肯定。“大叔，这还不够啊！您该给自家的鸡肉羹起个响亮点儿的名儿，你说你叫‘老牛家’，别人家还能叫‘老马家’、‘老杨家’，这样下去谁记得住啊！”
“……哦，这也有门道啊，我怎么没想到……”他随手摸了摸下巴，然后抬头看着我，“可起个啥名儿好呢？”
“呃……”
唉，我还真是会自找麻烦。
“大叔今年贵庚？”
“啊，老朽五十一了。”他颇为骄傲地微微一笑，着重强调了‘五十’二字。
在古代，一个人若要是能活过半百，当真可以算是福气在身了，也是会被亲戚邻里羡慕、称道的。不是还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么？这也的确值得他骄傲。
“那您从小就喝自家的鸡肉羹吗？”
“是啊，想我老娘还活着的时候，可不是每天都煮出来卖嘛，卖不掉的当然得自家喝掉啦！”
“那敢问大叔的母亲享年多少？”
“享，享年？”啊，店家大叔听不懂这个文绉绉的词儿。
“就是问她多大年纪去世的啊！”云思在一旁补充说。
“哦，是这个意思啊……我记得，是七十二吧……嗯，是七十二！当时还有人说再撑一年就赶上和圣人一个寿命了呢。”
“哎呀大叔，这就是个好说头儿啊！啊，不是，不是……”我连忙拍拍嘴，“那个，大叔您想想，大叔的娘喝了鸡肉羹活到七十二，您喝了鸡肉羹，现在也过半百了，这不就成活招牌了嘛！您再给这鸡肉羹起个‘长寿羹’、‘美颜羹’之类的名儿，怎么也会有人好奇试上一试啊！到时候您只要能保证每一碗鸡肉羹都真材实料、美味可口，把顾客的胃都给留住了，还愁什么呢？”
话讲完，他仰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了五六秒钟才“啊呀”一声。
“啊呀，我活这大半辈子算白活了！怎么这么好的点子愣是没想到哪！啊呀，真是枉费我那么多年辛辛苦苦……”
看他捶胸顿足后悔得恨不得重新投胎再活过一回的懊恼表情，我登时一股心虚，原本打算显摆下自己的见识，见他几乎将全部希望都放到这上面来，我只想着赶紧溜。
“大叔，您老人家好好筹划筹划哈，我们有事就先走了。”我拉着云思抬腿就跑。
“哎哎哎，有空再来啊！大叔我不收你钱！”
身后是店家大叔豁然开朗的大笑，好似鼓足了信心继续向周边一个个主顾推销他的鸡肉羹，好似我那无心的一说已经给他筑起了近在咫尺的希望。
我毕竟不善经营，要是到头来大叔的鸡肉羹仍是卖得不好又该如何呢？是不是我就要担负一定的责任呢？
我又瞎出风头了，记自己一过！
牛大叔的小摊平日里生意还不错，时不时都会有人落座点些馒头包子充饥，只是除了那不知架在火上熬了有多久的鸡肉羹。
斜对面是一家体面气派的酒楼，叫“居元居”，此时楼上楼下已是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商客，门口处也是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熙熙攘攘、大呼小喝的仿若闹市。这里似乎正是整个京城的缩影，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拿得出酒饭钱，只管大快朵颐、畅怀痛饮，实是鱼龙混杂，汇集了三六九等。
居元居？我盯着那牌匾上苍劲的三个大字，沿着那一横一撇看下去，竟心生莫名的熟悉感，好似曾亲眼见过这题字之人一般。
居元居，酒楼……酒楼！我紧张地跑到酒楼东侧朝后院望了几眼，果真见到一条小巷正好通向那里。
是这里，竟然是这里！
二话不说，我欣喜若狂，一口气冲进居元居，跑到柜台那儿望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一个劲儿地哆嗦，可就是激动地说不上话来。云思也马上跟了进来，不明所以的站在我身后。
“啊……姑娘有何贵干？”他推开手下的算盘，疑惑地看着突然闯进的我。
我想说什么，可是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得！
我难道要直接问他是不是五道堂的人吗？只怕话一出口，我人也就曝光了。
“掌柜的，您，您后院住没住人？”
“……后院是囤积货物的，不出租。”以为我要租房住，他据实相告。
“不是，我……”我吞吞吐吐半天找不出个理由，突然看到柜台上有纸笔，便抢过来就写。
“哎，姑娘，你这……”他想要出售制止，却在看到我写出的前几个字时断了话语，而后只见他匆忙间一手按住我的笔，那毛笔上饱蘸的墨水便瞬间滴落纸上，将那几个字融掉大半。
“姑娘，是问路吧？可惜这个地方我一时想不起来怎么走了，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可能会知道。这么吧，两位姑娘若是不赶时间就先到后厅坐会儿，我这就去把那人找来。”
“啊，那太好了，真是麻烦您了。”我心口顿时松了口气，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领着云思来到后厅，却是又着急又不安，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那么回复我，那么他就应该是五道堂的人没错吧？
我方才在纸上写的不过是“明妍复几日，尤照残辉”这句词的前半句而已，他却当时就借着墨汁将字抹掉，也就只有五道堂的人会对几个字如此敏感。
不消片刻，居元居的掌柜又出现在后厅，说要带我去见那个识得路的人。
“碧云，你在这儿等我，千万不要乱走，知不知道？”这事与她无关，还是不带她去为好。
“那，姐姐要快些回来啊！”她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刚才还没事人似的左看右看，现在却是一副生离死别般痛苦的表情。
“嗯，我一定早回来。你乖乖的，那里有茶果，饿了不用客气。”我回她一个甜甜的笑，见她腼腆地瞥了瞥桌子上的点心，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居元居不大，出了紧连前堂的后厅，再绕过一道小门，就是我记忆中的后院了。
“掌柜的怎么称呼？”
“在下常居元。”他和蔼地笑笑，推开房门，领我走了进去。
一股朽木的气味迎面而来，我禁不住抬起袖子遮了遮口鼻，紧皱的眉头尚未消解，却嗅到这空气中还夹杂着另一股莫名的香气。再抬眼，就看见屋正中站着的那人一袭宝蓝色的长衫，背身兀自欣赏着墙上的山水字画，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已经来到他的身后。
“两位聊着，我先去前面照看照看。”
常老头说走就走了，我却只能盯着那人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他悠然转过身，嘴边挂着抹灿烂的笑，脸上莹白似雪。
我眨了眨眼，确认他是真实的并不是幻影，尴尬地笑笑，仍旧从眉到眼、从头上到脚跟地盯着他看，似乎上次分别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好在我们在文山镇时也见过面，否则我现在真的要抱着他痛哭流涕了。
“怎么了傻丫头？”他走近了，带来一袭熟悉的花香，将我周身都萦绕在这浓烈的香气中，熏得醉人。我却意外地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有些肆无忌惮地想要来个深呼吸，仿佛错过这一刻，再闻到这香气便要等很久很久。
他同情地看着我怔忪的样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呵呵……转了一趟回来就不会说话了？巾儿要是看到你这样子，只怕要拉你去看大夫咯……”
他这一提，我才又想起巾儿姐姐并未同他一起出现。“巾儿姐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儿么？”
“唉……”他假装失望地长叹一声，“好不容易开口，却是问你的巾儿姐姐，亏了我在这儿等你那么久呢。”
他，等我很久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成功吸引回他的视线，便讨好地对他一笑。“二师兄最好了，告诉我巾儿姐姐在哪儿好不好？”
他见我不光语气变了，还学会倚小撒娇，倒真的有些吃惊。“我说小师妹，你这出一趟远门可真是变了不少啊……”
啊，我真的变了？呵呵，不一会儿功夫已经两个人说我变了呢。
“你别岔开话题啊！巾儿姐姐呢？”他太高了，让我这般仰头看他根本装不出严肃的味道来。
“她不在京城。”方夕岩没再继续纠缠我的改变，很快就一本正经起来。“师父也不在。”
“啊？”都不在，这可怎么办啊……“那大师兄呢？”
“他也不在。”
“你就告诉我谁在吧！”我难以压制心底的恐慌，想着自己千辛万苦回到京城竟然还是要孤身作战，心里就止不住地委屈。“师父他老人家还真放心……”
“不是还有我嘛！”他安慰地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却又听到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哼……”故作不屑地看他一眼，我的斗志又飘的不知哪儿去了。“这种时候，二师兄也不忘打扮得这么衣冠楚楚，想必在京城混得还算不错？”
“哪有！我不过是喜欢穿得漂亮点儿罢了，谁又规定落魄的人就一定得破衣烂衫啊？”他挑眉不满地瞪了我一眼，见我神情真的有些沮丧，态度马上软了下来。“小师妹不是也穿得楚——楚——动——人么？”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是接下他的称赞。“师父该有事留给我吧？”
“嗯嗯嗯，小师妹果真变聪明了。”他一边说一边在一旁翻找东西，末了找出一只方方正正却很扁薄的木盒子。
“我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你太笨看不出来而已。”我不管他自顾自坐下，眼光不曾一刻偏离那神秘的小盒子。
装着什么？秘密？关于谁的？
“十月初十就是大选的日子，到时候你必须得出现才……”他径自说着，手中故弄着那盒子并未看向我。
大选？
“什么大选……”话一说出口便觉多余，我马上就想起了还有那么一回事。“啊啊，我知道了，师兄继续……”
“……你的身份是肖仁义的义女，自小生长在崎阳文山镇……”
“等等！”我听得瞠目结舌，一口打断他的话。“这是师父亲口交代的？”
“是啊，怎么了？”方夕岩不以为意，似是这般安排十分合理。
“二师兄，你不觉得……你也是文山镇来的啊，如果要是查起来，不会太巧合了吗？”
“呵呵……你瞎操什么心啊，他们要查最好，就怕他们不查！”
这是什么意思？我闷闷不得解，只好先听他把故事讲完。
“其他的也没什么可避忌的，毕竟见过你真容的人也没几个，不用太过害怕……任务的目的就是设法拿到信王谋反的证据，只要证据一到手，我们自会有人助你脱身。”
方夕岩讲完，见我仍是呆坐着沉默不语，以为我哪里没听懂。“不用太担心，进去后只要见机行事，不会有危险的。”
“师兄，我……”
这真的是……真的是付远鹏的安排？！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我为难地看了二师兄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思量之下还是决定不说为好。
我有猜测，有怀疑，可是我一旦说出来，似乎这层虚弱的联系就要因此变了味道。那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可信赖的人啊！却也让我不得不产生一种畏惧。我真的有些害怕师父了，他太强大，却又伪装得严丝合缝，叫人表面挑不出他的不好。可就是这样才叫人无助，他的无处不在叫我好生压力——原来这一路都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那我将来的路是不是也早已被他铺就好了？
“非心家里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的……若是丁家那个冒名小姐也出现在信王府，我要是忍不住和她发生什么矛盾，这又该怎么办？”终于想到了我的另一个难题，现在就借助于五道堂的力量查个清楚吧。
“放心，师父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求你先忍耐下去，不必理会那个女人。只要你任务一完成，我们自然有内应帮你解决。”他难得这么和风细雨地安慰我，像大哥哥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望向我的眸子中一抹怜惜，让我顿时一阵感动。
“要是非心受了委屈，二师兄可一定来救我！”我忽然受了鼓舞，生起种慷慨就义的感觉，好似这一去真的刀山火海，生死未卜。
“嗯，那是当然啦！二师兄怎么会舍得我可怜的小师妹受苦呢，你说是不是？”他浅浅一笑，手下却不自觉打开了方才就已拿出来的木盒子。
“那是什么？”
“这可是好东西。”他故作神秘地撇撇嘴，又用手覆盖住不让我瞧见。“想不想换个模样？”
“换，换个模样？”我被他那眼神看得背后汗毛直竖，不禁警惕地试探一句，“要为我易容？”
“呵呵……你总不会希望再因为你那颗痣就露了馅儿吧？”他抬起下巴挑了挑，我当下自然明了他意有所指。
这颗痣啊……我确实是因为这颗痣吃了不少亏，也真的设想过要是没有它，我定能来去轻松、无拘无束。可是……它毕竟是我新生的标志啊！有它在，我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二十一世纪那个没有痣的“史谦谦”是不同的，是完全两个个体，我可以因此告诉自己我拥有了全新的生命和自我，这不是很振奋人心的吗？即使让我顶着丁辛的名义一直生存下去，我也丝毫没有厌弃的感觉，因为这具身体所想所感受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我”的，都只属于独一无二的丁非心！
不过一颗痣而已，却带给我迥然不同的感觉，以前何曾想过会如此留恋于它呢？
我喜欢这样独特的自己，我舍不得改变它啊……
可，为了将来，我却不得不让步了。














第七十三章







“你……”沈如洗扬起的手掌定在空中，却突然改变方向，重重地打向了自己的脸。
沈如也原本闭目跪在地上等着惩罚，却不想“啪”的一声脆响过去，紧连又是几声，自己反而毫发未伤。
“姐！”他惶然睁开眼，冲过去抱住沈如洗的胳膊，一行泪已先期流了下来。“是我没出息！爹骂得对，骂得对！是我没出息，是我混蛋……”他一声声痛骂着自己，似是怕自己听不见，又或是听见了仍不往心里去，声调越来越高，扯着嗓子痛哭流涕，声嘶力竭，不一会儿便像个孩子般哭倒在地上。
家里依然破败如此，再大的罪过也不是他一个人造下的，何苦全让他揽过去？沈如洗这么想着，抹干了脸上的泪痕，紧紧地拥抱住潸然悔过的弟弟，好像自己以前从未这么亲密地安慰过他，抱着他好久不肯松开。
“哭够了吧？哭够以后就别再哭了。”她淡然地帮弟弟擦干两颊的泪水，坚定地冲他笑笑，却又笑得那么辛酸。“是我不好，不干你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多么糟糕，为了探寻出谢云寒的下落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却不料身后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她终于知道他没有死，也终于想要试着放下一些事情，却承受不起家里突遭的变故带给她的打击。
父亲去了，她哭了一夜。
生意荒了，她头疼了一宿。
可，见到弟弟这般颓废、堕落的模样，她当真傻掉了。
打，骂，有用吗？她不禁有些绝望，扪心拷问自己何尝不是罪魁？若不是她的出走，或许父亲也不至绝望、心力交瘁；若不是她的出走，家里的生意更不至让小人捡了便宜，惨败至如斯境地；若不是她的出走，她怎么也……怎么也不会放任弟弟终日沉迷酒色，如此糟蹋自己！
她凄然的笑让沈如也看了一阵心痛，想及自己的懦弱，想及今时今日家中境况，不禁手握成拳，似是发狠般自心底诅咒起自己来——沈如也，你的眼盲了吗？连心也盲了？一辈子没出息……
“如也，好好看看这个家吧！以前，你可以尽情地去享受你的生活，你做什么姐姐都会支持你，姐姐心甘情愿给你想要的一切。可是现在……姐姐想说累了，姐姐撑不住了，我可不可以期望你长大一些，懂事一些呢？是男子汉，就把我们沈家……担起来！”
他不期然晃了下身子，却并未像往昔那般产生一种逃离的欲望，遂五指撑地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沈家……我怎么可以让沈家如此……”他喃喃着，回望着身后姐姐期待的眼神，心口的伤痕却渐渐裂得更开。
谢云寒，他曾待之如手足的兄弟，在此之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一起秉烛畅叙了吧？不过，幸好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看到自己褶皱的衣衫，他无声地拍落掉上面沾染的尘土，拍着拍着，一张熟悉的容颜却又不失时机地冲入脑海。有些窘迫，有些着急，他急乱地扯着衣角，却不管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眼前忽然全是那人的影子。
不，不，不……他该发奋了，姐姐已经回来了，他又有家了，他还要想什么？
一种别样的心痛却毫不留情地蔓延于胸，仿若无解的毒药，迅速渗入四肢百骸，侵蚀掉他全部的心力。
他完了！再次见到那张脸，他就知道他已经完了！
呵……沉醉啊，他多么想一辈子沉醉不醒，或许梦里还能相会……
“……我，我会争气，我一定会争气！”
沈如洗闻此，无声地笑笑。她知道弟弟的矛盾挣扎，就如同弟弟对她的了解一般。他们姐弟二人似是总也得不到圆满，无论是对谢云寒还是对丁辛，缘分这回事总在绕着他们走。不过这不碍事，只要弟弟答应了，答应不再沉醉于虚幻的亭台楼阁，答应迈出这一步，她便感觉这天地顿时也开阔了。
她总归是要嫁出去的人，但这个家却是要沈如也相守一辈子的。它不能毁掉，更不能毁在沈如也的手中。
几日后，我就要走进那个云遮雾罩的地方，开始另一段冒险了。
攥着手上的绢帕，我有一口气叹一口气地闲逛着，准备寻个当铺换些零花。身上仅有的银两都被我交给了肖掌柜和张大哥，还把云思托付给他们，拜托他们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好生照顾她。
想来，我一开始原是打算把云思也拖进信王府陪我的，反正去一趟很快就得回来，何不多带一个人体验一把呢？云思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而且要是她因此得了皇宠，柳墨眉也一定会高兴的。
可惜，听了云思那日的一番话，再加上我现今背负的使命……唉，这怎么算我的“使命”呢？我冷静下来一看，这个圈子是进去简单出来难啊！危险不说，还费精神，如果真带了她去，我不光得花心思应付各种突发事故，还得费心力照顾她的周全，她要是一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更不好收拾——如此疲于奔命我是何苦呢？
唉，苦差事注定了要我一个人承受啊，拖个人同甘共苦都不行。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能逛街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对城里哪家当铺比较靠得住也没啥研究——当出去，我难道还想再赎回来？想着就要被我当出去的东西，帕子里包着一支簪子，一件镯子，和一个……呃，我心底忍不住有点儿后怕，可还是救急要紧，其他的就……先不管了！
“小姐，小姐……”脆生生的一声疾呼将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前面街口似是冲过来一个小丫头，我眯了眯眼望了望，便见着一个十五六的女孩儿急喘着粗气，一身式样简单的翠绿色襦裙，口口叫着她家小姐，像阵风一般跑过我眼前。
那阵绿色的风不消片刻便离开了我的视线，可我的心跳却止不住“噗通、“噗通”加快，转身寻找那渐行渐远的容颜，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小姐……小姐……
曾几何时，我多么不习惯这个刺耳又庸俗的称呼，可是现在耳边却满满充斥着那一声声或拘谨或兴奋的呼唤，低低浅浅地将我的记忆拉回过去，回到我那恣意的大小姐日子里，一个乖巧可人的小丫头终日伴在我身边照料左右。
汨儿，我的汨儿……任我心中再几多次纠结百转，视线终还是被生生拽回眼前。
脚下虚实难辨，我站定了，看着远处的她，看着那花样青春的身影，将手心中的帕子攥得更紧。
“小姐，您又乱跑了，让二老爷知道……”
“行了行了，我不告诉他就是了。呶，这个簪花我要了，给钱吧！”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不满地教训几句，突然转过身，我当即看见她面上覆着的那袭烟粉色面纱，仿佛一片自在的云，轻轻地摇晃着。
一双柔柔水眸微微颤动，触到远处的我毫不掩饰的目光，眉梢得意地高高翘起。
翦翦似水般柔媚，多情若风拂杨柳——她的确很美，有一种自然而然媚人的魔力，像生来便能掌控人的心智，却又在那浮华的气韵中透出一股怡然，好似不争便已胜券在握，不言却已成竹在胸。哪怕是隔着面纱，也一样能让人感受到那面纱之后的容颜，定是难得一见的花容月貌——但，她哪里像我呢？
手心攥得生痛，我方才反应过来慌忙扭头看向别处，直到闻声那两人已相携而去才重又去追寻她们的身影。
那是，那个人是……她是谁……她会是谁？
我疯狂地在脑海中搜寻那双眼睛的影子，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我并不认识她，可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冒充我的，竟然是阑雅！就是她！
我怎么可以没想到呢？她拥有那么一双多情的眼睛，汨儿也曾无意说起那神采与我有几分相似，由她扮作戴着面纱的丁辛不是轻而易举么？当初一时的虚荣心加善心作祟救了她，她的沉默寡言却让我忽略了这个人，甚至压根不记得那场沉船事故中，她也牵扯在内！
看来，她就是从那之后扮作我的吧？
可她为了什么呢？又怎么会不穿帮的？
难道……有人帮她？是二老爷？是丁贺？！
啊，不，不能再想了，我快要……
我禁不住气喘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心中的疼痛却止也止不住地泛滥开来，手脚刹那冰凉。
此时此刻，丁家的事我还顾不得啊，再想又能如何？我一直在怕，怕丁家的人不再需要我，甚至连丁府门口都不敢经过……它害我这么患得患失，叫我怎么冷静应对接下来的一切呢？
唉……
汨儿，汨儿啊……你还记得我吗？你过得好不好？你可知道我也很担心你？你可曾……可曾也惦记过我呢？心中虽在劝说自己释怀一些，可一想起方才擦身而过之时，汨儿脸上难掩的忧色，我还是有些嫉妒，有些失望。擦身而过，她没能认出我，她没能认出我……对着她的新主子，她好像也混得不错呢……我又算什么？算什么啊……她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忽然间很难过，很失落，好像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珍宝一般难受，明明看见街边有一间当铺却又一步步走开了。
原本以为自己的伤早就好了，可是近来每每心伤难过却又总会复发。
这是惩罚吗？那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在告诫我不要轻易卸下防备？
不，我不要再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不要再总是一个人……可以为别人担心，不好吗？我会心痛，不好吗？
我要真真实实地活着，活着！
踉跄的脚步使我行走地有些狼狈，我不禁靠在路边墙上，看着自己颤抖的身体，竟笑了。
现在的我，该是很可怜吧？曾经亲近的人都不在我身边，我却还要立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前面是从未止歇的人流，穿梭来往，不知多少人擦肩而过，缘分嘛，不就是如此？你选择站住脚步，他便是你的缘分；走开，他便是过客。生命不允许我再质疑下去，否则我踏上的人生之路就要更改航向了。
坚定，坚定，不要悲伤，也不要失望，这是你必须要忍受、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心痛了吧？呵，这些不全都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吗？为何非到此时才要倍觉艰辛？
醒醒吧，醒醒吧！你踏上的这条路，本来就充满了心碎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加之渐近深秋，北风欲起，很多人也便不再选在这时出门。云思本来一个人好好的闲在屋里翻着街坊小说，无聊地打个哈欠，忽然察觉身边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人。
“啊！鬼啊！你谁啊就进人屋里来！”她大叫一声一跃跳开，却见那人了然般笑了笑，然后就见他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
“吴公子！”她欣喜地马上笑眯眯迎上去，虽然惊讶万分，却还是乐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吴哲威一时有些茫然，见这小女孩跟自己打招呼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才又恍然大悟。“你是柳小姐吧？”
“呵呵……”云思只顾看着他傻笑着猛点头，笑着笑着才想起来该让他们落座。“啊，你坐啊坐啊，金荷姐……啊不是，我表姐出去有点事儿，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的！”她似乎还深怕人家不相信似的，马上走到房门口往外张望一下，末了又探回头来继续对着吴哲威傻笑不止。
“看见了吧，又一个中招了。”公孙育林不以为意地径自坐下，也不管桌上的果子洗没洗，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喂喂喂——”云思却不干了，一个箭步几乎窜上来，伸出双手就抢了回来。
“呃……”公孙育林没想到自己还会受到这番冷遇，刹那没回过神来。“不就吃个果子嘛，那么小气……”
只见云思气鼓鼓地抱着那红果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又放回桌上，然后兴师问罪般瞪回公孙。“那是我表姐买给我的果子，你凭什么吃！”
“你放在大厅里的桌子上，不就是给大家吃的么……”公孙说着还毫无畏惧地又探手想拿那果子，又被云思抢先一步把整盘都抱走。
“我就喜欢摆出来看你管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活像和人家比赛斗鸡，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好了，要有一战了。
“嘁，不吃就不吃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孙一时下不来台，故作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噌”的把云思的火气给点着了。
“吔，你这人，到人家家里来没大没小没主没次还嫌弃我们家东西不好？你怎么不说你不问主人随便拿人家东西吃一点儿都没礼貌呢？我表姐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
“喂，看你是女的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不就是想吃你一个果子嘛，况且还没吃到嘴，连嘴皮都没碰呢！不信你看看……”说着公孙就开始耍无赖一样的掰着自己的嘴唇凑上前去，吓的云思连连摆手倒退。这一摆手不要紧，一整盘的果子又都落入公孙育林的手中。
“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果子还是和我有缘！”他一根手指就挑起一只果子抛到半空，然后便直直落下，他则正好仰头一口咬住半边，挑衅地望着云思，嗑哧嗑哧吃起来。
云思本来还想发火的，可当见识到对方的指上神功之后突然像被抽了魂似的怔住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孙育林，直盯得他被一口果子给噎到。
“咳，咳……你别这么看我啊，大不了我赔你好了……”公孙见玩笑似乎有些开过火，便想着赶紧补救，孰料云思忽然又是一个箭步窜上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好象生怕他会飞走似的死活不撒手。
“大侠，你收我当徒弟吧！我一定很用功很用功……”
“等等……”她可是丁辛的表妹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思兀自又是傻笑着，乖乖地摇了摇头。
公孙很沮丧地叹口气。“你知道我和你表姐什么关系吗？”
云思还是笑着摇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拜我为师？”公孙不想再叹气了，虽然开宗立派也是他的梦想，可谁曾想第一个想要拜他为师的人竟然是这种情况？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唉，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可没那善心收这么个糊涂“徒弟”。
“可你会功夫啊！”
“会功夫的人多的是呢，你都拜他们为师？”公孙不知为何想要耐下心来和她好好讲讲道理劝解劝解，却在看到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时心口一缩，暗笑自己多此一举。“算了，你这样的小孩儿，还是多想想怎么玩儿吧！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你，你怎么这么说？一边玩儿就不能一边学功夫吗？不想收我为徒就直说好了，我又不会怪你，找这什么烂借口……”云思悻悻地甩掉他的袖子，扭头就气冲冲往外走，却又正好与来到门口的我撞个正着。
“这又是怎么啦？”我拉住她拽回房里，见到大厅正中坐着的人时脚下立时顿住。
一声“哥哥”尚未自喉咙中喊出，我才又想起云思在场，我不能将这内里的关系告诉给她。唉，带着她，我是真的失策了吧。
“你们可来了！一路上好吗？”话虽是问的两人，可我却禁不住看向吴哲威，见他今日较分别时气色更好了些，心情忽又豁然明朗，忍不住开心地合不拢嘴。
“一路还算顺利，两个大男人嘛，总还好过些。”公孙适时将话接过去，见我又似有话要与吴哲威讲，于是伸手将桌上的果子又端起来。“柳大小姐，想拜师的话，还不快去弄点东西孝敬孝敬为师？”
“呃……”云思还正气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孙驾着胳膊离开了。
我好似放下了肩头一副重担般深深地嘘了口气，有些难为情地瞄了一眼吴哲威，见他也淡淡地笑着望着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是指柳小姐吗？”
“我好像又任性妄为了，现在这个关头不该连累她也卷进来的。”说着不免沮丧，我马上又想到几日之后的行动，觉得再瞒下去已经不可能了。“哥哥。”
他依旧温和地望着我，似乎对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早已了然般静观不语，可我却又深怕这番决定遭到他丁点的异议，一时吞吐不清。
“我……我几日之后……要去……”
手背上忽然一温，却是他安慰般拍了拍我的手，很快便挪了开去。“公孙已经告诉我了。”
我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他全告诉你了？包括……包括我们是……”
吴哲威微微抿起嘴角，递给我一个无须多言的眼神，“去吧，注意安全。”
又是这种态度。
我登时不知该感谢他善解人意还是怨他不懂人情，从我认识他至今，他从未说过什么过激的反对我的话，好似我想的一切都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早已知道劝我无用，便省去这劳什子的废话。可他怎么不知道，即使是这样的废话，也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同别人一样是被关心着、担忧着、守候着，却不是这般无条件的支持我，让我觉得无路可退？
我望着他的双眼，那样干净无暇的眸子是不会对我作假的吧？他是关心我的，可却一味把关心放在心里，叫我去的干净利落、无牵无挂。既然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人不曾干扰过我，那么我就要对自己的决定毫无怨尤、坚持到底。
他是这样想的吧？可他为何不简单一点儿，傻一点儿呢？我要他这般为我着想是为什么呢？
“哥哥……留我一次不好么？我宁愿你把心里的话都告诉我，不要再让我觉得我们兄妹之间还像原来那样，是两个陌生人……”
他闻言并未立刻答话，而是望着我的眼，复又偏首凝思片刻。“我怕……”
“怕？”
“我怕……怕再被你拒绝，那种感觉不好受。”他没有看向我，一张英俊的侧脸却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看得我心慌不已。
我哑然，尴尬地直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正无措间却见他释然地扭头看我，满意地微拢双唇轻轻地笑了出来。
我不解地看他，他却猛然双眉紧锁，似痛苦地眯紧双眼。
“哥哥的伤又疼了是吗？”我担心地扶他进了里屋，迅速收拾床铺让他坐下，犹豫之下还是僵硬地问出口：“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吧。”
他仍没有回答我，只是顺从地随我去解他的腰带，进而将外衫扯下露出里衣，又轻轻翻开衣领退至腋下。
不由的，我哭了。
一条长约一尺、宽近一指的剑痕清晰的伏在他光洁的后背上，褐色的隆起看上去仿若一只巨大的蜈蚣般紧紧陷进皮肉里。尽管开裂的部分早已愈合、结痂，陈旧的表皮也已脱落，但那触目惊心的疤痕却再也不可能痊愈，是永远都抹不掉了。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我知道自己造的孽有多深，因为我死去受伤的人越来越多，上天恐怕再也难以饶恕我了。我禁不住自责地抚上他的背，手在颤抖，心也在颤抖，可我盯着眼前那道疤却鼓不起勇气去碰触它。
它会留一辈子，它会一辈子留在哥哥的背上，提醒我——我曾落下多么严重的罪孽！
“即使是别人，也会的。”他静静地把衣服拉好倚在床边休息，我却不知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换做别人同样会像他一样舍己救我？还是换做别人被砍，他也一样会飞身相救？我心口憋闷地难受，既不相信所有人都那么好心会舍己救人，更不愿相信他将我视同其他任何人，只是一条可怜可救的生命。
“再也不要有下一次了，好不好？”我几乎是乞求般拉他看着我的眼。
他淡然的面庞忽的绽出一抹笑，几不可见的点头应承我。
“我是说下次再有人被砍，你不能站出来去救他！”我可不要好不容易认来的哥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这次终于不再压抑心底的情绪，索性伸出手指轻轻弹一下我的脑门，便又抿着嘴倚在床上，望向我的眼中充满了宽慰。
我的心一下子便松开了，继续故作霸道的逼他点头答应我，还没等他自笑声中缓过神来，便听得门口“哐当”一声巨响。
我惊骇地张望一下不见动静，急忙安抚住吴哲威先躺在床上休息，便一个人出了里屋去看究竟。
不知为何，两扇房门竟朝向大厅倒在地上！四周是尚未止息的尘土，我掩着口鼻走出门去，却不想一阵异香扑鼻，人便立刻晕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







神志尚未清醒，我已感觉到自己又遭了不幸。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怎么这辈子老是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劫来劫去？我的命就那么金贵么？
似乎是有人将我扛着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我清晰地闻到了浓重的朽木的味道，便知道这里定不是什么繁华地方，心想这下逃脱胜算更少了。但药力减退后头脑渐渐清明，我慢慢便能睁开双眼，将身下这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小心地把我放到地上，本想将我上身靠在墙边，却在见到我已然清醒时愕然怔住。
“为什么！”
谢云寒别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背过身去兀自拨弄地上的木柴，我这才想到天已经黑了。
我消失了大半天！
我试着挪动一下身子，却才又发现手脚已经被麻绳捆缚住，勒得虽不紧但仍旧无法挣脱，对着那人的背影不禁又是一腔怨气。“谢云寒，你绑我做什么？我已经不是丁家大小姐了，你别指望有人会给你钱。”
我知道谢云寒不会伤我性命，更不可能会因缺钱花而绑架我，但他这番举动却实在匪夷所思，难不成是信王派他来的？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却是一张悠闲无碍的脸，好似看着我受罪对他来说一向是件极为舒心惬意的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的。”
“早？”我气愤地死瞪着他。“照你这么说，你打算晚几天再绑架我？”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过身却又双手撑地倒退着挪到我身边，跟我一起靠在墙上。“你喜欢姓吴的？”
我愣了半秒钟，马上不服气地哼笑一声。“我喜欢他怎么了？要你管！”
他忽然一副质问的架势逼近我。“你们还没成亲吧？那你和他在房里……你们还，还脱衣服……”
“闭嘴！谁像你想的乌七八糟……”我简直要气炸了，这个死人头怎么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德行？难道我是那种大白天和男人苟且的人吗？本来见到他没事还松了一口气的，现在想说的话也压回去了，索性扭头懒得看他。
“喂……我没说错啊！我要是晚到一步，还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呢……”他挑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我的腰，好像非得等我不耐烦了冲他大吼他才高兴似的。“你看我都不生你气了，你还小肚鸡肠？”
“我有什么可让你生气的？我又不是你的谁谁谁……”话虽说着，心口却又止不住地酸起来。我本来就不是你的谁，可我怎么才能说出口？说我是魂魄附体吗？呵，谁会信呢？
“非心……”
“你别这么叫我……”再这么叫我，我怕自己会真的走不出来，永远陷在和你的回忆里……“我们非亲非故，不要老是装着和我很熟的样子。”我还算不算是丁非心呢？名字不过是一种符号，可这符号却偏偏承载了不同的意义，它们对我都很重要，这叫我怎么取舍呢……
谢云寒见我说话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心下登时失落不已，却又不明白为何两人好好的竟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思绪翻飞的同时不禁又想到赵凛，于是开口：“是因为那个赵凛？”
“……你……”我真是佩服死他疑心病的境界，怎么和那个赵凛一个德行？说不好他们还真有什么血缘关系。“你整天都想些什么？是我不理你，我要和你划清界限，关别人什么事？你不从自己身上找毛病还怨别人，真是无药可救……”
“呵呵……”他忽的开怀笑起来，笑得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你多久没被人骂了这么高兴？”我说的很可笑吗？
他悠哉游哉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似刚才的笑耗了他不少精力似的，径自躺倒在地上枕着胳膊望着我。
我不敢浪费太多的情绪，他的眼神一追过来，我便立即躲开。直到他忍不住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拉至眼前，我这才不得不看向他的目光，心口跳如擂鼓。
“你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变了呢。”他一本正经地讲出这一句，叫我瞪大双眼不知如何回答。
变？我没变么？肖大叔和二师兄都说我变了啊……可他……
“我真的怕你变了啊……”他不再说什么，双手突然拢紧将我抱于胸前，下巴紧贴着我的额头轻轻地摩挲着。
我害怕地伏在他胸口，心中明明贪恋这一刻的亲密，可另一个声音却在鼓动自己快些起来反抗。
我不是丁辛，我不是他的丁非心，我不是……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玩游戏玩的太久了吗？”
“……游戏？”我心中陡然黯淡下去，仰起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在和你玩游戏？”
“不是吗？你我追来追去，打死都不承认彼此的心意，还不是在玩游戏？”他理所当然地说着，却也理所当然地抱着我，那双大掌留恋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却感觉到我分明气愤的颤抖。
“放开我。”我沉声说道。
“怎么了？”谢云寒纳闷我为何一时一个样子，将我扶坐起来才见我早已泪流满面。“非心，你怎么了？我又哪里说错了，你别……”
我告诉自己别去在意，不该是我的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可心底那份刻意尘封的记忆却自动在眼前不断闪回，往事一幕一幕掠过脑海，我却不得不继续欺骗自己。
“谢云寒……求你了，别再纠缠我了好吗？”我尽量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一些，可却徒劳无功。
“……不好。”他似乎感觉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令人绝望，紧抓着我肩头的双手不曾离开一刻。“别说了别说了……要玩游戏的话，我们继续玩下去不好吗？你看，今天也是一个游戏啊！我会放了你，然后过不久你再……”
“谢云寒，你听我说说话吧……或许以后你我再也不可能……”
“非心，你为何总是对我这么残忍？”他的眼底闪烁着泪光，颤抖着的双唇霎时紧紧抿起，叫我一时如鲠在喉，不忍言语。
沉默之下是点燃的柴堆间发出的噼啪声，那簇簇火苗越燃越旺，好似要为我遮掩此刻的心虚与羞赧。
我不该再拖下去的，当断则断！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丁非心，我也不是丁家的大小姐丁辛，我甚至不是你们大宋朝的子民，这些——你听明白了吗？”
话一出口，我终于如释重负地任自己瘫软在地，感觉到他骤然紧张的喘息，强忍住心口欲裂的涌动。
“……怎么可能！你就是丁辛，你就是丁非心啊，你明明，明明……”
我坦然扭头看向他，马上接过他的话。“明明长得与丁辛一模一样，是吗？”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咬牙咽下一口气继续说道：“没错，这个身子是丁辛的，而我……我若说我是一缕孤魂，来自一个陌生遥远的时空，然后附在丁辛的肉身上，你信吗？”
他哑声盯着我，双眸紧了又紧，脸上的表情刹那定格，良久之后却是一声了悟般的长叹。“……我就知道。”他落寞地又坐回原地不再看我，眼前闪回着过去的丁辛又或是现在的我，心中一丝无奈一丝悲苦，全化作一抹凄然的笑，默然无语。“果然……果然……”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既然对他和丁辛的感情早已明了，便再没必要鸠占鹊巢。
“我早该告诉你，可……”可我们是敌人啊！我苦笑一声，低首看向地面，“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感情和时间。不过……真的丁辛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你若要继续想着她也是你的事，可你千万要记得——我不是她，你喜欢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只能算是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人罢了，她的才情和聪慧是我比不了的，我想这点你应该有所体会。你的心上人是个比我好一千一万倍的女子，你记着她吧……但求你放了我。”
我累了也烦了，真的，我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更不想再在你面前做别人的替身——谢云寒，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离你如此之近了，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仍旧低垂着头看着前面的柴火，星星点点火光闪现在他的瞳孔中，泪，还未流出便已干涸。
“谢云寒……”我挨近他等着他的反应，深怕他因受不了这个真相而有什么闪失。那应该算是他爱的人吧，要他一时半刻内接受我的说辞的确是残忍了些。“你怨我也好，甚至……甚至你要把我抓去送给信王也罢，你就说句话吧……谢云寒……”我忍不住去蹭他的肩膀想让他转过身来，却不想他忽然转过身，趁我愣住一把将我按倒在地。
我微喘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显得阴晴难辨，可那刻意压制的低沉呼吸声还是将他的情绪暴露出来。
“你恨我是吧？因为我霸占了丁辛的位子……”
他没有说话，双眸却一直闪烁不定。
被压在身后的双手有些发麻，可我此刻却不想挣脱他的束缚，只想安安静静地面对着他，说一些再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们不可能的……我有师父，你也有王爷，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他只是痛苦地闭紧双眼，越来越厚重的呼吸将那一道道充满懊恼与不甘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上，困囿住我纷飞的心思。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我还要说些什么？谢云寒，我们之间还没有开始，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忽然想将那番“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阔论说与彼此知道，就当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可他却忽然睁开双眼，那眼神仿佛又穿越回到我们剑拔弩张之时——他时刻埋伏着、预谋着，他要我失败、要我生不如死——凌厉刻骨的让人心生畏惧。
“啊……”陡然间，他一把将我由地上拖起抵在墙上，然后便放任自己的悲伤与痛苦，重重地压了上来。
惊讶的双唇尚未收合便觉一股软软的炽热熨帖上来，他那迷蒙的双眼望住我的眼，俯首只管霸道地含住我的唇，生涩却又执着地抵开我紧闭的贝齿，将满腔的相思与爱恋尽数倾注在这个深长缠绵的吻上。
我愕然，继而深陷其中，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呼喊，仿佛这一切……这一切……他是爱我的吗？我怯怯地在心底悄声问着，惶恐不安的心头却禁不住绽开一朵灿烂的花儿，满脸酡红迎向他。
就当这只是一个梦，就让我在这梦里最后一次沉沦吧……我要不起长长久久，要不起生生世世，只能将这一刻的缱绻留恋，永远永远深深地留在我的生命中，好吗？
“……我们自此，两不相欠！”
我还兀自沉浸在这虚幻的梦境中，他却已放开我的唇，倏忽冷然的声音和目光背后，他似乎瞬间变了个人，毫不留情地将方才的浓情蜜意刹那击碎。
心口的微痛愈加明显，我无助地寻着他的视线，他却并不看我，只是一味地揪扯着我背后的绳索，片刻便将我手脚解放开来。
“你走吧！”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心口盛着这沉甸甸的三个字却挪不开脚步。
我多么期望这一切能变个样子，我和他不用再这么无谓地敌对下去，也不用每日每夜痛苦地思量如何伤害对方……可是，路是我自己选的，现在由得我变卦吗？
我走，我是要走的……自此之后，我们再也……
“你要……你要小心赵凛，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怎样？以情敌的身份为难他吗？呵，我现在和谢云寒已经彻底断了瓜葛，赵凛还想怎样？
谢云寒没有应声，僵坐在地背对着我，仿佛连看我一眼也是多余。我暗暗咬唇，一把擦干眼角的泪，深深咽下喉中的哽咽，转身推门而去。
夜里的垲城却又冷清好多。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望着街边稀稀落落的灯火，三三两两的行人，心中难忍的酸涩。
从此，真的真的……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
我恍惚记起了当初初到凤溪山的时候，夜半在竹屋后面见过的一掠而逝的白影，那是他……那日沈如洗的出现也是因为他。却原来我们已经认识那么久了啊，久到好似已经过去了几年、十几年，好像我是一直认识他的一般，现在却要狠心不再想起……
再后来我被他救了下来，住进儃园，他还曾那么细心体贴地照顾过我，那才是真正的他吧？我宁愿相信他是那个样子的，一直不曾费尽心机算计别人，我更知道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从来不是……可惜，以后再也……
忘了吧，全忘了吧……忘了曾经一起坠入深海，是他拼死将我护在身边，是他夜半舍命帮我运功驱寒，是他故意装作失忆骗了我，却也让我难得度过那样一段没有心惊肉跳的日子。
吉祥，还有如意，就让那回忆全都埋葬了吧！自此，我和他，两不相欠……
呵……欠他的是丁辛，一直都是，又与我何干？心中压抑不住奔涌的失落与怅惘，我不禁停住脚步，一手抚胸一手捂住口鼻，强自压下心底蔓延的酸痛。
血，又兀自涌了上来，上行至嘴边却被我生生咽下，口中满是腥甜。
从城边的废屋到肖大叔的家还要走一段路程，若不是这附近我曾来过几次，就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我恐怕又要心惊胆寒好一段路了。
也不知道哥哥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四处去找我？到现在都没找到我的影子，该是很着急吧？唉……我又让他们担心了。
“唔……”谁知稍一分神就在拐角处和来人撞个满怀，我顿觉口中一松动，一口鲜血便不由控制地喷溅而出，登时眼前昏花一片。强烈的撞击几乎让我站不住脚，可见来人也是急于赶路的，想到吐出的血或许沾到了人家身上，于是我头也没抬便马上连声抱歉，等抬起身时才发现面前那人似曾相识。
涣散的视线渐渐凝于一处，却见一张因惊喜而愈发柔和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我不禁心口一顿。
“……辛儿！”
沈如也一个大步拉我近前，见我神色极其不振，也顾不得衣襟上溅到的血迹便要带我去医馆。
“公子认错人了！”我提声制止，继而装出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来挣脱他的拉扯，转身便走。
“辛儿！”他还不死心，在我转身的刹那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那力气大到根本由不得我逃开分毫。
“公子认错人了！请自重！”我要怎么办？我不能再和他有什么纠葛的啊！
“辛儿……你别否认了，求你了！求你了……”他几乎是满带着哭腔抱紧了我，颤抖的双臂仿似固若金汤，我头一次哭笑不得承认，自己的气力竟比不过一个文弱公子。
“啊……”我故作受伤托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滑，他很快便察觉到我的异样，惊慌地将我松开。
“你伤了哪里？我说我带你去医馆，为何不去呢？”他的眼里写满了心疼与焦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即便我曾催眠自己百次千次他对我不过是一时迷惘，可现在也难免受了他的感动，不觉心软下来。
原来我要的，从来不是嘴硬地为自己寻一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从来不是撇去凡尘俗世的干扰达到无欲无求的境地——那种虚荣感太耀眼却又太不实际，太高不可攀了。原来只要有人关心我，我总还是难以自抑地想要感激他，倾其所有回报于他。
但，我要克制。
“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识礼地退开几步，略显拘谨地向他福身一谢，“多谢公子挂心，小女子身患重疾正要赶回家去，失礼之处……”
话还未说完，却见他忽然“啪啪”两声击掌，远方灯光熹微处便看到一人正奋力驱赶马车疾驰而来。
“你……”看都不用看，我知道那人定是沈如也的私人保镖甘悯，可是，我要接受他这番好意吗？
他或许看出了我的犹疑，等马车行至近旁便立刻支开了甘悯，独自跃上马车前缘充当车夫。
他坦然地看看我，又看了看天空，示意天色不早了。
我不免心头一动，心知以自己现在的体力连夜赶回住处吃力得紧，便也不再扭捏，什么也没说就钻进了马车。














第七十五章







空寂的大街上，充耳全是马蹄“得得”的掷地声，一声声清脆地敲击在齐整的石质路面上，行得越久便听得越加清楚。我心下不免又是矛盾重重，思及这番惊扰四邻不知暗地里要被咒骂多少遍，也不知这样惹人耳目会不会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总之片刻不得心静，如坐针毡。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呢。”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如也突然出声，朗朗然好似什么正义宣言，害得我又是一阵窘迫不安。
和他认识的时候……那时，不就是在离开儃园之后的那次么，我在儃园附近的兰园偶然遇见了他，继而……
不，不不，兰园兰园……兰花兰花……可为何，我脑海中浮起的，全是那人的脸……
“你小点儿声……”大半夜招摇过市，还大声喧哗，这样的架势实在是会招人嫉恨的。我不禁探出身子想警告他，却不料还未落坐就被马车猛然颠了起来，一个扑身趴向他的后背。
我又羞又窘地急忙扯回身子，他却止不住地掩嘴闷笑，害得我气也不是，跟着笑就更不是了。
“公子还是快点儿驾车吧！前面小巷转弯就不远了。”我尴尬地静坐一旁，想起要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怎么，你不回丁府？”他一副大吃一惊的语气，好似惊闻我要离家出走一般。
我禁不住暗笑自己的“聪明”，若换我是他，能看得出丁辛现在的惨状吗？无端端被鸠占鹊巢、有家归不得，还不得不隐姓埋名寻思着东山再起，这番际遇难道还是秘密？可他不也是刚经历了人间惨祸吗，怎么还是这般简单的头脑？
“麻烦公子停车。”我不慌不忙地扒住车缘，等他不解地将马车停下便不由分说跳了下去。
“辛儿……”沈如也似乎不知自己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诧异地看着我向他行礼告别，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追上我。
“辛儿！你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告诉我啊！”他眼中慌乱的神色叫我一时怔住，霎那恨不得将一切都告诉他好让他释了疑别再拦着我。可我不知到底该同他说些什么，也不知要怎么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天大的游戏，而他不会是这游戏中的人，我何苦再牵扯一个人进来受罪？
“公子，我说过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今晚多谢公子相送，我……”
“辛儿！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般对我？”
我像是魂魄被震散了一般呆在原地，心中却化开一个又一个纠结的死扣。呵呵，我是什么神人？竟然在一天之内让两个人对我控诉我的残忍和无情，我为何要这么对待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公子，你要找的辛儿，现在正好端端地睡在丁府里。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商人家的女儿，我不是辛儿，也不叫辛儿，你的确认错人了。”
只因他们，都将我错当他人。
他的眸中似有雾气涌动，却终是没有对我发作，将那最后一声深长的叹息尽数埋入胸口，只向我报以淡淡一笑，这一笑却又极其悲凉萧索，好似倾尽他毕生所有的力气，却一点一滴地，要将那颊畔飞染羞涩的少年消融殆尽。
放下这一切吧，我是你的过客，我也是很多人的过客，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耽误什么……
“多保重……照顾好沈姐姐。”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狠心抛却那袭孤独单薄的身影疾奔远去。
夜幕下，清冷的空气如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我前行的路，网住我望向明天的双目，四周沉寂而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的，听得到急促的脚步声稀疏起落。翩飞的衣袂却掀起一阵阵细密的风，流连处撒下一串串不绝的叹息，仿佛是紧跟在我身后的命运，甩不脱，躲不开，注定要背负下去。
那是我的遗憾，我的无奈，是我对生活的妥协，更是他为少年的轻狂恣意付出的代价。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一切——于他，不过生命中的惊鸿一瞥，会怀念也会感到遗憾，但却永远无法成就永恒。
回到肖大叔家的时候，除了吴哲威，其他人竟然都已睡下了。我费解地看向哥哥，他说他亲眼看见绑走我的人是谢云寒，便没有过多担心，嘱咐公孙给我留了晚饭便了事了。
我傻傻一笑，笑自己的自以为是，也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哥哥很聪明，可未免有时太聪明。
催促他早些休息时，他却回我说想要多看会儿书，我不疑有他便也不再强求，抱了一床厚棉被给他盖住双膝就径去睡了。
肖大叔的宅子算不得大，但也比寻常百姓家宽敞许多，除了云思和我睡一间之外，肖大叔和公孙育林睡一间，哥哥因为伤愈不久自己睡一间，张皮子大哥则在蹭过晚饭之后便回自己的住处去睡了。
我这个大家庭的成员现在都已到齐了，呵呵……躺在床上有些小小的温暖，虽然今天发生的事叫我心头一直紧紧的揪着，可我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会的，一定会的。
我舍弃了一些东西，可至少，我不是孤独的，至少，我身边还有人陪着我。哪怕谁都无法了解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又何必强求人理解我呢？我也未必会主动理解别人啊！能过上平常的日子，真是一种幸福，对吧，老天爷？
我自嘲一笑，翻转身给云思掖了掖被子，催眠自己平心入梦。
第二天，我一早便穿戴整齐，咣咣砸开公孙的房门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然后逼他去街上租了辆马车，两个人轻装简从就直接出了城，一路直奔凤溪山。
有些事情，只是等待是难以得到答案的。我还记得之前和赵凛的约定，我不会做个失信之人。但拜托二师兄去寻答案却迟迟得不到回复，今天已是初八，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误了初十的期限。
谢云寒，赵凛，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某种关系。
倘若你认识两个长相极其相近的人，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身世背景，单看表面资料丝毫无法断定他们有什么近亲血缘，你又会作何假设？假设他们是自小失散的双胞兄弟成不成？可看赵凛那高贵受宠的样子，那半分修饰不来的皇家风范，他应该是皇室血脉无疑。这么说，谢云寒是遗落民间的皇子咯？不对，若是如此，他自小生长在信王身边，信王何以不动声色？难道他还乐于见到皇室骨肉流离宫外吗？
啊，信王那老家伙该不会就是这么想的吧！那谢云寒未免也惨了点儿吧……
我一路上左思右想难以定论，偏偏公孙雇来的这辆马车已经破的几乎报废，只能慢条斯理像是郊游那般一走一停，摸摸自己的钱袋，竟也只能暗自吞下埋怨。
身上的银两日渐稀少，虽说我现在也算是公务在身，可以去找二师兄或者居元居的常掌柜解决下困境，可那云思丫头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叫我脱身不得，今日出门还是假托帮她出城买一件趁手的兵器才逃出来的。肖大叔倒是多次想要塞给我些，可我知道他和张大哥也要生活，之前不得已拖累他们那么久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再受他们的接济我会困窘死的。于是昨天不是还要去当铺的嘛！结果又被这事那事给耽搁了，但现在那几样首饰还在我身上。
想到此，我忽然后悔昨天该当面还给谢云寒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送给丁辛的，我平白占着已经不好，现在撕破脸就更没必要留着了。
可是，就为了还他这些东西再去见他？我没有那个勇气。
“公孙，当铺你熟不熟？”
“怎么，大小姐要当东西？”
我扯开门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不废话么，不当东西去当铺干嘛……”
“嗯……倒是有几家还信得过，不过……”他驾着车也没回头，顿了下继续说道：“大小姐要钱干什么？”
“当然是花啦！”
“可大小姐后日不就要进宫了吗？”
“呸呸呸……什么进宫，只是去信王府而已，你别咒我！”一想到自己和那“皇宫”二字沾上半点关系，我就禁不住的一阵恶寒。
“那小姐就把东西给我吧，等咱们回城时我再顺便去下当铺。”
“嗯……”我难道今天来就今日去吗？慧净师太想必没那么容易对我据实相告的，要不……“公孙，待会儿送我上山之后你就先回去吧！明日此时再来接我！”
明日回去，还赶得及初十的大选。
“啊？”他惊疑地快速回头瞥我一眼，“可今晚二公子还要见小姐呢！”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真，真是……我郁闷的无话可说，本来出城一趟就很费时费力了，但为了多知道点儿内情我也只有受了。原本以为这次要靠自己，谁知二师兄已经帮我探到了消息！那我这一趟奔跑又是何苦呢？
看看车外景色，俨然已进入凤溪山境。想起附近的丁府别院，想起那个小小的东寒村，我忽然又不想折返回去。
“公孙，麻烦你今晚找二师兄说说让他多等我半日，等明天我回到城里，居元居不见不散！”
上山的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棵树，还是那道沟，我忽然产生一种浓浓的归属感，好像我生来便是长在此处一般。公孙已经依约驾车回城，我一个人怀揣着心事，迈着些微沉重的脚步向着山顶的清明禅院而去。路上间或有几人下山上山，我刻意减缓步幅，与之侧身而过。正当我庆幸自己终于到达山顶时，却见着禅院门口闪身走出一位老妇，那神态举止竟似曾相识！
直到那老妇挂着满脸忧色渐行渐远，我才恍然想起她是谁——那是魏婆婆，是从小照顾丁辛长大的魏婆婆。可她不是一直呆在丁府别院足不出户的么，怎么也会到这禅院里来求神拜佛？难道她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心念着别人的忧愁胡思乱想着，进了禅院的门却又不知该向何处找人。之前来的时候都是走后门进来，进而凭着直觉抑或记忆才找到慧净的住处。可现在……我站在院门口敞亮的庭院中，一时有些困窘难安。禅院里的小师傅们此刻却无一例外的不见踪影，我想想难不成今日是什么大日子，是以她们都在佛堂念经？可总该留守一二人等看门的吧！
想着想着，便真的听到有阵阵佛语传来，那声音极轻微却又极有力，好像发出这声音的每个人都是内家高手学会了不语传音似的。但思及自己擅自闯入似乎于礼不和，于是便只能静静地等在门外，盼着她们尽早结束晨课。
窗外难得一片清朗的阳光，不骄不躁地轻抚着大地上的生物，树影婆娑间竟让我看的一阵恍惚。我忽而想起自己的小屋来，虽说在那儿居住不长，可总归是个独属于我的地方吧？既然这边还忙得很，我不妨先去那边看看！
当下决定便抬腿走人。也奇怪了，找佛堂不好找，可一说到要找后门去竹林倒是没怎么让我犯难。我走在那条并不多常走的小径之中，心想着从开始到现在一路的艰辛坎坷，竟不觉笑了出来。
生命果真是绚烂多姿的，若是我当初选择懦弱下去，抑或消极悲观地抗拒一切，我又怎知现在自己的心境呢？我不怨什么，经历过这一切让我不得不有种感恩的念头，毕竟这人生比我预想的要大大的不平常，这已经算是份惊喜了。
“动作快点儿！”前面一声叱喝，我听来不觉多疑，遂止住脚步藏身林后，却见到近在眼前的小竹屋正摇摇欲坠，下一刻便轰然坍塌在地！
他们……他们是谁？我禁不住紧张与恐慌有些发抖，想跑又怕惊动旁人，只能怔怔地望向那片空地之上，三五个家丁打扮的人拆完了所有可以拆卸的东西之后顺着另一条反方向的小路，向着山下扬长而去。
我攥紧了衣袖，一丝不甘和心疼漫涌上来。
那竹屋招谁惹谁了？是谁要这么做？
忽然回忆起方才那几人的穿着，那种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分明是丁家的家仆啊！我心口一跳，想到或许存在的可能就忍不住伤心。
会是父亲派人来做的吗？难道，难道他不知丁辛在此生活了那么久，对它已经有感情了吗？
不，不会是父亲，他疼爱丁辛都来不及又怎么会……
那，是丁贺？
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也只能是他了。
那行人这般明目张胆自不可能是别家人假冒的，那么既是丁家自己人，最可疑的除了丁贺，还能有谁？自从他出现，所有事情都变了。父亲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竟然也将生意全权交与他，还配合他弄了个假的丁辛在家，难道那丁贺会巫术吗？怎么一切好似都被他攥得死死的？
我不甘心，我怎么能让人这么耍弄？
竹屋塌了，连带着里面的一切都被毁了个彻底。我随便扒拉几下，看着那些可怜的碎片残迹，心头疼得像是被偷了全部家当一般。幸好那条密道早已被堵死，否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还不知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唉，我怎么这么命苦，重游故地都不成……感慨间却又想起一个地方——现在快要冬天了，不知道那里又是何种景色呢。心中想着，脚下却已不知不觉向着那里一步步行去了。我告诉过自己千万遍要快刀斩乱麻、斩得干干净净，可侥幸的心理还是慢慢说服自己，去看一次吧，看一次又能如何？就当是看看风景，就当是验证下自己到底还会不会胡思乱想，有何不可呢？
秋水果真分外清凉，从那高高的看不到源头的地方倾泻而下，直直地洒出一道道朦胧的水线。我兀自凝思，站在瀑布近旁任凭丝丝水滴喷溅一身，渐渐沾湿了衣领方才退后一步。
这里，是他们开始的地方，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回忆。而它对我，不过是一个有些别致的景致，一个狭小却又安全的小山谷。我对它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旁人，一个与路人无异的过客。
我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这眼前美景也吸入腹中一般深深地留恋着，而后忽然感觉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心头顿时狂喜，我却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波澜不惊地转过身时，还是吃了一惊。
“师父？”出口的语气有些惊讶，却也有些狐疑。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急地走近他，下意识中却又不敢伸出手臂去拥抱他。
“啊呀我的乖徒儿，吓着了？”付远鹏一副料定我会大吃一惊的样子，径自张开大手把我拍进怀里。“唉，过得好不好啊？是不是怪师父狠心啊？”
我有些委屈地瘪着嘴，方才刹那的畏惧早已消失不见。“师父老奸巨猾，还真舍得让非心屡次犯险……”
“哈哈哈……你二师兄也这么说我。”他像是极不放心地拉开我左瞧右瞧，“没受什么伤吧？”师父的眼睛有些乌蒙蒙的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关心，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即使我不说，那些伤他又怎会不知呢？
“师父，您老人家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我正想问您呢！”我还没忘记此行目的，今天要是得到我要的答案，明天二师兄就可以放大假了。
“你要打听的事儿，老二已经和我说了。不过……有些事情我也不是很肯定。”他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忽见一旁一块大石光洁平整，于是拉我过去，两人立时坐下。“谢云寒的身世一直追查不到，不过以他和信王的交情，还有他的年纪看来……他应该与过世的小王爷有一定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
“哦？你查到了什么？”
“呃……”我哪里有查过，是猜的而已，但好像这么说又太没面子了。“我在沁州的时候遇到信王派来的人，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没错，可他们还问了一些奇怪的话。”
“问了什么？”师父一脸好奇，静待我的回答。
咦，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竟然对这个无所不知的师父有丝失望，但立马又产生一种兴奋——总算有我知道而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啦！
“那几个人问我……”话才开口，我脑中顿时短路——惨，我要直说吗？若是直说的话，师父不会疑心那些人为何有此一问？那我又该怎么接下去？“他们问我……可曾与谢云寒……行过夫妻之礼……”话音到最后几乎声如蚊蝇，我窘迫不堪地微低下头，暗忖着师父会是何种反应，刚才那种害怕的感觉却又适时涌了上来。
“……”师父沉默了一小会儿，却又喃喃道：“看样子，你若是回答有过那么一回事，他们便会放你条生路啊……”
他了然大悟的语气叫我暗呼后悔——我当时怎么没反应到呢？那几人的样子像是对谢云寒极其尊敬的，要是骗骗那些人就能换回一条小命，哪里又会害得哥哥为救我而受伤呢？哎呀，真是笨到家了。
“我……我当时只想着要和谢云寒撇亲关系，没想这么多……”啊不对，跑题了！“哦，对了师父，我是觉得他们这一问，好似他们王爷对谢云寒的关注很不一般，压根不像对待一个小小管事会问的问题。加上平时听来的闲言闲语，我觉得吧……谢云寒说不定就是信王的亲孙子！”
话毕，师父幽深的目光略微惊异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便笑笑默认了我的猜测。“这么一来不就很清楚了嘛！你还来问为师做什么？”
“可是我总得有些依据吧，空口无凭谁又会相信我呢？”
“那你还要告诉谁？”
“呃……”坏了，我怎么一着急就说漏嘴了？！“凡事总得有根有据才好办事嘛，非心也不能什么事都凭感觉瞎猜啊……”我心虚地只是笑，似乎只要我讨好地笑几笑便能掩盖过去似的。师父倒也没有其他什么反应，看了看天色便交代我暂且安心，回去见到二师兄，他会和我细说。
“师父这就要走吗？怎么这么急？”难道师父今天是专程来看我的？
“唉……今时不同往日啦，咱们也得防范着点儿不是？以后你我师徒就没那么见到面啦……”他失落地叹口气掸掸衣衫站起身，却见我一副欲言又止、依依不舍，不禁轻轻笑出声。“傻丫头啊，凡事不必太担心。就算师父师兄们不在你身边，你不是也好好的度过了那么些时日吗？别怕，放手去做就是了！”
我乖乖聆听着师父的鼓励和安慰，虽然对自己的信心还不够令自己时时鼓足勇气，但我相信师父说这番话是出自真心，他不会也不必说些好听的敷衍我。我在心底默默笑着，满含感激与信赖的眼神望着师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容，看到他笑容背后刻意隐藏的那抹沉重，我忽又想起一事，神思不禁冷静下来。
“师父，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
“……三师兄，他真的背叛了我们？”
师父淡淡地看我一眼却又转过身去，尔后深长地叹了口气。“非心，这事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为师不想你徒增烦恼。”
“那师父是不打算告诉我咯？”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不禁又上前一步。“可我必须知道，否则……”
“呵……”他似是料定我必会追根究底，背对着我倏忽间轻声且笑。“否则寝食难安吗？非心，不要因为李斐曾经是自己人就对他放松戒心，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好与坏，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与敌人，你要记住。”转身，他语重心长地说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你对他放的心思越多，寄予希望越大，最后必定会更加失望啊，非心……身为五道堂的人是要断绝一切不必要的感情羁绊的，可这不是要你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而是要你能拿得起也放得下。你对别人多好都可以，但如果为师要你立刻与他断绝恩义，你也必须做得到！”
“师父……”我讶然不解，怔忪地看着他异常严肃的面孔，心底忽又生出一抹寒意。
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我知道了。不该问的，非心以后再也不问了。”
“嗯……非心，你比为师以为的要出色得多，千万不要让为师失望。”
“是，师父放心，非心一定不让您失望！”
折返回清明禅院时，一进后门就遇到了几个正在院中张罗午饭的小师傅。她们见我从禅院后面进来，先是一愣，继而便无所谓地各自行事，听我说明来意，便空出一人领我去见了慧净师太。
我不知道在出家之人面前，我是否还有必要装下去。可慧净看了我却没有什么异色，待支开闲杂人等后才开口与我说话。
她没认出我来吗？我心想着。
“不知这位施主如何称呼，找贫尼有何要事？”她还是一副好修养的谦和姿态，说话前正放下了手中的念珠，温柔的目光软软地投递过来，直看得我将一切编好的谎话又通通咽了回去。
“我……”算了，事已至此，直说就直说了！“我姓肖，今日来此是想问师太一件事情，因为这件事与小女子性命攸关，但求师太能据实相告。”
“哦？肖施主请讲。”她客气地引我坐下，听我似有重托，便停下了手中沏茶的动作。
“可否借师太的度牒一看？”我心中盘桓这句话好久，既希望不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以免隔墙有耳惹出麻烦，又希望最大限度地能让慧净师太听明白，似乎也就这一句合适。
她果然有些意外，犹豫着如何回复我之时突然明白了我话里的含义，于是不解地问道：“我们认识？”
我拾袖浅浅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又问了回去。“度牒上面，会有一个‘莺’字吗？”
“你……”慧净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瞬间巨大的恐慌笼罩上来，她不禁暗暗心惊。“是信王派你来的？”
她话音一落地，却又叫我暗暗心惊。
信王？我急忙压下内心的疑虑，立即想到何不将错就错看她又有什么反应？慧净师太，对不住了！
“王爷一直很记挂您。”
“哼……”却见慧净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愈发呈现出一道阴沉的光芒，好似我说的这句话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不禁冷笑一声。“他害得我还不够么！”
乍听她这番咬牙切齿，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真的是慧净师太吗？那个温和的足以做我祖母的老尼？
想来，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不是一般的简单啊。
“王爷一直都想要弥补您，这才派我找到您的。”我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套出什么话来，只是莫名对这段被历史掩藏的故事产生了好奇——我曾经暗暗遐想那银梳背后的故事，可现实却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字记载让我知悉一星半点的真相。或许是我窥探了他人的隐私，但此时此刻，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吧！”她慨然地挥了挥衣袖，愤而又捡起佛珠兀自念叨起来。她的人已老去，浑身的暗淡装束也看不出一丝活力。可她的心却好似一直在期待着什么，但又碍于出家人的困囿不得不继续隐藏心意。
我忽而看透了她的故作愤怒，一个出家人到了这般年纪若还是如此容易情绪波动，我真的好想劝她一句——你不如还俗了吧！
“师太当真不需要吗？难道您把过去的事都忘了？”
“不要再说过去，贫尼已是出家之人，出家人没有过去。”她稍和了语气，静静地闭目打坐，也不再理会我是否要离去。
“王爷要我问您，您还记得这把梳子吗？”
她恍然睁开了眼，一眼便见着我手中的银梳，明晃晃如针芒般尖锐地刺入她的心坎。她终还是失神地望了它一眼，强忍住冲动没有上前仔细查看。我还记得上次给她看另一把梳子的时候，她的反应有多反常，那说明这东西对她来说必定有某种特殊意义。尽管这种挖人疮疤的事很卑鄙，可我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下去。
“您不看看吗？这个可是从宫里弄出来的。另一把，正在王爷手上……”
话说到这，连我自己都有些纳闷了——对啊，这把是宫里流出来的，理应是宫里的东西才对。可之前那一把……啊，我想起来了，师父交代过说，那把银梳是皇上分配下来，是刺激信王、试探他的工具！！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你不是信王的人！”连慧净师太都察觉出来了，我不甘心地调整好思路，脑子飞快地组织出一套说辞。
“我是，只不过这件东西是皇上扔了不要的……”
“不可能，佑儿不会……”














第七十六章







她失声叫出，却又慌忙掩住双唇，枯黄的手背上青筋尽现。
这一刻，我刹那了解到一些什么，一些不必说明便可意会的东西——佑儿，她叫的那人莫不是……当今的天子“赵佑”？！
我毕竟是太伤人了，于是歉疚地赶过去将银梳递到她眼前。
有些东西注定不能逃避，也不是你不去面对就可以忘记的——我这个年纪尚且了解的道理，慧净这大半辈子又是怎么过的呢？难道她一直这么自欺欺人吗？躲入凤溪山就真的什么都能撇的下了？要真是如此，何苦这银梳又要重见天日？
“您……真的是……”
“不，不……”她仍幻想着否认什么，但面对我坦诚的目光，她还是渐渐卸了防备，犹豫之下握紧了我的手。正当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忽然将我一把推开，银梳随之“嘡啷”坠地。
“告诉他，不要逼我。”她转身不再看我，似是怕我看清她面上流露出的真实感受，强自硬下声音冷冷说道。
她是“莺”吧……而这个叫“莺”的女人，背负着一段难以负荷的过往，如今却又被我强行揭了开来——我竟然也做了回坏人！
“王爷一直希望您能过得好。”我不知道信王对她抱有什么心态，但现在说这番话却是借由别人的名义，发自我的内心。
“那就更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已经离开了皇宫啊……我已经离开了赵家的人，何苦上天还要纠缠我……”她像是陷入困境一样默默嗫嚅，对着窗外的烂漫山光一阵唏嘘，不禁掩面轻泣。
我诚惶诚恐地爬起身不知如何是好。是我，是我自作聪明为了得到消息竟然不择手段！心中的不安越积越大，我忍不住走到她身后，想说些其他的事稍解她的悲伤。
“太子殿下就要选妃了呢！”
些微的喘息声顿了顿，我知道她听了进去，于是继续说道。“我也是应选人之一。”
慧净师太忽的伸手扶住窗台，却还是僵硬着身子没有理会我。
“这次太子妃的大选，地点就在信王府。”
我话音一落，她颓然转过身来，原本柔波一样的双目早已湿润的有些浑浊。“你到底……”
我坦然一笑，在她注视下将地上的银梳捡起收好。“师太无需忌讳我，小女子不过是听命于人，今日来也只是传话而已，别无他意……这梳子，实际是太子殿下交给我的。”我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些不一样的反馈，结果，我看到了。
“他……”她几番吞吐，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他选了你？”
慧净师太说这句话的语气竟有些微微的羡慕，甚至一丝嫉妒，看我的眼神也莫名的空洞，好似她越过我看见了另外一些叫她难以释怀的东西。我忽而有些想笑——她竟是一辈子都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吗？将男女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才会一世都看不穿，一世都受其所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济于事啊！不过若是当我老了也能有如此纯情的少女心态，那我可是知足了。
“也许吧，不过等我再见到他，我会还给他的。”
“为什么？你难道……”慧净一时察觉自己说得太多太过，破了一贯维持的形象，不禁一顿又是一怔，继而自嘲一笑，抚着衰老的面容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准啊……呵，今日多有失态，施主见笑了。”
“哪里，都是小女子给师太添麻烦了。”
“对了，你放才说那事与你性命攸关，可是真的？”
“是……也不是。”而且你说不说都不重要了——方才慧净师太的反应已经足以让我理出个大概，而我对原本想知道的东西反而没那么心急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害得我心头一惊，瞪眼看着她不知作何回答。
“小女子……也曾来过禅院上香的，但与师太并不熟识。”
“哦……”她将信将疑地点了下头不再细问，猛然间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拉住我的双肩。“你是……你是丁……”
“师太，我姓肖！”我及时打断她的话，望向她的眼中隐隐含了央求的神色。
她恍然大悟般松了口气，接着慈爱地握紧我的手微微一笑。“那，贫尼就为施主安排住处。”
“……谢过师太了。”
她竟也知道我的竹屋被毁吗？还是明知却不能施以援手，所以才一大早就躲起来的？
“这个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何时，她已自袍内取出一封信函样的绢纸来，再展开来竟如同现代的奖状一般大小，上面密密麻麻书写着详尽的个人履历信息，旁边还有一幅小画像。
像上的女人却是正值青春美貌的年纪，这么说慧净年轻的时候就出家了？我心中思绪万千，双眼紧盯着那度牒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
仿若解了我心中偌大的疑惑，我不由得吁出一口气。
“郭暖莺”，那上面写着“郭暖莺”！
如果我记得没错，当今圣上的生母，名字就叫“郭暖莺”。
“鶯轉啼，晝未歇，何處屋檐誤時節。或把今日做明時，換來一聲莫忘卻。”
耳边又回想起这阙词——它该不会是信王写的吧？
第二日，公孙育林如约前来接我回城，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很是春分得意，好像发生了什么让他极为痛快的事，任我怎么问却也问不出来。而我一路上就没那么轻松了，心里想着刚刚得知的秘闻，还有即将成形的猜测，以及明日就要进入信王府孤身作战，我忍不住又有些畏惧。
临上阵的畏缩，任谁都可能会有的吧？我又不是打退堂鼓……我兀自安慰着自己。
经过东寒村，村里倒是如往昔般安安静静的，从村子这头穿到另一头竟然也只有了几分钟的时间。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学着渐渐放下，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五道堂的人，于是硬压下内心的遐思没有留恋一瞬。而在经过丁府别院时，我却忍不住朝那大门之内望了一眼，可惜马车行得快，转瞬间就将那宅子抛在身后，什么也没能看到。
而我又想看什么呢？
念及昨日上山时见到过魏婆婆，忽然发觉我的想象力竟然漏失了重要的一角——魏婆婆已经六七十岁的人了，可却一直不肯归乡颐养天年，任凭别人恩威并施也不能动摇她分毫。好在丁家的人也不介意给她养老，她就这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呆在丁府的别院，又是图什么呢？我曾以为她离了这里便难以在别处生活，可现在，另一种可能性忽的窜入我的脑中——她会不会和慧净师太有什么关系？这两个人都是几十年来住在凤溪山麓，一个山上，一个山下，难道她们不认识吗？又或是她们在年轻的时候就认得了？
这座凤溪山，实在是不简单。
很多事急于理出头绪，于是我对公孙交待几句，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进城门。
十月初十，天还没亮我就被人叫醒，怔愣地坐在床边任一群不知何来的女人对我上下其手。更不幸的是我前一晚因为紧张而失眠半宿，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睡了两三个小时，这下只觉得脑袋昏昏全身飘飘然，虽然没有睡意却有些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云思这个小懒虫倒是不用人去叫，醒得比我还早，然后就帮着请来的梳妆大婶们给我里里外外地梳妆打扮，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几乎能想得到的首饰、坠饰全都包裹在我身上。
只稍稍喝了几口粥，肖大叔便跑来说轿子已经到门外了。
唉，我何苦这么疲于奔命呢？
云思在身后已然泣不成声，好似我这一去便真的回不来一般。悲叹着这番大张旗鼓的折腾，我还是乖乖地登上了自韩太师府上派来的轿子，认命地安坐其中，向着我未知的前途出发了。
昨日二师兄对我说的话，竟又如影随形地回响在耳边，任我想要暂且忘记都不能，心中满满的全是疑问。街上一片欢呼雀跃，响在我的耳边却更加增加我的烦恼，我不禁一阵茫然无助。
本来选太子妃这档子事完全可以由皇上或皇后一句话就决定，可当今天子却又念着要树立自己亲民的形象，于是说要从民间选一位德才兼备之女立为太子妃。而实际上却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虽然命令各大臣举荐各地才貌双全的适婚女子，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女儿。这次选中的女子算上我一共有六人，丁家的丁辛自不必说，还有钱家的钱落谷，齐家的齐荏然，这三家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巨商富户。另外还有京城之外的三名女子，达州卢婉芪，翟州裘卓和崎阳府的肖金荷，俱都是以才名、善名和孝名远播被举荐的，而肖金荷，也就是化名后的我，则是当朝太师韩硕韩大人提的名。
想想这六人的名字，我忽而觉得一时失算——唉，就我的名字最土，这不是还没开始就输人一节吗？不过幸好我的目的也不是要赢她们，很快便平衡不少。而我之前已经拜托二师兄查探了那几人的性情和行事作风，即使不用和她们一较长短，知己知彼总是要好办事的多。对于将要展开的战斗，我的恐惧感已然降到了最低点。
轿子行了好久才到信王府，因为沿途聚拢了成千上万看热闹的百姓，所以尽管有衙役开道仍是费了不少时间。可好不容易到了王府，却又有人传话来说让我先静心等候在侧，因为还要等其他小姐们都到齐了才能入府！
我靠……
公孙是一路跟着来的，本来送到地方就可以回去复命的，这下子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在轿子外面一个劲儿地踱来踱去，害得我原本不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公孙，你要等不及就先走吧！对大家说我一切都好。”
“哦……那，那我……”
“走就走吧，矫情什么！”
“好，小姐多保重！公孙一定不负所托！”
公孙走了之后，四周更是静得几乎没人声，我也愈发无聊起来。看热闹的百姓是难以接近王府周围的，我想此时外面一定来了不少官家的人壮声势吧，憋在轿子里还真是错过不少风光。早知道要在王府外面瞎等，我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儿呢！那些富家小姐们可真是够娇贵的了。想着埋怨着，我便决定先在轿中小憩一会儿，反正也不会有人冒失闯进来，我也犯不着再委屈为难自己。
京城的百姓们此时正兴味盎然地守候在街口，尽管只能远远地被隔离在焦点中心以外很远的地方，却仍是没有丧失丝毫的耐心继续期待接下来的好戏——那些大小姐们会在哪个方向出现、会走哪条路线，有没有荣幸能一览芳容——这都是他们关心的问题。而所有这一切，我既没兴趣也压根看不见，更没想到自己已深陷是非漩涡，失去了逃脱的一切可能。
“齐府齐小姐到！”
“丁府丁小姐到！”
“钱府钱小姐到！”
紧连三声嘹亮的高呼将我从朦胧中拉了回来，我连忙清醒过来整理一下仪容，却发现手帕不知怎么被我踩在脚底，脏倒是没脏，却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唉，我怎么睡得这么肆无忌惮了……”想是自己一时大意掉落了手帕，我哭笑不得捡起来拉扯几下，见无法恢复原形就有些自责。
这帕子是云思这几日专门为我绣的，只简单地绣了几朵小花和几行名家的诗文应景，质地也是上好的真丝，我拿到的时候喜欢万分，还曾在心底打定要用它一辈子！可此刻却被我如此糟蹋，唉……云思我对不起你。
“卢府卢小姐到！”
“肖府肖小姐到！”
“啊……”轿子“哐啷”飞起，我一个不稳就撞到了后脑，马上不甘地紧紧抓住两边，感觉自己正被人抬着前行。
可恶，总算是允我进去了吗？我揉揉脑袋，没好气地咕哝几句，这才想起方才那几嗓子报幕似的叫喊，原来是要点名按顺序进府啊！前三个是京城的那仨儿富商家的，连丁辛都被排在第二位，这个叫齐荏然的也是来势汹汹啊！而排在我前面的是卢婉芪，那我后面就是裘卓咯？看来我的行情不太好，六人中才排第五。
“肖小姐，请下轿。”
轿外一个温柔的声音说着，还不由我细想，轿帘便被人一手拉开。我规规矩矩迈出一小步，再抬头时便见到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巧笑嫣然地望着我。
巾儿！
我眼中闪过一瞬惊异，确定眼前不是幻觉便马上镇定下来，心中登时明了一事——二师兄说会有人接应我，应该就是巾儿姐姐吧？哈哈，是巾儿是巾儿是巾儿！我不由得开心不已。
其余五人也已下了轿，正听命等候在紧邻王府大门的正庭之中，侧对着王府辉煌无比的彩绘照壁，一脸的恭谨肃穆，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面戴轻纱的“丁辛”。巾儿姐姐并未给我过多眼神暗示，把每个人都迎下轿之后便离开了。大家全都屏息凝神不说话，连抬轿的轿夫们也都一一散了去，轰然一声，王府的两扇大门便随之紧紧关上。
怎么大家都这么严肃？我随她们静静地候在院中，虽然这阵仗害我一时不适应，大气不敢出，可眼光却一刻未曾停歇，五个人五种样貌，当真够我揣摩思量了。不过此时的她们却是一脸凝重，像是蓄势待发，又像故作深沉，根本瞧不出她们平日的风情。我不知道这庭院中是否在暗处藏了什么人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这紧张的甚至近乎压抑的氛围让我不由得又胡思乱想起来。
难道待会儿会来一个大人物？不会……是赵凛吧？
还不等我多想，照壁后面便听到依稀脚步声临近，我匆忙收回视线站好。
只见巾儿搀扶着一位珠光宝气的老妇走到众人面前站定，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珠翠满身的侍女。
“拜见王妃殿下！”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忽然扑通跪下。
其他几人也顿时恍悟，赶忙跪安。
“小姐们久候了，免礼吧。”那是一道苍老却又充满威严的妇人声音，我确认自己没有听到过，可却还是在我心头撞了一下。“今日大家稍做休息，有事明日再做打算。巾儿……”
“在。”
“把这些丫头分配下去，带各位小姐去自己的住处。”
“是。”
于是，我们六人每人得了一间偌大的房，还外加两个聪明伶俐的侍奉丫头。进府时我们并没有带很多行李，因为事先有人通知说信王府会提供一切，小姐们无需再带些用不到的东西。我看看这华丽不足却装饰讲究的卧房，桌椅被褥、茶具洗漱和文房四宝都齐备，倒也没什么让我挑剔的。
未来的十天里，这里就是我的大本营了。
尽管之前曾经来过一次信王府，可这次接触到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偌大的王府已经被分割成东西两座院落，我们六人便住在西边院落中一处较大的园子中，一间紧邻一间，大家共享一个大庭院。
这王府究竟有多大，我是搞不清楚了。但我却提前明白了一件事——想要跑到信王那里偷什么谋反证据——压根不可能！西院与东院之间据说派驻有皇宫的人守卫，意图为何很明显。依现在的情势，恐怕我脚一踏出西院就被盯上了，别说什么证据，就是去东院拔一棵草也是妄想啊！
苍天，我可不要出身未捷身先死！
哎，不对啊，既然巾儿姐姐早已经混入信王府，难道师父没让她去做这件事吗？若是没有的话，为何要放过这个机会呢？若是有，连巾儿姐姐都没能搞到手的东西，我能拿得到？
啊……要疯了！
“小姐，午膳时间到了，您是移驾大堂，还是要在房里用膳？”侍儿小静体贴有礼询问我的意见，我想也不想便说去大堂。
而我却不知自己这一个决定便改变了我今后在王府的所有计划。
大堂里的，除了几个布菜的侍婢之外再无一人，我不解地左看右看，等了片刻还是不见有人进来。
奇怪，这么一大桌子菜没人吃？
“小静，怎么就我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径自坐下，只好先站在桌旁看着。
“回小姐，其他几位小姐们都吩咐下来说在房里用餐，所以只有小姐您一个人。”她依旧得体地陪站在我身侧，毕恭毕敬答道。
我心头一丝凉意，霎那便觉自己道行果真太浅——六个人中只有我一个笨到跑去人多的地方现眼，现在还没正式开始较量，我这不又是棋差一招？提高警惕提高警惕啊！
“那我可以坐下了么？”
“回小姐，您当然可以坐下，小静帮你夹菜……”
我就这么故作斯文地夹一筷子咬一口，将那大大一张圆桌上布满的近二十道菜都尝了个遍。虽然只有一道甜酸味的鱼还算得上油腻，其他的河鲜、鲜蔬却都是清淡而滋味甚好，还没等我把哪一盘菜尝出个味道来，我就已经吃得七八分饱了。一开始忙碌的小婢们有的已退下，有的则乖驯地站在大厅里俯首候命，除了小静被我以试菜之名喂了几口鲜食，其他人可是只有睁眼干看着的份儿。
大户人家原来真的如此啊！我忽然想起以前在丁家的时候，那时自己任性一些，也自主一些，即便是和父亲、姨娘一起吃饭，除了让人端菜上来，也并不曾命谁服侍。现在我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点儿“米虫”的滋味儿了。
“小静，王爷和王妃在何处用膳啊？”一边吃着，我一边装作随意一问。
“回小姐，王爷在东院用膳，王妃因为要吃斋，所以会在房里用膳。”她回答得够简明，看来信王府似乎并未要求她们对我们有什么忌讳。
我心下猜着此时府上还会有什么人，想着今晚入夜之后是否要一探虎穴，却没注意到时间分分秒秒，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小静倒是极有耐心地在桌旁照顾着我，一会儿换盘子一会儿择鱼刺、挑骨头，当真是信手拈来、驾轻就熟。
“嗯……我吃好了。”我不禁抿了下嘴唇，默默叨念了一声，没想到小静立刻便接上话。
“不知小姐要不要来壶清茶？”
“呃……”这样好吗？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鸡骨头、猪骨头、鱼骨头，许久不曾大快朵颐，没想到一来到信王府就失了态，不禁羞红了脸。“不了不了，我还是回房吧……啊，那个小娴应该已经吃完饭回去了，你也快去吃吧！”
“请小姐先让奴婢送您回房。”
汗，和人家这美食当前脸不变色的本事一比，我真是要羞死了。
“唉，你还是先去吃饭，顺便替我泡壶茶的好，省得再去通知小娴又浪费时间嘛！”
“……那，奴婢先告辞了。”
“嗯嗯，你快去吧！”
甩掉这个小尾巴，我可是得了机会好好探探这信王府。从大堂回房的路我还记得一些，走着走着却见着另一条有些眼熟的小径，想想自己加上这次不过是第二次造访，顿觉有些奇妙。
记得，我曾经信誓旦旦地要挟谢云寒，要他请我为信王府的座上宾，现在倒成了真的！可笑的是兜兜转转之后，我背负的任务却还是停留在最初的阶段——接近信王府，接近信王，找到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沿路的花花草草已经有些颓败之相，枯黄的枯黄，萎蔫的萎蔫，即便是豪门贵胄也奈何不得四季的变化吧？何况垲城又处偏东北的位置，深秋的滋味还未深刻体会，便隐约有点儿初冬的感觉了。要是下雪就好了！我忽而产生一抹急切的盼望，好似我之所以站在此处就是为了等一场雪似的。前面的花园远远望去已消失了姹紫嫣红的诱惑，蒙蒙的只是一片深绿浅黄交错，倒也算的是这府里难得的生气所在。
上次，就在这里，我遇见了赵凛。我忽而一丝退却，不敢再往前行，便转身向着另一条无名的道路走去。现在几乎是一天中太阳最耀眼的时刻，我感受着阳光无处不在的照拂，漫步在脚下陌生的小路上，眼光四处打量着过往的古老建筑，心中忽又生出一丝疑惑——我走得偏了吗？怎么又不见一个人？想到此时身居西院，而西院已被重兵守卫、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顿时疑惑全消。
没人的地方，会有什么秘密吗？
可惜我要找的东西都在东院，要找的人也都在东院，看着眼前算不得什么风景的风景，我一时乏味想要打道回府，方自转身便傻傻地定住脚步。
又……坏了，我……我迷路了！
身后来时的路竟有两三条，而我早已不记得是从哪条路走来的。记得自己小时候方向感还不错的啊，怎么现在跟个路痴似的……唉。我认命地前行探着路，走了约莫两三百米时便见着前面好像走过来一个人，浑身金灿灿的像个小太阳，害我一时竟以为自己被太阳晒得连眼都花了。那人也是孤身一人，好似未曾料到这里会有旁人一般兀自眯着眼踱步前行，直到走近离我十几步远了还像是没看到前方有人。
呃，我该躲还是打声招呼？我忽然有些发怵，犹豫地瞥了那人几眼，却又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挪不动脚步。不行啊，我得赶紧逃啊——我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可我的神经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只听前方那人戛然止住脚步，我登时一身冷汗上冒，僵着脖子看向他。
“你来了。”赵凛微笑着看着我，好像并未对我的出现感到丝毫意外。我有些挫败感，想想和他的约定总算践行了一半，心口又瞬时轻松了一些。
“……”我几乎忘记该如何自称。“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他任由我对他施以大礼仆倒在地，然后平静地让我起身。我突然有些郁闷，好像才不过几日，他就已经改变了什么似的，让我不由得不安起来。
他既然出现在王府里，那谢云寒呢？
“……殿下，您说谎了。”
“哦？什么谎？”他似不以为意，边说边抬脚走近了路旁的灌木丛，竟然就懒洋洋地躺在了那已枯萎却仍旧柔软的草地上。
我登时讶然无语，马上便走近他继续我的抗议。“谢云寒。”
“过来躺躺。”他只轻轻地开口，却又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我一时气结，想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能拿我怎样，于是只好听命也躺下。身下疏松的枯草并不刺人，这么躺着晒太阳倒还算是个极逍遥的享受呢。
“他怎么了？”
我脑袋轰的炸开——这人怎么还学会了跳跃式思维？！
“他好好的。”我闷闷地揪了一把草抛向半空，却害得自己落了一脸一身的草渣，顿时心中更是别扭。
“不好吗？”他转了转身避开我的荼毒，双眼微眯迎向天空中的太阳，好像在测试自己对强光的定力一般坚持着不肯合上双睫。
“殿下知道我的意思！”我一时又无语，他这番明知故问是要耍着我玩吗？“你别再想拿他来要挟我了，我和他以后什么关系都不是……”
“呵呵……这么说，你们之前确实是有关系的咯？丁家教育出的女儿果真是不同寻常啊……”
“殿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不过不要扯上丁家，也别想着拿他们来牵制我！”我愤愤地吐出这句，却发现自己心跳有些异常——在我心底，我竟还是那么在乎丁家，那个已经和我没有关系的丁家……
“我可没说什么，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罢了。只要你遵守先前的约定，我可以什么也不计较。”
我又是一股无名的郁闷，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是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一样。尽管这个世界的现实逼得我不得不低头，可我怎么装得出一副乖顺的模样？看着他悠闲逍遥地晒着太阳，我忽然很看不过眼。“那个，太阳会把眼睛照瞎的！”这也算我好心提醒他。
“真的？”他闻声终于转回头来望向我，却真的是一脸求知的样子，那样子单纯地好似他真的极想求证我话里的真实度，叫我不由得一分神，马上便扭转头看向别处。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一试。”这算什么鸡毛蒜皮，我纠缠这个作甚？拍拍身上勾连的杂草，我径自坐起身又把话题引了回来。“殿下想知道的事，我已经有眉目了，要不要现在说给你听？”
谢云寒和他，必定是……
“今晚吧，今晚来我房里。”他淡淡地撇下这句，便又悠哉游哉地闭上双眼，安然地享受日光的抚慰。
“你住这儿？！”
他没答我的话，可我却分明知道此事确定无疑。本来恼羞成怒恨不得恶言相向，可我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起信王那奸猾的老头，我竟下意识想要去寻这人的庇佑——赵凛啊赵凛，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大不了同归于尽！
有了主意，我起身打算离去，赵凛却忽又开口道：“戴上那梳子！”
我心下一紧，想起发上满满全是金银簪钗却唯独少了那把银梳，知道自己又触到了他的老虎须——那梳子太特别了，我哪敢堂而皇之戴在头上啊！














第七十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情势变化，我慌不择路竟然也走了出去。看来人是要受点儿什么刺激才能激发潜力啊！我呵呵一笑，却不想抬眼见到前方闪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于是下意识快走几步便躲到墙后。
那人脚跟紧紧贴着路边，一面左顾右盼一面快速地移动着步子，看穿着竟不像是这府里的佣人。我正兀自凝住那人影观望，那女人却突然转了身过来，我便清清楚楚地看到……面——纱！
眼见着阑雅一点点离开我的视线向着我来时的路越走越远，我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_→)她在……跟踪赵凛？！
在信王府我还有整整十天的时间，不管她冒充丁辛出于什么原因，她都必定会对我产生阻碍。而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在丁府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表现，关于她的过去却是一无所知，这实在叫人担心不已。
她是谁，她为了什么，她想做什么……二师兄啊，你一定得快些查出来啊！
一路若有所思回到院中，尚未进门却见一个陌生女子正站在房门口，向着房里的人说些什么。
看她穿的衣裳理应是这王府里的侍女，来这里找谁？找我吗？我想着，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小娴忽然紧张兮兮地迎了出来，紧接着一旁的陌生侍女也跟着恭敬地向我行礼。
“小姐您可回来了。”小娴的面色看上去竟像是受了什么惊吓，顾不得礼节客套就把我拉进房里欲要关门。
“怎么了啊？”我瞥了一眼就要被关在房外的侍女，心想能出什么大事？看把她急成这样子。
“小姐你不是不舒服嘛，小娴给您铺好床了，您午睡一会儿吧……”她的语气听似乖巧懂事，可眼神却明明是在哀求我一般。我虽不知所以却也不敢妄自行事，于是顺水推舟躺回床上，任她给我盖上被子。
门外的侍女见我们没空理睬她，不一会儿就离开了。直到脚步声终于消失，我才一把拽住小娴。“到底怎么了？”
“还请小姐切勿怪小娴多事。”她忽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跪在床前。
唉，又来这个……我没开口要她起来，只是警觉地望了望窗外。
“你只管说。”
“方才那个丫头叫小俐，她是奉了齐家小姐之命请小姐过去聊天的。”
哦？这么快就来拉拢我啦。
“这又怎么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啊。”
“王妃吩咐过奴婢要全力维护小姐周全，小心一切须小心之事。可巧明日就要开始遴选，那齐家小姐这番邀约定非好意……”
“等等……”我伸手打断她的慷慨激昂，心想这信王府就是不一般啊，连侍女说话也文绉绉的。“她们又不是傻子，你让我装病她们就看不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奴婢一定一力顶上……”她兀自低着头发着英雄梦，却叫我一时猜不出那个王妃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对我特殊照顾。
“你能有多大的力啊？”我抬手拍拍她瘦小的肩膀让她起身，哭笑不得地下床关紧了门。“唉……就是去了也无妨，那齐家小姐不会只约了我吧？我自当小心应付。可这么一装病，就真的让她把我放在心上啦！”我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恰巧这时小静吃完饭回来，推开门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又将门紧紧关了回去。转身便见小娴一脸难掩的惊慌，顿觉出了什么事。
“小姐，是不是小娴犯了什么错？”小静责备地扫了她一眼，小娴登时就委屈地撅起了嘴。
“也不算错，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我，我要说些什么呢？在这里我不过也是个客人罢了，小娴和小静也只是暂时服侍我而已。她们今天短短半日里为我做的一切都值得我给出个满分，我还能说些什么？还需要说些什么？
既然王妃要她们好好照顾我，那我就承情吧！
快到晚饭的时候，我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赵凛的消息。他说要我今晚去他那儿，会是饭前还是饭后？看看外面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我的心也随之浮沉几番，焦急地捕捉着门口出现的任何一丝声音。
因为之前说了晚饭会在房里吃，所以不消多时我便见着浩浩荡荡五六人抬着层叠式的食盒进得门来，在小静和小娴一番指挥安顿下很快一切就妥当了。
我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竟然少有的失去了胃口。要是赵凛早些让我过去一起进餐，或许我还能借着吃饭的功夫消磨一下时间。可现在若是吃了晚饭再去赵凛那里，然后让我什么也做不得，只是干站着张嘴说话吗？我害怕那种尴尬的气氛，可偏偏……已经箭在弦上了呀。于是我几乎一整晚都没做什么事情，一直都心不在焉地望望门外是否有什么动静。小静和小娴也看出我有些不对劲，问我我也不好答，她们也便不再理会什么。
门口摇曳的宫灯被风吹的时不时啪啪一响，愈发让人觉得这夜漫长而恼人。我心烦意乱却又觉得疲惫不堪，心想着也许赵凛今晚另有急事不会再找我了，于是无聊地沐浴更衣，上床扯了被子便蒙头睡下。
“小姐小姐！”小娴突然火急火燎地闯进房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一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派人来接小姐！”我敢断定，她说这话时嘴一定咧的大大的。
我靠……
我平生最恨人扰我睡眠，可偏偏我惹不起的人扰了我，我能耐他何？换好衣服来到门外，望望天色，心头不禁涌上一股寒意。
我得罪不起，就只能逆来顺受？以前是因为不曾有人逼得我如此境地，要我忍也就忍吧。可现在……现在的我竟然也要走这条路了吗？
一顶精巧的软轿将我送至一处完全陌生的院落中便停下了，紧接着有人带我进到房里，然后便见灯火通明的房中一个一个躬身退去的身影，赵凛也终于在房门关上的一刻现了身。
“你没有好好打扮。”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穿着就寝时的单衣，纯白不染一丝污垢。我禁不住害怕地攥紧双拳，尽力压制住内心想要夺门而逃的欲望。“梳子我戴了的。”
他闻言瞥了瞥我发髻上斜插的银梳，满意地笑了笑。“很好看。”
我脑中顿时警钟轰鸣，防备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竟转身朝隔壁间房走去。我原本绷紧的心头“噗”的松下来，以为他要去拿什么东西。
“跟过来。”他倏忽停住对我说。
我睁大无助的双眼看着他，似一时间不明白他的话。“我不。”
“你不是要告诉我一些事吗？隔墙有耳。”他说完便径直走进卧房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僵硬地直立着，不安地揪扯着手中的帕子。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不会的……要是危险，之前在秋水别院他不就有机会吗？对对对，我可不能自乱阵脚惹人笑话。飞快地稳定心神，我也快步跟了进去。一进门却又傻了眼，怎么这间房的布置……和秋水别院那间房竟别无二致！
我慌忙偏转头，果真见到屏风后是一只精巧的浴桶，里面的热水正氤氲缭绕着热气，将整间卧房都熏染的暖烘烘的。
“殿下……不用先沐浴吗？小女子的事情过几天再说也不迟。”我忐忑地瞥一眼坐在方桌前的赵凛，刚刚压下的恐惧此时又萌生了出来。
“不必，你且将你所知都讲出来吧。”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送到嘴边细细品味。
我却还是躬身站着，心底纵是抱怨万千，却也只能把表面功夫做足。“探得的消息若无误的话，谢云寒……应是姓赵的。”
闻言，赵凛颇为镇定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向我走来。“那他与信王呢？”
“这个……民女斗胆，想先问殿下一事。”
“你说。”
“信王是否只有赵儃一个儿子？是否没有一个孙辈的人？”
“没错，他已经在多年前去世了，去世前也并未成婚，所以没有留下子嗣。”他想当然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却在说完后发觉何处有些怪异，不禁又看了我一眼。“你是说，谢云寒会是赵儃的……”
“隔墙有耳……”我赶忙出声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殿下，没有成婚可不能说明他不会有孩子。”
谢云寒虽然是寄居于信王府，信王也对他百般照顾、保护，可有一点——在凤溪山脚下的东寒村，还住着谢云寒的母亲！我昨天让公孙育林去那儿探听了一下消息，结果得知谢云寒母子正是赵儃去世那年搬去的东寒村；虽然谢云寒本人常年不在村里居住，可村民却常见有人去给他母亲送东西，也只当是谢云寒进城后飞黄腾达的缘故。还有之前种种蛛丝马迹，再加上从五道堂翻出的旧信息，一切的一切都不得不让我认定谢云寒必与信王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而以信王那老狐狸的性格，他是断不会因为赏识一个人抑或因为什么缘分牵引而留一个陌生人在身边长达十几二十年。
最有可能的可能，就是谢云寒是他的亲孙。
“人证好说，至于物证，相信这信王府总能找出来的，只要殿下给民女些时间……”
赵凛没答我，只是沉沉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些微紧张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柔和，笑对着窗外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知道么，父皇最疼爱我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众多子女之中，我的样貌和品性与年轻时的他最为相像，所以当我见到谢云寒……呵呵，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他的心情好像变得不错，我也不由得放松了警惕，想着这下总算赌对了筹码应付过去，也算换了他的人情。
“殿下……为何您不亲自调查，却要相信我呢？”这个疑问其实困扰我多时了，凭他太子的身份，想知道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你啊……真不知道说你笨还是聪明。我若是方便出面，又何必靠你？”他戏谑地抿了抿嘴角，我的耳边马上窘迫地热了几度——是我笨啊，连谢云寒和信王那么曲折的关系都能想象出来，竟把这一层忘了。
“对了，你现在叫什么？肖……金荷？哈哈哈，干嘛叫这么俗气的名字……”
我知他心情好，也不敢在了事前给他添堵，只能尽力克制自己的郁闷。“对，殿下说的很对，是很俗气的名字没错。”
“吔，奇怪了，你怎么不辩驳？我可是说的你哦……”他凑近了故作疑惑地盯着我的面孔，害得我戒备地倒退一步。
“民女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自然要取一个俗气的名字。既然当初的约定民女已经兑现，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作势要施礼告别，却不料赵凛马上回我这么一句。
“你想啊……李斐会不会也在这儿？”
我心中登时一窒，不解地看向他——他提李斐干什么？
赵凛反而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唇带一抹浅笑一步步踱近了。“哼……”他轻嘲一笑，转而一双慧黠的眸子懒懒望过来，吓得我脊背一阵阵发寒。“你来都来了……还装什么？”
“我，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啊……”
“那……该做的呢？”
“……殿下晚安！”我慌乱中紧退几步想要寻门逃走，却不想终究太晚，在双手尚未触碰到门边时身子便觉一轻，我已轻而易举被他一把抱住压在墙上。
“一个人晚安，多无聊啊……”赵凛肆意地巡视着怀中颤抖不已的身影，将我陷入绝望中的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底，好似那是一件多么难得又有趣的事，直到看见我眼角霎那涌现的泪水时才略微放松钳制，竟然得意地大笑出声。“呵呵……还以为你有多特别，一样是会哭的啊。”
“你放了我吧……我不是丁辛，你放了我……求你……求求你……”尽管知道自己今晚难逃此劫，可我还是本能地选择低头求饶，拼命地压抑掌心暗涌的热意。
我怕，但我不能出手，若是伤了他，我的一切都完了！
他却压根没将我的话听进分毫，伸出一手轻轻撩拨我脸边的碎发，进而摸索着取下我发髻上的银梳，兴致盎然地凝视着我惊慌无措的反应。瞬间，发丝凌乱披散直下，我那被利剑斩断的短发便毫无保留地现了原形。
“……你……”甫自升起的情愫忽而散去，赵凛怔忪间惊醒，却不觉手中银梳也随之掉落地上。
我暗喘一口气，收回神思迎向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心中立刻跃起一丝希望。
“你的头发……”
我知道古人对头发的珍视可比生命，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能钻一个大大的空子。
“我……我已经在清明禅院寄名了。”
话音一落，赵凛失魂一般突然退离我好大一步，默然不语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起伏的呼吸和手指骨节间咯咯作响的挣扎。
“你就那么厌恶我？”他愤然大吼一声，吓得我几乎又乱了阵脚。
“不，不是……我是，我是……”我该如何解释？说信王口口声声要我命？“我不能说……我不能……”我惶惶地自言自语着。
“不能说？哈哈……”他仰首向天放声大笑，“哼……说到底都是些前朝余孽，我早该将你们斩草除根！”他说着便愤恨地抓过虚惊未平的我，不由分说开始撕扯我的衣裳。我顾不得再问他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语，以为他欺负我的念头还没打消，便手忙脚乱地推挡他粗暴的动作，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衣和襦裙被一片片扯烂扔了出去。
我瞠目，继而颓然瘫在地上。心底最后的故作坚强也随之被刹那击碎，我惊恐地环抱胸前偎在角落里不住发抖，方自盈满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这是什么？眼前是什么？我好糊涂……
那个人是个魔鬼，是个魔鬼……
透进轿子里的光线昏昏明明，虚虚实实，叫人心口忍不住一会儿揪紧一会儿又沉落下去。抬轿的人并未见到我这狼狈而凄惨的模样，只知道太子殿下叫人抬了轿子进房，进了人之后便领命送人回去。
夜间冰冷刺骨的空气几乎把我冻得昏死过去，可我却只能咬牙忍耐着，心中恨不得轿子能长出双翅膀赶紧飞回住处。可……我要怎么面对小静她们？她们欢欢喜喜送我出门，哪里会料到我被人扒了衣裳扔回来？
我竟然……竟然被人羞辱至此……
从小到大即便受过再大的委屈，也从不曾像今晚这般让我产生想死的冲动。是啊，死是多么简单的字眼，可我并不曾想过结束自己的性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毕竟是充满吸引力的，可我现在……我竟然在这时想到了它……
“咚”——轿子忽然停下了。我惊恐地大睁着泪眼盯着眼前的轿帘，耳边却久久听不到一丝声响，好似所有人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个。
帘子不经意间被人掀了开来，还没等我掩饰自己的尴尬处境，一个颀长的身影已然立于眼前，期待地望向我，缓缓伸出了他的手。
那只手上该是满布了练武磨出的厚茧，可我却只觉得它温暖柔软，一如那人此时望着我的目光。
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流了满脸。
我不要再学着坚强了好不好？那样好累好委屈啊……三师兄……
他径自解下外衫将我包在怀里，而我却只是任凭眼泪一滴滴滚落脸颊，润湿了他的外衫，也润湿了他的手背。
“别哭了。”他禁不住用手指轻轻抹去我脸上的泪痕，见我怔怔地望住他毫无言语，终还是长叹一声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这是一间极清新雅致的屋子，屋外种有一人多高的翠竹，即使在这料峭的深秋也依然生长地旺盛，随风飘来阵阵天然的清香气息。而我对着同样陌生的环境竟莫名感到安心，从漆黑的房檐看到质朴的桌椅、摇曳的烛光，还有墙上清俊的书法，最后视线落在眼前，那个温柔地望着我的人——这一刻，我忽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宠着爱着，而那个宠我爱我的人，就是李斐。
他转身去到一旁衣柜中寻找衣物，我却察觉自己气息微乱，不禁按住纷乱的心跳，深吸口气强作镇静，却不料胸口猛然一丝胀痛，隐约只觉大事不妙。
“唔……”一口鲜血突如其来，我被强大的冲力带动着俯身向前，睁眼时便见眼前地面上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非心！”李斐飞奔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脉搏，却见他剑眉一拢，面色顿时黯然。“你这是怎么弄的！”
我痛苦地抿抿嘴唇欲要解释什么，他却干脆将我掉转身子背向他，然后一双熨烫的大掌紧密地贴上我的脊背。我顿觉有股巨大的热力从后背传来，很快便穿过层层骨肉到达前胸，渐渐扩散开来延伸至四肢百骸，使我浑身都懒懒地松懈下去。可刚刚压下的窒闷感却又再度袭来，终于毫无预警地，我张口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不觉拭了下嘴角的血迹，看到指上的墨色忽而一愣，我便立即望向地上方自吐出的那一大滩鲜血，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黑色的！
李斐静静坐于我身后调息吐纳，稍稍恢复后便又轻握住我的手腕，过了片刻才终于欣慰地笑了一笑。
“我中毒了？”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而且是在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我不禁愕然，紧接着一丝恐惧爬上心头。“有的解吗？”
他又是淡淡一笑，安慰地握住我的手。“这毒名为‘日日红’，是因为中毒之后，人会每日吐血，直至血尽而亡。但一般人根本受不了咯血的折磨，所以很多都是一个月内便丢了性命，寻常郎中如何探查也是查不出的。”察觉到我神经骤然绷紧，他的手便握得更紧了。“只要及时逼出毒血，这毒也好解。所幸你中毒剂量不多，而且之前有人为你输入过真气，所以暂无性命之忧。我方才也已将你胸口的淤血逼出，好好调息就无大碍了。”
“真的？”我反握住他的手，紧张地问道。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真的真的！
“真的。”他轻快地笑着，望见我松了口气的模样却又似想起什么，表情陡然一冷。“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中毒时间应是在两个多月之前，那么，就应该是……”
他忽而顾忌地看了看我，我心中已然猜到他要说什么，便释然一笑。“……丁府，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的确是在那里中毒的。”
“我说了它和我没关系了……”我扭头背对着李斐的视线，知道自己这么躲避现实很愚蠢也压根无济于事，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对此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丁家，我竟然是在丁家中的毒！这毒若是一丝一点地掺在我的日常饭菜里面，我这个菜鸟何从察觉、防备？汨儿，小玲，她们是当时离我最近的人，也曾是我极牵挂、相信的人，现在要我彻底推翻自己对她们的印象，我的心怎么会没有感觉？我不愿相信，我不愿相信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叫人失望啊……
“非心，万事小心为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他俯在我耳后叮咛着，我颓然地点头应允，却又听他一声叹息。“你不知道。”
“我会记得的。”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若记得，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唉……非心，我知你不是攀龙附凤之人，难道你还想着要尽你的职责去做什么大宋朝的走卒？”他语气中带有的质疑与不屑叫我一时诧异不已，不禁回转身望向他的眼睛，不敢置信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宋朝的走卒？”我像是记不起记忆中三师兄的模样了，眼前的人前一刻还那么温柔地呵护着我，现在却又换回了那副冷然遥遥相距百里的面孔，叫我如何还软的下心听他劝解？“难道你不曾为你口中的大宋朝当过走卒吗？三师兄……”
“别再这么称呼我……”他匆匆一摆手，有些失望地看着我。“我已经不是你口中那个人了，你也该早日看清局面，快些脱身不要再涉险了……”
“好了，你不要老是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好不好？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好像我才是全天下最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那你还救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啊！”我心中一痛便口不择言，眼泪似又要涌上眼眶。
“非心，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五道堂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那个姓付的根本就不曾真心对你……”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也是你的师父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是我的三师兄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怪不得大家都说你背叛了五道堂，原来，我竟然一直相信一个叛徒……”我喃喃着退到一边，这样的举动看在李斐眼中却忽而分外难以忍受。他不觉上前扳住我的双肩逼我看向他，眼眸中满是惶然。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背叛谁，真的没有……”
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我凄然一笑甩开了他的手。
“可惜，晚了。我相信你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我。可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却不敢相信了……李公子，无论你多么不齿我师父的为人，我，我丁非心终究是受了他的恩惠的。而且即便没有这恩情的牵绊，我也不是朝三暮四之人，既然早已决定要跟他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不会回头，何况……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不，非心，不是的，你可以选择退出的，我可以帮你置身事外免于干扰……”他作势趋前几步，我马上又退了开来。
“帮我？呵，我们可都别忘了，你现在是信王面前的大红人，而你口中的那个丁非心……不是已经被你杀死了吗？如果信王知道她还活着，你要如何自处？你还说要帮我？你怎么帮我？帮我当上太子妃还是什么？呵……”
是我作茧自缚，竟然以为他是爱我的，我怎能产生这种幻觉！
李斐一时默然，望着我垂在肩上的乌黑发丝一阵出神，缓慢上移的视线触及我眼角的湿润时不觉轻叹一声，终于黯然垂首，好似放弃了劝服我的念头。
“我是忘了，我忘了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他浅浅淡淡一句却神奇般地将我方才的怨气一丝丝化解，想到过去，想到那些曾经的云烟往事，我忽又不忍让它如此匆匆流逝。可面对时间，谁又有能力反抗呢？
我和他，终究只能这么僵持下去了？
现在是怎样的局面啊！














第七十八章







第二日清晨醒来，我是睡在自己床上的。依稀记得昨日争吵过后睡意全无，却记不得何时又悄无声息被人连夜送了回来。心头虽想着许多事，可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的，仿佛宿醉似的许久才清醒了几分。小娴和小静准时出现在房内帮我梳洗更衣，明明脸上挂着好奇和疑问，这两人终还是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有问出口。我刚想松口气，可一出房门，不出所料地，齐荏然等人见了我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好像与我为伍会失掉了她们的身份，又好像我是什么蛇蝎妖怪会害人，个个离得我远远的。我知道自己还未开始争取什么，形象就已毁于一旦了，心底刹那产生一种“破罐破摔”的感觉，于是只能无奈笑笑也便不去理会。
一上午的时间里，我们都乖乖地呆在佛堂，陪老王妃静心打坐，闻着丝丝缕缕的香火气息，那沁人的香气却又适时安慰了我焦躁彷徨的思绪，让我慢慢沉静下来。昨日与信王妃照面时没敢抬头看她的样貌，今次不由得多瞄了几眼，心中竟冒出一个问号来——她的样子好面善，我好似以前在哪儿见过。而巾儿姐姐则一直随侍王妃左右，不曾与我正面对视片刻，我的心也一直高高悬着，心不在焉却也只好静静坐着。根据我东一言西一语打听得来的消息，巾儿是老王妃在外清修时遇见的“信女”，两人一来二去谈得愈发投契，王妃更怜她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于是便好心收她在身边打理日常琐事，直到最近才一起返回王府。估摸着，这前前后后也不过是近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
才坐了不过小半个时辰，我便意外地听到“扑通”一声。大家齐刷刷的视线望过去，却原来是裘卓耐不住困顿睡着后仰头栽在了地上。这一倒地却又将她惊醒，于是她又忙不迭在众人的忍笑声中爬起来坐好。我暗自撇撇嘴，心中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被选来竞争太子妃之位，竟然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睡着倒地，而且醒来还脸不红、气不喘地立即坐好，像裘卓裘小姐这般不拘小节的姑娘，现在当真是稀有啊！除非是她本人有问题，否则，我只能认定她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压根不屑一顾，也才会如此疏忽大意。
真或假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裘卓总不会比阑雅难对付就是了。
“喂……”左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叫，我睁了睁眼，看到一旁盘腿而坐的阑雅，也就是现在名义上的“丁辛”，正以一副困窘的可怜像看着我。咦，她的面纱呢？我这才看清她正努力以口形向我求救，再顺势低头一看，她的面纱不知怎么竟飘到了我的身边。唉，孽缘，真是孽缘……我利索地拾起面纱厌恶地扔回给她，不想却换来她一记感激的回视，霎时一愣，不免又一阵心烦。
这个阑雅，究竟是来干嘛的啊？
一上午的静心修行结束，我们六人便又马不停蹄地被邀请去参加信王爷特设的宴会。瞅着自己身上分外华丽的衫裙环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王府的齐管家身后，心口却愈发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其他几人倒也并未表现出什么不一般的神色，一个个却也是妆容精致，乖巧可人如仙女下凡——看样子，我们几个都是很会“装”的人哪……我不禁暗嘲一句。还没走到大厅门口，我忽然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不觉间所有人都站住脚步，我这才往前方定睛一看，瞬间便被吓得七魂丢了三魄——啊，一……一只大狗！那是一只如藏獒般硕大无比的大狗，浑身毛皮锃黑发亮犹如抹了油，正垂涎着一张满布獠牙的血盆大口怒吼着拦在我们前行的路中央。
“汪……汪汪……”
我听到有人吓得“啊呀”一声，紧接着又看到齐荏然悄悄从队伍前面溜到了最后，卢婉芪紧拽着钱落谷的衣袖瑟瑟发抖，就连一直睡意颇浓的裘卓都不禁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怎么，王府的看门狗也去参加宴会？我不知死活地扒着齐管家的胳膊露出头来，好奇地往那边又望去一眼。在见到那大狗脖子上套着一个项圈被一旁的人牵着时，我刚欲放松的心情竟陡然间紧张起来，不禁迅速把头低了回去。
莫言戒备地扫过一眼，看到队伍中戴着面纱的“丁辛”，牵着绳子的手掌不觉微微用力，成功控制住了萨勒犬的挣扎。他凝神盯住镇定自若的“丁辛”好一会儿，直到齐管家在旁催促时，才复又牵了狗远去，站在长廊上的众人也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
我后怕地从齐管家身后直起腰来，下意识拍了拍心口——老天，差点被他识破！我可是和莫言照过面的，要是被他认出我的身份，那我可死定了！哎对了，刚才那条狗——叫“萨勒”？这是我方才从齐管家与莫言的对话中得知的，只是不知信王家的狗不去看门，为何要四处溜达吓人呢？
“各位小姐受惊了，老奴会将此事禀报王爷……”齐管家还说了什么我并没注意去听，只是一想起刚刚那只大狗嗜血狂躁的眼神，心头刹那产生的恐惧徘徊许久消散不去，闹得我连赴宴时也一直心慌不安。信王那老头倒是越活越精神了，前段时间听说他大病一场，可看样子影响并不大嘛，至少现在看上去面色还是红润润的很有血气，宴席上言谈之间的那股活力也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果然，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倒是与齐荏然和“丁辛”多说了几句话，我在心中马上记了一笔——那个齐荏然真是大有来头！
出席宴会的人除了我们六人和王爷夫妇，还有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宫里来的女官。我一开始有些纳闷为何赵凛没有现身，忐忑了一会儿便也没再纠结多想。既然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再看眼前的美食便顿时食欲大增，好似以后再也吃不到一般，我将伸手够得着的菜肴样样都夹了几筷子堆在碗里，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一向不多话的钱落谷可巧坐在我旁边，见我毫不做作大快朵颐，讶然间竟也抛弃了那套淑女作风随我一起大吃一通，最后两人干脆就着甜滋滋的米酒敞开了肚皮，一盅接一盅地竟也喝了足足三壶酒。也幸好我们坐在最后一张桌子上，虽说肚皮吃得鼓鼓的，可我们很有默契地快速夹菜、飞速入口、再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嘴巴畅饮几杯，加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中央献映的歌舞之上，我和她也算是难得一番逍遥快活。
就这么着，只因一顿酒席，钱落谷便和我成了朋友。
回去的路上许多人都是酒意浓浓，我竟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不死心地想要脱身去寻找信王的住所。谁知齐管家这人又太尽职尽责，来时亲自护送我们也就罢了，走时又硬要亲自送我们回西院。
我看，除了半夜大家都睡觉了，我恐怕没有其他机会摆脱众多的眼线。
晚饭后是书画课，其实也就是六人各交一幅即兴创作的字画给那宫里来的女官，由她交给信王妃过目之后再留到最后呈请皇后定夺。虽说这只是众多比试之中的一项，却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项。毕竟是选太子妃，不是给随便什么人挑对象，那些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就完全用不上了。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这话不能完全死抠字面去理解。“才”是可以有的，但不可有“大才”，尤其是超越男子的“大才”，这才叫女子的“德”——呵呵，说穿了，不就是叫女人们别学得太多，要给男人们留点儿面子么？就这么一句话，还真好意思传来传去传上几千年呢！
我的毛笔字在这几个月的锻炼中进步不大，写来也只能算是“认得出”阶段，根本不具形体美和神韵美，与她们那练了十几年的高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这一关只能落得个出洋相的结果。可最让我意外的是，作业交上去不久就有上面的丫头偷偷传话来，说信王妃给分最低的竟然是裘卓！
睡前一刻，钱落谷乐颠颠地跑来我房里聊天，吓得小娴一个劲儿地在门外踱来踱去，好似生怕钱落谷把我掐死在房里，连一向稳重的小静也被她影响地疑神疑鬼。她们这般为我担心倒是叫我有些惶恐了——我不过匆匆来匆匆去，为何值得她们如此待我呢？相处尚不过两日，不要告诉我说什么感情深浅的牵扯。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因为信王妃的缘故，或许是她交代了小娴小静要照顾我周全，而且还在这命令上加了砝码要她们全力以赴。而至于王妃为何会这么照顾我，我想除了因为我与巾儿同乡，或是巾儿姐姐替我说好话，也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了。
下一个意外则是从钱落谷那儿得来的消息。一大早我就开始惴惴不安，现在总算得知为何赵凛今天没有现身午宴，原来他清晨就出发上路离开了京城，据说是赶往北方的边塞，而此时那儿正进行着一场与邻国的战争。也许是因为安逸的环境造成了我的有恃无恐，听到“战争”二字我竟没有太大的感触。这个年代战争就是家常便饭嘛，作为一名小女子的我，一不能上阵杀敌，二不能参与谋略，我还能做什么？罢了罢了，打就打去吧，我关心也没用，管那么多作甚？不过想到赵凛离京，心底便立即产生一种脱离苦海的狂喜，想到或许能永远逃开赵凛的骚扰，想到他或许会在战场上负伤甚至丢了性命，我心中竟不知不觉升起一种期盼——唉，我不该这么幸灾乐祸的，这不符合我一向为人的准则啊！但我更不想日日夜夜都活在那人的阴影之中，所以，老天你就……
呃，不好不好，还是顺其自然吧……
翌日，还没等我为赵凛离京的消息窃喜多久，马上又有消息传来——赵凛的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驾到了！我们几个都没来得及穿上自己最端庄最体面的衣服，便手忙脚乱呼哧呼哧地跑到大门口，跟在信王夫妇身后一字排开，然后全府上下六七十号人齐刷刷跪地，一齐高呼着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国之母长什么样子？我以前的确很好奇，可现在真让我见着了却又并不觉得有什么。隐没在人群之中果然会增长我的勇气，我小心地瞥了瞥前方不远处那周身萦绕华贵之气的身影，想想之前的赵凛，又看看前面的信王和信王妃，突然觉得所谓的皇室中人除了自小熏陶出的贵族气，真的真的与凡人无异。当所有人都沐浴在这隆重的欢迎场面之中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这待选的六人之中不见了一个。直到过了小半时辰，皇后一行人短暂停留之后回宫了，我这才发现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齐荏然、“丁辛”、钱落谷、卢婉芪还有我都在这儿，偏偏就是不见裘卓的影子！回去时小娴和小静还好心帮我去打探消息，再返回来却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到最后还是在我威逼利诱之下，小娴禁不住嘴痒透露给我——裘卓逃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迎接皇后的时候吗？嗯，那个时候大家那么慌乱，确实有机可乘。除却乍听时的惊讶，我马上便对此事释怀。服侍过她的两名侍女很快被调走了，院中的其他侍婢也通通被下了禁口令，命令她们不准对此事泄露半句，而对外则正式宣称——太子妃甄选入围的闺秀们只有五人——五人而已！
希望她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被抓回来！虽然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逃跑，又能逃去哪里，但至少她比我有勇气做出选择。对这一点，我只能说我羡慕她、佩服她，却也只是羡慕、佩服而已了。
几日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已清楚地看明白了这次所谓的太子妃甄选，其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想到丁家，想到最后坐上太子妃宝座的会是那个“丁辛”，尔后父亲和姨娘要毕恭毕敬地对她称呼“娘娘”，我心中忽而极为不爽。老天选我代替丁辛活在这个世上，却又选了别人再来代替我活在这个世上，多么讽刺的轮回啊！
“小姐，王妃有请。”小静不觉间来到身前，我竟刹那恍惚过后才反应过来。
“哦，好……”嘴上应着，我心里却马上开始盘算如何应对。这几天来我们六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明争暗斗，毕竟都是修养过人的大家闺秀，想来也不屑去做那些无聊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时时小心应付那些想象中会出现的埋伏和陷阱，睡觉吃饭也算安稳。可是，来了都四五日了，每天除了念经打坐静心，就是静坐在房中刺绣、写诗词，说到比赛倒是也赛了些，可也不过是老一套，像什么比谁绣的牡丹娇艳啦，比谁写的字清秀啦，比谁做的诗词雅致啦，比谁见了萨勒犬不会乱叫……
(￣▽￣)&quot;
这样无趣的选拔选也就选了，可最让人烦恼的是——我在王府根本没有四处活动的自由！！老天啊，我可还是要去偷东西的呀！！
啊，偷……“偷”字不好，我是去搜罗证据的啊，我可是正义的一方，没错没错……(￣▽￣)&quot;
出门时经过卢婉芪的房间，透过敞开的窗扇见她正安心写着字，那娟秀的字迹整整齐齐码下来，竟也能像幅画儿一般赏心悦目。我不觉羞愧地看不下去，便快走几步离开了。小婢将我带去了东院，原本以为会出现的信王妃并没有立刻现身，反而只有巾儿姐姐一个人招待我。我不知现在时机是否妥当，又是否隔墙有耳，因此对她的寒暄问候也只是恭谨应对，不敢暗自试探什么。果然，直到我茶水喝尽四五杯，才见房中那扇大屏风后面缓步走出一位老妇，信王妃竟到这时才出现！
我暗暗松了口气，却也禁不住有些后怕。
“肖小姐如此温婉可人，果真是当今女子的表率啊……”
我含羞低下脸，识礼地福身一敬。“王妃过奖了，小女子万不敢当……”
“呵呵……静耳以前说起过你，老身还想着有机会会会肖小姐呢，没想到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咱们就在这儿见上了。”信王妃和善地拉我坐到她身边，就像寻常人家的长者一般握着我的手仔细地打量我，一边看一边露出一抹笑容。“肖小姐自小生长在崎阳，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我心惊她何此一问，但还是据“实”相告。“回王妃，民女从降生到成人，短短十八寒暑，一直没有离开过家乡。”
“哦，那就奇怪了，我也没去过崎阳啊，可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面善呢……”信王妃兀自盯着我的脸瞧着，好像硬要看出个端倪不可似的，害我窘迫不堪不知作何反应。还是巾儿姐姐忍不住轻声一笑，递上茶水帮我解了围。
“婆婆，肖小姐初来京城，您这样会把人家吓到的。”
信王妃闻声，假装生气地白了巾儿一眼，却更把我的手往怀里拉。“你这丫头啊，说话也不看场合……”嘴里是嗔怪，可那语气听来却没有一丝埋怨。我不禁对巾儿姐姐和信王妃的关系产生了一点儿好奇，又或一点儿羡慕——那可是信王妃啊！是信王那老狐狸的老婆啊！巾儿姐姐连她都能搞得定，还有谁不能摆平？
你真是我的偶像，巾儿姐姐！
“对了肖小姐，家里几口人呐？”
“回王妃，民女家中本有父母双亲，可他们二老都已相继过世，民女只好来投奔京城经商的义父。”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给我编的身世，孤女也能来竞选？
“唉，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要孤身一人，真是可怜的孩子……不过世事难料，处处都是如此，想开些也就好了……”她安慰着我，另一只手却也习惯地捻着佛珠，那珠子晶莹剔透，如琥珀般散发着神秘的光泽，叫我看了一眼禁不住又望去一眼。
“可惜烨儿出门去了，要不我可得让他来见识见识，看看京城以外的女孩儿多么乖巧懂事，哪像京里那些闺秀们，一点儿都没个闺秀的样子……”
我诧然，盯着佛珠的视线不觉定格，心口突然漏跳几拍。
“怎么，喜欢吗？”王妃见我一直盯着佛珠看，便好脾气地向我亮亮手中的物件，却羞得我连连摇头否认，心中警钟轰然敲响——差劲，我怎么走神了？
“民女只是没有见过这种石头，正想向王妃请教呢。”
“呵呵，遇事不懂就问，不扭捏做作，好！老身就喜欢你这种性子！”说着她竟毫不犹豫地从将手中的佛珠摘下交给一旁的巾儿，交代她取个盒子过来，包好了要送给我。“这是异域产的黄玛瑙，一般年轻人都喜欢什么红玛瑙啊、红珊瑚啊，难得你能看得上眼咯……”
能从这个院子安然返回我就知足了，哪里敢要人家送东西给我？可照她那喜好，推脱多了怕又惹她不高兴，于是也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以后你就住在京城，年前我也不会到处去了，你可要记得常来看看婆婆我哟……”聊到最后，信王妃非要我随巾儿一起喊她婆婆，我也客随主便顺着她喊了几声，她便开心地什么似的，眼角的皱纹笑得满满的，倒叫我有些惭愧不安，好像我是在利用她一般。
信王妃是如此的好相处，为什么信王那老头会那个样子呢？
这趟意外收获不得不说是个惊喜，我捧着盒子中的宝物瞧了一晚，爱不释手几度戴在腕上又摘下来，连在一旁的小娴和小静也禁不住暗暗偷笑。
“小姐，王妃对您真好。”小娴忍不住开口，满脸盈溢着暧昧的笑。
“呵呵，还好啦……”我躲开她们的视线埋首趴在桌上，目光穿过手上的佛珠望向星光依稀的窗外，看到了初升的月亮。
小娴和小静收拾好床铺便退下了，清清静静的房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前几晚都是吃饱了便蒙头大睡，难得今晚有这番情趣想要赏赏夜景，也顺便……嘿嘿，出门活动活动！
从王妃那里回来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周边的建筑和路线，加上这几日来打听到的消息，好似相隔不远就是信王的住处。虽然还没有时间八卦他们夫妻为何分房而居，但我却有足够的信心能在夜里摸黑找到那儿，运气好的话正好进去一探究竟！
不过，我的想法好像太简单了——西院与东院之间，那十几个彪悍的侍卫又要怎么对付？不要说什么蒙汗药啊、石子点穴啊，我通通不会！所以只好……
“啊！着火啦！快来救火啊！”
呼啦啦几乎所有房间中的人都冲出了门来，马上便发现西院一处库房起火，浓烟霎时布满半天。然后就见一批批家丁井然有序地取水的取水，运水的运水，泼水的泼水，大家很快就忙的不亦乐乎。作为护卫我们六人安危的大内侍卫们当然也没有闲着，配合着成群结队的婢女们将太子妃候选人一个个护送到安全地带，还不忘抽出一半人去帮忙救火，于是乎，那东西两院相交的地方便没有一个人看守了。
库房那边没人住，应该不会有太大事吧——我一边暗暗祷告祈求这场火灾不要造成人员伤亡，一边躲闪着忙碌的众人，穿越花圃、回廊，途中难免摔倒几次，沾了一腿的泥，好不容易才来到我的目的地。
房间里正燃着烛火，一个清晰的人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映在窗纸上。我看不清那是不是信王本人，心想若是有刺客偷袭，直接对着那人影扔一只飞镖定会命中目标，这老狐狸不会这么疏于防范吧？刚这么想着，便听得一声大喝“什么人？”接着几条人影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身挡在了门前。
我怯怯地窝在灌木丛中紧张地大气不敢出，眼见那几个守卫之人迟迟不肯散去，反而还将随身的佩剑拔了出来，心口忽然窜出一个声音：我不要死！
还没等我将退堂鼓敲响，他们真正的目标却现身了。我还是看不清月光下那骤然出现的身影到底是谁，只是那淡淡一袭衣角被剑风轻轻掀起时，莫名的熟悉感绕上心头，搅得我心里乱乱的。
“都退下！”房中立即传来一声威严的叱喝，我却搞不明白那老狐狸到底想的是什么。那些人在保卫你的安全哎！还这么不近人情大声呵斥，真是当王爷当惯了的……
房门继而大开，一缕明亮穿过夜幕扫射过来，在我低头的瞬间便被人发觉了。
那人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顿，我心惊地闭紧双眼等着被凌迟的命运，可等来的却是下一瞬房门砰然关紧的声响——咦，怎么没事？我睁开眼望向前方隐约的光亮，心头一时打了很多个死结。
那人没发现我？
西院的火光很快就看不见了，我心知自己这次又造了孽，此行目的也没有得逞，不禁自责万分。潜伏在信王书房外许久，终于等得那人从房里出来，眼见着他正面朝向院中的花圃不着痕迹地望过一眼，我却依然没能看清他的样貌。
唉，我的近视啊……不过，周围那么黑，又看得到什么呢？算了吧，下次再找机会。委屈地从花圃中爬出来时，月亮已经西移几分，大半个月盘挂在天上倒也算天然路灯。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看到横亘在东、西院之间的门神，不禁又哭笑不得地站住脚步。
我出是出来了，可我怎么回去呢？这种时候，如果让人发现我行为异常，那我无论找什么借口都难免会被人联系到今晚的火灾上去，我岂不是白忙一场还把自己搭进去？唉，又是失策，失策啊……
我焦急地躲在暗处想对策，忽然间想到住在东院的李斐，若是找他帮我的话……不行不行，他是敌非友，我不能再欠他人情了。谁知我刚刚打消念头，肩上却觉一阵酥麻，皱眉回望时竟见到李斐站在我身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点了我的穴位！
这不是幻觉吧？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眨眨眼想确认一下这近在咫尺的身影，却不想他张开双臂将我一把抱起，不由分说便飞上了屋顶。
好像在梦中，我领略过他炉火纯青的轻功有多么出神入化，几乎可以飞天如入无人之境。可真让我清醒着目睹一切时，我却又仿若身在梦中一般感到眼前是那么的不真实。身下的房檐如流水般划过眼前，只留下丝丝晃动的虚影。擦身而过的枝枝叶叶竟也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就像一阵清风轻盈地拂过大地，眨眼即逝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待脚步稳稳落于地面时，我下意识嗫嚅了句“吓死我了”，却发觉我竟然是被点的哑穴，根本无法出声，也顿觉李斐方才先斩后奏的确事出有因，不禁又为欠了他的人情而觉得过意不去。正当我想要表达谢意之时，他却将我往前一推，虚晃了一个人影就消失了。
对着空荡的夜空，心口渐渐拢上一丝暖色。这一切竟来去地如此迅速，好像方才只不过是我的幻想，难道是我学会了瞬间转移吗？呵呵，好笑。浅笑一声，心中却又充满了难言的落寞。我转身意欲回房，抬眼却看到小娴和小静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到近处时我几乎能瞧见她们眼中兴奋的光芒。
“小姐！啊呀您跑哪儿去了……”
“嘘……”小静忽然给了小娴一记眼神，小娴当即心领神会马上压低了声音。“吓死奴婢们了……”
“真对不起，刚才起火的时候我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小姐，您不用对奴婢们说对不起的，是奴婢们懒惰没能照顾好您，您看您这一身泥……”小静忽的住口，见我一身狼狈的样子，心想若再说下去定难免尴尬。“小姐，明日还要起早的，还是快回去就寝吧……”
“对啊，我差点儿忘了。害你们这么担心我，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快走吧，回去睡觉睡觉！”
我推着她们两个往回走，小娴终于安心地松了口气，转头对小静讲：“呶，你看，我就说小姐自己先跑了吧？”她得意地朝小静挑挑眉，还没等乐多久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话中隐有所指、意有不敬，登时看向我。“啊，奴婢是说小姐您反应灵敏一早就脱离了危险，不是那个……”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个小啰嗦，这么小年纪活像个老太婆，呵呵……”你一言我一语地，我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而同一座院子中，有一间房里的烛光一直闪烁着，久久不见熄灭。
小伶一边打着哈欠强忍瞌睡，一边眯着眼盯紧了脚下的炭火盘，不时地往里续几片木炭。房中积聚的热气已经差不多了，她想着自己也可以去睡了，便悄悄起身准备出门。谁知她刚抬起屁股，椅子便“吱哟”一声响，紧接着就听到卧房里传来齐荏然愤怒的声音。
“小伶你搞什么鬼？这么晚不去睡就知道吵我！”
齐荏然怕冷，又睡得早，所以须有人为她添好了炭火才好睡觉。小伶不由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让齐小姐听到，只是连忙应她一声告饶几番，才在她急不可耐的驱逐令下出了房门。然而一出房门，她便看到对面回廊上肖金荷和两个侍女推推拉拉地好不快活，刚刚压抑下的委屈又冒了上来，她忽而难过得想哭。
是谁说在王府做丫头就会好过的？还不如以前在丁府的时候，起码从不会有人骂她挖苦她……她悻悻地想着，转而又骂自己痴心妄想、自作自受，终于还是长叹一口气，背着一天的疲惫回房休息去了。
整座院落终于陷于静谧，四周安详地连半声虫鸣也听不到，只有无边的夜色肆意蔓延着，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世上的一切吞噬殆尽。














第七十九章







难得有个清早可以自行支配，两个娇小的身影相互倚靠着坐在园子里的凉亭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天。
天上几只鸟雀喳喳飞过，余下的便是一整片湛蓝的天。
“什么？指婚？！”
我一激动，抓住钱落谷的肩膀使劲一晃，她连忙反射性打掉我的手。“你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呢！我呼呼急喘几口气，心头却冒上一股寒意，面对着当空灿烂的阳光竟恍惚有些害冷起来——老天啊，我不会真的逃不掉了吧！你说我们都好好的，她当她的太子妃，我偷我的东西，大家忙活大家的就是了，怎么凭空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指婚？！我靠……皇帝老儿，你敢！！
“吔，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钱落谷凑上来试探地问我一句，见我脸色阴晴不定便又哀叹一声。“天哪，你真不知道啊！”
我颓然一哼，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啊……”
“哎哟，是你太不灵通好不好……”她无所谓地一说，又看看我的反应，马上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呵呵，我可没骗你啊金荷。你想想看也是啊，明明瞎子都知道太子妃早就内定好了，那干嘛还有一大帮人争着抢着要进来呢？是不是？还不是因为到最后，不管你是歪瓜裂枣，咱们大家都能被皇上指个好人家嫁过去嘛！你说这么好的事儿，哪家父母会放过？”
“……也是……不过这事儿，齐荏然她们也知道？”
“那是自然啦。”
呜呜呜……我这回可是赔大了……
“对了，金荷，你有意中人没？”
“呜呜……干嘛？”我现在可是心烦得要死，哪有心思和她说这个。
“没有意中人最好，省得到时候皇上把你指给哪家公子，你再痛苦不是？”
“这话又怎么说？”唉，老天，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痛苦啊！
“有了意中人又不能长相厮守，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她翘着一双柳叶眉向我眨眨眼，我便没好气地撅着嘴哼她一声。
“哼，你又不是月老，管那么多干嘛？怎么，钱大小姐有意中人了？有的话不妨说来听听啊，说不定我还认识……”
“嘿嘿，这个嘛……就算是吧，不过……也不算啦！”她双手捧着一张俏脸痴痴地笑着，看得我手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爱说不说了，真不够意思……”
“哎哟，我又没说不告诉你，不就是那……那沈家的嘛……”
“沈如也？！”
“你也知道他啊！”见她羞红了半边脸笑盈盈的模样，我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世界竟是这么的小，绕来绕去竟全是熟人。
“呵，京城的几大富商我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你们倒也门当户对……”我一时晕乎乎地，只觉得心头噗噔噗噔燥热难耐，便撇下她钻进长廊里躲避日头。
沈如也，钱落谷喜欢沈如也……我对这京城的情势真是太不了解了。
“咦——咋啦？”钱落谷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拖着长音死盯着我，直看得我心火急升。“你也看上沈公子啦？”
“你……钱落谷！”我板起面孔冲她大吼一声，“你别想抹黑我啊，是你自己想要嫁人，干嘛又拖我下水？那我也跟你说好哦，这偌大一个垲城可还找不出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眼的，所以你想喜欢谁就去喜欢谁，我绝对成不了你的绊脚石！”我一冲动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只想着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好逃出升天，其他的我没必要分心去理会。
“哎哟哎呦，我就说那么一句，你看你叽里呱啦像要把我活埋似的……”她伸手帮我拍拍后背顺顺气，边拍还边自言自语着“指婚不挺好的么，怎么大家都避之不及似的……”
“你以为我们都像你啊……哎，除了我还有谁？”
“就是裘卓咯，她不是逃走了嘛，呀……”说到此处，她连忙谨慎地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旁人便不觉松了口气。“以后得要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说话。”
“她不愿呆在这儿？你怎么知道？”
“哎哟，我来之前已经把你们几个都打听清楚了……”她忽觉有些尴尬，掩嘴嘿嘿一笑，“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我有什么事？”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我心里却有些害怕她知道什么。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哦，你在崎阳老家的时候，可是有过一段……嗯嗯？”她含含糊糊冲我一笑，我也不知她究竟指的是什么。反正那身世背景都是假的，也不怕她捏着我什么把柄，于是索性不去追究，赶紧拉她回正题。
“说裘卓啦……”
“哦，呵呵……你不知道啊，裘卓在翟州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全城的人都知道她其实一点儿也不贤良淑德，针黹女红更是从来碰也不碰，因为她啊……”她俯首贴在我耳朵上叽叽咕咕一阵，我听完却眼前一亮。
“她会功夫的啊！”
“嘘……”钱落谷神经兮兮地掩住我的嘴又环顾一番，“小心隔墙有耳，要是让别人听见我说她们是非，她们回头再报复我怎么办？”
呵，隔墙有耳，这信王府的墙上该是贴了多少双耳朵啊……
“那你不怕我回头报复你？”
“人家那不是没说你是非嘛……再说，咱俩什么交情，你说是吧？”她耸耸肩哈哈一笑，一手搭在我肩上紧了紧。“我可是说真的，我钱落谷认定你做朋友可是要做一生一世的！”
“算了吧，你还是把你的一生一世放在你家官人身上好些。”
“嘿嘿，婆家要找，闺友也得要嘛……”
见她一直不气不恼，我眼珠一转，打算开开她的玩笑。“如果……皇上把我指给了你的意中人呢？你要怎么办？”
“哎对了，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事。你看啊，你不是还没意中人嘛，要是……要是到时老天真的不开眼把你指给……”
“等等……”我急不可耐地打断她。“你什么意思，把我指给某某某就叫‘老天不开眼’啊？”
“呵呵，那，要是老天开——眼把你指给那谁，你就推了，让给我好吗？”她可怜巴巴地扑闪着水眸望着我，害我想板起脸孔说句硬的都装不出来。
“钱落谷，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是个情痴啊！”不过要是真的可以拒绝，我倒没那么害怕了。“皇帝决定的事，我能说不吗？”
“当然可以啊！只不过应该有个正当的理由吧，比如说，你看上了甲呀，所以就不想嫁给乙，这么对皇上说应该是可以的……”她兀自喃喃地点了点头，却听得我大呼救命。
“你分明是猜的嘛！”
“哎呀你就从京城那些官家大少当中挑一个充数好了，求你求你嘛……”
“你……”
我忘了一点，钱落谷也是商人家的女儿，即使什么都不会也是会算计的。
想到不久之后表姐就会从信王府回来了，柳云思这几晚都乐得睡不着。唉，这也怪不得她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了，当初可是表姐将她从家乡带出来的，此后两人便再没分开过。虽说这一前一后不过半个月的事，可是她何时一个人在异地他乡生活过？对于一个年方二八又娇生惯养的小丫头来说，有点儿依赖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于是她便一早起床梳洗妥当，忙活着要将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张大哥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上次答应要送她皮手套还做不做数。肖大叔开始忙了，新盘下的铺子刚开张，加了几个帮手一起打理也常常忙到夜不归宿，可惜他又不准自己去帮忙，唉……云思想想，有些沮丧的叹口气。公孙育林这几天也开始忙了，不能像先前那样每日陪着她逛街看风景，有时大白天都见不到他半个人影。家里能陪她作伴的只剩下吴大哥，可他平日一贯懒得出门，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里日夜地看书啊写字啊，好像生活中除了这两件事就没有别的可做似的。虽然表姐临走前叮嘱她要好好听吴哲威的话，可她才不要像吴大哥那样变成个书呆子呢。
“唉……”云思又叹了口气停了停手中的动作，心想着比起读书，还是等公孙回来教她功夫比较有意思。
果不其然，此时吴哲威正一门心思地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琢磨着，苍白细长的手指慢慢翻动着泛黄的书页，专心致志地推敲着学问，双目更不时沉思般闭合又睁开，随手写下几行字句，然后又埋首于书堆中继续钻研，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已近正午，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张罗午饭，门口的小巷平日里便鲜少有行人经过，而今在渐起的北风下也愈发冷寂，好似谁都不会注意到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巷中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院子。
小半上午的空闲过后，很快便又该吃午饭了。我伸手往自己腰上捏了一把，暗惊下不得不承认我又胖了。可还没等我吃完最后一口菜肴，小娴便火急火燎地跑来通知说，下午我们要进宫！
进宫？哪个宫？这是我晕头转向之后问出的头一句话，霎时便见着小娴呆若木鸡般望着我，好似我是天外来客一般稀奇。
“小姐，是皇宫啊……”
(⊙?⊙)
我，我竟然就要见到皇上了？！
与之前迎驾皇后时的心境迥然不同，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充满了欢喜雀跃的心情，好像进一趟宫就真的会大开眼界似的，甚至也忘记了，或许就在不久之后，我的命运会被那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就断了后路。小娴和小静也丝毫不敢怠慢，从我回房开始，三个人就七手八脚地一齐往我身上鼓弄，全身上下该戴的不该戴的差不多都戴上了，就差把铺盖卷也一起背去了。直到上面传来消息说要出门了，我才终于有点儿时间稳稳心神，喝了口茶水压压惊——嘁，进趟皇宫多不容易，怎么也没个人提前几天通知一下？
侍女们要留在王府，一同去的除了护卫们，就只有我们六人，啊不，现在是五人了，再加上那个从宫中来的女官。原以为信王妃也会出现，谁想直到我们坐上轿子启程了，都没听到东院的半点音信。
边疆不是在打仗吗，那皇帝不该是为国事和战事忙的团团转么，怎么还有心情要见我们呢？我一路上瞎操心地想了很多，幸好信王府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所以赶在我更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之前，轿子便停下了。
一下轿，我不得不说眼前的建筑多少让我失望了。或许是以前见过气势恢弘的紫禁城，乍见到这略显寒酸气的“皇宫”时，我竟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不会是有坏人冒名把我们拐到别处了吧？我又瞎想着。
目之所及是一座比寻常衙门高大些许的大宫门，据说是皇宫一侧的侧门。也不知那造门的木头是否是什么名木，总之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都看不出它何以就被选来做宫门。一路随行进了宫，我更是几乎惊讶出声。这地面不过是普通的石板铺就，也许比宫外大街上的石板面积大了些，排列图形讲究了些，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却并不怎么舒服，凹凸的痕迹太明显以至于有些硌脚。我心想，这皇宫未免太清静了吧，因为有人气的地方，地面才会被磨得更平坦啊。渐渐走得深了，四周的景物也越显拥挤起来，往旁一看尽是深秋斑驳的黄绿树影。待到我们经过一幢幢略显富丽堂皇的连成一片的屋舍群落，眼瞥着那层层叠叠的廊檐斗拱上繁复精致的装饰，我这才发觉总算有了些“皇宫”的味道。走过的小宫女和小太监也多起来，可一个个见到我们都是目不斜视，恭敬地行了礼便兀自低着头有条不紊地穿行而过。我又不得不佩服地说一句——不愧是皇宫，当真是教导有方。约莫行了半个小时左右，当我刚刚产生“皇宫比信王府果真大不少”的感觉时，此行的目的地便到了。
领队的女官向前知会一声，便有侍卫进了大殿通传，不消片刻我们便被允许进去了。齐荏然倨傲地排在最前面，紧挨着教导女官，接下来是戴着面纱的“丁辛”和带着一脸难掩的激动表情的钱落谷，再后面才是我和卢婉芪，一行六人站了三排，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大殿。
这间房总算是很大。但，没有人说话，我也不敢妄自抬头打量什么，毕竟现在不同往日，前面坐的可是当今天子啊！我还要小命我还要小命……
地上铺的像是天然大理石，但那纹路却清晰而整齐，每块石面都有两三平米大小，光亮如镜，隐隐倒映出我身上鲜艳的衣裙和白皙的面容。我低头浅浅一笑，就见自己的倒影也笑起来，甜甜的柔柔的分外可爱。
嘻，真想不到我还能有这么一天。
面见天子当然免不了要行大礼，我们便一个个匍匐在地高呼万岁，没听到回应之前每个人都紧张地手脚发抖。而那声“平身”却来得颇为缓慢，我听见一个略带疲倦的声音温和地将众人唤起，继而大家被要求抬起脸来，我便光明正大地见到了皇帝的真容！
第一感觉，我在心底暗呼“老天”；第二感觉，眼前浮现出赵凛和谢云寒的面孔来，我又暗叫一声“老天”——真的真的不怪我会如此八卦地将谢云寒和赵家人联系到一起，你看你看啊——除了年岁大一些，这皇帝那眉那眼，那鼻子那嘴唇，无一不是赵凛的翻版啊！糟了，我不会误导了赵凛，其实谢云寒是皇帝的私生子吧？否则怎么会这么相像？！
照我之前的说法，谢云寒要是赵儃的儿子，信王的亲孙，那——赵儃和皇帝长得也很相像咯？可那要多相像，才会遗传给各自的儿子一张那么相似的脸呢？只可惜，赵儃已经故去多年，除非能找到他的画像借由窥探出什么端倪，又或是找到知情的人挖点秘闻出来，否则这也许真的会被有心者永远掩盖下去。
旼祺含笑望着殿中几个小姑娘，见她们一个个秀外慧中、娇俏可人不免感到欣慰。但一瞧见站在前排面带轻纱的“丁辛”，思及身在征途的太子赵凛，那张久未露出笑意的脸上不禁又慢慢黯淡几分。
我则有些憋闷地想清清喉咙，可是不敢在这安静的大殿上制造一丝噪音，忍得越来越痛苦。殿中原本是有宫女和太监在侍奉的，那皇帝也不过是闲适地靠在龙椅上翻看典籍，直到我们进了门时才又遣了闲杂人等退下。皇帝久久没有开口讲话，我们几个便也乖乖低着头老实候着。为首的女官似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甩下一记凌厉的眼神示意我们不要妄言妄动。
“启禀陛下，五位候选太子妃的姑娘已经带到，请陛下训话。”那女官终是耐不住先开口。
“……朕今日……”一阵心烦意乱，旼祺正想着要如何赶紧打发了我们，却听到殿外脚步声临近，便见一个侍卫跑进门来禀报说宫门外有人闹事，且那人说自己是前参知政事丁谓之子丁昶，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见圣上。
仿如当头被击了一锤，我那气闷刹那烟消云散，一听到“丁昶”两字几乎站不住脚，幸亏卢婉芪眼疾手快一把稳住了我。她疑惑地看我一眼便移去视线，所幸旁人注意的焦点不在我这边，并没有看到我方才的反常之举。
“丁昶？”旼祺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旁站立的“丁辛”，思忖片刻便叫那侍卫立即带命令前去放行。
“陈尚仪，带她们先回去吧……”
原本是欢欢喜喜想来开开眼界，谁曾想什么都没见识到，连话都没能说一句就被赶了出来。钱落谷和我想的一样，出宫的路上胆子也大了些，小步小步贴近我和我低声抱怨着。而我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父亲的事，他为什么要进宫面圣？
一直被面纱遮掩着神色的“丁辛”始终不发一语，偶尔被我追寻的视线撞个正着时也只是善意地笑笑，笑弯了那新月般璀璨的眸子。
我知道我该收敛心思不去理会丁家的事，可眼前老是出现父亲那张皱纹渐生的苍老面容，还有那丝丝入鬓的花白头发，那总是慈爱地望着我的双眼……昔日的殷殷叮嘱、切切期盼言犹在耳，可现在……我们却只能踏上殊途。我终还是放心不下，一出侧门便不顾一切向正门方向跑去。
身后众人眼见我像一阵风似的越跑越远，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陈尚仪左右喊了几声，连忙吩咐等候多时的护卫们去追我。
庞然的宫门死寂地合拢着，两旁的侍卫见我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时立刻呵斥一声，挑起长矛阻拦在门前。宫门前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也看不出任何争斗的痕迹，好似方才是我在大殿上产生了幻觉，父亲刚刚并未出现在这里。
他……是进去了吗？那个皇帝放他进去了啊……
我惶惶地呆立着，望着紧闭的宫门一阵揪心的痛，却不觉身后追我的人已经赶了上来，将我团团围在中央。
“肖小姐，您今天是怎么着？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么个法儿啊！”陈尚仪也很快追过来，连同其他人一起将我推搡着送回了轿子里。
回去的路依旧是原路，可那路程却忽的漫长难耐，分分钟都在煎熬着我。我摸着胸口起伏的呼吸，忽觉陷入空前的绝境里找不到出口，憋闷得越发难受。
我的心，一片片碎开来，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由于我今日的“出众”表现，据说我在信王妃那儿好不容易积攒的几个好评都被扣掉了。小娴和小静也是一副哀婉悲叹的伤感模样，时不时同情地看看我，好像我的末日就要到了一般。
我啊，原来是这么的一无是处……
进府之前，二师兄曾将他所收集到的一些秘闻说与我知，我当初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事情似乎就要在我面前展现出它的全貌。谢云寒的身世已经八九不离十了，现在只差最有力的物证来证明。而，柳巧眉的事……
我曾以为自己是心血来潮才想要查清她的过去。对于在沁州时那个时时入梦的身影，我一直耿耿于怀至今，我甚至觉得那或许就是冥冥中牵引我命运走向的人。可，她是谁？柳巧眉么？又为什么是她呢？直到现在，我才敢肯定我所背负的一切并不是上天一时疏忽的决定，而我更注定要去探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也曾以为，她和父亲当真是为了伟大的爱情而不惜离家出走，断了与柳家的恩义和血缘牵连，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可事实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五道堂上一代捕快中有人清清楚楚记得一个传闻，那就是二十年前，当时的太子曾出巡探访南下至沁州，下榻在柳家的秋水别院，与柳家长女即柳巧眉一见钟情，且感情在短短时日内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太子归期将至不得不返回京城，这一段露水姻缘才被迫掩于尘埃。之后，便传来柳巧眉与丁昶相携逃至垲城一事，沁州一时全城哗然，当时的柳家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忆及此，我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柳墨眉亲口说他早已不介怀此事，那诚恳的神情至今想来还觉得十分可信，使我寻不出理由怀疑他。他是真的放下了，但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终于知道丁家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柳巧眉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唉，要是能见一见姨娘就好了。
我不觉起身关了窗，掩去窗外那耀眼的月亮。
白日从宫里回来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小纸团扔进了我的轿子。幸好当时的我脑筋还算清醒，在那个纸团就要滚出轿门时及时抓住了它。纸上清俊的字迹是哥哥留下的，他叫我在事成之后，于王府西门往东走十步处逃出去。
逃得出去吗？西门东走……狗洞？我不觉失笑，刹那消遣了一些烦闷。不说我能不能赶在初十之前找到东西，单单那个狗洞就绝对是个难闯的关口——我可没忘记那只大狗狗也在这府中当差，要是他小乖乖好巧不巧地正好霸着洞口，我就是再不顾颜面也不能不顾小命啊！被那么一张血盆大口咬上一下的话……啊呀，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
剩下的光景可不多了，由不得我在这儿唉声叹气下去。
“小静，东院是不是住着一位李公子？”落座在梳妆镜前，镜中人影被烛光照得虚虚实实，就如我此时的心境一般飘忽不定。
“李公子……”她口中重复一遍，忽然眼一亮。“小姐是说李斐李大人吗？他现在有自己的府邸，早就不住在府上了。”
“李大人？”他……何时成了“大人”……
“是啊，李大人因为为王爷办事得力，前不久才刚授的职。”她娴熟地帮我一一卸下头上的饰物，随口又说道：“好像是叫什么员外郎来着……小姐有事吗？”
“呃……我也是随口问问，以为这王府还住着陌生男子，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小姐真是掩不住的心性。”小静笑着还想帮我取下盘绕的发辫，我探手挡一下，冲镜中的她浅笑如花。
“哼，我是掩不住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娴背后肯定笑话我来的吧？”兀自起身紧走几步爬上软铺，一阵疲倦便潮涌般袭来，让乱糟糟的心头也不觉沉没下去。
“奴婢一时失口，请小姐恕罪。”她即刻又追上来告罪，我挥挥手赶她起身，笑说自己又不是公主金身，犯不着她们如此小心谨慎地娇惯我。
“说了也就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了……”望着慢慢落下的帷帐，想起这几日与她们两人有说有笑的日子，即便是萍水相逢，我却也当真有些难舍。见小静久久站在床前不发一语，我也不忍视若无睹，于是攀着床头探身将她拽上床来。“那你就过来陪我吧……”
任她惶恐不安地挣扎几下，终还是半推半就一起躺了下来。“……小姐，奴婢会记着您的。”她默默地说着，微微咬了咬下唇。
我得意地笑笑，歪头捏住她的下巴故作轻佻地轻弹一下。“怎么，爱上我了吗？”
小静一向平淡的面容不禁染了羞色，笑吟吟地看着我抿唇不语。
我知道，此刻的我在她看来是何等的恣意逍遥，纵是那凡人视之如珠如宝的东西我都能远远抛下。可她们从不曾见我落泪，不曾见我伤心，见到的感受到的全是我乐天的一面，那我是否也该继续维持下去，好来个有始有终？我这才真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在乎时间的长短，也未必要求个个交心、坦诚相对，只是感觉到了就好了，至少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开心快乐的。想着想着，方才的悲凉调子又被我生生咽下喉咙，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于是扯开帷帐冲门外喊去一声。
“小娴！你也进来睡！”
在外人眼中，除了丁辛，最有希望竞争太子妃之位的也就是齐荏然了。我之前曾查过，这姓齐的人家也是顶有钱的主，虽说是商人出身，可父辈出了几任当官的，就连信王府的齐管家也是他们同个大家族的人。但怪的是他们送了个男孩进宫去做太监，就是以往跟在赵凛身边的那个叫齐念的，小小年纪却也能混的风生水起，在当今的太子面前极为吃得开。也或许正因为如此，那齐荏然才会那么趾高气扬吧？呵，活像只挑衅的大公鸡，头仰得高高的，身子绷得直直的，那大大的墨色眼珠只轻轻转个来回，便叫人恨不得冲上去把她踩扁在地——这样的女人若是成了将来的一国之母，真不知道是谁的幸或不幸。眼下裘卓跑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的几个更是看得分明。原本最被我关注戒备的“丁辛”反而是最平和、不事张扬的一个，除了那次在佛堂帮她捡起面纱，我和她之间再没有正面交谈过。至于钱落谷，她那乖顺的假面下则是个散漫又浪漫的性子，若不是信王的宴席上我们一“吃”如故，恐怕还真难有机会深入了解她。看来情报得来的消息也不是完全靠得住的——这还是五道堂搞的呢，害我一直以为钱落谷是只小麻雀，其实她才是一只自由的夜莺。余下的卢婉芪则更是陌生，除了搜集来的消息说她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淑女典范，还有在宫里时与她近距离的接触，我好像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唉，老天可以作证，我们这段日子以来都过的什么日子，空闲下来的时间都拿去睡觉啊、沐浴啊，就连粘人的钱落谷也得要早起一刻钟才有机会抓住我和她说会儿话。
十八了，该有个眉目了。
或许是王妃那儿也觉得这游戏再玩下去有些腻味，这几天竟都没怎么安排我们的活动。闲下来的时间一多，我便想起了我该做的事。
卢婉芪住在院子对面背阳的房子里，平时若没事，大家也都是关门待在房里的。毕竟现在的天气也冷得有些反常，我也考虑临走之前好好享受享受炭火的熏烤，要个火盆安在房中了。
轻敲了敲门却久久不应，我不觉有些讶异，见房门未锁便径自推门进去。这一进门才觉得房里寒意更甚，卢婉芪正恹恹地躺在床上休息。扫了下四周，没有别人——也太奇怪了吧，怎么屋里冷成这样子，那些丫头就敢这么撒手不管？
“谁……”床上的卢婉芪倦倦地睁了睁眼，见我已来到床前不远，不禁难为情地急坐起身。“原来是肖小姐……今日没事便多睡了会儿，让你见笑了。”
“是我着急了，现在时候确实还早……”太阳已经升上屋顶，估摸也差不多十点了，想我在现代若没事可是经常午后才起床的。“你就躺着吧，我和你说会儿话就走。”
卢婉芪闻声没有执意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头看着我。我略微尴尬地笑了笑，眼角瞥见桌子上摊开的宣纸还未收起，便来了话题。“是卢小姐写的字吗？”我不觉站到桌前想要拿起那书法欣赏一番，却不料卢婉芪慌忙掀了被子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抢先将那宣纸夺到手中。
“啊……这个没写好，怕你见了笑话……”
我讶然地看着她娇喘着急红了脸，眼神躲闪、满面心虚，不觉疑窦暗生。
“你的鞋子啊……”
她在我提醒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窘境，匆忙退回床榻穿了鞋子。我无奈地笑笑，转头看到桌子上仍有其他的纸张，不禁探身看了过去。
星眼暈眉，盤龍銀鐲……簌簌翩翩嫋娜……落秋湖邊捻香荷，那管姹紫婆娑……
银镯，落秋……这是……
眼前有一刹的恍惚，神思倏忽闪回到几个月前的光景，一个名字随之跃入我的脑海。
“肖小姐也知道这首词吧？”卢婉芪忽而笑着将我的视线引回到桌上的这张纸，却早已将之前那张宣纸收了起来。“我最喜欢‘簌簌翩翩’四字，你觉得呢？”
“啊……我也喜欢这四个字……”这词怎么会到了她的手上？我疑惑地不禁又盯着卢婉芪看了几眼。
微微牵动唇角，她似陷入回忆般怔忪一笑。“多美的四个字啊……真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
“哦……”双睫轻颤，她故意将注意力定在这纸上，一手轻抚着那凝重的墨迹淡淡说道：“羡慕这词人的用情啊……尽管这算不得上佳之作，可却是只为一个人而作，为他的心上人而作……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个女子能拥有它，还不值得羡慕吗……”她话中似有万般愁思，兀自凝视着词句的双眸竟隐约泛了泪光。
我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那纸上的墨色，封存许久的记忆却在霎那间占据了心头。似有些不堪重负般转身调整思绪，却发觉心里早已乱作一团，无力再去掩盖什么。
那不是已经过去了么？已经过去了啊……已经过去了……
……
“小姐府上可是垲城丁家？”
……
“你……怎么……有这个镯子？”
……
“丁小姐……你不想见到我？”
……
“不知小姐可赏脸，让在下送你一程……”
……
“……沈某今天，很开心。”
……
“辛儿……你现在可以为我作一首词吗？”
……
“天黑之前，在下会派人送上词帖……”
……
……
……
……
……
“……新来的么？”
……
“我们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呢。”
……
“辛儿！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般对我？”
……
……
……
我为什么，还是记得他……
……
……
……
……














第八十章







正当我以为自己这十日之行终将落得个失败收场时，我的救兵来了。
十九这天秋高气爽，人也觉得精神好多。快要晚饭的时候，东院来人找我说静耳小姐邀请我共进晚餐。想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也没必要装腔作势避嫌，才会在这时请我去东院给我制造机会的吧？我暗暗给自己打气，一时信心满满要去大干一场。
一顿饭不算丰盛倒也可口，我和巾儿两人不时交谈几句，不紧不慢地熬到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吃完。一旁侍立的婢女们见状又忙活起来，收拾的收拾，上茶水的上茶水，一刻不得闲，想来将她们全都打发出去还是件颇为困难的事。
“好了，我和同乡姐妹说些体己话，你们都退下吧。”巾儿姐姐不变声色地吩咐道。眼见着一个个人都听命离去了，我却觉得不太放心似的又问了一句。
“这样，合适吗？”
她温婉地笑笑并不答我，转身走到门口，竟连房门也一起关上。
“你嘴角的痣……不见了啊。”她袅袅娜娜地走回我身边坐下，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便摸了摸唇边，不禁努努嘴。“还不是二师兄……”
“呵呵……那咱们长话短说。”只见她取出一枚泛着金光的钥匙交与我手上。“你去信王书房，找到一个黑漆镶金的匣子，大约这么大，用这钥匙打开它。”
她伸手比了比匣子的大小，我不解地看看钥匙又看向她，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姐姐怎么拿到的？”
“钥匙在王妃手上，她平日大小事务都交给我打理，所以我有机会拿到。不过这个是我自己配的，你记得用完千万要带出府去。”她不忘细心地叮嘱我，而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搞得有些晕晕乎乎。
“那……姐姐为何不自己去呢？你比我更占得先机啊……”
她不以为然地又笑了笑。“你见过那只萨勒犬吧？”
“嗯，见过，很大的一只狗……怎么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它那鼻子可会坏我们事的。若是我去了，萨勒最后还是会沿着痕迹循着气味找到我身上。而我自进了这王府还从未离开过，将来也还有一段日子不能走开，更不能远离王妃左右，那我即使拿到要的东西，岂不是也要坐以待毙？”
“它……这么厉害吗……”我心惊地吞了口唾沫，想象那大狗嗅到敌人时张大了嘴露出一口獠牙……“把它打晕不行吗？”
“唉，就是拿它没办法啊。那只狗平日都是莫言看护的，而莫言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力敌是没有胜算的。即便用迷药也不过是让他提前警觉，打草惊蛇罢了。”说到此处，巾儿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堂里会派你过来。”
闻言，我不觉失落一瞬，满满的信心倏忽间有了缺口。“那我何时行动？”
“明日晚膳过后。到时守在西院的侍卫会撤回皇宫，信王随后也会进宫一趟，而他的那些隐卫们会跟他一起出去，如此一来书房就没有专人看守了。你只要伺机潜进去，找到任何关于信王与京畿之外官员的书信，带着它们尽快离开王府，这事就算完成了。”
哇哦，那我咋知道谁是京城的官儿，谁又不是呢？我默默咽下这句话没敢问出口——虽然对外地当官的不熟悉，可京城里有名的官员我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到时候见着陌生的人名就挑出来，再不济收拾收拾全都带走不就是了嘛。
“那我……”我为难地瞥她一眼，艰难开口。“我要从狗洞出去吗？”
“狗洞？呵呵……”巾儿姐姐不觉失笑，一双美目紧盯着我。“你二师兄会在西门那儿接应你，放心好了！”
呼……我就说嘛，哥哥出什么主意不好，让我去钻狗洞？呵呵，还是二师兄技高一筹，会功夫就是方便多了。“对了，之前不是说选太子妃有一个月的时间吗，怎么变了？”
“嗯……听闻是太子殿下做的决定，或许是怕夜长梦多吧……”巾儿又浅浅笑笑，兀自摇了摇头。“他是不知道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啊。时间这么短，是棘手了些……”
听到赵凛暗地里搞鬼，我暗自庆幸，幸好他早离开了京城，而且短期之内归期不定，否则我还真不知道逃不逃得过去。“那，姐姐知不知道那个‘指婚’的事？”
“大略也知道一些。”她默默颔首，好像想到什么又转头看我。“怎么，你想留下来？”眼里却满是嬉笑的神色。
“不是不是！”声音不觉提高，我慌忙按住双唇，警惕地瞥一眼门外方自放下心来。“姐姐真是会说笑，我怎么会想留下来呢？是因为有个谈得来的姐妹和我说起过，可二师兄和师父都没告诉过我，我心里……心里不太爽快罢了。”
“他们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更多压力嘛。再说，知道与不知道，最后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嘛。”巾儿理所当然以为事情顺利的话，我肯定不用担心这劳什子的指婚不指婚。可是，不还是有失败的可能吗！
“我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那你我，就都死定了。”
方才轻松的气氛好似刹那凝结，我心头咯噔一声，一时惶然地盯着巾儿镇定的双眼，下意识竟以为她在吓我——死定了，这么容易就死定了？
潜入书房被发现，继而引来守卫，接着惊动整个信王府，那我……老天，还真是逃不出去啊！
敢情，我这趟冒险真的会有去无回呀！
“听说了吗？那边新开了个‘留云阁’，卖的首饰说是连太子妃娘娘都喜爱呢！”街头几个相熟的妇女难得凑到一起，说着说着便说到女人家最喜欢的东西上来。虽然这类华丽的奢侈品不是她们可以企及的享受，但几人还是眯眯眼瞧了瞧巷子尽头那间新开张的铺子。
“什么太子妃娘娘，你别蒙我啊，不是还没选出来嘛……”一人颇显理智地喝了一声，暗示自己不会受其蛊惑。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咳，再过几天不就知道了嘛！到时候咱们也好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那人不觉损了面子马上给自己圆场，嘴里还是不甘心地继续咕哝。“听说还有便宜货呢，我们邻居就去给自家姑娘买过一对镯子，当嫁妆都不失面子的，我们去瞧瞧咋样？”她继续兴致高昂地鼓动着众姐妹，果然引起其他人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还是算了，瞧了也不能买，我家这月的伙食还没着落呢……”又是先前那个女人沮丧地叹口气，别家媳妇便马上像是被当头浇了盆凉水，一时噤声不语。
“奇怪啊，不是以前也有个‘留云阁’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啊。”众人中忽有人冒出这么一句。
“哎哟，那是多久以前啊！你说的那个早抵给别人做了，不过现在这个据说是以前的东家又开的呢……”这人好像对留云阁的历史甚为了解，一时不免出声释疑。
“唉，选在咱们这地方谁来买啊。”还是那个总唱反调的女人感慨一声，左右望下周遭的环境，大家也随即附和，表示对留云阁的前途并不看好。
这里是远离商业区的一个小聚落，连一条像样的宽敞街道也没有，整日里人流稀少，鲜少有富贵之人踏足。若不是知道这里也是京城之地，她们恐怕以为自己是住在偏远城市的落魄小镇。
新的留云阁就选在这么一个看似毫无生气、毫无财气的地方，想来若不是因为财力有限无处筹措本钱，便是有人硬要将他们挤到这里自生自灭吧。而身在信王府的我，虽然已对留云阁的未来做过初步设想，却仍然没有想到它会落入这般窘迫的境地。
今天，就是我在信王府的最后一天了！可我复杂的心情却难以用“激动”二字来描述。原本以为乖乖等到入夜拼死一搏就是了，谁曾想上午就有异动传来，说是“丁辛”被接走了——接走了？哇，好大的排场，还没结束就能走吗？我本不想做个八卦的人，但这事又好似与我有些许关系，所以我还是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去探了一下究竟。于是从钱落谷那儿得知，“丁辛”被接去了皇宫里。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太子妃铁定是丁家的囊中之物，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何宫里的人会急于在这一时将人接走，而且太子和太子妃尚未婚娶，怎么好就将人直接接进宫呢？何况明天就要公布结果了啊，干嘛又多此一举？感到匪夷所思的当然也包括我，只是我想的却和别人又有些不一样罢了。
那日进宫时，父亲也去了，然后过了几天丁辛便被火速接进了宫里——这两件事之间莫不是有什么联系？
“哎你说，是不是皇上看上丁小姐了？”
伏在佛堂的窗口，我听到窗外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着，待听清她们说话的内容时不觉有些难堪，想离去又舍不得离去。
人果然都是爱八卦的啊，尤其是女人。
“我看十有八九，虽然之前没听说过皇上好不好色，可他也是男人啊，见了漂亮女人哪有不流口水的……”
“嘘……你声音也太大了，被别人听到就惨了……”
“谁让你先说起的，你也知道我声音大嘛……”
两道声音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不觉已走出了我的听力范围，我终于放弃地离开窗口，从窗扇之后现出身来。
原来大家是这么看的啊，我竟然没想到过……想想前几日进宫时见到的那个皇帝，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世间不管什么身份、什么修养的男人，都是难逃美色一关啊。只不过每个男人眼中的美色不尽相同，倾城倾国好像不太可能。
晨起便来静心打坐，到现在也只得我一个人。我已不知观察了多少遍这佛堂的摆设，从正中供着的观音像到前面铺设的香案、案上挂着烛泪的蜡烛、膝盖底下垫着的蒲团，再到房梁上朴素的装饰、墙角依稀可辨的几丝蛛网，还有手中那串澄黄的玛瑙佛珠，我越想寻一点儿静心的信念却越觉得心烦意乱，不胜其扰。
那么那么久了，我所做的一切似乎为的就是今天，就是今晚……
我不得不在心中哀求上天可怜可怜我，让我功德圆满再离去，那我宁愿下半生每日焚香、诚心跪拜感谢天恩。
“小……小姐……”背后突然闯入的声音是小静的，我不禁诧异地起身迎向前去，暗自猜想何事会让她着急地好似失了方寸。
“小姐，快去看看……钱小姐，和齐小姐打起来了！”
“你才没人要呢！你你你……”
当我赶到的时候，钱落谷和齐荏然正在院中打得火热。只见钱落谷两手死抓着齐荏然双耳后的头发用力地前后摇晃，而齐荏然却似乎并不谙打架之道，即使个头较高一些，两只已被抓出血痕的白嫩嫩的小手却也只能被动的抓住钱落谷的手，后仰着脑袋一心想要摆脱对方的揪扯，一时半刻竟也没能分出胜负。一旁围观的丫鬟们却都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心慌慌地巴望着她们快些结束，据小静说是钱齐两人开打前撂下狠话，谁要拉架或是通风报信就让谁不得好过。
虽然不知道她们会怎么让人不得好过，我却实在不忍做个看客。卢婉芪一向柔弱怕事，此时更是站在廊上远远地观望战事，也算尽了一份关心之力。我利落地卷起两只袖子，二话不说冲到钱齐两人身旁，在她们尚未察觉我近身之时便先去扯落齐荏然的双手，然后趁钱落谷将视线撇向我这边的空挡，一把扳住她的胳膊退离了好几步远。众人见两人已被成功分开便都一拥而上，一面心惊胆战地哄着两位小姐一面将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伤口上，果见齐荏然头一个受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赢她呢！不给她点儿教训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后呢！不——要——脸——”话尾，钱落谷不甘示弱地冲齐荏然狠狠地吐出恶言，见她被气绿了脸却骂不出一句脏话来，顿时便觉收回了几分颜面，悻悻地哈哈大笑。
我无语地看着她们一个像小媳妇儿受了冤似的不停地哭，另一个却不顾脸颊上的抓痕一个劲地乐，急忙催促众人各回各房息事宁人便罢。
“你刚才干嘛拉我？”回到房中，钱落谷刚清理了一下伤口，马上便不依不饶追问我，好似非要我说出几句声援她的话一般。
“有意思吗？”我没好气地将水杯重声放在桌上，见她不以为意端起便一饮而尽，又是一声叹气。“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张扬的。”
“你也说是我一开始嘛……反正都要走了，她能奈我何？再说等我嫁了人自然有我夫家护着，哼，我还怕她什么？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还差一点儿点儿就把她拉倒在地了……”
见她始终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忽然又觉自己的心里沉了几分。和她相识不过几日，难道我要将她的事装在心里了吗？即便知道这是她与齐荏然之间的纠葛，可我还是不死心想劝她收敛一些，毕竟对方也不是任人欺侮的主儿。
“她和你有什么仇让你这么恨她？”
“这事说来话长了，反正从小我就看她不顺眼了……”钱落谷径自又倒一杯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光，接着大喊一声“真痛快”。“哼，老给我使绊子，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呢，那是我不屑和她计较！”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嗯……算起来这京城富商家的儿女我几乎都认识，就除了那个丁辛。”
“哦……”我不知怎么心口又一沉，竟涌起一种莫名的落寞。“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嫉恶如仇呢。可那个齐家也不好惹啊，你干嘛又给自己招一身麻烦，忍忍不就算了嘛……”
“哎呀，你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恶啊！”她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她的怒气之盛。“那个丁辛不是被接进宫了嘛，底下都传说是皇上看上她了，所以赶在明日之前就把她接走了。这本来和我没什么大关系的啊，可是那个齐荏然就不这么想了，一大早硬要站在我房门口嚼舌根，说什么丁辛眼光高看不上浪荡公子哥啊，什么当初没看中沈如也真是太高明了啊，还是进宫做娘娘的好啊——你说，她这不明摆着说我眼瞎了才看上沈如也吗？！”
眼见着她的怒气又被我越挑越高，我有些汗颜地安抚她好好坐着，多喝些水压压火气，脑子里却蹦出毫不相干的一幅画面，就是当初第一次踏入墨染轩时，我义愤填膺地甩了吴则奇一个耳光——唉，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还说劝她呢，连我自己也是这般冲动误事的人。
“这你就忍不住了？”
“忍？都骂到我门上来了我还忍？”
“那你打也打回去了，骂也骂回去了，心里就痛快了？”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这话可是亘古真理。“以后时时防备着一个小人你就过得舒坦？还是你觉得这样躲明枪防暗箭很有意思？”
她略微消了消怒气，粗喘着思考了片刻。“我家和她家财力相当，我可不怕她！”她说这话的口气虽硬，听来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那要是她嫁得好，比如说被哪个皇子皇孙看上了娶回家，凭你的沈如也能斗得过人家吗？”我好心地帮她分析最糟糕的状况，希望她能快快体会我的用心。
“……不会吧？”她恹恹地撅撅嘴喃喃着，眉心微微皱起。
我知道她动摇了，便赶紧趁热打铁。
“被她这么一个人搅了以后的安省日子，多划不来啊，是不是？你可一向最会算计的，怎么这个时候就昏了头了呢？”
“啊，那怎么办……”终于见到她脸上现出懊悔的神色，我也总算松了口气。
“赔礼道歉其实也不管用，就算她表面接受了，以后也难免会借机报复，所以……盯住她，看她有什么难处，而且必须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能帮得了她，到那个时候再诚心地帮助她。记得哦，一定要心诚，要不我估计她还会说你假惺惺，一点儿都不念恩情，更别说放弃报复的念头了。”
“哇……我从没想过还有你这种办法啊！”她面露钦佩地望着我，豁然开朗的笑容倒是更能消解我心头的担忧。“可是……有用吗？”
“总要试过才知道嘛！你现在记得就好了。咱们可都不小了，以后做事一定得三思后行才是啊……”
“好好好……”她敷衍地笑笑打住我的说教，忽然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焦急地问道：“快帮我看看伤得深不深，可不要破相啊……”
“……你打架之前干什么了？现在又怕破相，你也不想想真要见不得人，你怎么去见你未来官人啊？”
“噢噢噢好了好了我记得了，三思而后行嘛！”
敷衍，又在敷衍——唉，可我还能说些什么？她不是云思不是汨儿，我何苦这么劳心啊……
不知不觉，竟又想起汨儿……这个名字，我有多久不曾想起了……
我发觉我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以前是收拾丁辛留给我的烂摊子，现在却要硬充好人去当和事老。钱落谷那儿算是想开了，可不到齐荏然这边看看既说不过去也不让我放心，于是我刚离开钱落谷的房间便马不停蹄赶往对面齐荏然的住处。
唉，我还真是忙得和马有的一拼啊……
“小姐不回房吗？”在房外等候已久的小娴见我抬脚冲对面走去，不禁出声劝阻。
我脚下一顿，知道她担心何事。“今天最后一天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安慰地拍拍她的小肩头，眼神瞥向一旁的小静，示意她带小娴先回去。
“可……奴婢不放心啊！”她心急的模样几乎叫我感动地打消念头，可转念一想，这小丫头未免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恐怖了。压下唇边的笑，我郑重地向她承诺会照看好自己。
“就这几步远嘛……要是出事，我大叫一声你再冲进来也不晚啊。”
“小姐……”
“好了回去吧，晚上我可要吃好吃的，你和小静可要好好筹划下哦，这是……我们最后一餐了。”
她犹疑地扑闪几下双睫，这才抿紧双唇行礼告别，乖乖地和小静回房了。
她这性子的确体贴的叫人怜惜，若我是男的就把她收在身边了，呵呵……调整思绪来到齐荏然门前，正要敲门时却见一个小婢惶惶然开了门冲出来。
“啊……肖，肖小姐……”
她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眼神闪躲不安，低身向我一福便又转身进门为我通传。
那声音，那背影……我有些可笑地想起了什么，却又是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于是便放纵心头疑惑一闪而过。进得房门，果真是与我房中别无二致的装饰与摆设，只是那张绣花床格外精致一些，从顶上垂下的紫色帷帐是一层软绸外加一层轻纱，此刻则弧线优美地挽在床柱旁边，美得雅静美得梦幻。
“是你……”不知因为痛还是怒，齐荏然拧着双眉敌视地望向我，却也有礼地叫人为我安排了位子安坐。
我这才又看清方才那个小婢，正暗自忖度着什么，只听齐荏然出口道：“小伶，你先退下。”
小……小玲？脑海中瞬息间蹦出小玲的面容来，我不禁骇然地上前拉住那小婢想从正面瞧个清楚。可当我看清她的面容时不免又失望了，她的面容姣好，眉眼如画，哪里会像相貌平平的小玲？我呐呐轻吐自己的疑惑，转而想起小玲脸上有一对酒窝，于是脱口而出一句教人尴尬的话来。
“你能对我笑笑吗？”
闻言齐荏然和小伶都是一愣，继而小伶首先会意过来，略显害羞而窘迫地向我微微一笑，惶惑的眼神中却闪着些微的兴奋。
“……你能叫我声小姐吗？”
“……小姐。”
小姐……
幽远记忆中，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和样貌都曾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我偶尔会在想起汨儿的时候想起她，便想起了她那柔柔的笑脸，两颊浮现出淡淡的酒窝……小玲，小伶……是她吧？尽管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我的心仍不免悸动不已，因为这机缘巧合下的相遇背后却大有文章。
她丝毫没有听出我的声音，依着齐荏然的吩咐转身出了房门。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是信王府的人！？那当初她也是为着特殊的目的埋伏在我身边咯？我不觉冷汗几滴渗进发里，想起与她相干的丁贺，想起往日亲密无间的相处，又想起前几日三师兄说我中过毒……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可以解释，却又有更多的谜团困住我的心思。我浅浅一叹，忽而发觉自己在这信王府上变得仿若透明一般。
呵，当我自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其实已经波涛暗涌了。
“肖小姐怎么了？听自己房里的丫鬟们叫你还不够，跑到我房里来过瘾吗？”齐荏然满脸愠色，话里自然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我心知是自己莽撞了，于是也不作辩驳，让她只管揣测先消气再说。
“你的伤要不要紧？”
“哼……你让我抓你几下试试咯？”她果真把怨气转到我身上，扭头坐在梳妆台前，眯紧了双眸望着我的影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钱落谷私交不错，方才你把她拉开，我可不会感念你的情。”
“我没想要你念我什么情，只希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与钱小姐计较就是了。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做事也不经大脑，今天和你打了起来，前几日可还是差点儿就和我打起来了。”我心想着尽力别让她敌对我，于是不知不觉说的就有些玄乎了。
“真的假的？”她似有不信地一挑眉，对上镜中自己的双眸便又黯然一分，狠狠地紧咬双唇。“哼，管你真的假的，反正这仇我是记着了！”
唉，怎么我扮小人也不管用啊……
“齐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听我提个建议？”
她睥睨着甩我一眼，以不吭声表示允许。
“齐小姐，有句老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我都出生在商人家庭，该晓得赔本的买卖做不得。而报仇这事的风险可大可小，除非你想把钱落谷置于死地，否则这一来二去就永远没有休止，费时费力费心思又是何苦呢？”我顿了一下观察她的神色，见她静静地想着什么，便又接着说道：“依我看，既然是她伤你比较多，你不如让钱小姐欠下你一个人情，待到你需要的时候再加倍讨还回来，这样既能息事宁人又不会伤了两家和气，而且说不准将来还能派上大用场。”
“哼，我用得着她来帮？”齐荏然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
我暗暗一叹，心想说服一个人果真没有那么容易。“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杞人忧天虽要不得，但未雨绸缪总没有错。而且现在看来，钱小姐日后很有可能会嫁到沈家，到时候钱沈两家联手，你该想象得出，他们的财力和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
齐荏然没有立即回应我，稍过片刻才又开口，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你怎么能料定将来不是她来求我，反而是我去求她？”
“那……不知齐小姐可否知晓，自己在信王妃心中是什么印象，什么评价？”
她似心惊地扫过一眼，转而离开梳妆台向我走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看来，我倒是小看你了。”
“不，你看对我了，我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王妃身边的侍女是我的同乡，所以我能借机知道一些你们难以接触的东西，就比如王妃尊驾有一天看着你写的诗句，亲口说……”
“说什么？”她横眉瞪过来，似是想营造出慑人的气势，却压根不晓得我所受过的威胁比这恐怖得多。
“王妃说，‘此女作诗未免堆砌辞藻，毫无真情实感，更显内心浮夸、生活奢靡’……”
“够了！我就知道你是替钱落谷来羞辱我的！”她一脸恼羞成怒甩袖推开我，然后便大发脾气将一旁的茶壶扫落在地，“噼啪”摔得碎片零落。“小伶，送客！”
“等等齐小姐，我还没有说完最后一句呢。”我急忙将房门掩住阻挡小伶进门，心中却只觉哭笑不得——我又在扮坏人了，坏人坏人啊……可见到齐荏然被我气成这样心情倒还不错。
“你……”她急红了眼冲过来揪扯我的衣裳，我淡淡一笑，趁她挨近时我便凑到她耳边咕哝一句，果然见她立时僵住动作，一脸悲喜交加却又不甚相信地看着我。“你说……真的？你……你骗我呢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
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却可以做一个好的太子妃”——也难怪她会有如此反应，想来此人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但这话可不是我随口胡诌的，那千真万确是信王妃的原话。
“可……丁辛已经被接进宫了啊！”
耶耶耶，她何时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这话，她不得一蹦老高再去宣告天下呀！
“结果还没出，齐小姐就已经认输了吗？”
“……哼，谁说我认输了？只不过……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她不甘地松开抓着我衣襟的手，察觉到我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动过气，不觉又有些讶异。“你真的……”
“什么？”她，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算了，没什么……”转身见到地上一地的陶瓷碎片，齐荏然厌烦地踢了一脚，想要唤人来收拾时才又想起方才的话题尚未结束。“对了，依你这么一说，那我岂不是更无需忌惮钱落谷吗？”
“齐小姐，你这么快就以为自己可以安然登上太子妃的宝座，继而成为皇后？”
她也觉出言有些武断，况且我的话可信度尚未可知，自己也未免高兴太早了。“那，假若我真的成为太子妃，做了皇后，到那个时候，钱落谷对我有什么用？”
“你不会不知道……信王爷和当今皇上之间一直不和睦吧？”
“……啊？”她当真吃了一惊，费解地微皱眉心睇向我。“真的假的？”
她果真不知道啊……我暗暗松口气。“只要你平日多关注些朝野时事，这一点不难看出来。”
“那，那……信王想干什么？”她似被我说得有些怕了，口气不禁弱了好多。
“这个谁又知道呢？只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太子妃绝对不好当，说不定还要为了保护太子而丧命。”
“你吓我呢吧！”
“还是那句话，我何须吓你？这也就是我为何对遴选太子妃一事没什么愿望的缘故。女人还是找一个能疼惜自己、保护自己的男人比较好，而那个太子，呵……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选。”
“可，可是我……”从未见她也有这般不安的表情，于是我便继续添油加醋。
“即使当官的那些事儿咱们不懂，可是戏文总听过好多了吧？你想想看，若是当你卷入了朝廷之争，以信王那么大的势力，你要怎么做？你总要帮你的丈夫吧？可怎么帮呢？以你娘家的财力吗？那时说不定齐家的财产早被有心之人盯上了，哪怕你有钱也没得花。到那个时候，你能找谁帮忙？”
她愣愣地听我说话，更是少有的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在我说完时目光不觉上移对上我的视线，眸中露出的尽是豁然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过是来当和事老的。况且若钱小姐反悔了，你便有十足十的理由去报复她，可若她真的帮了你，你们之间就恩怨两清，从此以后专心过自己的生活，岂不是好事一桩？能少些恩怨情仇总也是功德一件嘛。”嘴上虽说得这么大公无私，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来搅这一趟浑水纯是因为大言不惭地在钱落谷面前献了计，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前来，试着去化解她们之间的恩怨。若成了，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个人的人心；若不成，自有钱落谷和我一起对敌，她横竖是跑不了的。
齐荏然久久没有吱声，我便耐心等她多盘算一会儿，冀望她能尽快想通。起身想要望望窗边的风景，可地上的碎片仍旧碍着我的行走范围，于是只好安然落座一旁静候。她也终于脱离了思考状态，稳稳心神才又看向我开口道：“我答应你了。”
如果多费些心思、多担些风险便能解开双方的死结，那我情愿以自己之力改变他们原本的命运。说好听点，我或许是古道热肠，与几个江湖人士相处过便真的沾染了些许大侠风范；说的难听了，就是我这个人自不量力，总去担心着无必要的人和事，爱上了冲锋在前的快意感……
可我很高兴我是这样的人，至少我不再漠然不再畏缩，我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样的自己，才算活出了新的样子。
临近傍晚时，东院便传来消息说各房小姐可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日离去了。而信王果真在晚间就进了宫，我不敢掉以轻心又跑到西院入口处望了望，那些侍卫们果真也不见了踪影。尽管地利人和，但天公却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日暮时分一直下到入夜，害得我整颗心高悬无着，对即将展开的行动莫名担心不已。
节气上快要立冬了，整个秋天不见几滴雨，偏偏在这时下个没完。婢女们却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或许因为明日这院子就能空下来，她们也便能落个清闲，也或许因为这晚来的秋雨着实喜人，哪怕空气中隐隐寒意逼人，她们还是禁不住细雨迷蒙的诱惑成群结伴站在廊檐下，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欣赏雨落的畅快淋漓。
我能嗅得出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泥土气息，伴着若有若无的寒气一袭袭透过窗、透过门，透过每一丝缝隙飘进房里，氤氤氲氲间似乎连窗纸都被润湿了，趴上去轻闻，便闻到一种淡香的尘土味，让我不觉陷入浮想，好似这里处处都埋藏了故事，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拯救出来好重见天日。
因为离别在即，晚上这一顿吃得格外丰盛又沉闷。小娴小静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站在一旁不时为我夹菜、轮换菜盘，任我威逼利诱想与她们共进最后一顿晚餐都奈何不得。我只能尽力的吃啊吃，好像这样便能将她们俩人对我的所有心意全都承受过来一般，吃到最后肚皮果然胀的不行，连连摆手婉拒了夜间茶果的供应。小娴和小静也不多让，仍是安静地收拾好桌面，不由我多说便又去着手整理我明日的行装，好像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好像我明日不过是出一趟房门，转个圈便又能回来一样。从始至终，她们都没说过一句留恋或是不舍的话，也没有对我表现出一点儿悲戚哀怨的神色，只是彼此默契地将一切心事拴在心底，死死地咬紧了不流露出半分的异样。
我也不敢再看她们，何况我今晚还有正事要做，更要提早打发了她们才是。眼见着两人如平日一般为我铺好床铺，然后走到门外欲要关了房门离开，我忽而生出一种恐怖的压抑感，我好想冲上去拉住房门，好想冲她们大喊一声“等等”，也好想孩子气地抱抱她们，甚至留几滴眼泪出来纾解一下我的郁闷。
此生最恨离别，却最奈何它不得——我没有时间再孩子气了。














第八十一章







从藏身的墙角冒出头来，夜晚的风温柔而平静地抚过颊畔，间或有丝丝细雨飘落在嘴边，冰冰凉凉的，也使我时刻都能保持清醒。我庆幸老天对我还算厚道，这场秋末迟来的小雨终于渐渐有了停歇的势头。就如上次那般借由王府遍布的植物掩映，我一步步地向着今晚的目的地靠近，心头也不觉激动起来。院子里的人大都已睡下，只留了几盏灯笼在廊檐下晃晃悠悠地轻轻摆动，不时将我的身影映射在地面上，一瞬过后便又消失无踪。我今晚特意换了件暗色短小的衣服，可行动起来还是觉得拖拉不少，心忖着早知就找一套男装备用了。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四周的每一丝动静，再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闪身躲入前面的暗影处，就这么停一下跑一下又躲一下，我好不容易才进到东院，眼看着就快要进入信王的园子了。
可偏偏运气这家伙不肯在我身上多留片刻，等我来到信王书房门外时才讶然发现门已上了锁，且那锁还是我从未见过的式样，就算现在给我一把钥匙都不知道怎么打开它。轻手轻脚地又去推了推几扇窗，关的也都严严实实的。我只能暗自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竟也轮到去做溜门撬锁之事，然后便低头开始翻检身上一切能翻出的东西。
一把纳鞋底用的小锥子，一个缝被子用的顶针，还有一把测量布匹尺寸用的铁板尺子——这就是我在王府能得到的所有能派上用场的工具了。也幸好我准备了东西，否则现下当真要手足无措。不放心地又瞭了瞭背后，我这才在右手食指套上顶针，握住锥子去抠撬那镶在两扇门上紧紧套住门环的小金属片，虽然看着很精致漂亮，我还是狠狠心用尺子把那两片碍事的东西扒拉下来，害得我双手十指几乎使尽了力气。天上月色有些黯淡，何况此时的我还背对着月光，第一次做贼又是心虚又是慌乱，手下自然就失了准头，一不小心便被那两片金属片划伤手指，生生擦掉一层皮。我忍着委屈和丝丝刺痛，紧接着再用锥子勾拉那被门锁紧紧锁住的两个小铁环，任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是将它们从深深陷入的木料中拉出一点点距离。
真是可恶可恶可恶……使劲使劲再使劲，总算见那两个铁环较之原先有了些微松动，我这才淡淡舒出口气，连忙将所有工具一一贴身收放好，然后稍稍退离门边几步，闭上双眼深深吸气。身体中慢慢有些热意一波一波涌上来，渐渐便像是凝聚了一股喷薄欲出的力量，激的我全身都难以控制的轻轻颤动。我知道我尚不能自如运用体内的真气，于是转而拼命用意念企盼将那力量导入手臂上，暗暗憋气良久，终于右掌一阵胜过一阵的发痒发热，我突然睁开双眼闷喊一声，“啪”地打在两个锁环之间。
这声音细微到连我自己都未来及捕捉便已消逝而过。我强忍手上传来的剧痛，拧眉收回右手，这才看到整个手掌都已泛红发紫，被肉体的痛牵引着止不住的颤抖。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左手握住那把仍旧完好无损的锁，只轻轻碰触，它便随同那两个锁环一齐落了下来，我不禁又松一口气。
没有时间了。推开门，室内一片安宁，原本不算太大的空间此时却空寂的有些骇人。将那门锁门环收起再关上房门，我咬牙将视线凝注于这透着清冷月光的书房，搜寻着那木匣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房内摆设出乎意料的简单，除了一旁的书柜和书桌，竟连一个待客的茶座都不曾安置。拔下桌上灯罩内的蜡烛，我摸索着点燃了再压低身子，以些微的烛光引领，翻了书柜，翻了书桌的抽屉，翻了一旁闲散的纸卷，然后在不经意间照了照书桌下面，心底按捺不住便弯腰伏在地上，探头爬到桌子底下——果然有诡异！这书桌实木黑漆，两旁的桌腿部分都对称的置了抽屉，分上下三层，中间则是一个大大的空隙，能容两三个我躲进去。烛光细照之下，便见右边抽屉相对左边抽屉厚了约莫四五指，用手敲敲内侧听来也空洞洞的，暗思那里是否会有夹层。
难道又要我用掌力？我无奈叹口气，趴下来时将蜡烛换到右手，以左手撑住身子，却不料右手已经不胜负荷晃个不停，险些将蜡烛掷于地上。那抽屉的一侧虽诡异，可乍看竟不知从何处开启。我又咬咬牙强自支持，左手上前摸了摸右侧边沿，上下左右都摸了个遍，直到摸到底部时才觉有戏。扳住那板子微微用力往上提拉，果不其然，一个大约有一层抽屉高度的小空间暴露出来，我喜不自胜又钻得近了一点儿，一顿摸索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漆木匣。
这匣子藏得如此隐蔽，肯定重要非常。我迫不及待地将蜡烛立在地上，兴奋得好像连手上的伤也忘记了，掏出钥匙缓缓打开，然后警惕地将那匣子开口对准前方，一手轻轻把盖子掀了起来——静静的，什么声响也没有。我登时暗松口气，调转匣子面对自己，便瞧见了这盒子中所装的东西，里里外外皆是些皱巴巴的信笺，好似之前经过很多人转手一样。把蜡烛拿近了细看，翻着翻着不禁冷汗涔涔，慌忙抬眼望望身后，顿时又有些胆怯地背靠那木板定定心神，呼吸竟急促起来。
匆匆挑了一些眼生的落款塞入衣襟，又马上把那盒子塞入夹层落下板子掩盖仔细。待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正预备喘口气时，一声惊呼尚未出口，我已经及时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的卷轴画像，一时竟被吓得动弹不得。方才一直专注于书柜这边并未留意墙上的字画，因此乍见这画像我竟恍惚以为有人闯入，以为我被发现了。即便看清了眼前只是一幅画像，可我心头的惊恐却还是难以消散，只因这画像的主人……看了看最后的几行小字，果然是那去世多年的赵儃。
像中人有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面相，只是这脸孔上的一颦一笑都与我想象的完全不符，我原本以为他不是另一个赵凛也会是另一个谢云寒，而像中的他周身虽带着一种怡然大方的气质，清雅而恬淡，但这本该用来形容淑女的词汇安在他身上却不觉突兀，反而相得益彰。他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不可捉摸，却又并不会给人以压迫拘束之感，目光柔和淡定却分明自在多情。他是笑着的，可这笑容背后却又好似藏着魔力，叫人望着望着便不觉被吸引去魂魄，怔愣之间浑然忘了此时的我正身陷险境。
这感觉……我无法描述出心头的异动，可脑海中却蹦出“似曾相识”四个字来——似曾相识？呵呵……是啊，我和过他儿子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那个赵凛更是不用说了，又怎么会对赵儃的面孔感到陌生呢？清醒过来便也马上暗骂自己花痴误事，思及任务即将结束，我的心跳忽又猛烈地躁动起来。匆匆整理现场便来到门前小心开了条门缝，新鲜空气适时扑面而来，我欢欣雀跃地挤身而出。见四周一切毫无异样不禁更是喜上眉梢，只不过右手明显的痛感仍提醒着我，现在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此时的我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归心似箭”，虽然心知今晚逃出去也不能立刻回到肖大叔家，可我暗暗告诉自己只要不在这信王府，何处对我来说都是乐园。
“啪啪啪”几步跑出去，我慌忙又收住脚藏到墙后大喘气，呆了许久见脚步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才又重拾戒备，一面乐着一面压抑着一面又因不小心碰触到伤口龇牙咧嘴，像只兔子般躲躲闪闪地潜到后院，满怀期待地寻找出口。
西门，西门，西门……
总算啊总算……老天啊，你该知道我这一路有多辛苦啊……喟叹几声，我忽然脚下一顿，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咦？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待我困惑地回转身见着身后那庞然大物时，我才恍然想起这里是后院，是西门，而那只传说中厉害无比的大狗狗萨勒乖乖就住在这附近！此时那大狗正舔着它那条血红的大舌头瞪视着我，气息低喘几不可闻，不是晃动的尾巴告诉我好似只要我妄自一动它便能立即扑上前来。我脑海中霎时清空，什么开心、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身心只剩下千万分的恐惧和惊心，还有对自己命途多舛的慨叹和无语。
老天，我就说嘛，怎么会那么顺利？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我连头都不敢偏转，两只眼珠迅速扫了扫周边，却并没有看见什么人随后出现。难不成莫言不在府上？唉，他在不在我也同样不好过啊……我试探性地放软神色，鼓起勇气以委屈的眼神回视过去，希望这狗还能通点儿人性，看出我对它毫无恶意赶紧放了我。可惜我错估了动物的能耐，更高估了萨勒的本性，只见它宣战般的微低下前额挠了挠前爪，尚未低吼出声时，我却……飞了起来！
我……真的在飞？
惊呆的我不知是被萨勒吓到了抑或是被自己突然飞起吓到了，张大着嘴久久无法做出反应。低头，脚下的景物渐渐虚虚实实，但我却好似看见地上的萨勒犬盯着我跃上墙头的身影一脸愤愤不平，前爪使劲地刨着土地。一只粗厚的臂膊就在眼下，紧紧地勒着我的肚腹，让我知道是有人出手相救而并非我神力乍现。
“大师兄？”我惊喜地望向身边的男子，他则对我挤挤眉眼，憨笑中露出一口灿白的牙齿。但还没等我们师兄妹多联络下感情，刚刚翻过王府围墙，就听到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大师兄当机立断带我跳上一旁准备的快马，狠夹一下马肚便绝尘而去。我死死搂着大师兄的腰杆侧坐在马背上，疾驰的速度几次差点儿使我滑落下来。尽管手上的伤疼得我快挤出泪来，但比起落马再被人捉住，我宁可强忍一时之痛。身后追赶来的人群好像是刚刚才被惊动的，也好像从未见过有人胆敢私闯王府，一时竟慌乱地失了方寸，在我们跑出不久之后就被远远甩在后面，彼此之间的距离渐渐越来越远，等到我们驶到城门之时已望不见也听不见了。
大师兄不知和守门的人有什么交情，攀谈几句便放了我们出去。待到轰然一声，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紧紧关了上去，我这才彻彻底底的呼出一大口气，好似将许久以来的闷气都清除出去一般畅快。身下的马儿脚程真是快得惊人，我明明觉得过了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它却已带我们离开了垲城境内进入邻近的一个小城。这儿的街上一如京里一般清净无人，却也看得出即便是白日里也不会繁华到哪儿去。阎岭翻身下了马，掐住我的腰想将我抱下时才瞅见我手上的伤，不禁皱紧眉头。
“走，师父在等你。”他带我走进一家客栈，那店小二竟也像特意给他等门似的，慌忙从瞌睡中惊醒，在我们上了二楼之后便装了门板封了前厅正式打烊了。
阎岭先一步推开门，瞬间灯光刺进眼中，我如释重负般抬脚进去，看着师父笑意盈面，激动地上前要握住我的手，我方才“哎呀”一声吃痛地呼叫出口。
“怎么伤成这样？”付远鹏浓眉深锁拉过我的胳膊引我落座，见我痛得浑身发抖便赶紧让阎岭去找些药来。“唉，你平日若是勤于练功，今日也不致伤了自己……”
我心知确实是自己懒惰、忘性大，空有一身的本事却使不出，本来被责备也是我应受的。但手上伤痛已经让我快要疼得受不住了，见着师父又不免一阵委屈，于是忍了许久的眼泪竟不自觉决堤而下，一颗颗啪嗒啪嗒落在裙上。
“唉……说你一句就哭了。好啦好啦，是为师话说错了，别哭啦……”他状似不快地瞥我一眼又拍拍我的左脸，好似要我乖乖听话别再拿眼泪烦他。我便一口气上来咬紧下唇胡乱抹抹双颊，用左手掏出衣襟里的东西径直塞到师父怀里。
“东西在这儿。”话音虽被我克制着，可还是听得出有股怨气，我不禁心口一颤，又有些怕怕的。
师父并不理会，拿起那叠信笺大略看了几眼，两只老眼却越看越放光亮，双手甚至不觉哆嗦几下。“好孩子啊……”他满意地笑着将东西叠好收起，再对着我时已双眉舒展，沧桑面容上挂着许久不见的真切的笑纹。“为师的确没看错你啊！”
不知为何，乍闻这话我竟然抖了一下，却不是因为伤痛发作，而是心中没来由生出一种恐惧。奇怪了，要是以前师父这么对我说，我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呢。按压下心底的疑虑，我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京城，于是担心地脱口道：“肖大叔那儿知道我走了吗？”
师父方才温和的笑脸瞬间垮下去，丝毫不掩饰嗔意地埋怨起我来。“你啊，提到这个为师就不得不说你几句了，擅自把那么多人牵扯进来，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啊？”
我又是理亏，只能低头作忏悔状。
“……唉……放心吧，他们已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闻言我猛然抬头，怯怯地感激一笑，吞吞吐吐地说了句“谢谢师父。”
“还差一句哪！”
我眨眨眼，盯着师父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徒儿以后一定听师父的话，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嗯……你可得记着说到做到！”
“嗯嗯嗯……”我忙附和点头。“要不要我发誓？”
“发誓？发誓有什么好的，不如……呵呵，和为师打个赌咯？”师父对我笑了笑，我心头又莫名一颤，好似猜到自己要被算计了。“女孩子家嘛，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师父语重心长地说着。“嫁了人之后，自然是要生儿育女嘛……”他老人家继续拖长尾音，“倘若你今后再擅作主张，那你就把你若干子女中的一个送到我门下，做我徒孙好啦！”
我……
我可不可以告诉师父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啊？可，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但这样的惩罚未免太不厚道了吧？现在的我已经被害得整日心惊胆战了，怎么还能推人入火坑呢？虽然我还不能肯定将来会不会有自己的儿子或是女儿……
……
女孩子家嘛，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
……
嫁了人之后，自然是要生儿育女嘛……
……
心口却又一阵酸涩，我茫茫然端起桌上已然冰凉的茶水，大口大口一饮而尽。水是凉的，仿似叫我这般喝下去便能把心也变凉。嫁人生子，这些原本都跟我沾不上半点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一个人、接受一个人的生活，即使有过幻想也只限于某一时刻。人生苦短，何须汲汲营营去追求那些高不可攀的东西？真的毫不相干啊……
可在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开始憧憬了，这憧憬的欲望竟坚定到任我如何否认都抹杀不掉——我究竟着了什么魔，何时开始这么期待一个“他”的出现？
这念头真的把我吓到了。
而接下来几日得到的消息，才真正称得上令人难以消受。
十月二十晚，信王府失窃珍宝“凝脂玉瓶”，官方说法是江湖有名的飞贼“彩翎雁”所为，故特派几千精兵于京城附近四处搜寻，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十月二十一，信王府入住的几位闺秀都被送返回各自府上静候圣音，除此之外并未如众人预期那般公布太子妃之选花落谁家。
十月二十四，丁辛以欺君之罪被打入天牢，因太子妃大选忌杀生，故定于明年秋后处斩。受此牵连，丁家全部家产充公。
十月二十六，北方传回捷报。
十月二十九，朝廷下旨撤换若干地区的厢军统领，并将之前派往东川的禁军收归中央。
十月三十，正式公布太子赵凛正妃人选为齐荏然，圣旨还将卢婉芪指婚翰林学士罗暂开，钱落谷指婚京城沈家沈如也，命其各家循礼于年底之前完婚。而肖金荷因突患重疾，其婚事延后再议。
同日，信王妃启程前往北方某佛教圣地继续清修，随行的还有贴身侍女粟静耳。
哼，好一个突患重疾、延后再议啊，不光咒我还把我做的事赖到“彩翎雁”的头上？想想这事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有种苍凉无奈的感觉。
丁家没了，被那么一道圣旨将几十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卷而空。虽然我对丁家的感情尚不至于刻骨，可我却有种说不出的悔恨，好似当初的时光都白白虚度了，那些笑啊泪啊全都没了见证。如今物非人也非，除了记忆我竟什么都没能留下。不过，幸好只是家产充公，人没事——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不知道父亲……父亲，我到现在都无法改口啊……他和姨娘会去哪儿呢？以后的日子又要怎么过？还有汨儿……唉，我好怕多想。
那个丁贺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要阑雅假扮丁辛，可能出于畏惧也可能出于利益考虑，但事到如今东窗事发，却只有阑雅一人背起黑锅投入天牢。欺君？如何欺君？只可惜这内里细节我无从得知。不管这事情背后真相到底如何，阑雅没有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啊，怎么也罪不至死呀！明年秋后处斩，秋后啊……唉，我能做些什么吗？去探望她？去劫狱？我妄想吧……
在京外养伤的这段日子，公孙育林带着云思来过一两次，免不了一阵哭哭啼啼哀哀凄凄。知道他们安全、过得好，我便也没什么好顾忌了。毕竟垲城乃天子脚下，我们背后又有皇帝撑腰，信王想做什么还是要忌惮几分。
十月二十一那天，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亲眼目睹了从信王府走出来的三位姑娘头上都戴了式样别致的发簪，继而一传十、十传百，留云阁先前打出的名号得以验证，名气也就这么悄然散播开去。尽管现下只是雇了人看店打理，生意也已经渐上轨道开始赢利了。想起来不觉得意，我在信王府的时候假装拍马屁送人礼物，其实也不过是借由她们帮留云阁做做宣传而已，成也好不成也好，总之我损失不大。何况进府时小姐们什么东西都没多带，离去时也自然是两袖清风。别人送的一只簪子罢了，有必要藏着掖着吗？插在发上大大方方戴出去嘛！
而如今我却不能去留云阁看一眼，只因此时风声尚紧，我可是信王明里暗里捉拿的头号人物。肖大叔他们搬去了护国寺暂避风头，那里终日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乱得很，不过寺院有皇家卫队守护，倒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藏身去处。
“哥哥好吗？”终于得空单独和公孙说会儿话了，自从初九晚上告别之后，我和哥哥到现在已经近一个月没再见面。
“他很好，背上的伤应该不碍事了。不过还是每日都窝在书堆里，真纳闷他怎么就坐得住呢……”公孙不解地捏捏下巴，想不通便摇摇头不再去想。
“呵呵……我就知道他这个书虫离了书过不下去。想当日他逃难到沁州带着一身病，还不忘拿着书读啊看啊的……”是啊，吴哲威是个书呆子，却也只是在书上呆而已。他懂很多，也正因为如此，我只有对着他时才会忍不住想要卖弄卖弄，说一些我那时代的故事给他听。好想见见他，我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
“他不会是文曲星转世吧？”
“啊？呵，公孙你还信这个？”我本着无神论的原则还想说他几句，脑筋忽然又醒了过来——穿越都发生了，似乎信下这个也无妨啊。“不说这个……你记得好好帮我照顾他就是了，他身上的伤肯定没好利索，要是他再熬夜到很晚才睡，我允你点他穴道！”
“咦，那我岂不是很累吗？还要等着看他何时睡觉……”公孙挑挑眉毛表示任务艰巨，可我的心慈心软却也不是用在他身上的。
我双手环胸站在高处，趾高气昂地白了他一眼。“哼……当年啊，也不知道是谁，恬不知耻半夜爬上人家……啊唔……”死公孙，手上茧又厚又硬的，竟敢拿来堵我的口？！
公孙被我指甲狠掐一下吃痛松开手，小心戒备地望了一眼远处荡秋千荡得正高的云思，然后便像被人抓着把柄一般拱手哀求着我。“好小姐了，属下当时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谁知道小姐您压根不在意自己名节……啊不是，是属下卑鄙无耻，属下蠢笨无知、罪大恶极，可……求小姐千万别让碧云知道……”
“噗噗噗……”我胡乱擦了擦嘴，眯紧双目上下扫他一眼，心中却明晰了一件事情。“你……喜欢我小妹？”
他登时红翻了脸，手足无措地作势又要伸手蒙我的口，被我一闪躲过。
“公孙育林，你上瘾了是不是？！”我故作威严正了正衣襟，嘴边的笑意却掩饰不住了。呵呵，没想到我还间接做了回媒人哎……
“哎呀大小姐啊，您老人家以后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他顶着一张猴屁股似的红脸盘羞窘地埋下首去，好巧不巧地，远处云思正抹着额上的细汗跑过来。
“哎，碧云我可宝贝着呢，你要对她不好可给我小心点儿！”我冲他挥了挥毫无威胁力的拳头，不忘对他使使眼色提醒他女主人公来了。
“表姐……”云思小旋风一般跳到我身边，在我的瞪视下连忙改口。“金荷姐……”
唉，不找个人看着她，将来还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疯玩……”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眼光不由得在她和公孙身上来来回回，看着眼前一个小巧可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迷糊单纯，一个精明圆滑，两人虽然相识相处时日尚浅，但越看越般配，谁能说他们不会是一段美满姻缘呢？只不过我对柳墨眉有过承诺，可不能有负所托。
“公孙，我小妹家乡你该知道，府上何处也无须我多说，有心的话就认真点儿。”我不把话说明，不过这话也够明了。
“什么啊金荷姐？”云思一头雾水地瞅瞅含笑的我，又瞄瞄满脸通红的公孙，看不出个所以然便不觉噘起了嘴。“你们都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你要赶我回家？”她眼巴巴地望住我，我则加深笑意将她推给公孙。
“问你公孙师父就好了，他知道的。”我很没义气地甩手走人，留下那俩大小孩儿一个咄咄逼问，一个窘迫闪躲，心中忽而轻松好多。
有缘的话，那就相爱吧！倘若云思永远都待在沁州，待在柳家宅子里，她要如何认识公孙呢？而现在他们却相识了，也许将来还会相恋，可见缘分这东西当真存在啊……嘻嘻，我还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哦。
“我不要你……做我师父……和表姐欺负我……呜呜……”楼下传来云思细细的哭诉声。
“……你别……你……”
“我……我去找表姐……啊……你，你你……”
“……我，我我……啊呀……”
躲在窗户后面，我忍不住掩嘴窃喜，忽然发觉成全别人的美事原来是这么一件令人快乐的事。只是云思这丫头好像真的什么都无所觉，看来公孙想要赢得美人心没那么容易啊……
红娘哦，呵呵……做个红娘也不错哦。
又是一个清晨，垲城城门准时大开，守城的小兵们便规规矩矩各司其职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上，略显疲惫的眼光在进进出出的百姓身上来回梭巡。
“唉，这几天累死累活的，查的出个鸟屁……”守在城门口的一个小兵忽而慨叹道。
“嘘——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小兵凑上来搭话。
“唉哟，你没听说过吗，那个‘彩翎雁’飞檐走壁，是有名的‘来无影去无踪’啊！想找到他？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
经过城门的一个男子闻声下意识顿了顿脚步，但很快就不动声色地经过盘查顺利进了城。
“哦？不过是一个飞贼而已嘛……”小兵继续闲磕牙。
“哎——他可不是一般的飞贼呢。听说啊，他每次都是光顾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贪官，再把得来的财物全都分给穷苦百姓，是个令人敬仰的侠盗呢！”说着还拱了拱手以示敬意，但马上就被另一人扑手打了下来。
“别忘了我们是兵，他始终是贼啊……不过也就奇怪了，信王爷一向爱民如子，勤于政事，怎么看也不是什么贪佞之徒啊！怎么就被盯上了呢？”
“咳，宫墙里的事我们又知道多少啊？呵呵……有好戏看倒是真的啦……”
好戏？又有什么好戏了？
进了城，谢云寒便不紧不慢地踱步在直通城门的大道上，心中思忖着一些无头无脑的事，走着走着便见到一旁墙上贴着大大的一张告示，写着信王府在十月二十的晚上失窃了御赐宝物“凝脂玉瓶”，并且写明是江湖上近来名气渐长的飞贼“彩翎雁”所为，竟还说此人是一介女流，悬赏重金捉拿归案。
真是见了鬼了，我这刚回到京城，就有人冒充我做案？还说我是女人？他颇为自嘲地笑笑，转身便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京城还是一如往日的喧嚣，过了一日、两日，十日或十几日，他根本看不出这芸芸众生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谢云寒知道，有些事情确实改变了，而且无法挽回。初显凛冽的冷风不失时机地拍打在他身上，他却只是兀自失神地迈着步子，浑然不觉。脚下行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店铺门头，他忽觉自己似乎真的离去了好些时间，久得几乎快要记不起这些熟悉的场景何时如此深刻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他记得自己从不曾陷入怀旧的情结中，即便是每日见到的人或事物，他也从未为之兴起过一丝半点情绪波动。是他压根不曾想过“怀念”这个问题啊！有事做的时候便忘我投入其中，无事时他也总能为自己找到更多的事打发时间。他这十几二十年的生命似乎从不是为自己而活的，竟然……真的是这样？呵……谢云寒又勾了勾唇角，颓然地望望灰白且无云的天空，却仍是挡不住眼底划过的一抹色彩，无奈，却又只能欣然接受的色彩。抬眼时，王府已在面前，他无知无觉地踏上石阶，无视于守门人的殷勤招呼，进了府便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该像往常一样，回来了便去向王爷禀报一声，即便不亲自去，也该知会莫言或莫行，他人已经回来了，安然无恙。小蔗像只鸟雀一样围着他问东问西，好像八辈子没出过远门似的羡慕他羡慕得紧。他实在无心装出那副和善的假皮相来，只能恩威并施将他赶出了院子。
再站在这名叫“垲城”的土地上，却是每时每刻都叫他心力交瘁，恨不能再插了翅膀赶紧逃离。伤心地，这里是不折不扣的伤心地啊……
“烨儿……”门口有人唤他，他晃了晃神，看清来人时却刹那清醒，急忙奔上前去伏身请安。
“王爷。”
信王不知何时已换上慈祥面庞，一边拉谢云寒起身，一边担忧地上下打量着他，倒叫谢云寒又是一番受宠若惊。
“出这趟远门可曾累着？”
“多谢王爷挂心，烨儿很好，很好……”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搀扶着信王落座后便命人去沏茶水。奉茶待客，他忽而感到些许反客为主的味道，心底却尽是悲哀。这趟远行本是告了假出去散心，可却还是免不了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他知道王爷对自己格外器重，甚至“器重”二字已不能表达那份几乎浓似血缘的关照与爱护。他不是没听到过外面的风传，说他是赵儃的私生子，更离谱的还说他是信王的私生子。可他只能装作没听到，他做不来恃宠而骄，更不会妄加揣测。这是他生来便注定的命运，他要自己时刻谨记身份，不敢也不能造次。
“烨儿啊，这几天就留在府中不要出门了。”
“是。”他要谨记，谨记啊。
“对了，你去盯着采买些女孩儿家的衣料、首饰、胭脂水粉什么的，务必在这几天筹备好，每一样都要京城最好的。”
“是，烨儿一定不负重托。”谢云寒心底讶然，却不敢表露丝毫在脸上。“王爷喝茶。”
“嗯……”信王接过茶碗淡淡地笑了笑，继而又说道：“这也不是什么重托，总之……唉，不久之后你自会知晓的。”
“王爷无需考虑烨儿。”
“……你啊……”信王被他这始终如一的恭敬与疏离弄得有些失落，方欲送到嘴边的茶杯又落回了桌上。“烨儿啊，本王一向待你……待你如己出，为何你总是不懂本王的心啊……”
听着信王的一声长叹，谢云寒浑身一凛，尚未动容却又恢复了镇静。“王爷厚爱，烨儿此生必是为王爷赴汤蹈火……”
“烨儿！”
谢云寒戛然止住，怔愣间抬首却见信王怒气盈面，还未来及惶恐便被他一把搂在怀里，任他再震惊却也动弹不得。
“烨……儿啊……”头上的声音哽咽含混，谢云寒却刹那心口绷紧，只觉一股难解的恐惧。
王爷竟然……哭了？枯瘦的大手颤抖地搭在他的肩上，谢云寒真的怕了。他从未见着王爷搂抱过谁，这等属于寻常人家的情感表述从不曾发生在信王的身上。印象中老王爷是孤独的，王妃常年在外，即便相见两人也甚少交流。老王爷也是威严的，是时刻庄重内敛的，何时在人前像此刻这般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哀切？他不是怕惹怒王爷而因此遭罪，而是怕那潜伏心头已久的念想终会变成现实——不，不可能的，他的命早已注定，怎么还会更改？不会的，不可能的……
“王爷，烨儿一身风尘，未免弄脏您的衣裳……”
可信王却充耳不闻，兀自揽着他的肩头闭目悲伤着。谢云寒不知自己该不该一起悲伤，可他为了什么难过呢？关于那或许存在的故事，他一点儿都不知情啊！
不知过了多久，当老人失神地又是长叹一声，将年轻人推离怀中，谢云寒才终于看到信王面上那难得一见的忧伤，仿若生离死别刚刚揪扯过他的心，叫他一个已过花甲之人又多添了几分衰弱和苍老。
“烨儿啊，有件事……本王一直瞒着你……”
“王爷！”谢云寒忽而畏惧地双肩一颤，少有地出声打断信王继续说下去。“烨儿马上去一趟布庄，您先坐着。”
信王话到嘴边，原本想趁此机会将真相全都告诉他，却见他避之唯恐不及一般找了借口就匆匆跑走了。
“烨儿啊……”浑浊的双眼已望不清那离去的背影，眉间却倏忽间换了神色，信王想到一些什么，久违的释然竟忽的浮上眉心。“罢了，也不急在此刻……”
我们一家啊，就快团圆啦……














第八十二章







那场秋雨过后，天气便日益冷了开来，好像真的要进入冬天。一阵紧过一阵的西北风不知疲倦地扫过房顶，即便坐在房中喝着热茶、点着炭盆、裹着棉衣，我还是不觉心头颤动，不知是因为害冷抑或其他。大师兄自那日接应我来到这个小城，第二日就又出远门了。后来口口声声说来替班的二师兄却也懒得很，见我手上青肿可怜什么事也做不得，便顺便带我闲逛周遭的山水，尝尝街头巷尾不知名的小吃，听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些天马行空的绯闻轶事，一连很多天，我们师兄妹二人当真过的是神仙般的逍遥生活。
“呶，张嘴！”二师兄拾起筷子夹了一片肥肉伸过来，两眼紧紧盯着我。我尴尬地愣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张嘴咬了过来。“这才乖嘛……”他满意地抿抿嘴，粉白的脸上不觉添了几道皱褶，收回筷子径自又夹了什么东西放入口中，丝毫不介意那筷子上是否沾了我的口水。
呃……这样下去可不妥啊……
“师兄，你知道巾儿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吗？”
魅人的眉眼负气地紧了紧，他转而睇过一眼。“……怎么，你师兄我伺候得你还不够好吗？”
“好好好，可再好你也是我师兄嘛……”我故意忽视他眼中紧逼的光芒，低头索性把话挑明。“巾儿姐姐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二师兄为了姐姐也该……也该收敛收敛才是……”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被我吞进喉咙里。我知道二师兄一向过得潇洒自在，不介意别人的眼光看法，可他娶的不是别人是巾儿啊。我在这儿大言不惭地受着二师兄的照顾，可谁知道此时巾儿姐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心里不舒服，真的不舒服。何况即便如斯自由的他，不还是乖乖听家里话成亲娶妻了？这么说来他该听得进别人的劝诫才是。
“收敛啊？呵……”二师兄隐忍着一抹笑，抬起手中的筷子又夹了些菜肴入口，一边咀嚼着一边细细回想着什么。“不如说现在吧，这菜实在不合我的胃口，可我还是得吃下去，也许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吧……”他无奈摇头笑笑，却又长叹一声。“很多事，你不懂的……”
“……一个个都说我不懂不懂，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懂？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非要看低我啊？”心口的火气当真窜起来压也压不住，我捏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斟满了酒，拿起来正要喝却被他一手挡下。
“还说不是小孩子，看看你的伤，怎么能饮酒？”他不由分说抢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所有的酒壶酒杯都拢到了自己那边。
“二师兄！”我只能握紧拳头强忍不甘，却又被手上的瘀伤刺激到恍然又松了开。“……我是为巾儿姐姐觉得不甘心，她那么……那么……哎呀算了，我也不是怨你什么，毕竟这几天也是师兄你跑前跑后照顾我，非心自然受人恩惠无话可说。可你对巾儿姐姐何时殷勤过？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当日你和姐姐成亲，我是亲眼看着的！连我都晓得她那番心思，为何你总要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呢？还说什么菜不合胃口……二师兄，你别告诉我你这话里的意思，否则我会瞧不起你的！”说着我便拉开板凳起身要走，刚转身就被他一手拽住。
“非心……”他低声唤住我，更难得蜕去那嬉笑的面孔，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忧愁。“先别生师兄的气，我……我需要时间哪……别太逼我，嗯？”他静静地望着我，近似乞求般等着我的回答。
有一瞬，我几乎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方才我们为什么争吵，只因那眼神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光采叫我觉得惭愧，觉得自己无事生非。他没有低声下气，也不是委曲求全，而是一种因为在乎因为紧张而瞬间产生的落寞——二师兄竟然在意我的话么？可我终究是局外人啊，即便再气再急，眼前能换得他这句保证不也该庆幸了吗？心中软下来，感觉好像自己做了喧宾夺主的事，我一时又觉耿耿难安，语气便弱了些。“是你自己说要改的……你得记着，我是站在巾儿姐姐这边的……”
“嗯，我知道……那你不生气吧？”
“要气也是姐姐气你，我气什么呢？”
“呵呵……那就好。”我们彼此对望几眼，尽管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他和我都没再说什么，我却忽然有了种心领神会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一家人才会有的默契吧……一家人，共患难的一家人……我暗暗将这感觉埋进心头，对着二师兄开怀一笑，忽然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又立刻弹开。
“吔……”他好似从未料到我会出此一招，浑身不觉僵了一瞬。“你……真是的，刚才还说叫我收敛呢……”他马上回复原先的神色举止，眉心微皱之间却抬起袖子作嫌恶状掸了掸衣襟。
“你……讨厌，人家不嫌你脏就好了，你还……”恶作剧的欲望一时涌现，趁他稍不留神我便作势往掌中啐一口，然后狠狠地擦在他袍子上，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下楼去。
“丁……肖金荷！”
楼上楼下进餐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望过来，却见一个肤色异常白皙的俊朗男子秀眉紧皱，独自站在楼梯上，一双手不停地揪扯着身上的袍子。
哈哈，心情真好，真好，真好呀！怪不得有人就是爱搞恶作剧整人，大整要不得，但小整可怡情啊！
哈哈……
哈哈……
哈哈…………
……
转眼又是夜色弥漫，不觉间大街小巷已是悄无人踪，只听得到月影下时时乍起的风声，噼啪、呼啦，像是不经意间摇折了哪家的窗扇，又像是恶作剧地掀开了谁家的门帘。总归是冬天了，空气里透着由表及里的冰凉，而那属于夏日的风起云涌却又好似尚未离开，隐隐地潜伏在未知的角落里悄悄地萌发着。
清冷夜色中，同样清冷的街巷尽头忽而闪现两抹身影，只一瞬便相继飞身消失在视野中。
暗处一名青年男子见来人已现身，脱口唤出一声“师父”。
“你已不是我徒儿了。”那名稍年长的男子沉声打断他，背手兀自低叹后不免斥他一声。“……找我何事？别忘了你当日的承诺。”
“……徒儿没有忘记。”许是发觉自己一时口误，男子马上辩解道：“输给丁辛，是徒儿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徒儿不敢或忘，还请……请堂主允许徒儿将功补过。”
“……暂时不必了。你现下同堂里其他人一样，一切都要听命行事。即便我再舍不得你，也不能为你坏了规矩，是不是？你啊……好生守在王府吧，至于将功补过……等来日再叙吧！”说话间，长者已然前行几步，随后便施展轻功离开了黑暗所在，转眼间竟不见踪影。
青年出神地望向远处，神情掩在暗处瞧不分明，却听得到他紧紧攥起的拳头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挣扎一会儿，终究无奈地放了开来。
再不甘心，他也还是输了……只不过输掉的，不单是徒弟的名份罢了。
在京城外躲了大半个月，手上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师父在我再三恳求下终于许给我一个机会——进京探亲的机会。听说垲城搜寻盗贼的官兵已经被收回去，想是信王知道大势已去，当务之急该是如何自保而不是再继续寻我。那晚被我拿到手的信笺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师父依据上面的信息抽丝剥茧拟出了一个名单，马不停蹄地将之交到皇帝手中。果不其然，几天后就听说皇帝开始着手军力分配和人事调动，即便表面上做得好像寻常变动一般不着痕迹，但却连信王花费多时培植的党羽亲信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虽然不知信王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但他也绝做不了那尽心尽力辅佐皇帝治理江山的良才。一个老得行将就木的皇室贵族，我倒是怀疑他还能掀起多大波澜——唉，实在不明白这老狐狸到底意欲何为，不过幸好此等劳什子问题根本用不着我去费神猜想。
入冬后天黑得早了，我们边趁着暮色未至时大大方方地踏上返程。在城门外换下马匹，方夕岩一直步步紧跟在我身旁，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今日的我为了掩人耳目是做一身寻常女子装扮，且素面朝天、脂粉未施，我也乐得省时省心。待我们安然进入城门，果然没有看到官兵四处巡逻的紧张景象，就连先前听说的张贴在城门旁的告示也已不见踪影。
不会吧，这信王当真放弃找我算账了？我呵呵一笑，心头警觉也不禁降低一分。径直沿着城中较宽敞的那条大道越走越深，方夕岩带我一路边走边看，几近信步闲游一般，顺顺利利地就到达了城南的护国寺。或许是临近年尾，即使已经快要天黑，此时前来上香祈愿的百姓也不在少数，加之周边兜售小商品的摊贩也来争夺地盘，这寺院前方长长的路径就显得拥挤不堪，行人、香客来来回回穿梭不已。尽管天气还是有些阴霾，可等到我和方夕岩终于冲过人潮进到寺院里面，我身上却早已然沾了薄薄的汗。
唉，我又胖了几分，这样子养尊处优可怎么办啊……
“人这么多，在这儿住可靠吗？”我还是不免忧心，望着乌泱泱涌来又退去的香客，一时被这护国寺的鼎盛气魄吓着了。
“放心，这里比皇宫安全。”
是么？我带着惊异质疑的眼神看看他，二师兄却只对我肯定地一笑。方才在外面时人来人往觉得拥挤，进到院里人流刹那便被分散开去，顿觉豁然开阔不少。前面大殿高高地矗立在数十台阶之上，即使只有一层建筑也让人瞬间升起一种拔地通天之感，而那装潢更是极尽张扬奢华，放眼望去满满地全是精致的镶金彩绘。左右望了望，这院子东西方向竟看不清尽头，乍看之下都难以估量其真实大小——乖乖，简直比皇宫都气派！想起那小气巴拉的皇宫，不免又牵动唇角。原来这个所谓的大宋朝，皇帝那家人一直都信奉“俭朴”的生活信条，而且鄙视奢华无度、纵欲糜烂，哪怕背地里多么穷奢极欲，开国皇帝定下的这条美德标准却万万不可违犯，于是就有了那比之地方富商豪宅好不到哪儿去的皇宫。虽然不知现在的皇帝是否一直恪守俭朴节约，但至少我目前的所见所闻皆是如此，想那信王府，想那沁州的秋水别院，与我想象中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宫殿楼阁相比，真要算是朴素得可以了。
穿过前面香火繁盛的大殿，我和二师兄在一个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了殿后，继而又穿过一个庙堂，再穿过一个楼阁，绕过一条湿润的窄巷，才来到了位于寺院后方隐蔽的角落，入眼即是连成一线的四五间厢房。许是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还未等我们踏上台阶，就见到一旁的厢房里冲出一抹身影，一见我就扑了上来。
“表姐我想死你了……”云思一身素白的衣裳灵动飘逸，搂住我的脖子撒娇说道。
“才见面几天啊？”我笑着扳下她的胳膊，无奈之下还是瞪她一眼。
“啊！是金荷姐，我又忘了……”她小小声地改口道，面上却依旧是盈盈喜色。“金荷姐姐也住这儿好不好啊？碧云一个人很孤独的……”
“呵呵……”我看着随后走出来的公孙育林，对上我略含深意的眼神他竟也没有先前那样窘迫难安了，了然地冲我点点头便乖驯地站到云思身后。“你不是还有公孙陪你嘛……”我又看向云思，随口打趣道。
“我才不要他陪，我就要表姐你！”云思头也不回就甩手往身后打去，公孙却也丝毫不闪避任她欺负，脸上那抹淡淡笑意却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忘了要更正云思话里的错误，唉，这个孩子啥记性啊……看他俩好似没什么进展不禁又想多问几句，不想肖大叔这时也从房里走了出来，见到我便又是一番激动难言。
“唉呀大小姐，来了快进去啊……”
“大叔还好吧……”
“……”他也不管我答非所问，原本微笑的双眼望望我，只一瞬间便不能自已地紧眨几下，马上偏转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好吗……
他怎么会好呢？丁家出了大事，他怎么会好呢……
胸口微跳，我禁不住上前轻拉他的衣袖，不知为何一行眼泪已先期落于腮边。“大叔……”
“小姐不用安慰老朽……有朝一日，能再见到老爷……”他忽而清清喉咙，以咳声带过悲伤。“先进来坐吧……”
我默默抹净脸上的泪水，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丁家倒了，受此牵连因而家破的自然大有人在，那些下面忙活跑腿的小掌柜、小伙计们会去哪里呢？我忽而莫名开始庆幸自己当初开了留云阁，进而也把肖仁义牵扯进来，虽然害得他被收了铺子、排斥在丁家之外，可现而今总算是因祸得福为他保住了一份生计。
丁家啊……我始终割舍不下呀，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天色开始暗下去了，我心知今晚或许要耽搁回程，于是悄悄询问二师兄的意思。他竟没有拦我，喝完一杯茶就说出去有事要办便闪开了。和大家闲坐着聊了一会儿，肖大叔点上灯后就去前面张罗我们的晚饭，原本缠着我的云思却不知何时又和公孙育林杠上了，两个大小孩儿又耍起你瞪我、我瞄你的游戏。
可是……哥哥呢？原以为我进来了他自会现身，没曾想我没问起、别人没提，他竟也没有出现。等我问出口来，忙着和公孙闹脾气的云思却随意抛给我一句“可能还在藏书阁吧”，然后便没了解释。
他难道不知我今天会来看他吗？虽然知道哥哥不善表白，最会让人对他产生期待却又落得失望下场，我心里还是揪得紧紧的，问清藏书阁的方位后便径自跑去找他。半空已经挂了个大大的圆月，照得四处都明明亮亮的，即便入夜后寺院里清清静静没有多少灯光，我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儿。抬头望望一层高过一层的藏书阁，最上面一层正亮着灯，却瞧不见是否是他在里面。守门的小沙弥听我说是要找楼上看书的公子，犹豫一会儿还是让我上去了。满心的小性子害得我胸口闷闷的，踩着磨损严重的木质楼梯，我前后左右走得晕头转向，楼梯偏又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迫我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
头上烛光豁亮，我终于大踏一步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看见恍若书海般浩瀚的书阁中，一个青色的身影孜孜不倦地伏在书堆里。
“哥哥……”
他浑身一震，转身望向站在楼梯口的我，眼中神色分不清是喜悦抑或遗憾。原以为重逢是件悲喜交加的妙事，却纳闷他为何这般看着我，然后便听他无奈地叹出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还是没找到。”
“你找什么？”说话间来到他身边，我这才看清他右手食指已经摩擦地沾了墨色，想必该是翻过了很多书籍。
“你那个故事啊。”他不无遗憾地笑了笑，抬眼瞥见我唇边时讶了一声。“你的痣……不见了？”
“啊，是啊……”我那个故事？我哪个故事？“你刚才说哪个故事啊？”
“百里奚啊，你跟我说过他的故事，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的。”
“啊，那个啊……”惨了，他记得这个做什么？这个年代会有百里奚这个人么？我不禁感到些许内疚，那时我不过逞口舌之快想要博点儿注意，岂不是害他浪费了许多时间？“你……找了多久？”
“从来到这儿那天开始的。”他毫无隐瞒地说道，见我人已亲自前来寻他而他仍未找到丝毫线索，不觉有些失落和沮丧。“原本想找到旁人对他的评价也好，野史也好，唉……现在看来，这护国寺的藏书阁还算不得包罗万象……”
“就算你找到那个，又要干什么呢？不过一个故事，听听而已嘛……”我要怎么解释，实话实说吗？就现在？
“你不是曾经为百里奚的妻子抱不平吗？说世人皆道她夫君如何痴情专一，却没有考虑过她的苦难。我想……也许这之间还有什么细节是你我都不得而知的，比如百里奚识不得妻子的面孔是因为另有隐情，又或许他的妻子以琴音与夫君相逢是后人穿凿附会……”他清湛的眸子不带一丝矫揉地望着我，一本正经地阐述自己的假设和看法，我登时恨不得赶紧挖个深坑钻进去再说。
我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嘛！我干嘛和他一个书呆子说这些啊？老天啊……
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挤出一抹笑，我想着该如何解释这压根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是……呃，那个……”要说了吗？要说吗？“哥哥，我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记起来了。”他忽似恍悟般眸光一闪，看向我时却并不觉有丝毫异样。
我说得这么简单，他这么快就理解了？“哥哥，你明白……那个，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你不害怕吗？”
“你以前就问过我了啊。”
(￣.￣)　
“……哥哥，你真不是一般人……”我放弃再怀疑他，转而将话题引到百里奚上去。“既然我不是这儿的人，所以，我自然就知道一些这里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说，这个百里奚啊，小白菜啊……”话一打住，眼神便不觉瞥向他。
“这么说……我白忙活了？”他只是低眉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微微叹出一口气。“还以为能……呵……”说着又无可奈何地一笑，将书举到眼前再看一眼才放下。
尽管他听懂了我的解释，我却忽然又觉得什么怪怪的。“哥哥，我问你啊……就算让你找到某本书上记载着百里奚和他妻子之间还有其他故事……又如何呢？”他不会是……近来读书读得成痴成狂了吧？
眨了眨眼，吴哲威神色微变。“是这样……我认为，这世上……海枯石烂的爱情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希望你……”
“嗯？”见他言辞间斟酌难定，我倒是难得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不禁猜测他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妹妹……”神思倏忽间因这一声轻唤而崩断，我不知所以地盯着他依旧淡拂笑意的面庞，心口却开始微微泛开酸意。“为兄希望你今后……为兄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有所畏惧，想爱的话，就去爱吧！”灼灼的眼神定定地落在我的眼波中，却在烛光中透出一抹别样的神彩，霎那直达我心。
“爱……”我轻声低嚅着，却不知心头那进退维谷的滋味是因为哥哥这番话来得突然，抑或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哥哥，你说什么啊……”
他并不理会我本能的否认，只是用他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却在见到我手背上些微可见的伤痕时放轻了力道。“我是真心的，真心希望妹妹可以拥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的幸福，不用时时以身犯险，不用时时委屈自己故作坚强，也不用违逆心意做你不愿做的事，可以想哭就哭，想笑便笑，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娓娓的话音略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却格外低沉。“谦谦啊，你是我的妹妹啊……你这样把自己圈起来，防着别人也防着自己……你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我，我是辛苦吧？呵……所以，才叫丁辛的吗？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
“……”兀自垂首，我沉默着。我该反驳些什么的——我不寂寞啊，我有一个哥哥，我有师父和师兄们，我还有云思表妹，我还有……我拥有很多……
可，心底那渐渐明晰的期望，它是什么？是什么？
我不是圣人，从来不是，我也向往美好的事啊……可现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追求了吗？我有那个资本了吗？我可以吗？猛然间，我像从云层跌落谷底，心口登时被扯得疼痛不已，闭紧双眼倒向他的肩上。“……我……我是……我不……可以……”那是我的声音？竟颤抖得仿似冻僵了一般。
“傻妹子，为什么不可以呢？”他拢紧了臂弯将我揽到怀里，喉头一动。“等你找到他，别忘了我这个兄长就是……”
“……呵呵……”混着鼻音傻傻地笑着，胸腔好似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将我那些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纠结情绪全都淹没下去。我抬起笑脸，凝凝的视线与他相接，这次眼泪却没能忍住，断线般掉落下来。“哥……”
“嗯？”
“你真好……谢谢你能把话说出来，被你关心，我觉得很幸福。”
“……我是兄长，自然……会关心你呀。”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伯父救出来，一定的！”我坚定地许下誓愿，心中忽又沉甸甸的了。
眼中飘忽一瞬，他当即笑着点点头。“……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你要对自己好点儿，长得再强壮些，永远都不要生病了……”
“嗯。”
“也别再读那么些书了，像我这样伤了眼睛多不好……”
“你的眼睛？”
“呃……我是说我天生眼神就不好使，哥哥可别弄成我这样子啊……”
“嗯，好。”
“……我还希望，希望这一辈子……”凝着他的眸子，我咬了下嘴唇。“你都能让我叫声‘哥哥’ ……好不好？”
“好……你永远是我吴哲威，最亲最爱的妹妹。”
嗯……
就这么吧，就这么栓住你，让你只做我的哥哥，做我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的亲人。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去找，就可以找得到吗？不过，我想要爱谁呢？呵，真是好笑啊，原来我也会头疼这样的问题。
当晚二师兄没有回来，我也就名正言顺在护国寺借住一晚，只等他明天回来再一起出城。虽然睡下时已近子时，云思却难得好精神，非缠着我聊天说心事。
“表姐，让我摸摸好吧……”一只温暖的小手忽的凑近过来，我一把抓住它不由分手扔了回去。
“干吗？”
“人家想摸摸嘛……我耳边也有一颗痣的，我也想去掉它啊。”
“你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弄这个干嘛？别以为黑黑的看不见我就不知道你在撅嘴，你得知道你姐姐我可是逼不得已的呀！我还巴不得留着它呢……”只可惜留不住啊……
“我只想去掉颗痣而已……又不是要出家……”她又不服气地咬咬唇，几乎吞没了话音。
“想知道去问你公孙师父吧，这是宫廷秘方，他对这个在行。”算了，总归把一切都推给公孙去烦好了，我在这儿顶着困意和一个小妮子争个啥劲儿呢？
云思一听我提起公孙来，说着说着便开始口沫横飞地数落他的不是，什么没有男子汉气概啦，长得又老又丑啦，对她又凶又抠门啦，缺乏风度啦等等，听得我只能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唉，都是我开的好头儿啊，现在这些年轻人……
好不容易，她大小姐那张小嘴叨叨累了慢慢睡下，偏偏搅得我没了倦意，干瞪着黑漆漆、空荡荡的房顶，怎么也无法入睡。想翻身吧又怕惊醒云思，于是只好披了衣服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静静心。
呀，好大的月亮啊……细想想，差不多十五了吧？也怪不得。院子里虽然同样是静谧，却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偌大一片无遮无拦的天空就在眼前，斜着挂了一轮皎洁的圆月，深蓝色的天幕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半颗星子。淡淡的夜风和缓地吹过面颊，感受起来竟也没有白日那般吹得人肌肤生疼。我不禁深深吸取几口空气，筋骨舒展几下，困意更是全无。不经意探首望向西边，却见到哥哥的房间依旧晃动着烛光。
这么晚还不休息？我当即又是叹息，索性抬脚走了过去。
房门紧闭，我正犹豫是要在窗口提醒他一下还是去敲门，却发现那窗户并未关严，心中莫名一动便悄悄凑上前去。手中捧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摞书——房中人果真还在挑灯夜读！缝隙中看进去，见那烛台上已挂满烛泪，显然一截粗粗的蜡烛已经被他快要耗尽了，真不知道他连续奋战了多久。读个书嘛，难道真的有趣到让人废寝忘食？恕我这个懒鬼不甚理解，尤其是这个年代的书籍，看着就头晕眼花啊，哥哥还真是个强人……闷闷一笑，伸手正想掀开窗户吓吓他，却听到椅子“吱”一声响，是他放下书本站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不知为何要庆幸自己没被发现，躲在房外眯紧双眼盯住房内的动静，见他抬起几指轻轻揉按太阳穴，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小小的绣花袋子来。
呀，那是我送他的钱袋呢。
吴哲威径自从袋子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儿，娴熟地扭开盖子后倒出一粒药丸……接着捻于指间扔进嘴中……
瓷瓶……
我怔了怔，忽的悄然无声退离几步，还未及多想便转身飞奔回房。云思被我突然闯入的关门声惊醒，茫然间睁睁眼，还未等开口已被我推回枕上。
“我……去了下茅厕，睡你的吧。”她脑袋一沉，马上又倒回枕头呼呼大睡。
抚着胸口剧烈的呼吸起伏，我坐在床沿却只觉颓然无力，眼前还在拼命闪回着方才那幅画面。
一个瓷瓶儿而已，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天底下相似之物千千万，我眼神再好也不能一眼就认定了呀……可即使躺下想要说服自己暂且安睡，我却也只能揪着胸前的锦被，呆望着头顶的床帏，心中千回百转，反反复复直到窗外熹微光亮洒在面上，才发觉自己竟整夜难以成眠。
“哥哥……”
我当他是哥哥呀……
“大小姐，这么早什么事儿啊……”公孙兀自打着哈欠扭了几下肩膀，见我许久沉默不语顿时又紧张起来。“出大事了？”
“……你也很会演戏嘛！”
“这……这什么话啊，我……”迎向我冷然淡漠的目光，他终于识趣地打消继续装傻的念头。“大小姐请直说吧。”
“你早就知道吴公子，是不是？”
“……这个，也不算早……其实属下也是到了沁州才知道的。”他恭敬地回答道，一时倒叫我看不出他话里真假。
真是沁州么……
“那你为何和他一起瞒着我？难不成还是师父的意思？”
“不是不是……呃，这要我怎么说啊……”他犹自挣扎着要不要据实以告，却见不远处方夕岩竟然在这时现身，忙不迭转移话题。“看，二公子回来了！”
我听到了愈走愈近的脚步声，却没有打算回头看那是谁，只是紧紧盯着公孙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孙育林，我现在不是来和你闹着玩的。”
面色一僵，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见方夕岩并未走过来而是径自回了正堂，无奈地叹气一声。“好了，我说，我都说……”














第八十三章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这话用在我身上却是一个大大的悖论。如果，我也算得一个“商人”的话。
	天亮未几，我便和二师兄离开了护国寺。原本打算直接出城，可满怀心事的我明明自顾不暇，却又惦记起居元居里的常掌柜，还有张皮子大哥来。肖大叔这边总算一切安好，可其他人呢？好像此趟前来若不把全部心事了结，我便会抑郁而终似的，自己走几步便觉心心念念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说服了二师兄，让他陪我一道再去查探查探。护国寺在城南，而居元居则在相对靠近城东的市区里。一路前行虽没见着巡逻官兵，可早市上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也难保不会潜藏着危机。我的二师兄方夕岩还没走出多远就开始后悔，后悔昨日出发时没让我做男子装扮，于是现在一会儿让我敛着下巴不要抬头，一会儿又让我看着前方不要四处观望，搞得我原本大大方方走路，一听他说话就变得扭扭捏捏的，十分不自在。
	“烦人……”我忍不住嗫嚅一声，声量小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那也比你出什么意外好吧？”
	呃，这倒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我吧？我既没有武功又没有智谋，要我临阵对敌还真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眼见前方就是居元居酒楼，正自哀叹的心口立马收紧一分。进得店门，店内也还没有客人，常掌柜也并不像往日那般待在柜台那里，只有几个跑堂的小兄弟正忙活着收拾桌椅，好像刚刚开门营业的样子。
	“请问……你们掌柜在吗？”我拉住一个少年问道。
	那小鬼看看我，然后眨眨眼，不急不缓地回答说：“我们掌柜现在在厨房呢，您二位要是来吃早饭还早了些。”
	“哦，我们不急的……你们掌柜近来好吗？”许是我问话的语气有些奇怪，那小鬼莫名看我一眼。
	“我们掌柜行得正，坐得端，自然好得很啊！”
	我还想问什么，却被二师兄突然驾住胳膊拖出了店门口。
	“咋啦？”我不满地推开他又补瞪一眼，兀自扥扯着衣袖。
	“好了，现在人家平安无事，你该放心了吧？再像你刚才那么问下去，笨蛋才不会起疑心！”他并没有怪我，只是怨我老去担心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常老头可比你道行深，你还用得着担心他？”
	“我也不过是看看么，看过就放心了。”我知道自己总是瞎操心，哪怕帮不上忙也不忍心袖手旁观。明明心里有事，要我怎么办？不闻不问的话我会憋死。“……咦，那边摊子……”
	“呃，笑神仙……长寿鸡羹？”方夕岩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见到居元居对面摆设的一家小食摊儿，打头挂着的那个端端正正的招牌上就写着这么几个字。“呵，什么时候也卖这种东西了……”
	一丝得意尚未拂上眉梢，我忽而讶然回首。“你以前吃过长寿羹？”
	“也不是，只是以前没见这老头儿卖这个东西。”他淡淡地解释道，可我却听得又有疑问。
	“二师兄以前常来这边吗？”
	“是啊，以前和老三经常……”刚刚还眉飞色舞的方夕岩突然像是被点了穴，他登时紧闭双唇，闷闷地哼哼一笑掩饰自己的口误。“咱们也过去尝尝吧，反正早饭也没吃。”
	我默默随他走过去，心中却一丝了然——那老三……是说李斐吧？原来他也来过此处。
	小摊儿的大叔竟还记得我，在我失神间落座时蓦地“啊呀”大叫一声，吓得我一个哆嗦，刹那回过神来。
	“是姑娘你啊！”
	“难不成是老汉你啊……”方夕岩饶有兴致回他一句，马上叫一旁的小伙计来两碗长寿羹。
	“两碗哪够啊？”老牛大叔也不恼，急忙转身冲着刚刚走过去的伙计嚷嚷道：“小顺子，把那一锅都给我留着，老汉我今天不做别人生意了……”
	“大叔……”
	“哎呀姑娘啊，老汉可没那么年轻啊，这声大叔可叫不得……”他匆忙转回身打断我的话。“老汉今年五十有一，你该叫声大爷才是呀……”见他频频向我使眼色，我不禁余光扫下四周，原来是有食客停下手中筷子看了过来。
	“哦，大爷，您老真是高寿啊！”我在心底暗锤自己一拳。
	“呵呵，都是这长寿羹的功劳啊！一天一碗，几十年喝下来……呃，老汉我现在都这么硬朗啊，呵呵……”
	“呵呵……您真是老当益壮啊，呵呵……”
	“你不饿啊？”二师兄陡然插进一句，伸手拽我坐回桌旁。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见那大叔走到别处桌子聊天搭讪，心想我总算不用跟人做戏了。“你和那老头儿很熟？”
	“也不是啦……”我心虚地瞥一眼那在我眼中看来摇摇欲坠的招牌，咽了口唾沫，终于不得不招认。“那个长寿羹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
	“哟，不错嘛……”二师兄口中虽说着赞赏的话却正眼都不看我，径自端起热腾腾的长寿羹来大咧咧地猛吸一口。“嗯……味道不错，不错……”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管人闲事了啊？”我低眉觑向他，闻着鼻尖底下那肉羹勾人的香味来竟也不为所动。唉，我何时不爱吃肉了？
	“哼哼……”他又仰头喝了几口，一面嚼着一面道：“你也知道？”说着还挑眉瞪我一眼，我便不服气地撅嘴哼他一声。
	“小心你香粉都掉进碗里了……”我吸溜吸溜喝几口汤，不想那异常浓郁的肉香便随之涌入唇齿间，醉人的醇美口感立刻勾起我的食欲。“果真挺好吃的。”
	“唉……”他放下手中的碗接着一声长叹。“做咱们这行当的，最忌讳多管闲事，偏偏你就只管闲事……”他不觉摸了摸脸上的妆容，凉凉几句便揭了我的底。而我竟不觉羞恼，一时只觉得总算有人看清我了，哪怕只是这小小的一隅。
	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个侠女倒好，还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真正正地管定天下闲事，偏偏我又总是爱在自身难保的时候横生枝节，真不知道我是否爱上了自讨苦吃的虚荣感觉。
	“或许我该向师父请辞的。”不知为何，心中一时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把我自己也骇了一跳。
	方夕岩立时扫我一眼，见我全非开玩笑的模样，甚至还能体味出一点儿认真，什么话也没说就撇开了视线。
	“我……恐怕真的不适合。”我真的打算逃了吗？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想要如何，只是觉得既然话已出口，何不一鼓作气全说出来呢？总归这番心思不该再继续埋在心底，二师兄也不过是听我牢骚，如果真能经由他向师父透露一言半语，或许我以后真的要走也不会感到太尴尬太为难。
	“别再说那些傻话，吃好就走吧……”二师兄脸色沉沉地丢下钱要走，我看看手中的肉羹，舔舔嘴唇觉得不舍，于是连忙呼噜噜倒进嘴里，扔下碗便去追他。
	看来连二师兄也不喜欢像我这么没有毅力的师妹吧？嗯，也是，这样的我的确会让人瞧不起。
	“啊呀姑娘啊……”
	身后的老牛大爷正端着一大锅的长寿羹，眼看着我们越走越远，很快就混入人群寻不着了。
	“牛叔，还要继续装吗？”一旁扶着饭桶的小伙计愣愣地问道。
	“笨！人都走了，装来还有什么用？快把桶里那些都倒进锅里来……”
	张皮子的家在何处，我到现在已经记不很清了。只知道他家就安在闹哄哄的菜市旁边，那附近还有卖皮货的、卖干货的、卖零碎家什的，总之卖的东西各式各样，住家繁杂得很。
	“你确定是这边？”二师兄被我带路绕来绕去走得有些不耐烦，索性坐在一家茶铺歇脚。
	“应该就是前面了吧……呀，我看见那边挂着很多皮子呢，说不准张大哥就在那儿！”我兴奋地踮起脚尖望向远处，好似真的看见张皮子在那儿冲我挥手一般。“师兄，你要是累了就先在这儿喝喝茶歇歇脚，我去那边看看，不是的话我马上就回来。”
	他犹疑一下，见我一脸决心已定的意思，便摆摆手让我先去了。“记得别跑远了。”
	“嘻嘻，我又不是小孩子……”
	张大哥啊，你可千万要住在这儿啊……我默念着，脚下一步快过一步几乎要飞奔过去。眼看着天越来越冷了，说不定我还能在张大哥那儿蹭到个皮手套或者皮帽子戴戴呢，呵呵……心中想着能去沾点便宜，脚下就更轻盈无阻了。经过四五家商铺和两条横亘而过的小巷，果真看见近在咫尺的皮货铺子，那灰黄的泥墙上用黑漆写了一个大大的“张”字。
	啊呀，可让我找到了！
	“张……”还未等我跑上前喊一声张大哥，却见铺子里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小丫头，只是她仍兀自侧身专神去搀扶随后走出来的妇人，根本没有看见有旁人走近。脚下戛然一顿，我顿时六神无主惶惶后退几步，转身没入人群，在推挤中一直跑进邻近的小巷。
	喉头却不知何时酸酸的，有些哽咽不适。
	“夫人，去护国寺汨儿一人就可以了，您在家休息就好……”
	“不行，今天十五，可是大日子，怠慢不得。”
	汨儿，和……夫人！
	我又惊又恐、不知所措地躲到墙后，浑身僵硬得仿佛撞见鬼一般。
	“可老爷一人在家……”
	“所以我不是要你留下的吗？”
	“可汨儿怎么能放心夫人一个人去呢？”
	“没事的，该来的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多么耳熟的两道声音……我傻傻地笑了出来，却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只是虚喘着无法呼吸。汨儿和夫人……原本那么亲切、温暖的声音，为何此时却像两把利刃不偏不斜地刺在我的胸口上？
	手指下意识抠进背后的泥墙，我咬唇强忍冲动，掌中却得不到丝毫支撑的力量。混着麦秆的泥块被我无情地掰了下来，迅即便在指间化作一抹尘土，窸窸窣窣坠落于地。
	老爷，夫人，还有汨儿……
	那声音终于走远了，远得听也听不到了，害我心底又涌起痒痒的痛，等想要看一眼时却只望见了两道模糊的背影，淡淡的，模糊在我的泪光里。
	老爷，夫人，汨儿……
	心口“啪”一声，好似久悬的一根弦倏忽间崩断了，好似连我的灵魂也一齐被释放出来，抛下我的肉身跟随那人影离去了。汨儿……她喊姨娘“夫人”呢，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和姨娘真的在一起了？我忽感欣慰，想试着开怀笑一笑，却不知自己笑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该感谢上苍吧，让我在最思念他们的时刻得以闻悉他们的声音和消息，这对我是何等的恩赐！我该感恩的……
	父亲应该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啊，就在那间小小的破落的铺子里。我多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直冲进去，哪怕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憔悴了，是否还在挂念他那个女儿……那个不知生死的丁辛……
	只看一眼就好啊……就一眼……
	可，我却不能……我不是丁辛了，我也做不成丁辛了，我有什么资格再去干扰他们的生活？我不能再害了他们……
	老天啊，这一世，我和他父女的情分就那么浅吗？可为何又让我成为丁辛，又为何经历这一切呢？当我好不容易想要做一个孝顺女儿，又为什么要生生打碎我的梦呢？
	你不知道，我能拥有一个梦有多不容易吗？
	“是不是要下啊？你看那云……”
	有多少行人走过，洒下几瞥疑惑的目光，我全然没有感觉。茫然地靠坐墙边，摩擦中背上沾了好大一片黄土，我竟没有丁点儿在意。手中粉粉滑滑的，低头看，才发觉是被我毁掉的墙皮残迹。
	生平第一次那么渴求亲情，却再次品尝到什么是“可遇不可求”。
	那一世，我曾经有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也只是曾经而已。他们没有给予我丝毫的关怀、爱怜，我便也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遗忘的个体，漫长的童年中从不敢有任何非分妄想，不敢妄想自己能像正常人那样拥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亲情。
	亲情，就是被双亲宠爱、关怀，让你背负一个即使沉重却依旧甜蜜的负担。我知道人这一辈子，亲生父母只有一双，永远无法改变，所以我改变不了在现代的生活，也改变不了我为此承受的一切。我漠然、我淡薄、我纠结万千，也不过是因为我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敢妄存信任。
	世界于我，永远都是变幻莫测难以掌握，我从何处得来勇气凌驾在它之上？心里空荡荡的时候，我不会学着去爱什么，更不会拥有做梦的勇气。而等我终于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却发觉即便是我自己选择的路程，却也未必会让自己心甘情愿接受最后的结果。
	逝者如斯，盈虚者如彼——我该这么感叹一番，然后便撒手放开那段回忆的，对不对？如果还要那么纠结于一段过往，往后的日子我要如何过呢？
	就让我这么死心吧，我不会再奢望丁家，不会再奢望疼我的双亲，不会了……
	丁家人出现在张大哥住处，我不该感到惊讶的。但我却不得不有些惶恐，自己担心、挂心的人已经有了去处，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运气会这么好。可我更不愿去质疑张大哥的诚心，只因……只因我了解他背负的故事。而在这故事背后，每一丝一扣都与丁家脱不开关系。
	丁贺和丁昶年岁差不多少，但丁贺却至今尚未成家，整年都是奔波于海外，忙于打理丁家的海运生意。而若不是靠着五道堂发达的人脉和信息网，即便我的想象力多么天马行空也绝对难以想到——张和气，也就是张皮子——他才是真正的丁家人，是丁贺当年抛弃在外的私生子，是丁辛尚未正式相认的堂哥！
	意外中的意外，却又是种种巧合下的必然。“和气”啊，不就是“贺弃”么？当年为他取名的人不知心怀着怎样的怨恨，才会将这不堪的往事镌刻在他的名字里，让他背负一生。我知道他生于市井、长于市井，除了自称幼年失怙，母亲又于几年前病逝，他的人生平平凡凡、简简单单，看似并未遭过多大的变故和挫折。如果不是当日他偷了我的钱袋，如果不是我病急乱投医押宝在他身上，如果不是我暗地查探中发现了这个惊人的秘密，我如何敢将他和丁家人、和丁贺联系在一起？又如何那么放心将他拉进这个漩涡里？
	他和我一样，注定都是逃不掉的。
	我承认我一直在算计，却也是在试探，探他对丁家到底存何种心情。当年若真是丁贺狠心抛弃了他和他的母亲，他如何挨过了那几十年的艰难困苦绝对是我难以想象的。他本该像我一样，生来就顶着丁家富商巨贾的光环，坐拥金山吃穿不尽，可命运却将他抛弃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让他远离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所以，即便他因此对丁家抱存恨意、蓄意报复，我能有何话说呢？谁又能有何话说呢？可他现下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收留了他们，凭借一己微薄的力量承接下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责任的责任。
	一个人这样恩怨分明，又这样重情重义，就算我看透了人世间的蝇营狗苟，也不得不惭愧得无以复加。他至少强过我这个不事生产的小女子，所以我该离开得洒脱一些、释怀一些，也更放心一些吧？
	没错了，我再没什么好顾虑了，没有了……
	不知自己是哭是笑，只觉眼前光景愈发朦胧，恍惚中见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或笑或叹，我便也随之忽喜忽悲。心口猛一阵揪紧，我不堪地微启双唇，一点冰凉忽而点在唇畔，继而又见一点白色飘然划过眼前落于膝上。
	我恍然抬首望向天空。
	“下雪咯……下雪咯……”街上孩童嬉耍着、呼叫着疾跑而过，转而穿梭的行人都不觉减慢步幅，缓缓迎视向那高高的阴霾肆意挥洒下的雪花，一丝一丝，一点一点，一瓣一瓣，又一片一片，不消多时便越下越紧，入眼之处已遍染上迷蒙的白色。
	雪，下雪了……竟然在这时下雪了！喜悦之情尚不及细细品味，待我匆忙间起身走上街头，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队官兵拦住去路，看上去好似已等候多时的样子。
	“小小姐，王爷请您入府一叙。”温润的声音娓娓传入耳中，定睛一看，为首说话的竟是李斐。
	我惊诧地盯着眼前一言一行都恭顺有礼的人儿，瞧瞧他身后手持兵刃的七八官兵，心中讶然的同时也顿时明了自己已无逃脱的可能。
	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转瞬已经化作雪水渗进皮肤，冰冷的感觉不禁使我浑身一凛。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却还是再见了。
	李斐悠然自若地缓缓抬起双睫，一片雪花旋转着擦过眼帘，那幽深的眸子只是倏忽闪了闪，看不出他心底作何感想。他没有立时回答我，我便也不动声色凝视着他，见他微抿的双唇像沾了薄薄的墨色，身上果真衣衫单薄，脸上却还倔强地挂着淡淡笑意，望我一眼便又垂首转开视线。
	“请小小姐入轿。”他再次开口邀请。
	街上的人潮并未因初雪降临而有丝毫消减，望向来时方向，二师兄歇脚的茶铺竟也被淹没在层层人影之中。我唯有颓然一叹，尽管内心疑虑、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地钻入那顶覆雪的小轿中，任随他们将我一路抬进信王府。
	我的自由，甚或是我的生命，从此就要打住了吗？如果我能预知自己下一刻的命运，那么或许我会更加从容不迫地面对人生。
	再次回到信王府的心情难以描述，我只知道自己下了轿后，原本等着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或者残忍地就地裁决，可却只是由齐管家带领着、身后七八人护送着，把我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庭院里安顿下来。紧接着又有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样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整整齐齐跪了一地向我请安。
	我真的蒙了，听她们喊我“小小姐”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觉掐下手指，会疼，我不是在做梦啊！
	“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下吧。”齐管家见状便先遣退众人，尔后恭敬地站在我跟前。“小小姐一路辛苦，老奴先去吩咐几个伶俐丫头过来伺候。”
	小小姐？我盯着已经走出门外的齐管家，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
	刚刚屋子里还满满是人，现在怎么一个都没了？好晕，真的好晕。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摆在托盘里的珍宝，那珠子好圆好大，金银饰品也亮闪闪的夺人眼球，可为何我对它们生不起一点儿爱惜之心呢？信王这个老狐狸，他又在搞什么鬼？想拿这些东西利诱我吗？
	“李公子，麻烦你进来一下！”我知道他们一直守在门外，一步未曾离开。
	“小小姐，有何吩咐？”他应声出现，还是那副毕恭毕敬、俯首听命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凉成一片。
	“王爷会亲自告知小小姐的，还请您耐心等候片刻。”他公文式地回答我，头却一直低着，好像我真成了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物，让他连抬头看一眼也怕亵渎了似的。
	一阵偌大的冷风陡然间袭上后背，我忽而绝望了。在这冰冷的王府里，他是我唯一算得上熟识的人，可现在看来，就连他都不是我能看得清楚的。我以为无论我们之间际遇如何变幻，他总不会与我为难，可原来是我一直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
	我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却恍然间看清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
	“是你……是你带我回来的。”
	他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你早就猜到我会去找丁家的人，对吧？”我绝望地笑了笑，一手抓起盘中的珍珠链子攥在掌中，分不清是怜是恨，只是紧紧地攥着。“这样的荣华富贵，果真诱人得很啊……”我感慨着，却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他仍旧只是恭顺地站立着，许久之后才缓缓抬首望向我。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哼，大街上多的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不差你一个！”心底又是一紧，我愤而丢下手中的珠链，掌中力道却大到将串珍珠的绳子一下子震断，于是一颗颗硕大的白色珍珠仿佛脱离了渔网的鱼儿，蹦蹦跳跳地滚落一地。
	“啪嗒嗒……”
	李斐当即便弯腰去捡，我只觉自己胸口憋闷得紧，好像有一些情绪已经酝酿得满满的，就要支撑不住爆发出来。一颗又一颗珠子被他拾回端盘里，他是那样小心谨慎，每捡起一颗珍珠便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那爱惜的模样好似伤了任何一颗珍珠都会害他丢掉性命似的。我一口气涌上来，顾不得多想便挥起衣袖扫落托盘。
	他的一只手被骤然落下的珍珠击中，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却只是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踏过遍地的珍珠转身出了房门。
	我想要叫住他，然后义正言辞骂他一顿的。可是我忽的好害怕，害怕得想哭。我搞不清楚现在究竟什么状况，为何他们叫我“小小姐”，又为何抓我回来却优待我……可要我相信曾经那么亲近的三师兄出卖了我，心痛的感觉终究敌不过绝望。
	他是为了荣华富贵，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别人吗？而这样一个卖友求荣的人，竟然就是我崇拜敬慕的三师兄？！
	为何要是他？














第八十四章







	“小小姐……”
	“小小姐您在哪儿啊……”
	有人在找我。不觉苦笑，我何时曾想到，上一次来王府自己还是“肖小姐”，此时却成了“小小姐”？世事当真变幻莫测。
	“我就在这儿看看雪。”转身，一见前来寻人的小娴和小静，我那落寞多时的心情总算得了片刻舒缓，便随她们远离了园中那可人的雪景，回到了熏燃着炭火的寝房中。
	今天却是个特别的日子，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是我的生日，却也是丁辛的生日。外面天寒地冻毫无生气，房中却是装点一新，显得喜气洋洋。尽管几天过去，我还是未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面对眼前一切只觉不堪重负。每天能做的也只有望着天空发呆，看那枝头积雪，看那檐下的琉璃尖，好像这样时时保持着淡漠疏离，我终究会找回自己，领悟到什么人生的新境界。
	小娴和小静前不久才被调过来，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再次相见时，她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欢喜。重逢，我该是最爱重逢，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商人家的女儿肖金荷，我真的没有开怀的力气，也失了逗趣的兴致，满脑子只想一辈子都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小姐，您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晚上节目还多着呢。”小静不忘体贴地帮我展开棉被，很快小娴也将一个炭火盆端到床铺近处，一边挑着木炭一边抹着额上的细汗。
	大冷的天，她却能热出汗——我该为自己能在这样温暖的房中过冬感到庆幸吧？比起很多无家可归或者一贫如洗的人家，我何止幸福了一点点儿？呵，幸福啊……想着想着不觉失笑，却听小静立马惊唤我一声“小姐”。小娴尚兀自低头整治地上的火盆，闻声只是心领神会与小静互望一眼，两人便默契地关门出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手脚都窝在厚厚的棉被里，我闻到炽热空气中混杂着木炭的焦腐气息和某种香料的气味，那味道一阵又一阵钻入我的鼻息，让人昏昏欲睡。懒懒地翻个身，帷子里侧的空气依旧暖烘烘的，我一把扯起棉被蒙住自己。
	如果可以睡去，不再醒来……如果可以……
	思绪翻转，又回到了几天前。当我被“劫”到信王府，见到信王的那一刻，我已经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还是那间书房，再次站在这里，我只觉得造化着实弄人。房内除了他和我，还有我始料未及的一人，是信王府名义上的管事谢云寒。他倒是一副安之若素，装作不相识的样子礼貌地冲我躬身行礼。瞬间，空气凝结。
	前面是一堵空荡的墙，墙上只挂有一幅画，那是赵儃的画像。在白日里再次见到它，我真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被迷去了心魄。
	“辛儿，烨儿……”信王神色庄重，却带着愧色唤过我们。我僵硬地愣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抗拒什么，谢云寒则理所当然向前一步，还是不免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只在这一瞬，我们四目相接，彼此眼中满载的却是已近了然的疑惑。他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他知道的与将要发生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信王见我仍有忌惮却并不愠恼，长长一叹便从椅上起身走过来。“辛儿，允老夫这么叫你吧……”他几近哀求般站定在我面前说道。
	我茫然地看着他，眼中装满惊异。在我脑海中，尽管那个名叫赵祉的信王一向是个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人前人后两张面皮的老狐狸，可他终究不曾在我眼前展露过他的凶狠脸孔，一时慌张，脑子里想起的竟全是他温和慈祥的笑脸，带着让人亲近却又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一个皇亲贵族，为何要对我低声下气？我吓着了，盯着他愈显湿意的双眼不知作何反应。谢云寒也是一脸不解，但他习惯于在信王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轻拧双眉，转而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一幕，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本王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长得呀……呵，或许有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信王一手隔着衣料握住我的手腕，另一手又同样攫住谢云寒的，然后拉着我们步履缓慢地走到墙上那幅画像跟前，再抬眼时已泪流满面。
	这是为何？我惊慌地想要躲想要逃，却察觉到信王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但那些微可辨的颤抖还是透露出了某种讯息。
	哀戚，若是平日里有位老人家当着我的面如此痛哭流涕，我合该诚惶诚恐地安抚劝慰，可眼前的他……尽白的头发掩在帽子里，我瞧不见更多霜染的痕迹。低首，那细瘦枯干的手背却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那分明，分明也是一个老人……我躲避一般硬硬撇开视线，却见谢云寒难掩不安地想要出言劝慰。信王悲喜交加地笑了，长舒口气摇摇头，突然将他手中牵握的两只手叠放在一起。
	我的手指冰凉，一触及谢云寒温暖的手心便下意识一颤。两只细嫩年轻的手被一双更苍老的大掌紧紧包覆着，三人静静地站立着，我和谢云寒竟不敢轻言一句。
	手心下那大掌上的细茧隐隐可辨，心口微颤，我慌了。
	那果然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据说他极宠爱结发的皇后，两人的恩爱故事也曾是当时的一段佳话。承蒙上天成全，在妃嫔众多的后宫之中，皇后率先生了一对儿子。本来双生子的降生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但对这个皇帝而言却多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难题。皇后腹中胎儿原本已被允诺了太子之位，可谁又曾料到生下来的会是双胞胎？宫闱内一时声音各异，为免将来产生两兄弟争位的人伦悲剧，生性多疑的皇帝便做主将其中一子送出宫外，送到他同胞兄弟的王府中抚养，更威逼利诱堵住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的口，希望借此举解除自己的疑虑，更消弭未知的纷争。好似在他心中，时间真的能永远掩埋住这段往事。
	说这皇帝狠心也好专断也罢，不管这荒唐事曾令多少人为此遭祸，总之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宫中皇子被封为太子得以悉心教养，宫外皇子也在百般呵护中长大成人。当年的皇后在生产后三天被莫名打入冷宫，许多直言的官员更被削职甚至罢官。皇帝是绝对的权威，由此更是可见一斑。但这些宫闱剧变并未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因为越是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越是会被有心人掩盖消除得彻彻底底。当一切硝烟落定，当年的双生子仍旧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直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两人在宫外巧遇，彼此相貌相似至极却气质迥异，惊叹疑惑之余，两人也终于在暗中了解到了全部真相。
	血脉亲情竟会神奇至此，尽管几十年过去，身份地位乃至行事作为天差地别，机缘巧合下他们依旧重逢了。而所幸的是，他们没有像老皇帝预想的那样因为区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宫中的皇子和宫外的皇子成了感情很好的兄弟兼朋友。
	而宫中的皇子，就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赵佑。宫外的皇子，则是信王名义上的独子赵儃，尚未成家立业就英年早逝。
	绕了一个那么大的圈子，原来生着那相像面孔的人，骨子里流着一家人的血。
	意外么？若说这个真相惊天动地，那接下来的秘密就算得骇人听闻了。
	我真的慌了。
	赵佑和赵儃的感情很好，但这件事外人并不知情，即便耳目众多的信王也是如此。二十年前，身为太子的赵佑奉皇命去南方巡视查访，偏偏生性风流不羁的他一时起了玩心，自己跑到逍遥世界风流快活，反而托付赵儃假扮他南下。而这一去，改变的何止一人的命运。当时天下再没有第三人知道，下榻沁州的所谓太子，其实正是他的双生兄弟赵儃。
	眼前又浮现出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我总是记不起她的样貌，又或者我在梦中也从未看清过，却冥冥中猜到什么——我之所以出现在信王府，之所以信王如斯厚待于我，我必也是那故事中的一人无疑了。
	时光荏苒还未及百年，何又生出如此多的变故？辛儿，辛儿啊……我惶然。
	在二十年前的沁州，赵儃与柳巧眉情愫暗生，可怜那柳巧眉至死都认为她爱上的人是当时的太子赵佑。赵儃回到京城后，信王发现他多日不在京城便觉事有蹊跷，而赵儃也未有丝毫隐瞒，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他的父亲信王。皇家子弟的风流帐本来就不胜枚举，信王并不介怀赵儃或许会闯下大祸，甚至想着成人之美，既然他们彼此有意，何不将柳巧眉迎进王府给赵儃做房妾室？奈何，那时的柳巧眉已迫不及待随丁昶进京，但进宫无门、回乡无路，百般绝望之下，她便嫁给了丁昶为妻。讯息传来，赵儃一时情伤染疾，从一个风流倜傥的俊逸公子变得愁眉不展、沉默寡言，从此便从信王府搬到了郊外儃园调养身体，直到不久后病逝，再也没有踏进过垲城。
	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信王是那么疼惜这个儿子，从不曾将赵儃另眼相待，为了不委屈他更是没有养育自己的亲生子嗣。或许也正因为此，信王妃与信王之间感情渐渐生隙，逐步发展到如今相看两相厌的地步。
	本来故事可以只是这样，丁家因为间接触怒了信王和赵儃，成了信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他心中永远难以言说的痛。可现实却偏爱躲躲藏藏，等到真相被一个一个挖掘出来，我才忽然发觉，有些事情我宁可它一辈子尘封下去，永远都不要知晓。
	谢云寒是赵儃的侍妾所生，尚未出生时就被信王别有用心地转移到了偏僻的乡村，世人皆不知早逝的赵儃还有一个儿子。多年过去，直到信王相信时机到了，他们母子是安全的，他才又派人将这独苗孙子接来王府。他真心地想爱他、护他、补偿他，却又十几二十年来不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那种欲爱不能的纠结和矛盾一直折磨着他。但这种痛苦不止存在于信王心中，我知道，谢云寒一定一早就感应到了，否则依他的性格，他不会只因再造之恩对信王言听计从到那种地步。
	或许，我该改口叫声……烨哥哥？因为信王说，我——丁辛——是赵儃和柳巧眉的女儿。
	乍闻，胸口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落了下去。我沉默，沉默，只是沉默。
	尽管我不曾见过柳巧眉，不曾受她恩惠，但我还是该为我名义上的母亲的名节抗争吧？哪怕只是果断否认一声。可我竟是毫无知觉地沉默，沉默，沉默到好似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说话，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世界因这一件旧事的重见天日，已经全然变了样子。
	那次以肖金荷的名义进宫，丁昶曾冒着极大的风险闯宫面圣，为的不是别事，正是要揭开“丁辛”的真实身世，以阻止她嫁给赵凛而发生兄妹luan lun的惨剧。皇帝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没有人会蠢到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于是他相信了丁昶，也暗暗猜到这事必然与赵儃有关。只是可怜他这个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只能哑巴吃黄连，咬牙背下这个黑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许皇帝想着认个女儿就认个女儿吧，就当为早逝的赵儃积点功德，反正他也乐得多一个女儿便多一个拉拢臣子的筹码。可偏偏在此时，“丁辛”自己露出马脚泄露了身份——竟然是假冒的，这难道不是欺君？他正好得了一个绝佳机会顺手将丁家扳倒。这边厢方正庆幸一箭双雕，信王那边却又激动得按捺不住了。
	老狐狸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他认定了丁辛就是赵儃遗落民间的女儿，只是不知他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我不姓丁，该姓赵。
	“丁昶不会蠢到明知那是假冒的还要自揭底细，所以他说的话必是真的。何况，他对你，像一个父亲对待女儿的样子吗？”他如此反问我。
	我几乎要脱口辩驳说，父亲一向待我极好极好，好到让我瞬间死去也甘愿。可细想之下，丁辛的任性独断，丁昶的纵容忍让，明明是亲人却老死不相往来，这哪里像一对至亲的父女？而丁辛自小被丁昶狠心扔在凤溪山上过活，名义上是为了那可笑的预言，实际上又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难道仅仅只是遵守父辈留下的训诫“不允许丁家女子与皇室有所牵扯”吗？
	当日他送我离京若是为了让我逃避那所谓的牵扯，那，之前闯宫呢？他明知那个丁辛是假的，揭开事情真相便会招来祸事，明知瞒天过海便可保全家业甚至因此飞黄腾达，却又为何还要孤注一掷？到底为了什么？
	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相信，过去那一切一切的好，都只因为在他看来，丁辛是皇帝的女儿。
	脑中空空的，心中也空空的。我记不得谢云寒对我说了什么，也记不得信王怎么嘱咐我，只知道眼前有条长得走不到尽头的路，斑斑驳驳凹凸不平。我走啊走啊，走到精疲力竭，前方仍旧是朦胧的一片荒芜。
	我没有哭，因为发现自己没有流泪，反而笑了。
	当我感叹个人得失，感叹人生苦短，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曾经心疼、难舍的回忆，到头来竟只是一场虚幻的浮影，虽然存在过，却是假的。
	呵，多可笑的结局。以为丁家是我的依赖，是我的归宿，他们曾那么无私慷慨地爱护我容忍我，那份感动还是温热的啊！我一直把它珍藏在心底，可现在却告诉我，错了，错了，他们并不是你的亲人。而耿耿于怀多时的信王府，哈哈……可悲可怜的人啊……处心积虑伤害我，让我日日夜夜心惊胆战、疲于奔命，最后九死一生，竟然又说他们才是我血脉相连至亲至近的家人——要我接受吗？要丁辛接受吗？又要我如何接受得了呢？
	它来得太突然，我实在不知所措。或许故作坚强，只会徒惹上天无穷尽的试探。
	我没有力气了。
	如果可以睡去，不再醒来……该有多好。
	辛儿，辛儿……
	是谁在叫我？我不想醒过来……
	辛儿，辛儿……
	辛儿……
	睡梦中惊醒，已是掌灯时分。头痛难忍，我吃力地爬坐起来想要下床，却发觉四肢绵软无力，仅着的单衣也潮潮的，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虚汗。难道又着凉了？我悲哀一叹，想到晚上还要被迫应酬那所谓的寿宴，双脚索性搭在床沿不动了。
	我这是何苦来哉？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我好像只有逆来顺受乖乖就范的份儿。如果可以装病躲过这回，倒也不错——心中如何想便如何做了，我呼唤小娴进门边宣告了我的决定，不理会旁人的劝说又径自倒回被里，用不了多久便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虚虚实实之中，我做了好多梦。记不清梦中见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好累，却还是宁愿累死在梦里也永远不要醒来。意识混沌中我又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一声声唤着“辛儿”叫我快快睁开眼睛不要再睡下去。我睁着眼的啊！我在梦里不满地嚷着，可喉咙却哑然无声，任我将眼睛睁得再大也瞧不清那人的样貌。我想要翻身坐起，可双手双脚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牢牢捆住，怎么也动弹不得。我大叫着，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觉得又一阵头疼欲裂，眼前变作昏黑一片，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难受。
	“非心……”
	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我，可是他叫的不是“辛儿”，是……
	“非心，醒醒啊……”
	身体被谁揽在怀中轻轻摇晃着，我若有所觉地睁开了双眼，在黑暗中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你醒了。”他淡淡说道，转而将我轻轻放回枕上，牵起一旁的棉被为我盖好。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悉心地照顾过我，我忽而好想大哭。
	“你……怎么在这儿？”嗓子沙哑得像个久病的病人，我不觉心中一惊。
	漆黑的瞳眸微乎其微地闪烁一下，李斐随之浅笑一声。“你不讨厌我了？”
	我疲倦地掀了掀眼睫，有些不快地说道：“你逾矩了。”我能瞧见他眼中光彩霎时暗了下去，心底竟然浮上一抹报复的快意。“现在是半夜，为何你会在我房里？”
	“我是为了你。”他毫不矫饰脱口而出。呼吸声有一瞬的凝固，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更不晓得他为何又如此忽冷忽热地对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哼，为我什么？我还有利用价值吗？”我并不是牙尖嘴利的人，却忍不住不甘和委屈作祟出口伤人。不出预料，我们彼此之间有片刻的沉静，然后便听到他开口说着另一样事。“……你是不是觉得这几日身子疲乏，嗜睡得很？”他坐在床边离我一臂远的距离，声音却字字清晰直达我耳中。
	“……是又如何？”
	“王爷请了道士来作法。”
	道士……我心口一阵微怵，忽而想通什么，不禁又陷入深深的恐惧。老狐狸终究不放心我的过去，是不？
	“这有一粒清心丹，你暂且服下。”他将一粒丸药凑近我的唇边，我也毫不客气张口含在嘴里，顿感一股沁心清凉由口腔扩散至大脑，头脑刹那已清醒几分。
	“……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你我本该泾渭分明，何苦再生牵扯？我内心苦笑。
	“把今晚忘了，未尝不可。”他说着已经起身。
	“李……”名字尚未喊出，他却停下了。我又再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衣袖。“为什么帮信王抓我回来？为什么抓我回来又要救我？告诉我，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
	良久，我只听得他一声莫可奈何的喟叹，伸出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拍几下。“非心，你能等我吗？”
	“等什么？”
	“再给我一些时间，到那时，我会全部告诉你。”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可以保证结果不会让我失望吗？”他肯告诉我了，他终于不再把我当路人了是不是？我忽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可我岂能那么容易就对他付出信任？我相信过很多人，可他们却也骗过我，正如我也在骗着他们。我再不会因此怨恨任何人，只能怨自己看不清这人生，其实就如游戏一般，为达目的总归要使些手段。
	“我保证……就快了，耐心等我，好吗？”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嗵”一声跳起，刚刚退去的晕眩好像又要犯了。“……好。”我听到自己又傻傻地任他摆布。“不过假若你骗我，别指望我会再信你。”如果我的信任对他还有价值的话。
	“我会记得。”刚毅的线条微微泛了涟漪，他毅然转身，带着我们彼此的承诺，伴着这清冷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静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心中疑惑并未因他那保证而有丝毫减弱，我告诉自己这次是最后一次天真，最后一次扔掉骨气。我真的怕他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做出那许多事，怕他最后也会沦为众多俗人中的一个，更怕他在心里只将我当做踏脚石，而记忆中关于他的一切都被证明是假的、是他刻意制造的。我真的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无论丁昶怎么看我，他总归是疼爱过我，总归没有害我之心。无论哥哥怎么做戏瞒我，他至少也是我同道中人，我能理解他难言的苦衷。而对李斐，我一次次催眠自己去恨他、怨他，一次次重复说我有多么失望、沮丧和伤心，可为何每当我见到他的人，听他轻声唤我“非心”，我便又再意气用事，一次次跟他纠缠不清呢？我该当机立断彻底撇清他对我的影响，可我竟然做不到。
	恍惚间，我还是会对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似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相识了。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留了一个位置，过去，他是我的师兄，是我的亲人，我崇拜且敬慕他。现在，面对这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我不是该本着大局为先的原则冷下心肠的吗？我不知我何时竟也会这么软弱没有骨气，甚至为了那句承诺可以将以往的任何情绪抛却脑后。
	我也在孤注一掷。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又心怀侥幸，老天啊，这样的轮回太折磨人了，我没有勇气面对不如意的结果。
	若是再一次失望，我不就是在自讨苦吃？
	可悲的我。
	非心啊，在这府上，还有谁会如此唤你呢？
	边疆的战事断断续续仍在进行，两军势均力敌，胜败交替，看上去三年五载也难以决出个胜负。但，宋军的补给却在拖后腿，将士们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御寒的衣服尽管加了棉里，却也难以抵抗北国严寒。眼看年关将至，速战速决更是刻不容缓，不管宋还是敌方，谁都拖不起了。朝廷便火速命令相关官员筹措调配给养，更暗令各地富商响应捐粮捐物，京城富甲一方的几大商户自然要站出来给天下人做表率。于是首当其冲的，沈、齐、钱、吴等几家大商户纷纷慷慨解囊，几日内捐出的粮食和棉衣就已经堆满了兵部预留出的一个仓库。皇帝闻讯因此龙颜大悦，特意邀请几大家族派出代表出席宫中宴会，席间免不了回馈赏赐一些珍宝以作抚慰嘉奖。一时间，京城大街小巷也形成了捐献攀比之风，好似人人都踊跃无私、爱国爱家。尤其前线再传捷报，好消息接二连三传进宫中，皇帝自是喜不自胜，赏赐的赏赐，封官的封官，表现最突出的沈家更是得了御赐的牌匾挂在宅邸门前。就在临过年的这段时间里，沈家人，特别是初掌门户的沈如也，突然成了京城乃至全天下最风光体面的人物。
	而全京城乃至全天下对此最为关注的人，莫过于已被赐婚沈家的钱落谷了。自信王府回到家中后，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时常留意沈家的消息，听说他们近来风光一时无两，也好似自己沾了莫大的荣光一般喜上眉梢。钱家人虽对皇上的赐婚不敢有半句怨言，先前却多少还是有些瞧不上沈如也，毕竟在他们老一辈眼中，像沈家二公子那样无所作为的二世子，可算不得掌上明珠托付终身的好对象。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没想到沈家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响名号，重振沈家风威，靠着这好运头和沈家在京城的声势、人脉和口碑，他们还怕自家女儿嫁过去吃亏不成？呵呵，钱落谷当然晓得自己父母心里是如何盘算的。这也算老天开眼，省得她将来还要费心思量如何融洽两家的关系。
	钱啊，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这几天外面越来越冷，西北风也越刮越紧，钱落谷更是懒得四处走动，整日便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享受出阁前最后的安逸。前不久，齐荏然破天荒登门拜访，看得出她很想表示一下交朋友的诚意，还送了不少礼物。只可惜两人实在志趣不投、无话可说，闲坐半天喝完一壶茶就散了。
	唉，真是无聊，就不知肖金荷跑去哪里了？
	她知道官方那套说法有漏洞不可信，说肖金荷患了重疾——怎么可能呢？！她可是和她焦不离孟啊，肖金荷病没病她会不知？何况那丫头话里一直透露出对太子妃甚至赐婚提不起兴致，说她逃跑了倒更可信一些。
	唔，原来她对裘卓的事感兴趣，是因为想要效仿啊！钱落谷恍然大悟。
	京城近日来发生的大小逸闻趣事，小娴和小静都会说予我知，每天围在我周围不失时机地插几句，生怕我错过什么精彩的故事。当听到沈如也的名字时，我不由会心一笑，又惹得小静惊叫一声。
	“小姐！”
	“呃？”
	“您笑了，笑了……”
	我是笑了，很奇怪吗？
	“小静，你现在越来越像小娴了，学她一惊一乍的。”
	她腼腆笑笑，见小娴走去了别处，慢慢凑到我旁边继续话题。“小小姐，您近来不开心，奴婢几个都着急得很啊……看到您开心，奴婢们也会开心的！”不意外她会有此一说，我却凉凉的只觉伤怀，被人如此呵护紧张到底算不算幸福？曲折了尊严迎合他人固然可鄙，但若对方甘之如饴，我却只觉万劫不复呢？
	“……小娴以前受过惊吓，所以总是疑神疑鬼，您以后就见怪不怪了。”
	“哦？她被什么吓到了？”回神过来，忽然听到她在说小娴，我不禁又来了精神。
	“这事说来话长。小娴并不是我们大宋的人，她的家乡在海外，据说坐船要坐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小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小娴老家的样子，四季常青，潮湿闷热，蚊子还大得惊人……说着说着，我忽觉这场景很是熟悉。“起先她被卖给大户人家作梳洗丫头，谁知一次她犯了糊涂，帮小姐卸妆时忘记取下一支簪子，害得那小姐半夜翻身被簪子刺到了头皮。第二天，小娴就被赶出了大门。那时她只有九岁……”小静继续绘声绘色，我却因此联想到什么，霎时皱紧眉心。
	“小娴怎么进的王府？”
	“是奴婢把她领进来的，嗯……就在八年前，有一天奴婢上街看见她一个小乞丐脏兮兮地窝在小巷里讨饭，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不免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回到府中之后，奴婢便恳求齐管家允许带她进府为奴为婢，好过在外面衣食无着……”说着说着，她的话音听来有些含混不清，我知自己触及了那些不堪往事，便安慰般拉她坐在到我身旁。“还请小小姐千万不要嫌弃小娴，她总是神经兮兮的，也是怕自己犯错又被逐出门去……”她乖驯的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肩旁，没有像往日那般动辄惶恐推却。
	这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拥有的力量。
	“不会的，我怎么会嫌弃她呢……”我这时才发现，此时的我拥有改变别人命运的能力，为何要平白浪费呢？小娴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
	若有所思地漫步在园中的小径，初雪的痕迹已经很不明显了，但还是不时能在一块块假山巨石背后见到尚未融化的积雪。冬天之于我，最美的就是雪。而今放眼望去，除了时时掠过身边的冷风，满目凄然，教人心情也不免受了影响。
	“非心！”
	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心口一颤便回过头来。
	谢云寒从枝枝杈杈的拦阻中现出身缓步走向我，我却分明感觉到心底的一袭失落。
	“我记得，你唇边有一颗痣的。”他这么说，好似我们一直很熟识。
	“非心不是我的名字。”我不敢抬头迎视，尽管答非所问，还是学着像个闺秀的样子，隔开几步站定了，微微福身一礼。
	视线终究难舍地凝在他身上，我怔忪间抬首望向他，见他尴尬地愣了一瞬，随后便莫名地笑了开来。那笑声近在咫尺，朗朗入耳，确如冬日暖阳一般让人不觉释然。我倏忽微叹，指头摩挲到指间，心中犹豫着，还是费力取下那枚戴了许久的戒指递还给他。
	“还给你吧……烨哥哥。”一声哥哥唤出口，我心头颤了又颤。手指忍不住哆嗦，我忙将戒指塞进他掌心便收了回来。曾经，我那么憧憬拥有一个疼爱我的哥哥，一个不同于爱人，永远脱离不了彼此牵扯的男人。可老天的反应未免太迟钝了。哥哥——这个称谓，我已经将之留给了别人，尽管依据血缘，谢云寒才是我最亲的那一个。
	他没有拒绝，于掌心端详一阵后，缓缓凝眸注视我，许久才道：“还是要谢谢你……没有当掉它。”
	我微愣，转而四目相视片刻，有种东西不用言语表明，我们之间便已然明了。相对笑笑，我们互道珍重，然后转身离开。
	即便我再放不下，也不该再惦念了。我与他，相见争如不见。














第八十五章







	好冷的天啊。
	那只大狗萨勒不见了，据说被一棍打死做了家丁们围炉中的加餐。莫言抑或是莫行，据说被鞭打后关了禁闭，至今都没能放出来。曾尾随至沁州企图谋害“太子宠婢”未果，后又逃回京城的那人，据说也在自家莫名丢了性命。还有很多的据说，比如东川的某个人，比如沁州的某个人，林林总总算起来，只要是曾经危害过“丁辛”性命的人，好像都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我知道，这是信王为了我——丁辛——发动的“大清洗”，好以此来为他的孙女出口恶气。而“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在他看来，已是再天理不过的了。
	可我的心却再难平静下来。
	又是不知多少无辜的生命。即便他们曾想置我于死地，可毕竟没有成功不是？何况很多人还是受了信王的命令，并不是出自本意。而现在，我却因此平白背上那么多人命债，信王到底是想咒我还是帮我呢？可笑的逻辑，为什么我要为别人的愚蠢背上罪恶感？？
	头又疼了，而且比前几天来得都要剧烈，昏天黑地的，好像连我的人也要被撕裂一般。我难以忍受自己明明身体健康却无法让神志清醒，一次次摇晃拍打着脑袋。好多次，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把自己折磨死。尽管意识朦胧，我仍旧记得李斐说过的话，这一切或许根本不由我控制，而我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
	但，我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呢？
	辛儿……
	谁又在叫我？我不能理睬，不要理睬。
	你低头看看你的手，沾满了血……
	胡说！你胡说！迷迷蒙蒙中，我只是恐惧地抱紧头，感觉到厚厚的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下意识便在床上辗转挣扎。
	好多人因为你死了……
	不，不是的，我不想的，我不想啊……
	汗水湿透了单衣，也湿透了额上的发，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扔在蒸笼里的粽子，被紧紧捆住手脚却连翻身都奈何不得。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板，我拼命搜寻着更多的空气，却又觉得口鼻也被什么蒙罩住，愈发窒闷，我便愈发恐惧慌张。
	你看哪，沁州的冤魂啊……
	不要让我看，不要不要……
	我似是在梦中哭喊着，疯了一般想要逃脱。可手脚全都被制住了，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好害怕，我真的难受极了。
	“我害死人了……我在沁州害死人了……”我声嘶力竭地忏悔，却又在刹那恢复清醒。恍惚中还会想起自己是受人摆布，那些言语、身影都是幻象，可却也痛苦地知道自己确实背负了罪责，登时懊悔万分，一头便往墙上撞去。
	“我害死她们四个，怎么办……怎么办啊……”梦魇纠缠不去，我浑然不觉自己在做些什么。
	三师兄，你说快了，可究竟要等到何时？我撑不住了……汗湿的单衣服帖地裹在身上，没了被褥的遮挡，我真切地感受到冬夜是多么的寒冷刺骨。意识迷离地收回一些，我下意识去抓被褥，却只是惶惶不安地揪着被角使不上力气。我的心里就像开了一个洞，那酸涩的滋味一丝一点蔓延开去，让我愈发承受不住悔恨的重压。
	忽而手中一空，一只温软大手钻入手心。
	“你没有害死谁，放下心吧……”大手同样用力地反握住我的，一阵又一阵令人无法抗拒的热度迅即传递过来，将我的手心暖得快要出汗。我贪婪地一把紧抱住那热源不肯松手，将满身的湿寒从冰冷的寒夜抽离，不顾一切地投入他似火的胸怀里。
	释然地舒口气，然后他默默收紧了双臂。
	心底的缺口依旧微涩，却在不知不觉间合拢起来，隐隐的痛楚还在牵引着我的神经。我再听不到什么人唤我，却也困倦地睁不开双眼，听着耳边稳稳的心跳，终于安心陷入沉睡，一夜再无梦。
	颊畔慢慢濡湿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那道士还在信王院里，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跳跃在香烛、纸符之中，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除却这一点，信王对我百般迁就。我爱偏居独食，他允我；我爱沉默不多言，他容我；我爱插手府上人事调配，他权当我已融入王府，更是乐得由我；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任我踏遍信王府每一个角落。但只有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有自由，我出不得府，上不了街，更见不到我想见的人。
	对他来说，这又是何苦呢？他明白我的过去和我为五道堂做过的一切，他也知道谢云寒、李斐与我的渊源，可他什么都没说过。或者说，他本人也不知要如何与我对话，所以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沉默的。他邀我赴宴，我不得不去，默坐一旁吃了便走。隔三差五他会绕来我房里看看，却也只是看看罢了。比外面更冷的是房里的气氛，不止我们知道，全府里的人都知道。可谁又能怎么样呢？我是他信王赵祉失而复得的亲孙女，尽管这消息尚未公布天下，却也是十人九知了。
	他说给不了我名分，只能尽可能照顾我，荣华富贵想要什么任我开口。而我最想要的自由，他总是避而不谈。他也说他并不想谋反，对于这个皇朝，他有的是深沉的感情。只不过对于当今天子赵佑，一思及早逝的赵儃，他便看不得他一日日稳坐龙椅，总忍不住要做些什么好让他手忙脚乱。那先前被我偷去的名单确实重要，只是与“谋反”二字差很远罢了。我不必再左思右想忖度他话里有几句真几句假，做了笼中鸟的是我，该安分守己的也是我。
	冬天的脚步好像加快了，窗外早已是密密蒙蒙的灰色枯枝，枝与枝之间纵横交错着，像一张巨大且难以穿越的网，束缚住我对自由的一切幻想。
	我从不曾经历过如此寒冷的冬天。初雪融尽了，于是我期待着第二场雪，似乎预感到下雪时便能出现什么奇迹。我迫切地想要出去，想见师父，想见二师兄，见哥哥和云思……可我如何逃出去呢？我这时才更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无力。这府邸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单枪匹马的我要怎么闯得出去？难道老天真要我老死在此处吗？不，还是不会的。信王会尽快为我物色亲事，说是要赶在皇帝察觉并有所行动之前提早为我安排妥当。
	这是他的好意吗？他不想皇帝抓住我作他的把柄，于是就要一言堂断定我的终身？老天哪……我当真是接受不是、拒绝也不是，无论是信王还是那个皇帝，他们都不会丝毫考虑我的心情和立场。唉，我的命运啊，为什么总要被别人操纵？难道这年代的女子没有一个能逃得出这命运？？虽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在现代我尚且做不到恣意生活，何况是在这封建保守的古代？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天生就是为了延续这法则而活着，一个个精明老道至此，我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呢？关公门前耍大刀，自取其辱啊。
	沮丧到极点，连一向不忘的苦中作乐也毫无兴趣。生活果真是真实的，果真真实的让人生畏啊……苦笑一声，转身又看见了那每天如约而至的两人。就要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早已忙活起来。小娴小静却还是不忘忙里偷闲，和之前一样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和我闲扯几番。我从未觉得她们两人竟也能如此聒噪。
	明白她们的用心，可我真的难以开怀。
	就在最近，赵凛率领大军凯旋。难得宋军今年打了胜仗，当朝官员大受振奋，于是乎信王往皇宫里奔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昨日还听到一个惊天的消息，说是身陷囹圄的阑雅被人劫狱救走了。皇帝因为边关大胜心情大好而放过了此事，只随意说了句“追查便是”，我不由得大感如释重负。谢云寒已经动身前往北方某仙山，去劝说久居在那儿的信王妃今年回京过节，只是不知他说到我时，老王妃会作何感想。李斐说要我耐心等他，为他这一句话，转眼间我已等到了腊月初，却还是没能等到他半点消息。
	多大的牢笼，有谁会为我劫狱呢？
	呵……
	谢云寒临走之前送了好些东西过来，直待他出发后我才一一查看。琳琅满目的无非是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十几件缝制精美的长袍和棉衣。我知道，我该学会做一个眼高于顶的人，吃最贵的用最好的，作威作福就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这样才能止了信王对我的继续熏陶。可看着眼前这些飞来横财，我还是难以心安理得接受，独独几幅字画吸引了我的注意。这里有赵儃生前书写裱好的诗词，有他幼时练笔的几张水墨山水，还有一张，是我的画像，或者说，是谢云寒亲手描绘的在他眼中的丁辛。画中女子神态优雅，微微颔首站立于幽谷之中，如花的面容上没有任何遮挡，唇上却坦坦然地淡点了一点痣。左下角几行题字，表明成画日期是在两年前。我想到什么，望着画中人突然笑了。
	都说烦恼是庸人自扰，我何苦在这时去思量这样一幅画呢？我和他是兄妹，是永远撇不清关系的兄妹啊，他到底还要怎样？事已至此，他干嘛又把这画送来给我？我清楚他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可这番举动又有何深意？要加深我的懊恼吗？他不知道眼不见为净的道理吗？
	一个个问号闷在心底，我不禁哀叹。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至今也辨不清究竟如何看待那段过去。陷入如斯境地，似乎我该可怜一下自己，但我却悲从中来想起以前的丁辛，那个与我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丁辛。若是半年前她没有落崖殒命，若是她得知这背后的一切，知道她和谢云寒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信王则变成她的亲祖父，她会有多么伤心绝望啊！我尚且还能以半个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若换作她，她会怎么应对？
	难道要不得不承认，从头至尾只是一场游戏？！
	玩儿的未免太大了。
	嗯，头疼，又疼了……我匆忙抓起一件衣服捂在头上，倒向床边不敢动弹。我还有什么威胁力吗？那妖道怎么还是不放过我！可恶，可恶……好你个老狐狸，对待亲孙女也下得了手……啊……深吸几口气，我强自支持着甩开头上的夹袄，不经意瞥见那绣在领口的装饰纹样，针脚疏松扭曲，而袖口、衣摆处的绣花却显得绵密精细。骤然想起什么，心跳好似刹那停止。我一时忘记了头痛，不觉倒吸口气。
	……
	等把这牡丹样子绣好，入秋前，姨娘要用它做夹袄的……
	姨娘真会说笑，辛儿绣的……能看么……
	只要是辛儿做的东西啊，姨娘都喜欢！
	……
	因我在丁家所受的优待和百般呵护，丁昶等人被安排住进宽敞体面的宅院，信王还让我亲自选了几个府上的婢女送过去，其中自然包括那个素有渊源的“小伶”。而关键人物丁贺老早已逃得不知所踪。人常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用三十年，命运的落差已经大得让人唏嘘。这或许是信王为我做的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吧？总归丁家待我不薄，我当然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手里紧握着这件夹袄，盯着那笨拙的绣花痴痴发笑，眼前便会浮现出姨娘……不，是柳纤眉，为了赶在入秋之前完工，一针一线细细缝缀……那时的我在何地？在沁州，在回京的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垲城？手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受宠若惊。尽管它已到了我手上，我始终还是无福做丁家的女儿。意识随之飘到远方，如今的她该是陪伴着丁昶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而我，身陷牢笼无可奈何，只剩一件难以御寒的夹袄留作念想。
	或许，我连念想也不该有。信王不愿我与过去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他肯让我见到这夹袄，我已经千恩万谢了。
	老天待我不薄吧？几番生生死死至今，我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蒙上苍恩宠。不知不觉中，我好像有些倦了。我像活在一幅画里，美轮美奂的信王府或许是我平生仅见，若是抛却烦杂心事，这里也许可以使我乐在其中。但，我走不出去。任这画再美，我视若无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与之融为一体的念头。
	我想要逃走，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逃走，尽管天下之大，却好似无我容身之处。
	唔，好冷的冬天。
	不在乎身上棉衣是否看上去臃肿不堪，我又套上那件夹袄，牢牢揪着两襟才略略觉得安心。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四周却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越是安静，脑中越是轰鸣，突然思维沉寂下来，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一句叮嘱。
	……于王府西门往东走十步处……
	狗洞！
	霎时间绝望悲观一扫而尽，我像是终于品尝到何谓过年的欢喜，喜不自禁在房中踱来踱去。我要逃，我是一定要逃的。想着便开始四处搜罗能携带上路的东西，金银首饰能做盘缠的统统塞进前襟、衣袖和腰侧，还没等我将全部东西安置妥当，我便见着梳妆镜中映出一个雪球样圆滚的人儿来。
	天啊……我何时变得这般胖了？信王自然知晓我中过毒，那还是他之前命人掺在我饮食中的，所以这些时日以来所供我的吃喝几乎全是天下最罕有的珍品，既滋补又美味，每一餐的花样、规模都能赶上皇帝的规格了。如此这番大补特补，我如何能跑得动呢？呵，醉生梦死的境界，我已经快到了吧？
	不觉想起最初的印象，这张清秀容颜曾是多么的瘦削淡漠，如今却全然变了神韵，变得圆润而世故。我不曾嫌弃过自己的长相，现在却越看自己的眼睛越觉晦暗，曾经的清灵璀璨好像都已被消磨殆尽，留下的只有无异于常人的平凡目光。
	我的重生，何尝不是个笑话。我不知师父是否早已知道内情，是否正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而故意利用我，但心底对他的怀疑和失望却是无法否认的了。做一个自欺欺人的棋子总好过做一个看破世事的棋子。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再去战斗的立场，我不可能毫无心结地再与五道堂站在一起，将信王当成他们与我共同的敌人。我也不可能因为信王与我无法抹杀的亲缘关系就做出任何有损五道堂的事情。
	我只想为自己活罢了。而现在，我终于有了离开的理由。
	“当、当、当……”急促的敲门声将我唤了回来，我听到小静在门外叫我，于是迅速将藏在身上的什物清理出来塞到枕下，脱下了夹袄前去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门外还站着神色紧张的齐管家，担忧地看我一眼，然后为难地递过一张名帖。
	有访客？默然接过一看，红彤彤的纸上写着两字——“赵凛”。
    刚过午时片刻，居元居酒楼的老板常老头正自守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近，他不慌不忙抬起头来，习惯地冲来人殷殷一笑。
	“客官要住店？”
	“一壶热茶。”那人平淡地甩下一句，径自走到一旁靠窗的桌子坐下。常老头见状便叫住一个伙计去沏茶，自己倒施施然又靠了过去。落座的茶客极快地扫他一眼，常老头故作不知地拿起抹布，趁着擦桌子的工夫动了动嘴皮，然后又陪笑着退了回去。
	前前后后不过眨眼功夫，酒楼内在座的酒客们谁都没注意到何时又进来了一位客人，仍是专注在各自的茶酒佳肴上，周围的气氛未有任何变化。坐在窗边的客人却是若有所思地凝神望着天外，然后丝毫不觉热烫的，捏起伙计刚端上来的热茶便浅啜了一口。浓醇的热茶果然驱走了周身的寒气，却又将恼人的心事勾索上眉梢。方夕岩暗暗忖着方自获悉的信息，思及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忧虑。
	外面天色尚早，酒楼里的客人却渐显稀松，只唯独他一人不曾变更过位置，而店家更不曾上前询问，一任他就着一壶热茶坐了一个下午。不知何时，一壶热茶已凉了个透底，他不觉悠然一叹，丢下茶钱便大步流星而去。
	此时，深居王府的我正因一名不速之客而暗呼救命，尚不知就在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人犯下了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罪。
	冬日的花园里败象尽现，我瞧着池塘里残存的几丛颓败的荷叶，想起夏日里它们高雅超俗的身影，难免微微叹息了一声。悲秋的季节已过，为何还去多愁善感？唉……
	信王不在府上，因此齐管家收到拜帖后只能亲自问过我的意见。说是问询，可这由得我说个“不”字吗？那人不是阿猫阿狗，是当朝正得宠的太子啊！
	可……怎么办呢？我至今仍对当日的事耿耿于怀，提起他便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怎么去见他？虽说再见还是不免气短，但我多少并不觉得害怕了。至少我还有信王撑腰，即便闹出什么事，也自有他为我善后。
	老天保佑，保佑我平平安安啊。
	穿过花园，尽头处连着一条幽僻的小径，再沿着小径走过清寂的长廊，便来到了东院一个安静的园子里。这里是信王的宴客厅，客人拜访时自然有仆从引领由大道进入，一旁还有两三条小道通向府中各处。厅前有两个大大的陶瓮，高足有一米四五。门外站着一个着华服的精瘦少年，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一溜烟就转进了房里。
	是那个小太监吧，只是不记得他叫什么。我茫茫然跟在齐管家身后进到大厅，原想仗着在场人多自己也能胆大一些，谁曾想还未等我依照规矩行礼，就听到赵凛将一旁人等全都遣退了下去。
	房里一时静得只听到火盆里“噼啵”脆响，我不想抬头看他，索性老老实实站着也不说话。他像是比我更沉得住气，坐在主座上优哉游哉地喝着热茶，喧宾夺主的架势摆了个十足。如此僵持了有五六分钟，我终于听到茶杯落了桌面，然后便是他懒洋洋的口音。
	“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他既先开口，我便也不再拗下去。“彼此彼此。”
	又是一阵沉默，但他很快拾回了话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口一沉，忍不住抬眼看他，这一看却登时惊呼出口。他……是赵凛？那个阴沉善变的太子？！略显病色的两颊挂着几道清晰可辨的细碎伤痕，一向锐利逼人的眸光此时却蒙着淡淡的疲惫。如果不是他嘴角刻意维持的笑，叫我如何确认眼前这人就是赵凛？
	“你受了很多伤吗？”我不关心他，可话一出口却变了调子。
	他颇感欣慰地继续扩大笑容，一手却不觉抚上自己的脸，回忆着什么，又沉思着什么。“躺在帐中时，我还想着，这下好了，我们当真般配了，呵呵……”他笑着，笑着，笑得全身不停颤动，笑得袖子扫落了茶杯茶盖，不经意对上我的视线时则笑得更加不顾形象。我只是看着，看他沉醉地笑仰在椅背上，耐心等这笑声渐渐停歇。
	或许笑也是一种武器，有时比泪水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良久，笑声隐没，他慢慢踏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我跟前，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我本能防备地侧身避开，不想眼前突然一空，他竟不支倒地！
	“殿下！”我又是惊叫，揽住他下滑的身子望向门外，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别望了，他们被我支开，听不到的……”赵凛淡淡地劝阻我，强自支撑着抓紧我的胳膊稳住身子，缓慢且费力地深深呼吸，倏忽间掀睫轻语。“你唇边的痣……不见了啊，呵呵……”
	避过他的逼视，我使力推他往一旁座椅靠去。“殿下若出事，王府上下难辞其咎。”不知何时，我也开始担心信王府的安危了吗？不不，我只不过说来应付赵凛而已。
	难掩一笑，他似是虚弱地长吁口气，被我扶到座椅上坐下后便闭目凝思，许久才又道。“不觉得……我很狼狈吗？”
	“没有，殿下想必是为我朝征战负伤，又何谈狼狈？”我想也不想脱口否认，见他全身猛然一颤顿觉不妙，急忙又要奔到门外喊人。
	“别去！”他大喊一声随之又一阵眩晕，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暗暗喘息。“我时日不多，你就别再与我作对了……”
	听他如此诅咒自己一般的自嘲，我忽而慌了手脚。眼前这一幕是我远不曾预料到的啊。“我不去了，你有话就说吧。”
	“……今日来，我不是以太子身份……”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微皱的眉心越拢越紧。“我要称你声，堂妹啊……”
	“你……你伤得重不重？”我似是又忘了曾经的恨，当日的羞辱若是要他以命相抵，那我宁肯选择忘记。我只知此时这个病恹恹的男子已经没了邪气和锐气，我并不讨厌他啊。况且他还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何必亲自来呢，托人传个话就好啊。”
	苍白的脸上不觉浸上些许血色，但那聚拢的眉心仍不肯轻易放松。幽深的目光望进我的眼中，短短的凝视却刹那惊起我的心跳。他一把握住我的右手，轻轻蠕动双唇，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一刻，我惊讶地几乎绷住呼吸，耳边嗡嗡地回响着那三个字，神思像脱离了肉身一般久久飘游着。
	“对不起，为以前的事……”
	“别，别这么道歉……”他那语气真诚的叫我难以置信，我是在做梦吗？他也会觉得自己错了？“你吓着我了……”
	赵凛为难地看着我的反应，倏然不甘地笑了。“丁辛果然是丁辛啊。”
	听不清他含混的嗫嚅，我一时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伤了他的面子，马上又后怕起来。“民女，民女没有怨怪任何人，所以殿下无需致歉。”
	“呵，还自称民女？”
	“民女本来就是民女啊。”坏了，他明明已经知道我和信王的关系了！这样说来，他那个皇帝老爹岂不是也知道了？哎呀不妙啊不妙……
	“你怕什么？以后再没人敢伤你了啊。”他信誓旦旦说道，本欲安抚我的恐惧却反而更增加我的不安。我只是一个小角色啊，何德何能敢去奢望他的承诺保护？
	“别，你别再吓我了。真的，我过得很好了，太子殿下您就高抬贵手……”我慌忙挣脱他的手，拱手弯腰拜了一拜。
	“你……”他气结地瞪向我，憋不住咳了两声。
	“我去叫人来！”
	“站住……”
	他再想拦阻却已来不及了，我早逃也般地跑出了大厅。赵凛挫败地望向人影消失的方向，竟被一个偌大的陶瓮挡住了视野。
	唉……丁辛啊，你当真怕我至此吗？
	跑，跑，跑——我是要逃走的！
	我从不曾想到有一日，我真的要靠钻狗洞逃出生天。可当我心慌着由那儿爬出来，从荒草丛中站起身仰望天空时，久违的自由的空气随风拂面，我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天空的壮美来不及欣赏，既然天赐良机，我自是一刻也不敢耽误。拼命向远处跑啊跑，跑啊跑，我越跑便越埋怨自己对这垲城了解得太少，这么大一个城，我该逃向何处？或是干脆一口气逃出城去？那接下来呢？我压制着内心渐渐蔓延的迷茫和沮丧，慌不择路逃离了那聚居着若干皇亲贵胄的庞大建筑群。
	身上套着那件特别的夹袄，为了逃出方便我仅在内里穿了一层薄衫。外面是冷的，但我的心却一直热着。脚下的路是陌生的，但前方又似乎闪着光亮，我愈发迫不及待了。
	我想到了护国寺，不知哥哥他们是否还在寺中等待我的消息。二师兄也该在找我吧？或者他们已经得知了我的下落，那我该去找谁？居元居还是护国寺？当机立断，我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口气跑到护国寺，混在人群中挤进了寺门。好不容易溜到后院，一个小沙弥却告诉我住在那儿的人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我顿时体力不支瘫靠在墙上，吓得那小沙弥伸手扶也不是、站着看也不是，说是去找人帮忙便慌慌张张跑开了。我只能咬牙打起精神，扶着院墙一步步落寞地向外走去。
	为什么不等我呢？为什么不想方设法告诉我一声呢？为什么，我没有抛弃别人，别人反而要抛弃我呢？呵，呵呵……我几乎以为自己脆弱的神经就要崩溃了，身边人潮渐渐汹涌，一个个摩肩接踵冲撞过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胆怯起来。这哪是佛寺？这明明是地狱啊……我欲哭无泪地低喃着，再抬首时却不由得站住了。
	大殿外有一个伏案写字的书生，写完什么交给别人，漫不经心瞥过一眼，忽然定住了。焦急地望住他的脸，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是哥哥！我顾不得自己怪异的服饰奋力冲上前去，站到桌前却是张口难言。
	“你终于来了。”他笑看着我，神色自若，好像等我等了很久了。
	“我以为你们走了……”我忘了自己在逃的身份，痴痴地贪恋着此刻的相聚。见到了他，哪怕心中再苦却还会绽开一朵花。“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
	“公孙带柳小姐回了沁州，肖掌柜等人也已返家照看生意，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他没有放下手中纸笔，我心中了然，怔怔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一起走吗？”我殷切道。
	“……我还有事未了。”他的眼中闪烁着什么，作势继续写字，几个观望的香客转而移开焦点。
	心中讶然，我几乎淡忘了曾答应过他的事。吴则北还被吴则奇囚禁着呀，我怎能以为万事大吉了呢？“对不起，我竟然……”我深深地感到自责，怨自己没有好好利用之前在信王府的优势，明明可以狐假虎威、在信王耳边吹吹风，却发觉自己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么重大的事都记不得，我还厚颜说要和他做兄妹？“我现在就回去，去找王爷……”
	“且慢！”他一把拉住我，硬硬拽我坐回凳子上。“那件事已经了了。”
	“呃？”我又是讶然，很快便想到或许是五道堂的功劳。既然哥哥也是我们自己人，师父他老人家大可以调动人马施以援手，吴则奇不过是一条小鱼。“那哥哥还有何事呢？连我也帮不上忙吗？”
	“嗯。”他淡淡一笑，眸中渐渐凝析出一抹近似溺爱的光芒，却不及捕捉便又飘向了我身后。
	心中一凛，我匆忙转头。
	我一眼便看见了那站在大殿下方的人，尽管面上看去风尘仆仆，可外罩的长袍却又似常日里那般纤尘不染。李斐定定地望住我，淡然的面容上鲜少的掠过一丝疲惫，此行也只有他一人，并没带一兵一卒。眼前一黑，头中轰然鸣响，我茫然回头看向哥哥，他却仍旧保持着那同样淡定平静的表情，与李斐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顷刻，我明白了什么，望着他们却又有些哭笑不得。两个男子俱是仪表气度不凡，尽管周遭往来香客仍旧络绎不绝，他们却像这寺中两尊真正的佛，巍然不为所动，天地万物也会尽然失色。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读懂了那交换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但我并不因此彷徨无措。我想要表现地镇定一点儿，却犹疑着站住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出现的，是不是？”
	“他会保护你的。”对我粲然一笑，哥哥伸手来握我的手，却像我的一样冰冷。
	“我必须要呆在这儿？”
	“是的。”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
	“王爷不会追来吧？”
	“不会。”
	“那我也不会再头疼了吧？”
	“不会。”
	“那……你还会不会再对我忽冷忽热的？”
	“……不会了。”
	“你要发誓。”
	“那我发誓。”
	“要是你还骗我呢？”
	“那我就……”
	“就罚你……把儿子过继给我做徒弟吧！哈哈……”














第八十六章







	“非心，不用再等了。”李斐这么对我说。
	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呵呵……
	在护国寺时，我也曾怀疑过这一切是否又是一个骗局，是否哥哥与李斐暗中往来，所以对方才会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但即便是又如何呢？我纠结的不是自己愚钝得只能被耍，而是被他们自以为是地蒙在鼓里。我又要悲观绝望吗？不，不了，那样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李斐已经部分兑现了承诺，我已经逃离了信王府，钻出了信王的眼皮底下，这难道不是喜事一件吗？
	老狐狸也不知发了什么善心，竟然被李斐说通，同意让我搬到李斐的府邸暂住。虽然碍于协约，我还是不能随便出门走动，虽然这所谓的官员住宅只有一个厨娘和一个门卫，连半个杂役都没有，我心中还是充满了重获自由的欣喜，乐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好运。李斐的宅子很大，大得荒凉，但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害怕，因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人会伴我一起住在这里。秋天的枯叶积满了庭院无人清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自己来。白天宅子里除了我只有一个看门的大爷，冷清又如何呢？我先去李斐书房，把那整架整架的小说传奇翻看一遍，恐怕一辈子都不够我用呢。
	老狐狸还差人送来很多东西，吃喝穿戴都不缺，除了我原先在王府用过的，连他自己书房里的藏书也挑了一部分送来，好些都是成书几百年的孤本珍藏。我随意翻了翻，竟发现一本《寒池集》。想当时在沁州见过柳家有一本，就连那个赵凛也像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现在再翻看，我竟又想起曾在丁家看过类似的诗句。这究竟是谁写的呢？集子里前前后后并未标明。问过哥哥，他言之凿凿声称不曾听闻过这本诗集。可若不是名家作品，为何会在多人手中流传？不过，这一切倒是都与柳巧眉和赵家那些人脱不开关系。是哪位王妃？宫娥？宫中女子的闺怨诗词本就不罕见，就算流传出宫也不无可能啊。
	闺怨……唉，要追查起来可就难了。谁都知道宫中盛产怨妇，要从何人查起？能写得了满满一册诗集，其情哀婉凄切到愁肠百转，看来这作者也不是什么受宠的人。许是我真的闲暇颇多，于是便抽出那《寒池集》又细细地钻研起来，边看边摇头，直叹息这怨妇真是丢尽了女人的脸面。想当日在沁州柳家，我逼不得已把这集子看到头晕脑胀，现在却又主动找罪受了，唉……我与它还真是有缘。
	“夫人……”厨娘一声高呼闯入，我吓了一跳，然后便见她晃动着壮实的身躯来到面前。
	“马大娘，和您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夫人，我真的不是夫人啊……”我无力地丢下手中书籍，示意她坐下说话。
	“那个大娘可不管，大娘只知道大人的吩咐违逆不得。”马大娘一落座便说个不停，边说边把一张详细的货品采购清单递给我。“这单子是老身昨夜列出来的，夫人看看还有什么缺漏不？”
	我咬住微微抽搐的嘴角，接过单子认真看了一遍。“挺好的，没什么缺的。”说着便又把清单递还给她。“想不到大娘也识字呀。”
	“咳，都是当年老头子教的，说是识字还能在大户人家干得长久，没成想还真这么混过来了，哈哈……”她利索地折起清单塞进袖里，抬眼见我身旁桌上堆了一摞又一摞发黄的书册，看到最顶上那本敞开的诗集，瞄了几眼不禁又是叹气又是皱眉。“夫人哪，您别怪大娘我多嘴。这临近过年的时候大人是忙了些，您可千万多担待，别怨大人冷落夫人呀……”
	听她一言，我登时又羞又窘，虽知她出于好心并无取笑之意，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澄清。“大娘，我和你家大人真的真的只是私交不错的朋友而已，不是那个……不是那种关系的！”
	“哎，大娘可是过来人哪，夫人您要……呀，大人回来了！”
	心莫名一慌，我惊望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李斐，立时咽回了打算辩驳厨娘的说辞。“李……大人，回来得真早啊……”我正盘算着如何缠住他要他兑现余下的承诺，他却只是不冷不热扫我一眼，应付式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耶？是谁说不会再对我忽冷忽热的？！不甘心又受冷落，我追着李斐跑出了大厅。
	“父亲，觉得好些了吗？”吴哲威细心地为床榻上的人又添一床单被，生怕他会害冷一般掖了掖被角。
	“嗯……”吴则北轻微地点下头，虚肿的面上浮上一丝欣慰的笑。
	“你叔叔那儿……”老人想要说什么，只可惜晦暗不明的眼神叫人猜不出究竟要说什么。
	“哲威明白。”可吴哲威却看懂了。
	“你也莫要太累啊……”他作势想抬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力不从心只能触到他的肩。吴哲威心中了然，体贴地伏在父亲眼前，任他颤抖的五指抚过脸颊，淡淡的酸楚便涌过心头。
	“父亲好生歇着吧。”他再次不舍地望父亲一眼，交代侍奉的桥生盯住炭火，披上大氅出了门去。仅仅一墙之隔，却是冷暖两重天地。望向浩瀚夜空，他掩口轻咳一声，久未舒展的眉间不由皱得更紧。
	熬过这几个月，他就能松口气了。低头哈气暖暖手，他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这个冬天怎么如此之冷？
	好冷啊……我不耐地搓搓手，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厨房找到李斐，他一个人正趴在锅灶上寻着什么。
	啊呀好冷好冷，脚都快冻麻了。
	“李大人，那锅里没吃的，做好的饭在炉上煨着呢。”
	他似是寻味一下，背对着我离开锅灶，果然在我的指引下发现了一只土坯小炉，炉子上正咕咕嘟嘟煨着一只砂锅。我瞧见他疑惑地眯了眯眼，但他很快伸手去揭开锅盖，只见满满的佳肴盖在小半锅的米饭之上，奇异的香味瞬即便勾引起人的味觉。
	“马大娘刚刚回去了，你不想吃也没得选择。”我好心帮他取下砂锅，然后将锅中的盖饭全都倒在一只大瓷碗里，随手从一旁抽了双筷子递给他。
	他迟疑地接过来，愣神地看着那碗杂烩般的东西。
	“这是……”
	我不怨他少见多怪，径自将一只汤锅架上炉子，趁着炉火正旺，想在睡前喝碗热汤驱驱全身的寒气。窸窣的，我听到他动了筷子，心中顿感得意。李斐虽然不像那些有钱人一般穷讲究，可对吃的穿的还是很在意的，这碗东西对他来说的确寒酸太多。
	“马大娘这几天要去采买些过年的东西，要很多银子吧？”我想着想着，换了个话题。
	身后声响只停顿一瞬。“我会记得给她的。”他应道，然后筷子继续碰撞。
	“大娘她还要忙活着给自己家买些东西，来回奔波真是辛苦啊……”
	“她的酬劳已经不低了。”
	“是么……”
	火花噼啵噼啵，我忽然转不过身，只是盯着眼前的汤锅一阵扭捏难堪。直说？还是拐弯抹角的？锅里热汤越来越香，来不及等它煮沸，我已拿了勺子舀出一碗，一边吹着一边喝下。热热的汤汁从口腔流过胸口再到肚腹，浑身野火燎原般热烫起来。“哈，真舒服……”
	瞥见李斐已经用餐完毕放下碗筷正要离去，我终于脱口唤住了他。
	“李大人，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红色官服，想是回到家还未曾回房更衣。“不晚，一点儿也不晚……师兄，说过的话要算数的，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他为难？他怎会为难？我看到他面上犹豫不决的神色，一时又被迷惑了。
	“发生什么事了？和王爷有关对不对？”
	他仍是不做声，却已打消去意坐了下来。
	“要我留在这里，他是不是还有条件啊？你倒是说话啊！”我受不了再被猜疑和恐惧折磨，扯住他袖子晃他的胳膊。“你说你不会再骗我的呀！”
	他眉峰紧蹙，望向我一番欲言又止。
	“能否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我……为什么要答应？难道你还想帮王爷困住我？！”天地那么大，我何苦要委屈自己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不要，我不要！
	“非心，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我好笑地推开他。“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又是谁给你的？整天忙进忙出还不亦乐乎的，难道不就为了这身衣服吗？哼，我就那么笨是吧？在你面前我什么都藏不住，而你呢？说一句又要藏一句，我活该被你骗来骗去是吧？”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总是幼稚到一再相信他？我要吃下自己种的恶果了，我自作自受了……
	“非心！”他抓住我胡乱拍打的双手，死死收在掌下。“你为何总要妄自菲薄呢？你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听我把话说完？正因为我知道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所以我才更懂你的苦啊……我怎么忍心加重你的负累？”气息微乱，他急切地想澄清什么，却察觉到我已不再挣扎，警觉皱起，当下便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很多事情，知道远比不知道要痛苦得多啊。”
	“大道理我都懂。”正如我不久前经历的，好奇总是噩梦的导火索。“可无论如何，你不是答应会坦诚对我的吗？我守诺等你来救我，你却欠我很多解释啊！我不关心别人的事，我只关心……”我也站起来走近他的身旁，冷静一下又道：“你知不知道，五道堂……我也回不去了。”
	他闻声颔首微叹，继而几不可闻的笑声哽咽在喉间。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一番决心似的开口，幽沉的话音字字传递入我耳中。“我是为了报仇，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报仇啊……这两字像一帖解毒灵药，那一刻，我似是瞬间卸下一副重担，虽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觉得释然。心中默默长叹，抬眼是李斐宽阔却显寂寞的背影，脑海中瞬时又暗黑一片。他果真是为了报仇，所以不惜一切地践行自己的计划。
	“我入五道堂本是被逼无奈。付远鹏曾救我一命，为了报恩，我答应为他做一百件事，做完就走……因此，所谓的‘背叛’是真，我的确害死了很多人，但那付老头早该料到会有此后果……”
	“那你为何又要投靠信王？镖局那些人不也与你朝夕相处多年吗，为什么要害他们？”我想起照辉镖局的覆灭，想起东川沉船中遇难的人，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
	“……报仇不是说说而已，我需要借助信王的力量，所以我必需先赢得他的信任。”他冷然陈述着，好似这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对他来说不过是做与不做的分别。
	是啊，背负仇恨的人不是我，我怎么能切身体会他藏在仇恨下的心情？可为了报仇就能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吗？值得吗？我不曾体味过，所以我不知道啊……原来他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报仇。
	“那么……当你身在五道堂的时候，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也都算在那一百件事以内了，是不是？”
	“那是自然，如果不是报救命之恩，我一早便离去了。”他不疑有他，而我心中立刻豁然。
	“好了，我都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他讶然转身看向我。
	“我问你，为了报仇，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放得下？”我天真地祈祷天下太平，只可惜这个梦太假了。“如果有一天我挡了你的复仇路，你是不是……”
	“不会！”他一时慌张地握住我的双肩，忐忑地越收越紧。“绝对不会有那一天。”
	我该庆幸吧，自己一句话竟能激得他如此情绪激动。
	“几个月前，你也不曾想到会有今天吧？不曾想到会添了我这个累赘，也不曾想到要对任何人交待解释？”他是来去自由的啊……我倦倦地望住他深邃的眸子，望到心疼不忍，却见微波惊起。他垂首不语，十指缓缓松开离去，淡扫而过的细指不期撩起肤上一阵颤栗。
	 “你不该将我想得那样龌龊……”
	不该吗？第一次听到李斐的抱怨，我发现自己也有刻薄的潜质。我的三师兄从不龌龊，他光明磊落、英俊不凡，他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他好像永远消失了。我曾企盼着那样的他一直活着，将我对他的幻想延续至一生一世。而当这梦碎了，我还要自欺欺人吗？既然远去，何必留恋呢。我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放下了。“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失神地喃喃着。
	“非心……”他没能听清我说什么。
	“请别叫我非心吧，肖金荷才是我的名字。”我故作漠然背过身去，心头痛地揪在一处。“李大人放心，我会安安分分住在这里，不会给你添乱的。”离去前狠心扔下这句话，我像失了魂魄一般跑出厨房，没有看见李斐也追了出来，只不过追出几步又站住了。
	他的人生重心不可能有我，我何苦来哉？报仇啊，那确是一条艰辛的路啊。
	冬夜静谧而冷冽，却乍然飘过砖石土块崩裂倒塌之声。迅即，一切归于平静。
	自那日后，我又见不着李斐了。他好像当的什么左司员外郎的官职，白天忙得一塌糊涂，偌大一座宅邸于是成了我一个人的地盘。
	忽然发现，做一只笼中鸟也并非总是要惨兮兮的。先前信王府里有人伺候、有人照顾，我却压抑、烦闷。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搞定，我却又学会苦中作乐了。或许当初若没有那个道士搅和，我也会喜欢上信王府的吧？那儿的风景其实不错，人也很好相处，我更可恃宠而骄彻底放纵一回。不过睹物思人、睹人思事，它到底算不上是个令人快活的地方。即便现在已经离开了，一想起信王和信王府，我还会觉得头晕恶心、后怕不已。老狐狸若还对我怀有一丁点儿怜悯恻隐之心，就该退而求其次将我转移到别处。说不定正因为此他才同意让我住在李府，总好过住在阿猫阿狗那里。
	公孙育林带着云思回沁州柳家了，我真心希望柳墨眉此刻正为一对璧人欢喜着，但转念一想，谁会那么容易接受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婿呢？唉，云思年纪尚轻，公孙也还未成名，他俩胜算不大啊……看我做的好事。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件舒心事。留云阁又搬回了闹市区，听说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肖大叔总算自己当上了老板。下意识里总觉得这事似乎有信王的功劳，毕竟原先那间铺子被卖给了吴则奇，能从姓吴的手中再夺回来可不是那么轻易的事。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谢云寒也该回来了吧？老王妃好像答应要回王府过年，看来到时免不了要去见个面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也顺道借借喜气吧。
	联系不到师父和师兄们，即使想要退出也寻不到路径。住在这李府上其实没什么不好，何况我出了门也不知该去哪里，能有一个地方容我遮风挡雨就该谢天谢地了。话说回来，于公于私，李斐都不止一次地帮过我，不管那是否出于他的本意，不管我与他之间的局面会僵持到何时，我不会忘记自己欠他很多人情。既来之，则安之，我且把乖乖呆在这里当作偿还他一部分人情，有何不可？总归吃了人家的嘴短，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权且当眼下是在休假吧，逍遥快活便是。
	宅子里冷清，但过年的气氛却不会少多少。马大娘开始了马拉松式的大搬运活动，每天每天都在园子里进进出出，指挥着请来的工人们搬东西兼清扫屋子。虽然实际要买的东西并不多，但她一向心细如尘、责任心更重，顺带着将扫除和装饰摆设也大包大揽。原本她的本职工作只需饭前过来张罗张罗，等饭时一过便会回自己家的，现在却一边倒地将大部分时间都挪了过来，倒是叫一直帮不上什么忙的我很是过意不去。
	过年的时候，信王会接我去王府吧？唉，不知不觉的，我竟也忙活大半年了。五道堂的捕快不好当，细作更不好当。可怜我至今连半毛钱薪水都没见着，还惹了自己一身大伤小伤。若是有机会见到师父，我必得好好吐吐苦水。
	无聊没几天，李府突然来了客人，见到她时我几乎惊得下巴也掉下来。
	“钱落谷？！”我不曾设想过还会再见到她，尽管在信王府相处的那段日子的确很愉快。唉，又是信王府啊，回忆中已经充满了它的影子，我真的是劫数难逃么……我犯难地轻抚额角哀叹。
	再过不几日她就要出嫁了，所以一得到风声就不管不顾赶来找我，生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似的。既然她能凭借自家耳目探知我在李府，师父那里更是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何况哥哥也已知道我在这儿，为何还不见有人来联络我呢？肖金荷就在李斐的宅子上，这消息已经盖不住了，所以很可能，宫中的皇帝也已经知晓了。我分神思忖，巴望着皇帝能多花些心思在太子身上抑或将来的太子妃身上，千万不要想到我这个小小民女。
	“金荷，说实话，你和信王府什么关系？”钱落谷单刀直入，连瞎编的时间都不预留给我。
	我为难地看着她，知道这内里的关系仍是禁忌，也怕自己说了什么平白给她惹来灾祸，因此只好矢口否认。“你调查的不是很清楚吗？我就一个小女子，哪里攀得上那么高的关系？”
	“可是坊间传闻很多啊，我越听越好奇，信王那老头该不会，呃……看上你了吧？”
	我强忍住笑喷的冲动，狠狠白她一眼。“你脑子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有别的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信王不好女色，就算胡说也得靠谱吧。”
	“嗯？是哦，好像没听说他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呢……咳，话说回来，那老家伙都能当你祖父了，这传言也太不可信了……”
	“呐，管住自己的嘴巴！草丛里说不准就趴着一个信王的耳目，小心你怎么死都不知道。”听她那样称呼老狐狸，我竟然也会觉得不自在。
	“呵？有这么危险？”钱落谷故作慌张地左看右看，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金荷，你这儿一个下人也看不见，大过年的，干嘛搞得这么冷清啊？”
	“这是李大人的府邸，他不喜欢喧闹，而且凡事都会亲力亲为，不习惯别人侍候的。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啊，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干嘛非要人伺候呢……”我淡淡地说道，殊不知听在她耳中却有另一番味道。
	“咦……”她又阴阳怪调一阵，闪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还没正式进门呢，你就把自己当夫家人看了啊？哈哈，还说我不害臊，你瞧你自己，不是……”
	“你又乱说话，我只是暂住这里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是吧？你不知道坊间传说，皇帝要把你赐婚给他吗？”她叉着腰惊讶地看着我。
	我慌忙起身驳斥她的臆想。“你瞎说什么啊！又是哪儿来的小道消息？你可别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当成真事一样到处乱讲，你看见皇上下旨了吗？白纸黑字写着的吗？我自己的事我还会不知道吗！”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激动……”她见我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赶紧换了种口吻。“要下旨也不会是白纸黑字的，这可是大喜之事呢……”
	钱落谷啊钱落谷，你这么八卦干什么呢？每次都带给我震撼万分的消息。“什么大喜，大悲才是……你安心等着嫁人好了，管我什么闲事啊……”真是的，说的我也沉不住气了。
	“金荷，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对过去念念不忘啊？”她忽而关切地问我。
	“什么过去？”
	“你之前喜欢的人啊。我不是说我调查过，在崎阳的时候一个……”
	“那是你搞错了，我从没喜欢过谁。”虽然不知她到底派了什么人去调查，不过显然那人并没有认真完成任务。
	“啊，错了？真的搞错了吗？”她兀自拷问着自己的记忆，喃喃过后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过金荷，你就那么不愿意嫁人吗？”
	“我何时说过我不愿意的啊？”我说过吗？不记得了，我只是不喜欢连自己现在唯一抱有憧憬的事也要被人操控。
	“那你说说你啊，双亲既然不在了，自己又没有意中人，现在有人好心为你出面张罗婚事，而且还是那么理想的一个对象，年轻有为、前途大好……你干嘛不接受呢？”她歪着脑袋凝眉瞪住我，好似无论怎样都看不透我的心思。
	我无奈叹一声。“若是有人撮合你和他，你愿意么？”
	“干嘛是我！我已经有人家了……”
	笑她一声不知羞。“你也知道不喜欢不愿意，怎会不理解我的心情？算了，和你越说越说不明白，你就当我清心寡欲想做尼姑好了。”
	“嗬，你不会说真的吧？”
	“假的！”
	真能清心寡欲，倒是省事不少呢。
	钱落谷待了大半天终于走了，不久后李斐回到府中，竟少有地问我白日里过得可好。自从那次闹翻脸，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所以我一时有些恍惚，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可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呀！
	“钱落谷，是你找来的？”
	他稍稍迟疑，点了点头。
	“那……多谢了，以后不必麻烦了。”
	他有些尴尬地抿抿唇角，沉默一会儿后还是离开了。
	这样就好嘛，我们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罢了，做个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居不好么？只要这样就好了……
	我以为自己会大呼痛快，可心口却更闷了。
	养尊处优真的不好。
	当我忍了半月，终于忍不住想要洗个热水澡时，才发觉厨房距离我住的房间竟然那么那么远。认命地烧好一大锅开水，再认命地一桶一桶拖回卧房，直到那小小的仅容一人的浴桶被热水填满，我已经累得只剩喘息的劲儿了。
	才吃过晚饭的呀！咳……艰难地缩进小浴桶里，热水便毫不客气地晃出小半。我也懒得理会，有气无力地搓搓胳膊揉揉腿，看自己这一身略显丰腴的皮肉，就这么想起了以前在丁家和信王府所过的日子。富贵都是有保质期的吧？不知我下半辈子还有没有这好命啊。
	“咣——”屏风外，一扇窗户被北风猛然吹开，强劲冷风一直吹进内室，直吹得我毛孔大开。糟，桶里的水快要凉了！我三下五除二又擦洗几下，抓过一旁的衣服套在身上，还未束紧衣带就要往床上扑去。
	咦……脚下忽然停住，我吸了口呼呼闯入的冷空气，虽然那气味很淡，但我还是嗅出了一丝久违的香粉味。
	“是二师……”
	“嘘——”方夕岩从背后抱紧我滚到床上，我这才觉得浑身一暖，低头一看，身上被他裹了一件棉衣。
	“采花贼。”我以口形骂他一句，不觉拉紧衣襟滚到床里，他马上便无声笑笑松开了手。“怎么才来找我？我等得快急死了。”心中“啪”的一震，忽觉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又严重歧义，不禁脑门一热。
	他却不觉什么，视线时不时落向窗外。“有急事脱不开身，耽搁了。”
	“我想见师父一面，可行吗？”
	“行，我转告他。”
	顺着他的视线一齐看向窗外，只见一扇晃啊晃的窗户被风吹得摇摆不定，好像随时都可能松脱下来。“我去关窗。”紧了紧身上棉衣，我光着脚跑去关了窗又返回来，一钻进被子便蜷缩回床角，嘴里“咝咝”的喝着气。
	“活该吧？这么冷都不穿鞋。”他反过来讽我一句，朝房里看了一圈又道：“真是没想到，老三穷到连火盆都点不起啊。”
	我随即环视四周，讶然发现房里竟然忘记生火了。“也不是啦，是我只想着烧水洗澡，就把这事给忘了。”话一出口忽觉得自己口无遮拦，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哟……”他两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上下滚动，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我。“那师兄我可是来晚了呢。”
	“你……”我一时羞恼直觉伸手打他，还没碰着他的面皮就被他一指弹开。“哼，我都这般境地了师兄还要欺负我，真是没天理了……”
	见我委屈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二师兄顿时止笑，拉起我的手便往他的脸上拍打。“哎哟我的小师妹，师兄给你打，打多少下都无所谓。”
	嘁，原本也没有生他的气啊！只是被他耍得恼了而已。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拍着拍着，忽然发现二师兄向来粉白的脸好似变了个样儿。“呀，二师兄，你咋不化妆了？呃，不对，还是化着妆的，不过淡了好多呢……”真的淡了好多，没那么白得像鬼了——这话我只敢烂在肚子里。
	“近来有些事要忙，所以就怠慢了。”他无所谓地扯扯面皮，方自惬意的神情却变得怅然。床边几上还燃着蜡烛，我自然瞧得见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到底是什么事儿？”还没说几句话就提到了两回。
	“这事说来也不该瞒你，是……大师兄的事。”
	“耶？”大师兄阎岭？他会出什么事？潜意识中，我一直认为壮硕的大师兄有着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之身，即便虎口受伤翻裂出皮肉也能笑呵呵地让人上药。最不曾担心的他出事了！
	“你听说了吧，前不久，有人劫狱……”二师兄话不说尽，我已经吓得吸了好几口冷气。
	“怎么会呢？他和阑雅……”我要冷静，冷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何时相识的？我还记得当日离京乘船南下的时候，他们两人可还是初次见面，没有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啊！“不会搞错了吧？”
	“不会错的。大师兄认得看守天牢的老大，那天他就是以真实身份进的牢房，可是谁都没料到他竟会出手……”颇感沉重地断了话音，他一头仰靠在墙上不发一语。
	怎么会这样呢？虽然曾因听闻阑雅被人劫走而心情轻松不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件事牵扯到大师兄，他现在人在哪儿？逃出京城没有？将来又有何打算？老天啊，那可是劫狱啊，他真的好大的胆子啊。
	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怪不得大家把我忘了。
	“他们还没被人抓到吧？”
	“也许吧。”
	“那师父有什么打算？”
	“……呵，连师父自己都不知道，我又从何得知？”
	我该怎么办……去找信王！
	呃，这，这个……我又犹豫了，怎么我现在遇到困难就要想到他呢？好像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似的，呜，不甘心。事已至此，阎岭必然无路可退了，但只要他们永远不被人抓到，逃得越远越好，这样就可以了吧？或许找机会求求王爷……这，还是容我再想想吧。
	那可是劫狱呀……能让他甘心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阑雅是他的亲人吗？还是师兄受人所托？唉，算了算了，她是谁都无所谓，只盼他们平平安安就好了。
	知道得越多，果然心就越累啊。














第八十七章







呵，我竟然把二师兄骂了回去。本来就为了大师兄的事情着急，思及还未得知巾儿姐姐下落便顺带问了问，谁想二师兄一番支吾其词，竟然压根不知其所踪。这能叫我再说什么？莫不是这年代的男子都是如此没心没肺吗？枉费我一再想做些什么撮合他们，现在想来真是我吃饱了撑的，他们这对怨偶不如彻底分手来的痛快。唉，只可怜巾儿姐姐这样一个痴心的人儿，她怎么会接受我的建议呢？
“你看看人家公孙，那才是有担当的男子呢！”我气愤地说道，公孙那家伙现在该是筹划着求亲了吧？可千万别是我一厢情愿夸口，最后又折面子。
“这又干他何事？”二师兄有些心虚地皱皱眉。
“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处处模仿他。”二师兄原先可不是如今这般油头粉面又油嘴滑舌的样子，提起当年赫赫有名的“月颜公子”，不知有多少纯情女儿家要春心涌动呢。只可惜他那迷人风采我也只在文山镇他的婚礼上见过那么一回，那张美颜整天这么遮遮掩掩的真是暴殄天物啊。“不就是月颜公子嘛，怎么，你不爱美了吗？干嘛还把脸涂得看不出样貌来？不就是想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么，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呵呵，你当你师妹我笨得只会言听计从？我难道不会问巾儿姐姐？不会问公孙？嘁……”
“……”他不甘地咬紧双唇，双目圆瞪，一时气结词穷。“好你个刻薄鬼，我算见识了，女人都是惹不得的。”
“谬赞了。小女子不才，多少还晓得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比不得某些人总爱猫在洞里躲太阳。”
“你……你非得抓着一处说事吗？”
“耶，这能怪我吗？谁让你是我师兄啊，别人抛弃妻子我还懒得理会呢。”我哼出一声，一把推他下床。“真是丢我的面子……”
他踉跄地站稳，挑眉扫我一眼。“哟，敢情我还得谢你了？”
“算了吧你，跟我来这套不觉得虚伪啊？回你的洞里躲着吧，我烦啦烦啦！”
“我说啊丁非心……”
“我不叫丁非心！”一听他说那三个字我就莫名一慌，欲盖弥彰地大吼一声，霎时帐内帐外都静了下去。啊呀完蛋，会不会刚才的谈话都传到外面去了？不禁又压低了声音道：“你赶紧走吧，我眼不见心不烦。”
“那是，和你这毛丫头吵个什么劲呢我……”
“你说什么！”
帐子倏忽飘起又落下，等我钻出帐外时床下已然无人。
这厮逃得真快。
想是我萌生退意后戒心也降低了，那日二师兄半夜来访的事不知怎么竟让信王得知了去。第二日我便就被人请去王府赴宴，名义上是年前达官贵人间的大聚会，实际如何彼此心知肚明。平日里，到了晚上李斐的宅子里就只有三人，我，他，还有那个看门的大爷。要说负有报信嫌疑的人自然是他俩，但也说不准信王安插了什么人夜里躲在某个角落处偷听。这个世界有时透明得叫人害怕啊。我总算又明白了一条道理，那就是只要有信王在的一天，我几乎不可能保有什么秘密。
我没敢打扮得太隆重，梳头的时候还是马大娘花了好些时候才帮我搞定。我知道这次宴会上会有很多王公贵族，因此金银首饰就不考虑了，免得显得我造次爱出风头，但珍珠玉石制的簪钗倒是很合宜。没有想到齐管家会亲自来接我过府，一时思绪纷乱。等到达王府时才不觉一惊，此次前来赴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连带同行随侍竟多达百人。尽管以前也曾参加过信王宴请，但当时出席之人不过是同行业的几个商贾罢了，顶多会见到一两个闲来作陪的小官员，规模更是远远不及眼前。今日所见到的当真是难得的升级版，据说那些身披裘皮貂绒的中老年男子都是皇亲国戚，浑身珠光宝气的中老年女子则是他们的家室。而最最稀奇的是，我终于见着同年龄的男女出现了！虽然他们衣着没有父辈华丽张扬，但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俊俏人物，真真非一般民间男女可以比拟。
于是这么一比之下，我就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比貌比才或是比身家，我无一处出色，进了大厅更看不见一个熟人。历来的社交圈子都是这般势力，像我这样的陌生脸孔凭空出现，有谁闲得搭理？好吧好吧，我也不是来交朋友的，捱过今晚便是。
“小小姐，王爷请您过去坐……”我刚想本本分分窝在角落，就被齐管家一声“小小姐”给曝光出来。大厅面积有几百坪，三五成群的几十个人正要遵从信王招呼各自落座，忽而近百只眼睛就这么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那视线一道道毫不掩饰地射向我的脸，我的头饰和衣着，尖锐锋利得让人避无可避，窘得我直想大喝一声逃离现场。随侍们都被安排去了偏厅饮宴，这里余下的全是大宋朝内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叫我这个小小民女怎么受得了这气场？顺从地坐在了官家小姐那一桌，紧邻的桌子就是信王一边，我瞧见他见我坐下后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然后娴熟地扬起慈爱笑脸迎向众人。
没意思，真没意思。
周边的小姐们席间并无多少交谈，间或只有两三相熟的姑娘之间窃窃私语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颔首浅笑聆听着旁桌家长们的高谈阔论，连眼神交流都省了。我不无遗憾地暗自笑笑，心想即便宴会压抑沉闷，我也不能辜负了这一桌上等美食，于是只是顾着自己解馋开眼，不去理会满桌小姐们惊异的眼神。
不见歌舞，也不见丝竹，今次真是无聊透顶。幸好这些大人物们时间珍贵、档期紧张，宴会很快便在一个多小时后结束了。散席后我没敢擅自先走，乖乖一个人站到碍不着人的地方等待。一个个美貌的公子小姐衣袂翩翩地从我眼前不远处离开，少有几个会注意到我的存在。穿得这么轻薄啊……大冷天还要顾着美感，小心伤风感冒啊！我没好气地想着，待人走得干干净净了才又见着闲下来的齐管家，两人一齐去往王爷的书房。
谢云寒还没回来吗？我以为今晚他会以管事的身份出现，不想吃饱喝足还没见他人影。见不到也好，见不到也好……王爷也是心疼他才不让他忙活的吧？王爷对他还真是……真是……
其实，他对我也不错啊……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齐管家上前报了一声，推门让我进去就转身走开了。他也是任劳任怨啊，我略微感慨，不知为何心中冷静许多。以前来到这书房总会莫名紧张亢奋，信王说什么话我也听不进去。尤其我曾在此做了那鸡鸣狗盗之事，一直觉得这书房机关重重，说不定正因为出了我这档子事又特意安了暗箭之类的东西，因此难免生出一种畏惧来。
房内果真温暖如春，信王一个人正站在窗前作势关窗，见我来了便胡乱掩了掩。
“王爷安康。”我率先打破沉默。
他微微笑笑，显是此刻心情正好。“今晚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说说。”
我看不明他的神情，非忧非喜复杂得很，心中忽的“咯噔”一声。“王爷且说。”
“你对李斐印象如何？”
咯噔转为怦怦心跳，我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膨胀起来，堵得心口生疼。“王爷什么意思？”
他见我一脸惊恐不安，似是不曾想到我会如此反应。“他对你不好？”
“没，没……”我怕他又把我从李斐宅子抓回来，赶紧否认。“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嫁给他如何？”
(⊙?⊙)
我有没有听错？是我听错了吧，王爷怎么会……
“王爷开玩笑吧……”手心冒出汗了，这房里这么热吗？我想透气，我想出去透气。
“唉……”他难掩失望地叹口气，背手身后坐回了他的椅子。“看来你并不满意啊……”
耶，这是要干嘛？他真要给我说亲？！“王爷，你也要把我当棋子吗？”
“棋子？”他那皴皱的额头马上又加几条皱纹。“辛儿啊，你要本王如何做才会相信，我只是为你好啊！”他声音突得沙哑，忍不住重重一咳。我慌忙端起他的茶杯喂他喝了几口，心中百般纠结，不知该作何回答。“皇上已经知道了，如果本王不为你提前打算，新年一过，你必是难逃此劫了。”
“皇上当真……如此恨王爷吗？”恨到要糟蹋其孙女的婚事来报复，这就是疯狂的仇恨啊。
“这无关仇恨，不过是惩戒警示罢了。原本以为他会把目光放在烨儿身上，现在看来他还未抓着确凿证据。而你……”他顺顺气息看向我，怜惜地摸了摸我的发。“你来得太晚了，但对他来说却正是时候。本王要想保你，只能……”
“送我走不好吗？”
“走？你能走去哪里？”他暗浊的双目又紧张几分。“只要你一日负着你的身世，他便一日不会放过。可惜我现在老了，只能拼尽全力保你周全，若是早个十几二十年……反他也无惧！”
“王爷！”
为了丁辛一人，便要反么？这场景，好熟悉……
他无所谓地笑笑，眉眼忽而染上抹淡淡的喜悦，拉起我的手背轻轻拍着。“辛儿啊，李斐此人尚且信得过，况且你与他早就相识，彼此该是容易相处的。你也满十九周岁了，虚岁都二十了，再不成家以后就难找啦……”
我讷讷地憨憨一笑，低头掩饰自己的不甘愿。
“本王虽然老了，可也多少晓得你们小姑娘的心思。辛儿你自小自由惯了，没有人和你说些女儿家的事，以致如今你总是这般放任自己的性子……”
咦，干嘛这么说我？
“……别人家女儿二十岁都已当几回娘亲了，你怎么能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呢？”
“王爷……”
“难得有机会聊在一起，就让本王多说几句吧，只怕以后再没机会了……”
我心惊，下意识深深埋下头去。
“你受五道堂影响极深，做出什么也怪不得你。只是以后……就退了吧，女人家打打杀杀总是不妥。好在还有烨儿和你作伴，就算哪日本王不在了，也能多少放心些。”
“王爷，你哪里不舒服吗？”
“呵呵……”他不禁眯眼笑望着我，脸上气色比先前红润不少，明明很健康啊！“年纪大了，不免就会多想些身后事。这几天，我总是会梦见你父亲，梦见他小时候淘气的样子，那时他才多小啊，一眨眼就长大了……”陷入回忆良久，他终于回神失笑，带着一抹看透人生的悲凉。“生死有命，老了老了就更会患得患失了，过了今年新年，不知能不能过明年新年……不过，你莫要多想，远离是非之地，好好照顾自己，本王就是死也瞑目了。”
“王爷……”我的心好乱，紧抓着他的手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心好酸啊，真的好酸，我不忍见任何一个老人家不痛快，即使他是……是我曾经假想的敌人。“王爷放心，辛儿一定会活得很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辛儿啊……”他轻轻揽我趴在他膝上，大掌细细地扶着我的后脑。“本王不忍见你孤独终老啊……虽有烨儿，可他终是你兄长，总有一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女儿终究不比男儿，总是要有人护着爱着，成了亲便有夫家保你周全……”
“女儿家，不能不嫁人吗？”我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嫁人你要做什么？庵堂里的姑子自是不用费心，可你要本王眼睁睁看着孙女遁入空门吗？你父亲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啊……”
“辛儿没有那个意思。”若是我真的出家，是不是皇帝就不会找我麻烦？眼前忽的闪回凤溪山的清明禅院，慧净师太去那里躲清净，我要去哪里躲清静？
“本王知道你对凤溪山有感情，不过那里对咱们赵家来说是个不祥之地，以后就少去走动吧……”
“嗯。”不详？为啥？我吞下疑问不敢问出口。
“辛儿，很多事依你的性子定是难以理解、接受，等你再大些，你会明白老夫这番心的。别怨我专断，行吗？”
“嗯，辛儿没怨。”真的没怨吗？那我想表达什么，满心欢喜地接受吗？“辛儿没得选择啊……”
王爷没有应我，掌下一顿，然后继续轻柔地拍抚着同样沉默的人儿。我就这么坐在热乎乎的地毯上，顶着发髻枕在信王膝上，僵硬的背脊渐渐松垮下去，像只害冷的猫蜷缩在他身边，懒懒地不愿挪动位置。
这里也很暖，真的很暖……
我要学大师兄逃亡吗？不，不会的，我没那个勇气和决心。
不管以后结局如何，下了决定的当下，我终于体会到了何谓“解脱”。认了吧，以后再不用思想斗争来来去去却斗争不出结果，也再不用一遍遍催眠自己说李斐是个报仇至上、不择手段的家伙。心太高，太孤傲，做人就会很痛苦，我知道。我懂得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顺遂心意过一生，而我如今不过是在走一部分人走过的老路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嫁人么，谁怕谁啊！
……
热血一过，心头难免还是凉了下来。
我怎么会走到如今地步的呢？
那可是嫁人，而且对象还是李斐……他总算攀上信王了吧？唉……
呀，老天啊，我竟然答应了吗？天知道我对他根本不是那种感觉，生生凑在一起岂不也害了人家？！
那个乌鸦嘴钱落谷啊，竟然真的被她说中了。只不过不用皇上下旨，我就得乖乖等着做新娘了。
呜呜，好悔好恨啊，干嘛要我和信王沾亲带故？
呜呜，云思啊，表姐好佩服你，我不敢逃婚啊……
颊上哭得像结了冰，我揉揉酸涩的眼，见夜色沉得几乎将这世间都融掉了。再心不甘情不愿，我现下还是得回李府去，可我哪还有脸见人啊……
于是接下来的很多天，我一直躲着某人。
腊月二十赴宴回来，到第二日，我的禁足令便解除了。又是件大喜事吧？可……我咋高兴不起来呢？
早上睡到大天亮，起来后一个人吃完午饭就上街闲逛。要么去留云阁坐坐，心血来潮会帮肖大叔瞎出出主意；要么去护国寺附近找哥哥聊聊，探望一下吴伯父的病情；再要么就去丁昶住的地方转上几圈，不过只是远远看着，总不敢现身与他们相见。
我假装自己还是自由的，有钱就花、有肉就吃，看见什么中意的也不再吝啬，不管它是贵的便宜的统统买回去。在限期到来之前，我要尽全力补偿自己。
师父还是没来找我，连居元居老板常老头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二师兄自那晚之后也未来过，似乎真的讨厌我管他闲事，索性躲起来了。我的世界重又恢复宁静，赖在床上望着天空，我几次恍惚以为自己是回到现代了。还依稀记得那时一个人来去匆匆的生活，没有大喜大悲，也不喜欢大喜大悲。原本以为生活就是这种平淡滋味，谁又曾想到我会闯进这样一条复杂的道路？我总在心底说知足常乐，人一生不可能总是轰轰烈烈，平淡的抱怨缺少激情，多舛的抱怨上天不公。我是幸运的，怎么也算体味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嘛。不可太贪心，不能太贪心，欲望太强是会惹来痛苦的。
百无聊赖地行走在街上，幸好今天不算太冷，出摊儿的人不比往常少。有个小贩唤住我向我展示最新上市的耳坠等等首饰，见他吆喝得卖力我便停下来，挑拣之后选中一个小小的玉坠子。
“小姐，这是海里所产的美玉，很稀有的……”
海里的玉，在海里挖出的玉吗？我忽的想起点儿什么，捏着那小巧温润的坠子堕入沉思，没去听小贩后来口沫横飞的长串推介。
伤了你，本不是我意啊……我兀自叹息着，背后忽有人撞我一下。本能回身望去，我顿时激动不已。
“哎哎小姐，小姐——”小贩眼看主顾转身离去，即将成交的生意打了水漂，不禁丧气哀叹。“唉，倒霉……”
我却万分欢喜。
追着那人身影一直来到城郊，待四下无人时他才站住脚步，取下了头上披风连帽转回身来。久违的心安让我舒了口气，见他从一旁枯树上解下一匹马牵过来，左脚一蹬就上了马去。马上的人向我伸出一只手，那手心上布满了积久的老茧和裂伤，是他半辈子出生入死的代价。
果真，做这行的风险太大。
风驰电掣的速度有多快？我不晓得，只知道身下这匹快马必是名驹。上回与大师兄共乘一骑已觉大开眼界，这回则是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了。马儿带着我们向着东北方向一直驰去，一路上走的都是林间小路，尽管已是冬天，树林间仍有一波波枯叶被马蹄声震落，簌簌地如雨而下。远处的山河轮廓渐渐清晰，乌蒙蒙的天际也显得越发清澈。出了树林又有树林，然后是干涸的河床，稀疏的草甸，直到前方隐隐一座高大陡峭的山体挡了路，马儿的四蹄才缓缓减慢速度。
一路奔驰了好几个时辰，我觉得自己的胃都要颠出来了，下马之后一脚虚软挂在了那人胳膊上。
“唉，真该教你骑马的。”师父拖着有气无力的我往山上爬，我则只顾喘着粗气，脚下深深浅浅看不清楚，这一路似乎把我的视力也颠散了。
“要……要去哪儿？”山好高啊！我仰头就觉加倍晕眩。
“到了地方再说吧。”付老头果真老当益壮，长途跋涉一路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拖着我爬山，真让我这年轻人惭愧得无地自容。
这山看似很高，但幸好有前人修的阶梯引路，约莫大半个小时就登上了崖顶。
看见顶上风采，我终于明了此行所为何来。
五道堂的兄弟们俱在此处，一个个临风而立，神情却瞧不分明。众人最前站着方夕岩和公孙育林，两人正好整以暇地笑望向我。这么远远看过去，他们倒像一对亲生兄弟似的，神态眼神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喝——”有人被一脚踹出来，我走近几步，这才瞧清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踢跪在了地上。他惶惶地抬起头，恐惧地环顾四周，晓是知道自己断无逃脱可能，随即哀号般哭求起来。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啊……”
再听他声音，是吴则奇无疑了。
我疑惑地看向师父，却见他正张嘴准备说话。“吴则奇，咱们是干什么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今日让我堂里众人送你一路，也算你造化了……”
吴则奇还在呜呜哇哇哀求着，手脚俱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便不顾一切地拼命磕头。兄弟们像是早已见惯这种场面，无一人表现出悲悯神情。
但，这不包括我。
我略感不适地想要离开，二师兄却过来拉住我。
“怎么了？你不该是最乐得见他死的吗？”
呃，我何时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恨不得他死？“我……”
“老二，你过去一边。”师父及时替我解围，却饱含深意地看我一眼。
咦，这真的是我的事吗？我仍旧迷迷瞪瞪的，却没看见吴则奇哀求一遍之后，不知何时转到了我的脚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啦……”
唉，求饶的人都这么没新意。“我不是好汉。”
他“呀”一声抬头看我，见我明显一身女子打扮马上改口。“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这……不是我心狠手辣，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吴则奇又被人强揪着拉回人堆里待着，我便趁机扯着师父到一旁问个清楚。
“咦，我不曾告诉过你吗？当初你落崖遇险，就是这吴则奇和炎国探子发现了你，打斗中推你下去的啊！”他不忘指指我身后不远处的悬崖。
背后寒气乍现，我忽的抓紧师父手臂跃到更安全的地方，心口扑噔扑噔跳个不停。“所以才要他抵命的吗？”
“当然不止如此。这奸贼暗里不知偷卖了多少机密给北炎。所幸他背后那些里应外合的狗官都已经被清查出来，要不边疆一仗还不知打到几时呢！”师父越说越愤愤不平，想是对吴则奇这种奸商加叛贼深恶痛绝。
但，我是什么立场？我胆小，我不敢看谁在我面前死掉，即便那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师父带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看他怎么死啊？”
“今日自是为了重新集结咱们的人马，顺便解决那狗贼罢了。”见我仍旧不甚感兴趣的样子，他索性道出我心中所想。“为师知道你想些什么，等办完事再细说吧。”
“可我不能出来太久……”已经大半天过去了，回去我可怎么解释？
“唉，我就说女大不中留嘛。你想离开，为师自然不会拦着你。”
我看着他略显保留的神色，心中明了。“有条件是吧？”
“为师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是挑手筋还是切手指？”
呃，我怕痛啊咋办……
“废去功力即可。”
呃……原来如此。
但我还是练不来胆子。
我终于还是没敢看那血腥场面，一个人躲得远远的等他们办完事再来叫我。这里就是当初丁辛落崖的地方，青葱的灌木已经枯黄，寒风中依旧屹立不倒，甚至在草根之间还能看见一点点未融的雪色。
不管哪个年代，人们对待叛徒的刑罚都是最严苛的吧？我不敢想象他们如何处置叛徒，只是觉得知晓了曾相处过的人中有人死于非命，心里很是别扭。我并非可怜他，像他那样的投机商人背弃国家也必会被人背弃，活该得到重罚。这个世界果真不可能平静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停地上演，做人干嘛要这么折腾呢？我那天下太平的美梦破碎得越来越严重了。当日初入“墨染轩”，我还曾冲动地甩过他一巴掌，事后也一直耿耿于怀。若是没有发生今天的事，我想我还是会怀着羞愧直至淡忘。现在想来，那时我之所以那么冲动，莫不是丁辛潜在的情绪也影响了我的思维？我和她，她和我，谁又分得清谁呢？
唉，这个悬崖啊……
鬼使神差的，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向崖底望去……
“小心！”胳膊一紧，公孙一把将我拽了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怔怔地直视前方，瞬间未反应出自己做了什么。“……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就踏下去了！”公孙喊得大声，连师父和二师兄也被招了过来。于是他们三人将我团团围住，问我还认不认得他们，还能不能开口说话，好似我真的把魂魄掉了下去，只留一具肉身喘气似的。
“我没事儿……”
我只是看见……一个奇怪的光环。














第八十八章







阵阵寒意钻进颈后衣领，我耐不住地睁开眼，亮白的光线刺入眼中。
天亮了啊……
无力地起床穿衣洗漱，来到大厅时却是空荡无人。还能有谁在呢？
好累啊，浑身没一点儿力气。我强打着精神，转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切点儿咸菜凑合吃了，权且当作早饭。外面日光朗朗，太阳耀眼得很。若不是空气仍是凉丝丝的，我几乎以为冬天就要过去了。年前这几天天气不错，北风也没那么嚣张，于是我搬了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浑身懒洋洋的，眼睛眯啊眯的，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敢想。
不去想，不去想，什么也不想……
看门的大爷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一见我就嚷着有来客。还未等我将神思拉回，马上便又看见齐管家领着一队人马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闯进来，只对我礼貌地点点头，然后便甚为熟络地指挥他们该将东西放在何处。
“小小姐。”齐管家吩咐几下又走了过来，见看门的大爷离开才又道：“这是王爷送给小小姐的，小小姐可以慢慢点收。”说着还递给我一张帖子，打开一看，红色纸面上林林总总写着几十样儿，一件件俱是昂贵稀有的好东西。
我登时心下清明，将帖子收下后道了几句辛苦，齐管家则带着人马匆匆赶回去复命了。
今天是二十八，很快很快，就要过年了啊……
院中终于又清静了，我索性闭目养神，耳边却又捕捉到些微急促的脚步声。不甘地睁眼，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不一会儿便见他换了身深蓝色长衫，拎着宝剑又出了门。一来一去不过眨眼功夫，他似是根本没有察觉院中有人注视着。我颇有些失落地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一抹深蓝色，心口不觉发闷。不论他的官服或是常服，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或是耀眼的蓝绿，或是彰显华贵的红紫。而每每记忆闪回，三师兄的色彩却是纤尘不染的素净明快，白色，牙白，月白，珍珠蓝……那样的超俗绝尘，孤清傲然，他何时迷上了重彩？
一个人的变化，当真会如此彻底吗？
身累，心也累。午饭时间渐至，我却丝毫未觉肚饿。直到马大娘前来催促，我才恍悟自己失神良久，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去了膳厅，胡乱应付几口。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事了吧？我不觉笑笑，像我这样的寄生虫真该大呼天恩浩荡，愁眉不展做给谁看？知足，惜福啊……马大娘终于被我劝走了，被人看着吃饭实在难受。即使现下没什么胃口，我还是强要自己像往常一般多吃些菜。肉很香，青菜也很爽口，再来热汤一碗，如此神仙日子岂不羡煞旁人？呵，呵呵……低头再次笑笑，见碗中米饭还剩大半——唉，我怎么还没吃完呢？
愣愣地盯着盯着，只觉眼前一黑，最后入耳皆是碗盘碎地之声。
师父，徒儿怎么办？
你已不是我徒弟了呀……
对啊，还是我自己提出要走的，我是要走的……
跟我走吧！我们逃走，不管天涯海角，只要你同我一起……
不，不好，这样不好，你是……我们是……总之不好，不好，不好……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求你，不要……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哼，斩草除根，你跑不了的！
救命啊！救命……
谁？是谁？
啊……
“呃……”再次睁开眼，床边已掌了灯，室内一片昏黄黑影交错。马大娘守在我身边，见我清醒了不禁由衷地松了口气。
“夫人可觉得好些了？”她探手为我撩了撩乱发，我忽的胸中一哽，鼻子顿时莫名一酸。疲倦地点下头，见她马上端来药碗，我立即提起力气缩到床里，忍泪拼命摇头。眼前登时又冒金星，我终是不支地倒回枕上。
“哪能还像小孩子似的怕吃药呢？若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啊……”尽管念叨，大娘却没再逼我，伸手将药碗置于几上。
“我怎么了？”嗓音软弱无力，我莫可奈何地又闭回了眼睛。
“唉，都怪老身来得太晚，天刚黑的时候我来上工，这才发现夫人倒在膳厅里……”她约莫忖量着顿了一顿，接着道：“一时半刻又找不到大人，咱们只能先找郎中过来……”我的手被她轻轻握住，睁眼却正见她心疼不忍地撇过头去，好像拭泪般提手抹了一把。
心口砰然一紧，我微微笑笑反握住她的掌心。“大娘，你对我真好。”
马大娘僵硬地回我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房门“喀”的开了。
李斐屏息站在门口，胸前喘息未平，望着房内两人却不敢动作。
“天儿不早了，大娘也该回去了……”她下意识掸平床边自己坐过的地方，低声嘱咐我要好好休息便走了。
房中只剩他和我。
许久的沉默，意识渐渐又趋于混沌，于是我任由倦意侵扰着，闭目不语。有道暗影忽的遮挡住了眼前光亮，然后轻轻的，床榻些微动了一动，我便知是他坐了过来。
冰凉的触感贴近脸颊，我慌忙睁眼遇上他的视线，见他神色忽的收紧。再低头，他一只手正僵在我腮边，尴尬地忙又收回去。
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能说什么，我想此刻我和他都恨极了在这种情形下再见。
“我为你把把脉吧……”他柔声道，随即看到被子下钻出了我的右手。仍是那冰凉的触感轻盈点在腕上，时不时轻微地挪移几下。我只觉两点冰凉渐渐融进我的血肉，慢慢的竟什么都感觉不出了。我着慌地在心底默数一二三四，等我数到十二时，他移开了手。
我不敢看他，撇开视线等他宣布结论。
“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虚了些，好好调养便是了。”他见我不吭声，随即又补充说：“你若信不过我的医术，我即刻去请郎中……”
见他真的要起身出发，我急忙拽住他衣角。“郎中来过了……”
四目相接，我看到他眸中隐隐闪烁着什么，好像熟悉又有些陌生。他不掩饰我也不躲避，两人就这么胶着地望着对方，有什么渐渐垮了下去。我倏忽间轻咳一声，手心一松，他即垂首拉开些距离。
我咬咬唇，一颗心梗在胸口不自在，便想撑着坐起身来。李斐眼明手快扶住我两侧臂膀，将枕头立起垫在我背后，扭头又见一旁几上放着凉掉的药汤，神情忽而黯淡下去。
“是我大意了，府上总该留几个人的……”他叹了一声，抬眼瞧见我唇色惨然，忽的一拳锤向自己胸口。我霎时骇了一跳，倾身拉下他挥动的左臂，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疯了啊！”
“是我害了你……”他悔恨地转头避开我的视线，推开我站了起来。“我明明可以放你远走高飞，但……我却有私心！”
望着那背对我的身影，我不知为什么心口又开始酸酸的。我果然是他的工具么？是啊是啊，真的是啊……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起……”他欲言又止，却淡笑一声。“我曾说过不会伤你，但现在来看，我却伤你最重……”
“你不是……”
他被我抢白打断，噙一抹孤单的笑转过身来。“非心，我瞒了你很多事。”
“我知道……但你并没义务什么都告诉我的。”咦，我咋站到他那边去了？
“可有件事不一样。”他几度想要走得近些，却总是踟蹰不前。“我从未想过瞒着你会害了你……”他艰难地考虑着该如何开口，我却愕然咽了疑问，我从不曾见他这般举棋不定。
好奇吗？又怎会不好奇呢，他欠我解释，欠我一个说法。但我却莫名觉得恐惧，万分的恐惧。
“三年前，付远鹏开始着手从弟子中间挑选继任者。他当时尤为看重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为了决出高下，他便定了一个计划……”
如鲠在喉，我顿时浑身僵冷。
“这两人并不知晓彼此的存在，于是付远鹏分配他们同样的任务——接近对方逼迫其现出真面目，再以五年为限期……”他沉声讲述着，忽见我面色惨白，心中一时不忍。“而最后，赢的人是你。”
我几乎不能言语，脑海中轰鸣不断。
“另一人……是谢云寒。”
……
是谢云寒……
……
是谢云寒啊……
……
“非心。”李斐静坐在我身旁，拾帕拭去我额上的汗珠。“……你更看轻我了吧？”他凝眉注视着我，看着看着忽释然笑叹一声，仿似解开了心中纠缠已久的结。“现在为时不晚，我明日会去信王府，向王爷请罪。”
“什么？”我不解。
他却闪开身侧对着我，淡淡开口道：“我虽做了许多让你不耻的事，但婚姻大事，我绝不强你所难。”
“……啊？”我心口一阵微痒，然后酸意再度泛滥，登时化作恼怒脱口而出。“只是强我所难吗？”
他抬眼看向前方，一声轻叹哽于喉间，仍是不看向我。“你始终还是不相信我。”
“你要我信你什么呢？”这个人太诡异了，总能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还要怎么信他？
他突然转过来笑看着我，认真道：“你不懂，真要我说吗？”
心中的委屈尚自盘桓着，我怔怔地眨了眨眼，转而不知所措地看看帷幔又看看锦被，再看看床里侧的墙壁，便看见墙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有很多人对我很好，我都放在心里，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一直记得……
可我不敢妄想那会是，会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么？脑海不知怎么闯入这么一句，我捧着一张红脸紧咳了两声。
“夜深了，你先睡吧。”
墙上人影却还定着不动，略一沉思才又转身而去。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之后，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等了许久，周遭仍是静静的，似乎连夜风也倦得睡去。我怔怔地望着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心中万千思绪翻转，终将叹息尽数咽了回去。
“大叔，您见过这画像中的女子吗？”画中女子清秀温婉，秋波淡染哀愁，横看竖看也是个美人儿。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年拉住一旁的路人询问着，见他摆手不识，便又转身换个目标。
“大娘，您见过这画像中的女子吗？”同样的问话他不知问过多少人，可一连找了几天还是没能得到半点线索。
真是奇了，这大冷天的，一个柔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呢？该不会是被人贩子……一想到这个可能，那少年便加紧脚步赶回了学士府。当其他一齐出动的几人都说毫无进展时，大家不禁直叹大事不妙，实在不成便要劝学士大人报官了。
“大人不会同意的，毕竟家丑……”一人遮掩地提醒大家，官府可是靠不得，只能依靠自家人手继续寻人。
“可是婚期就要过了，到时新娘子要还是没找到，皇帝会不会治大人欺君之罪啊？”那可不得了啊，再牵连九族的话，谁都跑不了呢！另一人忧虑地大叫。
“呀，你们几个都把嘴巴封严实了啊，小心捅出娄子来！”于是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是越说越让人悲观。
正在这个当口，谁都没注意到门外走进一人。当那颀长的身影越走越近，听到院中众人嘈杂的议论时，他莫可奈何一叹，不动声色地绕行到其他院中。
他就是当朝翰林学士罗暂开，是个名副其实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文人。原本才子配佳人的故事并不稀罕，可几天前，当他欢欢喜喜由外地迎了新娘子回京，未曾见面却被告知新娘子失踪了！这，难道是他罗暂开凶神恶煞把人吓跑了？圣谕要他在年底前完婚，可眼瞅着新年将至，他要去哪里找那新娘子回来啊！
好不容易避开众人回到房中，一眼又瞥见床上叠放整齐的喜服。他头疼一叹，转身便出了门去。
天地间逍遥者众，却似唯独他一人愁苦。
唉，欺君，欺君，他要被那女子害惨了……
更惨的人还有的是吧？就比如她。
卢婉芪挣扎着坐起身，入眼是一间脂粉气颇重的房间，身下则软绵绵香喷喷的。这是哪儿？手脚还被绳子捆着，意识猛然揪紧，哦……她想起来，有人绑了她！浑浑噩噩地想爬到床沿，挣了一挣，身上却是虚软无力。她僵住一瞬，思及可能会遭遇到的噩运便冒出身冷汗，跌跌碰碰蹦下了床。房门就在这一刻被打开，却是一个侍儿模样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卢婉芪不及细思，又见一个中年女人跨入房里，天寒地冻而衣着轻薄，含媚如烟的眸子一撞上她的视线，那女人旋即讨好地笑起来。
“哟，姑娘醒了啊……”
她禁不住心口一扼，仿若困兽寻不着逃生的希望般难以平静。难道，这里是……那侍女一脸木然地将她拉回床上，随即守在床边将大敞的门口挡了过去。卢婉芪愈发绝望，眼巴巴看着那中年女人走近了坐上床沿，笑着笑着，伸出干瘦的手指摸上了她的脸。
“多好的面相啊……”女人口里啧啧赞叹，殊不知那媚眼中闪射出的贪婪和算计全叫卢婉芪看了出来，她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便要往床角缩去。冰冷生硬的墙面抵着后背，她却汗湿了里衣，惊恐地瞪大双目望着那女人。女人并不以为忤，绽开满脸的笑花牢牢盯住她，像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样宝贝似的上下欣赏着，显然对她志在必得、胜券在握。那视线也好似能穿皮透骨，卢婉芪只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从头到脚止不住地颤抖。
“真是好姑娘，不哭不闹，妈妈可是喜欢得紧呐……”
她听到那女人在和她说话，悬着的心口登时扯得更紧，紧迫地喉咙生疼。完了，完了，她默念着，可她早就害怕得口不能言，只能硬撑着不要再昏死过去。难道这是报应吗？她害定了罗大人，所以老天马上惩罚她被抓来这里？一入此处，她哪还有希望全身而退？完了，她完了，她死定了！巨大的恐惧侵袭住她整颗心房，她忍不住痴傻地叨念着心上的人儿，早已被这惊天噩运给吓呆了。
“看着她，要什么只管来找我。”交代侍女几句，女人便晃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了。
卢婉芪却只是缩在角落打着哆嗦，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她错了是吧？她既然不顾一切选择逃走，就该为眼前的苦难负责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她终于从惊骇中清醒几分，怀抱的希望却霎时崩塌殆尽。
原来心痛的滋味，是这般难以生受……
当日从京城回到达州家中，她已经万念俱灰了。她从不想攀附权贵，更不想将一辈子托付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但她不得不考虑自己身为卢家人的责任。卢家原是书香世家，到了她父亲这辈却显现衰落之象。家业凋零，人丁也不兴旺，既身为人女，除了拿自己的婚事作赌注为家人争得半分利益，她什么都做不了。望着发染银霜尚且沉浸在喜悦中的双亲，她认了，就让她忘记少女时怀有的爱情幻梦，本本分分嫁人吧！如果她一直坚持下去，老天会让她这么嫁了吧？可等她随着迎亲队伍来到了垲城，她却央说内急趁机跑掉了！
她低声啜泣着，心中浮起一个淡淡的影子。那是她此生唯一的爱恋，是她心中仅能容下的男子，为了与他生死相随，她不在乎付出一切。逃婚原已是伤风败俗之事，何况她逃的还是御赐的婚事？这一跑，怕要连累罗暂开担下大部分责任，但……不要怪她吧，她是自私，她是绝情，可若是要她在生命与爱情之中做出选择，她终还是决定追随她的孟郎，死也要伴在爱人身旁。对于罗暂开，她只有狠心来世再报了。
但如今，她不止对不起卢家，对不起罗家，就连孟郎……别了，孟郎，下辈子有缘，婉芪再去找你……
床前的饭菜已然凉透，泪水渐渐沾湿衣襟，她迷怔地抚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闭上眼睛，又想起了她的梦。就让她最后一次拥起她的梦吧，那个影子，那个她爱的人……她做梦都想要与他厮守啊，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她？她从不曾在意过两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只求与他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难道这也算奢求？
是天要绝她吗？
梦总有尽的一刻，她不想，不想啊……
久久难眠，夜里还是那么静。白日里听说沈家办喜事了，沈钱两家的联姻算得上轰动京城，我这才“呀”一声想起来，他们是要成亲的。原本成婚大喜该是上门恭贺，只不过我仍处在先前的震惊当中，对外事不甚上心，现备贺礼不够诚意；二来则是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恐怕给人添晦气，实在不适去凑这个热闹。
说及震惊，我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了哪一桩事而震惊，是因为付远鹏的欺瞒诱骗，还是谢云寒真实背景的曝光？抑或整件事由头至尾一直都在困惑着我？想不清楚，实在想不清楚。心头一时半刻放不下，总是沉沉的坠着心情，好似我寻不着缘故就要永远承受下去。自怜自艾，自怜自艾啊……现在的我，总算有资格自怜自艾了吧？呵……可笑啊。
那晚之后，我想起了李斐曾警告我离五道堂远一点儿，离付远鹏远一点儿，可我不曾想到会是这般因由……我醒悟得太晚，却什么都未错过。设计，争斗，那么些明枪暗箭之后，真的是我赢了吗？我竟不敢相信了。好在我如今已经退出，那些是真是假都不再重要。可我好想哭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新年却马上就要到了，我不傻，何苦给自己留一个这样凄凉的年尾？罢了罢了，就当陪着人家玩了个实战游戏吧。
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巾儿姐姐，公孙育林，常老板……说声再见了，真的再见了。我不想再去纠结过去的对错是非，允许我忘了、抛了吧，我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好。
我记得很多人对我好，可真心实意的人……有几个呢？
天真的好冷。
腊月三十这天，天气异常阴冷，呼啸的北风卷着漫天的雪花从晨起飘到日暮仍未停歇。迷茫的世界忽的像被隔绝了，好多上街庆贺新年的人们都因此取消行程躲回家中。
而我，却要在这一天出嫁了。
我一直笑着，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只为了保命就要嫁人。因我身体虚弱不便出门，信王府很体贴地送来许多补气血的药材食材，原定的聚会也为我延后了。信王和信王妃更是在入夜时乔装打扮赶到李府，代作高堂见证这桩婚事礼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嘭——”谁家烟花高高盛开在天际，绚丽而夺目，照亮了整个夜空。艳光闪烁在白皑皑的积雪上，覆盖着天空下每一片砖墙屋瓦。在一盏盏跃动的灯火下，守岁的人们通宵达旦唱歌、跳舞、放烟花、燃鞭炮，偌大的京师处处弥漫着久违的祥和和欢笑。只叹有人来去匆匆不及享受，信王和王妃驻足片刻，待新人被送入洞房便连夜赶回王府，一场简单的婚礼就此结束。
从披上红盖头的那刻起，一切都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令人哭笑不得。
仍旧满心的不可思议，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床边，机械地任小娴牵引着我的手举起筷子，拿起酒杯。我不知道自己吃下喝下的是什么，只知满脑子里像烧化的熔浆一般翻滚灼热，连味觉嗅觉也顿时失灵，什么都分辨不出。红红的盖头险险地就在眼前摇晃着，满缀的同色流苏不安分地划过一道道弧线，晃得我眼花缭乱。
这就是我的婚礼吗？我竟然也有这一天哪……心中自嘲一番，神思起起伏伏之间却想起方才大厅之上，那连连喊出四道声音的主人。
一拜天地，若是天地真的有灵……
二拜高堂，若是信王对我毫无虚假……
夫妻交拜，从此要与过去彻底说再见了。
……
谢云寒也来了。
他必是要出场的。
信王……许是特意吧？要他做司仪，以此彻底断了念想，彻彻底底的。
我终究还是会难受，不敢感怀过去，不敢哀叹什么，只是左右徘徊着，甚至不敢断言自己对过去究竟抱持哪样的立场。是恨？爱？怨？还是无奈呢？若只是分别，我自能忍受。若是反目成仇，我也不会自责半分。却是这番不清不楚的牵连，一辈子逃不开的牵扯最让我难以心安，永远难以心安。
老天爷啊，你玩过火了吧？为何浮浮沉沉之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呢？可我却得承认啊，那是一场错误的游戏，我不能再多想，不能再多想了……
自语着，人声却已退去，房门“吱嘎”被关了起来。喘息愈发沉重，这空气好似凝滞住，闷得我近乎窒息。我瞥见左侧那同样坐在床上的男子，他僵直地挺着脊背默然无话，连呼吸声也隐没了去。要坐到天亮吗？夜色渐深，窗外时不时仍传来鞭炮鸣响，这原该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大年夜，告别过去，展望未来，而我却……
一失神，眼前陡然一亮，盖头被人挑落了。一瞬的错觉，恍若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那火红的新郎服灼灼逼人，叫我思绪天旋地转——咝——心中暗讶望向他的脸，宛如琼玉般莹洁的面庞飞一抹微红，尤显润泽的唇角浅浅的，醉人的笑靥绽放着。我愣怔一霎，莫名觉得感动，迅即便又羞意盈面，胸口像点起一把火，忙又埋首躲避。
“委屈你了。”他道，好似刚才喝的酒太过香醇，浸染得他连声音也柔润醉人。
我本能地摇摇头，却才发觉头上凤冠有些沉重，一摇便不稳了。红色的袍袖飘了过来，他抬手帮我取下凤冠放置一旁，然后一支支、一件件，将我发上镶嵌的首饰悉数摘下。乌发立时松垮垂下，却短短的直到胸前长度。我心头一动，见他细润的手指轻轻抚了上来，由耳边滑至肩胛，触及末端时一顿，只听他轻悠悠道：“心儿，我会一生护你爱你，让你幸福，你信我吗？”
信吗？我的心颤抖着。他说要护我爱我，真的吗？思想中两股势力交战不歇，我望着他，却又觉看向别处。我想说什么，却偏偏不敢说出口。赌吗？不过再伤一次。我暗吸口气，强作镇定地看向那双眸子，启唇将语未语之时，他却将话接了回去。
“不必为难自己……先休息吧。”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径自除了外衣、中衣，然后落下一边的帷帐，翻身上床的同时不忘把新做的喜被推到床边为我铺好。“明日我还有许多公职上的事要忙，若是起得早吵醒了你，你再继续睡吧。”
“好。”我讷讷应道。是我失忆了吗？他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好似我们早已成亲多时，今晚不过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最寻常不过的夜晚。我惶然，见他睡前仍丝毫不恼地对我笑了一笑，心中不禁又多积了一分愧意。任是换作谁，这般难堪的洞房花烛夜也绝对会令他耿耿于怀。可是，我们竟在此时和解了。他刻意偏转头闭目睡去，我终于能稳定心神喘口气了。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和他从此便是夫妻，是夫妻了……傻傻坐在床头，我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然后熄了烛火，趁黑脱下衣服一头钻进帐中。
房外随后闪过几声极微弱的脚步声，原来有人守在门外许久。
翌日，太子赵凛大婚。














第八十九章







醒来第一眼就撞着头顶上火红的锦帐，如流云从帐顶贯彻至床脚，仿若初开的玫瑰般娇艳欲滴。脑中一热，我受不了地偏过头去。昨夜红烛摇曳之下未曾觉得，天亮了再看却发现房里到处都是红彤彤一片，墙上窗上贴着大大的红双喜，桌上还定着一对粗粗的红蜡烛，房梁上悬着红红的绸布团花，地上铺着红红的织锦地毯……铺天盖地的红色一齐闯入视野中，叫人登时心潮澎湃、气血上涌。
窗外竟已日上三竿，我且自笑笑，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其实我一晚何曾睡着过？夜里爆竹声声响彻通宵，直到天明仍不知倦。我却不敢翻来覆去，只好僵着身子维持一个动作。天亮时则更是觉得心头燥热得很，却为了醒来不致太过尴尬而一再装睡。我知道李斐何时一个跳步越过我起床更衣，那时我怕得几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见我醒了又说什么。等到他终于出了门却还是紧张得心跳失常，忐忑不安地想着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外头不知定格了多少双期待的眼睛，我哪里鼓得起勇气走出房门半步？于是索性一直赖在床上，直到睡得自己腰酸背疼才不得不坐起身来。
这样的日子啊，我怎么会过上这样的生活啊！
门外风雪稍霁，壮观的雪景多少安慰了我烦乱的心。这场雪下得远比初雪更大，院子里原先稀疏的树木几乎让落雪埋住，被人清扫后积雪更是堆得树下高高的。自那日晕倒之后，宅子里多出了好些仆役和婢女，有些是李府新招的，有些则是王府调配来的，比如小娴和小静。一想起昨晚熄灯后房门外的脚步声，我便不敢抬眼去看她俩的表情。在所有人看来，我已为人妇，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但我心中知道，我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
天知道我为何走上这条路，我更难以相信李斐愿意背负这桩婚事是单纯出于男婚女嫁的考虑，尽管他昨晚对我说出了那样动听的话儿。莫可奈何，我明明感觉到有些东西真实到几乎不容置疑，却还是不敢放纵自己去相信。许多事的界限就区别在这一念之间。但这一念之间便是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线，人怕就要疯了、痴了。而我偏偏越过了这道分水岭，想要爬回去却比来程还要费力。我怕受伤、怕失望、怕半途而废，哪怕手握着六分胜券，我也会因为余下那四分失算而裹足不前。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再在五道堂混下去，能捱到现在还四肢健全已然算是万幸了。
白白认识到自己可恶的地方，可我有毅力改掉吗？唉……我是凡人，是凡人就不会完美，烂毛病虽然一大堆，不过就算要改也得慢慢来嘛。心虚地吞下一碗肉饺子，我此刻只想幸福地享受美味。
正月初一大拜年，小静陪我回了信王府，可惜信王一早就进宫去，没机会和他照面。信王妃对我照旧很好，那每每流露出关切的话语和眼神总让我觉得受之有愧。她还留我在她院中吃午饭，这可是自她几十年前修行以来首次请人留膳，我自然觉得荣幸之至。
呵呵，好吃好吃啊！我故作矜持地咬一口那金灿灿的肉，心头乐得开出一朵花。边吃边聊着，尽管我们相谈甚欢，但我却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巾儿姐姐呢？她没有随行回来吗？顾及巾儿姐的特殊身份，我没敢当场提出我的疑问，没想到王妃却心电感应般说到了她。
“唉，王爷非得说静耳是什么奸细，这岂不等同说婆婆我收留奸细？幸好李斐奋不顾身救下了静耳，也不知道他和王爷说了什么，静耳就被放走了。”
“呃？”我隐隐想到什么，见王妃主动提起便顺着往下说。“她还能去哪儿呢？”
“是啊，婆婆也担心那丫头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若是有亲友投靠，当日哪儿还会叫我收留了？唉……不过总比让王爷抓了的好。”她不觉伤心地放下筷子，却不忘让一旁侍女为我轮换菜盘。想吃还未吃到的佳肴就在眼前，我试着甩掉脑子里的想法专心犒劳我的肠胃，先前高涨的食欲却不觉淡了下去。
王妃回来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巧合的是，我就是在那天晕倒在膳厅里，直到晚上才被马大娘发现。马大娘说她遍寻不着李斐的人影，不想他竟是因为……心口砰的跃起一丝惊喜，我忽而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外面天寒地冻，白雪茫茫，远远望去仅能辨出灰色的道路。时不时能见到有粥摊施粥，还有施棉衣的，新奇归新奇，我还是没那恶趣味停下观赏如此景观。这样冷的冬天，怕是这大宋朝也难能经历几回吧？唉，又不知有多少流落街头的人会因此殒命。默叹一声，一不留神便一脚踏进了雪坑里。只大半天，太阳就把路边清扫出的积雪融化成雪水，我和小静只好趟着冰渣子，深一脚浅一脚，等到回到李府时鞋子已经湿透了。幸好家里有足够的人马守候着，有搬暖炉的，有拿新鞋的，还有送热汤的。有人为我忙前忙后我就觉得很幸福，虽然他们不过尽职尽责，与我尚无深厚感情。新聘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婶，姓茹名贯之，做事干练周到，却至今不曾婚嫁。她见我收拾停顿，说及早上有几人上门送贺礼，见都是应景合宜的器物便没有拒绝，已经收妥且做了记录。李斐现已是朝中官员，尽管官职不高，有人送礼却并不奇怪。我一一看了名录上所写的姓名、品项，竟然发现有沈如也的名字。
一个新近崛起的富商，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若是为了拉拢贿赂好像沾不上边。我可以暂且将之视作私人情谊吧？说起来，他们成亲我未曾道喜，连拜年也省去了，如今没见面就收了人家的礼物，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问过茹婶，她便帮我打点一些回礼，以李斐的名义派人赶紧送去沈家。
我总归是要现身以表谢意的，但目前……有些畏惧。若是再见到沈如也，我自然难免尴尬。自从决心退出那些争斗，我已经懒得再想过去了。我只是开始憧憬着，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以后都能像现在这般平静度日，那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喊“老爷回来了”，讶了半天才想起他们说的是李斐——唉，想来真是好笑，年纪轻轻就被叫“老爷”，然后从年轻一直叫到老去。我心情颇好，便随众人起身出了厅门，还未踏出廊檐就看见李斐与一陌生人脚步匆匆向着东边走远了。东边是他的书房，想是还有公务没忙完吧。
“小静，你去厨房看看今天有没有炖汤，有的话就先留在炉子上吧。”
“是，奴婢……”
“注意哦，今天过节，说过不准自称奴婢的。”
“呃……小静这就去。”
目送她离去，我忽然想到有什么不太对劲。这不是间接告诉别人我很关心他吗？我不免害了羞，但转念一想，现在生活还要仰仗他的照顾，表示一下关心总不为过的。
不觉天黑了，灯也点了，连院门都静静关上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我坐在膳厅左等右等，找人去催却回说公事缠身，不必等他。心中顿时一凉，我只笑自己心血来潮发好心，却可惜没人领情。再抬眼看这屋子里随侍在侧的几人，想想此时的自己，又是心生感慨。昨夜除夕，因大部分仆人都属京城人氏，所以便让他们回自家过年。但今晚初一，又怎能让他们眼巴巴站着看我一人吃独食呢？于是我便开口要所有人都坐下来，不出所料，大家都是一番扭捏、推托，只当我开玩笑，没人相信我的诚意。不得已，我只好软硬逼着茹婶和小娴、小静先行坐下，其他人一见我像是要生气，果真没了话说，到最后半推半就、挤挤挨挨地都坐了下来。饭桌原本很长，长到能坐十人左右，现在则强行挤下近二十人。也幸好此时正值冬天，这么一挤就更热乎了，谁又会觉得不自在呢？兴之所至，我高声宣布这顿晚饭大家都不用守那尊卑等级的规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本是想活跃气氛，谁知这一下却把那十几人都骇在当场，吓得大家一个个默不作声，全都不敢碰筷子，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往桌上菜肴瞥上一眼。因是过年，所以饭菜无论份量还是菜色都比平时多出很多。我见乌泱泱的人头垂了一片，个个拘谨的不说话，白天的好心情也快要耗尽了。
“干嘛不动筷子？我说话不顶用吗？”真是挫败，还得逼我端出个架子不可。小娴小静立时看向我，两人不约而同一个劲儿摇头。沉默一会儿，茹婶率先摸起筷子夹菜放进嘴中，安静的膳厅里一时只听得到她咀嚼时颚骨牵动的声音。
“吃啊，大家吃啊！”小娴忽而大喊一声，弯腰去对面夹过一片厚厚的猪肉，然后小静敲着碗索要勺子盛汤喝，又有谁干脆呼啦倒了半盘的炒菜到自己碗里，再接下来……满桌的菜盘上接二连三插进一双双矫健的筷子，大家你争我抢，恨不得筷子上长了刀剑好一决胜负。闹虽然闹，但总归是有说有笑，哄哄一堂，一起劲儿竟刹不住脚了。
我满足地直笑，看着被我逼得疯狂的众人，直到此时才感觉自己偿还了亏欠的某些东西。
“有酒么？”
“酒么……咱们还要顾着职责，还是不饮酒的好。”茹婶向我微笑解释，继而继续嚼着口中的食物，咯吱咯吱的响。
“那就上茶水嘛！”不知是谁喊道。
“我去我去！”另一人立马起身跑去冲茶，不一会儿便抱了茶壶和一摞茶碗来，几人一拥而上纷纷又去抢。
“啊呀烫死我啦……”
“忌讳忌讳，快吐口水！”
“哈哈哈哈……”大家终于无所顾忌笑作一团，时而你狂拍我的后背，时而我粘上你的胳膊，像是从未如此亲昵无间过。茶水滚热烫口，即便饮下再多也不会醉人，但喝着喝着，我们却好似都醉了，笑眯眯的双眼迷蒙地望向这边又探向那边，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美得像画里一般。
我终归不是古人，生受不起那众星捧月的待遇。哪怕只能偶尔这样肆无忌惮，我也会安心许多了。
这样的新年伊始或许是个好兆头吧。思及未来，我不免对现时处境多了几分欣慰。小娴笑说晚上茶喝太多定会失眠，我却乐得祈求上苍允我一个无眠的夜晚——我好像许久不曾如此释然欢笑了，又如何舍得那么快就与它告别呢？
夜深了，渐渐的，欢笑声也歇下了，我却真的如愿难眠了。是因为茶水喝得太多了？凝着桌上那一点宁静的烛火，我笑笑再笑笑，神思似远若近之间忽然一怔——这么怀着一种陌生的期待心情，我在等谁？心头瞬即莫可言状地难受起来，我鬼使神差跳下床赶紧吹熄蜡烛，转而又将两侧床帏一一落下，心中才觉一丝安宁。
窗外无星月光辉，四周便成黑漆漆的一片，但这种静寂的黑色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尽管床帏间近似密闭，隔绝了外面隐隐的寒意，我却觉得全世界好似只剩我一个。在这熟悉的安静中，我听到自己一拍强似一拍的心跳，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躁动不安，几乎要将我的胸口顶出个洞来。静心啊，静心，静心……我强迫自己凝神去想象湛蓝的天空，想象那天空上飘逸的浮云，或者想象静谧的湖泊和澎湃的大海……哦不，不能去想大海，大海一向波涛汹涌，我不要心乱。
“吱——”房门轻启随即又关上，我心知定是他回来了。
“谁？”我本能地喊出一声，却立刻又羞又窘，连忙把自己蒙进被里。
吐吐舌头，我暗吸口气冒出头，正好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一笑。“还没睡吗？”
“我……茶喝太多了。”
“是么。”窸窸窣窣之后，他掀起帐子自然而然地躺在外侧，紧接着深深地舒了口气。
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显别扭呢？我讷讷地想着。虽然已经拜堂成了夫妻，可我打心底里还没有接受现实，只觉得一切都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难道他真的不这么看吗？气氛好奇怪，真的奇怪啊。明明我和他成亲只一日光景，明明我和他同床异梦，可……可我怎么会产生一种仿若我们已经一起生活过很久的感觉呢？这感觉绵密细微到我从未察觉它何时钻进了心里，此刻只能束手无措地任它突然冒了出来。是不是下意识当中，我已经将他当作了我的保护伞？真的吗？想不透啊，想不透。
“呃，晚饭的时候你没在，我便叫大家伙儿同我一起吃的……”不说话总觉得很尴尬啊。
“怎么样，尽兴吗？”他道，语气听来像含着微笑。
“嗯，我们都玩得很开心的，只是缺了酒……不过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呢！”我禁不住呵呵一笑，扒住被头的双手又滑进了被子里。“可惜你没在……你今天好像很忙呢，朝廷连初一都不放你们休息吗？”
“……是啊，是有很多事……”他似是正考虑什么，慢吞吞道。“对了，心儿，我近来会有很多事情需忙至深夜，只恐扰你休息，所以明日……我会差人将东西收拾去西厢暂住。”
“哦。”胸口不知怎么猛的一缩。
“心儿，你切勿多想……”
“没什么的。师兄你忙是应该的，朝廷的事自然重要一些。”
“……”
他那边无话，我的心口却噗通猛跳。忽的察觉他翻身转向内侧，我吓得慌忙抓起被子便埋了进去。静静地等了一小会儿，才又听他淡淡地道：“心儿，你身子尚弱，还是不要蒙进被里的好。”
吓死我了……
默默从被里再钻出来，脸上只觉一片火烫。我下意识又朝他那儿看去，依旧是黑黑的什么也瞧不分明，却能听得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我是不是敏感过头了？
许久，又听他道：“今日我入宫，为的是参加太子的婚礼。”
我忽而愣愣地凝视着那瞧不清的地方，不明白他突然提及此事有何用意。只是为了谈天吗？心里却还是觉得怪怪的。“哦，怪不得早上去王府的时候没能见到王爷呢。”原来是去皇宫参加婚礼了呀！王妃不爱热闹，压根没向我提起。
“大典后龙颜大悦，说是要大赦天下呢。”他又是风平浪静道，却好像又在故意吸引我的兴趣。而我成功被吸引了。
“大赦天下？！”我激动地拍着枕头弹坐起来，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是大赦天下呀！大师兄岂不是可以因此免罪？“所有人都能被赦免吗？”
“自然会是要有条件的吧，也许囚在死牢的可以免死，流放的可以回乡……”
“那逃亡怎么算？”
“逃亡？”他音色一变，好似穿透黑夜看向我这边。
空气中明显一滞，我自知不必拐弯抹角，索性实话实说。“我是在想阎岭的事。”
他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在想阎岭为何人，还是在想阎岭因何而去逃亡。“或许会减刑吧，我明日再找人细问。”
“好啊好啊！”即便这消息有利与否还未确实，我还是觉得舒心不少。新一年果真新气象啊！至少阑雅不会丢了性命，阎岭和她也会没事，真是吉人天相啊！不过，若是这个“大赦天下”再早一点儿下达就好了，阎岭也就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劫狱了。“师兄，你可记得询问的时候千万不要提起他的名字啊。”
又闻他一笑。“那是自然。旁敲侧击，我懂的。”
“呵呵，对，旁敲侧击！”尽管对阎岭和阑雅的事情我并未尽过多少心力，但能得悉他们不必再受缉捕，也总归是好事一桩。我不觉抿唇轻笑，耳边听他又转了话题。
“那人假扮你多时，你不曾恼恨她吗？”
阑雅？我认真地想了想，说：“呃……我好像不恨她呢，或者说没那么恨吧。毕竟她没有害过我，我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呢。”于是说到几个月前我与她的初次相遇，在那南下的船上我又是如何从船夫手中救下了她。“虽然交往不深，可我总觉得她不像一般女子，遇到危险不哭不闹，遇到好心人也不会拒绝人家的好意。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心事，或许她的心事远比我的沉重吧。如果我是她，经历过九死一生，突然间遇到一个更好的保全自己的机会，又怎么会不动心呢？她也不过是受人掌控而已。而且……我相信阎岭劫狱救她，她就一定值得阎岭那么做。”
“是么。”语气淡淡的，他不像是在问我，更像是陷入思考时的口头禅。“心儿，我能不能问你，为何太子妃之位在你眼中会不值一提呢？”
呃，他如何知道我看轻了它？
“师兄，你如何就肯定它在我眼中不值一提呢？”我忙掩饰地一笑。“我一直都在努力争取的，只可惜别家姑娘太出色了嘛！”我不想那么爽快承认，尽管那位子对我的确缺乏诱惑力。
他笑得大声了点儿，没有直接否定我的狡辩，再开口时却带着些无可奈何。“心儿，你我现下与五道堂都已没有了干系，还需防着我吗？”
我心中一时黯然，防他？好想大声笑说没有没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防着你啊……”我又默默念叨着，好像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又或者明知道答案却不愿当面把话说穿。“是我习惯了吧，呵呵……一时半刻改不过来而已。”心虚地抖抖唇，我这下索性坦白认了。我是防着他，可我何止防备他一人啊！前前后后发生了那么多事，若再叫我对谁掏心挖肺，我怎么可能说做就做得到呢？我越来越害怕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懂了。”他又道，除了淡柔的笑意仍是听不出丝毫情绪。
啧啧啧，跟他比起来，我无论在哪儿都只能是个小角色。这做戏的面具好戴，可想要天衣无缝却实在太难。这么一个人才离开了五道堂，岂不是朝廷一大损失？
“果真还是你比较厉害。”
“怎么？”
“呃……没什么，我是说……你能明白我，我却明白不了你嘛。”
咋自言自语也能被他听到？唉，还是挨得太近，太近了，于是又往墙角挤去。
“此话怎讲？”
呜呜呜，我又在自掘坟墓。
“嗯……那个，师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好吧？”我得赶紧趁机转移话题啊！“就是……我是不是不知不觉的，常惹你生气？”临时想到的一问，却也是我内心存着的一疑。
“怎么会呢。”他否认的既快又干脆，我几乎要信以为真了。
“我不相信。”
“心儿，你要记得我说过的，以后再不瞒你，更不会对你说假话。”他信誓旦旦，我便趁机打蛇随棍上。
“好，这个我信了。那我再问你——当日在沁州发生的事，你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一时脑热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我竟然真的问了！完了完了，我有预感又要自食恶果了。
“哪一件？”
“就是……”这让我怎么说呢？他若真是有心，不可能不在意的啊。“就是赵凛嘛，他住在秋水别院的那段日子里，我不是……”老天，我说不出口啊！我怎么能让自己轻易抹掉那段记忆呢？当日在沁州，众人眼中的我为了攀附权势不惜自毁名节。反观现在，我却堂而皇之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妻子，谁会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我不想一直闷在心里不清不楚的。“……你都，不介意吗？”
许是吞咽的声音，我继续等他说些什么，不管是与不是，都请快快给我个了断。但他却是欲言又止。脑海中顿时混作一团，我忍不住笑着咳了一声，心里却分明像被剜出一道血痕。
“看吧，还是我委屈你了……”
“心儿……”
“让我一次把话说完吧。”我抱膝蜷缩得更紧，对着迷蒙的黑色世界闭紧双眼，脸上却仍要故作坚强地带一抹笑。“我怕我以后没有勇气再说了。师兄，我什么都懂，我知道这个世界看重什么、鄙视什么。可很多人却不会懂得我，那些大家都在意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不是那么重要，所以它不会让我要生要死……我是说，我之所以还能挺起胸膛活着，不是因为我没有羞耻心，也不是我脑子坏掉了什么都不明白……”我想向谁诉说我曾经历过的世界，可这世上有谁会真正懂得呢？哥哥无条件地倾听，是因他身为兄长对我宠溺纵容。能得他一人不将我看做异类已是不易了，我还能再期望谁呢？“师兄，你在听吗？”埋在心底的话一说出便再也掩不住了，我默叹口气，仰头靠在墙上。“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既任性又自私，有时候还爱耍点儿小脾气。要是心血来潮，我还经常自诩为救世主，尽管明明知道那样做的后果会把自己害得很惨很惨，还是要硬着头皮往前冲……师兄，你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吧？我好像就是那样呢，呵……”心又一颤，我鼓足勇气开口。“这样的我……压根做不了你的妻子，连什么时候闯下什么祸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并非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我一直不敢承受你的信任，所以……师兄，你看清了吧？娶我会害了你……”
话未说完，周身忽的一暖，他不知何时突然坐起，一伸手便将我揽向怀里。“心儿，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你不会害我，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挣扎，心口的裂痕却在挣扎。“……哪怕，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呢？”所以叫我如何理直气壮呢？
“心儿……心儿，我不在乎那是什么，只要你我在一块儿，只要你应诺同我一起……”他急切地想要说服我，一双大手不禁将我拥得更紧。背上的热烫熨贴着我的肌肤，一种叫做依恋的热度穿透躯体直达心脏，我禁不住血脉涌动，悲喜交加，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感动。“你不记得我说过会让你幸福吗？为何不试着相信我呢？”
好吗？
好吗？？
他要我拿一辈子去试呢，我赌得起吗？男人的胸怀果真很温暖，可我能占有多久呢？我害怕，我好害怕升起希望，最终却只留下失望甚至绝望啊！
“师兄，那你的仇呢？”
也许不曾想到我会突然跳跃至此，他倏忽松开了我，即便我们看不见彼此，我仍旧能感觉到他深沉的注视。“……你，要我放弃？”话音中隐忍不快，我心知自己已经触碰到他的底限。
摇了摇头，也不管他是否能看见。
“我就说，我是自私的吧？”
他一路千辛万苦都是为了报仇，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呢？我之前不曾问他仇家是谁，是因我根本不觉得我有资格过问。他的恩怨是他自家的事，我有什么立场多嘴呢？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我几乎要被他的许诺说动了呀！
“你为了报仇，必是会无所不用其极，必定舍得牺牲一切吧？那……我怎么办？不，你先听我说。”我不是情窦初开的纯情女孩儿，我受不了每天都怀抱着不切实际的梦。“你说不会有那么一天，要你在仇恨与我之间二选其一。可谁能保证真的没有那一天呢？如果真的有，你会为了我放弃仇恨吗？”
对面静默着，陷入沉思抑或是徘徊犹豫，谁又知道呢？
喉咙口痒痒的，我不觉轻咳一声。“你说会让我幸福，若是换作别人，该是要感动得又哭又笑吧？我也觉得受宠若惊呢。可师兄，你不要忘记，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是那个一心只想过平静日子的丁非心啊！你又要如何给我幸福？我不要我的未来生活在恐慌里，担心自己会成为你复仇的踏板，担心有仇家找上门来，担心你会不会在哪儿被人杀掉……你想让我后半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日子里吗？师兄，我的心……你懂吗？若是你真的对我好，就不要再强求我……”
“……”肩上的掌力紧了又紧，我知他永远都无法给出我想要的答案。“心儿，若我说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你……”
“不！我不要！我没那么伟大，我也没爱……”我也没有爱你爱到牺牲一切的地步呀。爱呢，这个字是不是被我滥用了？“师兄，你我都不是非卿不可，何必执着下去呢？”
“你知我的心？”他的话冰凉凉的，却仍像唇边含笑，只是没了先前的温度。
一刹那，我想起了谢云寒，想起了沈如也，想起我也曾高高在上地直言推拒掉一个又一个人的倾慕。呵，我是何时交了这等好运，竟能得到爱神如此眷顾？不觉失神片刻，一袭苦味笼上心头。我从不知自己如何具备了这般吸引人的魅力，是我的外貌吗？细想又似乎不是，单单齐荏然和卢婉芪就把我比了下去。是我的身份背景？细想却似乎与之逃不开关系，不管是他、他、还是他，如果我一直都只是个平民女子，何用困于这样的抉择里？我终究还是不敢相信他，我不敢相信一个复仇大过天的人能带给我什么所谓的幸福。那话儿再动听，我又如何敢回应？恨我吧，怨我吧，我心甘情愿受着。我不怨天怨地，我只是要不起，我要不起那样轰轰烈烈的人生，所以只有选择退却。
他人就在我身前近处，我却恍惚觉得我和他之间一下子拉开好远，远得好似永远都难以到达彼岸。
 “我……茶喝太多了，出去一下。”瞅准空挡一蹴而就，我从未如此利落地甩开他奔下床，踢上鞋子跑出了房门。
此时除了逃避，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做什么。夜半久酿的寒意侵入肌骨，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将自己抱得更紧。我何尝不期待一个温暖的怀抱呢？但我不敢将期待落在他的身上。
外面依旧是雪的世界，纯然的银白映衬着灯笼的火红光芒，却和谐地化作一片静美绝艳的风景。更鼓敲过三更，曙光未至，却已是大年初二了。














第九十章







小静看出我的别扭，但终没有追问我为何半夜会跑到她的房里。每每与李斐争吵收场，接下来就会是连着几天的清静日子。两人不碰面就不会有分歧，我却清楚知道我并非永远不愿见他，只是害怕见他，怕面对他时禁不住受了诱惑。
初一的好心情果真一过夜就消失殆尽，尽管别人也如往常一般说笑，我却觉得那笑分外灿烂，更衬托得这世间好像只有我一人烦恼。烦恼？庸人自扰啊……我努力劝慰自己，为了自己的将来自私一点儿没什么不对的。何况我也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啊！大不了……大不了他将来把我休了好了！我闷闷地想，却发觉自己好像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但我又能怎样呢？随他万劫不复吗？他所走的那条路啊，又怎么可能会有出口呢……
午后，静寂寂的空气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未曾想到她会来得这样快。
“金荷……”钱落谷拖长嗓音喊住我，还是像她出嫁前那般没个淑女样子，每次见面都要亲热地扑上前来。“见你一面也要偷偷摸摸的，真是不甘心啊！”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尽管“肖金荷”的落脚处已是公开的秘密，背后又有信王府在那儿压着，但若是众人皆知我和钱落谷来往甚密，恐怕还是会给有心之人留下把柄。
“呀，瞧你这身打扮，还真有点儿贵妇人的样子。”我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原先高挽的发髻盘得更高更庞大，点缀的金银簪花在阳光下一瞅也格外耀眼夺目。脱下披风，外罩一件刺绣繁密的锦袍，不止裁剪合体别致，连那异域风情的绣纹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你家相公对你真不错，是舶来品吧？把你装点得活像护国寺里的金菩萨，哈哈……”
“呵呵……是他托出海商户帮我带回来的，全京城只这一件哦！”她不怒反笑，似是对我的比喻很是认可。“再说了，那可是我看中的人，我的眼光呢！”还不等我肉麻，她忽然拽住我袖子拉我近前。“金荷，告诉你个好玩儿的事，你可不许说出去哦……”闪动的大眼见我点点头，立刻弯成了两朵月亮。“你知不知道如也的字？”
“呃……”我模棱两可地转转眼珠，皱皱眉头。“我没见过他写字呢。”
她一跺脚又搂回我的颈项低语一番。“我是说他的字，就是姓名别字的字啦！”
一听她指的是这个，又一副有秘密可挖的样子，我不禁来了兴趣。“啥？”
“你当真不知？”
“你爱说不说啊！”
“嘿嘿，是……”她忍笑趴在我耳边齿关轻合，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盈盈？”
“你别说出来呀，被人听到就坏啦！”她急得又跺脚又要扯我衣服，我只好一边躲闪一边掩嘴大笑。
哈哈，谁给他取的这个字，盈盈？真是要多女气就有多女气呀！
“……笑死我了……”
“不许对别人说哦！连李大人也不行的！”她叉着腰故作威武，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抱住我闷笑连连。“嘿嘿……我都笑了好几天了，想起来就忍不住。算算我自十岁那年决心要嫁他开始，这都多久了啊？关于他的事儿，大大小小我什么不知道？偏偏就他的表字把我难住了，你都不知道我托过多少人明里暗里地打听。呵呵……可惜你没看到那日我逼问他时他那表情，真叫一个为难啊……”
“哟，人家为难你还逼他？”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怎么能有不知道的事情呢？嘻嘻，他还说普天之下，除了他和他的父亲、姐姐之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就只有我了呢！”她颇为得意地向我挑挑眉，我却“噗哧“又笑了出来。
“沈夫人，那您又告诉我，这算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不要对别人讲嘛。”她掐住我两边胳膊狠劲晃我，又道：“再说咱俩不是要做好姐妹嘛，我怎么会忍得住不对你说呢？”
“呵，是你笑得憋不住了吧？还真是蒙你看得起我了。”
“嘿嘿哪里哪里。”
“这里这里。”
“啊？啊，呵呵，呵呵呵……”
初二是她回娘家的日子，幸好她夫家娘家都在垲城，便得以借这个机会从钱家溜出来见我一面，我自是十分感动。笑够了，转而思及她与齐荏然之间的恩怨，便问她近来可曾被齐家或谁为难过。她笑着让我不必操心，说有她家相公她什么都不怕。她莫不是生来就为了嫁给沈如也为妻么？那小子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死心塌地的老婆。
“呀，我差点儿忘了正事儿！”钱落谷猛一拍脑门，着实吓我一跳。“金荷，你还记得卢婉芪不？”
“嗯，记得啊。她咋啦？”卢婉芪，就是那个温婉若水的女孩儿嘛。
“出了大事了！”
这次她口中所谓的大事，当真是大事。钱落谷向我描述了事件原委，说是在她成亲之前，沈如也去京城里有名的青楼绮春院谈生意，正好赶上鸨母在教训一个新来的丫头。没想到不看则已，一看竟然是卢婉芪！他曾在信王府门口瞥过卢婉芪一眼，因此当场就发觉不对劲，猜她必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到如厮境地。为保她名节，沈如也没有向鸨母言明她的身份，但当即出钱赎她离开了那儿，暂时送去钱落谷家寄住。
“哎——呀，你没瞧见她身上的伤啊，肿得有多高啊……”钱落谷一说便大声呼惨。
“她受伤了？严重吗？”真是没天理了，拐了人家又要虐待她，天下没王法了吗？！
“原本都是些皮外伤，养几天也就好了。可你知道她细皮嫩肉的嘛，又哪里受得了那番罪？不过她夫家已经将她接了回去，听说赶在年三十拜了堂。至于那个……唉，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是吧，我家相公就说她是被绑票的盯上，路见不平将她救下的……真是遭罪，遭大罪了。”
“她的夫君……是叫罗暂开吧？”好像是个翰林学士还是什么的，想来该有些别样的见识吧？但愿他即使哪日知道实情，也不要因此轻视她才好。
“对，就是他，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倒像个怜香惜玉的男子。那天他来接人的时候还一直向我道谢呢，不过说了一大堆让人云里雾里的体面话，呵呵……对了，据说他官儿不小的，看着却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是个老头子呢。”
“沈夫人，话说回来……你何时变成热心肠了？我以为你和卢婉芪没什么交情呢。”她钱落谷可是一直将沈如洗奉为偶像，那我行我素、雷厉风行的作风虽学得不甚到位，但至少商家女儿的本分还是时刻谨守的，那就是永远不做蚀本的买卖。
“其实啊，我也搞不清怎么了，以前真的是懒得管闲事的……”钱落谷挠挠脸颊，困惑地只手托腮。“也许是我现在太幸福了？嗯，差不多是这样。我现在一看到别人过得不好就难受得很，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能跟我一样舒心似的。”
“真是伟大呢。”拯救全人类的梦想太高难度，我可学不来。“不过你找我能做些什么？”
“金荷，陪我去看看她吧！”
“夫人还没回来吗？”
“回老爷，还没有。”
“……你先下去吧。”
“是。”
李斐若有所思地在书房踱来踱去，脸上却依稀读得出沉重，想必他心里正隐隐忖度着什么要紧的事。忽而踱步声骤停，他抬眼瞥见桌上几张写了字的纸，登时如临大敌一般来到桌前，将那些纸一一敛入手中，然后举起了烛台。窜动的火苗迅即吞没了雪白的纸片，落地只留星点余烬。
大意，太大意了！做事皆按计划逐步推进是他的习惯，但今日……他慨叹一声，心不在焉地步出书房，就着这如水凉夜深深吸气，却并未如预料般使自己精神振作。
她逃了吗？这个念头又开始在心底盘桓，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就如她所愿那般放手，放她“自由”，为何现在又要犹豫？一睁眼，一闭眼，不觉总会闪现她的影子，似远非近，似笑非笑着，像一道如影随形的符咒紧紧箍守住他的呼吸。通明的灯火将廊上和园中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早已惯使自己心境清明如月，此时却觉前方有什么迷住了眼睛，叫他整颗心连同肉体一齐堕入无尽的黑暗。出口就在看得见的地方，他明明觉得近在咫尺却终是抓不住。命运的浮木就在手边，他却莫名其妙地选择强撑着沉陷的躯体，毫无动作，任由窒息的感觉渐渐笼罩了全身，慢慢侵蚀掉他的意志和信念。
沉沦，他预料到沉沦的结局，但他该不该就这么过下去？
天方入夜，双膝却酸软无力，他竟感觉到疲惫不堪。
“来人……”低喊闷在喉咙，他望着口中呵出的白气无奈一笑，心知自己并非不支，更不愿谁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
低首，转身，再抬首，一抹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巧进入他的视野。
何处扑噔一声，他讶然将手按向胸口。
“你在外面啊。”远远看到他一人站在廊下发呆，本想问他想些什么却临时打了退堂鼓。不自然地笑笑，我原以为他会客气地让我进屋，却见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儿，一手抚着胸前喃喃自语。他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不敢高声，轻轻又问。“那个……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哦，进来说吧。”他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转身飞快地推门进去。房里比预想的要冷，我以为自己穿得暖便不会怕了，却还是下意识紧了紧双肩。待寻到墙角的火盆一看，里面竟只剩下烧尽的残渣和几点将熄未熄的火光。
“不冷吗？炭都烧光了。”
“我自幼体质偏热，倒是不会觉得太冷。”他边说边坐回书桌旁，明明无心看书却拿了本书摊在桌上，视线兜兜转转还是绕了过来，只不过对上我的目光时笑得有些僵硬。
“那你晚上就寝也不觉得冷吗？”
目光一怔，那双望向我的眸子中升起一瞬亮色，我匆忙又改口。“我是说，要是你因此受了风寒，耽搁公务可就不好了。”我低头狠狠骂自己失了分寸，明明说好拉开距离，怎么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一旁有个椅子，我索性坐了下来。
“我会小心的。你……找我何事？”
“呃，是这样的。下午我出去……去看了一个朋友，是之前在王府认识的一个。不过她最近身体很不好，成日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怕她觉得太闷，就想多去陪陪她。”盯着他那淡扫而过的视线不放，我忽的挺怕自己的要求会使他为难。“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会……”他带着常有的浅笑转回视线，指尖却还点在那本书上。“你是一片好意，我又怎会觉得不合适呢？只是你身子尚未康复，一人独往怕是难以照应周全，不如多叫几人同你一块儿去吧。”
“嗯，那我就叫小娴和小静陪我就好。呃，那个……”他不想问问我要去哪一家么？本来他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做法，我应该会感到高兴的。毕竟那也是我要求的相处方式呀！可他当真做到了，我心里竟觉得很不舒服。“师兄，我要去的是翰林学士罗暂开大人的府上，他的夫人名叫卢婉芪，曾经……”
“心儿，你不必说，我知道的。”李斐微点头打断我的解释，脸上的神色怪怪的，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失控了。
他是在下逐客令吗？我勉强笑笑，心想，我和他真的是越少见面越好。
“不知师兄和那位罗大人认不认识？”
“谋面不多，也并未深谈过。”
“哦。”真是可惜，若是相识，说不定我还能在罗某人面前说得上话。
房里又静下来了。我扯扯自己的棉袄袖子，用指尖抠着沾染上的一点污迹，一时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要走吗？脚下却虚虚软软的，好似我根本不想抬脚走人。不走又要做什么？他明明已经没有兴趣同我再说话了呀。
正在我们两相无话时，有人自远及近急匆匆跑到门前，“啪啪”将门敲得极响。
“老爷，门房说看见夫人回来了，可后院……”
“好了！”李斐忽而慌张地高喝一声，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他那样洪亮的嗓音。“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小的若是见到夫人……”
那人又再说了什么，我竟然听漏了，又或者我听是听了，只不过一面听却还一面在想心事。书房里原本清冷得可怕，无论满室的寒气还是这尴尬的会面，都使我如坐针毡，冻出一身鸡皮疙瘩。我以为我是畏惧他的，莫名的害怕，可直到门外那人一点不识趣地叽叽喳喳，我这才恍然看清自己心底的小小幻想。气氛一时尴尬，他没再开口，我也不敢说话，却各怀心事，向着彼此无奈地望去一眼，继而一笑，继而低眉，继而暗暗叹息。我或许可以认为我和他终于形成了某种默契，默契之下，从此我和他再也不讲情爱，只消将现下彼此相安无事的相处模式延续下去，这就够了。
我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我忽然不敢堂而皇之宣告我的志向和追求，忽然不敢去想自己的明天——明天的我，还会在面对他时，一如既往坚持置身事外吗？我还能毫不犹豫地自私下去吗？
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闷在房里的时间越多，我发现不知不觉想到他的时间也会越多。索性便偷偷一个人出了门，连小静和小娴也没有知会。目的地是罗暂开的府上，但我却不能光明正大去拜访。我其实是怕自己又无意间给罗暂开和卢婉芪招来什么麻烦，因此只对门房悄悄递上名帖说要见罗夫人，静静来便静静去就是了。上次和钱落谷也曾这般偷偷摸摸地跑来看她，我看出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见了我们总是难掩喜色。她真的伤得不轻，尽管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明到底伤在哪里，我还是从钱落谷口中探得了实情。
烟花巷哪里会是人呆的地儿？她刚被抓去的当晚就被人毒打了一顿。只不过这顿毒打并非因她负隅顽抗不肯就范，而是她的姿色被人看重，因此下了最为狠毒的一招——用棍棒锤击她的腹部，以使她体内zi gong下垂，日后即使能huai yun也难以瓜熟蒂落。人是多么脆弱啊，一击一打落在身上都说不准会带来什么伤害，何况承受这痛苦的还是一个娇弱女子？何况那些人是要生生将人内脏的一部分打得下垂甚至受创萎缩，下手又会有多重？这般骇人听闻的卑劣残忍，对我这种不知世事的人，所感受到的岂止是震惊！那样的人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在我眼前有一个卢婉芪，她至少幸运地获救了。而在这之前，在这之后又会有多少无辜女子遭此厄运？我不禁又要埋怨这世道，却也深知自己徒有悲悯之心，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始终对这一段落避而不谈，见到我时仍像以前那般温柔地笑着，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我见了更觉心酸。往事历历在目，当日有缘相聚，我是如何也不曾想到几个月后我们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知她内心的苦楚，知她经历过那样的噩梦，身为一个平凡女子会感到多么的绝望和自卑。但我却只能将感怀压在心底，我真的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罗暂开又会是什么心情呢？几次来看望她，我都没能见到那个罗大人的面。虽然不敢妄猜他是否在躲避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觉得不太放心。根据钱落谷的描述，罗暂开不像是个懦弱无骨的人，可保不齐他也会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一样，见到妻子尚未过门就遭此不幸，心中憋了大大的一口怨气。只不过他还有他的教养，一时不好发泄而已。除了拜堂那日卢婉芪曾硬撑着身子下过床，以后便一直躺在床上，更不曾跨出卧房半步。我知道她喜爱读书，便把信王送我的一些古籍拿来向她炫耀，等到将她的胃口吊上来才允许她看。或许这样能分散她一部分注意力吧。望着她翻书时专注且安静的模样，我忽而又觉自己肩上沉甸甸的了，看着那样美好的女孩儿遭遇那种悲惨的事，我做不到无动于衷，本能地就想为她做些事。
“罗夫人，你要看到几时啊？打算把我晾着不理吗？”
她原本略染陶醉的脸庞登时拂上赧意，无措地瞪着我，眸中满是惊异。
“咋啦，你看到什么吓人事了？”我急忙倾身上前，她却怔怔地任我夺回书去，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我有些后怕了，随手扔开那书捧起她的脸，却看到她两只明澄澄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两行清泪却先行流下，烫着了我的手心。我心慌不已，这才反应到我方才那声称呼惊起了她的伤心事，一时后悔不已。
“婉芪……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否则她为何会对“罗夫人”这个称呼如此敏感呢？
咬紧双唇，她好似要强行止住哭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我拿出绢帕为她擦了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连帕子也几乎要被湿透了，她还是低垂着双目不发一语。
懂了，我懂了啊……那人对她不好是吧？否则她怎么会伤心至此？
男人，男人，男人就这样吗？火气上来，不管青红皂白，我早就认定了是罗暂开怠慢了她。但是，这总归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劝离我会被骂死，劝和我又没把握。她远在达州的娘家还指望她能带来荣华富贵，她现在是万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即便她不想跟罗暂开生活，他们也已成了亲，更有皇命在上头压着，反抗就是一个“死”字啊！看着看着，看到她愁眉深锁的模样，我忽而觉得我和她颇有些同病相怜，被那么一个不真不假的婚姻困着牵着，逃不开又融不进去。我真心希望她还能像过去那样对爱情、对生活抱持美好的憧憬，我实在不愿看到原先婉约娴静的她，今后却要期期艾艾地过一辈子。
“孟郎在那儿。”她突兀地吐出一句，我立时喉中一哽，暂且压下疑惑。
“婉芪，孟郎在哪儿？”
“孟郎在那儿……”她仍是失神地嗫嚅着，眼神涣散却又像望着什么，一笑再笑，忽然“哇”的大喊一声扑到我身上。“孟郎在那儿啊……孟郎在那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任由她抱着我痛哭流涕，听着她像梦呓一般喊出心中的委屈，我再也忍不住，鼻中一酸陪她一同哭起来。她仍在一声声喊着她的孟郎，呼喊中透出一种绵绵的凄楚和绝望。刹那间，我好像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一个“情”字，果真会使人遍体鳞伤。
“婉芪……忘了他吧，你可以忘了他的……忘了过去，咱们从头开始……会好起来的，真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起来的。”
保证啊，我拿什么保证呢？只能先大言不惭了。
伏在我怀里的人儿僵住一瞬，再开口时已是沙哑。“……忘了……忘得了么……”
时间在，还有什么忘不了呢？心底有些伤感，好似想到什么，随即笑笑推她起来。
“婉芪，忘不了的话……就把它放在心里吧，永远不要再去想它了。上天是公平的，你没听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道理吗？人总不能这么轻易就倒下去了，那多不值得，是不是？我们都还年轻，谁又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好呢？”我是在安慰她，又何尝不是对我自己说。“婉芪，你记不记得沈公子的那阕词？”
“记得。”她默默念着，好似那字字句句早已深刻心上。
“难道你不再期待有那样一个人，只为你作词了吗？”
“只为我？”她淡淡地吐着字，却只是茫然地自问自答。“我哪还敢奢望……”
“怎么能是奢望呢？婉芪，你不要老想着过去啊，你也要往前看嘛！”我一着急，瞥见方才扔开的古书忽而心生一计。“你看你看，这些书，我为什么会带给你？”
她迷蒙蒙地看着我，愈发听得一头雾水。
“……是罗大人向我借的呢！”她会信么？唉，管不了那许多了。“他听说我那儿有些好书，一般人都没见识过的，所以向我说了好多好话才借来的。”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大睁着眼睛盯着她每一个反应，见她终于听清我说了什么，却仍将信将疑拧着眉心。
这般谎话啊……
“真的是……”
“是是是！”我赶紧冲她拨了拨腰侧的钱袋，里面倒是装了几锭银子。“你看，连酬金都给我了呢，我说不要他还硬要我收下的！”汗毛不期然绷得紧紧的，我简直要把自己恶心死了。她迷怔地看看我，朦胧的目光晃动着，早已不再流泪了。心底傻傻一笑，我见她或许当了真，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
“那个……罗大人看样子真的很关心你呢！而且还有我们啊，我和钱落谷，我们都想你振作起来……婉芪，尽管那十天的短暂相处我们俩算不上交心，可那到底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不？你可不能把我们一把推开啊！你若想找人说话就找人来叫我，还有落谷，我们俩都会陪着你的。你现在就把身体养好，多吃多睡，到这个月十五咱们就能一起去看灯会呢！对了婉芪，你一定没看过京城的元宵花灯吧？你想不想去？”
她眸中的泪光一直没有消退，此时更是抽泣一声，紧咬双唇却还是止不住颤抖，不觉垂首时，一滴泪悄然滑落腮边。
“姐姐，谢谢你……”
“既然谢我，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呢？”
“嗯，我去……”
“呵呵，那你这几天可要好好努力了，到了元宵那天，咱们就比比谁长的肉多！”
染了抹红晕的花容漾开浅浅笑靥，泪眼婆娑最是凄美一刻，我第一次发觉面色苍白如她竟也能如此惊艳。若是她的孟郎见到此时的她，又会做何感想呢？她是美丽的，美得让人心疼，只是不知……上天会不会因她的美丽也心生眷顾呢？














第九十一章







回到李府时已近日暮，却仍不免心事重重。在卢婉芪面前睁眼说瞎话，其实我知道那谎言她当场就能拆穿，可她终究没有指出来。罗暂开身为翰林学士，家里要什么书没有呢？说他向我借书讨好娘子，实在是牵强得紧。她这般善解人意，是为了我的面子，还是为了罗暂开的？我不知道啊。
我想帮她，只不过我一人才智、能力毕竟有限。若是我有心撮合他俩又要如何做起呢？钱落谷那儿想必也会赞同我，只是我们还不了解罗暂开的品性，也不知道他们对彼此有什么想法，倘若将来证明那个罗某人对婉芪不好，我们岂不助纣为虐？唉，红娘果真是个苦差事，如果我还在五道堂，至少还能借着身份之便打探消息。
一个人从回到卧房开始就一直在苦思冥想，我想过找王爷帮忙，可这样的事又要我如何出口相托？他一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一定又要反过来劝我安分守己。我也想过去居元居那里找一下老同事，幸运的话就能一劳永逸。可若有人跟踪我找到他们的据点，害得他们暴露，我的罪过不就大了么？
师兄啊，若是你与罗暂开有一点儿交情也好啊，我也不必想破脑袋了。
将厚厚的大衣脱了去，忽然又看见腰间那只钱袋——呃，我忘了……去存钱了。
说起这银子的来历，还要回到不久之前我与付远鹏见面的时候。我不知这个年代一个人若是为朝廷办事能得到多少酬劳，但说句实话，我还是觉得五道堂给我的东西不少了。二百两现银，外加一座僻静的宅院，单论我这大半年来的工作业绩，这些也算得丰厚了。银两和地契是隔天不知谁悄悄送至我窗前的，虽只有区区二百两，比不得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但若我能精打细算的话，也足够下半辈子的吃穿用度。那所宅子先搁着不说，我原是今天出门去存一点儿，明天出门再去存一点，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把银子全都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到钱庄。以后我就可以见机行事，平日也能取些零头花花，或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原本也打算在探过婉芪之后去钱庄一趟的，只是没成想一分心却把正事忘了。
“夫人……”
“干嘛？”我正觉得腹中空空作响，掀开帘子探头一看，小娴正端着什么站在外厅。“是吃的吗？我刚好饿了呢。”说着便走上去径自端过来，一看却是一碗浓稠飘香的肉羹。“这……”
“这是老爷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拿给夫人尝尝鲜呢。”
“他带回来的？”不对啊，李斐回来的路上不会经过居元居的呀。
“是啊，老爷说在路上看到就顺手买了。”小娴清脆脆地答道，说完就收了托盘跑走了。
肉羹啊，鸡肉羹，还是……老牛家鸡肉羹。我不觉想起先前方夕岩曾在无意中提及，李斐以前常去老牛大叔的摊档。而他现在身负官职却仍不改过去独来独往的作风，即便当值的时候也不会像别人家的老爷一样带几个人在身边服侍，所以说……这是他亲自买的咯？还是绕了远路去买的呢！亏得他每每摆出一副公事缠身的忙碌样子，连晚餐都不会与大伙儿一块吃，又是哪里来得闲情逸致？
哼，鸡肉羹，鸡肉羹……
怏怏地一匙一匙吞下腹，一碗肉羹很快见了底。肚子是填饱了，可我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只不过不是肚子不舒服，却是在心里。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逝，我怔怔又笑笑，心想若是换作一般男子如此做，我定会认为他是在以退为进了。
不过，他应该不会的。我那么伤他的心，他一定早就懒得理我了。
冬夜总是静静的，虽然听得到廊檐下时而传来几人的谈笑，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孤独感还是紧紧围绕着我。房里忽而有些冷了，我看了看火盆，却是燃得正旺。床头上随意扔着一件夹袄，凝着看了一会儿，不觉已经伸出手去，将之满满地抱在怀里。第一年的冬天已经冷得让我心生胆怯，那么以后的冬天呢？还有不知多少个寒冷的日日夜夜在等着我呢，我怎么能在眼下就说受不住了？可是，好冷，真的好冷啊……
外面仍是清清冷冷的空气，却嗅得出淡淡的烟火味，好似谁家刚刚放过鞭炮、烟花，绚烂不曾见，却只留给我一个引人遐想的气味。我一向不敢近距离接触那些装着火药的玩具，但却喜欢看别人蹑手蹑脚地点着引信，然后再逃命般跳出老远，噼噼，啪啪，嘭嘭，还有人们陶醉幸福的追笑声。不免想得出了神，停下脚步时，我竟到了书房门外。
夜空中的星星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它们都在朝我眨眼睛，好像是在笑话我又失了分寸。有些类似委屈的情绪忽而从心底钻出来，我仍想用理智约束自己，非心，非心，这名字不就是在告诉你不要有心吗？正自闷声站着，却不经意听到房里的异样声音。李斐理应是在里面的，但除他本人之外显然还有另外什么人，一会儿静得毫无声响，一会儿又闻不同方向骤起轻微的踱步声。我立时收紧神思，耐心倾听等待，可过了许久仍没有听到他们有什么交谈。李斐说他所做一切皆为报仇，会不会那里面的人……
“谁在外面？”
哎呀不妙，被发现了！
形势转眼间急转直下，我刚刚还站在门外顾影自怜，现下却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房门嘭的敞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飘到我眼前。我只能尴尬地笑笑，想了想又说：“我找你有事。”粘腻腻的语调像是刚从蜜罐里被捞出来，连我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颤，压根不敢看李斐的表情。他好像无奈叹了口气，说外面太冷，大方请我进屋细讲。
咦，他不怕我泄密吗？还未等我多想，一只脚才迈进了门槛，抬眼就看见书房中的另一人。这人穿一身沉闷的褐色锦绣长袍，发髻盘得一丝不乱，那面色却像是小麦粉做的发面馒头，就连脸型都圆乎乎的，却也只是圆并没多少肉。那双透着睿智和善的眼光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见我打量完了才又泰然一笑，我只觉一股浓浓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真文气的人啊！我方自慨叹，那人即冲我施礼一揖，我连忙福身还礼。
“嫂夫人有礼。”
“您是……”心口噗通一声，暗里却在掂量他那声称呼——嫂夫人？
“在下罗暂开，不才在翰林院就职。”温文的圆脸淡声道，我当即惊呼出声。李斐自然知晓我这般惊讶是因为什么，却只与罗暂开相视一眼，并未打算多做说明。
“心儿，你先等我一会儿，罗大人正要回府，我去送送他。”
“好啊。”
若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李斐这才与罗暂开一齐离开。
呼……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白天还说没见过罗暂开的面，谁知到了晚上反而在自家见到了真人。不过那人单看样貌倒是与卢婉芪很般配，虽是文人却也不像哥哥那样瘦弱，不知会不会也习过武呢？即使彼此接触尚不及一分钟，我多少还是能从他沉静的气质中感觉出点儿什么，至少他应该是个真材实料的知识分子吧。翰林学士果真是翰林学士，只消一眼就让人觉得他那脑袋里一定装满了非凡的学问，若是以后有缘深交，我倒是非常想知道他和哥哥谁的学问更大一些。
不过，有一点越想越可疑——李斐不是说他和罗暂开交往不深的么？可他们刚刚明明就像朋友一样嘛！而且怎么看都不像仅是点头之交的交情。
这书房里还是冷得要命啊……我一边跺脚一边活动脚趾，真怕待会儿会被冻僵。一瞧地山，那个几乎算做摆设的炭盆里果真只亮着几点火星，快要燃尽却又死撑着不灭。看来，李斐就算是接待客人，也不曾想过勉强自己去迁就别人吧？可他平日对人都很体贴的呀！奇怪……要么就是那个罗暂开也是火炉体质，压根不会感觉到这间屋子有什么不对劲。
李斐很快便回来了，我于是收敛了热身运动，见他先是关了门，而后唇边带一抹浅笑坐回了他专属的靠椅。
心口又闷了一闷，我咬咬牙，还是决定问些切实问题。“师兄，关于刚才那位罗大人，我能不能问你些事情啊？”
“你说吧。”
望住他淡然的表情，心头那口气忽的胀大了。“你之前还说和他不熟的。”
笑意渐渐隐没，而他眉眼间却未曾变色。“我不曾瞒你，我确实未曾与他深谈过。而且，今晚仅是我第三次见到他本人。”
第……三次？我有些吃惊。不过还是算了，纠结这个有啥用？问我想问的便是。“师兄，那你知不知道罗大人平日里有什么爱好没有？”
“爱好么……”他略略思考一瞬，当即作答。“一般文人爱的，他应是都感兴趣吧。”
这可好，文人又爱什么呢？文房四宝？字画？古董？还是金银财宝？我不禁大感苦恼，使劲揉着太阳穴。唉，问一个仅见过他三次面的人，我还能指望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呢？不好办啊。
暗自沮丧一哼，斜眼瞥见李斐正要呼人续茶，这才又看到一旁茶几上摆着的茶壶和茶碗。茶碗只两只，而且还残留着小半碗凉掉的茶水，显然是方才他与罗暂开用过的。他们真的只见过三次面吗？两人都能坐下来喝茶谈天，又让人怎么相信他们只是泛泛之交呢？我不免又心存疑惑，却不好贸然问出口，只不过忖度之间对罗暂开有了些模糊的猜测。李斐必不会平白无故结识一个普通文人，哪怕那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也许对李斐日后的计划有什么助益，而他们之间也或许还有些不同寻常又不为人知的联系。由此推断，即便我能从他人口中了解到关于罗暂开的星点描述，又如何辨别那是不是他为了掩饰身份而佯装出来的呢？
不妙不妙，我可不能将卢婉芪推进火坑，还自以为帮她寻到了幸福呀！
李斐为我换了杯子斟茶，淅沥沥的倒茶声悦耳地落入杯中，汇成一汪清香的琥珀色。我端来慢慢品着，略苦的滋味浸入喉中，化作一抹近似腥甜的回甘。神魂一闪，我想起什么，随即一笑，握住茶杯暖着手心。他总是不觉冷的，所以能在这寒冻的冰室安之若素，似乎冬天于他也与其他季节无异。而我最爱的季节是冬季，最怕的也是冬季。
“对了师兄，十五那天你有空吗？我想……想去看灯会。”我试探地问他，却忙又不安地瞄向别处。剑眉轻皱，他不知所以应了一声，却没瞧见我的眉梢跃上一丝喜色。
“那……”
“那，可不可以由师兄出面，发帖邀请罗大人夫妇一起去呢？”
“……邀请啊……”他悠然旋身背对我，似陷入思索又似出神，点亮的双目刹那流过一瞬淡漠。“也好……我过几日便送请帖过去。”
“嗯。”我顿时欢欣鼓舞，捧着茶杯跑到他身边。“师兄，我还有一事……”
淡淡一笑，他转头看着我眼巴巴的样子，长叹后笑意加深，却无奈地直摇头。
“师兄，你听我说……”
“不用了，我知道的。”他径自点着头，低头见我手中茶杯忽而接了去放在桌上。我那刚被温暖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他却像被烫着了似的颤了一下。“心儿，近日你出出进进都在忙些什么，我虽然不说，可又怎会看不出呢？”
“那师兄是不是愿意帮我？”我的眼前一亮，只觉得心花就要怒放了。
“呵……如果我不答应，你也不会安心呆在家里不是？”
家……
心底的花儿霎时全都绽开，我莫名止不住笑意，却还是忍不住委婉地狡辩几句。
“师兄，其实这事儿的推动者不是我，是钱落谷！我是好心帮帮手而已。”汗水啊……我默默攥了攥手心。
李斐好笑地看着我说谎，彼此眼神交汇之时，谎言早已不攻自破。我只能咬着嘴唇看他脸色，他却好像要看我洋相似的久久不表态。
“师兄，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他还是笑，不语。
“师兄，练武之人是不是都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虽然不懂功夫，可跟着大家多少也学了点儿侠义精神……呵呵……”被他看得我直觉一阵心虚，唉，若是当初也顺便学些功夫就好了，偏偏仅有的那点点又被夺去了，真是没那福气。
“师兄，咱们总不能看着那些人无法无天却冷眼旁观吧？婉芪虽不是我什么人，可那帮人的所作所为真的太可恶了！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丧心病狂呀！我简直恨不得……恨不得……唉呀，只可惜我打不过他们……”我恨恨地宣泄不平，心里一时只想着那些人的残忍和狠毒，却没有察觉李斐听着听着面色陡然一变。
“心儿……”他忽的唤我。
抬眼看他，他却是以那样严肃而深沉的目光望着我，看得我又起一阵心虚。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是想帮婉芪讨回公道嘛！她性子太弱了，若是此时没有人为她出头，她一定会一辈子忍下去的！”我理所当然说着，心中还暗暗盘算还能如何说动李斐的恻隐之心。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也同我一样了呢？你和我，都走在一条路上了？”
啊？我懵然无话，凝神睇着他总是紧皱的眉头。
“师兄，我不懂……”
“你是不懂。你若是懂得，也就不会强要为人出头了，你在为别人报仇不是吗？”
“为别人报仇……这么说，我也……在报仇？”话一出口，我当即明了自己为何面对他总觉得心虚了。
同一条路，一条复仇的路，只不过他是在为自己复仇，而我却是为了别人。突然间看清了自己，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在他面前，我口口声声说不想卷入他的仇恨，不想与那明枪暗箭沾上半点关系，可话里话外却像是在强迫他放弃一切恩怨，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同我说什么相守一生。我竟然还是这样的人……
我以为时时以自私为借口就可以放纵自己，放纵自己任性而为，甚至以为那是自己怀着一颗善心去悲天悯人，却从未醒悟到其实我是何等的自私。我说我怕受他的连累，所以我宁可远离。可当我为人打抱不平之时，他何尝会真的袖手旁观？更何况我还不让他袖手旁观，硬要他为我提供帮助，我怎么会变得这样自私呢？
胸前憋闷的感觉又加重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辩驳的资格。
“师兄，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他走近了，踌躇间却将我已然冰冷的指尖包覆在手心，慢慢地收紧。“我并不为难，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他在笑吗？我心慌地看他轻浅抿抿唇角，更觉羞愧万分。
“对不起师兄，我……”
“心儿，我并非是要你向我道歉。我只是忽然间体会到了，你说的那种心情。”
那种心情？
“所以呢？”我不好意思再抬头看他，只怕这一看会彻底失了主意。他的手好暖啊，是不是男子的手都会比女子的暖上许多呢？而且他的手那样漂亮，相形之下，我只有愈发自惭形秽。
“所以……你做什么，我便陪你一起去做。你怕担惊受怕，我便偏要去尝一尝那会是何种味道。而我私心是想……若我能陪你走到那条路的尽头，你是否……也愿意陪我走下去？”温热的气息贴近了面颊，我暗咬双唇，猛又退开一步。
我要被他说动了吗？我不清楚。似乎无论我怎么选择，我都会预见后悔的那一天。可我的心在痛啊！我想要他的承诺，我想要啊！我几乎急得哭出来，慌乱的脉搏却将我松动的意志传到了全身。他又在说那些诱人的话了，他又戴上迷惑人心的面具了，是不是？可我竟然会觉得高兴，竟然真的会高兴啊……他这算是什么呢？要挟还是表白？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急得直想逃跑，跑到天涯海角让谁也找不到，那样我就能使心沉静下来，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心儿，我以前从来不知什么是害怕，什么又是担心。身为男子若想要成就什么，必然会舍弃一些东西，我甚至为自己的毫不在乎感到万幸，万幸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可是对你……心儿，你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没听到没听到！”那都不关我的事！我恼羞成怒想要逃走，却被他用力制住双肩。我推他打他，发泄般的用尽力气，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我不甘心地哭了，为何我在他面前总像是在无理取闹呢？他永远都那样从容不迫，即使面对任何人都能毫不妥协，为何妥协的就要是我呢？呜呜，老天你太不公平……
“李斐，你……趁人之危！你一点儿都不君子……你明知道，你明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只知自己又羞又恼，口不择言，却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说什么。静静地等我发泄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动作，似是后悔地叹口气，瞥一眼窗纸上映出的几颗人头，旋而低声道：“心儿，你尽管出气，可房外……有人偷听。”
啊……啊？！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匆忙抬头望去，果真见有人抻着耳朵躲在外面。我已经这么惨了，这帮人还要看热闹吗？不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好好去睡觉的吗？
“你怎知那不是刺客……”我无意义地嘟囔一句，抹着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李斐又笑，却不知他使了什么暗器，只听“啪”、“啊”几声，窗外那几个影子就立刻散去了。
是我发泼了吗？否则怎么会把好事者引来呢？我……我竟然会这么失态。
“……可打够了？”他含笑问我，好像方才他一直是在逗我，而我却要死要活正中了他的圈套。
我努努嘴哼出一声，虽然不明白为何刚才还对他满含愧意，现在竟变成了满腹委屈。“我嫌累了。况且我不会功夫，怎么打你都不会疼。”
“谁说的？”右手忽的被他拉近怀里，隔着他棉质的长袍贴上左胸。“你可知，这儿有多疼么？”手心下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像是被点住穴道似的任他握紧了我的手，冷汗却袭了一身。
他这是要干什么？
“心儿，你要我等你多久？”
他怎么可以那样笑呢？好像我这辈子欠下他好多好多债，再也再也还不清了。我浑身一颤，想起自己总该要挣扎，却又发觉驱使不了自己的手臂。
难道我真的动心了？
“我和你，早已牵扯不清了……”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
“呃……”他蓦的倾身，却在即将碰到我的唇时错开一寸，淡淡地吻上我的唇角，浅尝辄止瞬即离去。
他……他亲我？我这才慌忙捣住双颊，脑中却分明融了化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竟然……我愣愣地低头看向地面，看到他顺垂的衣角边缘和素面的单靴，心儿登时揪紧，疼得泪水也涌出眼眶。那点似有若无的酥麻犹在，他唇上温软的触感也那样真实，我甚至还记得他嘴边淡淡的气息……仅一瞬，却让我心头忽的涌过一朵奇妙的浪花。不过一个吻，一个亲在脸颊上的吻而已，我怎么会……心底深处有扇紧闭的门却在瞬息间崩塌坍圮了。我试图收紧下坠的心呼喊着清醒过来、清醒过来，却恍然发现它早已坠了下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死定了，我这回真的死定了！
他静静拥住我，像是终于得到了他企盼已久的珍宝。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抗争的力量和勇气，我只知眼前的怀抱温暖得使我舍不得离开，那久据心底的执念不觉已化为乌有。他为何会吻我？我只在心底怯怯地问，好似他能心有灵犀听到我的话。但他何以听得到呢？他只是将我的头轻轻按在胸口，像是要我听清他的心跳，又像是要我熟悉他衣上的味道。那幽幽的香气似乎被施了法术，我只觉心里渐渐变得宁静下来，却不知今夕何夕直想昏醉过去。一分又一秒，时间好像也静止了，我贪心地沉浸在他安静的拥抱里，想起过去，又想到了现在，却忽然不敢去想未来。
我彻底失败了。
我还是输给了自己。
对他，我已经下定决心做个无情无心的坏人，我不敢为自己拼贴一个没有未来的命运。可他不打算放我走，他要用那样美好的承诺打动我，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来。我又要自作自受了吗？怨不得他的，是我不够坚定，也太脆弱。我已经万劫不复了，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丁非心了。而他呢？他……真的爱我吗？
或许，说“爱”还为时尚早吧。
我虽不敢相信他会为了我放弃仇恨，但我相信他为了复仇必会改变自己的本性。他是个好人，却是个背负重任的好人。我也知他对我并非没有真心，只是我如今身份特殊，又如何相信他靠近我别无动机？是啊，他的目的只有那一个。为了铺平他的复仇之路，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讨好任何他想要讨好的人，然后利用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而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丫头，他会看上我什么呢？
我就说么，我输给了自己。心渐渐冷却下去，我只觉此时的自己就像那些闺中怨妇，明明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却甘愿忍受痛苦的煎熬。虽然知道站在他身边是一件多么冒险的事，我竟然也抵不住诱惑，抵不住他一再深情的目光。泪滴晶莹滑落腮边，温温暖暖地融化了我心底的顾虑。我方要开口，一丝心痛却不期而至，熟悉的酸涩滋味随之侵上心头——我不由骤咳一声，一口血已涌出了嘴边。
他惊愕地捧住我的脸，急忙用手指揩尽血迹，却望见我愈发沉浮不定的目光，懊恼地欲将我抱起。“心儿，我带你……”
“师兄。”我已不觉胸口发堵，神智也异常清醒。紧紧攥住他的前襟摇晃，我低叹一声望向他。“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是真的吗？我看着那深幽的眼眸喃喃自语，瞥见他脸上升起抹自责的神色，我却吃吃的笑出声来。是毒啊，那如影随形的毒，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为何就是不肯离去呢？呼吸慢慢顺畅了些，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鼓噪着。他抱起我将我放在书桌上，我暗暗鼓起勇气，颤颤地抬手摸索上他的脸，却只敢用指尖轻轻拂过，不敢踏实地落上去。李斐静静地俯视着我，任我凉凉的手指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游移，听我像疯子一般自言自语。
难道我以前从未细细观察过这张脸吗？他是个多么俊朗的男子啊，我如何敢相信他会这样柔顺地站在我面前，任我轻薄？呵呵……我真的该知足呀。模糊了的记忆中单有他灿若繁星的眸子，每每想到“三师兄”，我就会想起他的眉眼，想起他永远和煦如风的温柔。我以为我能看清他，以为他一时孤傲，一时体贴，只是因他摘下、戴上面具太过频繁，叫外人难以分得清。但又有何必要硬去区别开呢？不管哪样的他，他都是李斐，是我的“师兄”，他还会唤我作“心儿”，也只有他会这样唤我。我着迷了，或者入魔了，是不？我就像从未见识过男色的豆蔻少女，痴痴望着那双眼睛，他也静静回望着我，四目沉沉相视纠缠，好像彼此目光中隐含了什么深意，而我们都执着地想去一探究竟。
“师兄……等我哪日打了退堂鼓，你再放我自由吧。”
这般任性幼稚的话，连我自己都禁不住笑了。我没敢再去看他，我仅存的勇气就快要用尽了。他还是温柔地将我揉进怀里，我好似终于寻到了追寻已久的什么，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却又止不住满心的笑意。
男子的胸怀啊……我沉沉吸气，双手揽向他宽阔的脊背。
是我的梦吗？新婚夜铺天盖地的火红再次闪回，挥之不去，现在想来只觉得难以置信，难以置信我竟然是他的妻。我和他早已成了亲，不管当初是出于何种考虑，我因此存有白头到老的幻想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我还想着做我的自由女性，还憧憬着风生水起的人生。身受现代的文化教养对我来说或许是不幸，那隐隐的大女子想法在这里压根派不上用场。我曾坚持要寻一个爱我的、同样也是我爱的人，两人情投意合，此生不渝。可那一点儿都不现实。我不可能走遍天下去寻找一个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假想情人。
他，那样的一个他，怎么会喜欢我的呢？
久久的，夜色深沉得已经分不清几时了。我捧着一张脸静坐窗前，仍觉心音如鼓，好似在宣告着……对他，我会倾尽一生的心动。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跃跃欲试，甚至在怂恿我抛却矜持。可我真的爱他吗？
当我身为旁观者时，看着谈情说爱的两人，总觉得一切都明朗得不容置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何来那么多一言难尽又言不由衷的借口与托辞？可当我成了那两人中的一个，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免俗地犯了难。我喜欢同他在一起，可我不知我是否能爱他到不顾一切的地步。若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又叫什么“爱”呢？仅一个字，在我心中却被看得很重很重。我一直认为爱人的人要具备崇高的信念，要无私付出，还要在关键时刻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所以我怕自己的胆小怯懦会出卖我。如果将来有一天，证明我爱自己更甚于爱他，我又要如何面对他？
我好困惑，我到底将他看成什么呢？
不，别再多想了，多想要入魔了。
李斐仍就住在西面冰冷的厢房，尽管每天相处的时间也还不多，但我们会一起吃过晚饭，然后再一起去书房里沏一壶香茗，边品茶边闲话天地。他和我一样钟爱沉静的气氛，不喜纷扰，却每每在望向我时淡抿笑意，那般柔和温暖的目光总会使我不觉沉迷其中，好像就这么不说话而被他一直关注着也是件令人极为开心的事情。我也才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大气或隽永，凭字看人，总觉得他的真性情一定也相差无几。而我呢？写的字连七八岁的孩童都不如。于是我向他学习写字，每晚便都会在书房练上大半个时辰。这时的他似乎成了隐形人，只会默默伴在我身边凝神观察。一时万籁俱寂，我心神一闪，笔下也走了样。然后就必会听到他殷切地阐述起“练字炼心”之道，握过我的笔杆亲自上阵示范。
我喜欢看他写字的样子。
为何会这样呢？虽然面对他时时会神游天外，我却是怀着莫名欣喜喃喃自问。按理说来，像我和他这般寡言少语的人凑在一起，一定会更加沉闷无趣。可为何我反而觉得心中安宁呢？夜晚因此变得异常短暂，而白日却觉那么漫长。我从不知自己也会成为整日沉迷于情情爱爱的小女子，如此的依恋他，依恋到连自己也感到害怕的地步。他有他的使命，尽管我认为那只是一场徒劳，他却不会因为我的反对而生退意。我怕我会失去这份安宁，我怕当我付出全部真心的时候，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师兄，他早已不是师兄，而我却执意叫他师兄。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只是冥冥中觉得那声师兄会不时唤起他的记忆，告诉他我期盼他仍能像以前那样。我所说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吧？我会为他担心，会为他忧虑，可我不打算厌恶这心情，我又怎么会厌恶呢？如果能以此为代价换得他的真心以对，我又如何禁得住不去做？
我变了吧，或许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不知。我其实是多么喜欢有人陪着我，有人想念我，有人目光灼灼却只落在我的身上，我还能骗得了自己吗？
外人眼中的李斐必定是一个优秀的男子，仪表不凡又知谈吐进退，每当我想到这样的他被我一人独占，总觉得自己连背影也高大起来，连带生出好些大无畏的勇气。我还不敢断定这就是爱了，谁又能说那不是习惯性的依赖，又或者生为人固有的占有欲呢？不过周围的人却都察觉到我的变化，若是谈天说到“老爷”，他们总会暧昧地等看我的反应，然后再心知肚明似的彼此交换眼神，掩嘴嘿嘿的偷笑。我再也不必强要解释什么，我已经有了理由和立场保持会心微笑，甚至当马大娘和茹婶话家常时提及怀孕生子，众人又将目光投注向我时，也没能叫我羞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生育是神圣的，但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干嘛去想那么多呢？
静心，静心，小心入魔。
他回来了，还是习以为常对我笑一笑，却笑得深沉而朦胧，像要把那笑花绽放得再馥郁绚烂一些，连我也融进他的笑里去。我没听到旁人打趣的话语，只觉耳根又是热热的，心儿也依旧躁动着，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放开手，敞开心吧，何苦那么束缚自己？
好像一夕间，天地不再是天地，连北风也已停止呼啸，空气变得温润了，而满怀勇气的我忽的不觉得这个冬天有多么冷了。冬天是颓败枯萎的季节，可我却对它存着深厚的留恋。儿时曾度过不知多少个刻骨铭心的冬夜，每当自己受不住思念或委屈而想大哭时，天上便会下雪。我好像也因此受到安慰，好像自己在这世上并不是孤身一人，看着雪，嗅着，触碰它，感受它，我的心就会暖暖的。
只是不知这里的冬天，主管下雪的各路神明是否还认得我呢？我真的好想看一场雪，或者……是想和他一起看雪，看雪淋漓尽致铺满大地，看雪的磅礴将我与他一同吞没，呵呵……都没能打雪仗呢，这个冬天太可惜了。
默默地遐想了许久，忽的发觉我自起床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着他。这怎么成呢？不行不行，我一定快要入魔了。草草敛拾着门庭前的几片枯叶，再一一丢到树根底下，狠狠地踩上几脚。我想我只是被那晚的他刺激到了，虽然只被刺激到一小下，但也足够让我拣个阶梯下了台去。他必是晓得我已经些微动了心，所以才会紧追不放逼我承认。回首望望澄湛的天空，这个冬天许久不见这么高远的天了，青幽幽的，好似又回到了秋天的时候。我喜欢空气里的味道，尽管嗅得出萧瑟，却也有种美妙。我最是识得冬夏之间的落差，就像一个人处于峰顶与谷底时的两重心境。
习惯一人过活，却并不等于喜欢一人过活。
又想起不久之前，付远鹏还是我师父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将来总是要嫁人的。虽然那时我仍持怀疑态度，但结果竟真的如他所言了。身为人，总归逃不过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这些环节，是不是？我不想特立独行的，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和执拗也会伤害别人。我怎么变得这样极端呢？是我一个人闷得太久，就连如何待人也生疏了？唉，我这孤僻的性子，就像只刺猬，有谁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儿呢？连我自己都不喜欢。
心里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很不堪，于是看到谁都不禁会想——若是我学他的样子，会不会更受人欢迎？而被我盯视的众人又哪里猜得到我的心思，只知我忽然间变得怪怪的，见到谁都要研究上好一会儿。小娴也跑来笑我，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可我又该怎么做？这年代的闺中妇女难得有交际的机会，我还能向谁学习修身养性呢？茹婶好心帮我找了一堆书来，一看却是讲妇德之类的老古董。马大娘也闲不住了，一听我说要学学问，一口一个老爷的向我推荐。
我知道我知道啊，早就相形见绌了，干嘛还要再来提醒我？
苦恼了一段时间，却不敢将心事对李斐说。夜间的遐思偶尔会让我难以入睡，我便枕在他的枕头上，仿若能借以得到些温暖安神的力量。但我如何迈得出那一步呢？我太笨了，太平凡太普通了，怎么看就怎么一无是处，我……
呜呜呜……好难过，为什么我这么弱？
好想看雪啊……














第九十二章







雪还未至，正月十五却已到了。
李斐早几天送了请帖到罗府，邀请罗氏夫妇夜间一齐游灯会、赏花灯。卢婉芪的身体已经慢慢转好，虽然仍旧探听不到她和罗暂开之间有何进展，但多多少少的，我还是托哥哥的忙得知了一些罗某人的事迹。心中有了些许胜算，现在又有李斐的全力支持，我不觉对这次身为红娘的使命信心百倍。
哈哈，功德一件，功德一件啊！或许我将来也能改行做媒婆了？呵呵……
暮鼓沉沉，华灯初上，天上已能看到那轮高悬的圆月，又大又亮。临街的居元居二楼窗扇大开，以作食客游人观景之用。此时的垲城宛如仙境，只要是开阔的主干道上全都拉起了长长的绳索，一盏盏造型别致、巧夺天工的花灯从午后便开始分批悬挂，直到掌灯时分才终于完工。瞬息间灯河由近及远蜿蜒而去，各色灯光交相辉映，加之花灯下游人如织，人声鼎沸，那壮观场面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我从未见过如此宏大且璀璨的灯河，一时不觉看得入迷。
“他们到了。”李斐忽的提醒我，楼梯口正走上一对男女，赫然就是罗暂开和卢婉芪。不消寒暄客套，四人纷纷落座。我招手唤来小二再上酒菜，暗暗与李斐对了对眼神。他了然笑笑要我放心，眼眸微垂望向楼下某个暗处。那儿正有人等着我们的信号，到时便会奔上楼来报告有急事要找李斐商谈，于是我们便能抽身而退，留下罗卢两人独处。元宵夜，不知会成就几多有情人呢。计划虽好，若他们两人不识趣、不配合，我也只能慨叹可惜了这良辰美景，另想对策。
“婉芪，想不想下去看花灯啊？”我试着诱惑她。
默默无语的她轻抬烟眸看向我，却又不安地再去看罗暂开。罗某人很是给面子，对她微微笑笑又转向我。
“听闻今晚花灯通宵不灭，罗某正想与内人去看看热闹。”
“哦？听闻？罗大人以前不曾逛过灯会么？”果然是个足不出户、堪比“闺”秀的老实人啊。
“说来惭愧。自七年前来京师应考，后承蒙圣恩得以跃上龙门，始终未能抽出闲暇领略一下这京城的民情风俗，呵……真是让嫂夫人见笑了。”罗暂开侃侃而谈，不时会将视线移向自己的娘子，再对她温柔一笑。我瞧见了，李斐也瞧见了，这与我所知的不无二致。人人都说他极好相处，而且从没有人见他对谁发过脾气，就像一个时刻谨遵先贤教诲的温文君子。卢婉芪则一直淡抿唇角，偶尔对上罗暂开的注视又总会含羞低首，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小兔子。可这小兔子心底想的是什么呢？我瞧不见她的真正想法，但约略感受得到她面对罗暂开时仍是局促的。
他们这对夫妻，真像之前的我们……我模糊一叹，借着说笑的机会看一眼李斐，便见他再次瞥向楼下某处，些微地轻点下头。果然不多会儿，楼梯处传来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因这二楼已被我们包了下来，所以来人一眼就看见李斐，于是径自上前，按着预先设定的说辞演下去。
“那……”李斐故作为难地看向罗暂开。罗大人果真知情识趣，表示理解地要我们放心离去。当我真的同李斐下得楼来，兴冲冲地躲在楼梯口静候发展时，只闻楼外“嘭嘭”几声巨响，竟是烟花盛开。口中喃喃着可惜可惜，不觉再去看李斐，他也正将视线由楼外收回。
“师兄，烟花也通宵吗？”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和罗暂开真有些半斤八两，闪躲着摸了下鼻尖。“应是吧。”
我索性扭头去观察战况，身旁这人则暗暗又笑，不知不觉偎了过来。楼下的酒客们大都跑到街上去看烟火，所以暂时并未有人注意到楼梯旁的我们。而楼上那两人面对这满桌菜肴依旧没有多么深入的交谈，倒是罗暂开体贴地为彼此各斟一杯米酒，卢婉芪就傻傻地垂着头小口小口饮着，丝毫不敢抬头去看身旁男子。
唉，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着急上火握紧拳头，李斐却突然附在我耳边轻语一句，顿时羞得我面红耳赤。
“这么做……妥当吗？”我怎么会想到，李斐竟然在酒中给他们下了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忽觉有股冷风钻入脖颈。
挑唇一笑，他却说了句有些莫名的话。“嘴硬如他，只有猛药对付得了。”
他？还是她？我来回消化着那句话，心里却很不自在，好似他话外之音是在说我嘴硬。再回顾战场，卢婉芪很快就迷迷醉醉地有些不支，但罗暂开还好好的，捏着杯中酒默默饮下。我有些怀疑李斐所谓的什么猛药，一回头却见他正望着楼上男女，口中默数着——“一、二、三”——果然，“三”字过后，罗暂开不得不抬手轻揉面额，又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低瞅一眼卢婉芪，他家娘子早已醉得只能以肘托腮勉强支撑。
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则大出我的预料。
我原本以为作红娘不同媒婆，尽量给他们制造浪漫氛围就是了。可李斐却不这么想，甚至瞒着我做了那样的事，这不是要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吗？
这样好吗？我讷讷问着自己，总觉得经李斐一插手，本来很浪漫的事突然变了味道。这是大多数人的逻辑吗？我以为我已经在追赶时代潮流了呢，难道我落伍了？李斐果真是比我干脆多了，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有些犯罪嫌疑呢？
唉……
晕乎乎的罗卢两人被我们安排的人搀扶进了居元居最豪华的一间客房，我瞧见他们脚下踉跄却未察觉异样，应是早就陷入醉梦中忘记了挣扎。这样做真的好吗？我还在犹豫，李斐却并没有因两人进了房而放下心来，拽着我紧随其后潜伏到客房外头。
要偷窥？！碍于矜持和所谓的道德约束，我死活不肯随他瞧那房里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再要求我，仍只是笑，却像在笑我敢说不敢做，临到关头又退缩。
是啊，那两人已经吃下药了，难道我还要冲进去泼盆冷水不成？可……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嘛！我是来做红娘的，可不是做送子娘娘呀！
“嗯……”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一声嘤咛破空而出，避无可避地传进我的耳中。还未等我反应到是怎么一回事，李斐已率先拉起我跑出了酒楼。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犹记得这首《生查子》，写诗人元宵佳节怀念旧人，简洁直白却仍能令人感怀不已。我不敢将它念给李斐听，怕那淡淡哀愁也让他联想到别处。于是，我只能将忧虑搁在心底。
这一晚是我在这儿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我很庆幸此时身边不是空荡荡的，也庆幸陪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是他。可我们今后会有几个这样的元宵节呢？说过不要多想了，可如何忍得住啊……
酒楼外的花灯一盏美过一盏，一重亮过一重，无论那灯罩上勾勒描绘的对象是人还是动物，都与这熙攘繁华的夜景相得益彰，一切没有生命的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鲜活明亮。月光皎洁，在周边晕出一道神圣的光环，叫人看着看着不免生出欲仙之感。空气明明冷凉彻骨，四处亮光却照得人颊面暖融融的。我满足地溢出一声轻叹，听着远处传来些微可辨的乐声，忽的想高歌一曲。李斐伴在我的左手边，几乎旁若无人信步游览，宽大的袍袖下却包裹着我失温的小手。我略显羞涩地看他一眼，他尚一派悠闲自若，丝毫不觉人群中不时射出的异样眼光。
“师兄，那药是哪里来的？”我歪头诚恳请教，果见他略微窘迫，脸色可疑地一红。“该不是五道……”我忙又吞回话音，却见他不置可否地点头认了。
这种药，竟然也会是五道堂出品？沉思半刻，眼前忽然一亮。
“那日……那日在沁州柳家，柳云扬他？”他必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所以我善意地只说了个头，等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李斐随即站住脚步，面色凝重地看我一眼。
“心儿，那时……”
“你不用说，我明白的。”那夜柳家被害四条人命，若不是我之前被失去神智的柳云扬牵制住，后又鬼使神差跑到庭院中避了一晚，根本没有可能逃得掉那一劫。我现在也猜着了他的想法是不？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释怀一笑。“你是要救我的是不是？那时的你尚自身不由己，我能理解的。而且说到底，我还是要谢你的，只不过……我连累了那么些人……”我不觉有些哀怨，心情骤然一灰。
他拉我到僻静处，面容正好隐在暗影中。“心儿，你没有连累谁的……以后也不要再说‘谢’字，好吗？”交握的两只手被他提至胸前，我感觉到一股凉意窜入手臂，他得袍袖倏忽已滑落几分。
不要我说谢谢，可我还有好多感谢没有说出口啊……
“那我想要感谢你的时候，怎么办？”
浅笑一声，幽幽吐息晕热了我裸露的手指。我知他并无半分暧昧挑逗之意，可心头还是禁不住起了波澜。
“你若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怎么，你怕我给你惹麻烦吗？”这岂不是变相囚禁？我故作生气推开他的手，又马上被他抓回。
“心儿。”他沉声低喝，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大抵也猜得出我又说过火了。
“我说笑而已嘛，师兄莫气。”我自然知道他是关心我，若是怕麻烦，老早就不用理睬我了。“啊，这么说，在酒楼……”我狐疑地又拉他站回亮处。“你想速战速决是不是？”
以为他会为自己的预先埋伏解释一番，谁想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前伸出指尖推一下我的额心。呃，这是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脚步急急地追上去，却见他停在一个摊子前面。
“师兄，他们要是醒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夫妻间，还能有何事？”那语气有些怪，可我听不出他说此话时到底算是什么语调。见他径自拿起什么东西放于掌心赏玩，低头一看，只是一个葫芦做的小娃娃。
夫妻间啊，是啊，夫妻间……夫妻间就不会有事了吗？心里忽然涌过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哪里知道夫妻间的事啊！
“师兄，你可别忘了还有‘欲速则不达’这一说哦。”
“瞧，这个怎样？”一只葫芦娃娃被他塞进我的手心，两只小辫子正一颤一颤的。
“这是……呀，不倒翁啊！”我倒是真的它稀奇，自从来到此地还没有见识过这些小玩意儿呢。“呵呵，没想到这时代……啊，这儿也有卖这个东西的啊！好玩儿……”我笑嘻嘻问过卖家价钱，打算买下讨个欢喜，压根忘了方才李斐已把酒楼之事绕过不谈了。
“再去前面看看吧。”转眼间李斐已付了钱，拉着我不由分说又往前面的人群挤去。手上还握着那个小小的葫芦娃娃，那一对扑棱棱的朝天辫轻盈地颤啊颤，好似连我的心也带动地一起颤起来。我忽然又有种无功受禄的感觉，刹那间想起以前好多人送我的东西，什么簪子、镯子、坠子的，直觉想要婉拒或者日后把钱还给他。但……现在的我和他，送东西给对方似乎也很正常啊。心念转了几转，不觉李斐已拉我走进人海深处。他宽阔的脊背微侧，脸上侧影棱角分明，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便见一团暖气氤氲开来。夜色渐浓，不觉也有些冷了，但街上赏灯逛街谈笑的人却不见减少。美丽的夜空正上演着烟花汇演，一团团绚丽夺目的烟火花簇争先恐后绽放着，延伸着，五彩缤纷的火焰将底下的人儿也照耀得在心头开起花来。路旁时时有人驻足灯下或观赏或猜灯谜，偶尔还会听到几道尖声叫好。我心一痒，便反拉着他朝路旁走去。
“陪我去猜灯谜吧，那边好热闹呢。”
颇为艰难地挤进人丛，挨得近的几盏花灯下面坠着的字条都已被摘光了。不甘心地再深入几步，终于找到一片鲜少游人踏步的区域。我好奇地扯住一张字条，对光一看，眉心不禁皱紧。
“田界無田，出手無手，打一字……”字条已被李斐摘了下来，我还在冥思苦想。“什么字呢……”
“丁。”李斐笑着以手指在空中比划给我看。“田字加丁字是町，乃是田界的意思，所以田界无田是丁。”
“哦……我明白了。出手就是‘打’，出手无手也是丁！”眼中瞬间迸出惊喜，我抓过那字条就要去对谜底。
“心儿，何不多猜几个？”
“呃，也好啊！”
于是我和他索性直接把临近几盏花灯下的字条一齐摘下来，巧合的是这几个灯谜竟全是字谜。但是对我来说，猜谜一直是个很有难度的游戏，而猜字谜更是难上加难。浩瀚字库，我要猜哪个呢？刚才李斐还说那个丁字谜很小儿科呢。
“肺肝……膽……脾胃……腎？”咦，这叫什么谜面？我知难而退去求救李斐，他只看一眼就笑了。
“若猜一字，伤悲的悲字何妨？”
“你也不确定么？”嘿嘿，我以为他做什么都很厉害呢。
“嗯。”他向我扬起手中另两个字条，感慨笑说：“这些谜语也是我头一次见到呢……你手中的谜面皆是在说脏腑，惟独缺了一个‘心’字，所以可以理解为‘非心’，即是一个‘悲’字。”
“哦……原来如此。”
真巧，这谜面里竟暗含着我的名字。
“师兄，你那两个如何说？”
“‘安居無片瓦，孤身無依歸’，你以为是何字？”
“嗯……看不懂啊。”我干脆不浪费脑力了，反正也猜不出来。这文字游戏莫说我这有文化基础的人看不懂，怕是今晚来逛灯会的百姓更是看不懂吧？也无怪这边的花灯人迹罕至呢。
“淑女的女字，如何？”他仍想耐心引导我的思路，只可惜我天性不高，难得要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哦……‘安’字除掉宝盖儿是个‘女’字，女子孤身无所依……”
偏见，为何女子就要无所依？闷闷地咽回不平，我还是等他解密最后一个字谜。
“最后这个……”只见他平静的神色忽而一僵，瞪住纸上不语。
“怎么了？”我凑近且看，纸上写着更令人费解的五个字——“豎五再豎五”。竖五再竖五，啥意思？又与什么字有关？我刚想花花心思猜一猜，那纸却被李斐揉成一团。
“师兄……”我话还未说出口，他已拉起我的手混入了人群中。
怎么了？怎么了？隐约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不会如此反应。可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方才还同我有说有笑地猜字谜呀，哪里有事发生？不对，不对，刚刚，刚刚他正在看的是……那个字谜吗？竖五再竖五，这有什么不对劲吗？（作者注：四个字谜均为本人原创瞎编，切勿推敲。）
烟花绽放得愈发凶猛，炮响阵阵，将整个夜空也照得亮如白昼。拥挤热闹的人群似乎变得愈发难以通过，他牵着我的手左闪右躲好一阵儿才冲出重围，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居元居酒楼附近。灯会刚刚才进入高潮时分，据说过一会儿就会有闻名天下的艺人表演节目，我可是期待了许久呀。不过现在看来，他却是要带我回家了。他只顾着带我赶路，虽未曾解释半句，脸色却掩不住凝重，好似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尽管满心好奇，可也暗暗觉得眼下不是问话时机，只好攥着我的葫芦娃娃在后追着他的脚步。牵握的掌心出汗了，我明显地感觉到那抹湿寒，下意识握紧回去。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行人越来越少，我忽由心底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师兄。”前面是一道窄巷，也是回李府的必经之路，但空巷无人、雾霭缭绕，月影朦胧而过却是什么都辨不分明。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直觉中只知一定要发生什么了。李斐是练武之人，自然比我更加敏感。正待我细细观察之时，只觉后颈一凉，一阵冷风已从我身前呼啸而过。抬首再看，李斐已飞身跃到前方一丈开外，在他面前出现了五个身着黑衣的陌生人，个个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还未等我缓过劲来就打在了一起。
交战来得太快，我只来得及躲到街边墙角，望着雾气浮沉中李斐以一敌五，真的恨极了自己不会功夫。自从所谓的入朝为官之后，他就习惯了不配刀剑，因此今晚出门也不曾特意武装。所幸他随身仍有一把护身短剑，危急之时勉强可做御敌之用。但……那些人明明是要置他于死地呀！我看见一道道明光闪过，晃得我背脊生寒，冷汗一阵盖过一阵。我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呼喊，附近只有商户并无住家，晚上更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巷。怎么办怎么办？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死攥着葫芦娃娃想不出主意。躲在云后的月儿又露出了脸，李斐虚出的左肩被人划破，我瞧见那儿正有淡淡血迹洇出来，染红了他的肩头。我又想大声呼救，却怕反而招来坏人，害得李斐分心救我腹背受敌。五个黑衣人已经有两个倒地不起，余下的三个却像是抱了必死之心，招招狠毒毫不留情，好几次李斐险险地躲过了刺向胸前和颈间的剑锋，我却只能咬紧双唇泪眼迷离。
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冲出去，我连求救都不敢……只一瞬，我忽然看清了自己，我终究还是爱自己胜过对他。
李斐仍在包围中艰难战斗，额上细汗在明暗交替之间闪着微光，尽管步伐相较另三人仍显稳固，但体力却大不如前。我以为今晚必是九死一生，可正当谁都没有觉察之际，巷尾忽然闪出一个人影，身形迅捷地向这边移动。我方自担忧那人是否是敌人后援，却见他同样一个利落飞身跃入打斗圈子，刀鸣剑响的竟是对准了剩余的三人。浪潮般巨大的狂喜猛然涌向心头，我惊喜地忘记了害怕，充满感激地望着那人与李斐合手对敌，不消片刻就打得另三人落荒而逃，只留下地上无力反抗的两人垂死挣扎。
逃走的三人中有一人莫名地高呼一声“殿下”，然后被同伴硬拖着逃走了。即便我躲得远，仍是听到了那瞬间静寂下乍然冒出的惊呼声。我的心随之一窒，刚刚解困的喜悦霎那消失无影。李斐和那人也听到了，皆是愣了一会儿，竟颇为默契地拱手一揖，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向我望了过来。
尽管夜色浮沉，可我刚刚分明看得清李斐的脸、他身上的伤，为何这会儿又变得朦胧难辨起来？眨了眨眼，视野中影像逐渐清晰，我这才肯定那从天而降的救兵不是别人，正是谢云寒。
我说过，相见争如不见的。
却还是见到了。
心几乎要裂成几片，为什么是这样？我担心李斐，我想跑上前关怀他的伤势，可在谢云寒面前，我竟像被监视着一般不得挪动半步。
我怕他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个有血缘的哥哥……
竟然是他呀，是他救了他……心中五味杂陈，却是愣愣地又望回去。
他瘦了，这段时间很累吗？我颓然一叹。
除此之外，再不要有其他的感慨吧。
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却知那熟悉的脸孔上定然写满了无奈，一如我这次见到他的心情。哪怕多日不见，哪怕许久不曾想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仍能轻易左右我的心思——我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竟然这么可笑。
我以为他消失了，就像之前发生过的好多次一样，不用说声再见。我以为我再不会见到他了，又何用预想再次面对时该如何应对？我以为我会忘了他，忘了曾有那样一场可笑的游戏，或者只记得……
他是我的烨哥哥，一个似近又远的亲人……
我还在想着他吗？
哥哥，哥哥……
吴哲威已是我的哥哥，我何来还有个哥哥？
呵，又一个哥哥……
……
……
平安地回到李府，李斐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径自回到书房取来药箱，打算自行处理伤口。他终究练得出神入化的剑术，否则不会在与五人恶斗之后自己仅仅伤了左肩。默默跟在他身后进到书房，看他冷静地揭下覆在伤口上的碎布，那暗红色的血迹却提醒我，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有毒！”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心急地看一眼伤口，再瞅瞅药箱里纷杂的东西却不知从何做起。他没有看我，脸庞仍是温和笑着，从一个小瓶中倒出一粒丸药吞下，然后拿干净布头将伤口血迹处理干净，敷上药粉，缠好纱布，动作迅速到位、一气呵成，好像他习惯了受伤，也习惯了自己一人处理伤口。我僵硬地站在那儿看着他收拾一切，仿佛自己是个多余无用的人，连踏入书房也是个错误。虽心生委屈，可总归他受了伤，需要迁就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要不要找大夫来？”
“毒已解，无大碍了。”他淡笑着回道，眼神仍落在那堆瓶瓶罐罐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整理着。
我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悲哀。每当他这般闪躲我的视线，这般温文有礼的说话，往往是他和我距离最远的时候。我搞不清他到底因何生气，以为他暗里已经有些嫌我累赘碍事，可让我自己亲口承认却又难以启齿。“……书房太冷，你……我去找人添些炭火吧。”
“心儿。”他果然唤住刚走到门口的我。“不用了，我习惯了。”
习惯了？！因为习惯了，所以才不让我插手，因为习惯了，所以才这么若即若离吗？
“那你让我冷冷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吗？”背对着他使性子，鼻子却是真的酸了又酸。“师兄该是又生我气了吧？遇到险情只顾自保也不呼救，现在你觉得我自私了吧？呵，反正我一向都这么自私的，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眼泪矫情地划过脸颊，歪歪斜斜地落入嘴里，涩涩的，咸咸的，却是温温的。
他久久没说话，当我以为成功惹恼了他，正打算一走了之时，身后人出声了。“你又来了。”声音带着熟悉的莫可奈何，好像是对着一个爱耍性子的小孩子。
我又来了。
是啊，我又来了，我这扭捏的性子已经种在骨子里了。
“李大人无视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我怎么能落下风呢？”他听得懂讽刺吗？我没自信地哼气闷喘，虽觉这般斗气既幼稚又缺乏技术含量，可怎么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无名火。身后那人沉吟半刻，却好像真的在衡量自己是否如我所说。听他不觉轻笑出声，我心头也随之松了一松。
“……这次你赢了。”
“那就承让了！”我旋身向他施以拳礼，看到他眸中神色却忽的有些无措。佯装骄傲地巴在门口望着他，好似自相识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居高临下俯视他呢。“师兄，你以前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绝无虚言。”
“那好……我会记着有人说过的话，还大言不惭说会让我一辈子幸福呢，我可不想到头来只是空梦一场……所以咯，烦请那人还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晚安！”














第九十三章







我不知李斐这一晚是否安睡，我自己却是彻夜难眠。
有些事情被压在心底许久，我以为不再想起就代表已经忘记。可如何会忘得干净呢？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忘不掉就是忘不掉。不由想起不久之前，我还曾言之凿凿想要劝说卢婉芪，想劝她忘记过去忘记伤心，学会放下心累向前看。
现在，有谁来对我说这番话？
是我错了吗？回忆或许是一笔财富，可以让我在今后的漫漫人生中细细回味。可它何尝不也是种痛苦，哪怕你并不会时时惦记，它却注定会留下痕迹。
已经留下了。
静心，我真的需要静心吧，要心无旁骛啊……
难以克制地回想过去，心底还是挣扎无措。自从得知了导致丁辛与谢云寒之间恩怨情仇的真正原因，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回想过去了，或许那笑全是假的，好也是假的，甚至四年前的丁辛也像我这般狠心绝情，我又何苦再去纠结一场已分胜负的棋局？多想无益啊……想来讽刺，我常说我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小小棋子，却不想也曾充当过对弈之人，只是那布棋的手出自别家。我又低落了，好不容易鼓起振作的勇气，却那样不堪一击。是否逃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呢？我期待着不一样的自己，可好像有些困难啊。
想起方才李斐的淡漠，不免又受打击。他真的生我气了吗？心底有些模糊的猜测，不过马上被我否掉了。他不是会留恋风花雪月的人，哪里会那样敏感。也就只是我吧，小女子的心思一旦开始竟再难收敛了，我怎么可以如此不争气，满脑子只想这些？唉，女人的神经……
至于使他遇袭的幕后主使，显然已经再明确不过了。那些人离去前意外冒出一句“殿下”，定是一时将谢云寒错认成了赵凛。一想到他们此番没有得逞必会发动下一轮攻击，我就又开始害怕了。为什么他不能估量一下利害得失呢？他怎么可以这么一意孤行……即使我埋怨他千万句，却还是不敢将心底话据实相告。他听不进去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以自己在他心中的重量，我还不够资格妄加评断。但是我会害怕的呀，该怎么办呢？我怕他会突然消失，怕他什么都不说就丢下我，他可知道？
或许说，我在他眼中还是个外人吧，否则他不会时常顾左右而言他，叫我看不清他的心究竟在想什么。他对我的好全都凝聚在对我的承诺上，哪怕那诺言只是裹了糖衣的炮弹，只是为了骗我站在他的一边，他也已经成功了。
他走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我想要拉住他，不知这算不算我的私心？
乱，乱，乱啊……
晨起后小静告诉我老爷出门去了，我只听得到自己心中咯噔一声，为他担惊受怕的日子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默默地收拾整齐去找哥哥，这是我之前已经同他约定好的。他说义结金兰总要有个仪式，好让上天见证我们兄妹情谊的缔结。
这日天不算太冷，我也穿得厚厚的，但从出门开始却寒颤不住。来到他的住处时，桥生正翘首望着门口，便直接领我去后院正堂。哥哥已经把香案、供物等准备妥当，焚香的轻烟一缕一缕的，飘至半空便散进了空气里。他对我笑笑，净白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疲倦，但双目炯炯不失神采，似是对这一天期待已久。我以我全心的虔诚同他一齐跪在地上，举香叩拜然后宣誓，将那誓言字字刻进心底。
礼毕，于袅袅轻烟中相视一笑，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哥，伯父近来怎样？”
“还是老样子。”他不觉低首叹息，我已知情况不容乐观。
他从吴则奇手中夺回了吴家的产业，却又转手将大部卖与他人。问他为何如此，他说求得日日温饱即可，其他的，不过招惹祸端。我明白他的心情，也明白他的人。他虽生于商家，却并无经商的才华。他一定自知依靠个人之能无法将家业打理妥善，与其日后颓废，不如现下卖个好价钱。他自有自己的打算，日夜将自己囚于经史子集中，时时不敢懈怠。桥生说他家公子是要参加三月的科举的，说这话时眼中充满了崇拜钦慕之色。
若只是因为读书才变得这样低调沉默，我尚可理解。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又有了心事，只是他同李斐一样好面子，拉不下大男人的尊贵架子同我分享。那一堆堆快要被翻烂的书册上究竟记载了怎样有趣的事？他一定早将那些典籍背得滚瓜烂熟，为何还要这么矢志不移地埋首于此呢？我劝不来他陪我一起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像他有了书便有了天下。他看书时的目光总是专注而眷恋，不同于他看向人时的淡然沉静，好似反而那些书是有生命的，是长了脚会跑的，所以他要一瞬不瞬地盯着它们。既然他嗜书如命，那王爷送我的好货一定能诱惑得了他吧？
见了书，他脸上的笑果真深了些。
“怎么样，我这个做妹妹的够意思吧？”我还真是够意思，王爷送我的好书几乎都被我拿去送了人情。好在借给卢婉芪的那几册已经被罗暂开还回来，否则真不知自己还能留下多少。
他只翻了头上一本就忍不住坐回桌旁细细翻看，手指轻轻碰触那泛黄微皱的纸张，那样的小心翼翼。“这是上册，还有下册吗？”他又查看了其他几本，果然下册被我轻忽掉了。
“呀，我下次一定把下册带来。”
“还请妹妹先帮为兄将这册收放妥当，待下次再将两本一起带来可好？”他静幽幽地说道，笑意中有一丝遗憾。我怔然看着他忍痛递还的书，一时不解他此举何意。“为兄深怕将这上册看完，却还不能立时看到下册，岂不等同煎熬？”他笑咳一声，径自去取茶水压压喉咙，我却也忍不住笑了。
真是一只大书虫。索性，待会回去马上找出下册，再即刻派人送过来吧。
待日头升得高些，哥哥陪我去探望他的父亲吴则北。正巧伯父今日气色不错，一看是我便硬要我叫他干爹，于是三人谈笑一阵，直至肚皮有些饿了我才起身离去。从李府出来之前没心思吃早餐，这下便在哥哥这里蹭一顿好了。他笑说他这儿只有稀粥和咸菜，怕我吃惯了大鱼大肉看不上。我则直怨他小看了我，想当年流落沁州的时候吃的东西又好多少呢？哪知不提则罢，一提起沁州，我和他不觉又是一番感慨。似水年华啊，当真似水流过。弹指一挥间已过去近半年了，昨天的种种竟似恍如隔世，那难熬的岁月再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痛恨了。
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也就算过完了。可我久候的雪还是没有来到，心想或许这个冬天再也看不到落雪了。哥哥的住处就在护国寺后街的一条小巷里，据说因为是寺院的土地，所以租金不高却甚为抢手，他也是托了那段日子寄居寺院的缘分，才得以租下这处院落。哥哥告诉我说照辉镖局重新开业了，我虽惊讶，但还是将惊喜暗暗压下。我已经和那儿没有关系了，还想它做什么？哪怕是为了他们好，我也必须尽快忘记。
和哥哥刚从廊下走到院中，忽闻远处越行越近的脚步声，眨眼间就见一队官兵冲进内院。哥哥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不速之客，轻浅笑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你是吴哲威？”为首一人冷冷道。
“正是。”
“那就好，请吴公子随咱们走一趟。”
我一步冲到哥哥前面。“出了什么事吗？”哥哥想要推我回去，却被我反手按住。
“这位姑娘，咱们也是领命行事，你就暂且让开。倘若伤了你……可就怪不得人了。”我看见那人昂着脸倨傲地向背后使个眼色，两个小兵就应声奔上前来。我惊惶无措地拽住哥哥的衣袖，他却脸不变色将我一把推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那俩小兵见状也并不为难，一人制住哥哥一条手臂便押着他要走。
我的心像是结冰的湖面被凿出一个大洞，胸口满溢冰冷。他们为何抓他？又是谁要抓他？那些人的穿着有些眼熟，却分明不是衙役。桥生死死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再徒惹事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推搡着就要走出院子。
“桥生，快去帮少爷拿斗篷来！”
“替我照顾父亲。”他说，眼神淡然无波地看着我为他系上斗篷的带子，好似远行前的一种托付。我心头砰然一声，喉间一阵酸意。为首的兵头头很满意看到对方并未作出丝毫挣扎，因此等哥哥出了院子后还很知礼数地向我弓了弓腰，好像他也自认给我们添了麻烦。
麻烦，何止是“麻烦”这么简单？
一路追出门去看到他们朝西北方向去了，我便马不停蹄折回李府，一问却说李斐尚未回来。心急火燎又跑到信王府，我一口气冲入王爷的书房，他那时正端坐在书桌前，讶然看着突然闯入的我。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他，我便一直握住他的手哀求他帮帮我。原来那层关系也是有用的，至少王爷会因它而重视我的恳求。他一见我不顾一切的哀求便已软了心，于是马上应承下来，然后劝我先回李府等消息。有他的亲口承诺，我自然相信他不会对我食言。这个身份高贵的祖父与我虽然并无多深的感情，但我下意识已经信赖他了。我相信他对我不会有虚假的应酬和敷衍，否则我不会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宽下心来，听话地回去。
心情起起伏伏的难受了一个下午，傍晚时，李斐才终于回来。
我不知他为何会穿着官服直接出现在我房门口，只是看见他的身影，一下子便觉得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见我脸色苍白、满面泪痕，他不觉一惊，快步来到床前。
“师兄，哥哥他……被人抓走了……”我哑着嗓子掀动嘴唇，却再也控制不住恐惧与悲伤，一头倒向他的怀里。“王爷让我等消息……可是……”
“放心，没事的……没事的。”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的，安慰的，神奇地抚慰着我无措的心。于是我不再哽咽了，泪痕也慢慢干涸，只是眼眶里仍是迷迷蒙蒙的，揪心的痛缠在胸口。我不可以再哭了，泪水是无济于事的，上天不会见我悲伤难过便降福于我，或者宽恕我的罪过。哥哥一定希望我坚强，一定不愿看到我只会慌张流泪的样子。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那么我至少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让小娴帮你端些吃的，吃过后好好睡一觉，嗯？”他大掌拍抚我的后颈，轻轻撑开我的身子扶我躺下。“不要担心，有王爷在，还有我，不会有事的。”一指微微掠过我的眼角，我这才发觉我竟又哭了出来。恼怒自己管不住眼泪，我愤愤地抹净眼角和脸颊，乖顺地点点头。
“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吃，好好睡……”话未尽，一想到哥哥或许吃不好、睡不好，眼底再次酸雾弥漫。我要强地扭过头去蒙上被子，含糊说要他先去忙不必理会我，嘴角却尝到了淡淡的苦涩。
李斐走了，我知道他没有走出多远又站下，望了我好一会儿。蒙在被中的我好像隔绝了天地，我像是逃进自己的世界里，尽管逼自己坚强不要再哭，却还是忍不住低低啜泣。不知过了多久，小娴端了东西来唤我，我才又想起方才答应李斐的话。
我要好好吃，好好睡，每天每天都要如此……天没变，哥哥也一定不会有事！
昏沉沉中听到鸡鸣，我猛一睁眼坐了起来。天方露白，我睡去不过两三个时辰。
睡不着啊……
穿戴好想要去王府，却又记起王爷昨日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安生在家等消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总觉得这事或许与我有些关联，一想便更是自责万分。
不知这一夜，哥哥是否睡得安然？
走出房门，天色沉闷阴郁，却见小娴正等候在门外，一见我嗖地跳过来。
“夫人，王爷有信给您。”她拿出握在手中良久的一封信函交与我，松口气转身离开。
我颤着手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纸上只有两字——东宫。
呼吸不紊地跑去敲李斐的门，侍从却说他已经更衣出去了，去时留话让我哪儿也不要去，待在府中等他回来。
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失神地一步步走回卧房，再愣愣地将房门关上。
又是一个游戏开始了，可谁都撇下我，谁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游戏者。我好想就此一哭，看啊看啊，真正大人物的角力上演了，我终于成了旁观者！
可，我何曾有幸置身事外？
赵凛派人抓走了哥哥，我想不透他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和吴哲威无冤无仇，抓一个家财散尽的文弱书生又有何用？之前是李斐，现在又是哥哥，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哥哥又干着他何事了？我气闷不已，越来越觉得这事蹊跷可疑。可若他想对付的是我，大可直接将我绑了去，又何必多此一举？想起哥哥临去前的嘱托，我要替他照顾好吴伯父的，心中酸痛不觉涌了涌，直觉下一刻一定又要吐血了。
匆匆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一粒药丸想要服下，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一不小心那药丸便掉到了地上。我费力地捡回它，胸口的难受却已过去了。用帕子轻轻拭去表面的灰尘，想了想，又将它塞回袋子里。因为体内还有余毒未清，李斐除了帮我配药调补身体，还特意留了几粒清心丹给我，说是难受的时候可以服下暂缓痛苦。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虚弱，只是自从废去功力后体力确实下降了些，有时明明好好的，突然就会感到一阵不舒服，要么是纯粹的嗓子发痒，要么觉得胸腔憋闷。但这些全不受我控制，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按时吃药作息。倘若将来证明连累哥哥受苦的缘由中也有我的一份，那么我想，这时不时的病痛也算是对我的一种惩罚，我反而会觉得好过一些。
一面是王爷和李斐的叮嘱，一面是哥哥的嘱托，我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在桌上留书后趁人不备溜出了府去。
街上一如往日，凄冷的北风也不见颓势。我去到哥哥家时桥生正生着炉子，见我来了便强颜一笑说要沏茶。我只好从他手里接过熬药的工作，让他尽管先去伯父房外候着。
“老爷问少爷去哪儿了吗？”
“没有，老爷一直睡着，没叫我伺候……”桥生说道，忽又想起什么。“不过，往常都是少爷亲自去送晚饭的，昨个是清儿去的。我告诉过她只说少爷去了明振先生那儿求教还没回来，老爷也就没再追问。”
“那就好，若是老爷再问起，你就说少爷上我那儿去了，知道不？”
“嗯，桥生记得。”他刚要走，立马又被我叫住。
“不要对老爷说我在这儿，懂吗？”
“嗯。”他点点头，视线随之移到刚生好的炉子上。“二小姐，清儿去买菜了，待会儿就回来，这些让她做就好。”
我回头望望桌上码放着的几包已经拆封的药材，稍一犹豫。“呃……”是啊，熬药可是个技术活，被我搞砸可就不好了。“好，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你放心去吧。”
“哎。”
单薄的少年身影拐个弯就不见了。我且舒口气坐下，将熬药的砂锅拿来细看了看，内壁上乌黑发黄的药渍已经蚀入陶土里面，想是用了很久了。说来不禁又要叹气，吴伯父的病情说不上是什么病，似乎大部分是由心而生，由担忧而生。想当时哥哥生死未卜之际，吴伯父正被他的兄弟囚禁着，日日担心夜夜伤心，怕是就在那时身子已被摧折透了。虽然他并未对儿子变卖家产的做法加以制止，多少内心也是感怀的吧？毕竟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家业，那里凝聚的岂止是钱财这么简单。但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感情，又总是大爱无言。经此一劫，他似乎接受了吴哲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抱负，他一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儿子平白受此灾难，终于父子团聚了，又怎么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的未来呢？
唉……枉我还曾因一点儿小小心思而防备过吴伯父，现在想来真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若是等我身为人母，我想我也会宁愿自己受尽一切委屈非议，只要自己的儿女能过得更好。
“生哥！生哥！”
咦，谁在喊？我起身出门，正好被闯进门来的小人儿撞个正着。
“清儿，你急什么啊？”我扶住她晃悠悠的身子，却见那张跑得呼哧哧的小红脸上写满了慌乱无措。
“二小姐！”她似是没想到会见到我，一时紧张地闭紧嘴巴，双手也连忙收到身后。
“你不是去买菜的么？”我瞥一眼那忐忑的小身影，暗暗叹口气站开一步。“菜呢？没买到？”
“二小姐……清儿，清儿把钱弄丢了……呜，呜呜呜……”说着她便沿着门框一屁股滑到地上哭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不，她本来就是个孩子呀！
“好了好了，起来再说。”我一把拉起她坐到板凳上，那张绯红的小脸儿已经花得不像样了。“告诉姐姐，丢了多少钱？在哪儿丢的？”
“生哥刚刚给我的二十文钱，呜呜……就在集市上，呜呜……”两只小手交替着抹眼泪，抹不尽便全都擦在了袖口上。我不禁失笑，取出手帕塞进她手里，一蹭一蹭地教她如何擦眼泪。
“不哭了啊清儿，钱丢了姐姐再给你就是。呶呶呶，你看……”我随意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向她晃了一晃。“姐姐有钱啊，我现在去买菜，你呢就去给老爷熬药，好不好？”
“……”泪汪汪的一双小眼眨巴眨巴望向我，又瞧一眼一旁烧着水的炉火。“嗯，清儿不哭，熬药我会的！”她转瞬即破涕为笑，摇着头顶两侧的小鬏鬏窝到炉边，熟练地操持起熬药的工作来。
来到门外见地上有个菜篮，心想定是清儿一撒手丢下的。想想这宅子里老的老，小的小，除去几个定时来帮忙的杂役侍婢不用多费口舌叮咛，真难以想象哥哥以前要如何搞定这一大家子。清儿是个小丫头，是桥生五岁那年和吴哲威在小河边玩耍时捡到的可怜孩子。因桥生也是被人在桥边捡到带回家抚养长大，于是他也同样同情起被弃于河边的清儿来，当年就由吴则北找了户好人家送人收养了。哥哥为她取名清儿，是希望她长大后能如那汨河河水一般清澈明丽。就在去年，那户人家将只有十岁的清儿送进京城作小婢，小丫头跟在桥生身边一口一个“生哥”、“生哥”的叫着，直到后来与桥生一起被哥哥留在身边，这近半年的时光却依旧没能消磨掉清儿的天真与稚气。或许哥哥收留她，也正是为了这份绝不掺假的纯真吧。
出门再过两条小巷就是固定菜市，每天一早一晚都有人担菜来卖，规模不大但却近便。虽然正月已到中旬，能买到的青菜还是很少，一般菜农都是秋季收获后将菜存放在地窖里，待到冬天来了再取出贩卖，自然不会太新鲜。我平日里很少出门，更别提上街买菜了，于是挎着篮子像模像样地转了几圈，除了蔫儿吧唧的青菜和透着豆渣的豆腐，实在也难买到什么。
肉铺还要再走两条街才有啊。心中略一思忖，既然哥哥家里早饭习惯吃得清淡，那就买些肉作午间加餐吧。
哎——走着走着竟然快到皮货市场了，那不是……那不是张大哥么？
远处正有几个人拳脚并用地欺负一个趴在地上的人，若不是那人时不时仰起身喘口气，我哪里能认得出那副面孔？心中暗呼不好，还未及多想就几步冲了上去。
“还没钱？没钱开的什么铺子，啊？”打人中的一人猛踢一脚狠狠说道，一抬头见我跑上前来，快速扫我一眼，鼻孔哼的向上一翻。“你——干什么的？”
“我……我来要账的！”眼见张皮子艰难地蠕动一下身子，露出一张肿胀的脸来，我立即将菜篮吊在身后，硬着声音道。
“嗬——他欠你什么钱啊？”那人像是怀疑我忽然介入的目的，撤下踩在地上人背上的一只脚，两只透着血丝的大眼珠威胁般瞪着我，好像在说“识相的快点闪开别碍事”，随即其他几人也停下了动作。
“这个人……他欠了王媒婆的礼钱不给，王媒婆要我来催帐的！”我当机胡诌个借口，也装着恨恨地说。“王媒婆说要是他再不给礼钱，这辈子都让他娶不到媳妇儿！”
“哈哈，凭他还想娶老婆哪？我看他要到梦里去娶老婆啦！弟兄们，好笑不好笑啊？啊？哈哈哈……”那个大块头颤抖着两颊的肉大笑起来，其他人也忙着陪笑脸。
我低眼觑了觑四周那些貌似不关己事、实则伸长耳朵等待变数的一众邻人，只觉得难堪极了。
“哎我说姑娘，你就直接回去复命吧！这小子家里可没东西啦，找他要也是白要！”那人忽而好心地说，说着又向地上人踢去一脚，我便听到他跟着闷哼一声。
“您也没要到帐吗？”
“咳，这鬼差事……”两臂叉腰一叹气，那人抹了两把头顶，呼喝着几个弟兄搬了东西就要走了。我一见他们要走，想马上扶起张大哥却不敢妄动，因此学着气愤的样子也骂他几句，却是看着走远的几个影子骂的。真是天理不公，有武力就那么吃香吗？连做个小老百姓也要受欺负。等终于看不到他们了，我这才慌忙从地上捞起张大哥一只手臂，不知从何处又跑来几个邻居，几人合力将他扶回了房里去。
张大哥静静地躺在他那张虽然简陋却仍整洁的硬板床上，撕破的双唇微微张开，好像青肿的鼻子里已经堵塞得难以呼吸了。刚才帮忙的几个邻居不好意思地看我几眼就要出去，我便抢先一步拦住他们问了些事情，才知打人的那几个家伙都是一个大皮货商雇来催要货款的，已经断断续续来过四五次了。一开始周围的邻居们看不过想要帮手，却都被那群孔武有力的家伙掀了摊铺、打伤了人，于是后来便不敢当面抗衡，只能在事后好心过来帮着收拾收拾。张大哥这间小小的铺子里已经空无一物，除了那张床，便是一只沾满尘土的长条板凳，惨兮兮地倒在墙角。
胳膊上还挎着菜篮子，我心知此刻不便久留，于是趴到张大哥床边问他需要什么。他困难地掀开眼皮，慢慢看清了眼前是个似曾相识的姑娘，却不知该不该回答我的话。
我一顿，将脸上的面纱取下。
“……小姐？！”含混一声，他那昏蒙蒙的双眼中立时明亮起来，喉咙翕动似要再说什么。我马上便想到随身带着些银两，于是一把把全都掏出来捧到他的枕边。
“张大哥，这有十两银子，不够的话再去找我。”小心按下他似要挣扎起来的身子，我不放心地望望门外又道：“我现在住在城北的李府，到时你去跟门房说要见夫人，他会领你去的。”心中暗暗埋怨自己带的钱太少，眼一低却觉得头上一坠，原来是一支簪子歪了。“对了，还有这些……虽然算不得贵重，可总还值点儿钱的。”我索性将发上仅有的两三支翠玉、珍珠簪钗和一支簪花都摘了下来，一并堆到银子旁边，估摸着再凑上七八两银子也不是难事。
他嘴唇嚅动几下，一会儿闭目摇头一会儿又睁大双目，像是极为痛苦。我猜他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之下受我恩惠，可我还能为他做什么？打也打不了，骂也不敢骂，趁着有钱的时候能帮也就帮了，他干嘛非得这么计较不可？
“张大哥，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赶紧还了账吧，以后慢慢还我也行。还有一事……你千万不要和丁家人说起此事，也千万不要提起我。”外人眼中的丁辛早就不存在了，就让他们安安静静过日子吧。
他泪湿着双眼望着我不说话，沉默好久才点了下头，看一眼枕边的财物，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小姐……别再来了。”
我愣了，以为他觉得在我面前丢了面子，一心想说些什么宽慰他。可他却像是想着什么一时入了神，想着想着终于不敌疲惫，带着一脸伤痕闭上了眼睛。
别再来找他……
我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心里一时有种极难堪又无法生气的感觉。默默戴好面纱，摸到耳上仍有一对耳坠，便将它送给邻居一位大婶，拜托她好好照顾张大哥。没等听完她惊喜地连声应诺，我已提着菜篮走远了。
我只是想帮他，我没想其他啊。
我还以为自己过得太好以致生了惰性，对以前熟识的人也漠不关心了。
他是排斥我的好意，还是怕连累我？当我远离垲城飘泊在外的时候，全是依靠他和肖大叔帮我留心城里的动向。想来我除了刚回到京城时付过他几两银子，以后竟再也没有帮过他分毫。我甚至期盼着哪一天能将他的身世告诉丁家的人，也算我还他一份人情。他会不会认为我伪善呢？偏偏以前不帮他回去，却等到丁家没落以后？
唉，为何会这样……
不知不觉已出来好一阵，篮子里仍是那两样——青菜和豆腐。
一早天色就不太好，像要下雪却瞧不出云在哪里，满天都是灰蒙蒙一片。我不觉抬手捏了捏空荡的耳垂，一时没了坠物还真有些不适应。身上的棉衣明眼人一看即是好料子，但我却同时蒙着面纱，发上、耳上皆无首饰，这么一路走来倒引得一些路人频频张望。心想快快赶回吴家，却不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一人擎着一只纸风车笑闹着挡住我的去路，我往左走一步，一个小孩儿就踉跄倒退过来撞我一下；我往右走一步，另一个小孩儿又“啊呀”一叫蹦起老高，张牙舞爪地跟同伴纠缠在一块儿。他们该不会想趁乱偷我银子吧？我不禁闷笑，反正我身上除了几棵青菜和一块豆腐，什么都翻不出来，索性不再顾忌，挤开他们就要过去。谁想这帮孩子却自顾自地玩得正起劲，五六个人围着我绕做一圈，一个个还嘻嘻嘿嘿的，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哎！你们这些孩子，我要过去听到了吗？”我故作严肃地吼一声，推推拉拉地想要跳出去，这些粘性胜似牛皮糖的小屁孩儿却还是假装听不到，甚至还有人被我引去注意力，跳着脚要揭我的面纱！真是气人啊。
唉，我想我一定是打扮得足够奇怪，才会引来这么些好奇心重又无知无畏的小家伙。
一只只纸风车被风鼓吹得吱悠悠转，鲜艳的五彩轮翅随着孩子们不停的跑动渐渐融在一起，形成一面面小团扇，掀动着一阵又一阵微凉的风。天色也随之动了动，不期然的，几片雪花率先降落人间，试探地落到我的肩上，落到孩子们跑动的发顶。许是未泯童心终被挖了出来，轻皱的眉心舒展开，我禁不住朝天深吸口气，望着这些孩子笑笑，羡慕起他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来——若换作我是他们，会不会也能笑得这么欢畅？我可是不敢强要和陌生人一起玩的呢，呵呵……四周有雪花顽皮地跳舞，三五成群随风飘着迎向我的注视，透过面纱渗进鼻尖，冰凉凉的一点。抑或是一片一片地零星沾上发尾，像喝醉酒一般东摇西晃，一点一点的融化在人们呵出的雾气中。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左鬓一缕发丝倏忽滑落至眼前，我只觉鼻息一凉——面纱……面纱掉了！匆忙抓住舞至半空的轻纱，我下意识抬头望去，前方站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白白的，好像白皑皑的雪，好像……白色的兰花。














第九十四章







郊外兰园里的兰花静幽幽地开放、凋谢，每当碧绿枝叶于风中摇曳，粉白的娇嫩花朵散发清香，他总在想该用何种词汇才能尽述这花儿的美丽。一年年风云过去，花开花谢好似都只落进了他的眼里，但那潜藏在心底的淡淡惆怅依旧明晰。他仍是困顿的，哪怕成家立业之后也仍觉得心中如丝缠绕、纠结不清着好些东西。
终于，他看到了。是雪，是那珍珠般润泽的一点白雪，即使周围是灰暗的瓦砾，是土黄的街道，是黯沉的天空，那点点白雪也像他的花儿一样，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惊艳。
找到了找到了，他不禁觉得欢喜，像是终于卸下心头重负，像是终于填满心底的虚空。
可是……因何她也在此？
沈如也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女子，静静地不发一语，心头沉寂许久的乐声却带动起一根琴弦，他听到了心底清脆的崩裂之声。
是他……
我惊讶地望向那抹白色身影，他也正同样失神地望着我，望着眼，望着那卸除面纱后的容颜，和耳边的……耳洞么？我不觉赧然。雪仍就小小的细细的，却极具耐心，它期望一点一点吞噬掉整个世界。手心不觉出了细汗，攥着的轻纱却不着痕迹将之吸了过去，好像在为我掩饰尴尬。
真是冤家路窄了。
曾预想过不止一次可能相遇的场合，在沈家，李府，又或者某次酒宴，哪家酒楼之上……可我万万不曾想过会与他单独相遇，我以为再见之时必会有钱落谷在场，又或者有小娴小静陪着我，要么就是一众行人……街上忽而清静好多，那些淘气的孩子呢？唉，不知何时竟已逃得没影儿了，真是诡异得不禁让人怀疑那是不是幻觉。篮子好似越来越沉，压得我的肘窝一抖，几乎要将篮子脱了手。
我总要说点儿什么的，可要说什么？他挡在我的去路上，我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就那么擦身而过。心念纠结难断，却见在他身后的小巷中忽然闪出一个人。
我登时一慌，看着钱落谷瞪住我一步步走近，神色凄凄惨惨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误会之中，头皮一阵发麻，启唇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变笨了，连句正常的话儿也说不出。
“好巧啊，落谷，你们夫妻一起上街啊……”我抱着菜篮僵硬地扯了个笑容，不敢去看沈如也会有什么反应。钱落谷迷茫茫地看我一眼，然后以同样失落的眼神看向她的相公。沈如也却是兀自长嘘口气，并不回应妻子的视线，而将淡淡含笑的双目望向我身后的街道，不知对谁微牵唇角。
身后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我几乎以为是落雪的动静。凝神一听，激动得眼泪差点冒出来。
“心儿。”背后有人轻轻环过我的胳膊取过篮子，我不禁屏息回首去看他，李斐对我挤眉一笑，转而看向前面的两个人。“这位是……”
虽知他明知故问，我只能故作平静地为双方介绍一番，余光中钱落谷的神色显得有些疑惑，但却比方才安定许多。心下暗暗庆幸李斐出现及时，却并为来及细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出来许久，只买到这些么？”李斐佯装责怪的睇我一眼，却体贴备至地为我掸落肩上细雪。“你看，落雪了，不如回家吧？”
呜呜，我几乎要感动得抱住他。虽知他平日里待人也如这般温文，我却只道他这是情非得已之下故意做戏给人看。任由他将我双手包紧在掌心温暖，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口中呵出一股股热气，缓缓地全都渡到我的手上。哪怕这不是我和他之间最亲密的举止，但他从未将这般宠溺姿态展示在外人眼前，即使我再强说这是做戏，也禁不住红了脸。这下不止手暖了，浑身上下更是沸腾起来。
钱落谷本就不是多疑之人，一见李斐和我光天化日之下就卿卿我我，心中不禁大喊误会，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化解僵局，一只小手直揪着沈如也的袖子不放。沈如也却并未看透娇妻心思，以为她也嫉妒了人家夫妻恩爱情长，于是一翻袖将钱落谷的小手抓握住，身旁女子只得一脸娇羞地贴在他肩旁。
这场面，怎么这么别扭？我终于暗暗吐了口气，抬眼和李斐对对眼色，然后就由他开口与他们告辞，托着我的手越过对方离开了。
他的手好热啊，暖得我的手心像着了火。
待走出那条小街绕进另一条巷子，牵握的手一松，我忍不住抬头望向他的侧脸，细雪中只见他紧抿的唇角竟也微微松出一口气。
他也不喜欢做戏是吧？我又麻烦他了。
“师兄，多谢……”谢字才出口，我才又想起他曾说过不让我说谢的。“那……我明日一定老实呆在房里，绝对不出门了。”
他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只笑着看我一眼，好似在说“那我就看你表现了”。
唉，看来我以后真的要少出门为妙了。
“把菜送进去吧，我等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他把菜篮推到我手里，篮子把儿也热热的，热得烫人。
扭头一看，吴家的院子就在前面。快步跑进院子里，桥生正抄着两手窝在台阶上等我。于是长话短说交代一遍，我就立马跑了出来。
刚走出门口，见李斐正望向这边，雪却停了。
“生哥，姐姐咋走了？”
桥生绷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瞪着清儿，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要叫二小姐。”
“嗯嗯，清儿没忘的。”小手中正攥着一只朴素的钱袋，清儿哼了哼鼻涕看了一眼。
“二小姐还有自己的家，自然是要走的。”年少已显出些老成的桥生淡淡道，眉宇间轻轻缭绕一丝无奈，乍看之下竟有些他家公子的风范。“还有你，下次出门要带着脑子，知道吗？”
“嗯嗯，清儿一定不会再忘的，下次出门一定记得带钱。”暖乎乎的小手怯怯地勾上桥生叉腰的手臂空当中，撒娇般的甜甜一笑。“清儿学得很快的，生哥，你不要生气嘛……”
唉……少年无声轻叹，弯起食指刮一下清儿的小鼻子，两人不由得呵呵一笑。
这场小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由得我感慨，一回到家门房就告诉我说齐管家正在大厅等着。我心中一惊，已经来不及再去计较其他了。
王爷转告我一句话，说明天黄昏会派人接我去探视哥哥。等我再想问些细节，齐管家却只说哥哥安然无恙，其他不知。不过也就够了，我都不知道王爷花了多大力气才帮我争得这么一个机会，而且哥哥也没受到伤害，这已经比我的预期好很多了。
回来时刚好正午，我以为平日李斐难得在这种时候在家，怎么也会一起吃饭吧？可他却是一进院子就径直回了书房，还告诉人说不要打搅他。茹婶凑到我身边念叨说他脸色好像不好，我只当她大惊小怪，笑说刚从天寒地冻中回到温室里来，谁的脸色会正常？谁知到了晚饭，书房又传话说他想独自进餐，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廊下有几人正悄悄聊着天，见我突然经过不免一愣。我些许感到点儿难为情，大手一挥赶他们快去吃饭。来到书房门外，门却关得紧紧的。我心中一疑，李斐体质好到从不知“冷”为何物，平常门都是虚掩着，如何关起来了？再敲门，听到他一声回应，我便挂个笑脸想推门进去，哪知一推没能推开，再使把劲儿才推了开来。
“师兄……”探头一望，书桌旁没人。
“师兄……”再走近扫视一圈，还是没人。屋子里静悄悄的，灯烛还亮着，刚才也明明有人应我啊，他人呢？房间最里面垂挂着整面墙大小的青莲色帘幕，仔细看了看，分明有两扇帘子交错重叠，也就是说它可以拉开喽？难道师兄在后面？我小步小步靠上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上那布料——
“啊——”
呃——尖叫立时被我咽回去，李斐正好笑地看我又跳脚又抱头大喊大叫的样子，一手轻撩起一幕帘子，我终于看到了帘子背后那方小小的空间。只不过仅有一只残烛虚晃着微光，看不出那里面摆设了什么。
“进来吧。”他轻轻说道，话音里含着那熟悉的笑。我忽而又觉得害羞，跟着他走进这诡秘的小天地。头顶上方冷风阵阵，一抬头，房顶上竟有个方形的小天窗，几颗星星一闪一闪。月光投不进来，烛光也如一豆，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压迫。等我慢慢看清了房里的摆设，也不过只有一桌一椅外加一张床罢了。
“师兄……”我想说我们出去好了，却发现他自刚才就一直背对我。
怎么了？
他正将右手撑在桌沿，头却微微低垂着喘息不已。空气冷冷的，我不觉奇怪，可怎么又潮湿得很？直觉低眼，一旁椅子下方却像积了一滩水，些微看得见闪光。
“师兄，你病了呀！”手才刚刚触到他的额头就被烫得弹开，他竟然病了！椅子上搭着一件湿透的外衣，再看竟是他那件红色的官服。我顿觉不妙，索性将两幕帘子彻底拉开，外面书房的亮光便透射进来。一手搂过他的腰，我不由分说就要带他回卧房休息。
“心儿，你放开……”他脚下不动，却也不敢和我硬来。
“还放开？你不知道你病了吗？”我真想数落他一番，可借着亮光却一眼瞥到里面床上，上面被褥枕头一应俱全，且一看就是有人常住的样子。心中登时明了，便不再说话，只将他硬硬拉了出去。
他远没有虚弱到走不动的地步，只是我明白地知道，他的倔强必不允许他在伤风感冒这般小病面前倒下。若不是我生拉硬拽，他铁定是要窝在他的小密室里自舔伤口了。上次已经被他推开了，这次我说什么也要他推不开我。真是枉他一次次问我信不信他，信不信他，其实一直不信任别人的那人哪里是我呢？总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是他。
“静姐，小姐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小娴攀在小静肩头蹭了一下，又向着刚刚气冲冲走进房里的两人望去一眼。
“是和好，不是吵架。”小静笑嘻嘻地也凑上前去。
不知何时站到她们身后的茹婶笑弯了一对眉眼，转身悄悄地走开了。
房里炭火正炽，因我怕冷还在外厅和内室卧房各放了一个火盆，所以每个角落都被烘烤得暖暖和和的。李斐半推半就倒向床上，衣袍一沾被褥就不由自主安躺下来。我要找人去请大夫他却不让，说他那药箱里备有伤风药可以对付。
“你不是天生不怕冷的么？怎么也会有今天？”我以为他是着了凉进而发烧，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三下五除二脱掉他外面两层袍服，然后只管将棉被一层一层往他身上摞。小静不一会儿就取来药箱，又端过一碗热水才又退下。李斐显然对被人这么伺候觉得不知所措，更是对这样殷勤周到的我感到陌生，尽管有些话想说，却终究抵不过肉体的疲惫，一时窘迫无言。
依他的描述寻到药丸喂他服下，我这才想起不对劲的地方。
“袍子怎么会湿的？”我已猜到了施冷箭的是谁。
“……是白日在宫里，我不小心落入湖中……”
“师兄，你确定那是‘不小心’吗？”我打断正沉思的他，早就料到他会现场编出一套说辞搪塞我，要我省心也不能这般瞒我。
他李斐何许人也？武功再不济岂会“不小心”落入湖中？
目光飘忽着总在回避我的注视，他一副顾虑重重的模样，望我一眼又要闪烁其词。“那是冰融了，我一时不察……”
“话说明日呢，我可以去找王爷问个清楚。再或者，就去找罗暂开罗大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吧？”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径自念叨，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泛红的面颊好像又添了些血色，他沉默片刻，终于如实招供了。
“太子殿下的手炉掉进湖里，身为臣子，我……”本是静静陈述的他忽的顿住，像是想到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自嘲地哼笑一声。
赵凛必定知道他那晚受了伤才故意让他下水，真够歹毒的。
“那你干嘛硬撑？你不知道发烧也能烧死人的吗？”
“我没那么娇贵。出去寻你之前也做过处理了，现在……只是有些累罢了。”像是让我放心一般，他很快又回复一张温和笑脸。刚吃下的药似乎也开始发挥药效，他的额心已不觉渗出薄薄几粒汗珠。可此时的他在我眼中分明就像只可怜的小绵羊，我还需要他的安慰？忽而生出种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的想法来，不过也只是一笑置之。赵凛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要到何时才会天下太平呢？我有些沮丧，却同时也有种莫名的期望。
“师兄，太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可你不曾向我说过啊，我默默哀叹。
他倏地望我一眼，显然明了我话外之音，却不懂我如何会得知内情。
“你不用看我，我知道就是知道了。不过……我可是很讲义气，谁都没有告诉哦。”我仍旧嘻嘻笑笑想减弱些紧张的气氛，笑着笑着，心底又是一阵失落。
上回见到付远鹏时，在临走之前我曾问过他李斐的身世，他只含蓄地回了我一句话——“五十年前，前朝天下也是姓李的。”
也是姓李的——于是我只想到了一种解释。李斐所谓的仇恨，只与皇宫里的人有关。历来王朝兴替之间总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可又有几个人能成功呢？我向来鄙视那些一辈子只幻想做皇帝的庸人，如何李斐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个？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的复仇之路注定不会有出口，我要如何让他明白呢？我好迷茫。
“心儿……”
“呵呵……师兄平日很少生病吧？是不是觉得提不起力气？”将那满心的忧虑暂且忽视，看着眼前的他，恍惚却像是在做梦。“师兄，你说……如果我存心要害你的话，现在是不是个绝佳的机会？”笑眯了眼挨近他的脸，我故作认真地巡视他面上每一寸红光，伸手摸了摸，还是烫得灼人。
他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了，可奇怪的是无论付远鹏还是信王爷都对他心存善意。他明明已经暴露了身份呀！为何还能若无其事继续呆在朝廷里？我几乎以为我会错了付远鹏的话中之意。
“你用什么兵器？”他也学我的样子眯紧了眼，似乎即使我真的心存歹念他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兵器？我不用兵器呀……”说着我便拉起最上一层的棉被一直盖到他眼下，假意按住被子要去蒙住他的呼吸。“你还有力气还击吗？”只要他偏转头，鼻子立刻就能得到解放，可他没有，双眼竟也像发了烧似的，连看人的视线都会烫人。
他啊，还是个顶级的演员。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得不带了色彩，我以为我必会决然地推开他，却还是留下了。他是真的么？是真的么？我不知道啊。
不自在地一笑，我自讨没趣又扯下被子。
“跟你开个玩笑么，你一点儿都不懂配合……不用那么看我，我可只当你烧糊涂了。”
他无声笑笑，面上的红晕铺展得更开。
“睁着眼不累啊？病了就快睡呀。”索性帮他合上眼皮，手心一碰到他火烫的皮肤又被震了一下。“你看，吃了你的药还烧得这么厉害。总归汤药还能催催汗，不如赶紧找个郎中来瞧瞧吧。”
“睡一觉会没事的。”嘴边仍勾着那抹轻松释然的弧度，他欣然合上眼睛。“终究牵连到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啊。”
他原来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他是个工作狂，除了事业再无可恋呢。
“师兄啊，我发现一件挺有趣的事儿——你觉不觉得，你生了病比较会说实话？”
“是么……”他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我在他耳边说话。
“是啊，所以你说……我是求上天保佑你平安健康呢，还是永远不说谎话呢？”嘻嘻，看你怎么答！见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还不答我，我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好奇地趴得近一些，玩心一起去数他细密的睫毛。哇，要是我也能有这么美的……
“你……”谁知他突然睁开双眼，却没料及我会近在咫尺，望着我的眸光一滞。“你不睡吗？”
“呃……睡啊睡啊，等你睡着我就睡啦！快快快，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胡乱拉起被子挡住他，心口还在扑噔扑噔的。不妙，我的脸一定红得和他的有一拼了。
“还是我回书房吧，病气传到你就……”
“别乱动嘛……你要去书房，我也跟你去！”
呃，不行，脸好烫啊！我何时脸皮薄到这种程度了？坏坏坏，不会真被他传染了吧。
“啊呀，你又干什么？都让你别乱动……”被子要被他翻下来啦！
“那你睡里边？”他暗暗忍笑挪向床里，却不想被一个硬物硌到肩膀。
我大叫一声“小心”，上前抓过葫芦娃娃便藏在袖子里，脸皮却像被甩过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烫。心里虚虚的，却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人家是好心，想把床外的半边让给我，可我为何直想扭头跑掉呢？
“你快睡吧……”
呜呜呜，我怎么想哭又想笑？不行，他现在是病人，当然病人最大！
可……我怎么还是想哭又想笑？呜呜呜……
梦里觉得好冷，我好像在爬一座悬崖，冷风呼呼的吹过后背，但爬着爬着就不由自主往下滑。我怎么会爬山？我恐高的呀！可我突然又变身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矢志不移地向着山顶，爬呀爬呀，爬呀爬……
“心儿，上来睡吧……”
“唔……”迷糊中，我像是看到山顶有人冲我招手，他想拉我上去呢！
呀，这是什么？真暖和。
我晕乎乎地攀住他的手臂，却忽的感觉不放心。
“师兄……”
“怎么？”
“师兄……”
“……我在这。”
“你……睡着了么？”
“……我睡着了。”
“哦……那就好了……”
啊——我的周公啊……其实我哪里知道周公长什么样子。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早已阳光普照，甚至还能听到鸟儿啾啾的在叫。
咦，这么好的天？我习惯地翻个身，还没翻完就觉得不对劲了。再微睁眼一看，心跳登时哽在喉咙里。
他怎么……
飘游的神思很快又附回身，我竟惊出了一身冷汗。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未睡醒便探手摸了摸他的额，有些湿湿黏黏的，显然已经降至正常体温了。
他啊……
我一时傻傻的，心底生出些莫可名状的感觉。
四周静静的呢。
大家都没起床吗？
太阳可是老高了呀……
猛然收住心猿意马，我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衣裳呢？呀，还在床头……
房里正好有一盆冷水，也不知是何时放在那儿的。顾不得了，我凑合着往脸上泼了几捧水，一待梳洗完毕就一口气跑去了膳厅。
不会吧，沿路咋看不到一个人？大家都去哪儿了？原想呼噜噜灌一碗热腾腾的稀粥，或许能冲散心里飞奔乱窜的念头，跑到膳厅才傻了眼——竟然没人！
终于终于，茹婶姗姗来迟，脸上还带着留恋不已的睡意。小静和小娴也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竟比茹婶出现得还要晚，两人从一进门就鬼鬼祟祟地盯着我看，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瞧得我周身不自在。
“你们俩又干嘛？”
啊不好，一早上发火可不好。讪讪地活动一下两颊，心想我也许不知何时养成了起床气吧。
“夫人……”
“怎么？”
咦，不对劲，这声“夫人”怎么听着和以前感觉不一样？我一噘嘴一皱眉，想不透便不去想了。
“那个……今天有粥可吃吧？帮我来两碗，再要一碟咸菜！”
小娴傻呵呵冲我一笑。“夫人，那个……马大娘还没来呢。”
我又瞧瞧外面的日头，时辰不早了呀。
“她家里有事？”
“没有。”
“那是她病了？”
“大娘身体很好的！”小静忽的插进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难道马大娘不想在咱家干了？”该不会嫌工钱少就跳槽了吧？
“呵呵……”这回是茹婶走过来解释。“夫人，咱们以为今天您和老爷……不会起太早呢，所以就托人告诉马大娘……今早就不必早来了。”
“哎呀茹婶，你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哪里还算早呀！我以前可是比现在起得还要早呢！”
“呵呵，是啊是啊。”
这些人真是怪了，怎么还盯着我看？我又不放心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衣着和妆容，虽然不很讲究，可总算整洁吧？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们三人都顶着一张为难的脸，好像在怨我起得太早了。不过我其实也还不饿，只是没事找事做。
“咳……那就算了，等马大娘来了咱们就该吃午饭了。”我悻悻地离开座椅，想了想，又向小静招招手。“点心总还有些吧？先帮我拿些过来好了，我回房去等。”
蛀虫啊蛀虫，蛀虫样的丁非心就是这样炼成的么？呵……
“耶，小静人呢？”
“她已经跑去拿点心了。”小娴对我露齿一笑，白灿灿的牙齿几乎能晃花我的眼睛。
今天的日头好像也很大。又是个好天气，至少不会冷，我甚至能嗅到一点儿点儿春天的味道。唔，点心是酥皮儿的呢，咬在嘴里几乎把牙都陷进去。好香好甜啊，要是刚出炉就更妙了！索性将手中余下半块塞进嘴里，我喜滋滋地端着点心碟子一推门，再一拐，就看见那坐在床边早已穿戴整齐的人。
嗬，吓我一跳……他起得还真早。
“早啊，感觉好些了吧？”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吃独食，于是将还盛着几块点心的碟子放到床边小几上。呀，手心里竟然沾着点心屑！拍掉拍掉。
“好些了。”他淡淡应一声，却叫人听了觉得有气无力。说来也是，他昨晚可是连晚饭都没吃呢！唉，我真糊涂了。
“先吃点儿点心吧……”刚端来碟子，忽又觉不对。“不对不对，应该先喝水。我找人端热水来，早上起来应该先喝水的。”
“是么。”
“当然是啦！”真是我以前疏忽吗？怎么他还有这样一个口头禅。“令堂不曾和你说过吗？早上起来要多喝水，这样一天才不会老是害渴。”我的娘亲是不曾和我说过，这还是柳纤眉姨娘告诉我的。
“是么……”
又听他这样回答，我原想逗他一逗，却不想瞧见他眼里的神色，看上去……
是我又触了禁忌吗？他的娘亲……
“呃……马大娘今天起晚了，早饭还没有呢。要不……我找人出去买吧？鸡肉羹怎么样？”我几近讨好般观察着他的脸色，生怕自己又一句话触到他的痛处。我这张嘴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就要见血啊。
他仍是侧对我维持着微笑，像是叹气又像是呼气，眸光几转，可究竟是愿不愿意呢？
“师兄，我要买的可是老牛家的鸡肉羹哦！”还不动心吗？
病色稍退的倦容染了抹羞色，转而向着我无奈地绽开一笑。
呼，成功了。
“你倒是了解我了。”
“嘿嘿……你不像我，什么都爱吃，我自然记得住嘛。”
话说回来，这鸡肉羹对他怎么像是死穴呢？若是哪一天老牛家不干了，他再也喝不到怎么办？心里觉得疑惑，脸上却不觉在回应他的笑容。看来身体健康的人一病起来更是要命，不过才一晚的工夫，我竟觉得他两颊瘦了好多，看看看，都凹下去了呢……
“呃……”
要命要命，我怎么把手伸出去了？
碟子被我打翻在地，所幸并未摔碎，点心却都滚了出来。我慌忙弯腰去捡，还不死心的想拍拍干净再装回去，谁想那酥皮真是酥到了家，一拍整个点心的外皮都掉了下来。手指捏着一坨黏糊糊的豆沙，想甩掉偏又被粘得死死的，真恨不得直接吃进肚里去。
呜呜，天要我出洋相，躲也躲不过。
“呵呵……”
什么？他竟然笑我？
“你……”我羞窘得再甩甩手，哇啊！真是背到家了，竟然又甩到衣服上！
“气死我了……”咬牙切齿就差跳脚，我想赶紧拿帕子出来擦擦，可两只手都已是一塌糊涂，咋办？
“你就幸灾乐祸吧！”我瞪向那自始至终都稳坐床沿的男子，看他那脸恣意放纵的大笑，登时气恼，突地趴上前，把两只脏兮兮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按上他的肩膀。
哼，笑我吧，现在还笑得……咦，惨了！他还是病人呢，我怎能和他一般见识？
眼看着他止住了笑，面无表情将视线调转回自己的肩头，我嘿嘿干笑一声，倒退倒退便趁机一溜烟跑了出去。手上还粘着好些豆沙泥，我竟一时忘记，拎着自己的衣裳跑出一段距离，觉得手中粘腻腻的，才忽的又想起它。
我的衣裳，呜呜，我的衣裳……
好丢脸。
他哪里是会陪我玩闹的人呀，我却那么孩子气的……若是换作二师兄，我的耳朵早就被吼聋了吧？唉……不说李斐现在还病着，即使没生病，他也是不会和我一道玩笑的。他不是那种能令人感到轻松自在的人，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愣怔地搓了搓手，黏糊糊的东西却越搓扩散的越开。茹婶不知怎么会出现在院中，顺手递给我一块沾湿的帕巾。
“就知道夫人会吃的满手泥，这帕子可是咱们正要给您送去的。”茹婶如实说。
我只好呵呵的笑，羞赧的不知该说什么。
连大家都知道我的小习惯、小性格，可李斐不知道。
难得有一天，他一整天都老老实实窝在房里，不用出门。我也不知他平日所谓的公务究竟要忙些什么，只是乐得看他因生病体虚而不得不忍受被人伺候的待遇，看他在房里用餐、在房里喝药、在房里干坐着休息，莫名就觉得沾沾自喜。
难道我喜欢看人生病？不是。不过若生病的人是他，我就能见识到他任人摆布、无法再逞强的时刻。
“这就要去吗？”
“嗯，他们在外边等着呢。我也许回来晚些，你可得记得喝药！”刻意把“喝”字说得重一些，是要他放弃再要抗拒的念头。白日已悄悄托人去药房买了驱伤寒和化淤肿的草药，熬好了再一齐端到他面前。见我一片好心，他也只能咽回满腹强词，勉强喝下。
“我还能不喝吗？”他谈笑着看一眼一旁的小静和小娴，似无奈地叹了一声，像在埋怨我派人监视他。
“你能这样听话真让人高兴，是不？”我也回过头去看她们，三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门外正停着王爷派来的轿子，却不知会把我送到哪儿去。














第九十五章







轿夫们只知道埋头赶路，一声不吭地颠簸前进。我闷声坐了许久，几次试图掀开轿帘看清所走的方向和路径，却不想天色越来越黯淡，什么也瞧不清楚。夜并未凉透，却有阵阵凉意涌上后背，叫人生出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究竟要去哪儿？王爷不曾告诉我，却又偏偏选在这个时刻送我去见哥哥，显然是要我认不得所去之处。那么秘密做什么？怎么不见他们抓人的时候悄悄地来？我忽而气闷，却也不愿将分毫怨气怪到王爷头上，他已经够为难了。
可恶的是那个赵凛。
在一个黑黝黝的建筑前停下来，光亮熹微，模糊间只能看到绘有兽状纹饰的大门上方有一块硕大的匾额，但匾额上面的字却又看不清了。王爷派来的引路人提着一盏灯笼上前，熟稔地与看门人套近乎，一番打点必不可少，于是轰然间大门开启，我们便顺利进了门去。这儿又是哪里？引路人却要我不要说话、不要乱看，只消跟在他身后就是。我也乖乖照做，拉紧斗篷上的帽子，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越来越深，周边却仍是黑漆漆静寂寂，鲜见光亮。死般的沉寂中忽有一声惨叫撞进我的耳膜，惊得我几乎也要叫出声来。大呼不妙的同时，引路人已着急地催我赶紧跟上切勿耽搁，我便惶惶不安紧跟上去，直到绕过不知第几个弯道，这才在一个地下入口处停下来。
记忆中类似的影像唤回我的戒备，我强作镇定，随引路人沿地下通道一级一级往下走。周围的空气阴冷潮湿，隐约觉得不太放心，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前面亮光越来越盛，我们已下到距地面约四五米的深处，一个隐蔽的地下牢房便赫然眼前。方形的地下坑洞四壁悬有油灯，半室建有几间铁栅牢房，放眼望去除了最里面那一间遮在暗处之外，其余竟都是空的。
最里面那间——哥哥一定在那儿！我心急地想要跑过去，不想又被站在身边的引路人喊住，讶然地顺着他的指引回过头去。
监房一侧靠近楼梯的地方是一小片空地，另有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而此时，赵凛正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心跳不觉失序，我哪里想到会见到他？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尽管已觉察到事有蹊跷，我也只好躬身行礼，瞥到那引路人竟抬脚要走。
“你很准时啊。”赵凛继续挥手示意那人快些离去，而那人果真弃了我独自上了楼梯，不几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又绝望了。
“不过……你怎能自称‘民女’呢？该自称‘臣妾’啊……”他得意地笑着，只是笑得让人忍不住寒毛直竖。
“臣妾请问，吴公子在不在此处？”
“呵呵……你不是看到了吗？”他以眼神指了指空荡荡的牢房，转而目不转睛盯着我，就像看一只追捕已久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唇边的笑容久久不去。
哥哥不在这儿？！
“是你逼王爷的。”我断然下了结论。王爷不会诚心把我骗来，他必是受了赵凛的某种胁迫。而赵凛也不否认，只是懒洋洋地从倚靠的桌边端正回身子，慢慢地站起来。心底的恐惧渐渐放大，可我想不通我到底在怕他什么。哥哥被抓，真的是因为我吗？我忽然陷入内疚，恨不能冲上前去揪住赵凛问个清楚。
“你放了吴公子……我留下！”
“……你是在求我吗？”
咄咄逼人的语气明摆着是要我示弱，我怎会看不出？可若是能救哥哥，尊严又算什么？我一咬牙，对着他跪了下去。
“臣妾恳求殿下放了吴哲威公子！”
赵凛并未立时表态，他像是走近我身边看了一会儿。我的心突突的跳着，沉默下的折磨几乎让我扑上去抱住他的小腿，哭求他手下留情。而哥哥又犯了什么法？只是他赵凛仗势欺人，而我不得不低头而已。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开口了，却仍未应允我的条件。我不觉抬起头来瞧他，逆光之中却看不清他的脸。“想引来的人还没来，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他什么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不打算放人了？”我愤愤地径自站起来，也顾不得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四下一望，然后视线转回到他的脸上。“你骗我来此处，是想把我关在这儿？”
“没错。”他邪笑着打个响指，那声音登时四下回响，更显出我此时的孤立无援。我心中只叹完蛋了完蛋了，却未发觉正因为意识到自己已无退路，心底竟莫名卸了负担，那每每面对赵凛都无法控制的恐惧感也不觉消失大半。
我知他即使困住我也会有一个底线，他不会也无必要伤我性命。而哥哥不同。
“不知殿下拿我和吴公子做引子，要引何人上钩？”
还能有谁呢？五道堂的兄弟们吗？那也不对啊，他们可是太子一系的。
“丁辛，你在装糊涂吗？你和李斐成亲多日，难道还不知我要对付的人是谁？”
面对他的质问，我真的糊涂了。他是说他的目标是李斐？可他又何苦抓了哥哥将我引来，再用我去引李斐上钩呢？他刚刚明明说是我自己送上门的，这岂不表明他原本就打算以哥哥作饵，再将李斐引到这儿来？
他怎么会以为哥哥与李斐的事有关！？
乱了乱了，他一定搞错了！
“殿下，吴公子和此事无关，你为何不能放了他？”
“放了他？你又怎知他没有谋反之心？”他横眉冷目瞪着我。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和李斐之间有牵扯？和李斐认识的人多了，难道你要一个个都抓进来吗？”
“丁辛！”
“我不叫‘丁辛’！”我大声地吼回去，瞪向他的目光中几乎冒出火来。
“你……”他咬牙切齿忍了忍，语带威胁的警告我。“没几个人敢跟我这么说话！若不是看在你我的关系，我早就……”
“杀了我吗？”我已经不怕什么了，我似乎刹那间增长了无赖的功力，既然料定他不敢伤我，索性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你以为我会杀你？”他冷冷地笑一笑，眼神中折射出瞬间的苍白。“若你只是丁辛还好……哼，你永远不会了解，如果你我不是堂兄妹……我会有多开心！”他仍咬牙说出这番话，我自然听出话里别含深意，方才还妄想一逞口舌之快，却被他末尾一句击中神经。我张口欲还击，忽而不知要说什么才能反驳他。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哥哥出去！
“殿下……”清了清喉咙，压了压气焰，我尽量使自己的话能带些说服力。“既然您要对付的是李斐，我也心甘情愿代替吴公子留下来，您就考虑放了吴公子吧！他不过一个文弱书生，就算他真的想谋反，一无财二无兵，他又能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赵凛似是犹自生气，闷声背着我不说话。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李斐会不会察觉异样？心里又开始担心他会因我中了圈套，我何曾就愿意束手就擒呢？可我眼下必须尽早确定哥哥的安全。一时有些为难，我想了想，又道。
“殿下，如果您能放他自由，那……我愿意答应您任何条件！”
他还是没答复我，却叹口气，一侧身上了阶梯。
他要走？！不行，他还没答应我……
“殿下！”我作势要去拉他，上面却忽然匆匆下来两个强壮的女人，一挺身便将我拦在了地牢下。
“殿下！”
“你先住着吧！”那背影消失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住着吧……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吗？我哪里耗得起啊！
地牢最里面那间隐没在暗处的牢房，竟是为我准备的。
隔间开始绵延开去的若干间牢房都能透过铁栅栏看到，自然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尽管有四处的灯光照着，窝在暗处的我还是感到有些害怕。大概安定的生活过得久了，不知不觉也将我吃苦耐劳的美好品质磨光了，忽然间被关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只觉得阵阵凄凉和委屈，越躲在墙角直想大哭一场。地牢里虽然阴暗潮湿，空气不甚流通，可看得出这儿并不曾住过太多人。牢房里依墙而砌的土炕几乎还是新的，摸上去仍粗糙得满布棱角。地面上也干干净净的，虽然是裸露的土地，走过时却掀不起什么飞尘，看来当初建造这地牢的人可是将夯土功夫做得一丝不苟。一床厚厚的被褥也是新换的，凑近了甚至能在被面上闻到某种香料的味道。我总算得到些心理平衡，心想这次囹圄生活还不至于那么凄惨。
现在什么时辰？不知道啊……我竟只能在这儿耗下去了。哥哥是否被关在此处我尚且不能确定，还能做什么呢？况且我也自身难保……唉，真让人沮丧。赵凛如果认定哥哥是李斐一派的人，他是不会轻易放了他的。我仅能做的也就是抓住每次见到他的机会，多向他哀求几次，至少求他一个保证，保证哥哥安然无恙。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搞不清赵凛抓人到底基于何种逻辑。哥哥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算了算了，我自己的境遇已然至此，还想什么逻辑不逻辑呢？庆幸吧，庆幸此时还是冬天，这牢房里总还看不到老鼠和爬虫。
可悲的丁非心，你怎么又落入这般境地呢？我以为我退出了五道堂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会有人来救我吗？谁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呢？我感到些迷茫，比之现在的处境，我甚至更怕看到最后的结果。李斐真的会来吗？我不知道，我还不够自信，我甚至倾向于认为他绝不会为了我一个人而使自己身陷险境。他不是要报仇么，他那股执着劲儿那么难以撼动，怎么会因为我而功亏一篑呢？他应该趁着此时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理智虽然是这么告诉自己，可心底里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侥幸。我不得不承认，我万分期望有人来救我，而我最期望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到底怎么看他的呢？一个被仇恨左右一切的愚人？也不全是，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啊……
夜深了，不知李府会乱成什么样子呢。
地牢里没有窗户，我也无从知晓太阳何时升起，只约莫差不多天亮了就睁眼起身。睡不着，根本不可能睡着，这里又哪是睡觉的地方？而让我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辗转反侧一晚，一大早就出现在我的门前，准确点儿说，是我的牢门前。
    “你同意了？”
“我昨晚考虑之后……觉得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赵凛不动声色地挡在牢门口，薄唇微抿笑得轻松惬意。“所以，我可以放了他。”
“要什么条件？”
“呵呵……你还真爽快！”
我暗暗翻个白眼，心底啐他一口。谁有本事从他那儿平白得到好处？哼。
“呀……你靠这么近做什么？”一不留神，他竟不知怎么凑了上来，步步紧逼将我逼退至墙边。
“丁辛，你可记得你说过什么？”
“当然。只要你……放了吴公子，什么都好说。”我尽力屏住呼吸扭过脸去，那双邪魅的眼却不放过我，倾身贴近我的耳根。他又要欺负人吗？！我本能一巴掌挥出去，却被他一手掌握顺势锁扣到墙上，再欲反抗另一手又被他紧紧抓住。“赵凛，你疯了吗！”
“丁辛，是你自己说过，什么都答应我……”他一派成竹在胸，笑得灿若桃花，逡巡迷走的视线忽远忽近地盯着我，幽幽的声音惊出我一身又一身冷汗。“怎么……要变卦吗？”
难道我今天要死在他手里？不，不该的。可哥哥他……是我无能，若我只能以此救他，他会怪我吗？
“只要我确定你们真的放了吴公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我怎么舍得杀你，剐你……”那只恶心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只能闭紧齿关默默忍受，静待他的最终答复。“你又要如何确定？”
“让他在安全之后给我写一张字条，我看过……就可以放心。”
“就这么简单？”
“殿下可要记得我是商家出身，最讲究诚信……”
“我懂，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他应的未免太干脆，这快马一鞭会有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他竟带着哥哥写好的字条回来了。我展开一看，薄薄一张信笺上仅有三行字，起头的称谓都忘了写。
百千话语，都托与片纸儿寄。内……
里未尽之意，但望与汝重逢再叙……
奚忧矣？天且昭乎。勿挂。
落款还是有的，是哥哥的名字没错。我能断定这字迹是出自他之手，而且墨迹未干，的确是刚刚写就的。但……为何还是有点儿怪？
这是百……百里奚！
三行字是竖着写的，每行打头的字从右往左横着念正好是“百里奚”，这明显是哥哥留给我一个人看的暗语！想当日在沁州，我曾经用这三个字当做求救的暗号，这些哥哥是知道的，而且也只有他知道。
赵凛骗我——哥哥一定就在这儿，而且依然在这儿！
“殿下，您的君子一言就这么不值钱吗？”我冷冷看向他，见他仍故作不知，不禁怒气暗生。“我要亲眼见到吴公子安全才能放心，这字条……不作数了！”
“怎能不作数？你先前可是说过……”
“我是说过，可我没想到堂堂如殿下也会学那些奸商在暗地里使诈！”若我一时没看出那三个字，岂不要被他当猴耍？“你根本没有放他出去！”
“你……你又怎么知道？”他见真的唬不住我，装作威严而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了下去。“那字条……我看过了，他不可能在上面动手脚……”
“我知道就是知道了，还望殿下能信守诺言，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别让人瞧不起！”
“……”他偏咬着唇克制自己，一双眼睛冒着怒火却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好好好，我放了他，我放了他！你这就跟我走，我就让你瞧着他走出大门行了吧！”
“最好殿下还能立个字据，如果您再食言，白纸黑字的，咱们也好对质对质。”
“你，你……好你个丁辛，你当我不敢动你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冒犯、顶撞本宫的下场？！”他的鼻子都要气翻了，可脸色上却看不出什么怒色，甚至还比平常人偏白。耶，我怎么才注意？
“殿下，臣妾有哪一句说得有违常理吗？”真的越看越不对劲，难道他之前受的伤很重，一直没有痊愈？！“你生病了？”
“你别把话题岔开，本宫……”他正要一一数落我如何以下犯上，忽的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很难看啊，就像……”
“像什么？”
“久病不愈的病人呗。”
我以为他会不高兴，可他却没作声，只是似信非信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没错，我是病了，而且……身中奇毒。”他格外冷静道。
我却有些讶异，何以他会将这么忌讳的事对我坦白相告？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人也同我一般中了毒，我竟有些同情他，语气也不觉缓和下来。
“应该有解药吧？”
“哼……或许有吧。”那一直气焰嚣张的面孔忽的降了温，他慨然一叹坐向床沿，无趣地拍打着柔软的被褥。“你可别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不过心里还是难以避免地别扭一下。“我也中了毒。”
“呵呵……同病相怜？”他继续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笑着，习惯以他懒洋洋的姿势半躺在床上，头靠在墙上看着我。“他也会对你下毒？哼，真没想到……”
我心口猛然一提。
“你会咯血是吗？”
“嗯，有几次了。”
“吃了药也不见好是不是？”
“……你也是……”
“嗯……”
“丁辛……”他像是终于看不过去，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你现在知道了吧？瞧瞧你嫁的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你在他眼里只是个踏脚石，他照顾不了你一辈子！”
“你不用说了。”我三魂失掉七魄，心慌地转过身去，却着急地想要解释。“我都知道的，我不是……我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是王爷……”
“老王爷也糊涂了？”他忽的了然般喊出一声。“哦，我明白了，他拿你中毒的事来要挟老王爷，是也不是？哼哼，他够绝。”
他够绝……真的会是赵凛说的那样？那毒……是他下的？
这叫我怎么相信！
胸口憋闷的感觉再次不期而至，我又惊又恐地拥紧双肩，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忧愁化作血丝一缕缕渗进我的喉咙，哽咽着不能话语。
怎么可以是他呢？不可以啊……
心底凉了又凉，却又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解脱。我终于不必再疑神疑鬼了吧？他终归是在利用我的，他终归是做了……呵呵，老天啊，又是你在戏弄我吗？我怎么接受得了这样的真相，我接受不了啊……
朦胧间摸到腰上的袋子，那里还装着最后一粒清心丹。我已经不知道那是毒药还是解药，若是他做了手脚，我又如何会想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为我“清心”呢？他竟然会下毒害我……尽管知道这只是赵凛一个人的猜测，我不可以只因他一个人的话就认定李斐是元凶，我不可以这样鲁莽，我不能不问过他就擅自将他编入坏人的行列，可这难道不是一个最佳的解释吗？为什么王爷不对他动手，为什么他原本一意疏远我，最后竟然成了我的夫君？
那些甜言蜜语，果真都是骗人的假话吗？
夫君，夫君……
幸好啊，我还未这么喊过他，是不是也挽回了一些面子？
呵……
正月就快要过去，冬天也正一步步走远，可还是看不到春天的一点儿痕迹。我还能盼望什么奇迹呢？伤心总会过去，可伤心的痛觉却会留在心底。我好傻好傻，竟然会相信了他……
哥哥被放出去了，我躲在角楼上，亲眼见他步出廷尉狱的大门。登高望远，那孤单的背影一点点离去，不紧不慢的，也不曾回头顾念。他还惦着他的义妹吗？呵呵……我只将笑意闷在心里。正当他行至街角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拦在他的前面——我认得那人。虽一向视力不好，我却在此时看得分明，那人无论身形还是衣着都只会是方夕岩无疑。五道堂来接哥哥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囚笼里自然只有清静，我不禁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此时又会是何种景象。王爷自是知道我的下落，而李斐那儿，赵凛想必也派人送了消息。我正乖乖地学做一个鱼饵，乖乖地等着大鱼上钩，只是不知李斐这条大鱼会不会上钩。
我以后要怎么办呢？他来与不来，好像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我开始强迫自己去设想今后的生活，发现我所想象的生活就是我理想的生活，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争我夺，真正过我自己的小日子。那么，他来与不来又有何必要呢？总归我是要独立了，不如……索性……还是……别再见了。难过一段时间，我总会振作起来吧？嗯，是的，我一向最随遇而安，没了他，没了王爷，没了五道堂，我一样可以活下去。
我一点一点地给自己打气，一点一点地寻找理由支持自己。外面的日升月落对我来说全无意义。我看见了洞口燃起更多亮光，而四周愈发静寂。我看见了四壁上斑驳的暗影，组成一个个模棱两可的图形。我看见了心底深处隐约放大的孤独和失落，化成眼泪一道道流进嘴里。
苦涩的是记忆，是我的人生，我会记得这滋味。可……
唉……我还是坚强不起来。
打心底里，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放弃希望。
不过才过了一晚，说不定呢，说不定他真的会来呢？
仅存的希望被小心地凝成一缕信念护在心里，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入了魔了。就让我钻这一回牛角尖吧！我不喜欢绝望的味道，我不喜欢啊……徘徊良久，我却仍是一门心思只在思考一个选择问句，他会来，还是不来？连晚饭何时被人放进来，来人又何时离去竟也毫无知觉。精神不振，肚皮却还是到了时辰就饿。循着诱人的香气摸到那装得满满的端盘，一怔之间，眼泪已如泉涌，竟止也止不住了。还哭什么呢？无病无灾有吃有喝，不该庆幸吗？我不过是有些害怕罢了，不过是有些孤独罢了，不过是……不过是想着一个不敢去想的人罢了。
又是夜晚来临，已经过去一天了，他现在在做什么？直到此时才惊觉我是多么怀念李府的温暖，那儿总会有能让人安心的因素存在，无论是小娴、小静和茹婶，还是他，所有人都带给我一种潜移默化的温暖力量。我已经融进去了，又要如何脱身出来？我怕我过不了这一关啊。等泪水沾湿了衣袖，才发现自己哭得太凶，发现自己心心念念只想着他，只想着他何时会来救我，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京城……
只能是梦吗？一颗心被泪水浸得够酸了，我已经不敢再抱幻想。
他说过的，他说过会爱我护我让我幸福，怎么可以不管我了呢？我好害怕，害怕他真的会弃我而去，我又该怎么办？我其实多么期望自己就是焦点，多么期望所有人都能关注着我，那样我就可以纵情地享受众人的瞩目和关怀，永远不知何谓忧愁和失望。而他呢？他不曾用最直白的字眼向我表白心意，我只能从他暧昧不清的言辞中一厢情愿地认定他的心思。可若那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我又该怎么办？
那毒已入心，他可知道？
哀凉的西风如鬼魅般嘶鸣着飞卷过廷尉狱的上空，在这狱门之内，一幕幕恐怖残酷的血腥场面正不时上演。我还一度感叹，幸而自己被关在这地牢之中，听不到也看不到地面之上那囚犯行刑时发出的惨叫和鲜血淋漓的可怕场景。可我又如何还能像在外面时那样静心安宁，丝毫不受影响和干扰呢？有时看着对面十几米开外的模糊墙壁，那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留下的纵横点线的阴影，盯着盯着忽的像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吓得钻进被子里。或是听到洞口传来某些响动，又忍不住凝神倾听，心底却在一阵又一阵地打着冷战。我可怜的脆弱神经几乎到了崩溃边缘，还能撑得了几日？
夜色或许还不深，我却累得倦倦欲睡，只盼明日睁眼时会是个不同的世界。
“谁在里面？”一道女声忽的跃起。
有人进来了！














第九十六章







“是你！”
“是你！”
几乎是在同时，我们不约而同惊呼出声——来人竟是现在的太子妃齐荏然。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穿着一身暗色衣裳，披一件大氅，身后站立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我仍不及从惊讶中醒转过来，思及现今身份的差距，略略向她福了个安。
“此事说来话长。”我压根不知该怎么应对，她怎么会来的？脑子里又乱了，看到她就又想到钱落谷，不禁想起先前那个似是而非的约定——惨了，我怎么忘了！她却马上将身后之人打发出去，一步步走近我，站定后就不动了。我知她正打量我，下意识低了低头，心中终于生出一个念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故作犹豫地看向她，沉了沉气才开口。“太子殿下中了毒，娘娘可知道？”
齐荏然大吃一惊，明眸中赫然闪过一丝诧异。“这……与你又有何干？”
“殿下怀疑是信王派人做的，所以将我囚禁在此，以要挟信王换得解药。”
“呵，他又凭什么囚禁你？”睥睨的眼眸傲然地扫我一眼，虽然让人很不舒服，我也只能暂且无视了。
“娘娘应该记得，当初咱们同在信王府的时候，老王妃曾经几次邀我去品茶谈天。蒙老王妃抬爱，后来就让我认了她作婆婆。”
“那……”
“我也就此成了信王的干孙女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唉，半真半假的，全凭她个人判断。若是她真能信了我的话，那我还有可能逃出生天。“娘娘在想什么？”
她不觉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只是看样子仍不太敢相信我的说法。“你当初不是从信王府逃走了么，又怎会……”
“娘娘。”我暗暗吞下口水，心想这人果真不好应付。“我当时是逼不得已，因为……因为遇上仇家来找我麻烦，所以才请求老王妃将我藏起来，自然对外要有另外一番说辞。”
呼——不知道这次说谎我的脸红了没。
“哟，你还有仇家呢？”
“都是祖上的积怨，娘娘不曾涉过江湖，自然对此不甚了解。”我忍着不痛快继续装笑脸，一时只觉得为了活命这般委曲求全，我真是太可怜了。“娘娘，殿下中毒的事情压根与信王无关，他将我关在此处也是徒劳。不过我有办法能弄到解药，您能不能……放了我？”
“放你？我可没有权利放了你！”她口不应心斥驳一声，却不知瞧在外人眼里，她的神色可比我更着急。
“不知娘娘为何会来到此处？”这地牢可不是她这样的人物常来之地，我也没有笨得猜不出齐荏然刚刚见到我时泄露的心思。
“你有何资格问我？”她那柳眉几乎倒竖，真没想到太子妃之位做了没几天，横眉怒目的派头倒像是长到骨子里去了。我也不恼不怒，索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转身就要回牢房。
“那娘娘就请回吧。反正殿下每日都会来，我也不会太寂寞的。”
“你……你站住！你说的是什么话！”她生气了，可又不好摊开理由将怒火烧到我身上，只能紧咬娇唇，气得双手叉腰还不够，两只脚也闲不住，在我身边走走停停，顿时形象气质消失了个彻底。
我则乐得站在一旁冷眼偷笑。
“娘娘也在担心吧？担心……”我故意将话音拖长，不过还是决定不挑明的好。“我又何尝不想离开此地呢？但是娘娘帮不了我啊……”
“谁说我帮不了！”她真是气昏头了，一脱口就答应了我。我当然没想到激将法对她这么有效，不禁喜上心头。
“你真的愿意帮我？”
“那你说的解药呢？”
“呃……”
解药啊……赵凛或许同我中了一样的毒，但那深居宫内的太医哪里能看得出来？幸好我这儿还有最后一粒清心丹，若能按照它调配出解药，那就万事大吉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可没功夫在这儿看你发呆！”
“知道是知道，只是这事有点儿复杂，因为……”
对了！就把这事推到钱落谷头上！
“娘娘，您可记得，您和我还有钱落谷之间曾经有过一个约定？”
“记得。怎么？这事还和她有关？”
呵，脑筋转得够快。
“巧了，我所说的解药只有她能帮我弄到。”小钱啊，你可千万得讲义气，不要错失良机！
“哦？”
“我可以写封信给她，将找药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告诉她。她可以利用钱家和沈家遍布京城内外甚至海外的耳目，办起事来自然事半功倍。若她找到了解药，不止殿下得救，更能使东宫和信王府不伤和气，而且娘娘和她的恩怨也可以一笔勾销，我也能离开京城，这样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呵，我都有点儿佩服自己的思维逻辑，竟然毫不阻滞、空前顺畅。看来老天也要站在我这边了。
“这……”
她在犹豫，她在犹豫，我还能说些什么再添把火？
“娘娘，您还是快些决断为好。若是明日信王就去朝上参太子殿下一本，到头来殿下落得个诬陷罪名就大大不妙了。”
“好，你写信，你快写信！不过我要拿到解药才能放你出去。”她总算斩钉截铁，唤来留守洞口的两名婢女找来文房四宝，在小小的四方桌上一一摆好。
我已为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李斐不来，若是我过不了赵凛那一关，我只能一个人逃走。我将为何要获得解药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写进信里，又从清心丹上掐取小半颗包在信纸中，随后严严实实地封住信口，亲眼看着齐荏然命人拿上此信立即送去沈家。
若那解药难以配得，或是钱落谷有什么难处，又或解药配出却解不了赵凛之毒，我也只能枯等自由或许降临的一天。今日是正月十九，天上无光，可我的心里还是有了抹光亮。也许到头来，我也只能自己救自己。
又过了一夜，仍是像第一夜那般睡睡醒醒，折腾到天亮。我以为赵凛会出现，还特意想好了再见面时该如何应对。总算天可怜见，直到又有人送晚饭过来，他整整一日没有现身。难道他那么放心我这个鱼饵吗？我却为他觉得羞愧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他是见识过的，可听说他那次负伤却并不是因为英勇杀敌，而是在回京的路上遇上了不明身份之人的伏击。显然他把这事也怪到了李斐头上。加之不明不白又被人下了毒，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何时沦落到这般狼狈？他报复、发泄都可以理解，可他却只将希望压在我的身上。身为一国太子的他，难道不该为此感到羞愧吗？如果李斐真能笑到最后，这样的太子也活该被取而代之。
腹诽着赵凛的可悲，却也不得不看清一个现实——李斐真的太可怕了。我竟还无知无觉与他生活、相处了那么久。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却不能肯定自己究竟见到了他几分真心，而且越来越不肯定。这世上的人与人之间只能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吗？一定不是如此，但围绕在我周围的却逃脱不了这种命运。或许将之归结为天意，各人心中还会好受一些。我想我已经想得够透彻，一旦看清，就再也不会畏惧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地面上有成队人马走过的声音，而且混杂着金属棍棒之类的碰撞声，听来急促混乱，好像正有多人缠斗在一起。难道是囚犯造反？心中一时又是紧张，我可是知道亡命徒若杀红眼，不管青红皂白一定见人杀人、见神杀神。又不多时，只听洞口砰然一声，长长的石阶上清晰地传来几声零碎的脚步声，远远望去竟是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闯了进来！他是冲着我来的呀！我吓得大气不敢喘，抱着被子躲在墙角暗处，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瞧不清的人影飞快地跑近牢房，心里却莫名地既激动又不敢激动。
哗啦啦锁链被击断后扔到地上，那人立刻钻了进来。
“非心？”
“……谢云寒？！”我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不由松开了紧握的棉被。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儿！”他几步摸到我身边，拉起我就要走。
“你怎么会来的？”我忽然间觉得犹豫，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似的。“王爷让你来的？”
“嗯。莫行还在外面挡着，咱们快走！”说着说着，我已经被他拉出了那间小牢房。许是一天不曾活动腿脚，走出几步竟觉踝骨僵硬地站不住脚，我本能地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行，我若走了，岂不是对王爷不利？”信王毕竟是疼我的，我就知道他不会任由赵凛将我关着。但怎么能由他和莫行将我救出去呢？他们的身份若是因我而曝光，王爷和赵凛铁定要撕破脸。
“你先别管这些，咱们……”谢云寒正欲劝我切勿多心，却瞧见我弯腰捡起什么，眼神一怔。
“那是什么？”
不懂他为何又将注意力转到这儿上，我就将掉落的袋子向他一亮。“一个袋子而已。”说完便打算再别回腰间，不想谢云寒竟突然抢过去。他不理会我的惊讶，也丝毫不在意“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拿着那小小的袋子凑近鼻端轻轻一闻，脸色顿时一变。
“火竹！”
“什么？”我一头雾水，却见他径自打开袋子从中取出那仅有的半粒清心丹，捏在指尖看了一看，又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我说这是‘火竹’……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它是‘冷竹’的解药。”
冷竹？对了，是五道堂用来控制堂下众人的东西，说来说去也是种毒药。照他这么说，火竹是冷竹的解药，那我之前吃的只是名叫“火竹”的一种解药？
“它……”
“师父也给你吃了冷竹吗？”没等我说完，谢云寒忽而这么问。
“没有啊。”虽然我是中了毒，可那绝不会是冷竹。我知道中了冷竹要每月服一次解药，过时就会丧命。而我直到现在也仅偶尔服过两三次清心丹。
“那你可曾服用过它？”手中举着那粒黑乎乎的药丸，他脸上神色让人不由生疑。我似乎觉察到什么，讷讷地点点头。那双眸子忽而瞪大，却是欲言又止，直到地面上又传来清脆的剑击声，他才又惊回神思。
“非心，我长话短说。这火竹只用来解冷竹的毒性，若是一个人体内没有冷竹，火竹对他来说就如同毒药，平日尚不会感觉到什么，但一旦……”
“情绪失控？还是走火入魔？”
咳，都差不多。
“你已经毒发过了？”
“呵……不止一次了。绕来绕去，原来是它……”我假装不经心地拿回来，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不，不能再让情绪失控，我不能再由它害我。
“非心，还是快走吧，再不走……”
 “不，我现在还不能走。”
“非心！”
“我不能连累你们。趁着他们还没确实你们的身份，快和莫行回去吧！”深深一呼吸，我伸出手去用力地握上他的，就像在现代朋友之间告别时那样。“对不起，我以后……你替我好好照顾王爷，就说他的孙女不肖……”
“非心，王爷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处，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快跟我走！”
“烨哥哥！”我最后一次叫住他，想到这或许是他和我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一种难言的不舍还是涌上心头。我这般执拗，给他和王爷添了不少烦恼吧？我总不会忘了他们的，哪怕只当做关系疏远而血缘极近的亲戚。
“若是以前，你不会来救我的。”
他目光沉沉，望着我的双眼不觉竟蒙上层雾气。心里有好些话要说，却又觉得不用说了。他自然懂得我话里的意思，正如我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曾几何时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样错综复杂，可终究到最后留下的还是美好的东西，我已觉得很欣慰了。外面的打斗声好像又逼近了些，我和他都不由望向洞口，恰好看到刀光剑影如流光飞逝而过，好似能映亮凄迷的夜空。
“你多保重。”他松开了钳着我的手。
“你也是。”
再见了……
多年以后，我想我还是会不时想起这样一个人，想起那样一个人，想起形形色色帮助过我或迫害过我的人。这辈子当真值了，若是我能预想到日后会过上平淡而安心的生活，一定会对此时此刻以及之前经历过的一切不如意心存遥远的敬意。
一天过一天，一天又过一天，谁都没有消息，哪儿都没有动静。我就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只静静地蜗居在某处阴森的地下。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摇摇欲坠，飘忽地牵系着我的悲喜，有几次真是后悔那晚没能跟谢云寒一起逃出去。我在拿自己做赌注，我要赌李斐对我的用心，可现在看来我距离失败已经不远了。我以为我最是在意自己的性命，即便遇到天大的事儿也不会亏待自己，却已好几餐吃不下东西。味觉淡了，哪怕嗅得到美味也不知涎意。我现时又是怎么了？整日整日都面对这一片黑天黑地，我想到了死，想一个人将死未死之时可能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是心有不甘，还是慨然无畏？又或者根本不会有什么感受？我得不到答案，或者说我还未沦落到只因某个人就一心求死的地步。我忽而又不怕了，什么也不怕了，我忽而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以前会那样谨小慎微，那样拖泥带水、毫不干脆。人生何其短，岂由我将时间耽误在徘徊、犹豫和无措之上？这道理我懂的，可却一直拖延着不去理会。我好笨好笨啊，我之前应该抛却所有顾虑，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那样不管以后是聚是散，我总归不会再有遗憾。
遗憾啊，如果他最后没有出现，我的心里话要对谁去说？
看守的女人忽然哼起了歌，曲调轻悠悠飘进地牢，酥酥软软的旋律像能软了人的骨头。
“菱花儿醉哟桃花儿暖……
锦被儿凉薄独卧难……
且道一声慢，莫念那时辰晚，但由他霞飞妆红两处看……”
词儿写的真腻歪，明明就是在说闺房之乐嘛！现在却又由女人口中大喇喇唱出来，就算一旁听的人也不觉羞红了脸，那位大姐这样豪爽吗？我方自有心思细听，却闻另一人已出声提醒，歌声便又不甘不愿地停止了。那把嗓音不算极好，但歌儿唱得却很有些味道，虽未及余音绕梁之妙，却已有久旋于心之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知当脑中所记的歌词儿一字一字变得模糊，却单单留下那歌儿的调子，一高一低，一低一高，像匹上好的软绸绵绵密密地缠在我心上，过了许久仍记得清清楚楚。我自认不是贪图享乐的性格，对上层社会尊崇和讲究声乐之美的风气也有些嗤之以鼻，更从未在意过本地盛行的乐曲和民谣，实在不懂为何又会在此时对别人随意哼唱的曲调莫名上心。
正中下怀？
霞飞，妆红……两处看……
呵，好一个正中下怀。
被关第五日后的一个黄昏，如果那是黄昏的话，有人送了封信来，自然只可能是赵凛的信。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信上说李斐昨日以“强抢人妻”的罪名在皇上面前告了他一状。“太子强抢人妻”，这可是一个爆炸性的话题，尤其是在太子大婚不久的今日，恐怕此时外面已闹得满城风雨了吧？赵凛也只好自作自受，刚刚被召进宫去接受皇上的当面审问，这一去的变数就难说了。我略略有些快意，尽管赵凛在信上说要我识得实务、切勿再生事端，也叫人十分气闷。这天下总归是有公理的，不管是否关乎正义，至少我应该能逃得过他的摆布。原打算依靠齐荏然偷偷放了我，再扯平她和钱落谷之间的恩怨债，这么一来她那一边倒是不太重要了。若是我不久就能出去，第一件事当然是离开京城。可离开这儿，我又能去哪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小渔村，还有一张张淳朴善良的面孔——不知豆哥豆嫂还肯不肯收留我？沁州是回不去的，除此之外我还认识一位女师叔，可现在的我和人家哪还扯得上关系呢？
唉，我竟又能落得一身轻松，却也是孤家寡人。
好啊，真好，原来我的故事从这时才刚刚开始！于是我彻底安心了，拥着被子懒懒地合上眼睛。或许这一夜就是我在此地的最后一晚呢！想来不禁想笑，可笑着笑着却又觉无力，越笑越勉强。我不该为即将到来的自由高声欢呼吗？应该的。谁知不应景的，脑中忽的忆起一句话，也记不清出自何处，它说自由本由心生，若心被束缚，也就谈不上自由。
而，我的心呢？
又走进了死胡同。
我不能回到施家村了吗？
一个声音说，那儿何曾是你家？
是啊……
天下之大，我总能去他乡重新开始吧？
一个声音说，去吧，但你只能带上自己。
是啊……
或许永远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也不错呢？
那个声音又说，不错也是不错，可你每日都只能过同一种日子。
也是啊……
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何不承认呢？我压根不想长途跋涉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我也不想每天都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哀叹度日，可我到底还能去哪里？去哪里呢？
那个声音沉默了。
我又是在做梦吧，根本不会有人给我答案。
“我带你走。”
是谁？
唔，一定是我的幻觉。
哭与笑或许都有助于宣泄情绪，可我想，睡觉也能算一项，只是想要睡着也不简单。而我终于能饱饱地睡上一觉了。我不想醒来，也不想有梦，只想一直维持着酣睡状态，沉沉久久的。养精蓄锐吗？养来又有何用呢。我已懒得再去幻想梦境，也懒得费力编造另外一个世界，做梦可也是件累人的事啊。
有风吹凉了我的发顶，似有星光又有月光，我像是陷入又一个空白的梦境。我怀疑自己面临神魂错乱的危险，一直将醒未醒，却也感觉得到自己的肉体已经离开了地狱。我已经死了吗？我会飘到哪儿去？我不想去不认识的地方……恍惚中听到谁的声音不时响在耳边，看到虚无飘渺中一扇偌大的门向我缓缓开启，瞬息间，那熟悉得几乎令我落泪的氛围便将我周身笼罩。
这梦境好美……
我是哭了吧？喉口还凉凉的，舌尖却已尝到了咸的滋味。
“她怎么还没醒？”那是一个好熟悉的声音。
我试着要撑开眼皮，却发觉自己睡得太沉，沉到无法醒来。
“她是太累了吧。”
我是累了，累得几乎以为会睡死过去。
这辈子不管到没到尽头，我总是遇到了不少好人，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也算没白来人世一遭。那我会不会上天堂呢？天堂里又会不会有我认识的人？可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就算那地方是天堂。
丁家的丁辛，五道堂的丁非心，原先的史谦谦，崎阳府的肖金荷，施家村的甄如意，还有什么？哦对了，还有柳家的哑丫鬟钗儿，我再没有遗漏了吧？我像是预备向上天坦陈生平似的，一个一个细数过往，却数着数着又失了兴致。
这一定是梦，只有梦里我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胡思乱想。于是我狠命的憋气再憋气，等到忍不住的时候大叫出声。
“啊……”梦魇退去，眼前刹那涌进一片昏黄。
“心儿！”
听到那声呼唤，我心头咯噔一声，几乎又要晕过去。
“醒了就好，等天亮再出城吧。”那是方夕岩的声音。
我怔怔地盯着床顶，脑子渐渐清醒——竟是这张床……
“我出来了？”淡淡的音调，夹着的是隐隐的忧愁。
“你出来了，平平安安的。”回答我的是李斐，他一双手正结结实实地握着我的，似是要我相信这不是梦境。
不是梦，这不是梦。
“陪着她吧，我出去看看。”方夕岩很识趣地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还不忘离去时带上房门。胸口又是起伏，我暗暗定定心神，挣扎着坐起来。
这儿是照辉镖局，这间房正是付远鹏的卧房，而这床……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那天的那一张。
“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城。”
李斐……
我惊慌抬眼，他就坐在我身边，好看的眉眼还是那样温柔浅笑看着我。我却再也撑不住，鼻子一酸，双手已攀上他的脖子。
“你还是来了……你还是来救我了……”我终于将满心的恐惧一气化作泪水，埋首在他颈间哽咽难平。他的肩膀和脊背都在我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他的侧颈，一切温热的触感都那样清晰而真实，这真的不是梦！
“我来了心儿，我们再也不分开……”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哭了吗？我心中暗讶，挂着一脸泪珠离开他的肩膀。那眉心是皱着的，望着我的眸子里湿润发红，像是隐忍了许久，只是他不会像我这般允许眼泪溢出眼眶。
心中有根弦颤了又颤，却还是紧紧咬住我的心思。
眼前的这个人啊，我该拿他怎么办？他是个坏人，他瞒天过海的招数变化无穷，我还要被他骗吗？心底明明在数落他的不是，可一对上他深沉而专注的目光，再多的怨恨也不见了。
我的心被他束缚着，如何生自由？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块儿吗？”
“哪怕你不愿意，也是逃不了的。”右手被他执于胸前，我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他说的每字每句，禁不住主动抚上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棉衣，我本无法感觉到什么，可却有种莫名的情愫一股脑钻进我的血液里，心跳骤剧。
“这颗心……会为我而跳动吗？”
他一笑。“也为我们以后。”
他的表情很认真，可我却不满意。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如以前动听了……不许笑！”
“好，我不笑。那你想听什么话？”他又灼灼看着我，我知道我已经被迷惑了，却又赌气不去瞧他。
“不说就算了，反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妻……一生的妻。”
有滴泪“啪”的滚落腮边，我不觉笑笑，眼泪却又如决堤奔流不止。我不想哭，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流露脆弱，可我如何还忍得住呢？老天啊，我可不可以相信他？我的心早已给了他，又能作何挣扎？他说我是他的妻，一生的妻……
“……你知道吗，这是我听过最动听的话了。”情终难自禁，我一头扑向他，紧紧环抱住他的肩膀。我不管了，我什么也不管了，我不管天是否会塌下来，地是否会陷下去。我要这个男人，我只要这个男人，就算我会因他而死……我也只要他！
正月二十四，照辉镖局一大早就有一队镖师护送大批货物来至城门，顺利地通过盘查出了京城。














第九十七章







车队渐渐放慢速度，在远郊停了下来。
“够远了。”李斐拜别方夕岩，转身看向我。
要走了，真的要走了。我实在难以走得潇洒，原想在分别之际留给方夕岩一张笑脸，却在看到他面上依旧化着粉白的妆，鼻间止不住泛开酸意。
“再叫我声‘师兄’吧。”他伸来一只大手拍拍我后脑，似鼓励又似宠溺，我便下意识甩他一拳。轻眨掉不争气的眼泪，我爽爽快快再叫他一声师兄，端端正正抱拳道别。
“二师兄，非心走了，你多多保重……还有巾儿姐，你可别再欺负她。”
“真是个小啰嗦。快走吧，我会记着的！”他连轰带赶不耐烦地催我上马，却又在我爬上马背刚欲启程之时猛然高喊一嗓。“小师妹，保重！”
我回头冲他傻傻一笑，什么也没再说，只遥遥向他挥挥手。马儿嘚嘚嘚迈开四蹄，那个人影便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与车队一齐被天际吞没。郊外的西风甚是无情，它不识得人间离愁，却狠心吹乱了我的发，也吹走天边最后一点灰色——垲城终于看不见了，只有孤单的黄土路上撒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不多时又会被风悄悄湮灭。
我的心浮浮沉沉，似有千百滋味掺杂在一起。树木稀疏的天地间四望一片坦荡，没有人烟也没有村落，好像全世界只剩我和李斐两人，并共乘的一匹马。前方所至何处，我已无心探问。从清晨出发开始，我也未曾开口问过他此行要去往哪里。我知道我心底早已认定，只要有他作伴，我不会在乎此去海角天涯。垲城远去了，荣华富贵远去了，仇恨也远去了。他既然将我救出，就绝无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也永无可能报他的仇了。我明白他为我放弃了什么，牺牲了多少，怕只怕将来有一天他会嫌弃我太过平凡，不值得他今日如此相待。
“唉……”伏在他背上轻轻吐气，忽而又觉得脚下之路有些熟悉。“师兄，咱们去凤溪山吗？”
“嗯……去清明禅院，看一个人。”	
清明禅院啊……我晓得了。
自从与信王相认之后，我一直以为他会对凤溪山有所动作，却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动静。我知道信王对那银梳耿耿于怀，却始终不解为何关键之人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按兵不动。这关键之人自是清明禅院的慧净师太，俗世姓名郭暖莺，她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而她本人的生母却是李氏王朝的末代公主。说来她还是我正宗的祖母，李斐与她更是脱不了亲缘关系。
“师兄，你说……我们算是兄妹么？”心里一时竟有种不安作祟。
“兄妹？”
“我是说你姓李，我姓赵这一回事……”他明明是在掖着明白装糊涂。
“我的曾祖父同你的曾外祖母是亲兄妹，你说是不是呢？”他不直接回我是与否，却出了这么个弯弯绕的难题。
到底算不算呢？我默默收在心里算起来。
他的曾祖父和我的曾外祖母是亲兄妹，他的祖父和慧净师太就是姑表兄妹，他的父亲和赵儃又是表表兄弟，那么他和我则是表表表兄妹咯？
“不过，我的兄长已经不少了，我可不要你再做我哥哥。”的确是不少啊，吴哲威是我的结义兄长，谢云寒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就连那个赵凛都算是我的堂兄，眼前还要算上李斐……哇，这阵容真够骇人的，说没有的时候没有，说有就冒出一堆来。
“咱们彼此彼此。”他又笑，笑得轻盈悦耳，连伏在他背上的我也不禁受到震动，怕跌下去，本能地再抱紧他。
马儿不久就来到山下，为免引人耳目，我们将马拴在隐蔽处，徒步向山顶走去。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凤溪山，久得好像认不得这山上的草木，虽一如沿路见到的那些枯萎暗黄，我却莫名感觉到某种凄凉的味道。上山下山的人也因这季节冷清许多，我们索性一直走大路，省得再去钻草丛。这山上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任何痕迹了，丁辛的竹屋早已不在，那汪幽潭也到了枯水期，除了清明禅院，我几乎找不到这儿还有哪些没有改变的地方。又或许，连清明禅院也早就变得让我认不得了。上山之路异常顺利，我们一路上各想着心事，直到那院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禅院里竟突然冒出一缕黑烟来。
着火了？我有些怕地抓紧李斐的衣袖，果不其然，不久院里就传来一声惊呼“快救火”，几个胆小的尼姑却已吓得跑到禅院外面。有句话叫“瞬息万变”，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正当我和李斐意欲上前相助，那缕冲天的黑烟竟马上又变淡变弱，躲出来的小尼也被里面的人训斥着拉了回去。
虚惊一场，显然那火还未燃开就被人及时发现扑灭了。只是这诡异的火却让我的心愈加沉浮不定。李斐并不打算从正门拜访，想来男子踏入庵堂也于理不合吧？于是我们偷偷绕到禅院后面，后门果真还像往常那样大敞着。淡淡青烟正从后院飘散而出，走得近了还会感到空气些微呛鼻。我们不约而同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躲到门外往院里望去，果见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后院，正一桶水一桶水的往房里搬运，我便猜想那起火地点就在佛堂里面。
“师兄，现在好像不好进去啊。”我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才能潜入禅院，身旁的人却许久不曾说话，只凝神望着院里某处，一副若有所思。院中众尼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有什么怪异么？我皱皱眉，心想那佛堂里或许还有什么要人，甚至就是慧净师太本人，只可惜那里冒着青烟，远远的瞧不清楚。李斐目力耳力皆比我强，许是他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人吧。
“师太！”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而闯入，我忽而震惊地盯着一点，盯着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尼，看她紧追着慧净师太疾步走出佛堂。
“是魏婆婆。”我讶然道。
李斐扭头看我一眼，瞬即又将视线转回院中。
“师太疯了之后，你的魏婆婆就出了家，一直在照顾她。”
“疯了？”我惊讶地瞪着他，他则无力一笑，拉起我的手缓步离开了后门。
离去前，我看到了慧净师太茫茫然以头去撞柱子，魏婆婆正抓着她的双臂想要阻止她。
疯了……她竟疯了？！
连魏婆婆也出家了！
接连的现实真相震撼着我的思维，终于终于，有些难解的事解开了。我一直以为魏婆婆执意不肯回乡养老是因为怕孤独，或是基于对丁家的感情，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她为了照顾慧净师太出家了！那她一定与俗世的郭暖莺有某种关系，且这关系深刻得令她甘愿倾注一生去守护她，照顾她，甚至为了她舍弃婚嫁……她是她的谁？当年的姐妹，侍女，还是其他？我不得不说，那样深厚绵长的情感触动了我，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世间竟还有如此义无反顾的情谊！
可那会是怎样的一番过去呢？我久久地猜想着她们之间的过往，想得心也酸了。剪断了三千烦恼丝，似剪断了与尘世的羁绊与牵挂，却终究剪不断他人对她的惦念和深情。王爷如此，魏婆婆如此，人世间情深若此，她何其有幸！只可惜我庸庸碌碌大半载，却未敢将谁引为知己。知己，知己啊……他该是何种样子呢？盯着眼前的背影，我好似隐隐中又生出些心动。
自下山后，马儿就带着我们漫无目的一直往前走，放眼而望是乌压压的枯枝杈，细看是一片片果树林，却又像被主人抛弃的荒地。李斐说那是片桃园，我才忆起以前也曾去过桃园。若不是此行方向与那处桃园截然相反，我差一点儿要以为故地重游了。桃花是美的，只是眼下时节不对。关于“桃”的记忆仅有那一些，都与沈家和吴家有关，至今想来我还是耿耿于怀。
不知为何，谈着谈着李斐便提到“双桃之礼”，娓娓道来一个久远的故事。他说很久以前，有一对夫妻生活贫寒却很恩爱。一年遇上饥荒，他们为了活命相携离乡，在饥渴交迫之际寻到了一只蔫瘪的桃子。只一只桃子，一人吃尚且尔尔，何况饥肠辘辘的两人来分？于是女人骗男人说她已吃过一只，男人便安心将整个桃子吞入腹中。直到不久之后女人饿死，还存着一口气的男人才恍然醒悟。可悲伊人已去，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结反而越来越深。
“传说毕竟是传说，只是后来演变成‘双桃之礼’，青年男女若一起共食，则代表定下白首到老的约定。”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吃下的，该怎么办？”
“你是说男方还是女方？”
我顿时垮下脸，怯怯地看着他的背。“这有区别么？”
“怎么办啊……”他喃喃地认真寻思着，害我以为他当真能找到解决之道，谁想一不留神，忽然腋下一紧、前后颠倒，我竟瞬间就被他从身后抱至怀里！
“你……你吓死我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幸好这马背的高度还不致让我恐高，只不过方才悬在半空的一刹是真的惊出了我一身冷汗。“不行，我要到后面去坐。”
“只一匹马，哪能换来换去？”他一手紧了紧缰绳，另一手却贴着我的臂膀将我牢牢困于胸前。饶是我穿着男装，这路上也越走越荒凉碰不见什么人，否则我一定早已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你刚才不还是……”埋怨的话我只敢小声嘟哝，想起他耳力极好便马上又咽回去。“你……你想到办法没？”被他圈在怀里虽然不用担心掉下马碑，可这个位置确实不如马屁股上坐的舒服，他干嘛要这么折腾我呢？不耐烦地拱他一下，斜在我胸前的手却收得更紧。
“当真要我想办法吗？”
他的口吻有些怨气呢，我慌忙戒备地绷直身体。从他唇边呼出的暖暖的气息却正好撞在我后颈上，哪怕我再心无旁骛也不禁慌了神，摸摸心口，又突突的跳起来。
“你既已嫁我，又管什么‘双桃之礼’？”
“呃……是你先提起来的。”
“你心里不也在问吗？我不过为你释惑罢了。”
咦，我把疑问写在脸上了？他怎么能看得出来！虽然被人看透心思有些难堪，但我却忍不住将此事往好处去想——呵呵，他能读懂我的心思啊，是不是说明他比以前更关注我了？
“我也不过随便想想而已啊。”我暗自压下心头窃喜，假装心虚地低头。忽而凉凉的，一个吻轻轻落在颈后，激起我一阵轻颤。
“心里……只许想着我。”醇厚的嗓音深情道。
只……想着他？
呼，我的脸皮儿，我的脸皮儿……好像又薄了许多呀。我一时只觉身上冷热交加，僵住一动不动。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呢。
“风真大啊，呵……”干笑一声，我继续装模作样，怕冻似的瑟缩着拉拢衣领。我向天发誓我不是为了博他同情才假装可怜的，他干嘛还要搂紧我？胸口忽的一波暗流躁动，烧得我头晕脑热，我这是怎么了？
“师兄，你是不是……”
啊——不行不行，赶紧打住，那种话……那种话怎么能由我先说呢？人家好歹也是女儿家呀。
“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啊！走了这么久，你饿不饿？”前面不远像有个小村镇，索性歇下脚吧，也好让我的心跳缓一缓。
“赶路要紧。你若饿了，包袱里有些干粮……”
“我不饿不饿，咱们还是赶路，赶路吧！”讪讪地抓紧他的胳膊，我笑嘻嘻地两眼直视前方，只当背后什么都不存在。上一刻是上一刻，我能趴上他的背，却不意味着我也能窝在他的胸前，这可是两码事。唉，我的脸皮儿……哎呀，不说还好，怎么一说反而愈发烧得烫起来？我明知他是担心后有追兵，并非存心看我别扭，可还是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咳，算了算了，比起我这脸红心跳的不自在，自然还是抓紧赶路逃命要紧。眼看那小村镇就在前方，身后之人突然猛一踢马肚，惯性便使我毫无保留地狠狠撞进他的胸怀。
“啊——”飕飕冷风也直往嘴里灌，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快啊！
“合嘴！”
哦……
时快时慢地走了大半天，中途也在荒郊野岭小憩了两三次，直到傍晚日暮来临，李斐终于决定暂停赶路，找到一家客栈投宿。尽管马速不算快，可我还是被颠地腰酸背疼，加之一路僵着身子骑在马上，刚下得马时差不多连如何走路也忘了。抬眼看门上，大大的四个字——“来福客栈”，想到似有一条狗也叫这个名字，我几乎笑喷。这座无名小镇虽远离京城，商家的服务还算周到客气。只是客房条件差强人意，最好的上房也仅有十来平米，简单的置有一床一桌和两把椅子。不过此行本也不是为了享受，一切皆可将就。李斐特意嘱咐店家在房内多备一床棉被，那店小二也果真挑了最干净的立马送来，留下一盆热水就退去了。
一间上房啊……
“先洗洗吧，饭菜过会儿就上来。”
“嗯。”我闷声应道，扭捏地走到脸盆架边上便直接伸进手去。“啊呀……呃，是水……水太烫了。”傻傻一笑，我转头又漫不经心地轻轻撩起热水，机械地洗着手。
已经入夜了，入夜了呢！怎么办？方才他和店老板说“要一间上房”时，我差点儿就要喊反对呢，现在要怎么办？唉，我的勇气还没做好准备啊。
“手都烫红了。”
“耶——”
他何时走过来的？我匆忙又要以笑脸掩饰尴尬，却才发觉双手已被热水烫得通红，失去知觉一般木木的。“唉……”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叹气的？”他笑笑，自然而然地接过我双手包进自己掌心，温柔地揉搓起来。那手上有淡淡的茧子，摩擦着我细嫩的手心手背，我忽而越来越难忍这暧昧不明的煎熬，身上立刻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要干嘛？犹疑地探上他的眉眼，他却是专注地凝视着我的手，眼神中无波无澜，脸上也同平常一样宁静。
哼，老天真是不公平，怎能只有我一个人晕乎乎的呢？
店小二在外敲门，他才又不动声色松开我。手上已经恢复正常的温度，房内未点炉子，周身反而寒气尽退，变得仿似热火缠身。桌上有好些热菜热饭，肉的素的，看上去很能调动人的胃口。我索性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盘盘碗碗之间，放纵自己吃个十分饱，直到撑得肚皮鼓鼓还意犹未尽地巴在桌子边。
唉，咋办，我真的吃不下了。
“心儿。”
“嗯？”不抬头不抬头！我夹起一片菜叶艰难地送至嘴边。
“要不要再加几个菜？”他见我胃口大开，瞅一眼满桌狼藉，似是担忧道。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两根筷子一放，我呵呵笑着离开桌子。再加菜？那我今晚就得撑死了。走了几步才觉胃里鼓胀得很，方才实在吃得太猛，连嗓子眼儿都快被食物堵住了。
唉，今晚看来是睡不下咯……哎！我可以出去散步消化消化嘛！
“师兄，我出去散散步哈……”正要抬脚走人，鬼使神差又问一句。“你去不去？”
“好啊。”他施施然站起身。
我……我好悔。
小镇上一入夜就清静得很，周边也没什么值得一瞧的景致，我和他走出不远就都觉得乏味，绕着绕着又绕回了客栈。可肚子还是撑得很啊，于是我又同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走到了街道尽头，再慢慢悠悠折回来。如此一趟趟将小镇东西南北都转了个遍，算来也不过走了大半个时辰。
可，我的胃……
“师兄，我想吐。”还未等他回应，我已跑到对面墙角弯腰大吐特吐。
星空璀璨，尽管没有月光，这夜也静得美妙。只是四周此时只听得到我呕吐的声音，什么美妙也只能烟消云散。我早已羞得欲哭无泪，吐完之后也彻底没脸见人了。
“可舒服些了？”
“嗯。”虽然不好意思，可人家还这么关心我，我哪能不给面子？偷偷瞥他一眼，却正好瞧见他嘴边尚未消失的笑容。“你……笑吧笑吧，我知道自己又出洋相了，尽管笑吧……”
“你也觉可笑了？”他并未笑出声来，紧抿的双唇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星光下有着润泽的光晕，倒叫我一眼看得怔住。
坏事了，我好想，好想……
“你……”一个“你”字刚蹦出口就觉得不太舒服，我不自觉吞咽一下，早忘了还有脸皮儿薄这回事。愣愣地盯着他脸上的每一处，我下意识上前迈了一步。“呃……”脚下却猛地一顿，我忽然想起刚刚自己做了那么恶心的事，赶忙掩住嘴就往客栈里跑。李斐忍俊不禁地轻摇头，跟在我后面也追了上来。
还要静心吗？我好像没主意了。要不……算了？
呜……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事件的严重性，我几乎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危险。为何身后迟迟不见追兵呢？我们仍是优哉游哉地赶路，或者说根本用不上“赶”这个字。除了经过村镇时快马驰过，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李斐从来不曾加快过速度。只是一开始我们是向着西南走，走了几天又转向东南，再走几天又转向西南。不管是往东还是往西，总归我们是向着南方而去。走了十几天，我也渐渐习惯了同他共骑一匹马，脸皮儿也好像不知不觉又厚回来，起码不会轻易就面红耳赤。
我知道自己面对他时心理起了变化，只是一时还难以适应，聪明如他自然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夜晚投宿时，他会执意守在床边，天还未亮，我便能见到他靠在椅上睡得正沉。他是我爱的人，是我的丈夫，为何还要受这等待遇呢？我明明心疼，想要改变自己的僵持，却又觉无措。我想我会慢慢想通，只是缺乏捅破窗户纸的勇气，而他依旧做他的正人君子，不曾越雷池一步。是我太拘束，给了他错误信息吗？我约略猜得到一个妻子应该如何讨丈夫的欢心，可若要我亲身实践……老天呐，真要我采取主动吗？
“这个喜欢吗？”他温纯的嗓音忽而飘进耳边，吓得我噌的跳起来。李斐正擎着一只手定在半空，手上端着一碟糕饼。他皱皱眉，马上放回手中东西，不放心地跟过来。“心儿，想到什么吓成这样？”
我拼力抚住心跳，咬紧牙关抿嘴一笑。“呵呵，我是想到……茹婶他们，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啊……”
我不是存心说谎的，不是不是的。
“你放心，赵凛还不致迁怒到他们。”
“哦，这样……那，王爷也不会有危险吧？”
“呵……”他笑着轻刮一下我的鼻尖，害我当场傻掉。“小傻瓜，茹婶都没事，王爷岂会有事？”
道理是这样讲的吗？我的逻辑混乱了，只能顺从心意摸摸鼻尖，又看看他。客栈外走廊上传过些匆匆的脚步声，楼下也听得到熙来攘往的吆喝叫卖，我的头一时晕了，迷蒙蒙地却望见他在对我笑。只是那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尽管他唇边只剩渺渺笑意，却还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好想……
不行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啦。
“心儿，想不想去仙鸾山？”他倏忽间突兀道。
“仙鸾山？我们要去那儿吗？可我和师父……呃，我是说我和付师傅已经不是……”
他的眉又对我皱了皱，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心儿，你如何会叫他‘付师傅’？”
“我已经离开五道堂了呀。”他干嘛要多此一问呢？
“这……”他似不解地沉思片刻，末了是无奈的笑叹一声。“心儿，你的付师傅可曾将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吗？我想了想，摇摇头，忽然明白过来，惊喜地大叫。
“你是说——我虽离开了五道堂，可还是仙鸾山门下的弟子，是不是，是不是？”见他终于给了我肯定答复，我恨不能开心地敲锣打鼓，双手合十感谢上天。
啊呀呀，我还是有门有派的啊！哈哈哈哈！
不过……我也太糊涂了，怎么就能会错意呢？我还以为离开五道堂就等于失去师父和一众师兄，我还以为我再也不能拥有他们的关心和宠爱了呢！啊呀，我真是赔大了，之前还为此伤心了很久呀！
“呵呵，那师兄你……”
“我早已不是了。不过陆幽廷陆前辈与我另有要事相商，明日我们须得启程去仙鸾山了。”他的神情一如往常般静静淡淡的，看不出一丁点儿的悲伤沮丧。我这才发觉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他再也不是我的师兄，可不知为何就是想这么称呼他。他不也没有拒绝吗？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不可以说“一日为师兄终生为师兄”呢？师兄我有好多个，可他却是最不一样的一个，我要因此改口吗？可改口又该怎么称呼呢？
“师兄，你有没有字号什么的，或者曾用名？”
“怎么？”
“说嘛说嘛……”
见他略显腼腆地坐下，好似我的撒娇战术生效了。
“除却姓名，我单有一字‘修言’，修行的修，言行的言。”
“修——言……李修言？姓李、名斐、字修言？”
他被我咬文嚼字的模样逗笑了，含混着点头配合我。“嗯……没错。”
“唉，古代人还真是讲究啊……”我径自推敲默默嘟囔着，想到好多相熟的人都有自己的表字，偏偏就我一人轮番更换姓名玩儿，怎么就没想过也为自己取一个字呢？
修言啊……这两个字倒是很衬他的性格呢。
“师兄，那我也能叫你‘修言’吧？”
“你那声‘师兄’又该做何？”他不说可与不可，又来和我玩儿太极。
“这个……”还要我二选一么？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像要逗我，索性将问题抛回去。“倘若要你选，你喜欢我叫你‘师兄’还是‘修言’呢？”
无论我问哪一个选项，他都是果断地摇摇头，末了带着抹可疑的笑竟背过身去。
“咦，都不喜欢吗？那我该叫你什么嘛……李大人？”
他不应。
“李公子？”
更无可能了。
“李斐？”
他还是不应啊。
我咬咬下唇，忖度着腹中能想到的任何一个适用称谓，直觉真是一个比一个肉麻。他在逗我吧？他一定又要折磨我。
“那个……”我明明想好了，就算叫他一声，自己也吃不了亏，可我竟怔怔盯着他的背，心口没来由又开始猛跳。难为情是一回事，重要的是我脑子里突然钻进一个念头来——要叫吗？要吗？“夫君。”不等他视线对上我的，我已将唇重重印上他的，身心禁不住轻轻一晃。
“什么？”惊讶转瞬即逝，他幽深的眸底被我撩起了一把火，炙热灼人的温度也烧到了我身上。我忽觉口干舌燥，有些仓皇地想要退离。
天哪，我做了什么？我吻他，我竟然主动吻了他！惊羞的心一发作，他却不容我退缩，只大手一拉，便使我跌坐在他大腿上。手中紧紧攥着他的衣裳，我想松开的，可不知怎么就是松不开。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要打退堂鼓吗？呜，死就死吧！于是两眼一闭，压抑着满心说不清的情绪等待后续。
“心儿……”又是他无奈的话音，不过多了些朦胧醉意。“睁开眼睛。”
“我不。”扭捏地哼一声，我飞快地想了想，还是很没骨气地临阵脱逃，干脆把脸窝进他颈间藏起来。
呜呜，真是羞死人了。
“房中只你我二人，怕什么？”
他在笑吗？怎么遇到这种事，总觉得他比我轻松许多呢？哼，他一定经验丰富，他一定瞒了我好多故事。
“你喜欢我吗？”我终是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这么开口，虽然矜持不值半毛钱，可现在已经快要到达我的极限了。
“喜欢。”
“爱吗？”
“……爱。”他似是极为困难地吐出这个字，我心头一喜一动，探手摸上他的脸颊，指腹传来淡淡的热度。终于获了点儿小甜头，我不禁莞尔，更深地埋进他的怀抱。
“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觉得纳闷，师兄为何会喜欢我的……不过现在不重要了，我喜欢你就够了。”
“心儿……”
“我想起一件事来——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一个……满月的晚上。”
我又满足地笑了。
“嗯，那天是五月十五，我记得很清楚。呵，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呢……见面的第一句话，你应该记不得了吧？”
听不到他回答，我便当我猜对了。
“我当时问你是谁，你却问我是不是丁非心。嘻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我在那之后有时还会想起来，却一直想不透。你知道是哪儿不对劲吗？”他仍不吭声，我的话匣一打开却收不住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都记得，我记得我对你说师父不在，他搬到别处住了，你当时也是应下了的，所以我一直认为你那晚本是要去见师父，只是意外遇到了我……师兄，你当时说了谎，是不是？”
“要怪我吗？”他终于开口了，喉结在我眼下一动一动。“那晚可是你一厢认定我是刚自外面返回，我何时亲口说过？”
“哼，巧舌如簧。”
此刻，我懒懒地偎在他的肩头，这感觉太不真实了，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你那时早就见到了师父，所以再见到我时，不用我自己介绍，你就能知道我的名字是‘丁非心’而非‘丁辛’ ……可是我不明白啊，你为什么要让我误会呢？”
“那非我本意。我只是不习惯多做解释，况且那晚仅是你我初次见面，我以为此等小事无伤大雅……不曾想，你却将它记了那么久。”
“是啊，是我笨，直到前不久才想明白了……我就说么，你总不可能一开始就看上我了。”忍不住负气地扯一下他衣襟，手却被他捉个正着。我在计较吗？又怎么计较得清呢。“师兄，我觉得自己好亏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哪怕只当你是师兄的那种喜欢。”忽的被自己越说越委屈，我原来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吗？呜呜，真的好不甘心。
他又不说话了，手心紧贴着我的手背，烫得人几乎晕过去。
“师兄，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他轻轻笑出声，喉结也颤起来。“我一直喜欢你啊，哪怕只当你是师妹的那种喜欢。”
他又在逗我了，我不是要这种答案啊！罢罢罢，羞赧甩一边，矜持也不要了，我一咬牙，一下一上跨坐到他腿上，甚为严肃认真地对上他的眼。
“我很郑重地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从你出生到现在，你有过几个女人？”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分不清是因为震惊还是羞涩。
“……一个。”片刻，他淡然道。我的心却瞬间变得冰凉，按在他肩上的双手顿感虚软无力。
“她……你还喜欢她吗？”我不想当个怨妇哭诉丈夫的不忠，可这滋味当真不好受啊。心里像是被剜出一块血肉，揪得好疼。腰后却不知何时被他牢牢圈抱住，我一分神，他的脸已近在咫尺。
“呃……”来不及回神，他突然勾手将我头一压，温热的唇深深贴上我的。喉间一口气没提上来，我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了……他的吻似深似浅，碾磨般摩挲着我敏感的神经，夹着别样的柔情一丝一缕地挑逗我心底的欲望。我不该让他这样欺负，尤其在得知他也有那么一段过去之后。可胸口隐隐的痛又作何说呢？痛得我心酸，痛得我不顾一切只想拥紧他同他一起坠落下去。我爱他啊，我如何能拒绝他？他的唇柔软温润，隐约中一股茶香伴着喷薄热息涌上我的舌尖，我倒吸口气，浑身止不住轻颤。奇妙的甜蜜滋味从亲吻中晕散至四肢百骸，我只觉我要被融化了，连骨头都要酥软了。手上渐渐无力，我再也支撑不住，将全副重量都压到他的身上。
“……一个女人，也只有那一个女人……”他流连忘返地吻着我的唇，我的颊，深湛的眸色中闪过一抹幽光。“你问我是否还喜欢她，是的，我喜欢她，喜欢，喜欢……”
他在说什么？我恍惚地望着他同样有些迷醉的目光，心口酸意沉淀。
“我是问你‘有过’几个，不是‘有’……唔……”
他再次用力地吻住我，将满心如火的热情悉数倾注在这磨人意志的亲吻中。
窗外暮色渐至，柔和的光线穿过窗纱投射进片片朦胧的影，轻飘飘的，却又带着种安定心神的能量。正有谁兴之所至，亮开嗓子高声唱起一首歌谣，极尽婉转动听，悠悠扬扬地飘入有情人的耳朵里。
“菱花儿醉哟桃花儿暖……
锦被儿凉薄独卧难……
且道一声慢，莫念那时辰晚，但由他霞飞妆红两处看……
秋水儿绵哟秋波儿转……
叹声儿相知时日短……
笑问伊人儿，可愿山盟相伴，纵使他金山银山也不换……”
多年后的某日，我想我依旧会记得这样一个黄昏，同这首名叫《燕语浓时》的曲子。
喂饱马继续前行，途中经至一个繁华小城，我们照旧疾驰绕过。马儿的脚力惊人，一路之上不曾显露过丝毫倦怠，反而是我常常被它颠地不知东南西北，对它生不出再多些的好感。这日算来已是二月初八，因沿途往南行，气温的变化便慢慢体现出来。随身携带的衣裳替换也慢，我偶尔便会因热出一身薄汗而感觉浑身都不舒畅。奈何在远行之时奢望沐浴本就不该，我也只好与李斐时时保持些距离，既尴尬难为情，又不好表露在面上。快马奔驰之中望见前方城郊的一座破庙，我便立即脱口建议说不妨暂停下来歇一歇。天正当午，他也没有拒绝。
“那儿好像有人……”一下马就看见庙里似乎躺着什么人，浑身破破烂烂像个乞丐，远远看去竟又似昏死过去，一动未动。李斐领先我走进去，近前一探其鼻息，果然已奄奄一息。
“是饿的。”他说，随后从包袱中翻找出一小块仍旧新鲜的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一点点塞进他嘴里。那人虽饿得无半分力气，且一直闭目不语不动，可他显然还有知觉，本能地开始蠕动颌骨，咀嚼了多时才吞咽下去。
我在一旁默默为他祈祷着，不经意间瞧了几眼那人的脸，谁想不看则已，一看竟大吃一惊。
他，他会认得我吗？我忽而大感不安，趁着李斐照顾那人的时机悄悄躲到庙外。
“他应该没见过我的真面目的……”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想仔细了，也放心了，就又重回到庙里，李斐已将那人扶坐起来。他蜡黄的脸上满布尘灰，长长的头发也早已凌乱不堪，身上烂的烂，脏的脏，任是谁遇到他也只当他是哪里来的乞丐。
“谢……谢谢……”那人在艰难地说着感谢，李斐只淡笑应下，将大部分干粮和全部的水都留给他，向着我这边走过来。
“出去说。”他轻轻道。我跟着他又来到外面，又往庙里望了一眼。
“心儿，你认得他？”
“嗯，他是丁家原先的管家丁大水，听说之前离家去找丁家二爷，许久都没传回音信了。”
“是他……”李斐好像终于在记忆中搜寻到那人的影像，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他与丁大水应该没打过交道，记不得也是正常。只是眼前这偶遇不得不拉回我许多回忆，让我心里一时起伏难定。丁家沦落后汨儿一直不曾离去，我原以为向来忠于丁昶的管家丁大水也会同他们一起，却在事后得知他早已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去寻找失踪的丁贺，一去却失了音信。眼前正值多事之秋，我哪里又会想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他？唉，那可恶的丁贺，有胆做却没胆担当，害了有多少人！
“师兄，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确保他平安回京呢？我看他一个人，要想回去实在不容易啊。”
“……如此，你在此处等我一个时辰，我先带他去城里寻一处安顿。”他想了想，转身便钻进破庙。不消多时，丁大水就被他背了出来。将之驮上马背，他与我眼神交汇，转而牵马一路向小城走去。














第九十八章







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我，即使自身难保也一定会为了送丁管家一趟而陪他折返回去，我总是见不得熟识的长者流落荒野的。只是现在行不通了，我不是一个人，我们已经逃出那么远，再也没有走回头路的可能。其实，又是我在制造麻烦吧？李斐原本可以不管这件事，留些干粮银两给丁管家，尽管离去就是。可我却忍不住发好心开口求了他，他又何以会拒绝我？只因为我，他就要背上偌大的风险将丁管家送至安全的地方，还要为此想方设法保证他顺利回京。我不禁后悔，开始埋怨自己。
小城离破庙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而且这里并非交通要道、繁华重镇，按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我却无法因此就放下心来，李斐毕竟不是别人，我难以理直气壮地说服自己不要担心。日头依旧不高不矮的样子，落在破庙里的窗棂影子却在慢慢地移换位置。煎熬般的等待似乎遥遥无期，我越来越感到不安，一直站在破庙前面翘首企盼。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远方还是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我猜想他是否被官家缠上，又是否遇到旧日江湖的朋友或仇敌，甚至他狠心地抛下我而远走高飞……我告诉自己他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他也一定能摆脱纠缠成功脱身——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
周围万籁俱寂，漫长的等待变得愈发令人恐惧。我想要去城里找他，却又担心他回来后找不到我。尽管理智仍坚持着提醒自己切莫悲观伤感，可我终究敌不过那在死寂中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害怕与不安。叫我如何不怕呢？这次我又成了始作俑者，是我让他去的……
破庙外隐约似有声响，我心口砰然一窒还未及有所反应，那人就已如风一般闯了进来。
“非心。”他叫着我的名字，可我认得他吗？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仰视着眼前这个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不速之客，一时竟忘了防备。他着急地扯下头上那坠着面纱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容颜。
“我是你师叔啊！”
“师叔……”我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激动还是太过惊讶，愣愣地坐在地上不动。她怎么会出现呢？迷迷糊糊地想起李斐曾说过要带我去仙鸾山，他和陆师叔是有要事相商的。而此刻陆师叔已在眼前，他又在何处？
“李斐让我先来接你，咱们到了仙鸾山再说！”说话的工夫，师叔已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拉到了破庙外面。新鲜的空气像是久违似的扑入我的呼吸，我慌忙按住她的手，心惊得像要哭出来。
“他呢？”
“他有点儿事还没办完，咱们先走……”
“他也会去吗？”
“会去会去，咱们还是快走……”
我走了，他会来吗？我像是又做了一个梦。他忽然不见了，久未见面的陆师叔却伴在我身旁。我有时会想陆师叔是否是人假扮的，那么我岂不是中了别人的诡计？可当我见识到她上天入地的神功，我哑口无言了。仙鸾山地处偏远，师叔却只花了半天工夫就带我到达了目的地。可这山很高，比我预想的要高，更比凤溪山不知高出多少。我是有恐高症的，对登山也不甚在行，幸好师叔她想得周到，先拿丝巾蒙住我双眼，这才捞起我施展轻功爬上绝顶。
人在急速飞升时的感觉会是怎样，我在上了山顶之后就记不清了。只知道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一处道观模样的建筑群，因有雾气萦绕，我也看不清它是庞大或是精巧。仙鸾山果真有点儿仙气，我下意识绷住口气。师叔很快带我去找我那素未蒙面的师公，可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童却说他老人家清晨就下山去了。
“非心，这间房一早就是留给你的，沐浴过后就休息吧。”
“嗯，多谢师叔。”
我安安静静走进属于我的房间，关上房门。
绝顶之上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这个世界果真很安宁。
我应该也是安宁的。
我默默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有心似无意地审视着眼前一切，颇为安慰地想——呵，这世间还会有属于我的东西。
仙鸾山已经到了，李斐呢？他不会是因为丁管家的事耽搁了，否则陆师叔大可同我明说。他却有可能是遇到了官家的盯梢或追捕，他应是不想害我暴露，所以才会劳烦陆师叔先将我接到安全之处。安全之处啊，这仙鸾山上俨然世外仙境，他也曾来过吗？我不禁想去问问看看，哪处会是他的房间，却又觉“睹物思人”这一做法只适合缅怀故人而非排遣忧郁，且有些不好的兆头，遂打消了念头。
于是，我能做的又只是等。
仙鸾山上还住有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幼童，据师叔说他们都是师公新近挑选的练武苗子，只不过拜了师叔作师父，平日里由她传授他们功夫，由师公教授书本知识。我初以为这儿会是个人烟稀少的清净地，一听说山上不光有小孩儿，而且他们每日都会到演武场晨练，我闲来无事，第二天便早早起来跑去看新鲜。以前结识过武林中人，可我从未见识过小孩子如何练武，就趁着这个机会补补课，站得不远不近地仔细观看。小家伙们毕竟尚是初学，虽然卖力地挥拳踢腿，耍出的招数却还不熟练，一个个更像是在跳舞，只不过这种舞蹈毫无美感、十分怪异罢了。不知不觉，娃娃军已经不间断地打了两个时辰的拳法，连我都看得有些累了，但师叔不喊停，他们也只能继续。肉肉的红脸蛋憋得鼓鼓的，看他们咬牙拼命坚持的倔强模样，真是让人心生疼惜。眼下虽已进入二月份，山顶之上却还像寒冬腊月一般刮着冷风。孩子们只穿一层单衣，练得久了衣裳自然汗湿黏在背上，只要风一吹，那滋味就别提有多痛苦了。我这个大人尚且要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他们小小年纪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不管男孩儿女孩儿，也不曾见哪一个哭过鼻子。陆师叔欣慰地说仙鸾山后继有人了，我却莫名觉得那不啻是在间接讽刺我。枉我还是他们的大师姐，现在不只耍不出半套功夫来，连看别人练功都能把自己的眼睛看红，哪还有脸说自己是仙鸾山的弟子呢？这么一想，我倒宁愿师父当日将我逐出了师门，今日也就不会感到这般羞愧。
躲到仙鸾山，我似乎更像个废人。
等了一天，师公仍旧没有回来。喝茶的时候师叔猛拍一下大腿，说师公这回准是又去云游天下，恐怕小半年都回不来。我却并不因此感到遗憾，就像我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会感到不习惯一样。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里，也曾在此长期居住过，同师公、师叔一起相处过很长一段日子，所以我下意识没有一点儿排斥的心理。古朴的房舍是几百年前的旧迹，可它们并未因此失去活力。日常的饮食也格外简单随意，我很喜欢这般清清淡淡却又饱食满足的感觉。这儿没有人会催促我，更没有人来设计我，我发现这里的生活色调越来越合我的胃口。可我知道仙鸾山不是我的故地，师叔只见过几次，师公更是仅有耳闻。这里很好，是很好，可它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山巅之上时时都弥漫着雾气，叫人看着看着不禁生出错觉，好似又入了梦境，来到天上。我坐在冰冰凉的石阶上出神，有个小师妹看到了，热心地拿来一个蒲团给我。我笑着说声谢谢，她则拉上另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师妹试探着挨近我，见我不反对便一起坐下来。又有一个师弟还是师妹看到了，他们同样走一步停一步地凑过来，然后就一个一个又一个，很快，我周围便围满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孩子们的天性是一旦卸下防备就会肆无忌惮，他们看我好脾气地笑了又笑，干脆拉着我要我讲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一时间七嘴八舌，嗡嗡泱泱起来。我虽难免被磨去些耐性，可总归不忍让这些可爱的小天使们失望，于是一边想，一边讲，直到漫长的午后过去，太阳西沉，我的耳边还是没有半刻消停。
“师姐，你来了还会走吗？”一个小毛头忽然问我。我想了想，想着怎么回答才能既不欺骗他，又不致让他期望落空。
“师姐在等一个人，要是那个人来了，师姐就要走了。”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要是不来……是啊，他也许不会来。
“呵呵，那我就留下来，给你们作厨娘好了！”
“师姐，真的么？”另一个毛丫头也爬到我怀里，两只小手像祈祷般捧在心口，一双清澈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
我要骗他们吗？还是要骗我自己？赖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我想我的师叔和师公也不会反对。只是我清楚地知道，即便我是真心想要留下来，说不准哪一天也会离他们而去，就如他们也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他们给不了我归属感，可这不代表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有这么多小师弟小师妹，这已经在我的幻想之外了，我根本不敢奢想将来还能有福气同他们一起生活。但若有可能的话，和他们一起生活又该是多么有趣啊！思来想去，我的心坦然了，抱住小师妹狠狠地点下头。
“那师姐会做什么菜呢？比咱们厨房的小珍姐姐做得还好吃吗？”
“呃，这个就……各有所长嘛！”
“什么叫‘各有所长’呢？”
“……”
我忘了住在仙鸾山上是要有一技之长的，做白吃白喝的米虫可是会被这帮师弟师妹们看不起的。
“你们不下山回家看看吗？”
毛丫头摇摇头。“我的功夫还不好，要练好了才能下山。”
另一个小子也连声附和。“嗯，师父说仙鸾山不养没用的人，咱们会把功夫练得棒棒的，将来自己下山！”
哦，忘了说了，仙鸾山有个规矩，那就是一个人不管如何上得山来，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下得山去。这或许就是为何我的师弟师妹们别无选择，只有好好练功这一条路可以走。如此说来，我似乎也别无选择。
天色刚刚暗下去，孩子们就已吃完晚饭，乖乖爬上床睡觉去了。师叔在我房里陪我闲聊一会儿，临去前突然嘱咐我说李斐这两日就能回来，让我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咦，你俩不是成亲了么？自然要住一间房啊！”陆师叔惊讶莫名地瞪着我。
不知怎的，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又乱了。
“是，是啊……我记得收拾。”
“非心，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我看你气色不怎么好啊。”
“师叔不用担心，非心只是有点儿怕冷，没什么大碍的。”我是怕冷，可这仙鸾山似乎终年都是秋冬的温度，以后又要怎么住下去呢？
“明日我调几味药给你补补，这儿阴寒潮湿，你要受不了的。”
“那……先谢过师叔了。”
“你总是这般客气。好啦，我先回房，你记得添床被，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啊……怎么休息？
我以为我将那儿女情长看得透彻，将心里所有不由自主的牵挂都归咎于一段飘摇的爱情，可至少在这夜半人静时分，我的孤独使我清醒地认识到我是如何憎恶寂寞，而这寂寞里关联的一切都只是他。
他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尽管分别还不到两日，尽管心里难言的喜悦尚未成型，眼角却为此微微湿润。他不会知道我为他流过多少眼泪，他不会知道我为他几夜辗转难眠，任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更不会了解我对他抱有多么复杂的感情。如果爱能摧毁一个人，我想我已经被摧毁了。可如果爱能拯救一个人，我也已经被他拯救了。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一切，他不会知道我只因他就仿若重生，永远不会知道……
萧然夜风吹起了窗边的纱帐，我这才想起窗户还未关上。翻被下床，倦倦地踢上鞋子，坐在床边的一霎那，我却不想动了。为什么我要这般体弱呢？我从不觉得自己弱不禁风，可现实却使我不得不低头。以前还乐观地以为有了内力我会越来越强壮，谁知往后竟一日不如一日。我只在默默地想，想到像我这般多灾多难的身子有一天或许会拖累到他，心中难忍不快，既恨又无奈，却压根记不起他对我下毒的事来。悠长地叹口气，我懒得再披外衣，拖着鞋子走到窗前。清风并不似冬夜里那般刺骨，我不由得又饱饱地吸进口气，混沌的神经顿时变得爽然许多。
窗外浮云蔽空，月儿若隐若现，夜色是那般静谧凄美。想到正月十五那天错失赏月良机，我失落地关紧窗扇，手还停在窗台边缘。
“啪！”房里的灯倏忽亮了，我惊骇地僵在原地，吓得头也不敢回。
静静的，静静的，直到我的心慢慢平寂下来，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来了，心儿……”
我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可我忽然没有勇气回过头去。心一下子酸得透彻，我傻傻地站着不知言语，手却死死地扳住窗台。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我不敢，我不敢啊……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察觉他走近反而愈加害怕。
“你……有没有受伤？”心狠狠揪起，哽在喉咙压迫着我的呼吸。身后却静悄悄的，他也狠下心来不再作声。任我再等下去，房中仍只听得到我自己的喘息，好似刚刚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梦见他回来了，就站在这房中。心中猛然一惊，我忽而转回身去想要看看他，不想房中灯光却在此时被熄灭，四周又变成黑魆魆的，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也在怨我吗？我惶惶然走了过去。
“师兄，你别怪我……我不知怎么，忽然就……忽然就害怕见你……”
他的身影融进黑暗，还是不动声色，我一急便喊了出来。
“师兄，你在哪儿？我不闹了，你……啊！”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由后紧紧抱住我，火热的掌心贴着我的腰腹蜿蜒直上，惩罚般将我深深地揉进他的胸怀。我不禁倒吸口气，颤颤的按住他的手。
“师兄，你……”
“我回来了，心儿。”
“……嗯。”他的衣裳有淡淡的尘土味，隐约嗅得出潮气。“还是先把衣服换下来吧，我这就去找人烧水。”
“别去！”他一把再将我从正面搂住，摸索到我的脸颊便迫不及待烙下一吻。“别去……我爱你，心儿……我爱你啊……”他暗哑道，随即将十指梳进我披散的青丝，唇抵唇更深入的攫取我的呼吸。
我懵了，脑海中瞬间只存了那一句话，心儿掀起阵阵狂喜。他热切地吻我，吻过我的发，我的颈。我的心全乱了，我压抑不住急促的心跳，压抑不住心底的渴望，只能颤抖地承接他一波又一波的亲密碰触。
爱，爱啊……这个字有多重，他可知道？他走了，我是多么害怕他走了就不再回来。我要的原不止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爱的人，还是一个能够日日夜夜陪伴我直到天荒地老的人。我承认我爱他的亲吻、他的碰触，我更难以抗拒地爱上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毒也好，折磨也罢，那都不再重要了。我惯以防身的矜持、骄傲还有尊严，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顾不得了。我早就认定这个男人，还有何可顾虑的？身体里有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氤氲而开，继而像有蚂蚁一般啃噬我的神思与意念。撩人的厮磨好似已不能满足我，我急切地回应他的吻，甚至企盼他能再深一层的爱我，昏沉沉间不知今夕何夕。
“啊！”当脚尖上温温湿湿的触感变得越来越真切，我讶异地睁开双眼，却发觉不知何时脚下竟成了一汪清浅的温泉。耳边是悠悠然缓缓吹过的夜风，他含笑注视着我惊讶的表情，牵手拉我踏入水中。
“师兄，这里……”
“仙鸾山顶的飞翎热泉，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犹自稳住呼吸，讪讪点头笑笑，却是不管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怎样被他从房中带到山顶。仅有的衣衫也被沾湿，慢慢浸上水来，我不禁畏冷地抱紧双肩，见他正欲脱衣沐浴更是尴尬地扭转身去。“这儿好冷，我们还是……”刚想问他为何我们不在房中，却要到这山野中来，急速想了想，还是不说出为妙。“那个……我回去帮你拿套换洗的衣裳吧。”执拗地打算起身上岸，谁知一钻出水面就冻得我直打哆嗦。眼看眼泪鼻涕都要流出来，背后之人却忍不住笑出声，一伸手便拉我进水中，温热的泉水霎时淹没至我的肩膀。
“如此回去岂不伤风？你要师叔责怪我吗？”
“不是不是……”方才昏头昏脑的冲劲儿早不知哪里去了，我紧张地抓紧自己的衣裳，另一手欲拒还迎似的撑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稳定身形不致于歪进水中。可这般暧昧萦绕的情境下，我哪儿还能保持镇定呢？盯着他笑靥浮动的面容，心中恨不得一咬牙一闭眼沉入水中淹死算了。隐在云中的月儿却又没好心地钻出来，清幽幽的月光照亮了泉边的一切。我早已羞得不知所以，他却只顾笑着看我别扭。一浪浪水花飞起又落下，星星点点闪烁淋漓，我从不知他也能如此孩子气，心跳忽而骤停，却是他双臂成环拥住我，将我一齐带入水下。
脑筋霎时恢复清醒，我呛了一口水，扑腾几下便攀附在他身上不敢乱动。我突然明了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我也知道同相爱的人一起绝非错事，可我还是本能地瑟缩一下，紧抓他的前襟不放。
“师兄，我怕……我怕水。”我岂止是怕水啊。
“心儿……”他轻唤我的名字，不忘继续亲吻我的脸颊。我则暗暗憋住一口气，直至他舔吻我的耳窝，才抵不住松出一声轻吟。
“我会好好待你……”
他小心将我压在泉边，不慌不忙褪去我早已湿透的里衣。我只觉体内热浪翻涌，连身上也像点着火一般烧灼难耐，情不自禁向他挨近再挨近。而他却像是笑了，笑得我愈发迷醉，感觉他紧紧抱住我的身子，用情地吻住我，流连片刻后即欠身离开。我不知餍足地叹息一声，在迷蒙中看见他的影子，虚虚实实，似幻似真，好像我又陷入了梦境。脸儿已红得不能再红，浑身也绵软无力，我此时才知他身材原是那么健硕结实，禁不住心头一热，索性闭紧双眼伸手摸向他的腰间。许是我太过紧张，又或是他腰带结扣系得太紧，水中浮力作祟，害我摸索半天也不得其法。他终于忍不住闷笑一声，抓起我的手扣向一边。
“心儿，你知不知道……”
“嗯？”
“你一直都在折磨我。”
“我哪有……”心儿突突猛跳，跳出我一头热汗。我迷糊了，灵魂像出了窍，我甚至开小差地想，幸好此时天光不明彼此看不清对方，否则我真担心自己会流鼻血。一丝优雅的香气拂过鼻息，暗夜中的他很快褪去一身衣物，密实而谨慎地伏贴上我的身子。我顿时只觉天昏地暗，浑身似麻痹一般失去知觉。只是他浓重的呼吸提醒了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危险讯号。不由得微微一颤，我攥紧贴身的兜衣想到一个词——逃跑。
“师兄，等……等等！你……你吃过晚饭没？”
他暗笑不止，忽然又扣住我另一只手，我越挣扎，他按压得越紧。
“师兄，别……我是害怕……”
“你怕我？”
“不是，是这里……”老天，荒山野岭的，我怎么会这么疯狂？！
“呵……”
“你笑什么，我们这样……会有孩子的！”我不放弃地继续挣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为何在这种时候我还能力保清醒想要警告他，或许我其实更是想警告自己。我对于人生的思考还太少，而对于爱情的体会更是少之又少，我可不想糊里糊涂就先有了孩子！
 “……心儿，你不想为我生儿育女吗？”
“不是，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可怜我话还未说完，尾音就模糊在他的亲吻中。这次他来得热烈而迫切，一路向下，直吻得我晕头转向，娇喘连连。“心儿……让我爱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啦……
“我……我……啊……”我只知胸前陡然一凉，立时神魂飘散，什么都无法追究了。
当意识再度归位，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啄啄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只精壮的臂膀挡了回去。
门外那人敲了半天，不见人回应也不觉奇怪，嘟哝几句竟走开了。
我的心却还在颤抖，人一旦清醒，思及昨夜之事更是羞得无以复加。我怎么就能……那个了呢？太快了……而且，我是怎么回来的呢？还是说一切都只是我在做梦？可身后却明明偎贴着一个人，热乎乎的一个人……
他故作不经意再拥紧我，灼热气息吹拂在我后颈，两个人便又肌肤相亲，昨夜的记忆也再次被唤起。周室静寂，我却畏惧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揽住我的腰，闭起眼睛吻遍我的裸背。我一时慌了手脚，空气中的凉风却不失时机钻进来，引得我颤栗不已。有什么正将我的心越束越紧，我支持不住暗暗咽回低吟，拉开他的手翻过身去。
他醒了，乌发带一些凌乱，慵懒地望住我，唇角微微抿起。
我心头一动，只看一眼便马上低头，扯住棉被挡在胸前。
“起吧，师叔会生疑的……”
“心儿……”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手上有馨香的余温。“一直都想对你说……”
闻此，我的心口一紧一松，一酸一甜，耐心等他下文。
“昨晚便该对你说的……”
咦，不是那句，又会是什么？
“呵呵，现在也不迟啊。”我应付性地勾勾唇角，原想借此拉开些距离，却被他只手按进怀中。清朗的笑声渐渐俯近耳膜，他贴近我耳边轻吐出三个字。
“明、天、见。”
我一愣，转而团手击他一拳。
“干嘛，你又要走了？在我和道别吗？”
“……”他的笑容隐去些许，从被中摸到我的手握于掌心。“我还能去哪里？心儿，不记得了吗？我说过我想要对你说‘明天见’，只是一直苦无机会。”
“记得是记得，可干嘛偏是那三个字？”有什么特别吗？我可不觉得，说它有点儿触霉头倒是真的。
“……在我而言，若每天都能对你说一句‘明天见’，尔后翌日果真得见，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明日又会是今日，后日又会是明日……日日得见，岂不等同于我俩相伴一生？”他微低头蹭到我的额前，轻轻碰碰我的头。
“呵，谁知道你会想这么多……那你之前不曾对我说‘明天见’，难道是你不想天天见到我？”
“你啊，小傻瓜……”他宠溺地吻一下我的鼻尖，将我搂进怀里抱得更紧。“你性子随意，可以对任何一人道声‘明天见’。即使那只是道别的话儿，我却难以做到。我是想得很多，想到那三个字就像一个约定，生在今天却要预先约定好明天，难道不算白首到老的约定么？只是我现在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对你说一句而已，你该懂得我的心。”
“哼，好听的话儿容易说，一辈子可还有很长。”嘴里虽不饶人，我心里还是乐开了花。“在我们那儿，说句‘明天见’再稀松不过了，别人根本不会想到你那里去。”
“……是么。”他的语气陡然有些怪怪的，我心一顿，察觉到自己说走了嘴，忙去寻他的目光。
“生气了？”
他没说话，只是神色变了变。
“别嘛……我不是小瞧你，也不是笑话你啊……那我以后只对你说‘明天见’，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同样没回答我是与不是、可与不可，静静望我一会儿，继而唇边翘起，一掀被将我卷入身下。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句话是谁总结的？真是天地间至真之理。我从未想过李斐会有这样一面，他执着地诱哄我去品尝男女欢爱的美妙，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蚕食着我的理智和思考。事到如今，我还要思考什么？我已彻底被他灌醉了。他爱拥着我入睡，爱与我十指交缠漫步山林，爱将心底欲望直白地表露在行动上。我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的温柔攻势，迷恋他的吻和他的一切，心中无时不满溢着对未来的遐想。我想要同他生生世世，同他海角天涯，做尽一切快乐的事，即便是泪水也要它在欢笑中流淌出来。
我是太幸福了吧？眼前现实也会时不时敲醒我，某些刹那，我会觉得这般耽溺情事的他让人感到陌生而无法置信。他曾是那样一个坚定、冷静而睿智的人，此时却与之前判若两人。但世间又有谁愿抗拒心爱之人的柔情蜜意？我只对自己说我的理智和思考已经崩盘，索性自欺欺人什么都不去理会，只让自己一味沉溺在他的温柔里，情愿一辈子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那日之后，他不曾再对我说过“我爱你”这句肉麻话，我也不喜欢硬要他挂在嘴边。我以为我们会有长长久久的未来一起度过，又何必为一句甜言蜜语而在眼下浪费时间和精力？总归那句话我听到过，我便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也以为我终于找到一生所爱，我对新生活的激情就能胜过一切恐惧和忧虑。只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从不曾消失，反而随着幸福感的增加而愈发强烈。难道是我爱他爱得还不够多吗？我寻不出潜在威胁出于何处，只能尽全力去回应他的热情，将困惑暂且抛下。
“心儿，喜欢这里吗？”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问我。我讷讷点下头，将视线转向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花海。阳春三月已至，即便是高峻的山顶也遍染无尽春光，几乎在一夜间，一切灰暗的色彩都披上了明快的新衣。仙鸾山上特有的紫色小花也钻出地面，不几天就抽枝、长叶、打苞，等到它们终于蔓延成一望无际的绿地，花儿也全都满绽出嫩蕾，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梦幻的紫色海洋。
身处明媚的阳光下，面对如此生机勃勃的春景，谁能不心情舒畅呢？
“这里这样好，我当然喜欢啊！”闭上双眼深深吸气，悠然花香便满满的吸进腹中。我不由得吃吃一笑，再睁眼时，李斐却正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我。
“看我干嘛？”
他随意笑笑，笑去了脸上的暗色，却伸手撩开我腮边的细发。
“花儿很美……”
“那你看花啊！”
“人也很美……”
脸一红，我忍笑捶他。
“你才发现呀……”
“怪为夫眼拙，娘子可莫要生气。”
我知道他又在逗我，哪里会真的生气？只是这几日他左一个娘子、右一个娘子的喊我，心里总是会蠢蠢欲动，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要亲亲他。我迅速扫一眼周围，这儿还算是个僻静地，平日鲜少有人踏足，那么……我暗自定定神，昂起下巴闭起眼，第一次厚着脸皮主动索求他的安慰。有一丝微风拂过颊面，清清爽爽的，我下意识又吸口气，还未及多想时，他的唇已覆上我的，轻车熟路拥我入怀，却大力得像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我又醉了，醉得全身酥软无力，却甘愿一直醉到一塌糊涂。起初我还能闻得到紫色小花的浓郁香气，可渐渐的，嗅觉失灵了，听觉也失灵了，我闻不到花儿的芳香，听不到春天的风声，却能品得出他亲吻中的甜蜜味道。转眼间天翻地覆，我和他滚落进紫色的花海，忘了时空，忘了所在，也忘了前尘过往的一切恩恩怨怨。我们只愿一辈子都能沉浸在彼此的缱绻缠绵里，将这梦一般的温馨瞬间永远延续下去。
我是不是太幸福了？心里习惯性再次拉响警报。通常在我沉湎幸福和快乐的时刻，接下来总会有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我想我是很难习惯幸福的存在了，尤其近来，这颗浮动的心老是没来由慌乱不已，我该怎么办？
“师兄……”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他。在我看来，那一声“夫君”或是“相公”太肉麻了，偶尔为之尚可，平时实在难以启齿。“回去会不会太晚了？”
“不晚……尽兴就好。”手贴在我的肩上轻轻摩挲，觉察到我的偎近，他俯身又印上一吻。我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看着他深沉的眸光呵呵一笑，心口却下意识越收越紧。我的一只手正徘徊在他身后，指尖忽然触到那宽阔的脊背上凸起一丝丝淡淡伤痕，心中不禁颤了一颤，略略羞窘地缩回手。将双手搁在眼前细细端详，良久，我默默叹了口气。
“唉，竟然这么长……”
这边方自愧疚，那边却已将我的自言自语全部收进耳中，他隐忍半天笑意终是笑了出来。天地间好似只有我们同这花海，载浮载沉的浪涛中听得见他的笑声，朗然而纵意，落在微风上被吹得很远。直到花草枝叶几番纠结反转，花海中早已寻不见我们的踪影。
春天，呵呵……她果然是美丽的。
我曾以为我最爱的是冬季，因为冬天会下雪，会结冰，风儿寒烈刺骨，空气冷凉冻人，尽管晦暗萧索，却让我在面对四季时，总向往冬日的那分安宁与平静。而我从不晓得，乍暖还寒的初春更有别样的美丽。人常说春天是充满希望的季节，我爱这个“充满希望”。到处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春日的美丽何止于此？是我习惯躲在暗处，不敢跑到春天的阳光下，因而关闭胸襟，错失了那么些年大好光阴。现如今，生命之于我已全然变了色彩，我的人生从此再也不只有纯白的冬季，更有柔绿的春天。我并不因错失而感到遗憾，因为我还有明天，我还有明年，我还有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春天正等着我。
只要有他相伴，何处又不是春天？
“呵呵……”睡梦中也能笑得醒来，惺忪睁眼，枕边却已空空。眸中有一刻的失落，心头却甜甜酸酸，我兀自抚着他的枕巾出神，不觉喃喃自语。
“这样的好日子，我会不会太幸福了？”
每一天，每一年，我会不会皆能如此度过呢？我不敢奢望，却又增长了勇气想要大胆幻想。我和他之间已经没什么隔阂，这样不是很好吗？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想着想着，却又感忐忑不安，我不解地坐起身痴痴思虑良久，想得脑筋愈发糊涂，在房中只待一会儿就整衣跑了出去。外面天已大亮，师弟师妹们正在教场习武，哼哼哈嘿好不带劲。一切都像往日一样，练武的练武，洒扫的洒扫，奔走的奔走，只有一事——一旁不见陆师叔的身影。日头不大，我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头突而惶惶然无法安宁。我约莫猜得出心底异样来自何处，仓皇间便扭头跑向大厅。
“看你怎么收拾！”才踏进院门，就听见师叔丢下这句话，气冲冲地甩门而去。我下意识躲在门外没敢上前，诧异之时又见李斐从大厅中缓步而出，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或许不曾料想会在此时此地撞见我，他显然面色一僵，犹豫片刻才说无甚大事，要我务必安心。
“若没大事，师叔干嘛那么生气？师兄，你又在骗我了。”我看得出他有心事，沉重的心事，只是之前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让我确定。
李斐思忖一会儿，为难一笑。“倘若……是善意的谎言？”
“既然是善意，哪里又怕我知道呢？你了解我的心思，也该了解我会为此担心，还瞒我干什么呢？”
静默片刻，他沉沉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就走回了房中。见我已跟进来，便将桌上一封已开启的信递给我。
“都在这上面。”
我有一霎那的疑惑，抽出信纸的手却已有些颤抖。小心抻开，潮湿的信纸上寥寥写了几行字，说的却是朝廷已下达命令捉拿李斐，仙鸾山不是久居之地，劝他切勿耽搁早些离去。
离去……我心一慌，丝毫没在意末尾的落款。落款署名“争春”二字，我确定我不认识这样一个人，以为那是李斐原先的同谋或同僚，并不去深究。
离去啊……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你要瞒我，而师叔不愿，是不是？那善意的谎言，究竟是什么？”心儿跃至喉口，我已有了预感。
他好像也没有勇气正视我，侧身垂首站立，悠长叹一口气。“心儿，这天下之大，却莫非王土……你知我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拦在我面前的只会是一场绝境厮杀。但是……”忽而一顿，他回过头来注视我，痛下决心一般皱紧眉头。“但是，我不希望你去冒险，我也不希望见你再为我受到伤害，所以……”
我的心轰然坠了下去。
“所以，你要一个人走？”
他仍望着我，不言不语。我却看到了，看到他眼中的依依不舍和无可奈何，也刹那晓得为何我近来总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有始也有终的梦。我彻底绝望了，连着心也沉没下去。
梦醒了，梦醒了，我该怎么办？
我失了主意。
我没有大吵大嚷叫喊着要与他生死相随，我也没有痛哭流涕抱住他说不想他走，我甚至没有为此辩驳一句或者同他说说我内心的看法。他走定了，他除了逃亡无路可走，我不愿也不可能为了私心去挽留他。要恨只恨我为何这么晚才拉回他复仇的心，要恨只恨赵凛等人为何非要斩尽杀绝。
无计可施了，无计可施了，他要走了，他又要走了！
狼狈地背转身，我将今日之前珍藏的欢喜和期盼统统埋入心底。是命运捉弄，又或是前因后果，我已经不想也无力追究。我只知我的天几乎要塌陷，泫然欲雨的心更像停止了跳动。我无法了，我除了默认别无他法。我是那么了解他为何会选择善意的谎言，他一定别无选择才会作出如此决定。我也明白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应该留下来，让他一个人无牵无挂轻装上路。
可——我的心啊，我的心已完完整整给了他，他若离去，我该如何？
走，走，走……
“你准备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
“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强忍不去看他脸上神色，我逃也似的跑出他的视野，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天际。














第九十九章







春天的脚步终于紧了，山野间不觉已是一片烂漫。昔阳仙鸾山的轻雾却不见消退，仿如一层飘渺薄纱缠绕着秀丽挺拔的山体。明明此时春光明媚，天气正好，我的心却刹那变成寒冬，冷了，也凉了。只可怜任我如何的悲伤难过，却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自私，也不能再流露出一点儿脆弱。明天会怎样，不消别人多讲，我已经心知肚明。即使没有旁人的安慰和劝解，我知道我最终一定能慢慢战胜灰暗的情绪，仍继续过我的日子。
是的，天不会因此塌下来，我也不会因此消沉下去。只是原本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我失落，无奈，凭着一丝倔强的理智支撑着，不说一声委屈。老天爷像是开了我一个大大的玩笑，让我抱着美梦满足一番，到头来却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风儿轻悠悠飘过，无声无息，像一首无言的哀歌。腮边冰凉凉的，我随手抹过几下，脸上的妆便糊作一团，更沾了满手粉屑。“女为悦己者容”啊，为何我早先不以为意呢？还怪罪那些陷入恋爱的女子太不争气，现在不是自打嘴巴了吗？从今往后，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子又能打扮给谁看呢？刚刚沉静的心情又起波澜，我禁不住悲伤，独自躲去无人的地方哭个痛快。
天色又暗了，又是一天要结束了。他呢？正收拾行装呢吧……我料得他此去怕是三年五载难再回来，我也明了这三年五载之间有可能发生怎样的变故。面对即将的分离甚至永诀，我真的好想将心底的愤懑都发泄出来，再狠狠捶他几拳泄气，可我终究只会坐在山顶某个偏僻的角落，默默地捧着破碎的心静思垂泪。这天下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呢？我明明爱他不忍与他分开，却又要因为爱他而答应与他分开，这算哪门子的爱情法则？注定的不等式吗？呵……我以为叫他放弃了仇恨，一切都会明朗了，却忘记了赵氏家族必定无法容忍如斯背景的他逍遥在外。
李斐，为何你是这种身份？如果我们都是最最平凡的老百姓，那该有多好……
“我也劝不得他什么了，留你不留，都是个问题。”师叔也没有办法。我知道我和李斐的事又使她为难，她不忍心看着我们分离，却也与李斐一样不忍心看我去冒险。她对我的关照已经够多了，我如何还能央她为我做出选择？横竖不过一个“散”字，我可以看得透的，我可以的。
“我留下，我会留下。”
他非走不可，且一定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得我无法想象。明天之于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风止了，四周又是静静的。师弟师妹们应该正在上课，我却没有听到丝毫的读书声。是我跑出的太远了？我茫茫然走遍山顶的每个角落，寻一处巨石，一次次呆呆地静坐在那儿，从晨起一直坐到傍晚。心力交瘁，我已想不出什么安慰自己的大道理来，只有一遍又一遍默念着鼓励自己的话，“我是好样的，我没有自乱阵脚再给旁人增添烦恼，我是好样的……”
他没有来找我，我知道他不会来。若离别是注定的，再说什么只有徒增痛苦，哪怕那痛苦对我来说也弥足珍贵。我们之间的回忆不多却也不少，有笑有泪，惊险刺激浪漫温馨，似乎什么滋味都体尝过了，又何必在最后添一笔灰沉的色调？他也是懂得的，他知我此刻必不愿也不敢面对他，他了解我心中每一丝怅惘和迷茫，就如他一开始懂得的那个我一样。我是如此一个死心眼儿的傻丫头，傻到即便预见到再会无期，也宁愿麻醉自己相信重逢有日。爱而不可得，除了相信我还能做什么？我不会再退缩回以前那个不会爱也不敢爱的小丫头，我会将我蓄得满满的心事好好收藏起来，直等到他回来的那天再去开启。
是的，我会等他，一直等他。
那夜是三月十五，又一个满月的晚上。任由回忆牵动我的思想，站在后庭廊下，我凝视着夜空中久违的圆月，默默看着它被薄云轻覆，继而又透出云层，痴痴地望了许久。我也曾赏过月的吗？记忆中好似不曾有这一雅好，心中偏偏对此时情景感到亲切万分，因为同我一起赏月的人，还有他。月色迷蒙，星辉隐隐，我们两人离得不近不远，像事先说好一般，谁也不愿打破这最后的宁静。从相识到分离，算来竟只有短短十个月光景，可为何我会觉得我们像是相处过多年一般？对他的关注和倾心早已深入骨血，就算我不想承认也无法忽视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离愁与牵念。慨然一叹，静寂的空气中渐渐嗅得出一丝凄然气息，我笑了笑，转身去看他。
“师兄，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很喜欢看月亮？”
他轻笑摇头。
“呵……我不光没对你说过，怕是对谁都没来得及说吧。”笑着站得再远一些，我看到西天的云彩正逼近这边的天空，或许再过不多时，月亮就会被那墨云遮盖过去。天光不觉暗下几分，我的心也随之冷凝成冰。深吸进一口气，凉凉的，凉彻心底，脑海中却依旧空空荡荡，忽然什么都记不起来。我想要说什么的，可我到底要说什么？他是李斐，是我的三师兄，是也不是？我应该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为何现在想起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我好糊涂，好糊涂啊……我们何时竟成了现在的关系？我记不起他曾对我说过哪些话，记不起他待我好不好、亲不亲，也记不起我是因为何种原因将他摆在心里，一直珍惜了好久。我只知此时此刻心中有个声音鼓噪着呐喊，它让我放手，快放手——放手之后，你就不必痛苦了——是真的吗？
放手……又如何放得了呢？
他慨然长叹一声，像要说什么，四目相视之间却是一阵沉默。月光越来越黯淡，隐没的人影也瞧不分明，我却抢先一步将廊檐下的烛火全都熄掉，趁着黑暗前的微光，鼓起勇气最后一次抱紧他。暗暗轻闻他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说不出花香或草香，抑或只是衣料的气味，我却流连不已地憋了好一口气，直到那气味化作一只小虫子潜入我的心窝，啃得我的心也酸了，涩了。
“如果还能再见，你一定会认不出我的。”极短暂的相拥过后，我迅即退离一步，扯着抹自得的笑。
“我会认出你。”他朗声道。我的心里登时泛满酸意，借着最后一抹月光再看他一眼。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不过你输定了！”
月亮终于被浮云掩在背后，天地陡然浸入墨色。我知道此时我们谁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还是冲他弯起唇角，强忍住涌至眼底的泪水。
“好……再见时，我会让你心服口服。”他浅笑出声，何处有亮光折射过来，我看见了他的笑容，亲切而生动，只是熠熠的眸子里倏忽漫过一丝什么，让人看了只觉落寞。
原来，他也会哀伤。我像得到某种不值钱的慰藉，甫自一笑即顿住。
痛彻心扉有多痛，我生可体会。若说这就是爱情所谓的个中苦楚，我心甘情愿领受。不说再见，也不必看着对方泪流满面，如此的分别当真好，当真好啊。他看不见我的样子，我也看不见他的，我们都可以将对方的影象保存在最美的一刻。强打精神最后道一声“晚安”，见他启唇欲语未语，心里抑制不住又痛一分。这一别必是重逢无期，我再也听不到他对我说一句“明天见”，再也不能期望清晨醒来，伴我在枕边共度良宵的那个人是他，只是他……
陆师叔已经来到不远处，提着灯笼耐心等我，她来接我去她那儿暂住一宿。这临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并未打算同李斐一起度过。夜是伤人的夜，是引人愁绪的夜。我没有勇气眼睁睁看他在我眼前消失，我害怕分离的痛苦会让我失去理智，最后不顾一切跟他远走天涯。可我终究不能，我的顾虑同他的一样多。假使会因此留下遗憾，我至少能确认他不会因为我耽误行程，心里总算安慰。
要分别，何不早分别？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这一夜，仙鸾山上下起了小雨，直至天明方歇。
清晨，一个小师弟敲门来说他已经下山去了。我莫可名状地笑一笑，捏捏师弟的小脸却说不上话来，顾不得失态，扭头又跑去山顶那片紫色的花海，一个人立在微风中静静地眺望远方。人不在了，花儿还是一样开。馥郁的花香将这雨后的空气也酿成了醇酒，丝丝入肺，缕缕销魂。我醉了，醉在自己的伤怀中，懵然不知天地何在。太阳也不见了，这天地间还剩什么？我只觉自己全身无力，像要被这花香腐蚀殆尽，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还有风，还有风眷念地亲吻我的脸颊，轻柔而和煦，呵护着，怜惜着，直到唤起我心底每一片凌乱不堪的记忆。
……
“你，是谁……”
“你是丁非心？在下李斐。”
“呃……三师兄？啊，非心见过三师兄……”
“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小师妹……”
……
“非心……是不是不该抛头露面的？”
“……不是。”
“那……请代问付师傅安好……”
“会的……暑热天，凉茶对身体不好……”
……
 “怎么了？掉了什么？”
“嗯……是掉了……”
“师兄帮你取来就是了……”
“不，不是面纱……是……一封信……”
……
 “一路辛苦了，李公子也请多保重……”
“总是没有机会，说一声……明天见，呵……”
“……明天见！”
……
 “不知京城女子可会比我们沁州的漂亮几分？”
“在李某眼中，何处的女子都一样美丽。”
“那我呢？”
“小姐自然也是美丽的。”
……
 “小姐安好。”
“我自然安好。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在下奉太子殿下之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
“大宋朝的走卒？难道你不曾为你口中的大宋朝当过走卒吗？三师兄……”
“别再这么称呼我……我已经不是你口中那个人了，你也该早日看清局面，快些脱身不要再涉险了……”
“好了，你不要老是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好不好？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好像我才是全天下最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人，那你还救我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啊！”
……
“这样的荣华富贵，果真诱人得很啊……”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哼，大街上多的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不差你一个！”
……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讨厌我了？”
“你逾矩了。现在是半夜，为何你会在我房里？”
“我是为了你。”
……
“能否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
“我……为什么要答应？难道你还想帮王爷困住我？！”
“非心，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情非得已……”
……
“心儿，我会一生护你爱你，让你幸福，你信我吗？”
……
“这样的我……压根做不了你的妻子，连什么时候闯下什么祸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并非两情相悦才走到一起，我一直不敢承受你的信任，所以……师兄，你看清了吧？娶我会害了你……”
“心儿，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你不会害我，你知不知道？”
……
“不冷吗？炭都烧光了。”
“我自幼体质偏热，倒是不会觉得太冷。”
“那你晚上就寝也不觉得冷吗？”
……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是想帮婉芪讨回公道嘛！她性子太弱了，若是此时没有人为她出头，她一定会一辈子忍下去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也同我一样了呢？你和我，都走在一条路上了？”
“师兄，我不懂……”
“你是不懂。你若是懂得，也就不会强要为人出头了，你在为别人报仇不是吗？”
……
“你若真的想谢我，就好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
“怎么，你怕我给你惹麻烦吗？”
“心儿。”
“我说笑而已嘛，师兄莫气。”
……
“……要不要找大夫来？”
“毒已解，无大碍了。”
“……书房太冷，你……我去找人添些炭火吧。”
“心儿，不用了，我习惯了。”
“那你让我冷冷地看着什么也不做吗？师兄该是又生我气了吧？遇到险情只顾自保也不呼救，现在你觉得我自私了吧？呵，反正我一向都这么自私的，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
“你又来了。”
“李大人无视人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我怎么能落下风呢？”
“……这次你赢了。”
“那就承让了！”
……
“你还是来了……你还是来救我了……”
“我来了心儿，我们再也不分开……”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块儿吗？”
“哪怕你不愿意，也是逃不了的。”
……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如以前动听了……不许笑！”
“好，我不笑。那你想听什么话？”
“不说就算了，反正我在你心里和别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妻……一生的妻。”
……
“倘若要你选，你喜欢我叫你‘师兄’还是‘修言’呢？咦，都不喜欢吗？那我该叫你什么嘛……李大人？李公子？李斐？那个……夫君。”
“什么？”
……
“师兄，我觉得自己好亏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开始就喜欢你了，哪怕只当你是师兄的那种喜欢。师兄，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我一直喜欢你啊，哪怕只当你是师妹的那种喜欢。”
……
“师兄，你……”
“我回来了，心儿。”
“……嗯。还是先把衣服换下来吧，我这就去找人烧水。”
“别去！别去……我爱你，心儿……我爱你啊……”
……
“心儿，喜欢这里吗？”
“这里这样好，我当然喜欢啊！看我干嘛？”
“花儿很美……”
“那你看花啊！”
“人也很美……”
“你才发现呀……”
“怪为夫眼拙，娘子可莫要生气。”
……
“心儿，这天下之大，却莫非王土……你知我不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拦在我面前的只会是一场绝境厮杀。但是……但是，我不希望你去冒险，我也不希望见你再为我受到伤害，所以……”
“所以，你要一个人走？”
……
我不想忘，不能忘，我要记得，要记得……
整个世界静寂无声，只听得到我的哽咽低泣。忽然有什么拂上我的唇，我惊慌睁眼，正见一群彩蝶如凋零的花瓣四散而去，瞬时没入花海天边，好像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人生如戏，人生……也如梦啊。
五月，哥哥吴哲威在科举考试中进士及第，授华文阁学士，从此踏入仕途平步青云。
六月十七，吴哲威的父亲吴则北久病不愈，在家中安然辞世，享年四十九岁。
九月，云游天下的师公申乌子回到仙鸾山，对我的出现很是欣喜。
十一月初九傍晚，沈如也和钱落谷的长子出生，取名沈务信。
腊月初一，我从昔阳回到了久别的京师垲城，哥哥接我去他的新宅同住。
同年底，我和丁家“相认”，连带肖仁义大叔和哥哥等几大家子一起庆祝了春节。
第二年，二月初八夜，丁昶和柳纤眉的儿子诞生，我为他取名丁乐，小名丁丁。
四月，我和沈如洗和好如初，两人合伙做起了服装和首饰生意。后在我俩的怂恿下，卢婉芪也投资开了间小书铺。
七月，张皮子张大哥被衙门抓去，意外的以叛国罪名判处极刑，后在哥哥同信王的疏通下改判流放南荒。
八月，谢云寒正式接过付远鹏的衣钵，成为五道堂新一任堂主。公孙育林也当上了照辉镖局的总镖头，一时威风八面，迎娶柳云思一事被提上日程。
十月，逃亡在外达两年之久的阎岭和炎阑雅回到京城，与大家相聚短短一叙，半月后又悄无声息留书离去。
十一月，方夕岩与粟静耳好聚好散，正式分道扬镳。后女方消失于江湖，男方不久之后也没了音信。
第三年，正月十五夜，沈如也和钱落谷的长女出生，取名沈丽时，并认我做了干娘。
四月十一，信王偶感风寒引发中风，自此退出朝堂一心在家养病。久居仙山的信王妃也因此回到王府，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京城一步。
五月，张皮子张大哥来信，信中说他在南荒找到了丁二爷丁贺，父子俩已捐弃前嫌，扎根异乡。
六月初六，汨儿与沁州来的表哥举行婚礼，后于七月初，夫妇两人离京返回沁州定居。
年轮飞转，转眼间李斐已离开了两年多。我的生活并未因此变得期期艾艾，我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人，每日都过得很充实。哥哥已经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多养我一个不成问题。可我却耐不住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于是就有了舒云馆和依云斋。这两家铺子由我和沈如洗合开，店面墙靠着墙，门挨着门，打出的招牌有些类似一站式的服务。舒云馆售卖成衣和布匹织绣，主要由沈如洗监管，我就负责顾问提提意见；依云斋则和原先的留云阁一脉相承，自产自销金银珠玉首饰，只是两家款式各不相同，我自然而然当上了自己的老板。初开始的创业阶段着实忙得人不知白天黑夜，我们两人甚至有过三天两夜不合眼的记录。幸好还有亲友的帮衬和无私赞助，尤其是肖仁义大叔在后鼎力支持，不过半年，两家小店就开始盈利，我们两人便不必日日到场督战，闲暇也空出不少。
于是，我收留了一只流浪猫，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黑猫，聊作闲时陪伴我的宠物。原本我想为它取个正式的名字，只可惜多日过去，无论我怎么唤这只猫，“招财”也好，“旺福”也罢，它全都拒不回应。哪里想到单唤它一声“喵喵”，它反而兴奋地一蹦老高。从那之后我便放弃了为它取名的打算，喊一声“喵喵”，它就会从某处钻出来，噌的窜进我怀里。沈如洗笑我捡了一只笨猫，连哥哥偶尔也会拿此事打趣我。幸而我家喵喵并不真的是只笨猫，它会爬树、会爬墙，还会扑蝶、斗蟋蟀，别家的小猫有这么可爱吗？尽管黑猫被某些人说做不吉利的象征，我还是莫名其妙喜欢它，或许它的另类正好合了我的胃口吧。
不过，我新添的宠物可不止一个。
小弟丁丁已经一岁半，长得圆滚滚胖嘟嘟，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总是笑得眯成一条缝，每时每刻都可爱得要命。虽说钱落谷家还有两个小家伙，尤其名叫丽时的女娃还是我的干闺女，只是钱落谷娘家人宝贝得要紧，我去沈家看望五次，有三次他们都已被抱去了钱家。眼下这个小弟却大大不一样，父亲和姨娘可以放心将他托付给我照看，我简直视他如珍宝般爱不释手。只可惜他仅会喊“爹爹、娘娘”和“抱抱”之类，还喊不出标准音的“姐姐”。不过每次听他无厘头地牙牙喊我“大大”，我也心满意足。我和哥哥住的地方离丁家并不太远，所以闲来无事时我会把小丁丁抱来，和小静、清儿一块拿新近搜罗来的小玩意儿逗着他玩儿。这小子每次都会很给面子呵呵嘿嘿乐上好久，乐得一张小脸拧成一团，鼻涕和哈喇子一把一把。我却爱他爱得紧，哪里还会嫌脏怕累呢？我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用到他身上。甚至一度，我还曾想过将他抢来当儿子养，只是碍于辈分羞于开口。
“丁丁，叫声‘娘娘’好不好？”我大方地先在他脸上啵一口。
“小姐！”小静好像被我的胡言乱语吓到，上前要将丁丁从我怀里抢去。
“干嘛干嘛？这可是我借来的玩具！”
“小姐，您刚才的话可不能再让小少爷听到啊，他要是分不清……”
“唉，我说小静……”我稍一松懈，丁丁就被她抱了过去。不过这小家伙终究被我抱习惯了，一被小静接手就挣扎再挣扎地哭喊“大大”，连肚兜都挣扎得快要松掉。无奈之下，小静只好又将丁丁送回我怀里，他这才满足地抿抿小嘴，头一歪便倒在我肩上歇歇气。
“小姐，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要奴婢……”
“啊呀呀，现在有了老爷，你就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可咱们老爷是阁学士，自然得讲究……”
“我带丁丁去睡午觉去，你慢慢说吧！”
“小姐……”
这年的夏天来得很快，也格外的热。
哥哥担了个学士头衔，平时也没什么大事可做，只是闲来与共事的书生老爷一起吟诗对联，搞些他们文人雅士都爱的酸腐活动。一开始，我还因为他的盛情难却去凑个热闹，或是在一旁附和着，或是端个茶水糕点之类。可渐渐也就失了耐心和兴趣，凡是他的邀请，不管是何活动我都一概拒绝。哥哥只是说像我这般年纪的女子，在家既无父母主持，又不肯听从兄长安排，就一定得多多出门见识才好。我知道他话里有话，要我出门见识什么？还不是他眼中那些所谓的人中龙凤？感念他终究是为我操心，却也恼他明知我心有所属还硬要我去招蜂引蝶。怨恼归怨恼，这番心底话说来到底还是难听一些，我自然不敢亲口告诉他。想我以前就极其排斥相亲之类抱佛脚的行为，这时又怎会委屈自己随便将就？况且我自知自己的心未如止水，但已然装不下别人，又何苦平添别人家的烦恼呢？我可不是他们这时代里只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小女子，因此对结亲之事压根不屑一顾。
丁丁在榻上翻来滚去睡不着，两只小手比划着非要吃糖酪樱桃。我哄了好半天，搬出喵喵来逗他还是奈何他不得。这时节里找樱桃和牛奶都好说，可哪儿去找冰块呢？清儿也忍不住舔舔嘴唇，小静却只知说教，嚷着说小孩子吃得太凉不好。只是我怎么受得了丁丁那副可怜相？一见他耷拉小脸儿不开心我就坐不住了，索性牙一咬。
“我去附近酒楼看看，说不定他们有的。”
一出门就有些后悔了，热辣辣的太阳炙烤在头顶和后背上，才走出没几步，衣领就先被湿透了。过了这些年，也从未见这么热的夏天，真是变态的气候。现下正是午后，又因天热，街上不见几个人。我风风火火一顿奔跑，找了几家酒楼都说冰块早已用完。一直找到居元居，常老板才说他那儿还剩一小块。我像见着菩萨一般对他拜过又拜，接过包好的冰块就要往家走。不想一只脚刚踏出门口，迎面就走近一个人来。
“大小姐！”
“公孙……公子，好久不见啊。”这人竟是公孙育林，算来我们已有半年时间没有见面了。
“我刚从外地回来，这一去确实花了几个月啊……”他笑着摸摸后脑，见我手上拿着东西。“你要走了？”
“是我小弟要吃冰，还得赶紧给他拿回去。”还不知道那孩子这会儿哭成什么样儿了呢。
“镖局的马车就在外面，我送你吧！”
“那可好啦！”
相请不如偶遇，乘着他的车不多时回到家中，我立马将冰块交到小静手中，又不放心地叮咛几句，然后还是坐回马车，同公孙育林一起出去。幸而他这车里既通风又阴凉，我们也便能静下心，抛开外面燥热的气氛，闲谈几句各自的近况。当他提到沁州柳家，说柳墨眉对他与柳云思之事的态度已经明朗，我禁不住喜上眉梢，由衷地道了一声“恭喜”。
“真是不能小看了你俩。当初还只当你们小孩子一时兴起，彼此玩笑玩笑，没想到现在还成真了。你到时候可得记着我这个大媒人啊！”
“那是那是。”他说着拱手施了一礼。“云思写信来也总提起你，说想念你。只不过待我与云思的婚事一定，你们姐妹两人要再见面就得等到成亲之时了。”
“这我还等不得吗？我巴不得她成亲后，我们就天天都能见上面了！”
天天得见……我心里突然莫名一痛，刹那有些出神。
“是啊，说的也是。她现在却像坐不住了，我倒怕她一闹性子就离家跑了来。”
“呃……咱们这是去哪儿？”
“耶，你不是说想去看看付老堂主吗？”
“哦，对啊，呵呵……我怎么给忘了呢。”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一条窄小的胡同，我认得此处是京中远离喧嚣的一处宅院，同我那处私有的宅子相距不远。下得马车，那扇乌漆大门却正大敞着，没有人看守，我和公孙便未经通报径直走了进去。这院子看来不大不小，只在偏西北角开辟一处菜地，约莫认得出种了几样常见蔬果，面积不大却异常茂密，藤藤蔓蔓直绵延到房檐屋顶，让人一时只觉满院子都充满了村野情趣。一旁又有一口水井，湿漉漉的水迹从井口滴滴答答延伸向房内。我正默数着貌似有五六间房屋，却见正中的那道门也是敞开着，师父已手搭凉棚走出来。
“嗬，我道是谁呢，怎么是你这个丫头！”他笑呵呵迎我进屋，方一进门，陡然的阴凉袭来，我便瞧见室内还有一人。














第一百章（一）







“烨哥。”
“你来了。”谢云寒轻浅打一声招呼，笑着和师父说些什么就要借故告辞。
“好不容易咱们师徒几个聚聚，怎么就走呢？”师父不容他推托，一手拉住我，一手又拉住他，还悄悄给公孙使个眼色。只见公孙识趣地笑道还有要事缠身，转身便离开了。
两年多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五道堂的动向，通过哥哥抑或公孙。虽然去年八月谢云寒已接任堂主，可在我心里，拥有生杀大权的人始终是付远鹏，我的师父。现下他这般动作，我如何敢等闲视之？心中虽然忐忑，我却并不畏惧。谢云寒显得有些不自在，见他那样拘谨不安，我不由想起之前曾有一次，信王也是这样拉着我们的手。
“来来来，喝喝这茶，才汲的井水。”师父不动声色松开我们，转眼便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我。我恭敬地接过来慢慢饮下一口，忽觉师父以及谢云寒都在看我，不禁略感拘束地放下杯子。
“我热天里进来，这茶太冷，该待会儿再喝的。”圆滑地想着借口，我淡淡笑笑，不知所措地拢拢鬓发。
“原先云寒说你胖了些，我还不信。今天见你气色大好，我也就放心了。”师父轻捋了捋已现斑白的山羊胡，欣慰地笑出半脸褶子。我平日里就惦记着他老人家，现在见他也对我这般关心，不禁心中一暖，先前的燥热之气竟不觉消减大半。
“让师父这样担心，真是心儿的罪过。”
“咳，什么罪过不罪过的……”他挥手轻拂一下挡回我的谦辞，眼角却瞟一眼谢云寒，淡淡又道：“说罪过，为师这罪过就不小啊……不过让你们经历那些个磨难，为师可从未后悔。”
我默默坐着不接话，心中却好像已经接受了师父所下的结论。是啊，就算我是他，哪怕把两个徒弟戏耍上一遍又一遍，我又有何立场不这么做呢？总归做师父的不是出于私心，也赖得我们都是这般好气度、好风范，若不是如此，只怕今日的见面就是一场骂战了。谢云寒却看不出什么态度，他好似看我一眼，也没有开口。
“你们现在都大了，慢慢也就能明白为师的苦心……哎，说起来，非心你今年多大啦？”
“就快满二十二了。”这几年来有过那么几次，要么是师父，要么是王爷，总会谈着谈着就问我多大年纪。直觉告诉我他们又要提那档子事儿，我不禁有些心虚急躁。师父这次正是这番心思，他意味深长地叹口气，忽又将我们两人的手握住。
“云寒和你差不多大吧？”他见谢云寒点头，含笑又道：“你看，你们俩年纪相仿，经历也颇有类似，若是能……”
“师父！”我惶然打断他再说下去。“心儿早已嫁人，不值得您如此操心。”
师父一时没了兴头，他看一眼默不作声的谢云寒，对方脸色却是如常。见我们两人不冷不热，他索性站起身，握了握便丢开了两边的手。“唉，你这俩不省心的……为师知道老三是个好孩子，原还指望能教他放弃报仇之事，多花些心思在建功立业上。谁想他还是一意孤行，如今又搞得下落不明……”
我像是听不惯师父说李斐的不是，忍不住为他辩驳几句。“师父，处在三师兄那样的位置上，心儿说不准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事来。他虽执着了些，可他最终还是退出了啊。”
“只是为时已晚。”许久不曾言语的谢云寒突然插进话来，一双安静无波的眸子直直看向我。我心头一跳，又气又不敢表露，只好闷闷地别开视线。
“你们两人也是，又这般刀枪水火似的。也罢也罢，总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头子想管也管不了了。今日碰着了也算缘分，你俩且聊一聊吧。”话音一落，师父便头也不回掀了内室门帘进去，丢下我们两个独自去躲清静。
难道我是来看谢云寒的吗？我才懒得看他。师父一离场，我就更没有理由再坐下去，于是也径直站起身打算离开。
“许久不见，不聊聊吗？”他在后面凉凉的道。我倏忽转身，不耐烦地瞪着他。
“好，那我就和你聊聊。不过还请谢堂主别忘了，我是看在师父和王爷的面上尊你一声‘烨哥哥’，可不是软弱到只能任你欺压的地步！”














第一百章（二）







他懒懒扫我一眼，面色仍旧淡然。“随你怎么说罢……王爷被你收买了，师父被你收买了，各位师兄也将你看作宝一般……呵呵，就连李斐那家伙……”
我气了，愤愤上前一步。“谢云寒，你说我就说我，没必要再扯上他人！何况我和你已经没有纠葛，你为何非要让人不痛快？！”
他恨恨地咬紧牙，锐利的目光刺向 我的脸。“没、有、瓜、葛？你敢说没有瓜葛？！”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少不了深呼吸几个来回。“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你还是认定了我就是丁辛，认定我一直都在骗你是不是？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话，师父早先也跟你解释过，你难道连他老人家的话都不相信吗？”
“他 疼你 宠你众人皆知，顺你心意说句话儿……也并非难事。”
“……”
我要疯了，我要疯了，为什么要我遇到这么一个人？！他怎么就听不进别人半句解释呢？真让人急死了。我原以为我说出自己的来历，告诉他我不是丁辛他就会相信我，却不料他一直都把那当做是我为自己开脱而编造的借口。是啊，我如何能奢望这世间的人都如哥哥一般信任我？真相听来太无稽也太可笑，他那样多心且又自以为是的人哪里会真的相信？
完了，他已经认定我从最初相遇时就在 处 心 积 虑 欺骗他，还不恨 我入 骨？老天啊，这是一项多大的罪 名，哪怕原先的丁辛确实有心设下了局，可那也不干 我的事呀！况且他无凭无据，怎能这样指责我？不行不行，乱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镇静，镇静……
“好，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点儿好好想想？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是成心欺骗你，那你该晓得，在师父眼中，游戏最后的胜者是谁。而现在是你接任了堂主，是你不是我！倘若我真有一丁点儿的私心，我大可哄得你团团转，再堂堂正正接过师父的衣钵，如何又会是现在的样子？我为何要自讨苦吃向你示弱呢？我都这样说了，你还要指责我一直都居心叵测吗？”
听完我的话，他淡淡吐出一口气，神色不变道：“如果……没有李斐，我会相信。”
这……这叫什么回答？
“你……”真是冥顽不灵了，我已经心平气和解释过那么多次，还想要我怎么让步？“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爱怎么想随你吧！恕不奉陪！”我失望了，也绝望了，他真的再也不可能是那个单纯的吉祥弟弟了。
“丁辛，我会去找你的！”
走出门口的脚一顿，顶着张气得通红的脸，我强忍住转身的冲动，定定神缓步离开师父的小院儿。街上日头依旧高高的，晒得人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我忘了夏日的太阳会让烦躁的心愈加烦躁，也早忘了方才下车时殷切期盼的心情，只知此刻心里气闷非常，好像蒙受了什么 冤 屈 一般难以安宁。过了这些年，他还是那个老样子，那么任性，自以为是，像个孩子似的不通情理。可我毕竟不是孩子了，我不能再和他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大小我也算是个经历过事情的人，怎么也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是退出了那是非地，如今的我还能指望谁来救我呢？师父早已卸任，各位师兄也不在京中，哥哥的身份地位又远逊于谢云寒，即使公孙有可能暗中相助也是力量有限……
唉，平静，我去何处讨得一日平静？














第一百章（三）







若有所思回到家中，清儿一见我就急急忙忙拉我去卧房，边走边说丁丁吃了糖酪樱桃之后还是不肯休息，又哭又闹非要我陪他，小静刚刚正打发她出门找我回来。看看此时天色，距我出去约莫已过了大半个时辰。我莫可奈何叹口气，心里还乱乱的，一想到连丁丁这么小的孩子都不让人省心，禁不住有点儿生气。他也是从小养尊处优呢，虽他现在还小，可若一直任性下去，保不齐长大之后又是一个谢云寒。心念一动，我不由分说踏进卧房，一声不吭地将那小家伙从床上捞起来，然后一个翻身夹在腋下，他那白嫩嫩的小屁股就露了出来。
丁丁犹自没回过神，见我回来兴奋劲儿就提了上来，两只小手不住地往我身上挥舞。
“丁丁，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我作势严厉地拍他屁股一下。“还是不是男子汉？男子汉怎么能说哭就哭，啊？姐姐以前怎么和你说的？”他可听不懂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屁股上挨的那一下也不疼不痒。只是大体知道我不高兴，在责备他，小嘴习惯性地一撅，刚刚停住的眼泪又要涌上来。我心疼地撇撇眼，连忙抱住他捂住他的嘴。
“不许哭！不许掉眼泪！”
“哇……”丁丁的委屈彻底释放，两手仍是不断挥舞，却是像打我推我的模样。
“小姐，你这是何处惹气了？”小静看不过眼忙把丁丁接过去，一面给他抚平卷蹭到肚脐以上的红肚兜，一边安慰般摸摸他胖鼓鼓的肉脸蛋儿。小家伙儿这一次倒学乖了，只怯怯地含着眼泪窝在小静肩头，不说话不看我更不挣扎。“他不过一个才两岁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些……”
“两岁够大了，你不知道钱落谷家大公子一岁时就能摸算盘，两岁就能看账本吗？”
她听后一怔。“这……是吗？那不成神童了？”
“就是说呀！别人家孩子是孩子，咱们家孩子就成小祖宗了？丁丁是我小弟，说什么也不能毁在我手上！好了，我决定了！”我拍拍手招呼丁丁让我抱一下，他小子很不给面子地往后一缩，我索性直接把他抢回来。“丁丁，现在乖乖看着姐姐的眼睛，听好了哦——姐姐以后不会再这么无限制地宠着你，知不知道？嗯？还糖酪樱桃呢，以后只有樱桃，没有糖酪，晓不晓得？在姐姐这里也不许赖吃赖喝，要学得懂事、听话，听我这个姐姐的话，也要听小静姐姐的话，懂不懂？嗯？”
“还要听清儿的！”清儿丫头突然也窜进来。
我没分神理会那小丫头的建议，只专注盯视着丁丁紧皱的眉头下那双眯眯眼。“你……懂不懂啊！”他被我唬地一愣一愣，痴痴呆呆听我训了半晌，最后竟神奇地低低小下巴，就像点了个头似的，反把我乐得够呛。“哈哈，孺子可教。来，姐姐香一个……”丁丁受惊般左闪右躲，终究还是被我亲个正着。
我想我或许真的到年龄了，就像到了青春期，人就会思春一样。可这肉球般的小家伙儿再可爱、再好玩、再能满足我的母性情怀，他也还是要回自己家去的。傍晚时分，趁着夜幕初降，我如约将丁丁送回丁家。姨娘那时正在院中同丫头们乘凉，见丁丁一看到她就挣扎着往她怀里钻，忍不住疑惑地瞅我一眼。我临时胡诌一句，只说家中来了哥哥的朋友给小弟教导了几句，他大概被讲得烦了，进而也不喜欢我了。
“是哪里的先生？若教得好，以后请他给丁丁当先生也成啊。”姨娘想得很远，倒叫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呃……那人是哥哥的朋友，可能也是做官的，说不定不等丁丁大一些，人家就高升了呢。”我呵呵一笑，丁丁却大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我，害我一阵心虚。姨娘又说来日方长，上学一事尚还不急，又要留我用晚饭，我婉拒好一会儿才终得离开。回去的路早走过不知千遍万遍，此时四处更是灯光依稀，各家都正忙着生火做饭。途中经过几条窄小的巷子，明明前后通达，我却只觉黑影幢幢、不辨虚实，下意识怕得手脚冒汗，便不觉加快脚步一口气奔回家中。到了家一进庭院，哥哥却正站在廊下向外张望，一眼见我如此仓皇模样，不禁担心地问我发生了何事。














第一百章（四）







“我不喜欢走夜路，一点儿都不喜欢……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想着丁丁可能会来，谁想你偏早一步送他回家了。以后若还是怕走夜路，就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吧。”他粲然一笑，嘴里说着贴心的话，笑容里却有些调侃意味。我不甘地笑嘻嘻哼他一声，越过他走向大厅，不过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
“哥，你今年多大年纪？”
他如实道：“二十有六。”
我双手环胸思忖半会儿，随口嗫嚅道：“嗯……我也该有个嫂子了。”
“你担心你的事吧。”
“哥哥不成家，做妹妹的怎能不担心呢？”话虽是体面话，心却是真诚的——哥哥早该成亲了呀。
吴伯父在世时自顾不暇，对哥哥的婚事也未多加安排。虽然暗地里老人同我提过此事，要我遇着可心的女孩子多想着哥哥，我当时并不觉事情如何要紧，所以也渐渐淡忘了。直至他后来当了官儿，我们住在一处，慢慢的，我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峻性和紧迫性。和哥哥同龄的人早就成家立室，孩子都养了一大群。而哥哥一表人才，且年轻有为，日后前途无可限量，上门说亲的人家更是不乏名门闺秀，只是他一径婉谢，一直将此事拖到如今。尽管我每次问他喜欢何种女子，他都会不着痕迹将话题拐到别处，我总还是念念不忘，恨不能也学武侠故事里那样摆个擂台，办个招亲大会。不过他不发表意见，我如何帮得上忙呢？说不定哥哥就像以前的我一样，喜欢这样简简单单过一生，反而厌恶旁人擅自干扰他的生活。我就这么着急一阵，疏忽一阵，他也便一直单身，更不曾有过什么异性朋友，外面的人自然议论纷纷。钱落谷甚至问我，吴大人是否身患隐疾，或有特殊癖好，要么怎么迟迟不肯成家。我也曾暗中拜托几个郎中远远观察过他，都说吴大人看上去血气方刚之类话，总之不像有病症的样子。他既身体健康，又不是笃信佛教志要出家的人，还能有什么理由阻挡他成家呢？于是我不得不怀疑一件事，哥哥平日结交的朋友悉数皆为男子，除却我与我的几个朋友，他认得的人里再难寻得出女子。
饭间胡思乱想，我偷偷盯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连吃饭时都那么斯文儒雅，一派潇洒倜傥，浩然正气萦身，哪里看得出别扭来？一旁茹婶见我傻傻夹起菜来却又放回盘中，好心在背后推我一把。我登时醒过神，冲她哑然一笑，赶紧填饱肚子，借故困乏回了卧房。
做红娘也不是第一次了，公孙育林和柳云思是一，罗暂开和卢婉芪是二，现在看来这两对都还算圆满。但我要去哪儿寻一个嫂子回来呢？我冥思苦想，在我所认识的女子当中，好像真的没有哪一个适合哥哥。要不……找媒婆借个花名册挑一挑？














第一百章（五）







“小静，等那边吃完饭，你把桥生叫来吧，我有话问他。”桥生日日跟在哥哥身边，或许会有爆料也不一定。
“是，小姐。”
“对了，抽空再回一趟王府，你去问问小娴，谢云寒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她甚少见我连名带姓称呼谢云寒，一时有些惊讶。“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还有，说话的时候躲得远点儿，千万别叫旁人看见。”
“呃……是。”这么谨慎，难道要发生什么大事？小静琢磨着端详我的脸色，竟真的被她看出些端倪。“小姐，是不是谢管事……”
“具体如何就不告诉你了。总之是他惹得我生气，我又不想拿着主子的架子为难他，所以打算暗地里使绊子挫挫他的锐气！”我和他的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呀，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不过你和小娴可要想好了，到底是站在我这边还是他那边。”
“小姐……”她像被我一语戳破心事，欲言又止。我哪里会不知道呢？小静小娴还有王府里一众丫头们早就对谢云寒倾心不已，不过是碍于身份地位不敢有所表示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叫他生就一副好皮囊呢！
“奴婢自然是小姐这边的。”
“我可没逼你哦？”
“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一边聊天一边等，直到桥生来了，我才放小静去休息。可惜桥生并没能提供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只好随便嘱咐他几句让他回去。
关了门，落下卧房珠帘，哗啦啦的脆响震得人心神俱乱，刚走至床边忽又觉心中仍是郁闷不已。喵喵正软塌塌地趴在我的枕上打鼾，黑乎乎的一团，我静静看着它好久，久得看猫不似猫，却还是心烦意乱，不胜其扰。唉，我竟活得连一只猫都不如，真羡慕它日日都能这般无忧无虑，吃了睡，睡了吃。
谢云寒啊，你这个大祸害……
当年，世人皆以为谢云寒是信王的嫡孙，不想最后得到证实的却是我这匹黑马。王府里知情的人也都只知我是他们半个主子，谢云寒乐得由此解脱，仍旧以他王府管事的身份遮蔽耳目。我也以为维持这样的状态就好，至少我和他彼此都不会丧失什么切身利益。在那段时间里，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这层亲缘血脉的关系，他对我总是生疏有礼，一度也让我对他心生歉意。直至后来探得所谓的真相，他对我就仿佛见了仇人，每每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吞入腹才解恨。他总还是个多心的人，不像我这么安于现状。就像我先前所讲，他不相信我不是丁辛，他同样也不相信我会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知他从何时起下决心调查此事，更不知他花了怎样的手段，竟真的让他找到利于他的证言。据他的生母所讲，赵儃生前并非一个处处留情的风流公子。相反，他最是有别于一般的世家子弟，向来洁身自好且谨守礼教，更绝不会在对方妾身未明的情况下作出那等苟且之事，所以谢云寒的生母断不相信我会与赵儃有什么血缘关系。另一人的证词出自柳纤眉，她证实的则是丁辛的身世。她说她的姐姐柳巧眉生前的确曾迷恋过那时的“太子”，也的确被爱情冲昏头脑而私奔离家，抱着攀龙附凤的野心随丁昶来到京城。可她最后嫁入丁家完全是因与丁昶日久生情，绝非因为入宫无门才不得不委屈心意屈就他人。姨娘也说当年在沁州的时候，她一直都陪伴在柳巧眉身旁，见证了她与赵儃的点点滴滴，但她咬定他们绝无时机私定终身。














第一百章（六）







如此这般，要我做何感想？当半年前，谢云寒跑来告诉我这两件事时，在震惊的同时，我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赵儃不是我所想的风流多情人物，柳巧眉也不是易受挑逗的怀春少女。谢云寒要我清楚，仍有极大的一种可能，我与他并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与他根本没有半点的血缘亲情。那时如何回复他的逼问，我已记不清楚。只知后来他没有将此事揭发出来，因而信王还是像往常那样沉浸于天伦之乐，视我为亲孙女一般疼惜照顾。不过谢云寒由此更认定了我接近他和信王是有所图谋，无论我怎么解释，无论旁人怎么为我辩白，我已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原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现而今来看，还要算上我的师父。白日师父还有未讲完的话，我宁愿是我猜错了。可细想师父的口气和神情，我又无法再天真地欺骗自己——难道师父老糊涂了？他竟有意撮合我与谢云寒！多么滑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又愁眉不展。几扇镂雕的窗户都开得大大的，却觉不到一丝半点的风。我身上有火，心上也有火，到了下半夜还是热得睡不着。十五的月夜明亮照人，心头尽管烦躁，见到它却莫名安静几分。月光清清淡淡的洒进来，似有若无的留下一片昏黄的光影。我望着望着，眼前渐成一片朦胧的亮光，不知不觉就陷入晕晕眩眩的梦境。忽而一阵冷风骤至，人不由悲从中来，我从枕下摸出一支木簪，爱惜地握于掌心，摩挲间已潸然泪下。
他……现在在哪儿呢？
七月末八月初，清凉装正盛，舒云馆的生意也比往日红火，带动我家依云斋的饰品也卖得不错。即便眼下已渐近八月末，因为换季的缘故，衣裳和布料的需求仍然有增无减，眼看沈如洗今年就要赚个盆满钵满。可她最近却为了一件事大伤脑筋。说来也算她的桃花劫，因为有个北国来的胡商缠上了她。此人名叫宁文，长得俊朗英武，挺立修长，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而且据说他在北方老家家产丰厚，人品口碑也极好。只是这宁文其人却并不如他的名字那般安宁文静，虽然家里也是世代经商，可他总会冒出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来。比如半夜，他有时兴之所至，抱一把胡琴站在空寂的大街上边弹奏边唱情歌，丝毫不理会街坊邻居们对他骂声相向，反而夜越深唱得越带劲；又比如某日，当我和沈如洗正一起吃午饭时，他会突然派人送来一桌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美其名曰为我们“加菜”，却不知他那一顿足够我们好几个月的伙食；再比如前不久，正是过中秋吃月饼的时节，他竟然亲自捧着一盒糅合百花精华的滋补月饼献给他的心上人，肉麻的话说了一大堆，却不在意那月饼最后被沈如洗怒极之下扔与了乞丐。这个人所做的荒唐事还有很多很多，只是我们这些旁观的人渐渐也都见怪不怪，单只有沈如洗总在哀叹他到底何时才会离京返乡。我之前就有听闻，都说胡人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比中原人更自由，他们想爱谁就爱谁，没有人能阻挡。如此说来，他们表达爱意的行为热情奔放一些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羡慕或是嫉妒，我也暗暗为沈如洗捏一把汗。身为旁观者，我不得不承认，那位宁大公子百折不饶的求爱事迹感动了我一次又一次，虽然也惊吓过一次又一次。只可惜沈如洗仍然没什么表示，宁文来了她会慎重招待，但若是她能早一步得到消息，也往往会找个借口提前躲出去。我原曾想为他们牵牵红线，谁让我红娘的瘾一发作就坐不住呢。但一思及这位胡商大爷的行事作风和身家背景，我终究还是不敢断言他是否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也不知道他这一见钟情的热度还能维持多久。因此，每当沈如洗同我商议脱身之术，我总说不出什么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也就只好安心当个局外人。
“心妹，你听说了没？海边儿上靠了一艘大船，说是卖异国货，衣裳首饰也不少呢。”沈如洗一大早就带给我一个好消息。
“海边儿哪里？柯山码头吗？”我也正想外出散心找找灵感，她这一提正合我意。
“对对对，就在那儿。要是别处不也离咱们太远嘛，哪怕我想去，这一来一回的也不划算。”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喝口清茶，见我还在思考便催我快些决定。“去吧，去晚了说不定就让别家抢得先机。咱俩至少去看几眼，就看他们有没有咱们没见过的款式，大不了花几个钱疏通疏通。”
“嘿嘿……其实是你想躲人吧？不过码头那边我没怎么去过，要去也得等我找个领路人。”
“那你快些啊。”
“知道啦！再迟也拖不到你嫁人之后啊！哈哈……”嬉笑着闹她一阵，我转个弯儿又走回自己的依云斋，坐在前台捏起笔杆，继续描那堆好似永远都描不完的花样子。
码头那边啊……上次去还是很久以前呢，巧的是也在八月，唉……














第一百章（七）







虽然答应了沈如洗去码头一游，但我积极性始终不高，加上后来又发生了些事，忙得我焦头烂额、分身乏术，这一计划也就被搁在一旁。沈如洗倒也并不是非去不可，她见这个理由落了空，为了避开那个锲而不舍的胡商，自然又会去找其他理由。我则忙得荒疏了依云斋的生意，而沈如洗无心也无力再多管一家铺子，于是我只好将依云斋暂且交托肖仁义肖大叔，由他派人帮我照管一段时间。
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事情比我赚钱更重要呢？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几次，哥哥的终身大事，王爷和王妃的身体健康，还有丁丁小弟的茁壮成长，这些统统都要比我赚钱重要得多。而眼前使我心甘情愿抛下赚钱的营生于不顾的，就是这当中头头头头等的大事——哥哥的终身大事，或者说事关哥哥的终身大事。先是托人找遍京城有名的媒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来一百多张待字闺中女儿家的生辰名帖，经过我暗渡陈仓搬运回家细细研究，再一个一个抽丝剥茧耐心筛选，到最后精选出十几个身家清白、家教良好的大姑娘。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在暗中秘密进行的，虽然有一次差点儿被茹婶撞个正着，所幸到目前仍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连媒婆也不知道要这名帖的人究竟是谁。我踌躇满志誓要在年内弄出个结果来，谁想还没等我找画师画像，一年一度的赛诗会却到了。
每年的八月，京中都会例行举办盛大的赛诗会，目的是向年轻一代宣传诗文的瑰丽与魅力，凡是青年男女皆可报名参加。而前几年，因为历年在赛诗会拔得头筹的几人后来在科举考试中也名列前茅，更有崭露头角的文采非凡之人被朝廷重臣看中后举荐入朝，还有闺中巾帼作诗夺魁后嫁入豪门的，赛诗会的影响和声势逐渐扩大，直至今年，举办地点不再局限于高官府邸，垲城府尹竟做主将场地搬到了繁华的闹市街口，显然是希望吸引更多的平民百姓参与其中。今年一届正值当今圣上即位二十周年，所以赛诗会也搞得空前隆重，单单评委阵容就囊括了当朝诸多年轻俊才和赫赫有名的老学者。如此一来，就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们也纷纷放下矜持踊跃参赛，有的是学诗学得痴了只为与男子一较短长，有的则是有心在赛诗会上寻觅良缘，更有多数人即便自己不肯抛头露面，也都被自家父母强逼报了名，只等诗会开幕那天来个盛装出席艳惊四座，不愁东床快婿不上门来。
于万千才子佳人之中，我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论文采、论相貌都只能排在末尾。而我也并非为了在赛诗会上露露脸才凑这热闹，吸引我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那作诗的人，确切的说是那些参赛作诗的女人们。偏巧老天也来助我，哥哥正好被委任为这一届赛诗会的十八个评委之一。占着大大的近水楼台之便，我又怎能让如此良机平白在我眼前溜走？横竖京中大小才女都已走进我的视野，估摸着哥哥大体的喜好，我就不信这里面挑不出一个妙人来。
诗会这天是八月二十八，距离居元居不远的那个路口早已搭起高高的舞台，四周也渐渐被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只见身前身后都是人潮涌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锣鼓一直在不断地敲敲打打，喧哗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因为哥哥的评委身份，我得以扮作书童跟随在他左右，在复式高台的评委席上占据最开阔的视野。台下是一片人头攒动，预备比赛的选手们都四散在人群中，由总评委单达单学士抽签决定比赛次序，叫到谁的姓名谁就上场应试。
第一个是个白面书生，评委们要他临场随意作一首五言诗。本来这个题目对参赛者来说算是比较简单的一个，可这书生却犯了难，手指来来回回在手心划呀划，嘴中也念念有词，约莫十分钟过去了还不见他答卷。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被冷落在旁，哥哥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人好一阵儿，见那人终于拿起笔要写才不觉松了口气。
“花开溶溶月，鸟鸣寂寂林。酒清自在饮，换盏不须勤。”
负责朗读参赛作品的人还没念完，已经有好几位评委都作出了评判。我无心关注别家评语，却见哥哥批了八个字——“化用古句，新意寥寥。”
“嗯，我记得那句‘花开溶溶月’挺熟悉的。”并非是我不懂装懂，在现代的时候，月饼包装盒上常见到这句话。
果然，这位打头先锋被评委们一通评头论足，最后只能在起哄声中灰头土脸地逃下台去。后来上台的是个教书先生，四方脸细长眼，看上去文绉绉很有学问的样子，勉勉强强通过了测试。就这么一个一个测评、一个一个淘汰，经过大半天的初试，原先报名的两百人仅仅只轮到五十几个。我原还期盼着借机能一睹未来大才子们的风采，谁又知道头一天赴试的都是这等水准？还没过中午，我就已经被那些食古不化的酸腐秀才们逼得快疯了。难道但凭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人都来报名了吗？虽说以我的才智和品味还分不太清哪一位的文笔才思高人一等，但是只看那些人的临场做派，一会儿抓耳一会儿挠腮，限定时间内拼凑出的东西连我这个外行见了都觉差强人意。
“哥，干嘛不给他们题目让他们下去写，再指定一天集体交卷呢？”这样岂不省事多了？评委们也好拿回家慢慢看嘛。
“那样作弊的也多了，你以为就能省了工夫？”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哥哥又安慰我说要有耐心，大人物总会压轴出场，我便没话说只能硬着头皮等下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太阳刚刚偏西，本届赛诗会第一名女参赛者现身了。我激动地盯着那颔首娇羞的女子娉婷走上台来，一面赞叹她的勇气，一面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
嗯，身段不错，样貌也好，气质更佳……
“古人常云‘惜时惜福’，请就此为题作律诗一首，五言、七言皆可。”说话的正是哥哥，语气硬硬的，好像宣读什么命令似的。我暗暗埋怨他太过刻板，生怕给对方姑娘留下坏印象，不想那女子只略略思忖一瞬，当即抄起毛笔，一边写一边已径自吟出。
“念今朝……春花秋月几时休，却惹闲人意绸缪。哀尽三江五湖泪，恨煞千年万户侯。梦将醒时强为梦，愁至笔中已非忧。暮生华发本当时，晓来何必空自愁。”
“梦将醒时强为梦……”我兀自嗫嚅，转而趴近哥哥耳边。“哥，这个写得不错吧？”他却没有理会我，只是捏着笔杆的手顿了一顿，然后龙飞凤舞地在评卷上写下一句话——“巾帼当可嘉，奈何愁意发于虚空。”
“什么嘛，我觉得她写得很生活啊！”其实我连哥哥那句评语都看不太懂，至于那女子诗做得如何也完全是凭直觉胡乱一说。可照他这反应看来，哥哥对这类娇柔的女子不大感兴趣啊……
一轮又一轮精挑细选，转眼已到日暮时分，持续一天的初试才算结束。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赛诗会还有什么意趣可言，只专注留心参赛的女子，奈何我苦苦寻觅的未来大嫂一直都没有出现。下午上台的女子中也有几个号称京城才女，我甚至瞅见其中一个向哥哥暗送秋波，只可惜不是哥哥不动声色毫无表情，就是对方徒有虚名败絮其中。我默默拿纸笔记录下每一个合适人选的姓名与特征，外加几句自己的评论，然后联想之前从媒婆手中购得的名帖，优中选优，一时想得入神便躲开一会儿细细分析。哥哥似乎觉察到我的心思，回家时面色明显不大好看。我知道这事做好做歹都是我自作主张，更不能明说，也不能逼得他太紧，于是面对他时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话题尽量扯得远些再远些，向他讨教诗词上的东西啦，或者问他某某评委是哪位大人、官居何职啦，他也装着无事的样子向我一一解说。
第一天就这么乏味地过去了，也没什么值得回味的亮点，我的计划到底该如何处置呢？依白日的进展来看，明天前景着实堪忧。唉，为何找一个与哥哥匹配的女子这么难？我有些慌不择路，甚至想到不如学公孙育林在沁州时那样搞个花魁大赛！
苦恼不堪地回到家，沈如洗竟已等候我多时。
“你也去比赛了？”
“怎么可能！跟我哥去见识见识而已。”
哥哥和沈如洗见过礼，径自先去更换便服，留下我们两人说话。
“那种比赛有啥意思？对了，你不知道吧，柯山码头那里……”
“我现在可没时间玩儿！”找不到未来大嫂，我哪儿还能安心玩乐啊！
“谁和你说是玩儿来着？你不觉得今天赛诗会上少了不少人吗？”沈如洗意味深长地反问我，显然是在吊我胃口。
“少了吗？”说实话，我还真不觉得少，要不是我站在评委席上远离选手和观众，怕是此刻鞋子都要挤掉了。
“那……女人呢？”
“耶，是啊！”女人女人，女人是比我预想的少很多！“这和码头不码头有什么关系？”
“呵，她们都跑去柯山码头啦！”她不无得意地向我宣告真相，笑嘻嘻地拉起我的手。“心妹，想不想去看番邦的歌舞？还有你没见过的美酒佳肴，珠宝首饰……”
“等，等等！”我打住她的滔滔不绝，心中一丝疑惑上升。“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这么多？”
“呵呵，落谷今天去了呀，她回来之后就跑来告诉我……”
“哟哟哟，我就知道准是她那个小喇叭来你下水的，哪里热闹往哪儿钻。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老往外跑，你都不劝几句的吗？”真的那么吸引人吗？莫非也是好事多磨，但千万不要告诉我说全京城的好女子都跑去看外国人了。倘若真的如此，我的计划岂不要泡汤？“不行，我得去看看……”
“啊，小姐，您去哪儿？”清儿抱着饭碗蹭到我身边，两只乌黑的大眼刹那燃起兴奋的光芒。我抱胸想了一想，多带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所谓，于是将沈如洗和我的决定大致说给她听，让她吃完饭后找小静收拾下明天出门要用的东西。
“噢——”清儿尖叫一声，乐颠颠地抱着饭碗跑去和她的桥生哥哥道别。谁知还没跑出几步，只听“吧唧”一声，清儿不小心绊了一跤，整碗饭都磕洒在地上，弄得自己身上也一片狼藉。沈如洗好笑地看我一眼，甩甩手转身就走。我只能暗自感叹命苦，快步跑到清儿身边，赶在她大哭之前哄她起来。
这就是我这几年的生活，围着一堆大小孩儿转来转去。














第一百零一章







我连夜给公孙育林写了一封信，第二天就乘着照辉镖局的马车，先去接了沈如洗，然后出城径直向东，向着柯山码头驶去。路上的景色并不熟悉，只是有种感觉莫名揪心，好似我又回到了当年，马车外是他无声的相随守护。年复一年，什么都会过去，又要这种幻觉何用？
仍是盛夏的焦躁气味，仍有阳光炙烤下散发出的尘土气息，我却抑制不住心底的不安和郁闷，一个人默默坐在车尾发愣。颠簸的道路不熟悉，一点儿都不熟悉，我不知道下一个转弯过后就是平路，我也不知道一直向东再向东南就是海边。风儿却愈发明晰地贴上周身，只是干干的，热热的。沈如洗和清儿兴致很高，一路谈天说地好不快乐，更加映衬出我的不自在。
“沈姐，那船上日日都有歌舞吗？”不好再沉默下去，我强要自己想些其他的事情。
“谁知道呢，去看了不就清楚了？”她却头也没回，径自趴在车门口向远处张望。
“那……你带够银子没？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可别和我借钱哦！”
“够了够了……啊呀，清儿快看！大海！”
涛声听不到，海鸟也看不到，倒是咸涩的海风满满的袭上身来。
这一次出奇的快啊，我暗暗感叹着。下了车跟着她们来到码头，日渐当空，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不知在忙些什么。眼前这些人，可还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些呢？我禁不住又想了些什么，看见她们两个欢欣雀跃地跑远了，自己竟有些举步维艰。平日里放肆的海浪还未成气候，只静静的，静静的潜伏在海面以下或呜咽或低吟。我沉沉呼吸几次，饱饱的吸入几口海风，将惯用的微笑挂在脸上，大踏步向着码头尽处走去。
远远望去，鳞次栉比的船丛耸立着一艘大家伙，目测高十多米，宽六七米，紧收着白色的风帆，船体却刷着油亮的绛红漆，比起周边的小船足足大上十几倍。我原有些怕水，见了船也有些脚软，只是第一眼看见这天外飞来的大船就心生兴趣。想我才见过多少世面，以前哪有机会见到这样气派的远洋船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船前，先谨慎地仰望一番，却看不见半个如沈如洗描述中那样的为了看热闹而挤破头的女人。
守船的是两个奇装异服的瘦高男子，我正打算同他们商量商量可否允许我们上船，结果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只认真地看我一眼，转而一齐恭敬地让开道路，另有一名身着同类型服饰的老头向我们微笑致意，竟客气地引领我们登船。等我终于站在了甲板上，犹自还感到不可思议。沈如洗则拉着清儿悄声说长道短，眉飞色舞地指给她船上何处装饰讲究、何处摆设高档。那长者热情地打开主舱的门，听沈如洗说明来意，便向我们一一介绍船上所载的货物种类，又命人立即拿一些样品来给我们过目。看沈如洗这般宾至如归，我以为我们之所以顺利登船全仰赖她事先打点，于是也没再多心。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搬来许多值钱的贵重器物，只可惜那老伯说他们船上所载的头面首饰等都已定好买家，不方便易手，我也因此没了看货的欲望，只象征性随便欣赏一下那些从桌上一直摆到地上的金银铜器，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来的异国小玩意儿。沈如洗则更无心于买卖，她听说船主此时不在船上，无法欣赏到异域风情的歌舞，站了一会儿便推着清儿跑去船尾眺望大海。
闲聊中说起这船的主人，我不禁又产生一点儿兴趣。
“老伯，不知船主是作何生意起家的？”看这船的阵仗和规模，少说也是三四十年的身家积累，想来这船主怕也是风烛老人了。
“我家主人在海外袭了家产，起先做海上贸易，慢慢由小做大走到现在。不是老朽夸口，只要您想到的东西，我们都有办法帮您弄来。”
“呵呵……那你家主人可真是神通广大了。”
“多谢夫人夸赞。”
“咦，你怎么知道我嫁人了？”奇怪，叫我“夫人”？我平日可是一直作少女装扮呀。
“呃，这个……”那老伯含混一笑，突然踢倒了地上的金盘。“哎呀，太乱了太乱了，主人回来会不高兴的。还不快来人收拾一下啊！”话音未落，立马有三四人涌入门来，七手八脚把地上桌上的器皿一件不落全都收走。见他有心装糊涂，我也不好死揪着不放。可我如何能释怀？老伯推说还有其他事要处理，需要暂先离开一会儿，交代我不必拘束可随意转转。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也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想起前几日谢云寒撂下的狠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这是谢云寒布下的陷阱？可他要整我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根本没有必要搞这些个名堂。但若不是如此，又会是什么呢？
信步登上二层，船头空无一人，船尾也空无一人。
到底是不是谢云寒搞的鬼呢？望着浩瀚安静的大海，我却心神不宁，忽而一刻也不想多待。若压根没有此事，岂不是我草木皆兵？或许不是他吧，他犯不着劳师动众跑到这儿来抓我，直接在城里就行了。
呃，城里……呀，难道他想把我引到偏僻处好神不知鬼不觉的……
未及深想，我便觉后脊一凉。低眼瞥见楼下沈如洗和清儿正玩得高兴，心里又矛盾了。谢云寒虽然和沈如洗青梅竹马，可他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么一来，他也应该不会选择今天对沈如洗泄露底细吧？
我伏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吹着海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海边的太阳仍是京中的太阳，也应该比京中的日头更毒辣些。所幸渐起的浪潮带来一阵阵清风，吹走了暑意，吹走了困倦，让人即使晒着这夏日的暖阳也不觉得炙热焦急。安安静静的，这里是一片全然不受影响的小天地。如果哪一天，我也能拥有这么一艘船，漂洋过海去见识一个别样的世界……
“砰！”不远处突然一声响，吓得我几乎叫出来。楼下马上有人跑来察看，见我呆呆站在一边懵然不知，就直接推开舵楼后面那间的房门走了进去。
“唉，又散了一地。”那人在房里捡拾着什么，一会儿跑出来向我求救。“夫人，小的不识字，您帮着看看那书该怎么摆吧！”见这等小事，我也不好回绝，便理了理鬓跟他进去。
房内陈设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却看得出房主人生活极其讲究。几样家具是少见的轻薄木材所制，敲击一下便会听到空洞而清脆的回响，像箫像笛。笔墨等用具则全被收放在漆了清油的竹篾盒里，我忍不住嗅了嗅，墨香中竟然夹着清浅花香，弥漫在周围久久不去。一旁设有一个齐腰高的藤木书架，一册册或薄或厚的书籍原本被绳子箍在架子的凹槽内，手一抽就可取出。只是方才这架子自己倒了，连带着震断了箍书用的绳子，所以此时书本散落了一地。转身，门后悬挂着一只小巧的琉璃灯笼，连着一枝温润的细竹竿做手柄，透过那琥珀色半透明的灯罩还能看见里面残余的一截白色蜡烛。挨近小窗的地方则是一张简易竹榻，一席轻柔的蚕丝被外加一只灰色的四方缎面枕，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里。
“小哥，这是谁的房间？”
“哦，是咱们主人的寝室……夫人，这本书该放在哪边？”
“……和它放在一起即可。”
“哦……那这本呢？”
“这是……轮回别传？”我惊异地从那小哥手上接过一本泛黄的册子，瞪大眼睛翻开第一页，又翻过几页，这才不由松口气，从容地递还给他。“这算是闲书，搁在底下就好。”呜呼，我还以为那里面记载着穿越的方法呢！原来只是些关于前世今生的小故事，差点儿吓死我。
“你家主人是文人出身？”那些书中很多都是我没见过的典籍，册数虽然不多，却看得出这人读书的口味很另类。
“小的不知，也许是吧。”
呀，竟然不知道？
我摇摇头，饶有兴味地捡起另一本书——《幻花云鬓》，书名还是我平生头一次听到。再翻开一看，原来是形形色色的簪钗白描，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入微、精细非凡，从古远时代的经典款式再到当今各国的创新流行，花样繁多，越看越让人想捶胸顿足——为何我就没能搜罗到这本书呢？
再一翻，便看见书页中夹着一枝半干的小花，香气仍在，只是花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
紫色，那是紫色的……
“快！”门外隐约传来什么人的呼喊，一时惊醒我的沉思。还未等那小哥出去看个究竟，已经不知从哪儿冒出七八个膀阔腰圆的人，各个平民装束，凶神恶煞一般闯了进来。
“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谢云寒惊讶地注视着我，见我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凝锐的目光登时染成红色，然后迅速地吩咐身后众人，抓起我的胳膊就将我拽了出去。
“你，你放开！”
他们出现的这般突然，我真要被吓死了！
船仍旧安静的停靠在港湾一侧，远望码头上忙碌的人们也好似丝毫不曾注意到这边的骚动。除了甲板上隐约传来几声哀告，四处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有一刻，我几乎要惊呼救命，沈如洗和清儿还不知怎样，我该怎么办？可心下又想，冤有头债有主，谢云寒找的人是我，不会对她们产生威胁，也便立刻放下心来。一直走到船尾，他才气闷地丢开我的手，只是盛怒的眸色在日光下更显得可怕。我心慌地搜肠刮肚思考对策，余光忍不住向下面搜寻沈如洗和清儿的身影，却正好看见她们在楼下屏息凝望着我们。
“谢云寒，就算我欠你，你也欺人太甚了！”
“这话你不嫌说得太多了吗？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他边说边睥睨地瞥一眼楼下，危言正色的表情却有些许柔化。“你们不该来这儿的，现在听我的，赶快离开，懂吗？”
“凭什么？凭什么你来得我就不行？这里是有炸弹还是有陷阱？你既然说不是来找我的，那我来不来这儿与你何干？”
“够了你丁非心！我不和你胡搅蛮缠，再不走可别怪我不留情面！”他半威胁半警告地撇下句话，转身看了看已经结束搜查走出房外的众人，起步走了过去。我肚子里还憋着好些话没说完，眼见他们人多势众，腰杆登时又软下去。硬碰硬我从不是他的对手，既然打不过，不如服软，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算账！于是就势咽回我的不甘示弱，冷眼看着他们翻检手中的战利品。方才杀气腾腾的一伙人此时倒变得和善许多，有几个还对我挤眉弄眼地傻笑。要不是他们团团围在楼梯口，我真懒得和这帮人多待一秒钟。
虽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权利擅自掠夺别人财物，就算我想见义勇为也有心无力。正别扭之际，谢云寒貌似想要察看一人手上的东西，谁知没留神，一条白色绢帕从他指缝中滑落，飘飘然落在地上，摊开时露出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牡丹花，嫩绿的枝叶，红艳的花瓣……
我的心倏忽像受了重击，狠狠揪起。
“那是我的！”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急红眼一般一口气冲过去，趁他们还未注意，捡起那帕子就胡乱塞进袖子里。“是我方才落在房里的。”
谢云寒见我脸不红气不喘，想是信了我的话，临去前再警告我几句，然后不再耽搁，带着他的随从们大大方方下了船，策马飞奔而去。
我的手心已冒了汗，直到看到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小山包后，才仓皇下了楼，找到沈如洗和清儿就要走。沈如洗见我惊魂未定的模样，以为我刚才受了惊吓，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原本有自己的心事，一见她关心的神情，想到她刚才明明看见了谢云寒却装作没看见，心中又不忍。先前那位老伯仍心有余悸，不停地向我们致歉告罪。
“老伯，您知道那些人什么来历吗？”
“唉，我哪敢多问啊！他们说是御林军追查逃犯，谁还敢说个‘不’字！”
御林军？
“那你家船主都不会介意的吗？若那些人是山上土匪扮的，岂不吃了大亏？还是快去报案吧！”
“我们来自番外，当官的会管吗？”
“哎，您有所不知，那垲城府尹最是喜欢主持正义。前年京里炎国商人遇袭，多亏了他秉公办理……”
我还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记不全了。反正如何能劝服老伯把事情搞大，我就如何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沈如洗和清儿等得不耐烦了，直催促我快走，我们这才离开码头，乘车回家。
清儿毕竟是小孩子，原本想来玩一场的，结果遇上这些个说不清的事，一路上倦倦的不发一语。沈如洗见我和清儿都没什么兴致，故意扯开嗓子和车夫搭话，一会儿笑一阵一会儿闹一阵。直到我们进了城，送她到家，她还是那副豪爽洒脱的做派，看不出一丝一点强颜欢笑的影子。
要我修炼到她的地步，不知该脱多少层皮呢。
修炼……是我修炼够了吗？到家的时候已过正午，错过了饭点儿，哥哥也还在赛诗会上没有回来。我独自吃了点儿东西，可也搞不清自己都吃了什么。小静照例给我泡一壶茶，见我身上汗湿了几处，便问我午后要不要沐浴更衣。
“昨晚洗过了啊……”
“呃，小姐……”她被我这无厘头的答案弄得有些啼笑皆非，想笑又不敢笑。“那您昨晚也吃了饭呀。”
“嗯？”我蒙蒙然看着她，一时竟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怔怔地想了片刻，才忽然醒悟到她是在讽刺我。“小静你……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时候也学会嘲笑我了？”
“呵呵……奴婢知错，小姐笑了就好了。”
闻言，扬起的笑靥又僵在唇边。
“对了，小静差点儿忘记一件事。”说着，她自去堂中花几上取来一封信一样的东西。“上午有人来拜访小姐，听说小姐不在家，留了拜帖就走了。”
拜帖？会是谁来拜访我？相熟的人中早就不用这套虚礼了。我接过来只看一眼，眼前顿时一花，猛然咳出一声。
“小姐，怎么了？”
茶水就在手边，我却不及端来饮下，且自痴痴地凝视着那三个字，一时间似飞向高空又似坠入深渊。
“小静，那来的人你不认识吗？”若是他，小静不会看不出来。
“奴婢从未见过。”
“怎么会……怎么会……”
“小，小姐……”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呢？
他不过走了两年而已，怎会在眼前又回来了？
不可能是他啊，不可能……
一定是我误会了，又是我一厢情愿了……
唉，我怎么会认为是他？不是，不会是的……
不是他，不可能是他啊……
“小静，你给小姐看了什么？”茹婶拉过小静，半是责备的问她。
“是上午来拜访的客人留下的帖子啊！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姐看了之后就失魂落魄的……”
“客人？那客人叫什么名字？”
“嗯……我记得是’粟修言’，粟米的粟，修行的修，言谈举止的言。”
红日西沉，吴哲威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只是往常都会在庭院中见到义妹等候张望的身影，今日却只有年老的看门人迎出门来。
“桥生，去问问义妹回来了没有。”
“是。”
白日赛诗会上参赛的诸人都已渐入佳境，一日下来，也有一些足以传世的佳文妙作。吴哲威尚还沉浸在自己的品味思索中，和平日一样先进房换回平服，然后去书房安静地小坐一会儿，开饭时自有桥生会来通知他。谁知一册书才刚刚翻开几页，门外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桥生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口中嚷着“不得了了！”
“发生何事？”
“是二小姐！二小姐痴痴呆呆好半天了，一直坐在房里不说也不动，把大家都吓坏了。”
“怎么不去请郎中？”吴哲威说着已带头跨出房门，大步流星向着东院走去。
“是小姐不让去。”
“她有思维，怎么又说她痴痴呆呆？”
“这……这是小静这么说的，小的还没亲眼见到小姐是否真的……”
“乱来！若是小姐没事，被你方才那么一嚷岂是不让别人看笑话！”忧极怒极，一向不曾说过重话的他边走边狠狠训了桥生几句。待来到义妹房中，一眼看见她正浅笑嫣然地和清儿说着什么，神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二妹，你现在感觉好些了？”
喉咙里闷着笑，我不解地瞥一眼桥生，又瞥一眼刚刚进门的小静，不禁有些怨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我很好啊！每日都很好，哥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面笑一面瞪着他，我抿着双唇故作不知。
哥哥也笑笑，转身就往桥生脑门上弹一下。“桥生，这次要我在你们二小姐面前出糗，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许有下次。”
“嗯嗯，桥生记得，桥生记得。”桥生一边点头弓腰，一边悔不当初地扫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小静。小静则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委屈地看着我要向我讨说法。清儿却没有看出他们两人有什么互动，以前总是自己犯了错被桥生教训，这回终于让她逮到一个机会，便刮着自己的小鼻子笑话他。
我没有预料到自己回来后竟然会失常，也没有预料到差一点儿就惊动了哥哥。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就要逼近，而我又要被它逼迫着远离现在的生活。几年来的朝夕相处，我早已将这一切都看作是我人生的所有。在家里，哥哥是我值得依赖的后盾，桥生他们是我最亲的朋友和兄弟姐妹；在外有信王爷和信王妃，有丁家的老小，有师父和师兄们，有沈如洗、钱落谷、卢婉芪……他们每一位都是我割舍不掉的牵挂。而今天……我竟然想到了离开！？
“今日的赛诗会可是比昨天精彩许多，你该去看看的。”饭后，哥哥又滔滔不绝谈起赛诗会的事。我之前那番热情已经冷下许多，白天为着莫须有的事情三魂丢掉气魄，现在才突然又想起已被我抛到脑后的正经事来。
“可有哪个让你印象深刻？”说吧说吧，最好那人还是个女子。
“是有一位，不过那人行事乖张，现场报名作了首诗就离去了，呵……连长相都没看清。”他话音里不无失落，惹得我一阵惊心。
“那人……是男子？”
“嗯。”
天，他该不会真的只对男子……
“那哥哥……”
“春过春山绿，秋落秋水凉……”
我刚想问他有没有遇见哪位出色的女诗人，他竟兴致盎然地吟起诗来！呜，惨了惨了，我已经感觉到他的抵触情绪，这下可怎么继续下去？
“云日生阴翳，竹月溢清光……”
“那个……哥，我好像白天中暑了，先不陪你坐了。”我暗暗吐吐舌头，假装虚弱摸摸额头。“哎呀，有点儿晕呢。小静，帮我弄碗绿豆汤来吧！”
“是，小静这就去。”
“算了，我和你一块去好了。”说着我便借口去厨房逃了出来。桥生正在门外守着，看见我就了然一笑，我这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桥生，今日的赛诗会上，我哥可有对哪个女子另眼相看过？”
他笑吟吟想了想，点点头。“是有一个，碧红馆的李桃儿姑娘上台的时侯，老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呢。”
“啊呀……”我喜不自胜忙掩住口，强拉着桥生到院子中。“你说碧红馆是不是？你确定那个姑娘叫李桃儿？”
“桥生从不说谎。呃，小姐问这个……”
“没事了没事了，我先去厨房了哈！”
去厨房？我看我下一步得去青楼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会想到我头一天苦哈哈跑去督战一无所获，反而出去玩了半天，回来竟有了结果？
李桃儿，李桃儿啊……又说是碧红馆，这个倒是有点儿……但若是哥哥有意，她的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嗯，这么说来，我倒应该先去探查探查虚实才好。李桃儿，李桃儿啊……
钱落谷是成家的人，这种事不能叫上她。卢婉芪和小静她们也更不能指望了。看来，我只能再拉沈如洗下水。第二天，趁哥哥一早出门，我秘密去找沈如洗，把我的计划同她细细一说。原以为她多少也会推拒一下，不想她早就想要去那种地方开开眼界，我一提她就满口应下。幸好她对穿着打扮等的研究比较深，我们俩便闷在她的房里装扮起来。首先是不能穿女装，男装也要合体。但我身量太小，所以穿来穿去也只能穿小厮的衣裳。沈如洗本来就长得英气不凡，穿一套蓝色的长袍扮作公子，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十足的气度风范，简直能把人迷死。我不禁有些不快，看看自己身上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再设想一下当我们两人身处碧红馆时会有的情景……唉，罢罢罢，至少我还能掩人耳目，不也很好？穿戴好之后，第二件事则是对好口径，学一下男子说话该有的语气和神态。我只能说我这辈子即使做男人也只有小厮的命而已，到时全凭这位“沈公子”在前应酬，我就可以跟在她身后，做一个不说话的活动布景。三则是需要带一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沈如洗认为若想达到目的，钱财宜多不宜少，我也只好忍痛从体己中取出一百两纹银。
李桃儿啊，但愿你值得我花这番心血。
给家里留信说我和沈如洗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今晚暂去她那儿借住一宿。料理好琐碎事，我们便在夜色初浓的时刻，夹在寻花问柳的大队中混进了碧红馆。
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是绮春院，五湖四海的美女不计其数，而碧红馆则是以宛若天仙的清倌闻名。我太紧张了，以至于没来得及瞧瞧这碧红馆到底是何等样子。沈如洗昂首阔步稳稳地走在前面，立马有浓妆的鸨母上前招呼，又唤来三四个莺莺燕燕簇拥着她径直上了二楼。我则缓步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地盯着脚下的路。鼻息间满是沉香的脂粉气，我忍不住痒揉揉鼻子，一抬头，正好与一个擦肩而过的女子四目相接。她登时笑出颊边一对酒窝，勾人的桃花眼不住往我身上瞟。我禁不住寒战一身，加快脚步跟上沈如洗，随那些莺莺燕燕一齐涌入一间雅室里。
沈如洗就如先前设计好的，点名要李桃儿作陪。鸨母见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脸上立时乐开了花，将一众庸脂俗粉统统撵出去，又命人即刻奉上丰盛酒菜，不一会儿的工夫，那传说中的李桃儿就抱着琵琶出现在厅中。鸨母识趣地关门退出，我这才敢大口喘气。
“你看怎么样？”沈如洗喝一口酒，忽而小声问我。对面是美人垂首弹着琵琶，看不太真她的样貌，只是那琵琶声清脆动听，宛若清泉，让人几乎忘了此时身处何地。我不动声色一步一步走过去，仍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观察她。肤若凝脂，嗯，是个美人胚子。黛眉杏眼，侧看风情万千，只是唇色有些苍白，似乎也未刻意加以修饰。虽然沈如洗扮演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翩翩佳公子，可李桃儿仍旧表现得不卑不亢，一直都专心于自己的指尖之上。轻快的琵琶曲一结束，我已经给李桃儿的外表和气质打了高分。沈如洗轻咳一声，暗示我先耐住性子，不要叫人看出异样。我只能默默站回她身后，她却继续酒一杯、肉一口地逍遥起来。李桃儿又弹了一曲哀伤的调子，凄恻婉转，搅得我心情也不安宁。
今天是初几了？唉，日子过得真如囫囵吞枣一般。今晚的事情若不能有个眉目，哥哥的事就不知要拖到何时才有结果了。
“桃儿小姐只会乐器吗？”
琵琶声一断，对面女子仍是低首回复。“让公子见笑了。桃儿新填一首《鸳鸯调》，且请公子一听。”
“嗨，她不会看上你了吧？”我俯到沈如洗耳根笑她一句，她也没还击。
“那在下洗耳恭听。”
呵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莫非沈如洗也有特殊嗜好？
“李桃儿小姐，我家公子素日喜爱平和安静，不如您和我家公子谈谈诗文之类。小人听说昨日赛诗会上，李小姐可是大出风头呢。”不能再由着沈如洗虚耗下去，我要主动出击。
沈如洗依然保持着笑容，只是抬头不满地瞪我一眼。
“那……公子您平日喜欢何人的诗词？”
“呃，这个嘛……”
沈如洗虽然不擅诗词歌赋，可多多少少也有些见识，于是两人有来有往地谈作诗，谈作画，谈女工等等。我则在一旁审查着我眼中的李桃儿，不时为她们两人斟一杯酒。楼下的嬉笑怒骂一直不曾停歇，偶尔传来几句淫言秽语，提醒着我不要忘记我们此时的处境。由夜幕初降，直到不知不觉的，楼下渐渐陷入静寂，我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了。只可惜沈如洗已有了醉意，李桃儿也是星眸半启强自支持。我不知要不要打断她们的酒兴，不料沈如洗忽然大喊一声，门外一个随侍的小丫鬟已走了进来。
“要……要两间上房！”
“啥？”我忽而一阵不安，于是拉起她走到一边说话。“住就住了，可咱俩一间房就可以凑合，干嘛多花钱？”
“嘁，别拉拉扯扯……”她带着七分醉意挥开我的手。“你见过……俩大男人，到青楼来还……还挤一间房的吗？”
“哦，对哦。”她明明醉了，却比我还清醒。“那你要小心点儿，别露了馅……”
“嗯嗯嗯……”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来这种地方，更想不到还会在这儿住上一晚。老天保佑吧，千万不要让我碰上熟人，千万不要啊！
算一算，一个晚上就花了我七八十两银子。所幸李桃儿此人没有让我失望，我想明天回去就可以在哥哥耳边吹吹风，鼓动他表现得勇敢一些。若是顺利，年底之前就能给他们办婚事，哈哈！这一来又会收好多礼金呢！
我独自想着美好的事，上床时不到半夜，困意来时却已过了三更。划给我的这间房比较僻静，离得其他房间都有一段距离。我也庆幸自己能在这种环境中讨得一夜的安宁，胡思乱想一会儿就打算睡去。
门是由内插上的，我在睡前已经确认过。可是，我没有关窗……
“吱——”
我吓得睁开眼，一个丰润的影子正从窗户上爬进来。妈呀，这里也招贼？我一时骇得搞不清状况，只见那影子悄然无声地从窗户上爬下，蹑手蹑脚地向着我走过来。
“谁？”
“呃……”听来是个女子。
我刚想松一口气，却又听那女人说道：“小哥，夜深露重，你也孤枕难眠吧？就让姐姐我来陪陪你……啊！”
我急忙侧身躲过，那女人已一头栽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幸好之前和师父学了一招点穴，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我恶寒地咧咧嘴，丢下那饥不择食的女人就跑出房去。此时整个碧红馆都已没了人声，单只有廊上的灯笼照亮一个个房门口，看去俱都紧闭着，我该往何处去？迷迷糊糊找到沈如洗的房间，我试探着轻轻叩响房门，却久久听不到人声。再使劲儿猛推，唉，她也把门由内插上了。不死心又去查看窗户，开着倒是开着，只是取而代之有一扇竹帘死死钉住窗口，透气不能过人。
呜，真是倒霉，早知道我就该死皮赖脸巴在沈如洗那儿不走的。
住也无处住，走又走不得，我真是快要被折磨疯了。原来只有一分困意，现在也已变作八九分。眼皮沉重的就像坠了几个铁块儿，我跌跌撞撞围着整栋楼转来转去，遇到房间先看是否有人住，然后推一推，推不开再走向下一间。漆黑的夜起了微风，我却已着急地汗湿了后背，又困又倦又热，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
“呜呜——”我几乎喜极而泣，望着眼前这间露着门缝的房间，二话不说就凑了上去。房子里也是黑漆漆的，因为正对风口，通风甚好，所以站在房内感觉不到一丝的闷热。眼尖的我一眼就看见那张大大的木床，见上面空荡荡，不禁一阵狂喜。不行了不行了，我再也撑不住了……
骤起的风撞开了关上的房门，周室绫纱随风狂舞。
床边站立着一个傲然的身影，他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儿，静静地凝思着，默然间扬起一手。
顿时，风止了，绫纱也慢慢回归平静。
只是人还在，仍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直注视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大结局）







风来了，我知道。
风停了，我也知道。
在那清浅的衣香飘过鼻翼时，我已经醒了。
毫无预警地睁开眼，那身影仍坐在我身边，默默地，似是在反思什么深远而刻骨的哲理，想得那么入神。我不发一语坐起身，看他一眼，看到的却是陷入黑夜中的隐约轮廓。心中登时一痛，我突然拔下发髻上的木簪，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啪”——是木簪断裂的声音。我丢开手中残存的半截木柄，颤抖着推开他，拉开房门跑出去。夜色仍是熟悉的黑暗，黑得望不到尽头，也望不到曙光的希望。我这又是梦吧？梦醒后的痛苦我怎么会忘记呢？不，我不能再被梦境束缚住！
“心儿……”
不，不要叫我，我不是那个心儿，永远都不是！
“我说过，我能认出你……”
我说不出话来回答他，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当初是他选择离开，是他选择放弃这一切，为何还要回来？
“心儿……”李斐试着上前一步，我则下了决心逃得更远，跑到走廊尽头，一口气冲下楼梯、冲出碧红馆，直到看见前面宵禁巡逻的卫队，再也去无可去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这不是我要的答案啊！老天，你怎能和他一起来逼我！
“心儿……”
他追上来了，他追上来了！
“我已经没有那些包袱了，所以我回来……为了你回来。”
哼，现在说这些好听的话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稀罕了，一点儿都不稀罕！
身后突然钻出一只手，将我拉进小巷中一个黑暗的角落。我忽而忍受不了他的碰触，固执地背转身不去看他。
“心儿，难道我这般丑陋，让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吗？”
是的，我不敢，我的确不敢。
“我昨日原想光明正大去见你……”
昨日，昨日……昨日的粟修言，真的是他吗？可他为何会是……
“还记得……你的巾儿姐姐吗？她也是我的姐姐……至亲的姐姐。”
我的心倏忽间沉落几分，两手握紧成拳。
“你是要怨我又骗了你吧？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大骗子，我再也再也不要看见你！
“有句话叫‘桃李争春’，若是你还能记得有一个叫‘争春’的人……他才是众人要寻的李氏后人。”
……
“心儿……”他捧起我的脸，目光凝凝的对上我的视线。“我宁愿你骂我打我，也强似这般对我不理不睬。”
打是吗？好，那我就打！握成拳的双手直管往他身上砸下，我拼尽一切力量发泄心头怨气，强忍着眼泪不流出眼底。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方，又如何落得这般窘境，只知不消多久两手便已锤得生疼。他却真的丝毫不反抗，静静站着让我打个过瘾。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行了吗？他明明体格健壮，挨上我几拳又会怎样？我好恨，好恨自己不会功夫，否则我一定……一定……
双手无力垂下，我气喘吁吁略微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一眼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一会儿，你是李斐……”我淡淡一笑，勉强开口。“一会儿又成了粟修言……呵，上天还真是会捉弄我……”
“心儿，你……”
“我什么？我也背着很多身份不是吗？所以上天才会惩罚我，说了太多的谎言，总还是要被别人的谎言一骗再骗，这才公平不是？”
“只是你我的谎言都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么些年了，你又何必再去纠结？”
“你也知道‘这么些年’啊？这么些年，你在哪里？你知道我过得怎样吗？你又知道我有没有出于自己意愿说谎？呵呵……我差点忘了，我一遇到你就不是我自己了，又在你面前出丑了……不过我过得很好很好，有很多人疼我爱我。我有一大堆好朋友，我还开了自己的铺子，闲来无事也会看看孩子……”
“孩子？”
“是啊，孩子。”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可我知道那一定不会好看。心中不知作何算计，我竟脱口说道：“是个男孩，今年不到两岁……”
“心儿——”我的肩被他紧紧扣住。“你成亲了？”
“成亲吗？我记得……我是成过一次亲，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你放心，那孩子和你没一点儿关系。”
“……”他久久没有说话，紧扣在我肩上的双手却一点一点卸去力道。
他真的信了吗？我不禁心虚，暗暗后悔玩笑开大了。以这种方式发泄我的不满和委屈并不会让我的心理得到更多平衡，我这是怎么了？我真打算把他轰走吗？
“看来，我是不该……不该回来。”他低沉道，闭目冥思一会儿，悠长叹一口气。“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你……若想见我，只径去柯山码头，我就住在那朱漆帆船之上。”
“哦。”
“那……祝你们幸福！”他伸手拍拍我的肩头，侧首望向远处星火。“希望，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站住！”我仓皇拦到他前面。“你要走了？”
星点灯火终于照在他的脸上，我下意识倒吸口凉气，吃惊地盯着他满是胡须的下颚。李斐不明所以，既尴尬又难堪地看向我，故作释怀地扯出一丝笑容。
“多年不见，你变得更美丽了。”
可我现在不想听他的赞美。
“你甚至不去看看我的生活，不去查一查我有没有说谎，就要这么走了是吗？”
“……心儿！”
“你笨死了！”我恨得冲他大嚷一声，他却戒备地蒙住我的口，两人再次隐身暗处。
“你刚才说什么？”还未等我解释，他已迫不及待揽我入怀，刹那豁然开朗。“你说成亲是在骗我是吗？是吗？”
“就说你笨死了……”我止不住盈眶已久的泪水，哭笑着拉扯他的衣襟。“我何时说我又成亲了？我只说到‘孩子’二字，谁知道你会那么想。”
“那他……”
“他是丁家的儿子，我的小弟啦！”
“……”
“你骗我骗了那么久，我就算开个小玩笑也可以理解吧？呵呵，骗过你了吧？怎么，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你吓死我了！”
“呵呵……”
“心儿，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听。”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要说的不是你爱听的？”
“你就说来听听咯……”见我这么说，他便搂紧我，凑近我耳边低声细语。耳畔痒痒的，我咬咬唇，几乎又要哭出来。那熟悉的气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也不会与“遥不可及”扯上关联。我也再不用在回忆中寻找他的味道，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曾有多少个难眠的午夜，我想着他？曾有多少次经过李府旧宅，我脚步匆匆不敢流连？又有多少个数不清的多少次，我没来由地茶饭不思、萎靡不振，只望着那只不会倒的葫芦娃娃发呆？
我从不承认自己是个痴情女子，可我为何也做了那痴情女会做的事？
“我好恨你！”发狠的锤他一拳，却只有我的手会痛。
“那我任随你恨。”
“你就这么突然冒出来，让人连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你简直……对了，你怎么会也在碧红馆？”我怎么差点把这茬儿忘了？
“你以为我去干什么？若不是见你乔装进去，怕你突生意外……”
“可别净捡好听的说。你这么多年总不会孤身一人吧？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去消遣的……”
“天地为证，我这些年思你想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接近其他女色？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回去，找那老鸨当面对质。倘若我有半句虚言……”
“嘻嘻……”
“你笑什么？”
“你又被我骗了！”
九月初六，持续十日之久、空前盛大的赛诗会终于结束了。我因为近日未曾多加留心赛诗会的消息，乍听说它如期结束，不禁直叹可惜。哥哥却笑我，说我前几天一听他谈赛诗会的事就一脸愁云惨雾，何至于现在又觉万分遗憾？道理虽如此，只是我不能明讲——想当初，我可是抱持为他寻觅佳人的心思去的呀！
而那一夜的碧红馆之行，虽然让我对李桃儿好感激增，只是后来仍不见哥哥有所表示和行动。我也曾试着让桥生在他面前委婉地提一提当日赛诗会上的事，着重再提一下李桃儿的名字。匪夷所思的是，以我全部的观察和直觉，我实在看不出哥哥对那李姑娘有何非一般的兴趣。那他当时又为何会对李桃儿痴痴看了那么久呢？难道他这几日心仪的对象又换了？唉，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心又好猜到哪儿去呢！
“二妹，你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哥哥好不容易有一日不用当值，却不像他以前那样约三两好友聚会联对，反而似有所指总在套我的话。“上午你出门的时候，肖大叔来过。”
“哦？他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为兄希望你实话实说。”他正色道，端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模样。我迅速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
“……我把依云斋卖给肖大叔了。当然，我没有抬高价，差不多半卖半送给他的。”
“那不是你几年的心血吗？难道你以后也不想做下去了？”他像是在为我心急，从不见忧愁的眉心此时竟凝成一道深壑。
“哥，我……”我啥呀我，难道我需要骗他吗？“还有……师父给我的宅子，我也卖了。”
“你又做了什么这么急需用钱？”
唉呀不是不是呀……
“哥，是不是……是不是非要等到我的事有了着落，你才肯成家？”
他突然意料到什么，深深地看我一眼。“你是说……他回来了？”
我无声点点头，趁势埋首不语。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忘恩负义之徒，哥哥养了我这么久，照顾我这么久，我却说走就要走了……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他过活的，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到了那时我的处境岂不更尴尬？我必须做出取舍。
“所以，你不声不响，打算瞒着我们一走了之？”
“哥，我是想告诉大家的，可又怕泄露他的行踪，所以想着过几天，等我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二妹，你还把我当作兄长吗？”
我登时骇住，见他眼含泪光、眉山紧蹙，又说出这般重话，心下不禁惶恐不安。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我唯一的兄长。我也不会忘记这几年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是你给了我家的温暖和温馨。可是……哥，我不能一直都拖累你……”
“那不是拖累！”
“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迟迟不肯成家？”
“我……我不需要！”他拂袖转身背对我。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个理由有多么糟糕。我和他从未起过什么冲突，我也不知道哥哥生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可他现在却生气了。
我真的伤了他的心，我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敢对他直说呢？直说我为了想跟李斐远走高飞、双宿双栖，把铺子卖了，房子卖了，下一步还想将变卖得来的钱分与大家——是我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吧？是啊，我自以为这样做，大家就不会过多伤感，而我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但我怎能将众人与哥哥相提并论呢？我说过我会让他幸福，幸福一辈子，可我到底还是无能为力。这世上总会有一个完完整整属于他的女子，奈何我去意已决，怕是没有机会见证他们走到一起的时刻。
我要走，我一定要走，而哥哥他……
“王爷那边……你要怎么解释？”沉默许久之后，哥哥忽然开了口。
“我会事先写好一封信，等我走了以后再派人送去……”
“你不打算向他们当面辞行？”
“哥哥……”眼前的他怎么变得这般咄咄逼人？我不觉有些害怕，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与我毫不相干。”他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便推门而出。
我惊呆了。
自那天之后，哥哥和我一直没有打破僵局。他并非有意回避我，只是见了我也无话可说。我一时竟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人一般。旁人似有所觉，只是尚未点明。我想等我离开之后他们也自然会明白这一切。其实事后再想想，同哥哥闹僵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不会再问一些让我不敢面对的问题。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走得心安理得。
我不敢将我即将离开的消息告诉给丁家的人，只尽可能抽些时间同他们再多聚聚。丁丁当然不会晓得他的姐姐有这番无奈，见我锲而不舍一再亲近，早就记不得我凶他的那回事。十年二十年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吗？他会长成一个高大威武的少年，有一天也会成立自己的家庭，渐渐淡忘他还有过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姐姐。我拿出全部财产的三分之一，写了信，预备走时托人转交给柳姨娘。希望我的小丁丁永远都不要忘了他有个疼他的姐姐，一个叫丁非心的姐姐。
我还有个干女儿叫沈丽时，小名丽丽，今年正月十五出生，还不到一岁。时日商短，我也没怎么尽到干娘的义务，便去相国寺诚心求了一对平安符，一个给她，一个给他的哥哥沈务信。在将那两个平安符交到钱落谷手中时，想到日后她或许会怪我不辞而别，我不由得心中感伤，只坐一会儿就离开了沈家。而沈如洗却是知道的，我也万分感谢她暂且为我保守秘密。曾经的恩恩怨怨现在想来都那么可笑，她总说当年看走了眼，以为我这样那样，才会错过与我深交的时机。我则在心中暗暗感激上苍眷宠，感激让我拥有一个这么交心的朋友。
而我现在，却要自私地抛下这许多的朋友们了。
当年在信王府结识的那帮女子，除了杳无音信的裘卓和返回故乡的炎阑雅，我们都已各自有了自己的归宿。那日前去学士府辞别卢婉芪，刚好得知她有喜了，她便高兴地留我说了一整天的话。卢婉芪是一个外表柔弱但内心却很坚强的女子，经历了那么多，她一直都咬牙扛了下来。只是她之前背负着不能生育的压力和包袱，自感有愧于罗家人，每每我去看她都难见她展露笑颜。罗暂开也曾私下央我劝她看开一些，不要因此徒增心病。可在这种时代，身为女人不能生儿育女，又有哪一个能真正看得开呢？幸而现在柳暗花明，皆大欢喜，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因为隔着一道高高的宫墙，我没能见到齐荏然。当年我逃出廷尉狱之后，钱落谷倾尽钱沈两家之力搜寻高人调制解药，终于在半月后得以成功，如约交给了齐荏然。那药自然起了作用，她和钱落谷也冰释前嫌，偶有书信往来。而沈如也托庇于太子的关系，也在生意场上得到不少实惠。
除了写给柳姨娘的信，写给王爷和王妃的信，我还写了一封信给谢云寒。不管他多么食古不化、冥顽不灵，我还是应该在离开之前给他一个交待。在我而言，我和他毕竟相识一场，过往的记忆也并非全是晦暗不堪。我承认我曾经迷恋过他，只是那感觉不知不觉地滋生，却也不知不觉随风而逝。假如这些年我和他仍是朋友，那该有多好……
在我预计离开那日的前几天，哥哥突然请了媒婆来家。我一时丈二摸不着头脑，问了桥生才知道，原来哥哥想要提亲！
“向谁家姑娘？”
“碧红馆的李桃儿姑娘。”
“李……李桃儿？”
“是啊，就是她。老爷还说宜早不宜迟，要那张媒婆快带彩礼去呢！”
这是真的？我没敢进去打扰他们的谈话，绕开回了房。哥哥终于要成亲了，我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之前还以为哥哥对李桃儿没意思，现在他却真的付诸行动，打算直接将人娶回家来了！不觉得太快了吗？
真的太快了吗？其实我私心里恨不得哥哥的亲事在我离开前能有个眉目，既然他已做下决定，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对象是千里挑一的好姑娘，哥哥能不在乎她的出身，看中她的品格和才华，这才是我更要为之高兴的呢。如是这么一想，离开前的头等心事终于落了地。
哥哥要成家了，我终于等到我的大嫂了！
依云斋在移交之前，我曾单独留下两小匣子的首饰。原本想留一箱给自己，另外一个送给云思做嫁妆。现在知道大嫂即将过门，我便改了主意，打算将自己这一小箱宝贝赠给未来大嫂作贺礼。我还记得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模样，再联想她和哥哥两人站到一起的画面，不禁感叹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古来多少郎才女貌的故事，人间哪得几回闻？我一直都以为那是作者写来娱乐大众，是骗人的谎话。现在想来却也真实，只是三生有幸才让我遇上这么一对。
原以为剩下的这几天就可以坐等着新郎新娘拜天地了，谁知第二天却传来消息说，李桃儿拒绝了这门亲事。乍听时我有些气闷，心想以哥哥这般无可挑剔的条件主动上门求亲，她怎么能拒绝呢？冷静后才又想，或许人家姑娘早有了意中人。枉我口口声声追求自主婚姻，怎么也糊涂了？对这种意外结局，我虽然可以理解，但多少还是耿耿于怀，更担心哥哥是否会受影响，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一个女人求婚。
爱而不可得，哥哥是不是也正受着煎熬？是不是时常徘徊彷徨不得安宁？我忖思着他每时每刻可能会有的反应，只是不得机会亲自探问。自得知求亲遭拒之后，他就一个人出了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桥生悄悄尾随其后，过了半日自己先跑了回来，笑嘻嘻的告诉大家老爷去了碧红馆。于是又过一日，又有消息传来说，李桃儿已经答应了哥哥的求亲，婚期就定在三日后。这近乎大悲大喜的转折不过在三两日之间，饶是我体味过变来变去的日子，也实在有些应接不暇。刚刚培养出来的悲伤还未蔓延，巨大的惊喜就已埋伏在后。我不晓得哥哥用了什么办法俘获美人心，只看着忙忙碌碌筹备婚礼的众人，一时幸福得不敢置信。
婚礼那天正是我预先决定要走的日子。大家一个个都喜气洋洋，忙进忙出，穿梭来回地应酬各方宾客。哥哥穿了一袭最鲜亮的红衣，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口，微笑着向每一位前来祝贺的客人们道声感谢。吉时一到，新娘子的花轿准时出现在门口，上上下下俱是一团冲天的祥瑞之气。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静等人亲眼看着哥哥踢了轿门迎出新娘子，两人两双手同牵着系有花球的红绸款款步入正堂，一拜二拜三拜，新娘子被送回新房，客人们才欢呼着进入宴席，一席酒一直从午后吃到入夜也不曾停歇片刻。
我陪着女宾们吃了几杯酒，笑看着满堂张张染了红晕的脸，只觉欣慰无言。哥哥被客人们缠住总不得脱身，天外则星月齐辉，我已不能再等下去了。
觥筹交错之间，人人都醉眼迷蒙的关注着早已不胜酒力的新郎官儿，我以为不会有人注意我的离席，借口去取酒壶跑了出来。
随身衣物早已暗中送出去，我喜欢的书籍什物之类也刚刚在今早悄悄托人运走。只是黑猫喵喵这几日突然不见踪影，我也只好狠狠心，撇下它不再理会。夜色茫茫，也像喝醉了似的迷迷蒙蒙。我牵了预先准备好的一匹马顺利出了家门，刚想上马时，却被人由后一把抱住。
“清儿！”我几下拉开那双小手，她竟立刻又围上来。
“小姐，你要去哪儿？清儿也一起去！”
“你……我不是去玩儿，我有很要紧的事儿……”糟了糟了，这小妮子缠功了得，我又不能点她的穴位把她丢在大街上。“清儿，乖乖听话好不好？现在赶快回去，你生哥说不定也在找你呢！”
“他跟在老爷身边儿呢，才不会理我。”
“你要跟着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知不知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小姐呢？清儿还会见到小姐吗？”她圆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好似知道什么似的，看得我又心虚不已。
“那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愿意跟着你的生哥？”
“……”清儿不说话了，揪着我衣裳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她这样小的年纪能懂什么呢？我摸摸她的小脸笑了一笑，决绝地掰开她紧抓的两手。谁知等我刚要去踩马蹬，清儿忽的又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牵握马缰的胳膊。
“小姐你别走，清儿不想和你分开……我……我要和小姐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唉，这个小丫头。
“哪儿都好，只要姐姐和我在一起，清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呜呜……”
她真的懂得吗？我犹疑不决。抬首望望近在咫尺的家门，家啊，那是我几百个日日夜夜中倾心眷顾的家，现在就要对她永远说再见了。再低首，清儿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朦胧。我以为她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习惯了躲在桥生的羽翼下避风雨。我从未想过清儿会将我看得这样重，重到让她甘愿抛下过去陪我远走天涯。可她还小，她还小啊，日后后悔该怎么办呢？
望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我的心彻底软了下来——桥生，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夜色中却仍沉沉醉醉，热闹喜庆的气氛中氤氲着一抹无奈的悲伤气味。吴家大门上悬着那对红彤彤的大红灯笼，灯笼上贴着红彤彤的双喜，微风来，它们便轻轻一晃。闪动流光的红晕披染上门楣，倾泻了满地，映亮了门口的朱漆门，也映亮了门后站着的红衣人。
海边的风浪正紧，我一路快马加鞭赶至码头，寂静无声的港湾中只亮着一盏灼灼的灯，坚定而明确地指给我应走的方向。船上众人早已睡下，我拉着清儿一路通畅登上甲板，却见一位素衣长者正站在船尾。他也看见了我，举步向我走过来。
“师父！”我惊讶地喊出口，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跟着李斐。李斐同师父对视一眼，然后向我微微点头示意，见到我身旁跟着一个小丫头，便笑着招手唤她过去。
“她叫清儿，说什么都要跟着我来……”
“那，清儿，哥哥领你去休息好不好？”
清儿看看我，见我同意了，这才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心儿，我会在房中等你。”李斐将这最后难得的时光留给我和师父，我微笑望他一眼表示谢意。转身再看师父，忽感一阵悲伤，心中有千万句话要对他讲，却连一句也说不出。
之前辞别了那么些人，我却唯独不敢去见师父，不想他竟亲自赶来同我辞行，我不禁既感动又愧疚。
“唉……”他叹息着摇摇头。“为师养了你们五个徒儿，结果你大师兄走了，你二师兄也走了，现在连你和老三……”又摆摆手不要我安慰。“老了老了，不免伤春悲秋的感慨人情世故……心儿啊，不管你去到哪里，安定之后一定送个信儿回来，啊？”
“嗯，心儿会的，不管我去到哪里，是天边还是海角，我一定让师父知道我在哪儿，知道我平平安安的。”
“你身子一向瘦弱，为师教你的那点儿东西能丢就丢了吧！在这海上可不比在陆地上，你大师兄那次……”师父说着说着停了一停。“对了，东川那次你也在船上是吧？嗨，我这记性啊……”
“师父，您别说了，心儿……”我忽而鼻子发痒，眼泪已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滚下眼眶。哼哼唧唧憋了又憋还是没能忍住，嘴一张，我便抱住师父闷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
“心儿情愿您笑话……”
“那你跟我回去让我笑话？”
“这不行，大不了等我安顿以后再回来接您老人家，好不好？”
“算了吧，指望你们的孝心呐，为师的日子可就难熬咯……呵呵……”他笑得开怀，大掌“叭叭”拍着我的肩推我起来，谨慎地扫一眼四周。“小点儿声，别人都睡了……对了，过不久你师叔就来接我，我也是该回去见见你们师公了。”
“呃，师叔要来？您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呢。”我说着便从袖间翻出一只手帕包成的小包袱。“这是我想送给陆师叔的礼物，之前一直没见到她，还以为再也没机会了。这回您就帮我交给她吧。”
“哟，只给你师叔，没什么给我的吗？”
“嘿嘿，回去看吧，我可是送了好东西到您家哦……”
“真的？”
“假的又如何？到时我已出了海，您想找我算帐都找不到啦，哈哈……”
“嘘——小点儿声……”
“哦哦哦哦……”
师父，请一定多多保重。心儿会在遥远的他乡一直想着您记着您，终于一天，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天刚蒙蒙亮，我已睡不着，径自起来走到窗前。
“晕得难受吗？”
我摇摇头，畏冷地偎进李斐怀中。
“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那儿？”他拉起我的手握于指尖，细细摩挲。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涛声呜咽，汹涌澎湃，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我可不喜欢将来天天都要在这种环境中度日。
“嗯……有没有一个地方四季如春，山水秀丽的？”
“一直往南，或许有吧。”
“不好不好，我还是喜欢四季分明，会下雨下雪……对哦，我们一直往北走好不好？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一年四季都会下雪啊！”
“你喜欢雪吗？”
“耶，你才知道啊？”
“倒是我不该问了……不过我知道你喜欢月亮，对不对？”
“你真好意思的，那还是我亲口告诉你的，你要是不记得才是忘性大呢。呶，呶呶——”我扬起下巴，嘟起双唇挨近他眼前。“看到了吗？”
“心儿，你……”
“到底看到了吗？”
“……”
“我是说我的痣啦！你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它不见了是不是？哼，你根本就……唔……啊你……唔……”
（全文完）


写在全文后的话
终于终于完结了！
在此，我要感谢每一个喜欢我的文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留下的每一条评语。尤其要感谢buyima童鞋长久以来的大力支持，多亏有你的鼓励，还有你带给我的启发，我才能一直坚持下来，才有了这篇文最后的圆满结局。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却不知如何表达。写文的确是个体力活呀，完结的时候又总会觉得这里不好、那里欠缺，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作为本人第一篇比较正式的小说，我不得不说在这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倾注了很多很多心血。基于出发点只是为了将一个灵感付诸笔端，尽管我自从连载之后时有摇摆，我还是很庆幸我经受住了考验。
我不要噱头，只要感觉。故事里丁辛的每一个心理活动都是我设身处地思虑良久才写下来的，有时自己回顾还会被自己的文字搞得心里闷闷的。是我创造了一个这么别扭又纠结的女孩儿，但她的原型不是我。又因为一开始男主人公的设置是谢云寒，我本已构思好了一套剧情发展。若不是听了读者的留言反馈，我想最终丁辛会和谢云寒过上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
为何会放弃了呢？说起来也觉得好奇妙啊。虽然文章是我写的，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每一个人的前途发展都已经被固定了。若是一个人的性格已经被决定，其实依照逻辑，他的人生也就会被看得很清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舍弃了谢云寒，因为他不会是个怜香惜玉的家伙，他不会让往事成为过眼云烟。随性的丁辛又怎么能改变得了他？所以他们俩之间注定有缘无份，不如就把他们写分开。
而为何会将李斐升级为男主，多多少少受到本人“初恋情结”的影响。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对第一个爱上的人难以释怀吧？但作为丁辛，她的初恋实际并不是爱情。我有一个朋友说过，暗恋是一个人的自我催眠，你以为自己喜欢他，于是便要自己相信自己喜欢他。所以我选择让丁辛清醒过来，她与谢云寒之间或许算一种缓冲，让她从暗恋情绪中解放，再浅浅的品尝一下恋爱的甜酸滋味。等到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李斐就出现了。
我要承认，我不喜欢来回更换男主的故事，就像以前看《大漠谣》，女主（汗，我都不记得她叫什么了）离开了九爷，选择了霍去病；就像《绾青丝》里，云峥死了，那个谁谁谁竟死而复生又和叶海花（啊，我还记得她！看来名字起的通俗一点儿比较好）站在一起。我是个很能投入身份联想的人，哪怕是写文这样自娱自乐的事，也时常会被自己搞得很郁闷。我郁闷为什么谢云寒被我设定成这种性格，我郁闷为什么丁辛那么纠结那么怯懦，我郁闷为什么李斐被我想象得那么美好以至于改变了剧情走向……
原来这就是写文呐！很复杂很百变的感觉，有兴趣大家都来试一下吧，哈！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重点，汗先。之所以写这篇后记是为了把小说中几处朦胧断节的内容交代清晰。但是呢，难保很多筒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那就来吧来吧，检验一下你是否看懂了全文。
1.小说中说到“桃李争春”，与“逃李争春”同音，意思即为名叫“争春”的人才是那个逃走的李姓人。不过，你以为这人会是谁呢？我保证他本人在小说中是出过场的。
2.关于非心和李斐元宵夜逛灯会那一段，有四个字谜，如下：
‘田界無田，出手無手’——丁
‘安居無片瓦，孤身無依歸’——女
‘肺肝膽脾胃腎’——悲
‘豎五再豎五’——？
你猜到了吗？最后的是个“辛”字。“竖五再竖五”，我把它解作“立十”，上下一加即为“辛”字。也由此，四个字谜连起来念，就是“丁、女、悲、辛”。
小说中没有交代写这字谜的人是谁，连我也不知道，真的。
3.文中还提到一个集子《寒池集》，它的作者又是谁呢？谜底揭晓：是慧净师太。曾想过要写爷爷奶奶们的故事，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神秘，所以还是让它继续神秘下去吧。
4.两年后，非心所持的木簪又是哪里来的，有没人想过呢？其实之前已经写到过，汨儿保存着一只簪头雕有牡丹花的木簪哦。（注意，“汨”音“蜜”，“汨罗江”的“汨”，而不是“溪流汩汩”的“汩”）
5.信王府有两个忠诚的护卫，一个叫莫言，一个叫莫行，但是这两人从未在同一场合出现过，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答案是——请不要吐血——请千万要镇定——答案是，他们是同一个人。原先莫言和莫行确有其人，他们是双胞兄弟。只是在一个死于意外之后，另一个便性情错乱，有时把自己当作莫言，有时又把自己当作莫行。当然这件事除了信王之外，谁都没有看出来。
6.信王妃林旭岚与慧净师太郭暖莺是表姐妹，但这一点知与不知倒不会很影响欣赏剧情。
7.在小说中，丁非心有两次看到了空中现出光环，且都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嗯，想象力强悍的可以天马行空一下，那光环是否会是穿越时空的隧道呢？
8.粟静耳出身“出云剑”粟家，而粟家之所以惨遭灭族，以及李斐（即粟修言）之所以冒名顶替，都只因为粟家原是前朝旧臣，世受李氏荣恩，当年也曾暗助末代皇室逃离通缉。忠孝节义之类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过吧？嗯，粟家就是这样。
9．自从丁非心和谢云寒摊牌之后，大家有没注意到那只白鹦鹉阿宝不见了？呜呜，我也不知道它哪里去了，但愿它没有成为谢云寒的出气筒。
10.附赠丁非心眼中（请注意是“眼中”并非“心中”）诸位男主的美色排名：第一当然是方夕岩；第二是沈如也；第三是谢云寒、赵凛和李斐；第四是吴哲威；第五是柳云扬；第六是公孙育林；第七……阎岭等人皆可归入此类。
最后说一句，此文实在不适合快速阅读，如果有时间，或许值得你细细品味。
公元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五日午夜
雅儿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