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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宫

清元佑四十二年秋，正是家乡芦苇花橙黄繁茂的季节，我十岁了。


    阿玛说，再过些日子就会有人带我入宫。


    阿玛还说，你额娘死的早，西林觉罗氏深蒙圣泽，我们家又耕着睿王爷的封地，你不想进宫也不成！


    额娘在我2岁时因为生弟弟难产死去，这个弟弟也没能活过百天。“入宫”这两个字从我记事起阿玛就唠叨个不停，听别人说我阿玛年轻时是个健壮风趣的人，家底也算富裕，但额娘一死他的精神就彻底被击垮，赌钱酗酒，没几年下来家徒四壁，封地也被他荒废。睿王府发下号令，限阿玛三年内将已然变为荒山的封地“搞活”。


    “你们说我怎么办呢？地已经荒了，再种什么都不成了！睿王怪罪下来，就只好被砍头，唉~！”


    阿玛杵着锄头站在长满了芦苇花的封地上叹气，无助的向邻居们求救。我挎着篮子穿梭在比我还要高的芦苇丛中捡拾碎石块。风吹来，芦苇沙沙的响，摇晃着不停向我围拢又分开。元佑四十一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季，九岁的我领略了丰收的璀璨景象，这一大片自由的生长在睿王封地上的芦苇，那金黄的颜色。


    阿玛依然拧着眉头，脸罩在芦苇花投下的片片暗影中。邻居们大多对我家封地废掉的事情漠不关心，而且还有几个惯常说风凉话的人，他们是见不得人家发财，倒霉甚至要砍头的事在他们看来是可以在心里窃喜一阵的。


    “你们家宝丫头长得水灵，心眼儿也玲珑，明年送进宫里去，封地的事也就可以缓缓。”


    一个胖子眯缝着眼睛用他的形式表现着虚伪的关怀。阿玛听完为之一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宝儿，你愿意进宫里当差吗？如果你的运气好，不仅你自己荣华富贵，咱们家都有救了，你阿玛就有救了！”


    从阿玛抓着我的手劲儿里隐隐感到，自己这个十岁的女娃维系着家族的全部幸福。我使劲儿的点头，尽管我并不清楚入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阿玛希望我做，这就一定是件好事。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我们西林觉罗一氏当朝出了很多了不起的人物，有宠冠后宫的娘娘，还有亲信大臣都和皇家联姻呢。虽是这样说，同姓但不同宗，我这个西林觉罗只是个耕种封地的村里人，骨子里是没有贵气的。


    “宝丫头愿意进宫里去吗？”


    “嗯，愿意！”


    每当有人问，我总是很坚定的点头，然后从人们笑意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自豪。


    “丫头长得这么俊，入了宫说不定可以做娘娘呢！”


    “吓！娘娘哇，一定是做不了的，我只是去当差，阿玛说那叫宫女。”


    “呵呵，也是，今年是元佑四十二年，当今万岁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不打紧的，说不准哪个皇子看中你，先做了福晋，皇子再做了皇上，呀！~~那我们宝丫头可不就是……”


    后面的半句被我阿玛咆哮着堵了回去，他双目圆睁，瞪着和我说话的这个干瘦女人。


    “你不要命了吗，说这些犯上的话！我们宝儿是本分孩子。”


    阿玛拽了我的领子就往家里走，边走边用手拍打我的头，教训我以后不准再和这些嚼舌头的老婆子说话。


    阿玛从此不让我出家门半步，他指着我的鼻子，喷着酒气告诉我，宫里的陶公公就要来抓我了！


    此后的每个黄昏，我都恐惧的爬在窗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满芦苇的封地。黄灿灿的苇花摇曳着裹在深秋黄昏浓重的底色里，像刻在黄杨木上的板画。直到看见阿玛扛着锄头，甩着辫子出现在我面前，这才舒口长气，庆幸自己还没有被公公抓走。


    夜里，我梦到一个穿着黄色棉袄的男孩子，摇着我的手臂说，做我的媳妇可好？


    惊吓中梦醒，却听见阿玛附在耳边的声音：“宝儿，起来吧，陶公公接你来了！”




第二章 陶公公

陶公公真的来抓我了，而且是在夜里！


    他是个二十上下年纪的人，皮肤白净穿一件绛色丝绸袍子，眼神古怪又凌厉的看着我，嗓音像蚊子哼哼。


    “这就是你家丫头？”


    “呃，对！公公看她成不？”


    阿玛恭着手，微笑看向这个姓陶的太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玛在人前这么谦卑。


    陶公公奸笑着上前掐了掐我的脸蛋，又用手掌使劲儿拍打我的后背，令我呛咳不止。他腰间挂着一个大大的玉佩，细看竟然有纹龙的图案。和玉佩并排还挂着一个铜的牌子，扁扁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却格外耀眼像镜子一样。这两件东西在他腰间互相碰撞，叮当作响。他绕着我转一圈，这玉佩和牌子就叮叮当当的响一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陶太监的公鸭嗓子比他腰间挂的物件还可笑，我继续笑个不停。


    “放肆！你——你竟然——敢、敢、敢、敢笑我？！”


    陶太监素白的小脸涨红了，我这才发现，原来他还是个结巴。


    “宝儿！不许笑了！再笑看我打断你的腿！”


    阿玛抓起墙根的笤帚就要拍我屁股，我转身钻进了床底下。这个夜晚，陶公公可怕，阿玛更可怕！


    “哈哈哈哈……好，不错！够、够、够机灵。”


    陶太监拍手大笑，弯腰从床底下把我揪了出来。我看着他白白的脸孔和细长的眼睛，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被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带走了，心里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哈哈，这丫头我喜欢！”


    陶公公看我哭了又笑起来，亲昵的摸了摸我的脑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桔子给我吃。


    “得了，咱家把丫头带走，你——你的事，咱家自会——会跟主子说的。只有那么一点，丫头进了宫，就是主子的人，全看她的造化了。到时——如果——小命搭上，你可怨不得咱家。”


    “是，公公说的是，宝儿今后全仗着公公照应了，孝敬是自然不会少的，只求公公让她岁满后出宫和我团聚。”


    阿玛说着放了件东西在公公手心里，我一看，嗬！白亮亮的，银元宝啊！原来我家还藏着元宝！


    陶公公会意的微笑，阿玛拽我过来硬套了件布袍子就一把将我推给了这个太监，我嚎啕不止。


    陶公公将我拦腰抱起，为了制止我的哭喊，还用块布塞进我嘴里。


    泪眼中，阿玛倚在门边，略显倦意的眼睛透着苍凉和无奈，就似那天他接到睿王府命令一样无助。


    院子里停着一驾马车，它载着我，一个只有十岁的小丫头，连夜奔往那个阿玛叫做皇宫的地方。




第三章 皇宫

马车在夜里行走的声音在我听起来有些骇人，包括周围风吹树枝的窸窣声响都令我胆颤心惊。其实这些东西并不使我恐惧，真正的恐惧来源于身旁这个一脸阴气的太监和我未知的命运。


    陶公公把我抓进马车然后撂下帘子，任凭我怎么挣扎也不让我向外面看上一眼。我第一次体会到离家的心情，那是叶子离开树梢的悲凉感觉。阿玛呀、我的芦苇花呀，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拉车的是匹好马，我能感觉它的速度，这样子狂奔下去，天明一定可以到达皇宫。


    陶公公上车就开始闭着眼养神，不和我说一句话。这样也好，听到他的嗓音我就发抖、浑身起鸡皮疙瘩。记得听村里的男孩子们说过，太监是不长胡子的，也不可能娶老婆生儿子。为什么太监会是这个样子，他们却不肯告诉我。我问的急了，他们就松开袍子，站在离我一丈开外的地方撒尿，然后扯着嗓子冲我喊，因为太监没有“这个”呀！“这个”是哪个？他们却大笑着再不肯告诉我了。


    “陶公公，我……问你，为什么你不长胡子呢？阿玛就长胡子。”


    我决定把心里这个关于太监的疑问亲自问一问太监。


    “你——睡你的觉吧！”


    陶公公眯着长眼睛，面露不悦。见我低了头，他扭了扭身子又揣着手睡了起来。


    “公公，你的儿子呢？也在宫里吗？”


    “小丫头片子！还不闭嘴，小心公公撕了它！睡觉！”


    “可是公公……”


    “嗨，上瘾了是不是？不懂规矩！明儿进了宫有的是嬷嬷调教你！”


    “公公你不调教我吗？可是我只认识陶公公你一个人呐！”


    我可怜的望着这个白面太监，发觉他很年轻，比阿玛年轻许多。


    “呵呵，宝儿乖！公公我自会照应你的，现在睡觉吧！”


    吓！这个太监竟然叫我的乳名，而且将我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阿玛那样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他衣服上有一股很浓的檀香味儿，村里婆子们说拍花子的有种迷香，也许就是这个味道吧，因为我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而且朦胧中又回到了那片长满芦苇的封地。

    阿玛说有一种叫做布谷的鸟，住在山林里。它的叫声很特别，布谷、布谷、不归、不归……


    离家的第一个夜晚没想到我睡的那样沉，当陶公公摇晃着将我唤醒时，天已大亮，马车继续在山路上奔驰，一线刺眼的阳光从马车布帘的缝隙中射进来，还有那布谷鸟不归、不归的叫声。


    “我们就快到了，还有几里的路。记住了，从现在起你不准再说话，否则小心你的命！”


    陶公公随意的说着，听的我汗毛直竖。我的小命，阿玛，原来入宫是要送命的啊！


    到了、到了，我听到轮子碾压路面的声音，布谷鸟也不再叫了，喧嚣的市井之声传进了耳里。


    我强忍住一波一波如潮水般涌起来的好奇心，闭着眼睛、闭着嘴巴，感觉马车拐了好几条路，速度越来越快。


    “吱——吁——”驾车人一声唿哨，这匹夜行千里的宝马终于停了下来。


    陶公公拉起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阵，然后把我抱下了马车。


    哇！这是什么样的地方啊！这么高的门，这么大的石狮子，还有……那一排排佩刀的黄衣服的人！


    我牢记陶公公不让张嘴说话的命令，颤巍巍的伸了只手指头指着那一排排站立的人。


    “哦，那是皇宫的佩刀侍卫，黄马褂。”


    陶公公说罢昂然牵着我的手走上前去，亮了亮他腰间佩戴的像镜子似的那个牌子。


    “陶公公请——”


    一个黄马褂伸了只手恭敬的把我们让了进去。那个山般高大的红色巨门，上面钉着的铜钮跟我的头一样大！这黄与红渲染的皇宫把我完全弄懵了。陶公公的步伐很快很轻，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仓促间只看到大门的上方钉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片，我又用手指了指。


    陶公公对我扮哑巴的功夫十分满意，笑着说：“这是门匾，上面的字念，神——武——门！”




第四章 勤茶房

过了神武门，逶迤绕过御花园，我被陶公公领着走入了一条小巷。红色的墙像村里每日升起的太阳，那触目可及的金黄就是太阳万丈的光芒。我眯着的眼睛不停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被皇宫的色彩弄疼了眼睛。还有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浅而急促的呼吸让我的头很晕。在这样的地方，我要足足住上十三年……


    “嗨，你怎么啦？”陶公公见我突然站立不稳，用他的纤长手指狠狠戳了我一下。


    “知道你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咳咳，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小心你的命！”


    陶公公说罢仰着头转身离开，走上了侧面的另一条路。我唯唯应着，仓惶的独自倚靠在墙边。火红的墙壁即使在这个背光的巷子里，依然能感受到像火炽一样的温度。更奇怪的是，这里竟没有一个人经过，我像被遗忘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的见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向我移了过来。走在前面的人一身蓝衫，红缨结顶的帽子；后面的人身材很高，比前面的高出半个头，从那高高的旗头看这是个女人。


    “佟嬷嬷，这就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不懂规矩，您给调教调教。”


    尖细的嗓音和头顶突然飞过的乌鸦凄厉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变得怪异而不甚清晰。我这才看清这个蓝衫人就是陶公公，太监的官服一穿，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人色。他指着我，冲这位面容严厉但不失温柔的嬷嬷微笑着。


    这位被他称作佟嬷嬷的女人大概四十左右年纪，白皙且丰满，眼睛很大目光犀利，鼻梁处有芝麻大的雀斑，嘴唇薄薄的抿着。穿一身藕色丝缎旗服，脚下的花盆底增加了她的高度。她木着脸毫无表情的绕着我看了一圈，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有些咸涩的味道。


    “陶公公的人我没有什么意见，交给我好了！不知公公要把这丫头练成什么品？”


    “呵呵，这倒没合计，先磨磨性子——全、全看她的造化了！”


    陶公公说着又附在佟嬷嬷耳边嘀咕了一阵儿，随后哈哈一笑。


    “如此，公公放心，我精心调教便是。”


    佟嬷嬷说着拉起我的手，放在她手里捏了捏。我的手心里此刻全是汗，与嬷嬷的手接触就变为冰冷。


    陶公公对着佟嬷嬷拱了拱手，瞥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去。我望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重重红墙之中。这个带着我入宫的白脸太监，就这样一拂袖子把我转交给了另一个人。


    佟嬷嬷并不牵我的手，只是叫我后面跟着，好在她行进的速度不快，我也可以借机欣赏皇宫的景致。


    皇宫就像一座大院子，道路很多、门很多、台阶很多、人，更多！


    随着佟嬷嬷走出那条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阴暗小巷，一对对一排排一簇簇的人一股脑出现在我眼前。他们中有很多像陶公公那样的太监，长脸的、圆脸的、白面孔的、黑面孔的、高矮胖瘦不等，甚至还有几个像我这般大小的孩子。但只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太监，年长的全部没有胡子，年少的脸孔都很黄，像一个个营养不良的蔫黄瓜。这些大小太监从我身边鱼贯而过，低眉顺目默不作声。我想象着他们如果突然一起大叫，那尖利刺耳的怪调子会不会像头顶天空上不时传来的一阵乌鸦叫。我又想起了路上听到的布谷鸟的叫声，不归、不归……

    与那些怪里怪气的太监不同，这个偌大的皇家大院里还行走着另外一群人。她们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穿着却是清一色的藕色旗装，脚上只穿平底布鞋，头发简单的挽起并不见一星点的装饰，脸上也不擦脂粉。尽管如此，这些不停穿梭在红墙间的身影却为这座皇宫添了不少柔和的生气，就像枝枝芦苇花，迎风摇曳。


    我谨记陶公公的教导，更不想丢了小命，继续扮哑巴。佟嬷嬷见我一路还算规矩，脸上露出了笑容，让我紧跟着不准到处乱看。一直走了很久，佟嬷嬷手里不停前后轻摆的丝帕终于停止了它的晃动。


    我不敢做声，痴痴的望着眼前一座院子，它的样子与我路过的很多院子出奇的相似，同样的黄色琉璃瓦，同样的红色墙壁和红色的大门。我在心里问着：嬷嬷，这是哪儿啊？


    “这是内务府，所有入宫当差的宫人都要在这里登记，然后分配差事。”


    佟嬷嬷的声音很响，我惊讶她竟能读懂我的心思。我跟在后面低着头进了院子，跨过一道道门槛，拐进一间空旷的屋子。


    “这是今儿刚进来的宫女。”佟嬷嬷简短的说。


    对面立着的女人打量了我一番后，坐在一张矮凳上，闷声闷气的问道：


    “叫什么名字？”


    “回嬷嬷，我叫西林觉罗宝璎”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哦，西林觉罗氏。那个旗的？”


    “回嬷嬷，镶蓝旗。”我盯着自己的鞋，不敢抬头看一眼。


    “嗯，推荐人是谁？”


    “回嬷嬷，好像是……陶——陶公公。”


    “陶公公？哪个陶公公？”


    我斜着眼睛向身旁的佟嬷嬷求救，见她略一沉吟，对审查我的嬷嬷道：


    “就是御前的陶小七，陶公公。这丫头是他老家带来的。”


    佟嬷嬷说罢又偷偷捏了下我的手，这次的力道很大，我险些哎呦出声。


    “行了，在这儿换衣服，先去北三所勤茶房里当差吧！佟嬷嬷你好生管着，别叫出了岔子。”


    等这位管事嬷嬷离开，我终于忍不住向佟嬷嬷问道：


    “勤茶房是什么地方？是给哪位主子当差？”


    “没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多说的话少说，横竖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佟嬷嬷递给我一个白眼，抛给我一套衣服，就迈着长腿离开。我心里发慌，莫非佟嬷嬷又要将我抛下吗？于是急忙换了衣服，同样的藕色旗服和平底布鞋，原来刚才看到的许多妙龄女子就是宫女。


    穿戴整齐出门，原来佟嬷嬷就等在大门外。我又跟着她走过一个个通道，最后在一个大院子里停步。依旧是红墙红门，不过房子要矮许多，围着院子有三排。


    “这里就是北三所，那边是值夜房，前面屋子住宫女，后面的屋子住太监。值夜房的宫人负责皇宫的夜间差事，巡夜打更。这边就是勤茶房，因为缺人手，现在只有一名宫女，你和她住一个屋。勤茶房主要负责各宫主子早、午、晚的茶品。你今天刚来不用当差，先把这北三所打扫干净。有什么问题来问我，我就住在你们隔壁，是北三所的管事嬷嬷。”


    佟嬷嬷响亮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小院里回响，我拿起扫帚，开始了在宫里的第一份差事。




第五章 云卿

我从来没有扫过这么多屋子。


    北三所，这个只占据皇宫十分之一的小小院落，打扫它却花费掉整整一个下午。


    佟嬷嬷见我累的满头大汗，非但没有表示关心，反而竖起眉毛。她急急的催促我将各屋的灯点燃，又令我将勤茶房晾晒的茶叶收回来。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个本就暗的院落被深秋的夕阳和风声衬得更加阴森，偶尔的几声乌鸦叫让人毛骨悚然。


    “佟嬷嬷，我怕！”


    “傻丫头，这有什么可怕的。乌鸦在宫里叫做神鸦，奉若神明的东西。”


    “可——好嬷嬷，我能换个地方么？这里怎么没人呢？”


    “不懂规矩！内务府指派的差事岂是你想换便换的？这里的宫人马上就回来了，你看，这不都来了嘛。”


    我顺着佟嬷嬷的目光向大门口看去，几个或提着篮子或打着灯笼的太监宫女很有秩序的走进来。


    “这些都是北三所当差的宫人。咦，云丫头怎么没回来？”


    “回嬷嬷话，云卿被储秀宫的琳主子留下教规矩了。”


    一个细声的太监用他淡漠的口吻简洁的回答佟嬷嬷的问话。手里提着的宫制细纱灯笼发出的淡黄色光芒将他消瘦的脸照的忽明忽暗，地下的身影细长摇摆，就像被风吹动的芦苇杆。


    佟嬷嬷向这个太监一摆手，他就佝偻着背钻进了一间屋子。我被这个太监刚才的话搞得忐忑不安，什么叫做“教规矩”？莫非是……


    “你听见了吧，云卿就是你的同屋。她今儿犯了过，被主子留下教——规——矩了。”


    佟嬷嬷故意将“教规矩”三字拖得老长老长，我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血淋淋的意味。


    “嬷嬷今儿就教你一个规矩，本分当差，手要勤快嘴要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以后规矩还多着呢，可有你学的！”


    佟嬷嬷拿手指戳着我的额头，周围的宫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我想，这就是宫里的生存守则——装哑巴、扮聋子。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感到好奇，也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一下午的辛勤打扫给予认可。他们低眉顺目从我身边经过，对整齐的庭院和干净的房舍熟视无睹，表情麻木。我想起了一种在家乡流行的职业，赶尸人。他们赶着会行走的尸体，从一个村落游走到另一个村落，在漆黑的夜里、在荒凉的山道上，他们和死去的尸体一样，不言不语表情僵硬。


    我闭着嘴，听任佟嬷嬷絮叨。由此，我获得了对皇宫里两种人的初步印象：


    太监——尖嗓、古怪、如乌鸦一般的人。嬷嬷——永远琢磨着如何教你学“规矩”的人。

    佟嬷嬷终于口干不再理我，天完全黑了，我的肚子开始饿起来。钻进自己的小隔间，从小包袱里取出了阿玛给我带的一点玉茭窝窝啃起来。这个小包袱，早上进宫时还被底朝天倒在地上，细细搜检了一遍。窝窝上沾了土，我顾不得许多，狠狠把它塞进嘴里，却尝到了一种涩涩的味道。


    我哭了，第一次，不是因为受了阿玛的打骂。


    原来，皇宫是这个样子的。原来，入宫就意味着挨饿挨打，甚至丢掉性命……


    我抱着被角，蜷缩在床上，外面没有一丝动静，只有风吹树梢的响动和乌鸦永不疲倦的叫嚣。

    “哎呦！谁呀？”


    门口突然一声尖叫，我腾的窜起来，慌张的应着：“是我，我……我是刚来的。”


    蜡烛被点亮，昏黄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我这才看清来人的脸，一个清秀白皙的小姑娘。


    她惊魂未定的瞧了我半晌，哦了一声就懒懒躺在了床上。


    “你叫什么名儿？”她也穿着藕荷色旗装，只是脚上的鞋却没有了，脚丫沾满了土。


    “宝璎，西林觉罗宝璎”


    “哦！我叫舒墨理云卿，以后咱们就是同屋了，互相照应吧！”她说罢就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我不敢惊动，脑子里跳出了那个小太监对佟嬷嬷说的话。云卿，她今儿被主子留下教规矩了。


    坐在床边，肚子依旧饿得厉害。捧着半个窝窝继续啃，嘴里干的像吃了沙子。


    “喂，小宝，你还有吃的吗？”云卿突然睁开眼睛，拽着我的袖子问。


    “呃，还有……这个！”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这是我最后的干粮了。云卿惊呼一声，抢过去，眼神闪着兴奋的光。我读得懂她的眼神，元佑三十七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人们那种饥饿的眼神就和云卿此刻一模一样。


    “哈哈，真好吃！我都饿了整整一天了。”云卿狼吞虎咽。


    “是被教规矩了吗？”我小心翼翼的问着，这是自入宫以来问的最最越矩的话。


    “嗯，我不小心把琳主子的一柄玉如意打碎了，主子罚我去净衣房洗了一天衣裳，不准吃饭。”


    “哦！”我啃着手里的窝窝，不敢再问什么。


    “呵呵，小宝规矩倒是学的很好呢！咱们是自己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这里的佟嬷嬷虽然严厉但心眼好，在主子跟前总是帮着我们的。虽然琳主子今儿罚了我，可她说要把我调去储秀宫当差呢，也许这几天我就要走了。勤茶房可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万事要小心。对了，你是谁推荐来的？”


    “陶公公。”我舔着手指，回味玉茭窝窝的香味。


    “嗬！桃子公公呀，那我就放心了，你肯定吃不了亏。”云卿激动的眨着眼睛。


    “桃子？陶公公？”我一听桃子，就咽口水。


    “对呀，陶公公是皇上身边的，有权啊，所以没人欺负你的。桃子是皇上给起的诨名，好记，宫里都叫他桃子公公。你这烧饼真好吃，还有吗？”


    云卿扒拉着我的包袱，我抢过来抱住拼命的摇头：“没有了、没有了，我还饿着呢！”


    “哈哈哈~~瞧瞧你这个小气样儿！怎么没有去厨房吃饭吗？哼，这里的人都是胆小鬼，都没人告诉你，明天我带你去吃。烧饼是你额娘做的吧？我额娘就很会烙烧饼，唉，离家太久了，味儿都忘了。”


    “额娘生我死了，烧饼是阿玛给做的。”


    我绞着手指，眼泪又一串串掉下来……




第六章 女红

云卿走了，在我住进皇宫北三所勤茶房的第三天。


    云卿告诉我，在类似北三所这样的地方当差只是宫人的最低级，是没有品级的。如果干得好，再升一级就是东西六宫各宫宫人，品级从七品。如果能得到某一位主子的赏识，就可晋升为贴身侍从，依据主子的身份五六品不等。皇后、皇贵妃侍从，从四品；皇帝侍从，正四品，可算不小的官了。


    云卿还说，北三所这个地方是冷宫，被贬黜的嫔妃、冤死的灵魂常常出没，阴气太盛让我小心。


    “不过，临近就是阿哥所，未成年的皇子都住在那里，因为没有固定的嬷嬷所以我们这里的宫人就要去照料。元佑朝曾经有位宫女，也是这勤茶房的，因为得了十三阿哥的宠爱，一步登天成了嫡福晋。还有位宫女，因为才华出众竟被皇上认了干女儿，做了公主。所以……”


    云卿亲切的扳着我的肩，贴着耳朵对我说：“所以，幸运的宫女成为皇亲福晋甚至独占一宫一殿也是有可能的事”


    我不以为然的笑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我从来也不想，只愿平安熬到岁满退役回到阿玛身边。


    “小宝你心思灵巧，相貌又好，又读过几年书的，以后若真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姐我就成啊！呵呵”


    “姐姐别取笑我了，姐姐现在是储秀宫的，过几年到了琳主子身边，我还要仰仗你呢！”


    “啧啧~~指不定以后谁仰仗谁呢，呵呵，我看啊你有福相！”


    云卿说着从身边取出一个香囊，淡淡的青色缎面上绣着一朵玉兰花，极为精致。


    “哝，这个送给你，我去了储秀宫往后咱们姐妹见面就少了。你一个人当差小心，勤茶房虽是杂役，但给主子备茶送茶的活儿可要万分慎重！香囊有驱邪镇气的作用，宫里很流行这个，不仅宫人们互相赠送，就是主子们也以做香囊送香囊为风。如果小宝手艺巧，送给主子们也是可以的。保重！”


    云卿换了件桃红色的旗装，发髻高高的挽起上了扁方，出落的更加标志。这就是所谓晋升，从勤茶房的宫女升为储秀宫的宫女，品级从七品，装束自然也跟着提了一个档次。我望着云卿远去的背影，最终淹没在一片红色中。

    佟嬷嬷不再来管教我，因为我的聪明，她教的规矩很快就熟练了。云卿走后，勤茶房的差事完全由我一人承担下来。早上去各宫送奶茶，中午送红茶，晚上送清茶。我戴着云卿送的香囊，行走在红墙庭院之间，竟也引来不少宫女艳羡的目光。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我腰间这挂玉兰香囊么？


    一日，佟嬷嬷吩咐我出宫为辅国将军府上送东西。


    “就是辅国将军皇二八子的嫡福晋，是景阳宫汶主子的儿媳妇。地址我写在这里，你拿好，速去速回。”


    佟嬷嬷交给我一个锦盒和一张写着辅国将军府地址的字条，我不敢怠慢，匆匆换了件便装就出了宫。


    京城市井的繁华我还从未仔细看过，几个月前坐着陶公公的马车也只是听到了喧闹之声。我抱着锦盒，匆匆赶路，街上店铺林立，一派繁荣盛世景象。


    辅国将军府并不远，绕了几条街迎面就瞧见朱红的大门和一对威武的嗔目狮子，门禁森严。听到我是宫里来的，守门的卫士连忙开了侧门，并由一管家带着我，穿过将军府的大花园，径直来到正厅门口。


    辅国将军嫡福晋兆佳氏，是位年方十八的妙龄女子，笑语嫣然，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后来听宫人们讲，这位兆佳福晋娘家原也是将军，其父是追随先帝开国的老将。因为兆佳一氏满门忠良，皇上亲自赐婚，将兆佳老将军的独女配与皇二八子为嫡福晋。皇二八子的母亲他塔喇氏又很得皇上宠爱，这个兆佳福晋又是文采风流，所以在后宫中的声望很高。


    “宫女宝璎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我福身拜了拜。


    “嗯，起吧！可是额娘派你来的？”兆佳福晋嗓音清脆。


    “回福晋，正是汶主子的吩咐，叫奴婢把这个亲自交给福晋。”


    我上前将手里捧着的锦盒递了过去，兆佳氏伸出纤纤玉手，腕子上翠绿的镯子闪着好看的光。


    “嗬！真漂亮呀，你知道吗，这个可是我求了额娘半月才得的。呵呵……”


    兆佳氏拿出锦盒中一挂玛瑙项链，鲜红欲滴。她的样子很兴奋，咯咯的笑个不停。


    “福贵，看赏！”兆佳氏吩咐管家取了一锭银元宝放在我手里。


    “这……这个，奴婢不敢领主子这么重的赏赐。”我低着头，被白花花的银子晃得睁不开眼。


    “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主子赏多少就是多少，你拿着便是。”


    我这才看清兆佳福晋的容貌，雪白的皮肤，一张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调皮的向上微微翘着，丰匀的嘴唇描着淡粉色的朱丹，好一位福贵小姐！


    我不敢不受，拿着元宝谢了恩。刚要起身，却不提防被兆佳氏一把拽住了胳膊。


    “呦，这个香囊可是你自个儿绣的？”


    她从我腰间拿下香囊细看，灵动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好奇。


    “回福晋，这个香囊是同奴婢一起当差的宫女绣的，她叫云卿。”


    “哦——”兆佳氏用手摩挲着缎面上的玉兰花。


    “云卿这个宫女我见过，没想到绣工还这么好。听说去储秀宫当差了？”


    “是，昨儿刚调去的。”我惊讶于兆佳氏消息灵通，更惊讶云卿原来这么出名。


    “你叫什么名儿来着？抬起头我看看。”


    “回福晋，奴婢叫西林觉罗宝璎，是宫里勤茶房当差的。”


    “嗯，模样不错，还是西林觉罗氏。手脚勤快点，会有出息的。香囊你会绣吗？”


    “回福晋，奴婢生长在乡下，还不会绣女红。”


    “哦，看你伶俐乖巧的我告诉你，我额娘汶贵嫔的贴身宫女，叫做筱爱。她做女红可是一流的，宫里许多主子身上都挂着她绣的香囊。你如果想学，可以去找她。宫里绣香囊可是很流行呢！”


    兆佳氏微微一笑，用手摸着我的辫子说：“小丫头，我很看好你哦，没事就过来吧，我一人也闲得紧。”


    “是，福晋。如果奴婢送茶送累了，就到您这儿歇歇，您可别说我偷懒呐，呵呵……”


    我甩着辫子，调皮的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福晋。她咯咯的笑着，继续摆弄手里的玛瑙项链。


    女红——看来我要尽快用心学好才行啊！




第七章 筱爱

我决定跟着筱爱学做女红，送午茶经过景阳宫，一下就被邻近院子挂着的丝线震住了。


    宫廷丝绦色泽艳丽，各色云锦搭在一杆杆竹竿上，阳光一照光彩夺目！


    景阳宫本为宫廷藏书之地，环境清谧优雅，但不住人。元佑二年，内阁大臣之女他塔喇氏入宫封贵人，后晋嫔，又加贵嫔，极受恩宠。因这位汶贵嫔他塔喇氏喜爱景阳宫书卷静谧的环境，所以特讨了皇上的隆恩，将景阳宫另辟出一间院落作为自己的住所。身边有位近侍宫女林佳氏，就是兆佳福晋口里绣得一手好女红的筱爱。


    “小宝，来的正好，帮我把这些线缠起来吧。”


    筱爱站在院子里，手臂上缠着刚刚染好的丝线，层层叠叠乍一看像只蚕在吐丝作茧。我心里一沉，红色的宫墙映着筱爱单薄的身子，竟有种凄凉的意味。林佳筱爱，一个来自南方小镇的姑娘。


    “筱爱，我想跟你学做香囊。”我盯着不断穿梭在我和筱爱手臂之间的丝缕，喉咙发紧。阳光火辣辣的照在头顶，又让我有了入宫那天在红墙根下站着的眩晕感。


    “呵呵，好啊。你带着的那个是谁做的？手艺不错呢！”


    “云卿做的，她调去储秀宫了，临走时送给我的。我想，等我学会了，也绣一个送给她。”


    丝线继续在手臂间游走，景阳宫的下午阳光强烈，筱爱和我的额头上都渗出汗珠。


    “嗯，其实很好学的，要不，我也做一个送给你，怎么样？”


    “哇！真的吗？呵呵呵，太好了！我有两个香囊了，噢噢！”


    筱爱要给我做香囊，在我看来是比家乡麦子丰收还要兴奋的事。我拍着手，情不自禁的跳着、笑着。


    “呵呵，嘘——你这个丫头，小声点！一会儿别把汶主子吵醒了。”


    缕缕丝线被我们缠成了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圆球，筱爱把它们装在一个大大的笸箩里，然后让我跟着她走进了汶贵嫔的屋子。


    景阳宫颦水阁，汶贵嫔他塔喇氏侧卧在雕花软床上，睡意正浓。床边还卧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见我们进来，它碧绿色的眼睛眯了一眯，并不叫出声。


    “汶主子就喜欢它，成天抱着，可宝贝呐！那些小主子们都管汶主子叫猫姨，呵呵。”


    “猫姨？”我掩嘴笑的弯了腰，筱爱对我狠使眼色，忙把我拽去旁边的隔间。


    “猫姨可不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叫的，你这个小丫头啊要小心，别这么大大咧咧的！宫女满十三年退役，如果中间出了岔子，送了小命就惨了！”


    筱爱嘟着嘴，小巧的瓜子脸露出一片粉红，说罢又端起放丝线的笸箩仔细挑拣起适用的丝线来。我伸着脖子，好奇的看着她粉白的手指在红红绿绿的线团中绕来绕去，终于停在一团银色的线上。


    “小宝，你瞧这个颜色好不好？”


    我接过她手里这银色的线团，瞬间让我回忆起阿玛贿赂陶公公的那一锭银元宝。


    “嗯，挺漂亮的。你准备绣什么？”


    “四阿哥让我绣一个鲤鱼跳龙门。”筱爱边说边把银色的线团放在一匹淡青色锦缎上面比了比。


    “嗬，四……他，他也要香囊？”


    筱爱见我瞪大着眼睛，忍不住也笑起来。“哎呦，宫里主子们都喜欢呀，四阿哥自然也喜欢。”


    “我听说，四阿哥是众阿哥里面最红的人了，皇上很喜欢他呢！”


    我咽着吐沫，羡慕的看着筱爱。这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竟然凭着一手女红，赢得了上下主子的心。


    “听谁说的？陶公公？这些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的话咱们最好别打听，也别说。当心挨板子！”


    “唔！”我伸了伸舌头，安静的看筱爱挑选丝线。在宫里要把傻子装到底才能安全退役。


    “我当差都三个月了，还没见过阿哥们呢！别说是四阿哥，就连才出生的五三阿哥都没见着呢。哎，筱爱你说，阿哥们都长什么样啊？哪一个长得像皇上？”


    “呵呵呵~~你这个死丫头！小小年纪就惦记着打阿哥主意了。我可提醒你啊，十三福晋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好的福气。”


    筱爱挑着眉毛呵呵的笑，继续说道：“要说模样和皇上像的，要算纭嫔的五二阿哥。如果论脾气秉性，就是皇贵妃的二十二阿哥。”


    “哦，五十二、五十三，皇上的儿子可真多啊！”


    我捂着嘴巴，暗叹这皇上真可谓天子，家大业大。我还没缓过神来，就吃了筱爱一记拳头。


    “喂！瞎想什么呢，皇家要的就是子嗣绵绵，有什么好奇怪的。”


    “筱爱，你见过皇上吗？”我的好奇心突然如洪水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筱爱撇撇嘴，手里捋着一节节的丝线。隔间外汶贵嫔的波斯猫喵喵的叫了两声，一切又沉静下来。我暗想，这个景阳宫还真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不仅有书看而且环境清幽无人打扰。相比之下，北三所虽是冷宫，但整日宫人来来去去，又加上佟嬷嬷不时尖着嗓子训斥，倒也不显冷清。


    “见过，我们汶主子很得宠呢，呵呵！皇上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哝，你瞧~”


    我顺着筱爱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堂临窗摆着一张明黄垫子的座椅，两边是鎏金熏笼，呼呼冒着檀香青烟。


    “这么说，如果我每日来景阳宫，一定会见到皇上咯？”


    筱爱撂下手里的活儿，扑过来扒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当今万岁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挥着拳头，嬉笑着作势要揍筱爱。拳头轻轻砸下的刹那，猛然想起阿玛打我教训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作势吓唬，并不做实打，他是爱我的。


    “呵呵呵——我就是想见嘛，如果见不到，在宫里当差岂不是太亏了！”


    “想见啊，有的嫔妃主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呢，运气好的，见上一面就算烧高香了。除非你做上差，做到皇上身边去，就天天都能见着啦。如果你想知道皇上长什么样，就去找陶公公，他是御前的，又是你的推荐人。再不行，你就去阿哥所找五十二阿哥呀，他小小的娃娃，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哈哈~”


    “五十二阿哥真的长的像皇上吗？”


    “是啊，我见过的，和万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小了点。极调皮的，又聪明，不好对付啊！而且——你要小心他的额娘，宫人很多都受过她的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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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算了吧，我可惹不起。我还要平安退役回家呢！”


    “嘻嘻，不打鬼主意啦？北三所旁边就是阿哥所，说不准哪天五十二阿哥就跑来了呢，你躲都躲不急！”


    “筱爱，你再胡说，我就撕了你的线，让四阿哥罚你！”


    我趁势夺过她手里的丝线，两个人在隔间里打打闹闹滚做一团，笑声再也止不住了。


    “爱丫头你和谁闹呢？”


    波斯猫厉声尖叫，伴着汶贵嫔慵懒的声音传了出来。




第八章 贞贵人

“爱丫头，你和谁闹呢？”外间突然传出汶贵嫔慵懒的声音。筱爱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忙扯着我的胳膊出了里间，站在了汶贵嫔的雕花软榻前。


    “主子，是这丫头跟我学女红来着。”筱爱嘿嘿的笑，并没露出一丝怯懦和不安，看来她很得宠。


    汶贵嫔他塔喇氏斜倚起身，披了件绛红色的坎肩，细长的眼睛漫不经心的朝我打量了一下。


    “哦，哪儿当差的？”声音纤细。


    “回娘娘话，奴婢在北三所勤茶房当差。”在宫里，只有贵人以上的嫔妃才可称呼娘娘。


    “叫什么名字？”他塔喇氏轻抚着趴在她膝盖上的波斯猫。


    “回娘娘，奴婢叫宝璎。”


    “爱丫头，前几日叫你绣的那个虎头肚兜可好了？”汶贵嫔并没搭理我，转而询问一旁沏茶的筱爱。


    “哦，已经好了，得空我就给贞贵人送去。”筱爱端着一碗新茶，氤氲的香茗直窜入我鼻孔。


    汶贵嫔呡了几口茶，膝盖上的猫一直喵喵的叫个不停。她略皱眉，袖子一拂，把猫赶了下去。


    “也不用你送了，把东西交给宝璎，新当差的应该多熟悉熟悉宫里的路子才是。”

    景阳宫倚竹阁，贞贵人纳兰氏的住所。


    我看着怀里抱着的虎头肚兜，杏黄色的缎面上一只威武憨气的老虎头，绣工极其精细。这个筱爱，还真生了一双巧手！“汶主子祝五三阿哥健康吉祥！”我喃喃念着汶贵嫔交待的话，快步向倚竹阁走去。


    倚竹阁，不大的院落却栽满了竹子，真是名不虚传。


    傍晚的凉风吹动竹叶沙沙的响，飘逸空灵又诗意婉转。我又想起了家乡封地上的芦苇花，也是这样迎风摇曳的姿态。我跟着一个侍女进了里间，迎面就看见一位身着淡蓝色旗装的女子，白色的衬领搭着，娴静的像一只蓝彩描摹的青花瓷。


    “贞主子，她是汶主子那边儿来的。”侍女简短的介绍了我之后退开去。


    “给贞贵人请安！”我对宫里的礼节已经十分娴熟，行过礼就把虎头肚兜送了上去。


    “嗬！瞧瞧这是什么！”贞贵人白皙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杏核眼闪出惊喜的神情。宫里的女人都是很美的，贞贵人纳兰氏美之中又透露出独特的娴雅气质。她用手细细摩挲着肚兜上细密的针脚，朱砂红的圆润嘴唇轻轻向上扬起。


    “汶贵嫔祝五三阿哥健康吉祥！”我熟练的道出汶贵嫔交待的话，微笑看着这个深宫中娇媚的女子。


    贞贵人纳兰氏于三月前诞下皇子，排行五十三。


    “起吧，回贵嫔娘娘，就说这肚兜我很喜欢，多谢她费心了。咦，你是新来的吗？”


    “是，奴婢叫宝璎，在北三所勤茶房里当差，今儿是第一次来贞主子这里。”


    “哦，来多久了，住着还习惯吗？”


    “奴婢来四个月了，主子们对我都很好，嬷嬷也和蔼。刚来的时候想家，现在不想了。”


    “呵呵，那就好。宫中是非多，你要谨慎，横竖熬过十三个年头就可以退役出宫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宝璎以后常来，也不用主子娘娘的叫着，私底下叫我小婉就好。”


    纳兰氏拉着我的手，大大的眼睛有盈盈的笑意。我心里一热，入宫四个多月，还从没见过有哪一个主子肯这样对待一个宫人。环顾四周，不大的房间茶盏、笔砚，书香十足，却没有一丝皇家奢侈的气派。贞贵人纳兰氏清淡的犹如一束百合，静静的开放在青花蔓枝的瓷瓶里。


    “啊？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叫你小婉？”我张大了嘴巴，就好像看到了一件稀罕事。


    贞贵人点点头，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嘘，轻轻的说：“宝璎，私底下可以，外人在还是要称呼主子的，这是宫里的规矩，万一叫错，真是我害了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声音清亮温柔：“我闺名叫婉真，这宫里住了两年，很久都没有听别人叫我的名字了。今儿见了你觉得亲切，看你年龄和我妹妹相仿，以后咱们就以姐妹相称。我这倚竹阁虽不大，如今添了五三阿哥，倒也热闹不少，宝璎可以时常来帮忙照应，你可愿意？”


    我连忙点头，宫里肯主动和我亲近的人除了云卿就是贞贵人，主子向宫人交好，对我简直是殊荣。


    “好哇！看姐姐这里竹子长的好，正好可以摘去泡茶。嘿嘿！”


    纳兰氏笑咪咪弹我的脑门，我这才看清，原来她不过也还是十几岁的稚气模样。


    “兰丫头，看看嬷嬷把阿哥抱来没有？”


    纳兰氏婉真吩咐了一句，那个叫做兰丫头的侍女就匆匆跑出门去。片刻工夫，尖细的嗓音就远远的传进屋里来。


    “主子，五三阿哥抱回来了！”




第九章 教规矩

“主子，五三阿哥抱回来了！”


    贞贵人侍女兰儿尖细的声音远远的传进屋里，我顺着声音望出去，一袭酱紫色的矮胖身影晃了进来。


    “请贞贵人安，小阿哥喂抱了，这会儿八成是困了。”


    酱紫色衣服的矮胖女人抱着怀里用杏黄绸布包着的婴儿，脸上扬起慈爱的笑意。她用手掌拍了拍婴儿的背部，喃喃的哼着什么，边说边把孩子稳稳放在了贞贵人的怀里。我伸着脖子想看清小阿哥的长相，不料被这个矮胖的女人狠狠瞪了一眼。


    “安嬷嬷，这是陶公公的人，今儿是来给阿哥送东西的，不必避她。”


    贞贵人柔柔的吐着字音，抬手示意安嬷嬷把小阿哥抱给我看。安嬷嬷一听我是陶公公的人，脸色怔了怔，乖乖的低着眼睛上前接过阿哥，又抱着移步到我近前。杏黄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粉嫩，小小的嘴唇微微张着，鼻梁挺直，眼睛明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是一个俊气的孩子，神情像极了贞贵人。


    “嗬，五三阿哥好可爱呀！”我禁不住伸出手指触了触孩子粉嫩的小脸，没料到他小嘴一咧，竟冲我笑了！


    “哎呀，阿哥笑了！贵人您快看！”


    紫衣服安嬷嬷大大咧咧的嚷起来，肥厚的手掌啪的一下拍了阿哥的屁股，哇~~~刚还眉开眼笑的小人儿就突然大哭起来。贞贵人忙抱过孩子，细细摇晃着哄起来，哪知小阿哥却越哭越响，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贞主子，阿哥像是吓着了，您能让我试试么？”我边说边拿眼睛斜安嬷嬷，可不就是她把阿哥吓哭的嘛。


    “也好，这孩子平常不哭的，今儿不知怎么了。”贞贵人说着把阿哥递给我。


    一旁的安嬷嬷脸上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尴尬，我的眼神她早看在心上。


    抱着婴儿软软的身子，看着他挣扎的小脸，心里突然映出了阿玛的脸孔。


    “噢噢噢，阿哥不哭了，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好不好呀……


    拉大锯，扯大锯，


    姥家门前唱大戏，


    接姑娘，唤女婿，


    小外孙，也要去。


    筛箩打面做饽饽，


    爹一个，娘一个，


    给小外孙留一个，


    搁哪儿了？


    搁猫洞儿，


    叫猫叼去了


    猫呢？


    猫上树了。


    树呢？


    树被火烧了。


    火呢？


    火让水浇灭了。


    水呢？


    水让老牛喝了。


    老牛呢？


    ………………


    “呦嗬，这是谁唱的这么好听啊？”


    屋外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在倚竹阁空旷的院落间回转，那声音竟格外婉转清亮。


    这必定是位主子，我心里打鼓，抱着阿哥的手臂略略颤抖。也许，我在倚竹阁停留太久了。


    “婉姨——让我看看弟弟！”


    一个箭般的身影先闯了进来，伴着稚气的嗓音哇哇的叫个不停，很是兴奋。细看长相，俊秀的容长脸，眼睛大而黑亮，鼻子很高，眉宇间透着灵气斜斜的直飞入鬓，前额宽阔。年纪不过十几岁上下，口气却很嚣张。


    “大胆的奴才，怎么随便抱着我弟弟？还不快放下来！”


    这小霸王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就要抢我怀里的阿哥。


    “哎，显儿你也是个不懂规矩的，有你婉姨娘在，哪里有你的事！”


    一袭银色旗装的贵妇人随后而来，身后跟着两个模样相似的宫女。她甩着手帕轻轻拍打那个叫做显儿的男孩儿，眼角却朝着贞贵人和正抱着阿哥的我瞟了过来。


    “给纭嫔娘娘请安！”


    “纭主子吉祥！”


    贞贵人和安嬷嬷按各自的礼节朝那妇人拜了拜，再瞧安嬷嬷的脸色，比方才受了我的嘲弄还要苍白。


    宫里的规矩乱不得，我想起了佟嬷嬷交待我的话，也随着恭敬的拜下去，怀里躺着的五三阿哥却咯咯笑了。


    “哟哟哟~~可了不得了，五三才多大的孩子呀，笑声就这么亮！”


    纭嫔掖起手帕，伸手朝我走来，接过我怀里的五三阿哥，熟练的摇晃着。


    “起名儿了吗？”


    “哦，万岁爷说叫永恒。”安嬷嬷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


    “哼，安嬷嬷，您是老人了，怎么连主子跟前该怎么回话也忘了呢？贞贵人，你要多提醒着才是啊。”


    纭嫔淡红胭脂中透出一股阴鸷的气息，身边站着的男孩子脸孔也绷了起来。


    “呵呵，纭嫔娘娘教训的是，安嬷嬷年纪大了，难免脑筋糊涂。我以后定当悉心照料，纭娘娘是和气主子，若明儿个遇到严厉些的，安嬷嬷这老骨头可要受委屈了不是。安嬷嬷，你听到了么？”贞贵人正色问道，眼睛看着那个此时正站在纭嫔身边，踮着脚拨弄婴儿襁褓的男孩子。


    “是，纭主子说的是，老奴记住了，老奴自己掌嘴！”安嬷嬷木着脸刷刷的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我看着她胖而红肿的脸颊，心里一阵悲哀。


    “额娘，五三弟弟长得很像婉姨呢！”男孩子指着贞贵人，脸上肆意的笑着。


    “显儿，你不是要送给弟弟东西吗，现在拿出来吧。”


    男孩子哦了一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来，嘿嘿乐着递给了贞贵人。


    “婉姨，这只镯子是我小时候皇阿玛给的，现在送给弟弟戴着吧！”


    “呵呵，五二阿哥真懂事！弟弟还小，婉姨先替他收着，等他满月了给他戴可好？”


    “嗯嗯，咦，刚刚是这个奴才唱的歌吗？”五二阿哥指着我，眼神闪出一道轻蔑的光。


    “是啊，她叫宝璎，是新进的宫人，今儿是来替汶贵嫔送东西的。”


    贞贵人边说着把我拉过来，让我面对着那个颐指气使的纭嫔娘娘和她的霸王儿子。


    “额娘！”小霸王五二阿哥斜着眼睛冲他的额娘纭嫔叫道。


    “她不懂规矩的吗？怎么可以抱着阿哥！”他指着我的鼻子，深深的眼窝显得眼睛格外的大。我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小孩子就是筱爱口中那个和皇上样貌相似，骄纵任性的皇五二子无疑。


    “是啊，贞贵人，显儿说的也有道理。阿哥身份尊贵，除了亲生额娘和乳母，一般人是不能抱的。就是主子们想要近身，也要格外留意，别说让一个宫人抱，还是新来的，这可真是坏了规矩了。”


    “纭嫔娘娘说的对，婉贞入宫时日尚短，有些规矩还不太懂，有劳您费心了。宝璎，还不说话？”


    贞贵人白皙的脸上此时被接二连三弄得红起来，这个纭嫔和五二阿哥还真是找茬的主，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我心里暗暗为贞贵人叫屈，今日受这些憋屈，可都是因为我啊。


    “宝璎，记下了！”我低着头，一字一顿的说。


    “额娘，这个丫头不服气呀！婉姨，要不要我替您教她规矩？”五二坏坏的笑，用小拳头捣了捣我的胳膊肘。


    “好了显儿！你这个骄横脾气什么时候能改？”纭嫔见儿子闹的实在不像样，终于对他冷下了脸。


    “东西也送了，我就告辞了。安嬷嬷，好生照料贞贵人和五三阿哥，别教皇上费心！”


    纭嫔拽着儿子的领口把他提了出去，这个骄纵的孩子临走又朝我眨巴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




第十章 五十二阿哥

回到北三所，佟嬷嬷见我灰头土脸一副颓废相，不禁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病了？”


    “没有，我今儿先去了景阳宫，在汶主子那儿和筱爱坐了一会儿，又去贞贵人那儿送东西。五三阿哥哭的不行，我就抱了抱，哪知纭主子和五二阿哥来了。”我喋喋说着，总觉得今儿被一个小孩子骂，心里不痛快。


    “纭主子是不是教你规矩了？”佟嬷嬷皱着眉头，细细打量我。这段时日，佟嬷嬷的脾气越来越和善。


    “嗯，纭主子说我不该抱五三阿哥，其他倒也没有什么。”我扯着嘴角，勉强露出笑容。


    “呵呵，那就是了。阿哥是天潢贵胄，我们做奴才的本就不该碰。纭嫔在后宫是比较严厉的主子，不过你并不是她的宫人，所以她也没有权利过多训斥。”佟嬷嬷慈眉善目，与我刚见她时那管事嬷嬷的架子不同。


    我心里一肚子憋屈，纭嫔还在其次，主要是她那霸王儿子。面对佟嬷嬷我也不能说，怎么着人家也是阿哥，天潢贵胄，年龄小也是主子呀！我终于领悟了陶公公说的话，做奴才的不能长耳朵、长嘴、关键时刻还不能长脑子。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这小嘴儿撇八瓣子了！”佟嬷嬷终于还是看出了我心里的情绪。


    “嬷嬷，五二阿哥怎么是那个脾气？”我小声凑近佟嬷嬷耳边说，眼前不断闪出五二那双狡黠的眼睛。


    “呵呵呵，小丫头，倒数落起阿哥主子的不是了！定是吃了他的调教不是？心里不痛快了吧。”


    “是啊，嬷嬷。五二阿哥就是一小霸王，听筱爱说他长相和皇上一样啊。嬷嬷您见过皇上么？”


    “见过啊，嬷嬷我都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要说五二阿哥可是个聪明孩子，脾气是怪了点，不过待宫人倒是极好的。有一次，一个宫女冲撞了贵妃娘娘，他还给说情呢！长相是和皇上有八九分相似，皇上对他也是极疼爱。”


    佟嬷嬷笑眯眯看着我，那神情像极了我印象中的额娘。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佟嬷嬷的手背，感觉它们能带给我关怀的力量，在这个偌大的红墙里，我太需要这种力量了。


    “嬷嬷，我今儿想告假，不舒服头很晕。”我并不是头晕，而是突然特别思念阿玛，还有芦苇地。


    “唉~~那就快上炕躺着，有人问我就说你病了，宫里不比外面，让主子们知道了又一顿好规矩。”


    佟嬷嬷拍着我的肩膀，示意我进屋里歇着。哪知刚要抬脚进门槛，就听到一嗓子低吼。


    “呔！大胆的懒奴才，大白天的装什么病呢？”


    “老奴给五二阿哥请安！”佟嬷嬷急急的拜了一拜，我在她身后只是呆呆的立着。这个小霸王怎么来了？


    “起吧！……后面的，怎么不懂规矩啦？”他粗着嗓子，架起主子的派头。


    佟嬷嬷拽了拽我的衣袖，硬是把我拽的低了低头。“请五二阿哥安！”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嗯——起吧！真病了吗？我瞧瞧。”他说着就走过来，抬手按上我的额头。我这才发觉，原来这个小阿哥身量竟比我还要高出一点。


    “嗨，凉凉的嘛！既然没事，去我那儿当一天差吧。”


    天呀！去他那儿！这不是让我往火坑里跳吗？我皱起眉头，求助的望向佟嬷嬷。


    “咳咳，佟嬷嬷，你还有什么事吗？”他显然看懂了我的眼神，竟然先一步把我的退路堵死。


    “啊，没……没事，只是这丫头刚进宫不久，不懂规矩，去阿哥所只会添乱，让阿哥们烦心。”


    佟嬷嬷果然还是疼我的，她恭恭敬敬的向这小霸王诚恳的说，不失礼节性的福了福身。


    “不打紧，就只一天，明儿晌午就让她回来。再说，阿哥所现在就我一个人了，哥哥们都建府出宫了，管事嬷嬷也不在。不懂规矩，有我调教呢，出不了什么岔子，嬷嬷放心吧！”


    他说着就拽起我的胳膊往外走，力气还真是大。佟嬷嬷在后面追出门，眼看五二把我拽着越走越远……


    “阿哥，你放开我吧，我跑不了！”


    “哈哈，那可不行，你今儿就犯在我手里了，给我乖乖的！”


    “还有，以后不用叫五二阿哥，怪别扭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显仁，记住了吧？”


    “五二阿哥，不能直呼主子的名讳，这是宫里的规矩！”我朝他翻白眼。


    “奴才要听主子的话，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五二阿哥显仁，俊逸的脸颊上露出两个笑窝，风一般在我前面跑起来。




第十一章 阿哥所

阿哥所就在北三所的斜对面，而我却从来没敢进去。


    确切的说不是不敢，是怕麻烦。这里住着皇子，而且是未成年的调皮鬼。


    阿哥所的管事嬷嬷总不常见，不知是头疼照顾这些娃娃躲去清闲，还是另有原因，我从来没见过她。


    听宫人们说，这管事嬷嬷姓纳兰，正蓝旗，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小阿哥们除了敬畏上书房的秦师傅就对纳兰嬷嬷最是恭敬。纳兰嬷嬷到底是凭着哪般手段，让这些调皮猴子听话，其中的秘密无人得知。


    当今圣上年过六十，儿孙满堂。五二阿哥是目前唯一留在阿哥所里的皇子，贞贵人的五三阿哥未满五周岁，规定还不能住进阿哥所。凡阿哥所里的皇子，年满十二周岁就要出宫建府，娶亲生子，凭资质封官进爵领朝廷俸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皇子们性格各异，行事作风也各有特点，若要从这众多阿哥中选出一位德才兼备的储君并非易事。从前的皇太子二阿哥是娴皇贵妃的儿子，因为意外过世，所以储君之位至今没有人选。阿哥所，一排红墙黄瓦的矮小院落，表面安静恬淡，内里却孕育着风云。


    “愣着干嘛？请进呐！”


    五二阿哥显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见我呆着不动，他立刻换上了主子模样，叉腰吼道：


    “丫头！还不快进去沏茶？小爷口渴。”


    “是，主子！”我朝他翻了翻白眼，抬腿迈进了阿哥所的门槛。


    院落空旷，寂静无声。布局与北三所相似，同样的几排房舍，只是内里的装饰很精致。院子北角种着一棵梧桐树，枝干粗壮。我踏着青砖的地面，不知该往哪个屋子去。


    “笨丫头，跟着我走！”显仁拽着我的袖口，直直把我往那棵梧桐的方向拉。


    “嘿嘿，今儿我有伴了，你可不准逃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显仁乐呵呵的推开了一扇房门，梧桐树下的黄顶屋子。


    “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屋子，怎么样？”他挑着眉毛，眼角闪着一丝骄傲。


    “哇~~~~~这都是什么东西呀？”我的眼里，触目都是金灿灿银闪闪亮晶晶的物件。


    我把嘴巴尽可能张到最大，乍着手不知所措。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除了锦缎被褥，座椅茶几就是这些摆的满满当当的东西。还有，一阵阵微小的像蚊子哼哼般的响声。


    “哈哈哈，傻了吧?这些都是外国使节进贡的钟表，皇阿玛见我喜欢就赏我玩了。进来吧，我要喝茶！”


    他又拽我的袖子，把我拖进了屋里。


    阿哥所五二阿哥显仁的屋子，是我进宫为止见过的最古怪的地方。


    “那里面是小灶间，有茶叶，你自己弄吧。”他说罢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起一只银制的座钟。


    呵，没想到这小破孩还有专门的小灶间啊！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绕过一方长书桌和一架多宝阁，打开了一扇小红门。没错，这就是五二阿哥的小灶间了！此刻的炉灶上，正烧着一壶开水。


    我在里面翻了很久的柜子都没能找到茶叶，正当我急得满头是汗时，显仁进来了。


    “笨丫头，知道你也找不到，哝，在这儿呢！”他笑着从墙角的矮柜里端出一个镂雕的食盒。


    “显仁，请你叫我的名字，宝璎。要不叫小宝也行，宫里都是这么叫的。”我讨厌他对我的称呼——笨丫头。


    “哦——原来你叫宝璎啊？我以为这么笨的丫头没有名字呢！”


    他仍是痞痞的坏笑，我的忍耐到了极限，丢下茶叶转身欲走，却被他从后面揪住了衣领。


    “哪儿去？不听话可要教规矩了。”


    “阿哥，您就放了我吧，佟嬷嬷还有活儿让我干呢！各宫主子的下午茶还没有送。”


    “哟，这会儿知道干活儿了？佟嬷嬷放你假了，我可是听真真的。”


    他拉着我的手，俊俏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红，像是着急了。“好姐姐，我一个人闷得慌，你就陪陪我吧！”


    “呵呵，你肯叫我姐姐了？嗯，这样还可以考虑。”我揣着手，得意的冲他眨眼。


    可不是呢，让一位皇子称呼姐姐，是件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呐！


    我细细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阿哥，宽阔的额头，闪亮漆黑的眸子，挺直的鼻梁，薄而坚毅的嘴唇，虽稚嫩却已日渐强壮的身材。原来，这个万岁爷宠爱的儿子，不知不觉中已然长成少年。


    “看什么呢，快沏茶，水都开了！”


    噗的一声，壶里的开水沸了出来，在灶台上嚓嚓的冒泡。他抢前一步跨过去，手刚碰到壶把子就惨叫一声跳开。


    “啊——该死！我的手。”


    天潢贵胄，五二皇子的右手掌被铁质的壶把子烫出了一道红印。


    “哈哈，笨阿哥！那是铁的啊，要垫上布才能拿！”


    我将壶提了下来，沏了一碗龙井。看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握着手发呆，眼里还噙着泪水。


    “很疼吗？让我看看。”我拽过他的手细看，白皙的手掌上烫伤的红印变成了紫黑色。


    小霸王不再说话了，脸上一副落寞的神情。


    “乖啊，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给你用凉水冲冲，抹点药膏就好。”


    我把他的手放到唇边吹着，记忆中，每次我的手受伤，阿玛都是这么给我治的。口中的风凉凉的，吹在手上有种痒痒的感觉，痛感自然消失。他任由我摆弄着，安静的让我冲洗，让我上药。


    “好了，现在不疼了吧？今儿这只手就不要沾水了，不出几天就好。”我收起药匣子，学着郎中的样子嘱咐他。


    “嗯，你怎么叫小宝呢？像个男孩子。以后叫小璎吧，多好听，我喜欢叫你小璎。”


    他盯着我的脸，漆黑的眸子里有着星星般的光点，在那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第十二章 昼与夜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阿哥所里只有我和五二阿哥显仁。


    云卿曾经说过，宫女头等大事是保住身家性命等待退役，如果保命之外还有暇顾及晋升，那么晋升的途径有两条，第一获得主子的信任赏识，第二被主子看中做侍妾甚至命好的话可能做到福晋也说不准。


    也许真是我命好的缘故，入宫至今总有主子亲近。先是贞贵人，现在又是五二阿哥。


    天知道我并不想晋升，只盼着日子快快的过去，我快快的长到25岁退役。


    我的芦苇花，你们还在封地上等着我吗？


    “小璎，你听过太阳和月亮的故事吗？”显仁托着腮帮子，呆呆的望着对面多宝阁里的一架漆金座钟。


    “没有，你给我讲讲吧。”


    从给他上完药，我就不停在忙，显仁的屋子宝贝奇多，却摆放杂乱，我正小心收拾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都是价值连城，万一砸了碎了，我赔上性命都不够。


    “哎呀，你别忙乎了。我这里就是这样的，收拾不好。我每天都要给它们上弦，你收好我都找不到了！”


    显仁嘟着嘴，把我拉到了他对面的炕上坐好。


    菱窗外夕阳染红了天，啁啾了一日的麻雀也不叫了。


    “月亮和太阳是一对爱人，曾经有过无数的海誓山盟，曾经一起在天上腾云驾雾，有过无数美丽的回忆。


    有一天，月亮发现自己生病了，再也发不出原来的光，不复原来的明亮。


    于是，月亮离开了太阳，开始躲着他。


    太阳出现在白天，她就出现在晚上，甚至请来了好朋友白云帮忙，如果太阳来到她的附近，就让云朵把自己藏起来，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都不要被太阳找到。


    就这样，太阳找不到心爱的人，落下了无数晶莹的眼泪。


    夜晚的时候，月亮就把这些眼泪偷偷的收起来，放在自己身旁，看到了这些星星，就像见到了太阳。


    所以，我们见到的星星，就是他们爱情的证明。”


    显仁望着天尽头落日的余晖，幽幽的讲着他知道的故事。屋里的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每一声都轻叩心弦。我凝视着这个身着锦缎腰佩龙形玉牌的皇家贵公子，他年轻的脸上竟也有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落寞。


    从前村里的妇人们对我说，遥远的京城有一座皇宫，里面的人都是关在金丝鸟笼里的鸟，飞不出去也没有人关心。他们不懂粮食是如何种出来，他们把菠菜叫做红嘴绿鹦哥，把白菜豆腐汤叫做翡翠白玉汤。他们吃饭用金碗，他们的屋子彻夜点灯，床铺大的出奇。


    “显仁，你的宫人呢？”


    以我的判断，堂堂皇子的侍从仆人应该是很多的。在这里坐了三个时辰竟没看见一个，真是奇怪。


    “我没有宫人，只有一个哈哈珠子，他今儿告假了。”


    哈哈珠子有别于太监，是清朝皇子的侍从兼上书房伴读。


    “哦，宫女呢？铺床扫地的总有一个吧？”我突然对阿哥的起居发生了兴趣。


    没料到显仁撇了我一眼，伸出手在我头上打了一下。这就是他教的规矩吗？呵呵


    “阿哥之前是没有宫女伺候的，成年时内务府会派下一个或几个。”


    “为什么？”


    “做奴才的，不该问的别问！佟嬷嬷没有教你吗？”


    哼，他又摆起阿哥主子的派来了！我不自觉的撅起嘴表示不满。


    不知为何，我在宫里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不仅完全忘记了初入宫时陶公公教的哑巴策略，就连佟嬷嬷说的三缄其口都忘了。现在面对皇子，竟然也能随性的喜怒。我，这是怎么啦？


    “笨丫头！”他又来敲我的头了。“把猪嘴收回去，你这副张狂样子如果遇上位严苛主子，你的小命就没了！”


    “哦，呵呵！”我不好意思的笑，脸上烧起来。


    “礼多人不怪，尤其在宫里，当差万事都要小心。哪天出了岔子，我想保你也不容易！唉~”


    显仁一副教书师傅的模样，喋喋的说着。我在他的眼睛里又一次看到了我的脸，一张粉红的娇小面孔。


    “嗨，你瞧什么呢，这么入迷？”他不好意思的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唔……我……没啊！”我一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话。


    “真是个笨丫头，放心好了，以后我保护你！”他嘿嘿乐着，示意我掌灯。


    天真的完全黑了，屋子里只能看到彼此眼眸里闪烁的亮点。


    烛火亮起，屋子被罩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


    传晚膳、喝夜羹。


    没想到，在我入宫四个月零六天的时候，竟然夜宿在了阿哥所。


    昼与夜的交替，我的宫廷生活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十三章 打赏

我发现，自己很认床。


    留宿在阿哥所，竟是一宿没合眼。


    显仁将我安排在他旁边的屋子里，并告诉我这间房的主人，皇五一子已经过世了。


    “啊！……”我哆嗦着说不出话，这个坏蛋竟给我安排一间凶宅！他见我恓惶的模样嘿嘿笑起来，每次看他这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就只想给他一拳。


    入夜，我躺在五一子故居的床上，恐惧到了极点。特别是窗外树影婆娑，阵阵风吹过，总能勾起我关于鬼的联想。皇宫里有很多的鬼，前朝的鬼魂、冤死的亡灵，每夜深人静之时，鬼影重重。


    我卷着被子瑟缩在床角，盼望有人来传我的差事。可是……


    屋外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蹑手蹑脚。


    “谁？！”我闷着嗓子喊了一声，心跳紊乱。


    “骗你的，五一阿哥已经成年出宫了。你……安心睡吧！”


    窗外人影晃了晃离开了。我心里一松，咬着被角呜呜哭起来，他……竟然开这种玩笑！！


    尽管知道显仁是故意在吓我，但眼睛还是不敢闭上。


    夜有时很长，有时又很短。


    胡思乱想、昏昏沉沉，不觉窗口已经泛亮。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想到今儿要继续回北三所当差，心里就很失落。想必是在阿哥所懒散成瘾了，我拍拍额头，激励自己快快清醒。


    收拾停当，去向显仁辞行。刚进门，发现他早已经起了。


    “宝璎请五二阿哥早！奴婢就回去当差了。”我规规矩矩的行礼，只听耳旁一阵吸气声。


    显仁正坐在凳子上，身后立着一个身穿蓝卦的哈哈珠子。这个珠子身材修长，尖尖的下巴因为看到我吃惊的向上翘了起来，啧啧的吸着气，眼睛像X光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嗯，起吧！把这个带上。”显仁并不理会身后的哈哈珠子，向我抛过来一个锦袋，接在手里沉沉的。


    “谢阿哥赏！奴婢告退。”我揣着他的赏赐，心里别扭的不是滋味。拿了赏赐就谢恩走人，宫中的人情不过如此淡薄，我一个小小宫女又有何期待的呢？


    清晨时分的皇宫忙碌又很有秩序，除了间歇可以听到几声管事公公的吆喝外，一律安静无声。扫地的、洒水的，来来往往均是低着头，挪着细小的碎步。这红墙围绕的皇宫内院，无时无地不透露着威严，压的人喘不上气。


    远远的听见阿哥们上书房的吆喝声，郑重又尖锐的嗓音惊起一群鸟雀，扑啦啦震着翅膀飞远。


    那个昨晚闪着星眸的少年，如今正坐着他的黄帘轿子赶往养心殿旁的上书房。


    我加快脚步疾走，腰间揣着的锦袋叮当作响。


    这小主子给的赏银还真不少呢！我撇嘴苦笑着，北三所的院墙已经近在眼前。


    “呵呵，宝丫头回来了呀？”佟嬷嬷一见我，就笑成一朵花。


    “啊……呃，我这就配早茶去！”我低头绕过去，想避开佟嬷嬷此刻鹰一般尖利的眼睛。可她反手拽住我的衣襟，撕拉一下，竟然将我的褂子斜斜的扯了一道长口子！


    “呀！我的……”我大叫出声，眼睁睁看着显仁赏赐的锦袋被一同扯下来，摔在地上。


    佟嬷嬷没想到自己手劲儿这么大，又被我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连忙给我裹好撕破的衣襟，又要捡地下的锦袋。


    “啊——不用了，这个我自己捡。”我迅速蹲下身抓起锦袋就要走，佟嬷嬷狐疑的拉住了我。


    “丫头，你这是怎么啦？什么好东西还藏着呢。”


    “没……呵呵！”我觉得耳根子发烫，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为情。


    “嗯，拿来。”佟嬷嬷把手掌直伸到我脸上，逼着我交出锦袋给她看。


    哼，这个老太婆还真是麻烦！一定猜着了是阿哥的赏赐，故而想分一勺羹。


    我乖乖的掏出锦袋，端端正正递给她。只见她暗灰的脸孔忽而放出光彩，也不知是不是阳光照的，反正有一种闪闪的东西在佟嬷嬷的脸上流动。见钱眼开就是这样的吧？我暗暗想，有种看笑话的冲动。


    “——都出来、都出来！”佟嬷嬷振臂一呼，北三所的宫人就都出来了，清晨正是人最齐的时候。我傻了眼，佟嬷嬷想干什么？难不成这一小袋银子都要被瓜分了？！


    “咳咳……这是北三所的规矩，有了赏大家都有份。这样，得赏的人要戒骄戒躁，也能鼓励其余的人上进，恪守本分。”

    真是难为佟嬷嬷想出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可惜了我的银子，僧多馒头少，最后到手估计连一块布料都不够买的。我盯着佟嬷嬷手里绣着金丝雀的锦袋，仿佛是一块金灿灿的金子，晃得我睁不开眼。


    大家呼啦一下高兴的低呼起来，声浪一波波直撞我的耳膜。佟嬷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小心翼翼的拉开了锦袋口上的丝带子……




第十四章 闯祸了

只见佟嬷嬷扯开了带子，揪住袋底子往石桌上一倒，一只银晃晃的怀表就掉了出来。


    围观的宫人们又是一阵唏嘘，原来锦袋里装的不是银子，而只是块怀表！


    “怎么是块表嘛！唉……”


    “小宝，哪个主子赏你的？”


    “这……唉！没的分喽！”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他们的脸上明显流露失望的神情。佟嬷嬷更是看的傻了眼，是啊，怎么只是块表呢？


    “啊——这表好漂亮呢，还有凤凰！”一个娇嫩的嗓音响起，把大伙儿的目光刷的积聚在了怀表上。


    我正沉浸在独吞赏赐的欣喜中，突然被这声音一惊，抬眼看，原来是个身着藕色旗装的小宫女，看模样俊的很，只是年纪尚小，一脸的娃娃气。这是谁呢？好像从未见过啊。


    “玖玖，不要乱讲！刚教的规矩就忘了吗？”佟嬷嬷黑着脸教训起刚才说话的小宫女。说罢弯下腰，眯起眼睛仔细的瞧起来。那块银怀表躺在石桌上，阳光照在表链上发出银灿灿的光芒。表面上绘着一只黑色的鸟，在火红的底色上振翅欲飞。这……真的是凤凰吗？


    “嗯，这不是凤凰，是神鸦！”佟嬷嬷拿起怀表左瞧右看之后肯定的说。


    “神鸦？……不太像吧……大概、好像是……”宫人们又开始议论，一个胆子大的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至于到底像什么却闭口不言。大家这个摸摸，那个瞧瞧，始终没有人肯定表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鸟。


    “是神鸦！大家散了吧，各干各的差事去！”佟嬷嬷威严的下了结论，并且迅速的拿起怀表进了屋。


    宫人们这才想起现在是当差的时间，呼啦一下散开了。院子里片刻就清净了，只有头顶上的太阳依然刺眼。我愣愣的立在原地，回味刚才佟嬷嬷的话。神鸦？当真只是神鸦吗？


    皇宫的上空每日都盘旋着乌鸦，哇哇的叫个不停。太祖皇帝未成为皇帝之前曾有一次被追杀，正巧天上有一群乌鸦，乌鸦落到了太祖皇帝身上，让追兵误认为他是棵大树，因此太祖皇帝登基后下诏书，赐乌鸦"神鸦’’的称号，并规定皇宫内不准伤害乌鸦毫发,否则斩立决。


    我望着佟嬷嬷的房门，对方才她拿走怀表时的紧张神情感到诧异。还有那个叫做玖玖的宫女，为什么偏说那是一只凤凰呢？还有大家为何对凤凰还是神鸦争论不休，凤凰怎么了？神鸦又怎么了呢？


    “宝璎——你进来！”房门打开，佟嬷嬷正铁着脸站在门槛上。我认得她这种表情，每次我犯了错闯了祸，佟嬷嬷总是一副黑青的面容，教人看了心惊胆战的。


    难不成她又要教我规矩啦？我心虚的应了声，跟着她走进屋子。


    “这表是皇五二阿哥赏给你的吗？要说实话！”她开门见山，把表搁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是的，五二阿哥今儿早上赏我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却看见佟嬷嬷的脸又黑了一层。


    “我认得这块表，原来是皇上的御用之物。表是一对，这块绘着凤凰，另一块绘着游龙。后来，皇上把这对表赐给了五二阿哥的额娘，也就是现在的纭嫔娘娘。你大胆！怎么这块凤凰表在你这里？再不说实话，嬷嬷我只有把你交内务府了！”


    佟嬷嬷的话句句敲在我心上，这是怎么回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呀，怎么不相信我呢？那个坏蛋阿哥之前编谎话吓我一夜未睡，现在又弄出个御用的怀表，这是存心要我的命啊！！


    “嬷嬷，我说的句句实话，的确是五二阿哥今天早上赏我的。宝璎不知是什么物件，还只当是一袋银子呢！”我跪在地上，差一点就逼得泪水涟涟。我强忍着，宫里的磨练才刚刚开始，我又怎么能先乱了方寸。


    “唉！莫说是御用之物，单是表上画的凤凰就足以砍了你的头！”佟嬷嬷叹息着，看来她并不真想惩治我。


    天呐！砍头？为一只凤凰就砍我的头？！


    “凤凰是只有皇后才能享有的图案，皇上赏赐给纭嫔娘娘都是破了先例。你一个宫人，怎么能拥有凤凰的怀表？这……这就是大逆不道、图谋不轨，是砍头都算轻办的大罪呀！”

    佟嬷嬷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我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冲下来。我的阿玛、我的芦苇花，我这次真的是回不去了啊！


    “呜呜……”我抱着头恐惧的痛哭起来，这是我的错吗？还不是那个坏蛋阿哥搞的事！


    “可是嬷嬷……是……是五二阿哥赏我的，我有什么错吗？”我终于倔强的为自己辩护，生死关头不能装哑巴了！


    “哎呦，小祖宗哦！你怎么没错呢？谁让你接着呢？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要人命的呀！你应该说，奴婢不敢受阿哥的赏赐，这是精贵的东西，奴婢承受不起。”

    佟嬷嬷苦口婆心的说着，青色的脸上渐渐因激动泛起了红晕。她拍着大腿，不住的摇头，很惋惜的样子。


    “啊……呜呜呜呜……嬷嬷救救我吧，奴婢小不懂事，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哭的很凶，仿佛就要被即刻处斩一样害怕。我心里恨呐，恨自己为何不打开看上一眼，更恨那个存心让我下地狱的阿哥。


    “唉……嬷嬷也不想，所以才对大家说上面画的是神鸦啊！奴才们嘴巴不严，万一说出去，可就坏了！起来吧，嬷嬷想法子封住他们的嘴就是了。不过……那个五二阿哥，不会……他不会是成心的吧？”


    我绝望的看着佟嬷嬷，天知道那个杀千刀的鬼阿哥是不是成心的！




第十五章 凤凰还是神鸦

自从出了怀表那件事，我每行至一处总感觉背后有嘴巴在窃窃私语。谣言不胫而走，佟嬷嬷再怎么神通也始终管不住众人的嘴。我忽然之间在宫中有了些小名气，从宫人们的闲谈中、从娘娘主子们古怪的眼神中，我感到了一股窒息的恐惧。那日阿哥所一别，始终也没见显仁露面。他肯定是别有用心，专门瞪大了眼睛在暗处看我出丑！


    今日气候格外清爽，勤茶房因为新来了宫人，我这几日倒是落了清闲。


    起床、吃东西、扫洒庭院，入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不用往各宫送早茶。


    勤茶房新来的宫人叫玖玖，生得娇小单薄，模样倒有几分伶俐，她就是指着怀表说上面画着凤凰的那位。我有些怪她多嘴多事，从那日起就很少理会她。其实我并不是成心要和她置气，只是与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姑娘混久了，难保不再出岔子。惹不起躲得起，我躲着她总不会有事的吧。


    “小宝姐姐，我帮你扫吧，来！”她说着便要抢我手中的扫帚，我眉一皱，横了她一眼。她瞧我的面色不对倒是识趣的站到一边儿，揪着手里的帕子小心的说：“姐姐是怪我吗？”


    “呵呵……我？我怎么会怪你，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我低着头沙沙的扫地，只愿这个小姑娘快点离开。


    半晌没听见她吭声，我当她已经走了，正要收拾干净回身进屋，却看到她在不远处端着笸箩晒茶叶。小姑奶奶哟！我心里急得恨不能把她拽出去。


    “玖玖，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呢？早茶不用送了吗？”我急得跺脚，如果误了主子的茶，这个罪过要牵连整个勤茶房的呀！她恍然大悟的惊叫一声，撂下笸箩撒腿就往外跑。唉！我当初再怎么糊涂也不像她这个样子，可如今却生生是栽到了一个阿哥手里。菩萨保佑啊！


    “内务府传北三所勤茶房宫人西林觉罗宝璎——”门口突然一嗓子，一个小太监站在门槛上面带笑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内务府传我？怀表的事还是露馅了！


    我跟着小太监急急的往内务府赶，长长的路像一道逐渐把我推向死亡的白绫，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腿肚子也像是抽了筋一样疼。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如果他们楞要把我往死路上推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反复在心里琢磨着自己入宫以来办的差事，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可曾犯下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罪过？可曾触犯了本朝律法？可曾犯了惑主媚圣的大不敬死罪？没有！一个都没有！


    “宝璎姑娘，到了！”小太监仍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让我看了心寒。


    “有劳公公带路！”我浅浅的行了个礼，目送小太监离去。


    内务府的总管事女官就是皇后三女涟月公主，这个公主极是精明干练很得宫中上下的尊敬。皇上派她内务府的差事正是看中她心思缜密，又是皇亲。虽说女流可一直委以重任，这在宫中还是头一例。


    左脚刚跨进内务府门槛就看见佟嬷嬷焦急的站在院子里张望，见我来了立刻扯着我的袖子往屋里拽，边拽边说：“可急死我了，今儿这事你要想好了再说话。嬷嬷嘱咐你，千万别说什么对五二阿哥不敬的话啊！”


    我气得直瞪眼，他存心欺负我还不让说，阿哥就可以欺负人吗？心里想着可就被佟嬷嬷拽了进去。


    进门一看傻眼了，涟月公主坐在当中，旁边还站了我那久未谋面的推荐人：陶公公！


    “北三所勤茶房宫女西林觉罗宝璎给公主请安！”我拜了拜，周全的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其实报不报名字都一样，涟月公主早就知道一切了。涟月公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容长脸柳叶眉，只一双星眸流转生辉，柔媚中透着股皇家公主的威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示意身边的陶公公问话。陶公公明了的朝公主点了点头，转而眼睛直直的盯在我脸上，一张口仍是那刺耳的尖细怪调。


    “西林觉罗宝璎，公公问你，这块怀表上画的什么你可认得？”陶公公把怀表拎在半空摇晃，银链子闪着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旁边立着不说话的佟嬷嬷，她脸上极不自然的抽动了两下。我心一凉，梗着脖子道：“奴婢不认得。”


    “不认得？你再好好看看，这上面画着什么东西？”陶公公把怀表放在我手上，还冲我眨了眨眼睛。难不成陶公公是来帮我的？我端详着手里的怀表，假装犯难的皱着眉。


    “回公公话，好像……好像是一只神鸦吧？”我抬头看着面前的陶公公，只见他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公主，奴才问完了。”陶公公走回公主身边站定，气定神闲的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打瞌睡一样。


    涟月公主呡着手里的茶，垂下长长的睫毛煞是好看。我呆呆的望着坐在阳光晨雾中的公主，心里赞叹，宫中的女子果然个个都是好看的！这个集三千宠爱的公主将来的归宿又是怎样呢？又犯傻了，自己的命还不知如何呢，怎么倒担心起公主来了？！我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呵呵，这个丫头有意思，别人到了这儿怕还来不及，你反倒挺自在的嘛！”公主笑着瞥了一眼佟嬷嬷。


    佟嬷嬷急忙跪下磕头：“公主恕罪，老奴管教无方。”


    “佟嬷嬷，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说这是阿哥的疏忽，是这丫头不懂规矩，教训一顿也就罢了。如果非要论一个子丑寅卯，不仅她要判罪，阿哥也要受到牵连。”


    “是，公主说的是。全凭公主定夺，奴才们不敢有半点包庇。”佟嬷嬷恭敬的说，面容严肃而绝望。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漫漫的芦苇地，看到了阿玛流泪的脸。


    陶公公不说话，仍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迷糊相。只见公主站起身，走到我旁边，她的气息在我头顶回旋，香味馥郁。


    “宝丫头，我再问你一遍，这上面画的你看像凤凰还是神鸦？”


    “……回公主话，奴婢不大认得，只看它是黑色的，应该是神鸦吧？”我感觉声音在颤抖。


    “哦？因为它是黑色的，所以是神鸦？”公主睁圆了眼睛，有些好笑的看着我。


    “奴……奴婢没见过凤凰，听人们说凤凰的羽毛艳丽非凡，可这只鸟是黑色的，我猜……”


    “你觉得它像神鸦吗？”公主娇柔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不太像，可奴婢实在猜不出它到底是什么鸟。”我闭着眼睛，心想反正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说实话，我确实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凤凰，但能肯定不是神鸦。如果我说是凤凰，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私受皇子重礼，是明知故犯大不敬。我死咬定自己不认识，不知者无罪，也许还能有回转的可能。


    我低着头，看地下被磨得发亮的地砖，那上面映着我白刷刷的脸孔。


    “姐姐，你们都错了。不是凤凰也不是神鸦！”


    皇五二子显仁的声音意外的响起，依旧伴着神采飞扬的笑声。




第十六章 孔雀

“显仁，你是皇子也不能擅闯内务府啊，这里正在审讯！”


    涟月公主黑着脸把刚进屋的显仁训斥了一顿，我被他的突如其来唬了一跳，再看他那副死皮相真是牙根都痒痒。


    “给五二阿哥请安！”佟嬷嬷和陶公公给行了大礼，见我依旧跪在地上不动，陶公公提起脚就踢我的屁股。


    “哎呦！——”我一声惨叫，脸涨得通红。竟然踢我的屁股！就算我是宫人也是有尊严的啊，我一个黄花闺女竟然被一个太监踢了屁股，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呜咽着浑身颤抖不停。


    “小璎——桃子你大胆！主子在此，用得着你动手吗？小璎、小璎，没事吧？”显仁箭步冲上来扶住我，脸上溢满关切之色，我看得呆了。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握着我的手，信心满怀的说：“你别怕！事因我而起，怪我做事不周才让你受冤枉。我现在就向公主解释清楚，还你清白！”


    涟月公主皱着眉，眼神古怪。她的目光绕着我和显仁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显仁握着我的手上。我看公主的眼神恍悟到自己又犯了错，慌忙抽回手，退后一步恭敬的向着显仁施礼：“谢阿哥关心，宝璎此事也有错。”


    显仁无奈的撇了撇嘴角，有气无力的说：“嗯，起吧！”转而看向坐着的涟月公主。


    “呵呵……五十二弟，你刚才说什么？不是凤凰也不是神鸦，那你说它是什么？”


    “是孔雀！”显仁挺了挺腰，跨步到公主近前斩钉截铁的说。


    “哦——”公主拉长了音，玩味的看显仁“差点都忘了，这块表好像是皇阿玛赏赐给纭嫔娘娘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呢？你怎么又赏给这个丫头了呢？”


    涟月公主的目光渐渐变冷，好像有块冰在她眼中闪着光。我倒吸凉气，不禁为显仁捏了把汗。


    “呵呵，三姐，这表是孔雀啊，皇阿玛赏赐给额娘的是一对凤凰和龙的怀表，并不是我赏给宝璎的这块孔雀怀表呀！”显仁呵呵的乐，边笑边坐到公主旁边拿了个杯子喝起茶来。


    涟月公主的脸上白了一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在她手里的明明就是御制的凤凰怀表，怎么生生被她这个弟弟说成了孔雀怀表呢？难道显仁是在有意包庇宫人？他赏这块表也是故意的了？我注意到公主瞬间变化的脸色和显仁眼中闪烁的诡异。很明显的，显仁的出现彻底扭转了局面，我得救了！


    “这么说，此表不是御制的凤凰怀表，而是孔雀怀表？”公主强忍着怒气，瞪着坐在她旁边一脸无辜相的弟弟。


    “哎呦——姐姐，你怎么也像额娘一样啰嗦啦？”显仁翘起二郎腿，一边偷眼看着我笑。


    “就算是孔雀，这种镶金佩银的物件也是她一个丫头能用的吗？你这个主子……”涟月公主脸色发青。


    “哎——我说老姐，主子赏奴才什么东西用不着内务府管吧？不就是块表嘛，你们这么大惊小怪，宫里难道没有别的事需要料理吗？如果让皇阿玛知道，又要怪罪内务府闲着没事做了！”


    显仁冷哼一声，冲着佟嬷嬷吩咐道：“我想公主应该没事了，嬷嬷你把宝璎领回去吧！”


    佟嬷嬷胆怯的看着坐在椅子里生气的涟月公主，半晌等不到命令，只好依着显仁把我领出了内务府。


    我回头看显仁立在屋里的背影，这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阿哥竟在生命攸关的时刻救了我！


    佟嬷嬷一路默默无语，我亦低着头。不管怎么说，这场要命的怀表事件在宫里影响不小，她这个管事嬷嬷自然也有责任。真的一切平息了吗？孔雀？显仁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第十七章 人怕出名

“宝璎，今儿不用送茶了，阿哥所传你去当差。”


    佟嬷嬷站在台阶上，亮着嗓门朝我屋里喊。我揉着朦胧睡眼，依稀瞧见窗纸透进了光晕。前些日子来的宫女玖玖就睡在我的旁边，南方小姑娘水土不服夜里吐了好几回。


    当当当……屋门被敲响，我胡乱披了衣服下地开门，只见佟嬷嬷插着手站在门口一脸的怒气。


    “怎么回事啊？越来越不懂得规矩了！没长耳朵吗？都不知道应一声！”


    “宝璎知错了，刚还做着梦一时没醒过来。嬷嬷起得早呀……”我忙嬉皮笑脸的赔罪，佟嬷嬷总是舍不得打我，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


    佟嬷嬷斜眼看我，扑哧一笑：“你哟，迷迷糊糊的还蛮有福气。这次得了赏可要匀些给大伙儿啊！”


    原来嬷嬷还是惦记赏钱的事，我心里好笑，嘴里说了些好话总算把佟嬷嬷打发走了。


    回到屋里，炕上睡着的玖玖也穿好了衣服。一见我进来，她又嘟起了嘴巴撒娇的抓我衣袖。


    “好了好了，你又想什么呢？”我无奈的顺着她坐下，对上了她那双水灵的眸子。


    “小宝姐姐，可不可以带我去阿哥所认认门啊？”玖玖说着脸红起来。


    “呃——你，你今儿不用当差了吗？”


    “送完早茶还有一段空闲时间，嬷嬷没安排我活儿。我想……哎呀，你答应不答应嘛！反正你和五二阿哥熟嘛！”玖玖急得跳起来，我琢磨着她的话，和五二阿哥熟？


    “真不懂规矩！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怎么能往一块扯？”我是怕了，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总给我惹事。


    “嘻嘻……小宝姐姐你别装了，五二阿哥在内务府为了你跟涟月公主顶嘴的事宫里上下都知道了！嘿嘿，这有什么嘛，姐姐往后发达了，我也有个依靠呀！”


    “什么？宫里都知道了？！”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天呐！这下死定了。


    “小宝姐姐你别害怕，出了事也有五二阿哥给你担着呢！五二阿哥可是皇上顶喜欢的皇子，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到底行不行啊？我送完早茶就去阿哥所门口找你，你把我引荐进去。”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一出北三所，路上往来宫人的眼睛就像蜜蜂蜇人一样，盯得我浑身疼。显仁啊显仁，你玩什么不好，偏偏拿我寻开心，我一条小命怎么赔得起？一路上顶着箭簇般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了阿哥所。今天阿哥所里似乎很热闹，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男女的笑声。


    “哈哈哈……显仁你太逗了！三姐的脸是不是特难看啊？”一个女声传出来，还伴着肆意奔放的笑声。


    “袖子你小点声啊，我们可是偷偷来的，你别大嗓门把狼引来了！”一个很好听的女孩儿声音。


    “就是，一会儿我还要去面圣，你别添乱啊。”这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我苦笑着摇头，这群人的嗓门可不是盖的，别说引来狼，此刻坐在养心殿里的皇上说不定也听得到呢。我缓步走进去，为了不引起里面的人注意，我偷偷顺着墙根，想挪到旁边的屋子里去，没想到还是被眼尖的显仁发现了。


    “外面有耗子！”他大叫一声，屋里的男女就都迅速转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张望。


    “哪儿呢、哪儿呢？哪里有耗子？”一个身穿橘黄色汉服的小姑娘跳着脚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门槛上惊恐的四处张望，引得显仁在旁哈哈大笑，其他的人也都随着大笑起来。


    “小璎——你出来吧！”显仁一喊，大家都停止了笑。我不好意思的探出头，站在了门口。


    “这是谁呀？”一个格格模样的女孩子指着我问，她的脸像苹果一样，很美！


    “宝璎给主子们请安！”我规规矩矩的行礼，眼前的这几个陌生人应该是主子没错。


    “臭显仁！你又骗我！”刚才那个穿汉服的小女孩瞪着眼睛就要往显仁脑袋上敲，被显仁一手挡开了。


    “姐姐，脾气这么大的，将来有谁敢娶你呢？哈哈……”


    “你——呜呜……我告诉额娘去，就说你不听话！”


    “好了，明安！……显仁，这个，你不介绍一下吗？”一旁穿朝服的年轻男子指着我说。


    显仁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拽到跟前，还用手拍了拍我的肩，“咳咳……这个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丫头啦！”


    “呃……呃……”众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瞧一只大耗子。


    “小白，咱们走吧，不要妨碍人家了！你不是还要去见皇阿玛？快走啊……”苹果脸的女孩打着哈哈推那个一身朝服的男子，一边还朝我笑，眼睛弯弯的。


    “明安！你也走吧，等会儿我要给你看样东西，是好玩的哦！”苹果脸的女孩又把穿汉服的小女孩推出去。


    这是什么情况？我看了看显仁，他的脸木木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们是故意要躲开我吗？难道……是为了怀表的事？还是……


    “他们都走了，你可以进来了吧？”显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竟是出奇的严肃。


    “啊？哦！”我回过神，跟着他进了屋子。当中的桌子上还摆着刚才几个人喝过的茶碗。


    “明安是我的同母姐姐，不过是小孩子脾气。那个大嗓门的女孩子是袖子，前儿刚被封了多罗郡主，她是我十三哥的孩子，也就是我堂姐。那个男的是金佳大人，内阁中书，他和袖子堂姐是一对。”


    显仁说着，完全不顾我是否听得懂。实话说，这一套郡主大人的我真是没听懂，只是听懂了最后的话，他和袖子是一对？难道说那个长相酷酷的内阁大人竟然和多罗郡主……


    “想什么呢！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叫你来可是当差的，不是来发呆的！”


    哼！又是那个臭脾气！我撇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小灶间。

    “谁在外面？”灶间外突然响起了显仁的声音。我端着洗好的茶碗来到厅堂，才猛然想起早上玖玖说的话。糟了！难道是玖玖等不急自己进来了？！我不顾一切冲出门去，显仁在后面大叫“还有规矩没有啊！”


    真的是玖玖！此刻她正藏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后面，怯怯的朝屋里张望，没想到却让显仁发现了。


    “哎呀，小宝姐姐！你可出来了！五二阿哥好像发现我了呢。”


    “我不是让你在门口等吗？你这样闯进来，真是不懂规矩！”我气得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儿摇，她嗷嗷的叫出声。


    “你还是回去吧，今儿阿哥不太高兴，你这个样子非挨他一顿数落不可！”


    我的心情实在不好，一想起玖玖要来这里添乱，我的心就堵得难受！


    “呜呜……小宝姐姐，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早上还说的好好的，我就呆一会儿，一会儿就走还不行嘛！”


    玖玖的身子像扭麻花一样缠着我不放，这个小丫头还真是难搞！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让我想起了家乡那只总围在我身边喵喵叫的花猫。


    “这是谁在哭啊？显仁你也不来管管，在屋子里猫着干嘛呢？”一个很好听的男声意外的响起。


    我和玖玖的目光刷的聚集在朱红色的大门上，果然，一个穿着白色锦缎服戴着绒帽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嗬，这是哪里的丫头？阿哥所什么时候有宫女啦？”他眼睛亮亮的打量了我和玖玖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


    屋子里，显仁跑出来，一见这位公子立刻来了一个熊抱！


    “哈哈哈……富小叔怎么有空儿来啦？你要再早一步就能看见白手他们了。”


    “哦？呵呵，我今儿来是有事问你的。”白衣公子微笑着说。“对了，这两个丫头是哪儿当差的，怎么在这里？”


    显仁眼睛扫在玖玖身上，又看了看我，挠着头皮说：“她们……好像是北三所的吧。”


    “哦？原来你不知道她们呐！我还以为是你招进来伺候的呢，呵呵！”白衣笑的很优雅，眼睛又盯在我脸上。


    显仁看到了他的眼神，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拽在身边，支吾着说：“嗯~啊！她……是我招来的！不过，那个丫头我就不认得了。”


    “原来如此！这个丫头，你为什么哭呢？”白衣温柔的笑，把手搭在了玖玖的肩上。


    玖玖脸一红，霎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回……回主子少爷，我要宝璎姐姐带我见五二阿哥，姐姐不肯。”


    天！这个小丫头竟然在外人面前告我的状！我黑着脸，眼见玖玖嘴角扬起可疑的微笑。


    “宝璎？你就是宝璎？”白衣好奇的打量着我，温柔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是……奴婢是北三所勤茶房当差的西林觉罗宝璎。”我低低应着，难道我又惹了主子不成？


    “嗯，你不必报全名我也知道你了！小小的丫头刚入宫不久就受到了阿哥的器重，你很了不得啊！”


    白衣冷冷的语调里带着讥讽的酸味，我打了个寒战，莫非他也知道怀表的事了？


    “啊，呵呵，小叔你进屋里喝茶吧，外面风大。”显仁揽着他的胳膊想替我解围，不料被这个白衣小叔顶了回去。


    “哼！显仁你果然精进了，看来纭嫔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宝璎丫头，你在宫里可是名人呐！做奴才的要低调，否则哪天小命没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进屋，我有话问你！”




第十八章 长孙殿下

“进屋，我有话问你！”白衣朝我一挥袖子，眼中寒光乍现。我吸着凉气，跟他进了屋。


    显仁在后面悄悄拉了拉我的衣摆，朝我使劲儿眨眼。拜托！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皱眉无奈的与他对视。天不怕地不怕的显仁也装起了哑巴，看来这个白衣人还不是一般的厉害角色！


    白衣进屋就摘了帽子坐在椅子里，一条修长的腿斜斜的搭在另一条腿上。嘿！他这副样子可真没有一点宫廷规矩呀！不过……在宫里还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子，只是他的眼神太过严肃了点。


    “西林觉罗宝璎，是谁推荐你进宫的？”白衣美男开口问道，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


    “回……回主子，是陶公公。”我感觉像进了冰窖，嗓子都冻哑了。


    “嗯，哪个旗的？”


    “回主子，是镶蓝旗。”


    “哦？镶蓝旗？西林觉罗……呵呵，我知道了！”白衣冷笑了起来，我头皮麻木的像针扎。


    他瞥了我一眼，沉沉的说：“你们家是睿王爷封地的吧？如果我猜的不错。”


    “是……是的，阿玛有罪！”我小声回应，没料到白衣竟然知晓我入宫的底细。我眼前又出现了那一片茂密的芦苇，自由生长在本应该是睿王封地的芦苇。竟然让王爷的封地长满了杂草，真是罪该万死！我的眼泪流下来。


    “你哭个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白衣看见我哭了，脸上的肌肉松下来，整个人也不那么严肃了。


    “就是，富叔是英郡王的长孙，人很和气的。在宫里是出名的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显仁巴巴的跑到白衣身边，努力言语讨好，想缓和气氛。


    白衣露出微笑，端起茶杯品起了香茗不再问我什么。过了很久，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我看过来。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虑的神色，看着看着眉头就拧起来。我浑身一抖，难道他又想到了什么西林觉罗氏的罪过？


    “你和五二年龄还小，有些事不明白，特别是宫里的事。……主子也有许多权利不能及之事，也许各自做好本分才是在宫里的生存之道。纭嫔今儿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个，希望你们这两个孩子能够多少明白一点。”白衣说完长长的叹气，我和显仁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怎么，还不明白吗？显仁，你前些日子送这丫头那个怀表是为什么？你不知道这是你额娘给你留着定亲用的吗？皇家定亲信物，岂是随意赏赐的物件？！”白衣瞪圆眼睛看着显仁和我，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的祖宗啊！定亲信物？那个差点让我丧命的破怀表竟然是皇五二子的定亲信物！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老天爷你想整死我也不用这样吧？完了，真是一切都完了！


    “富小叔，我和额娘说过，我喜欢宝璎，等我长大了就娶她。所以这块怀表是我故意送她的，她不知情，请你们不要治她的罪。”显仁的脸上掠过桃红色，瞬间就消失了。


    “什么？！”我和白衣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我捂着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显仁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你你……真是气死我！难道你想效仿十三？娶个丫头做福晋？”白衣脸色和衣服溶为一体。


    “呵呵，这有何不可？十三福晋聪颖大方是宫里皆知，连皇后娘娘都夸她好呢！虽然只是宫女出身，但十三哥的其他女人都比不上她。富小叔，我看你那些莺莺燕燕的也不及吧？”


    显仁一脸得意之色，丝毫不顾及这位白衣小叔的面子，竟然为了我公然与叔叔对抗，我不是做梦吧！


    再看富小叔的脸已经由白变作绿色，这位皇家贵戚，堂堂的长孙殿下竟然被一个娃娃侮辱了。


    “哈哈哈……显仁你有骨气！比我当年可强多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富隆的女人虽不是聪明绝顶，但也是秀色可餐的美人。不要忘了，宫里上下可都很羡慕我的，娶亲最多，生子最多。哈哈……”


    模糊中，我眼睑里最后的景象是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高谈阔论，叉着腰爽朗的大笑。


    阿玛，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皇宫里的男人这么古怪……


    “哎呀，主子你们快看，小宝姐姐昏倒了！”玖玖扑过来，我闻到了一阵栀子的香气。




第十九章 纭嫔的惩罚

“宝儿，你怎么啦？乖！在这儿等着，阿玛一会儿就回来。”


    阿玛，真的是阿玛？！他长着山羊胡的脸对着我灿烂的笑，只是……为什么我却发不出声音？我张了张嘴，喉咙像紧绷的橡皮筋，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断掉。


    “阿玛别走，宝璎一个人很害怕！”我在心里叫着，眼泪止不住的流满脸颊。


    那个佝偻着的背影，那双充满忧郁哀伤的眼睛，阿玛的气息，阿玛的手掌……真的……好怀念！


    “小璎？你醒了，没事吧？”


    阿玛的背影走远消失，我揉揉眼睛却看到显仁坐在床边忧心的看着我。


    依旧是熟悉的豪华装饰，闪耀着刺目光亮的琉璃钟表。我并没有回到家乡，阿玛也并没有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梦。我轻叹一口气，抱着被子缩在床角，任显仁怎么叫都不肯起来。为什么要继续呆在这个该死的宫里，忍受这些古怪的人和事？可是，如果我逃走，封地绝不可能三个月内恢复生机，阿玛就必死无疑！


    “真是个笨丫头！快点起来，我额娘一会儿可要来了啊！”看我纹丝不动，显仁忍不住咆哮起来。


    什么？！纭嫔要来这里？我一个激灵跳下床，匆忙整理衣服上的皱褶。


    “唉——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怕。”显仁拉起我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这个皇家公子不发怪脾气的时候还真是只温顺可爱的小绵羊。我从他不安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也很怕这个额娘。


    “呵呵，我不怕的，该来的总会来，横竖一顿教训也就完了。”看着显仁紧张的脸色，我反而轻松了。


    “别在这里傻站着，快去准备热茶，兴许额娘一高兴可以饶了你！”


    真是狗改不了的毛病！我按下他正要砸在我脑袋上的拳头，若无其事的进了灶间。这个蛮不讲理的阿哥，若不是他口无遮拦异想天开的说什么喜欢我，我今日的处境不会这么艰难。如果我丧身在宫里，都是被他害的！


    “小宝姐姐？”一个影子突然窜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惹事的丫头，玖玖。


    “玖玖？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简直快要火冒三丈。


    “嘿嘿~~你可醒了呢，五二阿哥都要着急死了，他吩咐我在这里给你熬粥。”玖玖的笑脸甜的像水蜜桃。


    灶台上正坐着一个砂锅，嘟嘟的冒着热气。虚掩的盖子窜出一股香甜的气味，是很浓郁的米香。


    我白了玖玖一眼，心里对显仁默默的温柔很满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玖玖：“富隆长孙呢？”


    “长孙他已经走了。”玖玖鼓着腮帮子，专心的吹着炉火。秸秆在灶膛里烧的噼啪作响，映红了她半边脸颊。


    “玖玖，一会儿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去，就呆在这里，听懂了吗？”我竖起食指警告她说。


    “为什么呀？小宝姐姐。”


    门外忽然响起了宫人的传报声：“翊坤宫纭贵嫔到！”

    “儿子给额娘请安！”听着显仁的声音，我的心狂跳不止。这个母老虎终于来了！


    “起吧，今儿可有调皮惹师傅不高兴了？”


    “呵呵，额娘，儿子已经长大了嘛！要专心课业，没有心思调皮了。”


    “是啊，显儿真是长大了……”纭嫔的声音突然顿住。


    “啊，那个……宝璎啊，宝璎——快上茶！”显仁冲着灶间喊。


    是祸挡不住，我心一横硬着头皮端着茶盘出了灶间，背后玖玖的眉头紧张的拧成了麻花。


    “宝璎给纭主子请安！”我放下茶盘，恭敬的向纭嫔行礼。


    “嗬，真是好俊的丫头！只可惜投错了娘胎，无福消受的意思你懂吗？”纭嫔箭簇般的目光刷刷向我射过来。


    “回主子，奴婢懂！”


    “呵呵，懂得就好。看你心思也够玲珑的，我就不绕圈子了。那只怀表的事我已经和内务府商量过了，念你初入宫年幼无知，死罪就免了。”纭嫔眯着眼睛慵懒的瞟着我的脸。


    “还不快谢过主子大恩？”显仁站在纭嫔身后挤着眼睛提醒我。


    “显儿，这些规矩还不用你教！你站过一边，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纭嫔生气的呵斥儿子，显仁吐了吐舌头无奈的站去门边。


    “内务府已经做出安排，再过几日就调你去上漪苑行宫当差，算是对你的惩罚。至于显仁……罚你在上书房闭门思过一月。”


    “额娘，让我思过也是内务府批的吗？还是宗人府？”显仁跨步站在我旁边。


    “不是内务府，更不是宗人府，是额娘的安排。皇上曾经有口谕，如果你不听教导做出了悖逆之事，我这个额娘有惩处你的责任和权力。所以，上书房闭门思过是额娘的主意，望吾儿好自为之！”


    “谢娘娘大恩！宝璎知错了。”宫人要想生存必须懂得适时屈服，我向纭嫔磕头，心甘情愿。


    “嗯，就这么着了。明儿内务府就会有令，安排具体的调离时间和服役期限。显儿，你听懂了吗？”


    显仁僵立在地上，表情冷漠。“儿子谢额娘隆恩！您真是个好额娘！”


    皇五二子爱新觉罗显仁，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正面冲撞公主、长孙、现在连自己的额娘也敢顶撞。


    凤凰怀表，究竟是他害了我，还是我害了他？




第二十章 勾手指

内务府的调离令终于下来了，不出我所料，这个惩罚很重。


    “内务府令：北三所勤茶房宫女西林觉罗氏宝璎调至上漪苑行宫任值夜宫女，任期四年。元佑四十二年颁。”


    太监喊完指令，冷眼瞅着我手里的包袱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是，公公，今儿夜里就能启程了。”我望着北三所住了六个月的小院，深深的吸了口气。


    “有劳公公跑一趟，进屋里喝点茶吧！”佟嬷嬷微笑着把太监让进了屋，自从她知道我将要被发配去行宫当差，她的微笑就多起来，仔细看去却有一丝悲伤的神色。这个从陶公公手里亲自把我领回来教导我的嬷嬷，只有佛祖知道我对她有多么的依赖。那种亲近的感觉，让我对从未谋面就仓促离世的额娘有了一种间接却明朗的印象。额娘一定也像佟嬷嬷一样，如果知道我被罚，她的眼神里也是这样的悲伤吧！


    玖玖一直拽着我的胳膊，死死的将她的小脸贴在我的肩头，默默的流泪。


    “小宝姐姐，你走了就没人照顾我了。我笨手笨脚，说不定哪一天犯错丢了性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不会的，玖玖这么可爱，即使犯错也有佟嬷嬷护着你的。”我抚摸着她的头，乌黑的头发光滑的像缎子一样。


    我能了解玖玖此刻惶恐的心情，就像当初云卿离开我一样，那时的我也像她这般瑟缩呜咽，好像在深宫里唯一的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只剩下孤独的自己。


    阿玛说过，只有我在宫里好好的生存下去，西林觉罗家才有希望！


    是的，为了阿玛，无论让我经受怎样的折磨都要咬牙熬过去，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午，云卿竟然来看我了！真是好高兴，自从她调去储秀宫当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云卿的气色很好，脸也比从前在勤茶房时圆了很多。她进屋一看到我就扑上来，我们就这样脸贴着脸紧紧拥抱了很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送了我一个荷包，这次是一朵淡粉色的荷花，在一片片绿色的荷叶间亭亭玉立。


    “宝璎，去了那边要保重，我在这里等着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记住了吗？”云卿眼中有盈盈的泪水。


    “嗯嗯……”我使劲儿点头，泪眼模糊目送好姐妹云卿离去。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难道上漪苑是比皇宫还要可怕的地方吗？

    这一晚，我关在自己的隔间里收拾包裹，原本想要去倚竹阁向贞贵人辞行，但恐怕又碰着纭嫔，所以计划取消。我只给贞贵人写了一封短信，托玖玖帮我递过去。婉真，我的好姐姐。


    我以为陶公公也会来看我的，但他始终没出现。太监果然是冷血无情的，不然那一次他不会踢我的屁股。


    桌上的蜡烛花噼里啪啦的响，烛花跳贵人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送我吗？


    我死死盯着门，心口咚咚的跳。


    很久……又过了很久……我的房门始终安静的闭着。


    罢了，墙倒众人推，何况我一个卑微的宫女。戴罪之身别的人躲还躲不急，哪里还敢来亲近呢？我摸摸有些饿的肚子，拿了一块绿豆糕送进嘴里，竟然是咸涩的怪味。呵呵，六月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吃着阿玛做的玉茭窝窝，恐惧的缩在墙角，然后就遇到了云卿。初入宫那夜的恐惧和饥饿犹在目前，想不到这么快我就要离开这里，重新去到另一个充满着未知挑战的地方。


    “小璎——小璎——你在吗？”窗外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还吹着古怪的口哨。


    “叽叽——咕咕——叽咕——小璎在吗？”


    我蹑手蹑脚的推开窗子，一个脑袋在下面鬼祟的晃动。“是谁？谁在下面？”


    “唔——”一只手掌突然盖住了我的嘴巴和鼻子，捂得我喘不上气。


    “我是显仁，你这个笨丫头！”黑影放开了我，又迅速蹿到屋门口，示意我开门。


    门打开了，显仁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我面前痞痞的笑。“我是来送送你的，别害怕！”


    “哦，阿哥请坐吧！”我拿来一只茶碗并沏上了茶，随后默默坐回床边继续收拾包裹。


    “你这是什么态度嘛，人家亲自这么晚了还来看你，怎么一点不热情。难道你不激动吗？”显仁叉腰站在床边。


    “谢谢阿哥这么晚来看我，一会儿我就要走了。夜露霜寒的，还请阿哥早些回去才好。”


    我故意冷淡显仁，明知他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偷溜出禁闭的上书房来看我。丫头实不该和阿哥扯上关系，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明白似乎已经晚了。


    显仁静静的看我，漆黑的眸子闪过星点泪花，我微微一震。


    “别这样，我不怕所以你也不要怕，不过是四年，我等得起！”他手搭上我的肩头，坚定的按了一按，似乎想要加强我脆弱的心，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这是怎么了？他又是怎么了？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四年后你就回来了，我也就长大了，那时候我娶你做福晋，没有人能拦着我！”


    我抬起头，泪眼中只见他稚嫩的脸上流露出温柔且坚毅的神情，这是他的承诺吗？一个小孩子的承诺？


    “来吧！我们拉钩，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回来见我，然后我皇五二子爱新觉罗显仁用轿子把你娶进门！你将是我的福晋，而且是嫡福晋，我唯一的妻子！”


    他伸出小指，笑着把我的手抬起来。“怎么了，不愿意吗？”


    我流着眼泪，微笑将右手小指弯搭在他的小指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二十一章 上漪苑

我清楚记得离开皇宫时那一夜的星空，薄薄的夜雾罩着闪烁的星星，晶莹的好像要挤出水来。


    显仁看过我后匆匆借着夜色离去，临走使劲儿捏了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我流出了泪。四年很长，这一个小小的约定不知是否可以支撑着我坚强的活下去。上漪苑行宫，皇家娱乐休憩的林园，真有那么可怕吗？


    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意外的，我看到了陶公公的脸。


    “丫头，该上路了！”还是尖利的怪调，和六月前在家里初见他一样。


    我背着包袱，低头走到他身边，跟着他出门。


    夜色氤氲下的皇宫像一只只巨大的怪兽，匍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梆子敲过两下，夜静的怕人！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让夜给吸去了声响。


    而更令人害怕的却是陶公公晦暗扭曲的脸色，这个白脸的年轻太监不知什么缘故脸上涂了一层黑。


    “公公……您的脸？”我试探着问。


    “哼……”他冷哼一声甩了我在前面快步走起来。


    村里的婆子曾经告诉我，宫里的太监脾气都很古怪，而且爱钱如命。为什么爱钱呢？因为当一个人失去了做人的起码乐趣就会专注身外之物——钱财，通过敛财抚慰心灵。我并不明白她们说的话，对太监更是一无所知。现在看来，陶公公对我不理不睬，而且表现出极度的愤怒，大概印证了村婆所说的道理。


    “陶公公……这个是我孝敬您的。”我颤微微掏出包袱里的一锭银子，太监爱财，陶公公自然也喜欢。


    果然，那副狐狸的笑脸又回来了。


    他抓起银子，顺手摸了一下脸颊，“呵呵，宝儿乖，公公会照应你的。而且……五二阿哥也吩咐了。”


    “公公，上漪苑是个什么地方呀？”


    “行宫咯，离京城很远……一般去了上漪苑的宫人没有活着回来的。”


    “啥？！——”我瞪大了眼睛，云卿说的没错，那儿果然是可怕的地方。


    陶公公斜了我一眼，边走边说道：“因为是行宫，住在那里的主子娘娘不容易见到圣上，跟打入冷宫差不多。她们心里闷呐、怨呐、有火儿没处撒气，怎么办？当然是惩戒宫人啦，有事没事找茬，最后宫人差不多都被处死了。”


    天！敢情上漪苑里住的都是深闺怨妇啊？


    我摸摸麻木的头皮，望着陶公公朱红色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突然发现结巴的陶公公竟然说话这么利索！


    “公公，您不是……那个……”我用手指指他的嘴巴。


    “啊——公公我知道什么时候结巴，什么时候不用结巴。嘿嘿~~”


    他狡黠的朝我翻翻眼珠，右手竟垂下来牵起我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又是马车，样子跟带我进宫时的马车相似，依旧是高头骏马，日行千里。


    车轮下的道路由平坦慢慢变得颠簸，夜风呼呼从掩着的门帘缝里吹进来。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这是临走前佟嬷嬷送给我的，她真是慈祥的好嬷嬷，如果我这次真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快睡吧！如果你出了什么岔子，五二阿哥今儿的墨汁就要变成铡刀了！”


    陶公公在一旁半闭着眼喃喃说着。我这才发现，他脸上的黑色竟然是墨汁，只是已经干了。


    我掩嘴偷笑，合上眼睑又看见显仁对着我痞痞的坏笑。


    “布谷——布谷——”道旁又传出布谷鸟的叫声。

    经过近两天的行程，终于到了上漪苑。我屁股在马车里颠的发麻，骨头像散了架。看看陶公公，依旧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他下车掸了掸身上的浮土，抬起他的白底皂靴在前面走了。


    一条铺设平整的石子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道路两旁都是参差的树木，其间飞着鸟雀，有白肚皮的还有长嘴羽毛很美丽的鸟。我紧步跟在陶公公身后，脚下的石子被磨得发光。


    “就快到了，你不要随处乱走，跟着我！”陶公公声音严厉，我又像进宫那天一样紧张。


    我们脚程很快，通过石子路又走了一小截长满柳树的林荫道，一座与皇宫不相上下的豪华行宫出现在我眼前。


    这就是上漪苑了，我呆呆仰望着高大红门上方的匾额，满汉两种文字——上漪苑。


    陶公公拽了拽我的衣袖，示意我快走。接下来，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吓呆了！


    汉白玉雕成的硕大桥梁架设在一池碧水之上，水波荡漾、莲花亭亭，精致的临水亭子、灿烂的鎏金殿阁、奇怪却好看的各式西洋大水池，里面还汩汩的喷出水来。江南的秀美与天家的气派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原来这就是行宫啊！


    我随着陶公公走上了那座长长的汉白玉桥，仔细欣赏着桥柱上雕刻的古怪花纹，竟然完全不是龙的图案。藤萝蔓枝的花朵，长着翅膀的小娃娃……我的眼珠不停的转动，这座新奇美丽的宫殿是我做梦也见不到的。


    “你在这儿等着，不许到处乱跑！”陶公公把我撂在一个喷水池边，转身往柳荫处走了。


    我立在水池边，看着池子中央立着的洁白人像，一个身披纱幔的女子，她抱着的罐子正缓缓流出水来。


    微风穿过喷水池吹在我的脸上，细小的水珠迎面扑来，路途的疲惫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


    我心情大好，转身看看周围行走的宫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


    一时心血来潮，我弯下身子，双手掬了一捧清凉的池水扑在脸颊上，哇哦——真凉快呀！


    “你是何人？”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子冷峻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小五就是皇上

“你是何人？”背后响起了一个威严的男音，刺得人脊梁发寒。


    正享受清凉的我受他一惊，脚跟不稳差点跌进水池。心虚的回头，一双已然布满皱纹却仍然犀利的眼睛正盯着我。


    “你是何人？！”他又发话了，嗓音里夹着一丝愠怒。


    “……我……我是从宫里来的。”


    面前的人不过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我却被他的气势吓蒙了。他是什么人？一身暗绿色的绸袍，瘦长脸大眼睛，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在背后结着辫子。空出的左手上握着一把山水折扇，底下的扇坠宝石很精致。


    他见我望着他发愣，眯着眼睛咳了几声，随后迈着步子走近我。


    这个老头仿佛拥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让站在他身边的人胆战心惊！我的腿肚子像抽筋一样疼起来。


    “哦？宫里来的？”他饶有兴味的打量我，一根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良久……


    “哈哈，这次小五的眼光真独到呐！这副乖巧模样憋在这里太委屈了。……丫头，愿不愿意去我府上呢？”


    他边说边绕着我转圈，折扇呼呼的扑着风，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窜进鼻孔。


    “嗯，哈哈哈~~不错，正好可以和絮瑶做个伴。怎么样，你愿意去吗？”


    老头抬起我的下巴，没想到这个花甲老人的长相细细看起来还算清朗周正，年轻时一定也是个英俊男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起陶公公，就壮着胆子喊道：“我是御前陶公公带来当差的，你是谁？”


    话刚喊出口，就对上了他鹰般凌厉的目光。我心虚低下头，脸上不自觉烧起来。


    “原来不是小五的人啊，只是个当——差——的——！”他把话音拖得老长，背着手慢慢退后几步。


    “……小五是谁？你又是谁啊？”我的胆子慢慢大了，心想一会儿陶公公就会回来救我的。


    “呵呵呵……”他但笑不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见他一副古怪的表情，心里打起了鼓。不是说上漪苑住着行宫妃子吗？怎么会有男人，还是个老头？


    “老人家，您也是这里面当差的吗？年纪这么大，一定当差很久了吧？”我做出谦恭的表情，想一探究竟。


    “哈哈哈，小丫头挺有意思的！我看见你刚才用池水洗脸，觉得很热吗？”


    “哦，是啊。陶公公让我在这里等，都半个时辰了也不见他人影。我们坐了两天两夜的马车，累的很呢！”


    我捶捶站得发酸的膝盖，这才发觉肚子里也是空空如也。


    “这样啊！累了就坐在池子边儿上歇歇，我这把扇子借你用！”


    他笑眯眯的将自己的折扇放在我手里，袖子一甩转身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绕过前面的小花坛，忽然见他回头冲我招手。是叫我过去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他在那一头笑的很灿烂。


    我小步跑过去，他用手挡着自己的嘴巴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小五就是皇上！”




第二十三章 四爷就是睿王

“小五就是当今皇上！”他神秘的说着，边用手拽了拽我的辫子。


    咝——我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绿衣老头的脸上露出几分戏虐的笑意。他朝我挤了挤眼睛，然后红光满面的离开了。


    我怔愣在原地，这个胆敢把皇上称做小五的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肚子咕咕的叫，再让我多站半个时辰都有可能昏过去。我虚弱的坐在水池边，无助的看着过往衣着鲜艳的宫人。比起皇宫里宫人的穿着，上漪苑的宫人服饰显然要讲究的多。尤其是身段袅袅的宫女，头上的朱钗随着步伐摇曳摆动，就像随处可见的垂杨柳微风吹拂的姿态。


    我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发觉陶公公已经站在了身边。


    “嗨——别呆着啦，跟我走吧！”


    我勉强支撑起麻木的双腿，头上正午的太阳晃得刺眼，于是随手打开绿衣老头给的折扇挡在头顶。


    “咦？从哪儿得来的扇子？”陶公公一把抢过折扇，翻来覆去的看，好像是鉴定一件宝贝一样。


    “刚才一个老人家给的。”我照实说，只见陶公公的脸上冒起了油花，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啊——”他眼睛盯着扇面的落款，嘴里一声低呼。


    “望，玄望！这……这不是四爷的款儿吗？”陶公公朝我惊讶的瞪着眼睛。


    “……四爷？”我亦瞪圆了眼睛不明所以，只觉得陶公公白脸上因激动闪着红光。


    “宝儿！他和你说什么了？”陶公公声音颤抖，抓着我的肩膀使劲儿摇，恨不得从我身上摇出字来。


    我歪着头，心想决不能把绿衣老头告诉我小五就是皇上的话告诉陶公公。我揉着被他捏疼的肩膀，故意咧着嘴做出一副啥也记不得的傻样子。


    “你倒是快说呀！他都说什么了？”陶公公把我拉进他的怀里：“悄悄的告诉公公，一会儿就给你吃饭！”


    哼！想用吃饭贿赂我。陶公公见我撇着眼睛，嘴巴似乎不愿意张开，他的脸又黑了一层。


    “西林觉罗宝璎，告诉公公他说了什么？如果你不肯说，公公就给你安排个严厉的主子！”


    听陶公公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我无奈的嘟着嘴，好吧！我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他问我是什么人，我回答是来当差的宫人。”


    “还有呢？”陶公公有些不耐烦。


    “他问我是不是累了，如果累了就坐在池子边歇一歇。”


    “嗯，还有呢？”


    “没啦！”我朝他翻着眼睛，心里有些好笑。


    “他说完就送给我扇子，然后就走啦。”我砸吧着干渴的嘴唇，头顶又一阵眩晕袭来。


    “真没啦？他就和你说了这么多？”陶公公斜眼看我，有些不相信。


    “嗯，就这么多啊。”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一屁股歪坐在地上。


    “呵呵，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是这个送你扇子的老人家。”陶公公冷笑着问我。


    “不知道……”


    说实话，现在的我只想找个地方歇歇，然后填饱肚子喝口水。至于那个绿衣老头是谁，我丝毫也没有兴趣知道了。


    陶公公见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样，不满意的瞪圆了他的长眼睛。


    “嘿！真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你遇到贵人了！”


    “……贵人？”我抹着陶公公飞在我脸上的吐沫星子。


    “是啊，他就是四爷，就是皇帝的四哥，也就是你们家那块荒地的主人，睿王爷！”


    “啊——”我捂着嘴巴不敢相信的瞪着陶公公不住开合的嘴巴。


    “呵呵，傻丫头！他能送你扇子，也许就能网开一面饶恕你阿玛废了封地的罪。你们家有救了！”


    陶公公笑着说，从他眼睛里，我又仿佛见到了生长在睿王封地上的芦苇。


    对呀，睿王爷还说让我去他府上当差呢！


    也许……睿王爷是个温和善良的人。谢天谢地，阿玛终于有救了！




第二十四章 偷包子的贼

我被陶公公领着进了一处院落，小巧的镂花格子围墙将这块巴掌大的小院子衬得玲珑精致。陶公公说这间院子只供我一个人住，这是上面吩咐的。


    “上面是哪儿？”我眨巴着无知的眼睛，来了上漪苑的人说话都忒古怪。


    “自然是主子啦！今儿刚来休息一天，明天开始值夜，一会儿有姑姑来分配你具体差事，我走了！”


    陶公公说罢头也不回拔脚就走，我追出去喊他等一会，他却聋子一样径直消失在柳荫深处。


    我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疲惫的双腿、顶着迷糊的脑袋、抱着空旷的肚子回到这个专属于我的小院子。一间青砖瓦房孤独的立在中央，一侧是做饭的灶间。环顾四周，静静的，临近的几个院落也同样如此。怎么没有人呢？我狐疑的钻进瓦房，屋里简洁的几乎一无所有，靠墙一张土炕、一个立柜，地中央放着张彩漆脱落的木头方桌和几张圆凳。我摸着土炕上铺着的干草，心里忽然明白了。上面，当然是处罚我的内务府或者就是显仁的额娘纭嫔。


    一个丫头竟然和阿哥扯上了不清楚的关系，这个罪名自然不小！


    清宫律例，“宫女子守礼仪，不惑主、不媚圣。”我这算什么？惑主？


    来上漪苑行宫当差，说好听点是调遣，难听点就是发配。


    呆呆坐在屋子里等了很久，始终没有见着陶公公所说的管事姑姑。我心一横，管他呢？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没人管束岂不更好？无奈此刻胃里翻江倒海，想吃点东西又不知道这行宫里用膳的规矩。小院里唯一的灶间除了厚厚的尘土外空无一物，再这么下去真被活活饿死了！


    不行！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与其坐在这里饿死，不如趁着没分配差事的空挡四处逛逛，兴许能找到吃东西的地方呢。而且，我这个刚来的宫人应该还没有登记造册，万一被人逮着，情况应该不会太糟。说不好一顿打就放回去了呢？嘿嘿，上漪苑要放我回宫可不是我自己偷跑回去的啊。想到这儿我整整衣襟，神态自若的走出了圈禁我的小院。


    准确的说，我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一出小院就完全懵了。这个皇家行宫地形曲折环绕，到处都是稀奇古怪的建筑，各式桥梁不下十座，亭台楼阁溪水河流遍布其间。美是极美，路径就蹊跷古怪的很。


    我在这陌生的地方七拐八绕了很久，谢天谢地，路上来去匆匆的宫人竟没有特别注意到我。


    天爷奶奶！这是什么味儿？


    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菜香味，隐约从某个地方窜出来。头上的太阳亮晃晃的刺眼，现在应该是吃午膳的时辰了。


    不顾三七二十一，我循着香味一路寻过去，一排整齐的黄瓦房出现在眼前，屋顶上的烟囱正呼呼冒着炊烟。


    眼前一亮，终于有吃的了！可是……


    我躲在窗户根儿下，透过窗棂上蒙着的白纱，看到里面站满了人。有和面的、切菜的、掌勺的，这里显然就是这座行宫的御膳房。这个时候正是御膳房最为忙碌的时刻，我想要吃上一口简直是不太可能的事。


    肚子仿佛已经饿的不会叫了，只觉得胃里不断冒着酸水，反胃的恶心。


    头上大滴的汗珠子落下来，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饿。


    长这么大，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我就像一个可怜的乞丐，饿的发昏却找不到施舍的善心人。


    我躲在一棵树下，抱着腿，努力让头脑保持清醒。


    又挨了很久……御膳房的大门突然开了，几个宫人从外面走进去，片刻就手捧着大小食盒走出来。我转到墙角阴暗处藏起来，看这些宫人鱼贯而出，最后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又过了一会儿，御膳房的御厨们竟然一个个打着哈欠走出来，最后一个胖子关上屋门，在外面找着什么。


    他要锁门了，我心里暗叫不妙，锁了门我怎么去偷呢？


    只看胖子御厨踟蹰了许久，最后挠着脑壳嘀咕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啊！机会来了！我使尽全身的力气蹿进御膳房，眼前的大桌子上零零总总摆了一大堆点心菜肴。


    拿什么既能填饱肚子又便于携带隐藏呢？我咬着手指，目光在色彩缤纷的食物之间搜寻。


    好了，就是这个！我掀起一个大蒸笼，白胖胖的肉包子正热乎乎的冒着气。


    一个、两个、三个！哈哈~~我卷起袖子，将包子放进随身带的背囊里……


    “好大胆子，御膳房的东西也敢偷了？！”


    我一惊，手中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第二十五章 当差要勤快

“好大胆子，连御膳房的东西也敢偷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惊恐的回头，发现身后立着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衫的公子，腰间黄色的佩带上挂着一只荷包，银色的丝线密密匝匝的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鲤鱼。这荷包，怎么这样眼熟？


    他走近我，看着地上被我慌张踩烂的肉包子冷哼一声，“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这儿的宫人啊？哪里来的！”


    “阿……阿哥恕罪！”我急忙跪下磕头，他腰间佩着黄带子应该是皇子无疑。


    “回阿哥话，奴婢西林觉罗宝璎，是宫里刚分配到上漪苑当差的宫女。今儿刚到，因为一时管事的姑姑不在，奴婢行了两天两夜的路实在饥饿难当，所以……就……”我红着脸，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


    我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宫人严禁偷盗物品。这次被阿哥主子逮了个正着，哪儿还有活着的道理？


    蓝衫阿哥的眼睛滴溜溜绕着我瞧了一圈，又踱步到我身后。我紧张的不敢回头，他要干什么？


    “嗯！西林觉罗宝璎，即是宫里来的就应该知道规矩，宫人犯了偷盗罪应该如何处罚呀？”


    他的嗓音极富磁性，语调里添了几分嘲笑的味道。这个声音和感觉简直跟显仁一模一样，是显仁长大后的声音。他究竟是谁呢？


    “回阿哥的话，宫人犯偷窃罪，重则处死轻则体罚。”我紧闭双眼，不敢看他凌厉的眼睛。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这些阿哥的眼神却是一样的，凌厉、威严、又有几分戏虐调皮。如果这些眼睛对着你转上一转，那么你的死期也许就要到了。


    “哼呵呵……你倒是很明白呀！不要以为现在没分配你差事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儿还好让爷看见，如果是那些庖猪的屠夫，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御膳房偷东西吃，被抓可以先斩后奏的啊！”


    他亮着嗓子颇为得意的教训着我，什么嘛！大不了是个死，说那么多废话嘲笑我，宫人也是有人格的！


    我倔强的扬起脸朝他瞪过去，蓝衫阿哥一张秀气的脸瞬间白了，狭长眼眸透出一闪而过的惊讶。


    “奴婢认罪，随阿哥处罚吧！”我盯着他的脸，一边将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哈哈哈……有意思！”他大笑着走到门口，此时早已在门外候着的御厨走了进来，是那个锁门的胖子。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胖子御厨拂袖下跪，我则惊讶不已。


    原来他就是四阿哥，怪不得那个荷包眼熟，银线绣成的鲤鱼跳龙门，正是筱爱的手艺啊！


    我想起在景阳宫汶贵嫔那里，筱爱让我选丝线的事。


    “鲤鱼跳龙门，这是给四阿哥绣的！”筱爱得意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六月前在宫中学做女红的记忆全回来了。


    “起吧！你是怎么当差的？青天白日竟然让人溜进来偷东西！御膳房重地如此疏忽怠慢，该当何罪？”


    四阿哥眼睛里又射出让人寒心的光，我默默注视着他的脸，硬挺秀气的面孔正是当今万岁最赏识的四皇子！


    “奴才该死，请阿哥交内务府严惩！”胖子当当的磕着响头，脸上竟没有一丝惧怕怯懦。


    “罢了！念你初犯，御膳房全体当值的面壁一个时辰。”四阿哥摆着手，脸上一副仁义的模样。


    “谢……谢主子恩典！”胖子磕头如捣蒜，嘴里称谢连连。


    “还有你……”四阿哥朝我转过身，我看到他的脸上浮出笑意。


    “当差要勤快，像你这样只知道吃喝的宫人怎么可能晋升受重用呢？模样不赖，如果能够恪守本分总有出头的一天。做宫人嘛，就是要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主子不是糊涂人，干的好有赏，偷懒嘴馋就要受罚！宫里调你来上漪苑本就是要磨磨你的性子，五二弟可是让我多多教导你的啊！”


    他轻敲着桌沿，在我身边来回踱步。原来又是显仁安排的！




第二十六章 提铃

陶公公没有告诉我，四阿哥就是我在上漪苑服侍的主子。


    那天晚上，我的小院热闹起来。许多宫人抬着桌椅家具在我的小瓦房里收拾布置。他们说，这是四阿哥交待的。


    我非但没有受到特别的惩罚，还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上漪苑的宫人说，四阿哥被皇上派来上漪苑管理行宫户部，所有行宫财政收支都由四阿哥亲自批准办理。


    果然是皇上最为器重的皇子，但户部往往却是出力不讨好得罪人的差事啊！


    入夜，我躺在上漪苑司务处为我准备的房子里，怎么也合不上眼。


    为什么我偷了御膳房的包子而没有受到处罚呢？因为我是宫里来的？还是因为显仁？这个四阿哥真有这么仁慈宽厚吗？


    想不通的事情最好不要想，同样想不通的，就是堂堂皇子显仁为什么偏偏看中了我这个丫头？


    难道村里婆子们说的话灵验了吗？“你们家宝儿生的这么俊，进了宫说不定能做个主子娘娘呢！”


    “唉——”我一头钻进被子里，卑微的宫人怎么能有这等非分之想！

    “西林觉罗宝璎，接令！——”


    睡意朦胧，屋外突然传来传令官嘹亮的嗓音。急忙穿了衣服出门，恭恭敬敬的行礼。


    “西林觉罗宝璎接令！”


    “传四阿哥令：西林觉罗宝璎擅闯御膳房，谅其初犯情节轻微，罚其绕上漪苑凌波湖至勤政殿提铃一月。”


    传令官太监木着脸念叨着手中捧着的一本蓝皮册子。提铃，是清廷宫人的体罚项目之一，受罚的宫人每夜自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最后回到乾清宫前，徐行正步，风雨不阻，高唱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与铃相应。


    没想到距离皇宫千里之外的上漪苑行宫也有这个项目，只是地点由乾清宫变作了勤政殿。


    刚还窃喜免遭处罚，现在报应就来了！我垂头丧气的回屋整理床铺，准备去行宫户部四阿哥那儿当差。


    早就听说四阿哥常年外出，想不到就是呆在上漪苑行宫。


    很奇怪，四阿哥身边的宫人竟然只有我一个。刚跨进户部四阿哥的居所，就被满院的樱桃树吓了一跳！


    红艳艳的果实圆鼓鼓的挂在翠绿枝头，经过了一夜风露，个个鲜红欲滴。


    从小生长在乡下，这样红的樱桃树还是第一次见。


    “来了啊，今儿没什么事，先把我屋子收拾收拾吧。”四阿哥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蓝本线装书。


    我犹自站在樱桃树下发呆，清晨的阳光亮亮的撒在叶片上，闪着迷幻的光圈。


    “傻丫头！再这么站着，可不是提铃一个月这么轻松的差事啦！”他呵呵笑着，嘴角扬起很好看的弧线。


    四阿哥的房间整洁朴素，除了书本别无其他装饰物件。我又想起了显仁的屋子，满当当的珐琅钟表。


    我里外忙乎着，扫地、抹桌子、浇花、铺床，四阿哥只专注的坐在临窗的炕桌上用笔勾画着什么，时而皱起眉头。


    不得不承认，四阿哥确实是个和善的主子。提铃，比起其他处罚的花样，的确是最轻松的。

    戌正十分，行宫里的梆子响了，这是宫里关门落锁的信号，行宫里同样不例外。


    夜色笼罩下的上漪苑别有一番韵味，小桥流水努力营造的江南景致与皇家琉璃璀璨的宫殿都静静的匍匐在星空之下。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里旖旎朦胧的夜景，怕黑，是我与生俱来的弱点。


    况且，现在的我正在受罚！


    我硬着头皮，手提宫制纱灯，按照处罚令上规定的路线先来到勤政殿，由勤政殿出发往凌波湖正步走去。


    勤政殿，是皇上临时居住在上漪苑办理政务的地方，建筑风格与紫禁城中三大殿相仿，规格面积与保和殿相近。凌波湖在勤政殿的东南方，是上漪苑九大湖中最大也是最为偏僻的地方。凌波湖水清澈宽广，岸边遍植垂柳，以巨大湖石做坝，风光清爽宜人。凌波湖的旁边紧挨着一片密林，原为行宫妃子的殿宇，后来一场不明火灾将这里毁于一旦，草木越长越茂密，将宫殿的残骸整个掩盖起来。因此，凌波湖便很少有人靠近，传说火灾里丧生妃子的灵魂夜夜坐在凌波湖岸边哭泣。


    “……天……天下……太平！”我踏着凌波湖岸边的石子路，脚下的落叶枯枝嘎嘎作响。




第二十七章 天下太平

我的声音在颤抖，腿更是抖的走不动路。该死的四阿哥，偏偏和显仁有着同样捉弄人的嗜好！


    子时初刻，四周的风呼呼吹着，我瑟缩着身子目光紧紧盯着脚下被纱灯照亮的光圈。


    绕凌波湖一圈，再回到勤政殿。我喃喃念着，头上渗出了冷汗。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黑黢黢的树林里沙沙的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还有夜风吹在湖面上微微的凉意，在我看来，这种涟漪带给我的却是恐惧的颤抖。


    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条路线让我提铃？万一妃子的鬼魂出现怎么办？万一把我抓去做了湖里的替死鬼怎么办？！


    “呜呜……天下……太平……呜呜呜……”我禁不住恐惧的哭泣，上漪苑果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啊。


    凌波湖还真是大的出奇，走了很久才只是走了半圈。还好，那边的密林里只是风吹树叶的声响，湖边堤岸的石头上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影。


    死去妃子的哭泣？是否又是一个谎言呢？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我扯着嗓子猛喊，不是要声缓而长，与铃声相应吗？


    脚下的路继续在我面前延伸，在夜的映衬下显得诡异又神秘。不论是紫禁城皇宫还是上漪苑行宫，白天都是煌煌的天家气派，可一到晚上，当太阳光无法照耀金色的琉璃瓦，一切都失去了光泽，一切仿佛从天堂变成了阴森的地狱。此刻，夜半时分湖边特有的寒气又朝我袭来！


    如果我此刻偷跑回去，不是也没有人知道吗？这个只有鬼才来的地方，我无论做什么旁人都不会知晓，况且是正在户部睡大觉的四阿哥。这趟提铃的差事，我无论如何都没有胆子继续做下去了！


    想到这里，我返身就往回走，纱灯暗黄的光晕像一把充满勇气和光明的火炬，照耀着我走向安全的地方。


    我闭起嘴巴不再高唱天下太平，在这个鬼魅的地方，我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能够太平。


    行宫的裙子做的紧而窄，好看是好看，走路就困难许多。我只有急急挪着小碎步，还好脚下不是花盆底。


    哈哈，快了快了！眼看马上就要走出这一片阴气很重的凌波湖，我在心里乐开了花。


    “站住！”抬头看到一个黑影立在前方。


    我的妈呀！！！我抱着头蹲在地上，如果我能看到自己的脸，一定会认为自己就是那死去的鬼魂，我的脸孔煞白！


    “你就是这么当差的？”黑影朝我走过来，不，是飘过来！


    “……是谁？！”我壮着胆子大吼一声，如果是鬼，我要把它吓走！


    “呵呵呵……”黑影停在离我五步远的位置，低低的轻笑。


    “傻丫头！你的主子来了！”黑影逼近，磁性的嗓音在我听来有种温暖的力量，是……四阿哥！


    “啊……呜呜呜呜……”我飞着泪花张开手臂情不自禁的扑倒在他的怀里。


    “……你……唉，吓坏了吧！”他把手臂搭在我的背上轻轻拍着，就像安慰一个受到惊吓丢了魂的孩子。


    “别听宫人们嚼舌根，哪儿来的什么鬼魂？当年宫殿失火时并没有妃子住在那里，所以没有烧死一个人。如果真有鬼魂，我也不会让你在这里提铃啊！好啦，跟我回去吧，明个儿可要认真当差哦。”


    “明天？”我抬起泪眼，恳求的望着他。好心的主子，给我换一条路走吧！


    “哈哈哈，提铃要一个月的。路线是这里的内务府定下的规矩，我也不能改呀。傻丫头，你刚才是怎么唱的？天下太平！大清盛世，天下太平，没有鬼！”


    四阿哥亲昵的揉了揉我的头，他的年龄是足以做我叔叔的。


    “怎么，还不肯走么？当心鬼从后面抓你哦！”


    “哇……等等……等等我！”


    我撒开腿跑起来，仿佛后面真有鬼正张着嘴咬我一样。四阿哥颀长的身子挡在前面，就像一堵温暖安全的墙。




第二十八章 哭泣的妃子

我跟着四阿哥回到了户部，在他的命令下，喝了一大碗姜汤。


    热腾腾的姜汤灌下肚，身上的寒气一扫而光。我感激的望着这个眼睛与显仁有几分相似的男子，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真庆幸做了四阿哥的侍女，否则，在我偷吃御膳房包子的那天就已经被处死了。


    “你和五二阿哥年龄相仿吧？”他看着我笑起来。


    “嗯，是的，我比五二阿哥年长一岁。”我舔着碗边，那上面还残留着冰糖的甜味。


    “呵呵，都是小孩子！”他叹了口气，和衣在床上躺下来。


    “四阿哥歇着吧，宝璎回去了。明儿……我会认真当差的！”我收拾了碗，向他躬身告安。


    “放心吧，这里有我还有四王爷，你不会受委屈的。”


    我轻步走出屋子，关上门扉的瞬间，眼泪蓄满了眼眶。谢谢你……四阿哥！谢谢……显仁！


    还有，送我扇子的四王爷！

    亥时，提铃的时辰到了！


    我提上纱灯，揣着不安的心往凌波湖走去。今夜星光灿烂，微风吹着我的发鬓，酥酥痒痒的感觉。


    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时候的春风一定也像现在这般温柔。只是，这个湖水颤动的令人心慌。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声缓而长，与铃相应。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一天宫女就要值一天差，而且要认认真真的做。


    没有人听见我唱的这样认真动听，就像沿路荒僻的树林里，布谷鸟凄凉孤独的叫声。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阿玛，你在家乡还好吗？


    “我们宝儿做了皇子福晋，等皇子做了皇上，宝儿就是皇后啊！……”


    乡下的婆子果然无知，皇室子嗣绵绵，五十几个阿哥只有一人可以继承大统，就算做了福晋，也未必可以做得皇后啊！皇后又有什么好呢？只不过徒有虚名而已，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即便贵为皇后也不能独占圣宠。一个得不到丈夫爱恋的女人，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我常常为自己过于早熟的心思感到吃惊，目前的我仅仅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


    但愿我不要成为白头宫女，阿弥陀佛！


    呜呜……呜呜呜……寂静的凌波湖岸忽然传来一阵阵女子的抽噎声，时断时续。


    不会吧？是……哭泣的妃子？！


    我身上的毛孔全部张开，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四阿哥……你骗我！真的有鬼呀。


    呜呜呜……嘶嘶……呜呜……咳咳咳……呜呜呜……


    抽噎声渐渐清晰，每一下都强烈刺激着我的耳膜和神经。她一边哭泣，一边咳嗽，呜呜咽咽惹人怜爱。


    真的是鬼？一个白头宫女，寂寞死去的妃子？


    我提着纱灯，脚不由自主的朝哭声寻去。奇怪，我竟变得出奇的平静。


    慢慢的，近了、近了！


    堤岸的石头上，正坐着一个身披粉色丝缎斗篷的女子。她背对着我，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她瘦削的侧脸上。


    “呜呜……呜呜呜……”她继续凄凄哀哀的哭着，丝毫没有察觉我的靠近。


    “弘羡……呜呜呜……弘羡……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一眼呢？”


    她的声音如丝线缕缕缠绕在静谧的夜空，星光下，她手中的白色绞帕泛着哀怨的寒光。


    弘羡？这是他心上人的名字吗？


    “喂——姐姐快些回去吧，坐在这里太凉，别受了风寒。”我大着胆子冲她说道，良久，没有回应。


    “宝璎请主子的安！娘娘要珍惜身子才是啊。”


    ……还是没有回应，难道？难道她听不到我说话吗？！


    我揉揉眼睛，确定近在咫尺的女人确实端端正正的坐在石头上面。


    这是为什么？她真的……真的是鬼吗？


    “呜呜呜……三年前一别，你现在还好么？都是阿玛的主意，他指望我一个弱女子光耀门庭，硬是逼着我进宫秀选。弘羡……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呢？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呜呜呜……”


    她兀自一人絮絮的念着，无论我怎么喊，她都无动于衷。


    天呀！真是撞鬼了不成？！我拔腿就跑，纱灯里的烛火跳跃着映出我变形的身影。


    “弘羡哥——亚儿想你——”


    最后一声凄厉的哭腔，在身后重创着我的心脏。




第二十九章 眼见为实

“四阿哥……四阿哥……四阿哥……”我惊慌失措的一步跨入他的卧房，门口值夜的两个太监企图拦我，却被我狠咬一口，吃痛放开了我的手臂。


    “怎么啦？这么吵。”帷幔里传出了他慵懒的声音。


    “四阿哥，我……我碰见鬼啦！呜呜呜……”我跌坐在地上，扒着他的床沿，朝幔帐里放声大哭。


    我真是吓坏了！从头到脚颤抖不停。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钻进四阿哥的怀里。


    钻进一个男子的怀里？在我头脑清醒的时刻是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不过，现在例外。


    “傻丫头，又说什么胡话！”他撩起幔帐，坐在床边，肩上披了一件银色的丝绸中衣。


    再等不急了，我哇的一声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把冷汗涔涔的脑袋扎进他怀里。


    “四阿哥……呜呜呜呜……吓死我了……真的、真的是鬼呀！”


    “呵呵，说什么傻话呢，兴许是做梦吧？”他像上次一样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温柔低沉。


    “呜呜呜……四阿哥你说什么呢……我刚才正在凌波湖提铃呢，怎么……怎么会做梦嘛！”


    我有点生气，搂着他的手掌狠狠的攥紧了。凭什么不相信我呢？我不是小孩子！


    “哎呦……”他低低的叫了一声，身子微微一动。


    我大惊失色，只见他的眉毛都拧了起来。我连忙放开他，惊慌的盯着他发红的脸孔。


    “你个小丫头，……竟敢……掐我？！”


    他揉着腰后刚刚被我的手掌掐疼的地方，嘴里嘶嘶的吸气。


    “奴婢该死……对……对不住！可是，真的有鬼，我看见了，就坐在凌波湖岸边哭呢！”


    他斜起眼睛看我，有些将信将疑的问：“当真？”


    “嗯嗯嗯！”我拼命点头，眼里闪着委屈的泪花。


    四阿哥终于容我绘声绘色的把怎样遇见女鬼，又是如何跟女鬼说话的故事听完。他并不反驳，始终托着下巴歪在床头微笑的注视着我，我被他这种心不在焉的微笑弄得心烦意乱。


    “四阿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


    “呵呵呵，我在听。不过女鬼的事我还是不相信，眼见为实，要亲眼看到才行。”


    “那容易呀，明儿四阿哥同我一道去提铃！”我眼里兴奋的闪着光，有四阿哥在身边再多的鬼也不怕了。

    提铃一月，真是个苦差事。若不是那女鬼，我倒乐的欣赏上漪苑迷人的夜景。


    为了证实我的话是真的，四阿哥放下手头的公务，一路尾随来到了凌波湖。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有四阿哥壮胆，今夜的凌波湖显得柔和不少，树梢微动，半弯的月牙高高悬在夜幕之上。沿着凌波湖畔走了很久，始终没见一星点的人影。


    四阿哥哈哈笑开了：“你说的女鬼在哪儿呢？”


    “咦，奇怪了！”我不甘心的左顾右盼，有些萧瑟的凌波湖除了间歇的几声鸟啼，别无其他的声响。


    “丫头安心当差吧，爷先回了！”四阿哥甩了甩袖子，独自提着一盏纱灯往回走。


    哼，这个女鬼也真是的，难不成见着四阿哥就躲走了？


    我闷闷的继续沿着湖畔行走，也许因为经历了两夜，周围看似阴森的环境已经吓不到我了。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我的嘴唇颤抖起来！


    咝——那个哭泣的女鬼又出现了！


    “弘羡，我恨呐！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你走？……”女鬼坐在离凌波湖不远的小亭子里。


    依旧是昨夜的粉色斗篷，白色的绡帕照在月光里依旧孤寂凄凉。


    我轻手轻脚的靠近亭子，半伏在周围茂密的艾草丛里，蟋蟀和蝴蝶在我的耳边唱歌，真是一个惬意的夜晚。


    我揉亮眼睛仔细的朝女鬼的脸孔张望，星光下，她的脸不甚清晰的藏在亭子遮蔽的暗影里。秀气的瓜子脸，雪嫩的皮肤，红的有些过分的嘴唇。她的右手上似乎还拿着一本书，墨绿色的书皮有些残破。


    “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一阵香风，送到林园……似这般花花草草有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忽然一阵细雨飞过，淅淅沥沥遮去了她婉转凄凉的歌声。


    我一个箭步跳到亭子里，愣头愣脑的对着她喊道：“下雨了，姐姐快回去吧！”




第三十章 爱有天意

“下雨了，姐姐快回去吧！”


    或许是我的声音过分严厉，也许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吓坏了她。刚还端坐在亭子石凳上的女鬼猛然站起身子，顺手打翻了我手里提着的宫制纱灯。刺啦——纱灯笼内的蜡烛一下断开两截，烛火霎时熄灭了。


    “你全都听见了？”女鬼在黑暗里幽幽的问道。


    “是……是的……都听见了。”我努力保持镇定，睁大了眼睛朝她半明半暗的脸庞看去。就算我现在被她吃掉，至少知道女鬼究竟长什么样。


    “你……是谁？”我喉咙里像卡进了一根刺，发音都模糊不清。


    “你是宫人吧？”她并不回答我的问话，像猫眼宝石般明亮的眼眸里发着寒光，直剌剌的盯着我。


    “是……我是刚来的宫人。”这个女鬼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难道她喜欢问清楚姓名来历再下手吗？


    “哈哈哈哈哈……很好，我终于等到了！丫头，你去告诉皇上，就说宜良人被你抓到了。”


    “你说什么？！”我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站在月光下的美人，玲珑艳丽的五官，纤细袅娜的身材。月光下，她的倩影斜斜的伸在脚下。她分明不是鬼，鬼没有影子。


    “哼！听不懂吗？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抓回去，带到皇帝跟前领赏。快呀！”她长而尖的指甲狠狠的嵌进我的肩头，倾城容颜由于极度亢奋，疯狂的向两边挤开，怪异扭曲。我接连受到惊吓，又听她疯狂的言语，竟险些昏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怪异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特别是皇权高度集中的宫廷。记得陶公公说，上漪苑行宫里住着妃子，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她们嫉妒、疯狂、抑郁而终！


    难道她也是一个失宠或是根本无宠的行宫妃子吗？


    “我见不到皇上……真的……我也没有见过皇上呢。”我怯怯的指望她可以饶了我，回到属于她的宫殿。


    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又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那是一种带着哭腔的笑，疯狂而绝望。


    “天意啊……哈哈哈，都是天意！……弘羡一定可以带我走的，远远的离开，再也不回来了！哈哈哈……可真是天意呀！我等，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那一天……应该不会远了。”


    她笑了一阵，又说了一阵，忽然愣愣的看着我：“啊——你都听到了吗？真的全都听到了？”


    “是啊……我昨天夜里就看到你了，所以……”


    “那么，你也听到我说弘羡了？”她又问，神色有些慌张，丰韵的嘴唇微微颤抖。


    “嗯，听到了。”我点头，接着看到她的眼睛里涌出一汪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滚下。


    她捂着手帕又呜呜哭起来，哽咽的声音近乎哀求：“可不可以……不说出去？”


    “啊？”


    “可不可以，不要把弘羡的事告诉别人，求你了！”她抓着我的衣角，白惨惨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如果她是鬼，在这个情形下我也会可怜她，更何况她是个人。


    “好，你放心吧！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说的。”我握紧她的手，小亭外的雨越下越密。


    她松了口气，大眼睛望着细密的雨帘，仿佛恢复了一些人类的气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西林觉罗宝璎，主子叫我宝璎就好了。”我怜爱的看着她，希望从自己的眼睛里给她输送一些温暖与慰藉。


    “宝璎，遇见我的事，你一定和别人说过吧？”


    “嗯……不过，只有四阿哥知道，他是我服侍的主子。”我如实回答，心想也许她并不讨厌四阿哥。


    “四阿哥？他也来上漪苑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对呀，四阿哥还有睿王爷都来了。”


    “啊——这是真的么？果真如此，弘羡也快回来了吧！太好了……太好了……”


    这个美人又絮絮的念叨起来，好似一个得了疯病的老婆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封闭进自己的世界里。


    “咳咳，希亚，好久不见了！”


    四阿哥撑着一把油纸伞，踏雨而来，腰间鲤鱼跳龙门荷包在明黄的带子上轻巧的摆动。




第三十一章 恋着八阿哥的女子

“好久不见了，希亚！”四阿哥收起伞，递给我们一个浅浅的微笑，目光落在美人的脸上。


    “希亚给四阿哥请安！”她优雅的行了蹲安礼。


    “呵呵……原来宝璎说的女鬼就是你啊！这么晚了，还坐在这里干嘛呢？”仍旧是好看的圆酒窝。


    “哦……没什么，最近几日头疼的厉害，又没什么事情可做。百无聊赖的，所以就常到这个湖边坐一坐。”


    希亚用手帕按着自己的头，皱起娥眉，佯装头疼。我在一旁清清楚楚的看到四阿哥的眼角闪过一霎的犹疑。


    “是么，听宝璎说，你每夜坐在湖岸哭泣。”他像审官一样刨根问底，我不自觉的为希亚捏着一把汗。


    希亚的脸上红了一红，方才像鬼一般苍白的脸色顿时有了生气。


    “真是难为情的很，希亚因为想念阿玛和额娘，又没有人可以倾诉，只好……”


    “希亚是在想念八弟吧？”四阿哥冲口而出，希亚的脸色又变成苍白。


    我在一旁攥紧了拳头，准备等事情不可收拾的时候找个借口将四阿哥拽走。


    八弟？四阿哥的八弟，八阿哥？难道……


    “你和八弟自小认识，你们的事我还不清楚吗？只是纸里包不住火，皇上那边似乎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将八弟弘羡派去西域。据我所知，弘羡他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不妨告诉你，皇上要来上漪苑，届时会有随行的皇子，如果八弟能来……”


    四阿哥把话顿住，仔细看着希亚的脸，那一双杏核眼中似乎又有一汪清泉要涌出来了。


    “如果八弟能来，我会避开皇阿玛让你们见一面。”


    “真的吗？……四阿哥你真肯帮我们？”


    “嗯，八弟身体一直不好，在西域的时候几次捎回书信说病情恶化。我不想……不想八弟死之前见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他声音忽然哽咽，强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希亚不再说什么，漂亮的脸庞流着两道闪亮的泪痕。这个恋着八阿哥的女子，默默淋着细雨走远了。

    户部四阿哥的卧房内，烛火跳跃着。白丝绢的屏风上映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


    “四阿哥，早些安置了吧。”我跪在他宽阔的床榻上，两手仔细的铺平锦缎褥子上面的褶皱。


    “不急，我还要再看一会儿账目，你先回去吧！”


    他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拿着账目，右手指噼啪拨弄着算盘珠子，眉毛紧紧的皱起来。


    这个四阿哥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天文地理、诗词文章、骑射御敌，能文能武无所不通。现在又亲眼看到他打算盘，比起账房先生丝毫不逊色，我站在他身后偷偷笑起来。


    “小丫头，你笑什么？”他也忍不住笑了，回头揪了一下我的辫子。


    他总是喜欢揪我垂在两肩的麻花小辫，或许是顺手的缘故吧，他扬起手臂正好可以抓住它们。


    “嘻嘻，我笑四阿哥像账房先生，如果再架上一副西洋眼镜就更像了！”


    “哦？这个好办！”他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从书案后面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副金丝西洋镜。


    “噢噢噢……哈哈哈，太像了、太像了！”我拍着手跳，看他鼻梁上架着眼镜冲我做鬼脸。


    “嘘——你小声点呐！别闹了，回去睡觉！”


    他板起脸对我下命令，我跪安出门，还听见四阿哥在屋内开怀的笑声。


    淅沥的小雨停了，院子里的樱桃树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第三十二章 澜绮夜宴

正如四阿哥所说，皇帝真的驾临上漪苑了。随行的皇子有太子二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十九阿哥、二二阿哥、五二阿哥。


    “丫头，准备一下咱们去澜绮园，皇上今儿夜里摆宴。”


    四阿哥匆忙整理着书案上的账本，室外夕阳斜挂，照的屋内一片红晕。我倚在窗口呆望着院子里的两株樱桃树，看它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八阿哥弘羡果然来了，那么……


    “宝璎，听见了吗？”四阿哥偏过头看着我笑。


    “呃……哦哦，知道了，奴婢这就去收拾。”我匆忙进了西隔间，那里放着四阿哥准备呈献给皇帝的礼物。


    一块巴掌大小的玉雕白菜，上面还爬着只蟋蟀。我将它装进一个大匣子里面，又在外面套上一层杏黄绒锻。皇上要在澜绮园设夜宴，到时候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定热闹非凡。我暗想当今的皇帝相貌，不是说五二阿哥显仁与皇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我的眼前立刻浮现显仁那双狭长狡黠的眼眸。


    显仁也在随行皇子之列，夜宴上就算见面也不能说上话吧？宫女的责任不过是端茶倒水，站在角落里听候主子命令。我换上一件桃红色的旗装，头上的发髻牢牢的绾成一个之字形，零星点缀着红色的珠钗。落地的西洋水银镜将我映在里面，粉扑扑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虽然年幼身量未足，却稚嫩可爱。


    “好了吗？时辰到了！”四阿哥在外间唤我，墙上的珐琅钟铛铛的响了六下。

    “你跟着我，不要随意走动！”四阿哥迈开大步走在前面，我捧着装玉白菜的大木匣紧紧的跟在后面。


    我是四阿哥的侍女，跟着他也许有机会接近诸位皇子。不得不承认，我盼望着与显仁重逢的时刻，虽然离开皇宫只有短短的一个月。“等我长大了就娶你，让你做嫡福晋，我唯一的妻子！”那夜拉钩的誓言犹在耳畔，我的小指发麻，心咚咚的跳。


    澜绮园是上漪苑行宫举办大型宴会的地方，通常接见外国使臣、会见重要来客，或是皇家节日的家宴都设在此地。西洋建筑风格，硕大的厅堂金碧辉煌，彩绘的穹顶上吊着几十只精致的琉璃灯。如果不是跟着四阿哥，我这个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丫头绝对会迷路。这里的豪华比起紫禁城的太和殿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准确点说，澜绮园超越了皇家宫廷例行的风格，色彩多的让人眩晕。


    我紧张又兴奋的跟在四阿哥身后，这里璀璨梦幻的美景仿佛是个巨大的毒蛊，令我神志不清。


    四阿哥拽了拽我的衣袖，轻轻的咳嗽，示意我往宴厅中央那个高高的台子上看。


    十几级阶梯上铺着明黄的飞龙毯，一直延伸到顶层的龙椅下方。龙椅上高坐着当今万岁，元佑皇帝。


    果真是六十多岁的老爷爷了，呵呵。我暗笑着欣赏皇帝老爷爷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把酒谈笑的姿态，有幸一睹龙颜一定要看个仔细！慢着……皇帝旁边还站着个人呢！我眯起眼睛朝龙椅旁立着的那位身穿月白团花坎肩的人看过去，身材不甚高大，却挺拔俊逸，怎么眼熟的很？这不是……是显仁呐！我翻着眼睛看向四阿哥，他的脸上又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


    看来皇五二子很得圣宠，莫非因为长得像皇上的缘故？


    四阿哥朝着自己的几个哥哥弟弟们一一寒暄之后，就在安排好的皇亲专座上坐下来。明黄的飞龙毯向下延伸，被一袭火红的团花毯截断，红毯上一溜两大排长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桌布。还访西洋人用餐的习惯，摆放了金银制的烛台，但一应杯盏碗碟均是传统的青花瓷。


    我立在四阿哥身后，规矩的低着头等候主子随时吩咐。


    “呦，四哥来了上漪苑日子过得真是滋润呐！都有贴身的丫头啦？哈哈……”一位着淡蓝色绸衫，头戴宝石绒缨帽的皇子拍着四阿哥的肩，很亲密的样子。


    “十九你该不会是羡慕我吧？当心你府上的那朵花儿掐你的耳朵！哈哈哈。”


    “别提她，真扫兴！那个母老虎的性子！来，四哥干了！”


    我站在椅子后面默默的看这对兄弟高谈畅饮，不觉肚子就叫起来。唉，怎么总也吃不饱呢！我微微蹙起眉头，咬牙忍受着一波一波如潮水袭来的饥饿。面对满桌子琳琅佳肴，是个人都会眼馋，何况是我这个只能看别人大快朵颐的宫女。


    “嗨，小丫头别站着了，怪可怜见儿的！爷赏你这个，去那边儿没人的地方吃吧。”


    十九阿哥伸手递给我一盘果子酥，眼睛亮亮的盯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注意到，这位十九阿哥长相极其清秀，粉白的脸上镶着姑娘似的小巧五官，略带胡茬的青下巴好看的微翘起来。


    “去吧宝璎，待会儿五二还有事吩咐。”四阿哥转头冲着我眨眼，旁边的十九阿哥独自窃窃的笑着。




第三十三章 显仁的臭脾气

“是。”我端着十九阿哥赏赐的果子酥穿过喧哗的人群，躲进宴厅侧间。现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不大的空间里点着汽灯，将雪白的墙和金色的漆金八宝桌照的一清二楚。这间隔间是供皇戚们休息用的，既有效隔离了外间宴会大厅的喧嚣又舒适私密。


    我暗自想着四阿哥方才的话，五二阿哥有吩咐。


    他又在搞什么鬼？我拿起一块果子酥扔进嘴里，心上想象着与显仁重逢的情景，完全不知味道如何。


    “嗨，吃完了没？吃完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显仁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门边，嬉皮笑脸的看着我。


    我一口没来得及咽下，被呛得喷了出来。“你吓死我了！”我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小美人，陪爷出去看看这行宫夜色，如何？”他进的屋子，随手关上了房门。


    分别一月，显仁的腮上竟长起了一层茸茸的胡茬。我看着他怪怪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哈哈，你……你怎么搞的？哈哈哈……”我指着他的脸，笑的肚子抽筋。


    “你——”他一时生气语塞，“还不都是想你想的，你倒好了，还有闲心吃东西！”


    显仁眉头一皱，撅起嘴巴做生气状。我收起笑容，看他那双熟悉的闪着星辉的眸子。


    他真是长大了，都长出胡子了。这样下去不用多久，皇五二子就出宫建府，而且必定妻妾成群！到那个时候，他还会记着小时候的约定，娶我做福晋吗？


    “喂喂喂，笨丫头！久别重逢都不会说点好听的哄哄爷，快点呀！嗯？”


    他贴过身子，掐着我的耳朵，像玩弄小猫一样使劲儿的拽了一拽。原本以为这次重逢，他应该说些温柔的话，就像那夜分别时那样。没曾想他仍旧是往日一副玩世不恭兼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恨得我牙根痒痒。


    “哎呀，别拽了！我想你了，可想你了还不成吗？阿哥你就饶了奴才吧！”我甩掉他的手，气鼓鼓的瞪着他。


    “好吧，既然如此……”他转身默默的走到门边，头也没回的说了句，“如此，宝丫头你就好好儿的跟着四阿哥当差吧！从前的事算我没说过。”


    “哎——你等等——”我伸着手追上去，才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口不择言伤害了他。


    显仁并没停留，挣脱了被我抱在怀里的左手臂，绝然仰头而去。


    宴厅里，忽然传来管事太监刺耳的嘹亮嗓音：“万岁爷传五二阿哥——”


    也许，我们本不应该在一起，皇子和宫女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我胡乱将剩下的果子酥塞进嘴里，惩罚性的狠狠吞下肚。胃涨得生疼，眼睛涩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在离开皇宫来上漪苑的那夜已经干了，以后的我要咬紧牙关坚强等待退役出宫的时刻！


    阿玛、芦苇花，你们才是我最珍视的！


    我揉了揉酸疼的眼睛，依旧回到宴厅，站在四阿哥的身后。


    “丫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四阿哥看出我的脸色有些难看。


    “没有……主子有什么尽管吩咐宝璎。”我努力保持平静，眼眶不自觉的湿润起来。


    “哦，不要紧的，五二弟脾气坏，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理他！”


    “嗯。”我感激的看向四阿哥，如果显仁有他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


    “四哥！这丫头有没有不守规矩呀？”


    显仁远远的走过来，刚才脸上的不悦之色一扫而光，还真是个臭脾气！


    四阿哥微笑着站起身，张开双臂亲切的拥抱了自己的五十二弟。一阵寒暄后，显仁面色严肃的坐在四阿哥旁边空出的椅子上，用手掩了嘴巴凑近四阿哥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哦——”四阿哥边听边点头，显仁在一旁说的更起劲儿了。


    他在搞什么鬼，该不会是背后编排我吧？我敛神静气谦恭的在后面给这哥俩主子倒水沏茶，他们窃窃私语，声音细小的如同蚊子哼哼，怎么也听不分明。


    “嗯，这样。你们先去，我和八弟随后就到。”四阿哥对显仁一挤眼，露出一个狐狸的笑容。


    “喂，听到了吧！还不跟爷走？”显仁站起来朝我挥着胳膊。


    宴厅里人声鼎沸，大家都把目光齐唰唰聚集在端坐龙椅的万岁爷身上。除了四阿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皇五二子挎着一个宫女的胳膊走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你是我的

“显仁，你放开我吧！若叫哪位主子看见了，非惩治我不可。”我揉着被他拽疼的胳膊求饶，宫女和阿哥拉拉扯扯岂不又是“惑主”的罪过？


    “怕什么，万事有我！”他倔强的继续拉着我的胳膊，一直出了澜绮园。


    宴厅内的喧嚣渐渐在身后淡去，他死死握着我的手，脚步匆匆。


    “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呀？”虽然被他握着的手很温暖，但眼看着他越走越快，似乎还是往僻静的地方去。


    “话那么多，跟着就是了。爷又不会吃了你！”他对我嘿嘿一乐，将我整个右手臂牢牢的箍在怀里。


    夜风浮动，静谧的夜似乎孕育着一场阴谋，连树上栖息的鸟雀也不叫了。


    显仁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像是赶着看大戏那样兴奋。


    “咦，你……凌波湖？”我瞪圆了眼睛看着越走越熟悉的路，显仁为什么带我来凌波湖呢？


    只见他对我狡诈一笑：“怕了？听说过这里闹鬼的事吗？嘿嘿！”


    “当然听过了，那都是假的，大清江山天下太平，哪儿来什么鬼？”我搬出四阿哥的话来。


    “哦——”他拉长音哈哈大笑，“那又是谁吓得屁滚尿流，抱着四哥不放的呢？”


    嘿，他还都知道了！我又羞又恼，气的直跺脚，“你欺负我，回头告诉四阿哥去！”


    “哈哈哈，我和四哥是一条船上的，我怎么欺负你他都不管。你信不信？”


    “不信……啊……”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扑了个正着！


    皇子们上书房的功课除了四书五经各派经典，还有必习的骑射、布库。别看显仁仅仅是个十岁的孩子，臂力却大得惊人。听说五二阿哥文科不成，武科却是极好，谙达们都很夸赞他。


    他像老鹰般猛的压过来，两只胳膊牢牢抱住了我的上身。天呐！他想干什么？脑子里正一片空白，他却迅速的俯下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以后不准抱着我四哥，他有嫡福晋。你是我的，只准抱我！”说着他的嘴唇又凑了过来。


    我慌忙撇开头，大叫出声。“你欺负我！呜呜呜……”我无力抵抗，只有哭。


    “唉，笨丫头，爷哪儿是欺负你呢？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他皱着眉，挫败的看着我。


    “那个……呃……”我红着脸，脑子混乱，“喜欢，我喜欢你！”


    “嗯——爷满意了！”他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放开怀抱。


    “记住，以后不准抱我四哥，就算遇到危险也不行！如果……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能在就好了！”


    他轻轻叹着气，眼神落寞的望着我，抬起手怜惜的碰了碰我的脸颊。


    “四年……上漪苑不比皇宫，当差一定要小心。还好有四哥在，他会帮我照顾你的。不要逞能，多吃饭，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没事别到处乱走，这里的主子脑筋有问题，脾气大的很，动不动就给宫人上刑。我要我的小璎平平安安的回来，记住了吗？”


    风吹起了我的衬领有些冷，但心里却特别温暖。显仁没有忘记我，也许我可以抱着他的诺言幸福一辈子！


    “对了，这个还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东西放进我的手心。


    月光柔和的射在上面，金制的底色上印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正是那块带给我厄运的凤凰怀表，皇五二子的定亲信物。“它是你的，只属于你！收好了，将来大婚时用得着。”显仁将手盖在我的手上，连同怀表一起，紧而温暖的贴近他的胸口。


    “咳咳咳……嗯嗯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男子剧烈的咳嗽。


    抬头一望，正是四阿哥。他将手握拳放在嘴边，为我们做着古怪的暗号。显仁会意的放开我，抖了抖袖子朝他走去。此时，四阿哥的身旁，还跟着一位头戴璎帽身穿绿色绸衫的公子。


    “四哥、八哥，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她应该快到了。小璎，这是八阿哥。”


    “给八阿哥请安，八阿哥吉祥！”我行了蹲安礼，看这位八阿哥弘羡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第三十五章 幽会

“起吧！”八阿哥轻叹一声，好像并不真的在对我说话。


    “显仁，我们走吧，让他们两个好好说一会儿话。”四阿哥拍了拍八阿哥弘羡的肩，抬手示意我和显仁离开。


    他们两个？八阿哥要在这里见谁？难道是前几夜遇到的那个叫希亚的妃子吗？


    我看着默默站在一旁的八阿哥，单薄的身形，消瘦的脸颊，同样暗黄的肤色和悲伤落寞的眼神。看得出，他正患着很严重的病，气血不足，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希亚应该马上就到了。”四阿哥回身吩咐了几句，就急急带着我和显仁往回走。


    我一步一回头，生怕这个病阿哥会不小心栽进湖里去。


    “四哥，你先回吧，我和小璎还有话要说。”显仁拉着我的手，向前面的四阿哥使眼色。


    “呵呵，你们两个小鬼头还没说够啊？我是担心一会儿皇阿玛要传你。”


    “四哥你帮我遮过去就是了，啊？”显仁嘿嘿笑着。


    “真拿你没辙，皇阿玛说你就是个猴子，果然没错！一会儿真碰见鬼可不许哭啊，我先回了！”


    四阿哥一走，显仁就拉着我往回跑。


    “哎呦——你干嘛呀，慢点！”我的胳膊被他扯的生疼，他却像兔子一样撒丫子狂奔。


    “别说话，我带你去看戏。”显仁神秘的冲我一笑，继续跑起来，只是这次他用手揽住了我的腰。


    夜间的风总是夹着一丝丝凉凉的露水味道，清新甜蜜。树荫里、草丛里不时传出蟋蟀吱吱的叫声。


    显仁带着我跑过凌波湖，径直钻进了旁边那片漆黑的树林里。


    微风浮动，树影婆娑，无数条诡异的黑影横竖交织映在我们的脸上。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叫我放轻脚步。此时，地下残败的枯枝落叶正被我踩得嘎嘎响。


    我们像猫一样蹑手蹑脚的钻进一片片枝桠交错的林子，最终停留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面。


    “小璎，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清楚的看到月光下，林子里正站着两个人。男的正是八阿哥弘羡，女的就是哭泣的妃子——希亚。


    “你干什么呀！来偷看啊！”我压低声音，如果不是那两个人近在咫尺，我真想大声教训这个多事的小鬼。


    “嘘——这是皇阿玛让我做的。”


    “啊？”我惊讶的看他，他的脸藏在暗影里格外平静。原来显仁是皇上派来监视八阿哥和希亚的密探呐！


    密林深处，皇八子与行宫妃子执手相拥。


    “亚儿，你还好吧？这么多年，我在西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现在好了，至少我能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弘羡，我担心我们的事会让皇上知道。”


    “……他，他很喜欢你吧！”


    “不……不是的！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皇上只是皇上，并不是……我的男人。”


    “亚儿，我想如果我把咱们的事告诉皇阿玛，或许他可以放了你。”


    “放了我？”希亚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是他的妃子，除非他杀了我！而且……我……”


    “怎么了！你怎么了？说呀！”八阿哥也提高了声音。我看到显仁的嘴唇紧张的抿紧了。


    “我……”希亚哭起来，“我已经被皇上召幸，这一辈子也飞不出金丝笼了！”


    “唉——”长长的叹息，随着风穿透了密闭阴森的树林。


    他们不再说什么，只听到希亚凄凄的哭泣。像那夜在凌波湖畔，她对着我，无助的眼神。


    天上突然响起了闷雷，显仁用他的手臂紧紧护着我，哑着嗓子说了声：“我们走吧！”




第三十六章 执子之手

自那日八阿哥与希亚幽会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希亚。提铃终于结束，皇上与众皇子也准备返程。


    我不清楚显仁究竟有没有将那夜八阿哥与希亚幽会的事禀告皇上，在我的心里，八阿哥与希亚都是好人，如果显仁出卖了他们，我第一个不会饶他！


    四阿哥仍旧每日精心办理户部事务，和我说话总是温和的微笑，他的精明干练在众位皇子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我在心里暗画着四阿哥福晋的样貌，她一定是个幸福的女人。


    提铃结束我不用再走夜路，更不会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抱着四阿哥的腰，我的怀抱是为显仁准备的。


    每天在户部当差的日子过得清闲，四阿哥不是严苛的主儿，我因此有了更多宽松的时间。


    显仁晌午跑了来，告诉我他们明早就要回宫了。四阿哥特地为我放了假，让我和显仁有了惜别的时间，他真是个好主子！显仁又拉着我来到了凌波湖畔，只有这里才是最为隐蔽和安全的。


    时辰尚早，湖面迎着阳光泛起颗颗像珍珠一样的光斑，夜里阴森的树林也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芒。两个小孩子的约会简单而快乐，他始终牵着我的小手在林子中钻来钻去。我们将柳条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学着乡下娃娃通常玩的游戏。


    “显仁，我们来玩藏猫猫吧！”我说。


    “不好，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他依然捏着我的手不肯放，“万一你让狼叼走怎么办？”


    “哈哈哈……这是行宫，又不是深山，哪儿有狼啊！”我捂着肚子笑他的糊涂。


    “不准玩！说好了，咱们谁也不准单独跑掉，让对方担心。咱们的手要永远拉在一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哈哈哈……”我看着显仁一副大人的严肃模样，禁不住笑出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笨丫头！不明白吗？”他面露不悦，眼睛竖起来。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他像个教书匠似地摇头晃脑的背诵起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我当然懂，只是故意气他罢了。我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像只青蛙在斗气。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看他的脸，脸上不同的表情，喜悦、惊奇、愤怒、悲伤……


    他是皇子，以后将会有很多妻子很多孩子，他这只温暖的手能永远属于我吗？


    与显仁在一起时间总是飞逝如电，就如同那时住在阿哥所，一边与他赏玩着琉璃珐琅钟，一边看着太阳落入西山。


    这一天，他握着我的手坐在树下说了很多的话，仿佛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一样，我们都盼着快点长大。


    天一点一点的变暗，当最后一丝火红的云彩消失在天尽头的时候，显仁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


    “姐姐……”他喃喃自语。


    “嗯？”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半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盖在脸颊上。


    “额娘说你是我姐姐，可我却愿意你做我的福晋。”他将头扎进我怀里，舒适的叹了口气。


    “其实，我多么想早一点出生，那样我就可以做你的哥哥照顾你了！不过不要紧，我做你相公一样可以照顾你保护你。咱们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惬意的微笑着，月亮偷偷的挂在了天上。




第三十七章 纸包不住火

天完全黑下来，显仁说皇上这次来行宫的目的一是为了散心，二是听闻了八阿哥和希亚的事情。


    “八哥动了皇阿玛的女人，这是宫廷丑闻，传出去还得了么？”


    “可是，听四阿哥说，他们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希亚未入宫时就相识了。”我替他们感到难过。


    “唉——谁知道呢，希亚既然已经封了良人就算是我和八哥的姨娘了，八哥这样就是乱伦！”


    显仁握着拳头，眼睛深深的陷进眉毛的浓黑暗影里。


    “那皇上是来法办希亚和八阿哥的了？”我恍然大悟。


    “未必，八哥现在病入膏肓，皇阿玛不见得要怎样惩治他。至于希亚，就说不准了。”


    “你会出卖他们吗？把他们偷偷幽会的事告诉皇上？”我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担心，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也许，他们的事根本用不着我说，别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他语调忽然低沉，唰的站起身子，凑近我的耳边低语：“你瞧——”


    凌波湖畔长而茂密的灌木丛里有一团黑影蠢蠢欲动，星光只投下一丝照在上面，隐约露出一段绣着牡丹的朱红袍子。离灌木丛不远的湖岸上，正是八阿哥和希亚相对而坐。


    他们又在幽会了！我屏住呼吸，双手紧张的抓紧了显仁的手。


    “那个人是谁？”我悄悄指着灌木丛里的黑影问，此刻，那袭华丽的红袍子越发清晰起来。


    “她是上漪苑里最得宠的妃子，喜塔喇氏。听说，皇阿玛还有意将她带回宫去。”


    “啊！她想干什么？去告密？！”我的嘴唇都在颤抖，远处的八阿哥和希亚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深陷危险之中。


    “嗯，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你快看那边！”显仁手微抬，我惊讶的发现对面树林里也藏有不少人影！


    咝——我倒抽着凉气，上漪苑果然是处处危险，处处都是窥探的眼睛呀！


    正当我们焦急的为帮不帮八阿哥而犹豫不决时，那位红袍的喜塔喇氏嗖地站出来，双臂一挥林中埋伏的同伙儿便一齐呼啦啦将岸边的八阿哥和希亚围了起来。


    我双手捂住眼睛再不敢看，接着听到身边显仁胸腔里一声痛苦的叹息。


    众人手里都提着灯笼，红红的烛光照亮了四周。他们都是宫人，其中还有几个穿着长裙的妃子。


    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八阿哥与喜塔喇氏激烈的争吵，希亚无助的掩面哭泣。


    “八阿哥，我一人自然不能把您怎样，不过四爷也在，他的话总可以算数吧！”


    喜塔喇氏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八度，我清楚看到八阿哥闻言慌乱的四处张望。


    一个绿色长衫马褂的人从远处走来，迎着那些灯火摇曳的宫人和妃子们。是睿王爷没错！他怎么也在啊？


    声音又低下去，我和显仁竖起了耳朵只能听见喜塔喇氏激烈的与睿王爷分辩着什么。


    “四伯伯，都是我的错，求您禀明皇阿玛，放了希亚！”八阿哥带着哭腔几近崩溃的喊着。


    我的心揪起来，撕扯般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我和显仁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却无能为力呢！


    显仁把我抱进怀里，吻着我的额头，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滴下来。


    我的显仁竟然哭了，他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哥哥！可是目前的境况又是我们所不能预料的。


    “小璎，别忘了我们也是在幽会，如果此时站出去，你会没命的！”


    他的手臂死死的抱着我，生怕我会一时激动不顾一切的跑出去。


    “有睿王爷在，无论什么人都救不了他们，纸包不住火，该来的总会来！”


    我趴在他的背上流泪，咬起嘴唇强忍着痛苦的呜咽。眼前又闪出希亚带着哀伤的绝美微笑。


    噗通——哗哗哗——


    “宜良人跳湖了！跳湖啦——”随着一声闷响，人群骚乱。




第三十八章 乔装探监

后来才知道，希亚那夜情急之下跳湖是为了自杀以保全八阿哥。


    宫人七手八脚的将希亚从湖里捞上来，并由睿王爷领着去了宗人府。八阿哥因为是皇子，碍于皇族的面子只好先搁置一边等待皇上指示。上漪苑的宗人府草草就结了此案，定了一个后妃不贞的欺君之罪，白绫赐死。


    我和显仁自那夜后便再也没有单独相处，如今幽会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我们自然不能做那出头的傻鸟。四阿哥私下里和我说，皇上并不准备处罚八阿哥，因为八阿哥得了很严重的肺病，已经命不久矣。反正这个儿子怎么也是个死，念在父子之情保全他的皇子尊严吧！


    希亚被关在宗人府等候发落，任何人不得探视。我心里发慌，一想起那夜我和显仁眼睁睁看她被抓就心有愧疚。我求四阿哥想想办法，让我在希亚死之前再见她一面。四阿哥颇为难，任何一个皇子参与此事，都会被皇上看做是八阿哥的同党，后果可想而知。


    “四阿哥，算我没说罢！你的苦衷我明白。”我不想四阿哥因为此事丢了大好前程。


    “不，我帮你。也许可以想出好办法！”他眉毛一挑，对我报以了解的微笑。


    黄昏时分，四阿哥告诉我，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惊讶于他办事的速度，难不成他用半天的时间就学会了穿墙之术？


    “把这个穿起来，一会儿有十九阿哥接应你。”他抛给我一套太监的衣服。


    “再过一个时辰，宗人府牢房的狱卒要交班。而且十九阿哥恰巧被皇上派去调查情况。”


    “调查什么情况？”我看见四阿哥的脸上罩了一层灰。


    “有人说，希亚已经怀了八阿哥的孩子，皇上让十九去审问希亚。”


    “如果希亚真的有孩子，是不是可以免死？”我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草。


    “不。”他摇头，“不论有没有孩子都要死，如果真的有孩子，希亚死后也不能葬入妃陵。按照规矩，应该同普通宫女一样焚烧后将骨灰撒入枯井里。”


    天呐！挫骨扬灰，真够狠的了。我进屋换上了太监的衣服，对镜一照没有丝毫破绽了才走出屋子。


    十九阿哥住在别院，为了演的真实，我要提前赶到他的住所。


    “都准备好了？出发！”十九阿哥笑着一拍我的帽子，抓住我的领子就出了大门。


    “小子，再不听话，爷就把你扔进湖里！快走！”


    十九阿哥演的像模像样，甩着巴掌一劲儿打我的后脑勺。路过的宫人见我们这般，都掩着嘴窃笑着走过，没有一个人怀疑我其实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宫女。


    “哎呦，别打了十九阿哥！待会儿我的帽子该掉了！”我压低声音，用手扶着几次差点落地的帽子。如果帽子被他打掉，我可没有清朝男子标志的月亮头。


    他嘿嘿笑着收了手，揪了我的辫子，像牵头驴一样大踏步往宗人府牢房走去。


    我扮作十九阿哥的侍从顺利的进了牢房大门，绕过一间间囚室，最后在一间摆着简单家具的囚室前停步。


    宜良人希亚正端坐在木床上，表情木讷的看着我们。十九阿哥遣退了牢头，将牢门打开，先放了我进去。


    “宜良人，我只问你一句，是否怀了八阿哥的孩子？”十九阿哥开门见山。


    “没有。”希亚目光平视，表情没有丝毫的波澜。


    “今儿个夜里会有嬷嬷给你验身，你说谎也没用！”


    “说了没有便是没有。”希亚并不看十九阿哥一眼。


    “好！”十九阿哥转过头看向我：“我问完了，你接着问吧！留意时间，我在小门边等你。”说罢拂袖离去。


    希亚听闻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我将帽子摘下，对她凄然一笑。


    “原来是你。”她好像并不欢迎我来，只是将头略微向我点了点。


    “是我……希亚姐姐，我来看看你。……你有什么捎给八阿哥的话吗？”我的眼睛有些酸涩。


    她怀疑的看了我一眼，把头偏向一边，冷笑着说：“你是十九阿哥的人吧！来做说客的？”


    “不，不是的！我谁也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一个犯了错被发配来上漪苑当差的宫女。因为和姐姐有一面之缘，对八阿哥也略有所知，你们都是好人，我不忍心……”我说着就哭起来，我是多么希望希亚能接纳我啊！


    她似乎被我的眼泪打动了，试探着抓住了我的手：“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第三十九章 四阿哥的暧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乔装探监竟是希亚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最终相信了我，并怀着感激之情送给我她的玉镯子。她带给八阿哥的遗言也很简单，要他不要和皇上起冲突，仅此而已。我没有见过生离死别的恋人，当年额娘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不知道阿玛是如何的伤心难过，只知道睿王的封地荒了，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芦苇花。


    从囚牢里回来我一夜未眠，希亚流泪的脸和八阿哥弘羡撕心裂肺的哭喊交替在我脑海里闪现，后来又是显仁。我担心我们的结局也会像他们一样，宫禁森严，小小的宫女做福晋简直是痴心妄想。


    窗纱上透进白光，难捱的夜终于过去，我扶着昏沉沉的头，穿好衣服往户部走去。


    四阿哥早已起身，依旧坐在书案前翻阅账簿。看着堆放满满的账本和册页，我真怀疑他是否一夜未眠？


    “希亚死了。”他并不抬头看我，沉声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我丢下手里的扫帚，感到贯至脚心的寒。


    “你和十九弟走后，验身嬷嬷子时进入囚牢，等嬷嬷走后希亚就用御赐的白绫自尽了。”


    四阿哥一边写字，一边简洁的叙述着希亚自尽的过程，“验身证明，希亚并未怀着孩子。”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虽然希亚已死，但仍可以帝妃的身份葬入妃陵，也算公正。


    “八阿哥呢？他怎么样了？”死者已矣，我担心活着的八阿哥反而更痛苦。


    “皇上将他暂时软禁，听送饭的宫人说，他饭食不减，情况倒还好。”


    “哦，希亚可以放心的走了。”我摸着手腕上希亚的玉镯，眼睛酸痛。


    四阿哥走到我身边，一边夺去我手里的扫帚，一边用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满脸关切之色。


    “你气色很差，今儿不用当差了，回去歇着吧！”他拧起眉，看着我有些红肿的眼泡和蜡黄的小脸。


    “不用了。”我抢过他手里的扫帚，头也没回就往外走。


    “站住！……宝璎！”他箭步追上，竟是一把将我罩在怀里。


    四阿哥今年二十有余，身材虽说不上健壮却也挺拔，无奈我只有十岁身材矮小，被他环臂一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脱身。“你的头都已经发烫了，再这么干不要命了吗？！”他半命令半恳求的说，为了制止我的挣扎，他两臂死死的箍住我的手臂，将我一双小手交叉的按在胸前又裹入他的大手掌中。


    “四……你放开我啊！”我急得跺脚，他强势的拥抱让我呼吸窒闷。


    “你不回去我就不放！你听话……”他热辣的鼻息好似一团火，炙烤在我的头顶上。


    万没料到一身贵族架子的四阿哥竟会做出如此暗昧出格儿的举动，我憋涨了脸，心如擂鼓。


    他不再说话，只一味加大了臂力。我压在他火热的胸膛下，像一只即将窒息的雏鸟。


    “以后不准再抱四哥，你是我的，只准抱我！”耳边突然响起显仁霸道的声音。


    “四阿哥，你先放开我……我……”我想说我难受，快憋死了。谁知他俯下脸来，贴在了我的头上。


    “你真像霜儿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总是抓着我的胳膊说，四哥哥带我去玩，她……啊——”


    他突然惊叫一声，因为我已经忍无可忍的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阿玛曾经告诉我，如果碰到恶人无法脱身，情急可以用牙咬。可是，四阿哥是恶人吗？


    他甩着被我咬痛的左手，满眼都是挫败的恨意。他堂堂皇子，又是朝中交口称赞的人物，被一个小丫头咬伤可真是奇耻大辱啊！我挣脱了他，径直跑回我的院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头晕的恶心。


    “小璎、小璎，偷懒不用当差么？”


    睡梦恍惚中被摇醒，显仁一双狭长的眸子正贴近我的脸庞。




第四十章 醉话而已

“嘿嘿……”显仁眨巴着眼睛，啵儿的一下亲在我脸上。


    “你干什么呀！”我烦躁的翻了个身，头冲墙避开他的视线。


    今儿也真是，先被四阿哥强行抱着，如今又被显仁吃豆腐。我心里憋屈，想哭又哭不出来。


    “呀——你头好烫！”显仁从后面摸着我的额头。“脸也烫，我找太医过来瞧瞧。”


    “哎，别去。”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宫人生病是不允许请太医的。


    “我昨夜里没睡好，四阿哥已经放我假了，歇歇就好。”我裹紧了被子，半张着疲倦的眼睛。


    “这样吧，我就呆你这儿了！”他说着一屁股坐上炕，挨着我躺下来。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爪哇国去了么？”见他竟然如此轻薄，我拉下脸往外推他。


    “哈哈哈……”他大笑着坐起来，斜睨着我的脸道：“你早晚都是我福晋，躺一下又怎么了？”


    我撅着嘴赌气不理他，显仁就是一忽儿好一忽儿坏的怪脾气。渐渐睡意浓了，顾不得他在身后玩弄我的头发，就沉沉睡过去。梦里，四阿哥愤恨的眼睛又死死的瞪着我。


    身后忽的一热，我下意识的扭动身体，却动弹不得。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见显仁的双手都伸到我身前。


    “小璎，醒醒吧。我们今儿夜里就回宫了，四年都不能见面。”他从后面抱着我，将头抵在我的后背。


    我扭过身，捧着他的脸细看，一双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俊气的脸上正挂着隐隐忧愁。我想起了家乡陪我玩耍的男孩子，他们不过和显仁一般年纪，脸上却永远没有显仁这样的神情，他们像原野上恣意疯长的草，无人管束快乐自由。皇家的孩子比起他们，要早熟许多。


    我不忍再说些淡漠的话来伤显仁的心，如果爱这个字现在说还太早的话，我将小心珍藏起来等待时机成熟的那天。


    这天夜晚，皇帝率众皇子大臣离开上漪苑行宫，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个治希亚于死地的喜塔喇氏。


    夜阑人静，没了显仁的陪伴，我心寒的就像空落落的穿堂风。扳着手指算了又算，四年过后，显仁会长成十四岁的少年，按惯例要开牙建府，接着娶亲生子。那么……他的计划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我真的不是怀疑他的承诺，只是对我们天差地别的身份不自信。


    送夜宵的时辰到了，我很怕再见到四阿哥，但该做的差事还是要做，只好硬着头皮提上食盒去户部。


    轻轻推开房门，出乎意料的，四阿哥不是坐在案前办公，却是早早的躺在了床上。他双手枕在脑后，身上盖了一件披风，紧闭双眼。


    我蹑手蹑脚的将夜羹放在他的书案上，走到床边，小心的拉开压在他身下的锦被。


    “谁？！”许是觉出了我的动作，他猛然睁开眼睛定在了我的脸上。


    看着四阿哥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我竟有些慌张的不知所措：“是……是我，我来给您送夜宵。”


    “哦！”他放松警惕，闭了闭还有些朦胧的睡眼，又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放你假了吗，怎么还来？”他穿上鞋，走到案前捧起碗，将莲子桂花羹一饮而尽。


    “你好些了吗？烧退了没有？”他说着又要举手摸我的头。


    “……好了，没事了，谢四阿哥关照！”我敏捷的撤后一步躲开了他，只见他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呵呵。”他尴尬一笑，“那就好，如果你少了一根头发，五二弟都会责怪我的。”


    他无奈的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调皮的微笑。


    “如果没什么事，宝璎就退下了。四阿哥您早点歇着吧，别太累了。”


    我匆匆收拾起碗筷，携了食盒子就要出门，却不防被四阿哥叫住。


    “您……还有什么吩咐？”我收住脚，怯怯的望着他。满屋月华，照着他一袭银白的团龙锦褂，格外贵气。


    “我……”他忽然哑了嗓子，脸上浮出淡淡的红，“早上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我昨个夜里喝了酒，脑筋有点糊涂。不过我也是担心你，所以才……”


    “嗯，没关系的。我也有对不住四阿哥的地方，您的手……”我指指他的左手。


    他愣了一下，不自然的将右手搭在左手虎口处。“我没事，你退下吧！”


    我应了声是，关起门扉，并从外面挂下了帘子。


    安静的户部大院里，两棵樱桃树红色的果实已经掉落，仅剩下墨绿的枝叶迎着夜风沙沙的响。


    他，仅仅是醉话而已吗？




第四十一章 莫失莫忘

自那以后，我对四阿哥一直主子、您的这样称呼，而他也再没有做出什么令我难堪的事。


    日子就这样流水似地过去了，我被派去做了行宫御膳房的传菜宫人，四阿哥也由户部调去了宗人府。我们虽很少见面，但每夜四阿哥的夜宵仍旧由我来送。内务府分派下来的衣服，我总是不够穿。不是因为量少，而是每件不待穿过一季就已经瘦小的不能再穿。看着日渐丰腴的身子，我知道四年已经过去，我就要回宫了！


    果然，内务府下令，我的服役期限已满可以调回宫继续任原差。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它知道我整年归心似箭，好像解情似地也长上了翅膀。我太兴奋了，盼了多少日夜终于盼来了今天！这一天，我卸去了所有上漪苑的差事，和新的宫人交接完毕，就跳跃着奔向四阿哥的住所。


    “嗬，瞧把你乐的！”四阿哥见我像只猴子一样在地上跳个不停，笑着打趣道：“都是大姑娘了，要懂得矜持！”


    “呵呵，就是高兴嘛！主子，我终于熬出来啦，您不高兴么？”我望着他有些黯然的脸色。


    他沉默半晌，脸上绽出笑容：“你和五二弟就要团聚了，而且宫里毕竟比这里好，享福的时候别忘了我就行啊！”


    “哈哈，四阿哥您说笑，我怎么能忘记您呢？您是我的保护伞，那年提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不以为然的坐在他的书案边，随手抓起了他搁在桌上的荷包。


    银色的鲤鱼正弯着身子奋力向上一跃，这可不就是当年筱爱亲手缝制的鲤鱼跳龙门吗？想不到四阿哥还带着。


    “主子，如您不嫌弃我手艺笨，我也绣个荷包送您吧！”我端详着鲤鱼跳龙门脱口而出。


    他的眼中掠过一刹惊讶，但很快又平静如水。“哦？你也会绣？”


    “是啊，筱爱可是我师傅呢。您这挂鲤鱼跳龙门不就是筱爱绣的吗？她手艺好，要不您怎么一直戴在身上呢。”


    话一出口，就觉察出自己的失误，四阿哥脸色白了一白，难堪的张了一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唉……”他用手摸了一下脸颊，青色的下巴微微努了努，只叹着气对我笑。


    “也就是你，换了别的宫人，我早就治他一个以下犯上的罪了！还能容你轻易的就走出上漪苑么？”


    他说着自然的伸出左手拽了拽我搭在肩上的辫子，收回手的那一瞬，我看到他左手的虎口处赫然一块血红色的牙印子，因为是旧伤，所以长成了一块暗红的疤痕。


    “你……”我握住了他即将抽回的手，放在眼睛下面细细的看，虽然疤痕不大但牙齿印子清晰可辨。


    他触电一样手臂一抖，狠狠的抽回被我握住的左手，脸色煞白。


    “对不起……没想到把您弄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内疚的扯着袖口，泪水滑下脸庞。


    他见我竟然哭了，也慌了手脚，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笨拙的替我擦眼泪。


    “唉，哭什么。你不过是咬在手上，又没有咬在我的脸上毁了容……”他发觉自己说话不妥，及时的闭上了嘴。


    看到他窘迫的模样，我笑了。四阿哥毕竟是仁人君子，从前过往的一些偶然也只是偶然而已。


    “嘿嘿！”他见我看着他笑，竟也像孩子似的挠着头露出羞涩的笑容。


    他举着左手颇有些自嘲的笑道：“你的痕迹要在我手上印一辈子了，我是忘不掉你了，你也别忘了我才好！”


    我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皇子，他是当今万岁最欣赏的儿子，据宫里的老人讲，如果不是因为二阿哥是嫡出，太子之位本就应该属于他。


    “奴婢先退下了，今儿傍晚就要动身，回去收拾一下。”我微笑着行了礼，逃也似的关门离去。


    我是忘不掉你了，你也别忘了我。脑中一直盘旋着四阿哥说的话，精神恍惚的像是生了病。他怎么了？说这些话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呢？我的心里就像着了火一样热的难受，真想喝上一大缸凉水。


    时间紧迫，我匆忙收拾好行装之后就拿出针奁为四阿哥绣荷包。幸好还有半天的时间，午饭不吃应该可以赶着绣出来。之前为显仁绣过一个，隔了几年手法有些生疏。我贯注全力，任针尖好几次扎进我的手指。


    太阳挂在了正当空，又渐渐偏西，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却也飞速的从绣花针下流逝。端详着细密的针脚，活泼又不失稳重大方的樱桃花，我紧张的心终于放下来。樱桃粉白的花朵虽不娇艳却清丽脱俗，更重要的是，每当我想到四阿哥总会联想起户部大院里那两株樱桃树。它们和四阿哥一起，陪伴我走过最为孤单的四年。


    正当我准备拿着绣好的荷包去送给四阿哥的时候，小院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儿、宝儿——公公来接你了！”


    我出门一看，果然是陶公公。没想到当年由他带我进宫，又由他带我来上漪苑，如今又是他亲自将我送回宫去。


    恍惚中，看着他长白的面孔，我竟有种十岁离家时的不舍与恐惧。


    我回头望望住了四年的小瓦房，阳光斜斜的照进门扉，拉长了我的身影。


    我舍不得谁呢？是上漪苑旖旎的异国风情，还是始终像一棵大树一样为我遮风挡雨的四阿哥？


    “公公您等一下，我去去就回。”我将荷包揣在怀里，低着头从陶公公身边溜走。


    四阿哥正站在院里，手抄在身后仰头望着夕阳。


    我跑的气喘吁吁，拍着胸口说不出一句话，只拿出荷包放在他手里，期待的望着他的脸。


    “这么快就绣好了？”他眼中满是惊喜，抚摸着长长的蓝色流苏。


    “嗯，……四阿哥您保重，宝璎就要走了！”我压抑下将要涌出的泪水，咬着嘴唇蹲下身子行礼。


    “陶公公来接你了？”他摘去了落在我发际的一片树叶。


    “嗯，他就在小院里等着我。四阿哥……”我想说一些离别的话，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像从前那样摸了摸我的头，鼓励似的看着我的眼睛说：“去吧，时辰不早了。这个荷包我不会弄丢，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红着脸分辩，总觉得离别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起离开家的时候，阿玛第一次亲了我的脸。我离开皇宫来上漪苑的夜晚，显仁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暖心的话。而如今和四阿哥分别，怎么就这样平淡的近乎无情呢？


    “呵呵，丫头你想什么呢？……唉，我也舍不得你走，只是没办法啊！”


    他强绽出一抹微笑，神情哀伤的对我张开了手臂。“来吧，西洋人都是这样告别的。”


    再也支撑不住，我飞着泪花扑进他敞开的怀抱里，依旧是熟悉的温暖，只是我现在的身高已经可以和他脸贴脸了。


    你是属于我的，只准抱我！显仁竖着眉毛的脸又近在眼前。我凄然一笑，显仁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一次。


    “又哭又笑不害臊！”四阿哥刮着我的鼻子，双眸溢满了怜爱的笑意。


    “显仁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找他算账！”他攥着拳头，在我脸前挥舞。我擦干泪水，心里顿时敞亮许多。


    终于要和他分离了，从此后上漪苑谁为他铺床送夜宵呢？


    他拿着樱桃花荷包，目送我和陶公公的马车很远很远……




第四十二章 没了额娘的孩子

马车夜行千里，也许是有了两次赶路的经历，我并不觉得特别疲惫。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陶公公这次对我非常客气，简直到了恭敬的程度。我看着他脸上堆起的怪笑，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色，皇城根喧嚣热闹的市井以及四年来令我魂牵梦绕的火红宫门。


    内务府的指令是让我仍旧回到北三所勤茶房当差，当我又站在北三所院子里，看到佟嬷嬷那张慈祥的面孔时，真真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怪梦。


    当晚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是同屋玖玖专门偷偷求了御膳房给我做的。满桌的鸡鸭鱼肉、海味山珍，我却没有什么胃口下咽，抱着玖玖哭了一通，又担心上漪苑那边孤单的四阿哥。


    “小宝姐姐你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四阿哥是主子，当然有很多人伺候着，少了你也不会怎样。”


    四年不见，玖玖长大了也越发俊俏，就连口吻也不似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


    “四阿哥你暂且放在一边，这宫里头和咱们紧挨着的阿哥所里却有你应该去关心的人呢！”


    玖玖摇着脑袋，小嘴抿起来神秘一笑。说罢递给我一件披风，又塞给我一盘子桂花糕。


    “你这是干嘛？”我不解。


    “哎呦，快去吧！五三阿哥的额娘没了，才五岁的孩子可怜着呢！这几日一直都是我照看着，你既然回来了就替我的班，让我也歇歇吧。”玖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边说边往门口推我。


    我匆忙披上披风，拿着桂花糕出了门。五三阿哥，那不是贞贵人的儿子吗？贞贵人死了？！


    阿哥所一点没变，和四年前不同，这里面又多了一个五三阿哥。


    我走到显仁屋门外，轻轻叩了门。心里紧张极了，不知道如今长大的显仁会是什么模样。


    许久，没有人来应门。我陡然一惊，心里立刻明白了，十四岁的显仁怕是已经出宫建府了吧？


    “呜呜呜……额娘，我要额娘！呜呜呜呜呜……”


    隔壁屋子传出一阵阵哭泣声，这里正是当年我留宿在阿哥所时住过的屋子。


    门没插，我推门进去，一个小小的孩子立在床上哇哇的哭泣，锦被绣枕凌乱的掉了满地。


    他见我进来先是一愣，但没过多久又放声大哭。“啊啊啊……我要额娘，你把我额娘找来！”


    “乖啊，贞主子病了，不能来了。我来照顾你好吗？看，这是我带的桂花糕，可香呢！”


    我捏起一块桂花糕企图放进他的嘴里，谁知他哇的一声尽数吐了出来。


    “我不在这儿挨着，我要回景阳宫！你把玖玖叫来，让她抱我回去！”他不再哭泣，铁了一张脸对我发号施令。


    “玖玖有事，今儿换我来照顾你。我是宝璎，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过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顺势坐在炕上准备喂他吃桂花糕。他显然被我的动作下了一大跳，怔愣着小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瞪着我瞧，他的目光让我想起了贞贵人。


    “大胆的奴才，谁准你抱我啦？还不快放我下来！”他抬起手掌就往我的脸上打过来。


    “啪——”人小力气却很大，我的脸颊上立时显出一座小五指山。


    “你……小毛孩子！”我气结的说不出话，用力将他反按在我的腿上，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两下。


    “哇哇哇哇……你敢打我！呜呜呜……”他红着眉毛趴在我腿上干嚎，两只脚不停踹在我的腰上。


    怎么宫里的孩子都是小霸王？那么温柔的贞贵人也会生出如此霸道的阿哥！我脸颊发麻，看着他在我腿上挣扎，那副撒泼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显仁。真不愧是哥俩！


    他哭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从我腿上跳下来。抓起桌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像是饿了三顿。


    “你慢着点，噎着了又是我的罪过。”我倒了杯水送进他嘴里，一边用手顺着他的脊背。


    “咳咳咳，你别得意，明儿我哥回来肯定饶不过你！”


    “你哥？五二阿哥？”


    “是啊，他前些日子出了宫，但每天都会回来看我。”他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呵呵，你哥不会惩治我的，反倒是你呀，打了我一巴掌，看你怎么跟他说。”


    他见我不怕反笑，越发生气，竖起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忿忿的说：“岂有此理！你是哪宫的丫头，连我哥也治不了你么？！”


    我拍着他的小脑袋，嘴边勾起一抹坏笑：“嘿嘿，明儿见了你哥就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重逢

我无法想象娴静如兰的贞贵人是如何离世的，玖玖告诉我，贞贵人纳兰氏自我走后不久便突发一场怪病，手足抽搐神智不清，挨了不到半年就死了。五三阿哥因为没了额娘，暂时由北三所的宫人轮流照看。


    小五三阿哥永恒一直不肯停止哭闹，他对我好像特别敌视，常拿他那双滴溜圆的眼睛撇我。


    显仁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出现，小永恒本就指望哥哥回来后告我的状，哪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这日，我送完例行的茶饮，顺道拐进阿哥所看望永恒。才进得门，就被他迎面扔来的茶碗打破了头。


    “哎呦，小祖宗你干什么！”我捂着额头朝他喊，发鬓处被他砸破渗出血来。


    “我哥呢？你把他弄哪儿去啦！”他叉着腰，一副小主子的派头。


    “我一个奴才还能把阿哥藏起来不成？”我觉得好笑，头上的伤口却疼的厉害。


    他不说话了，气嘟嘟的坐回椅子里，小脸红扑扑的。没了娘的孩子也着实可怜，我动了恻隐之心准备拿点东西向他求和，怎么说人家也是主子呀！


    “永恒，姐姐给你好东西吃，咱们不闹了行不？”我从带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卷芝麻糖。


    “放肆！直呼主子名讳在先，自称姐姐折辱主子在后，该当何罪？！”他手一挥将一袋子芝麻糖打翻在地。


    “你……”我气得发疯，万没想到才五岁的孩子嘴巴这样厉害，加之头上伤口剧痛，只觉得血往上涌。


    “哈哈，怎么样，我还治不了你么？”他转着眼睛，得意的摇头晃脑。


    我拾起芝麻糖放进篮子，准备走人。这么一个小白眼狼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奴婢告退，阿哥您歇着吧！别着凉了才是。”我一边跪安一边拿眼睛扫着他身上单薄的衣裤，已是十二月入冬，他整日只穿着单褂在屋子里跳来跳去不生病才怪。


    他见我要走，张着小手跑过来抓住我的衣襟，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只是仰头望着我。


    “呵呵，舍不得奴婢走啊？”我笑着大胆摸了摸他的脸。


    果然他又生气了，皱眉打掉我的手，撅着嘴巴说：“我要喝茶，你们勤茶房不是有很多茶吗？给我送来！”


    “喝茶？”我好奇的打量他，“你太小，喝茶不好吧？我还是给你准备奶子喝吧！”


    “不，我要茶！你不给我弄，我就告诉皇阿玛，让他砍你的头！”


    天！又砍头！我翻着白眼，真是拿他没办法！


    为了给这小祖宗备茶还真费了我一番脑筋，味道太浓的不行，只好翻箱倒柜找出点茉莉花伴着龙井沏了一壶。


    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啊！我一路上盘算怎么对付他层出不穷的花样，脚却没留神绊在了一块翘起的砖头上，连同手里拎着的茶壶一同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碎裂的瓷片割破了我的手，这一跤摔的实在寸，我趴在地上疼的半天起不来。


    “笨丫头！四年都没学的聪明点，你可真是……”


    一个好听的男音自头顶响起，一双黑色绣福字团花的靴子站在我眼前。


    我捂着被瓷片扎破的手腕，踉跄趴起来才看清这位靴子的主人。一身杏黄长衫、宝蓝色绣花马褂、红缨结顶的黑帽子，一双浓黑剑眉，明眸含笑，嘴角向上勾起迷人的弧度，脸庞饱满。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斜着嘴角笑了：“大胆的奴才，敢这么盯着爷看，难道不认得了吗？”


    我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面前这个俊美少年可不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显仁嘛！


    “流血了，我看看！”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掏出手帕缠在伤处。又看见我的额头上亦有伤口，皱眉道：“你都干什么了，浑身是伤，倒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我张了张嘴终于没将永恒打我的事说出来，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四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玖玖、陶公公、佟嬷嬷，他也变了，变得更加有贵族气质，从前稚嫩的脸庞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匀称的身材对着他凄凉一笑，现在的我是否普通的像这紫禁城里的一块石头？


    “嗬，还真是不认识了？……你好没良心呐！”他站在我身边对我耳语，一边眨着他的眼睛。


    “显……显仁，我要去阿哥所给五三阿哥送茶。”不知为何，突然见到长大后的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哦？那小子还喝起茶来了！可是，你的茶在哪儿呢？”他大笑指着地上碎裂的茶壶，茶汁泼了一地。


    刚才只顾看他，竟然犯了糊涂。我红着脸不知所措，正要捡起碎片，却被他伸手拦住。


    “哎，当心扎了手！你别管了，待会儿我唤洒扫宫人来收拾就成。”


    他用脚踢着碎瓷片，将它们踢到墙角处，又看着我的脸笑起来，狭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笑什么呀！”看他一副轻浮样子，我身上直扎的难受。


    “笑你长大了，更漂亮了呗！你比我那些兄弟的福晋们都要漂亮！哈哈……”


    “嘘！你小点声。我要去永恒那里了。”我整了整衣襟，低头就要走。


    “别忙走啊！”他拽住我，“我正要去看他，咱们一起去！”


    他长臂一挥，昂然迈着大步在我前面走了。




第四十四章 让我照顾你

我跟在显仁身后往阿哥所走去，一路上有许多来往的宫人对我侧目以视，那些犀利的目光好像在说，你也配和他走在一起么？


    除了那年在上漪苑提铃，还没有哪条路走的像现在这般忐忑。我的脚每迈一步，心上就像压了一块铁坨。我茫然跟着他，看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如今张扬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怎么不走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还是重泡壶茶吧，这么空手去，他又要闹了！”


    “呵呵，你还怕他呀？有我呢，走吧！”显仁见我仍不肯动，索性过来牵我的手。


    “……快放开，让人看见怎么办？！”我慌张抽回手去，谨慎的四下张望。


    “嗯哈哈，有长进了！”他杵着下班笑眼看我，“看来四哥把你调教的不错！”


    “是啊，四阿哥待我可好了，不像有些人从小到大专会欺负我。”


    我反唇相讥，眼前又出现四阿哥那张温柔的笑脸。


    显仁一愣，继而生气似的一甩长衫下摆道：“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得低了头喃喃自语，“做什么？还不是为了见你！”


    他听罢眼睛一亮，刚刚铁青的脸色罩上了一层红。他走到我身边，指尖触了触我额上的伤口。


    “快走吧，阿哥所有药膏。”

    显仁一进门，小五三就一跃而起像猴子一样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哥哥，你可回来了，她欺负我！”他小手朝我一指，一副狐假虎威的死皮相。


    “是嘛！她都怎么欺负你了？”


    “她直呼我的名讳，又让我叫她姐姐，还打了我的屁股！”


    “哦！”显仁抱着他走到我身边，“你看她长得漂不漂亮呀？”


    “嗯，漂亮！”他瞪着我使劲儿点了点头。


    “被这么漂亮的女人打屁股，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可她是奴才！”五三不服气的竖着眉头。


    “所以你就扔东西砸她？”显仁指着我额上的伤口，面孔严肃。


    小五三诧异的看着显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皇兄会为一个婢女撑腰。


    我惊讶显仁的玲珑心思，竟猜出了打伤我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


    “她日后要做我的福晋，按辈分就是你嫂子，现在让你叫姐姐算便宜了你！还不快向姐姐赔不是？！”


    显仁出声教训，一边还伸出巴掌狠狠的拍了他的秃脑袋。小五三哇哇直哭，委屈的对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没想到显仁下手如此重，可怜五三像只受惊过度的麻雀，蹲在墙角里不住的颤抖。


    显仁拉着我去了他原来住的屋子里上膏药。重返旧地，有些许心酸的伤感。


    小五三兴许是被吓怕了，直到显仁离开，他才慢慢站起来坐回炕上。


    “姐姐，都是我不听话，你别生我气好吗？”他绞着两只小手。


    显仁的铁腕还真有些效用，看他变成拔了刺的刺猬，我心里美开了花。


    “永恒乖，姐姐不生气。以后我每日来陪你玩，好不好呀？”


    “好、好！我的茶呢？”他抻着脖子往我身后看。


    “呃……嘿嘿，在路上不小心摔倒，茶全撒了。姐姐明儿再给你弄吧！”


    我歉意的对他吐了吐舌头，生怕他又翻脸不认人。


    “唉唉！你可真笨呐，我哥怎么会看上你呢？”他无奈的砸吧着嘴，一副替显仁惋惜的样子。


    “听说他们要给五二哥纳福晋了，京城里有的是大户小姐，你一个丫头又笨手笨脚的，怎么办呀！”


    他把小拳头砸的当当响。我又气又好笑，他一个五岁孩子说起话还蛮成熟，现在倒替我发起愁来了。不过，显仁真的要纳福晋了吗？


    “这样吧，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五二哥不娶你，我娶你，我照顾你吧！”


    他说罢塞了一口桂花糕，吧唧着嘴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果然是怪物！




第四十五章 晋升

从那以后，我每日办完了差就去陪永恒，他也由最初的抵触不配合转变为对我特别依赖的感情。在我的心里，他是和我一样没有额娘疼爱的可怜人。


    显仁也每日进宫看他，有几夜竟特别求了旨，留宿在宫中。


    我不清楚显仁的阿哥府在什么地方，也不敢问他是否娶亲。有时我甚至想，纵然不能成为他的福晋，这样每日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北三所里的宫人逐渐充实起来，原本还宽敞的小院也拥挤许多。佟嬷嬷说，这是人丁兴旺的好兆头。


    值夜房里来了个叫做悠佳的宫女，年纪小傻头傻脑，却也朴实可爱。每天夜里，我总能看到她打着哈欠走在宫中曲折的小道上，让我不自觉又想起了在上漪苑提铃的日子。我控制自己不再想起四阿哥和那些心跳的偶然。


    这一年是元佑四十七年，我已经做了六年宫女。按宫里的规矩，宫人如果表现良好，在这个时候可以获得晋升。我盘算着自己的过往，专心盼望着内务府的传令官会再次光临。


    我终于盼来了！就像一个试子巴望着金榜题名。


    “传内务府令，北三所勤茶房宫女西林觉罗氏宝璎，自入宫以来恪守宫规，举止得宜，升为延禧宫宫女，享从七品官阶，赏银一百两。”


    传令官亮着嗓子念完后又被佟嬷嬷请进屋去喝茶。我抬头望了望蔚蓝的天，鸽哨嘹亮。


    “延禧宫不比勤茶房，人多嘴杂是非多，你千万留神！”


    佟嬷嬷帮我卷着行李，又放了很多大红枣。这是北三所院子里的两棵枣树结下的枣子，佟嬷嬷执意要我带着。


    “延禧宫的主位是娴皇贵妃，后宫中除了皇后就数她最尊贵，也许严厉些，你要小心服侍。出了差错就是五二阿哥也保不了你。”佟嬷嬷叹着气，似要挤出几滴眼泪。


    在勤茶房当差虽是最低等的杂役宫人，但没有具体的主子，生存环境要比东西宫宫人宽松很多。


    我知道这其中厉害，何况显仁如今已经出宫，一切都要靠自己小心应付了。


    今儿下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我终于不再穿那绛色的宫服，而是和那些大宫女一样，穿起了一套青色的右衽嵌毛边旗服。


    延禧宫的宫人都很牛气，他们迈着大步匆匆来往于大小殿阁之间，并不看我一眼。


    我的差事是打扫延禧宫的议事厅，只有在皇贵妃召集女官议事的时候才开门，平时鲜有人。这个活儿倒也轻松自在，唯一令人头疼的是议事厅里一架高达栋梁的铜壶滴漏，清理起来要爬上爬下特别困难。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给我一丁点关怀，哪怕是一个友善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视若无睹。偶尔我会在吃饭的时候听到他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就是她在魅惑五二阿哥，不然五二阿哥怎么不肯娶亲呢？




第四十六章 永恒的小秘密

我终于从宫人隐秘的交谈中了解到显仁至今尚未纳一名福晋，侍妾也没有一个。


    这全都是为了我吗？他一直在等我！我心里一阵欣喜，在这个冰冷的皇宫，还好有他给我爱意的温暖。


    因为调离了勤茶房，照顾永恒的任务就又交给了玖玖。


    本以为玖玖这丫头伶俐勤快也讨人喜欢，对付才五岁的永恒应该绰绰有余。谁料，当我正在议事厅打扫的时候，永恒却跑了进来。


    “璎姐姐，你陪我玩、陪我玩吧！”他使劲儿摇着我的胳膊，小脸被西北风吹得通红。


    “怎么啦？玖玖没有陪你吗？”我放下扫帚，蹲下身帮他理平有些褶皱的缎子棉袍。


    “我不喜欢她！她懒得很，还很馋。”永恒咬着手指，大眼睛里满是厌恶的神色。


    “那怎么办？”我把他冻红的小手包在我手里暖着，“姐姐现在是延禧宫的人了，有皇贵妃管着不能随便走动。”


    “哦。”他失望的瞧着我的脸，“反正我不喜欢玖玖，我去让内务府给换一个吧！”


    他转身就要跑，被我一把拽住。我看到他身上穿的单薄，光脑袋也没有戴帽子。


    “你五二哥呢？让他带着你去，先回屋里戴顶帽子，要不该冻着了。”


    “他今儿没来，听说让皇阿玛带去行宫围猎去了。”永恒满脸的羡慕。


    “围猎？”我只听说过秋闱，还真不知道冬天能打猎。


    “是啊，好像要走很久，至少一月。”他扳着指头，翻眼算着。我心一凉，一个月见不到显仁了。


    “所以，要找个合心的人照顾我，我走了——”他挥着胳膊，蹦蹦跳跳的出了议事厅。


    我伸手没能抓住他，望着他矮小的身子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永恒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家乡那些野马一样纵横的男孩子们，在这个养尊处优的宫廷，永恒因为没了额娘反倒少了些娇气。


    在宫里，宫人的伙食算是不错的。早点各种粥，小吃，素菜，午饭八个菜，一个砂锅，晚饭是各种面食，点心，夜里还有一顿加餐。大年初一有春盘、春饼、合子菜。五月初一吃粽子，中秋月饼，重阳花糕。夏至处暑，每人每天还可以吃上一个西瓜。


    吃过了夜膳，我躺在延禧宫侧偏院的大通铺上，谛听着外面值夜宫人在雪地里嘎嘎的脚步声。


    周围的宫女睡得很香，偶尔还能听到他们细微的鼾声。


    夜间大雪，月光似乎也特别的白，从薄薄的纱窗透进来，一地的凄寒之色。


    “咚咚咚……”门突然被叩响。“咚咚咚咚……”


    身侧的宫女咿呀着梦话，我赶紧披衣下地，心想又不知是哪个主子传夜了。


    打开门，我意外的看到一个圆滚滚的矮小身影，像只小猫一样匍匐在阶下。


    “永恒？！”我轻轻唤着他，惊讶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快进来，轻点！”我把他领进屋里的小隔间，那里是放置杂物的地方。


    他冻得双耳通红，身上倒是裹了好几层棉袄。我看他像只小熊，忍不住笑道：“深更半夜的，跑来干什么？”


    “嘿嘿~~”他捂着小嘴笑起来，又神秘的说：“宫里新来了一个小宫女，和我年纪差不多呢！听说还是什么已故大臣之后，我已经向内务府要人了，他们明儿个就给我送来！”


    “嗬，你动作还真快呀！她长什么样子？脾气怎么样？”我怕新来的宫女伺候不了这个小祖宗。


    “反正是很漂亮的，人也温和。我准备学五二哥，先给自己物色一个福晋，哈哈……”


    我晕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这个？我推了推他的脑瓜子，抛给他一个大白眼。


    “哈哈哈，你还别不相信，明儿我就把她领来见你。现在嘛，要保密！”


    他喜不自胜的拍着巴掌，眼中充满了亢奋的光。




第四十七章 赫舍里霓裳

我只当永恒吹牛，内务府怎么会任由一个小孩子调遣？况且阿哥所按规矩是没有宫女份额的。


    今日天刚蒙蒙亮，皇宫西长街的甬道上就人语喧嚣，听说，昨儿夜里刚到了一批宫人，正在接受检查。


    我暗自回想着永恒的话，莫非那个他选中的女孩子就在这批新到的宫人里面？


    延禧宫位于东六宫，距离西长街还有一段路。我心里实在好奇永恒心心念念的女孩子到底是啥模样，于是挎上只篮子，借着去御膳房提早膳的空挡，特意在西长街绕了一圈。


    天色尚发暗，道路两边的火烛还未熄灭。一群太监穿着清一色的蓝棉袍将长街围成了一个大圈，圈里排着五六排等候分配差事的宫人。这些从五湖四海召集起来的新宫人，统一穿上了特制的服装，宫女是深绛色的布衫外加长坎肩，梳大辫子戴绒花。太监着皂衣，身材瘦小脸孔蜡黄。


    我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寻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个年龄小的女孩子，这些新晋的宫女一个个身材姣好，怎么也有十四五的年纪。正当我垫脚抻着脖子张望时，裙后摆突然被人用力拉了一下。


    警觉回头，正看到永恒咬着手指，仰脸对我笑：“别看啦，她不在这里面，你跟我来！”


    他小胳膊一挥，带我往阿哥所的方向走去。晨曦无遮拦的射下来，正好照在他镶了白色狐裘的紫红棉袍上，腰间象征皇子身份的黄带子上，赫然挂着一把银质小弯刀，刀鞘上的红蓝宝石闪着好看的光晕。


    我看着他腰间的小刀，心里暗笑，小五三也是个爱武不爱文的。这么说来，还是四阿哥文武双全，是圣君的苗子。


    进了阿哥所，永恒先自个儿亮着嗓子喊了一声：“五三阿哥到！”我当即乐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然没有太监通传那么有派头，可永恒这一声起到了同样震撼的效果，话音没落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子里闪了出来。


    “奴婢请阿哥安！”一身翠色棉布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女孩一边行了礼一边伸手取下永恒身上的披风。


    “嗯，我的早膳到了没啊？”永恒伸着懒腰，向我挤了挤眼睛。


    “回阿哥的话，早膳已经备好了，十个碟子外加一大羹粥。”小姑娘扬着一张苹果脸，笑意盈盈。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赞叹出口：“多俊儿的丫头啊！你叫什么？”


    不提防被我摸着了脸，她受惊似的连连倒退，张着惊慌的眼睛看我。


    “你别怕，她也是宫女。”永恒将小丫头拉到身前，指着我笑道：“她可不是一般宫女哦，以后要做福晋的！”


    “你瞎说什么呢！”我剜了永恒一眼，这个小子总说些让我掉脑袋的话。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我拉起小丫头的手，看她精致的瓜子脸上有对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看了看永恒的脸色，小心翼翼的答道：“我叫赫舍里霓裳。”


    “霓裳？”我笑道，“真漂亮的名字，你家是哪里的？”


    我话一出口就发现霓裳的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呜呜呜……我没有家了，阿玛和额娘都死了！”她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地上。


    永恒见势遣退了霓裳，拽了我的衣服就往屋子里拉。


    “她是个孤儿，阿玛原是河南总督，后来因为犯了大事被处死，她额娘不到一年也病死了。霓裳也算是大家小姐，镶黄旗的，可惜命苦！”永恒坐在椅子上，手扣着桌角叹气。


    “她现在已经是你的侍女了么？”我看到院子里的霓裳正在给盆景浇水。


    “还没有啊！”他继续叹气，“内务府说我还不能用侍女，把霓裳安排在西三所净衣房。我看她实在可怜，我们都是没额娘的孩子，所以想和她做个伴。我都想好了，过些日子就认她当干妹妹，想办法把她调过来。”


    永恒一脸胸有成竹的豪迈表情，我呆望着院里忙碌的小小身影，衬在雪地里犹如一束柔嫩的花。




第四十八章 管家婆

为了不使霓裳在宫里感到孤独，我牵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回了净衣房。


    内务府也真是，才这么大点的小人儿，就分配了洗衣这么重的差事。


    西三所距离阿哥所较远，我牵着她绕了许多路，霓裳一路上默默无语，却紧紧抓了我的手不肯放开。


    “好了，你进去吧，姐姐会常来看你的！”我站在净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大摞的木桶木盆，真是怕她吃不消。


    她不说话，看了看院里来往的宫人又看了看我，小脸垮下来。“我不去！我要回阿哥所。”


    “霓裳，你现在是净衣房的宫女了，不能回阿哥所，除非五三阿哥传你才行。”


    “可是……我怕……”她涨红了脸，指着院子里正在搓洗衣服的一名宫女。那宫女穿着薄薄的白色布衣裙，袖口高高挽起，有些红肿的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梆子重重朝浆洗的衣褂摔过去。


    梆梆——梆梆梆梆——白色的水沫子应声而起，溅了她满衣满脸。


    “霓裳别怕，你还这么小，嬷嬷会给你安排轻松点的差事。”我抱了抱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见她仍然皱着眉头。


    “五三阿哥说，再和内务府商量一下，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做他侍女了，再忍耐几日。听话！”


    我见一个嬷嬷正朝我们走来，趁势将她一推，头也没回的转身走了。在这个时候，如果我回头看一眼，她都有可能追出来，我必须狠心。


    送走了霓裳，心里想着永恒的事，在众多皇子中唯有他没有额娘也享受不到皇上的疼爱，处境也实在可怜。


    冬季的紫禁城由于白雪的覆盖倒少了一分刺眼，铺天盖地的白色淡化了血红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虽然身处肃杀的冬天却比任何季节要显得温和许多。今儿从天刚亮就在外面逛，如果还不回去可就要挨骂了。我低头只顾赶路，不提防迎面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呀——”我的头猛地顶在了他胸膛上，一粒钮袢子咯疼我的额头。


    “为什么每次见你都是慌慌张张的！”他伸手扶稳了我，声音嘶哑。


    我抬头望上去，原来是显仁。显仁？！他不是跟着皇上围猎去了吗？


    “……你怎么回来了？”我诧异的看着他略显消瘦的脸。


    “我提前回来了。”他右手摸了一下额头，满眼疲惫之色，“围猎时受了风寒，现在有些发热。”


    他耷拉着脑袋，完全丧失了从前爱说爱笑的个性。我握住他的手，顿感一股燃烧般的热力。


    “还真发热了，我去找太医！”我扭头就要走，显仁向来身体很壮轻易不生病，这次突然病了倒让人害怕。


    “不用了。”他拉住我的手臂，指了指阿哥所的方向，“我答应永恒一回来就去看他，你陪我去他那儿吧！”


    显仁一病，我就把耽误差事要挨骂的事丢到了脑后。一路上扶着他的胳膊，看他无精打采一步三摇的去了阿哥所。


    无论显仁平日里多么嚣张跋扈浪荡风流，可他对弟弟的这般爱护之情却是难得。


    永恒独自在院子里面滚雪球，见我们来了，张着一双冻红的手掌扑进显仁怀里。


    “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啦？哈哈，可以和我玩喽！噢噢！”


    “呵呵呵，我不放心你啊，万一你捣蛋惹了事，我还要给你圆场子！”显仁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瓜。


    “嘿嘿嘿~~老哥，咱们打雪仗吧！”永恒捏了一团雪就往显仁身上砸。


    “哎哎——你哥哥病了，永恒乖，先自己玩吧！”我站在显仁身前，挡住了永恒飞来的又一个雪球。


    他听我如此说，立刻收了手，懂事的拉起显仁的胳膊就往屋里去。我看着他们哥俩亲密的样子，心里感慨又羡慕。


    “小璎，听说你要给永恒做侍女了？”刚进屋坐下，显仁就瞪着我突然发问。


    我大骇，连忙摇手，“不是啊、不是啊，没有的事！”


    “……有人说永恒跑到内务府要你？”显仁歪着头看我和一边玩耍的永恒，脸颊由于发热渐渐红起来。


    “哈哈哈~~老哥你别激动，我要的是霓裳，不是宝璎姐姐。”永恒拿着一柄小木剑，呲牙咧嘴的对着显仁做鬼脸，又笑道：“哥哥的心上人我怎么敢动呢？”


    “哦！”显仁松了一大口气，体力不支的趴在了桌子上。


    “你不要紧吧？”我推了推显仁的胳膊，看他眼皮沉重的半睁着。


    “你是我的……我不准你离开！”显仁呢喃出声，我羞红了脸，一边的永恒捂着嘴窃笑。


    “姐姐瞧，哥在说胡话了，真是病的不轻！”永恒走到显仁身边，揪了揪他的耳朵说：“老哥我问你啊，如果将来纭姨她们给你娶了好几房老婆怎么办？你还喜欢宝璎姐姐吗？”


    “好几房？哈哈哈……”显仁闭着眼大笑。


    “就是娶十房，我还是最喜欢小璎！她将来过门就是嫡福晋，要做管家婆帮我管好那些女人。”


    管家婆？我看着显仁半昏迷的样子，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病！




第四十九章 四阿哥的嫡福晋

显仁那一次真的病了，回府后很久都没有再进宫。永恒整日拄着胳膊肘在窗口巴望，可始终没能见着他影子。


    延禧宫这日特别忙，听说娴皇贵妃请了四阿哥的嫡福晋入宫一起吃午膳，我们这些宫人天没亮就起身收拾大饭厅，专管皇贵妃衣食起居的宫女更是忙的不亦乐乎。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一个皇子的福晋竟会有这般隆重的待遇？


    皇贵妃居住的敬懿殿里不时传出宫女哭泣求饶的声音，听的我毛骨悚然。皇贵妃毕竟尊贵，宫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触了雷区。据说，这位贵妃主子对于自己的发式特别讲究，从前有个专司宫女就是因为头发没梳好，结果被贵妃处死。宫人都畏惧她，连内务府也慎之又慎，迟迟不能挑选出一个合皇贵妃胃口的侍女。


    我早就盼望着见到四阿哥的福晋，那么一个儒雅博学的男子一定要有个非凡的女子来配。


    “听说四阿哥福晋从小便在宫里长大，很得万岁爷和芳太妃疼爱，及笄时配与四阿哥的……”


    一个瘦长脸的宫女跟一个小太监耳语，只是嗓门大让我听了去。


    “咳咳，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子呢？还不快干活去！”一个管事太监手拿浮尘喝退了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宫人。


    皇戚家眷入宫必须盛装朝服，我站在延禧宫门外长长的石阶之上，远远瞧见一行红妆队伍正逶迤前来。


    她们衣着光鲜，旗头上的朱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昨儿夜里气温骤降，树枝和房檐上此时正挂着晶莹欲滴的冰柱。


    “哟！奴才给主子请安！贵妃娘娘正等着呢。”


    管事太监匆忙跑下石阶迎上去，躬身哈腰的将队伍最前头的两名女眷接了进去。


    我低着头立在门口，只看到两双旗鞋一前一后走进了延禧宫的宫门。


    “别傻着啦，跟进去伺候着！”管事公公经过我身边时撞了下我的胳膊。


    延禧宫敬懿殿里，娴皇贵妃正坐在宴桌上跟两名衣饰华丽的女人亲密交谈，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娴额娘，这是我的妹妹天雅，刚从科尔沁回来，今儿领来让您瞧瞧。”


    一水儿的桃红色旗装衬出她水粉的脸庞，樱桃口好看的笑着，乌云鬓发和那一双杏子眉眼分外醒目，好一位绝代佳人！我心里赞叹，不愧是四阿哥的福晋。再看她的妹妹，青色锦袍外罩着鹅黄绣芍药长坎肩，狐裘袖口里露出一段白藕手臂，鹅蛋脸温柔可亲。虽不如姐姐长得娇艳，却素雅大方，不像草原儿女倒似江南美人。


    “天雅见过贵妃娘娘，您吉祥！”妹妹天雅规矩的行了蹲安礼，娴皇贵妃微笑着牵起她的手。


    “看看，姐妹俩都是美人胚子，科尔沁还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呢！呵呵……要说，还是老祖宗有见识，早早定下爱新觉罗与博尔济吉特氏联姻，否则这么多好姑娘都嫁了外人还真是可惜呢！呵呵……”


    皇贵妃心情大好的拉着天雅的手不放，似乎特别喜欢她。一旁受了冷落的姐姐，故作生气的嘟起了嘴。


    “娴额娘偏心眼，霜儿好不容易来一趟倒让妹妹抢光了风头！”


    “你这丫头！”皇贵妃宠爱的捅了下姐姐的额头，“这个醋你还要吃啊？得了，吃过了饭去皇上那儿，他总惦记着你呢！说灵霜那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呀？”说罢亲自夹了一块肉放进四福晋的碗里。


    我在一旁屏息静气的看着她们，宫里的女人尊贵，就连吃饭也是规规矩矩的坐着。


    “娴额娘您还不知道吧，天雅这孩子早在科尔沁的时候就见过几位阿哥呢，这次来一为着参加秀考，二呢……”


    四福晋灵霜意味深长的朝自己的妹妹眨了眨眼，“二来就想见见五二阿哥。”


    五二阿哥？她为什么要见显仁呢？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莫非那小猴子看上了咱们天雅不成？”娴皇贵妃好笑的瞅着天雅和四福晋的脸。


    “呵呵呵，可不是嘛，上一次皇上带着几位阿哥去行宫围猎后去了科尔沁，五二阿哥一眼就相中了天雅。前几日跑到府上对我说他要娶天雅做福晋呢！”四福晋灵霜捂着小嘴笑。


    我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撞倒了身旁的花架子。显仁，你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花架上摆着一盆水仙，青花瓷的花盆磕在我手腕的镯子上，当啷一声脆响，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下。


    皇贵妃和四福晋灵霜、天雅全都奇怪的看着我。不想流泪也不能流泪，我狠狠咬着嘴唇克制自己悲伤的心情。


    “呦，磕疼了你吗？”四福晋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关切询问。


    我擦干泪水，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有，那个……奴婢刚才有点头晕。想是……昨儿夜里没睡好。”


    “哦。”四福晋仍是一脸诧异，“你可是宝璎么？”


    我点点头，抬眼看到她露出和善的微笑，那笑容和四阿哥一样，都有种稳定心绪的作用。


    “那就是了，我家爷多亏你照料服侍。前些日子他还写了家信来，嘱咐我在京多照顾你呢！”


    她亲切的拉着我的手，笑道：“你们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总不会亏待了你的，放心吧！”


    泪眼婆娑中，只见她若有所指的对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妹妹人很好相处的，你们年龄相仿要多帮衬着些。”


    她声音低低的，顺手在我手背上掐了一下。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瞒着本宫不成？”皇贵妃怀疑的向我张望。


    “没什么啊，我见这丫头可爱就逗了几句，想不到她脸皮薄倒哭起来。”四福晋甩着手帕子坐回凳子上。


    “是吗？我倒没留意她，好像是内务府刚调来的吧。”皇贵妃上下打量我。


    我低着头，尽量克制着眼中的愁闷。皇贵妃世事洞明，万一被她看出了痕迹可不是闹着玩的。


    “呵呵，娴额娘你后宫杂事繁忙，怎么有空留意一个丫头呢！她呀，说起来也伶俐的很，是御前陶公公的家乡人，还在上漪苑行宫里当了四年差。”四福晋挽着皇贵妃的手为我说话。


    “嗯，看模样倒秀气。没想到还是从上漪苑回来的，呵呵，霜儿你消息倒很灵！”


    “当然啦！”四福晋眼睛里闪出一抹调皮的光，“谁不知道灵霜我从小就是个古灵精怪？娴额娘，不如你收了她做个专司宫女吧！”


    我心口大跳，什么？让我做这个难伺候的皇贵妃的贴身宫女？！


    四阿哥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灵霜，一面缠着皇贵妃撒娇，一面冲着我笑。




第五十章 二晋升

万没想到，挑剔的皇贵妃竟然允了我做她唯一的贴身宫女！


    我心里恨死了四福晋，说什么不好啊偏偏说了这么一个掉脑袋的差事。我又担心起自己的命运，是否还能活着回家，或者……平安的嫁给显仁。


    命运这东西古怪的很，总是事与愿违阴差阳错。开始的时候恨透了显仁，没料到显仁却喜欢上了我。如今好不容易对这个嚣张的阿哥动了真情，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科尔沁的天雅。唉！真是哭都没办法！


    宫人对我的接连晋升都感到吃惊和羡慕，我一时间成了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叫宝璎的十五岁丫头竟然做了娴皇贵妃的贴身宫女？听说她命好的很，在上漪苑那个鬼地方当了四年差却活着回来了，真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偶尔听到他们这样说，我总觉得好笑。上漪苑的确是可怕的地方，幸好有四阿哥在身边。


    娴皇贵妃乌拉那拉氏是兵部尚书之女，早年随皇帝藩邸做了侧福晋，皇帝登基后立为皇贵妃。由于皇后体弱多病一直在京郊的皇家寺院休养，所以后宫一切事务都交由皇贵妃处理。可以说，这位乌拉那拉氏不是皇后却有着同皇后一样的权利，仅仅少了封号而已。


    她的严苛是宫中出了名的，有时候处置宫人的手段狠辣的令谁见了都要闭目。


    老天呐！难道你是在惩戒我吗？怪我将阿玛和封地的事放在一边，却痴心妄想和皇子相恋？


    我当了从四品的大宫女，寻常宫人见了我都要恭敬的称呼一声。可我非但没有感觉到一丝晋升做官的喜悦，反而多了几个不眠之夜。显仁呐，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呢？


    每日早上我都要给皇贵妃梳头，幸好在上漪苑当差的时候和别的宫女学了些新鲜的花样，因此伺候起来还不算费力。什么两把头、水葫芦、燕尾、大拉翅、高把头、架子头、前刘海、盘头翅，都是皇贵妃主子喜欢的，尽管她前额鬓发间早已经多了许多银丝。


    女为悦己者容，皇贵妃这般讲究终归还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后宫三千佳丽，她一个红颜衰老的女人尽管拥有尊贵的身份，却仍然不能留住君王的目光。


    尊贵如她尚且如此，我一个贫贱的丫头又岂敢奢望显仁能够一心一意呢？


    今日奉懿旨去了英郡王府送东西，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富隆长孙。


    依旧是那个风采绝世的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的痕迹，是啊，毕竟四年过去了！


    他的妻妾很多，子女更多。我无法猜想一个男人整天生活在一群家眷当中是怎样的情形，不过当他将一个三岁的女娃娃抱在怀里举过头顶的时候，我知道他很幸福。幸福就是这么简单，不论他是平民还是贵族。


    “宝璎，听说你做了皇贵妃的宫女？”长孙笑着问我。


    “是啊，娴主子对我很好，这也是我的福气。”我平静的说，尽量掩饰声音里透出的悲哀。


    “你的福气？”长孙笑道，“你还有更大的福气呢！现在就满足啦？”


    “长孙说笑了，我一个丫头能被皇贵妃看中当然是最大的福气，哪里还有什么更大的？”


    长孙挑起眉毛，眼眸闪着狡诈的光，“你和五二的事不是四年前就定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脸色一暗再也提不起和他谈话的兴致了。


    “我没有那样的福气，如今也只是守好本分等待退役返乡罢了。”我淡淡的说，心口很疼。


    “呵呵……”富隆长孙笑起来，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宝丫头真是长大了，这么俊的人儿留在宫里做丫头实在可惜！显仁，你说是不是啊？”


    不料长孙手臂向内一挥，从西隔间里走出一个人来。枣红色的马褂，一对星眸熠熠生辉。


    我的天！显仁怎么也在？我怔愣着看他，方才和长孙的谈话岂不都让他听了去！


    “小璎！”显仁轻轻唤了我一声后便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我的脸。


    我见他脸颊晦暗，眼神流露着一些无奈和伤感。莫非我刚才的话刺伤了他？什么嘛！是他刺伤了我才对！我将手臂抱在胸前，故意赌气不理他。空气凝固了一秒、两秒……


    “哈哈哈……小两口闹别扭了？别在我这里瞪眼睛，要吵要闹请二位去外面。”


    富隆长孙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大笑着转身进了西隔间。显仁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你生气了么？”过了半晌，他迟疑的开口。


    “没有啊，我生什么气？做了四品大宫女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对他苦笑。


    “……你这话里有醋味儿啊？呵呵！”显仁眼睛一亮，向我踱过来。


    “请阿哥保重，宝璎要回宫了。阿哥大婚之时，我会送上娴主子的贺礼。”


    我对他肃了肃身，想要快点离开这个薄情寡义的人，在他面前多留一刻都让我的心滴血。


    “你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为何喜欢那个天雅，还要娶她？”显仁皱着一张脸，朝我大声质问。


    “阿哥想必是病糊涂了，我一个奴婢怎能过问阿哥的私事？你想让我犯上被砍头吗？”


    “好——好！”显仁气白了脸，眼中溢满泪水，“既然你把我想的如此不堪，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爷堂堂的皇子阿哥天天却要受你的闲气，真是够丢人！”


    他说罢颤抖的走出大门，临别回首对我说：“爷从未对你说过半句假话！”




第五十一章 天与地的距离

显仁自那天争吵后再也没找过我，我隐隐感到就要失去他了！


    也许我注定要在宫中做一辈子宫人，那些绮丽的梦幻本就不属于我，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皇贵妃对我很好，破天荒的，她竟然称赞我梳头的手法好又聪明勤奋。跟一个好主子，就是宫人最大的幸运。


    永恒每日都找我过去玩，有时霓裳也在。我们坐在炕上吃东西，谈天说地不分彼此。跟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可以让我暂时忘掉那些不愉快的，甚至是伤心的事情。


    如果我不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安分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姑姑，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算很差。富隆长孙甚至半开玩笑的称赞我能干，说不定可以做到御前大宫女。


    其实，我入宫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帮阿玛脱罪。至于做不做大宫女，能不能做福晋都是无关紧要的。


    这日清晨，我打扫完敬懿殿寝宫后就被两个丫头拦在大门口。


    “我们主子叫姐姐您过去。”其中一个穿着红绫棉袄的小丫头说。


    “……敢问你们主子是哪位？”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事发生。


    “翊坤宫的纭主子。”她俩齐声答道，一边拉了我的手臂就往外走。


    是纭嫔，显仁的额娘！她找我有何事呢？


    说实话，我很惧怕这位娘娘，她总是一副冷冷的面孔，责罚宫人也是毫不留情。我偷眼看走在我身边的两个宫女，不过十岁年纪，圆圆的小脸被风吹的通红。


    翊坤宫是西六宫之一，正殿面阔5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出廊。檐下施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门为万字锦底、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窗为步步锦支摘窗，饰万字团寿纹。


    我被两个丫头领着进了东次间，背后花梨木雕的喜鹊登梅让我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碧痕、秋纹，你们两个退下。”纭嫔严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我不敢抬头，恭敬的行了大礼：“奴婢给纭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嗯，抬起头来！”


    冬季的阳光虽不强，反射在水银玻璃上却很刺目。我眯着眼睛，瞧见纭嫔正坐在暖炕上摆弄一只小熏炉。


    “呵呵，模样倒还端庄，心思也够玲珑的！显儿昨日火急火燎的跑了来，求我把你配给他。我说，你现在皇贵妃的人，我可不敢随意差遣呐！”纭嫔掩嘴轻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抹杀气。


    “我本不想拂了儿子的意思，无奈皇室婚配一向都是由宗人府管着，而你又是宫人况且没有退役，内务府一时半刻也不会放你。不过……你要想清楚，即使打通了各个关节，也求得了皇贵妃的懿旨，你也只能做侍妾。毕竟你们身份悬殊，皇子福晋是有定例的。”纭嫔挑起眼睫看我，身侧的熏炉里正缓缓冒着香烟。


    侍妾？那也只是和丫头差不多呐！就算嫁了显仁，以我这么卑微的身份想要在众多妻妾中生存也难。


    除非，显仁能真心对我。


    “纭主子，宝璎知道了。皇贵妃待我很好，如今我也只是当差尽本分，并无非分之想。”


    我淡淡的说，既然显仁已经视我如陌路，又何必挤破了头强做这个侍妾呢？


    “嗯呵呵，宝儿真是识大体的孩子，娴姐姐的人总不会错了！”


    等纭嫔吩咐完两个宫女，又赏了我一些首饰，就打发我出门。她总可以放心了！


    我掏出衣内戴着的怀表，轻抚那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无情最是帝王家，执子之手的约定大概也不作数了吧！


    紫禁城在夏、冬两个季节别有一番风景。夏季遇雨，御阶侧的汉白玉龙头就汩汩排出雨水，仿佛无数条游龙水中嬉戏、吞云吐雾。冬季遇雪，银装素裹琉璃世界，黄、红、白三种颜色相互辉映，肃穆端庄。


    我踏着咔咔的积雪，道路两旁干枯的石榴被厚厚的白雪压弯了枝条。威武狰狞的鎏金大狮子，睁着一对铜铃眼睛瞪着我，似在捍卫皇家的尊严。皇家尊严？如果显仁娶了我，岂不是丢了皇家的尊严了吗？


    天与地的距离，硬要扯在一起恐怕也是个笑话。


    “宝璎，快去内务府，公主传你呢！”延禧宫的老嬷嬷拉住了我摇晃的身子，前额皱纹里渗着汗水。




第五十二章 公主的陪嫁

我脑子里像是塞进了马蜂窝，突然耳鸣的听不见声响。老嬷嬷见我呆愣着，只好推了我的胳膊往内务府走。


    我要聋了吗？除了刺耳的蜂鸣充满耳廓，我听不见任何声音。聋了也罢，至少不用再听见显仁的声音。我清楚知道，若是显仁唤我一声，便会轻易撼动我好不容易才坚强起来的心。


    内务府大院里一切如常，老嬷嬷将我推进门后便转身离开。我凭着四年前的记忆走到了那间曾经审讯过我的屋子，果然涟月公主就坐在里面。


    “宝璎给公主请安！”我大声道福，耳朵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涟月公主抬了抬手臂，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一动。她是在叫起了，我晃了晃身子立在门边，用慌张的眼神看她。


    她的嘴唇继续动着，眉毛一蹙一蹙的，脸上不时露出微笑。我悲哀的想，陶公公教导我装聋作哑，以后怕是不用再装了！我将手挡在耳边用力听，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话音。


    “……我过几日……出嫁……你……愿意……做我的丫头……陪嫁……跟着我……显仁……”


    “公主你说什么？”我大声喊着，充满了聋子的恐惧。


    涟月公主奇怪的看我，手中捧着的茶碗不注意摔在了砖地上。当啷一声响，跌了个粉碎。


    我的耳朵却因为茶碗碎片的响声奇迹般的恢复了，耳道里咚的一声，好像水泡破裂的声音。


    “你不愿意？”涟月公主擦了擦袖口上溅的茶渍。“我见你手脚勤快机灵，做我的陪嫁丫头正合适。显仁那里我已经说了，让你在我这里呆上一段时日，等日后求了娴姨再嫁你不迟。”


    “啊？”我张大了嘴，显仁和我的事就连公主也知道了！


    “呵呵……”公主轻笑，“你和五二的事急不得，你的情况身份特殊，要慢慢谋划。放心，随我嫁人出了宫也一样可以见到显仁，驸马府正好和显仁的阿哥府邻近。”


    “哦。公主你……见过五二阿哥了吗？”我心里又惊又喜，难过的扯着衣襟。


    “昨儿他还来看我呢，说起你要陪嫁，他还舍不得缠了我半日，让我无论怎样都要保证你们常见面。”


    公主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瞅着我，竟不像四年前为了凤凰怀表审讯我时那般严厉。


    “不过要先去求娴皇贵妃，毕竟你是她的人，就算我是公主也不能随意调遣。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跟着公主。”我使劲点头，如果能飞出皇宫这个囚牢，又能与显仁见面何乐不为？


    “那好，只要皇贵妃同意。九月二十九是吉日，回去准备准备随我走吧！”


    涟月公主笑意盈盈，亲自将我送出大门。爱新觉罗家的女子都很精明能干，不知这个驸马是何人呢？


    出了内务府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显仁并没生气，他一直记挂着我。


    纭嫔一双凌厉的眼睛在脑海里浮现，斜睨着我。深宫中多少双眼睛，又有多少人等着看我这个丫头的笑话呢？


    我固然不愿意做妾，有时骄傲的想凭什么和显仁青梅竹马的我只能甘于人后？眼睁睁看他和别的女子大婚，生下孩子。而我只能以侍妾的身份卑微的留在他身边，没有妻子的名分，甚至还要给抢去他的女子请礼纳福？如果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表象，那么更实质的就是，以后的我要和很多女子共享一个丈夫，而且我是最没有资格争的一个。


    罢了、罢了！丫头本就不该有攀高的心。


    “西林觉罗宝璎接赏——！”门外忽然亮起了公公尖利的嗓音。


    “五二阿哥赏旗袍一件，银三百两——”公公伸着脖子吆喝，那样子简直像街上当铺里的伙计。


    我双手接过这件绣着银丝暗线的红色旗袍，心中莫名惆怅。




第五十三章 请为我留下

我总算见到了显仁，在他赏我旗袍的第二天。


    难得的冬日暖阳正热烘烘的烤在头顶，我将寝宫里的被褥统统翻出来晾晒，皇贵妃也披了件大氅坐在廊下晒太阳。


    显仁就这样奇迹般的出现在我面前。他穿了正式的金黄色朝服，披领表着紫貂毛，两肩前后绣着两条正龙，中间六条行龙蜿蜒在五色云彩之中，下幅八宝平水，袖口表以薰貂。腰间佩了金黄朝带，嵌东珠猫眼睛石，两边垂下的同色丝绦迎风摆动。红绒结顶的帽子下是一张越发英气的脸庞。


    “儿子请皇额娘的安！”显仁双腿下跪行了大礼。


    “呦，小猴子怎么来啦？快起吧，雪地上凉！”皇贵妃亲昵的向显仁伸了伸手。


    这个显仁打小就被皇上称作小猴子，如今封了贝子出宫建府，这雅号却从未消除。


    “儿子可想皇额娘呢！出宫一点都不好玩，想您了也不能随意觐见，还要像臣见君那样啰嗦一大堆。今儿恰好皇阿玛宣我，所以专门请了旨意来看您！”显仁嘴甜，说的皇贵妃一个劲儿笑。


    “嗯，瞧瞧我们小五二长大了，可有中意的媳妇么？你皇阿玛像这个年纪时，都有大阿哥了。”


    “嘿嘿！”显仁挠着后脑勺，“儿子喜欢四哥福晋的妹妹，想讨了来做侧福晋。”


    显仁边说着边斜眼瞟我，见我硬着一张脸，他神色一黯低下头去。


    “侧福晋？为何不直接封了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历代与我爱新觉罗联姻，皇上自然愿意为你们赐婚。”


    “皇额娘！”显仁撒娇般摇着皇贵妃的手臂，“儿子要找个顶喜欢的人做妻子，这嫡福晋的位子要给她留着！”


    我听得心里一惊，再看显仁，他正望着我笑。


    “呵呵呵……听你的口气想必已经有了合适人选，额娘也不问了！大婚后记得常来看看本宫就成。”


    娴皇贵妃岂是糊涂人？弄不好她早已看穿了显仁和我之间的秘密。我只担心，这些主子会暗中处治了我，到时候就说丫头犯了规矩被填进了井里，他一个皇子能奈何？就算告到皇上那里，我也是个惑主的死罪。


    “皇额娘，你这丫头能否借儿子一用？”显仁大方的走到我身边，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皇贵妃看了看我的脸，竟然没问一句就允了显仁。


    我跟在显仁的身后走出了延禧宫，他步伐很快，朝服下摆在我低垂的眼睑里飞扬。


    匆匆绕过御花园，他竟是带着我出了神武门！


    “你要去哪儿？”我有些紧张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跟着我就是了，别说话！”他回头瞧了一眼，抛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随着他上了皇子舆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起初不让我坐轿，被显仁狠狠瞪了一眼就不敢再吱声。


    轿子很大，外面用金黄的棉帘子遮着很是暖和。我和显仁对坐在轿内，管家开路让道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不知走了多久，轿夫稳稳的把轿子落了肩。


    “爷请——”管家掀开轿帘，恭敬的向外一让。


    我随后钻出轿子一看，不禁傻了眼。油黑大门边立有一对石狮，门匾大书贝子府三个漆金大字，边上提有满文。


    入门是大福字影壁，大院鹅卵石铺路，旁栽种各色花卉。绕过大堂，就是漂亮的垂花门，将外宅与内宅隔离开来。


    显仁遣退了管家仆役，将我带进东屋正厅，阳光满满的撒进屋子，照在临窗的拔步床上。


    “坐吧！”显仁指了指椅子，转身坐了下来。


    看着这间装饰雅致的堂屋，竟有种孤寂的感觉。想从前在阿哥所，显仁的房里摆满了各式西洋钟，滴滴答答的热闹极了。我坐在他下首，仰面看他有些愁容的脸。


    “你真愿意随公主出嫁？还是……她们强逼你？”他忧郁的看着我。


    “是我愿意的，只是娴主子还没有答应。哦，谢谢你昨儿赏我的袍子……”


    “你想错了！远没有那样简单！”他激动的朝我咆哮，拳头砸在桌案上。


    “虽说出了宫又离我府上比较近，可是你知道吗，一旦做了陪嫁丫头就不可能再嫁给皇子！我纵然留着嫡福晋的位子等你一辈子也是徒劳。她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你我死心！”


    他气愤的在我面前转圈，颈上的朝珠随着剧烈的步幅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我当然没有想到这一层，看来全宫上下都在隐蔽的破坏我和显仁的关系。


    “别去了小璎，我们不能就这么被她们给拆散了！我要等你做我的嫡福晋，为了我……请留下来吧！”


    他将我拥在怀里，再也哽咽的说不出话。




第五十四章 唯一的妻

显仁留我在府里吃夜膳，和多年前在阿哥所寄住的那个夜晚一样，我们说了很多的话。


    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天雅的事情，并不是显仁喜欢，而是纭嫔逼着儿子这么做的。显仁无法忤逆额娘，只是坚持收做侧福晋。


    “我原意是让她做庶福晋，无奈博尔济吉特家世显赫，如果只做庶也的确委屈了她，反而显得我不尽人情。”


    显仁轻轻叹着气，面对一大桌山珍海味，我们都没有胃口下咽。


    “只是苦了你，还要再忍耐些时日。”他拉起我的手，眸子里闪着盈盈水波。


    “天雅我见过，端庄文静想来性子很好。将来如果真的进了门，你可不许欺负她，我并不生她的气。”


    “嗨，我是随意欺负人的主儿吗？只是我心里愧疚，对你有愧！”


    他伸手揽着我的肩，将头顶在我的头上，呢喃道：“如果我的第一个孩子不是由你所出，我会内疚一辈子！”


    “呵呵！”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什么傻话呢！庶福晋和侧福晋本来就比嫡福晋早过门啊！”


    “古人都说，人生四大幸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做皇子的其他三件事都无福享受，只有洞房花烛夜。如果不能与最心爱的人一起度过，那会多么遗憾！”


    我心随着显仁的喃喃耳语忍不住颤抖，是啊！皇子表面看起来风光，却终身囚在皇族这个牢笼里，失却了许多寻常百姓的快乐。这些小小的快乐虽然微不足道，却是被人叫做幸福的东西。


    “你不幸福么？”像小时候一样，我们互相挽着胳膊彼此依偎，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幽幽环绕着我。


    “在阿哥所，每日都能见到你。现在一个人住在这深宅大院，偶尔进宫却只顾和你拌嘴，我怎么会幸福？”


    显仁颇为抱怨的箍紧了抱着我的手臂，“如果不能娶你为妻，我甘愿死掉！”


    “不准你胡说！”我堵住了他的嘴，如果显仁死了我又怎么能孤独的活着呢？


    他对我凄凉一笑，烛火跳跃映着他的脸孔忽明忽暗，竟是像梦魇般不真实。


    “小璎！”他煽动着长长的睫毛渐渐贴上了我的眼睛，彼此呼吸相触，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发辫。


    “嗯？”我感觉呼吸一窒，从他领口内窜出的体温像火一样炙烤着我。


    “我们不能再等了，我绝不允许自己用抱过其他女子的手臂迎接我们的洞房花烛！”


    他猛的将我抱起冲进内室，不等我反应就强势的压在了我的身上。


    “显……你干什么呀！你别……”我扑着双臂，想要挡住显仁暴雨般的急吻，可他却越发肆虐像龙卷风袭击，丝毫不给我还手抵抗的机会。


    “……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有结果。额娘她……她就没办法阻止了！”显仁粗重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十四岁的他显然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子。他痛苦的皱着眉，眼睛通红的像要哭出来。


    他将我硬推进床帏，反手撂下帐帘。


    我切肤的感受到了他已然结实的胸膛，橘红色的锦缎帷帐渐渐在我眼里模糊了。


    这一夜，我破例没有回宫，显仁和我终于都长大了！


    “小璎，我是你唯一的丈夫，你是我唯一的妻！”




第五十五章 受罚

我没有等到显仁醒来就悄悄走出了贝子府。天未大亮，一弯银钩斜斜的散着寒光。


    显仁昨夜梦呓般疯狂的言语仍不停敲打着我的心脏，我们迈出这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没有遗憾了！


    十一月的深冬，气候干燥寒冷，我裹紧棉袍瑟缩向前。清晨尚显空旷的京城大街上，只能看到做生意人摆置家伙，盆碗撞击的声响以及豆汁油条弥漫在空气中的油烟。


    我坐进一辆雇佣马车，车夫甩着红缨鞭子急急奔跑起来。我的心擂鼓一样紧张，一夜未归是否犯了宫中规矩？


    马车在距离皇宫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付了银子就看到威严的神武门边站满了佩刀侍卫。我胸口发紧，第一次入宫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战栗又重回我的身体。


    “什么人？”佩刀侍卫伸手拦住我，用一双细缝小眼上下打量。我从怀里掏出延禧宫的玉牌，顺利进了宫门。


    延禧宫今日特别的安静，宫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干差，敬懿殿寝宫也没用一丝声响。


    “宝璎，你可回来了呢！主子刚才又发脾气，把西洋镜都打破了！”一个宫女凑近我小声咕嘟，紧张的四下张望。


    “宝丫头，你昨儿干什么去了？夜不归宿当心主子罚你！”一个太监正擦着油漆的回廊，见了我就贼头贼脑的靠了过来，咧着嘴幸灾乐祸的笑。


    “啧啧，脸怎么黄了，还没吃饭吧？”老嬷嬷扳着我的头，拿一双圆眼睛盯着我仔细瞅。


    我心里发慌，和显仁缠绵一夜竟没怎么合眼，后半夜只是噩梦连篇，难怪脸色不好。


    “没事，嬷嬷。大家伙儿都忙着吧！”我抹了把脸，强作镇定的躬身进了敬懿殿。


    娴皇贵妃歪在炕上，一身考究的蓝色缎面旗装上绣着枝枝蔓蔓的金色大牡丹。她见我进屋并不抬眼看我，只伸着纤细的手指抚弄刚刚梳好的发髻。


    “宝璎给娴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起吧，昨儿五二阿哥不放你回来吗？”她笑看着我，眼中精光一闪。


    “回主子，并非五二阿哥不放奴婢回宫，只因为奴婢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家乡的亲戚，所以耽搁了。”


    “哦，是吗？你当差也有些日子了，宫人不得随意出宫、不得私会亲友、更不准夜不归宿，你自己说该如何处治？”皇贵妃冷笑一声，目光聚在了我的脸上。


    “奴婢不知，请主子处罚吧！”我低着头，是以至此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不连累显仁就行。


    “嗯——你也不是一点规矩不懂，每日伺候也算尽心。本宫也无意为难你，今儿天气不错，罚你板著一个时辰！”


    她不紧不慢的说着，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板著可是体罚啊，比提铃要难受的多！


    所谓“板著”是清廷惩罚宫人的方式之一，被罚的宫人面向西北立定，弯腰伸出双臂，用手扳住两脚，不许身体弯曲，持续一个时辰即两个小时左右。宫人往往累的眼冒金星，身体僵直昏倒，严重点的有可能当场累死。


    正如皇贵妃所说，今儿天气不错。白晃晃的太阳照在头顶，真是冬季里难得的暖和。


    我站在院里空地上，伸直手臂弯腰扳住两脚。由于没吃早饭，弯腰低头的一瞬间就觉得血液倒流直冲脑门，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我干呕了几声，冷汗渗出头皮，保持这副鬼姿势一个时辰那还不要了我的命！


    腿部的肌肉被抻的生疼，我头发晕有点要往前栽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只要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已近乎半昏迷的我就会像风中树叶一样，摇摆颤抖不停。我看不到其他宫人走过我身边时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蚕鸣般的耳语和低声窃笑。我痛苦的闭起双眼，耳朵里又一阵诡异的鸣响。


    嗡——嗡——鸣——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寒冷的好像躺在一块冰上。


    显仁——快来救我呀！


    “哟！四阿哥您怎么来啦？您吉祥！五二阿哥吉祥！”


    “瞎眼的奴才！没有看到人昏倒了吗？为何不管？！”


    “回二位爷的话，奴才不敢管，这是娴主子惩办的人。娴主子说啦，死活都由她去。”


    啪——啪——


    “哟嗬，五二爷您可不能打奴才，这……又不是奴才的错。”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皇贵妃主子的错咯？掌嘴！”


    “小璎、小璎？你醒醒，睁眼看看我啊！”




第五十六章 庶福晋过门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待醒来时却发现竟然躺在了显仁的贝子府里。依旧是橘色的幔帐，桌案上的烛火照着显仁疲惫而焦急的脸。

    “你终于醒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宫的！”显仁睁着血红的眼睛，脸颊上竟是长满了胡茬。

    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难道我已经昏睡很久了么？

    “现在什么时辰？我睡多久了？”

    “亥时，你昏睡三天了。如果今夜再不醒来，太医说就没救了。”

    他悲哀的抚着我的额头，手心里却如冰般冰冷。这三天也够他熬的了！

    “辛苦你了……”我对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哭了出来。昏迷的噩梦里，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他吻了吻我哭湿的眼睛，将虚弱的我裹在怀里。“还冷吗？你昏迷的时候总是喊冷，我就这样一直抱着你。皇贵妃也太狠，怎么下那么重的刑！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留你，如果……”

    “不要说了，显仁！”我捂住他的嘴，他为我变的这般憔悴，我又怎会忍心怪他。

    我再次夜宿在贝子府，躺在显仁温暖的怀里仿佛又让我找回了睡在家乡火炕上的安定感觉。

    第二天清晨，显仁将我送回宫。延禧宫静谧的大院里站着许多看热闹的宫人，他们带着几分嘲讽和嫉妒的眼神火辣辣的盯着我们。

    宫女竟然被阿哥接回府里，又送了回来，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后来我才知道，显仁那天先扇了管事太监的耳光，又与皇贵妃发生了争执，幸好有四阿哥在一旁帮衬，显仁才破例将我带回贝子府。

    我以为皇贵妃受了显仁的顶撞必然向我报复，没料到她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关心着她的发式，对我视而不见。

    四阿哥回宫了，听宫人们讲他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涟月公主的大婚。驸马是睿王爷的义子，青年才俊，自幼便与公主亲厚。显仁这么一折腾，我终于没能做成公主的陪嫁。不做陪嫁丫头没什么，我却为没能见到四阿哥而懊恼不已，当时受了板著临昏迷的刹那也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么多年没见，不知他变了没有？

    在延禧宫又过了几天清闲日子，皇贵妃也没有再找我的茬。这一日，好不容易得了个出宫的差事，走在大街上，脚却不由自主的往显仁的贝子府移过去。

    “哟，姑娘来啦？只是我家爷今儿不在。”管家殷勤的与我寒暄。

    “哦，那就不打扰了。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我转身欲走，管家却追上来。

    “爷走好一阵儿，大概就快回来了。要不姑娘先进屋里坐着，让仆人们给您泡壶好茶！”

    管家是明眼人，我在贝子府住了三日，他早已猜出了八九分。

    他恭敬的引我入了大堂，又唤仆役拿热茶招待。眼看茶已喝光，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已敲过了正午，显仁却仍然没有回来。

    “高升——你抬轿子去接接，兴许爷忘记钟点儿了。”一个穿着狐裘旗袍的女子从后室走了出来，对着院里的管家喊道。

    我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碗盖子摔在了地上。

    咣——她闻声转身看到了我，亦是受惊不小，本就红润的脸颊窘的越发红了。她水杏似地眸子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警惕的问：“姑娘是何人？”

    “我？哦……我是宫里来的，奉了差事找五二阿哥。”

    “宫里的？”她不可置信的又打量了一番，“你也不必等了，我家爷今儿个有事外出，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我刚过门不懂规矩，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姑娘包涵！”她朱唇轻启，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对我微微一笑。

    “那么打扰福晋了，奴婢告退。”我行过大礼，心口又疼的缩起来。想不到回宫仅仅五天时间，显仁就纳了福晋！

    “快起吧，我只是庶福晋，受不了姑娘的大礼。姑娘想必与爷相熟，以后得空常来吧！”

    她亲切的扶起我，又招呼了一顶暖轿将我送回。看得出，她是个贤淑善良的女子。




钮钴禄苑倪1

我不敢再坐着显仁府里的轿子回宫，半路遣走了轿夫独自步行。

    庶福晋的一颦一笑还在我脑海里转圈，心里充斥着一种挫败的失落感。

    我的显仁还是被另一个女子夺走了。


    我没有回延禧宫，因为我怕自己此刻红肿的泪眼被皇贵妃看出端倪。

    偌大的皇宫内苑，真正容我放纵情感的地方恐怕只有阿哥所。


    阿哥所里静悄悄的，永恒蹲在雪地里专心致志的堆着雪球，两个插着萝卜鼻的雪人正对着我笑。


    “永恒——”我对他喊了一声，他迅速扭头看见了我，咧嘴一笑。


    “璎姐姐，我堆的雪人漂亮吗？”


    “嗯！漂亮极了！”我揉了揉他冻红的小脸，发觉他又长高了。


    “嘿嘿……这个是你，这个是五二哥。谁让你们都不来看我，只好对雪人玩！”他抓了一把雪扔在我脸上。


    “臭小子，又欺负我！”我揪住他脑后的葱花小辫，趁机打他屁股。


    “打吧打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乖乖的趴在我肩上，小手顺着我的脊背做安慰状。

    我心一惊，这个小鬼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唉！璎姐姐你跟我装个什么劲儿呢？哥娶了庶福晋你心里难受呗！”他叹口气，眼巴巴的瞅着我，小脸垮下来，“姐姐别伤心，她只是个庶的，不入宗室玉牒。哥的心在你身上，你还怕什么？”他眼睛亮亮的，用小手擦去了我脸上的泪珠。


    “小璎——小璎——”门口意外传来了显仁的声音。片刻后，一袭湖蓝大氅衣闪了进来。


    “小璎你果然在这儿，快跟我走！”显仁冲进来拦腰拽了我就要走，永恒一脚踩在了他的靴子上。“老哥，不许你欺负姐姐！”


    “恒弟乖乖的，别添乱！”显仁瞪了永恒一眼，又扯着我往外走。


    “是你那个庶福晋添乱，璎姐姐都知道了，她可伤心呢！你要向姐姐赔不是！哎……老哥你别走呀！哎……”永恒在后面跳着脚叫，他却只顾拉着我大步向宫门走去。


    自上次与皇贵妃大闹一场后，显仁胆子似乎越发大了，不仅频繁往来宫中，甚至毫不避讳与我同行。他说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娶我进门。


    我再次坐上了他的轿子，与前两次不同，他不再让我与他对坐，而是干脆把我揽在怀里。


    “……你干什么呀！”我在他怀里挣扎，担心被跟轿的管家发现。


    他紧闭着嘴唇不再说话，强硬按住了我的手臂。


    “爷，到了！”管家打起轿帘，随后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我被显仁的氅衣裹着，像只受宠的小猫。


    “叫福晋出来迎着，快去！”显仁见管家目不转睛的看我，愤怒的一扬手。


    管家畏惧的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先自走进大门，显仁却仍没有松开我的意思。


    过了片刻，一个猩红袍子影自门内走出来，款款行至轿前，昭君套下是一张芙蓉带雨的娇媚脸庞。正是前日在府里见过的显仁庶福晋！


    她明显被眼前的情形吓呆了，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夫君怀里搂着别的女子！


    看着她的脸孔由红变白，再由白转青，我的心似被重锤一击。


    “苑倪，把她带进去等我。”显仁轻轻将我一推，站在轿外的庶福晋就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着头被她领进府门，穿过一进院……大堂……二进院……


    显仁竟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钮钴禄苑倪2

“姐姐请坐吧！”我将我让进东屋，又端了果子进来。我心里发慌，难道她一点都不恨我？


    “这是爷特地吩咐预备的，知道姐姐要来，我就专捡了些好的放着。”她脸上已经恢复了神采，自然的拿起一个苹果为我削皮。


    “福晋你……宝璎当不起！”我按下她的手，内疚的看着眼前这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容貌自是极美，可惜那一双大眼睛里没有新婚的幸福，反而多了几分无奈与落寞。


    “呵呵……”她忽而笑了，“那一日没能认出姐姐真是失礼了！爷跟我说你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还真是羡慕呢！”她坐在我身旁，脸上红扑扑的笑着，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听显仁叫你苑倪，是你的名字吗？”我随口问着，却见她眼里掠过惊讶。


    “是的……姐姐竟然可以直呼他的名讳？爷可是从不许我叫的。”

    她撅起嘴，一脸掩饰不住的嫉妒。


    “啊……呵呵，这样啊，也许因为我比他大，又从小玩在一起，所以……”

    我打着哈哈，这么一颗纯洁不染的心我无意伤害。


    “哦，姐姐命真好！如果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不会嫁进来的。既然爷心里只有姐姐，我在他身边也是多余，徒增伤感罢了！”


    “苑倪，别这么说啊！”我握着她的手，心里越发沉重。


    “显仁表面虽冷淡，心地却是极好的。你既已做了福晋，他绝不会亏待了你。况日后也会有其他女子过门，寻常百姓三妻四妾都是常事，更何况皇家？你又是他第一个过门的媳妇，万不能心灰意冷啊！”我见她眼中似有委屈的泪水，怜惜之情打起，竟忘了她也是我的情敌。


    显仁此刻从外面进来，见我和苑倪相谈甚欢，不禁面上一怔，“你们说什么呢？”


    “我和姐姐唠些宫里的事情，也没有别的。”

    苑倪匆忙擦了脸上的泪水，起身为显仁宽去大氅。


    “呵呵，是啊！苑倪很聪明的，问我宫里的夜羹都有些什么，她要做给你吃呢！”

    我嬉笑着吃手里的苹果，尽量避免目光接触到他们夫妻二人。


    “是么？只要你们和和睦睦的就好！”

    显仁怀疑的看着苑倪，之后抓了只果子在我身旁坐下来。


    “额娘今儿传你进宫，时辰不早了，你去准备吧！”


    苑倪见丈夫如此说，只得默默应了声是，就避出东屋。


    庶福晋只相当于小妾，怎么有资格进宫请安呢？


    我斜眼看身旁正懒洋洋啃着果子的显仁，“苑倪性子极好，你又何故意必骗她走？”


    “她在这儿我心里憋屈！”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暖塌上躺下来。


    “小璎，你怎么就肯定她性子好呢？我倒觉得她是额娘的线人！”


    “线人？”


    “是啊，额娘处心积虑要破坏我们，安插一个眼线在我身边极容易，这个苑倪就是额娘指给我的。”

    他两眼盯着天花板，手指扣着膝盖。


    我早已猜到苑倪的来历不一般，没想到又是纭嫔的安排。


    “她是礼部侍郎的千金，钮钴禄氏。据说贤良淑德又略通文墨，连皇阿玛都夸好。额娘起初逼我娶她做嫡，我说要等苑倪生了儿子，才把这件事缓下来。我担心……”


    他偏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担心额娘还会逼我再娶，当年富叔就是被他们逼的。”


    “可是富隆长孙儿女满堂很幸福啊！就算被迫娶亲，结果不也很好吗？”


    我瞪起眼睛与他争辩，脑海里又映出富隆抱着小女儿的温馨场景。


    “你还真是笨丫头！”他气得从塌上蹦起来。

    “那是富叔没有遇到真心人，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不过他一直空着嫡位，也是在等待那个唯一的妻子吧！……呵呵你呀，都不知道吃醋的！”


    他调戏似的揉了揉我的头，把我的下巴支起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发出黑曜石的光芒，看的我有些心虚。

    “永恒说你在生气，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女人呐，真是搞不懂！”

    他自嘲的笑着，又凑近我的耳朵低声道：“放心，嫡位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爱的阴谋1

过了几天混乱的日子，我又想起了北三所，佟嬷嬷和姐妹们不知怎么样了？


    云卿自我从上漪苑回来就再也没露面，后来才知道她竟是替我随公主出嫁了。


    玖玖依然呆在勤茶房，她生性散漫故而没有争强好胜的心，这么多年一直本分当差也没有一个主子注意到她。除了偶尔去富隆长孙那里替英郡王办差，她几乎足不出户。


    永恒钟爱的小丫头霓裳在净衣房里竟然受到了特殊的优待，例如浆洗染色之类的脏活儿重活儿统统不用干，只做些晾晒烫熨的活计，闲暇时候还可以去阿哥所里看永恒。


    我看着他们两个小人儿追逐嬉戏的快乐模样，不禁回忆起从前和显仁的童年时光。


    在这个等级森严，皇权尊贵的皇宫，不参杂一丝等级歧视的感情是多么可贵！


    “姐姐，你怎么来了？”霓裳正和永恒在院里玩耍，看到我进门都跑了过来。


    “璎姐姐，哥又欺负你了？”永恒踮着脚仔细看我的脸。


    “小鬼！”我笑拍永恒的脑袋，一边的霓裳咯咯笑开了。


    “呵呵呵呵……他呀，才真正会欺负人呢！整日缠着我给他打扫屋子，他的那些个花儿若是少浇一次水，他就要罚我骑木马！”霓裳撅着嘴，不满意的剜了永恒一眼。


    “骑什么木马？”


    “就是……就是，啊啊——永恒你干什么呀！让我说，讨厌！”


    永恒趁势捂住霓裳的嘴，哈哈笑着对我使了个眼色，“霓裳说的木马就是院里那个呗！”


    他手指着阿哥所大院里那棵梧桐树，粗壮的枝干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


    “哼！他每次都要找借口罚我，让我骑上那棵树最低的枝干给他看。”


    “霓裳胆子很大嘛，哈哈！”我摸着她的头，永恒在一旁得意的笑。


    “呜呜……姐姐，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啊！今晚纭主子设了家宴，看你还能笑的出来不？”


    “家宴？”我和永恒异口同声。


    “对呀，嘿嘿！！还是碧痕告诉我的呢，纭主子怕五三阿哥一个人呆着闷所以让他也去。”


    霓裳挑着眉毛，永恒的脸拉下来，“我不去！”永恒狠狠踢着脚下的石头。


    “干嘛不去？横竖有五二阿哥在。”霓裳了解的劝道。


    “纭家的家宴，我去算怎么回事？而且纭嫔过去总是欺负我额娘，我恨她！”


    “五二阿哥呢？他是你哥，总不会害你。若纭主子为难你，他也会站在你这边。”


    “哥他今儿又娶了二房，必定与那新娘子软语温存，又怎会顾得上我呢！”永恒忿忿的说。


    “……二房？？”这次是我与霓裳冲口而出。


    永恒方觉说溜了嘴，尴尬的对我笑了一笑：“嗯，哥又娶了一位庶福晋，这次是武大臣的女儿。听说还是皇上给派的，那女子的阿玛统领黄马褂，极是有权。”


    我神色一黯，这第二位庶福晋同样来头不小呐！


    “永恒，去吧！我和霓裳跟你一起去！”我咬了咬牙，竟是很想去看个究竟。


    翊坤宫里灯火通明，平日里不用的西洋吊灯也派上了用场。

    纭嫔端坐在太师椅里，左手边是皇五三子永恒、庶福晋苑倪、纭嫔的长女明安公主。右手边是显仁和新过门的庶福晋。


    我和霓裳跟随永恒到了翊坤宫后就一直躲在西配殿里，等寝宫内一切安静下来才蹑手蹑脚的藏在窗沿下张望。


    宫里一般的大殿都装上了洋玻璃，只在上面虚虚的罩了一层纱帘，尽管如此我和霓裳还是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显儿，如今你另立门户又要养庶福晋，这是额娘平时攒下的一些例子钱，就当是为娘的送给你们！显儿你要争气，成家之后要立业，我和你皇阿玛可都盼着你考得好功名为国效力啊！”


    “谢谢额娘，儿子记住了！来年科考，儿子定能高中！”


    “你哟——莫说大话！娶了两房媳妇也该收收心了，平日介少来宫里，额娘身体好得很不劳你惦记！在府里多读读书，有空陪二位福晋上街遛遛。倪儿和漪儿自小没离开过家，你要多疼着点她们，额娘还盼着抱孙子呢！明安闺女，听见没有？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啊。”


    “呵呵，额娘！女儿可不能随便嫁人，若遇上像弟弟这般的霸王，我可吃不消呢！”


    “姐！你不喜欢我，可有人喜欢！”显仁的声音拔高了二度。


    “是嘛，是谁呀？哪个女子这么好的眼力呢？”明安公主娇气的嗓音传出来。


    “哼，明知故问！额娘，她这个小蹄子故意岔开话题，咱们接着说她嫁人的事。”


    “呵呵呵……好了、好了！”纭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慈爱，“你们两个见面就闹，那个银子花的呀，京城大半的商铺都让你们买遍了！真是不让额娘省心！显儿你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啦？怎么没见两位福晋添什么首饰衣服呢？”


    我在窗外听的心惊肉跳，纭嫔言语里夹枪带棒，分明是在有意提点我的事情。

    我摸了摸耳朵上戴的银花耳环，这正是显仁在宫外买来的。


    “您老就甭费心啦！儿子昨儿刚去琉璃店定了一批摆设，都是苑倪喜欢的东西。嘉漪刚过门也没来得及准备，不过宫里造办处刚做了一架镂花百子床，送给嘉漪便是！”


    “呵呵，你们大家伙儿听听，我这呆儿子说的是什么呀！哪儿有新娘子喜欢摆设、床的？明儿就拿了额娘的银子去置办些上等的布匹缎子，京城那家凤翔老字号的首饰也不错，带着福晋们去多选几样！”


    “是啦额娘！一切按您的吩咐办就是啦。”显仁的语调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永恒，怎么不说话呢？一个人在阿哥所呆着也怪闷的，没事多到我这里玩吧！平时都是哪些奴才们伺候呢？说给我听听。”纭嫔忽然关心起永恒来。


    “回纭额娘的话，只是些宫里例行配给的奴才，还算得用。”永恒虽小说话却极有分寸。


    “那就好。听说有个净衣房的丫头总是去你那里？”


    “……啊，对呀。她和我很玩得来，所以儿臣常传她过来干差。”


    “呵呵，是么？也难为这丫头了。原先显儿小时候也有个丫头，好像叫什么宝璎的，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我在外面听的牙根痒痒，这个老谋深算的纭嫔真是明知故问！


    “她现在做了皇贵妃的贴身宫女。”是显仁的声音。


    “哦？真是不错啊！想不到区区几年功夫，这丫头这么出息了！倪儿漪儿，有空让显儿引你们见见她，宝璎那丫头真不错的！”




爱的阴谋2

“姐姐，她们在说你呢！”霓裳推了推我，眼睛里露出同情的光。


    翊坤宫寝宫内只能听到纭嫔高扬的声音，其他人说了什么再也听不分明。


    纭嫔与两位儿媳亲切的拉着家常，期间不断有我的名字从她们口中叫出来。


    我隐隐觉得怪异，这场所谓的家宴不过是纭嫔与儿媳演的一场戏，观众是显仁、明安、永恒。


    或许纭嫔让永恒出席，只是为了将我也引来看戏吧！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


    “姐姐，你冷了吗？”霓裳见我发抖的样子，贴心的将自己的小手放在我手上。


    “嘘！姐姐不冷，只是觉得纭主子太可怕了！”


    “嗯，我也看出来了。她不想让你和五二阿哥好，故意用两个福晋挑拨你们呢！”


    霓裳握紧拳头，脸上扬着不平之色。我惊叹她小小年纪却能看得如此透彻。


    “姐姐呀。”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永恒说他一辈子也不娶亲。还说如果我哪一天想嫁人了，他也不会阻拦。”


    “呵呵，傻孩子，说的尽是傻话！”


    我无奈的摇摇头，显仁又何尝愿意娶亲，如今却被迫娶了两房福晋。许多事常常会偏离预想的轨道，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的改变。


    “显儿，听说倪儿最近身子不舒服，额娘这里有盛京家乡的老山参，拿回去给她补补。若是有喜了，可一定要先告诉额娘，不能故意瞒着啊！”


    纭嫔哈哈笑着，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有喜？难道苑倪已经怀了显仁的孩子？


    “额娘，您别瞎操心，苑倪只是着了凉，休息几天就好了。”显仁辩道。


    “爷，您怎么能说额娘是瞎操心呢？我看倪姐姐八成是有了！”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打在我脸上。这个声音大概就是新娶的福晋了。


    “你懂什么！刚过门的媳妇说这种话也不知羞？！”显仁冲新福晋大吼，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


    “显儿！”纭嫔厉声叫道：“不要忘了她是你的福晋，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心里要有数！苑倪若果真生了男孩就是我的大儿媳，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你喜欢的那个别说这辈子没机会过门，就是下辈子也休想！皇家是要脸面的呀！”纭嫔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无望的哭泣。


    霓裳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任由我的泪水不停的滴在她的手背上。


    下辈子也休想。也许，我早该料到这样的结局。


    显仁说的对，这两房福晋纵然不是纭嫔的眼线，也是她用来打击我的一双利器。


    其实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大不了捏个罪名，将我陈尸枯井便罢。宫女不都是这样的结局吗？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突然被人用力一拍，我与霓裳惊叫出声。


    黑乎乎的夜色中，一袭拽地长袍优雅的立于庭院中央。


    他左手提着纱灯，右手托着一只小木匣。


    清冷的月光就着纱灯里的烛火将他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只那一头怪异的黝黑长发高高束起，犹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好特别的男人呐！


    我呆望着眼前的奇景，他这打扮像妖亦像鬼，唯独不像个人。


    “你又是谁呢？穿成这样，装鬼呀！”霓裳叉腰挡在我身前，指着来人的鼻子。


    “啧啧，小丫头别吼这么大声，让里面的主子们听见就不妙了！”


    他的声音好似叮咚泉水自山涧流淌，带着一丝丝蛊惑的味道。


    “在下太医院医士纳兰怀璟，给小姐们请安！”


    他对着我们微微躬身施礼。

    我这才发现他长着一双修长的手，看上去就像庙里面菩萨的手掌，丰满白皙且饱含着慈悲。


    “小姐？”我诧异的笑道：“我们只是宫女并非什么小姐，天已晚我们也该回去了，纳兰大人请自便。”


    我扯了霓裳的袖子准备离开。恐怕这样吵吵嚷嚷的，屋内的纭嫔早听见了。


    “姑娘请留步！”他跨步上前将我们拦下，深潭般的眼眸定定的看着我。


    “姑娘可是西林觉罗宝璎？”


    我惊讶的点了点头，见他俊美脱尘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总是听五二阿哥谈起姑娘，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如若不弃，还请姑娘得空常来太医院逛逛，我这里备有各种……”


    “哎呦你这位大人怎么回事啊？”霓裳打断了他的话。


    “太医院哎，又不是园子的，不得病谁去你那里逛啊！还常来？你咒我们生病呀！”


    霓裳鼓着腮帮子，抬手就要锤纳兰太医的胳膊，不料却被太医揪着领子提起来悬在半空。


    “哇哇哇……你放我下来……你松手呀！欺负人。”


    霓裳吓得哇哇乱叫，纳兰怀璟却只顾拍着她的头取乐。


    “哈哈，看你还敢不敢辱骂朝廷命官了？”


    “呸……什么狗屁命官，连身像样的官服都没有！还有你那个头呀，不阴不阳的。这叫有损朝廷体面，丢皇上的脸！”霓裳好像越骂越起劲儿了。


    寝宫内的光忽然暗了，大门吱呀被推开。显仁带着两个福晋，后面跟着明安公主和永恒。


    “什么人在外面？！”显仁带着怒气朝我们走过来。




天大的傻事1

“太医院纳兰怀璟请五二阿哥安！”

    那个纳兰大人等显仁走近，只微微欠了欠身。奇怪，他怎么可以不行大礼呢？

    正疑惑间，显仁却一把将躲在纳兰身后的我揪了出来。

    “小璎你怎么在这儿！”他受伤的盯着我，余光不时瞥向旁边的纳兰。

    其余一干人面色复杂，一脸诧异的明安公主，又急又气的永恒，还有两位懵懵懂懂的福晋。

    “我啊？呵呵~~那个……我和霓裳路过这里。”

    “路过？？”显仁面色有些发黄，怀疑的看了眼我身后的霓裳。

    “嗯嗯，我们路过这里碰到了纳兰大人。”我咬着牙，无论如何也要把谎话说到底。

    “纳兰，你在这儿又是干什么呢？”显仁的声音充满了敌意。

    “是纭主子招在下来这里为福晋诊脉。”纳兰中气十足，目光看向站在显仁身侧的苑倪。

    “若阿哥没什么事，在下先去见过纭主子，之后就随了您回府诊脉如何？”

    “不必了！”显仁冷着一张臭脸，“福晋身子并无大碍。时辰已晚，不劳大人了！小璎，还不快回去？”显仁领着两位福晋大步从我身旁走过，那位新娘子一步三回头好奇的打量我。

    明安公主对着纳兰大人微微一笑，略点下头就随着显仁离开。

    呼——我松了口气，刚才剑拔弩张的空气总算散去了。

    “呵……”纳兰太医冷笑一声，潇洒的掸去袍袖上的灰尘，径直进了纭嫔寝宫。

    永恒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不屑，“他就是那个貌比潘安，赛诸葛活神仙，妙手回春又会些妖法的纳兰？”

    永恒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我和霓裳不由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说什么呀，跟街上说书的一样！”霓裳捂着肚子，笑的眼泪流出来。

    “你又懂什么？”永恒斜睨了霓裳一眼，又神秘的问我：“璎姐姐，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我好笑的看着永恒紧张的小脸。

    “那就好，以后少跟他搭茬，他说什么你也不要理他。璎姐姐你不知道，这个妖人手腕高明的很，我皇阿玛就被他花言巧语蒙骗了去，还封了他一个国师。所以他才恃宠而骄，连我们阿哥都不放在眼里！”

    永恒将霓裳拽近身边，竖着食指警告道：“你也一样，他会下蛊，当心把你变成傻子！”

    “傻子？下蛊？”霓裳牙齿哆嗦碰的嘎嘎直响，方才被纳兰拎着取笑的那一幕映在眼前。

    “对呀！”永恒嘿嘿直乐，“听说他自幼生活在巴蜀之域，又曾拜过什么神仙道人为师，一双妙手能救人也能害人呐！”

    “尽管如此，他那副风流样子还是很讨女孩子欢心，明安公主就是他众多钦慕者之一。”

    永恒吐了吐舌头，见纭嫔寝宫的门突然开了。

    “快跑！！”他拽着我和霓裳往暗处跑去，纳兰太医手中的宫纱灯笼在远处闪闪烁烁。

    我们一口气跑出翊坤宫，永恒带着霓裳回了阿哥所，我则独自向延禧宫走去。

    经历了在上漪苑提铃的一月，走夜路对我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人的胆子大了，那些鬼怪自然不敢侵犯。

    我快步抄近路往回走，不料刚走出西长街，就隐约感觉背后有人跟上来。

    谁？我心里暗叫不好。鬼我是不怕的，怕只怕是歹人刺客之类。

    啪嗒、啪嗒——脚步声沉着有力，拍在青石路面上格外的响亮。

    他不远不近的跟着，始终不肯超上来。我头皮发麻，却不敢回头。

    小时候听村里跳大神的说，人的两肩和头上分别有三团阳火，走夜路的时候切忌回头看，否则三团阳火熄灭，鬼就会趁虚而入附在你的身上。

    “呵呵呵……咳咳！”背后的人阴里阴气的笑起来。

    “是谁？！”我停下脚步，猛的回身朝黑黢黢的通道张望。

    “吓着你了吧？呵呵……”

    一个手提灯笼的人影从成团的黑暗中露出来，月白色的拽地长袍与冬季清冷的星光溶为一体，精美绝伦的面部轮廓与鹰般锐利的黑色眼眸像一柄刺目的火把捅破了暗夜的阴霾。黝黑长发高高束起，犹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天大的傻事2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后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正是纳兰太医！

    只见他飞扬着黑色靓发，手指不经意的在额前一拢，用一副颠倒众生的微笑向我走过来。

    “你的胆子可真小呢！”他靠近我，纤长的手指戳在我头上。

    天呐！他是猫转世的么？指甲那么尖！

    我揉着被他的长指甲戳疼的头皮，眼睛对上了他那张妖魅的脸。

    “不是我胆小，若大人再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就要反击了！”

    我扬了扬手中握着的金令牌，这是我出入宫禁大门的通行证。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眉毛向上微微挑了挑，“就这个东西也能防身么？”

    “这是纯金的啊……这么，这么大一块，砸在头上会很疼。”

    我声音小小，连自己也不相信这个令牌可以做武器。

    “哈哈哈……”他又笑起来，“果然是个傻丫头没错！”

    我瞪眼看他，不久前留给我的翩翩君子形象完全破灭，怎么越看越像个花花公子？娘里娘气，或者正如永恒所说，妖里妖气！

    “纳兰大人，我要回去了。”再呆下去恐怕真会被他下蛊。

    “嗯，姑娘请便！”他无奈的摊了摊手，深邃的眼眸像猫似的眯了一下，眼角光芒一闪而过。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拔脚头也不回的往延禧宫方向跑。

    这个邪魅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装束行事完全不按清朝的规矩，竟然还被皇上封为国师，真是不可思议！

    那夜回到延禧宫后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古怪的念头齐涌上来，纳兰太医的脸占据了我的睡眠。不能否认，他是我见过最最特别的男子。

    次日清晨，我摸着自己的头。被纳兰碰过的地方略有微微的麻胀感，我心大跳。

    不会这么倒霉吧，他对我下了蛊？？

    懒懒的梳洗完毕，强打起十二分精神服侍着娴主子更衣、盘发。

    晌午时分无事可做，看了一眼搁置许久的针线筐，忽然萌发了要给显仁福晋绣荷包的念头。

    丝丝缕缕情意深，我这一片良苦用心，显仁你能明白么？

    我不想嫉妒，更没有资格嫉妒。纵然你日后妻妾成群，我也会一直爱着你。因为我爱你，所以也会爱你身边每一个人，甚至是这两位福晋。

    这种爱屋及乌的想法也真是愚蠢阿！我苦笑着专心低头飞针走线。

    淡紫色的锦缎上，一朵洁白的芙蓉亭亭开放。

    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这朵芙蓉送给苑倪正合适。

    那么，新福晋应该送什么呢？我咬着手指，心里默默回想那晚在纭嫔翊坤宫见到的新娘子。

    好像是个很活泼的少女，模样俊俏声音甜美……

    我从针卤里挑了块翠粉色的缎子，用了金色兼玉白的绣线。

    娇小玲珑如碎雪，几回扑面比蔷薇。雅致馥郁的茉莉花比较适合甜美活泼的女子。

    两只漂亮的荷包很快在我的针线下诞生，又配上了紫和粉色的流苏和朱红的如意结。

    我揣着两只绣好的荷包，借着出宫为娴主子办差的空档去了贝子府。

    管家一见是我，忙陪着笑脸将我让了进去。

    “呵呵姑娘来的巧啊，宫里的太医刚刚诊出咱们的福晋有喜啦！”

    管家乐呵呵的疾步带着我往堂屋走，仿佛有喜的不是主子福晋却是自己的媳妇一样。

    “哪位福晋有喜了？”我问了一个白痴问题，只见管家的脸像是要笑烂了一样。

    “哈哈哈！”他拍着大腿，简直笑的背过气去。

    “当然是第一房福晋，那二房主子才刚刚过门没几天。”

    “哦，苑倪。”我小声咕嘟，心里沉沉的。看来显仁不仅妻妾成群，儿女也要一大堆了！

    “你家爷在吗？”

    “不在，如果爷在家是不会让太医进府的。二福晋就是趁着爷不在的时候传了太医。”

    管家掩起嘴巴，朝我叽咕，一副嚼舌头老婆子的模样。

    “为什么不让太医来呢？”我纳闷。

    “嗬，谁知道！爷对福晋总是拉着脸子，病了也不让看病。姑娘当心门槛，我就不陪了。”

    管家说罢匆匆离开，我跨步进了二堂，绕过花园径直往堂屋走去。




天大的傻事3

贝子府堂屋内笑声一片。我悄悄走过去，眼光一下就触到一双黑亮的眸子。

    嗬，原来管家口中的太医就是纳兰。

    他正与两位福晋高谈阔论，不经意间一个回眸正好看到我站在门边。

    “宝璎姑娘？”他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旁边的苑倪欢天喜地的向我招了招手。

    “快进来呀！我们这儿说故事呢。”

    我见苑倪的脸白里透红，比上次多了幸福的光彩，是因为做了母亲的缘故吧。

    “恭喜恭喜，我是专程道喜来的！”我笑吟吟的进了屋，将怀里绣好的荷包掏出来。

    苑倪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泛红笑道：“姐姐消息真灵呢，十月怀胎现在还早。”

    “早什么呀，等生了孩子再来道贺岂不马后炮么？”

    一旁站着的二福晋操着甜甜的嗓音，略显无意的瞟了我一眼。

    “呵呵，嘉漪福晋说话总是一针见血，这与武将军严谨利落的家教有关系啊！”

    纳兰微微一笑，将我手中举着的两个荷包接过去细瞧。

    “哎呦，真是不错！难为姑娘这份心，若五二阿哥知道一定非常高兴。”

    经纳兰太医一说，两位福晋似乎才反应过来，目光齐齐投向荷包。

    “宝璎姑娘如此心灵手巧，怪不得爷喜欢你呢！”二福晋语调里满含醋意。

    “谢福晋夸奖，这两个荷包内装有法兰西香料，挂在床帏里或者佩在身上都不错。”

    我将那只茉莉荷包递与她，但见她眉头微蹙，樱桃小口却抿起来微笑了。

    “你如何知道我喜欢茉莉花？绣的真好，我戴上你看看。”

    她将荷包挂在腰间，高兴的转了一圈，咯咯笑了。

    苑倪也将她的芙蓉荷包捧在掌上，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我心大悦。其实自己并非想与她们为敌，如此和乐融融岂不更好？

    纳兰太医执意与我一同回宫，我拗不过只好缓步跟在他后面。

    大街上，有不少女子对纳兰投来倾慕的目光，即使男子也被他独特的气质惊得目瞪口呆。

    “真乃奇人也——哎呀呀！”我在后面忍不住怪声开他玩笑。

    “臭丫头片子！”他转身斥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向他做个鬼脸，继续不紧不慢的走着。

    “磨磨蹭蹭的！跟上来。”他朝我一挥袖子，宽大的绸锦外罩衫就被风吹的鼓胀。

    他见我仍是无动于衷，迈开长腿走到我身边，强行揽住了我的胳膊。

    我挣脱不开，就这样狼狈的被他拽着走在大街上。

    “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女子！”他独自痴痴的笑起来。

    什么？竟敢说我傻？还是最傻的？我狠狠的瞪他！

    “你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傻事，还甘之如饴，难道不傻吗？”他又将眼睛眯了眯。

    “什么傻事？”我反问，实在看不惯他那副无赖的面目。

    “唉——”他长长一叹，“别幻想了，一个皇子怎么会娶你呢？只有你这种傻帽才等到现在。而且还巴巴的跑到人家府上向人家明媒正娶的福晋献殷勤。呵呵！”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气得血液逆流，这个半人半妖的家伙居然这么无礼！

    “呵，说到痛处咯？”他将脸凑近我，一双眼眸像深不可测的海水。

    “别再傻了，你不可能嫁给他，执着下去只有你受苦，听懂了吗？”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额前的发丝，又绕着我的耳廓转了一圈。

    “耳厚福厚，耳薄福薄……”他喃喃低语，手指又滑向我的颈边。

    “我们彼此相爱，不用你费心！”我打掉他的手，实在没有心情听他啰嗦。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摇头晃脑的念着经，甩着袖子在前面走了。

    我真的做错了吗？难道爱上显仁是一件天大的傻事？




改立太子1

突然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再没有心情和闲暇思考我与显仁的对与错。


    元佑四十九年，皇太子因病离世，储位空虚！


    宫里一时间如炸了窝的麻雀，吱吱喳喳议论纷纷。各种揣测与妄议充斥着红墙内的每一个角落。该选哪位皇子做太子呢？


    娴皇贵妃几日来坐卧不安，她的儿子二十二阿哥也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二阿哥皇太子一死，当今皇上便无嫡长子，其余年长的皇子中只有皇四子、五子能力突出。接下来的八阿哥体弱多病，自希亚事件后便如枯木般毫无生机，只待一死。

    十三阿哥偏好游历，又常年驻在边境管理国防，不能委以重任。十七阿哥性格内敛爱好文艺，诗词音画书样样精通，只是少了做帝王的胆魄。

    十九阿哥浪漫风流不务正业也是难当大任。皇贵妃的二十二子虽然没立过什么功勋，不过仁和宽厚也颇具领袖才能。他与四阿哥、五阿哥一同被封了郡王。可见，这三个儿子在皇父心中的份量。


    立储是国家大事，况当今万岁年事已高，及时又准确的改立太子成了重中之重。


    显仁很久都没有再进宫，听纭嫔身边的丫头碧痕说，他的福晋就快临盆了。


    我顾不得心中的失落，因为皇贵妃安排给我一项重要的差事。


    每日去京城大街的悦来茶馆买玉兰花茶和茉莉香片。


    悦来茶馆是皇亲贵戚们常去喝茶聊天的地方，在此特殊时期，自然充当了特殊的作用。


    小小一间茶馆包罗万象，也许可以打探到立储的消息。


    连续几天没有动静，涟月公主与驸马，内阁金佳大人与多罗郡主也是常客。


    他们偶尔碰面开怀畅饮一通就各回各府，神秘莫测的表情看得我心里痒痒。


    口风如此严，什么时候才能听到消息呢？


    突然一天……


    “怡琳妹妹，在这儿呢！”


    涟月公主坐在临窗的雅间内，朝刚入门的一位青衫女子招了招手。


    我躲在掌柜高大的柜台里面窥探，这是求了老掌柜才得到的有利位置。


    “会计司如何呢？宫人的例子钱都拨完了吗？”公主仍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


    “拨完了，几个大宫女还额外领到了双倍年俸。”会计司的青衫女官答道。


    “嗯，真是辛苦你了！这些大宫女里有几个读过书的，赶明儿我回奏皇上，看能不能将她们破格留用做女官，精心培养几年应该不错的。”


    “公主说的极是，那个叫宝璎的就很好，模样亲切又通文墨。听说皇贵妃主子平日里一些懿旨都是由她草拟的，而且又在上漪苑历练了四年，贤郡王都夸赞她聪明能干呢！”


    青衫女子悦耳的声音直冲进我耳膜。啥？让我做女官？那不是要老死宫中，一辈子也回不了家了嘛！贤郡王？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呐。


    “宝璎固然好，可她是皇贵妃的人。娴姨好不容易才得着这样伶俐贴心的侍女，怎么舍得放手呢？”涟月公主笑道，“不过贤郡王日后成了正主儿，定不会让宝丫头做个女官。”


    “这是为何？”青衫女子哑然一笑。


    “上漪苑四年，想必贤郡王早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涟月公主嘿嘿一乐，颇有几分神秘的说：“这个弟弟我知道，表面坐怀不乱的，其实是个温柔多情的滥好人啊！呵呵呵……”


    我藏身柜台下，涟月公主无意的谈笑字字入耳，真真切切。


    涟月公主奉皇命在暗地考核众皇子的品行作风，她的话应该可信。


    贤郡王毫无疑问就是新立的太子人选。


    她们口中的上漪苑四年，莫非贤郡王是……


    我身子一抖，柜台上放着的算盘刚好摔下来。




改立太子2

啪嗒——算盘重重跌下来砸在我头上。

    “掌柜的，刚才又人进来了吗？”青衫女官警觉的回身向外张望。

    “啊，没有没有。老头我手笨，不留神把算盘碰下去了。”

    戴着圆眼镜的老掌柜乐呵呵的帮我打马虎眼，说完低头冲我笑。

    多谢多谢！我笑着向他拱了拱手，这老头儿还真讲义气。

    茶馆的柜台内堆放着许多盆盆罐罐，我在里面呆了一会儿就觉得胸闷难受。

    好不容易挨到公主与青衫女官出了店门，我才敢爬出来透气。

    “嗨，今儿可以回去交差了吧？”掌柜老头看着我阴阴一笑。

    吓！这老狐狸好像什么都知道啊。

    “交差？”我翻起眼珠子装傻。

    “是呀，不然姑娘你躲在我脚底下半日做什么呢？该不会因为老头儿的脚丫子好闻吧？”

    这个满脸褶子的老朽竟露出了孩童般顽皮的笑容。

    “咳咳……这个嘛，要保密不能告诉您！”

    我哭笑不得，只好抱起茶叶准备开溜。

    “其实你不说我老头儿也猜得到。”他诡异一笑，露出两排黑牙齿。

    “不就是皇上要立储啦，你想知道谁是储君的人选吗？”

    他捻着山羊胡子，干枯如老山参的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辫子。

    “啊——疼——”我尖叫出声，心虚的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老人。

    “哎呀告诉你吧，我是宫里的人，帮主子出来打探消息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若再不说实话他非把我头发拔光不可。

    “哦，宫里的。”他恍然大悟的晃着脑袋，“你是宫女，老头儿我是家臣。”

    “家臣？谁家的？”我一惊，声音都有些哆嗦了。

    “当今皇上的四哥，睿王爷家的。开茶馆是老头儿的业余消遣。”

    他颇自豪的哈哈一笑，转而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慈祥的看着我。

    “别想瞒过老头儿的眼睛，因为我也是帮主子打探风声的噢！”

    什嘛？！他是睿王爷的伏兵啊。

    我尴尬的砸了砸嘴，这宫里的主子还真是神通广大，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呵呵，失礼失礼！”我赔上笑脸，心里突然蹦出一个主意。

    “我想知道……您老都听着什么消息啦？储位定了吗？”

    他听后扁着嘴，镜片狡猾的一闪：“定了啊，你不都听见了吗？”

    “贤郡王？”我打探着问。

    “嗯！”他伸出四根手指，嘴里赞叹道：“四阿哥真是众望所归呐！”

    原来贤郡王就是我在上漪苑侍奉了四年的主子！

    我心里一阵雀跃，飞快奔出茶馆。

    四阿哥啊，你果然是最棒的！我心中默想着四阿哥做太子的样子，又想他君临天下的样子。呵呵，我真是疯了！

    娴皇贵妃似乎已经听闻了四阿哥做太子的消息，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从我默许的眼神中得到了正确也是唯一的答案。

    皇四子在以后的日子里将成为储君太子！




樱桃正红1

果然没过几天，皇帝就在一次早朝上宣布立皇四子为储。


    皇宫内廷立储风波告一段落，几家欢喜几家愁，娴主子心情明显受了重挫。


    她是个好争的女人，年轻时一不留神成了侧室与皇后之位擦肩。如今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却又一次败给了一个身份家世都不如儿子的皇四子。真丢面子阿！


    四阿哥爱新觉罗梓乔，生母乔氏，汉人，出身寒微，仅是乡村僻壤一户农家女儿。后入宫为婢，幸得圣眷封为常在，后晋贵人。元佑三年春，在诞下皇四子后去世，年二十岁。


    因此四阿哥在朝中没有母系后援，若论立嫡立长更是没有资格。但他天资过人，十八岁即同皇父亲征，此后更是屡立战功。政治、谋略、文章风采也较其他皇子略胜一筹。


    如此一个圣主贤君的苗子不委以大任实在浪费。


    皇贵妃心情不好，终日懒懒的发愣，仿佛一只卸掉了威风的老虎。


    她准我假，并不问原由。我心大喜，蹦跳着出了延禧宫。


    其实告假的理由很简单，我要去四阿哥那里，哦不，应该是皇太子那里。


    自选储开始，四阿哥就被召回了京师。如今尘埃落定，他又举家搬回了紫禁城太子宫。


    前太子二阿哥的家眷殉葬的殉葬、遣散的遣散，太子宫偌大的庭院内枯木残雪好不凄凉。


    几十个宫人正在整理寝宫，洒扫、换新的家具、门窗屋顶的修缮、室内装饰更替一个都不能少。


    新主子就要入住了，这座死气沉沉的旧宫殿也要焕然一新才是。


    “姑姑早！”我站在太子宫新砌的台阶上，一个小太监乐呵呵的向我一拱手。


    “你也早啊！”呼吸着清爽的空气，我心情大好，“太子呢？”


    “卯时就出门了，想必是去上书房，要不就是给各宫请安去了。”


    四阿哥还是老样子，就连做了皇太子也不舍得睡懒觉。


    我朝小太监摆了摆手，他知趣的走开，任由我在太子宫里闲转。


    通常我这个皇贵妃的四品大宫女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阻拦。


    “皇太子千岁，五二阿哥吉祥，请纳兰大人安！”


    我正站在抄手游廊里欣赏漆迹未干的连环彩绘，院里干活儿的宫人突然全都丢下手里的家什，扑通通跪下一大片。


    皇太子一身杏黄朝服朝冠先一步跨进院子，后面跟着金色皇子朝服的显仁，之后就是那个永远怪模怪样的纳兰太医。


    新鲜！他们三个怎么混在一块儿？


    “奴婢给主子请安，皇太子千岁……”


    “哟，丫头来啦？别拜啦，快起快起！”


    四阿哥眼睛弯弯的，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笑。


    “小璎……”显仁欲言又止，斜眼瞅着身前的四哥皇太子。


    只有纳兰的态度冰冷，木着脸用他那双邪魅的眼睛严肃的看着我。


    “您待宝璎不薄，我又在上漪苑服侍了您四年，今儿是专程来贺喜的！”


    我中肯的说着，眼睛不自觉的看向他那张略带风霜的脸。


    上漪苑提铃的那一幕又浮在眼前，如今十六岁的我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而他却老了。


    “傻丫头！”他对我皱了皱鼻子，脸颊上仍是那好看的笑窝。


    “几年没见倒生分了，许是我这身袍子吓着你了吧？呵呵，别傻站着，进屋！”


    他长臂一挥，我在显仁与纳兰复杂的注视下，跟着皇太子进了大堂。




樱桃正红2

皇太子屏退了宫人，临时摆了张八仙桌招呼我们落座。


    “抱歉抱歉，被他们折腾的乱七八糟。等这屋子归置好了，我专程请你们吃酒！五二弟、纳兰，先委屈你们在这儿坐坐。“


    “呵呵，四哥说哪里话？兄弟见面就是在野地里摆酒就也乐得逍遥。”


    显仁爽快笑着，不时拿眼睛斜瞟身边的纳兰。


    此刻，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正呆呆的望着我。


    “咦，丫头快坐呀！”皇太子见我立在他身后，使劲儿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我……奴婢怎么能与皇太子并坐，坏规矩了！”


    “嘿，这么快就使唤不动你了么？”皇太子笑道，“你与五二弟可从没有这样见外呀！”


    他斟了一杯酒，慢慢呷了一口不再说什么，空气凝滞有些尴尬。


    “哦，我都忘了！”他忽然一拍桌子，笑嘻嘻的说：“丫头胆小，我去换身衣服。”


    皇太子转身出了大堂，又唤了一干宫人尾随着进了内室。


    显仁与纳兰面面相觑，都搞不懂一向稳重的皇太子今儿个中了什么邪。


    “小璎、小璎？”显仁轻轻唤着，我却望着大门口出神。


    “来，坐我旁边。他现在是皇太子，不能依你的性子想如何就如何。”


    显仁推了推他身旁的凳子，朝我挤眼睛。


    我只好挨着显仁坐下来，对面的纳兰似有深意的微微一笑。


    人都说神仙洞府过一日，世上人间已千年。我们坐在太子宫大堂里，眼巴巴看着日头慢慢上移挂在了正中央。


    “什么时辰了？该午膳了吧。”显仁捂着肚子询问一旁的纳兰。


    “嗯，想必皇太子千岁换罢衣服直接用膳，已经忘记我们了！呵呵……”


    纳兰优雅的捋着一头秀发，面前的酒盅里早已滴酒不剩。


    “小璎，你饿么？要不去给我们弄点吃的？”


    显仁吧唧着嘴，皱起眉头向大堂角落里张望。


    尚待修饰的屋子空空荡荡，别说吃的，就连一只耗子也没有啊！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让大伙儿久等！”


    皇太子从门口跑进来，一叠连声的道歉。金光灿灿的朝服一脱，还是那个素雅文静的四阿哥。


    他的身后跟进来一溜手捧菜肴的宫人，不一会儿就把八仙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嗬，终于有吃的了！我们三人咽着口水，看琳琅满目的美味，只不敢先动筷子。


    “哈哈哈……”皇太子笑的前仰后合，“瞧把你们饿的，快吃吧！”


    觥筹交错，大宴正酣。皇太子睁着微醺的双眼，递给我一个浅浅的笑容。


    “宝璎。”他郑重叫着我的名字。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件袍子，怎么样，还成吗？”


    他拽了拽身上穿的石青色团花绣福字长袍，这正是他在上漪苑常穿的衣服。


    我笑了，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坎……


    “呵呵，成啊。皇太子与当年没怎么变呢！”


    “唉，老喽！你都长大了，我能不老么？”他正色看我，脸上尽是惆怅。


    “五二弟、纳兰，你们可知今儿喝的是什么酒？”


    “葡萄酒，甜丝丝的。”显仁低头呡了一口。


    “皇太子是用汾酒浸了青梅、樱桃，放在避阴处酿制的吧？”


    纳兰不紧不慢的品着酒盅里泛红的汁液，“而且，封存至少四年。”


    “哈哈，不错不错，太医好味觉！”皇太子击掌大悦。


    “上漪苑我住所的院子里有两棵樱桃树，果实红硕，若听凭它们枯萎实在可惜。所以我每年都摘一些泡在酒里，经年累月就攒了好几坛。”


    他竟为我也斟了一杯，笑道：“宝璎那个时候最喜欢樱桃树，闲了就坐在树底下。为了不让她伤心，我每夜趁她不备偷偷的摘果子。结果第二天她发现一树的果子都不见了，还拉着小脸颇为沮丧。呵呵，这酒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酿，到现在正好五年，还是头一回启封呢！”


    皇太子边说边看着我笑，原来这樱桃酒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樱桃正红、樱桃正红，我们的宝璎也长大了……”


    他忽然来抓我的辫子，乌黑的发丝乖乖的缠在了他的手指上。




封王

宫中的日子平静祥和，皇贵妃似无意再争什么，性子也渐渐宽和起来。

    我每日的差事很简单，无非是侍奉主子穿戴，打扫日常卫生，外出采办零碎东西而已。

    正如涟月公主所说，在娴主子身边是份肥差。

    日头东升西落，转眼四季更迭了两番，我十八岁了。

    “小璎！”显仁从斜巷的另一头走来，十七岁的他已经是两岁女娃的阿玛了。

    “今儿夜里过来吧，家里请了西洋厨子，专会做些古怪的菜。然儿也想你了。”

    他口中的然儿就是与苑倪所生的女儿，今年刚好两周岁。

    “好哇，我一定去！”我爽快应着，微笑目送他消失在红墙翠柳之间。

    我与显仁的相逢总是这样短暂而急促，匆匆交谈几句然后微笑道别。

    我们似乎早已习惯了等待，从元佑四十二年相识，到如今元佑五十一年。

    九年时光眨眼即逝，而我们仍在苦苦等候。

    他至少已有妻室女儿，我却还是孤单一人，真是不公平呐！

    我有时也曾认真想过，如果最终仍无法越过身份的鸿沟，一直等下去是否值得？

    正如纳兰所说，他是皇子我是丫头，我们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交集。

    不，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休想！

    耳中蓦然又回响着纭嫔刻毒的言语。

    娴主子似乎再也无心管束我，当我老实的说夜里要去贝子府时她竟答应了。

    我与皇五二子显仁的事情宫中上下皆知，令我想不通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惩治我。

    宫女迷惑皇子阿哥可是要砍头的死罪呀！

    贝子府里张灯结彩，老管家依然春风满面将我当做贵客迎进大门。

    我抬头望着随处悬挂的红纱灯笼，心下好奇。

    “灯笼真漂亮，有什么喜事吗？”

    “姑娘还不知道呐，爷去年随皇上打了胜仗，昨儿颁下圣旨封了安郡王！”

    “安郡王？显仁封王啦？！”我惊喜万分。

    “呵呵……”管家捂着嘴乐，“可不是嘛，门匾都换了，姑娘没看到吗？”

    呃？是啊，刚才走的急也没注意到。

    不管怎样，显仁有妻有女，如今封王也算志得意满，偌大的家业也有靠了。

    刚进正堂大院，女儿默然就欢笑着扑了过来。

    “小璎姑姑、小璎姑姑……”

    “然儿真乖，姑姑亲一个！”我捧起她的苹果脸轻轻一啄。

    两岁的默然继承了苑倪雪白的肤色和俊秀的鹅蛋脸庞，但五官神态却完全是显仁的翻版。

    我望着她那一双狭长璀璨的星眸，仿佛又跌进了十岁的童年记忆里。

    “然儿。”身后传来显仁温柔的声音，“别缠姑姑了，我们要开饭喽！”

    默然对我嘻嘻一笑，懂事的拉着我的手进了正堂。

    屋中灯火耀眼，铺了餐巾的饭桌上摆满各式新奇的西洋菜肴。

    “哎呦姐姐你可来了，我们大伙儿肚子直叫呢！”

    二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嘉漪亲热的将我拉到她身旁落座。

    “不嘛姨娘，让姑姑陪我嘛！”

    默然嘟着小嘴，又往显仁怀里蹭，“阿玛，你让姑姑陪我坐嘛！”

    “然儿不许捣乱！”一直没说话的苑倪扮黑脸教训女儿。

    “你乖乖的做到额娘这里来，让小璎姑姑坐到阿玛那边去。”

    “哦！”默然垮着脸，却很顺从的挨了苑倪坐下。

    每逢显仁府上大宴都要叫我参加，这一家人早已默认了我为家庭成员，就连一向尖牙利齿的二福晋也对我和善了许多。

    “爷封了王真是件大喜事，如果姐姐能尽快过门岂不是喜上加喜？”

    二福晋嘉漪笑盈盈的看向我和显仁，又夹了一块浇汁牛肉放进我的餐盘里。

    “呵呵，就是呀。姐姐什么时候过门呢？我们三个一处作伴也热闹些。”

    苑倪抱着默然满怀诚挚的对我灿然一笑。

    “啊……这个……好像要等岁满退役吧！”我小声咕哝，一说这话心里就觉得涩。

    “退役呀，那岂不是很久？”

    嘉漪托着下巴，好奇的看着显仁，“爷你就没有更快一点的法子？”

    “我明儿就去内务府问问，如果他们肯放人。”显仁皱眉沉思，有些底气不足。

    “嗯——也好，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嘉漪说罢方觉不妥，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武将军的女儿不似文官女儿苑倪那样温柔沉默，向来心直口快。显仁深知二福晋的秉性，倒也不怪她。

    “噢——噢——小璎姑姑要住我们家喽！太好咯——”

    默然拍着巴掌欢呼雀跃，我与显仁相视一笑，不禁泪光涟涟。




全国秀考

显仁果然去了内务府要人，但结果不甚理想。

    他们说因为我是内廷宫女又是皇贵妃的人，须求得皇贵妃的懿旨。

    而且朝廷马上就要征选秀女，全国凡年满十三岁的女子都要参试。

    “可我是宫女呀，宫女也要参加秀考？”我瞪着眼睛询问内务府的女官。

    “一律参试，这是万岁爷特别的隆恩，只要你还没有嫁人。”

    红衣女官嗤笑着，见我脸色发白，蹙眉怪道：“可以做娘娘的机会你不乐意吗？”

    “谁说我想做娘娘的？”我急得直跺脚，一旦参加选秀就意味着成为皇上的女人。

    我与显仁这么多年的等待就全泡汤了！

    如果一个不留神考上了，皇子和丫头的悲剧就转变为皇子与嫔妃的恋爱悲剧。

    儿子喜欢上了老子的女人，天呐！八阿哥与希亚不就是这种关系的牺牲品吗！

    “我不要！我不愿意参加！”我捂着头不敢再想下去。

    “放肆！”红衣女官拍案而起，“如果不参试就是藐视皇恩，宫女做不成小命也难保！”

    “可是……我不愿意做娘娘呀！”我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得到宽宥。

    “你口气倒蛮大的嘛，大清国多少名门闺秀，你就敢保证考入前三甲吗？”

    她鄙夷的打量着我，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哦，我明白了！”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就是那个宝璎？”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

    “呵呵，今儿内务府里特别热闹，先是五二阿哥来，两个时辰后皇太子也来了。哦！还有太医纳兰大人鬼鬼祟祟的，说是走错了门。呵呵呵……”

    她兀自笑着，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皇太子和纳兰来内务府做什么呢？

    “你哟，福气真大！”她点着我的鼻尖大笑，眼泪都迸了出来。

    “这三个男人嫁给哪一个都好。这次秀考主要是为皇子及众大臣选妻，你不必担心，皇上不会要你的！”

    “啊，真的吗？不是选妃子呀？”我两眼放光，又看到了希望。

    “嗯嗯，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准备哟，这种机会不常有呢！”

    我深深朝她一拜，欢喜的跑出内务府。

    原本以为是灾祸的消息突然变得如此诱人，我的头都有些晕了。

    没听错吧？不是选妃，而是为皇子大臣选福晋。

    哈哈，如果我成绩好，不就可以顺顺利利堂堂正正的嫁给显仁了吗？

    我要把这个天降的好消息告诉他，对！马上告诉他！




只要你好好的

“显仁，你知道吗？朝廷要秀考了，全国未婚女子都要参试！”

    我故意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话音未落他的脸就青了。

    “什么？！那你……也要考？”

    “对呀，内务府说了，不考是要治罪砍头的，怎么办呀！”我装的眼泪汪汪。

    “见鬼！”他狠狠踹了一脚桌子，“肯定又是她们故意离间我们，你不要慌，我去找额娘问个清楚！”

    “哎，别去！”我扯住他的胳膊，忽然有一种搞恶作剧的冲动。

    “也不一定能考上啦，我又笨也没读过几年书，京城名媛有的是啊……”

    “小璎！”他扳住我的头，强迫对上了他那双满含忧郁的眼眸。

    “我的小璎是最聪明的，如果你考不上，全国女子都考不上！”

    “哈哈哈……”我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爆笑。

    “……怎么了？”他一副被玩弄的可怜相。

    “你太……太抬举我了！如果我是才女，当初就不做宫女，直接秀考做娘娘了。”

    “…………”

    “好了！别笑了！”他真的大发雷霆了，一把揪住我的袖子扯进了怀里。

    “你总在伤我的心，都这个时候了你还……”

    他疯狂的摇我，两只手死死箍着我的双肩，像要把它们撕裂一样。

    “显仁……是你在伤我的心吧……”我缩在他怀里，泪水涌上眼眶。

    “你说你不娶妻的，苑倪进了门，嘉漪又进了门。你说第一个孩子定要由我所出，可默然都已经两岁了！呜呜呜……是我一直在等你呀……你什么都没为我做，是你一直都在伤我的心！”

    我泪雨滂沱，心里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全倒出来了。显仁，我不是故意要做妒妇。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原谅我吧，我的心永远都是你的。无论苑倪、嘉漪还是默然，谁都抢不走！

    我说过的，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刻在心上的妻子。无论我纳多少福晋生多少孩子，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还愿意继续等吗？”

    他在我额前印下深深一吻，黑亮的双瞳坚定的看着我。

    “小璎，如果你累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日后做了娘娘，我会恭敬的叫一声额娘，决不犹豫！”

    “……额娘？你傻呀！”我嗔怒的瞪着他，这个恶作剧是时候收场了。

    “嘻嘻，我骗你的，别紧张！”我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显仁哭笑不得，“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这次秀考不是为皇上选妃，而是将成绩优秀的少女配与皇子或大臣为妻。”

    我闪动着欢快的眼睛，情不自禁拉起他的手大笑。

    “所以啊，我若考得好，就可以堂堂正正嫁给你啦！不会错的。”

    “可是，那么多大臣阿哥，万一把你配给了别人可怎么好？”显仁有些担心的锁着眉。

    “呵呵，不怕不怕！”我摇着他的胳膊，“内务府说啦，不是指婚，就算考中也要两厢情愿。我点名嫁给你不就行了？”

    “嗯，有道理！”显仁眼睛一亮，“唉，可怜我的小璎急着出嫁，都不懂得矜持呢！”

    “嘿嘿~”我踮起脚尖扯着他的脸，“坏显仁，我不能让你娶更多的女人！”

    “哎呦，行了行了，再也不敢了！”他笑着拱手求饶。

    “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秀考的事悠着点，别累坏了。”




月出皎兮1

宫中为了秀考的事闹的沸沸扬扬，许多妙龄宫女为了能在试场上表现出色，不惜绝食修塑曼妙的身段。

    一日荣宠得富贵，对于这些贫苦人家的女儿来说，通过一次考试便能跻身皇亲贵戚的行列，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

    秀考为期一月，参试人数不下万人。全国州、县均设立考场，试题统一由宫廷内务府专门负责选秀的官员拟定，最后送达皇帝过目。

    眼看考期一天天临近，我备战的心情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

    每日做完例行的差事，总要捧着大堆的书籍背诵，其实不过囫囵吞枣而已。

    这些经史子集都是从皇太子书斋里取的，他鼓励我并乐意做我的师傅。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我手捧诗经独自躲在御花园里朗声诵读，连理树缠绵的枝干将我轻轻托起。

    我坐在树干之间，轻抚着粗糙的树皮，头顶亮汪汪的月光投到了书页上来。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嗬，什么蝗虫、子孙的，不好！”

    我自言自语，不由得嗤笑古人比喻荒唐。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喜鹊筑巢在枝头，布谷飞来占满它。姑娘马上要出嫁，百辆大车迎娶她。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这篇描述盛大婚礼的诗歌在我看来像一场滑稽的表演。

    百辆大车，有什么稀罕？阿玛与额娘荒地一陇茅屋一间不是也恩爱了一辈子吗？

    “咦……不读了！没意思。”我懒懒的合上书册，从树干上跳下来。

    旁边小池塘清凌凌的水面映上了月亮的影子，皎洁又朦胧。

    正值六月炎夏，池中浮萍下不时有呱呱蛙鸣传出。幽幽水波随风荡漾，让人不觉思绪渺渺。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喃喃地念着，夏风习习吹乱了鬓发，脑海里满是印着显仁微笑的脸。

    你送给了我木瓜，我以美玉回报你。美玉不仅是回报，主要为了永相好。

    月光下闪着金色光芒的凤凰怀表静静躺在我的手心里。

    没想到儿时的相赠竟是要用一生来回报了！

    “哈哈……丫头，你好雅兴啊！”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男音。

    我一个激灵转身，旖旎月色下，他一袭滚边素袍雅致的犹如一札书卷。

    “四……皇太子吉祥！”我连忙蹲下身拜了拜，脸却不由得烫起来。

    “呵呵，怎么在这儿用功呢？当心着凉。”

    他徐徐走过来，站在一旁打量我手里的书。

    “默的怎么样了？来吧，师傅考考你。”

    他夺过书卷捧在胸前，随意的坐在池边砌好的雨花台上。

    “别、别，我……还没有记熟。”我大窘，慌张的伸手抢书，却被他牢牢的抓住了手。

    “怕什么呢？我又不会罚你。”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我挣脱不开，只好垂着头默不作声。

    “唉！”他一声长叹，“上漪苑那个活泼的宝丫头去哪儿了呢？”

    他抬手又来拽我的辫子，夜凉如水，他的眼眸也似凝了一层清霜。

    “您如今贵为太子，丫头我怎么敢随意造次？”我把头一歪，强装欢笑。

    “太子？”他忽然笑了，“太子怎么了？我倒是愿意回上漪苑做四阿哥，至少你不会忘了我。”

    他从腰间解下一挂东西放在我手里，银色的缎面上绣着两朵淡粉色的樱桃花，墨绿的枝叶环绕两旁，相互依偎意趣盎然。

    这正是那年离开上漪苑时，我亲手为他绣的荷包。经过五年光阴，绣线都有几处断裂了。

    想不到他仍然留着！我抬头望着那双曾经给我无限温暖与力量的眼睛，它们亮亮的瞧着我，在浓重的睫毛下熠熠闪光。

    “呵呵……怎么样，我保存的还妥当吧？只是你哟，不守约！”

    他嘟着嘴，好像一个赌气的小孩子。




月出皎兮2

“不守约？我怎么不守约了！”长这么大，最受不了被人冤枉。


    他见我好像要哭了，连忙软了态度：“呵呵没什么，逗你玩，你还当真了。”


    什么？还逗我玩？他堂堂太子，一国储君就能信口开合吗？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奴婢要回去了。”我抢过他手中的书，气咻咻扭头便走。


    “嘿，还生气了。这么晚一个人走不怕遇到鬼么？”


    他嘿嘿的笑，一只手还张牙舞爪的在我面前挥动。


    “您……怎么了？喝酒了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夜的太子行为忒古怪。


    “别叫我太子行吗？还是称呼四阿哥吧！”他目光忽的一黯，声音有些沙哑。


    “可是……”


    “我不想你怕我。”他轻轻摸着我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怜爱之情。


    “全宫上下都可以怕我，唯独你不行！”


    我惊讶的望着他，已近而立之年的四阿哥比五年前更添了一份男子的庄重，或者应该称为储君的气度和威严。


    “四阿哥，宝璎不怕，你是我的大树嘛！”我眨眨眼，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大树？”他笑眯眯的看我，“傻丫头，我怎么会是你的大树呢？大树是用来依傍的，显仁才是你的大树啊！”


    “显仁么？”我心微微一颤，嘴巴却不由控制的自语道：“他有福晋有女儿，这棵树已经不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我抽泣着，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他脚边。


    “傻丫头呀！”他抱着我的肩安慰道：“只要你愿意，这棵树就永远属于你，除非你放弃他。”


    夜风骤凉，单薄的衣裙像蝉翼一样被风吹的四下乱飘。


    我与四阿哥站在御花园一倾荷花池塘边，淡淡交谈着，竟是忘记了时间。


    跟他在一起，总是这样的感觉：温暖静谧又沁入人心。


    四阿哥的嫡福晋，那个博尔济吉特氏的贵族小姐，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宝璎。”他沉默着轻轻唤道。


    “嗯？”每当他正式的叫我名字，我就有种莫名的紧张。


    “你是为了嫁给显仁才参加秀考的吧？”他的声音冰冷，眼睛直直望着远方。


    “是啊，我……”


    “如果……如果内务府将你另配他人，你准备怎么办呢？”


    “呵呵，不会的四阿哥。内务府说这次嫁娶自愿，不会强迫我的。”


    “我是说如果呢？比如，内务府将你配给……配给我了呢？”


    “啊？！”我呆望着面前这个气度雍容的皇位继承人，头脑一片混乱。


    他严肃的盯着我，眼中迸出的火焰像要将我吞噬。


    “四……四阿哥，你在说什么呀，不可能……的事嘛！”


    “为什么不可能？”他逼近我，鼻尖简直要碰到我的眼睛。


    “您是太子，怎么会……怎么可能娶一个丫头嘛，是吧？”


    我缩着脖子，强烈感觉到他随时都有可能把我一口吞下去。


    “显仁就可以吗？……太子……就不行吗？”


    他失落的看着我的脸，声音都在颤抖，听上去好像野兽垂死的挣扎。


    “四阿哥！您不要说了！！”


    我忍不住吼起来，温文儒雅的四阿哥吃错药了吗？


    他显然被我唬了一跳，身子踉跄后退了半步，愣愣的瞅了我好一阵，僵硬的表情才慢慢舒缓下来。


    “对不起……”他自责的伸手抓着自己的头，接着，一阵闷在胸腔内的呜咽之声传出来。


    夜鸟归巢，扑扑扇动着翅膀在我们头顶盘旋。


    “……您怎么了……四阿哥？四阿哥！”我奔上前，企图扳开他捂着脸的手掌。


    良久……他修长的五指间渗出了晶莹的泪水，一滴滴，如涓涓小溪流淌在山涧。


    “你回去吧，别冻着了！”他猛然抽手转身，大步离去。


    凄清的月色下，拉长了他颀长伟俊的身影。


    我孤单的立在原地，好像仍能看到他深潭般的眼眸静静的凝视着我……




发榜

紧张的秀考终于结束了，四阿哥那些大部头的书还真有效用，照猫画虎也差不多。


    我每日盼着发榜的日子，兴奋的准备着嫁衣。


    虽然还没有做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但如果能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出嫁将会多么幸福！


    娴主子见我鬼鬼祟祟的绣着零碎的红布片，常捂着嘴偷偷的笑。


    也许，皇贵妃也赞成我与显仁的婚事吧？


    “小宝姐姐，发榜了！”玖玖欢喜的跑进延禧宫偏殿，揪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跑。


    “发榜了、发榜了！就贴在午门外呢！”她边跑边说，脸上淡淡的胭脂都被汗水浸花了。


    “慢点呀，榜单又不会被风吹跑。”我嘿嘿乐着，这个与世无争的玖玖竟也被这场秀考弄昏了头。


    午门外人头攒动，京城的百姓、宫中的侍从宫人甚至几个戴着顶子的大臣都伸长了脖子望着一张黄纸的大榜，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这次秀考的分数排名。


    “第一名，济南府四品官家小姐完颜氏——！”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儿眯缝着眼站在榜单前，干皱的手指点着榜首的第一个名字朗声读道。


    人群里呼啦啦拍起巴掌，唏嘘赞叹惊讶声响成一片。


    “花魁呀！真了不起呢！才女才女！！”


    “大伙儿安静、安静！”眼镜老头儿笑嘻嘻的挥了挥胳膊，一副领导者的姿态。


    “第二名，京城内大臣之女乌拉那拉氏——！”


    人群又是一群欢呼！“好哎、好哎！！”


    “第三名——”眼镜老头郑重的咳嗽一声，围观的人群全都紧张的咽着唾沫。


    “咳咳……第三名，内廷宫女西林觉罗氏——！”


    静寂片刻，又爆发了第三次如潮的掌声。


    “哎呀，这个了不起！啧啧……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想不到、想不到，咱大清国人才济济，脂粉钗环也有这等文墨见识！国之大幸、国之大幸呐！”一个文官模样的胖子使劲儿拍着巴掌，呲牙咧嘴赞叹不已。


    “喂喂……小宝姐姐、小宝姐姐？”玖玖激动的摇着我的身子。


    “是你呀！第三名是你呀！哈哈哈……”


    玖玖跳着脚，两根长辫子欢乐的甩来甩去。我在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中才清醒过来。


    我考上了、考上了！真的吗，第三名西林觉罗氏真的是我吗？！


    “姐姐呀，你吓傻了吗？怎么哭了？”玖玖伸着手摸在我的脸上。


    滚热的泪水划过脸颊，视线模糊中，那张承载着无数怀春少女命运的黄色大榜似乎像座山一样朝我压过来！


    “第四名，河南府赫舍里氏；第五名，四川府佟佳氏；第六名，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


    “小宝姐姐，你快听，博尔济吉特氏！”玖玖抓紧了我的衣袖。


    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莫非就是……四阿哥嫡福晋的妹妹，那个天雅？


    “姐姐。”玖玖神秘的趴在我耳边说，“她就是五二阿哥看上的那个科尔沁公主！”


    “我知道。”我淡淡的说，只见玖玖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呵呵，显仁他都有了两房福晋，再多一个又何妨？”


    我嗤笑着努力保持平静，不想让这个小丫头看出我有半分的嫉妒。


    博尔济吉特天雅，你真的会嫁给显仁吗？


    “第八名，山西府索绰络氏；第九名，贵州府富察氏……”


    “呜呜……怎么没我呀，为什么没有我呀！”玖玖跺着脚哭起来，两弯柳叶眉急得发红。


    “没关系，再等等，一会儿就念到你了！”我抚着她的头，无奈的笑了。


    “第十八名，瓜尔佳氏；十九名，哈达纳拉氏；第二十名，梅勒氏——完毕！”


    眼镜老头瘪了瘪干渴的嘴唇，向众人微微一笑。


    “唔，最后一名，真丢人！”玖玖哭丧着脸，眼圈红红的。


    “原来你姓梅勒？好特别的姓氏哦！”我牵起她的手，想让她高兴起来。


    “嗯，也没什么特别啦。”玖玖不好意思的撅着嘴，“我们的先祖在国初就归入八旗，隶属正黄旗，世代居住在叶赫。”


    “哦，我都没见过你这个姓氏呢！呵呵，别生气啦，跟姐姐回去吃栗子！”


    我笑呵呵的挎着她的胳膊，实在不愿意看到自由活泼的玖玖为了一场考试而伤心。




纳兰的毒蛊

虽然考进了前三甲，但我仍忐忑不安，内务府究竟会不会将我配给显仁呢？


    夜里闭上眼，四阿哥忧伤的眼神就怔怔的看着我，梦魇般挥之不去。


    “如果内务府将你配给了我呢？”他的声音盘旋在耳畔，最后变成遥远的哭泣。


    我永远也忘不了四阿哥那夜流下的眼泪，是自责、气愤？亦或是无法得到的妒忌和失望？


    “显仁就可以吗？……太子……就不行吗？”他撕心裂肺的责问又闯进了我的记忆，难道……他是在妒忌显仁吗？


    为什么呢？尊贵如他竟然喜欢我！博尔济吉特的福晋是个多么美的人儿啊！


    我无暇思考，因为我知道，这次特殊的秀考将决定我一生的幸福。如果它是块天上掉下来的大饼，我无论如何也要接住它！


    能否嫁给显仁，成败在此一搏！


    我魂不守舍的杵着扫帚站在延禧宫大院里，寝宫内的娴皇贵妃正眯着眼睛打盹儿。


    树上的知了喳喳叫，太阳火辣辣的炙烤在头顶，光芒四射让人晕眩。


    内务府的女官说，这次秀考最终的婚配名单将在半月后公布，我还要耐心等下去。


    “宝璎，主子叫你去街上买些茉莉香片回来！”一个瘦长脸的宫女冲我喊道。


    “嗯，好嘞！”我掸掸身上的浮土，撂下扫帚出了延禧宫。


    自秀考榜单公布，我走在宫里总会被人指指点点，他们耳语的大概意思就是，想不到宫女也有这么大的本事！以第三名的资格都可以做后宫娘娘了。


    对于这些蜜蜂一样蜇人的目光我早已习惯，自从凤凰怀表事件以后就一直跟随着我。


    不遭人妒是庸人，阿玛很早就对我这样说。


    大街上依然车马喧嚣，京城与僻壤不同之处就在于官多、轿多、马多。


    悦来茶馆的老掌柜老早就倚在门框上朝我乐，他什么也没问只顾低头为我包好一大摞的茉莉香片。


    “怎么，主子还是喜欢小店的茉莉香片呀？宫里都比不上吗？”他得意的笑着。


    “是啊，主子说您这个味道是她家乡的味道，宫里的香片不行！”


    “哦？呵呵~~得嘞！丫头走好！”老掌柜朝我一扬手，笑嘻嘻的送我出门。


    “对了，代我给睿王爷请安！”我突然想起这个貌不惊人的干巴老头就是睿王爷府上的人。


    “嘿嘿！”他神秘一笑，露出狐狸的目光，“丫头，你家封地的事不急，睿王爷不会怪罪的！”


    “而且……你不是已经考了……”他伸出三个指头。


    “所以啊，你们家的事情总会解决的！日后丫头做了娘娘，可要继续照顾小店的买卖哟！”


    他笑的更起劲儿了，眼睛周围的鱼尾纹变成两朵绽放的菊花。


    我提着茉莉香片往回走，心里的重担终于减轻了一些，阿玛总算是有救了！


    “宝璎姑娘——宝璎姑娘！”


    刚转过午门，背后就有急急的脚步声奔跑而来。


    “纳兰太医？”我不自然的咧了咧嘴，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又要干什么？


    “恭喜……恭喜……”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停在我面前狼狈的捋着被风吹乱的长发。


    “嗯……呵呵，纳兰大人干什么去了？这么急呀。”


    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面对他总有种想逃的冲动。


    “刚才在街上就看到你了，叫你好几遍，又跟着你跑了十几条街……”


    他手掌抚着胸口喘气，累的面红耳赤。


    “呵呵，不好意思呀！我只顾着往回赶，所以没听见你叫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拳冲他尴尬的笑着，脑子里又想起永恒的话，他会妖术，能把人变傻！


    “我不管了！”他突然烦躁的一挥手，“你跟我走！去太医院。”


    “啥？我又没生病，去太医院干嘛？……放开我呀、放开！”


    我拳打脚踢，他看似一个文弱小白脸，力气却是出奇的大。几乎是连拖带拽，把我像只野猪似的绑了回去。


    太医院大院里，许多穿着官服的红顶子太医正在研究草药。


    一垄不大的小方田里，种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花草。


    他们见到纳兰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姑娘回来，全都像触电一样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你干什么呀，放开我啊！你不放，我就……我就……”


    我头上出了汗，莫非这就是乡下婆子口中的拍花子？


    “别叫了，再叫我给你吃迷药！”


    他执拗的拽着我的领子，嘴唇紧紧的呡着，眼中暴戾一闪而过。


    我心寒的闭起了眼睛，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绑架良家妇女就是他这副样子吧？


    他揪着我绕过一个小花园，径直进了一间陈放着大堆瓶瓶罐罐的黑暗小屋。


    仅有的光线从窗缝内渗进来，照着那些细小的、飞舞盘旋的灰尘。


    “你为什么要秀考？还要进前三甲？你不要命了吗！”


    他喷着吐沫，白纱的长袍拖在肮脏的地面上。


    “我……全国未婚女子都要参试啊，我不考会被砍头的！”我委屈的看着他。


    “你一个宫女考进三甲又能如何？难道你还幻想做福晋吗，嗯？”


    他戳着我的头，目光像见到血腥的秃鹰，我不禁浑身一颤。


    “是啊，我就是想做福晋，做显仁的福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傻呀，你真是傻呀！……”他痛苦的摇着头，跌坐在一个石凳上。


    “福晋？哈哈哈……”他大笑，笑着笑着却哭起来了。


    哈！真是稀罕呐，最近见到我的男人都会被我弄哭！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英俊无匹的五官怪异的扭曲在一起，好似一个干瘪的核桃。


    “显仁有什么好，皇子又有什么好？做皇子福晋又有哪点好处呢？！”


    他且泣且歌，泪水肆意流淌在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将我看穿一样。


    “我不明白，他有两房福晋，又有女儿……你就……那么爱他吗？宫女是什么，在宫里为奴一辈子的人！不可能的，我说过了你们不会有结果，就算秀考结束也没有结果！”


    他发疯一样歇斯底里的喊，我站在他对面，简直怀疑他是人还是一头失去理性的野兽。


    “好了，纳兰。我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你，我要回去了。”


    我扶着有些晕眩的头，一步一摇的往门口走。


    “等等……”他站起来抓我的手，却被我一掌拍在脸上。


    啪——耳光响亮，他脸颊上骤然出现一座五指山。


    我惊惧的倒退，他却连奔几步将我猛地拢在了怀里。

    纳兰的白色纱衣外罩上有着淡淡的奇怪香味，莫名的让人昏昏欲睡。


    “你……衣服上涂了什么？”我强睁着疲倦的眼睛，看他女人般妖冶的脸孔渐渐凝成一个光点。


    “毒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如流水潺潺，伴着诱人的心跳节奏在我胸腔里跳跃。


    好香的味道啊……




向心迷心

我又看到芦苇花了，一片片像大扇子般朝我围拢过来。


    金色的穗子迎风摇曳，天边晚霞勾勒的村庄正升着袅袅炊烟。


    布谷——布谷——布谷鸟藏在茂密的林子里，扑扇着翅膀引颈长鸣。


    “宝儿——宝儿——快回吧，天晚了。”


    阿玛扛着锄头从后面追过来，他佝偻着背，满怀慈爱的呼唤着我。


    “我不回嘛！人家还没玩够呢，再玩一小会儿！嘻嘻，好阿玛、亲阿玛……”


    我兀自在前面跑着，一溜烟就钻进了芦苇丛，芦苇花毛茸茸的长穗子弄得我痒痒的。


    “别闹了！宝儿——宝儿——”阿玛在后面追着，大口喘着粗气。


    “嘻嘻……阿玛你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我越跑越快，阿玛伸着手无助的放慢了脚步。


    天边残阳如血，风夹着一丝丝青草香气钻进我的鼻孔，身后阿玛的呼唤渐渐淡了。


    “哼，小丫头还往哪儿跑！”一个人影突然立在我身前。


    “啊——！”我一声惊呼，跌坐在田地上，傍晚紫红色的霞光将那人的脸衬的不甚分明。


    “呵呵，快跟陶公公回去！谁让你私自出宫的？”


    他伸手来抓我，干瘦的掌心摩挲在我的脸上。“不要啊！我不回去——！”


    我拼尽全力挣扎，无论如何再也不回宫了，“阿玛快来呀，陶公公要抓我啦！……”


    “宝璎、宝璎、宝璎！”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我摇醒，声音急切略带哭腔。


    这是谁啊？我揉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张削尖秀气的瓜子脸，黑色如缎的长发尽数倾泻在我的胸前，眉若烟霞般氤氲在光洁的额上，眼睫低垂扇动下是一双黑珍珠的眼眸，缠绵魅惑又灿若朗星。


    好美的女人哟！我倒吸口气，惊艳的看着近在身旁的脸。


    等等！不对呀，这脸面熟的很呢，这是……啊？纳兰太医？！


    我在哪儿呢？这是哪儿呢？好舒服的床呐，还有这被子都是金线织成的呢！


    “啊！你……你靠我这么近干嘛？！”我蹭的坐直身子，双手使劲儿推着躺在我身侧的纳兰。


    “你终于醒了，我怕……你醒不过来了。”


    他替我拢紧了被子，一面用手整理我蓬乱的头发。奇怪，我鼻子里面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是法兰西香水的味儿吗？”我皱着鼻子，环顾四周。


    不大的房间里金碧辉煌，怪异的陈设远远超出了宫廷例行的规格，墙面上七彩的图案像万丈霞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还有我躺着的床，犹如一个堆满了宝石的匣子。


    “宝璎！”纳兰轻柔的扳着我的肩，“刚才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唔……”我翻着眼睛，好像傻子一样，完全忘记了发生过什么。


    不对呀，好像……好像之前……确实发生过什么，怎么全不记得了呢？！


    “我做噩梦了，梦到在芦苇丛里玩，阿玛叫我回家。后来……陶公公要抓我回宫……后来……”


    我敲打着像灌满了浆糊的脑袋，心口莫名狂跳。


    “做梦之前呢？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你还记得吗？”


    纳兰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又贴了过来，我脑袋发懵，痴痴的望着他。


    “……不记得了……你……好美啊！”


    我轻轻呢喃，纳兰黑珍珠的眸子在我的瞳孔里不停旋转，宛若两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呵呵……”他轻轻一笑，春风化雨。


    “你也好特别呢，像一簇优雅娴静的薰衣草，淡淡的却让人忘不掉你的香气……永远也忘不掉！”他纤细的手指缓缓顺着我的额头、鼻翼、脸颊滑下来，最后停留在我的嘴唇上。


    “你喜欢我么？说……你喜欢我！”


    他柔柔的吐出字音，食指在我的唇上画圈。一圈、两圈……


    “我……”如鲠在喉，他的手指似乎带着一股暖暖的气息，将我的嘴唇抚弄的滚烫起来。


    “说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


    他雪白的皮肤透着股特殊的香气，如层层浓雾将我笼罩在内，逃也逃不开。


    “宝璎，为什么不说话嗯？……说出你的心里话，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话……说吧，说出来！”


    他蛊惑似地盯着我的双眼，双手慢慢移近我的腰部，长长眼睫只那么一闪就牢牢的将我拥进怀抱。呼吸相闻，他身上诡异的香气熏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爱……爱你……我爱你！”我的神志不受控制了，嘴唇随着他的眼神缓缓开合。


    “我的宝璎，我也爱你……发狂的爱你……”


    他轻轻拢着我的腰际，微微颔首吻上了我的嘴唇。


    如桂如兰的香气从他唇齿间渐渐渗入我的五脏六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他半闭的眼眸鬼魅般游离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想骗你，真的……你能原谅我吗？就一次……就一次……”


    我的身子忽然旋转，犹如绑在一根青藤上，高高的、高高的荡起来。


    “从此你的心里眼里只有我，只能有我！听到了吗？”


    如同跌入万丈深渊，我重重的坠落，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救救……救救我……纳兰！纳兰！”


    我恐惧的挥动双手，终于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脖子。


    “别怕，我在这里！闭起眼睛……好好的……睡一觉吧！”




纳兰番外篇1

我从前的名字不叫做纳兰怀璟，而是Nyax——银子。


    这是一个苗族名字，是阿妈起的，我的阿妈是一个苗女。


    苗家通常用金属发光的样子为自己命名，并且认为太阳象征女性，而月亮象征男性。


    阿妈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聪慧善良。


    她有一副金子般的美妙嗓音，每当她在竹林或是山涧小河旁唱山歌，总能引来男子热情的对唱。


    我从没有见过阿爸，记事起就只有阿妈陪伴着我。她从不提起他的事，她说他已经死了。


    每年的五月初，阿妈总要摘一些桃子，将桃皮碾成粉末与一些草药、石榴皮混在一起制成一颗颗黑色的药丸。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是让我将这些药丸定期送到一个人手里。


    每年一次，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接货人是一个瘦小的白脸男子，阴阳怪气的。


    我只是照着阿妈吩咐的去做，时间长了也懒得问原由。


    不过我知道，这些黑色的药丸定是毒蛊的解药，因为阿妈养着金蚕。


    金蚕的表皮是金色的，被阿妈养在一个封闭的罐子里，每日以四分当归饲养。


    每年都会有三个人被阿妈下的金蚕蛊丧命，他们通常都是外来客，并且粗里粗气甚至对阿妈美丽的容貌起邪心。每当他们色迷迷的盯着阿妈看的时候，就是阿妈下蛊的时候。


    阿妈将金蚕的粪便掺入他们的饭食中，等着他们中蛊死掉。


    其实，解金蚕毒蛊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用石榴皮磨成粉伴着米汤喝下去。


    可是阿妈从不喂他们解药，因为养蛊的人若不害人，反而会被自己养的蛊害死。


    “他们都是坏人，死有余辜！”阿妈总这样对我说。


    “可是……那个人不是坏人吗？你为什么每年都要给他送解药？”


    这句话我问了不下一百遍，阿妈每次都缄默不语。


    当我长成一个男子汉，双肩足以扛起阿妈瘦小的身体时，阿妈却决定不再养蛊。


    “为什么呢？我们需要养蛊赚钱呐。”我诧异的望着她日渐憔悴的脸。


    “银子……”阿妈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其实……你可以去找你的阿爸。”


    “阿爸？我有阿爸么？他是谁？”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住在皇宫里。”阿妈轻轻摸着我的头。


    “皇宫？那是什么地方？”除了苗疆溽热的土地，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


    “远在千里，若坐马车也要半年之久。不过，孩子。”她爱怜的亲了亲我的额头。


    “你的阿爸很想念你，天天盼着见到你。若你愿意去找他，他会派马车来接你。”


    “阿妈，你跟我一起走吗？”


    “不……”她忽然落泪，“阿妈不会离开家乡，皇宫是不属于我的。”


    “那，皇宫……属于我吗？”


    我奇怪的看着她哭泣的脸，泪痕像溪流顺着她妩媚的下巴流下来。




纳兰番外篇2

“当然，你是他的儿子。”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却在极力掩饰。


    我知道，阿妈口中说的阿爸就是那个每年都要吃解药的人。


    果然，一天夜里那个白面的怪人又来了，他驾着一辆大马车，上面还有厚厚的金色幔帐。


    后来我才知道京城的所谓皇宫里住着一国最高统治者，而我的阿爸就是皇帝。


    我从他冰冷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慈爱之情，相反，他让我进宫只是为了更方便的拿到解药。


    他不许我说出身份，只允许我充当一名太医，为他研制那种黑色的药丸。


    我想不通阿妈为何会与这位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发生关系。


    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拥有无上的权利和财富，为何忍心在玷污了一个苗族少女的贞洁后将她弃之不理？


    这就是身为帝王可以冷酷无情的权利吧。


    可怜的阿妈只有下金蚕毒蛊留住帝王的心，操纵他的生命。


    我改名纳兰怀璟，以一个满大臣的身份留在宫中。


    不穿朝服不留辫子是我唯一的条件，而且不为皇亲贵戚屈膝。


    我独特的行为和衣着频遭非议，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我独具魅力。


    我的相貌酷似阿妈，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一抹冷色证明了我另一半的血统。


    忘了从何时起，一个名字悄然飘入心扉。


    她与众不同，尽说些傻气的话，莽莽撞撞犯了错事却不受惩罚。


    奇了！一个普通的宫女莫非有免死金牌？可以率性不受拘束的生存在宫廷里？


    “她叫宝璎，五二殿下很喜欢她呢！”一个小宫女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


    原来如此，五二阿哥是她的保护人啊！


    那一夜竟意外在翊坤宫见到了她，看着那双透彻清亮的眼睛，我的心一下子开朗了。


    她就好像一束长在金盆里的薰衣草，离开了自由的土壤，却依然健康纯净的生长着，丝毫不被宫廷腐朽的气息污染。


    我开始不由自主的思念她，随处可见的每一簇花朵，每一片绿叶都变成了她的脸，甜甜的对着我微笑。


    我甚至妒忌五二阿哥，她对他的称呼永远那么亲密，毫不避讳。对我，却只称纳兰大人。


    凭什么一个皇子在拥有三妻四妾后仍能虏获这样一颗不染纤尘的心呢？


    我恨皇五二！像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阿爸一样。


    他们做着同样的恶事，欺骗一个单纯的姑娘，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将她们弃如粪土。


    阿妈无奈的用毒蛊捆着帝王心，宝璎呢？她有什么！


    真是个傻的惹人怜的丫头啊！苦苦等待出嫁，她的新郎呢？却夜夜交欢生下一个女儿！


    多么大的讽刺，我眼睁睁看着宝璎落入阿妈相同的命运里，甚至更惨！


    “我们彼此相爱，和你有什么关系？”“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没有时间在这里陪你！”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想逃，我就如此令她厌恶吗？


    她竟然幻想通过一次秀考改变命运，这个傻孩子，难道看不清皇宫里阴谋的暗流吗？


    不行！我要阻止她。既然她如此固执，我就用蛊将她的蠢念头统统拔去！


    向心散，一剂可以虏获女子芳心的药，中此毒的女子从此对施药之人念念不忘。


    我将向心散与曼陀罗花粉涂在宽大的罩衫上，静静等待属于我的幸福。


    “你爱我吗？说……你爱我！”我轻轻抱着她，就像怀抱一片轻盈的羽毛。


    我无法忍受她的无视和冷漠，更无法看她葬身在瑰丽的谎言中。


    “说你爱我……说你爱我，宝璎！”


    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虽然如此下三滥的手法为我不耻。但只有一次，哪怕仅换来与她一夜温存也好啊！


    “我爱你……爱你……我爱你……”


    向心散起了作用，她绯红的脸庞像一朵娇艳的玫瑰，燃烧了我所有的欲望。


    我颤抖着吻上了她的唇，炽烈的、温柔的吮吸着她甜蜜的芬芳。


    我的宝璎，美美的睡一觉吧！明天醒来，你会感觉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从此你的心里眼里只有我，只能有我！听到了吗？”


    爱让人变得如此疯狂而执着，我抱着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沉入了梦乡……




美人红

好甜的梦啊！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躺在阿玛手臂里轻轻晃着。


    是的，昨晚也有那么一双手臂紧紧的缠着我，温暖踏实的让人幸福。


    我揉着惺忪的眼睛，怔怔的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淡粉色的桃花瓣随风扑入窗棂，延禧宫的院子里又是一季春色。


    “呵呵，宝丫头你可醒了呢！”老嬷嬷撸着袖子走了进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纳兰俊美的面孔在眼前晃动。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嬷嬷，我……是怎么回来的？我好像……去了太医院呐。”


    “对呀，呵呵呵……”老嬷嬷捂着嘴笑，“当然啦，是纳兰大人把你送回来的。”


    纳兰？看着老嬷嬷窃笑的神色，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


    “纳兰大人真是个好人，他说你不小心昏倒了，又怕你出事，所以把你亲自送回来。”


    “哦……”我绞尽脑汁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我为什么会昏倒，还在太医院？


    昨晚、昨晚？对了，昨晚我好像并不在延禧宫啊！


    那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金线织成的被子，满墙刺目的怪异彩绘。那……是什么地方？


    “嬷嬷，我什么时候被……纳兰大人送回来的？”


    为什么我一提到纳兰，心里就像有一万只小鹿在撞？


    “昨天早晨呐，你前天晌午出宫为娴主子买香片，晚上就没回来。昨天早晨纳兰大人才把你抱回来，当时你还昏迷不醒呢！呵呵……”


    “这么说，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我忽然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怎么可能好端端昏倒呢？


    “对啊，我们都担心死了。不过纳兰大人说你没事，只是太累了，暂时昏迷。”


    老嬷嬷疼爱的摸了摸我的额头，忽然怪声大叫。


    “哟！这是谁给你点的呀，为啥擦不掉呢？”她用手指使劲儿搓着。


    “什么东西呀？嬷嬷你弄得我好疼啊！”


    “美人红啊，就是、就是一个小红点。你自己看看……”


    她拿了一面水银镜，放在我面前。粉桃般鲜润的脸颊上一双秋水如波的大眼睛，细长的弯眉微微上翘，眉心正中有一颗似有若无的朱红痧痣，更显得镜中人妖娆妩媚。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为什么我的面色如此红润，这颗朱砂痣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呵呵呵……宝丫头真是美人儿呐！又有才华，不知哪个有福气的把你娶进门哟！”


    老嬷嬷咯咯直笑，一面扶着我的胳膊，将压皱的被面撸平。


    “啊！对呀！秀考的婚配名单出来了吗？”我急急翻身下床，胡乱找着鞋子。


    “哎呦，丫头别急！纳兰大人好像替你问去了呢。”


    “纳……他……替我问？”


    “是啊，纳兰大人一早就来过，见你没醒又走了。他说，那个名单今天就出来了。”


    “不行，我要去看看！嬷嬷，我的鞋呢？哎呀，快点呀，来不及了！”


    老嬷嬷无奈的瞅着我笑，亲手把一双漂亮的红色绣花鞋穿在我的脚上。


    秀考的婚配名单贴在内务府大院里，一群宫人将那张大红色的纸围得水泄不通。


    我削尖了脑袋才勉强钻进去，无奈身材矮小，只能看到一片片黑色的后脑勺。


    “咦——这不是延禧宫的大姑姑吗？你怎么也来了？”


    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的问道，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实在窝火。难道他不知道我也参考了吗？


    “喂喂，你们快看！她就是那个三甲的宝璎。”身旁忽然有几个人窃窃私语。


    我相当郁闷的朝他们瞪过去，却碰到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咝——纳兰！他果然在这里啊。


    “宝璎，来，把手给我！”他费力的向前跨了一步，伸出胳膊招呼我。


    人山人海中，只有他那双纤长的手，饱含着菩萨似的慈悲为我造了一艘渡海的船。


    我将手毫不犹豫的伸向他，他轻轻一提就将我拽到了他的身边。


    “早膳吃了吗？何必这么急呢，我帮你看也是一样。”


    他笑呵呵的整了整我挤歪的领口，之后就抻长脖子向红榜张望。


    “嗯，我看看啊……看看咱们的宝璎会嫁给谁呢？”


    “第一名，济南完颜氏配与皇十七子为嫡福晋。第二名，乌拉那拉氏配与皇二二子景郡王为嫡福晋。第三名……”纳兰突然顿住。


    “快念啊、我配给谁了？……你说话呀、说话呀，怀璟！”我焦急的捶打他的胸口。


    “……你……叫我什么？”他按住我的手，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唔……那个……怀璟。”我的脸滚烫，被压在他胸口的手掌敏感的触到一股铿锵的节奏。


    他的心跳的好快呀！


    “你睡得好么？应该会梦到我吧。”他话锋一转，盈盈黑色眸子渐渐靠了过来。


    我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突然哽住了。他怎么会知道我昏迷的时候梦到了他？


    “嗯……是呀……好……奇怪啊！”我忍不住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咕嘟。


    “呵呵……”他婉转一笑，继续抬头望向那张大红榜。


    “第三名，西林觉罗氏配与太医院二品医士纳兰怀璟为妻！”


    他朗声念着，声调昂扬。四周的人全都唰的一下看向我们，眼光惊异万分！


    “纳兰大人在说什么啊！”


    “是啊！纳兰大人眼花了吧？还是疯了呢。”


    “咦！纳兰大人身边站着的不就是第三名西林觉罗氏吗？他们……”


    人群哗然，蜂巢般的嗡嗡声充斥了我的耳膜，只有纳兰仍是面带微笑处乱不惊。


    “呵呵！”他笑道，“你看，他们都把我当做疯子呢。”


    “你……真的将我配予你了吗？”我望着他那张完美的不真实的面孔，心里竟涌起了一丝甜蜜。


    甜蜜？！我这是怎么了？不是心心念念的要做显仁的新娘吗？这是我们从小的约定啊！


    “哈哈，小傻瓜！”他手指点了点我眉心，迅速俯下头轻轻一吻。


    “这个美人红，你还喜欢吗？是我特意为你点的，水银混了朱砂，永远不会褪色。”


    他竟然不顾周围惊呆的目光，继续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人面桃花相映红……皇贵妃懿旨将你暂留掖庭，不过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把你娶回家！”




爱与恨

呼——原来没有许给纳兰啊！我深深呼气，但见人群中隐隐有一道凌厉的眼神看过来，如刀子一般割着我的脸。


    谁？我紧张的四下环顾，人群拥挤，各种不同的面目在我眼底轮番而过。


    可就是找不到那犀利眼神的主人！难道是我的幻觉吗？我抹了抹汗涔涔的额头，纳兰温柔的声音又在耳畔：“我们走吧，这里乱糟糟的！”


    他霸道的揽着我的肩，步履轻盈的钻出了人群。


    “刚才好像……有人看我们。”我狐疑的不断回头四顾，他却笃定的连连摇头。


    “怕什么，让他们看好了！没有一个人敢对我怎样。”


    “你好大的口气呀，皇帝也不怕吗？”我哂笑。


    “皇帝？”他挑起一边眉毛，“当然，除了这个老头子以外。”


    “哈哈，你这是诽议圣上，当心被砍头！”我忽然心情大好，那道刀子目光也隐去不见。


    “哼！”纳兰冷笑一声，俊美的五官忽而变得刚硬起来。


    “他才不舍得砍我呢，我若死了，他也命不久矣！”


    “嘿，越说越离谱！”我笑着推他，“不准再说了，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我便呆了，这话……不是从前对显仁说过的吗？


    “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忘掉那个显仁吧！”


    他仿佛看出了我脸上一瞬间的变化，猜出了我心里的想法。我不自然的砸了砸舌，暗叹纳兰果然智慧过人。


    这次秀考真正应了纳兰的话，我和显仁不会有结果，即使秀考结束也一样！


    纳兰好像一个能够预见未来的先知，他卓尔不凡的智慧同他的外表一样令人着迷。


    我不敢承认纳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虏获了我的心，但这确是真实的！


    每个夜晚我难以成眠，脑海里充斥着他仙子般脱俗的面貌，疯狂的思念着他特有的气息。


    纳兰怀璟，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究竟在我的生命中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呢？


    日子平静如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显仁了。


    更奇怪的是，我竟想不起显仁的脸，那张自小便深深刻在心里的面孔如今却模糊不清了。


    “宝丫头，五二阿哥传你！”


    老嬷嬷站在门口，笑呵呵的对着我招手，“快来宝璎，五二阿哥要见你。”


    “啊？哦！就来了。”我急急洗了手冲出门去。


    显仁，你终于来了。不然，我就快忘记你了！


    “小璎，去我府上坐坐吧！”他凄然一笑。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贪婪的注视他宽阔的额头、浓黑的剑眉、狭长的眼眸、挺立的鼻子、薄而坚毅的嘴唇。


    “显仁……对不起！”我皱紧了眉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随着他坐进了轿子，老管家依然恭敬相迎。


    一路上，他只沉默着，将头扭向一旁不看我。他是在生我的气吧！


    “小璎姑姑——”默然嬉笑着扑进我的怀里，一旁站着的苑倪脸色红润。


    二福晋嘉漪撩起门帘走出来，看着我甜甜一笑：“哟，姐姐可好久没来了呢。”


    “呵呵，是啊！最近……宫里比较忙，所以……”


    我吭叽半晌语不成句，看着默然期待的眼神，一丝愧疚涌上心坎。


    “小璎，你跟我来！”


    显仁冷冷发话，大步往他的书斋走去。


    显仁做了郡王以后果然努力发奋，单从他书斋里成堆的书札就可窥见一斑。


    “先恭喜你考了三甲！”


    他淡淡的说着，随意翻弄桌案上摆放的书籍，并不瞧我的脸。


    “内务府最后的婚配安排你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我茫然应着，忽然觉得显仁如此陌生。


    “你怎么想的？”他撂下书，略带了些愤怒的皱眉看我。


    “…………”


    “怎么搞的，难道你一点也不着急吗？从前……你我的约定都忘记了吗？！”


    他大声责问，浓密的睫毛不停颤抖，看的我心里发毛。


    “我……我……”我突然怕起来，面前的显仁陡然离我万分遥远。


    “皇贵妃的狗屁懿旨，分明就是她们故意的！无论你我如何努力，始终不能逃离她们的掌控！”


    他愤怒的破口大骂，原本明丽英俊的面庞罩上了一层青灰色。


    “显仁……”我小小声开口，生怕他一个激动就会伸出手来将我掐死。


    “也许、也许你可以试着忘记我……我们……不会有结果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惊愕表情。


    “我说……我们注定不会在一起，我们身份天差地别。而你也有了福晋和女儿，完全可以过安定幸福的日子。你……不必在意我。”


    我一字一顿认真的说着，眼前又浮现出纳兰充满蛊惑的黑珍珠眼眸。


    心脏隐隐不安的跳动着，我无声的张了张嘴，想要挽回方才昏了头脑说出的话。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可嘴巴却不由意识的继续开合。


    “没听到吗？我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我都死了这条心吧。苑倪、嘉漪还有默然，她们才是值得你珍爱一辈子的人呐！”


    该死！我这张嘴到底在说什么啊？疯了吗！


    “好……好！”他气结的说不出话，脸孔煞白。


    “难怪你一点也不着急，原来如此！好啊，你走吧，去找那个纳兰，永远也不要再见我！”


    他用力推我出门，最后哑着嗓子狠狠丢来一句话：“宝璎，我恨你！”




痴情总为无情恼

显仁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像一场短暂的梦，只属于十岁的他与十一岁的我。


    我为自己的情感转折感到害怕，本以为牢不可破的感情却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也许，人本身就是善变的吧！


    纳兰几乎每天都来看我，有时借着为皇贵妃诊脉的空当，有时则偷偷逾过墙根为我送来各种奇怪的物件：一束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怪草、一小块香喷喷能磨出泡沫的东西……


    总之，他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晃动，即使是夜晚的梦里。


    他也会梦到我吗？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的产生这样的念头。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频繁出入太医院，并且渐渐习惯了他送的礼物，甚至是他的吻。


    他总会在我快乐或是伤心的时候轻轻拥我入怀，边嗅边吻的划过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有时，他的面孔会与显仁的面孔诡异的重叠在一起。


    我渐渐弄不清自己到底是爱着显仁，还是爱着纳兰。


    “纳兰大人在吗？”


    我刚钻进显仁的制药间，一个嗲嗲的声音就自门外响起。


    “纳兰？纳兰怀璟，你在吗？”来人似乎走进了屋子，裙摆的窸窣声清晰入耳。


    “怀璟，好像有人找你呢。”我探着头向正在专心研制药膏的纳兰说道。


    “哦？没有吧，这里很少人来的。”他继续头也不抬的搓着一粒粒黑色药丸。


    “纳兰怀璟——怀璟——”女声渐行渐近。


    他丢下手里的药丸，拿了一块布帕子循声走了出去。


    “呵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明安公主，给您请安！”


    纳兰恭敬中带着几分调侃的语调传了进来，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开门看个究竟。


    “纳兰……这里没别人吧？”明安公主穿着一身华丽的粉色纱裙，西洋装扮很惹眼。


    “呵呵……当然没有！”纳兰微微侧目，给我递眼色。


    我慌忙缩回露出一半的身子，躲在门缝内偷偷张望。


    “你看我这身裙子漂亮吗？是英吉利使者进贡的，除了我这件裙子还有许多给皇子的西服。”


    “西服？”纳兰不解。


    “对呀，西服就是他们国家男子普遍穿的常服，样子古怪但颇有特色。”


    明安公主亮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眉飞色舞的对着纳兰打手势。


    “嘿嘿，我偷着给你弄回来一件，本来想亲自送过来，可是……”


    公主红着一张俏脸，不安的绞着手里的丝帕，“可是路上人多眼杂，你可否随我去公主府？”


    “好啊！公主的一片心意，微臣怎能不受？”


    纳兰爽快的一挥袖子，丝缎长发不经意就飘到公主的脸上去了。


    “那个……大人请随我走吧！”


    公主低了头匆匆往外走，纳兰回眸对我悄声说道：“快！跟上我们。”


    “啊？我也要去吗？我……”我抠着门框，眼看着他们走出很远才战战兢兢的尾随而去。


    公主府就在皇宫东南角，未出嫁的公主都住在这里。


    明安是纭嫔的长女，也就是显仁的姐姐。年满二十，这个年龄已经算是老女了。


    跟踪真不是好玩的，到明安的公主殿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满头是汗。


    “纳兰大人，请这边走。”明安屏退了侍女，亲自将纳兰领进闺阁。


    闺阁哇！怎么可以随意让男子进入呢？这个明安公主还真是不拘小节。


    我无奈的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却被偷眼看我的纳兰尽收眼底。


    “咳咳……”他握拳故意咳嗽几声，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我猫腰继续跟着他们走进明安的卧房，简单雅致，一张小巧的镂雕拔步床上放着一个大盒子。


    “纳兰大人，打开它吧！”明安俏皮的努着嘴，冲纳兰点头示意。


    纳兰上前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黑底绣着金色藤蔓状花纹的古怪衣服。


    剪裁窄仄的衣襟和袖口，对襟上镶着五颗金色的大铜钮，领口高出一寸。


    哇——洋人的西服怎的像内衣呢？这样紧的布料怎么好意思穿上身嘛！


    我藏在大门后，指甲抠着门嘎吱轻响。纳兰偏了头大喝一声：“呔！白天耗子也敢出门？”


    呵呵，我暗自好笑，这个纳兰也真会打哈哈。


    哪知明安却怕了，惨叫一声跳脚搂住了纳兰的脖子。


    “哪里？哪里……有耗子？”


    “呵呵，公主莫怕，耗子已经被我吓跑了。”


    纳兰轻描淡写的说，脸孔严肃，一副坐怀不乱的摸样。公主也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慌忙抽回手，尴尬的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请大人换上西服吧！”


    天呐，这个公主心里想什么呢，让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在她的闺房换衣服？成何体统嘛！


    我气得鼓了眼睛，突然有种想把纳兰抱在怀里的冲动。我的纳兰，你公主休想动一下！


    “那么在下恭敬不如从命！”纳兰说罢竟大大方方的宽衣解带。


    咝——他、他、他！我心痛的拿手蒙住眼睛，不敢再看下去了。


    “宝璎！宝璎？快替我更衣！”纳兰一声呼唤仿佛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睛，惊讶的看他正解着外罩朝我微笑。


    “还愣着干嘛？这件中衣的扣子也只有你能解开，简直太难弄了！”


    他故意拔高声调，看似无意的斜瞟了眼一旁呆立的明安。


    公主的脸孔唰的由红转白，再由白变得通红。


    “你……你不是说没有别人吗？”明安有些气急败坏的对着纳兰大喊。


    “对啊，没有别人啊！”纳兰眨着无知的大眼睛。


    “她……她呢？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屋子里？”


    明安公主指着我的手在颤抖，大概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偷窥过如此多的隐私吧？


    纳兰就是她的隐私！


    “哦，她呀！她是我的小媳妇，贴身跟着我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人。哈哈！”


    纳兰笑的很张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是你的……媳妇？！大胆，她是我皇弟显仁的人！”明安快哭了。


    “据我所知，内务府并未将宝璎许配五二阿哥，所以我有权利要她。公主您一定听说过，在下入宫时，曾经向万岁爷讨了一道谕旨。”


    纳兰不慌不忙，语气中却夹杂了一些不容抗拒的强势。


    “谕旨上说，纳兰怀璟可以娶任何一位宫廷中的未婚女子，下至宫女，上至公主。”


    他说啥？公主宫女随便娶？天！皇帝真是老糊涂了。


    “不过。”纳兰话锋一转，冷冷的对上了公主哭红的泪眼。


    “不过在下并非随意之人，如果公主仅凭在下的外貌就芳心暗许的话，恐怕怀璟会辜负公主的厚爱了！”


    呵呵，他还真是大言不惭感觉良好呢！我忍不住咧嘴偷偷笑了。


    “媳妇，我们走！哦对，带上公主赏赐的西服。”


    他朝公主抱了下拳，很有型的甩着一头靓发昂扬而去。




哀莫大于心死1

我发现自己得了怪病，病因纳兰而起。


    每个夜里辗转难眠，纳兰带着几许妖媚的脸庞像飞花一般在我眼前旋转散开。


    而当他的脸终于被困意湮灭的时候，我眉心正中那颗血红的朱砂点就隐隐发痛。


    我无法猜度纳兰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放荡不羁、目中无人，甚至是在朝拜当今天子的时候。


    “纳兰参见皇上！”他只略略俯身，从容的将目光凝聚在一身明黄衮服的皇帝脸上。


    “嗯——”皇帝幽幽一叹，目光犀利的朝我射过来，“这是……纳兰的？”


    我大窘，匆忙红着脸垂下头去。这个放肆的纳兰执意要我跟来面圣，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


    “正是微臣的！皇上不是答应过微臣，可随意娶宫中女子吗？”


    纳兰明目张胆的反问，面对一国之君，他竟没有一丝畏惧怯懦。


    “呵呵……”皇帝干笑几声，垂着花白胡须的脸颊深深凹陷，好似病入膏肓一般。


    我慌乱的抬手揪着纳兰的衣摆，如果再这样不知高下，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纳兰，你倒是颇有乃父之风啊！”皇帝出乎意料的好心情，“不过这个丫头好像是五二阿哥的人吧？你这样强娶人家，就不怕……”


    “微臣不怕！若皇上不肯做主，微臣也有办法令皇上改变心意。”


    “放肆！”皇帝终于没了耐心，“你敢威胁朕？”


    “呵呵，微臣当然不敢。”纳兰平静顶了回去，“据微臣面观皇上脸色，印堂发黑肝气郁结不舒，若不服下特效的良药后果不堪……”


    他没有说下去，嘴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坐在软榻上的皇帝，身体微微一颤。


    “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朕！”皇帝忽然失去了帝王架子，踉跄几步上前抓住了纳兰的衣领。


    “君子以恩报德，你纵然不肯原谅朕，也不必如此绝情啊！难道你一丝丝为人子……”


    向来说一不二的皇帝忽然声音哽咽，生生将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我站在纳兰身边，强烈感受到一股异样的空气弥漫四周。


    “纳兰只惦念家母，若……皇上仍有一丝顾念之情，还请妥善安排家母的事情。纳兰受家母教养多年，自是不会做那泯灭天伦良心的事。但皇上执意孤行，纳兰也无法尽臣子之孝！”


    他浅行一礼，拉起我的手愤然离去。


    我惊慌的频频回首张望，却只看到皇帝明黄的身影像一座山一样颓然倒下。


    纳兰啊纳兰，谁借你的胆子敢与天子冲撞呢？


    “你……怎么啦？”我小心开口，纳兰的脸色铁青。


    “没事！你呆在我身边就好，没有人敢把你怎样。”


    “可是……你们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我又想起皇帝与他暧昧的交谈，什么叫做无法尽臣子之孝？身为臣子不是应该尽忠吗？


    “傻瓜！听懂了要做什么呢？你什么都不要管、不要问、也不需要明白。”


    “可是显仁怎么办？皇上好像什么都知道呀。”


    “显仁？！”他忽然捧起我的脸，两手拇指狠狠的按着我的颧骨。


    “你还在想着他吗？该死的！我在你心里仍是一文不值？！”


    “不不不……”看着他野兽般暴戾的双眸，我心乱了节奏。


    “不是这样的，纳兰！我是担心你，显仁是皇上宠爱的儿子，担心皇上爱子心切而对你不利！”


    我对着他一通大喊，额上的美女红又隐隐疼痛。


    “唉——！”他黑珍珠的眼眸渐渐柔和了，“你放心，皇上不敢对我下手，因为他的命都在我手里。除非，他不怕死，舍得下江山！”


    “他的命在你手里？”我更加疑惑了，傻子似地看着他煽动的嘴唇。


    “我说过了，不要问为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宝璎你……原谅我！”


    像做出了很大的决心，纳兰皱眉闭起双目，忧伤又悲怆的吻上我的前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做之事全都为你，只能为你！宝璎，如果我死了，请你……不要忘记我，永远也不要！”


    他揽着我的手臂忽然收紧，纱衣上的异香又窜进我的鼻孔……


    “宝璎，你看假山那边是谁？”纳兰的声音如轻烟渺渺。


    “嗯？”我强睁着恹恹欲睡的双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御花园假山旁一处幽闭的角落，不甚强烈的光线照着两个拥抱的背影。


    男子一袭宝蓝色团花绣福字长袍，红璎便帽。女子一件白纱薄衫在身，体态娇媚婀娜。


    嗬，好一双偷情的鸳鸯，竟在禁内御花园里，难道不怕被发现吗？


    我迷惑的看了看纳兰波澜不惊的脸，他究竟是何意呀？


    “看见什么了？”他唇边勾起妖邪的笑。


    “……他们在……”我低声咕嘟，假山旁的一对情人正热吻缠绵，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香艳的味道。


    “他们是谁呢？”纳兰轻笑，手指缓缓滑向我额前的朱砂点。


    “嗯……看不清楚啊。”我眯着眼睛努力张望，却被他忽然低下的脸挡住了视线。


    “现在看得见吗？他们是谁，他是谁？”


    纳兰吐气如兰，低头贴近我的脸颊，那一双黑色眼眸里赫然亮出一缕紫色光圈。


    紫色光圈旋转着不断扩大，紫、蓝、青的色彩交替着，在我的眼睛里绚丽飞舞。


    看到了、看到了！纳兰的眼睛突然像一面镜子，映出假山旁偷情的一对情人。


    “告诉我，他是谁？”纳兰紧紧怀抱我战栗的身体，鼓励的拍了拍我的背。


    “他是……显仁！”




哀莫大于心死2

“对呀，是显仁！”纳兰收回双眸，握拳在唇边咳了几声。


    咳咳咳……假山旁显仁拥着一个陌生的美丽女子，突然被纳兰的咳嗽惊了一跳。


    “显仁，他们发现我们了！怎么办？”美丽女子羞红了脸躲在显仁怀里朝我们看过来。


    “纳兰请五二阿哥安！哦不，应该称安郡王了。”


    纳兰松开我，转身从容向显仁走去。美丽女子张大了惊恐的眼睛直直瞪着我。


    “纳兰兄不必客气，你和宝璎姑娘近来可好？”


    显仁推开怀里的女子，看似无意的偏头对我微笑。


    “呵呵，烦安郡王惦记，也许不用多久我和宝璎就大婚了，届时还盼您赏光。”


    “哈哈当然当然，我与宝璎也是幼年挚友，红包自然不会少！”


    显仁与纳兰客气的寒暄，彼此眼中尽是虚情假意。我愣愣的望着显仁略显憔悴的面容，眉心上的美人红又针扎一般疼起来。


    “安郡王还是这么风雅啊，不知这位姑娘是哪个宫里的呢？”


    纳兰抬臂略略指向站立一旁正羞怯惊慌的女子。


    “哦。”显仁不以为然的瞥了女子一眼，平静的说：“她是永和宫庄贵嫔的媳妇，十七阿哥的侍妾。”


    啊？！我心口狂跳，眼前忽然黑了，显仁怎么和嫂子搅在一起！


    只见那位女子脸呈酱紫色，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显仁却仍是出奇的镇静。


    “侍妾啊？”纳兰故作惊讶的叫起来，“您怎么能……怎么能？”


    “哼！”显仁瞬间变了脸，一双剑眉挑衅的立起来，“纳兰大人不必多管闲事吧！”


    “啊——呵呵，安郡王说的对！那么，我和宝璎告辞，你们继续。”


    纳兰说罢亲昵的揽着我的腰就走，显仁一个跨步挡在我身前。


    “慢着，你可以走，宝璎留下！”


    “那好。”纳兰松开了我，“安郡王请自便，但宝璎是我的人，此事已经奏明皇上，请安郡王好自为之！”


    他狠狠瞪了显仁一眼，一阵风般扬长而去。我手足无措的看着显仁的脸，脑子空白一片。


    “你真听话啊，我让你去找纳兰，你还真打算和他成亲吗？”


    他冷冷的扳着我的下巴，眼中露出愤恨的凶光。


    “是的，纳兰爱我，我也爱他。”我的嘴巴继续不受控制。


    “哈哈哈……好，真好！如果纳兰是真心爱你，我也可以放心。不过……”


    显仁迟疑片刻，看着我的眼神透出一股无奈，“不过纳兰的人品实在差得很。”


    “他人很好，倒是安郡王您的所作所为实在令宝璎失望！”


    我反唇相讥，他白着脸扭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女子，咬着嘴唇满是怨气的看向我。


    “呵呵。”他摇头苦笑，“既然你不爱我了，为何还要在意我和谁在一起呢？”


    “宝璎是为安郡王好！”我义正言辞，“她是你皇兄的侍妾，这种名声传出去不仅丢了您的脸面，皇家甚至皇上的尊严都要丢尽！还望安郡王悬崖勒马，在大错还未铸成前离开她！”


    我忿然瞪着他身后的女子，血气上涌，有种恶心的厌恶感。


    “哈哈哈……”显仁听后仰天大笑，那个女子羞愤难当的向我投来箭簇般凌厉的目光。


    “小璎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可惜我不会听你的话，你也没有资格管束我！”


    “你……”我指着显仁的鼻子，头痛欲裂。


    “殿下，这个小妮子忒的大胆，竟敢指责皇子！”


    一直像受气猫一样躲在显仁身后的女子突然叉腰站出来，一脚跺在我的脚面上。


    “啊——你！”我疼的直吸气，眼泪忍不住冒出来。


    “让你再无法无天！一个贱婢竟然管起主子的事了！”她凤目圆睁，吐沫喷在我脸上。


    显仁见状扶住了我摇晃的身子，反手一巴掌扇在女子的脸上。


    “你才是贱婢！给我滚——！”


    女子捂着被显仁打肿的脸颊，飞泪而去。


    “你……没事吧？都是我不好！总让你受委屈。”显仁自言自语，一脸自责。


    “我没事，安郡王的事奴婢本不应该管。”我木着脸，望进那一双狭长星眸。


    “小璎，你能原谅我吗？我是……我是因为想念你才……”


    他欲言又止，半晌舔着嘴唇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安郡王如果没什么事，宝璎告退了。”


    “等等！……你等等。”


    “安郡王还有何事？”我头疼的很，眼皮沉得好像立刻会昏迷不醒一样。


    “你真的……真的答应嫁给纳兰了么？”他语气凝重。


    “是的。”


    “你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答应他的吗？是故意气我吧！”


    “呵呵，安郡王说笑，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只是规劝您不要再和嫂子纠缠而已啊。”


    我甩开被他握着的手臂，恭敬的对着他微笑。


    “……放肆！”他忽然一声厉喝，双手死死的箍住了我的脖子。


    “安……郡王……咳咳咳……”我被掐的憋气，他铁着脸好似要将我置于死地。


    “女人的心真是善变啊！好哇，既然你要离开，不如让我送你一程！呵呵呵，纳兰他永远别想得到你！西林觉罗宝璎，永远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手心里传出一股热浪将我推向死亡的峡谷。


    纳兰的脸孔又出现了，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不要……不要啊！咳咳咳……”我只觉得呼吸一窒，显仁的手掌像铁箍一样坚硬。


    忽然，我听到了一阵遥远的抽泣，呜呜咽咽像雪峰上飘渺的云彩。


    “小璎……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哀莫大于心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松开了掐着我的手掌紧紧拥着我，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进我的眼睛里。


    “哀莫大于心死？”我痴痴的望着他泪痕交错的脸。


    “我真的爱过你吗？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我在他耳边喃喃自语，他闻言惊疑的瞪着我，眼神落在我额前的美人红上。




对峙

显仁盯着我的前额，半晌没有说话。


    “安郡王，宝璎告退了！”我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人影一闪而过。


    “慢着！”他又拽住了我的手臂，“告诉我，这个是什么？”他指着我前额的朱砂点，一脸狐疑。


    “呵呵，安郡王也是有妻室的人，怎么连这个美人红都不认得？”我冷笑，头又开始疼了。


    “谁弄的？”他眼里喷出火来。


    “自然是宝璎自己点的。”我无意和他继续纠缠，只想着快点离开。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朱砂！”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真的要回去了！”我打掉他的手，疾步走开，不想却被另一双手臂紧紧揽住。


    嗬！我大惊，抬头迎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


    “四……阿哥！”我呆望着他熟悉的脸庞，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四哥！”显仁从后面冲上来，劈手就将我抢了回去。


    “呵呵！”四阿哥笑道，“五二弟还是这副急脾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看宝丫头都哭了。”


    他说着拿了一方帕子递到我眼前，“哝，擦擦吧，都成小花猫了。”


    “四哥，你看她头上的美女红，是不是不对劲？”显仁把我丢到四阿哥怀里。


    四阿哥抬手轻轻按了按我的额头，一阵钻心的疼痛随之而来。


    “哎呀——疼啊！”我扶着好像要炸开的脑袋，险些跌倒。


    “嗯，大有问题！丫头，这是谁点的？”四阿哥紧锁双眉，朝显仁点了点头。


    “我……”突然嘴巴像是粘住了，麻木的失去知觉。


    “小璎，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四哥吗？究竟是谁弄的？”


    “……”我急得流眼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好像哑巴了一样。


    纳兰一双黑亮的眸子又在脑海里盘旋，它们含笑望着我，一瞬又变作千万只环绕在周围。


    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纳兰的面孔像梦魇般逃不开也挥不去！


    “丫头，是不是纳兰太医？快告诉我！”


    四阿哥使劲儿摇晃我，像要将我脑子里的杂乱念头全部甩出去一样。


    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前额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四哥，纳兰一定是对小璎下蛊了，我们去找他问个清楚！”


    太医院大院里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几个青髯的老太医端着药笸箩站在太阳下晾晒。


    显仁领头进了院子，后面的太子四阿哥搀着摇摇晃晃的我。


    “老臣给皇太子、安郡王请安！皇太子千岁千千岁！”


    几个老太医看到我们进院，呼啦啦拜倒一片。


    “嗯，大人们请起！”四阿哥优雅的一抬手，目光梭巡到一扇紧闭的门上。


    “纳兰大人不在吗？”他微笑着询问近前一位瘦小的太医。


    “啊，回太子，纳兰太医好像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儿了？”显仁跨步上前，锐利的眼睛简直要顶到太医的脸上。


    “那个……微臣……实在不知！”老太医见显仁目露凶光，吓得连连倒退。


    “你放屁！”显仁一脚踹在太医的腿上，“你们同吃同宿同朝为臣，怎会不知他的去向？”


    “安郡王啊，老臣实在不知，纳兰太医一向独来独往，出门从不跟我们打招呼的。”


    老太医瘦削的尖脸紧张的皱做一团，袖管里的手臂簌簌颤抖不停。


    “哎，他是真的不知情，五二弟不要性急。”四阿哥拉住显仁，一边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使眼色。


    “你们忙去吧，我和安郡王在这里等一会儿。”四阿哥一挥手，几个太医大松一口气，全都低着头乖乖的避去一旁。


    正当我们望着头顶的日头出神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隐约的铃声。


    “叮铃——叮铃——”铃声清脆，愈行愈近。


    “纳兰！”显仁一声厉喝，把我尚且混乱的神志一下子唤醒了。


    “呵呵，各位好！今儿怎么都到齐了？”


    纳兰手里提着一串小银铃，白衣冉冉飘进院子。眼睫微微颤动，朝我面上一扫。


    “纳兰，本王问你，宝璎额头上的美女红是不是你弄上去的？”


    “是啊，怎么了，不好看吗？”纳兰嘿嘿一笑。


    “你对她下蛊了吧，纳兰！”四阿哥忽然冷冷的开口，目光像剑一样朝纳兰刺过去。


    “呵呵呵……”纳兰掩嘴轻笑，“太子说笑话，朗朗乾坤哪儿来的什么蛊呢？”


    “你没说实话，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捅到皇上那儿你应该知道后果。”


    四阿哥逼近一步，满脸的储君威仪。


    “太子，微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纳兰一脸无辜。


    “你……真不明白皇阿玛当初怎么让你进的宫！分明是妖人！”


    显仁气急败坏的揪住纳兰领子，两人的目光交错，杀气腾腾。


    “显仁！”四阿哥抢前一步按住了显仁欲扇到纳兰脸上的巴掌。


    “既然问不出什么，我们就禀告皇阿玛，他张狂不了！”


    四阿哥拉着我和显仁大步离开，纳兰邪气的笑声自身后响起。


    “安郡王，微臣的事情不打紧，您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我看您的气色差的很！”


    “妖人，又想耍什么花招？！”显仁折回身，瞪着纳兰一张邪魅的面孔。


    “我说过了，您气血两亏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如今又听信什么江湖道士的丹药，只怕命不久矣……”


    “你说什么？！”


    “安郡王您命不久矣，还是担心自己吧！宝璎很好，既然您不能给她幸福，为什么不放手呢？”


    纳兰长笑一声进了屋子，只留我们三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熟悉的陌生人

我丝毫不怀疑显仁与四阿哥的话，额前那个鲜艳异常却又隐隐作痛的美人红就是纳兰所为。


    奇怪的是，我非但没有觉得纳兰手段卑劣，反而愈加对他念念不忘。


    这就是毒蛊的作用吧？


    那一天，我和显仁、四阿哥从太医院出来，八月天已渐渐退去了暑热，清凉的空气环绕在巍峨庄严的太和殿广场，竟带着一股萧索的意味。


    显仁苍白着一张脸，如今的他早已脱去年少的轻狂稚嫩，眉宇间却平添了些许沧桑和暴戾。


    我无法将印象中那个清新又调皮的皇五二与如今这个冷漠的安郡王联系在一起，这个安郡王风流滥情，甚至不顾皇家脸面与哥哥的侍妾发生关系。天呐！显仁疯了还是傻了？


    “五二弟，纳兰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你……服用丹药？”


    四阿哥扶着显仁有些倾斜无力的身子，颇有些担心的询问。


    “啊……是，皇阿玛前些日子找了些京城里有名气的道士炼丹，赏了些给我，都是滋补的药。”


    显仁边说边小心的窥我，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我低头走在四阿哥身旁，除了感觉到显仁投过来的异样目光外，心里脑子里仍旧盘旋着纳兰的影子。


    “不是四哥说你，丹药怎么能随便吃呢？皇阿玛也真是糊涂了，近年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有病乱投医。你跟着瞎起什么劲儿呢！”


    四阿哥紧张的瞧着显仁越来越苍白的面孔，又微微点头示意我在另一头帮忙扶着显仁。


    “……小璎？”显仁见我扶着他的胳膊，眼中冒出星星点点的泪花。他有些惊喜的轻轻唤着我的名字，本就单薄的身子因为我的触碰忽然颤抖起来。


    “四哥。”他并不看我，凄凄然对着四阿哥一笑，“我只是借着丹药的药性暂时忘却一些伤心事而已。如果真如纳兰所说，我倒愿意安静的死去，也强如……看着心爱的人离开。”


    他漫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昏倒。


    “弟弟！”四阿哥惊呼一声抱住了显仁的腰，“你到底怎么了，那个纳兰说你……命不久矣，是、是真的吗？你吃这些个混账丹药多久了？”


    “呵呵。”他粲然一笑，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掌，又仰起头带着壮士不畏死的气势看着四阿哥。


    “四哥你何时也变得婆婆妈妈？不过是几粒丹，要不了人命的。纳兰是胡说！”


    “可是……”我抢在四阿哥前头焦急的说：“可是纳兰太医一向看病很准的！”


    “嗯？”显仁抬起惊疑的眼睛，干燥的双唇紧紧抿着，“小璎，你愿意我死吗？”


    “不不不……安郡王，我不是这个意思。纳兰太医善周易岐黄之术，他的话有一多半可信。”


    “呵呵。”显仁苦笑，“好一声安郡王，既然咱们已经恩断义绝，小璎你也不必为我费心。”


    “五二弟！”四阿哥一把抓起显仁的手，痛心的说：“我和宝璎都是为你好，我们担心你。况且，你还有家室，她们也不舍得你出事啊！还有纭嫔，你想过你额娘没有呢？”


    “我累了，大家散了吧！”显仁甩开四阿哥的手臂，逃也似的踉跄而去。


    四阿哥大喊着追出很远，却仍旧没能让他回心转意。


    我不敢相信纳兰说的话，显仁看上去虽然面色暗哑，身形憔悴，但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轻易的就被几颗丹药夺去性命呢？


    我是真的中了蛊，面对显仁痛心疾首的表情和眼泪，我竟丝毫没有感动。他就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虽然面熟却只是泛泛之交。我知道曾经和他许下的海誓山盟，执子之手的白首之约如今竟变成经不起碰触的美丽泡沫。


    也许明天，纳兰的一个眼神一个拥抱就会把显仁从我的脑海里完全抹去。


    我受制于纳兰，却心甘情愿，这真是疯狂又讽刺啊！


    “丫头，我们回吧！”四阿哥背着手走在前面，杏黄的华丽衣衫刺痛了我的双眼。




皇子殇1

皇帝寻遍大江南北，只为获得一颗真正的灵丹妙药，因为他龙体欠安。


    这是一位老太医无意中透露出来的，那一天他被娴皇贵妃召进延禧宫敬懿殿，在皇贵妃严厉的催促之下终于说出了皇帝病重的隐情。长期操劳过度，加之年迈体弱，这位曾经精力充沛思维敏锐的元佑帝早已是残烛将熄。


    皇贵妃听罢大怮，吓得老太医匍匐在地慌张的说：“望娘娘恕罪，老臣实在无能为力，目前当务之急是尽快让皇后銮驾回京，见万岁爷最后一面。”


    “哼！”皇贵妃挂着泪珠一声冷笑，“就算皇后回来也无非是为皇上殉葬！”


    老太医抬起惊恐的双眼，无声的呆望着这位骄傲又霸道的女人。


    我没有见过皇后，传说中的皇后钮钴禄氏性情温婉，才情过人，是元佑帝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是因为她性格过于纯善软弱，才被后宫无数张口蜜腹剑的嘴唇弄的心力交瘁，去远郊的皇寺清修静养，一去就是整八年。


    “你退下吧，好生服侍皇上，若出不测为你是问！”


    皇贵妃一挥袖子，地下的老太医忙不迭的跪安逃走了。


    “宝璎——”皇贵妃忽然叫我。


    “是，主子有什么吩咐？”我垂首而立，听她哽咽的声音里夹着一些怒气。


    “安郡王昨儿来，让你夜里去王府。”皇贵妃平静的说。


    “……去王府……干什么？”


    “呵呵。”皇贵妃干笑两声，“说是家宴呢，特地来向我这个娴额娘请假。看来你这个小妮子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啊！”


    皇贵妃语中带刺，冷冷的瞧着我惊讶的脸庞。家宴？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去过了呢。


    自从被纳兰糊里糊涂的下蛊后，显仁的安郡王府就成了记忆中一处盲区。


    那栋青砖高墙的豪华府邸，只会偶尔在睡梦中浮出来，像水里的倒影摇摇曳曳。


    我自然已经忘却了通往王府的路径，幸好在傍晚时分，显仁的老管家及时的出现在宫门外。


    “宝璎姑娘——在这儿呢！”老管家笑花了脸，朝我使劲儿招手。


    “哦，多谢您来接我。”我茫茫然看着管家的脸，也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马车行的又快又稳，一忽儿就停在了王府门前。


    “姑娘你慢点儿。”管家打起布帘，殷勤扶着我的胳膊下了马车。


    镂雕的福字大照壁、一进院、大堂、二进院、垂花门、郁郁葱葱的花树。


    我跟在管家身后，行走在这处淡雅却不失皇室风度的王府大院，心中是没来由的落寞感觉。


    “我们爷日日想着姑娘，这些日子都瘦下不少呢！”


    管家像个慈爱的老母，絮絮的说着显仁如何茶饭不思，又如何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发脾气。


    “所以啊。”他看着我无奈的摇头，“爷因为无法娶姑娘进门，屡次与上面发生争执，宫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爷是个不争气的皇子，就连皇上也对爷彻底失望，甚至说要削了他的王位。”


    “……他……”我惶然失语，有那么一瞬甚至恨起纳兰，若不是他下蛊我又怎会忘了显仁？


    “姑娘啊！”管家忽的老泪纵横，“我说句大不敬的话，爷这身子骨怕是不行了，前日从宫里回来竟是站也站不稳，晚间睡在炕上像着了魔一样哭喊着姑娘的名字。唉——！他今日忽然说要设家宴，把姐姐明安公主还有纭嫔娘娘都叫了来，这不，姑娘你也来了。”


    “纭嫔也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深居后宫的娘娘竟然跑出了皇宫。


    “是啊！爷这副样子怕是娘娘也看出了端倪，一早求了万岁隆恩才得出宫。”


    老管家悲伤的连连抹眼泪，哈着腰一步一叹的领着我进了宴厅。




皇子殇2

屋内烛火辉煌，巨大的餐桌上琉璃杯盏相映成辉，显仁斜靠在一张胡床上，脸孔蜡黄，只是一双狭长眼眸中依然闪着些微亮光，像装着一份盼望。


    纭嫔手扶着儿子的额头，充满怜爱的看着显仁。她的左侧是大女儿明安公主，依旧一身俏丽的洋装纱裙，只是脸上的胭脂有些花了。明安的旁边坐着福晋苑倪，怀里的女儿默然怔怔的望着自己病入膏肓的阿玛，小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二福晋嘉漪也失去了平日里活泼的神采，独自端着酒杯发呆，杏核大眼红了一圈。


    众人一见我进屋，全都像触电一般站起来。只有显仁躺在胡床上，安静的对着我微笑。


    “你来啦？过来坐。”显仁抬了抬手臂，蜡黄的脸颊上浮出两块红晕。


    我挨着嘉漪坐下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话，全都红着眼圈带了几分异样的瞧着我。


    “小璎姑姑！”默然撇着嘴，眼泪汪汪的偎在苑倪怀里怯怯的叫我。


    “小璎姑姑，我们可想你了，阿玛想你想的都生病啦！”


    “然儿要乖啊，阿玛的病很快就好了。”显仁在一旁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嘻嘻……”默然忽然破涕为笑，拍着巴掌叫道：“对呀对呀，小璎姑姑回来了！阿玛病就好了！”


    “嗯——然儿安静！”纭嫔绷着脸训斥道：“小孩子懂得什么，格格要有个样子，不能大呼小叫的。”


    默然不吱声了，绞着手指眼睛滴溜溜的绕着我和显仁打转。


    “额娘。”显仁支起身子，对众人微微一笑，“今个儿这桌宴是我的主意，想在此说明一件事情。”他缓缓开口，眼神扫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首先我要像额娘赔罪，儿子做了许多混账事，惹得额娘您生气。您是好额娘，儿子不忍心让您一直替儿子扛着。所以……还请额娘日后保重，不要再插手儿子的错事了。”


    “第二件，也是你们最担心的事情。额娘、皇姐、二位福晋还有我的女儿，当然……”


    他眼光扫在我脸上，淡淡一笑，“当然还有宝璎，你们担心我的身体，弄不明白我为什么吃那些游方道士的丹药。呵呵，我也不明白自己，大概是心累了想休息吧。”


    “第三件就是我和宝璎的事，既然于礼不容，如今也无法强求。额娘……”


    他看向正在垂泪的纭嫔，“还望额娘宽容体谅，日后不要再为难宝璎，这是儿子最后的心愿。”


    “还有皇姐。”他对着明安略略蹙眉，“纳兰太医的事与宝璎无关，他完全是一厢情愿。”


    明安公主粉白的脸孔皱了起来，强忍着心中的埋怨低头小声抽噎。


    “苑倪、嘉漪！”他加重了语气，喉结激烈的跳动着，“我知道你们怨我，既然有妻有子为何还要寻花惹柳？我只能说，心丢了就无法复原。夫妻一场纵然无情也有义，希望你们日后和乐融融，额娘和默然还要靠你们照顾。”


    “爷——”两位福晋含着眼泪，齐声唤道。只见显仁将脸一撇，并不理睬。


    “默然要听话，阿玛过些日子就要出远门了，是你皇爷爷派了阿玛去镇守边防。家里有什么事就和两位额娘商量，或者找小璎姑姑，她会来陪你玩的。”


    显仁说着张开手臂从苑倪怀里接过女儿，啵的一口亲在女儿脸上，慈父之情乍现。


    “不嘛不嘛！”默然靠在显仁怀里扭着身子撒娇，“然儿要阿玛在家里陪我玩嘛！”


    “呵呵，然儿乖，皇爷爷最大又厉害的很，阿玛可不敢违抗他的旨意。”


    “哦！”默然失望的挎着显仁的脖子，深深的亲了一口。


    显仁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眼泪如泉汩汩的流淌下来。他咬着嘴唇狠心将女儿默然丢回苑倪的怀里，躺下身子阖上了双眼。


    “显儿！显儿？”纭嫔见状紧张的呼唤儿子，虽年华流逝却依然丰腴的脸白了一片。


    显仁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我很累，想和宝璎单独说话，你们都出去吧！”




逃情酒

等屋子里的人都陆续离开后，躺在胡床上的显仁立刻站了起来。


    “啊？你这是……”我惊讶的指着他，刚才还奄奄一息的显仁怎么忽然好了？


    “嘘——！”他竖起食指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璎，刚才我是装病，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离开这里。”


    他的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两手扳着我的肩膀好像要将我揉碎一样。


    “……离开这里？”我脑子混乱，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啊！”他笑了，“离开皇宫，走的远远的，再也没有人干涉我们了！”


    “可是……不可能啊，你是皇子又有了妻室。”


    “小璎！”他紧锁眉头，满眼都是伤痛，“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如果身份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一个乡下的樵夫与你这个小丫头白头到老。况且我们已经……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七年前就是了！”


    他趴在我耳边喃喃细语，说罢深深的吻上我的脸颊，“你是我唯一的妻，我什么都不要！苑倪不要、嘉漪不要……”


    “可是默然呢？她是你的女儿，你就忍心抛下她不管吗？”我推开他，美人红又疼起来了。


    “对！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扶着额头，脸上又呈现出那种病态的蜡黄颜色。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了一丝心疼的感觉，这个霸道天真的男人曾经是我的唯一啊！可是现在……为什么全都没有印象了呢？


    “显仁。”我怯怯的问，“我真的……七年前就是你的人了？”


    “对啊，你全忘了吗？那个夜里……”他诧异的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傻子一样。


    “唔……那个……好像是啊。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绞着丝帕，难为情的低着头。


    “呵呵！”他缓步走近我，狭长眼眸弯弯的笑了，“不要紧的，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丈夫就好。如果那夜的事不记得，我还可以……”他不再说了，嘿嘿的对着我笑。


    “我真的中蛊了吗？是纳兰……下的吗？”


    我忍不住问他，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纳兰为了得到我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何况下蛊呢？


    “嗯，不过还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小璎，你现在要马上离开他！本来计划让你与我一同逃出宫，可是你婢女的身份即使假死，也很难保存身体，起死回生就没有希望。”


    显仁滔滔说了一堆话，我听得如坠雾中。什么假死？什么保存身体？什么起死回生？


    “……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笨丫头！”他笑着推了推我的头，“纳兰为什么不用蛊把你变聪明一点呢？”


    他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上面插着红木塞。


    “看见了吧，这个就是法宝！它叫做逃情酒，是一种毒药，人服下可假死十二个时辰，暂时呼吸心跳骤停，十二个时辰过后就恢复如常。”


    “天啊，还有这种药，哪儿弄的？”我好奇的伸手过去抓，却被他闪身躲过。


    “嘿嘿！你急什么，逃情酒珍贵的很，我费了很大周折才从一个道士那里弄到。”


    他小心翼翼的将瓶子放回怀里，两手捂着胸口，一副吝啬鬼的好笑摸样。


    “嗯哈哈！”我扑哧笑出来，“安郡王还有这般本领，佩服佩服！”


    “切！你大概也忘记了，我五二可是小猴子，皇阿玛都拿我没办法。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是只有你……只有娶你为何这么难？”


    他神情黯然的揽过我的手臂，将我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看，它整日都为你跳着。它为了你可以冒风险假死，求你不要辜负了它！”


    显仁的心脏在我温热的手心下面有节律的跳动，像一声声铿锵的鼓点，提醒着我他的爱意。




死亡背后

清元佑五十一年秋，元佑帝五十二子安郡王显仁因误服丹药暴亡，年仅十八岁。


    宫里上下乱作一团，叹息声一片，大家都在想，年轻力壮的五二阿哥为什么突然死了呢？死因蹊跷，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我在旁人惊讶甚至责备的眼神中处变不惊，因为只有我知道显仁并没有死。


    从前勤茶房的宫人、延禧宫的宫人、佟嬷嬷、陶公公，每一个知晓我和显仁故事的人都惊讶于我近乎无情的镇静。


    为什么，这个深爱五二阿哥的青梅竹马为何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呢？简直是太奇怪了！


    “宝璎！”一个身着桃红色旗装的贵妇忽然截住了我的去路，伸着手臂不安的打量我。


    “你难道不知道吗？显仁他死了！”她略施脂粉的脸上因为过分激动显得发白。


    “啊？真的吗，怎么会……”我瞪着眼装傻，一副无辜又心痛的样子。


    “唉——”她长叹一声，甩着帕子忿忿的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啊，都是有妻室的人了，怎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呢？他还有默然啊，默然只有两岁……呜呜……”


    她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这位梨花带雨的美丽女子就是显仁曾经要娶的侧福晋，科尔沁公主博尔济吉特天雅，也就是四阿哥嫡福晋灵霜的妹妹。


    那次秀考后，她没有如愿嫁给显仁为侧，却阴差阳错嫁给富隆长孙，做了嫡福晋。


    “呜呜呜呜……”我不知该怎么装下去，只好捂着脸哭起来。


    “好了好了！”天雅心烦意乱的拍着我的肩，“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想开一点吧！在宫里好歹也是四品大姑姑，没有人欺负你的。等岁满即可退役离宫，到时候再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呜呜……他都死了我还能嫁给谁呢？不如去皇寺陪着皇后娘娘修行吧。呜呜呜……”


    我忽然悲从中来，甚至忘记了显仁假死的秘密，真如一个丧夫的寡妻哀哀哭号起来。


    “宝璎你别说傻话，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的？你这样为她断送了幸福不值得啊！”


    “对呀，天雅说的对！”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带着悲腔的嗲嗲嗓音。


    “你又聪明又有才华，不愁日后找不到好夫君。纭家娶不了你是损失，显仁也是没有福气。你的路还很长呢，千万不要冲动做傻事啊！何况……纳兰大人不是很喜欢你的吗？”


    她轻轻的靠近我，一股淡淡的茶花香味扑鼻而来。一袭素白的西洋纱裙，衬托出一张小巧精致的娃娃脸。这不是显仁的皇姐，明安公主吗？


    “宝璎，我来看看你。弟弟他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在这个宫禁森严的皇宫你们这样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在一起。再说显仁已经娶了两房福晋，你嫁给他似乎也委屈了你。娴皇贵妃都说了，你的婚事一定要好好的考虑，所以才发了懿旨将你留下。你是有福之人，将来必定会得个疼爱你的夫君，大富大贵白头偕老。”


    明安公主大眼睛里漾起了盈盈水波，真诚的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心里一阵激动，这个被纳兰狠心拒绝的骄傲公主，竟然能与我这个情敌推心置腹。


    显仁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儿子，他的灵柩破例运回了紫禁城，被安放在养心殿西配殿。


    皇子死后能得到这样的荣享恐怕史无前例，这位元佑帝像一个痛失爱子的寻常老父，哀哀趴在灵柩上痛哭。为了能在停灵的三日内日夜看到爱子的遗容，甚至不顾祖宗规矩。


    整整一天，我都被各种不理解的言论包围着，更有甚者说我是薄情寡义的女子。


    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苦衷，那就是皇太子四阿哥。


    他来到延禧宫，避开了皇贵妃的眼睛偷偷将我单独约出来。


    “丫头，显仁的事我知道。你无须多问，一切听我的安排即可。记住，不要说漏了嘴！”


    他神秘的对我一乐，兴冲冲迈着大步迅速离去。


    还好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怕了！




出殡出逃

显仁的殡礼安排在三日后的今天，一大早养心殿西配殿的门前就乌泱泱站满了人。


    这些前来送殡的人都是些臣工皇戚，纭嫔的娘家舅父也参与了皇五二子的入葬仪式。


    可怜的安郡王府门庭冷落，刺眼的白色幔帐孤单的悬挂在门匾上。按规矩，直系家属不能参加皇室的送殡仪式，纭嫔、明安公主、两位福晋、还有女儿默然只好呆呆在家守着灵位。


    滚滚车驾伞盖向皇家陵寝的所在地迤逦而去，专门安葬皇子的景西陵巍峨的立在一片殷红的枫林之中。


    我也被安排进送葬的队伍，领着一队宫女捧着冥器走在最后面。带领太监内侍的人是御前陶公公，他手里捧着一个大瓮，里面装满了冥钱边走边向空中散去。


    皇太子代表皇帝参加，身着凝重的深蓝色袍子，只有两段杏黄的绣龙袖口显示出他储君的尊贵身份。


    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从我的角度只能隐约看到左右甩动的马尾。


    “丫头，明天我会特意将你留在地宫，到时你掩护显仁逃走。”


    耳边还响着四阿哥昨夜交待的话。他三日内总是借口去给皇帝请安，顺便接近灵柩及时的喂给显仁逃情酒。此酒可假死十二个时辰，为了保证显仁在停灵的三日内不露出破绽，只好随时服用。


    京城近郊的乡民全都好奇的站在皇家福地附近的小山丘上观望，天家气派就连皇子出殡也很有看头。大家啧啧赞叹，指手画脚。论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穿着四季服，躺在棺木中的皇子竟然是假死！


    队伍浩浩荡荡走进了景西陵专门为显仁准备的地宫。清朝皇室中皇子、公主、王爷一般都是另择福地，只有早夭或特殊情况的才允许葬入皇家陵墓。显仁早已封爵建府，可见皇帝对于这个儿子的特殊宠爱之情。


    一应繁琐复杂的祭奠仪式，四阿哥作为储君念颂了祭词，皇五二子安郡王的棺椁妥善安置好之后，四阿哥大臂一挥，低着嗓子威严的说了声：“返宫！”


    人群呼啦啦从御道两旁排着队伍有秩序的往回走，我跟在人群最后面，心里奇怪四阿哥为何不安排我留下来。


    “丫头！”忽然后肩被结结实实的拍了一掌，正要咧嘴喊疼，回首却看到四阿哥带笑的眼睛。


    “回去给安郡王的长明灯添油，不许让它灭了，明白了吗？”


    他装腔作势的摆着储君架子，哑着嗓音朝我喊道。周围簇拥的宫人，面上带着嗤笑的神色。


    “奴婢遵命！”我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扭身疾步往地宫走去。


    逃情酒十二个时辰就会失效，棺椁已经下了钉，若显仁突然醒来，就算假死也会被闷死。


    偌大的景西陵地宫阴森森的，只有石壁上燃着的小小烛火映着我游移的身影。


    望着棺床上显仁的棺椁，我竟不知如何下手。怎样才能撬开密闭结实的棺盖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棺椁里忽然响起一阵阵金属碰撞柏木发出的闷响。


    这是？难道……他醒了吗？


    我箭步冲上前，趴在棺盖大喊：“显仁、显仁！显仁？”


    咚咚咚——咚咚咚咚——棺盖随声微微颤动，有个细小的声音：“小璎，闪开！”


    我听话的站去一旁，又一阵激烈清晰的捶打声后，棺盖被一个猛力推开，显仁裹着一层层四季服的臃肿身体站了起来。


    “啊——！”虽然明知他是假死，不过仍被重重的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他手里举着一柄小斧子，看着我大笑起来。


    “笨丫头，若等着你来救，爷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死了？”


    他费力的爬出来，脱掉了层层叠叠的冥衣，“还好有四哥准备的斧子！”


    原来四阿哥早就料到我笨手笨脚，提前在棺内藏好了开棺盖木销的斧子，只等显仁苏醒自己脱身。


    “这下好啦，我自由了！”他展开双臂大笑着拥住了我，地宫内长明灯发出的怪异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


    “小璎，从今后我再不是皇子阿哥了，等你岁满退役我们就隐居过日子。”


    “你……不回宫了，那你去哪儿呢？”我担心的望着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皇子。


    “嗨！这个不用你操心，四哥已经安排我回盛京老家避一避。放心吧，我改头换面没有人会认识我。你要好好的保重自己，我等着娶你！”


    他抱了抱我，像小时候那样亲吻着我的脸颊。


    皇五二子显仁，元佑五十一年暴亡。他的陵寝按照亲王的最高规格，长明灯日日明亮。




登基

清元佑五十一年九月秋，这座人口密匝、经济繁荣稳定的皇城出现了史无前例的混乱局面。


    住在皇城根下的老百姓，接连被一种骇人的声波吓得魂不附体。这种声波无疑是从那面巍峨的宫墙内传出来的。


    紫禁城内有一大钟，每逢宫内发生重大变故的时候，就会敲响。


    “铛——铛——铛————”钟声沉郁庄严，最后一声拖得非常之长。


    当这种古怪又令人心悸的钟声蓦然自上空传来的时候，街上的喧嚣一下子静了。


    “快听！又是前儿安郡王发丧的钟声！”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高指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是啊……咦？”他旁边的老头将手挡在耳畔，眯起眼睛奇怪的说：“不对，这次的钟声比上回长。而且更……更……”他说不上来，砸吧着嘴在腹内搜寻着最恰当的词汇。


    “更严肃也更悲伤了！”瘦高个男人抹了抹眼睛，定定的望向不远处连绵的琉璃瓦金顶。


    忽然——


    “元佑帝驾崩——全城缟素七日——违令者按蔑君罪处斩！”


    皇宫城楼上站着一位挂白的太监，手中提一铜锣，边念边将铜锣锤响。


    “咣咣、咣咣、咣咣……”短促清脆的锣音恰与冗长庄重的钟声形成鲜明对比，好像天桥杂耍艺人吆喝生意的架势，好笑的很。


    但人们并没有觉得可笑，反而全部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放声大哭！


    “哇哇哇……皇上啊……”“呜呜呜呜，万岁爷……万岁爷呀！！”


    摇头晃脑拼尽全力，百姓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发泄着悲痛的情绪，简直比死了亲娘老子还要痛苦。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甚至昏倒数次又转醒继续痛哭。


    这场面真让人感动啊！若元佑帝有灵，看到子民爱他如父，定要复活回来不成。


    “咳咳咳……大家伙儿回去吧！莫要惊扰了大行皇帝！”


    城楼上的太监捂着嘴不自然的咳了几声，装腔作势的遣走了失魂落魄的哭丧人群。


    可等他一转身，城下的百姓立刻就换了一副摸样。


    “呵呵呵，您老起来吧！地上可凉啊。”一个后生揉着哭肿的眼睛对着晕死过去的老人低笑。


    “嗨！咱皇上也不容易，死了死了咱这些臣子黎民的也应该尽尽忠不是？”


    老头笑盈盈的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袍子上的尘土，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街市恢复了热闹，做买卖的吆喝此起彼伏。与寻常不同的是，吆喝生意要用哭腔，类似唱戏里面的哭腔。七日内要禁嬉笑、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家家戴孝户户挂白灯点白烛。皇帝驾崩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这一应治丧礼节就麻烦的多。


    更麻烦的却是宫里，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的灵柩停在乾清宫，香烟不绝。那些皇亲贵戚嚎啕着进门跪拜，晕厥后被人架着出宫。


    我代皇贵妃在乾清宫守灵，目睹这一幕幕哭丧场面，有的真挚悲痛，有的则是装腔作势。


    四阿哥只露了一面，他披麻戴孝神情凝重。燃香跪拜哭灵，四阿哥每一个步骤都做的严谨认真。他瞥了我一眼就匆匆离去，背影有着些许孤单和无奈。


    他是储君，皇帝驾崩自然由他登基称帝。做了皇帝的四阿哥还会像从前那样吗？


    “贤郡王皇四子梓乔，敏而不骄、敦厚识礼、人品贵重，又兼储君之资。即着朕登基，继皇帝位！”


    次日，元佑帝的传位遗诏在太和殿公布。四阿哥一身帝服朝冕坐在了那个万人瞩目的盘龙宝座之上。大清国又拉开了新的帷幕，改国号承乾。


    “铛——铛——铛铛——”钟声再一次敲响，严肃而激烈。


    端门城楼下，百姓仰面望着这座神秘的皇宫屋顶，上空神鸦盘旋低鸣，金灿灿的阳光正好照在满汉文字的门匾上。


    “承乾元年皇帝诏曰：今朕初登大位，恩及九州，特颁诏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一年，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延禧宫安静的令人窒息的大院内，恍惚传来太和殿登基大典上排山倒海的拜礼声。


    “宝丫头，这是什么声音？”皇贵妃失神的仰靠在座塌上。


    “娴主子，这是太和殿新主登基的声音。”


    “哦，本宫忘了！”她自嘲的一笑，闭上了眼睛。




一物降一物

四阿哥登基称帝了，我却夜夜失眠。头上的朱砂红依旧疼痛，特别是在夜里。


    朝廷并没有因为旧帝驾崩新帝登基引来动荡，这次皇位交接进行的非常顺利。年长的几个皇子都分别封了亲王，前朝臣工仍留用，除了个别心里有鬼自行高老还乡。


    娴主子变成了太妃，那个皇太后仅仅在京里留了半月就匆忙返回皇寺。


    我这个四品大姑姑也身价倍升，走到哪里都有新老宫人谄媚的笑脸。


    承乾元年的天空似乎特别的高远清澈，就像一个新生婴儿的气息，总是带着丝丝甜味。


    四阿哥做储君那年我就不断在脑海里勾勒他做皇帝的样子，而今变为现实，反而令我不知所措。


    自他登基之日起，我还没有亲眼见到他。也许当他向我走来，那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会把我吓跑吧？也许，他根本就不会理睬我。新君拥有新的后宫，佳丽云集之地，身为帝王的他又怎么可能搭理我这个宫人呢？


    我心底一阵凉气涌上来，真希望他还是那个拽着我的辫子，亲昵的叫我丫头的四阿哥啊！


    “宝璎！”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我唤醒，扭头一看原来是纳兰。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微笑着走过来，手里捻着一朵白玉兰。


    “纳兰你好雅兴啊！今儿很闲吗？”我努力克制心里怪异的冲动，冷着脸孔对他说。


    “呵呵！”他黑色的眼眸又像猫一样眯起来，“当然，新帝登基四海升平，朗朗乾坤无病无灾，我们这些太医自然可以清闲几日。”


    “哦，那好。请你自便，我还有差事没做完。”


    我端起一盆清水，返身往偏殿走去。自从知道被纳兰下蛊后，我就极力和他保持距离。


    “嗯？”他一把揪住我的衣摆，“几日不见，难道不想我吗？”


    “对，不想。延禧宫事务繁忙，顾不得想。”我冷冷回击。


    黑珍珠的眸子掠过一刹忧郁，很快又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


    “呵呵，无论你怎样想我都不要紧，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一辈子也跑不了！”


    “你卑鄙！”我咬着嘴唇，头上的朱砂又疼痛起来。


    “怎么样，很疼吧？”他抚摸着我的额头，朱砂点在他的手指下突突的跳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这个美人红究竟怎么回事？！”


    我强压下内心的感情，面对这个纳兰，我总会在毒蛊的操纵下做出不能自己的事情。


    此刻，他嫣红的嘴唇像一块吸铁石，散发出诱惑的味道，只等我不顾一切的吻上去。


    “呵呵……”面对我的责问，他依然保持着风度，“如果你背叛我，这个美人红就会剧痛难忍，而且日日加重。若没有解药，它就会一直疼下去，慢慢你的身体就会被毒蛊蚕食殆尽。”


    “宝璎。”他搂住我的肩，“你若答应嫁给我，我就替你解除毒蛊，保你性命无忧。”


    “啪——”我一掌甩在他脸上，脑袋里忽然嗡的一声闷响。


    “好、好！”他羞愤难当的捂着左脸，黑眼睛冒出火焰，“好一个节烈女子，你的显仁纵然好，可他已经死了！你的四阿哥也好，但他如今做了皇帝，你还妄想什么！”


    “我……”胸腔里涌上一股热浪，憋得我说不出话。


    “西林觉罗宝璎！自古一物降一物，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体内的毒蛊不除你也活不了许久。我真的那么差吗？比不上那个风流的皇子？也比不上那个……皇帝？”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了勇气。皇帝又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万岁爷御驾延禧宫——”


    一声嘹亮的传令惊破了我与纳兰之间的争执，一行人浩浩从门口走进来，为首一袭明黄便袍的挺拔身影正是当今圣上。


    我惊惧的匆忙跪伏在地，默默等待着那双明黄的绣龙靴子走到眼前来。


    “纳兰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万岁！”


    纳兰撩起袍子半跪在地，空气凝滞的有些异样。


    “纳兰大人好兴致，是来给太妃请脉的吗？”皇帝声音里略带了一丝嘲弄。


    “回皇上，太妃身子硬朗。微臣并非来此看诊，而是找宝璎有些私事。”


    纳兰不卑不亢，大大方方指着一旁的我。


    “哼！”皇帝大步跨在我近前，那双盘龙的黄靴子骤然在我瞳孔里放大。


    “西林觉罗宝璎，纳兰太医此话当真？”他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冷漠严厉。


    “是……回万岁……是的……”我强压下胸腔内的一股浊气，直着脖子费力的吐出字音。


    “朕问你，纳兰太医可曾对你说过什么不敬的话，做过什么不敬的事？”


    他手掌覆上了我的头顶，像一座山一样压的我抬不起头。


    “回万岁……他……他……唔！”


    我话还没有说完，一股血腥就冲口而出，哇的一下吐在了面前的明黄龙靴上。


    鲜红的血与明黄的颜色混在一起，就像这座皇宫基本的色调。


    “丫头、丫头——”刚还一身帝王架子的皇帝焦急的俯身呼唤，眼里尽是绝望之色。


    “来人呐！速速把她送到养心殿，请董佳大人急救！”


    “可是……皇上，她是宫人怎么能去养心殿？”


    “放肆！抗旨不遵想死吗？！”


    他困兽般的嘶喊撞击着我的鼓膜，那个心疼我关心我的四阿哥终于回来了！




纳兰获罪

养心殿寝宫，一袭明黄常服的皇帝正盘膝坐在御塌上，好看的浓黑剑眉拧成了麻花。


    “朕问你，宝璎头上的朱砂点是否由你所制？”


    “是！”太医院医士纳兰怀璟立在地上，一头缎子般黑亮的长发垂在腰后。


    “好，朕再问你，宝璎是否中了毒蛊？”


    “是，她是中了毒蛊。”纳兰仰着脸直视皇帝，没有一丝臣子的敬畏。


    “嗯。”皇帝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兴奋的神采。


    “好一个纳兰！朕最后问你，朱砂点是否就是毒蛊深入体内的表象？而这个毒蛊是否是你所为？”


    “哈哈哈哈……”纳兰怀璟一甩袖子，仰面大笑不置可否。


    “纳兰！回答朕的问题！”


    皇帝一掌拍在桌案上，惊醒了正在昏迷中的我。这是什么情况，纳兰怎么也在养心殿？


    四阿哥自从登基做了皇帝后，从前儒雅温和的性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霸道与强势。


    他和纳兰发觉我醒了，双双投来关切的目光，但仅片刻后他们之间又燃起了战火。


    “你又何必多问呢？我能回答的情况说不准还没有你了解的多呢。”


    纳兰懒洋洋的捋了捋头发，纤长手指微微朝我一指。


    “宝璎，不要起来！在养心殿睡觉的机会要好好享受才是啊。”


    “你个妖人！”皇帝走过来扶起我，对纳兰骂道，“宝丫头也是你能碰的吗？”


    “啧啧啧，真好哇！想不到四阿哥您如今贵为九五，仍是这样有情有义。”


    “放肆！”皇帝铁青了脸，“朕难道不应该是有情有义的吗？先帝宠你，朕如今绝不姑息！来人呐——送纳兰大人去大理寺，朕要亲审此案！”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几个佩刀的黄马褂就冲进屋子将纳兰绑了出去。


    “丫头，没吓着你吧？”


    养心殿片刻骚乱过后，皇帝又恢复了从前温润的样子。他伸出手掌抚着我的额头，美人红在他手心底下突突跳动起来。


    “我……没事。万岁爷你真的要……治纳兰的罪吗？”我眼睛干涩的望着他的脸。


    “嗯，这个妖人不仅害了你，他还害了……”他忽然停顿，目光透过窗户遥遥的望了出去。


    “先皇之所以殡天，也是被纳兰所害！”


    “啊？！”我惊恐的看着面前这个尚在壮年的皇帝，脑海里又浮现出纳兰一双邪魅的眼眸。


    “丫头。”他认真的盯着我，一字一顿的说，“朕今日说的话，你不可泄露半句。”


    他一步跨上软榻，斜着身子将我揽在怀里，边顺着我的胳膊边喃喃自语，像是说着一个故事。


    “纳兰怀璟的额娘是一个苗女，先皇曾经游兴苗疆结识了他的额娘，并相爱生下了纳兰。纳兰的额娘为了留住先皇的心，所以下了毒蛊。这样，先皇每年都要派亲信内侍前往苗疆取毒蛊的解药。先皇为了摆脱那个苗女的纠缠，也为了方便获取解药，于是召了纳兰进宫。实际上，纳兰正是先皇的私生儿子，也就是朕以及众多皇子的兄弟。所以……”


    “所以纳兰大人就是见了皇亲国戚也从不下跪行礼。”我接过话头，心脏一阵疼痛的收缩。


    “嗯！你说的对。”皇帝并不生气，继续沉着嗓子说道，“先皇不准许他说出自己的身世，只让他以一个太医的身份在宫里当差。纳兰也很安分，除了例行给先皇炼制毒蛊解药外几乎足不出户。可是，他脾气越来越怪，甚至几次与先皇发生冲突，当然这个事只有朕一人知晓。”


    “先皇很信任朕，安排朕在暗中观察纳兰。没想到这个纳兰行为越发乖张，不仅对你施加毒蛊，甚至在先皇的解药里做起了手脚。”皇帝咬着下嘴唇，眼里迸出火星。


    “那……大行皇帝是怎么……”我抓着他的袖子，紧张的不会呼吸。


    “只怨朕不懂得医术，没能看透纳兰解药里参了毒药。这毒药虽不会立刻毙命，但久而久之也会在体内蓄积毒素，先皇就是这样被他害死的。”


    他痛心疾首的捶着床板，震得我心通通直跳。这个多才多艺的四皇子，竟然也有不熟悉的科目啊。上漪苑四年，我亲眼见他熟知各项事务，文武皆通。没料到医术是他不懂的。


    “所以傻丫头，你对他有好感为他说话，是因为你中了他下的毒蛊迷了心智。”


    “我……知道。”我垂下头，目光接触到皇帝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


    那双手正紧紧的握着我的胳膊，左手虎口有一处暗红色的牙印疤痕，像一朵虽已风干却依然醒目的美丽花朵。我的手不自觉的摸了上去。


    “嗯？”他惊诧的看我，左手在我的触摸下微微一抖。


    “万……万岁爷，求您饶了纳兰大人一死。”我抬起祈求的眼睛望着他。


    “哼！”他猛地抽回手臂，有些怨愤的盯着我，“你还在为他求情？”


    “纳兰大人也是身不由己，他……也有苦衷。”我喏喏说着，不敢再看这帝王的脸。


    “真是傻丫头呀！他有什么苦衷？什么身不由己？他的苦衷就是不能名正言顺的做大清皇子！他的身不由己就是……就是爱上了你！”


    我的身子突然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天地旋转，脑子里嗡嗡直响，只有明黄的颜色填满了我整个世界。


    “你不必再说了，朕主意已定，纳兰就是神仙下凡也免不了一死！”


    他托着我的头，半分命令半分恳求的说：“丫头，以后叫我四爷，我不喜欢万岁爷这个称呼。”


    “可是……可是您……”我被他箍在怀里，难受极了。


    “我会让纳兰在临死前交出解药，别忘了显仁还在盛京等你，万不可被纳兰迷惑！”


    他抱着我大步跨入内室，展臂将我抛在了床上。


    “这几日先在这里静养，不准迈出养心殿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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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

我差不多是被软禁了，每日除了见到几个宫女外，唯一亲近的人就是皇上，让我又像回到了在上漪苑的时光。然而面对穿龙袍的四阿哥，我却怎么也亲切不起来。


    自从显仁假死后，安郡王府发生了重大的变故，二福晋嘉漪突然发了肺病不治而亡，苑倪也整日郁郁寡欢，可怜的女儿默然像个无家的鸟儿，完全丧失了孩子快乐的天性。


    我几次要求皇上放我出宫去郡王府探望，可都被他拒绝。


    因为显仁的假死搞的郡王府一家子惶惶不安甚至搭上性命，有部分责任在我。


    苑倪、嘉漪、默然都是这个事件的牺牲者，她们何其无辜！


    从皇上零星的话语中知道显仁在盛京一切安好，只等我退役出宫后团聚。


    纳兰的案子已成定局，死罪难逃。从皇帝快意的眼神里，我竟找不出昔日四阿哥的踪影。


    他变了吗？也是啊，都是皇帝了，怎么可能不变。


    他每日除了忙朝政就回到养心殿，很鲜见他游兴后宫。我住在偏殿里，闲来无事可坐在他的书斋里翻书，这是他给我的特许恩典。


    “大姑姑，我们都很羡慕您呐！”


    一群小宫女悄悄地站到我身后，此时我正坐在书斋的小桌子上翻看三国。


    “呵呵……”我笑着看向一个圆圆脸的小丫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万岁爷对您那么好，还让您住在养心殿里，就连娘娘们也没有这个待遇呀。”


    圆圆脸的丫头一说完，周围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宫女都哄笑起来。


    “去！没事别瞎说，我怎么能和娘娘比？”我嗔怒的反手去打小丫头的手背。


    “嘻嘻嘻嘻……大姑姑饶了我吧，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啊。”


    “就是就是！”一群丫头逗我上了瘾，都趴在我的肩上嬉笑。


    “大姑姑，你就没有想过让皇上给你个什么名分吗？”


    “名分？”


    “是啊，皇上每年都可以从宫女里选几个宠幸，甚至封妃呢！”


    “瞎说！”我白了小丫头一眼，“这话让皇上听见怎么得了，我还活不活了？”


    “嘿嘿，大姑姑您还没看出来吗，万岁爷可稀罕你呢，你犯了什么过都没事的。”


    “对呀对呀，我们看您一定是娘娘的命，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越说越离谱，别在这儿呆着啦，各干各的差事去。”


    我佯装发怒，使劲儿挥了挥手里的书卷。窗外阳光四溢，早春的寒气已退去大半。


    纳兰太医的事情已成定局，也许是毒蛊的作用，纳兰那张绝美的脸孔仍旧充斥着我每夜的梦境。我克制自己不再想念，那黑黝黝的眼睛却像毒草一样在我心上扎下了根。


    奇怪的是，我非但一点不恨纳兰卑劣的手段，反而整日为他的获罪忧心。


    每当这时，前额的美人红就随着脉搏突突的跳动，撕裂的疼痛日夜煎熬着我。


    也许，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了。可是这个四阿哥皇帝又怎么可能放我出宫呢！


    别说出宫，连养心殿都不能离开。


    我开始觉得烦闷、窒息，他的关心像一个鸟笼将我困在里面，我不是他的妃子，他凭什么这样！


    “您放了我吧，我的伤早就好了。再住下去，恐怕……不合规矩吧？”


    我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的望着那一张昔日有着动人微笑的脸孔。


    “呵呵，丫头你怕什么呢？朕是皇帝，让你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人敢说你不守规矩。”


    “可是……可是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我只是个宫女，住在帝王寝宫人家会说闲话的。”


    “哦？他们说什么闲话了？”他微笑着看我，身为帝王的他已经不再用手抓我的辫子了。


    “没。”我突然感到有些尴尬，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拍拍我的肩膀，以一种长者的口气语重心长的说：“既然是闲话就不要在意，皇帝不会在意闲话。”


    “可是，四爷。您打算让我一直这样住下去吗？什么事也不做，就每天坐在你的书斋里读书？”


    “是啊，有什么不好么？朕的那些个嫔妃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好事呢！”


    他乐呵呵的绕着我踱步，衣裳上的盘龙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底游移跳跃。


    “您这样会害死奴婢的！”我噗通跪在地上，倒把他吓的一抖擞。


    “怎……怎么了这是？”


    “皇上不答应将奴婢放回延禧宫，奴婢就长跪不起！”


    “丫头别胡闹，快起来地上凉！”


    “不，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在养心殿住。如果硬是住下来，恐怕后宫娘娘主子们对皇上有非议。”我像一个忠实的老臣，硬着头皮拼死谏言。


    “咳咳……”他听后极不自然的咳嗽了几声，像是压下了几欲出声的笑意。


    “你是在担心这个啊，没关系，朕封你做娘娘不就名正言顺了？”


    “啥？！”我吓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哈哈哈，朕说封妃。封你做个后宫娘娘如何？”


    “您……呵呵，您别开玩笑。”我硬着脸，额头上的美人红又疼了。


    “放肆，朕一言九鼎，你个小丫头竟敢说圣上开玩笑，嗯？”


    他嘿嘿笑着走近我身边，长臂一挥将我拽起来贯入他怀里，任我怎么挣扎都死死抱住不放。


    “你愿意做朕的妃子吗？如果愿意就点头。”他下巴抵在我前额上，温柔的来回摩擦。


    怎么可以？难道他忘记显仁还在盛京等着娶我吗？难道他千方百计协助显仁离宫，就是为了把我抢去做妃子吗？


    “怎么了，朕以为你早在上漪苑的时候就愿意了呢。”


    他无奈的叹气，左手伸到我的眼前，幽幽的说：“那一次我并未喝醉，只是真情流露罢了。可惜你那时年纪小，不懂得我的心呐！”


    “对不起，这个疤痕让您一直带着。”


    我痛心的摸了摸他的手，这一块暗红色的暧昧印记在一个帝王的手上确实非常的不妥。


    “呵呵，你还是关心我的。”他苦笑两声，“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皇后这块疤痕的事吗？”


    他放开了我，像位慈爱的兄长一样拉着我手微笑，话语中也省略了朕字。


    “皇后？”我脑子里忽然出现四福晋的笑脸，那个自幼就长在宫中的科尔沁公主。


    “嗯，她问我为什么手背上有一块牙印疤痕。我回答她说，这牙印是一只小猴子咬的。”


    “啊？我是猴子啊？”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很快的就后悔了。


    “对呀，你是只调皮的猴子，我要驯服你！”他又猛的牵我入怀，大笑着再也不肯松开。


    “呜呜呜……皇上你放开啊，显仁……难道你忘了吗？”


    “当然没忘，朕主意已定，明日就封你为妃！”




侍寝

我想不通他为何不顾及显仁而执意要封我为妃，即使是帝王也不能随意抢夺兄弟的妻子呀！何况这样的做法一点也不像四阿哥从前的作风，难道他也中了毒蛊不成？


    尽管如此，我仍然坚信皇上只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是为了安慰或者以此来控制我的玩笑。


    我总算被送回了延禧宫，敬事房的公公告诉我，今儿个晚上就要把我从这里送去养心殿侍寝。


    侍寝？！这两个字听得我心惊胆战，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若皇上发现后果会如何呢？


    从前的四阿哥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娴主子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仿佛我早已不是她的贴身宫女。她并不安排差事，任由我无聊的到处晃荡，这真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当我穿着崭新的素花旗袍，顶着大牡丹旗头行走在通向北三所的甬道上时，无数道目光向我扫过来。他们带着一丝丝的嫉妒、挑剔、鄙夷甚至憎恶的神情，恨不能将我咬碎了咽下去。


    北三所的小院里依旧如初，佟嬷嬷正弯着腰侍弄一盆含苞的盆景梅花，见我进院连忙丢下手里的水壶，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宝……丫头，你怎么来啦？”


    “嬷嬷，我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苦涩的笑了一笑，看这位老嬷嬷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寸。


    “说什么傻话呢孩子，五二阿哥虽然去了，不是还有这么多人疼你吗？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佟嬷嬷用她那一双厚实的手掌拂过我的额头，满脸慈母之爱。


    “不是的。”我眨眼睛，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是皇上要封我做妃子了。”


    “封你做妃？”佟嬷嬷圆眼睛瞪起来，“什么时候啊？”


    “今个晚上，我就要去侍寝了。”我神情黯然，对于做皇帝的女人一点也不感兴趣。


    “哦！”佟嬷嬷砸吧着嘴，手拍在我的手背上，略带安慰的劝道，“恭喜你啦，皇上会对你好的。”


    “可是……显仁他……我不想啊！”哑巴吃黄连，我有苦也无法说。


    “唉，都说了，五二皇子已经投胎转世了，你又何苦为他守着呢！”


    “可是嬷嬷，我不愿意做皇帝的妃子，宝璎宁愿退役回家侍奉阿玛。”


    “傻孩子！”佟嬷嬷嗤笑道，“天下多少女人想这个福气都求不来呢，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对呀，小宝姐姐。玖玖还想做妃子呢，可没这福气不是？”


    玖玖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和佟嬷嬷一副难舍难分的摸样，嘿嘿笑了。


    “嗨！这个玖玖，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不知道分寸！”佟嬷嬷白了玖玖一眼。


    “嘿嘿，小宝姐姐，等你做了娘娘要多照顾玖玖啊，帮忙替我找个好婆家！”


    “去、去、去！”佟嬷嬷不耐烦的拉开黏在我身上的玖玖。


    “咱们都走，把宝璎撵出去！过一会儿她就想通啦。”


    佟嬷嬷说罢拽着玖玖进了屋子，临走对我狡黠一笑，那个笑容像极了多年前的陶公公。


    有时我竟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刚入宫的毛丫头，笨手笨脚做错了事，又糊里糊涂的认识了那个飞扬跋扈的霸王阿哥。年华就像指间沙，挣扎握住的只是一些细碎的流光片段。


    老天总爱捉弄那些傻头傻脑的孩子，因为不经历磨难就不可能真正成熟起来。


    家乡的封地依旧长着一人高的芦苇，阿玛是否身体安康呢？


    求您原谅宝儿背弃了当年离家的心愿，这座红墙黄瓦的宫殿注定要禁锢女儿一辈子。


    “镶蓝旗西林觉罗氏侍寝——沐浴——”


    琼花池是内宫嫔妃侍寝前沐浴的地方，门外公公扯着嗓子高喊，门内的我正被一群宫女宽衣解带。汉白玉雕花的大池子里氤氲着热气，汩汩的水波随着我沉入的身体荡漾开来。芬芳的花瓣香料将我熏得昏昏欲睡。


    一切准备停当，我被四个太监裹着毯子抬去养心殿，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闭目静候。


    美人红又疼痛起来，一波一波向太阳穴附近蔓延。这是纳兰下的毒蛊，每当我的心不想念他的时候，这个揪心的疼就会提醒我。


    沉重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早春夜里的寒气骤然穿透层层幔帐向我袭来。


    我被包的像一只蚕蛹，瑟瑟等待着破茧成蝶的时刻，而这美丽的时刻终究还要他给予我。


    他进来了，夹着一阵寒气飘到我身边。


    “皇……上！”我惊惧的牙齿都在打颤，想要坐起来却猛然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


    “嘘！让我看看你。”他举起一只烛火凑近我脸庞，烛光将他一双眼眸映的分外明亮。


    “呵呵，他们还真按规矩办事啊！”他手指顺着我的脖颈向下滑，落在我裸露在外的锁骨上。


    我恐惧的揪起被角裹住脖子，蹭着身子试图往床角退。


    “我很令你害怕吗？”他皱眉审视我，眼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


    “我……不想……做妃子！”我咬着牙，缓缓蹦出这几个字，只见他的脸阴沉下来。


    “你果然怕我，从我做太子那天就怕我了！”


    他愤恨的将手中的蜡烛摁在桌上，一把将我箍在怀里，双手顺着毯子的接缝伸进去。


    “你……你干什么！”我哭着拼命挣扎，却只能无力的任由他触到了我的肌肤。


    冰凉凉的手掌从我的背部一直向下，像一条滑溜溜的鳝鱼，带着酥痒的感觉在我身体上游动。


    “如果你不认识显仁该有多好啊，如果是那样，也许……也许在上漪苑的时候我就会要了你！”


    “呜呜呜……”我大声哭着，泪水喷泉一样冒出来。这个人还是四阿哥吗？


    “我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妃子！我不稀罕，我也不喜欢你！呜呜呜……”


    我用唯一空出来的右臂使劲儿猛敲他的脊背，他却像座山一样岿然不动。


    “你说什么？你不喜欢我？”他颤声问着。


    “对！不喜欢！我只喜欢显仁，我是他的妻子，而且……我早已经是他的人了！”


    “哼！”他冷笑一声，“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今晚你是我的人！”




特殊的药引

寝宫里的烛火忽的暗下来，我被禁锢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只有流着泪水来赢得他的宽恕。


    如果这个九五之尊在今夜可以放过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宽恕了。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要，钱财、名份、地位，甚至是——爱情。


    只有老天知道，我唯一的心愿仅仅是退役回家。太累了，让我离开这个金丝鸟笼吧！


    “你果然是个傻丫头，呵呵！”


    他忽然停止了动作，两条手臂也从我的胸口滑了下来。我望着他瞬间变得温柔的脸庞有些发呆。


    “看来显仁真是没有看错人，你虽然笨了点，却是极忠贞的女子。”


    他将毯子往我身上裹了裹，我这才发现刚才挣扎中，毯子竟滑至腰际裸露了上半身！


    “啊——！你……”我慌张失措的拽着毯子，他的脸上却早已褪去了方才凶暴霸气的神情。


    “呵呵呵……”他起身下床，叉着腰笑的停不住，“你啊、你！哈哈哈……”


    “皇上！”我顿时觉得像被戏耍了一样，又羞又恼的说道，“难道您让我侍寝，就是要嘲笑我吗？”


    “呵呵，那你觉得是什么？”他眯起眼睛，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呃……”我的脸一下红成了苹果，“总之，宝璎只愿做侍女不愿做嫔妃。”


    “嗬，傻丫头说的傻话朕是不会当真的！”


    他不屑的瞅了我一眼，自顾自的脱起了袍子。明黄的外褂一脱，露出了一身白绸的内衣。


    我大感情况不妙，这个四阿哥当了皇帝果然胆子大了，难不成今夜要强迫我就范？


    他大摇大摆的走过来，轻巧的旋身上床，手臂一挥就将厚厚的幔帐撂了下来。


    “乖乖的，不要出声！”


    他半命令的搂着我躺下来，龙床帐顶绣着的腾云金龙正瞪着眼睛看我，模样狰狞。


    “我不会强迫你的，但今夜，你必须留在这儿！因为……”


    他指了指帷帐外面，压低了嗓音说：“纳兰太医就在这张龙床的后面！”


    “啊？”我惊呼出声，他堵住我的嘴巴继续嘱咐道：“别出声！”


    彼此呼吸相闻，我靠在他胸口上，仿佛又回到了上漪苑提铃那一夜，他带给我的温暖安定。


    “呵呵，丫头别怕，我还是你的四阿哥。放松，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好。”我变得像小猫一样乖了，因为我又在天子的脸上看到了两个属于四阿哥的笑窝。


    “你中了纳兰的毒蛊，唯一解除毒蛊的方法就是服下特制的解药。”


    “嗯！”


    “你中的毒叫做向心散，中此毒者会对下毒之人念念不忘，纳兰就是想利用这个让你爱上他。”


    “我知道。”纳兰一双邪魅的眼睛好像又在看着我了。


    “纳兰说，要解此蛊，必用三样东西作为药引，配以曼陀罗煎服。”


    他微微叹气，将怀里的我紧了紧，“其一，施药之人的鲜血；其二，另一位男子的鲜血；其三，你心口处的一块肉。”


    “啊？！”我吃惊不小，险些又大叫出声。他及时捂住我的嘴，闷声笑了。


    “呵呵呵，别怕，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像一个搞阴谋的小孩子，趴在我耳边继续说道：“我告诉纳兰，决不能取你的肉做药引。他又说了一个配方，施药之人的鲜血、龙的血肉。”


    “龙的血肉？”我惊讶的看着他的脸。龙是传说中的神物，怎么可能做药引呢？


    “嗯。”他眉毛拧起来，又用手拽着我的辫子，“纳兰的意思是，要用朕的血肉。”


    “什么！用……用您的？怎么……可能呢！”


    我紧张的抓住他的胳膊，长长的指甲不觉间已经嵌入他的皮肉。


    “咝——”他肌肉痉挛，躲开了我笑着说，“怎么不可能？你现在不就急着取我的血肉了吗？”


    他指指被我掐破了皮的胳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西林觉罗宝璎，朕的话还没说完！”他板起脸孔，又将我揽在怀里。


    “纳兰又说，如果我不肯出血，就宠幸你，真龙天子的精血一样可以作为药引。可是你……”


    他低头看我，此刻那一双同样有着四阿哥神情的眼睛里又添了些沧桑和无奈，如薄冰般冷静。


    “可是你却不愿意做我的妃子！”他说着吻了下我的额头，表情凝重。


    “那么，就这样吧。”他推开了我，决绝的说，“朕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只愿你能好起来。”


    “用朕的血肉，就可解你的毒蛊，摆脱纳兰的控制，这个买卖很值！纳兰——你出来吧！”


    他猛地掀开帷幔，红烛被吹得左右摇摆，雪白的墙上映出了纳兰瘦长的鬼魅身影。


    “微臣都听到了，皇上果然是金口玉言。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


    纳兰从龙床后方转出来，对着皇帝微施一礼，接着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把亮晃晃的银匕首。


    这一幕把我弄懵了，纳兰不是已经囚禁在大理寺了吗，为何又出现在皇帝寝宫？


    “纳兰他……为什么躲在这里？”我小声在皇帝身后问。


    “朕答应过他，只要他肯说出解药的配方并且愿意出鲜血救你，朕可以免了他的罪。”


    他说着朝对面立着的纳兰笑了笑，“朕绝不食言，开始吧！”


    皇帝下了床接过那把匕首，同纳兰一起走到几案旁，并在上面放了一只小铜盆。


    纳兰带着一些挑衅的目光盯着皇帝的脸，二人相视一笑。


    匕首像一弯月牙在皇帝手腕处划过一道银光，几滴圆润的血珠子就颗颗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汩汩流动的溪流，顺着皇帝的左手腕流进铜盆里。


    “不要啊！你……快点停下来，我不要你的血！”


    我趴在床边惊叫，若不是因为身上一丝不挂，我定会冲过去制止。这样不停流血，等铜盆注满的时候，恐怕他的生命不保。


    他是一国之君呐，天下多少事等着他去做，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卑微的丫头牺牲自己呢？


    “皇上，您要记得答应微臣的话，等一下还要取您心口的一块龙肉。”


    纳兰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他狠狠的朝我瞪了一眼，嘴角绽出残忍的微笑。


    “朕答应过的事绝不会忘记，太医你也要谨守诺言！”


    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叫喊，一边和纳兰说着，右手握紧匕首对着左手腕又割了一刀。


    扑哧——刀刃划过，他手腕处立刻张开了血盆大口，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


    “呜呜呜……四阿哥……皇上……呜呜呜呜……”


    我掩面大哭，血滴铜盆的声响强烈刺激着我的神经。


    “丫头……别怕，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传来，略带颤抖却依旧安定人心。


    “把眼睛闭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偷看！”


    寝宫内静的出奇，只能听到窗外呼呼的西北风。春天虽然已经来了，残冬的威力却不减。


    刺啦——扑哧——细微的怪响伴着沉重的喘息声闯进我的耳膜。


    “好了……你……睁开……眼睛吧！”


    橘色的烛光照耀着硕大的寝宫内室，空气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气。


    他捂着左胸口，脸色惨白，明黄的罩衫上绽放着一大朵鲜红的牡丹花。


    “好，现在换我了。”纳兰拿起匕首，朝左臂狠狠的刺了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窗外传来了鸟儿的鸣叫，惊心动魄的长夜终于过去，我缩在偌大的龙塌上，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出神。


    失血过多导致他面色苍白，紧闭的眼皮似乎还在不安的抖动。前胸心脏处被剜了一刀，紧缠的纱布上渗出斑斑血迹。


    他强忍着剧痛喂我喝下掺着他的血肉和纳兰鲜血的解药后就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管事大公公在门外叫了很久，始终没能把这个不理朝政的昏君叫醒。


    “皇上——皇上？该早朝啦！皇上？皇上！”


    “朕……今日不早朝，你退下！”他大喝一声，捂着胸口，剧痛让他的脸一阵痉挛。


    “嗻！”公公的脚步声瞬间消失，他看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这么早就醒了啊，感觉好点了么？”他指着我的额头。


    自从昨夜喝下那碗特制的解药后，前额的那点美人红就奇迹般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纳兰妖冶的面孔以及头痛。


    “嗯，您这里还……疼吗？”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缠着纱布的胸口。


    “呵呵！不疼，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啊。”他握住我的手指，脸颊上露出好看的笑窝。


    他左手背上那一排暗红的牙齿疤痕对上了我的视线，再往下看，就是触目的白色纱布带。


    为了让血液流的快，他不惜两次割破了手腕动脉，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深更重！


    “都是我不好，这么些年总给您惹祸。”我抱住他的左手臂，泪水决堤。


    “唉，我的傻丫头啊！这些都是我愿意的，你不必自责。”


    “您愿意吗？”我抬起挂着泪的脸，眼前的他虚弱无力。


    “当然。”他伸手擦了擦我的泪水，“没有人能强迫皇帝做什么事。”


    “可是……为什么呢？我……”


    “嘘！”他的头靠了过来，顶在我的头上喃喃细语，“因为我喜欢你，最最单纯的喜欢。为了你就算牺牲性命也可以，这种出血割肉的事情又算什么呢？”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您不要喜欢我啊！您是皇帝，怎么可以喜欢我？”


    我捂着脸哭泣，此刻面对他罕见的柔情蜜意，我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哈哈哈傻丫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所有都是朕的，天下女子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朕为何不能喜欢你呢？”


    “可……显仁他……他还等着娶我呢，这是我们从小的约定，我不能食言！”


    他听后微微一愣，尴尬的笑一笑，“对，你是显仁的。”


    “皇上我……”


    “叫我四阿哥吧，这样我心里舒服。”他踉跄下床穿衣，养心殿侍奉更衣洗漱的宫人都被他遣走了。


    明黄的龙袍穿上身，他立刻换了一副威严冷静的面孔。


    “来人呐！”他大喝一声，门口就哗啦啦进来一队宫人垂首而立。


    “把她抬走吧。告之内务府，此女侍奉不周，撤销封妃旨意！”


    “嗻——！”四个太监迅速上前将我拖下床，像扛一头死猪一样将我扛起来。


    “哎，慢着！”他大步追上来，喘着气说道，“不得惩处她，仍旧为婢。”


    纳兰自那夜走后就再也没有一点消息，因为我是被皇上摒弃的女人，所以连降两级，去净衣房做了最低等的杂役宫女。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换下绫罗绸缎，褐色的布衣布裤让我心里踏实不少。


    做杂役可以远离皇权集中之地，避开那些主子们的视线。这样，是否意味着我退役的日子不远了呢？


    显仁，你在远方还好吗？


    “喂，你听说了吗？这个宝璎就是搅得后宫不得安宁的狐狸精啊。”


    一个满脸麻子的宫女挽着袖子，蹲在一群正在浣洗衣服的宫人中央，毫不掩饰她的大嗓门。


    “切！大惊小怪。”人们听罢一阵哄笑，弄的麻子宫女红了脸。


    “你们……都知道了啊？！”


    “是啊，她的事早已不稀罕啦！早年进宫，先是勾引上了五二殿下，后来殿下就是因为她的缘故归天啦！宫里的主子都很喜欢她，这不，就连咱们的皇上都对她有意思呢！”


    “嘘！你吃了豹子胆啦？皇上是随便议论的吗！”一个年长的老宫女不安的瞟了我一眼。


    “咳咳……”我故意咳嗽几声，试图打断她们的议论。


    “别理她！皇上对她有意怎么会把她派到这儿做杂役呢？呵呵……”


    麻子脸的宫女鄙夷看着我，似乎专门让我听她们的羞辱。


    “就是，纳兰太医竟然也喜欢她呢，连明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真是怪事！”


    “嗯嗯，纳兰太医今儿就要走了，据说是辞官回乡。”


    “辞官了？为什么呢？”


    “不知道，要是纳兰太医肯看我一眼，此生无憾了呀！”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的做花痴状。纳兰今天就要走了？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就往外跑。


    “嗨，慢着点啊！当心掉到湖里淹死。哈哈哈……”


    女人的嘴巴果然够毒，我不顾她们的嘲讽，头也不回的出了净衣房。


    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被皇上看到也不会怎么样，大不了撵我出宫倒正合心意。


    一路小跑进了太医院，几个红顶子太医看到我吃惊不小，连连伸着胳膊挡我。


    “纳兰太医呢？他已经走了吗？”


    “没、没，他好像去了养心殿，今儿早皇上传他。”


    “哦，多谢大人！”我转身就跑，无论如何也要见纳兰一面。


    纳兰下毒蛊害我，我却丝毫不怨他，难道毒蛊还没有彻底解除吗？


    养心殿被初春的太阳照耀的金灿灿，门口两个佩刀的侍卫拦住了我。


    “麻烦你们行行好，让我进去吧！”情急之下我竟用了乞丐行乞的语句。


    “不行！养心殿岂是你这种奴才随意进出的？”


    两个侍卫瞪起铜铃大眼，威武堪比门口的两座辟邪鎏金铜狮子。


    “我是宝璎，麻烦你们进去通报一声，我想万岁爷会让我进去的。”


    我可怜兮兮的央求，险些就要泪流满面了。


    “滚、滚、滚！什么宝的，大爷们没空理你。”他们两人一扬手，我就被推下了台阶。


    “出什么事了？”养心殿大门忽然拉开一道缝，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是一个太监。


    “公公，这个泼妇在这儿吵着要面圣！”


    “嗯？你要见皇上？”圆脑袋公公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我。


    “对呀公公，我是西林觉罗宝璎，有要紧事要见皇上，求您行个方便。”


    我扯着沾满脏水的衣襟，这个样子面圣确实不妥。按大清律例，衣冠不整是对皇帝不尊敬，弄不好要被砍头的。


    “你是西林觉罗宝璎？”圆脑袋公公好奇的看我，两眼放光，像一匹午夜饥饿的狼。


    “是的。”我点点头。


    “嗯，进来吧！若是骗咱家，皇上自会收拾你。”


    圆脑袋公公咧着嘴角一乐，养心殿大门终于打开了。




谁的爱不寂寞

养心殿里，皇帝竟与纳兰相对而坐。圆脑袋公公和我都被这个场景吓了一大跳。


    “皇上，这个宫女……”公公哈着腰小心翼翼的看皇帝的脸色。


    气氛静的有些异样，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情严肃，略显发白的面孔上闪烁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对面的纳兰坐在一张花梨木太师椅里，白衫拽地，优雅的像一只引颈长鸣的白天鹅。


    “净衣房宫女西林觉罗宝璎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威严的一国之君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随后对着圆脑袋公公挥了挥手。


    “嗻！”公公很懂得皇帝的手势，躬身退出大殿。


    等养心殿大门一关，默不作声的纳兰就从椅子里站起来。


    “皇上，如果没什么事，微臣就告辞了。您伤口还未痊愈，注意日常饮食即可。”


    纳兰拱了拱手，一头乌黑的鬓发向后绾成洒脱的造型。


    “且慢。”皇帝面无表情看着纳兰，“宝璎是专程来送你的，你不妨在这里停留片刻。”


    “呵呵！”纳兰冷笑着打量我，“是吗？那我深感荣幸！”


    “宝璎，朕已经准了纳兰太医辞官回乡，今儿晌午就走。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经过几天休养，他失血的嘴唇上略有红晕，可整体看上去依然虚弱的厉害。


    我不能想象他是如何瞒过上下皇戚和臣工的眼睛，皇帝突然身体虚脱，怎么看也是患了大病。


    “我……没什么事。”突然想逃了，这个害我中毒的纳兰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他送行呢？


    “哦，这样吧。”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来，“朕离开，你们谈。”


    “不、不用了！”我慌忙摇手，可他黄衣一闪早已转进后室里去了。


    我空洞的望着养心殿的天花板，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了，真的不想跟我说几句话吗？”纳兰看着我紧闭的嘴唇，微微一笑。


    “不想，我不应该来这里的。”


    “嗬，女人啊总是口是心非。你分明是牵挂我，听到我要走了忍不住跑来这里。”


    “错了纳兰！”我咬着嘴唇，看他妖冶的面庞在我眼前放大。


    “我是牵挂皇上的伤，并非牵挂你。你下毒蛊害我，卑鄙无耻！”


    “哈哈哈……”他笑的凄厉，“好啊，看来你的毒是全部解除了。”


    他微微弯下身子，对上了我的眼睛。曾几何时，那一双黑珍珠般耀目的眼眸夜夜在我的梦境里盘旋，给过我无数绚丽的遐想。


    “宝璎，我不求你对我好。这一辈子，有那么几天已经足够了。呵呵，那个时候啊你很依赖我，每日等着我送给你礼物。如果不是他，我真愿意毒你一辈子，让你爱我一辈子。”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害了人还能理直气壮，真不多见。


    “你恨我吗？说出你的心里话，我想听。”他逼近我，一股微凉的香气喷在我脸上。


    “……不恨，我不恨你，只是可怜你！”


    “哈，可怜我？我很可怜吗？”


    “你本是先帝的儿子，却无法享受皇子的待遇。你喜欢我，却无法得到我，只能靠这样卑劣的手段欺骗我的感情。现在，又被迫离开。我，可怜你！”


    我一字一顿的盯着他的眼睛说，这个骄傲的男人脸上露出尴尬又悲伤的表情。


    “西林觉罗宝璎，你也和我一样吧，一样很可怜啊。”


    他摇头叹息，纤长的手指划过我的额头。那上面殷红的朱砂点早已消失不见，连同他垂死的爱情。


    “你戴罪之身入宫，家乡的阿玛随时会被砍头。你爱着五二阿哥，无奈身份卑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甚至和嫂子鬼混在一起。你受我的控制，身不由己伤害了他，令他万念俱灰暴死在丹药剧毒之下。而你呢，仍不得自由。皇帝偷偷爱着你，保护你，他不会轻易放你出宫。白头宫女的命运就是你的结局啊！”


    “你不要说了！都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害的！”我头痛欲裂，放声哀哭。


    “哈哈哈……西林觉罗宝璎，你好可怜啊！”纳兰大笑着迸出哭腔，死死扳住我的双肩。


    “不必互相埋怨了，你我都是可怜之人，怨只怨这个皇宫。我们本是自由的鸟儿，一朝被困一生被困呐！”


    他长啸一声，用力推开我，洁白的长衫摇摇曳曳的飘向殿门。


    吱呀——厚重的雕花大红门被拉开一条缝，阳光射进来，尘埃飞扬。


    “你这就走吗？”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纳兰白色的纱衣被阳光照得刺眼。


    他转身，背光的脸孔不甚分明，“走咯，呆在这里干什么呢？”


    “你……保重。……对不起，纳兰，对不起！”


    我嘴唇颤抖，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纳兰像一场让人流泪的梦，虽然是噩梦，结局却是美好的。


    “嗨，呵呵呵！傻丫头笨丫头，这个世上唯有爱不需要道歉，走啦！”


    他秀发一甩，迈步向门槛跨过去。


    “纳兰——”身后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纳兰停了步伐，转身抱拳。


    “皇上请留步，微臣这就回去了。临走只有一事相求，希望皇上善待宝璎，早日让她回家。”


    “呵呵，纳兰你不必说了。你的心思朕心知肚明，放心吧！”


    皇帝与纳兰相视一笑，仿佛笑容里藏了巨大的秘密，竟像两个心照不宣的知心好友。


    “宝璎。”纳兰走过来，恋恋不舍的唤我，“谁的爱不寂寞呢？你原谅我吧！求你原谅我。”


    “不重要了纳兰，我原谅你。保重！”我微笑。


    在宫里这么多年，我早已看透了很多事，对的错的，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我们目送这个桀骜不驯的纳兰离开，巴蜀之地才是适合他自由生长的地方吧。


    “纳兰说的对，谁的爱不寂寞呢？丫头，朕对你的爱也很寂寞啊！”


    我惊讶的抬头，却只触到了一张急速吻下来的湿润嘴唇。




四阿哥番外篇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多么美的诗句，这番自由潇洒却是我梦中都难遇的心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若不是这重重宫墙的阻隔，我宁愿做个乡野匹夫或者放浪形骸的游侠，游走在白山黑水之间。荷锄牵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人人都夸赞元佑皇帝的四阿哥睿智仁爱，他们忽略了我的出身，也忽略了我的理想。


    你们可能要发笑了，一个皇子的理想当然是做皇帝。可是你们错了，我的理想就是离开皇宫。


    对，离开这座锦衣玉食却处处杀机的宫殿。为此，我不惜放弃继承皇位的权利。


    我似乎天生对这个地方排斥，也许因为我的额娘出身卑微，众皇子中只有我显得孤立无援。


    额娘是汉家女子，乔氏。因此我的名字叫做梓乔，爱新觉罗梓乔，很古怪的名字。


    我的血液里混合了汉族的温润与满洲的粗犷，这样的我显得很特别。


    皇阿玛十分喜欢我，十四岁时就让我随军打仗。皇室严格的教育让我逐渐锻炼成一个文武兼备的皇位继承人。我的威信甚至超出了皇后的嫡长子，太子二阿哥。


    朝中开始对我另眼相待，不少老臣私下里欲与我交好。


    我悲哀的发现，自己正被推着走向相反的方向，而这个方向的终点就是太和殿的龙椅。


    “太可怕了！皇子的命运是被注定的吗？”我问我的嫡福晋灵霜。


    “爷，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她是一个灵秀的女子，科尔沁的水土培养了她柔韧的性格。


    不行，我要走，远远的离开。我像赌气的孩子向皇阿玛提出去支援边塞的军队。


    “十三已经去了西域，难道连你也要走吗？”皇阿玛渐显衰老的脸皱成了核桃。


    “求皇阿玛成全儿子，皇太子不需要我这个兄弟做对手！”我毫不避讳说出真情，只求速速离开。


    “唉！既生瑜何生亮。为父不舍得放你走太远，京郊的上漪苑行宫正好缺个主心骨，你先去户部干差，日后再做打算吧！”


    上漪苑行宫地处郊外，曲径通幽，是难得的避暑胜地。呆在这里当个闲差也好过在紫禁城里被压得透不过气。


    闲散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之快，已近而立之年的我却越来越孤独了。


    有人说这个世上每日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有些与你无关，有些事却会牵绊你一生。


    无意间撞见一个私闯御膳房偷包子的小宫女，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嗬！有点意思。


    更巧的是，她竟然就是五二弟的心上人，被派来上漪苑当差的西林觉罗宝璎。


    我怎么也想不到显仁竟会喜欢她，瘦瘦弱弱的小身子，顶着一头稀疏的麻花小辫，俨然一个还未长大的黄毛丫头。


    真是怪了，我要仔细研究研究。我打通内务府，将这个丫头调到自己身边。


    温顺又倔强、胆大的时候可以和主子顶嘴，胆小的时候连没影的鬼都怕。她很聪明，认得字能读书。又糊涂的很，常常会在行宫里迷路。她好像天生没有什么阶级观念，忘情的时候竟然会抱着我的胳膊大笑，害怕的时候甚至……毫无顾忌的缩进我怀里。


    这是什么样的小女子啊，怎么与我从小到大在宫中见过的不一样呢？


    我无事就喜欢拽着她的辫子，她不反感，总是对着我嘻嘻的笑。院里的樱桃树是她的最爱，宝璎——樱桃，看着那些红艳艳圆嘟嘟的樱桃果，总让我想起她粉嫩的脸庞。


    不自觉的，我有些嫉妒显仁，这么一个纯洁无暇的小丫头就生生被他抢了去。若换做是我，绝不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她是神，我要捧着她、供着她！


    情不自禁的时刻，我强行把她搂进怀里，任她挣扎。不能拥有她，也许是我最大的遗憾。


    她还是走了，四年的时光太短，容不得我把她放进心里。


    没过多久宫里传来消息，皇太子病危，朝廷要改选储君了。我作为皇帝最器重的皇子，自然被召回宫。


    结果就是，我终于没能摆脱宿命，被立为新的皇太子。随之而来的各种麻烦我早已料到，只是没想到，宝璎竟与我疏远形同陌路。


    生命充满了各种遗憾，我还来不及细细梳理适应，又一场天大的灾难就砸在头上。


    皇阿玛突然驾崩，身为储君的我正式即位登基，年号承乾。


    灵霜说得对，谁也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太医纳兰是个危险的人物，他下毒蛊控制宝璎，迫使宝璎与显仁疏远。


    显仁假死逃走，我帮助他。纳兰下毒的事我也一定会查清，不仅仅因为我是皇帝，我要保护宝璎！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因为我喜欢你，最最单纯的喜欢。为了你就算牺牲性命也可以，这种出血割肉的事情又算什么呢？”


    “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您不要喜欢我啊！您是皇帝，怎么可以喜欢我？”


    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纵然我为她献出性命也不能获得她的爱，她的心给了显仁，我是皇帝也无能为力。


    流光最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宝璎就像我那年酿的那一坛樱桃美酒，甜美浓烈的沁入心脾，喝尽了也就尽了。


    我只求来世依旧能与她相遇，最好做她的阿玛。那样在我亲她抱她的时候，她就不会再挣扎了。


    太和殿山呼朝拜的臣工也不能驱散我的孤独，后宫佳丽我只当是鲜妍的花朵，闻香却从不染指。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呐！怨只怨，此生我对她牵挂太多！




离宫

在纳兰离开的第三天，皇帝就颁布了封妃的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子西林觉罗氏早年入宫奉先帝驾，谦和有礼，贤良淑德，颇和朕心，今特封为宝妃，居景仁宫落樱阁。钦此！”


    宫里上下顿时哗然一片，皇帝竟然越级加封一个宫女，真真荒唐！


    不少老臣无奈的摆着秃脑袋，他们想不出昔日做事情极有规矩分寸的四阿哥如今怎变得如此怪癖！


    后宫的女人们却把皇帝这次荒诞的封妃，认定成是我施了什么妖法蛊惑帝心。


    我的名声越来越坏，那些怨毒的目光像要生生将我活剥一样。


    自元佑四十二年入宫至今承乾二年，十一年的时光已经将我那点新鲜的活力抽光殆尽，在皇宫这个人间地狱我还要呆多久？


    “丫头，朕又下了一道旨，即日起你搬来养心殿，在朕身边比较安全。”


    他整理着御案上堆积的奏章，低着头语速很快。


    我虽被封妃，他却一直叫我丫头。景仁宫落樱阁虽是宫廷内苑，却仍然挡不住外面箭簇般的谣言风语。


    “嗯。”我不再忤逆他的命令，一国之君顶着朝中巨大的压力，他心里的痛苦比我更大。


    “陶公公！”


    “奴才在。”


    “去，把西暖间收拾一下，安置宝妃娘娘休息。”


    他伸了个懒腰，略带无意的吩咐着立在屏风一侧的陶公公。这个将我带进皇宫的白面太监，十一年的风霜并未将他磨蚀老态，反而红光满面越显年轻了。


    “嗻！”陶公公讪笑着偷偷看我，随后利落的掸掸袖子仰首而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一直搞不懂他为何不换一个贴身的内侍。


    “丫头，你想家吗？”他忽然朝我走过来。


    “呃……想……想啊。”


    “你想显仁吗？想知道他过的如何吗？”他的鼻尖顶在我额上，气若檀香。


    “……想……想知道。”我闭上双眼，感受这位帝王独特的气息正压下来，像网一样罩住了我。


    “嗬嗬！”他冷笑两声，“你家封地的事已经解决，睿王爷不要那块地了，随你们怎么处置。至于显仁，他在盛京一切安好，饮食起居有人伺候，并不比在宫里差。至于你，宝妃！”


    他郑重叫我的封号，沉下脸。“朕会放你出宫，但必须在你正式成为朕的妃子以后，懂吗？”


    “不懂……我不懂！”我摇头哭泣，我是显仁的，除了显仁谁都不给，即使他是皇帝。


    “为什么？为什么！”他愤怒的大叫，“朕是皇帝，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


    “不是，我不是！你富有四海，而我只有显仁，显仁只有我。我是显仁的，不是你的！”


    我顾不上什么尊卑贵贱，失态的在他面前歇斯底里。明黄的绸袍在我眼前渐渐放大，最后像一张大旗盖在我的脸上。


    “唔唔……放开……放开我……唔……”我被压在他的身下动弹不得，汗水从他的耳鬓流下来，混着一丝咸涩的味道。


    “为什么？你可以给显仁，不给我呢？连一夜也不给我，为什么！”


    他丧失了理智，像一头猛兽般用牙齿撕扯我的衣领。不久前被割去一块肉的胸膛此刻由于强力的挤压，又渗出斑斑血迹。


    “你的伤口啊……四……四阿哥，你的伤！”我惊慌的看着明黄的前襟被血染成了橙色。


    “宝妃，你是我的宝妃，永远都是！”他捂着胸口停止了动作，面孔痛苦的扭在一起，落下了泪水。


    “四阿哥……您是宝璎心里永远的四阿哥！不要……不要破坏它好吗？”


    我捧起他的脸吻上去，咸涩的泪水入口，这个高贵骄傲的天子竟情不自禁的趴在我耳边抽噎。


    一切都结束了，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怀抱里的他安静悲哀的像一头受伤的狮子。


    “皇上、皇上？”陶公公抱着一个包袱从西暖间出来，此情此景令他呆了。


    “哦！……那个，就按朕吩咐的办，务必将宝妃平安送走！”


    他慌忙从我怀里挣出来，尴尬的摸着泪渍斑斑的脸颊，努力摆出大清天子招牌的威严表情。


    “嗻，皇上放心，承郡王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陶公公说罢眨了眨眼睛，出人意料的也滴下几滴泪珠。


    “呜呜……皇上，奴才不能侍奉您了，您保重啊！”陶公公抹着眼泪，哀怨的像一个送夫出征的小媳妇。


    “四……皇上，这……您要送我走吗？”我脑子突然空白一片。


    “嗯，陶公公送你回家，朕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


    “现在吗？我……我们现在就要离开吗？”望着他的脸，我突然有点不舍。


    “对，马上走，立刻就走！”他袖子一挥，将我用力推到陶公公身边。


    “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我……我……”


    为什么出宫的日子来的如此之快，我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与这里的一切告别。


    我匆匆在腰间摸着，那个随身携带的针线小荷包怎么找不到了？


    “宝妃娘娘，快走吧，晚了就麻烦啦！”陶公公着急的抓住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扯。


    “等等，我还要给皇上绣个荷包呢！”


    “傻丫头！”他大喝道，“朕的荷包多的用不完，不少你一个。快走！”


    他对陶公公使了个眼色，我就被连拉带拽，拖出了养心殿。


    “呜呜呜……四阿哥……保重……保重啊！”


    我是再见不到他了，这个曾经给过我无限安慰和温暖的人。


    人世间的别离总让人伤心，而在这个窒息的皇宫，离开就意味着新生。


    后来我每每想起与四阿哥离别的这个场景，总会落下心酸的泪水。他是在用他一辈子的孤独换取我和显仁一生的幸福相伴。


    陶公公拽着我沿着皇宫僻静的小道疾跑，黑黢黢的夜色把一切都盖的严严实实。


    这是一场阴谋，皇帝与一个太监的合谋。


    我是如此幸福幸运，每当我绝望的时候总会看到奇迹。我们逃的很顺利，片刻功夫就来到了神武门之下。


    “不要说话，跟着我走。”陶公公眯起眼睛，手掌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向那座决定我们自由幸福的城门走去。


    “什么人？”守门的黄马褂大刀一横。


    “万岁爷有口谕，这个宫女患了麻风病，要送出去。”陶公公说罢举起一块金牌。


    “啊？快快……走吧！真是晦气。”黄马褂掩鼻摆手。


    我顶着一块布，随着陶公公的皂靴，低头跨出了宫门坎。




大结局

如此顺利就逃出皇宫，让我觉得像在做梦。


    当陶公公将我脸上遮着的面纱取下时，我的眼前是一片波光凌凌的河水。


    暗夜下，星光投射在水面，像撒了一层珍珠。


    “过了这条河，就可以出京城啦！”陶公公叹着气，满足的微微一笑。


    春季夜风有着清新的泥土香气，万物复苏的季节总是蕴含着新生命的味道。


    “宝儿，你恨公公吗？恨公公将你带进皇宫里吗？”他站在土坡上，仰头望着一天星斗。


    “不恨，我入宫是为了帮阿玛脱罪，是我自愿的。”


    “呵呵！”他干笑两声，然后感慨的说，“公公知道你恨，幸好有咱们的四阿哥。”


    陶公公脸上迅速亮起了斑斑光点，他又在流泪了。


    与四阿哥的离别如此仓促，短的让我自责，哪怕再握握他的手也好啊！


    哗哗——哗哗哗——河水翻起涟漪，借着星光可以看到远处划来一弯篷船。


    船头立着一个披斗篷的老头，船桨准确有力的搅动着河水，哗哗哗。


    “他们来了！”陶公公惊喜的说，一边伸展手臂朝篷船挥舞。


    “他们是谁？”我紧张的向船张望。


    “承郡王，船里坐着承郡王，他来接我们啦！”


    没等我反应过来承郡王是谁，篷船已经摇摇摆摆的靠了岸。


    船工老头向陶公公拱了拱手，笑眯眯的说：“我家爷在里面，请！”


    陶公公领着我踏上船板，帘子一掀，露出一张甜甜的笑脸。


    “嘿嘿，小璎姑姑！”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张着手臂向我扑过来。


    这、这是？默然？显仁的女儿默然！


    我惊讶万分的望着她阳光灿烂的脸，安郡王府物非人亡，难得她生活的如此开心无忧。


    “然儿，让她进来！”船舱里忽然响起一个磁性的陌生男音。


    “嘘！”默然朝我竖起食指，神秘的说，“这里还有一个盼着见你的人呢！”


    她说着牵起我的手，弯腰掀开帘子进入船舱，陶公公尾随其后。


    黑乎乎的舱内只有一盏油灯照亮，陶公公对着一个背影作揖：“奴才给承郡王请安！”


    “嗯。”承郡王转身，一件玄青色的坎肩衬着一张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


    “璎姐姐，别来无恙？”黑色的眼眸弯成一双月牙，薄嘴唇挑起来狡黠的微笑。


    “你……你是？”我盯着承郡王那张熟悉的脸庞，心跳乱了节奏。


    “呵呵呵……璎姐姐别怕啊，是我，小五三啊！不认得了吗？”


    他弯着腰站起身来，低矮的船舱已经容不下他直立。须臾年华改变了太多的人，这个昔年调皮的五三阿哥也长大成年了。


    我握住他的手，激动的泪光涟涟。皇宫纵然不是个好去处，但这些给过我欢乐的人呐，我是如何也舍不得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皇上专门安排了五三阿哥接应我和陶公公，送我们出京城。


    安郡王府家破人亡，这么多年一直是五三阿哥永恒照顾着默然成长。


    “然儿，姑姑要去找你阿玛了，你愿意跟着姑姑一起去吗？”


    我看着默然一张粉嫩的小脸，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旁边陶公公紧张的连扯我的衣襟。


    “嗯？小璎姑姑你怎么忘了，阿玛已经死了，去哪里找呢？”默然撇着嘴伤感的说。


    “你的阿玛没有死，跟着姑姑就能找到阿玛，你去吗？”


    “哎，璎姐姐！”永恒拍了拍我的肩，皱眉道：“默然跟着我很快乐，你又是何必。”


    “咳咳，时辰不早了，船夫快划！”陶公公亮着嗓子喊着，怪腔引得默然哈哈大笑。


    我怅然看着这个扎着丝绸蝴蝶结的格格，身旁的永恒将她亲昵的楼在怀里。


    夜色稀薄，船快速滑行在河面上。船舱里，油灯照着四人的脸忽明忽暗。


    默然很快酣然入睡，陶公公斜倚在船头和船工老头聊天。永恒一直用眼睛瞧我，默不作声。


    “我都知道，五二哥并没有死，他在等你，等着娶你呢。”


    他微微叹息，手指轻轻拽着我的绣花袍子，抚摸着上面凹凸的花纹。


    “我长大了，可以抚养默然，况且我的两位福晋也可以照顾她，你放心。”


    “你都娶福晋啦？”我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嗯，呵呵！我长大了啊，都十八岁了。所以璎姐姐，你和五二哥过神仙日子，何必带上一个默然呢？”


    永恒善解人意的微笑，是啊！他再也不是那个调皮的小猴子了。


    天蒙蒙亮，船靠岸。我和陶公公与承郡王永恒作别，默然熟睡未醒。


    “璎姐姐，你和老哥要幸福哦！”永恒挥着双臂，在我眼里模糊成一片。


    出了城门，我与陶公公坐上马车，向家乡的方向奔驰。


    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马车，陶公公带着十岁的我向皇宫奔驰。


    十一年后，物是人非，命运就像跷跷板，快乐与失意总是交替出现，环环相扣。


    “宝儿，你知道皇上登基为何不换一个新的内侍呢？”


    我摇头，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不止十次。


    “因为皇上要留着我，时机成熟利用我送你出宫。现在，时机成熟了。”


    “啊？”虽然我猜到一些四阿哥的用意，却仍是吃了一惊。


    “皇上先封你妃，你自然要反抗。宫中上下皆知你与安郡王从前的情事，而我又是你入宫的引荐人。你为了反抗皇上的宠幸与我合谋逃出宫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皇上顺水推舟，安排承郡王接应咱们，实际上是让承郡王做证人，回宫后假说已经将咱们就地正法，宝妃和御前公公逃跑的事也就了了。从此后你我过安闲日子，再不必担心宫里来抓人。”


    陶公公分析了一遍，放心大胆的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


    原来四阿哥为我妥善安排好了一切，可是我却……


    如果我没有遇到显仁，如果上漪苑就是我的开始，那么我会不会成为四阿哥的妻子呢？


    马车行驶了三天三夜，布谷鸟的叫声萦绕耳畔，乡间湿润的泥土香扑面，我终于回家啦！


    梦中的封地呈现在眼前，大片茂密的芦苇丛迎风摇曳，阿玛倚在门扉上冲我慈爱的微笑。


    “宝儿、宝儿！”阿玛头发花白了，可那声音依旧那么熟悉温暖。


    陶公公乐呵呵的跟在我身后，朝阿玛拱手道：“你的宝贝女儿回来啦，我也回老家养老了。”


    他说罢转身离去，芦苇将他的身影淹没。


    “宝儿，你看谁在屋里呢？”阿玛将门帘一挑，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屋里钻出来。


    “小璎，是我啊，显仁。”狭长的眸子闪动着亮晶晶的泪花。


    是他，我魂梦相系的显仁！多年不见，他瘦了许多。


    “小璎，今夜我们就成亲。你看，凤冠霞帔都准备好了。”


    他右手一指，桌案上一套火红的喜服就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滴落在他温热的手心里。


    “小璎你原谅我，今夜拜完堂，我也许……也许就要回宫了。”


    “啊？！为什么啊，你都已经死了啊，你还回去做什么？不能走，不许你离开我！”


    我大哭着抱紧他的脖子，为什么我刚刚回来他却狠心要走呢？


    “呜呜呜……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呐！呜呜呜……显仁、显仁！”


    胸口发紧，窒息的感觉一波波向我袭来，难道死亡来临了吗？


    “喂、喂！小璎，醒醒啊，又做噩梦了，唉！”耳边传来一声叹息，身体被裹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睁开眼睛，窗棂被风吹的呼呼响。树影婆娑下，满室都是一阵阵湿润的泥土馨香。


    我卷缩在他怀里，方才梦境清晰的令人心悸。多年前离宫回家的一幕总会在梦里出现，与他的相遇总被我翻演成噩梦。其实，他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我的显仁！


    “都是做额娘的人了，心里还不踏实吗？我是你的丈夫，不会离开你的，呵呵。”


    显仁温柔的吻了吻我的鬓角，替我捋顺汗湿的头发。


    月光下，床边的摇篮里睡着我们的宝贝，鼻翼微微煽动，睡得香甜。


    若干年后，他会长成一个英俊的男子，有着额娘的灵动双眸和阿玛倔强的表情。


    ——全文完结，谢谢大家的几个月的支持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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