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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镜难缘
　　作者：燕白

　　序

　　眼睑翻动了下，她蓦地睁开双眼，惊骇满布双眸。她大口的喘着气，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手心里居然淤积了薄薄的一层汗。梦中那残破的一幕 再次浮现心头，如海水汹涌泛滥的痛苦再次决堤而来，又一次无边无际渍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是夜，窗外，雷鸣炸响，轰得人的心也跟着瑟缩起来。她从床上爬起来，望着渍满水珠的玻璃窗，耳边不断回响着雨水敲击窗户的清脆的声音 眼睛抖动了下，那蓄满眼眶的泪水便落了一地。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一个女人仰着头在哭，哭得那么惨烈，却没有声音，仿佛一直在干呕，好象失去了至爱之物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惨痛。那个女人明明不是她，可是，为什么她也会跟着哭，泪水像洪荒决堤，覆灭而来，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水分都快蒸发掉了？ 她明明不是那个女人，为什么她也会跟着痛，像被人硬生生的剜了血肉，五脏六腑被瞬间捏碎了的感觉……可是，痛过之后，却是一阵失落，空荡荡的，席卷全身的失落。
　　她听到暗影处有人淡淡的，用着一种寂寥的，淡漠的声音说着，“还没完吗？怎么还没完？”
　　那声音明明是自己的，她听着，却只感到一阵心痛……

　　第一章

　　夏日的午后，酷暑难耐。对班钟月来说，这样的天气本应是睡觉的好天气，无奈被她那几个好朋友拖去G市买东西，本不想去，可她们说要买六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作为友情的见证，班钟月只好点头答应。没办法，那几个人的欣赏水平有限啊！
　　“你们说，买T-shirt好，还是衬衫好？”王敏皱着眉，一副很难决断的样子。
　　郑霞兴奋的从凳子上跳起来，说，“买男式的。”
　　还没等郑霞说完，杨霞也跳了起来，“对啊，买男式的，男式的好看！”
　　“那，买T-shirt呢，还是衬衫呢？”兴兰皱着眉。
　　余丽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道，“T-shirt吧，衬衫穿起来不伦不类的。”
　　“就买T-shirt吧，如果还要买，等我们有工作了，有经济收入了，再买也不迟，反正我们也才18岁。”班钟月紧紧的抓住扶栏，车上已 经没有空位了，她只好站着，而前面是一个紧急转弯。
　　“我已经19岁了，烦啊，为什么我要比你们大一岁啊。”王敏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郑霞和杨霞同时朝她作了个活该的鬼脸，然后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从出门到现在，班钟月的心里一直毛毛的，很不安。就像会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尤其，她出门前，将家里的镜子打碎了。听人家说，镜子保留了人的形象，如果镜子破了，那么人的灵魂也会跟着破裂。 所以，镜子的破裂是凶兆。想到这个，她心里更是不安。
　　忽然，她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她冷不惊的打了一个寒颤，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一路从脚底往心头直窜，生平第一次，她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尤其，那笑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她抓着扶栏的手改抓着余丽的手，她慌乱地问她，“余丽，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就是一种很恐怖的笑声？”
　　她们五个人一起转过头来看她，大家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泛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全身发抖，指甲深深的陷入余丽的手掌之中，余丽的手都淤青了。最恐怖的是，她的那双眼睛，布满了死亡之色。
　　她的表情使得另外五个人慌乱起来，她们抱着她，哭着问她怎么了。
　　她突然站起来，使劲的拍打着车窗，不断的喊着，“停车。”车上的人都慌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疯，她是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拯救着整个车上的人。因为她看到车子在拐弯时，由于车速过大，前轮飞出，车身也跟着翻落悬崖的情景。可是，司机没有停车。
　　班钟月突然安静了下来，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坦然面对吧。她着
　　身旁好友的手，安静的站着，闭上了双眼。车上的人还因为她刚
　　才的举动而小声的议论着。不重要了，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什
　　都会变得不重要。
　　突然车身严重的摇晃，然后，她听到了身旁好友尖锐的叫声，接着，是车子滚落悬崖的猛烈的撞击声。“咚。”她的脑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就失去了知觉。
　　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去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使劲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但她并不害怕，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死了。
　　她端详了一下四周，一时有些恍然。这显然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之所以用“闺房”二字，是因为她发现这房间古色古香，很像古代未出阁的女子的闺房。她讶异于自己在见到这间房时那股难以言谕的亲切感，心情也显得格外的轻松。这是一间很不同的房子，看那装潢显然已建有数百年不止，却不显得斑驳。木制的，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鼻间，应是千年檀木所制。房间的摆设很简单，由花朝（古代用它将较大的厅房分隔成两格）一分为二，前一部分没有什么摆设只是在地上铺有一块红色的较厚的地毯，由光韵和质地看来，应该价值不菲。后一部分，在东边有一个水蓝色的雕花窗户，用竹条轻轻的支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正在飞雪。窗户下，有一方云榻。云榻旁，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梳妆台，台面上立着一面铜镜，铜镜旁，摆放着几个饰品盒，盒开着，能看到里面那些晶莹圆润的珍珠项链，以及一些古代女子用来装饰发髻的钗簪步摇之类的饰品。在西边的最角落，放着一张矮几，较小，只能坐落几人。矮几上放着一个茶壶和几个瓷杯。矮几旁，立着一个用红木随意搭造出的书架 ，上面放满了书。但最让她惊讶的是天花板上的藻井，边围上是一圈景泰蓝的卷草纹，卷草纹一直是福从天降的意思。只是，藻井的最里面，雕刻的居然是红莲，各种各样的红莲，各种姿态的红莲，乍一看，颇为吓人。

　　第二章

　　“班钟月，班钟月，醒醒。”她似乎听到谁在呼唤她，声音稚嫩而娇小，却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梦中揪醒。她睁开双眼，看到一张很可爱的小男孩的脸。她揉揉有些发痛的头部，站了起来，看到四面一片空旷，这是一片很大的草原。“刚才真的是在做梦？”她细细的呢喃，但那梦却十分真实，真实得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怕。她摇了摇头，甩掉了心里的不安，转过头，问身旁的 小男孩，“这是什么地方？”
　　小男孩抬起眼看她，道，“我不知道。”
　　那眼神让班钟月一征，他有一双十分鲜明的眼睛，很晶亮，清澈，却清澈得近乎冷酷。
　　“我记得我和余丽她们在车上，然后……”她大叫一声，跌坐在草地上，“我，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是人，不是鬼。”
　　“那我怎么会在这，我的朋友们呢，车呢？”
　　“你误入了时空隧道，现在在古代，具体哪一个朝代，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的朋友们，我不知道在哪，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们还活着。” 这个男孩说话的语气很老成，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你怎么知道？”班钟月从草地上爬起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说话奇怪的男孩。他有一张十分俊俏的脸，虽才十岁左右，但岁月在他脸上所刻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尤其他的眼睛，泛着一股浓郁得快滴出来的忧伤和沧桑，眼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决。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个，你不用管。齐水飒，我的名字。我不是人……”
　　“鬼啊，救命啊，我见鬼了……”话还没说完，就被班钟月的叫声打断了。
　　“你给我冷静点，我不是鬼。”班钟月被他的气势吓住了，立刻禁了声。见她冷静下来，他才又开口道，“我不是人，我是地狱使者。一百多年前，我因查阅冥界历代卷宗，不小心将阎王最心爱的白玉凤凰遗落。为了将功补过，我一直在人界查寻，直到最近，才得知白玉凤凰因某种磁力的吸引，遗落至这个空间，所以我才打开穿梭之门，进入这个空间，想要将它取回。不知为何，将你们几个牵扯进来，一定是白玉凤凰与我开启穿梭之门的灵力产生共鸣将你们也带过来了，不然你也不会在车上看到那些画面，听到那些声音。”
　　班钟月目瞪口呆的看着顾洛颜，对他所说完全不能消化。冥界？人间界？地狱使者？难道这又是我的另一个梦？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差点又叫出声来，很疼！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说的话。你想一想之前所发生的事，不难推断出我说的话的真伪。”
　　这个自称是冥界地狱使者的齐水飒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很认真，班钟月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说假话的神态，于是，她点了点头，表示她相信他说的。
　　见她点头，齐水飒又接着说，“我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你们几个将来会与白玉凤凰有所接触，也许还会得到它。所以，我想跟你们几个做个交易，只要你们帮我找到白玉凤凰，我就送你们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
　　“你不是地狱使者吗，你应该有法力吧？”
　　齐水飒轻叹了口气，道，“不行。这个空间有一个巨大的灵力束缚结界，我的灵力在这个空间不能使用，换句话说，我在这个空间，等级也就是普通的鬼，而且，送你们回去，也需要白玉凤凰的力量。”
　　“白玉凤凰，白玉凤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冥界的高度机密，不能像你透露，我只能说，很像你们所形容的玉器之类的东西。既然是它将你们召唤来的，我想，你们看见它时，无须旁人说明应该就能明白是它。”据说东西是他弄丢的，可是，他对白玉凤凰的印象很模糊，他脑海中甚至没有白玉凤凰的影子！只是，阎王说是他遗落的，那就肯定是他遗落的，他谁都可以不信，就是不能不信把他从小带大的阎王。
　　班钟月皱紧了眉头，会有这种事？难不成那个什么白玉凤凰会说话，会自己跳出来告诉她，它就是白玉凤凰？
　　“你先在这呆一会儿，我去给你弄件衣服，顺便弄点银子。毕竟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在大街上，很难不引起轰动。”说完，就在班钟月眼前消失了。
　　班钟月盯着齐水飒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跟台湾肥皂剧似的。穿越时空？她居然真的穿越时空，来到了这么一个地方。真不知道以后还会生出怎样的事来。
　　她还在石头上想着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齐水飒就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还有一个包袱。
　　班钟月接过一看，原来是男装。她抬头看了一眼齐水飒，他已经飞到另一边，转过头去了。他是要她女扮男装。也对，女扮男装比较安全，做事也比较方便。这样想着，她麻利的换上了长袍。
　　居然十分合身，班钟月完全没有不舒适的感觉。这不惊让她怀疑起地狱使者的工作性质来。她打开了脚边的那个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的长袍，还有中衣，甚至还有女儿家用的肚兜，这让班钟月更加的鄙视齐水飒，越发的觉得他是人小鬼大。在包袱的最角落，她看到一个银色的荷包，朴实却很精致，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顾”字。
　　她掂了掂，很重，她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好几个金元宝。
　　她狐疑的看了一眼齐水飒，他眼神清澈，表情坦荡。她嘴角歪过来歪过去的，半天，才吐出一句，“我靠。”有人偷东西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第三章

　　据打听，原来他们现在身处梅龙镇，再一问，现在是什么年代，人家说是天朝，当今天子姓龙。班钟月搜遍了脑子里的所有记忆，也没发现历 史上有天朝这个朝代的，皇帝姓龙，那就更没有了。虽然自己是学理的，可也没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所以，她肯定，历史上没有天朝这个朝代，可是，如果没有，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又是……她有问过齐水飒，不过，他只是撇过头，一脸不打算告诉她实情的样子。
　　到梅龙镇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里，班钟月将这个朝代的事情大抵摸清了。当今天子姓靳，名回翔。他席下有四位王爷，分，天、南、地、北四个名号。听说这五兄弟，个个英俊潇洒，武功不凡，而且智慧过人。听说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在四位王爷的铺佐下，将国家治理得一派繁荣富强，老百姓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单单是看一个小小的梅龙镇就知道当今皇帝是位好皇帝了。
　　“水飒，我们去京城，好不好？”难得来一次古代，怎能不去古都看看。
　　“京城？”齐水飒的思绪停顿了片刻，复又 点了点头。从他从那个人的身上偷走荷包时，他就知道，命运的沙漏已经开始流淌。即使他此刻阻止，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只会使得他们的路途更艰巨，更困难！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枉做小人，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该相遇的还是，会相遇！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叹息，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他们将要前行的路上，他泪眼迷茫，渐渐的，再也看不清前路。
　　班钟月和齐水飒买好干粮，雇好马车，便朝京城奔去。自从慢慢的适应了天朝后，班钟月便不再迫不及待的要回二十一世纪了。而齐水飒本就是个散漫之人，于是，找白玉凤凰之事就慢慢的变为二人游山玩水之行。
　　和齐水飒相处久了，班钟月才发现，齐水飒并非表面那么严肃，冷酷。渐渐的便开始依赖他，相信他。
　　班钟月是简单的人，很多在齐水飒看来，拽着很多线头，有无数面凶险的镜子的事情，在她看来，只是一个简单的环。因此，常生出许多事端。若非齐水飒在背后打点，她有好几次，都差点命丧虎口。也因着这份简单，吸引了齐水飒，让他放下了诸多戒备。或者，从他在那六人中选中她时，一切就都注定了。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们之间的宿命，于是，他沉默的接受。只是这样的沉默，却又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反抗。
　　也许，班钟月也是觉察到了那份保护的，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闯祸。
　　两人并未像想象中融洽的生活，时常因着一件小事，大吵。
　　因为在乎吧，所以时常生气。
　　这日，二人又因为一件小事在马车中激烈的争吵。
　　忽然，桥头有一束红影落入江中。
　　“水飒，有人投河，快去救人。”班钟月慌乱的抓着齐水飒，将他往外抛去。
　　“班钟月！”齐水飒的脸顿时黑了一大块，他怒视着班钟月，仍然把人救了上来。
　　班钟月将马车停了江边，急忙跳下来察看那个落水之人。
　　记得健康教育上有教过急救措施，她依样画葫芦的试了一下，人就真的醒了。
　　她将红衣女子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仰起脸，一脸得意的看着齐水飒。
　　齐水飒撇了撇嘴角，没有说话。
　　只见那个红衣女子刚醒来又要强站起来再去寻死，口里嚷嚷着，“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班钟月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开口大骂道，“你TMD有病啊，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救上来，现在你TMD又要去死。拜托，你他妈下次要死之前，先立块牌子，上面写着，请不要来救我。”说完，她甩开了那女子的手。过了一瞬，她便愣住了。她怎么会这么说话，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齐水飒和红衣女子被她吓了一跳。她，她这是在救人吗？
　　红衣女子捂着脸，蹲在江边哭起来。
　　红衣女子名叫小翠，是翠竹镇的一位农户之女。因为父亲恋赌，欠下大批赌债，为了还债，将她卖入飞剑山庄当丫鬟。但听说，飞剑山庄庄主顾洛颜，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残忍决绝……更有虐待下人的嗜好。传说，已经有好几任庄主的贴身丫鬟死于他的毒打，据说，她老婆也是经不起他的毒打，才会于三年前突然消失的，甚至有传说他老婆其实是被他打死的。而小翠则刚好是顾洛颜的第七任贴身丫鬟。小翠认为到飞剑山庄和去送死无异。死在别人手上不如死在自己手上，所以便来投河。
　　“小翠，你的消息来源没错吧，那个顾洛颜没这么狠吧？”此刻，他们已从江边移驾到茶楼。
　　小翠将食指放到嘴边，作小声状，“应该没错，听说他的贴身丫鬟，不久前才死于他的残暴虐待下。所以，这次，他们是买我去当他的下一任贴身丫鬟。所以……”还没说完，已经捂着手巾哭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刚听到顾洛颜这个名字时，她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就像有人在用冰锥凿她的心壁，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剜心的疼痛。可是就只是那么一下，只是痛了那么一下，快得让她觉得那只是自己的想象，刚才那惨痛的一瞬并没有发生过。
　　她抬头看见齐水飒惨白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她有些担心，他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即使自己烧了县衙大人的整栋房子也没见他如此凝重的表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想抱着他，抚摸他那黑亮柔顺的头发，想安慰他，想抚平他内心的不安，最终，她只是将拳头拽紧，再松开。
　　她正正眉眼，让自己的嘴角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没关系的，小翠，我代替你去。”飞剑山庄。她在心里默念着，有温暖的汁液沁进心脏内壁。
　　“公子，你没事吧，你是男的耶！”小翠亮晶晶的眼里只有两个字，疯子。
　　听完这话，班钟月兀自笑出声来。
　　齐水飒已缓过神来，莫测高深的笑着，眼里有嘲讽的余光。

　　第四章

　　小翠的父亲听到班钟月愿意替小翠去飞剑山庄送死，不，是当丫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飞剑山庄坐落在阁远。阁远有着繁复的人文地理，悠久的历史，稠密的人群，虽然不大，但算得一个富饶美丽的水香之地。最重要的，它是天朝所有大运河必经之路，理所当然的成为航运中的重要枢纽。在天朝航运中还有一句话，得阁远者，得天下。更显其重要性。所以，身为天下第一大庄的飞剑山庄分布在此，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谓的飞剑山庄，并不是造剑的，而是囊括了整个南方的商业脉络，不仅涉足丝绸、粮草、药业等商业重要领域，更是垄断了整个航运的天下第一大庄。
　　梅龙镇离阁远不远，快马加鞭，两日便可抵达。
　　当班钟月看到飞剑山庄门口那两尊完全“金”身化的狮子时，她脑中飞快的窜过一个词，暴发户。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去。哪儿有人这样显摆的，就不怕人来偷吗？
　　进入山庄之后，班钟月立刻回头瞅了一眼，确定自己没进错门，才又继续往前走。她很难将眼前的景象跟门口那两尊联系在一起。
　　飞剑山庄很大，光亭台和楼阁就有一百多个，每一个回廊的尽头都有一幅写意的山水画，虽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却有一股与世无争的清雅灵气，让看的人不禁沉醉其中。每一个亭台与楼阁间都有一个人工造的水池和花圃。水池里有很多精美的鲤鱼在碧绿的荷叶下游弋，花圃里也有很多随风摇曳、争芳斗艳的算不得稀世珍宝的名花，有风时，隔得很远亦可闻到阵阵花香。这样清幽的格调有些出乎班钟月的意料，她以为飞剑山庄会像门口那两尊，满屋子镶金镀银的，全身散发出暴发户的气息。
　　“哇，好大哦，好漂亮哦！”班钟月一副书童的打扮，跟在飞剑山庄总管沈户清的后面。
　　“别这么大声，会吵到在工作的人。”口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是，沈总管。”班钟月在后面点头哈腰，但一想到沈户清在前面又看不到，便抬起头把旁边神色严肃的齐水飒都逗乐了。
　　书童的工作是班钟月费了好大的劲，打通了很多关卡才争来的，为了这个，耗尽了她和水飒的全部银子。至于小翠的丫鬟工作，她还年轻，还不想死。
　　班钟月向在山庄外招工的总管塞元宝的时候，听那个姓朱的总管说。庄主的上一任书童姓刘，算得一个聪颖的孩子，只是胆子太小，因为撞见了上一个死去的丫鬟的死状而被吓傻了，被庄主遣送回乡了。所以，才有书童的空缺让她来替补。她听他说的时候，心有余悸，是什么样的死状能把一个人活活吓疯呢？也因为庄主的贴身丫鬟的死于非命，且死相之恐怖，月俸虽已涨自三十两这样的高价，却仍无人敢就任，连带的，害得她拿一份工钱，却打两份工。
　　班钟月跟着沈户清走过了很多回廊，来到庄主的书房。
　　沈户清交代了些事务，便出门了。
　　书房很大，很整洁。书房的里屋有一张单人床，床铺很整洁，庄主一定常待在书房。
　　“班钟月。”齐水飒叫道。
　　“恩。”班钟月懒懒的应着，从里屋走出来。
　　“你识字？”
　　班钟月从书架中抽出一本，翻了翻，摇了摇头，道，“若你是指这些的话，”她耸了耸肩，“我不认识。”
　　齐水飒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刚才告诉沈总管你识字？”
　　“我不认识，你认识嘛。”
　　齐水飒翻了翻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算我倒霉，好了，现在我来教你怎么编排这些书籍。”
　　“是。”
　　直到傍晚，班钟月和齐水飒才将那些书整理好。

　　第五章

　　在厨房用过晚饭后，班钟月又匆匆的返回书房。庄主从江南回来，今晚会有很多事做，身为书童的班钟月必须留在书房待命。
　　赶回书房时，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看来，庄主已经在工作了。
　　“咚咚。”房门前的班钟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准备才敲门。
　　“进来。”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很有磁性。只是，很冰，很冷，没有温度。
　　班钟月推开门，看见一个人端坐在书桌后，抬眼打量她。灯光迷离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她刚进来时，顾洛颜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的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灼的气味，很像是快被燃尽的……红莲。
　　“班钟月？”
　　“小人在。”
　　“这些书是你一个人编排的？”试探的口吻。
　　班钟月迟疑了一下，才应道，“是。”
　　“你识字？”
　　班钟月抬头瞄了一眼旁边的齐水飒，见他点头，才应道，“是。”
　　然后顾洛颜就突然不说话了。
　　班钟月本来想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感到有两道森冷的目光看着自己，像两把冰冷的利剑横生生的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她害怕到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顾洛颜收敛了所有目光，说了句，“你出去吧。”就再没理班钟月，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帐本上。
　　此时的班钟月，已经摊倒在地上，很久之后，她才爬起来，退出门外。这段期间，顾洛颜没抬头看她一眼。
　　班钟月合上书房门的那一刻，顾洛颜抬起了头，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这个书童很奇怪，从他周围弥漫着的一股王气，他知道，他绝非泛泛之辈。然而，在他方才故意将自己的寒气散发出来时，他居然被吓成那样……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他伪装得好？不过，他想继续看下去，也许……更何况，他还是个女的。顾洛颜的嘴角泛起一抹冷漠的笑。
　　班钟月扶着门口的门框，才勉强站立起来。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确定自己没那么恐惧了，才抬头四下寻找着齐水飒。
　　齐水飒还立在他们刚才出来的地方，神色严肃，表情凝重，一副好像天快塌下来的表情。
　　“水飒，你怎么了？”她向他走过来，想摸摸他的头，看他是否发烧了，要不怎么一脸难受得不行的样子，可是，手才探上去，便又悬空的掉下来。她差点忘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灵体，她，是触碰不到他的。
　　齐水飒回过神来，看到班钟月一脸担心的样子，拉出一个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有点出神罢了。”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的心没来由的一阵烦乱。那个顾洛颜，他方才的目光，很显然是落在自己身上，难道他对自己有所察觉？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区区一个凡人……心里敲度再三，才渐渐静下思绪。
　　听他说完，她才松开眉，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没事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放心了，她扯着喉咙笑得差点岔了气。
　　没去看她比火鸡还难看的笑容，他自顾自的说道，“你觉得，顾洛颜这个人怎么样？”提到顾洛颜，齐水飒的表情变得有点难看。
　　“名字很好听，长相很模糊，性格很恐怖。”提到顾洛颜，她还心有余悸，他那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可怕。
　　听她这么一说，齐水飒的脸变得柔和起来，但一想起命中注定这四个字，脸色立刻变得比刚才更难看。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说完，率先向前走去。
　　班钟月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背影走去。

　　第六章

　　卯时，班钟月起床，打点好热水，端着铁盆站在顾洛颜的书房门口，等着他醒过来。
　　从班钟月站在门外的那一刻起，顾洛颜就醒了。他一向浅眠，易醒，再加上稍有武功底子的人都能毫不费力的察觉出自己周身的动静，更何况是他。将窗帘束起来，着好衣服，梳好发髻，他才打开门。
　　班听到吱哑一声，是门打开的声音。她重重地吸了口气，才端着铁盆走进门。她看见顾洛颜笔直的往里屋走去，且已经自行打理好衣着。她也跟着步进里屋，将盆放在盆架上。用口袋里的火折子拿出来，点亮了桌案上的灯。转过身，将毛巾放进还冒着热气的盆里，拧了拧，恭敬的递 给顾洛颜，“庄主，请擦一下脸。”
　　班抬起头，细细地打量顾洛颜。她很好奇，什么样的一个人会拥有那么冰冷的声音。
　　认真说来，顾洛颜是一个非常有男子气概的人，有着一张粗矿而性格的脸。额头饱满，下巴平整，颈部的线条也相当阳刚，浓而长的眉毛带着一点肃杀之气，高挺的鼻梁，给人一种坚定、不易妥协的感觉，但那饱满的唇片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性及无伤大雅的率性。
　　班钟月从来没见过身上有这么多矛盾特质的人，本应是上下不一，扭曲成团，矛盾纠结的，看起来却是如此的性感、成熟、英气逼人，这点，让她心底有点震撼。可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绿得发亮的眼睛，像是最深邃的湖水，散发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气质，能将人吸进去似的，发出一种锐利的光。但里面却夹杂了一种复杂的成色，班钟月能看出那是一种恨，一种恨到极致、企图毁掉一切的决绝。就是因为这样的负面因素，使得整个眼睛浑浊不堪、污渍暗淡。她突然同情起顾洛颜来，什么样的过去，才能将一个人毁成这样。
　　“你看够了？”语气平淡，但班钟月知道，他生气了。
　　“对不起。”她道着歉，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她看到他的眉心处，有一股紫色的黑气，颜色越浓，就表示，他过得越痛苦。
　　顾洛颜扼住她的脖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同情我，可怜我？”他顾洛颜是堂堂飞剑山庄的庄主，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可怜了，别人只需要怕他就够了。
　　被掐着脖子的班钟月，让顾洛颜掐得无法呼吸，眼泪一直顺着眼角往外流。她知道，他是真的想掐死她。她怕，她很怕，她怕得全身发抖，可是，她更难过，她的心更痛。
　　顾洛颜松开了手，急急的往门外掠去，再呆下去，他怕他真的会掐死她。
　　在他将要跨出门外时，班钟月用她那早已变形的声音，淡淡的说道，“你真的喜欢现在的自己吗？”听她说完，他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掠出门去，像是逃难。
　　齐水飒看着趴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班钟月，重重的叹了口气，“那你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班钟月从地上站起来，淡淡的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才更难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看到那样的顾洛颜，她会心如刀绞，她只是无法放下那样的他。她知道，目前为止，她对顾洛颜，还不是爱，如果爱情里面，同情占了大半，那便不是真正的爱情。
　　是不是已经迟了？齐水飒紧握右手，右手尾戒上那个白瓷戒指上闪过一道红光。

　　第七章

　　顾洛颜从书房出来后，脸上就犹如被狂风席卷过般狼籍。他站立在那片他最爱的荷花池边，那些早已冰封的记忆像是全解冻了，疯狂的吞噬着他的心。他的心里像有团火不断的炙烤着，他的身体像有无数火红的利剑洞穿而过，他忍受不了那种剧痛，一只脚重重的摔在地上，嘴角沁出一道血丝。那是书童说最后一句话的表情居然像极了她，他笑了，冷冷地，扯动着伤口越发生疼，他有些支持不住，笔直的倒像荷花池。
　　突然感到有一股温暖的气息自后背源源不断的传来，他集中注意力，利用那股气调整自己早已紊乱甚至开始逆流的内息。等到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撤开之后，他已经舒服多了。
　　他用拇指抹干了嘴角的血，转过身，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道：“谢师傅救颜儿一命。”他的眼睛晶亮如上好的玉石。
　　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一脸微笑的将他扶上了旁边的石阶，慈祥的道：“颜儿勿需行此大礼。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来，到旁边休息一下。”
　　他撸了撸白须，也不管自己穿的是一身仙风道骨的白袍，直接坐在顾洛颜旁边的地上。“孩子，你还是忘不掉啊。”
　　那亮丽的光泽瞬间暗淡下去。
　　自顾洛颜走后，班钟月一直守候在书房，毕竟她是顾洛颜的书童，这是她的责任。一直到午膳时，顾洛颜都没有回来。
　　傍晚时，顾洛颜终于回来了，脸上很是平静，已不复离去时的狂风暴雨。
　　很奇怪，班钟月居然没有一丝的尴尬。她继续替顾洛颜拿上好的澄清纸、递笔、磨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这样的氛围，让班钟月觉得这样也是好的。只是，偶尔顾洛颜抬头看她时，她仍会因为顾洛颜冰冷的神色而全身颤抖，不过，这一次好多了，她没有瘫软在地上，只是差点瘫软在地上。
　　夜幕降临，夜晚的飞剑山庄格外宁静，偶有几处灯火阑珊。
　　班钟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闷热让她失去了冷静，张了张口，像要吐出火来，瞬间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她记起卯时，在顾洛颜房内，他的失常，她的失常，他的失常，心情更难平复。
　　想得多了，思绪越来越乱，头脑一阵昏沉。倦意袭来，她瞌上了双眼，渐渐进入梦乡。
　　她又梦见了那间清冷的房，只是，这一次，她在房间外面。
　　那是一栋木制红漆的小楼，是古代很普遍的那种顶梁的四个边围往上聚拢的尖顶似的小屋，由金琉璃瓦造成的屋顶却是一种很罕见的造局，据说唐清时期，肃于边关地区的一个很小的部落曾有过这样的建筑。再没什么有代表性的标志，只有第一面的檐顶上高束着一块匾，上面用金粉精雕了三个字——落雨楼。
　　小楼附近，几乎没有什么景色，只是门前游手廊边上，建有一个巨大的水池，几乎占据了整个园子。水池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铺天盖地的种满了一池红莲，那是一种罕有的红莲，生长于极地之颠，莫不是在冰天雪地的长白山，是极难生长的，更别提种植，居然在此处……还盛开得如此繁盛，班钟月有些愕然。虽然大半已经凋谢，却仍是一副气象万千的景象！
　　突然有一人穿越红莲而来，因其着红色，在那满池红莲之中，一时还辨不清，只是那逶迤及地的长发泄露了她的身姿。待她走近，班钟月渐渐能看清她的模样，却被那人比桃花娇的面容惊醒了。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在见到那容颜时轻轻地吐露出来的两个字，睁开眼时，那名字却像是在她脑子里凿了个洞，已经逃逸出去，再寻不着踪迹。
　　像是谁在她的心湖里投下了一粒石籽，瞬间的平静被打破，波纹一层一层荡开，疼痛相随着一点一点渗入心底，她再不能入眠。环顾四周，齐水飒已不见踪影。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儿？披了件外衣，支了灯，度出门去。
　　途经流渊阁时，隐约看见亭子里有人影晃动。灯光明明灭灭，一时看不真切。一阵阴风吹来，灯火立即暗了。她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心神顿时安宁下来。刚才那一刹，她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但只是一个残破的画面，就连捕风捉影都有些力不从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害怕起来，只是刚才一瞬间，突然有种惧怕的心理，就慌了神。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拨亮灯心，往远处一挑，定睛一看，那个不断晃动着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齐水飒。
　　齐水飒半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荷花池边上的那一小滩血渍，从班钟月的角度去看，他好象整颗头都贴在了地上。在夜晚，他视物如白昼，依然将他的整颗头颅俯在路面上。
　　他细瘦的手指抚摩着地面上那滩颜色灰暗的血渍，面色困顿。真的有滩血渍？他掳了掳鼻子，脑子里恍惚闪过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一支脚般跪于地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的景象。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这人是谁？自己又为何能看见？试着转动右手尾指上那个白色的玉瓷戒指，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自言自语，更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忽然，从尾戒上迸出一道红光，顿时，亭明轩亮，连亭柱上百花齐铭的雕花都清晰可见。齐水飒摩动玉瓷戒指，红光瞬间隐没。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他抬头，目光没入漆黑的夜晚。

　　第八章

　　在山庄的日子，过得有些清淡。顾洛颜时常外出，又不带着她这个书童，她的时间就显得很多。闲着没事，她总爱带着齐水飒四处招风，这一个月下来，飞剑山庄快被她逛遍了。说来很奇怪，山庄里的人，除了沈总管外，似乎都很怕她，总是在看见她后远远走开，而那些避无可避的则在和她说了几句话后以诸般理由逃开，像见了鬼似的，让班钟月好几次以为自己被不小心毁了容。
　　这一次，顾洛颜又不在，她去书房偷置了些糕点，又准备四处窜门。不过，这一次，兴致高昂的是齐水飒，不是她，虽然他闭口不认。
　　上次从朱予楼回来后他就满目沉吟，像有什么心事。
　　朱予楼是顾洛颜的父亲顾若然的住所，只是一直没有人居住。听说十年前，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出了城，之后再没回来过，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人再见过他。自他走后，朱予楼就一直空置着，虽然每日都有人来打扫，但沉寂的生气怎么也掩盖不了。
　　“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围墙外等我！我片刻就回。”齐水飒抬头，目光精锐的望着朱予楼在阳光下流光四射的金琉璃顶，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班钟月怒红了一张脸，正欲开口，齐水飒已轻飘飘的飞远了。她低头瞧见一块方砖，顺手绰起，往齐水飒的方向砸去。只见方砖越过齐水飒顺路直下，落入围墙之内，只听院内一声“哎哟，哪个王八蛋拿石头砸我”，吓得班钟月拔腿就跑。
　　齐水飒听见喊声，回头一看，只见班钟月抱着头像个没头苍蝇四处乱窜，不禁哑然失笑，不知她又惹了什么祸？
　　上次陪她来这闲逛时，无意中发现朱予楼对面的那座山有些蹊跷，便一直惦记着再来看一眼。
　　此时齐水飒漂浮在半空中，双脚贴浮在屋顶之上，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一道绿光从他的口中飞奔而出，直奔对面那座隐逸的小山，灵光却在快碰触到小山时折返而回。仔细一看，那山体似被一层白色的雾气包围着，而山体的上端，白雾缭绕，又隐有红色光韵，似有不祥之兆。
　　此等妖异光气,不是上等叛逆仙人,就是法力极高的妖孽,无论是哪种,都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敌对的.再仔细端详,眼眶蓦然怔大,"锁……仙……阵?"如果自己没有和冥界失去联络的话……可是……想到事态的严重性，眉头越拧越紧。
　　一口气提到喉头,顿时卡住,只得长长舒了口气，事到如今，自己又能做什么？只是不论将来发生什么，这趟浑水都沾不得。他暗自下定决心，心也渐渐松了下来，回头四下寻找着班钟月，却见她躺在一棵紫榆树下睡着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班钟月搬了块砖砸伤了人被怒斥一声便撒丫子跑了，跑了很久见没有人追才抱着一棵紫榆树开始喘气，不料，一个没抓紧就那么摔了下去，索性就躺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正值夏日，草长莺飞，树木葳蕤，长势茂盛的紫榆树正好做了她的遮阴伞，她躺着躺着目光有些涣散，就那么睡着了。
　　她梦见了一个男子，他穿着一件昂贵的滚金边的白袍，袍身上没有什么很讲究的纹饰，只是全身飞满了雪花的花瓣。她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把白色穿得这么好看，那样的纯净无暇，仿佛只消一眼，就能洗涤人世间任何的污秽。
　　她再仔细看，发现那男子腰间束裹的腰带很特别。那是一块紫色绸缎，那绸面上用金线镌锈了一个什么花纹，有着繁复的姿态，像是藤蔓，那纠缠的方式和延展的方向却太过诡异。她看着，只觉得有股气流在体内流动，带着温暖的气息，却又不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见过。
　　只是，他的脸好象蒙在一层水雾中，她无法辨清他的长相，只是依稀觉得应该是个面容俊秀的人。
　　他手上拿着一朵绮丽的红莲,小心的插到自己披散的发上,顺手理了理她脸侧的碎发,深情地唤道,"雨",眼里浓郁的柔情深地溺人.
　　她看到自己微笑着,紧紧的握着男人另一只手,柔情似水的唤他,"落",顺势倚到他的怀中.发侧那朵红得似火的莲花,泛着妖异的红光.
　　班钟月觉得恐怖之极，那个笑得像个白痴的女人是谁？如果是自己，又怎么会说着自己完全不明白的话。忽而想到自己是在做梦，很容易就接受面前了这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长相的女人是自己的事实。
　　顷刻之后,女子挣脱开男子的怀抱,绕到他的身后,摩挲着男子及腰的长发,淡淡的状似不经意的问道,"怎么又披散着头?梳儿呢?"
　　男子半靠着云塌蹲着,仰头看她,眼神有瞬间的冰冷,他知道,雨又想起他了,每次想起他,她都会下意识的想替人梳髻,转而淡笑着,温和的道,"替我梳个发髻吧!"眼角带着淡淡的悲伤.
　　女子没有出声，已经开始拨弄男子的头发。可是，她居然只有一只手，班钟月仔细端详，她的右边衣袖里，果然空荡荡的，宛无一物。只见她将男子的头发全往后向上拢起，梳挽时将头发由上而下挽至顶部，再突然向下半翻，剩下的头发全栓于发髻之上……翻挽时虽然吃力，但似乎经常替人梳髻，倒也轻车熟路，未花费太多时间。倾刻，一个简单又清约的发形便从她手中脱落。
　　男子突然转身抱住她，呢喃道，“ 不回去,我们都不回去,好吗？” 低沉的嗓音里夹着淡淡的哀求.
　　她只是低下头，不出声，那眼里深深浅浅的无奈与悲伤让班钟月心口一窒，立刻痛醒过来。
　　她悠悠然睁开眼，看到齐水飒正从远处飘来，飘散着一头及根的短发，她瞪圆了眼睛，咆哮道，“你为什么不留长发？”
　　齐水飒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当她不存在似的，悠然飘过。
　　班钟月气得跳脚，追着她一路狂奔，边追边喊，“小不点，不准无视我！”
　　这么一来二去，她那个有些奇怪的梦，早被她抛在了脑后，只是依稀记得有个断臂女人叫什么雨，她的老相好叫落，剩下的全被她自动屏蔽了 。

　　第九章

　　生活一直在继续，只是顾洛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冰冷，而齐水飒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深莫测。呜呜，她后悔了拉，顾洛颜越来越可怕了。
　　这日的午后，班钟月一边给顾洛颜扇扇子，一边费解的想，怎么他这样的大冰块也会热的吗？她自己就很好了，面对着这样的冰块，她完全不用消暑，甚至有种要裹冬衣的冲动。
　　突然门被撞开了，她看见沈户清沈总管一脸慌张的跑进来。还没等到脚完全伸进来呢，人又“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然后她看到本应在顾洛颜手上的笔从门后笔直的滚下来。
　　“咚咚。”
　　“进来。”
　　沈总管红着一张脸，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她突然有点想笑。
　　他进来半晌，也不出声，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有什么顾忌，时不时的抬头看班钟月。
　　顾洛颜也不说话，一直表情冰冷的打量沈户清，似在等他开口。
　　双方这么对峙着，空气一瞬间凝固，班钟月突然觉得遍体生寒，瑟缩着手，一下僵住了。
　　终于，沈总管打破了那令人惧怕的死寂。“禀告庄主，服侍小姐的翠红死了。死状和前几位丫鬟一模一样。”他的全身恐惧的发抖，连出气都是混乱的，看来，也不是只有她班钟月怕他顾洛颜。
　　“人都已经撤开了吧。”顾洛颜透着寒光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丝暖意。
　　班钟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死了人，他的表情反而显得更开心。
　　“是。”
　　“带路。”
　　传说那些人的死相很恐怖，还曾经吓疯过人。班钟月犹豫着要不要跟去，脚却率先迈了出去，看来，身体远比自己诚实多了。
　　她跟在他们身后走的时候，顾洛颜曾回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又继续朝前走。班钟月走得更加心惊胆战。按理说，他应该会冷冷的说一句让她滚回去之类的，可是，他居然什么也没说，怎么会……难不成他想她也会跟别人一样被活活吓疯才没有多加阻止？真不愧是顾洛颜啊，连心都是冷寂的。
　　来飞剑山庄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没事总爱带着水飒四处招风，自认为山庄他们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可是，近竹轩？她真不记得山庄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她悄悄的问了一下齐水飒，齐水飒也是一头雾水。
　　终于，在他们爬了两座山，走了几十里幽窄的小路之后，沈户清和顾洛颜在一座竹楼前停了下来。竹楼的门没有关，他们直接进去了。她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
　　刚进门来，就听到一阵细碎的哭声，待抬起头，看见顾洛颜怀里抱着一个女子，而顾洛颜的脸，像刚被冰打过似的，布满寒霜。是他的女人？
　　顾洛颜将那个女子扶到旁边的桌案旁坐着，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女子点了点头，他便进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她本来也想跟着进去的，但待顾洛颜离开，她看清那女子的面貌时，她完全动弹不得。
　　云髻舞鬟、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玉指素臂、细腰雪肤、莲步小袜，这不是美女是什么！她班钟月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回头想告诉齐水飒，她以前见得那堆叫狗屎，人家这才叫美女。结果头是回了，人也看着了，话却没说不口。她班钟月是看得口水“快”流出来了，而人家齐水飒，齐大侠，是真的把口水流出来了，而且还好大一滩呢，估计水漫金山都够了。男人啊，就是食色性动物。她特鄙视的看了一眼齐水飒，头也不回的跟着顾洛颜跑了进去。
　　结果跑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水绿色锈边裙子的一个女子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笑得一脸春光明媚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藻井。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女的长得也挺好看的。然后，她就傻了，
　　看她早已僵硬的身体，她应该是死了没错。可是，不是说，死相很恐怖的吗，怎么会……群众的力量可真不可小亏啊，白的都能传成黑的。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女子脚边的流苏。顾洛颜却搁开了她的手，低声道“别碰。”吓得她冷汗直冒。
　　他顾大公子哪是在说话啊，简直就是在吐冰锥。

　　第十章

　　她灰溜溜的退出门去，看到齐水飒目光锐利的盯着一处，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一个……恩，老人吧，她两鬓发白，梳高髻，插一支样式很简单的竹簪，皮肤很好，柔润光泽，长相秀丽。若不是她已经花白的头发，她都要错以为她才二十几岁了，不过，她保养得未免太好了。
　　她的衣着与班钟月目前看到的都不太一样。她套一件红色的样式简朴的大袍，衣裙长至膝部，腰间束有一条有黑色花纹的金色绸带，那种黑色花纹很奇怪，有着繁复的姿态，像是腾蔓，那纠缠的方式和延展的方向却太过诡异，班钟月觉得她好像在哪儿看过这种东西，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只是看到这个，内心很温暖。她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服饰，大多出自西域或番邦外族，中土是没有的。这样想来，她发现这位老人颧骨很高，皮肤稍有些白，似乎并不是纯正的汉人，有一点外族血统。最耐人寻味的是她的眼睛和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溪黑的夜空中不断绽放着的星光般光彩夺目，又像是沁满污渍的河水般污浊不堪。她的脸似千年寒冰般雪冻银霜，嘴角却绽放着一朵似有似无的微笑。这个人，不简单呐！
　　她双手垂立着，站在刚才那个美女的旁边。看那个姿态，像是美女的丫鬟、手下之类的，却不卑不亢，眼角、眉梢散发出一股尊贵之气。
　　她略低头跟美女说了什么，美女就莲步轻移的向她走来。“你是顾洛颜新来的书童？”
　　声音柔柔地、软软的，让人倍感舒服。
　　旁边的沈户清忙提醒道，“见了大小姐还不下跪？”
　　“大小姐？”班钟月双眉拢起，很是诧异。她是顾洛颜的妹妹？住这么远的妹妹？
　　美女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奴家顾衣莲。”
　　班钟月急忙向她行顿首礼，谦卑的说，“小的见过大小姐。”她算是她的主子。
　　还没等双脚完全跪下去，就被顾衣莲扶了起来。“不用行此大礼。”
　　班钟月将手从顾衣莲的手中抽出了，向后退了几步，双手举过胸，道：“男女授受不清，还望大小姐别害小的受了责罚。”她现在可是个男的，要让那块冰看见她吃他妹妹的豆腐，不劈了她才怪。
　　“男女授受不清？”顾衣莲咀嚼着这几个字，细细的品味，忽而笑靥如花，“你，是吗？”
　　班钟月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她知道了？顿时汗毛直立，如果她把她女扮男装的事告诉顾洛颜，她就死定了。
　　“放心吧，奴家不会告诉他的。”她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班钟月狐疑的看着她，用眼神问她，为什么帮我？
　　顾衣莲只是笑，不说话。
　　这个飞剑山庄，简直是卧虎藏龙。
　　她俩就这样一直对望着，没有说话。
　　顾洛颜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含情脉脉的画面。想到衣莲和那个不简单的书童，不惊菀而一笑。
　　这一幕，吓坏了沈户清。先是看到一向端庄严谨的衣莲小姐主动扶起那个书童，似乎对他甚有好感。后又看到从来不笑，被人尊称为“冷面阎罗”的庄主笑了。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连顾洛颜吩咐他去招贴榜单招人来破飞剑山庄这桩悬案的事都忘了。等到他回过神来，竹屋里就只剩他一人了。

　　第十一章

　　结果榜才贴出去一天，就被人揭了。此人正是天下第一赏金猎人，楚洌。
　　提到楚洌，班钟月还记忆犹新。
　　她记得当时顾洛颜正在大厅里和宁州一带的商贩谈丝绸的进价和货品数量问题，吩咐她和沈总管去书房搬账本。等到他们回来时，大堂已空无一人。她将满手的账本塞到沈户清的手上便往外跑，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经过大堂和书房之间一个不算大的桃花林时，她看见两个人影纠缠着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她急急的跑过去。
　　“楚洌？”顾洛颜冷冰冰的音调在半空中响起，他站立在一株桃花树的枝桠上，手里握有一把薄剑。
　　谁都知道天下第一赏金猎人，楚洌，手持双剑，一长一短，长可攻击，短可护身。可是，楚洌的双剑，众所周知，是由南海门特制的寒冰玄铁所铸，剑身锋利，削金如泥。为了这两把剑，楚洌还被南海门追杀过好一阵子。只是这时，这人身上这两把……是西南夷一个较大的部落，滇族所制的云雷纹双剑。茎均饰凹点雷纹，长方扁形，首部较宽，剑首有脊，首部宽，末端锋利，剑柄处有滇族腾图。而这两把云雷纹双剑，亦是两把好剑。所以在吐出“楚洌”二字时，才略有疑惑。
　　那个被叫做楚冽的男子，穿一件黄袍，瘦弱俊秀，一副书生打扮。只见他握着那两把剑，朗朗笑道，“你看，很久没打了，兵器都钝了。”谈笑间，已风一般的攻过来。
　　现在顾洛颜还能应付他，但若他换上那两把寒冰玄铁，他真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否真能胜过他。
　　班钟月只看到那个穿黄袍的“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又“嗖”的一声飞了回来。她不知道，在这期间，两人已经过了十招。
　　长剑舞出来的剑花轻盈华丽，但后劲强硬，所到之处一片狼籍，短剑织出来的剑网，密不透风，很难进身。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目的？”顾洛颜眉眼微挑。
　　“宿传冷面阎罗惜字如金，如今一看，传闻果然不假，只是，作为一个黑心黑肠的商人，话这么少，又是怎么谈妥生意的呢？”黄袍男子抚了抚头，甚是担心的表情，“这让我有些费解啊！”说完，却笑了，不知想到什么，兀自笑得欢畅，蓦地，笑声却急转而下，带着微微急切的浊气，“能与寒冰使者一战，是多少人梦寐之事啊！”他似乎颇为兴奋。
　　听到寒冰使者四个子，顾洛颜的脸色立刻变了。
　　“只可惜，你用的不是冰凝神剑。”男子眼中流出遗憾。
　　冰凝神剑？封藏了多久。他细细的回味，眼里却寒光四射，立现杀机。
　　黄袍男子只一个闪神，顾洛颜便飘到了他的眼前，剑光所到之处，居然一片荒芜。好重的杀气！他忙反手用短剑挡住顾洛颜的薄剑，竟然硬生生的退了好几十里。如果他手中的是冰凝神剑，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顾洛颜又闪到了黄袍男子的后面，薄剑瞬间出手。
　　黄袍男子双剑交叉，奋力一挡。这一挡，居然将顾洛颜震出十几米外。
　　顾洛颜半蹲在地上，口吐鲜血。那白的几近透明的的脸色越发衬得嘴角的血丝红润娇艳。
　　黄袍男子立在他的身后，伸出手为他输内力调息，却被挡了回去。“居然不让我为你调息？！”他戏笑着，却在回头那一瞬间，嘴角蓦地冰冷，表情说不出的怪异。“你中毒了？”顾洛颜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打开瓶塞，取出一颗红艳如樱桃的小丸放进嘴里，脸色立即好了很多。
　　“僻魔神珠？你和神医门有关？”他冷冷笑了一下，眼里满是惊讶，“我是楚冽，揭了你们的榜，自会替你们办事。”说完，已掠出十里之外。
　　班钟月跑过来的时候，只看见顾洛颜半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另一人，早已不见踪影。
　　“庄主，你没事吧？”
　　“没什么，你离开吧。”冷冷的语调，只是，好象有点虚弱。
　　“恩。”班钟月点了点头，往回走去，一路上不住的回头。
　　“你担心他，为什么不在旁边看着他？”齐水飒伸出手，零星的叶片穿过他的手心，随风而落。
　　班钟月半眯起眼，看着天空中耀眼的太阳，转过头，笑得很灿烂的说，“水飒，今天天气真好啊！”陪着又能怎样？
　　齐水飒顿了一下，忽而笑了，点了点头，道，“恩，风也很舒服。”

　　第十二章

　　翌日，巳时，顾洛颜正在看前几日丝绸买卖的帐单，班钟月靠着书架站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顾洛颜抬起头，有什么从他的头顶上掠过去。是鸽子？他心头一惊，飞出门去。
　　被他这么一下，班钟月也完全没了睡意，也跟着跑了出去。远远的，就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只鸽子，然后从上面取下什么。是信条吧，古代不都兴鸿雁传书的吗。不过，上面写了什么呢？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带来了阵阵荷花的清香。似乎有什么跟着风翻卷而来，是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顾洛颜走过来，告诉她，他现在要出门，她不用跟。于是，班钟月就被他甩开了。
　　无聊之极，班钟月在回廊上转来转去，她一直就很喜欢那些挂在回廊里的画，现在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正好可以好好欣赏一下。
　　这幅图，她看了有半个小时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这幅画，有一种悲伤的感觉，淡淡的，却又浓郁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总觉得她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觉得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头好痛，像有什么不断碎裂在里面，让她难受极了。
　　那是一幅很普通的画。黑色的底色，是一座荒芜的悬崖，悬崖下是一片黯淡的黑色大海，而在悬崖和大海的接口处，有一支长矛，因为生锈的缘故，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样子，只是顶上飘着一截血红色的缎带，不知被什么截去了一些，并不完整。她只觉得，那应该是一支通体发着金色光芒的长矛。
　　齐水飒看着面前这幅画，略有所思。
　　“恩，你也很喜欢这幅画？”
　　一道很低沉的嗓音将班钟月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
　　她回过头，吓了一跳。这不就是和顾洛颜在空中飞来飞去的那个男的？只是他今天的打扮稍有不同。
　　他今天的头发束起来，只用一个黑色的金冠扎上，穿了一件赤黄色的的长袍，右衽、大袖、立领、褪长至脚边，据说这种绛色的纹绫裁制的衣服，是前朝皇帝或者皇子才能穿的衣服。他还真敢穿，虽说这是前朝的制度，已被废弃，但也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吧，他到底以为他有几个脑袋啊！幸得外面又加了一件褐色的无袖短领的马甲，那衣服才不会这么明显。
　　不过这样的穿着衬得他英姿勃勃，硬是比昨天好看了几分。
　　“恩，你也喜欢啊。”她脸色不是很好看，虽然昨天她没有见到顾洛颜的样子，但她很肯定，他受伤了。哼，敢伤顾洛颜，就别指望她会给他好脸色看。这个念头闪出来时，她吓了一跳。她知道自己对顾洛颜的感情不简单，但好像也不是这种吧，简直像自己的领地遭到了侵犯。
　　“呵呵，小姑娘脸色不太好耶，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的笑容有一种魔力，像是太阳般，又温暖，又舒适，一时间，她刚才的头痛竟消失了。
　　她耸耸肩，她真的好象太小气了，人家顾洛颜都不介意了，她瞎操什么心。这样想来，内心顿时好受了些。
　　“我叫楚洌，是负责调查飞剑山庄近日来的命案的。”他暖暖的笑着，依然是太阳般的热气。
　　“恩，我叫班钟月。”忽然想到什么，叫了起来，“你刚才喊我什么，小姑娘？喂，你看清楚，我是男的耶，你眼睛有问题啊？”
　　“是吗，你说是便是吧。”又是一笑。
　　班钟月撇撇嘴，不再说话。注意力又被吸引到那幅画里。
　　“班钟月，你真的喜欢这副画？”
　　“恩，这幅画让我有种很悲伤的感觉。”
　　“我也是，只是，更多的是绝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应该是很熟悉的，尤其是这把长矛，他应该是……恩，金色，对，就是金色。”他说得一脸笃定。
　　班钟月怔住了，金色的，他也说是金色的。已经无法辨别出原来的颜色的长矛，为什么，他和自己都说是金色的。难道，它以前真的是金色的，可是，为什么他和自己会知道？
　　“你是顾洛颜的书童吧，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他只说他出去了，没说去哪儿。你找他什么事啊，也许我能帮你。”
　　“哦，我想看看那些死尸。”
　　“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他们没看到，身后的齐水飒，一双眼睛哀伤得像是傍晚染血的夕阳。
　　因为害怕乱动尸体会破坏某些线索，顾洛颜一早就命人将所有死者的尸体都搬来冰窖冷藏。
　　此时，楚洌正跪坐在地上检查那些尸体。
　　一共死了六个人，都是女的，前几个是顾洛颜的贴身丫鬟，而最后一个是这个山庄的大小姐的贴身婢女。死前都没有什么异状。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什么伤口，也不是中毒。最诡异的是，每个人死时，脸上都有一朵璀璨至极的笑。等等，这是什么味道？
　　楚洌肩膀抖动了一下，喊了一声，“渡幻。”
　　“渡幻？什么东西？”班钟月双手环抱着身子，她真的很冷。
　　楚洌看了看她，有些不忍心，“先上去吧。”反正他要查的已经查到了。
　　两人来到一座小亭，坐了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渡幻，是什么东西？”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像情人的手，她顿觉温暖很多。
　　“普通的渡幻，只是一种迷药，但她们身上这一种不一样。她们身上的这种渡幻，是一种毒药，说它是毒药，却又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毒药，之所以叫它毒药，只是因为人服食了之后，会产生惊惧的幻想，最终神经错乱至死，所以，用银针是试探不出它的毒的。最诡异的是，这些中毒之人，在看到自己平生最害怕之物而恐惧着时，却又是笑着的，直到死亡。而这种渡幻，在服食之人死后一个月，会散发出一股兰花的幽香，江湖上亦有人称之为兰幻之渡。而最令人害怕的是，无论任何人，只要碰触到这些人的尸体，亦会中此毒。最麻烦的是，这种毒，来自唐门。”没有说出口的是，这种毒是唐门的幻中之最，即使是唐门中德高望重之人，这种药，亦是没有几粒的，却在一个早已不涉及江湖的商家发现了这么多，哎……
　　四川唐门！班钟月想装不知道都难。“你刚才说碰到尸体的人……”
　　“亦会中此毒。”
　　“是吗？”她微抬头，看了眼齐水飒，他表情困惑的看着她，他也反应过来了。原来，他不让她碰那些尸体是怕她中毒。可是，为什么……他不像是那种有善心的人啊……
　　“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只能希望此事和唐门没有关系，否则，以现在的顾洛颜，可不是四川唐门的对手。”他讲得很无奈，最后两句，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
　　“没什么。”楚洌又笑了，招牌式的。
　　已是傍晚，天边被夕阳染出血一样的颜色，居然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洛颜居然要和大家一起吃，吃得每个人都心惊胆战的。结果除了他自己外，所有人都没吃饱。大家都不敢夹菜，怕一个不小心夹到他喜欢的菜，被他一筷子钉死在门柱上。不过，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整个面部线条好像柔和了很多。

　　第十三章

　　吃完饭后，他突然开口宣布，几天之后，将会有一个贵客到访，让沈总管将西厢房整理整理。
　　西厢房？那不就是个女的，是顾洛颜的红粉知己？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在意。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日。话说自从楚洌说要找顾衣莲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回来之后就显得有些不太正常，甚至有些魂不守摄，他这很明显的，是在发春。不过，顾衣莲确实是个美女，她是个女人，看了都会心动，更别说他楚洌还只是个毛头小子。
　　楚洌正趴在她的窗台上，对着她房间外的一盆花发呆。
　　自从那日之后，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很熟悉，她甚至有种错觉，他们以前就认识。
　　“兄弟，是不是喜欢上顾衣莲了？”她在他的对面坐定，笑得很是奸狡。
　　楚洌低低的笑了下，点了点头。
　　“呵呵，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以来的定律。怎么样，有戏唱吗？”
　　楚洌笑得很白痴的猛点头。
　　班钟月也笑了。
　　三日后，顾洛颜所说的贵客临门。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来的贵客，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一个是顾洛颜的弟弟，顾曳凡。班钟月一直都不知道，原来顾洛颜还有弟弟。他们长得极像，除了瞳仁的颜色，顾曳凡的是墨如星瞿的黑色，只是顾曳凡长相略为阴柔，总是一脸风流不已的笑。让人很难从这张脸联想到那块冰。另一个叫晁日，长得甚是好看，瘦削的脸，一对剑眉斜插入鬓，一双丹风眼极为扎眼，高挺的鼻梁，唇瓣极薄，身体单薄，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居然是天朝手握重兵的十将军之一。剩下的一个，大概就是顾洛颜说的真正的贵客。她听顾洛颜喊她剑涵，好象是姓黎。长相嘛，只能用很有朝气来形容。
　　她很纳闷的是，她班钟月脸上是不是刻了人见人爱四个字，怎么那个叫什么涵的一见她就往她身上贴去。而顾曳凡则是一幅很遗憾的样子，好象那个该挂在她身上的人应该是他顾曳凡而不是面前这个正在耍白痴的女人。
　　而顾洛颜，则是好象没看到似的，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根本就不管她这个快被他弟弟和女人玩死的书童。
　　晚饭时气氛更加诡异，顾曳凡和黎剑涵在她的一左一右，不断的往她的饭碗里夹菜，而顾洛颜和晁日的饭碗里除了大米饭外，还是大米饭，更别提这两个为她忙碌的人。搞得她整个晚上，被两双冰冷的眼神盯着，根本也没吃多少。结果一桌人吃饭，居然没有一个人吃饱的。
　　时间光速般的流逝，她都快忘记她来飞剑山庄的目的了。对了，她是来找白玉凤凰的。
　　听水飒的形容，白玉凤凰应该是极珍贵的、极稀少的、价值连城之物，整座山庄最有可能拥有此物之人，一个是顾洛颜，一个是顾曳凡，最后一个就是顾依莲了。想从顾洛颜那儿打听到白玉凤凰的下落，要作好随时会毙命的打算，她班钟月从不喜欢冒险，所以，这一条路，就免了。而，顾曳凡那呢，也可以不用考虑，先不说他长的贼眉鼠眼、老奸巨猾，就他一天缠着她那德性，要想从他那儿套出点什么东西，就必须有牺牲贞操的觉悟，所以……换句话说，她就只能从顾依莲那儿下手了。
　　顾依莲，飞剑山庄的大小姐，芳年一十八，有着倾城之姿，倾国之貌，但从小体弱多病，虽已过及笄之年，且提亲之人早已塌破门槛，仍旧没有婆家。据她二哥，也就是顾曳凡所说，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不想嫁，整日躲在山庄深处，修身养病。
　　自从上次她的贴身婢女死了之后，她就搬离了那远离山庄的小竹楼，住进了风霜楼。风霜楼，据说是顾洛颜小时候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娘的居所。是他爹特意为他母亲所建，他母亲的闺名就叫风霜。但是，顾洛颜却一次也没塌进过那个地方。
　　“小子，别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风霜楼了。”一个手持长刀的护卫高声道。
　　自从顾依莲搬进风霜楼后，顾洛颜就加强了风霜楼的防卫。
　　“小的是庄主的书童，是庄主派小的来给大小姐送新进的碧螺春的茶叶的，请小哥帮个忙，小的送完东西还要赶回去，不然庄主又要责罚我了。这是小的的腰牌。”这招是齐水飒教她的，搬出顾洛颜，便可通行无阻。
　　果不其然，两个门卫光听到庄主的名号，就吓得发抖了，根本没看所谓的腰牌便放她进去了。
　　顾洛颜这个庄主名号真是好用，她一路畅通无阻。
　　风霜楼，应该是整座飞剑山庄里最特别的地方。它不同于山庄别处的格局，山山水水，一种江南风情。风霜楼虽然大，却有一栋红色的木制的小楼和一个花池，这个花池很大，几乎占据了风霜楼所有的地方，可是池子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没有花，没有假山，没有鱼，甚至连水都是干涸的。
　　远远的，她看见顾依莲端坐在池子边上，望着天上的太阳，她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楚她的脸。她那个卧虎藏龙的丫鬟没跟着。
　　她将手中的小罐子往身后一藏，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还没等靠近，就被顾依莲发现了。
　　顾依莲突然转过身来，笑容如花儿般娇艳，“姑娘在做什么？”
　　阳光从她的背后打下来，打到她的眉梢、眼角，连整个嘴角都是金色的，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忧离感，她美得简直不像是个人。
　　只一个闪神，顾依莲已经莲步轻移到她的身边，“怎么了？”
　　“厄，没什么。”居然看一个女人看到痴了，要让她那五个朋友知道了，要怀疑她的性向了。“差点忘了，这是庄主要小的带给你的。”忙将身后的碧螺春递上。
　　“哦，碧螺春。是顾洛颜要你带的？”
　　笑容未减，却让班钟月整个后背都凉了起来。“是，是的。”顾洛颜不是她哥哥吗，她怎么直呼其名？
　　“是这样吗？”
　　班钟月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是的。”
　　“姑娘说是便是吧。”那重重的叹息声怕是连守门的大哥都听见了。“你跟奴家进来吧。”
　　班钟月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进了小楼，她不由得一怔，这屋……奇怪的格局，木制的，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鼻间，应是千年檀木所制。房间的摆设很简单，由花朝（古代用它将较大的厅房分隔成两格）一分为二，前一部分没有什么摆设只是在地上铺有一块红色的较厚的地毯，由光韵和质地看来，应该价值不菲。后一部分，在东边有一个水蓝色的雕花窗户，用竹条轻轻的支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正在飞雪。窗户下，有一方云榻。云榻旁，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梳妆台，台面上立着一面铜镜，铜镜旁，摆放着几个饰品盒，盒开着，能看到里面那些晶莹圆润的珍珠项链，以及一些古代女子用来装饰发髻的钗簪步摇之类的饰品。在西边的最角落，放着一张矮几，较小，只能坐落几人。矮几上放着一个茶壶和几个瓷杯。矮几旁，立着一个用红木随意搭造出的书架 ，上面放满了书。但最让她惊讶的是天花板上的藻井，边围上是一圈景泰蓝的卷草纹，卷草纹一直是福从天降的意思。只是，藻井的最里面，雕刻的居然是红莲，各种各样的红莲，各种姿态的红莲，乍一看，颇为吓人。
　　这，这，这是她梦中那间清冷的房？怎么……怎么会在此？
　　“姑娘特地来找奴家，有什么事？”顾依莲坐在一个方形躺椅上，身后立着她那个卧虎藏龙的丫鬟。
　　班钟月陡然清醒，“你为什么要帮我隐瞒身份？”
　　顾依莲显然没料到班钟月会这么开门见山，楞了一下，“姑娘真直接。”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姑娘放心，奴家不会泄露你秘密的。”
　　班钟月突然发现做一个美女，其实是有很多好处的。你看，这不就是吗，顾大美人就这么一句话，她班钟月就真的相信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过，我是真的相信你了。”说完，就拱手出去了。
　　顾依莲看着班钟月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泄露她女扮男装的事？她冷哼了一声，他顾洛颜一早就知道。眼里泛出杀意。
　　班钟月回到书房，推开门，看到顾洛颜抱着黎剑涵，她就呆住了，虽然她知道顾洛颜和黎剑涵是那种关系，可是，真正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她呐呐的说了一句，“打扰了”便奔出门去。
　　中午的时候，班钟月突然捂着肚子说肚子痛要上茅房，顾洛颜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她是装的，但想起他有些事要和黎剑涵商量，便假装不知情，放她离去了。
　　“师兄，你找我？”黎剑涵推开门打量了一圈，见班钟月不在才开口问道。有些事情，班钟月不知道好一些。
　　“你下山的时候，师傅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带给我？”他从几案后走出来，将黎剑涵肩上的树叶拣下来。她永远都是这么莽莽撞撞的，真是不能让人放心。
　　“呃，是这个吗？”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
　　顾洛颜点了点头，接过瓷瓶，往袖口放。
　　“师兄，里面是什么啊？”
　　每次她闯了祸要他帮忙担着时就是这副摸样，眼睛里发着绿光。
　　“不行。你为什么不在之前看呢？”
　　黎剑涵扁着嘴，“你知道师傅特地嘱咐我不能看的拉，而我又不能不听师傅的话。你让我看拉？”她涎着一张脸，十足的谄媚。
　　“不行。”
　　黎剑涵伸手就要往他袖里抢，顾洛颜则伸手挡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而这一幕，就成为班钟月眼中两人相拥的画面。
　　看到班钟月退出去时悲伤的表情，顾洛颜居然有种要追出去的冲动。他是不是疯了？
　　“不追吗？”黎剑涵看着他，轻声问道。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上写着担心二字。
　　“不需要。”冷冷的推开她，又退到几案后面去了。只是，这一次，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脑中总是浮现着班钟月离去时的表情，他居然会觉得他应该追出去告诉她事情不是她看到的那样，他甚至还有种曾经发生过这类事的感觉。
　　班钟月伫立在一片荷花池边，荷花早已败开，一片连着一片，似是一种胜利的姿势。她记得，顾洛颜总爱呆在这个荷花池边，有时候，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每次从这儿回去，总是一脸的阴沉。他似乎总是没有好心情，至少呆在这儿的两个多月，她没见他笑过。可是，刚才，他笑了，虽然只是嘴角淡淡的往上一勾，她却清楚的看到了。她冷冷的笑了一下，自己终究不是他的什么人呵。
　　“你又何必这样呢？”齐水飒站立在她旁边。以一个十岁儿童的姿态，他说这句话，实在显得滑稽。
　　班钟月不由得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我还有你啊。”对啊，没有他顾洛颜，她至少还有水飒。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
　　齐水飒也笑出声来，这是他来飞剑山庄后，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她很确定，她对顾洛颜的，并不是真正的爱，可是，为什么她又会如此在意他呢？如果是爱，她又觉得少了什么。忧愁又再次聚拢眉间。
　　晚上睡觉之前，黎剑涵来找过她，说要告诉她实情。她拒绝了，听了又能怎样，不是她看到的那样又能怎样？她和顾洛颜之间的关系，还是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她依然只是她的书童。
　　天亮的时候，她照样去服侍顾洛颜。她有时候觉得她和顾洛颜，其实挺虚伪的，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却依然可以彼此欺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十四章

　　桥上风光明媚，寒蝉阵阵，桥下烟波浩渺，湖水拍岸，绿杨婆娑，芳草如茵，这夏，未免太过于炽盛？
　　明晃晃的太阳高悬于空，班钟月抬了抬衣袖，一片阴影罩顶而来，她环顾四周波光粼粼的湖面，再望了望脚下这艘窄小破旧的渔船，终于放弃般的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顾洛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道，“庄主，现在该怎么办？”
　　顾洛颜踢了踢散落在脚边的渔网，脸露难色，“真的要捕？”那渔网只有一小段，并不完整，破旧得上面已经有好几个窟窿，可能经常使用，虽然很干净，没有什么污渍，但上面鲜艳的深绿已褪了色，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玄色的荆条。这渔网……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难看，眉高耸着，绞着在一起，像两条急于奔命的鱼。
　　班钟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手绢，使命的扇着，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此刻的她看起来特别暴躁。可能是因为天太热，更容易情绪失控，也可能是因为齐水飒推说有点事要处理，不跟她出来，让她一下没了靠山，心里很没底。
　　扇了两下发现那是块粉红色的丝绢，忙趁顾洛颜没发现之前收进怀里，要知道，她现在穿的可是男装，一个大男人用一块方巾也就算了，还用粉红色，不被人侧目才怪。一阵手忙脚乱，再加上担心身份穿帮，不禁害怕起来，等藏好东西，发现顾洛颜一直负手，仰头看天，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不禁松了口气，抬手擦拭额角，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冷汗，不过，这么着也好，身上凉快多了。
　　只是，都午时了，他们还没抓到一条鱼，顾洛颜一个早上都在那儿看天，像个神棍似的，难道他都不在乎如果抓不到那么多鱼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脱衣舞的事？光是想到顾洛颜知道她是女的会怎么处置她，她就已经觉得很恐怖了，更别提脱衣舞了。不行，该怎么办？想起顾曳凡那张阴侧侧的脸，心里又涌过一阵烦躁，她偷偷在心里骂了顾曳凡好几遍王八蛋才不甘心的在船的一尾坐下，将手轻轻的搭在船弦上，低头俯看湖底的鱼。
　　湖水很清澈，能看到湖底纠缠搅绕的水草，和一直在水草边上嬉戏打转的鱼儿。突然，一条黑斑鲤鱼向上旋了几圈，那轻灵的姿态，那欢欣的游势，都让气急一时的班钟月感到自己被嘲笑了，被一条屁大的鲤鱼嘲笑了。
　　她气急，挽高了衣袖，一手拿着渔网的一端，一手托着剩下的渔网，正准备把它向着那条该死的小黑鱼抛去，正欲使力，手腕上立时传来一阵灼热，她忍着痛，转头瞅着阻碍她报仇的顾洛颜，他最好有什么好理由。
　　“你会撒网捕鱼？”
　　“不会。”那又怎样，我照样能把它抓上来。那仇视的摸样，大有谁当她就灭谁的架势。
　　他立即松开了手，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最终停在了她被渔网缠住的左脚上，促狭的道，“你准备下水抓？”
　　跟着他的目光游走，她才发现那只被缠住的脚，慌忙的仍下渔网，跳了起来。随着她的跳动，小船也跟着摇摆不定。她欲蹲下身借着船沿的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没料到慌乱之中踩到了船上的一块湿地，脚下打滑，就翻出了船。眼看着那抹藏青色的身影就要掉入湖中，突然，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搂住了她的腰，她感到腰上一片灼热，她就又回到了摇摆不定的小船中。
　　世界瞬间寂静无声，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除了他有节奏的心跳声，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等到发现自己像个花痴似的靠在顾洛颜的胸口，双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腰，她急忙松开手准备转身，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头颅按了回来，“再等一会儿，船还在摇。”
　　她从没听过顾洛颜用这么温柔的声线跟她说话，像是春天温润的细雨，一点一点地将她的心底注满。
　　等到小船不再摇摆，他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迫切的退到船尾，像有毒蛇猛兽在追赶，他悄悄的看了眼班钟月，却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慌乱的转过头，一抹红迅速的占据了他的脸庞、染遍了他的脖子，片刻却又冷静下来，继续抬头看天，并且不再低头。
　　顾洛颜松开怀抱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炙热的太阳，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顾洛颜那张又重归于冷漠淡然的脸，她突然觉得好冷，她伸出手环抱着手臂，黯然的问道，轻轻的，问着没有一起来的齐水飒，“水飒，是不是冬天要来了？”

　　第十五章

　　时间往前推移九个时辰。
　　为迎接黎剑涵、顾曳凡、晁日的到来，沈总管准备了一场颇为盛大的晚宴。因为她是顾洛颜的书童，又甚得二少爷和黎大小姐的喜欢，所以，饭桌上也备了一份她的碗筷。原本还为自己可以吃到那些电视上才有的珍禽、喝到小说里才有的美酒而欣喜，可是如果她早知道这顿饭会引发以后的那一切，那么，她宁愿，这一顿，她饿着，这以后，她吃素。
　　天幕，暗黑。像一顶扣下来的锅，密密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下来。
　　班钟月伸了伸手，连手掌也看不清，忙回屋提了灯笼，添足油花，拨亮灯芯，顺着流渊阁的方向走去。
　　流渊阁虽唤作“阁”，却只是风霜楼前的一座亭子，风霜楼座落在朱予楼左边，传说是顾洛颜母亲的居所，却常年楼门深锁，无人问津。
　　转过前面十字交叉的回廊，怅然出现一片光亮，那是挂满流渊阁的灯笼，星星点点，像一堆刚点着的薪火。
　　靠得近了，才看见硕大的石桌旁已围满了人，听到声响，已全回头，眼神专注的看着她，眼眸被湛亮的烛火折射得荧荧生辉，只一人，眼眸似夜晚篝火旁静谧的湖水，柴薪烧得再旺盛，火苗窜得再炽盛，终究只是湖面上的一片倒影，镜花水月而已，究竟无法划破湖面的平静，带来片片涟漪。
　　四下张望，果然，只有顾洛颜的右边有一个空位，只得瑟缩着挪了过去。
　　沈户清沈总管从他们身后围着的那一堆丫鬟小斯里走出来，貌似等了很久，脸色不善。她忙伸了伸舌头，把头扭到一边偷笑，沈户清据说是同顾洛颜的父亲一起长大的，顾洛颜父亲在山庄领事时就已经是总管了，而在顾洛颜接管山庄时，又是唯一一个没被他撤掉的管事，可谓德高望重、权领一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够在他站着时坐着的奴仆，她班钟月可是第一个，还不偷笑。
　　只见他双手轻叠于大腿前，深深的鞠了个90度的躬，这一倾身，可把班钟月吓坏了，他站着她坐着没事，可要他在台上弯腰，她在台下受礼，那问题就大了，她明天一定会被书房整理十遍的，一想起那些厚重得她快直不起的腰的书，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正欲站起来，却被右手旁的黎剑涵摁住了肩，并示意她不要出声，她皱了皱眉，一时无语，怎么回事？
　　“庄主，饭菜已备齐。”
　　顾洛颜螓首，冰冷的神色里秋波潋滟，班钟月吓一跳，庄主怎么会有这么闷骚的神色，她揉了揉眼，自言自语道，“这绝对是我看错了，万年大冰山开裂了？不可能，不可能，”她撇了撇橘黄色的灯光，“是灯光，是灯光。”
　　“上菜吧！”那冰冷的神色恢复往惜。
　　一道道佳肴随着婢女葱白的玉手被置于石桌上，那颜色艳丽的菜色、晶莹剔透的玉碟，晃花了班钟月的眼睛，她眨了眨睁得太大而有些酸涩的眼睛，表情瞬间凝滞，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满汉全席？
　　她咽了咽口水，手里的玉筷子微微有些发抖，那由两个盘龙咬珠相互缠绕成宫灯形状的菜她在电视上见过，那个菜康熙曾吃过;那个塑立起来的金光荧荧的孔雀她也见过，那是雍正吃过的……她捧着碗，泪光闪烁，古代真是太好了，穿越真是太好了。
　　顷刻，桌上一片狼藉，众人被她风卷残云的吃法镇住了，这，这，这，饿了好几天吧？
　　酒足饭饱之后，顾曳凡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玉杯，摇头晃脑像背诗似的绕着石桌转了一圈，边走边卖菜似的吆喝着他所谓的游戏规则。
　　班钟月按他说的从杯子里抽出一张纸，折开来，面部神经跟坏了似的立即抽续起来，这是什么，三条横线？忙抬头看其他人，每个人都姿态优雅的端坐在桌案后，面色欣然，她的脸立即垮了下来，难道她真的这么笨？低头蹙眉间撇见顾洛颜一脸无聊之色，她立即高兴起来，按照顾洛颜的性格，这么幼稚的游戏他是不会参与的，嘿嘿，只要有了第一个吃王八的人，自然就会有第二个。想着，皱着的眉舒展开来。
　　轮到顾洛颜的时候，他云淡风轻，欲拂袖离去，却被顾曳凡拽了回去，只见顾曳凡俯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他便一脸窘色，认命似的从顾曳凡举着的玉杯中捡起最后一张澄清纸。
　　这一变化让众人愕然，尤其是晁日，那表情，由红到绿，再由绿到紫，说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原本以为曳凡承诺今晚颜会参加他那个幼稚游戏是胡诌的，没想到……不禁皱紧了眉，看来他也得仔细思虑了，这就是他和曳凡的赌注，若是他输了，便要认真完成这个游戏。估计旁座的黎剑涵也是被他用同样的方法骗来的。打开澄清纸一看，一个圈，眉头不由得又深陷了几分，这是什么？还要用这个作诗？
　　忙抬头看了一下别人，都是一副苦瓜脸的样，尤其颜的那个书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颇像凤凰楼的小包子。
　　“小月月，就从你开始吧！”顾曳凡指了指正望着亭外一株盈盈挺立的桃花的班钟月，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
　　“啊，从我？”她急转头看着面前笑得像个偷腥的猫的顾曳凡，真想一巴掌糊掉他脸上的笑。看了看手中那三条横线，脸色立刻凋萎地像一朵冻掉的玫瑰，只有花色，没有艳泽。她知道，这不是三，天朝的三不是这么写的，可是，不是三，又是什么，三个一？她瞪了瞪亭外桃树上兀自睡得欢畅的齐水飒，心里暗暗发誓，回房后一定要掐死他。
　　不得已，只好碰碰运气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叫两处销魂，相知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众人怔然的看着她，似乎都很惊讶她会作诗，还是这么好的诗。只有顾曳凡兀自笑得欢畅。看来，她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事实证明，大家的运气都不怎么好，居然没有一个人答对顾曳凡的题。而顾洛颜，甘甘脆脆的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他那上面是四条横线？
　　很多年后，那三个杠都一直困惑着班钟月，终于有一天她问了顾曳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玉扇挡面，笑得当场叉了气。她后来才想明白，这个王八蛋，他是乱画的，当然没有标准答案。
　　事后，顾曳凡说要惩罚他们，把他们分成了两组，至于罚他们干什么，他一直不说话，只是捂着扇子阴侧侧的笑，说，答案明日揭晓。

　　第十六章

　　答案？班钟月看着脚下清澈的湖水和旁边破旧的渔网咬牙切齿的叫道，这就是所谓的答案。
　　班钟月极其无聊的坐于船尾，双手搭在船舷上，托着下巴，像是在思索什么？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月像在积蓄力量，冲破晚霞织就的血色纱衣，旁晚的风凉得透彻，岸边的柳絮翻卷着，飘落水中，白茫茫的一片，像冬日早晨里皓白的晶雪。不远处的池塘里，荷花开得正炽，嫩绿的荷叶接天蔽日，艳粉娇红的荷花艳溢香融，色彩斑驳，夏终究是让人欢喜的。只是，那一片无垠透彻的苍蓝尽头，有一朵暗云悄然绽放，四处弥漫着一片暗浊，悄无声息的蔓延，企图吞没这一片湛蓝。这夜，是要下雨吧？
　　“把这个吃了。”
　　她的面前伸出一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泛着孱若的白光，掌心处，漾躺着一枚禇红色的指甲大小的药丸。
　　她接过来，不细想的放到了嘴里，刚咬了一口，牙像断掉似的颤微微的打着哆嗦，这是什么？山楂吗？
　　顾落颜的表情瞬间凝固，“你都不想的吗？”
　　像是反应过来，忙接口道，“想什么？会不会有毒吗？”她轻笑了两声，像在嘲讽什么，“庄主何许人也，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法谋杀我一介奴才？”
　　顾洛颜眼中的她从没这么清晰过，清晰得像是深深的拓进了他的眼睛，深得瞳孔里的每一个倒影似乎都有了她。可是，眼睛和心是相连的吗？为什么此刻他的心这么痛，痛得无法呼吸？
　　班钟月害怕的低下了头，右手紧紧的揪着心口，她是怎么了？刚才顾洛颜专注的神色居然让她有一瞬间的心动，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剧痛，无法呼吸的剧痛，瞳孔里似乎映射着什么，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金色的，对，金色的，眼眶怅然睁大，心口伴随一阵疼痛，像被谁硬生生撕下一块的剧痛，她看到她上一刻还活蹦乱跳的心在下一刻被一支金色的长矛一剑洞穿，呼吸变得沉重，金色的长矛，她和楚冽在飞剑山庄壁廊上看到的那幅画上的那支？
　　“你怎么了？”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忙握住她不住颤抖着的手，这么凉？好看的眉立时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抽出被握得紧紧的手，掩饰般的理了理凌乱的发，“晚上风太大，有些冷而已，谢庄主关心。”那痛太噬人，痛得她不敢再看他。
　　如果言语可以化为兵器，那么，现在的顾洛颜已经被班钟月狠狠的捅了一刀，他看着突然空掉的双手，默然无语，良久，终于又一次背过身去。
　　看到顾洛颜转身时一闪而过的神伤，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个音节，脸上渐渐有泪水滑落的痕迹，她抬手擦拭，却越擦越多，她这是怎么了？
　　火烧云似的山顶终于有了一顶苍茫的影子，月，终是要破茧而出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于黑下来，没有星光，月亮被挤在黑压压的云层之后，像是被拉下的帷幕，只有角落的褶皱处散下来一点光亮。
　　班钟月摇晃着四处嗅了嗅，似有什么香气一直飘荡在空气中。再仔细闻了闻，有些不敢置信，香气居然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而且有越来越浓的趋势。她看到一层浓重的雾气从自己身体上浸散开来，弥漫在空气中，渐渐散落成丝线，丝线一点一点晕散开来，掉落在船舷边，漂浮在湖面上，而那丝丝屡屡的丝线的尽头，居然衔着一堆鱼。呃，这是怎么回事？
　　顾洛颜看着班钟月瞪大的眼睛，轻扬了下嘴，很惊讶？她真以为他真的是在看天，他不过是在察看天象，确立今晚是否下雨罢了。之前给她吃的药丸叫醉红尘，是一种麻药，靠散播在空气里的香气来麻醉敌人的麻药，下雨前夕药性最重，方圆三百里的生物只要闻到这香气立时就倒，只可惜，被改了药方，现在这药，只对动物有效，用来捕鱼、猎兽，再合适不过。随手一挥，一道剑气飘来，溅起一道水花，还有无数条鱼相随而来。看着陆陆续续飘上船来的鱼群，低垂了眼，够一百条了吧？
　　班钟月张大的嘴足够塞下八条鱼，鱼还有这样捕的？忙高高兴兴的提着木桶去数，一条，二条……边笑边口水直流，顾洛颜那个挥袖的动作太帅了！
　　等到她数到103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她抬头一看，一艘灯火璀璨的画舫朝着他们驶过来，两层，一楼灯火阑珊，吆喝声、丝竹声不绝于耳，可见其热闹。二楼整个都是黑的，没有灯，只有面朝他们这一面，有一点点烛火，小窗前有一个身影频剪烛花，那人身后重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想应是这琴声的主人。
　　她的琴音太干净，仿佛潜藏着太多太多言语无法描述的哀愁，她似乎爱着一个人，无法抑制的爱，她爱了一辈子，爱了几流年，这爱不随朝暮更替而变迁，不随四季交替而凋零。可她的爱太满，他从不曾接受，满地就要溢出，她只得藏了又藏，引领那青色汁液进驻心灵深处，终于遍体淋身，无处可藏。
　　她闭眼，满眼的泪水随着她的最后一个音符滑落，她居然读懂了她的琴！
　　再睁开眼，居然看到顾洛颜惨白着一张脸，口里喃喃自语，好像在叫谁的名字？……苏……景？一晃神，居然被他连人带桶拉到了画舫的二楼。
　　顾洛颜掀开门口的珠帘，就着烛火看过去，真的是她？！
　　班钟月放下手中的木桶，轻轻迎上前两步，她不是顾洛颜，她不认识她，所以不用像他那么急，她轻声告诉自己，可依然不小心撞到了门口的珠帘，顾洛颜没有回头，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几步外微醉的美女顾盼间的那抹深情上，她伸了伸手，欲拉住离她不远的顾洛颜，可他却又向前走了几步，只为可以拉住那双倾泻出无数哀歌的手，她看了看，他离她，又何止几步？
　　“请问庄主，她是？”几步外的船舱外，纷纷扬扬的雨点散落下来，风有些剧，雨点卷着珠帘滚进来，一点一点浸湿了她的衣摆。
　　“她是我妻子。”
　　等了一夜的雨，终是下来了。

　　第十七章

　　像是谁捅破了苍穹，大蓬大蓬的雨水从那湛蓝的天幕下瀑布般倾泻而下，像是洪荒，要席卷这静谧的青砖白瓦之地，和着滚滚的阵雷，惊天骇地。
　　顾洛颜放下手中握了一晚的笔，拨了拨灯芯，这天暗得压人。拧了拧酸涩的脖子，整个人松懈的嵌进身后的软椅，灯火明灭，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黑暗，像是被地狱的业火燃烧，狰狞得可怕。
　　书架整齐的排列，投射在地上的阴影，相互维系，像一片连绵不断的山脉。那山脉旁，却旁伸出一支支脉，细细长长，笔直得像一把矗立于天际的剑，艳光四射的剑。
　　顾洛颜撇了撇那抹暗影，闭眼，双手伏于桌案，“怎么样？”
　　“午时，果然有人闯入朱予楼。”声音清澈透亮。
　　“谁？”
　　“沈户清，沈总管。”
　　紧闭的眼睛突然张开，目光如炬的盯着面前的白玉笔筒，立了立身形，右手把玩着笔筒边缘环绕的纹饰，“果然是他！”
　　“只是……”声音略为迟疑了一下，“他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喔？”尾音拖得很长，和着些许玩味的声调，眼神带着噬人的光芒，“跟丢了？”
　　角落的声音闷闷的应了一声，颇有几分不甘。
　　以泉的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从朱予楼出来，只是，他回府时分明看见他在大堂……淡淡的勾了勾嘴角，原来找了这么多年的暗道在朱予楼，摩挲着笔筒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那里机关密布，他没有武功，怎么全身而退？
　　“继续跟踪他。”目光紧了紧。
　　“是。”
　　余光扫到暗影处的人仍未消失，平展的眉又凑到一起，“还有事？”
　　“未时，有个人在沈户清之后，跟进了朱予楼。至亥时，未出。”
　　大白天的穿黑衣，摆明了有鬼，“有什么发现？”
　　“武功出奇的高，尤其轻功，那步伐，颇像……”
　　黑影抬头看了看他，支支唔唔，在顾洛颜一记冷眼下才慢吞吞的蹦出一句，“秦……”
　　“是他？”顾洛颜似乎颇为惊讶，伸手揉了揉眉心，为什么是他？
　　“盯紧他。”
　　“是。”
　　他挥了挥衣袖，黑影陡然消失。
　　雨声仍旧滴滴答答，大蓬大蓬的冲刷着房顶，风越来越剧，誓要把房帘掀起来似的，一道雷电划下来，顾洛颜的脸在电光中分外清明，像是风沙过后的戈壁一样陡峭狰狞。
　　“你要在外面站多久？”一只拇指粗细的脆黄色的笔穿过轻薄的窗户纸，射像外面早已候得不耐烦的人。
　　“哎呀，不要这么冷淡嘛，好歹你也是我的雇主啊？”楚冽笑眯眯的越进来，双手把在腰间配戴的双锏上。
　　他抬了抬眼皮，从白玉的笔筒里抽出另一只笔，继续划着眼前的账本，“查到了什么？”
　　他右手放于平摊着的左手之上，食指和拇指不断摩动着下巴上新长出的青茬，笑眯眯的道，“你手上全部的资料。”
　　“哦？”顾洛颜掀了掀眼皮。
　　他索性拉开了他桌前的软椅，一屁股坐上去，目光炯炯直望向他眼窝处。“你知道谁是凶手？”用的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顾洛颜终于放下手中的账本，抬头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一连死了七个人，前六个是你的贴身婢女，用的还是唐门的幻中之最——渡幻，你不可能不知道？”看了看他，他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的凝望他，那眼神似乎在无声的说着，你继续。“既然知道，又不加阻止，只能说明，第一，你真的很冷血，你不在乎那六个人，她们是死是活与你无关，第二，这个人，跟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你在乎她多过那几条生命，所以，你放任她。”
　　他冷然的笑了笑，仍旧没有出声。
　　楚冽的表情却突然变得严峻，“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想要什么？就算不知道，她杀第七个人，动机那么明显，你不会不知……只是想见你一面，她都要花费这么多心机，足见，她有多爱你，可是，这爱……”他说着，声音居然有几分颤抖，“你以为她不知道班钟月是女的吗？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班钟月她自己才觉得她的男装很成功。”
　　听到她的名字，他的目光一凛，寒光大盛，“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请你真的只是为了查案？”目光一冷，手中的笔应声而断。
　　他扯了扯嘴角，他真是太小看他了，他居然不自觉的成了他手中拱他操控的一枚棋子。警告，请他，是为了警告她，再杀人，他不便不会置身事外。他冷冷一哂，他终究不如他！
　　他像块破布似的跌跌撞撞的走向门口，到了门边，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冷冷的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听说你三年前失踪的妻子回来了？”看着他破碎的表情，又冷冷的补了一句，“小月月刚才失魂落魄的邀请我去她房间喝茶，你说，会是为了什么呢？”狠狠的捅了一刀后，才解恨般重重的阖上了门，他楚冽可不是纸糊的，这么好欺负？
　　苏景？重重的阖上了眼，那个素面锦衣的女子越发清晰起来，痛苦再次缠绵心脏，当初既然舍弃了他现在又为何要回来？
　　随着挥起的衣袖而掐灭的烛火，还朦胧的残留在眼睑上，像是夜晚不甘寂寞的萤火虫，刚试图回想，便已然忘记。她还不明白吗，凡是他舍弃和舍弃他的，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再需要。
　　推开窗，雨水渐渐稀疏，乌云也渐渐散去，被大雨冲刷得澄澈的月亮终于露出了半边脸，微风拂面，吹散了这一室愁情。喉咙干渴得要命，突然好想喝杯清茶！
　　喝茶？如果可以，楚冽多想在他推开这扇门时，能有人阻止他。他晃了晃杯中奶黄色的液体，灯光流转，剔透的玉杯越发迷离。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茶？糖水？看了看对面愁容满面的班钟月，硬生生的将满嘴愤怒的话憋了回去。
　　“你怎么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将茶杯立于桌面，颇为无奈的看着从他进来就没说过半句话的班钟月。
　　她笑了笑，轻摇了下头，“没什么。还要再一杯吗？”
　　楚冽忙双手罩住杯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加了，他可不想拉肚子。
　　“你不用担心苏景。”那抬在半空的手蓦然僵住，他皱皱眉，还说没什么。“顾洛颜不会再把她放在心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奇怪的抬头看他，他是疯了吗，她现在可是男的。
　　“是，是，与你无关。”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与你无关，那我就回去了。都二更天了，我该回去睡觉了。”他伸了伸胳膊，很块，就没了身影。
　　班钟月看着滴滴答答排打着窗户的雨，一阵惆怅，无关？真的无关吗？

　　第十八章

　　辰时，天色大亮，炽热的阳光透过帘帏射进来，刺得班钟月的脸一阵酥氧，她睁开眼，猛的坐立起身，又蓦地身子一软，倒回床上。她忘了，她已经不用早起服侍顾洛颜，这几日，他的生活起居，都另有其人在打点，这人，便是那日船舫上流光四溢的女子，顾洛颜三年前的妻。她伸了伸胳膊，眼眶有些酸涩，忆起顾洛颜唤她苏景，眼神从未有的柔情。那日后，顾洛颜把她安置在惜晚楼，惜晚楼坐落于飞剑山庄最深处，曲折幽深，阁楼错落，轩帘掩映，清幽静谧，小楼设局巧夺天工，布置匠心独具，仿若人间仙境。她曾有幸一访，是处很美的地方。七年前，顾洛颜为了迎娶锦绣山庄大小姐，重金聘请当时名匠，更亲身遍访天下搜集各种奇珍异宝，从各处分舵搬来各色奇异花草，足足花了两年时间而建，可谓心思花尽。对于处事冷漠的顾洛颜，肯下这番功夫，对锦绣山庄大小姐，必是爱意深厚。想到这，她神色黯然，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尤其是飞剑山庄这种人流涌急的地方，下人们更是少不了这种茶余饭后的“甜点”，他们会把自己知道的那唯一的一点点秘密一咕噜的倾倒给身边的人，唯恐天下不知。苏景回来后，便流言四起，她想不知道都难。婚后，他们感情很好，顾洛颜在惜晚楼一呆就是好几天，有时只是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只手相盼，有时苑匿书房，泼墨挥毫、赏花品茗、评论山水、鉴别玉石……总之，一对神仙眷侣，令人煞羡。三年前，苏景怀有一子，却不幸小产，没多久，就消失了，自此，没了踪迹。
　　“你在想什么？”齐水飒漂浮在空中，低头俯看她。
　　她摇了摇头，冷冷一哂，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双手环住隆起的双脚，“这几日，你去哪儿拉？”
　　齐水飒低着头，似在思索什么，却只是垂了垂头，没有说话。他哪儿都没去，只是又察看了一下那座山，那山绝不简单，山脚下居然布有结界，山上除了布有早已失传的锁仙阵，居然还曾有过逆天返身之阵的迹象？只是……他猛地抬起了头，他居然无法进入那结界，他触摸不到，所以无法进入……
　　等他回过神来，她已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你昨晚一夜未归，想是没有睡觉，就呆在房里吧，你虽是鬼神，也是需要休息的。”
　　他点了点头。
　　小憩了片刻，梦到了些这些年来一直纠缠不休的梦。
　　梦里他还是这般十岁孩童的模样。他在一片黑色的森林里，一直走，一直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就那么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然后一抬头，他看到了一抹身影，一抹娇俏的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小女孩，从他的方向，他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只那一眼，他就无法迈动步子，他停了下来，顺着那小女孩的视线望过去，他看到了一片光亮，透过黑森林密密麻麻排列的树叶，他仍可见一丝光亮投下来。
　　然后他就走了上去，他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凌霄。”
　　小女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难以形容的惊讶和一丝隐隐约约的喜悦，她没有笑，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她说，“我是红目。”
　　齐水飒猛的睁开了眼睛，红目，那是谁？凌霄，又是谁？
　　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着，见没有人才想起班钟月早些时候出厢房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眉尖往下压了压，怎么还没回来？
　　班钟月刚出了房门，便看到黎剑涵神色匆匆的从面前走过，似乎很急。看那个方向，是流渊阁，应是去找顾洛颜的，这几天，顾洛颜都在流渊阁陪苏景作画。想了想，迈步跟上。
　　“师兄！”她脚尖一点，跃进流渊阁。
　　顾洛颜放下刚举起的毛笔，抬头见黎剑涵神色匆匆的疾驰过来，眉头不由一皱，“有事？”剑涵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人。
　　“李公公来了，现在人在大厅。”
　　李公公？“晁日呢？”
　　“他已经先去了，让我来找你。”
　　他回头找苏景，苏景对他温婉一笑，他便急匆匆的走了。
　　一定是宫中出了什么大事，要不怎么会突然找师兄，师兄十年前就辞官了!想着不惊有些担心，师兄千万别又卷进什么朝廷之斗中！
　　远远地，就看见穿红色官服，手执拂尘的李公公不停的度来度去，看来，真的是出了大事。
　　“哟，左尹大人，您终于来了，宫里可出大事了。”
　　这个李公公，师兄都辞官了，还叫他左尹？
　　“李公公，您先别急，有什么事坐下来再说。”顾洛颜率先于厅中坐下。
　　“左尹大人，您在任时，皇上可对你不薄啊，这次皇上有事，你可不能不管啊！”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个李文闲，怎么跟了皇上那么久，做事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上中毒了，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到现在还没拿出解毒的方子。”
　　“中毒？知道什么毒吗？”
　　“七日黄泉。”
　　七日黄泉？唐门的七日黄泉？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跟唐门扯上关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皇上中毒当日，南晟王爷就给您飞鸽传书了，照说您早就该到了，可是……所以又派我亲自来一趟。”
　　两日前？还剩五天。顾洛颜神色一凛，飞鸽被人拦下来了，飞剑山庄有内贼，是她？还是他？说到唐门，那便是她了，她始终是唐门大总管呢！“四位王爷呢？”
　　“边关告急，天楚王爷和地未王爷去边关驻守，北秦王爷和人比武被打下悬崖，同一时间，南晟王爷遇袭，没死，但受了重伤。第二日，皇上就中毒了。”
　　这么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无疑是场阴谋，企图颠覆朝廷的阴谋。
　　“南晟王爷虽受重伤，却硬撑着，假装没受伤，才能保住皇上这两日吧？”
　　李公公点了点头。想到皇上昏迷的这两日，不禁又是一阵泪奔，若不是皇上太相信那个番邦女子，又岂会中毒，昏迷之际，还下旨不让任何人动她。祸水，他见那女子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是个祸水。
　　“晁将军呢，他不是比我早到？”
　　“晁将军还没听我说完，就奔出去了，奴才也不知道他去哪儿呢？”
　　这个晁日，什么都好，就是太急躁，他一定是去唐门找唐轩要解药去了.他抿了抿嘴，现在可不是叹气的时候。
　　“曳凡，七日黄泉，你能解吗？”
　　“能，但是要配解药，必须用到南海阁的凝天一水，此去南海阁，往返至少十日，更遑论凝天一水乃南海阁圣物，他们未必肯借，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好的办法，还是去唐门要解药。我手上有神医门的凝香露，虽不能解百毒，但能把毒性控制在十日之内，这十天，你们尽量找解药便是。”
　　“好，曳凡，你就跟李公公跑一趟，顺便看一下南晟王爷的伤。”
　　“是，我这就去。”
　　“剑涵，你去神医门，找师叔，请他老人家跑一趟南海阁，他与南海阁阁主主有些交情，看在师叔的面子上，她也许肯一借。”
　　“好，我马上去。”
　　“泉。”
　　角楼陡然出现一抹半跪着的阴影。“在。”
　　“你跟着剑涵，如果南海阁不肯借，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凝天一水弄到手。”
　　“是。”说完，黑影陡然消失。
　　“沈总管。”
　　“奴才在。”
　　“你去一趟溪水灵源，找尺寒，让他率领手下的大军火速赶往京都。”
　　“可是山庄？”
　　顾洛颜冷冷的撇了他一眼，“山庄的事自有夫人打理。”
　　“是。”
　　“小丁。”
　　“奴才在。”
　　“给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唐门。

　　第十九章

　　鸡未叫，天未明，苏景便醒了，她掀开床帏，蓦地吓了一跳，待看清床边的黑影，恬淡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神色冰冷，但苏景知道，他没有不理她，这已是不易。
　　“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骑马，好吗？”她凝眸望着他，仍是那样的深情。
　　他没说话，只是松了松手，她的脸当即垮下来，“画画吧！”他终究不忍她伤心。
　　“恩。”她应着，轻笑着点了点头。他还是爱她的。
　　他轻轻跨出惜晚楼，望着那清溪流水、万里花丛，仿似有种错觉，这一切似乎没有改变过，他是飞剑山庄的庄主，亦是她的夫，她是锦绣山庄大小姐，亦是他的妻。可是，他终究有些冷，那个被人遗弃了三年的心，再见到那曾经让它火热跳动的温暖时，终究也只是感到熟悉而已。
　　他笑了笑，有些漠然。
　　再到流渊阁，苏景已等候多时。
　　这几日，没出山庄，一直陪她在流渊阁作画。看着石桌上铺陈的大幅白皙的画纸，旁边的姑苏砚台、流銮金独占鳌头笔架和湖汀墨笔，他微微一笑，她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今天我不画了，你来吧，我题字。”
　　“恩。”她高兴的拿起了画笔。
　　他知道，她还爱他，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她当初离开他是迫不得已？他轻轻的掀了掀眼皮，冷淡的笑了笑。
　　“我画好了，颜，你来题字。”她淡然的抬头，嘴角勾着一抹笑，眼角却带着淡淡的凄凉。她知道，这几日，他跟她在一起，是在试探她，同她一样，不同的是，她在试探他是否还爱她，有几分爱？而他却试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她依稀察觉出他变了，他还是爱她，只是，在他心目中，她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那个为了她，甘心辞官，亲手给她建造一砖一瓦的顾洛颜已经消失了，随着三年前那个夭折的孩子和失踪的自己消失了。她抬了抬手，将头上那个金色发簪往里推了推。
　　顾洛颜刚抬起手，准备题字，便被黎剑涵叫走了。李公公来了，朝廷又有事端了。她担心了七年的事终于发生了，皇上又怎么离得了他？
　　人群散尽，她捡起顾洛颜扔下的湖汀墨笔，独自题字，一滴泪落下来，刚题上去的墨迹便晕染开来，很快便辩不清是什么字了，上好的一幅画，就这么毁了。
　　“夫人，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到一个书童打扮的人站在她面前，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你是？”那样貌颇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
　　那书童忙跪下抱拳行礼，“奴才乃庄主的书童。”
　　书童？她眉角一凛，明明是个女的，居然作书童打扮，还是颜的书童，这么说来，那天船舫外那人就是她。只是，她跟颜是什么关系，既然女扮男装，颜怎么会还留着她，照颜的脾性，早就将她打下水牢了，难道……目光一冷，脸上窜过一抹杀意。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班钟月。”
　　“起来吧。”
　　班钟月这才战战兢兢的站起来，早知道这女的这么可怕就跟着黎剑涵她们跑了好了。虽然这么想，私心里还是想见一眼，这个让顾洛颜甘心爱上的人。
　　那天在船舫上，灯光太暗，她根本就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仔细看来，她姿容秀丽，庄严靓雅，长得不甚美，但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自有一番韵味。
　　她挽了个高髻，髻首插了一柄金簪，那金簪异常秀美，一少女飞天迎风翱翔状，那少女头戴宝冠，面目清秀，双手前伸，作献物供养状，屈右腿，帔帛裙带飘曳，身下祥云万千，好一支做工精细的金簪。
　　“好美的簪！”那金簪在阳光的映射下，流光四溢，发出炫目的光泽。
　　美？就为了这簪，她和颜差点命丧唐门，要不是这是她和颜的定情信物，她早就把它扔了。
　　“呃……”想起刚才自己娇声娇气，一把女儿声，她一时有些无措，她没发现吧？
　　苏景冷冷一笑，似在笑她的蠢，全天下恐怕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身份早就外泄了吧。“收了吧！”她扬了扬衣袖，拂尘离去。
　　“是。”待抬起头，苏景已经远远离开，那一袭黄衣在青山绿水间分外扎眼，偶有几只粉蝶追随而去。班钟月噜了噜嘴，为什么就她没有那种绰约之姿？一时之间，有些哀伤，独自在亭苑自怨自艾。
　　亥时，班钟月倚窗而立，望着窗外凄清的月色，独自言语，“你也是太寂寞了吗？”
　　一时有些寂然，水飒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是昼伏夜出，问他他也不说话，只是沉着一张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洛颜更是，明明是个商人，却和唐门牵扯不清，连朝廷出了乱子，都来找他，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一问之下才知道，十年前，他是天朝皇庭的左尹（类似丞相），七年前，为了苏景，辞官归隐。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好前程，他当时一定很爱苏景，不对，似乎现在也很爱。她冷冷的自嘲，“反正不爱你班钟月就是了。”
　　突然鼻间窜过一抹异香，头立刻有些昏昏沉沉，她摇了摇头，想甩掉满脑的困意，眼皮却越来越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迷香？思索间，已昏倒在地。

　　第二十章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下的木板在很有节奏的抖动，她扶了扶头，猜想自己现在可能在一辆马车上，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这马车很宽敞，里面有两个宽大的座椅，上面覆有两块上好的虎皮，旁边耷拉着两个引枕，地上还铺有一块猩红色的地毯，质地细软，覆地无声。她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她居然身着女装，上身穿了一件鹅黄的罗衫，衣角处依稀可见几朵寒梅，下身履一条粉红的罗裙，腰间居然还有一段鹅黄流穗。衣服质料上乘，绝不是平民百姓能穿得起的。她捡起堆在脚上的白绒毛毯，毛发细软，像是什么动物身上的毛，所触之处，居然无比温暖。眼里不惊充满了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是谁给她换的衣服，她又怎么会在马车上？
　　忙掀帘一探究竟。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上好的白袍，披散着头，正专注的盯着河边的垂柳，和身旁骑马的小姑娘说话。那小姑娘风髻雾鬓，明眸皓齿，桃腮满面，肌肤胜雪，右手持缰绳，左手把在腰间的弯刀上，长得娇小玲珑，却不失一番英姿。
　　见她醒了，噜着嘴，示意马车上的年轻人，然后朝她笑了笑。
　　年轻人，转过头，笑了笑，道，“你醒了？”
　　那年轻人长得甚似好看，天庭饱满，飞眉入鬓，风眸星目，鼻若悬胆，唇若涂丹，长身玉立，风流倜傥，好一副神耸貌溢的好皮囊。班钟月呆立当场，半天才缓过神来，“你是？”
　　“小生名唤千晨，是这绛云湖畔的柳家大少爷。”说完，勒了勒马，等马车停下，放下手中的马鞭和缰绳，朝她拱手。
　　听他说完，旁边骑马的小姑娘“咯，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如早莺啼柳。“少主！”
　　“好，好，不瞎说了还不行吗？”他扭头一笑，拉着班钟月进到马车里。
　　旁边的小姑娘飞身一跃，便跳到马车上，代替他作了赶车夫。
　　两人进到马车里，面对面坐着，等到马车又缓缓行进，千晨才转身从车上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青玉瓷杯，倒满了茶递给班钟月，“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说完，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班钟月接过瓷杯，轻轻呷了一口，香甜清醇，果然好茶。她细细打量他，他穿了一件白袍，袍身没有什么饰物，只隐约可见几条金线纵横穿插，像是什么图案，却又只似纹饰。腰间素裹同样质料的白面金锦腰带，左腰悬一玉璧，扁平圆形，中间有对钻圆孔，一璧面上镂雕了一大一小两只对峙的螭虎，作扭身拖尾，侧首相望状，另一面覆于衣物上，无法看清。质质温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玉石。右腰上插一管青绿色玉箫，萧口雕一圈莲瓣纹，萧胫绘变形回纹，萧管上吊一金线玉穗。面容带笑，和煦如风，好一个温文儒雅的佳公子。
　　“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以便日后报答公子搭救之恩。”举手就是一揖。她记得昨晚她是被迷晕的，迷晕她是想抓她，既然是抓她自然不会这么好衣好裳的伺候她。
　　千晨温婉一笑，好聪明的女子！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抬手将她扶起，“不过，我的名字刚才就已经告诉你了，我确实叫千晨，不过不是姓柳就是了。”
　　“多谢千晨公子救命之恩。”举手又是一揖，“不过，公子能告诉我被抓时的情形吗？”
　　“昨夜亥时三刻，我路过飞剑山庄，见一黑衣人肩扛一人从飞剑山庄飞速窜出，一时好奇，便追了下去。谁知被那人察觉，便打了起来，她打不过我就跑了，我就顺便把你救上来了。”他举起茶杯，轻啄了一口，又道，“你是顾洛颜什么人？”目色在茶水中沉了沉。
　　她眼珠转了转，才道，“他乃家兄，奴家顾依莲。”
　　千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是顾依莲？”一脸的不信。
　　她神色奇怪的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他难道认识顾依莲？不可能啊，据沈总管说，顾依莲从小深锁山庄，连顾洛颜都只见过她两次，他又怎么会认识她？
　　“可是传说……”说完捂着嘴笑了笑，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班钟月立即反应过来，他是说外界传闻顾依莲仙姿玉色，艳美绝伦，这怎会是她现在这副尊容？
　　她笑了笑，拿过小案上的玉瓷茶壶，替千晨倒满了茶，道，“公子不闻众口铄金？小女子若如传闻所说，又岂会早逾豆蔻年华，还没有夫家？”
　　他干笑了两声，算是同意了。
　　“不过，小女子虽深居简出，却也闻云雀山除却半山腰的飞剑山庄，再无任何建筑，不知，公子路过飞剑山庄是要去哪儿？”
　　千晨手中的杯子紧了紧，面色暗沉了几许，抬起头来却又是一抹温和的笑，“顾小姐莫笑，在下确实不会撒谎，我去飞剑山庄，是有求于令兄。”
　　“在亥时三刻？”
　　他只得又干笑了两声，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原以为是个女的，应该好打发，没想到，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忘了，这世上，女人是最不好打发的，他身边就有三个例证。
　　“顾小姐又怎么会跟唐门扯上关系？”
　　她知道他在故意扯开话题，不过，做人，最重要的便是不要把人追得太急，把狗赶到墙角，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他既然想夜闯飞剑山庄，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唐门？”怎么又是唐门。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千晨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中的是唐门的醉生梦死。”
　　他说的是她昨晚中的迷药。“小女子从小就不会武，对江湖也是知之甚少。”
　　他颇为同意的点了点头，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该随便出来抛头露面。
　　“不过，千晨公子，你的武功想必不错，居然能从唐门的手中把奴家救走。”
　　“过奖过奖，”他自谦道，脸上却掩不尽的得意神色，这也是，这年代，好话谁不爱听。须臾，却敛眉道，她武功也不差，只是遇上了他。
　　“公子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她蒙着脸，月影星稀，我没看清。”不过，他认识的唐门，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光明磊落之辈，艰险狡诈、试图颠覆江湖的不少，但蒙面的还真不多。这几百年来，唐门衰落不少 ，早就不是当初与神医门、南海阁、红莲教齐名的江湖四大门派，唐门的子弟哪一个不是希望在江湖上干一番大事，以期兴旺门楣的，所以，一旦有什么事，只差没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又怎么会偷偷摸摸，更何况是蒙面。但是，那武功，却是唐门。这么一想，他想起在江湖上很久没出现的唐门大总管唐眉生，而且，她们都是女人，只可惜，年龄不对。
　　“公子这是要去哪？”班钟月掀开车帘，凭窗眺望，窗外一条清澈的小河，没有风，河面平静无波，岸边遍植杨柳，微风一过，枝条乱颤。
　　“唐门。”
　　“唐门？”她扭头看他，他去唐门干什么？
　　“我有求于令兄，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不要看我，飞剑山庄现在不安全，我不能送你回去。”他摇了摇手，以为她在责备他为什么不先送她回府。
　　大部分人手都让顾洛颜派去京都了，飞剑山庄的防护当然不如从前了，还不任唐门横着走，现在不送她回去是对的。她点了点头，只是，顾洛颜不是去京都了吗，怎么会在唐门？她蹙眉，抬头看千晨，他已将头拧到窗外，似乎不想再谈，她也扭过头，不再看他。

　　第二十一章

　　班钟月从小案上抬起身子，环顾四周，马车里没有人，只有一顶置放于小案上的香炉，香炉上云雾袅绕，一缕香气绕过她的鼻尖，据千晨说，这是紫金馨香，苏州有名的香茗。
　　她掀开帘子，外面空无一人。马车停滞在一条不甚宽阔的山路上，那个小姑娘骑的马则被拴于一旁的大树下，此刻正悠闲的绕着树打转，俯头啃食树底下的青草。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着，她跳下马车，仰望光芒万丈的太阳，她不是古人，无法通过太阳在天空的位置和树影来判断时辰。千晨和腰配弯刀的小姑娘都不在，由地上的脚印来看，只知道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
　　他们停滞的地方，是一处大峡谷，中间有一条绵长的不甚宽的小路，马车勉强可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虽然无法判断现在具体什么时辰，从太阳仍可直射到这山谷，可知现在应不太晚。
　　他们去哪儿拉？她心里有些乱，这是她来这后，第一次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像是为了响应她，一阵怪异的声响呼啸而过，她急忙跑回马车，抱着引枕缩在角落。
　　千晨掀开帘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班钟月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立刻涌起一阵不忍，想不到她会这么害怕，早知道……总是带笑的脸皱在一起，早知道，他还是得留她在马车上。
　　“我回来了。”
　　班钟月抬头，看到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忍了半天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抱着膝盖一阵嘤嘤的哭泣，边哭边回想自己穿越之后所受的委屈，越回想心里的委屈更盛，连平常看到啊猫啊狗死时的伤心都拿出来回味，一时哭得惊天动地，无人敢阻。
　　“我……”千晨刚要开口，班钟月哭得越发大声，仿似故意要阻止他开口般，他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轻挪到她身边，轻抚她弓起来的腰，等她心情慢慢平复。
　　见班钟月不似之前那么惊惧，他才放下心来，却也不敢放开她，她的身子仍在发抖，想来，真是吓坏她了。
　　“我去前面探路了。”他将她扶到座椅上，盖上毛毯，解释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他，她刚才居然哭得那么大声，想起来耳根一片红热，真是的，丢脸死了！她暗骂着自己，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双手。
　　“那个小姑娘呢？”她强自静下心神，问道。虽然他们对她不薄，但若说他们救她没有企图，打死她她也不信，要不怎么三番五次阻止她独自离去？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多想一层总是好的。
　　“小姑娘？”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仿佛她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是说，我从没告诉过你她是谁？”
　　班钟月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糊涂的人？
　　“闭半容，我丫鬟。”
　　刚说完，那小丫头就探进头来，笑眯了眼，“说我呢，少主？”说着，将一盘洗干净的草莓放在小案上。
　　千晨随手拈起一颗扔到嘴里，边夸着“还是半容好”，边扎巴着嘴说“好吃”。
　　班钟月对她笑了笑，“所以……”
　　“少主出谷后一直惦记着辛家庄的草莓，正好路过，见姑娘又正好睡得沉，所以……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醒了，对不起，留姑娘一个人在马车上，害得姑娘这么害怕。”说完，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班钟月轻轻摇了摇头，都怪自己太胆小了，要是水飒在就好了！想到水飒，不禁有些难过，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不见了，会不会很担心？
　　“半容，你陪一下顾小姐，我去赶车。”说着，躬身走出马车，走之前不忘拿走那没剩多少的草莓。
　　他那贪婪嘴脸，逗得闭半容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姑娘别放在心上，少主就是那样。”
　　看起来，他们主仆感情不错！暗自沉吟，思索着能否从这小姑娘口中套出他们的身份。“你们感情很好？”
　　闭半容点了点头，“我八岁就跟着少主了。”
　　难怪对他脾性秉胃那么清楚。“哦，他身边就你一个丫鬟？”
　　她摇了摇头，“少主身边丫鬟、小斯很多，不过，他最喜欢我、飞南和醉双了。”像是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甜美的笑。
　　身边这么多人，想必不是什么普通人，其实从他的衣着和腰间那价值连城的环璧和那管萧就可见他绝非常人。“你会武功？”双眼刻意的瞄了眼她腰间的双刀。
　　“恩，少主教的。”语气里十足的得意和骄傲，好像她的少主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是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假装捶了捶头，“看我这记性，他从唐门手中救下我想必武功不错。”
　　“那当然，只凭少主一人就可灭了整个唐门，更何况……”说到这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闭口不言，任班钟月怎么旁敲侧击，她就是不开口。
　　班钟月不由得面色一沉，想不到主子和丫鬟的嘴一样紧。照刚才闭半容所说，千晨应缔属于某个帮派或组织，似乎在这个帮派或组织里，职位还不低，至于他们这次出谷是为了什么事，小丫头口风比千晨还紧，根本就探不到什么。

　　第二十二章

　　马车缓慢的前进着，行进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一条两丈多宽的青石板路铺陈开来，哪里还见半点逼仄的样子。道路两旁栽了许多槐树，已然开花，团花锦簇，像是用洁白透亮的丝绸裁剪而成，轻盈的花瓣重重叠叠，阳光下淡淡的粉色，像是匀匀的敷了胭脂，白里透红，晶莹明亮。如同梳妆一新的美女，艳丽灼灼，馨香融融。一股淡香扑鼻而来，花香沁心，令人心脾神骨皆清。
　　好美的景致！千晨由衷一叹，转瞬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那些恼人的家伙就好了。勒住马，轻转着手中的玉箫，缓缓开口，“朋友莫非喜欢吃马灰，跟了那么一程，还没吃够？”声音不大，却尤其洪亮，回荡在这宁静的空谷中，像山上晨曦时的钟声，听得班钟月耳朵一阵嗡嗡作响。
　　唐笑抚了抚手中的玉骨折扇，鱼跃而出，立于千晨一丈之外，轻笑了两声，“教主知道我要什么？”说完，手中的玉骨折扇轻磕于左手掌心之上。
　　“本教与唐门一向各修其道，井水不犯河水，虽门下弟子小有争吵，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年前，唐楚经突然宣布以谁先取得‘寒梅血玉’、‘白玉凤凰’、‘鎏銮青璧’三者之一来传袭唐门门主之位，闹得整个武林腥风血雨。在下有幸拥有这三玉中的流銮青璧，便被人一路追杀至此，这唐楚经安的什么好心？”眼神冷冷一刮，冷哼出声。
　　“教主说得什么话，唐门凄清多年，好不容易攀上来一把，难得家父想出那么与众不同的继位仪式，难道不该让武林同道中人也来热闹一番。”说完，又是一笑，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硬是挤出了一点血色。
　　他说的是前阵子唐门围捕神医门，杀得神医门差点就此绝迹的事，可惜，平白冒出个无声山庄，要不，就凭唐笑的本事，他还真有可能灭了关中神医门。说来，还真得感谢他一番，使毒的，哪个不希望关中神医门死绝的。“你确定是继位仪式，而不是你们两父子扯着幌子借这三块玉医你母亲的顽疾？”他冷笑两声。
　　唐笑摇晃着扇子来回走动，低头似叹气似沉吟，“我还真希望家父如教主所言般多情，不然我这条腿就不会废了。”阴沉的脸上闪过一抹杀意。
　　三年前，唐门门主唐楚经为了莫之名的理由废了唐笑的腿，同一时间，唐三被逐出唐门，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事情闹这么大，绝不简单。“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眼珠一转，又道，“你可知，那鎏銮青璧是我从小都不离身的。既然要借，是否想好用什么来换呢？”
　　“换？”他皱了皱眉，“我记得我说的是借而非换，而且，江湖人都知道，我唐笑一向借东西不还，尤其是命。”说完，眼睛刀子似的射过来，人也飞掠过来。
　　千晨右肩微动，手中的玉箫横亘在玉扇之上，左腿横扫，逼得唐笑退出一丈之远。千晨忙追出，一脚横扫唐笑脸面，唐笑玉扇一挡，将千晨的腿推成出去，几只暗镖急射，千晨侧身一挡，那几只镖直射向对面的槐树，没入树干中，树皮上只见镖顶的一丝红襟。
　　千晨一离马车，对面槐树上直飘出一个红影，直奔马车内，刚触及车帘，两柄弯刀刺出，红影急往后退，车帘后弯身出来一个绿衣人影，手持两把弯刀，飞降而出。
　　见那一身红衣的女子正笑嘻嘻的看着她，挑高了眉，见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头上只绑了两个麻花辫，模样清秀可人，左右手各执两把形如弯月、月周有锯齿的刀，她认得这兵器，低声道“唐宝？”
　　唐宝娇笑着点了点头，打量对面的绿衣女子，天下美女虽多，能伴千晨左右，着黄衣，使两把弯刀的还真不多，她恰巧认得这两把在兵器谱中排二十五的弯刀，青虹。“闭半容。你家主子被人追杀，你居然躲在马车上看热闹，你好懂规矩？”
　　“九姑娘搞错了吧，那个被追杀的难道不是令兄？”唐宝排行老九，江湖上亦有人称九姑娘。
　　唐宝咯咯笑了两声，忽的脸色一变，眼神刀锋似的凌厉，“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条玉腿横扫过来。
　　闭半容飞身而起，蓦地从空中直向唐宝俯射而来，青虹直抵唐宝脑门。唐宝弯月交叉，向上一挡，直震得闭半容半身手臂一震酥麻，直翻下身来。
　　一时，刀光剑影，剑光闪烁。
　　战了一时，双方都无法占到对方便宜。不知怎的，林中突飞出一只惊鸟，四道人影倏地分开。
　　“二哥，不如咱俩换啊？”唐宝笑得甜甜蜜蜜。
　　“那可不行，你要是伤了分毫，老头会宰了我的。”唐笑一脸怕怕的表情，忽而，又转头对千晨笑道，“要不，我们合作？”
　　“合作？”扬高了调似乎颇感兴趣，千晨眼神有意无意的撇了唐宝和闭半容身后不远处的岩石。
　　“我告诉你家父的阴谋，顺便替你铲除家父，你一举歼灭唐门，还不在四大门派中坐大？”
　　千晨冷哼了声，“那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唐笑抚了抚扇柄，“当然是我可以坐拥唐门。”
　　“然后你再率领唐门子弟追杀我?”
　　“难道你想我率领唐门子弟归顺你？”像千晨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了下，“堂堂一介教主，还怕曲曲一个唐门？”
　　两人眼神交汇，达到了某种共识。
　　千晨一管萧直刺向旁边的闭半容，唐笑一把扇挥向旁立着的唐宝。两人立时一怔，忙反身一挡。
　　千晨的武功高出闭半容许多，且招招杀招，只一柱香，闭半容身上已处处挂彩。
　　唐笑虽被废了一条腿，武功仍明显高于唐宝。唐宝武功虽不弱，在唐笑致命追杀下，也挂伤不少。
　　千晨玉箫一折，眼看就要刺破闭半容的咽喉，忽的一转，急飞向闭半容身后的岩石，唐笑的玉扇也脱手而出，扇后，飞出一把碧色长剑直奔那岩石而去。
　　岩石后那人似乎颇为惊异，眼看就要硬挨两掌，忙运气通周身，一片紫罡之气环绕全身，震得暗袭的两人直往后飞，撞在几丈外的槐树上，翻滚下来，直呕血。

　　第二十三章

　　“风晓和唐楚经后继有人了！”岩石后走出来那人赞许道，目光如电，极快的自他们四人脸上掠过，左肩微动，便掠到唐宝和闭半容面前，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动的，轻功如此之剧，居然没有脚印。
　　他四十来岁，着儒衣方巾，背后斜背着一把剑，他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剑很长，挂在他身上，像随时会掉下来，颇为滑稽。脸庞瘦削，宽额窄鼻，目光如炬，神色清俊，一股说不出的冷冽气息，不知是来自他身上，还是他身后的剑。
　　“前辈认识家父？”唐宝心中此刻波涛汹涌，面上却神色自若，她不能让他看出她此刻的惊惧，她从没见过功力如此深厚的人，硬挨二哥和千晨那个老怪物的一剑不死，震得他俩受伤，居然连一点伤都没有。
　　“唐楚经？手下败将。”他笑笑的回答道，语气轻轻淡淡，像在谈论天气般。
　　唐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已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受世人尊敬，他却如此不放在心上，看他刚才出手，武功似乎高出父亲许多……不禁皱紧了眉，他在岩石后不知站了多久，若不是那只被惊飞的鸟儿，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察觉到他。手上的漫天花雨针筒紧了紧，正准备趁他不备射向他，却被一只手按住，抬头一看，是二哥。
　　唐笑朝她笑了笑，转身拱手朝那男子行礼，“多谢前辈手下留情！”一柄没有毒的漫天花雨能耐他何？他的武功极高，他和千晨假装合谋借杀掉唯一知道内情的闭半容和唐宝的名义靠近他，伺机偷袭他都没有成功，足见他内功浑厚，武林中现恐没有敌手，若不是他不杀生，放走了那只惊鸟，他们又怎会觉察他的所在，只是，他站在岩石后干什么，观战？这一瞬，心下已转过万般心思。
　　男子袖袍一扬，就将唐笑扶了起来。“还算懂事！”
　　“前辈此是路过？”
　　男子扬眉想了半天，道，“你猜？”
　　唐笑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请教前辈身后这剑？”不知何时回来的千晨抱拳问道。
　　“想见识？”见他点头，男子笑眯眯补充道，“接我一掌。”
　　千晨思索了片刻，才道，“三分力？而且我和他联手。”他指了指身旁的唐笑，他居然笑眯眯的没有反对。
　　“若是我们巧胜了前辈，前辈可要答应放过我们。”天下会紫罡混元正气的没几个，他就正好认识一个使剑的，那人是不杀生，但是他杀人，而且见人就杀，心情越好杀得越多。
　　“好。”男子居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知是太自信还是故意想放过他们。
　　那男子和千晨面立着，唐笑在千晨后面接应，准备随时出掌。
　　只见那男子伸出右手，内力皆灌注于右手掌心，一股凌厉的掌风刮过来，千晨忙伸手去接，手刚触着那风，便急急后退，唐笑面色混沌，也似有些承受不住。只一会，两人便被那飓风抬飞出去，口里鲜血直流。
　　“前辈，你耍诈！”
　　那男子一甩袖，袖间飞出两瓣槐花，直直的向身后的唐宝和闭半容飞去，两个小姑娘哪想到堂堂一个前辈会耍诈，被他偷袭成功，当即倒地不起。
　　“你们说用三分力我就用三分力，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那么听话？”他笑眯了眼，半响才又开口，“你们俩说起来都不是什么正派人仕，怎么就想起来跟我比什么君子之约呢？”挺诧异的磨了磨下巴，
　　脸色蓦地一变，一把抓住千晨的衣襟，将他钉到树上，斜搭着眼，问千晨，“翟青玄是你什么人？”
　　“那是家师，前辈认识家师？”
　　他却不作答，又自顾自的问道，“怎么，你资质很高，风晓和翟青玄都抢着当你师傅？他人呢？”
　　千晨目光沉了沉，半响才道，“家师受伤昏迷了。”
　　“昏迷，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难怪十年前，他没有来云望山……”他松开了手，任千晨从树干上滑下来，自言自语道。却突然眼光一转，打量起几丈外那马车上的八角灯笼，“里面坐了什么人？”说着，慢慢走近，似乎颇为好奇。
　　“你……”千晨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刚支起来，便又摇摇晃晃的跌了下去，看来内伤不轻。他想让他放了马车里的人，那人不是江湖中人，一瞬脑却迅速窜出一个想法，他们可以趁他上马车之际逃走，想必唐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刚才他一直有意无意的偷看马车，为的就是引那个男人上车。那男人说得没错，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逃命已是厚望，还枉顾救什么人，再说就凭他一句话，他就能不杀人……思虑再三，就咽下了接下来要说的那几个字。静息吐纳，瞄准时机，准备出逃，毕竟，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那男子回头瞅了他一眼，轻蔑的笑了下，似在嘲笑什么，转眼，就走到了马车旁，他轻轻的掀开车帘，看到一个脸上毫无血色，颤抖着缩在车上一隅的小姑娘。正待开口，却看见那小姑娘害怕的尖叫起来，手无意中掀翻了小案上的茶壶，她脚一抬，似乎准备逃窜，却踩到了溅在地上的茶汁，整个身子就从座椅上滑了下去，左手正好按在摔碎的玉瓷茶壶的碎片上，一时，鲜血直流。
　　班钟月痛得呲牙咧嘴，正欲将手收回来，可是，她慢了一步，有人比她更快，一双白得泛青的手将她整个身子托住，左手将她受伤的右手举起来，整个头俯下去，舔食她伤口上的血。
　　她想把左手缩回来，却悲哀的发现她动不了，连嗓子里也发不出声音。
　　须臾，那男子抬头看她，表情说不出的狰狞，似痛苦，似欢愉，又似解脱，嘴唇红艳艳的，全是她的血，那样子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说起来，他长得不甚好看，至少跟那些她见过的俊男美女们，没得比，只是，他的笑，很美，像一朵徐徐开放的白莲，清澈透亮，还透着一股魔力。她就是看着他那抹笑，连他开始咬她手腕上的大动脉她都不知道。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太惊惧，她终于晕过去了。

　　第二十四章

　　醒来的时候，她依旧躺在马车上，身下的马车依旧很有节奏的徐徐开动着。她想起晕倒前的前一刻，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好，热的，还没死，又想起那个吸他血的人，忙抬起左手检查，手掌上的伤不多，只有两道不算深的伤口，已上了一种紫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而手腕上，已用布包扎起来，想必伤口处理得不错，她此刻一点也不觉得痛。
　　“你很能忽略别人嘛！”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她对面想起，她忙抬头看，不看则已，一看她都想哭了，就是那个吸她血的人，慌忙的将左手藏起来。
　　“现在才想起来要藏，不闲太晚了？”
　　“你倒底是谁？”
　　他笑眯眯的看着她，道，“连无双。”
　　她愣了半响，怒斥道，“我没问你叫什么名字?”说完，发现自己语气凶狠得要命，后悔得要死，忙该口道，“呃，我是说，我只是个过路的，英雄为什么要抓我？”见他根本没在意，才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就因为刚才那句话，他会送她上西天呢，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小气啊！
　　“英雄？我不是哦，我是小人！”不知怎的，眼神利得跟刀锋似的。
　　“小人？”班钟月跟着念道，还有骂自已小人的？眼神颇为诧异。
　　连无双瞪着她，似乎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敢骂我小人？”一个爆栗打到她头上，痛得她嗷嗷直叫，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我中毒了！”
　　班钟月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神色，中毒？有人中毒中得这么精神抖擞的吗？
　　“解药是你的血。”
　　“我的血？你没搞错吧？”班钟月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连无双看着她轻笑了下，一副他自己也不相信的神色。
　　突然神色一变，跳出车去，班钟月也跟着掀开帘子，却惊讶的看到唐宝在勒马停车，他们打斗时，她偷瞄过，所以她知道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是唐家唯一的女儿，排行老九的唐宝。他们没逃，还是，逃了没成功？
　　唐宝对她微微一笑，似乎早已看出了她的疑惑，“逃了，不过，没走多远，又被抓回来了，二哥受伤太重了，根本就走不远。”
　　“那唐笑呢？”
　　她指了指停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千晨和闭半容也在上面。”
　　她正欲跳下马车，却从林中窜出五个人，一时，群鸟惊飞。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手里抱着一个人，那人昏迷着，前半身搭在那人腰上，那人只用一只左手便可将他揽在腰上，从班钟月的角度看过去，那个昏迷的人，像是别在那人腰间的一个饰物。只是那头发、那身形、那双手，她作梦也记得，那是顾洛颜。她一时呆掉了，半响说不出花话。
　　“雷霆五虎，你们可真有恒心，从洛城一直追杀我到云望山，怎么，我连无双好欺负？”连无双斜嘴微笑，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
　　为首的男子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的落腮胡子，手举双捶，声似雷阵，“连无双，你毁我雷家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我要杀了你，为我雷家堡上上下下两百条人命报仇。”一阵雷吼，举锤挥来。
　　“雷奔虎，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眼中寒光大盛。
　　顿时，五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连无双虽是一个人，却打得游刃有余，连肩上斜背着的剑都没取下来，便打得那四人节节败退。那竹竿似的人见情况危机，忙解下腰间的人，加入战局。那五人武功比不过连无双，结成的阵型乍看之下也颇为简单，却威力惊人，似乎是第一次用，连连无双也被吓一跳。此刻的他，像个笼中鸟，被困在阵型里，不仅伤不了他们，连从阵型里出来都十分艰难。他们一时半刻还伤不了他，但时间长了，就很难说了。
　　他忙解开胸前的活扣，将背上的剑撤下来，那剑长四尺一寸，青色的剑鞘上只有道素光影，连无双将剑拔出来，一时，满天花雨，剑光闪闪，那居然是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掩月剑。兵器名家孔甲造的最后一把剑，也是唯一一把他满意的剑。
　　连无双一生都不用兵器，唯一一把兵器就是这把掩月剑，而且，他只用这把剑出一招，灭天，那个灭天一出，神鬼俱哭的灭天。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招的，只见满天剑光之后，那五人便全倒在了地上。
　　连无双平平的一甩，那剑又回到了剑鞘中。“雷奔虎，你们是要自杀呢还是重温一下当初的噩梦。”
　　“十年了，你中这毒十年了，居然让你找到了凝香血，要不你也使不出那招灭天。老天真是不开眼，像你这般十恶不赦的恶魔，居然让你找到了凝香血！”雷奔虎仰天长啸，似在嘲笑上天的不公。说完，一掌盖在自己天灵上，当即死亡。
　　“大哥！”剩下那四人凄身呼喊道，转脸眼神刀锋似的刮着连无双，连无双只是耸耸肩，好像在无声的说着，是他自己自杀的，不关我的事。他们很想力博连无双，只是，他们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追杀了他二十年，他们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武功也不弱，在连无双中毒使不出那招灭天时，他们都杀不了他，更何况现在……如若落在他手上，他闭上了双眼，眼角不由得打颤，那样的噩梦他不想再重来一遍，“临死之前，我有个请求！”之前瘦瘦高高的男子道。
　　“求我？”连无双呵呵笑起来，“尤老二居然会求人？你说说看，我今天心情好，兴许会答应你。”
　　“那边那人与我们毫无瓜葛，只是我们突然兴起在路上救的，请你放过他。”
　　“雷霆五虎也不是什么好人吧，无缘无故求我放了他？”
　　“刚才那个阵是他教的，他有恩于我们，我尤老二有恩必报。如果你不答应，就算拼个一死，我也要保恩公周全。”
　　“好！”
　　顿时，血溅咽喉，好好的五个人就这么命丧当场。
　　“去救你的小情人吧？”他朝班钟月笑笑的道。
　　“你杀了他们全家二百多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高兴？”
　　“就因为你高兴？”不知怎的，班钟月背上冷飕飕的刮过一阵风，怎么会有这种人，杀人只是因为自己高兴。
　　他冷笑了下，“别想着当什么救世主，你还不配？”
　　“那你又装什么假仁假义，明明可以杀了他们，却不杀？”
　　“你没听我让他们自杀吗？而且，我不杀，不是因为我慈悲，也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假仁假义，只是我十年前，答应了一个人，从此以后不杀人。”
　　“所以你逼他们自杀？”这个人真的是坏得没救了，呆在这样一个人身边，恐怕……
　　“唐家九小姐，你笑得这么高兴，是以为我拿你们没辄吗？”他看着正窃喜的唐宝，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十足的眼光明媚，却笑得唐宝整个后背凉嗖嗖的，“你身为唐家的后人，不知道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堆得有山那么高吗？”
　　说完，唐宝的表情居然难看得不得了，估计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二十五章

　　班钟月迅速的退后了十步，从怀里掏出一只匕首，那匕首是当初楚冽走的时候送给她，以防不时之需的，没想到还真能用上，她将刀锋贴在自己的颈脖上，很快就勒出了一道血痕。
　　“这么远的距离，你应该来不及阻止什么吧？”
　　连无双一只手扣在唐宝咽喉上，另一只手用内力将扒在一边不醒人事的顾洛颜吸过来，扣住他的脑门，眼神冷冰冰的道，“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乎你的生死？”
　　“你的毒恐怕还没全解？你所谓解药的我的血，恐怕得分批喝吧，而且似乎分批的时间跨度还挺长，比如说一个月，比如说三个月，比如说半年？毕竟死人的血是不能保存那么长时间的。”
　　“你觉得你说对了？”
　　“看你扣着他俩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他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以为天下就只有你的血是凝香血吗？”
　　“其实我不知道是你所谓的凝香血是什么，我也挺莫名其妙我怎么就成为了别人的解药，不过，你十年前就中毒了，到现在才找到凝香血，可见，虽然有可能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有凝香血的，但是，有的人似乎很少，我想你应该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毕竟，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人，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
　　“很好，你猜对了，不过，如果你的匕首再往里深一分，我就杀了她。”扣住唐宝的手蓦地紧了紧。
　　班钟月冷哼了声，“她之前好像是要来杀千晨来的吧，我们好像是敌人啊，你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没什么损失，我当没看见。”
　　另一辆马车上的闭半容似乎看出了什么，急忙奔过来，“顾小姐，你在干什么？”
　　班钟月又往身侧退了几步，喊道，“你也别过来！”转头问唐宝，“如果唐笑走了，你有办法联络到他吗？”
　　唐宝无法说话，只得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转头问另一边的闭半容，“半容，他们的伤很严重？”
　　闭半容看着班钟月颈上的那道血痕，都要哭了，她泪光闪烁的点了点头，“到现在还昏迷着。”
　　“你驾着马车带他们走！”
　　闭半容哭着使劲摇晃着头。
　　“走，”她吼道，“你看看地上死了的那五个人，你希望你少主是第六个？”
　　闭半容只是哭，不说话，却不再摇头。
　　班钟月发现连无双欲偷袭，刀锋又往里推了一分，冷冷的道，“我说了，别过来。”
　　连无双欲偷袭的脚步才止了下来。
　　“快，半容，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一直流血，不知道还能支持多长时间。”顿了顿，又补充道，“把马辔摘了，把这匹马也放走。”她斜眼看了看那辆她坐了好几天的马车。
　　连无双的脸色蓦地难看了几分，放那匹马走，是防止他追，她想得可真周到。
　　闭半容依序放了马，一鞭子将它挥走，脚尖一点，越上那辆马车，深深的看了班钟月一眼，驾着马车飞驰而去。
　　远远的，马车里传来一句叹息般的谢谢，那声音，她记得，那是千晨。
　　“我小看你了！”连无双目光冷冷的，竟让班钟月握刀的手颤了颤。
　　“你手中那人是我哥！”
　　“所以……”
　　“不要想用他来威胁我。”
　　“哦，是吗？”说完，拧断了顾洛颜的右手，顾洛颜痛得叫了一声，却没有醒，不知道，是怎么了？
　　班钟月的面色白了白，她咬紧了唇，半响才缓过劲来，“你看，我以为我熬不住，结果我还是熬过来了。”
　　“他中了唐门的媚青丝，要不是有人封了他内息，他早就死了，不过，照现在昏迷不醒的情况看来，恐怕过不了今晚亥时。”
　　“哦，死得比我晚，那我在奈何桥上等他好了，咱们一起投胎，下辈子我还做他妹妹。”
　　“你不后悔？”
　　“我不知道，要不，你现在就杀了他吧，我也想知道我会不会后悔？”
　　“你赢了！”他右手一松，顾洛颜倒在了地上。“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她的匕首依然紧紧的贴着她的脖子，“我没那么傻，你前一刻答应尤老二要放了他，下一刻又用他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信。”
　　他的眼中怒火大盛，“你倒底想怎么样？”
　　“从这一刻起的这三年，你必须听我的，不能违背我任何意愿。”
　　“这么斟字酌句？我答应你了。”
　　“不斟字酌句，我怕你转空子，我要你发誓！”
　　“好，”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如果我有一丝违叛之意，就罚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班钟月手上的匕首仍旧没有放下来，她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我都发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说的是那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她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你想怎么样？”
　　“跟着我念。”
　　“好。”他扬了扬眉，看她耍什么花招？
　　“从此刻起三年内，我听从班钟月的一切吩咐，如有违抗，那个我答应他从此以后不杀人的人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时，他身上杀气浓厚，林中群鸟惊飞。
　　“你怎么知道他？”
　　“你连自己发誓都可以不当一回事，居然答应他不杀人，竟然还真的在履行，”她冷冷一哂，“他对你，一定很重要！”
　　“从此刻起三年内，我听从班钟月的一切吩咐，如有违抗，那个我答应他从此以后不杀人的人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我的血随你喝，直到你毒解为止。” 听到他发完毒誓，她整个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没那么坚强，她一直都在装，她一直都在强迫自己，她甚至用匕首割自己的颈子，以期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她也会害怕。她终于跪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第二十六章

　　“现在才知道害怕？”唐宝蹲下身，递给她一块白色方巾。
　　班钟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接过方巾，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是决堤的大坝，止都止不住，身上、手上的颤抖依旧持续着，有越演越甚的趋势。
　　唐宝莫可奈的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即刻就听见她惊天的哭声，半响，才停下来，身上也才缓过劲来。她自恃横闯江湖多年，阅尽无数。但当班钟月把刀子驾到自己脖子上时，她仍旧吃了一惊。她见多了，她见多了像她们那样的娇娇小姐，为救情人舍尽千般，有时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仍无怨无悔。她们看似娇弱，却更比那些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坚强、勇敢，她们为爱不惧一死。但是，她们是真的可以为爱而死，而她不是，她眼神看似坚定，表情看似坚毅，脸上满溢不惜一死之意，可是，她仍旧知道，她不会真的自杀，如果连无双不答应，那一刀她也不会真的割下去。她只是在赌，赌连无双是否真的在意心上那个人，有多在意？连无双之所以输，不是输在骄傲自负、自恃过高，轻视女人，过多的透露自身太多信息，而是输在他是一个男人，并且是个不懂女人的男人。
　　“你是班钟月，还是顾依莲？”蜀中唐门虽然避世良久，但并不代表对外界就一无所知，并且，七年前，她曾有幸见过顾洛颜一面，他有一副好皮囊，让人很难忘记。
　　班钟月身子一震，猛的推开唐宝，急忙跑向早已昏迷不醒的顾洛颜，此刻她才想起那个满身是伤的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再次决堤。“庄主，庄主，你醒醒！”她使劲全身的力量才把他翻过来，她用衣袖轻轻抹干净他脸上的沙，轻轻的唤他，他却没有半点反应。她只得轻拍他的脸，以期唤醒他，无奈力度一次比一次大，直到把他的脸都拍红了，他却仍旧不醒。
　　“别拍了，人没死都让你拍死了。”连无双慢吞吞的走过来，把事不关已已不操心表现得淋漓尽致。“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你是他妹妹了，都昏半天了你才想起来，你怎么不等人死了再来。”他一番冷嘲热讽，见班钟月泫然欲滴的表情居然开心得不得了。
　　“把她刺激死了对前辈有好处？晚辈怎么听说某人的血是前辈的解药。”唐宝也跟着踱了过来。
　　连无双一副懊恼的样子，显然是反应过来刚才上了班钟月的大当，要听命于她三年现在郁闷得要死，不气气班钟月心理不好受。斜眼瞧见班钟月一脸眼泪鼻涕纵横的样子，心里更是气闷，一脸嫌恶得不得了的样子，皱紧了眉，就是不说话。
　　“你要救他！”班钟月又是一脸鼻涕一脸眼泪的模样半是命令半是哀求道。
　　不看还好，一看连无双脸色不自觉又难看了几分，“我是武林高手，不是解毒圣手。”满脸的不高兴，没好气的道，“有个唐门子弟在此都不知道好好利用，真是笨得要死，我刚才怎么就相信了你那些屁话。”扭头将身旁的唐宝丢了过去，甩下一句，“烦死了，”大步流星的上了马车。
　　顾洛颜半立着，整个上身倚在班钟月身上，头仰靠她肩上。身上靛蓝色的袍子破破烂烂，有刮破的，有剑刺破的，有鞭子甩破的，还有徒手撕破的，身上有不少伤，伤口虽触目惊心，但都是些轻伤，不致命，已有些时日，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断了三根肋骨，右手被连无双拧断了，但并未下重手，留情许多，只须将手骨接上，敷些膏药，疗养数日即可。脸上没有什么伤，只是一团紫气氤氲，只消一眼，唐宝便知是媚青丝。媚青丝不是剧毒，只是他中毒已有些时日，毒素已漫入五脏，若再不解毒，恐怕过不了今晚亥时，只是那解药……
　　“你会治病？”班钟月见她四处搜素他身上的伤，虽没处理，看那样，似乎精通一些药理。
　　唐宝冷笑了下，道，“医毒本一家。”说完，又低头检查顾洛颜的伤，良久才又漫不经心的问她，“你真是他妹妹？”
　　没料到她又提这事，她愣了一下，“怎么了？有话直说。”那严峻的神色跟刚才判若两人。
　　“要解毒不难，难就难在……”眼睛死死盯住顾洛颜耳后三个朱红的点，蓦然顿住，眼眶睁得老大，大得班钟月觉得她要将眼珠活活瞪出来，那眼中的惊骇和恐惧，班钟月看了都不由得心口一寒。
　　“是三哥。”唐宝喃喃念道，神情有些呆痴。那是三哥杀人的标记。她顾不了那许多，抓住班钟月的手腕，急急的道，“要救人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
　　班钟月不明所以的点着头，她不是傻子，能让她瞬间气息紊乱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而她那张花容失色的脸告诉她，她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告诉她缘由。
　　“二哥现在受了重伤，你答应我，在他没痊愈之前，你要保证，不要让他落在唐三手里。”她看了看马车，若有所思的道。
　　她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自觉的挤出一抹冷漠的笑，她都忘了她手里有连无双这张王牌了。唐三？是唐门中人吗？是的话，他为什么要抓唐笑？不是的话，他又是谁？
　　唐宝这才松了口气，飞奔出去，不知要干什么，一会，只见天空中烟花四溢，原来她在放响箭通知唐笑。
　　只一盏茶，就见一辆马车向着她们的方向飞疾而来，一左一右还伴着两个骑马的小姑娘。
　　马车过处，扬起漫天灰尘。马车速度想必不慢，只是，车上那二人伤势未愈，哪惊得起这翻折腾，那闭半容驾得什么马车？脑中电光火闪，瞬间钻出一个念头，莫非后有追兵？仔细一听，那马车后伴着一阵嘈杂的马蹄声，难道是三哥？唐宝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瓶，倒出3粒粉色药丸，一粒先自己服下，一粒给班钟月服下，剩下的一粒扔给早就跳出马车蓄势待发的连无双。
　　两人脚尖一点，跃到飞奔着的马车身后，正好截下那偷袭的暗镖和那八匹疾驰追踪的马车。脚刚着地，唐宝便闻到一股浓郁得泛着一抹腥甜的香味，挑起了半边眉，果然是良辰美景。

　　第二十七章

　　“三哥，好久不见！”唐宝朝着为首的男子喊道，眼神复杂。
　　唐三勒了勒马，摆手示意手下的人也停下来，笑吟吟的道，“哟，是九妹啊？”那张笑眯眯的脸乍看之下，与唐笑有七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太毒，毒得泛着一抹青色，毒得瞳中那抹白白得吓人。“这位是？”
　　“连无双。”连无双冷着一张脸，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他却更不喜欢下毒的小人，尤其是下春药的小人。
　　唐三吃了一惊，连无双，那个十五年前就名闻天下的连无双!?此人武功甚高，但做派奸邪，狠辣歹毒，自视甚高，视人命如草芥，四处屠庄灭城，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因其作恶太多，据说少林、武当、峨眉等名门正派曾倾全派之力围剿他，却反被他所害，众门派死伤无数，从此，再无人敢与其争锋，至此，武林多事。却在二十年前，在云望山与刀神怨尤天比武时，一掌将其击落悬崖后，销声匿迹，却又在此处突然出现，不会这么巧吧？他笑了笑，没出声。
　　“难得我自报家门，居然没人相信。”他冷哼了声，手一撤，将掩月剑连鞘带嚢握在手里。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唐三只是看到一片剑光，睁开眼，便看到八匹马的马尾全系在自己身下的坐骑上。他额上冒出一丝丝冷汗，却不敢伸手擦，如果连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的掩月剑都不认识，那他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他抱拳道，“谢前辈不杀之恩。”即刻扬马向后撤去，连无双出道以来，屠庄灭城，不知杀了多少人，却从不杀家禽、野兽，此刻却将八匹马的马尾砍了下来，足见他生气了，气得不轻，如果再不逃，留下的恐怕就不是马尾那么简单了。他望向那片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的树林，眼中念念不舍，却不知，留念的是哪一点。
　　“这么快就被吓走了？”连无双面朝唐宝，“他们难道都不知道我连无双看似生气时是不杀人的吗？”他笑眯眯睇了眼树林方向，道，“人都走了，你还不快去救人。”哪里还见方才的肃杀之气。
　　唐宝立刻奔了回去，见班钟月已将顾洛颜扶上了马车，车帘被掀到了车顶上，她正跪坐在地板上给顾洛颜清理伤口。闭半容斜坐在赶车板上，没有表情，像被点了穴。旁边那两个跟闭半容一模一样丫鬟打扮的人，想必也是千晨的主随丫鬟。着黄衫、手上把着那把断月长剑的应是闭家老二闭飞南，剩下那个着紫衣、腰间别把流采弯刀的就是闭家老大闭醉双了。只是，这二人，分矗那马车一左一右，表情痴呆、动作僵硬，也似被人点了穴。而这点穴手法，她正好识得，千大教主的独门点穴手法。她们内力不深，若不点穴，此刻恐怕……
　　看了看已然西斜的太阳，已经申时三刻了，如果再不给顾洛颜解毒……她咬了咬牙，狠心的转过头，他们几个只是中了良辰美景，一时半刻死不了。
　　“你来了。”班钟月擦了擦额际的汗，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替人包扎伤口，她只是依照唐宝说的依样画葫芦，虽不太顺手，倒也没遇到什么难题，只是那身上的伤……想到这，神色不由一暗。
　　“他中的是媚青丝，解药我有，是良辰美景。”她直截了当的说道，边说边察看顾洛颜身上的伤是否有处理不妥的地方。
　　“良辰美景？”她依稀能猜到是什么，是春药！
　　“你是自己来还是找别人，外面正好有三个中了此毒的女人。”她观察着她的神色。
　　“你是说……”她迟疑的道，对那几个字有些难以启齿，“不能给他服完解药，把他关起来吗，这样……”
　　话还没说完，就让唐宝打断了，“唐门的春药吃多了，也是有毒的。”
　　“我……”她仍是犹豫不决，顾洛颜，他有妻子啊！
　　“我来吧。”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此刻在班钟月耳中，却分外刺耳。
　　她抬头一看，那门外的，不正是苏景，顾洛颜的妻吗？
　　苏景看了看门里的两人，似乎都没有让路的打算，她只好硬生生的挤进去，将班钟月挤了出来，班钟月看了看空掉的双手，什么也没说，下了马车。
　　约莫一柱香之后，唐宝也下了马车，并且把车顶上的帘子放了下来，将车门关得紧紧的。
　　班钟月呆掉似的站在马车外，神色混沌，看不出什么表情，似哀凄却又不似，似凄婉却又不似，唐宝看了却说不出的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跟你好像。”说完却立刻后悔，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子，她这不是雪上加霜吗？锦绣山庄大小姐七年前嫁予飞剑山庄庄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还曾经为了她夜闯唐门，差点让爹打死，要让她忘记她很难，所以她一眼就认出她是顾夫人，有她在，人自是由她救，哪里轮得到她班钟月选择。看着班钟月几近崩溃的神情，欲说些什么，唇片翕合了多次，却咬紧牙，转身走了，那边还有个烂摊子等着她，哪里容得她在这浪费时间，自己的伤口，有多疼，也只有自己知道。
　　不是她像我，而是我像她，船舱外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替身，如果顾洛颜之前对她有半点怜惜，也不过因为她是她的替身，她有一点她的影子。“其实，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神韵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她自言自语，凄声呢喃，泪水滴滴答答，蜿蜒了整张脸。
　　唐宝掀开车帘，看到唐笑和千晨俱是面色苍白的看着她，她知道，这一路颠簸，两人身上的伤又添不少，再加上中了这种毒，自行调理内伤已是不易，还要分神来控制这良辰美景……哎，她不由得轻叹出声，如若连无双不是中了倾城这毒，就他浑厚的内力，很快就可助他俩恢复内力了，再说，人也是他打伤的。想来，不由蹙眉苦笑，真是流年不利！
　　“九妹！”唐笑使劲了力气，才能发出这几个字，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惨白。
　　“不要说话，我知道你们谁都不想死，门外那三个小姑娘也是，我会安排。”
　　千晨挣扎着似要站起来，耗费心力，却徒劳无功，眼看就要重重的摔下去，唐宝眼明手快，及时扶住了他，“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有些事情，你知道，我们没有选择。你要保住她们的贞洁，就保不住她们的命，或者，你希望我去找别人。”
　　千晨终于不再挣扎，她说得没错，他们没有选择，这是春药，是没有解药的，如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可是，她们就像他妹妹……
　　见千晨安静下来，她才又道，“解了她们的穴吧。”远远的，见连无双拉着一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马车，她笑了笑，还真说不清他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她将唐笑和闭醉双搬到了另一辆马车里，临下车时，深深的却又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唐笑，他一直抿着嘴，面上出奇的白，原本肃穆的脸上透着一抹嫌恶、哀凄和不安，又隐隐暗含一层死气。她知道，他又想到了三年前那一晚，那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她仰天长长呼了一口气，又转身到另一辆马车，将昏迷的闭半容和闭飞南送进千晨的马车里。
　　这一夜，对车里的七个人和车外的两人似乎非常漫长，独连无双，抱着长剑斜躺在不远的一株槐树上，任马车里娇声喘喘，无丝毫动容。

　　第二十八章

　　天微亮，天上隐隐挂着一弯白月。亮光透过树隙密密麻麻砸下来，清早的山间硬是被照得透亮。山间雾气浓重，倚在云望山半山腰的马车覆在一片雾霭之中，像是神仙驾的车，似要腾云驾雾，奔啸着远去。
　　昨夜稀稀疏疏下了场小雨，却狂风大作，树上开得满炽的槐花被打落不少，像是下了场花雨，树干光秃秃的伸着，像是乞者的手，徒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
　　“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班钟月踏着满地晶莹的槐花花瓣，望着那一夕之变的槐树林，不惊感叹，兴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话语里不免几分哀凄。
　　“好兴致啊，吟诗？”连无双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施施然立于班钟月面前，讪笑道。一身的青色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却被浸得出奇的亮丽，一头半湿的长发飘逸的披散着，发丝里蕴藏了几瓣白色花瓣，微风一过，香风扑鼻。
　　班钟月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轻轻绕到他的身后，捡起了他发上的花瓣，动作出奇的温柔。
　　连无双状似不经意的微抬手，向后一挠，正好隔开她伸出的手，脸上说不清的表情，却不是惊异、感动，隐隐闪过一抹憎恶和不安。“班钟月？”一开口却荡清了脸上的情绪。
　　班钟月一愣，用衣袖轻抚手上不小心沾染的露珠，回答道，“就叫我班吧！”转念想到了什麽，又开口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前辈？大叔？”最后那一句大叔叫得连无双脸上一片愠色，连无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班钟月抢白道，“还是不要了，别人都叫的名字我才不叫，我就叫你连吧，想必没有人这么叫过你。”
　　连无双却呆住了，“别人都叫的名字我才不叫，我就叫你连吧，想必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么跟他说，他说完之后，他却给了他一掌。
　　“连，连。”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却像在神游太虚，一点反应都没有。
　　“尤天，尤天。”他低声唤道，像在唤谁的名字，却无限温情的望着班钟月，似在等待她的回答，面前突然出现一双手，班钟月想了想，却没有伸手覆上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痴呆的样子。
　　连无双眼神蓦地澄澈，看着面前不明所以的班钟月，和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表情说不出的悲伤。想起很早以前，那双自己一旦伸出，很快就会覆上的双手，眼神又变得浑浊起来，尤天，你倒底在哪儿？
　　“尤天，尤天。”他又变得痴痴呆呆，疯疯癫癫，转眼人就不见了。
　　“连前辈怎么了？”一晚上唐宝都有些担心班钟月，洞房花烛夜，新娘却不是她，这种痛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住的，奈何三哥下手太重，他们身上的药性一直反反复复，她片刻都不敢离开，就怕出岔子，众人的情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她才抽出一点空。
　　“他，不知道发什么疯?”看到唐宝，她心里那点怨恨一点点漂浮上来，渐渐占据她的整个心。她知道，唐宝是在救他，可是……她哀怨的看着唐宝，唐宝却眼神清澈的回望着她，她知道，每个女人的心里都有几道弯弯肠子，是，她是救了顾洛颜，可是，也是她一手将顾洛颜推向顾夫人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班钟月，却也明白她，所以她不怪她。
　　班钟月没有说话，半响，才将心里那一点嫉妒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她心里也明白，苏景是顾洛颜的妻，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靳绊，谁也斩不断，而她班钟月，也不过就是个过客，告诉他们，他们彼此需要的过客而已，这点谁也改变不了。想到这，心中释然，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地在不远处的马车和槐树林间飘荡，却咬紧了唇，不说话。
　　唐宝了然的拍了拍她的肩，道，“他没事了，只是胸口的伤太重，加之受伤已久，还没醒罢了。”她不笨，并且还很聪明，所以她一眼就看出她是班钟月，顾洛颜的妹妹，大概只是用来骗千晨的幌子，而千晨，似乎也没信多少。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顾洛颜和苏景，她心里很乱，很多不愿回想的事情不断在脑中浮现，她的头都快炸了。
　　忽然感到冰凉的手心里传来一道温热，她低头一看，是唐宝那双温润如玉的手，她想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得更用力的握着她的手，希望自己能带给她片刻温暖。
　　班钟月笑笑的点头，脸上却苍白依旧。
　　三辆马车徐徐开往云望山顶。
　　最前面朱红棚顶，弯起的两只角上挂着两盏精致的八角琉璃盏，那是之前班钟月一直寄宿的马车，此刻里面却坐着顾洛颜、班钟月和苏景。顾洛样横卧在软椅上，双眼紧闭，似乎还没醒过来，就呼吸来看，伤势已好转。苏景跪坐在顾洛颜身侧，半倚着身，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手帕，不停的给顾洛颜擦拭脸上的汗，偶尔抬头打量班钟月，眼睛亮得可怕。班钟月倚窗坐着，她被唐宝点了睡穴，此刻正安静的扒在小窗边的小案上睡觉。门口正在赶马的是千晨的丫鬟闭半容，此刻她眼观四周，耳听八方，一身戒备。
　　紧追其后的破破烂烂的马车，是连无双找来的那一辆。马车里坐的是唐笑和唐宝。唐宝醒着，半睁开眼，脸色惨白得可怕，神色有些阴郁，“你给她们吃了忘情？”
　　唐宝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开口，“千大教主也同意了，他说，这事，到此为止。”说完，将头扭到一边，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唐笑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他欠了闭醉双一个人情，天大的人情，虽然她已经不记得了。
　　门口驾车的闭醉双听到叹气声回头瞅了一眼，本打算掀开帘子，却不知为何，身体本能的拒绝了。她记得昨天好不容易找到少主，却见少主满身是伤，正欲回谷，却遇到了唐门的唐三，还中了毒，之后就有些浑浑噩噩，以后的事就有些记不清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对面躺着一个白衣白面书生似的人，她认得他，他是唐家老二，唐笑。只是，他看她的表情，有些怪异，她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怎么会跟他在一辆马车上。忽听见四周一片沙沙作响，忙静下心神，仔细聆听，原来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这是云望山庄的防护带，紫竹林，看来离云望山庄也不远了，到了云望山庄就不用这么草木皆兵了，还有上好的草药拱少主疗养，心里不免高兴起来。
　　最后那辆马车，是班钟月摔伤昏迷时，闭半容下山找的。此刻马车里坐着的，自然是千晨，只见他盘腿坐着，双手搭在两膝之上，腰间的鎏銮青璧悬在半空中，一道道青光自璧中散发出来，凝聚在千晨掌上，他敛息，似在调养内伤。门口赶车的闭飞南表情凝重，似有什么事？

　　第二十九章

　　半个时辰前，闭飞南在那片槐树林发现了连无双的剑囊和他的掩月剑，可是，他人却不见了。难道他出事了，可是，纵观天下，还有谁能伤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无奈，众人只得整装前行，只期在唐三发现前赶至云望山庄。
　　云望山庄落庄在云望山顶，因而得名。像一座直抵天庭的石柱，不仅高，且陡、直，却偏又生得巧妙，那山三面皆是断壁，壁下是万丈深渊，望不见底。唯一可行驶的那一面，却像是用天斧劈裂所致，又陡又峭，马车行致半山，已寸步难上。这庄缔属于青衣帮，是青衣帮帮主左青楼闲暇时消遣的地方，江湖之中知之之人甚少。飞剑山庄与青衣帮向来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左青楼与顾洛颜还算有些交情，加之，他颇有些赏识顾洛颜，曾力邀他加入青衣帮，却被顾洛颜婉拒。幸好，左青楼是个心胸开阔、豪爽之人，若是别人早就视顾洛颜为不知好歹之徒，刀剑相向了，更别提还邀他来这隐蔽的小楼一聚。迫于形势，他们只得借着这份情，来云望山庄叨绕一番，希望这一天险之地，能保住他们一时半刻。
　　行致半山，马车便极难行驶，九人便下车，相互扶持着继续往前走。云望山庄外是一圈紫竹林，那紫竹林是按奇门八甲之术所置，再加上这山上常有云雾，本来就不易辨别的路径更容易迷失，寻常人只进得出不得，每年，这山上都会困死大批来寻猎之人，久而久之，这云望山便没了人烟。幸得顾洛颜曾来过一次，虽每次的生门都不一样，但怎么破门他还记得，终于有惊无险的过了这天然屏障。
　　沿着那幽静崎岖的小路攀沿而上，很快便看到了一座不太大的庄园，院门上高挂着一块匾，镶着金边，黑底红漆，上书四个字，云望山庄，匾额的右下角有一排绿漆篆体小字，只有三个字，青衣帮。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着一身玄色布衣，头上亦是一顶玄色毡帽，躬着身，低垂着头，似已等候多时。
　　班钟月搀着顾洛颜，缓步向前，正待开口，那人先躬身行礼，道，“顾庄主，请进，孔乙已等候多时。”
　　顾洛颜仔细一看，确是孔乙。孔乙是云望山庄总管，三十来岁，长相平凡，却气质雍柔。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门口的紫竹林便是由他所设，虽身居深山，却甚得左青楼垂青，不然也不会将藏身避难的地方交予他打理。只可惜，十年前，中了毒，虽性命无损，却髭须皆白。他全身最出众，只得那双手，盘根错节，极富张力。顾洛颜抬头看了看他，眼神有些游移，只可惜了那么双手，居然不会武功。
　　庄园极大，风景怡人，人却很少，他们跟着孔乙一路走来，途中居然没遇到一个仆人、丫鬟。院子里的槐树疯长，枝叶相连，树干上、墙上到处爬满了长势旺盛的爬山虎，硬是遮住了外面大好的阳光，庄内显得极暗，他们甚至看到不远处隐约有些灯火，大白天的点灯？偌大的别院，居然寂静得不得了，连虫豸的叫声和蛙鸣都没有，总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顾庄主，请坐，各位客人也请坐。”孔乙的声音冰冰凉凉的，映着这鬼气森森的房子更显得诡异。他说完，便侧身站在一旁。
　　从里间走出两个丫鬟模样的人，端着茶水向他们走来。
　　“左帮主不在别院？”顾洛颜一落座，众人也不客气的坐下。这一路，他们走了一天一夜，连无双失踪了，他们不敢走得太慢，就怕唐三追上，也不敢走得太快，就怕唐三看出端倪，只好忍着疲态，不紧不慢的赶路。
　　“帮上还有些事，帮主这个月大概都不会来。”
　　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端起刚才丫鬟送上来的茶，磨动茶盖，波动茶面上的茶渍，这茶，汤色杏绿、清澈明亮、香气清新、香馥若兰，轻呷了一口，沁人心脾，过齿留香，是西湖龙井。“我与几个朋友恐要在此叨绕几日，要让孔总管费心了。”
　　青衣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眼线遍布天下，自不用他凡事都说明。孔乙既然早就在门口等他，自是知道他这次是来躲祸。唐门与千晨近年来与青衣帮多有争端，却也只是表面上的事，孔乙是个明白人，云望山庄虽缔属青衣帮，但与江湖早没瓜葛，自不必为了那些个帮派上的小事与唐笑和千晨动怒，再说，这云望山上的人，多不会武功，硬来，对他们，恐没有什么益处，只会徒惹一身腥。这种情况下，自是睁只眼，闭只眼。
　　“顾庄主说笑了，庄主吩咐过，您是他的贵客，如若再次驾临，让我们好生招待，又怎会麻烦。”他贯然的笑笑，脸上看不出有几分真意，转眼，又开口道，“各位赶了一天的路，都累了，我这就让人带你们下去休息。”
　　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没受伤的在那样全力戒备下赶了一天的路，早就不堪负荷，尽显疲态，听了这话，便都鱼贯而出，由着吓人领着下去休息了。
　　云望山庄内有一处湖心小居，湖心处围了一圈栏杆，成一巨型花池状，里面灌满了假山，鲤鱼和莲花。已过花期，盛放的莲花已然凋萎，徒呈败势，只剩几朵娇小的红莲仍在苦苦支撑，执子无悔，败势已定，岂能回天？那花池四周是一圈竹制的房子，共有十二所，正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居所。
　　班钟月垂手立于顾洛颜的身侧，大气不敢出。
　　顾洛颜倚窗坐着，身旁的红罗香炉烟雾缭绕，淡香萦绕。
　　“庄主，您找奴婢有事？”
　　顾洛颜没有出声，眼睛直直的望向窗外，半响，才道，“你看外面的红莲开得多好！”
　　班钟月一滞，月光怡人，隐约可见窗外莲池里偶有几朵红莲仍在徐徐绽放，“呃……”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莲池里的花，大多已经凋谢了啊，这也叫好？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红莲。”他细细的吟道，声音不大，班钟月却听得格外清楚。
　　班钟月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的后背，他瘦了，他只是套件蓝袍，后背上的蝴蝶骨却突兀得像是要展翅高飞。等到她发觉时，她的手已爬上了他的背，她触电般的将手撤了回来。触摸到他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她掌下的身躯在颤抖，莫名的颤抖，她想伸手环住他的肩，耳朵里却冒出一个声音，它呼啸着，远离他，远离他，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道急涨的潮水，渐渐漫过了她的心。最终她只是在一旁看着，没有动分毫。
　　“庄主，您不是去帝都了吗？”
　　“帝都？”细长的眉延展开来，唐三一直在追踪他，应该还没发现解药已换到了晁日手上，都这么多天了，想必晁日已经把解药带到了曳凡手上，一颗心松了下来。
　　他并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他问她，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她知道，他问的是如果再有一次，她是否还让苏景救他？他有妻，明媒正娶的妻，她不该窃喜，可是她分明看到他问她这句话时，她早已荒芜的心田突然繁花似锦的景象。“……”她张了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
　　等得有些久，久到他有些急了，一急便触动了胸口的伤，他捂着嘴咳嗽起来，班钟月欲说什么，他却摆手示意她出去，却在她极将跨出门槛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爱的是她，还是她？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班钟月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驻驻在顾洛颜门外游手廊上的那抹盈盈挺立的绰约身姿时，嘎然而止。苏景！所以她回答不了他，她分不清自己对顾洛颜的爱情有多深，是否深到足以让她放弃二十一世纪的一切？就像他分不清他对她的爱是否只是因为她是苏景的一抹剪影？是否只是因为他对苏景的潜移默化？他中了媚青丝，他昏迷着，可他仍有知觉，他完全有能力说个“不”字，可他没有拒绝苏景，这就证明他心里还有她。
　　“他身上的伤……”苏景转过头问她，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苏大夫给他看过了，说伤口处理得当，只须疗养几日便可。”她没有看她，倚身靠在边围扶手上，看着倒映在水中明亮的弯月，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线。她知道她的不甘，顾洛颜醒后，便拒绝她的照顾，虽没明说，却有意无意的疏远她，对她也是不冷不热。“不管怎样，他没有拒绝你？”
　　苏景脸上却没有欣喜的神色，她冷哼了声，像在自嘲。
　　“三年前，为什么离开？三年后，又为什么要回来？”她冷淡的问道，不甚在意的表情，指甲却嵌入竹木之中，刺得手上鲜血直流而不知，月光下，一片红艳彷徨。
　　她知道，她在嫉妒，她跟颜的过去，无疑会成为她心上一辈子的诟病，内心如饮清茶，脸上渐渐散落成一朵花，凝眸看到池子中娇艳的红莲，神色却又随即暗淡。“你知道颜最喜欢吃什么吗？”
　　班钟月惊然一凛，无限幽怨的看着她。
　　“他最喜欢吃凤凰楼的蟹饺。”
　　“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颜色吗？”
　　班钟月的目光在月色中沉了沉，默然不作声。
　　“他最喜欢蓝色。”
　　“你知道……”
　　“夫人，”班钟月粗鲁的打断了她，“夜深了，奴婢有些累了，先行退下了。”
　　苏景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凝聚成一点，久久才吐出一句，“可是，你知道吗，他最喜欢红莲，而你，为什么那么像一朵红莲。”泪水，早已湿了眼睛。
　　三年前离开，是为了颜，三年后再回来，也是为了颜，只是，她一直渴盼的他心里的那一方天地，似乎已经住进了人……
　　她摇了摇头，后悔吗？她记得离去时，公公曾问过她，为颜牺牲了那么多，包括那个连着她血肉的不盈三月的孩子，却不能让颜知道，颜还有可能因为她的离去而恨她，后悔吗？
　　这一生，她唯一不会后悔的，除了嫁给颜，就是这件事了，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还没有三个月……

　　第三十章

　　月色迷人，千晨倚身莲池畔，任月光湿了衣裳，仍久久站立。
　　一双手不断摩动着流銮青璧上的纹路，眼神深处隐隐有细碎的笑意，那笑虽淡却清，惹得旁边昏昏欲睡的闭半容面容一震，心跳不禁漏跳了好几拍。
　　“少主，夜深了。”少主似乎很喜欢那块璧玉，总是将它放在掌心把玩。
　　千晨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有半点动静，脸上忽现一片迷茫之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千晨久久不语，闭半容也低头沉思起来。近日来，少主频频发呆，总像在回想什么。她自小便跟随少主，青梅竹马算不上，却也侍奉多年，多少了解几分少爷的心思。不知从何时开始，少爷变得有些寡言。这几日，少主表面仍嘻嘻笑笑、满面温和，内里却变了，时常见他端着那块璧发呆，问他，他也只是笑笑，不作声。有时候，她会想，少主是不是爱上那个叫班钟月的女子了。她时常发现少主偷瞄班钟月，见她开心，便弯起嘴角；若她难过，他也满面愁容，还常常跟踪她。只是，他却又非非常关心她，见她摔倒了，也不急；见她趁没人时偷抹眼泪，也不现身安慰她，见她与那飞剑山庄庄主牵扯不清、暧昧不明，也不动怒……这跟那个敢爱敢恨的少主相去甚远。有时候，她也会突然害怕少主，觉得他很难亲近、很陌生，尤其是少主端看那青璧时的眼神，似嗔似怨，似喜似悲，似酸似甜，隐约还夹杂着一丝阴冷和恨意。她仔细思索，少主是什么时候变的，似乎是上次班钟月舍命救他们时？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最早想救的，并不是他们。
　　“半容。”
　　闭半容微偏头，眼神有些涣散，半响才缓过神来，忙叫道，“少主！”
　　“你们跟了我多久？”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似有些疲劳。
　　闭半容一怔，多久？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忙答道，“十四年了，少主。”
　　“十四年？”他顿了顿，陷入沉思，良久，喃喃的道，“有那么久了吗？”脑子里依稀闪现三个精致的小娃娃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断的唤他“大哥哥”的景象。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伸手将闭半容垂到脸容上的头发撩到脑后，然后轻轻拍着她的头，十足的宠溺妹妹的兄长的口吻，“都长这么大了！”他笑了笑，神色依稀有些沧桑。
　　不知是月色太美，撩起了她潜藏在心底多年的那一丝情意，还是那池残荷美得太过艳丽，她失了情绪，动情的叫道，“千晨哥哥……”兴许是太久未唤过，那音符滑过自己咽喉时，居然生涩得不得了，竟像从未唤过，那满满的泪水迅速盈满了泪眶，她吸了吸鼻子，撰紧拳头，好半天才止住泪，唤道，“少主。”转眼，已笑靥如花，她记得，少主说过，最喜欢她的笑，醉双的酒和飞南的冷静聪慧。
　　面前那人亦如记忆中般身形挺拔，只是，从唤他“少主”起的那一天起，她就失去了作梦的权利。
　　“下去吧！”千晨摆了摆手。千晨哥哥？眼光蓦地一沉，忆起午膳时的那出。
　　八仙桌旁端坐了八人，苏景身子抱恙，孔乙已差遣人将午膳送至她房中。
　　来云望山庄已数日，大家各自在房中调养病情，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房间外吃饭，也是第一次大家一起吃饭。
　　数日不见，他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顾洛颜面色红润，右手活动自如，伤势已恢复不少，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班钟月一直在他身旁照顾他，只是，他们各自埋头吃饭，也不说话，两人间的氛围颇为微妙，微微透着一丝僵硬。唐宝兀自吃着饭，似乎并不担心唐笑的伤，只是间或抬头看一眼。唐笑受伤着实严重，上好的人参养了那么多天，脸上依旧没有一点血色，惨白惨白的，眼神却很镇定，见他打量他，扬眉朝他一笑，似乎一点都不疑惑他和唐笑同受连无双两掌，他兀自病重而他却已痊愈。想到这，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的青璧，若不是有它，他此刻恐怕也和唐笑一样，笑一笑，就得三分力。
　　众人吃毕，孔乙忙差人撤下餐盘。
　　众人正待走，唐笑却扬袖阻止。他们只得回身回座，看唐笑耍什么宝。只见唐笑从衣袖中拎出一只杯口粗细的矮颈青釉瓷瓶，掩扇笑道，“可有兴趣尝一口？”
　　那瓷瓶周圈雕满了五彩花雕，不知是些什么图案，只是色彩斑斓、图案瑰丽，颇为精致，一下就勾起了众人的兴趣，每个人都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尤其千晨，头都快伸进那酒瓶里去了，那一脸欲言又止、猛咽口水的表情惹得旁边的闭半容和闭醉双“咯、咯”直乐。
　　闭半容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佯装嗔怒的唤道，“少主！”少主平身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好酒，却偏偏不懂酒！
　　“若有人能嗅出这是什么酒，我唐笑愿双手奉上。”他玉骨折扇轻轻一扬，那瓶酒便稳稳的飞到了那八仙桌中央。
　　顾洛颜四顾了一下，见大家都颇有兴趣，尤其千晨和班钟月，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酒瓶，像要将它生吞活剥似的。可惜，他不懂酒，帮不上忙，也没兴趣帮忙。他留下来，只是想看看唐笑在搞什么鬼，不过，他真的好像在卖酒，以另一种形式。
　　唐宝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唐笑，没有出声，那是二哥的藏品，塑善上人的七柱亭，千金难求的七柱亭，她早就想尝一下了，只是二哥一直舍不得而已。她不是不懂酒，也不是不想品尝那与醉菊酿齐名的七柱亭，只是，有闭醉双在，她就赢不了。
　　唐笑折扇一收，转而一击重重敲在桌面上，然后作出了个“请”的姿势。伴着那重重一击，一股力道直直的劈像那酒瓶，瓶口的木塞便冲上了天，滚落在闭醉双脚边，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在空气中。

　　第三十一章

　　闭醉双闭眼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丝香气，脸上尽显得意之色。她自小在酒坛中泡大，天下美酒，自是早已尝尽，机缘巧合，让她遇上名满一时的酿酒名家“金尊”，酿酒技艺更是打磨得更为圆滑，凡是酒，经她一嗅，便可知是何酒如何制造。不才，于五年前，以一樽九十种菊花酿制的“醉菊酿”名冠天下。在她面前羡酒，岂不班门弄斧。
　　“此乃七柱亭。”闭半容挑起半边眉，七柱亭是塑善上人精心研制的酒，乃用七柱酒混合酿制，但至今，仍无人可说清那七柱乃哪七柱？塑善上人死后，传说这酒只得三樽，他是从哪儿得到的？
　　唐笑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哪七柱？”
　　闭半容又闭眼轻嗅，这酒她也是第一次见，她可说清这都是用什么酒混合酿制而成，可是，哪种酒该多少分量，什么时候加，按什么顺序加，她却不知，须知酿酒最忌多种酒混合而成，酒与酒之间，辛辣度不一，酒的纯度不一，乱加只会搅乱彼此间的醇度，而这七柱亭，她只一嗅，便知酒的醇度仍保持得很好，这个塑善上人，若然不死，酿酒技术恐在她之上，世人只知酒中七柱亭与醉菊酿为最，却不知，是她的醉菊酿高攀了七柱亭。
　　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金盆盛酒竹叶青，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癫狂，一颠一狂多意气。”
　　“杯尝七尹酒，树看是年花。欲知多暇日，樽酒渍澄霞。”
　　“山瓶乳酒下青山，气味浓香幸见分，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孙儿。”
　　“湛露浮尧酒，熏风起舞歌。熏到路行人，也醉凭栏客。若问何处有？江南一路酒旗多。”
　　“北堂珍重琥珀酒，庭前列肆茱萸席。闪闪酒帘招醉客，深深绿树隐琉璃。”
　　“瓶开柏叶酒，牌发九枝花。夜深无睡意，收席醉搓麻。”
　　说到这，闭醉双掩袖轻笑了下，眼里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别人只知她这在炫耀，只有千晨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半掩的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灰鹤色，像是木塞之类的东西，他还清清楚楚的看到她伸出舌头去舔。醉双在犯规？千晨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已波涛汹涌。眼见唐笑一副探究的神色，怕被他发现，忙假装取笑醉双道，“怎么，最后一柱说不出来了，”已调开众人眼线。
　　闭醉双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才道，“预约延枚救，虚乘访戴船。蚁泛羽觞蛮酒腻，凤衔瑶句蜀笺新。”
　　竹叶青、七尹酒、乳酒、尧酒、琥珀酒、柏叶酒、延枚酒，还有……蛮酒，他只告诉她有七柱，她却只凭嗅觉便可准确嗅出其实是八柱酒混合而成。这么看来，她真是闭醉双。唐笑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捂着扇，阴恻恻的笑道，“只要姑娘敢喝，这瓶酒就归姑娘了。”说这句话时，谁都没注意到他脸上一划而过的淡淡的失望，淡得他自己都未察觉出的失望。
　　千晨回了回神，月已过中天，子时已过，摇头苦笑，自己怎么想了这么久，若让半容知道，又该说自己发呆了。蓦地眼光一冷，大喝道，“出来。”
　　梁柱下立时闪出一个人影，三分人样，七分鬼样。“千大教主，好眼力！”
　　月光下一抹娇小的人影慢慢靠近。那人着紫衣绿裳，腰间挂一段紫色流穗，步履轻盈，环佩叮当。只是那张脸，熟悉的脸孔下陌生的笑容，闪着一双阴毒的眼睛。
　　他从没想过那张脸会有这样的笑，“据我所知，你不会五行八卦，你手下也没有这样的人才，你是怎么进来的？”千晨阴沉一张脸，右手握立成拳，指甲硌得手生疼。
　　那人扬了扬衣袖，一只紫色的蝴蝶恍如一片惊鸿般飞了出来，朝着顾洛颜厢房的方向。
　　“引路蝶！”千晨眯缝着一双眼，“千里追踪，你在顾洛颜身上洒了千里追踪，你利用他带的路，难怪你进的来，难怪你不杀他。”千里追踪是从雄的紫碎蝴蝶身上采集下来的一种迷香，一种只有雌的紫碎蝴蝶才能嗅到的迷香，雌蝶一旦闻着此香味，便会追踪而去，至死方休。紫碎蝴蝶本就稀少，能同时抓住雄雌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江湖上知道的人甚少，用得人更是没有。没想到……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算是承认了。“不如，我们谈笔生意？”
　　“生意？”千晨冷哼了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问道，“我的人呢？”
　　“你可听过在我手上曾有活口！更何况，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眼神变得阴毒无比，立时又笑了笑，“放心，她死得很痛快，一刀毙命。”
　　一刀毙命？蓦地掏出腰间的玉箫直指那人咽喉，眼里一片阴狠之色。
　　那人似乎早料到，也不闪躲，歪着嘴嘲讽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说话间，萧口往那人颈脖处推了半分。
　　“我笑你,装模作样，要杀我你今天就不会帮我了。”娇艳的脸上满是嘲讽之色。
　　“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在我面前易容，你还不够格！”说着，收起了萧，冷冷的撇了他一眼。
　　那人却纹丝不动，“你可真冷血，这人好歹伺候了你十几年了吧，说没就没了，你都不会伤心？”
　　“我哪天杀了唐宝，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现在的心情？”
　　“呵呵，”那人笑了笑，“不用了，我自问和舍妹的感情比不上你和她，等这事一完，我等着你来报仇。”他双手一摊，一副随时欢迎的表情。
　　他只是目光清寒的瞪着他，脸上全无表情。
　　“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眯着眼，面色蓦地肃严无比，“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顾洛颜，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都是白玉凤凰！只是，我搜过了，那东西不在飞剑山庄，也不在他身上。”
　　“苏景？”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七年前，她和顾洛颜结婚时，江湖中宿传白玉凤凰是聘礼，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你也知道，锦绣山庄自有一套藏玉方法。”
　　“你是说将玉混血藏于体内？”这是江湖皆知的事，若非本人愿意，就是掘皮一寸一寸找，也是遍寻不着，徒劳无功。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明明在体内，怎么会找不着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怎么，有兴趣？”
　　“既然能藏一块玉，藏一个人，是不是也可以？”那人脸上说不出的表情，似是在痴幻些什么，“从此以后，不管他愿不愿意，他便永远都跟我在一起了！”
　　藏人，亏他想得出，简直是个疯子！“你有什么计划？”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一枚白色的微透绿光的珠子静静躺在那里。
　　“碧玉珠！”千晨不自觉的皱紧眉头，看来他是志在必得。这天下没有绝对，这碧玉珠便是那血藏玉法的绝对，一旦让苏景吞下那枚碧玉珠，珠子滑入人体，触碰到白玉凤凰，白玉凤凰便会破体而出。只是此法所费需时更遑论……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吞下这粒珠子？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黑衣人弯起了嘴角，慢条斯理的道，“顾洛颜！”
　　顾洛颜？！千晨愕然，“你当那苏景好骗，他们相处了足足四年，苏景又爱他至深，岂是你那撇脚的易容术说骗就能骗的。”
　　“所以才要找千大教主啊！”他没忘易容正是他千大教主的擅长。
　　“让我再想一想！”千晨摇了摇手，示意他离开，却伸手接过了那枚白珠。他知道，自己心里早已认同，不然也不会暗地里帮了他一把，只是，要他亲口说出来，他终究做不到，毕竟，他亲手杀了她，她，侍奉了他多年，一直视他为亲哥哥啊，此刻，却被他……他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不去想，娘，我终究是做不到……眼波流转处，瞥见一袭黄色衣袂快速自那参天大树下掠过，她没走？她听到了多少？

　　第三十二章

　　天幕湛蓝，万里晴空。
　　刚给顾洛颜煎完药，并服侍他喝完并躺下，班钟月闲极无聊，四处溜达。这云望山不大，却四处遮天蔽日，一片阴沉，惹得班钟月也没什么好心情。
　　她走了半响，别说人了，居然连只动物也没有，她都快闲疯了。突然看见前面小石子铺陈的林荫小径上隐隐有条黑线，似是什么组合而成，一路小跑上去，才觉是蚂蚁。她站起来，就着旁边的槐树，摘了根树枝，蹲下来，用力捅地上那条线，一下弄死好几只蚂蚁，那黑线也断成好几截。手里的力度不减反增，泄愤搬的又用力捅了好几下，边捅边垮着一张脸自言自语道，“除了吃就是睡，你是猪啊你！猪闲极无聊还会嚎两声，你呢，屁都不放一个……”似在埋怨某人没有时间陪她。
　　很快发现不管自己怎么使力，弄断了几次，它们很快又会汇成一条直线，她“咦”了一声，奇怪的道，“你们也太有恒心了！”眼珠一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反正没有人理我，你们就陪陪我吧！呃，我给你们说个笑话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半响才开口道，“秀才、县官、财主在饮酒赏雪，诗兴大发，便提出以“瑞雪”为 题，吟诗联句。 ‘大雪纷纷落地，’秀才举杯起句。”
　　“县官应声接道：‘此是皇家瑞气’!”
　　“ 富翁摇头摆脑地吟道：‘再下三年何妨’?”
　　“ 在门外冷得发僵的乞丐探头进去骂道： ‘放你娘的狗屁’！”说完，听见旁边槐树下传来“咚”重重的一声，像是重物落体的声音，她怒叱道，“谁？”刚吼完便看到一个青灰色的人影从青幽幽的草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向着她走来，她捧着嘴，大笑起来，活该，摔死你，让你偷听我讲话！
　　“很得意啊！”唐笑剑眉微皱，一脸杀意弥漫。
　　“是你先偷听我说话的的！”班钟月毫无惧意的怒瞪回去。
　　“我只是在上面睡觉，是你声音太大了！”他指了指那株槐树。
　　不提还好，一提班钟月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笑意又泛滥起来，没听说过谁听笑话笑得从树上摔下来的！
　　“不准笑！”唐笑一脸赧然，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叫嚷起来。
　　班钟月一愕，几时见过唐笑这种表情，像个毫无心府的孩子，目光变得涣散起来。
　　唐笑敛容，推了推她，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班钟月跟着重复道，旋而笑了笑，“想你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笑容澄澈清透。
　　“小时候？”唐笑仰头迎着从树枝间隙中散落下来的光，痒痒的，捎得他脸上一片酥麻。
　　“我不要叫你二哥，我要叫你笑笑。”
　　“笑笑，你看这是什么？”
　　“笑笑，后山有一个洞诶，咱们什么时候上去看看？”
　　“笑笑，冰糖葫芦好酸！”
　　……
　　“笑笑，你真的不要我了？”
　　“笑笑，你真的要我走？”
　　“笑笑，你真的喜欢她？”
　　“笑笑，你真的要娶她？”
　　“笑笑，你若敢娶，我就杀了她！”
　　……
　　“笑笑，笑笑，笑笑……”
　　唐笑像陷入了某种沉思，脸上甜甜的，他笑起来居然如此好看！却突然疯了似的，捂着耳朵，疯狂的乱窜，一脸疯狂的喊道，“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叫了！……”
　　“唐笑，唐笑……”班钟月一脸担心的看着他，却不敢靠近，他的四周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满目苍夷。一时，气血翻涌，一口血呕出来，才冷静般的瘫软在地上。
　　班钟月走近他，见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唇色发紫，脸色发青，口里仍旧吐着血，一丝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眼看就要落到衣上，她忙掏出手巾接住，一时也乱了方寸，跺足急煞道，“我去叫唐宝！”
　　刚回身便被唐笑一把抓住，“我没事，老毛病了！”
　　班钟月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手，无奈之下只得扶他到旁边的岩石上靠着休息，不住的问他，“你真的没事，你不是在骗我吧？”
　　唐笑神色一顿，笑了笑，调侃她道，“怎么，爱上我了，这么关心我？”
　　班钟月伸手想给他一拳，手举到半空却蓦然顿住，她怕他一拳把神色衰弱的他送上西天，只得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笑完了，笑完了把手巾还我！”一脸没好气的伸手去抢，奈何唐笑死死拽住，她根本就扯不动，只好作罢。
　　“我洗完再还给你吧！”说完，目光一丝不漏的全罩在她身上，看得班钟月浑身一寒。
　　“看……看……看什么？”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唐笑没好气的笑了笑，“只是，我似乎并不排斥和你在一起。”他居然还真的一本正经的回答她。
　　“谁，谁想跟你在一起，真是好笑！”班钟月扯着脖子喊道，生怕他听不到似的，喊完就要站起来跑掉。
　　唐笑却一把拉住她，道，“再坐会吧！”班钟月试着移了移，居然半分都挪不动，只好忿忿的坐下，脸色难看极了，谁说他神色衰弱的？
　　班钟月侧目扫过唐笑腰间鼓出来的一块，手指了指，颇为好奇的问道，“这是……”
　　唐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从鼓起来的地方掏出自己惯用的那把白面玉骨折扇，道，“这个？”
　　班钟月“咦”了一声，原来是这东西。忽然忆起唐笑与千晨联手偷袭连无双时，曾从这扇柄中飞出来的把漫天映得皆碧的碧色长剑。她抬头看了看唐笑若有所思的脸，眼中难掩兴趣盎然的问道，“这里面，藏有一把剑？”
　　唐笑抚着折扇侧面笔直的扇柄，眼神有一瞬间的怔仲，“这碧绿剑，原本是双剑，只是，另一把……”唐笑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
　　笑笑，你看这碧绿双剑，是不是很漂亮，传说这剑削铁如泥，锋利无比……
　　又正好是双剑，咱俩，一人一把……煞羡江湖……
　　“唐笑？”见唐笑又失了神，班钟月轻轻唤他，好半会，他的眼神才又恢复清明。
　　“你刚才那个故事在哪儿道听途说的？”
　　听到唐笑鄙视的语气，班钟月冷哼了声，鼻孔端得比天高，立刻作着辩解，早把刚才那个话题抛到脑后了。“我自创的。”诸位大神原谅她。
　　唐笑居然鄙视得不得了，却不出声反驳，只是冷哼了声，那一哼把他所有的怀疑表达得十足十。
　　班钟月立于唐笑右侧，端高了鼻孔低头俯视他无意间撇见他耳后一个方孔大的伤痕，她记得平时他耳后都是浓密的头发，而此刻……可能是方才从树上落下来不小心触动了，只是，那伤……不知怎的，让人不寒而栗，像是被人活生生用刀割下来一块皮……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相信，好吧，再给你说一个。”她紧紧盯着他看，唐笑一脸狐疑的看着她，她急忙醒过神来回答道。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问，不敢问那个伤口。她只是感到，那个伤口处散发出的无边无际的哀伤，冷得她快要窒息。
　　唐笑兴致勃勃的点了点头。
　　“一人问色鬼：‘何为人之最大乐事’？”
　　“ 答曰：‘行房事’！”
　　“又问：‘此后呢’？”
　　“思索良久答曰：‘再行房事’！”
　　唐笑极认真的听着，末了笑弯了眼看着她，“跟你在一起一定不会沉闷。”
　　“也不一定，你愿意说，有的人却不愿意听，总是没开口前就打断你……”她絮絮叨叨的念着，眼里大雾弥漫，一片忧伤。
　　唐笑也不知怎的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的唇就盖在了她的唇上，她也惊得一愕，猛然推开他，怒红了一张脸，叱道，“你干什么？”
　　唐笑也吓了一跳，却没有班钟月那么慌张，他抚了抚嘴唇，唇上仍是一片红热，“好软！”说着，皱起了眉。
　　“废话，谁的嘴会是硬的！”
　　他笑了笑，余光扫到一角紫衣，待仔细搜查，却没了踪影，是错觉吗？
　　“王八蛋，还我初吻！”
　　“初吻？”唐笑噗嗤一笑，“怎么办，我的初吻早就没了。”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样吧，作为回礼，警告你一下，小心千晨！”眼里精光乍现。
　　班钟月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清，只听得最末一句，“小心千晨，”等回过神来，唐笑早已走远。小心千晨？！
　　那日后，又遇得唐笑几次，只是他始终彬彬有礼、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日对她又嗔又怒、悲喜交加的唐笑如昙花一现，现过便凋零了。

　　第三十三章

　　班钟月就着烛火缝着什么。前几天，她在厨房给顾洛颜煎药时正好碰到在厨房给徐师傅打下手的小红，当时她手里就拿着几块布在那缝缝补补，一问之下，才知她在缝香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也找来几块布，要了些香料，也学着做起香囊。
　　这几日，除了给顾洛颜煎药兼端茶送水外，就剩下找闭家那三胞胎磕牙这一消遣。闭半容和闭醉双还好，偶尔还会应她两句，只是她们也不常有时间，那个闭飞南，简直阴沉得可怕，一个闷葫芦，半天打不出一个屁。这几个人，也不知怎的了，像商量好似的全都三缄其默，对出庄的事只字不提，活像唐三在外面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一出庄就会被射成刺猬似的。
　　将最后那一针拉出来，她笑眯眯的看着那个湛蓝色的香囊，心里兴奋暗叫道，“大功告成！”同一时间，撇见窗花上闪过一个人影，她想了想，将香囊往怀里一揣，追出门去。
　　月明星稀，月影婆娑，整个天空一片碧蓝，月光散落下来，映得地上白茫茫的一片，犹如白昼。
　　那人影一路蹒跚，布覆缓慢，形似受伤。她仔细一探，那身形好生眼熟，细细搜索，一袭黄衫？头脑中立刻晃过几个身着黄衫的人，一一掠过，至一巧笑嫣然的娇小身影时，蓦然顿住，闭半容！不就是她吗？她在这干什么？正欲唤她，林中忽现一黑衣人影，那人手中握着一把亮晃晃的碧色长剑，那剑光在剔透的月色下闪着一股幽蓝的光，剑尖处一抹猩红，尤似一朵红莲盛然绽放。
　　闭半容捂着受伤的右臂，望了望身后万丈的悬崖，冷冷的回头道，“你是谁？”他剑上有毒，她受了伤，中了毒，凭他的武功，一刀解决她根本不是问题，又何至等到现在，想到这，这才反应过来，她上当了，他是有意追她至此，他知道她此刻绝不敢惊动别人，所以他放心追她，像猫捉老鼠般，一切对于他，或者只是一个游戏！握着那块青璧的手紧了紧，她偷走少主的这块璧，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那黑衣人撩起裙卦，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剑尖上的血渍，漫不经心的不答反问道，“交出来！”声音清幽森冷，随风一过，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碧色长剑晶莹剔透，借着漫漫月光，映得漫天皆碧，这剑好似在哪儿见过？电光转念间，一抹身影跳进闭半容平静的心湖，荡起丝丝涟漪，她大叫道，“唐笑，居然是你！”
　　唐笑？班钟月狐疑的想了想，突然开窍般醒悟过来，对了，唐笑和千晨偷袭连无双时，从他长扇里飞出来的就是这把碧色长剑。
　　那黑影显然一愕，漠然笑道，“可不就是我！”
　　“我是不会交给你的！”如水的脸上一片沉静。
　　“他若是不信你，又岂会让你偷走他的青璧？”
　　闭半容咬紧唇，不发一语。
　　“那天夜里，我和他的对话你全听到了？”闭半容闭口不言，但那表情明明白白的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现在，你又偷走了他从小不离身的流銮青璧，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他趁隙向前迈了一步。
　　“你明知他有多重视那璧！”他一步步逼近她。
　　闭半容仍旧默然不语，但脸上已动容，惊现仓皇之色，她急急的退了一步。他要的就是这一步，电光火石间，剑尖已飞掠自她胸前，一剑挑开了那露在外面的一小段玉穗，闭半容这才醒神，忙飞掠自空中一脚重重的踢往那剑，重力一压之下，那剑立即削断了玉穗，青璧腾的自空中起落，急速降至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二人跟随调转视线，却清晰的看到了一双眸子，一双急于逃命被逮个正着的惊慌失措的眸子。
　　班钟月跟至此，见闭半容与那人打起来，本想趁二人没发现之际溜之大吉，那璧却像知悉般，直直向她飞来，半分不犹豫。她顿时傻眼，那一副蹑手蹑脚的身姿顿时停了下来，真真的一副狼狈的框架。“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会不会放我走？”
　　这时这二人的意见倒是很一致，直直的摇了摇头。
　　她立刻蹲下身，捡起那青璧，将怀中的匕首掏了出来，火烧屁股似的喊道，“你们不要过来，如果再过来，我就，我就……”杀了它？她将刀往那璧上比了比，欲哭无泪。
　　那黑衣人咧嘴笑了，那笑没抵达眼底便被扼杀，眼底一片鸷色，“你倒挺有趣！”
　　闭半容趁机迅速的飞离那黑衣人，掠至班钟月身旁，正欲说什么，班钟月却抬手制止她，“你也别过来！”偷自已主子的东西，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杀了它？班钟月像想到什么似的笑得很欠扁，她慢悠悠的道，“你俩都别过来，不然，我就砸碎它！”迅速将手里的匕首换成一块方砖大的石头，眼睛死死的盯住他俩，就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俩夺了去。
　　那二人表情果然很难看，尤其闭半容。只见闭半容静下心神，口里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一字一句的道，“班小姐，你看我像个坏人吗？”
　　班钟月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坏人都这么问，但这句话，却没敢说出口。
　　“那你可否把青璧交给我保管，在你手中，我，我……”她细致的眉皱在一起，一脸担忧之色，良久才又道，“我实在不放心。”
　　班钟月没有出声，只是侧着身子朝闭半容递了个眼神，这一侧身正好挡住了黑衣人的视线。她不是傻得相信闭半容，她知道闭半容并非全然可信，只是比起那黑衣人，她更相信闭半容罢了。她不会武功，那青璧迟早会被他俩夺了去，倒时，她双方得罪尽，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既然如此，倒不如赌一把，就赌闭半容是不是个好人？就算她不是，届时，烫手山芋在她手，黑衣人必全力对付她，她就可趁隙逃跑，她算盘是打得噼啪响。
　　只是，上天没给她机会去证明闭半容是不是个好人。那黑衣人虽没看清班钟月朝闭半容递的眼色，但终非等闲之辈，早看出她那几条花花肠子，她扬手一抛，他便劈手一夺，快闭半容一步在半空中截下那璧，低头一看，额上青筋暴跳，眼中杀意浓盛，他手中赫然一块石头，方砖那么大的石头。
　　闭半容扬嘴偷乐，心中暗赞班钟月的机警聪慧，“唐笑啊唐笑，你就那么稀罕那块石头。”可是波光流转瞥见班钟月脚下之物时，却再也笑不出来。

　　第 三十四 章

　　班钟月看着脚下随着“嘎吱”一声碎成数片的碎玉，面上不知作何表情。闭半容看错她了，她并不如她所想般聪慧机警，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扔在地上的是那块她用以威胁她和那黑衣人的石头，才会想也没想的一脚踩上去，谁知这璧竟如此脆弱，一跺就碎。感受到那两道炽烈的带着无穷忿怒的视线，她害怕得一连退了好几步，一急之下竟离了数丈之远。
　　闭半容慢慢的走上前，手指颤抖的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玉，她不敢相信，这块少主从小不离身，用以练功助长功力的江湖中人争而夺之的翠璧就这么碎了，碎在了一双没有半分功力的脚下。她抬头寻着，炙热的怒火像两把烧红的利剑直直的射向早就害怕得在风中不住摇摆的班钟月，她像个猫似的，一双妖冶懵懂的眼睛毫不闪躲的望着她，似在无声的说着，不是我的错？
　　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班钟月那一句不是我的错如兜头一盆凉水，彻底浇灭了闭半容心中的怒火，班钟月说得没错，不是她的错，是她的错，若不是她顾自把青璧偷出来，又岂会有这么多事！潋滟的眼神，噬骨的哀凄。她终究是做错了！
　　就在闭半容垂头的那一刹，一袭白衣掠自她的身前，她心口蓦地一阵窒息的疼痛，抬起头来，是千晨冰冷的眉眼。她轻轻的唤他，“千晨哥哥。”直到这一刻，她才敢又这么叫他。
　　“碎玉者，死！”千晨冷冷的道，毫不怜惜的拔出了她胸口的玉箫，她的胸口立刻喷涌出大蓬大蓬的鲜血，止都止不住。
　　闭半容高抬着手，欲抹平他眉间的那一道褶皱，她的少主，还是笑起来更好看，只是，才伸到半空，手就直直的垂了下去，她什么也没说，不知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已经没了开口的力气，她只是扯着他的衣袖，望着他，直直的望着他，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化成了眼里的一汪深情，半响，才断断续续的哀求道，“少主，放……过……她！”心口上最后一点血随着那细碎的声响漂泊而出，末了，耗尽心力般整个身子直直的倒了下去，硬生生的扯下了千晨半只衣袖，历风狂卷而来，顺着那剩下的半截衣袖灌进身子，千晨垂了垂眉，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凉，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身后冰冷的尸体上睁得大大的空洞的眼睛，像在控诉着什么。从答应帮他开始，他就已经不能回头！
　　千晨右手上残留的半只衣袖，隐隐被风鼓起来，借着月色，班钟月隐约看到他臂膀处一片不知什么图案的的花瓣，似是莲花，一片殷红，胎记般。
　　班钟月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这一刻，她才深刻的体会到唐笑的那句“小心千晨。”只是打碎一块玉罢了，他就毫不犹豫的要了闭半容的命？如若不是她正好走开，而闭半容也正好站在那碎玉旁，那么死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自己？她小心的挪了挪脚，并不抱希望的挣扎，她没忘，除了闭半容和自己，还有第三个人知道碎玉者究竟是谁？
　　“千大教主，好气魄，杀自己的贴身婢女居然毫不手软。”一副自叹弗如的口吻，慢条斯理的踱至千晨身边，眼神有意有意的撇向班钟月，一副是她救命恩人的样子。
　　班钟月悚然一惊，那黑衣人与千晨是一伙的？忙四下探了探，怪不得他俩一点都不担心，原来他俩早就截住了下山的道！除了那下山的道，她面前还有一条小径，就是通向那万丈深渊的小径。难道她今天在劫难逃，现在才开始喊“救命”会不会太晚？
　　“我救过你，你应该知恩图报，更何况，闭半容刚才求你放了我，你没出声，应该是答应了？”她尽力压下心口欲逃的冲动，和对千晨的畏惧，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放了你？”千晨似在想什么，眉目间一片挣扎忧愁，大不同于刚才的冰冷。
　　“你救过他？”那黑衣人眸中布满怀疑，末了狡诈的笑了笑，“可惜啊，你没救过我！”袖袍一扬，数十枚星星模样的飞镖尽数像她飞来，班钟月心口一窒，欲躲，奈何脚却非常不给面子，半分不动。心灰意冷处，眼前一抹靛蓝飘至，她眼窝顿时湿了大半，她突然好想他！
　　顾洛颜扬手将飞镖挡至一边，转身将班钟月揽于身后，道，“没受伤吧？”冷冷的语调里漫浮着一丝隐约可见的关心。
　　班钟月哽咽的点了点头。
　　“啪啪，”那黑衣人状似悠闲的轻拍了两下手，一副好极的模样，“来得正好，小两口可以一起上西天了，省得我还得找机会对你下手！”满脸吟吟的笑意，却眼神阴毒的望着班钟月，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满炽的恨意。
　　班钟月偎在顾洛颜的身后，半分都不敢挪动，这人，从看她第一眼起，就满脸敌意，活似她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此刻又那般恨意绵绵的瞪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暗恋她呢，只是这恨，来得好生蹊跷？波光转动处，扫到他那把碧色长剑，倏的想到了什么，她记得唐笑曾告诉过她，那碧绿剑是双剑，只是，另一把……看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面前这黑衣人，并不是唐笑，他是……可是……像是抓住了那层面纱却始终扯不下来，不得真面目而视，她再细细思索，脑中蓦地通透，原来如此，难怪……
　　那黑衣人见班钟月眼光清明的看着他，似看出了什么，提着剑就冲了上来，一点也不忌惮顾洛颜，很快两人便纠缠在一起。
　　班钟月犹豫着，她知道顾洛颜一直用眼神示意她先走，可是……且不说她舍不得留下顾洛颜一人，千晨堵住了下山的道，她根本就下不去。
　　转瞬，千晨像想通什么似的加入了他们的战局，班钟月还没来得及动，那黑衣人便迅速退了出来，一双清寒的目瞪着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般一步步将她逼至绝境，阴冷的笑道，“碰了我的东西，就得死！”剑锋直逼她而来，看似气势汹汹，却步履缓慢，那动作慢得出奇，像一朵慢悠悠飘来的云。
　　那剑行至正中，一身靛蓝的顾洛颜忽闪出来，那人眼中精光乍现，活像等了很久似的，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嘴上慢慢绽出一朵笑，挽剑的动作、力度突的变快、变强，抡剑就是一砍，气势之强、用力之盛，像倾尽全力般。蓦地，一只手臂插了进来，只见电光晖闪，自空中飞出一细瘦如枝的断臂，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慢悠悠的滚至地面后，手臂切面处才开始汩汩流血。他目光一冷，他以为会是颗人头！
　　班钟月捂着受伤的右肩，疼得差点晕过去，左手指甲轻刮一下伤口，疼得她悠忽转醒，顾洛颜和她还没脱险，她还不能睡？她整个身子挂在顾洛颜身上，从伤口处不断喷涌出的鲜血喷得顾洛颜一脸一身，整个人都像是泡在血水里。她望着他眸中的惊恐想安慰他却疼得说不出话。
　　顾洛颜呆住了，望着班钟月齐肩断掉的右臂呆掉了，那一剑原本是刺向他的，他没想到，她会冲出来替他挡这一剑，他咬紧唇，手指紧紧的撰成一团，他不能乱，他一乱，他和班钟月就真的完了。他忙点了她肩上的几处大穴，暂时减少了流血量。只是这断臂，是再也接不上了。眸子阴冷的瞪过去，那瞳中的孤愤锐利、噬骨伤痛让人心口一凉！
　　班钟月仅余的左手柱着顾洛颜，才有力气慢慢倚到他的身后，她摇摇欲坠的站着，像一柄风中的残烛，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在她掉下万丈深渊的那一瞬间，她清楚的看到了那蒙面人瞪大的眼睛和相配的傻眼的表情，也对，这还没打呢，她就自己跳下了悬崖，自己跳下去就算了，还顺带把顾洛颜也拉了下去，她要是那黑衣人，她也乐！而千晨，则一脸惊慌失措的向着她跑过来，他还会担心她的吗？想也不想就杀了自己的婢女，这样的人还会有心吗？连她最后那句“放了她”也没放在心上，等等，放了她？不知是不是风太大，脑充血的缘故，她一下想明白很多事。她一直以为闭半容那句“放了她”是为自己求的情，此刻想来，却明明白白的意识道，不是，她是在求千晨放了她，放了那三胞胎中唯一还生还的那人，原来，她偷璧是为了保她一命！
　　只是，顾洛颜真的是她拉下来的吗？她还有那么大的力气？在掉下来之前，自己一直在想什么？……不要成为他的累赘……原来是不要成为他的累赘啊！

　　第三十五章

　　黑衣男子咧嘴，眼里盈满笑意，“她可真会帮忙！”说着，就要捡起地上那只断臂，善心大发，准备给她立个碑。若不是那一幕，他其实不讨厌她！手还没碰到那只断臂，手上却被一只萧划破了，“怎么，你准备替她报仇？”
　　千晨那管萧的萧口，长长的伸出一把三寸长的刀，刀身上满布鲜血。
　　那黑衣男子不屑的挑开他的萧，冷冷一哂，“别忘了，她的手可是你砍的！”
　　千晨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我那个角度，削的可不是手，而是人头！”黑衣男子嘲讽道，慢慢的下了山去。
　　是啊，他本来是想制止他伤害班钟月的，可是顾洛颜突然冒了出来，他只是想杀顾洛颜，没想到，没想到……千晨仰天喟叹，一时也不知作何表情，他不想杀她，从来都不想。
　　他凄清的脸上一片惨白，她终究还是死了，还是死在自己手上。他又岂会不知那碎玉的其实是班钟月？！他将裙卦撕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将那只断臂包起来，口里喃喃的道，“你放心，此事一了，我自会赔你一只手。”只是，赔一只手又能怎样？那么重的伤，又深陷悬崖，又怎么活得了？
　　望着那在月下碎成数块却仍流光四溢的鎏銮青璧，凝神久久。众人只感他是因疗伤和解毒的功效那玉才片刻不离身，殊不知这里面大有文章。这青璧不是家传，他十岁时，娘亲不知在哪儿找了一五岁孩童给他卜卦，他本不信，但那孩童连连算了十卦，算无余遗，卦卦均准，再加上娘亲一向自负却也对那小孩推崇，他便信了。他一共给他批了三卦，一卦四字，共十二字。第一卦，宿世之情，他说他与一女子有着宿世之情，只是，这情，却是怨而非缘；第二卦，精卫填海，这女子与他有着天大的仇怨，就算要填满东海，也矢志报仇；第三卦，碎玉亡人，碎这鎏銮青璧者，即是那与他有情，却要亡他之人。说着，递给他一块璧。从此，他发誓，碎玉者，死！只是，此刻望着那万丈深渊，他却似乎没有了却誓言的高兴，他只是在想，如果那陪她掉下去的人是他该多好？
　　可是，她真的死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班钟月和顾洛颜掉下悬崖后，发现底下居然别有洞天。不知在那断壁的什么地方伸出来一块，他二人便掉落在那突出来的山石上，一路滚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
　　顾洛颜是被班钟月的叫声惊醒的。天色大亮，借着阳光，顾洛颜很快的找到了班钟月。此刻她蜷缩在一角，脸色青白，脸上全是汗，衣服凝固似的贴在身上，她紧紧的咬着唇，唇瓣四周全是牙印，应是她疼痛时咬的。她左手紧紧的掐着右肩，肩上都让她恰出血印来，还不时的滚来滚去。想是滚下来时触动了伤口，伤口处仍在不断流血。
　　顾洛颜不忍的点了她的昏穴。
　　借着天光，他打量起这山洞。这洞很大，里面却没有什么东西。在南屋面角堆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躺着一具腰间插着一管玉箫的青衣白骨，想是死了很多年。干草旁边的洞壁上有一个圈扣起来的铁钩，上面挂着一个火把。山洞的另一边，堆放着很多干柴，应是那具白骨身前捡的。洞口处堆放着几块石头。他出洞看过，漫天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他试过爬上去，却没成功。
　　低头看着班钟月那流血不止的右肩，皱紧了眉，再不止血，恐怕熬不过今晚。他小心翼翼的将班钟月抱到那堆干草上，将那白骨搬下来时，居然从那青衣白骨怀里滚出一只很罕见的蓝釉白瓶，上书三个字，玉楼门，拧开瓶塞一看，居然是十年前玉楼门的疗伤圣药雪玉丸，再望了望头上的铁钩和角落的柴火，面露欣色，他想到办法了。他燃起了柴火，将那挂火把的铁钩拔下一掌拍平，就着火烧起来。
　　班钟月一直昏迷着，中途痛醒过来一次，她先看了看他，再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嗫蠕着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顾洛颜举着那铁块的手蓦然顿住，眼眶湿了一大半，他不懂唇语，却听懂了她的话。
　　她说，幸好不是你！
　　班钟月做了一个绵长的梦，只是那梦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十分混乱，很多片段她醒来后已然忘记。
　　她又梦到了那一对辛酸的情人，她的内心一直很不安，她似乎十分清楚他们的命途，她知道他们的前路充满蒺藜，而最终的结局似乎又不太好，所以，她叫他们辛酸的情人。
　　那个以前在梦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人，这一次在她面前却无比清晰，那女子如舜华般清丽的容颜。她有一副姣好的面容，不娇、不媚、不清、不灼，月华般清冷的脸，映掩了一张红莲般如烈日灼烧的红唇，淡淡的隐蕴了一份孤冷、清凄，偏生了一双秋水般寂静的剪瞳，一泓潋滟寡情处淡勾一抹温情。她依旧穿着那一身如火如荼的红，长发用一只黑色的骨簪盘起来，左手垂立，右手掌心处挽一金色长矛。那长矛不知用何而造，那金色亮得扎眼，把整个天庭都映成了一片金色。金矛晃动处，班钟月似乎撇见矛尾雕刻了一个什么图案的花样，仔细分辨，竟是红莲的一片花瓣。回身处，漫天的白，大雪层层积压，厚厚的一片，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特别清脆。抬眼之处，连绵起伏的山群被白雪覆盖，一泓洁净的白，蔓延至天际。
　　“教主，是这儿吗？”
　　她身后紧跟着的是一白衣男子，班钟月一眼便认出了他，倒不是他的身形，她只是记得他那身华丽的白袍。
　　那男子神色肃穆，颊上微微发红，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你还叫我教主，虽没成婚，但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这样，我们之间还要这么生份吗？”
　　班钟月定睛一看，这，这，这个已不知是第几次进入她梦乡，一直面目模糊的男子，赫然是一副顾洛颜的眉眼。
　　那女子脸上泛着一抹潮红，那红蔓延到脖子里，面上却仍不见半分羞涩之意，神色清冷却不失恭敬的回道，“虽在外，也不敢僭越，还是应尊称您为教主！”眉心处却扬起一道几不可见的褶皱，若不是半山腰处的那个洞里藏满了催情草，她又何至于此？她不自觉的摸了摸左边脸颊，不用照镜，她也知道现在那儿应是光滑细腻，那红色图腾……她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若不是与他发生了关系，那图腾也不会……真不知回去怎么予师傅交代？
　　那男子冷冷一哂，一丝凄楚划过眉眼，“你的意思是，我还是应该叫你圣女？”
　　那女子没有作声，只是想尽了法掩饰的脸上的潮红仍久久不散。
　　那男子因她干扁的回话而隆起的双眉因那脸上慢慢荡开的红晕而舒展开来，是不是应该给她些时间，让她慢慢适应？
　　“据汜水报，那石人确在这长年冰封的凝雪山上出现过。”他回答她稍早前提出的问题。
　　她舒了舒眉，也跟着踏雪而行。
　　行了约莫三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岔道。
　　“我们分头行事，找到，以响箭为号，若遍寻不着，天黑前仍在此碰头。”
　　她点了点头，往另一条路走去。教主往西边去，她便往东边寻去，只是，所到之处，仍是漫天白色，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正欲回身，忽听天空一阵轻响，四处烟花弥漫。她忙循着方向而去，自远处，见教主与一男子缠斗在一起。她忙四下一探，两人不远处，一块朱红的巨石突兀而出，巨石掩映之下，平平摆着一黑漆木制之盒，她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二人寻遍的黑棱木盒吗？她身形一闪，急速掠至那巨石前，正欲探身取盒，却被一把石制的剑拦了下来。想必这就是传说中保护黑棱木盒的石人。
　　那也不知是否还算个人？他一身黑盔红袍，面目清冷、目中无神，乍看是个人，却没有知觉、痛觉，连呼吸也没有。只一味砍杀靠近黑棱木盒之人，剑法却不杂乱，很有章法，看他使剑的力度，内力浑厚，教主勉力才可与之斗过两百招。这幸好是个死人，若是个活人，她与教主联手，绝胜不了他。
　　他朝她递了个眼神，既然怎么砍杀他都没有反应，那么只有斩头了。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又岂会不知他是何意，更何况，还共事了这么多年！
　　两人联手，招招狠决，不留半分余力，那人连连受制。他看出石人与她缠斗之间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他挑剑试探，石人似尚未察觉。他将身子像后一转，弯出一个奇异的角度，提剑一抡，一道凌厉的剑花挽来，狠创石人一击，石人像后一退，他乘胜追击，欲一剑断下那人头颅。谁也没料到那石人半颗脑袋已被割下却仍有力反击，他将全身内力灌注于右手之上，奋力一抓，眼看就要抓破教主的脸，谁知她半途插了进来，横生生的替他挡下了这一招。
　　石人五根手指深深的插入她细瘦的手臂，一道黑色血水喷涌而出。
　　尸毒？她当机立断，将手中长矛扔向左手，一矛齐肩断下右手，漫天的血水自空中飘零。她一口牙咬碎在口中，当即痛晕过去。
　　晕过去那一瞬间，她听到教主暗哑的、如同一只受伤的狸猫般凄冽的叫声，他叫她的名字，“谷……雨……”

　　第三十六章

　　场景变幻，班钟月没了刚才剜心的疼痛，抬手一看，右手果然健在。不由得皱紧了眉，谷……雨？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过，只是，那也不过是个没有根据的梦，又能代表什么？转念一想，刚才那谷雨自断右臂的那份惊惧和噬痛仍自心头徘徊，那谷雨，与自己，竟是一人吗？她不敢想，可是，又怎么解释她自断手臂，自己却与她有相同的痛觉？只是，她可明白的断定，那梦，不简单。这世间，恐怕没有这般拥有真实的痛觉，仿若身临其境的梦境。那一场，仿似不是梦，像是盘踞在她脑中，烙印般刻入骨髓的记忆，而刚才的她，也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在回忆，而是，轻掂在一片暗浊的湖面上，映着那水中模糊的人影将这一幕幕翻出来重演。
　　可是，谷雨？她记忆中，却无此人。
　　班钟月定了定神，她知道此刻自己还深陷梦中，未醒。昏迷前，她清楚的记得千晨一剑削断了她的右手，而此刻……低头端看健全的右手，若是自梦中醒来，这右肩下，想必是腐肉赘累、鲜血淋漓、万般不堪吧！
　　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只有言语无法言清的黑暗与凄清的风声。说是黑暗，却又有光，她可借着这光把这宽阔的天地端看个够，有可辨清周围饰物的光，却又不见任何可做照明的东西。
　　这个地方，不是普通的奇怪。
　　再寻，仍只见四处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连此刻自己脚下的路，也是没有的。
　　“这是什么地方？”
　　她问着这方天地，也问着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回声。她清透的声音像被这风声所吞咽。
　　她又说了几句，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她突然就害怕起来，那些被斩断右臂、跳下悬崖时自己拼命压制的恐惧像是一瓶拼命晃动之后的啤酒，轻轻一拉瓶盖，便无法扼制的喷涌出来。她终于经受不住，蹲到地上，发出暗哑的哭声，四周的寂静，撩拨出了她那最后的一点忍隐，她再也无法压下那拼命乱窜的恐惧，任由它们攻城掠地，最后占据了她单薄的身躯。
　　可是，越哭，心里就越寂寥、害怕，她大声呼喊着顾洛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最终，无力般的仰躺在地上，直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突然很想笑，她觉得自己像在演着一个没有观众的独角戏，还是个哑剧，说不出的辛酸！
　　“咯吱。”班钟月的耳朵像猫一样竖起来，声音，在这无声的无边无际的天际下，她还能听到声音？
　　她立刻坐立起身，寻声望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几丈外突然矗立起一道门。两扇仿古的铜制雕花大门，黯然的古锈黑漆，门面有些花纹，看不太清，仔细辨认，那是一朵莲花，一朵没有花蕊花形怪异的莲花。由无数花瓣组成，那花瓣雕刻得十分精细，每一道刻纹都栩栩如生。瓣尖挑生，瓣尾簇拥，挨坐一起，一瓣白，一瓣黑，错落有致。只是那花形，硬是像两道影子纠缠而至，一道白，一道黑，那白影有落于下风之势，仿似很快就会被黑影所遮盖。世间竟有如此瑰丽的莲花，她经不住赞叹！那白，偏生得如此洁净，仿似人世间最后一块未被踏及的净土，散发着柔和光洁的气息，遥望着，便可消弭在人世间沾染的戾气。而那黑，真真的黑得透彻，吐丝织网般拉扯着不断靠近的人，硬生生的将人拉进那万劫不复之地。她仿似听到那悬糜的漩涡中传出的哀鸣、呐喊、惨叫、诅咒……那声音里无限的幽怨，噬骨的哀凄，毁天灭地的恨意……那一切的一切，激起了她胸前那越发蓬勃的跳动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竟是如此熟悉，遍体生出一种久违之感。
　　“孩儿们！”
　　她不敢相信，这声音，这声音，竟是自己的吗？那骨子里的傲慢、天生的自负、睥睨众生的理所当然，仿似自己就该是站在最高峰，理所当然的被人仰视、依靠，九重天外的那位也不过如此了！
　　“五宫十二楼！”
　　毫无疑问，这是现在这天际间唯一存在的自己发出的声音，她不得不信却又不敢相信，这真是自己的声音？五宫十二楼，那是什么？
　　手指不自觉的去触摸那道横空出现的门，那颤抖的双手刚触到那片黑色的花瓣，万千意象便强迫般的飞速融入她的脑子。
　　“红目，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修成正果？哼，百川，你就那么想当神仙？”
　　“当神仙不好吗？”
　　“当神仙有什么好？”
　　“当神仙，就可以踏上九重天，不就可以天天与她相见，日日与她相伴？”
　　“你不要太天真了，你以为她会想见你？你、我不过就是她遗弃的两滴泪罢了。”
　　“……”
　　“对不起，百川，你知道我的本体是什么？你只要还跟我在一起，你只要还跟我共用一个身体，你便成不了正果！”
　　“红目……”
　　……
　　“红目，你真的要进五宫十二楼？”
　　“百川，你错了，我是要掌管五宫十二楼，我要那帮妖魔鬼怪都听我的，我要作宫主。”
　　“红目……”
　　“百川，你会帮我的，对吗？”
　　“你还是要找他？”
　　“……”
　　“我说过，红目，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哪怕是我的心！”
　　……
　　“红目，我的心……为了他，你竟然……”
　　“百川，你说过，我想要的，哪怕是你的心，你也会给我……”
　　“红目，你不要再逆天而行……”
　　“我不知道怨者就是凌霄，如果我早知道我就不会用七骨噬魂钉……”
　　“两生双灭，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你不要再逆天而行……”
　　“她说了，只有用你的一颗心才可消抵七骨噬魂钉上的戾气才可以保住他最后的一丝魂魄，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不要怪我，百川……”
　　……
　　班钟月捂着头，她知道，如果再坚持下去便可直达结局，可是她承受不住那万千意象的消融速度，她的脑子像被马车来回的碾动，疼得她无法自抑，她终于把手从那晕黑的漩涡中拖了出来，而那万千意象也在顷刻间崩塌而归。

　　第三十七章

　　这是班钟月昏迷后的第十天。
　　顾洛颜清楚的记得他将那烧红的铁块烙在班钟月右肩上时她凄楚的叫声，他立刻劈晕了她，很快她又痛醒过来，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她服下玉楼门的雪玉丸的第三天，伤势才稳定下来，也不再发高烧。
　　他伸手理着她凌乱的鬓发，眼中尽是疲惫。她昏迷的这十天，他没有一天睡好过，闭上眼便是那一幕，她手臂被砍的那一幕，像是一幕无声电影在他面前慢慢拉开帷幕，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看到班钟月的手被砍下来，那个过程其实很快，不过片刻，他却仿似看了千年甚至万年，他恨透了自己在那一刻的无能，如果十年前没有中那毒就好了……如果……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自己的无能，看着班钟月的血染满自己的全身……
　　“颜，颜……”
　　他听到班钟月叫他，声音说不出的惊惧和哀凄，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搂到胸前，细声的安慰她，“我在这，别怕，我在这，别怕……”
　　可是她根本听不到，只是一遍哀凄过一遍的唤他，他眼中几度隐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听她这么叫唤，他心口像揉进了一把碎玻璃，刺的他的心疼痛不已，他恨不得那断手的是他……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爱惨了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由于她与苏景的酷似，还是她身上的那股餍足的莲花的香味……他都爱上了她，他不准备追究是出于什么原因，无论现在未来，他的妻，便只是班钟月一人，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他的妻，这一辈子都是！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她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会对她不离不弃！
　　班钟月醒来见到的便是顾洛颜这般下定决心、坚决，眼睛发红的样子，她笑了笑，发现顾洛颜的胸膛是如此的让人温暖让人安心，让人不……忍……放手！
　　她试着动了动右肩，仍疼却没有预期中的撕心裂肺，她看不见现下自己右肩底下是什么样，只是，经过顾洛颜那一烙，想必应是裂痕斑斑、丑陋不堪！
　　“你醒了？”
　　见他那副颤抖的模样，她笑了笑，他是真的让她吓坏了吧？“我没事，好很多了！”
　　“为什么那么傻？”
　　“不傻的！至少心不会那么痛！如果是你伤了，我想我的心会痛死！”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她害怕他现在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值得！”眼里有一晃而过的怒气。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真的……”
　　“我想喝水！”班钟月打断了他的话，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如果是顾洛颜为了她断了一只手，她想她可能比他此刻更生气更咄咄逼人。
　　顾洛颜忙递水给她，不是不气她拿自己的生命不当一回事，只是看着这么多天她疼得哭疼得叫疼得喊，心里炽热的怒火早就被一点一点磨尽了。
　　“我昏迷了几天？”
　　“十天！”
　　“十天？！”
　　她一个震惊差点从稻草上摔下来，顾洛颜忙顺手接住她，“不用那么担心，他们是为白玉凤凰而来，在没得到白玉凤凰之前，绝不敢轻易伤人！”
　　白玉凤凰？她眼中的震惊更剧，白玉凤凰在他手上，那个水飒要找的白玉凤凰？
　　“白玉凤凰在你手上？”
　　顾洛颜摇了摇头，“七年前，作为嫁妆被送予了苏景！”
　　班钟月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只是低垂着头，末了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锦绣山庄苏家自有一套血藏玉法，他们要夺，便只能靠碧玉珠，那么我们就还有几天的时间。”
　　这么说来，班钟月才想起这是她掉下悬崖后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这解救她和顾洛颜的山洞。
　　这山洞很大，空荡荡的，里面却没有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石头干柴干草之类的。有风灌进来，空气倒还清新并不潮湿。
　　“这十天，你靠什么维生？”她打量了番，并没看着锅碗瓢盆之类的器皿。
　　顾洛颜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班钟月拉到自己的胸口躺好，见班钟月没有抵抗，才慢悠悠的答道，“这山洞靠近崖底，我虽不可上，却可下，崖下四面皆壁，出不得，却有几颗不知什么树，树上有些野果，可充饥，树旁有条娟细的水沟，可解渴。”
　　班钟月点了点头，见顾洛颜半天没有回声，方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忙又应了一声。
　　“这几日，你就没四处打探过？”
　　顾洛颜才又不堪的回忆起这几天的生活，娓娓道来。
　　班钟月昏迷后的第三天，不发高烧，伤势也稳定下来，顾洛颜才四处打探了下，看能否出得去。
　　他在崖下除了发现了那可充饥的野果和可解渴的水沟之外，一无所获。他担心班钟月的病情，怕反复发作，摘了些野果用那蓝釉白瓶装了些水便回去了。之后又探了几次，仍无所获。
　　“没事的，我们一定能出去。”班钟月安慰他道，倒也不全是安慰，她就是很有信心，他们不会被困死在这山洞里。
　　顾洛颜点了点头。
　　“你刚才给我喝水的那个瓶子，很好看！”班钟月静静的躺在顾洛颜怀里，不知道说什么，却又不忍又这么睡去，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
　　“那瓶，不是我的！”他正了正眉眼，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那是十年前一夜消失的玉楼门的疗伤圣药雪玉丸的瓶子，我在山洞里捡的。”
　　“所以我才能好这么快！”她反应过来，脑子依稀有什么一闪而过，“白骨，那个白骨是……”她依稀记得看见一具什么白骨。
　　“我没猜错的话，应是十年前在云望山与那魔头比武被一掌打下悬崖的刀神兼玉楼门门主，怨尤天。”那具白骨那件青衣那管玉箫他已做主把他葬在了崖底。
　　怨尤天，尤天，尤天，这名字怎么好似在哪儿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怎么死的？饿死的？”她和顾洛颜这么摔下来都没事，他既然是什么刀神武功应该没那么不济，除了活活饿死外，她想不出别的原因。
　　顾洛颜有些神伤的摇了摇头，“他中了一掌，他中了那人的碎心掌，我猜想，他应是与那人比武时撤回了自己的掌力，又硬挨了那人使尽全力的一掌，等同于受了自己与那人拼劲全力的联合一掌，要不然，以他的功力也不会平白受人一掌胸骨就全被震碎了，依那伤势，五脏六腑也应是碎了……”说到最后，竟有些自言自语的味道。只是……他在等什么……苦等什么……
　　班钟月似乎被顾洛颜的哀凄感染了，也半响不说话。

　　第三十八章

　　等到反应过来时，二人都睡着了。
　　顾洛颜这几日，日夜担心，终于等到班钟月醒来，也就安心的沉沉的睡下了，这一觉，竟睡到第二日黄昏。
　　这是他第一次听班钟月唱歌，是他从没听过的曲调，很好听，却听得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疼。
　　“一个人
　　孤单地忍住眼泪
　　悲伤挂在嘴角 还泛着苦涩的滋味
　　一个人
　　真真切切的体会
　　面对情感 我一个人不见了你
　　不是英雄不堪做
　　命运作弄人太多
　　为什么 都想着山河
　　我爱我的寂寞
　　昨日江南春又雨
　　今朝天涯不再歌
　　生死离别沉浮中有起落
　　不想谁对谁错
　　马蹄将残阳踏破
　　任他将日月穿梭
　　红尘撒手去
　　谁又能解脱
　　昨日江南春又雨
　　今朝天涯不再歌
　　生死离别沉浮中有起落
　　不想谁对谁错
　　马蹄将残阳踏破
　　任他将日月穿梭
　　红尘撒手去
　　谁又能够解脱”
　　班钟月坐在崖口的石凳上，清细的哼唱，山间一点残阳散下来，像碎了一地的玉，徒增了一室的悲伤。
　　等到顾洛颜反应过来时，他已将班钟月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一不小心衣袖擦到了班钟月的伤口，班钟月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抱怨，她只是更加用力的用仅余的左手环住顾洛颜的腰，很久之后，顾洛颜才缓下劲来，轻轻的带着她，坐在门口的石凳上。
　　“唱的什么歌？”他轻轻的用头摩挲她的头顶，一脸班钟月从没见过的温柔。
　　“家乡的歌，放弃！”
　　顾洛颜身子蓦地一僵，立刻更为紧致的抱住班钟月，语气不容置疑的道，“不准，我不准！”
　　班钟月正欲辩驳，却被他用手紧紧的将头压往胸口，阻止她开口，像是害怕她说出什么让他难过的话！
　　“苏景的事，我会处理，不要担心。”
　　班钟月出不了声，小脸让顾洛颜捂得通红。
　　“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班钟月哽咽，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我顾洛颜的妻，只有你班钟月一个人，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苏景，没有别人。”
　　“所以，不要轻言放弃，不要自顾自的放弃，好吗？”顾洛颜端起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泪。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只是……顾洛颜抬起了头，如若出了这断崖，他长长的长长的自心口吁了口气，无论如何，他都会保住班钟月的命，哪怕以伤害她为代价。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班钟月跟着顾洛颜念道，眼里又迅速充盈了泪水。
　　顾洛颜这才又将她送回自己的胸前，怜惜的道，“怎么这么爱哭啊？”
　　顾洛颜不知道，他这一刻宠溺的表情，是他这一生从来没出现过的，连对苏景也没有出现过的宠溺的表情。
　　日子就这般一日一日的过，班钟月和顾洛颜都不是很着急，一副得过且过的姿态，似是就这样在这山洞里生活一辈子也不错。
　　又养了五六天的病，班钟月的伤势好了很多，多亏那雪玉丸，她现下行动仍有些不太方便，但自行打理已没有问题。
　　这几日，顾洛颜对她尤其的好，温声细语，嘘寒问暖，她和顾洛颜如夫妻般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说不出的幸福，却犹如梦境般不真实！
　　这日，她躺在那堆干草上等待顾洛颜的归来，仰头望着空荡荡的洞顶，不知为何，想起苏景来，心里飘过一阵一阵的罪恶感，她现在悠哉游哉，幸福无比，可是苏景……说不定她此刻已让千晨他们……一个蹙动，不禁神伤，头不知怎的突然就往下掉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右肩下的伤口不知咯到了什么，一阵刺痛，正欲抬身，惶然一撇间，似乎看到干草掩埋下的洞壁上有些什么东西，像是字。她费了很大的力，掳开干草，赫然发现那高耸的干草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只容得一个人侧身进入，洞口崎岖不平，像是用木棍柴火之类一点一点掘的。那凸凹不平的洞口旁，有一些记录时日的“正”字，她仔细数了数，六百一十三个“正”字，三千零六十五天，八年零几个月，她惊得张大了嘴，八年？
　　她伸手触摸那些已有些神迹模糊的“正”字，刚触着便像被灼烧般迅速抽回，绝望，那里弥漫着无边无际的绝望，令人压抑窒息的绝望。可是，既然如此绝望，又为何能苦等足足八年？
　　顾洛颜回来时看见的便是班钟月这般迷茫又哀伤的神情，他长长的低低的叹了口气，轻轻的自言自语般的道，“你终是发现了？”
　　她这才清醒，“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难怪她一直觉得很奇怪，她明明记得那干草不是在那个位置，可是昏迷恍惚之际，又担心是自己记错了。
　　“你没问我？”他将刚摘的洗涤干净的野果放于一旁，转身将已经气喘吁吁的班钟月扶到散乱的干草上坐定。“我只是觉得，就这样，其实也不错！”
　　说不感动是假的，顾洛颜为了她，甘愿呆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切，不可能不感动！可是，他的这个决定，是纯粹的爱吗？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出于报恩？不是出于一时冲动？
　　“逃避毕竟不是办法，有很多人等着我们上去，还有苏景，她性命堪忧啊！”班钟月可以把干草再推回去，堵住那个洞，可以假装没发现这个洞，继续心安理得的和顾洛颜在一起，她可以赌一把，赌顾洛颜事后会不会后悔，赌他是否只是出于愧疚而被迫或者只是出于一时冲动而想要跟她在一起，可是，她赌不起，也不敢赌，顾洛颜的后悔哪怕只有一分都会摧毁她和顾洛颜不甚坚强的爱情！
　　“这只是怨尤天花了八年自己挖的一个洞而已，能不能出去都还只是未知数！”
　　“是吗？”班钟月想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他，“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特意掩藏它？”
　　顾洛颜撰紧拳头，一股无法扼制的怒气窜上心头，他一拳重重的击在洞壁上，震得山石窥动，簌簌的落下粉灰。“就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就我们两个人不好吗？”
　　“好，怎会不好！”班钟月苦涩的笑了，心里说不出的愁苦，“可是，以后呢？你舍得下，那些你苦苦经营多年的怨恨？”
　　是良久的静默，两人的眼睛在空中对峙，没有谁在说服谁，仅仅只是对峙。
　　如果不是你眼中始终不放弃的恨，我又怎会放弃这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我们回去！”顾洛颜投降般的叹了口气，他明白的，他一直都明白的，放不下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自己！

　　第三十九章

　　顾洛颜记起刚发现这个甬道时的欣喜和振奋，因班钟月的伤势，他每天只探一点便很快回来，可是，这样过了四五天后，他便完全放弃了！
　　那甬道里，四面璧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一个字，连！
　　十年前，刀神怨尤天在云望山上的那一战，武林瞩目。两人战了七天七夜，不分轩轾，伯仲之间。就在第七日的黄昏，刀神被那魔头一掌打下了悬崖，自此，那魔头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没了踪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就此失踪，只是原本刀神出山也只是为了让他不再作恶，这下他绝迹江湖，也算是达到了最终目的，也没有人再追踪他的行迹。
　　没有人亲眼目睹那场持续了七日的交战，而最终的结局也只是江湖传闻，究竟有几分真假也无人得知。有人说那时正好有一孩童经过，那魔头假意要杀那孩童，逼得刀神分了神，要知，高手过招也就胜在一招半式上，这一分神，那魔头便赢得了足足一掌的时间。也有人说那魔头假意打不过欲自碎心骨，刀神原本准备劈出的一掌就这么硬生生的收了回来，谁知，在刀神欲收回掌力的那一间隙，那魔头假意自毁的一掌直直的劈向他，他就这么受了一掌，直直的飞向那万丈悬崖。还有人说，刀神是自愿受他那一掌的，因为在他们打斗的间隙，那魔头曾对他说了些什么，而在刀神跌下崖的时候他曾俯下身对那魔头说了什么，说完之后居然笑着跌下了山崖……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顾洛颜检查他尸骨的时候，发现，他其实是第二次中那碎心掌，第一次的掌痕，早已消失，可看出，那两掌是在间隔很长的一段时间发出的，而就掌力而言，来自同一个人。刀神怨尤天受人两掌，还是同一个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他自愿……只是，那碎心掌，不同寻常，就掌力而言，此人内力武功不在怨尤天本人之下，受他两掌，无疑是在自寻死路，而且，还有他自己撤回的一掌……
　　原本顾洛颜是不明白怨尤天为什么会自愿受那人两掌，还自动撤回掌力舍不得伤那人一分一毫，在那甬道旁看见那满满的“正”字和甬道里密密麻麻的“连”字时，他想，他依稀明白了些什么！十年前，与刀神怨尤天战了七天七夜那人，正好也姓连！
　　一个人的恨可以持续多长时间？而一个人的爱又可以维持多长时间？
　　五脏六腑皆碎的一个人是靠什么支撑了整整八年？一个人又是在经脉皆断的情况下怎么竭力挖出这么一条甬道，明明知道即使出去了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八年？整整八年？
　　那甬道，他探过，再就此挖掘七八日，便可重见天日。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却放弃了，明明都等了八年，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却放弃了？
　　绝望，是绝望！如果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他还可等着一个假象、一个希望，可是一旦出去了，见到了想见的人，而他却琵琶别抱甚至依旧那般厌恶自己的话，他会比困死在这里，更痛苦！所以，他放弃了！
　　他是深刻体会到了那般绝望的所以才决定留下来，只可惜……
　　“颜，颜，颜……”
　　听到班钟月唤他，顾洛颜才就此从回忆中抬起头来。
　　“恩，我打探过，就此再挖七八天，应该就能出去了。”
　　“恩。”班钟月应了一声，捡起裙摆上的红色野果，咬了一口。
　　顾洛颜依旧每天采摘野果、采水、挖洞，只是那甬道比想象中坚硬，比预期中多花了几日才打穿出洞。
　　两人破洞而出，已是过了十几日。看了看地形，应是那云望山的半山腰处，顾洛颜大抵算了下时间，那碧玉珠在苏景身上发作的时间大概就在这两日，两人顾不得身上的伤，急忙往云望山庄赶去，半点不敢耽误，只希望那碧玉珠上的寒毒还未发作。
　　傍晚十分，赶至云望山庄时，山庄空无一人，进到大堂，才发现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翻过来一看，是这山庄的几个小斯和丫鬟。
　　看来还是晚了！两人心头不由得一阵颤栗，还是连累了他们！
　　寻至外面，发现一条蜿蜒的血迹，顺着那条血迹，他们居然追至他们先前掉落的那个悬崖上。
　　远远的就看见苏景唐笑唐宝闭醉双被追至悬崖边，外围是千晨闭飞南和好几个蒙着面的人。
　　千晨勾着一抹笑，语气表情却冷到了几点，“醉双，想不到你同半容一样，都背叛了我！”
　　闭醉双仍是那袭紫衣，却全身是血，面容说不出的苍白，应是受伤极重，却仍是拼命挡在唐笑身前，“少主，对不起！”
　　微扬的三寸玉箫上洁净如白，千晨不动声色，仍是勾着一抹笑，不甚在意的表情，“你爱上他了？”
　　闭醉双不语，脸上却抵不住，一片潮红。
　　“交出白玉凤凰，可饶你们不死！”
　　苏景摇摇欲坠的咬紧唇瓣，面上毫无血色。碧玉珠的寒毒逼得她连连后退，那噬骨的疼痛撕心裂肺，只要白玉凤凰还在她体内，这痛便会永不休止。可是……
　　“颜呢？”
　　千晨冷冷一哼，似嘲笑什么，“都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那个男人，这么在乎他，三年前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消失？”眼神阴毒的转了转，良久又凉嗖嗖的补了一句，“你再往后多退几步，便可与他团聚了！”
　　“你……”苏景一个你刚出来，便吐了一地的血，显然是怒火攻心。
　　唐笑拉住苏景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
　　“千大教主，什么时候摆出一副对白玉凤凰志在必得的样子来？”唐笑笑了笑，原本苍白得可怕的脸因这一笑增添了一点血色，“怎么，找到解救令师翟青玄的方法了？”
　　千晨面上虽无表情，眼中的惊异却给了唐笑明明白白的答案。
　　“怎么，就许你在唐门嵌插信子就不许我唐门在你身边暗设一两个探子！”
　　“好，好，好！”千晨一手一手拍在萧管上，在这空寂的崖顶那清脆的声响格外吓人。
　　千晨眉峰一转，冰凝的眼神摄人心魄，他阴毒的眼神环视一周，正准备作什么。忽听一阵划破天际的尖叫，一道血水自苏景胸口破体而出，血水中亮晃晃的一片，似乎夹杂着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闭醉双一剪手自那血水中夺过那白玉凤凰，唐笑像是早预料到般，一掌劈自闭醉双胸口，闭醉双被打退好几步，到手的白玉凤凰又飞了出去，闭醉双没预料到，醒神后右脚向后一翻，脚尖一踢，硬生生将白玉凤凰又踢飞了出去。
　　千晨立即飞跃自空中欲接那白玉凤凰，那玉刚到手，便被身后不知何处飞来的蓝色身影夺了去。立住一看，居然是他？

　　第四十章

　　“你没死？”千晨诧异的问他，这么高摔下去，居然没死，他没死，那么她是不是也没死？
　　“我也没死？”班钟月自人群后闪现出来，跟着顾洛颜退到唐笑他们身边去。“很失望？”她笑眯眯的望着千晨。
　　再见她，千晨虽依旧一副冰冷神色，心里早炸开了锅，他竟是欣喜的！
　　闭醉双拍了拍衣裙上的灰粒，面无表情的看着劫后余生的班钟月和顾洛颜，“你们居然没死？”
　　顾洛颜蹲下身去点了苏景周身大穴，止住了她身上的血和寒毒，示意她不要说话。
　　“是啊，阎王说比较属意你做他女婿，让我来通知你一声！”班钟月依旧笑眯眯的，一点也看不出前不久她才被断一只手臂。
　　闭醉双眼里寒冰大盛，说不出的浓厚的杀意席卷班钟月周身。“你居然知道了？”
　　“你还穿着那身衣服、戴着那张面具，不嫌累赘！”这次开口的是唐笑，说不出的复杂表情，不过更多的是厌恶！“唐……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唐三捂着胸口的伤，掌力浑厚，他像是倾尽了全力，肋骨被震断了好几根，他，还是这么恨他吗？
　　“换了是别人我一定认不出，可是，是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唐笑脸上一片怒意，“用七柱亭试探你，不过是个计，我只是想知道你身边还有没有同谋，没想到千大教主居然暗中帮你，你以为，看到你伸出舌头偷舔酒塞的只有千晨一人吗？”
　　听到唐笑说认得他，唐三心里居然说不出的高兴，即便他是恨他！
　　“你已经被逐出唐门，还要那白玉凤凰做什么？”
　　唐三这次却没有预料中的愤怒，只是咬紧牙，不啃声。
　　“你知道了？”唐笑使劲握住了班钟月的手，低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唐宝，好半天，复神色清明的抬眼看唐三，“我的事不用你管！”
　　“笑笑……”唐三那叫声居然哀凄得不得了.
　　“不要叫我，不要这么叫我！你害我的还不够吗，你凭什么那么妄想，若不是三年前那一夜，你用那药，我又怎么会被废了这条腿，你又怎么会被逐出唐门！就那样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奢望？”
　　“奢望？你说那是奢望吗？”唐三的眼神早就在听到“妄想”二字时变得支离破碎了，“不，不是奢望，我想要的总有一天会达成！”
　　班钟月突然横插进来，她扯动唐笑原本就不堪负荷的身体，将他的头扭过去，让唐三可清清楚楚的看清他耳后的伤。
　　唐笑没想到她会突然插进来，根本没防备，见到唐三看到那耳后的伤绝望之极的表情，脑中突然窜过一丝慌乱，难道……不可能，他害他那么惨，不可能……冰火燎原似的瞪着班钟月，那刀锋似的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挖上几个洞！思及此时他们的处境，又不得不硬生生的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笑笑！你怎么可以……唐三是真真的绝望到了极点，那耳后原本是三个红点，只要是他唐三看上的猎物，短期之内耳后都会有这三个红点的，可是，笑笑耳后那三个点，是他用特殊药物雕琢而成，是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他当初点那三个点，只是想要笑笑记得他，一辈子都记得他，哪怕是恨他，可是……他居然活生生的将肉割下来，他竟就这样讨厌他吗？
　　“你后悔吗？”班钟月突然开口问唐三，她为他眼中的疯狂动容，那是为了一个人不惜一切的疯狂。
　　“后悔？我不后悔！”只是有些失望，笑笑终究是不明白他！他抬头看唐笑，唐笑却低下头不敢看他，他怕唐三眼瞳中深深浅浅的疼痛割伤他的眼睛！
　　“包括杀闭醉双？”
　　“她碰了不该碰的!”虽然是他设计要她碰的，那也不行！如若如此，他一靠近笑笑，笑笑便会因他身上那股常年累计的良辰美景的香味识破他的身份。
　　“那我呢？”班钟月指了指自己，她没忘他初见她时的咬牙切齿。
　　唐三恨恨的看着她的唇，恨不得将之剥下来似的。班钟月一个激灵，是那天，唐笑在花园吻她那天，一时害怕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唐三冷哼了声，从鼻音里发出几个声，很不屑的语调。“现在才要害怕，不嫌太晚了！”
　　“连，连，连无双呢？”像想到什么似的，班钟月开口急问，连无双失踪好几天了，不是被他们抓了吧，虽然他武功很高强，但是，这世间不是还有很多用来对付高手的毒药巫蛊什么的。
　　听到班钟月唤连无双，顾洛颜的脸明显变了又变，只是谁也没注意到！
　　唐三皱紧了眉，忽然又笑开来，“你不会以为是我抓了他吧，我可没那个本事！我原本以为他和你们是一伙的，可是在我接近你们的马车时他却又不闻不问，要不，你以为，我哪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杀了闭醉双，取而代之呢！”
　　唐三这袭话让班钟月的脸色变了又变。
　　“好了，该问的，你也问完了，交出白玉凤凰，我饶你们一命！”
　　班钟月很鄙夷的撇了眼唐三，唐家人都是当面承诺背面杀人的主，她会信他的话才怪！
　　“这么大的软肋摆在这，你还拿什么威胁！”顾洛颜不知何时杀出来的，一把匕首严严实实的抵住了唐笑的脖子。
　　唐笑冷眼瞪着班钟月，那匕首正是她刚才偷偷递给顾洛颜的。
　　唐三不发一语，不动声色，此刻显然他说什么他不在乎唐笑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
　　“唐兄，我早说了，你斗不过唐笑！”千晨不知何时来到唐三身后，轻拍他的肩，捂着嘴偷笑，唐三很不情愿的闪开了。
　　“你们就剩一堆残兵了，还拿什么和我拼？”千晨笑意吟吟，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
　　顾洛颜只是勾嘴冷笑了下，“千大教主，好性致？千里迢迢只为一只玉佩！”
　　“是！”千晨倒爽快，简简单单就承认了。
　　“给你又何妨？”
　　千晨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转念一想，心便松了下来。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残兵败将，不可能抱残守缺，就算想突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顾洛颜很识实务，一个玉佩换这么多人的命是值得的！
　　“可是，给了还是得死！”
　　“慢着，千晨，好歹我也算救过你一命，我不求你放了我，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班钟月突然横生生插进来，怎么都有种在拖延时间的意味！
　　“好，你问！”千晨并不是没考虑过他们跟唐三说了那么久又问他这么多问题是想拖延时间，但是，他并没放在心上，他太自负，他相信没什么可以阻挡他的计划。
　　“半容临死前要你放过的那人是闭飞南？”
　　千晨知道她是在试探，试探飞南是否知道半容死在他手上这事，借以挑起他俩之间的争斗。可是，她忘了，飞南虽不苟言辞，却从小便是七窍玲珑心，这么大的事她又岂会没有察觉？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唐三，你杀了闭醉双，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他夺了白玉凤凰，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你！我答应你，如果你帮我杀了他，我便将白玉凤凰亲手奉上，连唐笑也任由你处置好不好？”
　　“条件很诱人！”唐三低沉着头，看不清表情，再抬得头来，是满脸嘲讽的笑，“可是，我不想作那鹬，让你这渔翁得利！”
　　班钟月恨恨的跺跺脚，很是焦急，难道真要死在这？一脸沉重见眼前飞身闪过一人时却忽而笑靥如花，“你总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血都要流干了！”她扬了扬一直垂立着不断流血的手，顾洛颜放下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的替她包扎起来,看着因为过度失血而顿失血色的惨白的脸心里一阵难过！
　　面前那人赫然就是失踪多日的连无双。
　　“就为了引我出来你在那半山腰就一直放血到现在，你也真狠得下心花血本啊，如若我不来……”
　　“你不来，我们就都死定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也都跟着我们，你不过是不服气，不服气我那么逼你发那个毒誓，我不逼你了，我们那个誓言从此以后都不算数好不好？”
　　连无双盯着班钟月空荡荡的右肩，沉吟片刻，笑了笑。转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千晨，“你是翟青玄和风晓的徒弟，我不为难你，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
　　千晨不愧为一教之主，审时度势的功力可见一般，当即拜别连无双，袍袖一扬，下得山去。走时，眼神深沉的望着班钟月，把班钟月吓得一愣一愣的，那样深沉的眼神，她都要错以为他爱上她了！
　　唐三齐整人马，正要离开，却被班钟月叫住了。
　　她说，“临走之前，我送你份礼物吧！”说完，笑眯眯的把还在懵懂之中的唐笑推下悬崖，唐三想也没想也跟着纵身跳下。
　　连无双目瞪口呆的瞪着班钟月，他真是小窥她了，她比他想的要心狠得多！
　　“我这是在帮唐笑，他一直看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过是在帮他，帮他搽干净蒙在他眼睛上的灰尘！”那叹息般的语调细弱飘荡，很快便散在云雾中再觅不着！
　　连无双瞪着那断崖，表情迷惘，若有所思。
　　尤天，我答应过你，哪怕我有一天后悔了也不可下悬崖找你，只是，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会苦命挣扎的，可是……这么多年来，杳无音信……其实，你早就已经死了吧，只是……我还是会奢望，奢望你活得好好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再不涉及江湖……
　　尤天，若不是当初你以自己发毒誓，要我好好活着，也许这方天地，早没了连无双这个人……

　　第四十一章

　　班钟月是躺着回到飞剑山庄的。当初断臂时，情况紧急，顾洛颜根本来不及给她的伤口做万全的准备，只能就地做了些处理，伤势一直没调养好，后来为了引连无双出来，她又刮破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失血过多，加上伤口被细菌感染，一逼退了千晨他们，整颗心松下来，便又高烧不断，陷入昏迷了。
　　她中途曾醒过来一次，不过神志不是太清醒，只得勉提三分力。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那马车大的惊人，简直一栋会移动的华楼。顾洛颜和唐宝随伺左后，连无双抱着剑斜倚在马车的一角，眼带桃花的看着她。
　　她抬了抬身侧的手，想握住顾洛颜一直覆在她身侧的手，奈何全身疼痛不已，用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半分，只得放弃般的朝顾洛颜安慰的笑笑，转头惊异的问着从她醒来就一直眼神幽怨的瞪着她的唐宝，“你不去接你二哥，跟着我们跑下来干什么？”
　　唐宝杏眼圆瞪，一副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样子，道，“你还好意思提我二哥？”
　　班钟月睁着硕大的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还记得之前你要我救顾洛颜时，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不要让唐笑落在唐三手里。”
　　“那你……”唐宝脸色苍白得不行，之前她因为中了千晨的迷香，断崖上那一幕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昏迷前二哥还是好好的，谁知，一觉醒来，顾洛颜竟告诉她，二哥，二哥，他掉下了悬崖，还是班钟月下的手。
　　“我二哥是个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能毫不设防的让你将他推下悬崖，足见你在他心中已有一定的地位，而你……他究竟与你有什么仇，你竟……”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到一半已经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如若不是她打不过顾洛颜和连无双，她何至于于此苦苦挨等，只为问一句无用的为什么。
　　“九姑娘，”班钟月有些不明所以的瞅着唐宝那一副好像死了二哥的样子，有些好气又好笑，“我哪知道唐三也会跳下去啊？”
　　她是不知道唐三会自动跳下去，不过就算他不愿意，她也会让连无双把他打下去。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保住他的命！”
　　“保住他的命？”班钟月很肯定自己遗漏了什么，她歪着头看了看顾洛颜，顾洛颜面无表情的将她置于锦被上的左手小心的掖在被下，语气平稳的说了一句，“我并不欠唐门人情。”
　　班钟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真不愧是无奸不成的商人啊，没有一点蝇头小利，就连句话都懒得交代！不就是告诉唐宝一句那个断崖谷底别有洞天根本摔不死人，又不会少块肉!
　　“我摔下去都没死，他怎么会死？”没好气的撇了眼唐宝，平日里这么聪明，怎么遇到这种事就这么笨，她会平白无故的把唐笑推下去吗，又不是活腻了，想让整个唐门追着玩？
　　“你是说……,”唐宝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班钟月点了点头，不过，她们离开时，顾洛颜将那个洞封得严严实实，还大大的装饰了一番，他们到底要花几日才能找到那个连她见了都不一定能立马找出具体方位的隐匿的洞，她就不得而知了。
　　“你放心，我敢保证，唐三是舍不得伤唐笑一分一毫的。”
　　唐宝的脸却从惊喜瞬间又变回惨白，她幽幽的别了班钟月一眼，“你不懂，我知道，我知道三哥他一直都爱着二哥，他恨不得二哥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刻着他的名字，可是，他的爱，太霸道，太自私……他终究用错了方法，他以为得到二哥就得到了一切……”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不懂二哥，从来都不懂……如果你见过三年前的唐笑，也许，你就不会这么做了……”说完，幽幽的叹了口气，下了马车。
　　“三年前……”班钟月跟着呢喃，眼神飘出很远很远，唐三被逐出唐门，唐笑被废一条腿那一年，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书归正传，班钟月是躺着回到飞剑山庄的。说起那日，班钟月还记忆犹新，黎剑涵和顾曳凡一看到她断掉的手，立刻扑到她的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这事，班钟月还嫌弃了顾曳凡好几天，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哭得像个泪人。据说朝廷上的动乱已大致制住，而中毒的皇上也已毒解，神志恢复，所以黎剑涵和顾曳凡才能回到飞剑山庄，身为天朝十大将军的晁日则因其管辖的地属有些游民滋扰闹事，不得已赶回坐镇，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可回。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只是，班钟月发现，有人带着她一步一步走离了那个原点，然后关上门，再也不让她进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洛颜。
　　回庄之后他就显得很忙，把她交给沈户清沈总管之后就消失了，数日都见不到他一面。
　　沈户清沈总管将他安排在清心园，并安排了好几个伶俐的丫头照顾她，她推辞，说自己只是一个书童担不起这么大的排场，他说，她不再是顾洛颜的书童了，顾洛颜有交代，要好好照顾她，因为她是飞剑山庄的贵客。
　　贵客？是啊，清心园原本就是准备给客人的客房。
　　可是，她仍是不甘心，这算什么。安排她住着这凄清的客房，却仍是让苏景住着那凝聚了他每一分爱，他用情一点一滴堆砌起来的代表着当家主母身份的惜晚楼，众人唤她“姑娘”，却仍是唤着苏景“夫人”。好一句“姑娘”，好一句“夫人”，现在才来告诉她她只是个客人么？
　　她竟不知道，他的爱是可以如此收放自如的，那山洞中，他的好，他的温柔，难道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自己，竟只是那只能在他心湖打个水漂，激起几朵水花便石沉大海的小石子吗？
　　那一天，他唤她，“姑娘，”她欲拉他，他却残忍的退了一步，他不知道，他那后退的一脚，已经狠狠的踩碎了她的心！
　　她望着艳阳下，那高高的院墙，问自己，你究竟还在期盼什么，却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他的门前。
　　“姑娘……”
　　面前唤她这人，她认识，是新招的顶替她的书童，姓许，大家唤他小许。
　　“小许，我想见你们庄主，你帮我通报一声，好吗？”班钟月高昂着头，她告诉自己，她是有理由来质问他的。
　　小许眉头紧皱，庄主这会儿正和夫人下棋呢，说了，谁来都一律挡在外面。可是，面前这姑娘来这张望好几天了，一直都是远远观望着从没靠近过，今儿个过来了一定是鼓足了勇气，可是，庄主的命令又岂是好违抗的！他细细的皱了皱眉，在心里挣扎了好几圈，得了，她为救庄主断了一只手，这么至真至情的姑娘这辈子还没见过，就当是做回善事，帮她一回吧！
　　“您稍等一下。”说着，急忙往书房奔去。
　　班钟月应了一声，在门外候着，脸色一直不太好，直到小许跑出来告诉她让她进去，她眉间才忽现一抹喜色。她捏紧衣角，有些紧张，长长的呼了口气，才跨步跟了上去。
　　脚才刚提进门槛，面色不由一僵，苏景，她也在么！
　　不用抬头，顾洛颜已闻到她身上那股餍足的莲花的香气，就知道是她了，只是不知为何，这香气如今竟稀薄得近乎要消失，他眉间一片慌乱，却只片刻，便又恢复一片冷寂的眸。
　　顾洛颜手执一粒黑子，在棋盘上犹豫了一阵，才落子。“你找我有事？”头仍旧埋在棋盘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我……”，班钟月神色有些拘谨，本就是凭着一股冲劲，一股思念的劲头冲过来的，如今他如此冷淡的态度逼退了她那一肚子牵肠挂肚的话，倒叫她说不出话来。
　　“颜！”苏景嗔怒的唤了他一句，那字里行间，无疑没有一处不在炫耀。
　　问什么，还需要问什么？
　　“我……”班钟月期期艾艾的哼了半天，仍旧吐不出一个字，原本准备的满满的一堆质问，消失在顾洛颜那满脸的不耐之色中，她自问不是一个温良贤淑的女子，若是在现代，早一个耳光扇过去了，岂会像现在一样，像个受气包，任人搓圆压扁！也许心里真是看出了一丝端倪，顾洛颜转变如此之遽的端倪，所以才会抱着那顾洛颜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情而久久不愿放弃！
　　“没事就下去吧！”顾洛颜敷衍的朝班钟月挥了挥手。
　　班钟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背过身眼泪就不争气的簌簌往下掉，她狼狈的吐出一句“打扰了！”飞速奔出门去。
　　“您对景儿真是用情良深啊！”苏景凉凉的抛出一句。
　　顾洛颜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苏景指了指棋盘，自己早已沦陷的那一片白子，因他方才那一记黑子得以起死回生，“您还是不忍心对景儿赶尽杀绝，不是吗？”苏景对他温婉一笑。
　　顾洛颜置于桌底下的早已紧扣成拳的手指颤巍巍的动了一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我对你好，不好吗？”
　　苏景轻轻一笑，不置一语，手中轻捻的白子重重的扣下，在艳丽的阳光下，轻轻的转着圈，圈上覆着让人看不透的光晕。
　　我对你好，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这种好期望了太久，于此刻来到，突然让她激动得分不出真假，也不愿去分辨真假！
　　你那么温柔的对我笑，我真的要以为，你在敷衍的那个人，真的是班钟月！

　　第四十二章

　　一切变得很安静，安静过了头.
　　自那日顾洛颜的冷言冷语，班钟月便将自己锁在清心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刻，她像只受伤的狸猫，蜷缩着身子，倚在床头，暗自舔舐腐烂的伤口，身上厚重的棉被也温暖不了日渐冰冷的心。
　　齐水飒冷眼旁观，不发一语。
　　空气冷寂得快要冻起来。从班钟月再次回到飞剑山庄，两人之间便一直是这种冷寂的状况，仿佛他们中间横亘了一块谁也无法撼动的巨石，并且是谁也不愿去撼动的巨石！
　　班钟月倏忽起身，随手将身后硬实的枕头向悬在半空的齐水飒砸去。一只手的力量终究有限，那白瓷玉枕的飞行路线还没碰到齐水飒就到达了最高峰，快速的撞向墙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齐水飒没有动，即使班钟月用尽了全力，那玉枕也是碰不到自己分毫的，他只是一缕孤魂，一缕没有身体的孤魂，没有身体的孤魂……
　　是了，就是这种眼神，澄澈、清寡、惘然、混沌，从她回来，他就一直用这种表情盯着她空荡荡的右手衣袖，隐隐又有一丝不知深浅的疼痛，藏在悲伤的转角，是在等待阳光的绚烂，还是只在陈述，悲伤无法抹去？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班钟月疯了似的疯狂的怒吼，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朝齐水飒抛去，屋里立时传来一阵“乒乓”作响之声，良久之后，班钟月才泄愤般虚软的倒回床上。
　　“水飒，你倒底知道些什么？是我和他的未来吗？”
　　齐水飒的眸有一刻深得像一滩绿色的散发着幽暗光芒和一缕暗香的沼泽，企图吞噬所有想要靠近的物体。
　　“你这是迁怒吗？”他终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许是，也许不是！”班钟月慢悠悠的回答着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神情显得疲惫不堪，“水飒，我回来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吗？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手是怎么断的吗？又是为谁而断的吗？”
　　为谁而断？这还用问吗，你愿意为他断手残臂的，这天上天下，只此一人！
　　“不想，不想知道，”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细碎的阳光铺展在他仰起的脸上，连光晕都带着一丝哀凄的色泽。那样稚嫩的一张脸，居然长着如此沧桑的眉眼，如此与年龄不符的讽刺的眉眼。
　　“看了那么多次，难道还不知道吗？”
　　看了那么多次？班钟月的半颗心被重重的揪起来，水飒说他看了那么多次，看什么看了那么多次？断臂，难道是看她断臂看了那么多次？
　　她想开口问，问刚才那一瞬间脑中那个疯狂的想法，刚要开口，喉咙撕碎般的疼痛，就这一停滞，心思蓦地冷静下来，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我们走吧，离开飞剑山庄！”话刚出口，齐水飒自己就愣住了，自己只是心念随想，居然就这么不过脑的吐出这么荒谬的想法！先不论班钟月是否愿意离开，光是后面那座山的情形，自己就离不得。嘴角轻扯了下，缓缓拉出一道冷笑，难道真的是披着一具十岁大的人皮，心智也缩得只有拳头那么大？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要当真！”见班钟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忙抬手止住她，齐水飒发现自己居然很害怕听到班钟月的答案。
　　班钟月被震住了，被齐水飒随口吐出的“离开”二字震住了。她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对顾洛颜的爱的深度。她爱顾洛颜，说来这爱来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的，也许是从摇摆的小船上他揽住自己的腰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扼住自己脖子要杀自己时阴狠的眼眸中流露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彻底的绝望时，也许是从他看自己第一眼时一脸玩味的表情时，也许是从她所不知道的上辈子就开始了，总之，是爱上了，在她以为她对他还只是同情时。这爱，深得让她心寒，只因他如此待她，她却从未有一刻想过要离开他，离开飞剑山庄，包括痛彻心扉的此刻。
　　她冷冷的自嘲，自己竟是如此深情的人么？
　　想是她将自己困在清心园的日子有些久，众人不得不担心起来，全一骨碌的跑来看她。并没有过多的说什么，无非是小心翼翼的安慰她让她放宽心好好养身，并有意无意的暗示顾洛颜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这么做，也许有什么不为人之的苦衷之类的。最让她惊异的是，那个随着他们消失，也随着他们回来，简直一阴魂不散的野草的楚冽，那个天下第一赏金猎人居然也来了。
　　他问班钟月的第一句话，让班钟月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他倒是很会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他盯着她空荡荡的右手衣袖，表情说不出的难看与难过，问她，“你就这么想证明你对他的爱，用一只虽然也不怎么有用的右手？”
　　自从右手断了之后，无数人用各种表情各种眼神或敬佩或怜悯或鄙夷或疑惑……班钟月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但他那眼神那表情，只让班钟月羞耻，仿佛被人看了□的羞耻。
　　她没有回答，只是有些惨然的笑了笑。让她怎么答，说不爱，为了他连胳膊都断过了，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更遑论别人！说爱，未免显得自作多情，人家顾洛颜离了她，先不说有个温文端庄贤淑柔雅的正牌老婆，前几日又花重金买了个传说色如春花媚眼如丝的贴身丫鬟，且对之恩宠有加比之无一处不如他明媒正娶的正牌夫人，这几日，为争宠苏景天天与之大大出手，场面极其混乱，她原本也是要去看热闹的，奈何被顾曳凡和黎剑涵止住了。顾洛颜此刻已是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连她那颗只有方寸大的心也腾不出地方来放。
　　“笑得这么惨淡，那就是爱咯！”不知怎么的，楚冽这带着满满的戏谑的话语却让班钟月听出浓浓的悲哀出来。
　　班钟月偷偷的伸出一只脚，狠狠的踹在楚冽小腿肚上，见他抱着脚嗷嗷直叫唤，“女侠饶命，女侠脚下留情，”不禁捂着嘴笑起来，“让你揭我疮疤揭得这么高兴！”这几日积聚的郁闷也随着笑声散去了。不知怎地，楚冽总给她一股亲切之感，他总能很容易带给她快乐，带走她的伤悲。
　　“我给你的匕首，还好用吧！”楚冽正儿八经的于她床前坐下，笑嘻嘻的问她。
　　她从裤管底下掏出这把不盈二寸的锋利的匕首，手指细细的抚摸剑鞘肚上精致的龙凤衔珠的花纹，整张脸皱到了一起。当初楚冽把匕首送给她时说好了是给她防身用的，可她细想了下，脸色不由得更加凄苦起来，这匕首，从头到尾，只见过自己的血！
　　楚冽见他愁云惨淡的脸，疑她是伤势未好，一时心哀，牵动了伤口，忙小心问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她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对了，你不是离了飞剑山庄吗，怎么又回来了？”
　　楚冽好气的笑了笑，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下，“别忘了，我是顾大庄主请来破案的，凶手都没抓着，我怎么能离开？”
　　“哦……”班钟月语调怪腻的拖了一个长音，“哎呀，哎呀，多好的借口，多好的留在山庄看顾依莲的借口啊。”
　　顾依莲？楚冽又一瞬间的呆滞，而这一呆滞又给了班钟月一种正中红心的成就感，他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答，顾依莲吗……
　　“你们后来有没有什么进展？”
　　班钟月得意的笑了笑，她可没忘当初她一提到顾依莲楚冽那羞涩难当的表情。见他半响没什么表情，她“切”了一声，以表楚冽的不配合和自己的无聊，不得已只好换一个话题。
　　“那个杀手的事，有一点眉目了吗？知道凶手是谁吗？”
　　楚冽的脸一瞬间变得很难看，没什么表情也不出声，良久的静默之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怎么好好的，跟着顾洛颜跑到云望山去了？我没听说顾洛颜要带你去啊！”
　　班钟月眯起眼从眼缝里打量他，他直接岔开话题，说明这事他并不怕人知道有问题，不怕人查，可是完全不回答的态度却又不像完全不在乎，他在掩饰什么？或者……在故意透露什么？这山庄里，他唯一要掩饰而又不怕人知道他想掩饰的人，只有一个……可是，她并不会武功啊，不对，有毒药就行，并不需要武功，而且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么一个弱质纤纤的她，那毒药，她又是从哪儿弄到手的呢？光是钱，可买不通唐门里掌管级别这么高的毒药的人，又是谁，通过谁，卖给她的？又是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夺权，不对，要夺权，直接杀顾洛颜就是了，何必杀那些一点分量不占还容易打草惊蛇的人呢？也不是夺财，要取财，必先夺权。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杀这么些无足轻重的人？等等，打草惊蛇……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惊蛇？
　　继续打量楚冽，他已岔开话题，她只好追逐着他，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不过，他这一问，倒让她想起另外一件事。
　　“这是个巧合，我不是自己要去的。我是被人迷晕，带出山庄的！”
　　“迷晕？”那眼神明明白白的表达了一件事，居然有人想要绑架你！班钟月一记冷眼扫过来，忙假装正紧的咨询道，“知道她是谁吗？她为什么要绑架你，她要带你去哪儿？”
　　班钟月茫然的摇了摇头，说到这些，她还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只知道是颜，呃，庄主离庄那日夜里发生的事，千晨说那夜太黑而且她蒙着面他根本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不过，她用来迷晕我的迷药是唐门的醉生梦死，而且，看她的武功路数，使的是唐门的武功，可惜的是她没出飞剑山庄他便被发现了，要不然一直跟踪下去便知道她究竟是谁了，还有一点，她是个女人。”
　　“唐门？知道她的大概年龄吗？”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吗，班钟月并没发现楚冽自动滤掉了千晨这个名字。
　　“千晨说，她的手很嫩！”
　　楚冽捂着嘴，笑意从手指缝中流泻出来，泄了一地。
　　“会不会是抓错了？”
　　楚冽摇了摇头，他的手不自觉的理了理额角垂下来得几缕发丝，手颤抖得厉害，透过发丝，抓得他的头皮生疼。
　　班钟月是顾洛颜的书童，一个人分配到了一间房，但仍是住在好几十间房并排的下人房，若是要抓庄内的哪位少爷小姐，单看装潢便知自己抓错了，更不用说迷晕之后，那人是可以看见她的脸的，仍旧要带走她，那就代表她没抓错人，她要抓的就是她班钟月。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抓她？难道……要害她！光是想到这个想法，就让自己担心得颤抖不已，虽然自已知道这并不太可能，要杀，就不会迷晕她了。
　　能在一堆下人之中找到她，说明这个人是山庄的熟客，换句不好听的，就是内贼，只是唐门的人，为什么要抓她呢？恐怕连顾洛颜都不知道，他固若金汤的城池里，隐藏了几个外贼吧！
　　“唐门的女人……”他细细的捋着思路，想透了，才娓娓道来，“唐门年轻这一辈，共有六人，观音手唐素和赤炼掌唐心年前已经失踪在苗疆，可以排除在外，排行老四的唐染自从唐门败给无声山庄后便一直在无声山滋扰闹事，对无声山庄庄主秋要离纠缠不休，自无暇□，而排行最小的九姑娘唐宝一直同你在一起，与你也算有些渊源吧，照我分析，也不可能是她。剩下的，就只有小仙女唐仙儿和排行第七的唐烟了，不过，唐门大总管顾眉生二十年前绝迹江湖，十三年前，曾有人见过她手牵一女娃，于酆都出现过，而她消失的这二十年间，唐门也没宣布要换大总管，你看，有没有可能子承父业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过，楚冽，你能不能帮我查清楚这件事，我想知道，唐门为何要绑架我？”
　　“等我好消息！”楚冽自信满满的道，正欲走，旋至门边，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停下了脚步，却半响才回过身来慢吞吞的状似不忍的吐出一句，“你还准备呆在飞剑山庄？”
　　班钟月被问得一怔，她知道楚冽言下的意思，他真正想问的是，她现在在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儿？她仿似哀伤的叹了口气，顾洛颜早已将她姘弃，他现在每日左拥右抱，换着人儿的与之燕好，早就不知道将她班钟月抛到哪座山哪片海了，心底大概早就没了她这号人物，她留在这儿，倒底还在期许些什么？她除了是贵客之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吗？
　　“你，”楚冽迟疑了一下，从半开的门外，浓雾散尽般的传来一句，“要跟我走吗？”
　　班钟月将身子往床柱里挤，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眸里大雾迷惘，却仍有一丝亮晶晶的不知是否能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我这几日就会离开，你考虑一下，想好了便来寻我吧！”他终是有些不忍，班钟月是太过执着，一头扎在情爱里，扎得太深，有些东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太过在乎，让霞光遮住了眼睛，便什么也看不着，什么也看不清了。
　　顾洛颜能在短短七年间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庄园扩大成几乎控制整个天朝经济运作的天下第一大庄，他所要拥有的，不仅仅是睿智、才辩、胆魄、心机、诡计……还要有洞察一切的眼光和喜怒不行于色的控制力，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他现在对那二人如此张扬的恩宠，无疑是在把那二人往风尖浪口上推，相较于对班钟月的冷淡，就更像是一种欲将之拉出暗涌的保护。只是，这么明显的意图，连黎剑涵都看得出来，那人会不知道吗？他做得这么明显，难免不给人一种欲盖弥彰之感，其实真正要保护的人，还是苏景和那名名唤烟云的丫鬟？可顾洛颜又不像这么鲁莽目光短浅之人，这一切，难道只是一个局，反其道而行的一个局，故意让那人分不清真真假假的一个局，一时，连他也变得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了.
　　班钟月现下的看不真切，只是太过于相信她和顾洛颜的爱情，太过于相信顾洛颜，而此时顾洛颜的行为，则真真的是在班钟月的心上一刀一刀的割着，原本就已经碎裂的心每天都在经历煎熬经历缝缝补补，明知补过之后又将是一次碎裂，这样的生活不会是班钟月所期盼的，总有一天，她会累，而变得无法相守下去，他们之间便会因为无法拥抱而在彼此的心上割下难以磨灭的裂痕。

　　第四十三章

　　如果说班钟月昨日还有一丝期待，那么今天早上沈总管送过来的东西和带过来的一句话就彻底了断了班钟月对顾洛颜的所有念想。
　　他送过来一箱珠宝一箱黄金，他说，他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班钟月对顾洛颜仅剩的一点爱情被那一箱珠宝和黄金，还有那一句感恩的话扼杀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她闻到了爱情的芬芳，却不过一具尸体的腐臭。
　　班钟月眼神飘过来的时候，齐水飒的眼睛被割伤了，被她眼中彻骨的绝望割伤了。
　　当晚，班钟月便决定了，离开，她要跟楚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顾洛颜。
　　也是在当晚，伺候她的丫鬟撞见了她在收拾行李，第二日，她要离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飞剑山庄。
　　其实，不该说是撞见，她从来没打算偷偷摸摸的走。
　　黎剑涵、顾曳凡跑来劝她，言语中暗示顾洛颜对她这般无情是另有原因的，只是，这原因在她心里已经激不起半点浪花。是另有原因也好，是怀揣苦衷也罢，他选择了苏景陪他共患难，她便不会留待着，只为与他同享福。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份保护！
　　不过，她的离开居然引来了久未露面的顾依莲，这倒在她的意料之外。毕竟她重伤回山庄时，她也没来探她。
　　“奴家听说，姑娘要离开，什么时候动身？”顾依莲纤纤玉手轻磨茶盏，似询问，却更似一种催促。
　　“就这几日。”
　　“这么快！”顾依莲手微微颤了下，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滑到地上。“不多待几日吗，下个月便是顾洛颜的生辰。”
　　班钟月惊得抖了抖，炙热的茶水荡出大半，差点溅到她的罗裙上。
　　“他没告诉姑娘？”顾依莲凑近脸看她，湿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她有一种被蛇缠住了脖子的窒息感。
　　“是这样啊！”显然是相信了，自顾自的下着定语，顾依莲收回凑近的视线，把玩着手中青花的茶盏，神色难得的有了一丝暖意。
　　“下个月是庄主的生辰吗？以往，他都是怎么过的，白天巡察商号，晚上回来粗茶淡饭吗？”他并不是那种会刻意记住自己生辰的人。
　　顾依莲的眉不自觉的掀起一个弧度，有些玩味的打量她，“奴家以为……”
　　“以为……”班钟月将手轻置于桌面上，淡定的一笑，“以为我会像个跳蚤，被人随便一戳，就暴跳如雷么？”
　　顾依莲捂着嘴轻笑起来，“奴家真是越来越喜欢姑娘了！”
　　“那真是要谢小姐抬爱了。”
　　“姑娘要走的事，可通知顾洛颜了？”
　　“我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可是，住这么远的小姐，不也收到消息了么？”言下之意，顾洛颜身为一庄之主，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没来找姑娘？”顾依莲脸色有些难看，垂下了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庄主么？”班钟月仰高了脖子，“他没来过，不过，他差烟云捎来一句话，他说，祝我一路顺风。”
　　烟云就是那名近来让顾洛颜宠上了天的婢女。她还记得她午时过来传话时的嚣张和跋扈，在见了她被风鼓起来的右边空寂的衣袖“咦”了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同情，她想，那烟云大概以为顾洛颜是因为她的断手所以才不要她的，可是，她知道，不是，他只是在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在保护……
　　想起烟云脸上那明明白白的她是顾洛颜的糟糠之妻，她有些好笑，她的那张脸搁错地方了，她应该摆给苏景看，因为苏景才是那位正宗的被她鄙视的糟糠。
　　“小姐觉得烟云怎么样？”她个人倒觉得除了嚣张点跋扈点，她倒是个可爱纯真的姑娘，毕竟现在，脸上藏不住事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班钟月这一问突兀又莫名其妙，顾依莲奇怪的看着她，直觉的以为她有阴谋，盯着她看了半天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妥，才认真的回答她的问题。
　　“小的时候，奴家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前朝的单皇为缓和自己与一个边疆小国的矛盾，将自己的一个公主赐给了那个国主，但三个月后，那位公主却被人送了回来，姑娘知道是为什么吗？原来之前嫁过去的那位，并不是公主，而是公主身边一个小小的宫女。”
　　她是在暗示她，下人终究是下人，烟云如今如此得势，在她眼中，也终究不过是个下人。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小姐！”
　　门口传来的那声不卑不亢的声音正好打破了这个僵局。班钟月斜睨过去，见到一个半弓着的红色身影，是她？！那个明明只是个下人，却浑身散发出一股尊贵之气也许是藏龙也许是卧虎的那个妇人。
　　她套一件红色的样式简朴的大袍，衣裙长至膝部，腰间束有一条有黑色花纹的金色绸带，那种黑色花纹很奇怪，有着繁复的姿态，像是腾蔓，那纠缠的方式和延展的方向却太过诡异。
　　班钟月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顾依莲深居的竹屋里，当时她也是这身打扮。这装扮不是不好看，相反，这衣这裳衬她得像朵娇艳的玫瑰，她的风韵与沧桑被渲染得淋漓尽致，而那粉色更是弥补了她那不卑不亢之下所缺失的如水的柔韧，她简直美得不像个四十岁的妇人。
　　只是腰间那金色绸缎上黑色的花纹，她着实熟悉，却抽不出一点思绪，像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绑住了手脚，她抓不着也看不透。
　　顾依莲朝那妇人递了个眼神，她便覆手下去了。
　　她的那句“小姐”，不像是要通报什么，倒更像是记暗号。
　　顾依莲又与班钟月说了些话，神情自若，仿似那妇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这更教班钟月生疑。只是，顾依莲一直在闲扯，根本没有要谈及那妇人的打算，再者，她对于那妇人的一切也是一头雾水，真要问，也不知具体问些什么，想了想，便放下了。
　　又说了些话，吃了些茶，寅时顾依莲才离去。
　　班钟月依稀能感觉到顾依莲在探究些什么，却抓不稳她想探寻些什么，她们之间的对话大多都是闲扯，她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具有实质意义的话语。只是对话进行到最后，顾依莲问她的那句话，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适和……悲凉。
　　顾依莲问她，如果……如果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生在二十一世纪，听过见过太多不该发生甚至悖驳伦理的爱情，她只是凭直觉答了一句，爱都爱了……
　　顾依莲在听到她答案那一刻的表情让她有些怵目。
　　爱都爱了……她笑得令班钟月心痛，那笑太复杂，复杂得班钟月不想去剖析，她只是觉得，顾依莲似乎从她的答案里寻到了长久以来一直在追寻的……解脱。
　　爱都爱了……她笑了，然后扭头问班钟月，姑娘还记得二哥那个抽纸条作诗的游戏吗？还记得当时你作的那首诗吗？
　　班钟月眼神疑惑的看着她，顾依莲以为班钟月是因为遗忘了这事而疑惑，其实不是，她只是纳闷，顾依莲唤顾曳凡二哥，却为何执意唤顾洛颜的名字，而不叫他大哥呢？
　　一生一代一双人……如果曾经有人这么承诺奴家，奴家也许就不会这么执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白天对那妇人腰间绸面上那个黑色的花纹思之甚多，夜间居然又梦着了。
　　她记得她断臂掉落悬崖昏迷时曾梦见过与她有着同样断臂经验的唤作谷雨的女子，她与梦中那位白衣顾洛颜（因其与顾洛颜长着相同的眉眼班钟月便一直这么称呼他）曾有段对话。现在想来，那梦境竟在她的心上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此刻回想起那梦境，她竟然清晰的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甚至说话时的表情。
　　白衣顾洛颜因谷雨唤他教主而微微发怒，斥责道，你还叫我教主，虽没成婚，但我们已有夫妻之实，这样，我们之间还要这么生分吗？
　　谷雨十分冷静的回他，虽在外，仍不敢僭越，还是应尊称您为教主。
　　谷雨虽表面肃静，其实心下已转过万般心思，其中有一个念想便是，若不是半山腰的那个洞中藏满了催情草……
　　班钟月这次的梦境，便是谷雨与白衣顾洛颜在山洞中的一切。
　　这让班钟月对自已生出一丝鄙夷来，虽然自已双十年华，正值青春年少大好时期，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借口，她居然，居然会干渴到梦到别人的巫山云雨，而且还是限制级的没有打马赛克的画面，这让她生出其实自己是在看A片的猥琐。
　　谷雨刚进洞，便发现了端倪，只那催情草居然灌满了整个山洞，她还来得及出声警告便已中招，自然的白衣顾洛颜也没来得及发现也中了那催情草的毒。
　　催情草，听名字便知男女双休便可解毒，于是，谷雨与白衣顾洛颜自然而然的提前洞了房。
　　班钟月刚入梦境便发现这谷雨与她之前任何一次梦到得都不一样，她看不清她的脸，她戴了一副珠廉，从右耳直到左脸脸颊边的鬓发，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白衣顾洛颜一时情动扯下了她的珠廉，班钟月清楚的看到，她的左边脸颊，铺展开一道拳头大小的红色图腾。那图腾很怪异，似一道红色花痕，有着繁复的姿态，像是藤蔓，那纠缠的方式和延展的方向却太过诡异。
　　在见到那红色图腾的一霎那，耳畔伴着一句严厉的话语，“记住，勿与男子交合，否则这代表圣女的标志便会消失，到时，你将受到教规严厉的惩罚，连本座也护不了你。”
　　梦醒，讶异无比。
　　谷雨，那个谷雨，似乎是某个组织的圣女，而这个组织，与那卧虎藏龙的妇人似乎有一定的关联，只是，自己怎么会如此反复的梦见她呢？难道自己与她有什么关系？可是不可能啊，我是穿过来的，呃，穿越过来的，怎么可能与她有什么关联？这世上，真的有谷雨这个人吗？还有那个白衣顾洛颜，他又与顾洛颜又有什么关系，两人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自己太想念顾洛颜？
　　正要细究，听见漫天的锣鼓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谁杀了人？又是谁被杀了？

　　第四十四章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
　　此时，靠近凌晨。班钟月斜倚一旁已然凋谢的桃树，一时情动，便吟起了张先的这首《一丛花》。
　　“在形影相吊中销尽青春，真不如那挑花杏花，还知道在凋零之前，嫁给东风……你，恨我！”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
　　班钟月的双肩无法自抑的抖动，这语调，这步伐……不是说好了要放弃吗，不是说好了不再理会吗？可是为何听到他的声音，他靠近的脚步，仍然会心痛？
　　“救庄主是出于自愿，再说，庄主不是已经送来那么多的珠宝黄金来补偿奴婢吗！奴婢想过了，就算奴婢双手健在，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挣到这么多钱，奴婢感谢庄主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恨庄主。”班钟月低眉顺目，一副愿打愿挨的小媳妇模样，顾洛颜敢肯定，她绝对是故意的。
　　珠宝？黄金？顾洛颜脸色难看的挑高了半边眉，难怪她那么生气，难怪她要走，原来有人替他送了这么些个东西过来。看来沈总管是清闲日子过惯了，连山庄的规矩都忘了，没有他的首可，府库是谁都能进的吗？
　　“我说过，你已经不是书童了，不必再自称奴婢……”
　　话还没说完，就让班钟月急切的打断了，看来，她气的不轻啊……
　　“艾呀，您瞧奴婢这记性，”她扬手装模作样的轻轻敲了敲头壳，恍然大悟的道，“您不提奴婢都忘了，您说过，从此以后，奴婢是飞剑山庄的贵客，这么说，以后奴婢可以自称我了。”贵客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月……”
　　“哎呀，庄主，您前几日唤奴婢姑娘，奴婢已经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了，此刻您这么唤奴婢，奴婢会幸福得死掉的！”
　　“不准你说死，以后都不准提这个字。”顾洛颜一把箍住班钟月的手腕，眼神凶狠的盯着她，班钟月的手立刻被勒出一道红痕，他见了心疼不已，微微松了些力道，却仍旧固执的扣着她的手，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凶恶样子。
　　“你放开我，”班钟月正在气头上，根本不顾忌他现在凶神恶煞的样子，拼命的挣扎甩手，仍是摆脱不了他。“我死不死早与你无关了！”
　　顾洛颜手腕一动，将班钟月圈进怀里，手臂死死的将她箍住，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镶进他生命里似的用尽全力，班钟月被他勒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谁都可以去死，就是你不行。”
　　班钟月其实有一点松气了，但一想起他几日前冷若冰霜将她弃若敝屣的样子，她便又气得闭紧嘴，执意不开口。
　　“答应我，不要死在我前面！”不然，我会发疯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
　　班钟月心口一痛，眼泪簌簌往下掉，“王八蛋，王八蛋……”，边骂边抬手捶打顾洛颜的胸口，发泄连日来的怒气。
　　“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一时柔情，一时冷漠，我就这么好欺负么？”
　　顾洛颜这才缄口，他知道，他的冷漠他的残忍伤透了班钟月的心，可是如果再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他并不怕她，只是她背后那人是他所掌控不了的，哪怕他明知这个赌局他会胜，他也不敢赌，他赌不起，他赌不起班钟月的命！
　　“你说啊，你说啊！“班钟月无力的叫嚣着，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
　　顾洛颜抬高她的脸，低头，怜惜的吻去她脸上的泪，“你也不明白吗？我的冷漠我的残忍都只是想要保护你！”
　　他跟她相处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很清楚，她要什么，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让她毫无怀疑的信服他对班钟月的爱，相信班钟月是他拼劲全力也要保护的爱，只有这样，她才不会伤她分毫，她身后的人也才会放过她。而这一切，无需太多心计，无需多重烟雾，简简单单的用行动表达清楚即可。烟云的死和苏景的伤更是坐实了他的想法，她连苏景都不敢杀，那么从此，班钟月的性命便是无忧了。
　　可是有一点，如果他让班钟月太好过，那么她就会让班钟月难堪十倍，甚至一百倍，她在唐门多年，唐门那么多的手段她早轻车熟路，她若是拼了命要对付她，他承认，他防不胜防，所以才有了那一切佯装的冰冷和残酷。
　　“我原本只是怀疑，毕竟剑涵和曳凡透露太多，再加上烟云的死和苏景的伤……烟云和苏景只是我的挡箭牌么？”
　　顾洛颜没有说话，他的无声更是肯定了班钟月的想法。
　　“顾洛颜，两条性命啊……”
　　“只要你没事，我管他天下人去死！”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将她的头轻轻的压往胸口，喃喃的道，“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酷也罢，若是要用天下人的性命来换你，我眉都不会皱一下。”
　　他的声音轻柔絮絮不止，轻易的就敲碎了她用铜墙铁壁筑起来的心防，在他面前，她总是这么轻易的就投降了，她是欠了他几世啊……可是……
　　“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仍旧会如此冷酷如此无情么？”
　　“我……”，他知道此刻毫不迟疑的回答不会才是最明智的，可他仍旧犹豫了，他骗尽天下人，也不会骗她.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稀罕你那所谓的保护？”班钟月是真的生气了，整个眉都跳了起来。
　　“我知道，可是用你的命去冒险，我做不到！”
　　“做不到，”班钟月眯起眼，下定决心般，“做不到，那就放我走吧！”
　　“不，”班钟月的决定被顾洛颜快速否决，“其实，我知道，你呆在我身边才是最危险的，放你走，你才能安全，可是，该死的，我做不到……”，一想到以后漫长的生命里没有她，他连呼吸都感到疼痛。
　　班钟月又心软了，为着他眸中的慌乱和伤痛，她想了想，放弃般的道，“好，我不走，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他面前，她的万千坚持都会变成不舍，不舍他伤心，不舍他难过，所有的疼痛，就只能自己背。
　　“除了让你涉险和放你走！”
　　“如果有一天，我承受不了，离弃你了，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要把我找回来，哪怕我要杀你，你也要对我不离不弃。可以么？”她的心理隐隐有些不安，说她杞人忧天也好，无事生非也罢，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至少没什么坏处。
　　她却不知，她的这句话，居然一语成谶，乃至后来的后来，一想到这个，她便万般后悔。
　　他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说到离弃，他不得不想起三年前无故离开的苏景，如果当初她也曾这般要求过自己，或者，他与她，就不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他生命里，也不会跑出一个班钟月。是她先抛弃了他，那便怪不得他的心狠，在她与班钟月之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顾洛颜将班钟月送回了清心园，朝明明空无一人的庭院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冒出两个黑影抱拳半立于院内，一副待命的姿态。
　　“风，你继续留守保护她，竹，你去监视她，若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回报。”
　　“是，”黑影立刻散于无形。
　　其实，连无双才是保护她的最好人选，可是，那次回府途中，他于他们停歇的客栈听说有一个青衣腰间插一管绿萧的侠客于漠北一带四处挑衅之后，当晚便没了身影。如若他没突然离开，他也不用搞这么多事，也不会这般伤她的心了。他担心她的安危，便派了手下的风和竹暗中保护她，如今警铃一摘，他顿时放下悬在心上的大石，便将竹撤去专注监视她。
　　她刺苏景那一剑极重，剑入骨三分，差点要了苏景的命。她重伤至今，他还没去探过她，此刻，她也差不多该醒了，是该去看看了，戏也总是要演全。
　　苏景此刻躺在床榻上，疼痛让她难以入眠。
　　她记得子时，那让颜宠上了天的烟云因为一匹庄内新进的江南的丝绸跑来惜晚楼大吵大闹，让她片刻不能安宁。她坐于一旁悠闲的吃着茶看着她像个骂街的泼妇，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她的婢女似乎颇为惊异她此刻的冷静。
　　三年前她的离开，似乎对颜打击甚重，除了沈总管，他几乎撤去了庄内所有的家丁和婢女，若是以前服侍她的婢女，对此应是习以为常的，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静默的一个人。这几天的争风吃醋不过是场秀，一场不知顾洛颜要演给谁看的秀。顾洛颜此刻又不在，她又何须如此劳神的与她大吵大闹呢！
　　烟云原本生龙活虎怒火中烧中气十足的叫骂着，谁知，片刻之后居然倒地不起，笑得像个傻子似的看着她，随即全身颤抖得痉挛，瞪大了瞳孔，笑着笑着就没了鼻息，笑着笑着就突然死了。
　　她突然回想起回庄时听下人们说起的这一年来庄内死了七个丫鬟，她们给她描述的那几个丫鬟的死状就像此刻死去的烟云一样。
　　下人们被吓到了，全一窝蜂的叫喊着“杀人了”逃窜出去，很快，惜晚楼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在思忖着要不要跟她们跑出去，还没来得及动，就看到一柄青灰色的美丽的长剑快速的没入了她的胸口，她抬头一看，看到了一个一身劲装蒙着面的女人，她有一双妖媚的眼。
　　是她？唐门大总管。
　　她其实早就不记得她的身影了，她只是记得她身上那把青灰色的美丽的长剑，颜曾经告诉过她，那是唐门大总管的专属宝剑，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九的青夫。青夫？很美的名字。
　　剑的主人曾救过她和颜一命。七年前，她无意中得到了一支簪，也就是因为这支簪她和颜一见钟情，就是那支班钟月称赞很美的飞天流姬簪。
　　也是因为这簪，她和颜，被唐门千里追杀。因为那簪子里，巧藏了整个唐门的机关地形图，而颜又不肯让她将那让他们定情的簪子归还。那时的飞剑山庄还没有这么强盛，而且颜又中过毒，不可妄动真气，他们几乎是一路败逃。终于在酆都被拦截下来，颜及他的四个手下力敌唐门，终于联手将当时围捕他们的唐门门主唐楚经的老婆秋若水打致重伤，但他们几个也都内功耗尽，不可再动武。偏偏这时，唐楚经闻风赶来，正欲对他们下手。生死一线，这黑衣人便出现了，腰间就别着这把青夫，她只是与唐楚经说了几句话，那唐楚经便放了他们，甚至不追究他们打伤他夫人及飞天流姬簪的事。她是事后才知道那人是唐门的大总管的，只是她蒙着面，救完他们便离去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下，所以她一直不知她是谁，长得是什么模样。
　　原来是她？难怪颜对她如此忍让，毕竟她救了他们一命。
　　那黑衣人抽出那把美丽的青夫，一道尖锐的疼痛自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疼痛夺去了她的神智。
　　再次醒来之后，已不知是几时，身旁只有丫鬟和随伺的大夫，确定她无碍之后便退下了，只余两个丫鬟于此待命。
　　不是不感到悲凉的，毕竟班钟月断臂回庄时屋里站满了人。
　　她静静的躺着，等待时间的流逝，与那人的归来。虽然他的目的已然达到，但是戏总是要做全的。很快便等到了顾洛颜，他进来时，丫鬟正端药喂苏景，他便一手接过，顺手得苏景的心都要碎了。
　　“你早就知道是她？也早就知道她是唐门大总管，是七年前救我们的那人？”
　　顾洛颜没有回答苏景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
　　“所以她杀了那么多人，甚至威胁到班钟月的存在你也隐忍？”
　　“是……也不是。你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
　　顾洛颜温柔的喂她吃药，小心的给她掖好被子，细语的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苏景黯然神伤。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她的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三年前，自己的离开就亲手摧毁了他对她的爱。表面看，他依然爱她，其实，不过是他的把戏，他只是把她当班钟月的挡箭牌好生养着。可是，她依然不敢当面问他，只因，他虽无情，却非全然的心狠，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去寻个丫头出来专宠，。如果说自己是班钟月的挡箭牌，那么烟云就是自己的挡箭牌，若非如此，恐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她怕她一开口，连那一点点假装的温柔都失去了。
　　只是，颜，你也不要太狠心，否则，我会让你尝到心痛的滋味，哪怕以死为代价！苏景的手紧紧的拽着左手旁的床单，在她手的那个位置的床板下有一包黄色药粉。那是今日午时一位穿着红衣大袍，腰间裹着一样式奇异的黑色花纹的腰带的妇人递给她的，她说，这药，是大漠三大奇毒之一的十绝散，天下最至纯至阴之毒，绝对的无药可解。
　　她合上眼，颜，莫要逼我，莫要逼我！

　　第四十五章

　　自那日后，班钟月频频做梦，梦里只有一个画面，就是白衣顾洛颜抓破谷雨脸上的珠廉，谷雨的脸被定格，脸上那红色图腾被无限放大的片段，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片段。那片段太快，快得她几乎瞧不清，只依稀恍惚看见一幢小小的木制的红色屋子。几次反复，才辨清那红木房子便是自已刚到这个空间时，迷迷蒙蒙中看到的那幢。她这才恍然想起，自从顾依莲的随伺丫鬟遇害，顾依莲便搬离了那幢幽远的小竹楼，搬到了风霜楼。而这风霜楼，据说之前是顾洛颜母亲的居所。她记得上次去风霜楼找顾依莲，被风霜楼的格局吓了一跳，那房子居然与自己梦中的红木小屋一模一样，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便渐渐将这事忘怀。
　　此刻想来，她不禁有些害怕，红色图腾、红木小屋、同样断臂的谷雨、与顾洛颜同样眉眼的白衣男子，这些在那红衣妇人出现之后频繁骚扰她，这难道是上天的启示？
　　她又一次踏入了风霜楼，很奇怪的，这一次，居然没有人拦她，风霜楼里里外外居然没有一个人把手，连丫鬟小厮也不见一个。
　　班钟月轻轻的推开门，“嘎吱”、“嘎吱”的声响响彻空旷的庭院，格外渗人。
　　越瞧，越发觉得奇怪。她之前明明没来过风霜楼啊，怎么会频繁的梦见，连屋里的版设家具的摆设都分毫不差？这，太怪异了？
　　难道我又是在做梦？想着，伸手摸了摸家具，手上冰冷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发生着的。还没来得及细想，耳畔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顾依莲回来了？当下的反应便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举目四顾，这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只有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慌乱的奔向二楼，却在无意间碰到了什么，耳中随即传来“嘎吱”一声，似乎什么正徐徐打开。
　　班钟月拧头一看，那屋子的角落，有一个红木随意搭造的半人高的书柜，书柜前面的地板有一块翘了起来，半开着。这有机关么？
　　那脚步声越传越近，来不及细想，快速的跑了下去，那地板在她跳下去的一瞬间也顺势关上了。
　　班钟月根本不敢动，地板合上后这个密室黑漆漆的，真真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就怕磕着碰着什么，发出声响，被顾依莲发现。
　　“你们都下去吧！”细细软软，是顾依莲的声音。
　　“是，小姐！”
　　接着是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晓，你怎么知道有人跟踪我们？”
　　班钟月听到“吱“的一声，应该是有人坐下的声音。据她所知，顾依莲从小知书习礼，断不会发出如此粗鲁的声响的，那这坐下之人便是她口中的晓。
　　“他的龟息功和轻功已练到极致，当今武林也没几人可与之相比拟……居然跟了三天本座才发现，只可惜……跟错了人，遇到了本座。”
　　这声音，班钟月记得，是顾依莲身边卧虎藏龙的妇人，她不是顾依莲的奶妈吗，怎么会与顾依莲同桌而坐，说话语气也无尊卑之分，一份天然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她是……
　　“你杀了他？”
　　顶上传来晓的一声冷笑，“本座只是断了他几根肋骨，本座还是疼惜人材的，要不然十年前就废了他了.”
　　“十年前……”顾依莲似要发问却被什么止住了。
　　十年前？班钟月很好奇她们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谁？
　　“该让你知道的，本座一样不会瞒你，不该让你知道的，你也别多嘴。”明明是温柔得不得了的语调却让班钟月整个后背都凉了起来。
　　“是。”
　　“他既然派人跟踪你，就代表他已经知道并且等不及了。”
　　“从奴家杀他第三个婢女时，他就已经知道是奴家了，他之所以放任不管，并不是怜惜奴家是他妹妹，只是因为他抓不准奴家要干什么，并且七年前，奴家救过他一命。如此而已。”
　　是她？那些婢女真的是她杀的？班钟月瞪大了眼睛，差点尖叫出声，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并不停的告诫自己冷静下来。那天，她从楚冽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的态度中已猜出是她，可是此刻，真的猜中了她却没有一丝中奖的成就感。为什么是她？她又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
　　“你接下来打算……”
　　“奴家一直在想，班钟月和苏景到底谁才是他心头的最爱，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是还是忍不住要去试探，他那么了解奴家，知道奴家是舍不得伤他一分一毫的，连带的，也不忍杀他心上人令他伤心，所以，他用奴家最喜欢的方式告诉奴家，他爱的，真正是谁。烟云和苏景是他送来给奴家杀的，奴家又怎么能辜负他呢.可是奴家却留了苏景一命，一是因为苏景毕竟曾是他的妻，也许在他心中还是有她一席之地的，二是如果不是，那么苏景也只是同奴家一样的可怜人，而他还舍得花功夫来敷衍奴家，苏景就……既然拿到了奴家想要的答案，那么，接下来，奴家要做的，便是让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顾依莲这个人！本来还在苦恼用什么理由借口，不过，现在不用急了……”
　　班钟月惊恐的发现自己头上的地板传来“啪啪”两声，是谁在用脚轻踏地板的声音。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听了这么久，听到姑娘想听的答案了吗？”
　　她抬头，便见到了顾依莲笑靥如花的脸。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班钟月从地板下爬出来，音色平稳，还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哎呀，”顾依莲娇俏的一笑，一只玉指笔在唇上，“奴家是不是忘记告诉姑娘奴家会武了，奴家一开始便听到了姑娘粗重的喘息声了。”顿了顿，“奴家真是佩服姑娘，到了现在，还这么镇定，”眼珠子滑下来瞄了瞄班钟月的腿，“不过，姑娘的腿，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话刚出口，班钟月已经摊倒在地上了，不行了，刚刚那一瞬，已是极限了。
　　“这才对嘛!”顾依莲羞答答的睇了她一眼，班钟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班钟月刚要抱拳求饶，便听到“啪”一声一记重物落体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勒晕了过去，她看到一个长长的、黑黑的不知什么东西飞速自那黑衣人脖子缩向晓的衣袖，好像是长鞭。
　　死，死人了？班钟月三魂不见了七魄。
　　“放心吧，他没死，他是顾洛颜的人，奴家是不会动他的，他只是晕了。”顾依莲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慰她道。
　　可是，你已经动了。班钟月嗫嚅着嘴，一身哆嗦。
　　“可是，姑娘你，就不一定咯！”顾依莲眼睛亮晶晶的，扬了扬手中明晃晃的银针，“姑娘听过渡幻吧？”
　　班钟月害怕的点了点头，眼泪和鼻涕纵横了整张脸，心想她大概是所有穿越里头最没有胆的女主。
　　“这上面抹得就是渡幻，”她比了比那足足有半只筷子长的银针，“奴家就是用这个杀了那七个人的。呐，就像这样！”
　　“等等，”班钟月立时抬手阻止，“在这之前，你可不可以先打晕我，我怕疼！”
　　顾依莲愣了一下，差点将银针扎到她眼睛里，她笑了笑，精准的将银针扎到了班钟月的头上，班钟月就这样被夺了神智。
　　“本座居然不知你有如此俏皮的一面，原来你也是喜欢欺负人的主啊！”晓悠闲的滑着手中的茶盏，似乎对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顾依莲将银针收回掌中，“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要逗弄一番，恩，将顾洛颜给她，奴家倒是不反对的。”
　　斜眼打量手脚痉挛脸上却笑得春光明媚的班钟月，显然是中了渡幻的症状，“本座记得你说你不会杀她？”
　　“虽然奴家也很想知道顾洛颜的底线被触断之后他会不会疯掉，会不会再爱上别人，奴家上次不过迷晕她，想带她做客唐门几天，他不仅警告奴家，还毁了奴家手上好几处分舵，所以，这种提着脑袋的事还是别人去做比较好，。奴家这次的药量没那么重，而且二哥那个‘冷面神医’的名号又不是叫着好玩的，有二哥在，她死不了，不过得去和阎王爷当一阵子的邻居了。”
　　晓想起昨日她让她交给某人的一包药粉，果然最毒妇人心啊！
　　顾依莲从怀里慢慢掏出另一根银针，那银针的针尖泛着一抹幽光，毫无迟疑的扎到班钟月手腕上的大动脉上。
　　那是……晓掀了掀眼皮，绿蜀罗，唐门七大禁药之一，天下最至纯至阳的慢性毒药，入血即溶，三个月才会病发，绝对的无药可解，除非……看来，她真是挺喜欢那丫头。
　　看着她拉拉衣角，理理鬓发，装模作样的步出门去，她不禁有些好笑，她是装淑女装上瘾了？自已也翻了个身，掏出那早就备好的绿袖罗衫，认命的去扮一个叫翠竹的丫鬟。

　　第四十六章

　　顾曳凡刚从外面收账回来，堂堂飞剑山庄二庄主，居然去收田租？说来这事挺滑稽，他十五岁便在外逍遥快活，如今已有十年了。飞剑山庄这个大担子一直是大哥在挑，他知道大哥很辛苦，可是他没有办法，谁让他不是经商的料，飞剑山庄若交到他手上，不出一年，就会让他挥霍一空。三个月前，他在江南游山时，不幸被正在江南谈生意的大哥抓到，为了摆脱大哥，他就随口说了一句，他如果能把家门口那两座石狮子换成纯金的，他就回来帮他，哪怕只是帮他收账，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大哥……哎，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游哉间，瞄到正在花园打蚊子的翠竹。提起这个翠竹，他就来劲，他还没见过气质这么出众的婢女，像朵遇雪尤清的傲梅，身上还带刺，连见多了美女的他初见她时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将手中账本往花坛上一扔，一把折扇一开，一张自认为风流无比的脸往上仰起一个美好的角度，活脱脱的潘安在世。
　　可是，却吸引不了翠竹的目光。她苦着一张脸，在花园里来回转悠。
　　“怎么了，小竹竹，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翠竹听到“小竹竹”这三个字，她就汗毛直竖。普天之下会喊她小竹竹，而且喊得她阴风阵阵的，除了顾曳凡外，不做第二人选。“奴婢见过二庄主。”虽然她有点讨厌他，但礼还是要敬的。
　　“小竹竹不用这么多礼，以后没有外人在时就不用行礼了。还有，叫我凡就好，不要叫什么二庄主，好像我很老似的。”
　　他说得是一脸高兴，也不想想她这个听的人的感受。“凡？”是想害她连胆汁都吐出来？
　　“谢二庄主抬爱，奴婢不敢僭越。”
　　“呜呜呜，小竹竹讨厌我，我不要活了了。”说着，就要跳进荷花池。
　　“二庄主啊，你别玩奴婢了，奴婢承受不起。”虽然知道他是玩假的，却也不得不拉住他。
　　“咳咳。”
　　两人回头一看，是顾衣莲的贴身婢女冷环。
　　顾曳凡赶紧拉拉衣服，笑得兀自风流的说，“小姐有事？”
　　“奴婢见过二少爷。奴婢奉小姐之命找翠竹回去。”显然是见过市面的，没有被顾曳凡的丹凤眼给迷晕。
　　翠竹抬眼瞅了眼顾曳凡，拱手道，“那奴婢就告退了。”
　　“奴婢也告退了。”
　　顾曳凡打开折扇，笑得有些诡异。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折回原路，取账本。
　　等到他将账本交到顾洛颜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一柱香之后了。
　　他笑呵呵的将账本递到顾洛颜的手上，眼睛亮得跟贼似的，“哥，你送我个婢女可好？”
　　顾洛颜没有打断他的话，亦没有抬头。
　　顾曳凡继续笑着，“呵呵，就是依莲身旁那个叫翠竹的丫鬟……”
　　提到翠竹二字，两人大惊失色。纷纷往风霜楼掠去。
　　翠竹？在死的那批丫鬟里，第四个死的就是翠竹。
　　两人来到风霜楼时，风霜楼里只有楚洌。他面前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居然是班钟月。她现在的样子，就跟那些死去的丫鬟们没有两样。
　　楚冽转过头，两行泪水挂在眼角，眼神空洞哀伤。他一直颤抖着说，晚了，晚了。一遍一遍的呢喃，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撕鸣。
　　顾曳凡看了一眼，从袖中挥出的几根银针，直直的往班钟月身上飞去。
　　楚冽顿时回过神来，低声叫道，“排九针隹！”然后，他就一言不发的退出门去。顾洛颜也跟着出来了。
　　排九针隹，是神医门的独门针法，向来只传门主。而这一届的门主司徒星向来行事搞怪，这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辣手佛心”楚盈盈，另一个就是在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冷面神医”楚立墨，而排九针隹，在他收他俩为徒时，就第一时间交给了他们，但也申明了，他俩将来都不会是神医门的主人。原来，顾曳凡就是楚立墨，他是神医门的人。既然有他在，那班钟月就不会死。如果连神医门的令人起死回身的针法都不管用的话，那天下就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顾曳凡打开门时，已是一天之后的事。
　　“怎么样，她没事了吧？”楚洌急急的问道。站在门外这一天，他简直过得比一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候都难受。
　　顾洛颜什么也没问，只是刷白了一张脸。黎剑涵在她旁边，看上去是他在支撑她，其实谁都知道，是她在扶着他。
　　苏景则是他们当中最冷静的一个。可能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她对班钟月的感情并没有他们的多，所以她才可以眉都不皱一下的看着他们的疲态。
　　“她已经渡过了危险期。”说完，就整个人倒了下去。看来，神医门的绝学排九针隹，必须配合全身真气使用的传言并不假。
　　顾洛颜将顾曳凡扶进门去，确认他确实只是疲劳所致才离开，由黎剑涵接替。
　　他看见她的脸红润有光，不是之前的苍白无颜，他才敢伸手去碰触她的手，很好，是热的。
　　他朝空荡荡的房间喊了句“出来！”屋里立刻窜出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半跪于地的黑色身影。
　　顾洛颜转过身，一手扼住他的脖子，眼神阴狠的盯着他，“我不是让你保护她？”手越扣越紧。
　　黑衣男子闷哼了一声，出气多进气少，他低垂着眼睑，任由顾洛颜扣着他的脖子，“是奴才保护不周，请爷责罚。”
　　听到他吃痛的呻吟，顾洛颜狐疑的松开手，果然，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是鞭痕。是谁？以风的武功，不可能完全没有招架之力，难道……
　　“起来回话。”
　　“是，”那黑衣人站了起来，却久久静默，顾洛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也不着急，只是站着，也不追问。
　　“爷，奴才看见她了。”
　　“谁？”
　　“十年前……”
　　话没说完，就让顾洛颜扣住了手腕，果然是她，那个十年前害他中毒封剑的人。
　　“你确实没看错？”
　　“奴才不可能看错，”风敛眸，眸色暗淡，一丝阴狠滑过，瞬间隐没。
　　顾洛颜点头，风是不该看错的，他让她追杀了一个月，是不该记错她的。
　　“竹也让她打伤了，不知现在伤得怎么样，奴才想去寻他。”
　　顾洛颜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后又补了一句，“在这之前，下令暗卫，缉拿顾依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她是太好了，她才会这么放肆，连他的人也敢动！
　　“是。”
　　班钟月整整昏迷了三天。顾曳凡说她确实已经渡过了危险期。可能因为中的是渡幻，见到了生前最不想见最害怕见的，或者渡幻勾起了她内心深处最沉痛的记忆，她一时还不愿醒来。
　　班钟月昏迷了三天，顾洛颜就在她身边呆了三天。她吃不进饭，已三天粒米未沾，就连水也是顾洛颜用嘴强行灌下去的。顾洛颜就真的是滴水未沾，他知道此刻他不该如此任性，他应该好好的吃饭，这样才可以照顾班钟月，可是看着那越发消瘦的身影，他是真的一口也吃不下。
　　他抚着她的细若弯月的柳眉，这眉再也不会随着生气而跳动了？他抚着她明亮的眸，这眼就此合上，再也不会再看自己一眼了？他抚着她苍白的嘴唇，这嘴，再也不会说出令人心动的话了？
　　不……
　　“曳凡说，与你多说说话，刺激你的大脑，也许你就会醒了，你曾经埋怨我什么都不跟你说，你醒了，我慢慢与你说，可好？”
　　“我们认识了三个月，我才发现，我竟一点都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更不知道……你起来，告诉我，可好，我慢慢听，哪怕要听一辈子……”
　　……
　　“如果你离弃了我，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去寻你，可是，如果你离我而去，那么，我不会再爱你，也不会再恨你，我会与苏景结婚，然后慢慢忘记你。不想我忘记你，不想我娶别人，你就醒来啊，醒来啊……”
　　“你还是不愿意醒？你想死？好，你想死，我陪你。你昏迷一天，我就用你那把锋利的匕首捅自己一刀，你昏迷两天，我就捅自己两刀，你一辈子不醒来，也好，至少我比你早死，我说过的，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

　　第四十七章

　　九天华池，有一隅池水静静流淌。池水里种满了莲花，红得似火的红莲。莲池畔，站立两人，一人衣白胜雪，一人红衣似血。
　　“你还是要赌吗？”白衣人淡淡的询问。
　　“我们约好了十世，本宫还有一次机会，不是么？”那眉那眼张扬得骇人，一点也不像输了九世之人。
　　“明知是输，还是要赌？”
　　红衣人扬扬水袖，一池红莲瞬间残败，“本宫从来不打必败之仗，你准备好替本宫救渊见吧！”
　　白衣人怜惜的掳起一片残花，惋惜的道，“可惜了这一池红莲，明明开得如此娇艳！”
　　“你关了本宫了三千年，才换来这一池红莲，只可惜，它们吸收的是本宫的精元，除了本宫，谁也降不了。”
　　三千年前，为了得到七骨噬魂钉对付凌霄，她答应帮她种这一池红莲，代价便是被关在池底三千年，用她的精元蓄养这些莲花。可笑的是，这池红莲，竟不愿为他们所用，离池便谢。
　　白衣人长长地喟叹，“终究是注定的……”
　　“别跟本宫提什么天命注定，本宫如若信命，此刻也不会站在此。”
　　“百川……”
　　“你还有脸提他！”
　　白衣人幽幽的看了她一眼，道，“他还好吗？”
　　红衣人勾了勾嘴角，冷冷的笑道，“你不是比本宫更清楚。”
　　“我……”
　　“你创造了他却不要他，而我为了救凌霄，活生生的剜了他的心，”红衣人笑得凄楚，“如今像一缕幽魂飘来荡去，你说，他好吗？”
　　红衣人突然怨恨起白衣人，若不是三千年前她给她看了那石碑上的预言，她也不会为了自保杀了凌霄，而后又为了保住凌霄的最后一缕魂魄，剜了百川的心。她不是个好姐姐，他该恨她！
　　“好了，你不要恶心的跟本宫提什么母子之情，本宫要的东西呢？”
　　白衣人轻轻挥动衣袖，浓雾尽头散出一个白衣人形，“掌灯，你领宫主去忘川吧！”
　　等到红衣人影消失在浓雾尽头，白衣人才又回首望着那一池残荷，最初让她种这三千红莲，是想吊住她最后一点气息，保她一命，事到如今，连她都有些分不清，当初让她种这红莲，是为了保住她一命，还是要断了她所有喘息的机会。
　　她浓浓的叹息，只可惜……摆袖，漫步离去。
　　她没看到，一池残荷覆顶，有一抹红在悄然挣扎着什么？
　　她喧喧然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脚下触及的地方有一点星光，“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她感到自己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卷走。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只断线的风筝，随风飘荡，没有依念，没有着点，没有……她想不起来，她捂着头蹲在地上，她感觉自己身上空荡荡的，似乎失去了什么，尤其心脏的位置，她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洞，盘踞在心脏上，肆虐的风从身上卷过，貌似带走了什么，她甚至可以听到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她不停的问自己，脑子里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失去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怎么失去的。
　　“汤？”她听到自己喉间突兀的发出一个音节，脑子里渐渐凝聚了一个影象，她看到一个衣着华丽，长相靓丽的少女端着一碗白瓷青汁的汤，问她，“喝汤吗？”那满满的汤汁泛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她看到自己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汤，却不肯定自己是否有将那碗放在嘴边过。
　　“你喝了孟婆汤？”
　　她听到一道低哑的嗓音，不同于自己的，清清淡淡，如沐春风，他问她，“你喝了孟婆汤？”她就笑了。她已经在这个漆黑的甬道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她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这个甬道里浮浮沉沉，昏昏暗暗，醒着的时候是一个人，昏睡的时候是一个人，醒来之后依然是一个人……她想，能再有个人就好了，再有个人就好了，有个人就好了，有个人陪我说话就好了……
　　“你喝了孟婆汤？”见她不回答，那个声音又再次想起。
　　她抬头，看到好大一片光亮，她在这个甬道里走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片光亮，亮得甚至有些……刺目。“你是谁？是神吗？”
　　白光渐渐暗淡，显现出一个人形，他有一张好看的脸，星眉剑目，棱角分明，只是那一张嘴，嘴唇略薄，淡情的表现。
　　那张脸，皱了下去。“果真是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她抬眼问他，眼神纯粹，真切。
　　他冰冷的脸上却突然泛起一抹极小的笑容。“居然这样的表情，还真不像你。”
　　她只是皱着眉，歪着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你以为你喝了孟婆汤，忘了一切，就能逃离这几千年的浮沉？就能救得了他？”他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罢了，既然你选择遗忘，我帮你一把又如何？权当还你当年的恩，自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你是谁？”
　　“忘得真彻底！”又突然换了一副愤恨的表情，“错了，错得真离谱，你从来就不曾记得，你又何谈忘记？”
　　“你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知道他，她想知道他，因为，因为……因为他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这么想知道？”一脸的愤恨悄然收于眼底，一抹奸狡浮出脸庞，“百川……”
　　说完，扬起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袖下泛起一道白光，两人瞬间隐没于白光之中。
　　她拉着他长长的衣袖，指着墙壁上挥舞着的长长短短的手臂，问他：“这是什么？”
　　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四面墙砌成，墙壁上湿漉漉的布满暗黑色的青苔，青苔上攀爬着无数只手，五根手指不停的抓挠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们想抓什么？”见他不回答，她又继续问，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
　　“出了这个廊壁，紧跟着我，记住，不要低头看脚下。”他用那种淡淡的音调说道，就连强调她别低头看的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好象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会向下看。
　　她剧烈的点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她就是知道他这么淡漠的说话时就代表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可是，为什么不能往下看呢，底下会有什么呢？
　　他刚踏上廊壁，一股浓重的白雾瞬间包围了他们，雾气散过之后，廊壁上的手就都不见了，那些呜咽着”放我出去”，呼喊着“宫主大人”的声音也不见了。她想问他，那些手呢，宫主大人是什么，可是看到他那张瞬间苍白的脸，她突然就不想问了，他看起来，似乎很累，他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
　　净化那些怨灵，消耗了他90%的灵力，那些都是五宫十二楼被灭的或妖或仙们死后的怨灵，若不先净化他们，他们见到她……他揉了揉百汇穴，紧皱的眉头一直无法消散，从过去就是这样，她总是这样……他长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但愿……
　　出了那个廊壁有一会了，她盯着他昂藏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这人，怎么好似在哪见过？却怎么也无法从空荡荡的脑子里搜刮出一个名字，她垂了垂头，颇受打击。
　　只是，他为什么不让我往下看呢，底下会有什么呢？她只是低下头看了那么一眼，只那么一眼，就注定了她永远也无法回头。
　　原来底下一条银河啊！多么漂亮的银河啊，为什么不能看呢？啊，那是什么，井！？原来真的有一口井啊！只是，这是什么井啊，怎么会有这么浓烈、这么猩红的泉水呢，好想摸一下，摸一下就好，只摸一下……她只是伸出了右手，周围便迅速围上来一圈黑气，只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她被那团黑气卷走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回头，却是清楚的知道的，他说过，不要低头看，不要低头看，她为什么总不听，这次是，上次也是……
　　底下究竟有什么呢？她问他。
　　一口井罢了。
　　一口井为什么不能看？
　　为什么不能看？为什么不能看？那是一口欲望之井，你那么想要那个人复活，你看了，还能回来吗？
　　他仰天喟叹，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天意，她究竟逃不出命运的主宰。
　　他抬眼，望向遥远的银河尽头，一片浓雾后，隐隐现出一个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地方，最重要的，那是她这一世，珍爱的家人和朋友。
　　阳光下，一滴晶莹玉润的白色液体自他眼角滑落。
　　莫夕半蹲在地上，用尾巴梢弄着身旁女子的眉心，埋怨道，“怎么又回来了？”眼神却仔细的在女子身上来回梭视，没有伤口。
　　“发色越来越红，她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仔细探索她的耳后，隐隐有一个什么印记，“只剩一片了，只剩一片了。”他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女子的眉抖动了下，转眼就要醒来，他急忙跳离女子的身边，幻化成人形。
　　“我在哪儿，你又是谁？”女子摇了摇头，扶住昏沉的头部，坐了起来。
　　莫夕瞪大了眼睛，抖动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我 ，我，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那呓语般哀伤的语调、那野兽般受伤的眼神，让女子心中一懔，竟不忍再开口。
　　“孟婆汤？”看到她嘴角残留的青色汁液，顿时明白了一切。孟婆汤，她终于选择了喝孟婆汤，是最后的拼搏了吗？对啊，只剩这一次，只剩这一次了，如果这一次还是失败了，他就魂飞魄散了吧！只是，她又怎么救得了他，他跟她……两生双灭……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燃烧待烬，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渊。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他低着头，有气无力的问。
　　“名字？”女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当然记得了，班钟月嘛！”
　　“班钟月？”眉头向上拢起一点，“想必也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们应该认识吗？
　　“是吗？”连你也忘了我吗？ 良久，才又补了一句，“忘了也好。”
　　他背对着班钟月，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背影，却让班钟月生出无尽的凄凉，看着，竟要掉下泪来，她急忙吸了吸鼻子，稳住自己的情绪。
　　她走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头，貌似教训的道，“小孩子哪来那么多伤春悲秋？”
　　“伤春悲秋？”他冷笑道，“你见过三生石后再下定论吧！”
　　那样凄烈的笑意让班钟月心口一痛。
　　“三生石？”班钟月急忙背过身去，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样伤痕累累的眼神会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集聚了天地灵气的一块精石，凝聚了众生的痴念，故又称为‘众生之石’。传说与此石有缘的人，能凭此石探知过去甚至是其根源。”
　　“是吗？”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有什么事发生吗？“这是什么地方？”没有花，没有草，连棵树都没有，除了漫天的狂沙，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山群。
　　莫夕望着这一片死寂的山岭，突然有种陌生感，“幽冥谷，人间一天，谷底十年的幽冥谷。”
　　人间一天，谷底十年？
　　“你在这儿生活了很长时间？”
　　“一万年，算长吗？”
　　一万年，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走吧！”
　　“等等！”她抬头望着天幕下湛蓝的天空，“银河？”眼前不知闪过什么，她脱口而出。
　　“银河？”
　　“没什么，走吧！”银河？是不是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出了这个廊壁，紧跟着我，记住，不要低头看脚下……谁，谁在说话？不要看脚下？为什么，脚下会有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看？
　　那是一块巨大的米白色的石头，椭圆形，三米多高，矗立在天边，像一块巨大的试衣镜。镜面光滑平整没有细纹。镜身伫立在这荒漠的尽头，像是谁遗留下来的背影，高大宽阔却那么寂寞。
　　她看到镜身右下角，镌刻了一行小字，字迹粗暴苍劲，蕴含一丝娟秀，来自女人的手笔。而且是个脾气秉性不好的女人。
　　三生石，有缘者，可于此溯其本源。
　　班钟月指着它回头问莫夕，“你说的三生石，就是它么？”
　　莫夕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你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在做那些梦吗？把手放到上面，你就会找到答案。”
　　梦？伸出去的手居然有些颤抖，她知道，这手一旦压下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张开的手指蜷曲松弛蜷曲又松弛，如此反复。
　　“无论你和顾洛颜多么亲密，你总是无法自抑的害怕他的靠近，一旦与他目光相接，心里总是有种难以自抑的钝痛，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你梦里那个与顾洛颜一模一样的男子，你就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有谷雨，看着她，你是不是总有种在看自己的感觉，再说你们都同样断了一条手臂，还是因为两个长相相同的人，你就不想知道你与她有何关联？”
　　莫夕在身后淡漠的开口，这一袭话无疑坚定了班钟月的念想，她终于没有迟疑的将手压向三生石。
　　三生石上波纹微动，镜面上竟然出现一个人。
　　这个人，是谷雨！！！

　　第四十八章

　　班钟月昏迷了九天，终于在第十天凌晨醒了。醒来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顾洛颜和齐水飒，顾洛颜睡在他的床榻边，齐水飒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脚穿过她的肚子垂立着，他的整个眼睛都凸出来了。看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居然红了眼眶。她朝他笑笑，没有说话，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然后她又晕了过去。
　　班钟月醒来时，顾洛颜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以什么姿态来面对她，索性就继续装睡了。
　　班钟月再次醒来时，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顾洛颜，不是齐水飒，而是楚洌。他端着一碗白米粥，问她，“你醒了，饿了吧，喝口粥吧。”他用勺舀了一匙粥，吹了好几下，才放到班钟月的嘴边。动作温柔得让班钟月有些心疼。
　　班钟月笑着，将楚洌喂她的每一口粥都喝光了，说真的，她是真的饿了。
　　楚洌扶她躺下，收拾了碗筷，也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顾衣莲呢？”她问顾衣莲呢，而不是顾大小姐呢？
　　听到“顾衣莲”这三个字，楚洌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恐怖。
　　班钟月也看出了些眉目，便不再追问。
　　沉默了很久，楚洌才开口说，“她，死了。”
　　班钟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她死了，她怎么就死了？
　　楚洌倏的站起来，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班钟月看，眼神哀伤而寂寞。很久之后，才又坐下来，轻轻的说了一句：“她，真的死了。”
　　就在班钟月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顾衣莲以前居住的那个小竹屋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躺在她睡了十八个年华的那张床上，安静而甜美的笑着。尸体早已软化。按时间推算下来，她是在班钟月中毒后两个时辰内死去的，也就是说，她是在众人为班钟月担心、焦虑而无暇顾及她时，而死的，死状如同前几任丫鬟。
　　楚洌说完这些后，离开了。带着满腔的愤怒和自责。
　　班钟月明白，他愤怒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顾衣莲的失踪，没有一个人去寻找她，他自责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让她落得孤零零的死在那个竹楼里的命运。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楚洌，他爱着顾衣莲啊，她居然让他说出这些，她简直是在撕扯他的伤疤，再在上面撒盐。
　　晚上，顾曳凡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药，神情落寞。
　　他说，衣莲和他从小不亲。衣莲是父亲在外风流快活的结果。母亲出身青楼，地位低下，若不是怀了衣莲，这辈子，是休想进飞剑山庄的。因为生的是女儿，父亲和奶奶从未给过他们正式的名分，只是打发她们住进山庄深处，不至流落在外。主子都如此，下人又怎会给她们好脸色呢。想想那几年，她们一定受了很多苦。是大哥接管山庄，大肆换掉父亲的旧部下，换上新血，并正式通告她们母女俩的身份后，她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只是，不得一年，衣莲的母亲就去世了，从此，她就一个人了。
　　他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候他还小，只是依稀记得她很漂亮。之后，就再没见过，对她也就渐渐淡忘了。
　　昨天看到她的尸体，他浑身一阵冰冷。他才惊觉，死的是自己的妹妹。作为一个哥哥，他给她的，太少了……
　　他说着，睫毛上沾着水珠。
　　顾曳凡走后，班钟月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这是班钟月再次醒来后第一次见到顾洛颜，这几日都是顾曳凡和黎剑涵在照顾她。她有些惊异，原来曳凡还是个名医！
　　曳凡还好，每天给她检视完病情，压迫她吃完药便会离开了。而黎剑涵每每用一种哀怨到不行的目光看着她，她一回头她就别扭的别过头，问她她也只是摇头不出声，尤其是提到顾洛颜时，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哀伤，班钟月差点让她吓死，若不是一早就见过顾洛颜了，她会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她表情才会这么哀怨。
　　秋天悄无声息的到来，卷走了花海，只带来彻骨的寒意和肃萧。顾洛颜裹了件厚实的大衣，推门而入，秋风呜咽着穿堂而过，窗帘被叫嚣的秋风抛起，很久才重重的落下。顾洛颜脸色很不好，失血过多的惨白，他将门重重的扣下，缓步靠近，脚下蹒跚不稳。
　　班钟月记得曾听曳凡提过，他们练武之人，体内有真气保护，是不惧怕严寒酷暑的，可是顾洛颜怎么把自己包得这么严实，似乎很怕冷似的？
　　“你怎么了？”班钟月探起身，刚掀开锦被，秋初的寒意浸进来，她有些冷，不由得哆嗦了两下。
　　“不要动！”顾洛颜皱紧眉，急忙走过来，摁下她的双肩拉过锦被，将她捂得严严实实。“没什么，受了点风寒。”
　　班钟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让顾洛颜有些惊异，照她的秉性，应该会追问不休的。
　　“吃药了吗？”顾洛颜于班钟月的床沿坐了下来，语气温和的问道。
　　班钟月皱紧了眉，提起那药她就头痛。虽然曳凡已经尽量换成甘甜的药了，但仍是苦得让人受不了。
　　她“唔”了一声，语音含糊不清。
　　“还发烧吗？”顾洛颜继续追问，其实他早就听曳凡说过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是二次重创，身体虚弱，调养一段时日就会康复了。
　　他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想试试她的体温。几乎在同一时间，班钟月别过了脸。顾洛颜的手毫无预警的僵在了半空，表情阴鸷，她在怕他？几乎是本能的闪躲他的碰触。
　　“我……”也几乎是本能的想要解释，班钟月张大了嘴，喉咙里却空荡荡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人活生生掐断了脖子。解释？解释什么？她本来就是在躲他，她就是害怕他的碰触。
　　顾洛颜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开心、愉悦，他收回僵掉的手，从床榻边站起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良久神色恢复平静，淡淡的吐出一句，“你好好休息！”
　　“颜！”班钟月唤住他，顾洛颜阴翳的神色因为那一句“颜”迸出一丝喜悦，班钟月脸上平静无波，掩在锦被下的手早就紧紧扣在了一起，她的一言一行对颜的牵动已经有这么深了吗？
　　“我想搬到风霜楼，可以么？”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泄露一丝一毫。
　　她朝他甜甜一笑，清冷的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垂下的眼睑适时的遮住了眼中的清冷和凄楚，颜，也许你是真的爱我，可是……
　　风霜楼？顾洛颜蹙眉，疑惑的望着她，点了点头。只要是你愿意的，哪怕死……
　　三天后，班钟月如愿搬入风霜楼。风霜楼似乎有些不同，似乎又没什么不同。这几天阴雨阵阵，云层厚过一层，秋天的寒意一点一滴的渗到骨子里，本就虚弱的身体加上那两次的伤，更加经不起秋老虎的折腾。顾洛颜派了很多人来照顾她，被她一一打发出去了，他只得多加了几床棉被，几个火炉。
　　夤夜，随伺丫鬟惜伤和羽凤给班钟月盖紧被子，拨了拨炭火，见班钟月已然熟睡，蹑手蹑脚的跑到边门去了。主子说过，不喜人靠近，尤其睡觉的时候。
　　炭火“嗤嗤”响着，铮亮的火光映得班钟月的脸红艳艳的，像熟透的苹果，惹人遐想。睁得硕大的眼睛却让人生出一股鬼魅之感。
　　班钟月其实没睡，一切不过是做个样子，让两个丫鬟放心睡觉的假象。自从她醒来后她便没睡好过，反反复复都是三生石上看到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影象，她的唇边拉出一抹冷淡的笑，那真的是她的前世？前世的前世？前世的前世的前世……
　　曳凡已经开了好几副宁神茶给她了，可是，她还是睡不好。梦里依旧是那些前尘往事，姑且让她这么称呼吧。最开始的谷雨和孤落，第二世的兰生和梦姬……直至最后一世的宣妗和干谬，那些人，真的存在过吗？那些梦穿插出现，她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这一夜，算是睡得比较踏实的，没有那么多人纠缠不休，也没有那么多世的混乱，梦里只有一个梦。谷雨和孤落最终死的那个梦。
　　渊晓，为了抓她，也就是第一世的谷雨和孤落，曾被授命放过一把火。一把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一把只为擒拿孤落烧死了无数生灵，她的亲身父亲下令放的火。她闭上眼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仿佛又看见了那被漫天火光染红的半边天，以及那些在火光中不断挣扎着逃脱求救的人和动物，还有那些在山脚下因为阻止火势蔓延而被侍卫伤得面目全非，残肢断臂的尸体。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和孤落活着。红莲教有一门武功可变水为冰，那冰可护体，但以她和孤落的武功，却只够自救。渊晓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和孤落重伤未愈，最终被逼至山顶悬崖边。离峰崖曾经有她最美好的回忆，她曾经在这，欢天喜地的接过渊晓送她的一支金色的矛，她发过誓，从此，矛不离身。可是从这一刻起，离峰崖对于她，只有痛楚。
　　她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渊晓和孤落打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亲弟弟，她无从选择。
　　孤落原本就重伤未愈，哪里是渊晓的对手。眼见他渐渐处于下风，她不得已出了手，却处处忍让，她不想，她从来都不想在他们之间做任何选择。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面对渊晓的指责，谷雨无从回答。她将手中的金矛扔给了他，“还你！”
　　渊晓凄然的接住，“姐！”
　　谷雨怔住，她有多久没听到他这么叫她了。
　　抬起头，一把金色的矛朝着她的胸口飞过来，她闷哼一声，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一剑双雕。
　　被矛刺中的不止班钟月一人，还有冲过来的孤落。两人重重的向后跌去，掉落身后的悬崖。那矛突然有生命般，直直的弯了一个角度，两人被钉在了悬崖与大海相接之处。
　　“为什么要遗弃我，你发过誓，矛不离身的！”
　　“金离！”班钟月痛苦的唤道，那是她给那矛起的名字。她居然听到一支矛在责备她，她是疯了么？突然想起自己发的那个誓言：我谷雨在此发誓，从此以后，矛不离身，若违此言，愿生生世世受此矛穿心之苦。
　　原来，你是有生命的么？
　　她合上眼的最后一秒，看到了顾洛颜的心甘情愿和矛身尾部渊晓为讨好她费劲心思刻的一片莲花的花瓣。
　　梦醒，怅然，想起自己作为宣妗时，死的时候俯在干谬耳边念的那首诗。
　　多情自苦苦不怨，
　　柔肠寸断断不悔，
　　串串相思思不怨，
　　生生世世世不悔。
　　生生世世世不悔？她冷冷的笑了，眼里有几分讥诮的醉意。
　　齐水飒对这样的班钟月是陌生的，这样的她，越来越像他在虚妄之空看到的谷雨，梦姬……还有……上一世的宣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寂静在这一刻蔓延。
　　“顾洛颜的父亲怎么会建了个和红莲教总坛圣女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房子？”班钟月开口问，口里询问的气息不是很明显。
　　听到班钟月的那句话，齐水飒的脑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你刚才说什么？“他急急的问道。红莲教？她怎么会知道红莲教圣女的房间是这样的，她又没去过红莲教。
　　“人间一天，谷底十年！”班钟月讥讽的笑道。他果然知道！
　　“幽冥谷？，你去过幽冥谷。”
　　班钟月没有出声，她只觉得好笑，看着齐水飒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她竟然笑出了声，自己是疯了么？
　　“有一部分人，在死亡边缘徘徊时，因执念太深，会被吸到幽冥谷去，幽冥谷里有一块三生石，据说，与此石有缘的人，能凭此石探知过去甚至是其根源，你果然是见到了三生石，你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无尽的悲伤……”

　　第四十九章

　　半个月后，顾衣莲下葬。
　　楚洌消失了半个月，再次出现。
　　他打伤了抬棺木的十二个人，震碎了紫檀棺木。
　　顾衣莲躺在里面。躺在那千年寒冰里，她的容颜一点都没有变，依然那么美丽，那么光彩夺目。
　　楚洌手上握着那两把寒冰玄铁，脸上毫无血色。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你，你又何必为他们牺牲。葬在顾家，应该是你最不愿意的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南海，我们就去南海吧，南海，真的很漂亮呢。”说完，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没有一个追上去，也许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默默的说着，这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
　　顾衣莲死后一个月，飞剑山庄恢复如昔。看着那一张张忙碌而冰冷的脸，班钟月突然觉得很累。也许真像楚洌说的，这个山庄里，真的没有人曾把她放在心上。班钟月重重的叹了口气，内心一片荒芜。
　　事情算是查清了。那些死去的人，都是顾衣莲杀的，而她也在杀害自己时，亲口承认了是自己下的毒。只是，什么原因，她始终不说，只是笑，笑得极为苦涩。至于她是怎么死的，目前也没人知道。有人说，是畏罪自杀，有人说，是被真正的幕后黑手所杀……众说纷纭。而真相，则随着她的逝去而长埋于地了。
　　阁远，繁华依旧，却已物事人非。
　　秋风依旧萧瑟。
　　班钟月站在门房。身旁是如意妆的薛大娘和随伺丫鬟羽凤聒噪的声音。薛大娘是顾洛颜吩咐来给班钟月做冬衣的，今天是特意前来量尺寸的。
　　“姑娘喜欢什么颜色？”量好尺寸，薛大娘收好码尺，笑吟吟的问道。薛大娘这辈子除了衣服，便最会做人。那个叫羽凤的小丫鬟在旁边叽叽喳喳了半天班钟月也没半点恼怒，这样的主子喜人随和意善，不喜人恭敬肃严。
　　“……颜色……”班钟月转过头，望着虽然年逾四十，仍风韵犹存的薛大娘，茫然的跟着重复。她刚刚走神了，只是人偶似的随羽凤摆弄，薛大娘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哎呀，”羽凤扬了扬手中的绣帕，娇爹的道，“大娘，主子说过了，最喜紫色，您就衬着几样别的颜色做几套吧，大娘的眼光和手艺奴婢还不知道吗！”
　　薛大娘得意的弯起了嘴角，后来想到什么又追问道，“那花纹和配饰……”
　　班钟月朝羽凤示意的点头，羽凤一手捞过薛大娘的胳膊，道，“这种小事您又何必劳烦主子呢，问奴婢不就好了！”说完，调皮的朝班钟月眨眨眼，拖着薛大娘往门外走。她知道，主子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薛大娘，听说您最近又新做了几件衣裳，消息刚传出去，已经有很多名门贵胄争相订购了，羽儿不奢望能将之占为己有，只期望能看一眼，大饱眼福……”
　　一顿话将薛大娘说得飘飘然的，差点要开口承诺将衣服送给她了。
　　班钟月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羽凤，嘴甜成这样，幸好是个女的。
　　“呜呜……”风声呜咽而过，伴随着拍打门房的声音。班钟月单手环肩，瑟缩了一下。急忙拿过手边的大袄，裹紧，飞速窜进还有些余热的被子里。
　　想起楚洌，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
　　顾依莲下葬，楚洌争抢尸首时，顾洛颜曾与他交过手。顾洛颜未尽全力，又处处忍让。楚洌毫不费力的夺下了顾依莲的棺木。
　　那时，班钟月正好站在楚洌身侧，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楚洌那天穿了件月牙白的大袍，宽领、水袖。一阵凌冽的风刮过来，扬起了他的水袖，风鼓动着将整个袖子抛起来。她清楚的看到楚洌的右手手臂上，那个她曾经在千晨身上看到的，拇指大小的红色的胎记。而那凄冽的色泽，妖异的莲花花瓣的形状，分明就是自己抚摸了不下千遍的渊晓亲手刻在金离矛尾的图案。
　　千晨和楚洌是一个人！！！
　　泪模糊了整张脸，难怪对他总有一股亲切之感，难怪总有一股熟悉之感？他，他，居然是这一世的金离？！！！
　　“水飒，你早就知道？”
　　齐水飒不语，他越来越习惯于沉默。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幽冥谷看到的那场宿命，他一直都知道，从自己靠近三生石起，他就已经是那场轮回里的棋子了，逃不了，他也不想逃。
　　三生石是众生痴念而成，据说有缘人于此，可溯其本源。可是四千年前，毁于一场大战。之后，三生石上，便只剩一场宿命，一场轮回，永无止尽的宿命轮回……
　　幽冥谷,那个神界的禁区。如果不是无意中触碰到水镜，打开那扇称为虚妄之门的门，进而进到幽冥谷，靠近三生石，那么，一切是不是又会不一样？而班钟月是不是会在二十一世纪，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
　　没有答案，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他曾经听人说过，人间一天，谷底十年的幽冥谷，曾经是神仙们修道的圣地。小桥流水，溪石涧泉，树荫花香，群鸟惊飞……那儿曾经很美，很美……
　　他仰天喟叹，可惜……
　　班钟月望着齐水飒，心下有些怅然，他又沉默不语了。他们之间已经很久都没有交谈，即使有，也只是寥寥数语，最终归于沉寂。是什么堵住了他们之间的路？
　　“主子，有故人来访。”紧闭的门扉歪传来惜伤沉寂的声音。惜伤和羽凤是顾洛颜拨给班钟月的一大批丫鬟中班钟月唯一留下的两个。惜伤内敛幽寂，像一池沉静的池水，能让相伴的人心境松弛，平静下来。羽凤则活泼可爱，嘴像裹了一层蜜似的，未语人先甜。如果一定要留两个人照顾自己，她俩无疑是最好的人选。知礼、懂事，有分寸。
　　故人？班钟月半勾起嘴角，她在这个世界能有什么故人？
　　“现在人在哪儿？”
　　“前厅。”
　　班钟月从床上做起来，沉吟片刻，吩咐道，“惜伤，进来替我更衣吧！”
　　班钟月望着厅中那两道一白一青的身影，表情惊异，所谓的故人，居然是唐三和唐笑。
　　“惜伤，上茶。”班钟月朝身后的惜伤吩咐道，转头朝唐三笑了笑。
　　唐三摆了摆手，拉着唐笑凑上前来神色凝重的说，“到你房里去说。”
　　班钟月这才发现唐三神色有几分不对，跟上来的唐笑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进了风霜楼，班钟月尾步，将门扉扣严实，将二人拉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问道，“唐笑是怎么了？”
　　唐笑一身素白，脸色有几许暗沉。班钟月刚才仔细观察过了，他的步伐杂乱，呼吸沉浊，不见半分习武之象。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陌生，竟像从未见过她。
　　唐三剑眉一拧，沉下半张脸来。转头却一脸明媚的笑望着唐笑，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头，语气轻得像是怕惊了池塘里的鱼，“笑笑，怎么办，我突然想听你吹箫。”
　　唐笑冷若冰霜的脸上戏剧般的生出一抹笑容，他欣喜的点了点头，于腰间掏出一管玉箫，就着窗外纷飞的树叶吹起来。
　　“笑笑……失忆了……”唐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从没想过他在崖底醒来后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唐笑。
　　“……失……忆……”班钟月惊叫一声，转头看着窗前吹得认真的唐笑，失忆前的唐笑是不会有这么安静的眼神的。
　　唐三重重的吸了口气，仿似忆起了什么，呼吸有些浊重。
　　“小时候，笑笑总说要做人上之人，也就是唐门门主，所以我一直以为笑笑最想要的，是门主之位。直到他失了记忆，我才发现，他要的，他自己都不清楚。”
　　声音轻得像要断掉的丝线，混着唐笑悲凉的箫声，班钟月一颗心被重重揪起来，说不出的难过。
　　“我曾经见过唐笑最纯粹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眼神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欲念。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要的，不是权力。我不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我想，他如果不那么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自己要的是名、是利，也许，三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唐三怔住，苦涩的笑僵硬的在嘴边绽放。他一直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笑笑的人，所以他竭尽全力，去达成他所想的，却不知，其实，最不了解他的，就是自己。他究竟还有什么资格呆在他身边？
　　班钟月抿嘴，笑容有些苦涩。笑笑……
　　“你来找我，是为了白玉凤凰？”
　　唐三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笑笑三个月前中了毒，毒素扩散，现在已经抵达五脏六腑，笑笑的武功又废了，再不解毒，恐怕……”
　　“废了，他的武功怎么会废了，是谁下的手？”
　　“是我……”唐三难受的别过眼去，如果有别的方法他也不会选择这条路，“那毒与唐门武功相冲，废了他的武功，他还可以多撑几天，不然，他……早就死了……”
　　“你找个地方，七日后，我派人送去。”顿了顿，又加了句，“解了毒就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唐三“嗯”了一声。
　　“我想查些资料，找谁比较合适？”班钟月突然想到一个人。
　　“云雀楼，天下第一情报网，据说，只要有银子，连死人的私密都能挖出来。”唐三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要查什么？”
　　“查两个人，对于你来说，他确实是两个人。”
　　“两个人？哪两个人？”
　　“千晨和楚洌。”
　　唐三皱紧了眉，“你到底在查什么？”
　　班钟月却不答，只是笑笑的看着他。
　　“对了，借你们唐门的三步麻沸散一用。”
　　唐三的眉头越皱越紧，“你要对付谁？”
　　班钟月依旧笑而不答，唐三没有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给她。
　　话至此，唐笑一曲正闭。唐三拉着他朝班钟月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唐笑行至班钟月面前时，突然扭身看了她一眼。
　　班钟月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泪水满布。
　　他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他说，谢谢。
　　班钟月的眼泪就突然夺眶而出。他记得她，他根本没失忆。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是说，谢谢她在悬崖上推了他一把。
　　闪烁的泪光中，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抹无法言说的慰藉。她想，他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班钟月是被惊扰醒的，被一双足以灼伤人的视线。她睁开眼，见到很多天都没见的连无双站在她的床前，恶狠狠的盯着她，仿似在盯一个猎物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和一丝旁人不易擦觉的惊恐。
　　“你回来了，找到你要找的人了？连？”班钟月发现连无双居然因为她最后的那一个“连”字身子很明显的晃了一下。
　　“这瓶子哪儿来的？”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班钟月才发现他手上捏了一个瓶子，是很罕见的蓝釉白瓶。只是，这瓶子，不是她在崖底捡的那个么，她记得自己放在……唔……想不起来了，怎么会在连无双手上。
　　望着他那双骇人的仿佛会吃人的眼睛，她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口水，“在……在……云望山……崖底……”
　　“他，还是死了！”手中的玉瓶滚到地上，发出“铿锵”的声音，“我应该下去找他的，我为什么要相信他，我为什么这么傻……”连无双的表情已经痴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尤天……”
　　尤天？班钟月呆住，尤天，怨尤天，连一直在找的人，难道是崖底那个青衣白骨！!!
　　难怪他一见青衣玉箫就发狂。可是……
　　“是你把他打下悬崖的，是不是？”
　　“尤天……”
　　“你既然在乎他为什么还要杀他？”
　　“为什么……”
　　“错一次不要紧，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怕，我怕……”
　　“你知不知道，他五脏六腑皆碎，可是他还是苦苦等你……”
　　“五脏六腑皆碎……是啊……他中的是碎心掌……还是两掌……”
　　“你知不知道，他足足等了你八年，八年啊？”
　　“八年？”“八年？”……连无双喃喃重复，突然捂住头大叫起来，“不，不，不……”
　　“他说会等我，他说会等我的……”
　　“连？”班钟月瞪大了眼睛望着连无双的头发，呼吸瞬间僵滞 ，“连，你的头发……”
　　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
　　连无双抓了一缕发丝端到眼前，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连？连？连无双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哈哈哈哈……”
　　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班钟月张了张嘴，发现嘴唇酸涩得不得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连无双死了？
　　是的，连无双死了，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第五十章

　　夜深人静，秋风吹动竹林，传来阵阵飒飒之声。
　　齐水飒半身搭在墙壁上，怎么也无法想起刚才的梦境。究竟是做了个好梦还是噩梦呢？
　　“颜，不要，好疼，好疼，不要，颜，颜……”
　　齐水飒半眯着的眼猛的睁开，他快速的窜到班钟月的床前，低头俯视班钟月。她又做噩梦了么？
　　没有烛火，也没有月光。齐水飒却能清楚的看到班钟月脸上每一个痛苦的表情。这是第几次了？
　　班钟月整个身子翻到被子外，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的环抱住瘦削的身体，整个身子战栗的缩成一柄弓，一柄被压折的弓。
　　望着那张惨白的混满泪水的脸，齐水飒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出眼眶，他抱着头，整个身子慢慢滑到地上。
　　一直以来，班钟月一直是个胆小懦弱贪生怕死之人，可是齐水飒知道，那是她的保护色，她虽然爱哭，确实他见过最坚强最不愿服输的人。
　　可是那么坚强的班钟月居然在求顾洛颜？
　　他伸出手想抹掉班钟月脸上的泪，温柔的手指穿过班钟月痛苦的脸在空中划了一个美好的弧度又再次跌落下来。
　　他从没此刻那么痛恨，痛恨自己只是一个灵体，无法碰触人类。
　　班钟月在长久的哭喊之后终于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你醒了？”齐水飒淡淡的问道。在班钟月的每一次睁眼之前，他都必须整理好自己失控的情绪，装出一副平淡冷寂的样子。
　　“我又做梦了！”班钟月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齐水飒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她浑浊的气息判断她现在并不冷静。
　　“哦！”齐水飒淡淡的应了一声，转头看着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只类似蚊子的昆虫，眼睛眯起来，真的很想摁死它。
　　“你不问我梦见了什么？”
　　“你梦见了什么？”这已经是他每晚必问的话了，齐水飒已经习以为常，从她的梦话中齐水飒猜到她大概梦到的是她在虚妄之空的事情。其实，齐水飒知道的东西不比班钟月在三生石上看到的少，甚至更多，只是，既然她希望他问，那他便问吧。
　　“梦到了什么？”班钟月“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溢的讥讽充荡着整个房间，齐水飒被滞闷的气流压得喘不过气。“我梦到了一个平台，一群秃鹰，一堆蒺藜，一个人……一把刀。”
　　见齐水飒久久不语，班钟月拿下掩在面上的左手，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有些晶亮的东西在她眼里闪烁不停。
　　“水飒，我想我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齐水飒看清了她的脸，她眼里那些闪亮得足以灼伤人眼睛的东西，是怨，还有恨！
　　这一天，是顾洛颜的生辰。班钟月没有去大厅与众人一起给顾洛颜庆祝，她只是让羽凤给顾洛颜捎了个话，说她晚上在房里等他。她记得羽凤离去时睇着她笑得暧昧，她没解释，就让她误会吧，反正过了今晚，她就不会误会了。
　　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班钟月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心也跟着沉了下来。望着桌面上惜伤精心准备的小菜和酒，班钟月苦笑，恐怕要辜负惜伤的一番心意了。
　　她端起那壶酒，揭开壶盖闻了一下，沉了十八年的女儿红，她叹了口气，可惜了……
　　放下酒壶又静待了一会，直到整个天空都全黑了，才从楼道里传来“咯吱咯吱”有人上楼的声音。班钟月推门一看，果然是他。朝他温婉一笑，等着他走上来。
　　顾洛颜抬头看着班钟月，望着她的笑眼角有了喜悦的纹路。他走上来撰住了班钟月的手，班钟月努力压抑，顾洛颜还是发现了他碰触到她时她的手不自主的瑟缩了一下。他皱紧了眉却仍是紧紧的抓住了她。
　　“庄主，生辰快乐！”
　　顾洛颜的眉皱得更深，整个脸沉了下来，“叫我颜。”
　　“……颜。”
　　顾洛颜这才笑了，放开她的手，将她推到她为他精心准备的饭桌前坐下。顾洛颜满意的点了点头，都是他爱吃的菜，再将脸转到酒壶边，靠近嗅了嗅，他发现班钟月因为他这一举动脸色有些僵硬，似乎有些紧张。
　　顾洛颜的笑在闻到飘散在空中的酒香时稍稍变了味，这个气味……
　　“颜，我给你唱首歌吧，在我们家乡每个过生日的人都要唱的。”班钟月紧张的神色因为顾洛颜的点头微笑而有些缓和，她启唇缓缓开口。
　　“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班钟月边唱边摇头，有几分逗弄小孩的意味。还自娱自乐的拍打桌子做伴奏。
　　“来，颜，吃菜。”唱完就抄起筷子夹了顾洛颜最爱吃的蟹饺到他碗里，一步也不停息。
　　顾洛颜点了点头，也给班钟月夹了点菜，因为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夹了点。
　　两人都不开口，沉默的吃着饭，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班钟月朝顾洛颜笑笑，拿过酒壶把两人面前空置了很久的酒杯加满，道，“颜，祝你生辰快乐！”说完班钟月就有些囧了，今天这句话自己好像说了很多遍。
　　顾洛颜沉默的看了班钟月一眼，半响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你真的想我喝？”
　　班钟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紧张，难道他知道了？
　　顾洛颜笑了，她抢过班钟月的杯子，一滴不剩的把两杯酒喝了个精光，喝完将酒杯放到桌面上。白色的酒杯碰到餐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班钟月原本带笑的脸蓦地沉了下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喝？你早就知道我在酒里下了三步麻沸散，不是吗？”班钟月抬头，神色冰冷的瞪着他。
　　“因为你想我喝。”
　　班钟月笑了笑，从桌子后走出来，也将顾洛颜拉了起来，她望着他，他温柔似水的眸中倒映着她冷寂的脸。
　　她拉着他朝床边走去，顾洛颜没有踌躇的跟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心里慢慢的数着，一步。
　　“你说因为我想你喝所以你就喝？”
　　顾洛颜额首。两步
　　“那我让你死你也会死吗？”
　　顾洛颜沉默，嘴边冷不丁的迸出一抹冷笑，自己居然也是愿意的。三步！！！
　　“那你去死吧！”班钟月吻住了他的嘴，同时，一把刀没入顾洛颜的胸口。
　　“为什么？”顾洛颜痛苦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不解，他发现即使是此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班钟月冷冷的笑了，眼里蚀骨的恨意让顾洛颜胸口一窒。她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刀子，任大捧大捧的鲜血喷了她一脸一身。
　　直到昏死过去，顾洛颜的的口里仍旧是为什么？
　　班钟月看着顾洛颜倒下去的身体捂着嘴大笑起来，“……哈哈……为什么……哈哈……”
　　你有没有试过，被人一刀一刀剜下血肉？
　　她松开沾满顾洛颜鲜血的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终于杀了你，我终于杀了你……”
　　她跌坐在地上，疯狂的笑着，笑着笑着眼泪蜿蜒了整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知道么，顾洛颜，因为我恨……
　　她曾经去过那个世界——虚妄之空。
　　那个世界，没有白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被绑在一座平台上的荆棘上，一群一群的秃鹰在她头顶盘旋徘徊。那荆棘像是藤蔓，缠住了她的双手和双脚，荆棘上盘满了刺，每一根刺都有中指那么长，根根扎进肉里，汲取她的骨血。
　　有一个男人，他拿着一把匕首，不停的在她身上割着，每一刀都见骨，他剜她身上的肉，丢给天上的秃鹰。
　　她不停的喊，“不要，”她不停的喊，“疼，”可是他不停手，继续割着，然后冲她笑，口里喃喃，还我血，还我肉！
　　她不会动，不会死，他割到整个身体就剩一点骨水，那些肉又都飞回来，填满她空荡荡的的身躯，然后他呵呵笑着，又继续割，日复一日。
　　一千年，十世，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剩下的九个七十年，她去哪儿了？
　　她被绑在荆棘上，那些刺汲着她的骨血，而顾洛颜在旁边，拿着匕首一刀一刀剜她的肉，她喊她每一世的名字，孤落，兰生……干谬……她喊着不要，她喊着，孤落我疼，兰生我疼……干谬我疼……比死还难捱的疼痛，追随了千年的心上人给予的疼痛，延续了千年的疼痛，喊着，喊着，那爱里就渐渐夹带了一点恨，最终汇聚成了今天毫不犹豫的扎进顾洛颜心窝的一刀。
　　你试过被人一刀一刀剜下血肉吗，你知道被所爱之人一刀一刀切下骨肉是什么滋味吗？
　　我只是给了你一刀，你就如此难受，你有没有想过，那几百年，你没日没夜的割着，我有多疼，我有多疼，我有多疼……
　　你知道么，你知道么，顾洛颜……
　　我求你，不要，我说，颜，我疼，你不理我，你继续割，顾洛颜，那是我的肉啊，你一刀一刀割着的，是我的肉啊，你剜我的肉，剜了几百年，剜了几百年，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该恨你吗……
　　哭够了，班钟月挪了挪腿，正欲站起来，一个什么东西刮住了她染血的裙摆，她面无表情的望过去，看到了一只手，一只因为用力过猛骨节突出的苍劲的右手。她捂着脸伤心的哭了，泪水从她手指缝里流淌下来，跟她身上顾洛颜的血混在了一起。
　　为什么？到了此刻你为什么还抓着我？
　　脑子里突然窜过几句话。
　　为什么要喝？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喝？你早就知道我在酒里下了三步麻沸散，不是吗？
　　因为你想我喝。
　　……
　　因为你想我喝，因为你想我喝，因为你想我喝……
　　“不，不，不……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了，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你听见没有……”
　　连无双从窗户跃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和一个伏在尸体上哭得天昏地暗的女人。
　　他走过去从女人手里抢过奄奄一息但并没息的尸体，好不容易把女人从尸体上弄下来，抱起尸体刚抬了一步却被一股阻力拉了回来，他狼狈的半支脚跪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没让自己和顾洛颜摔到地上。低头一看，尸体的右手居然抓着女人的裙摆，他伸手去掰，奈何那人抓得太紧，用尽了力气居然没掰动，他有些动容，动容过后脸上生出一抹 些恼怒，一把撕碎了女人的裙摆。女人没有反应，依旧嘤嘤哭着，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连无双检查了一下放在床上的尸体，很好，只剩半口气了。再一探，尸体体内有一股气，这是……他冷笑了下，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如果不是这毒给强制的掉住他半口气，他早死了！
　　伤势太重，再加上那毒，恐怕熬不过一炷香。除非……算了，尤天，是他葬的你，就当是报答他吧！再说……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了……原谅我，原谅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
　　一炷香后，班钟月总算是醒过来了。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眼前，慌忙的找着顾洛颜的尸体，抬头却看到一头白发的连无双一脸苍老的看着她。连，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瞬间老了十岁。
　　“不要再看了，我把我几十年的功力都传给你小情人了，当然就变老了。”
　　“……连……”
　　“别哭，我看着难受。”连无双想抬手示意她别哭，却悲哀的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来今天真是他的大限。
　　“他没死？”
　　连无双虚弱的点了点头，想站起来整个人却往床下倒去，班钟月手忙脚乱的冲过来接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笨蛋。”连无双想从班钟月身上站起来奈何却连抬个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好认命的扒在班钟月身上。哎，他可是第一次抱女人啊！
　　“连，你没事吧？”班钟月紧张的看着他，将他往自己怀里揣。
　　连无双摇了摇头，费力的睁开眼睛，“将我和尤天葬在一起。”
　　班钟月的眼泪早就忍不住了，“不会的，连，你会没事的，都怪我，我不该动手的……”
　　“笨蛋。”连无双闭上眼睛，“其实我们……很像……”只是他没那么好运，他一掌把尤天打下了悬崖，而尤天没有遇到能救他的人。
　　班钟月已经成了泪人，他已经行将就木、油尽灯枯，她再也说不出他会没事的话。
　　连无双最后睁开眼看了班钟月一眼，然后带满笑的眼停驻在某一点，他看到了尤天,他朝他伸出手，很快便被握住，总是这样……他笑了笑，他怎么就忘了那只手的温度，狠心的打下那一掌呢……尤天，你说对了，原来，我真的是爱你的！只是，我到现在才发现，希望还不晚……
　　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和闭上的眼睛，班钟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五十一章

　　顾曳凡是第一个闻声赶到的。
　　今天是大哥的生辰，本该喜悦的。他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和不安。他早早就上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担心大哥的事实。他迅速的套了件外套往班钟月的风霜楼走去。他发誓他只是看一眼就走。
　　夜很黑，很静。
　　他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思绪在风声里飘荡，他突然觉得有些冷，又拉了拉自己情急之下拿错的单衣。
　　班钟月那声惨叫迫过来时，他人已经在风霜楼外的长廊里。他望着那空寂的硕大的满满一池秋水的莲池，他曾听下人说过，这儿以前种了满满一池红莲，只是大娘死后便一直空置了。他出生那年正好是大娘死的那一年，所以他从没见过那满满一池清新扑鼻的娇艳的红莲，连梦里也没梦到过。
　　听到班钟月的惨叫，他一个腾空，从窗户跃到了班钟月位于二楼的房间。
　　入目满地的血让他怔然，只呆了一弹指便迅速窜到班钟月的脚边。她蹲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满头银发的人，泪流不止。他伸手探那人的鼻息和手脉，人刚死，死于心力衰竭。
　　顺着地上蜿蜒的血迹，他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大哥。大哥躺在屋内唯一一张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际脸颊覆满因痛苦而渗出的冷汗。他的衣袍紧皱、干巴，有一截甩到了床外。衣袍上缀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渍，已经干涸得发黑的血渍。
　　他大叫了一声“大哥”冲上前去，整个手压到顾洛颜破碎的胸口，一阵“砰砰”“砰砰”的声音透过掌心传递到他的耳边，带着温暖的热度，顾曳凡吓得紧缩的心顿时松懈下来。
　　他吸了口气，伸手探他的手腕，眉头紧皱，大哥体内有两道气流四处流窜，力道劲猛，相辅相息。再检视别的地方，果然……那两道气流是史上最霸道的两种毒，倾城和灭城。倾城是伴着那突然增强的功力过继过来的，而灭城，在大哥体内怕是有二十年了。
　　他蹙眉，难怪二十年前大哥会封剑！
　　一把撕裂他胸口的衣裳，检查他胸口的伤。虽然没做什么处理，但血流已经止住，包扎一下就可以了，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伤口……很细、很深，贴覆在心脏壁薄薄的膜上，刀身再深入半分，纵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下手极快，几乎没有踌躇。就伤口的深度及边缘细纹来判断，凶器是一把精致小巧并且十分锋利的匕首。而那伤口，他见过很多次，班钟月昏迷时，昏迷一天，大哥就在自己大腿上刺一刀，他不愿意吃药，只肯让他做简略的包扎，直至班钟月醒来。
　　他一连见了九天，那伤口他自然熟悉。，而那匕首，他也正好认识一把，就是那把班钟月昏迷时大哥用以威胁她醒来刺伤自己的那把，匕首的主人，他记得清楚，是班钟月。
　　顾洛颜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焦急的在探过来的人群里搜索着什么，直到逮到一抹紫色时才又安心的躺了回去，他真的是太累了。
　　这一切顾曳凡都看在了眼里。那天之后，班钟月就消失了，带着那具白发青衣的尸体消失了，直到刚才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顾曳凡敛眉，神色阴郁。他突然不太肯定，班钟月是否是爱着大哥的？她那天要走，他没拦，他知道，其实自己该拦着她的，可是……他在试探她，会不会回来？也在试探自己，他希望她不要再回来。
　　直到刚才大哥醒来，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傻，大哥爱她，即使丢了性命也爱她，他早就阻止不了大哥的爱……大哥其实比他还傻……值得吗？只有大哥知道。
　　班钟月只是看了顾洛颜一眼便走了，不顾众人哀怨的眼神。他追了出去，他想，有些东西，她应该知道。
　　他把她拽了回来，她没有反抗，像个人偶，任他摆布。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在大哥身边任劳任怨照顾了他三天的苏景。苏景临走时，眼神哀怨的望着他，她在控诉他的无情，无情的剥夺了她唯一可以照顾他的机会。
　　顾曳凡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了她一眼，比起班钟月，他更希望大哥喜欢的人是苏景，至少大哥从未对苏景如此疯狂过。
　　他用针锁住了大哥的穴道，然后脱下了大哥的裤子。班钟月望着顾洛颜腿上大大小小的刀疤脑中恍惚窜过一句话。
　　“你还是不愿意醒来？你想死？好，你想死，我陪你。你昏迷一天，我就用你那把锋利的匕首捅自己一刀，你昏迷两天，我就捅自己两刀，你一辈子不醒来，也好，至少我比你早死，我说过的，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
　　原来不是梦，原来是真的。
　　她咬紧了嘴唇不说话，滚烫的泪珠在她眼里打着转，氤氲了她的眼眸。她别过眼，不让顾曳凡看到她的样子。
　　顾曳凡望着班钟月平毅的肩骨，怒意氤氲了他的脸，他没看到她的泪，他只看到她伪装出来的无动于衷。
　　他拍了拍手，房中立时多出来两道黑影，再拍手，黑影消失不见。
　　“大哥是堂堂飞剑山庄庄主，身边又怎么会没一两个保镖。刚才你看到的那两个人是大哥的贴身保镖，就是大哥在睡觉他俩也会在房门口守护的那种。”
　　班钟月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没有大哥的授意，你以为你可以轻易的把匕首插进大哥的心窝，恐怕你手还没扬起来就已经死了。”
　　顾曳凡冷冷一哂：“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大哥？你下手的时候，居然没有半点迟疑，究竟是你太狠心还是大哥太傻？”
　　班钟月依旧沉默。
　　“班钟月，人不能太自私！”
　　顾洛颜冷冷的撇了她一眼，怫然，甩袖离去。
　　她还是回到了风霜楼，没有再出过门。她只是害怕，她在虚妄之空的那段记忆太深，已经混着骨水拓进了她的骨头，她忘不了，所以她受不了顾洛颜的靠近，顾洛颜的哪怕一个眼神都会化成一把锋利的匕首，不停的割着她身上的肉，令她痛彻心扉。她怕她受不了，再一次把顾洛颜推向痛苦的深渊……
　　她，是真的怕了……
　　时间飞快的流逝，顾洛颜的病情大有好转，班钟月听人说，他已经可以下床了只是走得还不是太稳健。
　　今天，苏景突然来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紧了唇，不甘心的交给她一封信。
　　她拿着那封信，呆了很久，脑子断断续续的浮现顾洛颜的那句话，你想我就喝，你想我就喝，你想我就喝……
　　信封上苍劲的“休书”二字烫伤了她的眼睛。
　　那是顾洛颜写给苏景的休书，落款是班钟月捅他一刀那天。顾洛颜原本打算在那一天向她求婚的。
　　班钟月抱着休书蹲在门口，泪流了满面。
　　顾洛颜抿着嘴笑了，对着那抹突然出现在门边的紫色，微笑道，“你来了!”
　　班钟月点了点头，微笑着走了进来。刚坐下来，手就被一只手重重的抓住了。她几乎是本能的抽了回来。顾洛颜眼中好不容易积攒的星光因为她的举动一点一点被掐灭了。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她反手紧紧的扣住了顾洛颜置于锦被上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顾洛颜笑了，从锦被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玉佩放到了班钟月的怀里。那天原本他准备像她求婚的，却发生那样的事。
　　班钟月愕然，那是白玉凤凰，飞剑山庄当家祖母权利的象征，她笑了笑，眼里全是泪，顾洛颜的意图太明显。
　　她点了点头，顾洛颜将她搂到了怀里，她温顺的靠了过去。
　　门口端着药的苏景差点将药打碎在地上，她扶住门框，慢慢的离开了。
　　太阳挂在山角上，一点点余辉散在地面上，给大地镀了一层金黄色。飞剑山庄在百花凋零的暮色中却依然不显得班驳，门口那两尊镀金的石狮子仍显得威吓十足，红漆的木门也是高大有余。
　　苏景理了理鹅黄的裙裾，将头上翡翠的碧色发簪插了又插，手里挎着一个竹篮，轻轻扣了扣班钟月的门扉。
　　“请进。”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庸懒，她大概刚睡醒吧，这个女人的行为一向惊世骇俗，不是常理说得清的。
　　她轻轻地推开了门，看到班钟月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块虎口大小的白色玉佩，她认得这块玉，这是颜从小戴到大的，未来当家祖母行使权力的风印。此刻却在她手中，她的眼睛抖动了下，似有变脸的征兆，忙低下头，攥紧手心，指甲深深的陷入骨肉之中而不知，直到一道尖锐的疼痛直抵眉心，那炽烈的妒火才被渐渐浇熄。她松了松手，娇笑的唤道，“妹妹。”那声音，甜得象八月的挂花糕。
　　顾洛颜休了她之后她便不再唤班钟月的名字而唤她妹妹，似乎这样，自己就还有机会。
　　她轻移莲步，缓步走上前，将竹篮轻轻的放在桌面上，拿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蛊盅，边往小碗里盛汤边说，“知道妹妹最近胃口不好，姐姐特意向二弟要了一帖方子，熬了汤，希望有助于姐姐开胃。”
　　“方子是曳凡开的，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不会向那些庸医的方子一样，让我上吐下泻，”浅淡的笑慢慢爬上她的脸颊，眼里却暗藏了几抹讥诮，并没有伸手接住她悬在半空中的碗。过了半晌，才慢吞吞的补了一句，“只是，这汤……”
　　她立刻会意过来，“姐姐是怕烫吧？”装模作样的向着碗面吹了几下，看似温度降了几许，又轻轻的啄了一口汤，才将碗又递到班钟月面前，道，“温度正好，妹妹可以喝了。”
　　见那汤下肚，班钟月才放心接住她递给她的汤，往嘴里送，眼神却狐疑的看着她，她在耍什么太极？
　　“好喝吗？”
　　她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刚刚的表情似乎有几分怪异。
　　她似乎很高兴，并不在意她探究的神色，只是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的转了两圈，一股浓重的菊花混杂着不知什么花香将她裹得绵绵实实，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香吗？”见她不回答，她又补了一句，“桂花香气。”表情说不出的甜美、真切，此刻的她居然像个纯真、善良的天使。她没想过，她居然会有如此童真的表情。
　　桂花！？她瞪大了眼睛，惊恐的望着她，从她进门时她就闻到了她身上并不稀疏的香味，她以为她刚从花丛猎艳回来，身上自然沾染了不少的香气，就没放在心上，却疏忽了她的心计。桂花！？八月桂花香，而现在……是十月。正欲开口，却蓦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动弹不得。那汤里的，是十绝散吧？难怪要采集那么多菊花的香气来遮掩。
　　“看你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吧。是的，是西域的十绝散。”她痴痴的笑着，笑容有些癫狂。“你是不是想说，我也喝了，为什么我会没事？”她没有继续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喉咙处高立起的衣领下一根隐约可见的银针。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用银针虽然导乱了喉管处药液的流动方向，喝了十绝散也不至中毒，可是，这根银针只能在喉管处扎住一柱香的时间，一柱香之后，你的喉管就会破裂，以后，你就再也不能言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我爱颜，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你信吗？”
　　我信，可是，值得吗？
　　“你在干什么？”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从半开的门外边传来。
　　苏景回过头，惊恐的瞳眸中倒映着顾洛颜惊慌失措的脸。他这样的表情，她只见过两次，上次是班钟月中了兰幻之渡他在门外等待的时候，这次……她闭上眼，不忍再想。
　　顾洛颜将班钟月抱着平放到床上，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似的。看到她平静无波，如一滩死水的眼睛，内心一阵窒息。轻轻的点了她的睡穴，反身一手扼住苏景的喉咙将她盯到了墙上。
　　“你要杀我？”
　　“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谁都不能动她。”
　　“三步麻沸散，是她下在你的酒里的，她要杀你啊！”
　　“那又如何，她要我死，我就如她所愿，她要我死在她手里，我的命就是她的。”阴狠的脸上无丝毫动容。
　　“你疯了？”那凄绝的脸上是真真的哀戚和绝望。
　　右手略一使劲，苏景便整个人往门边弹去，“滚出山庄，我不想再看到你。”
　　“不！”苏景哭喊着扑回她的脚边，“我答应你，我不争了，我再也不争了，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顾洛颜的目光却笔直的落在床上人安详的睡颜上，半刻都没有离开，他只是抬了抬脚，略带不悦的道，“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那绝色的容颜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光泽，灰败得只剩一缕焦黑的余烬。她终于看清了，顾洛颜的瞳眸，始终只倒映着一个人……
　　摇晃着，她终于走出门去，目光游离，满脸呆滞，蹒跚着走在门口游手廊上，左脚不慎，失了空，就一头栽进了那硕大的莲花池里，这才恢复神志，她挥舞着双手，拼命上划着，喉咙里刚滑出一个“救”字就没了声音，她看到自己舞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一柱香，到了吧？突然想起班钟月在最后的最后，问自己的那句话，她问，值得吗？值得吗？她问自己，脑子却空荡荡的。值得吗？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如果还有一次，她还会这么做。眼前忽然浮现一张盈满柔情的脸，只是这柔情，却不是为她。她终于连最后的曙光也失去了，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在这场名为爱情的游戏里，她输了，输得倾家荡产，输得一无所有。她收了收手，不再挣扎。失掉爱的苏景，再美好，也只是一具躯壳，上天既然看得起，那便拿去吧！
　　一缕为爱情等待了七年的香魂，终于为了爱，就此湮没。
　　天幕下，黑洞洞的，只有一抿弯月高悬于半空，像一对哭红的眼睛、一张哭皱的脸，捏一捏，就能挤下泪来。月下的大树，环抱着，在风的鼓动下，挣扎摇曳，似是为了抓住月的余辉，却不过竹篮打水，月，终究是太过清冷了。
　　顾洛颜从班钟月的房中走出，冰冷的神情，堪比月色。耗尽内力的他脚步似有些虚浮，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他皱紧了眉，口中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对身中剧毒的他，这似乎已是极限。
　　十绝散？西域十大奇毒之一，是用五毒、冰魄神觉和号称酒中桂花的醉潭桂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入口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毒性剧烈，中毒之人，九死一生。服食后，一弹指间，除了眼睛，全身僵硬，不得动弹。中毒后的第一天，会渐渐失去味觉，第二天，失去的是嗅觉，以次类推，先后失去触觉、听觉、视觉、痛觉……直到第十天，全身器官扭曲，心脏失去跳动而死……
　　他用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更何况，更何况，她……越想，思绪越乱，一口气冲上来，立刻呕出一口血，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一粒红色药丸服下，翻腾的气血当即被压了下去。
　　抬头望见那一片水色，脸色旋及舒缓下来，他又想起了母亲和月，嘴角立刻杨起一道明显的弧度。再抬眼看见那满目秋水里跳跃着的一抹鲜艳的鹅黄色，目光却只在上面驻驻了一秒。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苏景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他，只是她要等的时间太过于漫长，就注定了要错过他的春天。

　　第五十二章

　　班钟月想，她大概和床很有缘分，来到这个世界，她躺在床上的时间比她在地上的时间多多了，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
　　“醒了，喝点粥吧！”
　　她把头转向声源，顾曳凡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这时正探过身把她扶起来，拉了个靠枕让她可以靠得舒服，然后转过身来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过来一碗粥，手指细软的舀了一勺粥递过来。
　　班钟月原本想接过碗自己来的，但手上没什么力气，只好就着喝了几口。一股香甜的气息绕过鼻尖，淡淡的菊花味在舌尖上痴缠，她点了点头，赞赏道，“菊花粥，恩，很香甜，淡淡的，不腻人，很好吃。”说完，悚然一惊。
　　顾曳凡也悚然一惊，忙放下手中的白瓷青粥，抓过她的手腕探脉，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班钟月之前中了苏景的十绝散，十绝散是西域十大奇毒之一，是用五毒、冰魄神觉和号称酒中桂花的醉潭桂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入口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毒性剧烈，中毒之人，九死一生。服食后，一弹指间，除了眼睛，全身僵硬，不得动弹。中毒后的第一天，会渐渐失去味觉，第二天，失去的是嗅觉，以次类推，先后失去触觉、听觉、视觉、痛觉……直到第十天，全身器官扭曲，心脏失去跳动而死……
　　这是班钟月中毒后的第一天，按理说她此刻应该是没有味觉的，可是她居然吃的出是菊花粥……
　　再探她的手腕，脉相平滑，毒已经解了……
　　十绝散是天下最至纯至阴的毒药，唐门七大禁药之一的绿蜀罗是天下最至纯至阳的毒药，两相相克，以毒攻毒，可解。
　　“你的毒解了！”
　　虽然已经猜到了，班钟月还是很惊讶，“为什么？我记得你并没有给我服食类似解药的东西。”
　　“你中了绿蜀罗，绿蜀罗的刚正好可克制十绝散的柔，而十绝散的阴性又正好可抵消绿蜀罗的阳性。”顾曳凡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抬头看了她的一眼，淡淡的补充道，“总之，你没事了。”
　　这毒在她体内有一个多月了，是谁下的毒？下毒的针法极隐蔽，连他也遮瞒过去了。想到这，顾曳凡的脸有些扭曲得变形，是要救她还是杀她？
　　“绿蜀罗？蜀中唐门七大禁药之一的绿蜀罗。”班钟月冷冷的咧开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是造化弄人吗，她其实并不希望被任何人所救……
　　顾洛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比班钟月和顾曳凡的都要难看，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盯着班钟月，末了瞄了瞄窗外，似乎在想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顾曳凡好好照顾班钟月，便扬长而去。
　　班钟月在床上调养了几日便下床了，听说过几日就会将苏景的尸身送回江南，她抽了个空，去她的房间看她。
　　苏景的死对她的打击并不大，可能是没什么交集的原因吧，她对她并没有过多的感情。以前，她只是嫉妒她，嫉妒她可以独占顾洛颜的爱，可是去过三生石之后，她才知道，顾洛颜爱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苏景。唐宝曾说过，苏景很像她，唐宝说对了，是苏景像她，不是她像苏景。她一直以为，顾洛颜会爱上她，是因为她跟苏景的神似，直到看了三生石上的生生死死，她才明白，顾洛颜从头到尾爱的人，只有她班钟月一个，事实上，苏景才是那个替身。他会娶苏景，不过是因为苏景与她之间的相像，他认错了人而已。这么想来，忽然觉得苏景有些可怜。她不禁有些感伤起来。
　　班钟月撤下守门的小厮，独自进了苏景的屋子。苏景穿着她嫁进飞剑山庄时的那身红嫁衣，躺在那张鹅黄的双人床上，脸色是安详的。
　　她伸手理了理苏景露在肩上的头发，脸上带着一抹怪异的笑容。她的手慢慢顺着苏景的身侧来到连接嫁衣嫁裙的衬子，略一使劲，红色的嫁衣就“嘶”的一声裂成了两半，“你活着的时候，我尚且和你争，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放过你吗？”班钟月冷冷的笑了，脸上是说不出的冷冽表情，她的手慢慢转到苏景平滑的小腹上，食指慢慢的转着圈，“听说，你这里曾经孕育过他的孩子。”说完，“嘶”的一声把里面的中衣也扯破了，裂开的衣杉下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肚兜。
　　班钟月慢慢的撩起一截肚兜，粉红色下一段长长的疤痕让她瞪大了眼睛。这是……
　　顾曳凡被人找来时表情很臭，他是被人在万花楼找到的，他当时正在和万花楼的花魁调情，情到浓时却被人打断了。
　　他抬头看了班钟月一眼，眼中充满了埋怨，正要质问，顺着班钟月的手指看到苏景小腹上那道疤，他的眼睛就定住不动了。这是……
　　他仔细检查那个伤疤，疤痕还很新，大概也就三四年那样，伤口缝合得很好，几乎看不出针眼。只是那针法……
　　顾曳凡沉默了很久，半响才开口。“这是剖腹取子留下的疤痕。”他开口解释。这种生产手法，他也只是听过，并没见过，原来真的可行。
　　班钟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那个时候剖腹，并不是为了取子吧！”
　　顾曳凡点了点头，没去追问她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他只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再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具依然妖娆的尸体。他想他知道三年前苏景为什么消失了。
　　“你知道江南锦绣山庄苏家自有一套血藏玉法吗？”
　　不知道顾曳凡为什么这么问，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血藏玉法是怎么来的吗？”
　　班钟月摇了摇头，顾曳凡此刻的眼神怎么有种悲戚的感觉？
　　“是因为戚花，戚花本身是有毒的，但苏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去除了那毒性，他们给自己的孩子从小喂食，久了，血液里也就有了戚花的成分，于是便有了闻名天下的血藏玉法。”
　　班钟月静静的望着吐气如兰的顾曳凡，他的眼里大雾弥漫，她渐渐有些看不真切。
　　顾曳凡定了定神，再次开口问道，“你知道无声山庄吗？”
　　“无声山庄？”班钟月还是摇了摇头，这样的顾曳凡突然让她害怕起来。
　　“无声山庄有一帖药方，据说此药可解百毒，天下无双。只可惜，那些药引，可遇不可求，因此，这药方并没有流传下来，据说已经失传。”他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额际，手上顿时湿了一片，看来说已经失传的消息果然只是谣传。“而最重要的药引便是戚花。”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呆了一下，“不，光是戚花是不可行的，此方子真正的药引是苏家任一女子怀孕不足五月时的血脉，并且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你说什么？”班钟月瞪大了眼睛，“婴孩，不足五月？心甘情愿？”她心里隐隐有什么一闪而过，苏景当年离开时是怀有身孕的，而且据说，才三个多月。
　　顾曳凡眯起眼睛，从眼缝里打量躺在床上的苏景。为什么？她和秋要离达成了什么协议？什么事情逼迫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放弃？
　　二人一时无语。班钟月不知道该不该追究下去，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苏景无论是为了什么而离去，现在知道已经是没有用了。
　　顾曳凡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其实自己该追查下去的，只是，苏景愿意自我牺牲的，并没有几个人，如果追查下去……
　　一时之间，二人心里有佯，却都选择不语。
　　那日后几日，苏家便派人来取苏景的尸首。那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颇为愤怒，但碍于三年前苏景是自己离开，而现在又是死在自己手上，所以只能怒而不发。只是，看得出来，从此，飞剑山庄和江南锦绣苏家恐怕要多事了。
　　这一日，沈总管来风霜楼报账。自从班钟月接下了顾洛颜的白玉凤凰，明着，她是山庄的客人，实际上，大家已经承认她是山庄女主人，连一向跋扈的沈总管都来讨好她，别人就更别说了。现在山庄内的事基本都是班钟月在打理，幸好有沈总管、惜伤和羽凤从旁协助，她管理得并不太吃力。
　　“主子，最近庄里换了很多人诶！”羽凤进庄才两年，从没见过什么时候丫鬟小厮一下换这么一大批的，很是惊异。
　　班钟月将头从账本里抬了起来，看着羽凤一边对着惜伤挤眉弄眼，一边朝她笑了笑。估计是她刚才那般没大没小的话让惜伤说了她几句，她朝惜伤作鬼脸吧。
　　“是吗？”班钟月点了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一个这么大的山庄人应该多的，换人速度快了点，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惜了，刘嫂子的菊花粥再也喝不着了，还有，李大婶的鸳鸯鱼……”羽凤掰着手指细数，越数脸皱得越紧。
　　班钟月哑然失笑，这个羽凤！
　　抬头看了看仍躬着身等着的沈总管，随意的问道，“最近怎么这么多人一起辞工？”
　　沈总管没有抬头，依旧低垂着头，班钟月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们与庄内的合约已满，都寻着回家买块地颐养天年，或者赚够了钱回家娶个老婆孝顺父母，老奴不能不放人。”
　　班钟月赞同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班钟月刚接手飞剑山庄，账本看得还不是很明白，惜伤在旁边指点了很久，她才得其门而入，后来实在是有些倦了，便叫惜伤收了，明日再看。惜伤望了望窗外的月亮，已经过了子时，是有些晚了，便爽快的放刑了。
　　天气越来越冷，班钟月搂着身子快速朝风霜楼移去，经过流渊阁时，突然看到前面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想来已有多日没见过他了，便尾随着跟了上去。
　　那人的步幅并不快，可是班钟月与他的距离却一刻也没有缩减，正疑惑，抬头一看，那人影从一座巨大的假山上晃过之后就没了身影。
　　班钟月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顿时定在了那里。地上躺了三具尸体，而那人影却不见了。想来，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杀了三个人，那些人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她心下有些惶然……急忙奔了回去，走了两三步，直觉有些不妥，再回来时，尸体已经消失无踪。
　　第二日，她询问沈总管，庄内可有人失踪，沈总管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只是告诉她，庄内又进了几个新人。
　　她把心里的疑惑告诉了顾曳凡，顾曳凡也大惑，二人决定私下调查，查了几日后，却未果。

　　第五十三章

　　兴许是看出班钟月这一个多月来，心情阴郁，黎剑涵硬是拖着她来游街。
　　她看到很多商贩，他们向行人吆喝着，脸上布满笑容。那里面，有些是真正的喜悦，有些则是促销的一种手段，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觉得是发自内心的。她看着，内心温暖起来。
　　经过一个捏小人的摊贩前时，她停了下来。这一个月来，她心情郁结，搞得齐水飒也表情郁闷。买个小人回去，兴许他会高兴。想着，她露出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微笑。
　　看到她的笑，黎剑涵顿时松了一口气。“要买给谁啊，是不是师兄啊？”
　　班钟月这才想起顾洛颜来。自从她断臂之后，书童的事就不用她负责了，她自动升级为他的丫鬟了。可是，作为他的贴身丫鬟，她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到他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十五日之前吧。那天晚上，他突然站立在她的床边，吓了她一跳。什么也不说，只是寒着一张脸看着她。约莫一个时辰，便又离开了。
　　“他，怎么会是他？”她轻轻的笑着，转过头来，却在转头的那一瞬，瞄到一个人影。她拉着黎剑涵，朝那人追去。
　　那人步伐很快，似乎很急。他拐了三个弯，终于在一座布匹轻摇的亭楼前停了下来。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春满楼？阁远有名的青楼。
　　班钟月和黎剑涵躲在街角，表情木讷。
　　“师兄，师兄怎么会去春满楼？”声音发抖，显然受到很大的打击。师兄不是这样的人啊？
　　班钟月朝春满楼看了一眼，有很多女子身披薄纱，姿态旖旎傲曼，倚着门柱莺言娇嗲。班钟月皱着眉，不再言语。
　　从烈日当空等到日落西山，顾洛颜都没有出来。
　　黎剑涵气得脸都绿了，拔出手中的剑就要冲进去。
　　班钟月抓住她的手，幽幽的说，“你是他的师妹，不是他的师姐，他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他去春满楼，自是有事。若他真的寻花问柳，那也是他的事，轮不到我们插手。”说完，放开了她。
　　黎剑涵气得发抖，但还是剑拨回了剑鞘。
　　回到飞剑山庄，两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经过风霜楼前时，远远的就看见顾曳凡和晁日在亭子里喝酒，旁边有两个貌似长得不错的女子提着灯笼。这画面让班钟月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看的一个关于掌灯仙子的小说，不禁嗤笑出声。
　　晁日是半个月前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班钟月还曾给他洗过尘，彼此之间不太相熟，却也不陌生。
　　“亏你还笑得出来。”黎剑涵跟在她后面，闷闷不乐的。她真是服了这一对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是彼此喜欢的，偏偏要把感情搞得这么悬忽，她看着都觉得累了。
　　班钟月耸耸肩，不置可否。
　　很快，便来到了顾曳凡和晁日对饮的亭子。
　　班钟月朝两人行礼，“奴婢见过二庄主和晁公子。”
　　见到来的人是班钟月，顾曳凡笑得更欢畅了，他把班钟月拉到石登上坐下，将一杯酒递给她，要她饮。
　　“小月月，你可要喝一杯哦，这可是进贡朝廷的酒，是我们晁将军晁大人特意带过来的。”他戏笑着，自己饮了一杯。
　　晁日朝班钟月额首。现在，这个山庄里，已经没有人敢把班钟月当下人了。任谁见着了顾洛颜照顾她，不吃不喝的那几天，都不会把她当下人的。
　　班钟月也回以一礼。
　　“你们别这么文绉绉的，行不行啊，我都恶心得想吐了。”黎剑涵也不气顾曳凡对他的视而不见，自己找了个位子便坐了下来。
　　班钟月楞了一下，想想，她说得确实有理。
　　“曳凡，你一向自命风流，想必你常去勾栏栅院吧，那春满楼的情形，你应该很清楚吧？”
　　听到班钟月喊他的名字，他精神一振，这可是小月月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耶。可是，听完后面，他就笑不出来了。
　　“春满楼？”他讪笑道，他怎么会有种说了会尸骨无存的感觉呢。看到班钟月和黎剑涵认真的表情，他收起戏谑。“春满楼是阁远最红的青楼。老鸨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花娘，上了年纪后便召集了一批美女，在阁远开了一家妓院，生意一直风风火火。十五日前，突然来了一个舞娘，名叫无暇。传说这个无暇，长得是天姿国色、艳丽无双，硬是把阁远的所有美女都比了下去。很多王孙贵胄为了见她一面，不惜砸下重金，这当中，还包括……”说到后面，声音竟越来越小。
　　“师兄，还有师兄对不对？”黎剑涵拍案而起，似乎很是生气。“看不出来师兄居然也是这种人。”一脸的愤愤不平。
　　顾曳凡诧异的抬起头，看了黎剑涵半天，点了点头。
　　班钟月没有说话，皱着眉，像在思索什么。十五日前？那不就是顾洛颜来找她那天。她抬头看了眼晁日，看他的样子，他应该也是知道的。忽而勾起一抹笑，“曳凡，你想不想看看那个无暇生得是何等摸样？”
　　“我当然想啊，可是……大哥把她包了耶。”他抱歉的抬起头，见班钟月稳稳的笑，后又改口道，“不过，偷偷看一眼应该不成问题。”
　　晁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个女人……
　　等到所有人散去之后，班钟月才又露出落寞的神色。她抚摸着上次她和楚洌看的那幅画上的颜色不清的长矛，动作极近温柔，“金离，金离……”表情悲伤而哀艳。
　　“金离？”黎剑涵躲在门柱后，看着班钟月离去的方向略有所思。
　　班钟月之前昏迷的时候，不停的喊着几个名字，孤落，金离，渊晓，红莲……那么绝望、那么悲伤，黎剑涵听着，都要掉出泪来了。也就是在这一晚，顾洛颜吹了整整一晚的萧，是那首他在天山常年弹唱的曲子。黎剑涵趴在窗台上，静静的看着月光下吹着萧的顾洛颜，时光仿佛被拉回了二十年前。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长年冰冻的天山。那一年，顾洛颜十岁，她五岁。她在简陋的草房里磨药，远远的就听见师傅回来的声音。她高兴的奔出门去却见到了两个人。师傅下了一趟山，没带回来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却带回来了一个人，师傅和那人都背对着她，她听到师傅和那人说话。然后，师傅指着他说，“这是你师兄。”
　　她翠生生的喊了一句，“师兄。”
　　那人转过头来，应了声，“恩。”那人长得甚为冰冷，那眼角、那眉梢，也都像是夹杂着霜般。那一瞬间，她便知道，自己爱上了。
　　师兄总是穿着一件儒白的单衣，站在竹屋门前突出来的大石上，吹着一首莫名的曲调。萧声哀怨而缠绵，忧伤而泣血，她听着听着，就会流出泪来。每次师兄吹萧，师傅就叹气，那重重的叹息声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很小的时候，她便知道，师兄不会爱上她。于是，她也假装自己没有爱上过师兄。在看到师兄不眠不休的照顾班钟月时，她更加清楚，他顾洛颜，永远都只能是她的师兄。
　　无论输给谁，她都会不甘心。可是，面对班钟月，她却是心甘情愿的退出。有时候，她也觉得很蹊跷，她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班钟月，连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也让给了她，难道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的？她无奈的笑了笑。
　　金离？究竟是谁，为什么她每次叫出这个名字时，都带着无尽的悲伤。她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越发难受。她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三日后，极目晴空。
　　顾曳凡说带她来春满楼，就真的带她来了。
　　顾洛颜陪晁日去查案，趁着这个空挡，他们就光明正大的来了。
　　班钟月还是一身书童的打扮，只是，这一次，她是顾曳凡的书童。
　　顾曳凡在这一带真的吃得很开，他只是俯下身给老鸨说了几句话，老鸨就命人带他们上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和顾曳凡都傻了。这无瑕住的房间摆设，和风霜楼简直一模一样。
　　“是颜吗？”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接着是女子奔下楼的声音。
　　在看清来人是顾曳凡后，脸上的惊喜立刻转为淡笑。“是飞剑山庄二庄主啊，找小女子有何贵干？”
　　芙蓉如面，柳叶为眉，唇若点朱，肤如凝脂，发如乌木，骨肉均匀，秋水为神。这个女子的美居然一点也不亚于顾衣莲。她的嘴角带着笑，只是，那笑意只到眼角便嘎然而止。那双眼睛像是千年寒冰雕琢而成，冰雪含霜。
　　“想必姑娘就是无瑕了”顾曳凡淡笑着，抡开折扇。他这一生，美女见得多了，表情自是没有班钟月丰富。
　　无瑕轻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霎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果然是天姿国色，艳压群芳。难怪大哥会动心。”
　　无瑕只是笑，也不说话，目光若有若无的飘向班钟月。
　　顾曳凡自是注意到了。“这是我大哥的贴身丫鬟，名叫班钟月。女扮男装，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又怎能见到姑娘你。”
　　班钟月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无瑕，想必混迹于青楼多年，男人见多了，眼力自是不差，自然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遮遮掩掩担心随时会被拆穿，不如一早言明。
　　无瑕了然的点头。“二位进来坐吧，让奴家为二位沏壶茶。”
　　这句“奴家”让班钟月联想到一个人，不过……她摇了摇头，她已经死了。
　　是香味很淡的菊花茶。
　　三人围坐在屋子中央的矮几旁，都不言语，只是默默打量。
　　“二位，找奴家何事？”无瑕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只是特地来看看让我大哥心动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这句话时，有些担心的瞅了眼班钟月，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怪异，才接着把话说完。
　　无瑕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也许是因为那句让大哥动心的女人吧。“那公子觉得，奴家是什么样的人？”
　　“姑娘抬举在下了。大哥一向说我有眼无珠，我又怎么能一眼看出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莫非姑娘以为在下有读心术？”
　　“是吗？”说完，两人都笑了。
　　班钟月有些讶异，怎么他们两人，说话夹枪带棍的，也能说的这么开心。
　　“有句话，我想问一下无瑕姑娘？”
　　“叫奴家无瑕。”无瑕转过头，看着说话的班钟月。
　　她的眼里布满冰霜，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笑意。这让班钟月有些愕然。她认识我？她细细揣摩，可是，我没见过她啊？再仔细看，那笑意却消失了。
　　“呃，无瑕，你房间的格局……”
　　“是颜的意思……”无瑕低下了头。
　　这句话让两人心里凉了一大半。顾洛颜（大哥），是认真的？两人双双皱起眉。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三人心里一惊，是顾洛颜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楚公子，楚公子，顾公子回来了。”
　　楚公子？班钟月楞了一下，立即会意过来。顾曳凡这几年闯荡江湖，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楚立墨。
　　顾曳凡也不动，只是有些发狠的打量着无瑕。这么聪明的女子，不会不知道他今天来是在大哥不知情的情况下吧？
　　“嘣”的一声，门被撞开了。老鸨慌张的带着一堆人冲了进来，“楚公子啊，你怎么还在这啊，顾大庄主回来了，你还要命的话，赶紧带着这个公子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那话的语气，别提有多焦急了。
　　三人霎时回头瞅她。逃，往哪儿逃？天堂还是地狱？
　　只见一个人影往这儿掠过来。不用想了，这人一定是顾洛颜。
　　顾洛颜脚才沾地，所有人都像是看见鬼般冲出门去，不到十秒，屋子里的人跑得一个不剩，连门都被关得死死的。这场景让班钟月觉得有点想笑。顾洛颜还是这么让人害怕。
　　顾洛颜眯着眼扫视屋里所剩的三人。无瑕眉开眼笑的望着他，顾曳凡则是朝他挥手，一脸悠哉的喊道，“大哥，你来了。”班钟月站起来，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一点也不见方才的慌乱。
　　顾洛颜，拂袖，震怒。“顾曳凡，明天把城东的帐收了。”
　　听了这话，顾曳凡纹丝不动的脸立刻像被人打了似的扭来扭去，他抱着顾洛颜一脸哭腔的喊道：“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大发慈悲，放过我了，不要让我去收账了。”
　　“还有城南的。”
　　顾曳凡立刻松开了手，捂着脸朝门外冲去，一副伤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不就是收账吗，至于这样吗？班钟月正欲追去，却被顾洛颜抓住了胳膊，她扭过头，问他，“怎么了？”
　　顾洛颜看着她那一脸平静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她是怎么知道的？他那冰冷的眉峰拢起了一座小山。她还是知道了！
　　“你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不用拉曳凡当挡箭牌。”说完，朝无瑕走去。
　　她皱着眉，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看到无瑕，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人，此刻却笑意盎然的看着顾洛颜，那眼里□裸的爱恋让班钟月有些骇然。
　　原来，无瑕……
　　“你找我什么事？”依然是那副冰冷、疏离的口吻。
　　哎，多情最是怕无情。拔脚，追出门去。
　　身后，一对壁人。可惜……
　　走出春满楼时，班钟月看到顾曳凡蹲在上次她和黎剑涵躲藏的墙角，一脸痛苦不已的表情。她走过去，轻拍他的肩，“喂，顾曳凡，你没事吧？”
　　顾曳凡抬起头，居然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小月月。”然后又痛苦不堪的将头埋了下去。
　　班钟月吓了一跳，她还没见过顾曳凡这么痛苦的表情，连顾衣莲死时都没有。“你没事吧，要不，明天我陪你去。”
　　顾曳凡的脸像个上了蜡烛的小灯笼，瞬间光芒四射。
　　他笑得很灿烂的看着班钟月，笑得班钟月背后凉飕飕的。她不会，真的答应错了吧。
　　翌日，她陪顾曳凡去收账。顾曳凡死活要她穿男装，也不说原因，只是说，到了那个地方你就会明白了。
　　到那个地方时，她真的明白了。她不仅明白了顾曳凡为什么要她穿男装，也明白了顾曳凡那痛苦不堪的表情。
　　只见一群粗俗不已、丑陋不堪的，老少皆有的女子朝她冲过来，跟这帮人比起来，她班钟月简直就是个天仙美女。她们搂着她，抱着她，有的人甚至用胸脯磨蹭她，用香肠嘴亲她……呜呜，她们搂半天，不知道自己搂的也是个女的吗？唯一庆幸的是，幸好她今天穿的是男装，要不然……
　　晚上，班钟月做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恶梦。她梦到自己被关在一个猪圈里，被无数公猪、母猪挤来挤去的景象，最恐怖的是，所有公猪、母猪眼里都泛着桃心……

　　第五十四章

　　被那个梦吓醒之后，班钟月就睡不着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展转难眠。那个无瑕究竟是谁？她和顾洛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从昨天顾洛颜对她的态度来看，顾洛颜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素，可是……顾洛颜是个真正的无情的人。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他不是个有怜悯心的人，不会莫名其妙的去照顾一个人，更不会无缘无故的去青楼包养一个花娘。这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最奇怪的，他为什么要把这个花娘的房间布置成另一个风霜楼？
　　她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批了件衣服四处溜达。
　　又一次来到上次看到尸体的那个假山，那座假山不大，她穿过里面的回廊，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跟上次一样。她这一次也跟上去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了些。
　　那人的脚步没有上次沉稳，有些虚浮，蹒跚不稳，身子也是晃来晃去的，似是喝酒了，可是班钟月没闻到一点酒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跟着他走了很久，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寒风呼呼而过。班钟月有些害怕，心脏不停的扑腾，似乎比平常快了一倍不止。
　　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就回过头来，班钟月吓得停住了呼吸，那人四处瞄了瞄，似乎什么也没看到般，又继续往前走。班钟月一颗心差点扑腾出来，只可惜，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样子。
　　待班钟月再次平静下来，却突然发现前面什么也没有，那人似乎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她小跑着追了上去，前面回廊里居然密密麻麻的躺满了人，她想大叫，却像被什么穿破了喉咙，她叫不出来。
　　等到她寻到顾曳凡回来，长长的回廊里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凛冽的寒风与二人擦肩而过。
　　班钟月斜睨回廊外池塘里残破的花草，重重的叹了口气，难道这是梦？
　　抬头，天色已泛白。
　　最近，她常常蹲在风霜楼里那个硕大的池子边发呆。她发现，她好像越来越喜欢风霜楼这个地方了。可惜的是，这儿很邋遢。
　　看到那硕大干涸的池子时，内心生出些许苍凉来。这儿，以前，应该是一个种满红莲的池子。她闭上眼睛，看见满池的红莲已经盛开，一朵簇拥着一朵，娇艳如血。整个池子像个红艳的大染缸，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在看什么？”
　　一个冰凉的声音从头顶突兀的飘过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红莲，满池的红莲。”声音里带着一种欣甜。
　　顾洛颜转过头，真的看到了一池红莲，姿态优雅而傲慢，散发着一股浓腻的惺甜。对面一个白布素衣的女子，笑靥如花的朝他伸手。“颜儿，过来！“
　　他伸出手，却只看到一个干涸得已经开裂的池子，像个干裂的龟壳，匍匐在地，以着一种丑陋而悲伤的姿态。
　　“顾洛颜，你怎么了？”她不喜欢他这种表情，像身上被刺了无数个洞，疼得受不了却依然忍着的表情。
　　“没什么。”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那个无瑕，你和她什么关系？”她只是试着问，并不是真要他的答案。
　　顾洛颜敛眉，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你以什么身份问？”
　　班钟月笑了，她懂他的意思。“我问，你和她什么关系，而不是庄主和无瑕姑娘什么关系，自然是以班钟月的身份发问。”
　　顾洛颜也笑了，但也只是极浅的笑。“我只能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班钟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班钟月高昂着头，似乎在看天，眼里却大雾迷蒙，“昨晚子时，你在哪儿？”
　　顾洛颜低头看了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响才道，“书房。”
　　“嗯。”班钟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眼里浓雾散尽。
　　顾洛颜从后面轻轻的拥住她，她怔了一下，也不挣扎，自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进去。
　　刚踏进风霜楼的黎剑涵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两人在夕阳下相拥而立的画面。画面美好温馨得她都想哭了。
　　她狼狈的退出风霜楼，刚转身就一头撞进来找顾洛颜的晁日的怀里。她也不抬头看是谁，捂着撞得有些发麻的头，飞了出去。
　　晁日被撞得有些莫名其妙。黎剑涵是怎么了？他若是没看错的话，她是哭了吧。说实话，他有些震惊。那个黎剑涵平常大大咧咧的，跟顾曳凡勾肩搭背的，又大口酒大口肉的，行为举止根本不像个女的。刚才，居然，居然……他朝她刚才跌出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两道狭长的人影在夕阳的余光下织就出一副安宁、静谧的图画。顿时了悟，原来她喜欢颜。
　　顾曳凡细想了下，回山庄已经四个多月了，是时候离开了。江湖上不知最近又掀起了什么腥风血雨？想到这个，脑中突然窜出一个女子的脸，他打了个寒颤。大白天的，怎么想到那么恐怖的东西。提起手中的酒，直往嘴里灌去。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二庄主？”一道细腻的声音飘过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向他移过来，他定睛一看，这不是小月月吗？“特意来找我？”眉目浅笑。
　　班钟月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定。
　　“你知道红莲教吗？”
　　顾曳凡拧眉，“你问这做什么？”
　　班钟月只是笑，并不回答。
　　“可是，我知道的并不多。”
　　“没关系，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红莲教，源自西域。一千五百年前传至中土。历经千载，才在江湖上立稳脚跟。至今，已是与南海阁、神医门、无极宫齐名的四大门派之一。与唐门同系，专司毒药，但近几百来，唐门衰弱，也就使得红莲教越发兴盛，如今，更胜唐门。现任的教主，传说武功高强、轻功了得，使毒更是一绝，但来无影，去无踪，目前，还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模样，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唐门的现任圣女，不瞒你说，是我师妹。”
　　“你师妹？他和你，不是应该是神医门的人吗？”奇怪了，什么江湖变得这么和善了，医人的和害人的都能搞在一起。
　　“虽然神医门和红莲教向来是仇视，按理说，应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是，我的师傅是个怪人。他把神医门门主才能习的绝学排九针隹交给我和师妹，还大肆公告我们都不会是下一任门主人选，就该知道他是个怪人。所以，收死对头的圣女为徒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师妹叫楚盈盈？”
　　“楚立墨是假名，楚盈盈当然不会是真名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她？”班钟月眼中带着浓浓的恳求。
　　她那眼光看得顾曳凡头皮发麻。“好了，算我怕你了，我会想办法让她来找你的。”
　　班钟月立马就笑了。“谢谢，曳凡。”
　　“月……”
　　班钟月有些茫然的转头看顾曳凡，她还是第一次听顾曳凡以这么生硬的语气唤她，她抬头，见他一张脸沉在酒杯里，她不自觉的锁眉轻问，“什么？”
　　“大哥……”顾曳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副有什么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的样子。
　　“说啊！”见他那样，班钟月不禁有些急了，催促道。
　　顾曳凡却摆了摆手，道，“算了，没什么。”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良久之后，又补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大哥。”
　　班钟月皱紧了眉，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那日后，顾曳凡就消失了。
　　班钟月抬头，看了看头顶镶金字的黑底匾额——春满楼。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又来到这个地方。
　　老鸨看到她，也不多话，直接命人将她领上楼去。看来，顾洛颜事先有交代过。
　　那人把她带到无瑕的房门口就下去了。
　　她轻轻的扣门扉，推门走了进去。
　　无瑕坐在一架古琴后面，抬头看她，“奴家没想到姑娘会来得这么快，奴家还以为，应该还要等两日的。”
　　班钟月走了进来，自动自发的坐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无瑕。”
　　“呃。”眉眼带笑，嘴角含春。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啊。”她很惊讶那个冷冰冰的无瑕会有这么明显的人性化的表情。
　　“颜刚来过。”完全一副小女人姿态。
　　她的回答，带着欢欣，没有炫耀，没有挑衅。
　　“是吗？”她也以一种极平淡的音调回道。或许是顾洛颜曾亲口告诉过她，他和无瑕之间没什么，所以此刻她才能够这么平静。
　　“姑娘不吃醋？”这回换无瑕惊讶了。
　　“我和顾洛颜的事，这么明显吗？”
　　无瑕笑着，点了点头。
　　班钟月也笑了，这个无瑕，很难令人讨厌起来。
　　“无瑕，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无瑕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叫自己无瑕呢？”
　　无瑕轻轻的拨了下琴弦，“因为，颜的母亲就叫无瑕。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大概是不会看奴家一眼。”她幽幽的说着，语气里难掩的悲伤让人听了很难受。
　　“他母亲不是应该叫风霜吗？”要不然，风霜楼是怎么来的。
　　无瑕又轻轻的拨了拨琴弦，“那是她出嫁之前的名字，嫁为人妻后，便自称无瑕，取意‘玉若无瑕不沾尘’。”
　　班钟月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怎么会知道他母亲的事？”应该不是顾洛颜说的。
　　无瑕狡黠的一笑，“奴家给姑娘弹一曲吧。”
　　一曲奏来，如艳阳春日，把臂同游，又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让人生出许多欢喜来。
　　一抹弦，自宫至羽，曲终。
　　抬头一看，班钟月居然在躺椅上睡着了。
　　她轻轻的走过去，看着她嘴角的一抹笑容，呢喃道，“梦见了什么呢？”
　　将旁边的纱衣轻轻的盖在她的身上，动作极近温柔。你和他，是不是都太放心我了。
　　这是第几日呢？班钟月靠着窗。从无瑕那儿回来有几日了呢？上次怎么就睡着了呢？她轻轻笑道，有些受不了自己的白目。
　　晁日跨进门来就看见班钟月倚着窗户笑得有些傻气的摸样。这是她的房间，可是他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应他，门又是开着的，于是，他就进来了。
　　“班钟月！”晁日轻轻推了一下她。
　　班钟月这才回神，她回头一看，是晁日。“找我有事？”
　　晁日面容严峻的点了点头。
　　“坐下来再说吧。”
　　坐下来之后，班钟月倒了杯茶递给晁日，笑了笑，这是古代的待客之道吧。
　　“呃，是关于黎剑涵的。”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黎剑涵？她怎么了？”班钟月有些纳闷。
　　晁日抬头看她，眼神有些闪烁。
　　“怎么了，说啊？”
　　“呃，也许你并不知情，黎剑涵，她，她喜欢颜，那天……”
　　“我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让班钟月打断了。
　　晁日抬起了头，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大家都是女人，喜欢的还是同一个男人，而且，她掩饰得并不好，想装不知道都有些困难。”班钟月抬起杯子，呷了一口。“我还知道，你喜欢她，虽然不深。”
　　晁日眼角微微有些抽蓄，他是不是太小看这个女人了？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来是想让我把顾洛颜交给她，因为她比我更爱顾洛颜。”班钟月讥笑道。
　　“我没那么肤浅。”晁日有些恼怒。
　　班钟月却笑了，“我开玩笑的，你别那么紧张。说吧，你最初找我的目的。”班钟月换了一副很认真的口吻。
　　“我要回帝都，我想带她一起走，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能呆在这儿，看着你和顾洛颜而不发疯。”
　　“你想让我帮你劝她？”
　　晁日点了点头，有些难堪的说，“她比较听你的，不是吗？”
　　班钟月摇了摇头，“她不会跟你走的，她对顾洛颜的感情，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我劝你，趁现在你对她的感情还没那么深，你赶紧放手吧，否则……”
　　“我知道。”晁日怒吼道，一向冷静的面孔此刻便得暴唳无比。他一拳重重的打在墙上，墙面立刻凹出了一个大洞。“就是知道，才想带她离开。”
　　班钟月冷静看着他，神情稍稍有些冷血。看来，晁日陷得也不浅。“那你陪着她吧，也许，这样，你会比较好受一些。只是，我觉得你应该让她知道你的感情。让她分分心，也许，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班钟月说这句话时，晁日已跨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便又接着走了出去。

　　第五十五章

　　班钟月斜眼看了看外面的桃花林，说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一道红影飞来，屋里立刻多了一道人影。“你会武功？”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班钟月摇了摇头，“是药香！”
　　女子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的打量她，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见她不回答，班钟月转过头去。
　　那是一道很纤细的人影，穿着一件红色的略为紧身的大袍，衣裙长到膝部。衣饰很朴素，没有什么花纹，只是在左手的衣袖上锈了一朵玉佩那么大的红色莲花。黑色的靴子长到膝部，在左脚脚踝处亦有一朵锈工精致的红莲。长发如上好的丝绸般亮丽光泽，披散着，长至脚踝。可惜看不到她的脸，她戴了珠帘，从左眉直到右耳，只能看到一双翦水星眸。她的眼睛漂亮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一个女子只凭一双眼睛，就能倾国倾城，那她就真的是个祸水了。
　　“你是班钟月？”
　　班钟月走向她，点了点头。
　　“顾曳凡偷那个东西，就是为了给你？”冷淡的眼眸里藏着一抹讶异。
　　“他是那么说的吗？”班钟月不自觉的笑了，这个顾曳凡，还真能瞎掰，“我不知道他偷了你什么东西，不过，他偷东西确实是为了我。倒不是我想要那个东西，我不过是想见你，至于那东西，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
　　红衣女子拧眉，没有说话，似在思考她说的话的可信度。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似是为了掉她的胃口，她慢半拍的补了一句，“关于黑陵木盒的。”
　　红衣女子僵直了身体，她怎么会知道黑陵木盒？
　　“残之红莲，生长于万年冰封的长白山，三千年开一次，一次只开一朵，是从开的时候就开始凋谢的花。只有用黑陵木盒装着它，它才会永开不败。”
　　“你怎么会知道？”红衣女子掐着班钟月的脖子，凌厉的眼里掩不住的杀意。这些是红莲教的高度机密，历来由教主口述相传，除了教主和圣女，其他人是不会知道的。
　　“你别那么生气吗，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的消息来源绝对可信。我还知道黑陵木遗失已经一千年，我还知道它现在在什么地方。”班钟月说的气定神闲。
　　“我答应你。”红衣女子松开了手。
　　班钟月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吓了一跳。“好，既然你答应我了，我也就不假惺惺的拉，等你替我做了前两件事，我就告诉你它在哪儿。”
　　红衣女子微眯起眼，打量班钟月。
　　班钟月伸出食指，道，“第一件事，我要看你的脸。”
　　红衣女子立即扯下脸上的珠帘，班钟月看到她的脸，呆住了。女子的左脸上有一个红色图腾，有着繁复的姿态，像是腾蔓，那纠缠的方式和延展的方向很是诡异。她知道，那是用特殊药物雕琢而成，除非……否则，直到死，都不会消逝，那也是象征红莲教教主和圣女的标志。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忘了。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剩下两件事呢？”
　　“我要看红莲教历代教主和圣女的卷宗，你可以选择带我去红莲教总坛，或者，你把卷宗带过来，你什么时候把它交给我，我就什么时候给你答案。”
　　红衣女子冷历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对红莲教的了解非同一般，再让她看了那些机密卷宗，她自是留不得。只是，她有什么目的？
　　“你究竟是谁？”
　　班钟月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红衣女子一脸惊恐的看着她，谷雨？那个谷雨？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毕竟，论辈分，我可是你的长辈哦，想知道你的名字，不算过分吧？”班钟月一脸笑意盎然。
　　只是这笑，竟让红衣女子觉得背脊发凉。她什么险象环生的事没经历过，居然会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逼到这种境地？如果她真的是谷雨，那她就太可怕了……不对，她怎么可能会是谷雨？
　　“夙夜。”说完，带着满腔的疑惑掠出门去。她必须找师傅问清楚。
　　只见红影掠出门后，一道青色的身影也追随而去。班钟月倚着门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她没看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黎剑涵。她该是刚来的吧，应该没听到多少吧？
　　慢慢的度回桌案边，举起那杯早已凉掉的茶细品，这江南的碧螺春，真是好茶，可惜，凉了。
　　约莫一盏茶之后，黎剑涵便回来了，看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吧？
　　“班钟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不可以给我说清楚？那个女一看就知道是红莲教的，还是宗师极人物，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还有，她到底是什么人？”
　　班钟月看着她那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大概能猜出七八。应该是追到人了，但是，打不过，让人给跑了。“她和红莲教什么关系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是顾曳凡的师妹，好像是他偷了她什么东西，谎称是要送给我的，所以她就追来找我要，发现被曳凡骗了之后，一气之下就走了。”既然顾曳凡都那么说了，她也不好不顺水推舟吧？
　　“就这么简单？”黎剑涵将脸凑到她的眼前，明摆着不相信。
　　就近看，她发现，其实黎剑涵长得还是挺耐看的，特别是她那对眉，生起气来还别有一番韵味。“剑涵，我说的是真的，不然等曳凡回来，你问他好了。”
　　提到顾曳凡她更气，她才说要他带她去看那个无瑕长什么摸样，磨了他好几天他才答应，结果第二天就没个人影了。气死她了。“别跟我提他，提他我就一肚子火。”黎剑涵风一样的站起来，又重重的座下，好像真的气得不轻。
　　“他怎么得罪你了？”她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替她倒了一杯茶，虽然凉了，但正好去火，不是吗？
　　她突然转过头来冲着班钟月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的。
　　班钟月被她这抹不怀好意的笑搞得有些尴尬，那只抬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搞得她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师兄说你随时可以去春满楼？”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跟？”她将茶放到她的面前，轻轻的坐了下来。
　　黎剑涵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回答。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显得有些羞涩。
　　班钟月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一会正好要去春满楼，你就跟着一起去吧。”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这孩子，忍得很辛苦吧？
　　黎剑涵那巴掌大的小脸立即如艳阳俯照般晴朗。
　　华灯初上，夜晚的阁远也热闹非凡。
　　只见一青一蓝两个人影在人群里奔赴川走，神色匆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班钟月，快点，快点。”黎剑涵着一身青色滚袖长衫急急的向前奔走，边走边回头催促掉她一节的班钟月。
　　班钟月撩起蓝色的衫裙，一路小跑，却还是跟不上她的步调。她是不是也太积极了点，她是去看情敌，又不是去选相公？
　　好在，这一路走来，有惊无险。她真怕她那莽撞的个性给她惹出什么祸来。老鸨见她来，也不说什么就让她直接上去了。她来这也不是一次二次了，老鸨会认识她也不出奇。
　　她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了。来的次数多了，自己也懒得等无瑕来应门，反正她也从来不锁门，于是，敲门对与她来说，就成了一种摆设。
　　无瑕端坐在桌案后，正笑着抬眼看她，手里握着一本书。却在看见黎剑涵时，眼里迅速聚敛了冰峰。
　　她都习惯了，无瑕向来如此，若非她和顾洛颜，她对谁都是这么冷冷淡淡的，除了某些她不得不应付的人物，她必须假笑以待，譬如顾曳凡，诸如此类。
　　“这么好的兴致，看书？看的什么书啊？”也不管她同意与否，自己就夺过她手上的书。翻过来颠过去的研究了半天，她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她还是看不懂这些甲骨文。
　　“战国策。”她接过书，放到一边用红木随意搭造的书架上。转身上了楼。
　　班钟月这才回头找寻黎剑涵的身影，进屋半天了，她也没半句话，这不像她的风格啊。这才瞧见黎剑涵目瞪口呆的立在门口，一只脚还立在门外。她了然的点头，当初她刚见无瑕时也是这副模样。
　　她走过来，轻轻的推了推她，“喂，回神了，回神了。”
　　黎剑涵这才回过神来，但意识仍处于半昏迷状态。
　　班钟月无奈的摇了摇头，把她拉进门来，迅速的关上了门。
　　无瑕从楼上下来时，两人已经坐定在矮几旁了。她手里抬着一壶茶，三个杯子，走得小心翼翼。
　　“你是无瑕？”
　　她点头。这屋里只有她一人不是吗？
　　“难怪师兄……”黎剑涵这话说得有些气愤，但又不好朝无瑕发作，人家确实有让她师兄动心的本钱。再仔细瞧眼前二人，一个倒茶，一个忙着递杯子，不是在她面前演戏吧，居然一点硝烟味都没有？
　　“看什么啊，快喝啊，无瑕这菊花茶泡得是真的香，比那碧螺春还碧螺春。”
　　她半信半疑的将杯举到嘴边，很怀疑班钟月的话，比碧螺春还碧螺春？只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恩，闻起来是很香。尝到嘴里时，唇齿留香，虽说比不上那茶中极品碧螺春，却另有一番滋味。她不得不承认，这无瑕，在泡茶方面，是挺在行的。看着班钟月那一脸期盼的眼神，她只嘟哝了句，“还好了。”不能让这无瑕太得意，太过美丽的女人，怎么都让人喜欢不起来。
　　“对了，无瑕，你不是说这两天带我去泡温泉吗，什么时候去？”
　　“姑娘想的话，明天吧？”
　　“明天，就明天吧。”班钟月很是高兴，她可还没泡过温泉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之后，又说了些话，但黎剑涵和无瑕都很沉默，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班钟月只得拉着黎剑涵匆匆离开了。
　　回来的路上，黎剑涵问她，真的要跟她去？看来她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啊，她那表情，像是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似的。她不知道，无瑕，是万不会害她的。
　　翌日，艳阳高照。
　　经过漫长的马车的颠簸之后，她们终于来到了无瑕曾说过的那个人间天堂。不知是气候还是地势的原因，都晌午了，这儿还是雾气浓重的，虽然有些潮湿且不太能辨得出路径，但不得不承认，这儿真的是人间仙境，她很难相信，世上还有这么诗情画意的地方。
　　她跟在无瑕身后，小心翼翼的。因为无瑕很认真的要她跟紧点，并且主动牵起了她的手。不一会儿，她们便来到了无瑕承诺过的温泉边。她将手伸进水里，是热的，真的是温泉。她转过头，笑得无邪的朝无瑕喊道，“真的是温泉耶，是真的温泉耶。”
　　无瑕嘴角绽着一抹笑，怎么会这么高兴呢，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班钟月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转过身，直接就跳进水里了。无瑕早就在池子中央了。玩弄了一番后，她觉得有点累了，氤氲的雾气蒸得她有些发晕。她慢慢挪到无瑕旁边，也将头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嘴里发出舒服的呻吟。
　　无瑕侧脸看着一脸甜笑的班钟月，自己也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班，奴家有说过奴家和颜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从她们熟识了之后，她便要求她叫她班，说是她的朋友们都这样叫她。
　　班钟月侧过头，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诧。她从不主动提顾洛颜的事。何以今天……“没有，你们怎么认识的？”
　　“小的时候，娘每天把奴家关在竹楼，教奴家弹琴，绣花，教奴家诗词歌赋。我娘是个奇女子，心思聪慧，才貌双全，却为了爹，甘愿收敛锋芒，每天为他洗手做羹汤。可惜，好景不长，爹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最后，再没来看过我娘。我娘终日以泪洗面。奴家问她，为什么不去找爹，刚开始，她不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落泪。后来，奴家再长大一些，再问，娘就告诉奴家。爹不爱她，爹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女人，即使他去找她，他亦不会回头。奴家骂娘傻，娘也不说什么，只是说，既然决定爱了她就不会后悔，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自己为他落泪的人也是一件不易的事，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自己爱的人也喜欢自己，固然是好的，但能遇到一个让自己落泪的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很傻，是不是？”她仰望着天空，阳光刺得她有些眩目。“遇到颜那一年，奴家八岁。那天奴家生娘的气，一个人爬到屋顶看星星。可惜，那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月光皎洁，照得整个大地一片银白。然后，奴家就看到了颜，他的样子像一副画深深的刻在了奴家的脑海里，奴家一辈子都忘不了。飞扬的白色纱衣让他卓尔不群，一个振眉，那两道浓黑如墨的眉宛如就要振翅飞出，神色冷峻严厉，更显得他清傲出众。 只一眼，奴家就知道，他就是那个会让奴家落泪的人。”
　　她的脸笼罩着一股悲伤却又有一丝甜蜜，竟让人有种移不开眼的旖旎妩媚。班钟月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个人无论是何时何地，都依然那么美丽。低头蹙眉间，看到无瑕一只脚已跨上岸，是刚才的那回忆让她有些悲伤吧。
　　抬眼触及无瑕那光滑、白皙的后背时，眼睛再也挪不开了，所有目光焦灼在一处。无瑕的肩胛骨处，有一朵拇指般大小的红莲，在水光的沐浴下，凝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红艳。是她？脑中所有记忆连成一线，怪不得……但是，她居然……她怎么那么傻……
　　看到那一幕，她实在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短时间内她不能。一个下午她都魂不守舍的，惹的无瑕也没了兴致。草草的便收装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夜晚，月至中天。月光透过窗棂散进来，铺就一地纱衣，微风半徐，轻轻摇曳。
　　班钟月放下手中的毛笔，将桌案上的纸执起来。正是那朵无暇背上的红莲，她仔细的端详那幅画，眉心的褶皱渐深，难道她真的是红莲教的人？红莲教与唐门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一股药香传入鼻息，她放下画，笑了，“你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立刻多出一道人影。“这是你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有些生锈的铁木盒子，盒盖是黑谭木，周身是铁制的。盒盖上镂空雕了一朵红莲，盒上大半黑漆都掉了，有些斑驳，能看出颇有些年代。那是一个密封的盒子，皮上没有一丝裂缝，也没有挂锁。
　　班钟月看到那个铁盒时，眼睛居然有些颤抖。“不替我打开吗？夙夜。”
　　夙夜伸出去的手并没有收回，“如果你真的是谷雨，就能打开。”这个盒子是谷雨设计的，她当然能打开。
　　她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她知道，她在试探她，她不相信她是谷雨。如果一个人告诉你她是千年之前的人，任你也不会相信。她接过她手中的铁盒，左手托住，右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放于红莲之上，当即有六根竹筒从盒内弹出。
　　“你真的是谷雨？”夙夜眼中盛满惊讶。师傅告诉她一千多年前，谷雨是红莲教的圣女，她和当时的教主孤落，开创了红莲教的圣朝。也因为当时的红莲教过于强大，而被朝廷及其他派别联合诛杀。两人被当时的皇朝太子设计死于离风崖。
　　“你不用这么惊讶？也许我真的不是谷雨，而是其他的什么人呢？”班钟月将铁盒放于桌案上，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确实，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并不只有谷雨，历代教主和圣女都知道打开的方法。她暗忖着，但是，知道黑棱木盒下落的人就只有谷雨，因为黑棱木盒就是在她手上遗失的。她抬眼打量班钟月，见她眉目带笑，眼神镇定，看来她是不会给她任何答案的。
　　“东西我一柱香后来取。”说完，跳出窗去。
　　确定夙夜走远后，班钟月崩紧的神经才松下来，整个人像个泄气的皮球陷进椅子里。“水飒，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谷雨。”眼神黯然，“你说这一世的结局还会一样吗？”
　　齐水飒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会一样吗？第十世的结局会跳出十世轮回圈吗？嘴唇开合了半天，仍是没有说话。
　　忽而，班钟月从椅子里跃起来，一扫之前的落寞，神采奕奕。“来，水飒，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她看了看那六根竹筒，从中抽出一根。她没记错排放顺序的话，这应该是最近的几位教主和圣女的资料。她将竹筒上的塞子抽取下，从中抽出一张卷起的纸条，边打开，边朝身后的齐水飒道，“水飒，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叫风霜的。”
　　齐水飒点了点头，目光转到卷宗上。眼光转至一处突然停了下来，风霜？“等等。”
　　“你看到什么，快念出来听听。”
　　“红莲教第五百九十二代教主，翟青玄。祖籍山西，四岁入教，二十岁接任教主，三十八岁退位。第五百九十二代圣女，风霜，祖籍山西，两岁入红莲教，十三岁接任教主，四十一岁退位。”
　　“没了？”
　　“没了。”
　　“这么少？”班钟月眉头紧皱。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两人都还没死。”
　　“你怎么知道？”
　　“前面提到的教主和圣女，在末尾都有注明死亡原因和死亡日期，而他们俩这儿并没有。”
　　“这么说来，他们都还没死。只是，会是巧合吗？”这个风霜和那个风霜。“顾洛颜的母亲不是死了吗？”
　　“会是诈死吗？”齐水飒狐疑。
　　班钟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明天去问问顾洛颜，也许他会说。”
　　“不过，翟青玄和风霜都是山西人，进红莲教时年龄相差不大，他们之间，说不定有着什么联系？”
　　“这个，估计只能问本人了。”她将纸条放回竹筒中，将竹筒放回原位，呢喃道，“翟青玄？”她记得，千晨的师傅似乎也叫翟青玄！
　　“有人。”齐水飒低声道。
　　“谁？”班钟月扬声一喊。
　　“小月月，半个月没见，想我了没？”顾曳凡从窗外越进来，手里抚着一把玉骨折扇，好不潇洒。
　　班钟月挂着一抹冷淡的笑，并不言语。这个顾曳凡，还是老样子。
　　顾曳凡一个闪身跳到班钟月面前的桌面上蹲着，双手托腮，一脸深情的望着她。
　　班钟月被他那雏鸟望着慈母的表情望得有些招架不住，退后一步，“你还是老样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班钟月微微一哂。刚到？他梳一个精致的发髻，束金色发冠，穿一件青绿色的金边长衫，衫上有若隐若现的蓝色图纹。脸色干净，表情清爽，全身还散发出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这是一个在外游历了半个月刚归家的游子，打死她，她也不信。他定是先回家洗过澡、更过衣的。
　　“对了，我师妹有来找过你吧？”
　　她点了点头。
　　他得意的笑了，他可是费了很多的工夫才把师妹拐来的。要知道，论医术和武功，师妹都不在她之下，再说，师妹还会使毒。“她没为难你吧？”
　　“我可没那个本事！”说曹操，曹操就到。
　　顾曳凡像见到了鬼般弹跳到一边，她不知道，原来他这么怕她。
　　“师，师，师妹。”
　　连舌头都打结了。班钟月乐得有些憋不住，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顾曳凡板着一张脸，有些生气。
　　“我以为你见到女人就发春。”
　　“胡诌，我也是很挑的，像她这种货色……”夙夜一记冷眼扫过来就没了下文。
　　“你看过她的脸？”她很诧异，在红莲教，见过教主和圣女真实面孔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更何况外人。可是，顾曳凡却还好好的活着，难道……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不小心的拉。”他说得好象受了奇耻大辱。
　　夙夜完全不理会他，径直走像班钟月。“东西，你看完了。”
　　班钟月这才想起那个铁盒来，点了点头，道：“你可以把它带回去了。至于你要的东西，在它出生的地方。”见她不信，又重重的点点了头，重复了一遍，“在它出生之处。”
　　“第三件事？”
　　“等你取了东西，证明我说的话不假，我再告诉你。”
　　“好。”夙夜正欲抱着铁盒离去，却被班钟月止住了。
　　“带上曳凡吧。这一路极其危险，他能帮上你的忙，就当你偷你东西，害你瞎忙半天的赔罪吧！”
　　夙夜低头沉思，过了一会，才抬头，朝她点头。既然是谷雨让她带着的，那这一路上，他就应该能派上用场。
　　顾曳凡只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卖了。他甚至还没弄懂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看着顾曳凡那张可以用凄惨来形容的脸，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仍在持续不断的扩大中。她相信，他将来会感激她的。她没记错的话，靠近山顶，有一个洞，洞里长年生长着一种植物，催情草，当年谷雨和孤落也是在那个地方……想着，心里越发欣喜。
　　响午，炙热的太阳晒得顾洛颜有些疲惫。他将马牵到马房，朝自己的居所走去，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个荷花池。看见池中大半已经凋谢的荷花，心里有点沉重。再好的风景也有消逝的时候，再美的容颜也有衰老的时候。冷笑了声，怎么说话像个女人似的。
　　忽然鼻间吸入一股香气，像是红莲。转过身来，看见班钟月举着一把伞立在凉亭之外。
　　“怎么知道我在这？”
　　班钟月收了伞步入凉亭，站在他的身侧。“你在山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和这儿，并不难猜。”将群摆拉上来，坐到围栏上，“这儿有你什么回忆吗？”见顾洛颜并不回答，追问道，“还是你在看的，并不是这个荷花池，而是风霜楼那个？”她一直觉得，他在看的，并不是面前这个。
　　他突然想起在那个在他十岁时还是满池红莲的池子，脑子闪过无数画面。一时气血翻涌，口吐鲜血。
　　顾洛颜一直没有说话，她感到有些奇怪，忙抬头看。顾洛颜捂着胸口半蹲在地上，嘴角挂着一抹血丝，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纠结。“颜，你怎么了？”正想扶他，被一双苍劲有力的双手抢了先。只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将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药丸塞入他的嘴里，将他盘腿立于石桌之上，双手于他的背后为他输入真气。
　　顾洛颜这样的情形，她之前是见过的。就是和楚洌打斗的那一次，只是这一次，好象更为严重。
　　一柱香之后，他的脸色才好转，但仍是面色苍白，唇色发青的。
　　“师傅。”
　　白发老者将他从石桌上扶下来，让他坐在石登上休憩。
　　师傅？班钟月也急忙跟过来，“晚辈见过天山老人。”她听黎剑涵提过他的名字，一直想拜见一面，原来他是这样慈眉善目的人。
　　天山老人朝她微微一笑，道，“起来吧。”
　　“谢前辈。”
　　“晚辈请问前辈，颜他这是……”
　　“既然你都叫他颜了，不妨跟着他一起叫我师傅吧。”
　　这话说得她一脸窘迫。
　　他看见顾洛颜朝他使眼色，他只是撸了撸白须，装作没看到。“他这是中毒。”
　　“中毒！？”班钟月瞪大了眼睛，“他这是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这毒？解药呢，解药在哪？”她不惊慌了心神。
　　“灭城。来自西域，据说一克投井，可毒死帝都一半人。这个毒，在颜儿身上有十年了吧！”他喟叹一声，他这个作师傅的，居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这样的苦，却无能为力。“每次动气，便会急火攻心，全身真气四窜，甚至逆流，从而走火入魔。枉费了颜儿一身的好武功。我只能用神医门的独门解毒秘方辟魔神珠，暂时抑制他体内的毒性。”
　　怪不得上次楚洌说他是什么寒冰使者，又有什么冰凝神剑的，说得好象很厉害似的，却被楚洌三两下打趴在了地上。原来是中了毒。“灭城？来自西域？难道是红莲教？”
　　天山老人点点头，道：“是红莲教有史以来最毒的一味药，也是没有解药的一味毒。”
　　“没有解药！”班钟月惊讶的大叫道。“怎么会没有解药，红莲教总坛也没有吗？”
　　“没有，听我弟弟说，此毒是用红莲教的一味圣物所制，本身并无毒，但遇血则化为剧毒，毒性非常强烈。要解，只要再服食此毒，便可解，可是，红莲教据传已再无此毒药。”
　　“圣物？”她琢磨着，眉心掠过一丝忧愁。是残之红莲？三千年开一次，一次只开一朵，是从开的时候就开始谢的花，本身并无毒，具有疗伤，倍增功力的效用，配上唐门的冰凝玉露，甚至有起死回生的疗效。
　　想当初，谷雨和孤落为了采摘此花，九死一生，谷雨为了拿到黑棱木盒来保存此花，甚至还失去了一条手臂。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弄回来的东西，居然在事隔千年之后，又用在了自己身上。班钟月冷冷的笑着，眼里有嘲讽的光。原来所有的因果早在一千年前就埋好了，只等他们自己去挖。
　　三千年……班钟月长喟一声，还有两千年才会再开，看来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淌过。
　　“颜儿的毒并不算深，所以十年过去了，颜儿也没什么事。我弟弟说，只要他不动气，一直心平气和，那毒对他也是无害的。可惜，他终是放不下啊！孽啊，孽啊，孽啊！”
　　边说着，边往亭外走去，那重重的叹息声，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散。
　　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也只是吐露了一句局外话，“你师傅和神医有什么渊源吗？”
　　“我师傅姓司徒。”
　　司徒！神医门门主正好也姓司徒。怪不得可以拿神医门的独门解毒秘方，一拿就是十年。
　　“你……”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剩下的话梗在了喉间。
　　“我十岁上天山，十五岁下山，十六岁以一把凝冰神剑名镇江湖，江湖人称‘寒冰使者’，却在二十岁，中了这毒，于是，我埋了剑，退隐江湖。”那话语间，夹杂着浓浓的悲伤。
　　他几句话，便交代了他这一生，但她知道，其中的细枝末节是多么的复杂难述，他要以怎样的坚韧，才能放下手中那把剑，甘心隐没。她握住他放于桌上的那只手，不想，那手却是颤抖的。
　　“颜。”她轻唤道，有浓浓的悲哀流露出来。
　　“十岁以前，娘总是抱着我跪坐在那满池的红莲前，给我讲述江湖的奇闻轶事，那时的我，很向往江湖，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快一步踏入江湖，闯出一片天。”他的表情安宁而祥和，带着淡淡的幸福的光晕。“但是……”蓦地急转而下，变得狰狞不堪。
　　班钟月一下抱住他的头，喃喃的道，“没事的，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像咒语似的呢喃，渐渐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他打从心里，第一次有了，一切真的会好起来的想法。
　　近几日，阁远云层厚重，阴雨绵绵。人的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班钟月站在顾衣莲以前居住的小竹楼里，心情沉重。她抚摸着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口里呼出一口浊气，“她怎么，怎么那么傻？”
　　“在爱情面前，再聪明的人都会变成傻瓜。”齐水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道，“五十步笑百步。”
　　“呵呵，”她冷冷的笑道，“是啊，她又怎么是傻呢，她做了那么多，为的也只是一个可以爱的身份。”
　　齐水飒挑眉，眼里是班钟月没见过的冷历，“你想放过她？”
　　她笑了，眼里闪过一死窘迫。他总是能轻易的看穿她。
　　“你不要忘了，谷雨和孤落是怎么死的。如果他真是金离，他就还会回来。”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亮晃晃的竹林，眼睛被刺得有些眩目。当初就是他带走顾依莲的，这件事和她脱不了关系，可是……眼睛变得迷茫起来。
　　“或者，你想让顾洛颜做第十个孤落。”他讥笑道。她做事永远这么拖泥带水，感情用事，所以，才会有了那十世的悲剧。
　　提到孤落，她有些激动。“不，我不要。”有九个孤落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做第十个。她不知道，前九个自己为什么一直选择同一条路，只是这一次，她不能再让悲剧延续。
　　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淡笑，他等的就是这份决心。
　　“走吧，水飒。”眼里已不再迷茫。“有些事情，势必要作出个了断。”

　　第五十七章

　　到春满楼的时候，老鸨说无瑕和顾洛颜在离亭楼不远的后山。
　　远远地，就能望见他俩的身影。无瑕弹琴，顾洛颜练剑。
　　好一对神仙眷侣，可惜……
　　“你来了。”两人同时停下手中的琴和剑。
　　她抬眼打量顾洛颜，依然是一张冰冷的脸，他，是知道的吧？
　　“恩，”轻轻地点头，“我有事找无暇。”
　　顾洛颜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收了剑，离开了后山。
　　“找奴家有事！”无暇盈盈笑着，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是刚才那首《熙泉笑》。
　　“无瑕，不，应该是顾衣莲顾大小姐才对。”
　　她手中的琴弦“崩”的一声断掉了，在她手中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食指滴到琴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你是怎么知道的？”很是镇定，没有一丝被拆穿的窘迫。
　　“红莲，你背上的那朵红莲。顾衣莲身上也有一朵，而且，是在同一个位置上。当初，我中毒昏迷时，你在我面前换衣服，所以……”
　　“红莲？”她冷哼了声，“居然是红莲。”
　　“那件衣服是顾洛颜送你的吧，没想到，你连死，虽然只是诈死，都要穿着他送你的衣服，他，他是你亲哥哥啊。”
　　“你以为奴家不知道啊，”她笑得极为苦涩，“奴家从小就被锁在飞剑山庄那个偏僻的竹楼里，从来没有踏出过一步。面对母亲的为情所伤，从小，奴家便发誓，绝不爱上任何人。却在八岁那一年，对颜一见倾心。奴家从没主动争取过什么，只是天真的以为，时间会消逝一切，包括奴家对他的记忆，然而，他的样子却在时间的沉淀中越见清晰，至此，奴家明白了，这一生，奴家是忘不掉他了。再见到他时，是五年后。当母亲指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让奴家叫爹时，奴家差点就亲手毁了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奴家出生就没见过的爹居然长着一张和颜一模一样的脸。”
　　“很可笑，是不是？”她冷笑着，眼眶早已湿润。
　　“无瑕，我……”
　　“没什么。奴家早就已经认命了。每个人都有他命中注定的结局，比起很多人来说，奴家已经很幸运了。至少奴家陪了颜一个月，光明正大的。奴家并不妄想一辈子在他身边，奴家一直期盼的，也不过就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他一句‘颜’，现在的奴家，已经知足！”
　　“ 你……”
　　“奴家说了，没关系，真的。”无瑕摇了摇头，似乎明白她要说什么，“奴家的身份是否曝光，对于现在的奴家来说，已不重要。”
　　她的样子，很平静，眼神淡然。她，是真的放下了吧！
　　“那，无瑕，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奴家能说的，一定告诉你。”
　　“你背上那朵红莲代表什么，是红莲教的标志吗？你和红莲教，有什么关系吗？”
　　无暇笑了，笑容有些诡异。“不是，和红莲教无关。奴家背上这朵红莲，是我爹死那年，我娘用绣花针雕刻而成。我爹很喜爱，不，应该说是疯狂的迷恋红莲，所以我娘就在自己和奴家身上镌刻了这朵红莲，为的是纪念我爹。而奴家。”脸上的笑转为嘲讽，“我娘生前是唐门的大总管，而我，子承父业。”
　　“难怪，你会有兰幻之渡。只是，你杀人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毒药呢，她们并不会武功，不会反抗，江湖上普通的毒药便可以要了他们的命，而且，我听楚冽说过，兰幻之渡，是唐门的终极幻药，是只有唐门才会有的毒药，你这样，不怕泄露身份吗？”
　　“世人只知道唐门的门主是唐楚经，不知道大总管是奴家，就连总管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牵连到奴家？”
　　“最重要的是，唐门有一种假死药，服食之后的症状，跟吃了兰幻之渡的症状相似。”
　　原来是为了之后的诈死，可是……她真的杀了太多人。她知道自己不像电影里面的那些主角们心慈面善，一个个都是些烂好人，但面对那么多的人命，也不至于无动于衷。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杀了无瑕，替那些人报仇？还是拉她去见官？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无瑕，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那，你身边那个乳娘呢？她是什么人，是红莲教的吗？”
　　无暇的眼睛闪烁不定，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她说她叫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奴家也不知道。一直以来她都是易容乔装，所以奴家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奴家只知道，她在红莲教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班钟月蹙眉，这么谨慎？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出来有些好笑。”她信步走到班钟月的面前，目光锐利，“她好象一直监视着飞剑山庄，山庄里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执掌，连我娘是唐门大总管的事她都知道。”
　　她心里一震，却又暗自镇定下来，没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你的意思是，是她主动来找你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就太可怕了。
　　“她甚至连奴家八岁那年在竹楼上见到颜的表情都能说得分毫不差。”她自嘲的笑了。她并不介意成为别人的棋子，能够用这个身份呆在颜身边，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个月，已是她最大的奢望，她没什么好埋怨的。
　　班钟月瞪大眼睛望着无瑕，她已经无法掩饰心中的惊恐和惊讶了，这个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十年前对山庄就能了解到这种程度，那现在……等等，十年前？那不就是颜中毒的那一年？灭城？红莲教？难道，这事和她也有关系？
　　“你知道灭城吗？”
　　“灭城？”无瑕狐疑的重复道。“那不是红莲教的圣毒吗，绿色粉末状，遇水则化为无形，可按其毒里所含残之红莲的用量来区分其毒性。少为慢性毒药，多则为见血封喉的毒药。据说，至今无人可解此毒，神医门的门主司徒星也不例外。你问这个做什么？”
　　班钟月挑眉，带着些许的疑惑，她不知道颜中了这个毒吗？“没什么。”看来，她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无瑕正准备继续追问，却被班钟月岔开了话题。
　　“你的脸……”略有迟疑，“是人皮面具吗？”
　　无暇轻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面前这张美艳娇媚的脸，顿时灵光乍现。古代的江湖风清险恶，行走其中不得不女扮男装、少作老相或易容。易容最常用的手段是戴面具，面具有铁制、木制等，一般丑陋无比。人皮面具最为精致，据说能以假乱真。还有药物易容，需花费较多时日。最为彻底的是手术易容，可以完全改变人的形貌，其水平甚至超过现今整容术。而红莲教，历来有一门只传教主的绝技，就是易容，易容术甚至到了如火纯青的地步。当初，孤落就是因为这门绝技，而逃过渊晓的多次追杀。
　　“是谁替你改变容貌的？”
　　“奴家不能说。”无瑕负手向天。
　　“是不是……”她伸手将无暇的双肩扳过来，却见无瑕口里逸出一滩血，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衫裙。
　　“无瑕，你怎么了？”她一脸的焦急与慌张的道，“你等着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不，不用了，奴家……”一句话没说完，又呕出一口血，“已经来不急了。”
　　“你说什么？”她半蹲在地上，双手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无瑕抽动着嘴唇，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她听不清，她将耳附在她的嘴边，才听清楚她说的话。
　　“……奴家答应过她，不能曝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有人发现，就要杀了那个人灭口，不让她的秘密泄露。可是……对你，奴家终是下不了手，所以……在你再次开口叫奴家衣莲时，就注定了奴家的死亡。奴家服了毒，这次是真的兰幻之渡。”
　　“颜是知道奴家的身份的，他也知道奴家的感情，所以，不动声色的成全了奴家。但是，有一件事，奴家做错了。奴家知道，他很爱她娘，所以奴家用了无瑕这个名字，成功的吸引了他，却也惹恼了他……他把奴家的房间布置成第二个风霜楼，就是要告诉奴家，既然我用了他娘的名字，就要当他一辈子名义上的娘，那是他对奴家玷污了他娘的惩罚，让奴家那么靠近他，却又离他那么远。”
　　班钟月心里蓦地一震，她没料到，无瑕，不，顾衣莲对他的感情会那么深，那简直超越了一切。怪不得她总觉得无瑕对她的好显得莫名其妙，原来，是爱屋及乌的心理。但若不是那么深邃的感情，又怎能做出如此多的事。
　　“替奴家好好照顾他，他吃了很多苦，还有，你一定要记得，无瑕，有一个妹妹，她……颜……”她朝天上伸出了手，一直叫着顾洛颜的名字，很久，才有一只苍劲的手覆盖上去。班钟月回头一看，是顾洛颜！
　　顾洛颜的手刚覆上顾依莲的手，顾依莲的手腕一个翻转，一抹寒光从她细弱的手腕滑入顾洛颜的手中，透过皮肤，渗入血水里。
　　班钟月看清楚了，那是一根针，一根很细很短的银针。
　　顾依莲的手死死的抓住顾洛颜，眼睛却直直的盯住班钟月，“奴家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却只学会了半针，一定要找到她……还有半针……不然……颜……苏景能做的……奴家也能做到……记住……一个月……半针……”
　　还没说完，那双细长的眼睛便合上了，抓着顾洛颜的手也重重的垂了下去。
　　她死了，这次她是真的死了。她瞪大了瞳孔，大声的喊道，“衣莲。”眼泪垂了一地。
　　忽然眼角瞄到一个人影，只一瞬间，手中的人便不见了。她顺着黑影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半蹲在地上，手上抱着已经死了的顾衣莲。
　　他低垂着头，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入顾依莲的嘴里，用内力辅助她吞下那粒药丸。
　　“你是班钟月？”男子抬头打量班钟月。
　　他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表情却极为生硬冰冷，那脸仿似千年寒冰雕琢而成，发出魄人的寒气。这种冷不同于顾洛颜的那种浑身散发出冷历的冷，他的这种冰冷是发自骨子里的，好似他天生就是这么冰冷无情。
　　她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珠依然悬在睫毛上，样子极为脆弱无助。
　　“你是？”
　　“我是唐轩。”
　　唐轩？班钟月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你刚才给她吃的是什么？”
　　“冰凝玉露，不能救她，只能将她的命悬于一线。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抱着顾衣莲的手居然在颤抖。
　　她这才发现，他看顾衣莲的眼神和顾衣莲看顾洛颜的眼神是一样的。“衣莲她，没救了吗？”
　　“不知道，”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她吃的，不是普通的兰幻之渡 ……”
　　班钟月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本以为，看到了那么多的过去，流了那么多的泪，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没想到……自己终究不是谷雨啊！她是因为心死了，所以流不出泪，那自己呢？
　　“也许……”他紧闭着的眼慢慢张开了，眼里流过一丝曙光。“也许无声山庄能救她。”说完，将一粒药丸塞入班钟月的口中，迅速的消失了。
　　“什么什么山庄，”班钟月小声的嘀咕道，“他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难道是兰幻之渡的解药?”
　　“是兰幻之渡的解药。”
　　一个声音飘过来，她定睛一看，是颜。“你其实一直没走？”所以才能在顾依莲伸出手时及时握住，她有些恼怒，不自觉的扬声道。
　　“不是，我是半路折回来的。”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都听到了什么？”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班钟月敛眉，收拢眼里满炙的泪花，“无暇的事怎么办？我们要追吗？无暇她会死吗？”
　　“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唐轩会好好照顾她。”只是……
　　她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哀伤。
　　“她刚才射入你体内的，是什么？只是银针吗？”
　　顾洛颜表情有些奇怪，他茫然的看了眼班钟月，回答道，“应三针，应家祖传的针法。”
　　应三针？班钟月疑惑的摇头，再问，“一个月，半针，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顾洛颜看了看她，却不愿再回答。
　　她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居然哀伤得不得了，到底是怎么了，她突然就不想再接着问下去。
　　“你娘叫风霜？”她迟疑了很久，才开口问，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提到他的娘亲。
　　他的眼睛抽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道，“是，她叫风霜。”
　　“能说一说你娘的事吗？”
　　提到他娘，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着很深的爱，又有极度的恨。“她……吗？”眼前有无数画面浮动而过，那一张张美好温馨的画面像一把把利刀狠狠的刺进他的心窝，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他捏紧拳头，不断的调节自己的气息，那噬人的痛苦才渐渐退了下去。
　　“无瑕的事我会好好处理的，你先回去吧。还有，她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已掠出十里之外。
　　“颜……”班钟月想追上去，却也清楚的明白自己跟不上。
　　“为什么每次提到他娘，他都一副悲伤得不得了的表情呢？他的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飒，你说如果我现在去三生石那儿，能看到他的过去吗？”转过头，看到齐水飒刷白了一张脸，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怎么了，水飒，表情这么难看？”
　　“没什么。”他试着笑了一下，扯动着伤口更加难受，怎么回事，刚才顾洛颜好象也是这副表情，可是，真的好疼，像是心口里揉进了一把碎玻璃。
　　班钟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好象很痛苦的样子，却也没再多问。

　　第五十八章

　　回到山庄的时候，班钟月的脸色很难看，苍白得有些吓人。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山庄聚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男的穿的是黑色的长袍，戴一顶很宽大的帽子，女的套一件红色的长袍，披散着头发，穿着不像是中原的，却都长得不像外族人。且每个人的表情都显示着，来着不善。沈户清正在接待他们，而晁日和黎剑涵正站在边上看，一脸很有趣的表情。
　　“怎么了，山庄闹贼吗，这么多人？”她朗声笑道，远远的就开口喊道。
　　“见过班小姐。”
　　班钟月朝沈户清点头。
　　“啊，你来了，这几天你都不在山庄，告诉你啊，发生一件好好笑的事哦，曳凡那小子把人家的圣女给拆吃入腹了，现在被人家逼婚呢。”说着，黎剑涵朝她跑过来，喉咙里，止不住的笑意泄了一地。
　　“哦。”她也一脸笑容。仔细一看，这堆人的衣服袖口，都锈有一朵巴掌大的红莲，真是红莲教的。
　　“请顾二公子跟我回去见圣女。”
　　说话的人像是带头的，蒙了一块面巾，看不清长相，不过，由坦荡的眼神来看，应该不是个坏人，夙夜应该也不会派个窝囊废来，还是小心为秒。“沈总管，二庄主回来了吗？”
　　沈户清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想是被这群人烦了一整天，又碍于是红莲教的人，不敢得罪，忍气吞声了一天。
　　“这位大哥，你也听见了，我们二庄主没有回来，要不这样吧，你们千里迢迢地从山西赶过来，一定累了，先喝几杯水酒，我再让沈总管给你们打扫打扫房间，你们先住下来，等他回来了，你也好就地抓人不是？而且，飞剑山庄的防护实在不行啊，你看，这么一大堆人，说来就来了，”顿了一下，班钟月笑得无比柔媚，又接着道，“如果有外人闯入，你也好施与援手，保护山庄，让别人知道，飞剑山庄可不是任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班钟月笑得一脸诚恳，却笑得落日直冒冷汗，飞剑山庄何时跑出个这么厉害的女的了，他怎么不知道？难怪圣女要派他来了。“敢问姑娘是？”
　　“小女不才，乃是飞剑山庄未来女主人。”
　　一句话，差点噎死三个人。
　　“落日为之前的贸行向姑娘赔罪，还望姑娘海涵。”右手立于胸前，左手负于身后，身子向前倾了六十度。以落日在红莲教的地位，这算大礼了。
　　“好说，好说，飞剑山庄也不尽是些气度狭小之辈。只是，还望落日兄，下次登门拜访时，能先寄上一张拜帖。”
　　“那落日就不打扰了。”说着，吆喝着一干手下退了出去。
　　“我怎么不知道，洛颜兄原来有一个未婚妻？”晁日嘲笑道。
　　“啊，你不知道吗，颜他刚刚向我提亲了。”说得一脸诚恳。
　　“骗人。”三人异口同声的道，连连摇头。
　　“切，开个玩笑嘛。”她撸嘴，装可爱。“对了，沈总管，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飞剑山庄不至于如此不济事啊，连几个人都拦不住？”
　　沈户清抚抚花白的头发，表情凝重，“飞剑山庄确实没这么不济，他们有一半是正式拜门进来的，而另一半……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你是说有内贼？”
　　“不，”晁日急忙否认道，“不可能有内贼，这堆人跟了颜十多年了，虽然都没有明说，但跟颜的感情都很深厚，不可能出卖他。”
　　“老奴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是从山庄内部进来的，不然，以飞剑山庄的实力，即使红莲教再强，也不可能从外面进来不惊动山庄任何人。”
　　“你们说的什么意思啊？”黎剑涵一头雾水。
　　“剑涵，他们的意思是，飞剑山庄内有密道。”
　　“密道？”
　　“恩。”沈户清点了点头。“这密道可能连庄主本人都不知道。”
　　“那如果让你查，你能查出来吗？”晁日转头问他，突然对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总管另眼相看起来，低眸浅笑，他真是深藏不露啊！
　　“如果把风、竹、雨、叶招回来帮我的话，也许老奴能办到。”
　　“ 风、竹、雨、叶，他们是什么人？颜的得力助手吗？”她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吗，她突然有些气馁，事情好象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牵扯越来越深了。
　　晁日点了点头，“他们是颜一手培养出来的。”
　　他那句话让班钟月联想到“情同父子”四个字，这让她不惊联想到顾洛颜的年龄来。“颜，他，高龄多少？”
　　“高龄？”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班钟月转过身去立刻变了一张脸，“颜，你回来了，饿了没，吃饭了没？”
　　“转移话题没用，师兄，她刚才怀疑你是四个孩子的爹。”黎剑涵在旁边煽风点火，一点都不怕引火自焚，烧着自己。
　　“四个孩子的爹？”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四个孩子。
　　“就是 风、竹、雨、叶嘛。”
　　顾洛颜一口气差点没顺过去，“风、竹、雨、叶？”他不认为那几个比他还大的老家伙是他可以生出来的。
　　“他们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但是，在年龄上却比我大。”他咳了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并不习惯解释。“我今年三十岁。”
　　班钟月拍拍自己的胸口，喃喃的道，“还好，还好。”没大她太多。
　　“沈总管，”顾洛颜说正经事时，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人看了很害怕，“你刚才说，如果把他们四个叫回来，你就可以查出隐藏在山庄里的密道？”
　　沈户清拱手道，“老奴可以一试。”
　　“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吧。”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准备，等四位护卫回来就着手调查。”
　　沈户清前脚才跨出门去，黎剑涵后脚便捂着肚子说“饿了”跟了上去，晁日也追出门去。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为了躲避颜，而晁日是为了追她而不是他说的他也饿了，只是，她要骗自己，大家也没有办法，不能做到配合她，就只能不去拆穿。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班钟月幽幽的说，“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师妹？还是晁日？”
　　“我看你是什么都知道，”她转过头，显得有些无可奈何，“颜，什么时候……”
　　“恩？”顾洛颜微眯眼，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气息。
　　“没什么！”她苦笑了，他刚才，是动了杀气吧，他果然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沉默了一会，班钟月率先开口。
　　“风、竹、雨、叶？”她轻问着，凝眉望着他。
　　顾洛颜双手负于身后，脸上有一抹悲伤荡过。“二十岁那一年，我救过他们，也是因此中的灭城，他们为报恩，发誓追随我，我便收他们为手下。”
　　“你是救他们中的毒？”她颇为惊讶，她以为，他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救人的，想必与那些人有些渊源吧？突然想到什么，急急的追问，“红莲教？”
　　他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是当时红莲教的圣女所为。”
　　“圣女？”她有些讶异，惊呼出声，心里又想到了什么，顿时静下心神。“据我所知，当时红莲教的圣女是风霜，风霜……她不是你娘吗？”抬眼打量他，却不见他有什么怪异的神色。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我娘？”他冷哼一声，轻蔑的笑道，“她在我十岁时就死了，是我亲眼看到她下葬的。”
　　“无瑕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他冷冷一哂，眼里有一抹精光神速的窜过。她太精了，以前的她可没这么精明，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你是说唐门的假死药偷天换日。我当年也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曾亲手挖过我娘的坟，里面的那具尸骨真的是她。而且，当年我娘的致命伤是一把刀，身上并没有服食兰幻之渡的症状，所以，那个人，并不是我娘。”
　　“那，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她依然不死心。
　　“她戴了珠廉，从左耳直到右眉，我根本就没见过她的样子。只是……”她那双眼睛实在太像……忽然想起依莲临死前的几句话……无瑕有个妹妹……难到……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他还惊魂未定。那个人……他和师傅联手都只能和她打个平手，到最后，他中了毒，师傅则被重创了内里，而她，居然连一点伤都没有，她的武功修为和造诣可见一般。
　　“只是……”她跟着重复道，等着他的下文。
　　“没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
　　“真的没什么，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吗？你说是便是吧。”她喟叹一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不想说，再怎么问也是没有答案的。“你娘是什么人？她是哪儿的人？她娘家的人呢？”她显然无法相信这一系列的事和他娘一点干系都没有。
　　“这事你要想知道的话，就只能去问顾若然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
　　“顾若然，他是什么人？”又是他的什么兄弟？
　　“他是我爹。”
　　爹？她狐疑的看着他，顾若然是他爹，可他怎么一副咬牙切齿，要把对方挫骨扬灰的样子。“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眼角带着明显的讥讽，“他十年前就失踪了。”说完，走出门去。
　　“失踪？”眉宇间的忧愁越积越浓。她怎么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再也看不清前路了呢？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湿重，像是要下雨了。班钟月神色匆匆的赶往飞剑山庄，再不快点，就真要变成落水狗了。
　　街上的摊贩们已经神色慌张的在收拾店铺了，这场雨，真是来势汹汹！
　　她刚从春满楼出来，无瑕的事还有些没处理完。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影，眉眼如黛，发黑如墨，白衣飞扬，那不是晁日吗？他怎么会在这儿，一副看什么看得出神的样子。
　　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唤道“晁日。”
　　他蓦地回头，吓了一跳，“是你啊！”神色有些慌张。
　　“你怎么了？”晁日一向机警，怎么会突然在大街上就发起呆来，连她靠近了也不知道。
　　“没，没什么。”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只是“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什么事把一向稳重的晁日吓成这样？以他的个性，估计也不会回答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回去么？”
　　他点了点头，两人朝飞剑山庄走去。
　　途径阁远最繁华的酒楼“凤凰”时，见一堆人围在酒楼门口，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也围了上去。拨开人群一看，见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怒红了一张脸，把剑架在一个正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大汉脖子上，口里嚷嚷着，“敢惹你姑奶奶，不想活了，是吧？”然后，一剑割下了男子的耳朵，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让人瞠目结舌。
　　女子转过头来时，所有人都惊住了唇舌，精致的眉眼，小巧的唇鼻，清而不淡，艳而不妖，好一个姿容妍丽的女子。
　　“黑颤剑，快活刀！”晁日眉头紧锁，像有什么烦心的事。
　　班钟月这才注意到女子手中那把通体黑颤散发着亮丽光泽的薄剑。
　　女子扬眉一笑，“兄台好眼力！”
　　这神情好生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她仔细思索着，一时却想不起来。
　　晁日二话不说，掉头走人，这一举动，惊掉了所有人的唇舌，他这走得也太干脆了吧！
　　只见一团黑影“倏”的一声飘过去，两人就打了起来。
　　晁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银白色的薄剑，与那女子撕杀。那女子显然是打快攻的，速度快得班钟月的眼睛都跟不上了，只能看到一堆残影。晁日的武功明显在她之上，他脸不红、气不喘，打得游刃有余。
　　倏的，两道人影分开了。
　　“我跟姑娘有仇？”
　　女子扬眉一笑，“没有。”
　　“那……”
　　班钟月这才发现，这女子与晁日像极了，尤其是挑眉、勾嘴时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等。”她出声制止了二人的打斗，这两人简直打得莫名其妙。
　　那女子停下手中的剑，打量她，一对好看的细眉拧成一团，二话不说，一柄飞刀瞬间出手，幸得晁日出手阻止，不然，她已经血溅当场了。
　　“你……”她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女子撸撸嘴，笑得一派天真无邪的说，“谁让你多管闲事。”
　　“你好……你好……”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怒火，说服自己不跟她计较，转头低声问晁日，“她是不是你妹妹？”不知道他这什么妹妹，杀人跟吃饭喝水似的，简直就是个魔女！
　　晁日一张脸窘迫得不知道该放哪儿，莫不可奈的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急切的想逃开，谁知……哎！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翦云那丫头八岁时就随她师傅上山习武去了，虽然最近才下山，但在江湖上已经有一个“小魔女”的称号了，可见她干了不少好事。他是真的不想和她相认啊，飞剑山庄现在已经够乱的了，实在不需要她去锦上添花。想到她以前在家，家里鸡飞狗跳的惨状时，他的头又痛了。
　　“翦云。”他怒吼道，他真是不应该出门。
　　只见女子眉开眼笑的跳过来，伸手就要搂上晁日的脖子。“二哥，你是二哥对不对？”
　　“怎么不在家好好呆着？”声音软了下来。
　　“闷嘛，你和大哥都不在家，人家无聊嘛！这位是……”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身上，眼睛亮得贼似的。
　　“她叫班钟月，是你颜哥哥的人。”他嬉笑着，一脸的不怀好意。
　　只见晁翦云一双眼睛，像淬了毒般，泛着一种幽暗的绿光，阴毒无比。
　　班钟月一口气差点没顺过去，“颜哥哥的人”好一句一语双关呐！他没看见她一听到她的颜哥哥，一副心花怒放、思春得不得了的表情吗？他是想害死她是吧？
　　“我只是他的贴身丫鬟，和他之间没有半点暧昧关系，真的。”这种时候，诚实是绝对不可取的。
　　回庄的一路上，只见他们兄妹俩相亲相爱、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班钟月话都不敢说一句，怕一个不小心，说漏嘴了，让晁翦云一剑刺死在半路上。

　　第五十九章

　　才见到那两尊狮子，便听到一阵“乒乒乓乓”、刀剑相拼的声音，是谁又在打架了？思忖着，跑了进去。看到一堆人在空中飞来飞去，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是些什么人，只能依稀看到几个残影。其中穿白衣和红裙的，颇像顾曳凡和夙夜。
　　见她来，众人居然不打了，全都停了下来，跃到她旁边的空地上。定睛一看，那个穿白衣的，确实是顾曳凡，而那个穿红裙的女子，长得如目如画，有一种惊为天人的美，一时之间她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她，只觉得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用在她身上，竟都是一种玷污。只是，那眉目之间，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人，像是在哪儿见过？
　　她的身旁，立着四个人，长得是细瘦颀长、俊逸非凡，然而在她的身旁，却硬是暗淡了几分。
　　忽然瞥见那四人当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即会意过来，开口唤道，“夙夜。”
　　那女子便走了上来，卸去了脸上的那个图腾，她竟是这样一个让天地都黯然失色的美人。
　　她脸上的那个图腾，是红莲教圣女的标志，是用特殊药物雕琢而成，除非与男子交合，否则这图腾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这么看来，曳凡那小子是真的……
　　再一看，她已移到她身前，单膝曲地，双手高举着一块环形玉佩，道，“奉师傅之命，将此交予谷雨前辈。”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那玉佩是用罕见的玉石精雕而成，玉质温润，油润性高，环形的部分上下雕刻了一龙一凤，雕刻线条精细流畅 ，竟使得龙凤像真要飞出来般，栩栩如生。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眩目的七彩流光，可见价值不菲。
　　她接过那玉，触手有一股冷洌的寒气从玉佩流入她的手心，却只感到通体流畅，丝毫无不适之感。在玉佩的最角落，刻有细小的两个字，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谷雨”二字，眼睛居然干涩得不得了，竟真像要掉下泪来。
　　“斩月！你们竟留到现在。”她笑了，脸上有种身为小女人的妩媚，竟让众人看得痴了。
　　斩月，是这玉佩的名字。这玉佩，是千年之前，孤落从千尺寒雪中挖掘出来的，具有疗伤，提升功力的一块奇玉，他将她的名字刻了上去，送予了她。
　　“你真的知道它的名字！”夙夜的表情较之前平静了很多，只是眉心处明显的讶异破坏了脸上的祥和之色。
　　“你师傅没有告诉你吗，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她将玉佩放回夙夜的手中，她知道，这玉佩有多大能耐，为了这块可助人快速提升功力的玉佩，江湖上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虽然以前是她的东西，物归原主也是应该的，但她也清楚的知道这玉佩如今怕已是红莲教的圣物，想要带走，已是不可能了。“长矛呢，还有一个长矛不是吗，你师傅没交给你吗？”
　　听到“长矛”两字，夙夜像被雷劈中了般，不能动弹。师傅说过，如果她提到长矛，那么，她就真的是“谷雨”本人。长矛对谷雨来说，是心中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里蕴藏着一段她永远无法忘怀的伤痛，就只有这件事，她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她的嫡系传人。所以，若提到长矛，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她就是谷雨本人，而不是她的传人或者其他什么人。其实，从凝雪山那千尺白雪中挖出那埋藏了千年的黑棱木盒时，她就已经了然，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却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了，夙夜，面色这么苍白，没有带在身上吗？”
　　只见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袍的男子举着一支用白布包裹着的很像竹竿之类的东西走了上来。
　　他双腿跪于地上，双手高举着那班钟月口中的长矛，样子极为恭敬。
　　他应是红莲四使之一，在外人看来，这样的礼未免过大，但若是对谷雨行此大礼，就是理所应当，一点也不过分。
　　班钟月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东西，将上面的白布撕扯下来。突然从那底下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那金色的光泽，眩晕了所有人的眼，灼伤了她的眼睛，竟有泪水从眼里流出来。
　　那是一把长矛，矛身由一种特殊的石头所铸，因其发着金光，在当时也有人称它为光芒石。光芒石不仅轻盈、且质地坚硬，无坚不摧，在当时是很罕有的一种石头，连当时的朝廷之中也是没有多少的。在矛的顶部有一截血红色的锻带，不知被什么截去了一些，并不完整。
　　她将长矛倒转过来，接近尾部的地方，有一片拇指般大小的莲花花瓣图样。因为光芒石质地坚硬，当初渊晓送给她时，费尽了心力才雕刻出这么一朵，但她已经很高兴了。
　　“金离。”她抚摸着这根长矛，轻唤道，表情极为温柔，像是在唤什么珍宝似的。
　　“这个长矛，怎么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好象在哪儿看见过？”黎剑涵一直盯着那长矛瞧，越瞧越觉得眼熟。
　　“是不是风霜楼前那幅画里面的那个生锈的长矛？”一个着水红色衣服的女子从顾曳凡的旁边度过来，虽是疑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女子长的是眉目如画，美若天仙，但往夙夜旁边一站，硬是逊色了一大截。
　　女子这样一说，众人恍然大悟。想起那幅一副不知所云的图画，更加笃定是同一支矛，只是一支生锈一支通体发光而已，但绝对是同一支。现在想来，作那幅画的人手法真是高明，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画能做到这般神似了。再一想画上那支生锈的矛，再看看面前散发万丈光芒的矛，心里深处的某个洞被一点一点的填补起来，那支矛根本就不是生锈，流满那支矛全身的，是血，已经干涸得发黑的血。
　　众人心里一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好了，不说这些题外话。夙夜，你师傅叫你把这些东西带来做什么？”
　　夙夜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一是为了试探我，二是为了物归原主吧！”
　　“恩，除此之外，也没再交代什么。”
　　“好了，你们起来吧！”说着，将面前依旧跪着的二人扶了起来。
　　“谁能告诉我，你们刚才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班钟月抬眼打量夙夜和顾曳凡，却见顾曳凡一脸惊惧的神情，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他这是什么了？刚才提到的那堆事，哪个环节与他有关吗？
　　原本所有人的目光在班钟月身上，现在她一脸若有所思的盯着顾曳凡，所有人的目光便又转到他身上，见到他那副表情，所有人也都跟着低头沉思起来，顾曳凡一向都是笑嘻嘻、笑脸迎人的，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种表情？
　　“二庄主？”站在他旁边，穿一件灰蓝色长袍的男子推了推他。
　　顾曳凡这才回过神来，扫了众人一眼，咧着嘴，摆出他的招牌笑容，问道，“怎么了，全都看着我？”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全都面色难看的看着他，尤其夙夜，平常面部神经跟坏了似的，完全没有表情，这会儿居然拉长了一张脸，满脸担忧的神色，可见顾曳凡在她心中的地位。
　　“没什么。你们刚才怎么打起架来了？”班钟月岔开了话题，或者是出自女人的直觉吧，她总觉得这事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
　　听到这话，顾曳凡居然一脸羞涩，除了夙夜面无表情之外，剩下的人都笑了。谁都知道顾曳凡是烂桃花一朵，平日里偷香窃玉靠的就是那张可比城墙的厚脸，现在居然为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一副赧然的表情，众人还不乐翻了。
　　班钟月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夙夜，心里豁然开朗。原来是为了顾曳凡吃干了抹净不负责任的事，顿时两眼弯成了一条线，她可是他们的红娘呢！
　　“怎么了，曳凡，想不认帐啊？”
　　只见夙夜和她的手下一个个凶神恶煞，目光犀利的瞪着他，大有他敢点头就把他碎尸万断的架势。
　　顾曳凡一个“是”字刚吐出来便又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他也明白如若自己现在点个头，以后他的日子会有多悲惨！让四大门派之一的红莲教追杀，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看着他那张一阵青一阵白的脸，面目表情说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估计是在想象他以后的生活会有多精彩吧。嘴角轻轻的拉出一个笑容来，这个顾曳凡……
　　“算了，这事先放着吧，等他哥回来我们再商量。”
　　顾曳凡一脸感激涕零的看着她，只差没给她磕头了。
　　“既然是谷雨前辈说的，这事就暂时搁置吧！”夙夜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几位，不知道……”她伸手朝顾曳凡旁边指指，再朝夙夜身后指指。一回来就见到八张生面孔，且都是当时江湖上名盛一时的人，这着实有些吓人。
　　顾曳凡轻咳了声，这才想起旁边这四人来，他指着他们，一一为班钟月介绍。
　　站在他右手旁，较早前推他一把的男人，是风、竹、雨、夜中的风，宋泉熙，长得眉目清秀，颇为俊俏。紧挨着他站着的，是竹，封真，长得较这堆人中龙凤是差了些，但一双眼睛光亮清湛，尤为出彩。站在顾曳凡左手边的，是雨，秦楚，生为一个男人，居然长得特别漂亮，只是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似的，表情冷厉得骇人。而之前从顾曳凡旁边度出来的，着一身水红色锈裙的，是叶，洛雨惜。
　　顾曳凡介绍完后，晁日的妹妹晁翦云突然跳了出来，指着封峥问身后的晁日，“风筝……天上飞的那个？”
　　只见封峥一张脸青筋暴跳，涨满血丝，其余的人则笑翻了脸，尤其，宋泉熙，一直拍着翦云的背，不住的喊“活宝，”秦楚那张脸则有开裂的迹象。
　　“红莲教的红莲四使，威名远播，尔等早就想一睹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洛雨惜一脸挑衅，不知是真挑衅，还是替封峥解围。
　　“能与他们四人过上四十招而不见落败的你们，也不简单呐！”说着，夙夜扬了扬手中的长鞭，那样子，似乎随时准备开打。
　　班钟月揉了揉眉心，一脸的无奈，这堆人，真会替她找麻烦！
　　“夙夜，能替我介绍一下他们四个吗？”不得已，她只好转移二人注意力，她可不想又看到一堆人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是。刚才给您递长矛的，是东誉使，夕暮。站在他旁边，长青灰色长袍的，左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是西泷使，晨曦。剩下的那一对双胞胎，使黑色弯刀的，是哥哥南觫使，矽合，使白色弯刀的，是您之前见过的落日，北朔使。”
　　她了然的点头，四大使者都派上了，她师傅究竟想干什么？“夙夜，你先带他们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
　　夙夜行了礼，便领着红莲四使退了出去。
　　行至门口时，却又被班钟月叫住了，“夙夜！”
　　夙夜转过头来，望着她，以眼神询问她，什么事？
　　“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她略为停顿了下，想是对班钟月问起她师傅的事颇为惊讶，“我师傅……风霜。”说完，掠出门去。
　　看见他们离开，她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凤霜？她那个师傅，可不一般呐！
　　晁翦云满脸问号，“哥你不是叫她班钟月吗，怎么那个红莲教的圣女管她叫谷雨呢？堂堂红莲教的圣女和四使者怎么会对她如此尊敬呢？她和红莲教有什么关系吗？还有啊，怎么他们一提到谷雨就一脸的尊崇，又带着那么一点点惧怕呢，那个谷雨究竟是个什么人啊？”回过头来，却见到晁日一脸呆滞的表情，显然是失神很久了，恐怕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他也没听进去吧？
　　众人抬眼看着他，一脸的诧异，他现在的样子，跟之前的顾曳凡如出一辙，像是见到鬼般，惨白着一张脸，一副惊惧的样子。
　　班钟月反手轻推他，立即将手缩了回来，好冷，他的全身，冰冷得可以。
　　他的眼睛这才有了焦距，不似刚才的涣散。
　　“怎么了，全都看着我？”连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哥，你刚才……”话还没说完，就让洛雨惜打断了。
　　“没什么，只是不太习惯晁大将军发呆而已。”
　　班钟月心里一震，这个叶，心思颇为细腻，想必某些枝节，她已觉察出来了。
　　“我们先进去吧，总不能一直站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进去再说吧。”
　　众人便移驾到了大厅，只是谁都不说话，气氛颇为沉重。班钟月伸了伸腰，拿着那把长矛退了出来。
　　“那四个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班钟月抬头，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齐水飒，点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那个秦楚，很明显的，是个独侠客。那个长得如诗如画的洛雨惜，我没猜错的话，一颗芳心早已暗许封真多年，本应是佳偶天成，一对壁人，只可惜……”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提起来，便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齐水飒微笑，点头。“剩下的两个人，关系有点复杂，一时之间还很难说。”
　　“那……风霜呢，你怎么看？”
　　“风霜？”他轻摇了下头，“此风霜，怕非彼风霜。”
　　班钟月蹙眉，“怎么说？”
　　“这个风霜与顾洛颜他娘恐怕是两个人。顾洛颜对他娘的感情非同一般，绝不会拿他娘的事开玩笑，所以，他若说他娘已经死了，那便是已经死了。”
　　“想到顾依莲临死前的几句话，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等待她自己悟出真相。
　　“无暇临死前的一句话？”她低吟道，回想起无暇死前的情景……无瑕有个妹妹……顾洛颜他娘出嫁后不是也叫无瑕……脑中立时火光四射，像一道响雷狠狠的劈中了她，让她动弹不得，“你是说……”
　　齐水飒勾眉浅笑，“所谓的风霜，一直以来，应该是两个人。顾洛颜的母亲，在出阁前，确是红莲教的圣女，恐怕是在为人妻后，就放弃了圣女的身份，由她一个人接替，”中间停顿了一下，状似在思索什么，又继续说道，“只是，我不明白的是，她搅出这么多事的动机是什么？”
　　班钟月也皱紧了眉头，苦思不出结果。
　　“这个，多半与情有关吧。”剑不伤人情伤人！因为情，无论做出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伤害了多少人，牺牲了多少条性命，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哪怕最终得到的只是无尽的痛楚和伤害，他们都不在乎。顾衣莲不就是吗，为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爱的身份，她杀了多少人，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幻影，但她到死时，却依旧是笑着的。班钟月明明知道，她和顾洛颜逃不出那命定的宿命，却依然那么执着，明明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却依然执迷不悟。一抹冷笑爬上齐水飒的嘴角，他低垂着头，眼角有细碎的纹路。他自己，不也是吗，明明知道继续呆下去，自己可能会为了她，付出千百年的修为，甚至生命，却依然留了下来，自己不也是为了情吗？
　　“情？顾若然！”她扬声喊道，刚才齐水飒那一句与情有关让她想到她们一直遗漏的一个细节，那就是风霜楼。风霜楼一直是一个最大的线索，也是一个最大的疑点，当初她一直想不通，现在她总算明白了。顾若然建风霜楼给风霜，自是知道她身份的，搞不好，一直以来其实是有两个圣女，他也是知晓的，所以他才可以毫无顾虑的娶风霜，因为外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娶的是红莲教的圣女。提到红莲教的圣女，一个念头飞快的窜过她的心头，她蓦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道……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慢慢的拼补在一起，她想她知道晁日刚才为什么一脸惶恐了，见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还是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是谁大概都会惶恐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那风霜？”
　　“见她？”她冷哼出声，“不，我等她来找我。”握着长矛的手蓦地收紧。
　　经过顾洛颜书房门前的那个小亭子时，她看见晁日和顾洛颜在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很，尤其是顾洛颜，满脸的惊讶和不解，好象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眼神冰冷得有些骇人，见她走过来，急急的掠了出去。
　　“晁日！”班钟月远远的喊道，她怕她再慢半拍，晁日也飞身闪人了。
　　晁日回过头，见是她，一对细长的眉毛拧得像打结似的。“有事？”
　　班钟月从鼻子里面哼出一个调，“你以为你瞒得过我？”
　　一抹讶异快速的划过他的眼眸，瞬间影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把眉一横，吐出两个字，“风霜。”
　　“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会上当。”晁日说得是铿锵有力，其实早被“风霜”两字打乱了心绪。
　　她冷哼了声，慢吞吞的道，“是吗？再见到风霜的惊讶不小吧，想来也是，谁会料到二十年前就死了人会爬出坟墓，再现于世呢？”
　　他的瞳孔蓦地放大，她怎么会知道？
　　他虽然没有说话，表情已经给了最好的答案。
　　“夙夜，她和颜的母亲，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颜的母亲，是八岁的时候，纵使我那时还小，在见到颜的母亲时，也被惊吓住了，也知道她那样的容貌，是天上地下都没有的，纵然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就连当时被称为天朝第一美女的刘丞相之女刘妍，在她面前，也是要自惭形秽的。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印象太过深刻，直到现在，我都清晰的记得她的一颦一笑，记得那个时候，我天天往飞剑山庄跑，要姨母，也就是颜的娘嫁给我。因为这句话，我还差点被姨丈一脚踹进水池。”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他呵呵笑了两声，才又接着说，“姨丈很爱姨娘的，独占欲也很强，有的时候，他还跟颜抢姨娘呢。他对姨娘非常好，几乎是百依百顺了，还特意找人修了那么一幢风霜楼，知道姨娘喜爱红莲，便找人种了满满一池，足见他有多爱姨娘。只可惜……”
　　“可惜什么……”
　　“颜十岁那一年，姨娘便死了。之后姨丈就变了，流连花丛，整日整夜的不归家，后来还娶了侍妾……”
　　难怪顾曳凡会差了顾洛颜整整十岁，只是……班钟月垂眉，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哀伤，顾若然，他怕是心死了，才会四处沾花惹草。
　　“那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满满的无奈充盈着口腔，“对外宣称是恶疾而去，但我知道不是。这之中的事情颜最清楚，因为，他是看着姨娘死的。”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抚了抚额角的头发，手指有些慌乱，过了很久，才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姨娘的死，和姨丈有关。”
　　“和顾若然有关？”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难道风霜是顾若然杀的，怪不得颜提到他时会有那么凶狠、冷厉的眼神。只是，他那么爱风霜，怎么会动手杀了她？不可能是他，不可能，她小声的嘀咕道。心里又隐隐的觉得风霜的死和他有着莫大的关联，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只要颜现在过得好就行了。其实，颜不喜欢我谈他的家事，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你希望我拉他一把？”声音里夹杂着谷雨特有的冷漠。拉他一把？那也要他肯伸手让她拉。
　　晁日也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意思，一时语塞。那是一个禁锢了颜多年的牢笼，只是，那牢笼，是颜他自己打造出来的，对他来说，有没有钥匙，本就没有什么区别，他又何必执意要她做那把根本就不存在的钥匙。想到这儿，他轻轻的笑了，原来，他也跟颜一样，钻了那么多年的牛角尖。
　　“颜的母亲，真的跟那个夙夜长得一模一样。之前，你在大街上遇到我时，我就是因为看到她才会失了心魂，本还以为是我自己的幻觉，没想到，是真有此人。”突然发现自己离题很远了，便跑回了原位。
　　抬头时，却见班钟月僵在那儿，完全没有反应，大概是陷入了方才那个“拉他一把”的局里，他勾了勾嘴角，笑了。在爱情面前，谁又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第六十章

　　今夜，她早早的就回房休憩了。或许是连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让她身心疲惫，所以想早些休息。躺在了床上，却一直睡不着。稍早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直反反复复的在她眼前浮现，使她辗转难眠。便披了件外衣，在外面散心，也许可以吹散日益郁结的心绪。
　　正四处晃悠，忽然山庄内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这是发现有异象的暗号。鼓声是从朱予楼传出来的，那里好象是颜的爹住的地方。她披了件外衣，也急急忙忙奔出去。
　　只见朱予楼前灯火辉煌，围满了人。顾洛颜和四大使者也在。
　　班钟月好不容易挤了上去，朝顾洛颜问道，“怎么了？”
　　“有人闯入了朱予楼！”顾洛颜回过头来看她，神色说不出的冷峻。
　　“人呢？”
　　“跟丢了。”
　　“是她吗？”
　　顾洛颜摇了摇头，“是个男的。”
　　“知道是谁吗？”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楚冽？”
　　一抹惊异快速的划过了他的瞳眸。他转身朝宋泉熙点了点头，带着班钟月走出了人群。确定距离够远了，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班钟月的身子蓦然一震，他果真回来了。“我有我的方式。他为什么会闯朱予楼？”
　　顾洛颜摇了摇头，“他进了顾若然的房间后，我没追进去，我没有把握进去之后可以全身而退，不过，他进去那么久都没出来，想必是从另一条通道出去了。”
　　通道？班钟月想起什么，风霜楼不也有条密道吗？就是自己躲避顾依莲还被她发现的那个密道，自己怎么就忘了，当下打定注意回去要去探寻一番。“他怎么知道你爹的房间里有暗道？”
　　顾洛颜冷笑了声，“也许是顾若然告诉他的，要不他怎么可以在那个机关密布的房间里安然而退？”
　　班钟月敛眉，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是，他怎么会跟楚冽搭上关系？楚冽……“他回来干嘛？”
　　“不知道。”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说道，“你最近，好吗？”
　　“好啊，挺好的，你呢？”她柔柔的笑道。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拥进怀里，紧紧的，那股劲，像是要将她柔进身体里似的，她的心都让他抓疼了。
　　她愣了一下，双手圈向他的腰，她总是不习惯他突然展现出的温柔和脆弱，“我很好，真的很好。”
　　回到风霜楼时，羽凤和惜伤掌着灯站在门外，见她回来了羽凤拉了一件大袄往她身上披来。
　　“主子，你穿的也太少了。”触手一片冰冷，羽凤不禁抱怨道。惜伤将灯放在矮几上，从里面搬出一盆炭火。
　　班钟月笑着，应道，“我不冷，倒是你俩，这么冷的天就不要守门了，都下去睡吧！”
　　“主子……”
　　班钟月朝二人摆了摆手，羽凤无奈的嘟着嘴，拉着惜伤退下了。
　　见二人走远了，班钟月朝烛火照不着的角落瞄了一眼，轻飘飘的道，“出来吧！”
　　角落立时闪出一片黑影。
　　班钟月拿着烛火迎了上去，那黑影，赫然是许久未见的楚洌。
　　“你怎么知道是我？”
　　班钟月将烛火放下，拨了拨脚边的火盆，炽热的火光映得她半张脸红彤彤的，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清楚，可是我就是知道。”
　　楚洌走上来，在她对面站定，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眼里从未吐露过的爱意炽热得烫伤了班钟月的眼睛。
　　“我以为你爱的人，是顾依莲？”班钟月定了定神，有的东西，她还是看走了眼。
　　楚洌靠过来，握住了班钟月的左手，手里冰冷的温度让他皱紧了眉，急忙把另一只手覆上来揉搓着，“我从来没那么说过，只是你那么以为，我就顺水推舟了。”
　　班钟月本来想将手抽出来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查案和爱上顾依莲只是幌子，一切只是为了可以光明正大带走顾依莲的尸体好让她可以再次复活，对吗？”
　　楚洌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你还是那么聪明！”
　　班钟月笑了笑，望着他手背上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隐约可见的一处刀伤，“被追杀了？”
　　楚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眯起眼打量班钟月，她的笑容太淡，淡得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被天下第一楼追杀了一个月还活着的人，你该不会是第一个吧？”班钟月继续问着，脸上淡若芙蓉。
　　“你怎么知道我被天下第一楼追杀？”
　　班钟月将手从楚洌手中抽出来，拉了拉凌乱的裙摆，“因为要追杀你的人正是我，”说到这，她抬头看了看他，“明明找的已经是天字号的杀手了，怎么你还活着呢？这天下第一楼也不怎么样嘛！”说完，她叹息般的摇了摇头。
　　楚洌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班钟月念道，一把扯破了楚洌的衣袖，楚洌的手臂上露出一个红色的拇指大小的莲花花瓣的图案。“千大教主，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班钟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藻井，转过身，一字一句就怕他听不清楚似的道，“从有人追杀你开始。”
　　千晨冷笑了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说，顾依莲的脸也是你给她换的。我记得，红莲教教主，最擅长的，便是易容。当初，你不也是凭着这个，想骗苏景的白玉凤凰，只是，到最后，功亏一篑。”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是谷雨，夙夜没告诉你吗？”
　　千晨看着班钟月似笑非笑的脸，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在你追问我为什么要派人追杀你之前，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一个关于十世轮回的故事。”说完也不待千晨回答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边说边踏出门去。
　　千晨没有出声，一边听着一边跟着走了出去。
　　“女孩从小什么也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连名字也没有。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生活在一栋不见天日的黑房子里。每天都有人往房子里扔吃的喝的。后来有一天，她被带出了那个黑房子，带她出去那个人是个女子，她教她武功，教她使毒，教她……日复一日。她十岁那年，那个女子指着对面很多同她一样大小的小女孩说，她只有杀了她们才可以继续跟着她，如果她输了，侥幸没死，她便会被扔回那间黑房子。她大喊着，不要。然后整片土地上，便覆满了血。如果没有见过阳光，她或许不会那么奢望阳光的普照。至此她有了名字，谷雨，也有了身份，红莲教的圣女。然后她被带进了总坛，教主是个和他一般大小的小男孩，小男孩总是笑着逗她，可是自从那一天后，她便不会笑了。那以后，她时常想，就这样也不错。练武，处理教务，偶尔出个任务。十五岁那年，她去帝都出任务，遇到她人生中第二个对她笑的人，那个人说，我叫渊晓，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自此，她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弟弟，而她的父亲，居然是皇朝当时的皇帝。原来，当时的红莲教太盛，她父亲一直计划着要瓦解红莲教，而她则是父亲部署多年安排在红莲教的棋子。其实，当初被送过来的，还有几个她的姐姐，不过，在她十岁那次战斗中，都被她亲手杀了。于是，红莲教的分舵频频被灭，分舵堂主也被抓了不少。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十六岁时，被师傅派与教主孤落前往凝雪山寻黑棱木盒，前往之前，弟弟渊晓约了她在离峰崖见面，他在那儿，送了她一支金色的矛，为讨她欢心，渊晓费尽心思在矛尾部镌刻了一片莲花花瓣的图案。可惜，她在离峰崖，失了一条手臂和……一颗心。事情进行到最后，父亲和弟弟已经剿灭了大半红莲教，可惜还剩一个教主。可是，孤落是第一个对她展颜的人，况且他已经是她的夫，她又怎么下得了手。于是，他们被千里追杀。追至离峰崖时，她和孤落已到极限。她得到那支矛时，曾立过誓，从此以后，矛不离身，若违此言，愿生生世世受此矛穿心之苦。她当时舍弃了那支矛，她将它还予了渊晓。谁知，那矛是有灵性的，最后，她应了那誓言，她和孤落被那矛一箭穿心。很快，女孩投了胎，这一世，她叫梦姬，是红莲教的一个普通侍女。因缘际会，她得到了圣女的赏识，被派来圣女身边当差。她不会武，在一次出任务时，被抓被卖到了青楼，第一天，就遇到了上一世的孤落，这一世，他叫兰生，是个书生，他们一见钟情，可惜，兰生已有妻室。此后，兰生包养了她，避过妻室，他们倒也相安无事。突然有一天，圣女派人找到了她。于是，她回到了红莲教。教主突然对她殷勤起来，甚至还对她求婚。她犹豫时，弟弟已经替她答应了。成亲那天，兰生居然来了，他说，他与妻子已经离合，他说，跟我走。梦姬掀了盖头，跟兰生跑了。还没跑到门口。一支箭飞了过来，梦姬和兰生当场死亡，一箭穿心。梦姬临死的时候，看着教主支起弓的手臂上，有一片红色的妖娆的莲花花瓣的图案……此后的每一世，都重复着同样的命运，只是，女孩慢慢开始不甘，于是，在一切还没开始前便部署着要杀了每一世的金离……呐，就像这样！”
　　千晨根本没料到班钟月会突然回头来这么一刀，等到反应过来时，胸口上已经插着一把刀，就是他曾经送给班钟月自保的匕首。班钟月很用力，整个刀柄没入了千晨的胸口。
　　千晨捂着胸口的伤，任鲜血一点一点浸满衣衫。他突然想起他十岁那年，萧镜给他卜的共十二字的卦。第一卦，宿世之情，他说他与一女子有着宿世之情，只是，这情，却是怨而非缘；第二卦，精卫填海，这女子与他有着天大的仇怨，就算要填满东海，也矢志报仇；第三卦，碎玉亡人，碎这鎏銮青璧者，即是那与他有情，却要亡他之人。他发过誓，碎玉者，死！
　　可是，他终究没办到。也许从班钟月踩碎那流銮青璧他却没有杀她时，他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天。只是，到了今天……他仰天大笑……他要求的并不多，他只是希望，他可以作为楚洌陪在她身边，只是这样而已，难道都不可以？不可以？
　　千晨抬头看了眼班钟月，班钟月笑着，眼里却流满了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他大笑着，一只手爬上班钟月的脖子，“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杀了你吗，你以为你先死了，顾洛颜就不用承受世世与你同生同死的命运了吗？”他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就算我不杀他，十五天之内，没有第三针，他也会死。”
　　“第三针？什么第三针？”因为被人掐着，班钟月声音沙哑得有些奇怪。
　　“啊，不对，”千晨松开了手，“顾依莲已经给他植了半针，延长了他半个月的生命，他应该是剩半针。”
　　“你是说应三针？”班钟月顾不上嗓子撕裂般的疼痛，急急的追问。
　　“原来你也知道。”千晨看了看她，她永远不会因为他有这种表情，她的眼中从头到尾只有顾洛颜，为什么，他已经夺走了他，如今，又把她夺走，他究竟要拿走多少原本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为了答应母亲助她报仇，他甚至二十年来，不敢予真面目示人，他冷笑了一声，染血的手指爬上了脸颊，有多少年了，戴着不同的面具生活有多少年了，他倒是要忘记自己的样子了！
　　班钟月慌急的眼神一寸一寸碾过千晨的脸，千晨对班钟月所有的爱，在这一刻，被碾碎得干干净净。
　　是你逼我的，既然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千晨冷漠的看着蹲在地上泪如雨下的班钟月，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么看她，今天过后，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有恨，只有恨……
　　班钟月醒来时，千晨已经消失了，而她居然躺在自己床上，是梦吗？她问自己，心口处怅人的疼痛却告诉她，楚洌已经消失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个满心是恨的千晨。
　　这不是你要的吗，不是你把楚洌逼消失的吗，她问自己，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泪流下来。

　　第六十一章

　　夜里，她披了件外衣，坐在风霜楼前的那个凉亭里，对面是那幅画有她长矛的画。
　　那幅画上那座荒芜、寸草不生的黑色悬崖就是离峰崖，谷雨和孤落死的地方，而悬崖下黑色的大海原被世人唤作沁心，因为很久以前，这儿景色优美、风景宜人，是处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地方，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儿的风景有凝神静气的作用，尤其是眺望那美如女子闺房中的镜面的水绿色的大海时，再郁结的心绪也会一扫而空，因而得名沁心。看到那满目死物的离峰崖和沁心时，她的心里像有一把无名之火在烧，那愤怒之情溢于眼表，却找不到一个出口来发泄。那股浓郁的愧疚感充满她的胸腔，她快要被那压抑了她千年的大石压得喘不过气了。
　　一切源于一把大火，一把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一把只为擒拿孤落烧死了无数生灵，她的亲生弟弟和父亲下令放的火。她闭上眼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仿佛可以看见那被漫天火光染红的半边天，以及那些在火光中不断挣扎着逃脱求救的人和动物们，还有那些在山脚下因为阻止火势蔓延而被侍卫毁得面目全非、残肢断臂的尸体，那浓浓的烧焦和腐尸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使得她的胃一阵一阵的翻腾，她的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响撤天际的凄厉的惨叫声……她闭上眼，有一滴泪垂到了衣角上。
　　“你怎么哭了？”
　　她睁开眼，看到一身儒白的顾曳凡，披散着头，挂着一张惨白的脸站在他的身后，在月光的映衬下，颇为吓人。
　　这群有武功的，好好的路不走，就喜欢飞来飞去，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别人身后。
　　来得正好，她正好有事要找他。“曳凡，你知道应三针吗？”
　　顾曳凡恍惚的神志蓦然清醒，“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要问，你先回答我。”
　　顾曳凡看了她一眼，道，“应三针是江西应家的祖传针法，此针法共分三针，传说第一针有类似封锁记忆的功效，但是，扎了第一针，十七年后，必须扎第二针，不然被施针者，入夜后会如梦游般，四处闲逛，更甚者，会毫无知觉的杀人。施入第二针后，三年内必须施入第三针，不然，三年后，不止入夜杀人，更会癫狂至死。因此针法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且耗费时日。在应家早已失传。不过，传说，应家最后一代传人应庇玺曾收过三个徒弟，曾将此针法传于他们三人。但究竟是那三个人，却无从得知。”说到这，顾曳凡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入夜后，毫无知觉的杀人？班钟月皱紧了眉，果然是他！难怪那段时间，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一起辞工，每天都招那么多人，原来都是他杀的，只是……抬头见顾曳凡也深锁眉头，忙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今天剑涵提起，随便问问而已。”
　　顾曳凡点了点头，也没在追问。
　　“你怎么了？”班钟月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衣衫不整，长发披散的，这跟那个一向爱美的顾曳凡相去慎远，他这是怎么了，从上次夙夜走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犯相思了吧？
　　怎么了？顾曳凡低下头想，神情显得有些呆滞。他只是做了一个梦，二十年来一直重复着的一个梦，醒来后就睡不着了。
　　“自从那次夙夜离去后，你便这么魂不守舍的，你是怎么了？”
　　他不喜欢，他不喜欢现在的班钟月。他喜欢以前那个迷迷糊糊、痴痴傻傻，总被他气得一肚子火却又不敢向他发怒的班钟月，以前的她，单纯、善良，眉宇间透着一股灵气，有点小奸小诈，喜欢耍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不是像现在，一张脸即使是笑着，也带着微微的寒意。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淡淡的冷漠和冰冷，言语间，总是透着一股淡漠和疏离，就连眼神，也像是早已洞穿一切，带着些微的嘲讽。就像现在，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锐利得像一张网，他像是被束缚住了，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敢打赌，若论头脑，她的睿智，绝不输他的哥哥顾洛颜。
　　他很喜欢，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心思简单，美好善良的班钟月，如果不是先遇上夙夜，或者他会爱上她也说不定。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讨厌被他从鬼门关救回来之后就班钟月黎剑涵0度大转弯的班钟月，他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她一脸哀伤，一脸落寞，一脸悲痛，一脸无奈。他也是喜欢这样的班钟月的，只是，他对她，更多的是愧疚，无来由的愧疚，很多个无眠的夜晚，那种潜在的愧疚都会逸上心头，压得他整颗心，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是那支长矛。”不管喜不喜欢，他对她，倒是有问必答的。
　　“金离？”
　　“金离？”
　　她才想起他并不知道金离就是那支矛的名字，忙解释道。“是那支矛的名字，因为通体发光，我就给它取名，为金离。”
　　“我，梦见过它。”
　　她一脸讶异，抬头瞥见眼角所及那幅画，便又冷静下来，他是飞剑山庄的人，自然见过那幅画，见得次数多了，会梦见也不出奇。
　　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明白她在想什么，便跳上梁柱将那幅画取下来，边拆开画匾边说，“这幅画，是我画的。”然后指着那掏出来原本被画框遮住的画的一角让她看。
　　她抬眼望过去，看到两个龙飞凤舞的字，第二个字依稀可辨是凡字。
　　见她相信了，他又将画放回画框，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那是我梦中的一个画面，因为太过深刻，无法遗忘，便将它画了下来。是教我的老师看着了，觉得不错，就让人裱了起来，挂在长廊上，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移到了这来。”
　　“梦？什么梦？”他难道也是那九世宿命中的一枚棋子？
　　“从我有意识的时候，便开始做着这个梦了。梦里有一座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被毁得满目苍痍，荒凉的不得了，又像是大火燎原，寸草不生，满目都是死物，连风里都夹杂着浓烈的腥臭味和烧焦的味道。待我爬上山顶，抬眼看过去，一片苍茫，像是下了场最大的雪，白雪堆积的样子，再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雪，那遍布山顶的，是骸骨，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老人的，甚至还有动物的，整整累了一尺厚。抬起手来时，竟发现，手心里早已积了一层汗。是怎样的惨烈，才能造就这样的恐怖？我跃了过去，那是一个断崖，四周的土是焦灼的黑色，断崖的下面是一片黑色的大海。当我看到那片大海时，居然自动自发的走到那断崖边上，向下眺望，像是一早就知道底下有东西。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长矛。其实，我最早看到的，是两个人，他们被那支矛射中而固定在悬崖和那海的交接处，因为都低着头，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从衣着上判断是一男一女。只是，那衣服上有很多处被划破，有的地方，还有被烧焦的痕迹，那衣服被不知是他们还是别人的血完全覆盖了，是一种红得发亮却又觉得那血已经干涸得发黑的颜色，我已经辨不得原来的颜色了。我一时骇然，那是怎样惨烈的一个画面。而那长矛，便是驻筑在两人的心口上，看起来，像是致命伤。每次我一跳下去，想看清楚他二人的表情，便会一下子醒过来。后来，我就临摹了那幅画，只是，他们衣服的那种颜色，我怎么配也配不出来，他二人的样子，我怎么画都画不好。于是，我便将他们抽空，只画了那支矛。”他说起来，一脸的凄惨，想必，是十分惨厉的画面。
　　班钟月皱紧了眉头，他会是谁呢？孤落这十世的样貌都是一样，尤其是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所以她才能在看到顾洛颜的第一面，就认出了他。金离的身上，一定会有一片雪花的图样，所以她在看到他手上的那个图案时，便明白了他是千年之后的金离。可是，剩下的那些人，每一世都变幻成不同的样子，身上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而且顾曳凡又跟他们长得都不像，她又怎么识别？
　　只是，他刚才说的那些画面，那些骸骨，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而在悬崖处，被金离射中的那两人，就是孤落和谷雨，认真说来，真正杀了他们的，是金离，渊晓不过是帮凶，帮它耗尽孤落的雄厚内力，帮它把他们赶上绝路。
　　渊晓？她心里一震，她怎么没想到他有可能是渊晓？那场大火发生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也只有渊晓才能看到之后的场景。蓦地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他又怎么会是渊晓？渊晓可是最终会害死她和顾洛颜的间接凶手，他们是亲兄弟啊，他又怎么会……一时又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千年之前，谷雨不一样是他亲姐姐吗？
　　顾曳凡被她那眼神瞧得有些颤栗，那是噬骨的杀意。“你怎么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无比柔媚。“没什么。”既然主角和配角都到齐了，那好戏是不是就要上演了，这场持续了千年的……好戏。
　　暮色贴合地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曳凡忙叫唤门房的丫鬟，叫了饭，吃了少许，梳洗毕，正待就寝。窗花上窜过个人影，他大喊一声，“谁？”追出门外。
　　追至竹林深处，人影倏地消失。他举目四顾，风声凄凄，暗影浮动，心内陡然一阵心惊，是她？
　　定睛一看，一个人影翩若惊鸿而来。颀长的身影，袅娜多姿，如瀑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偶有几许发丝垂下肩来，插了一支简单的发簪，簪尾处镌刻了一朵拇指大小的红莲，花色艳丽，瓣蕊分明，栩栩如生。依然是那件不带花色的黑色棉长裙，只是肩胛处有一道十厘米的划痕，上面沾染了血色，像是从身体里渗透出来，带着一股艳丽的色泽，在漆黑的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凡。”清淡的声响在晰亮的竹林中乍然而起，略带一点淡泊，让顾曳凡一阵心冷。
　　“是！”他抬手，半跪在地上，心下一片惶然。他说不清。自己现下是开心还是难过。这么多年，他总是能和她见上几面，说上几句，不多，就交代他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接下来他该去什么地方的那么几句。
　　“你留在山庄，暂时不要外出。”
　　他皱紧眉头，没有说话。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扮演的都是一个乖巧的角色，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来没有忤逆过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是，娘！”他恭敬的点了点头。
　　“凡，抬起头来！”女子转过头，对着俯下身子的男子说道，声音低沉有力，像是穿越重重帛棉，破踵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顾曳凡缓缓的抬起头，双肩不由自主的剧动，颤抖。十年了，十年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尚存人间有十年了，可是，这十年来，他看到的一直只是她的背影。如今，她终于，她终于……成却在看清的那一瞬间，五脏剧裂。
　　圆月剔亮，月光疏疏落落的洒落下来，竹叶之间，波光流转，隐有光晕洒在头上。女子的脸，瓷一般白，玉一般润，一片冷色，似月光雕琢而成，白玉般的凄冷。
　　他的母亲早已芳华散尽，却依然保有花一般的容貌，百花之王的牡丹也要逊色几分。
　　他哑然，嘴角慢慢上扬，渐渐聚成了一朵笑，他笑得像一朵还没盛开就已经凋谢的寒梅。他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却只问道满口的黄连，一口的苦涩。
　　苍茫渐渐弥漫了眼眶，眼前那张倾国之姿渐渐模糊。抬头再度看着那张绝然于天地之间的容颜，思绪渐渐清明，脑中的点滴汇成起了一条长线，一直延伸到了彼端。那些记忆里模糊的画面怔然清晰，那张他日夜思念是脸与眼前这张重叠在一起，他垂了垂眼，泪水洒了一地。
　　从十年前，十年前他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的看到了自己命运长河流淌的方向，他舍弃了一切，只为可以继续留在她的身边。他从来不思考值不值，也不思虑会不会后悔，他只是像呆在她身边，呆在自己母亲身边。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无措，他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流失，他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在这场盛宴里他失去的，唯一可以失去的也只有爱情。爱情，成了那条没有流近就已然消失的支流。
　　他的眼神，终于变得灰暗，渐渐，什么也不剩。

　　第六十二章

　　天刚泛白，飞剑山庄难得的宁静就被一个媲美打雷的凄厉的叫声打破了，仔细辨认，那声源似乎是风断楼，那不是那四个护法住的地方吗？
　　于是，一大早，风断楼便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直到顾洛颜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封脸出现在风断楼，众家丁和丫鬟才急忙跑出风断楼。
　　“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洛颜开口问晁翦云，那个凄厉惨叫声的使作俑者。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晁翦云则是一副目光游离，表情呆滞的样子，像是受到不小惊吓。顾曳凡一针射过去，才恢复了神智。
　　“我，我看到他们两个躺在一张床上。”她指着正想外逃的宋泉熙和拽着宋泉熙脖子像是阻止他逃跑的封真，一脸慌张的叫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两个男人而已嘛。”顾曳凡大斥了一声，嘲笑她的大惊小怪。
　　“两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两个□裸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就有点问题了。”秦楚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许是见惯了。
　　顾曳凡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从宋泉熙身边跳开，他并不是觉得他们肮脏，他只是突然发现那个封真昨天看他时，似乎是一脸欣赏的表情。而班钟月则是十分震撼，以前总听别人说她们学校有同性恋，但每次她故意去寻，却寻遍整个校园也寻不着，现在她时空穿越，居然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她突然有种冲动，想把他们两个塑个金身，再放到大厅去，以便早晚观摩。
　　而其余四人则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呜呜呜……我是被他霸王硬上工的。”宋泉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讼着封真的“罪行”，模样像极了那些被人奸污的良家妇女。
　　众人皆一脸嫌恶的看着他，这种有损男人尊严的话他居然敢拿出来炫耀！
　　“你们要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
　　还感语带哀怨！众人一时无语，也纷纷惊叹封真的眼光的独特和超强的忍耐力！
　　等到早上商议事情的时候，那种在背后思议的声音才小了点。想起一早上被人指指点点、窃窃思语的，他俩就一肚火，双双将头扭向晁翦云，一双眼幽怨无比的射向她，都怪她，一大早的，也不敲门就进来了，还发出那种母猪难产时的叫声，引来那么多人……
　　吓得晁翦云一把抱住晁日，便不敢再松手，她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他俩睡觉不锁门啊，一推就开，还让她看到那么……呃呃，两个男人□的交缠在一起，让她看到了，她比较可怜好不好，她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啊。
　　班钟月抬头一看，顾洛颜，顾曳凡，晁日，黎剑涵，飞剑山庄四大使者，飞剑山庄总管，晁翦云，还有自已，山庄内所有有能耐的人似乎都聚在了一起，有什么重大的事发生了么？
　　“沈总管，还记得上次你说的话吗？”顾洛颜看着一脸正襟危坐的沈户清，开口问道。
　　“老奴记得。老奴说如果集聚四大使者的话，老奴也许可以把那隐藏在山庄内的密道给找出来。”虽然言语间尽是敬语，但眉目之间的那抹自信却让顾洛颜颇为惊讶，他，不像是一个会听命于人、甘愿居于人下之人，却为何拘泥于小小的一个山庄总管六十几年？
　　他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山庄的总管了，记忆中的他，总是胆小懦弱，怕事无能，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说话时就算带着敬语，也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慑力？
　　“那你最近查到什么了吗？”
　　“恕老奴无法直言，这事尚在进行中，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一切只是小人的推测，难免出错，希望庄主再多给老奴一点时间，老奴一定不负使命。”
　　“好，我再多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是。”然后拱手退了下去。
　　“三天？哥，是不是太仓促了？”山庄内有密道的事，他和大哥三年前就知道了，只是……
　　三天？短吗？他还觉得给他的时间太长了，这个沈户清，他早就知道山庄的密道了。他一直就对那个人愚忠，十年前，那个人消失时，他居然没有倾尽全力去找，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曾经派人跟踪过沈户清，他居然可以在那个人的房间来去自如，没受一点伤，要知道，那房间里的暗器一点都不输唐门暴雨梨花的摆设，他娘那么高的武功都挂了彩，更何况是他！可他居然没受伤，连某些他不曾碰触过的暗门他都知道。若不是那个人心高气傲，这一辈子，根本就不可能向任何人下跪，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他一定会怀疑沈户清根本就是那个人。
　　“风、竹、雨、夜，跟着他，他的话就代表我的一丝，他需要什么，要倾尽你们所有，帮他达成。”
　　“是。”
　　班钟月被顾洛颜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把所有人都叫过来，难道只是为了看这么一出戏？她不会看错，四使离开时他和宋泉熙之间的“眉目传情”，那分明是让他盯着沈户清？
　　“月。”顾洛颜这一声月喊得众人一阵心惊，他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境界了。
　　“恩？”班钟月也颇为惊讶，他甚少这么叫她，即使叫也只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现在……只是他这一个“月”字，就那么硬邦邦的吐了出来，完全不带感□彩，怎么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们十五成亲，你有意见吗？”
　　黎剑涵苍白了一张脸，她靠着身后的木椅才没有倒下去。她知道的，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班钟月瞠目结舌的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人这么求婚的吗？不对，那哪是求婚，分明是命令。想着，心里一气，两支弯如新月的眉立刻扭成一团，她是喜欢他顾洛颜，可是也不能吃这种暗亏，那是一辈子才一次的事，哪能让他那么草率，没鲜花没戒指没下跪就算了，讲话还一点都不浪漫。扬嘴一个“有”字吐出去却又被硬生生的凹成了“有什么意见，哪有什么意见”。只因她看到他那张毫不温柔的脸上居然溢满柔情，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和绝望。
　　“好，就十五成亲。曳凡，这事你下去办一下。”脸上那抹笑居然苦涩得不得了。“对了，你和夙夜的婚事呢？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我是不可能娶她的。”顾曳凡居然毫不犹豫的说出了口，他，难道一点都不喜欢夙夜吗？
　　班钟月扬手就朝顾曳凡脸上扇过去，顾曳凡居然不躲不闪。手扬到他嘴边时却又停了下来，只因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奈，还有深深的绝望。
　　“我顾曳凡一生不知和多少女子有所牵连，如果每一个都要我负责，那我就要建一个皇宫以纳‘良贤’了。”他仰天大笑道。
　　“你怎么能这样，你当天下女子是什么，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我这样的外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夙夜有多爱你，你居然……你简直禽兽不如，我看她简直是爱错了人……”
　　“够了，翦云。不要……再说了。”她又怎么知道他心里的苦。
　　“她是，她是爱错了人，她爱猪爱狗都不应该爱上我，哈哈……”
　　“曳凡……”
　　“恕我无礼，我要先退下为大哥的婚事做准备了，毕竟只有七天，时间有限，飞剑山庄庄主的婚事总不能太简朴，以免招人话柄。”说完，拱手下去了。
　　“那我们也退下了。”颜到底找他们三个来干嘛，看戏吗？他扶着黎剑涵慢慢的挪出去，他说话就不能掌握分寸吗，他不知道黎剑涵已经很辛苦了吗？如果他不是正好是他的兄弟，他早就送他一拳了。
　　“颜，为什么？”她卸下脸上的面具，一脸的冷漠与冰冷。在他面前，她又何必假装。
　　很难想象她会用那么冷漠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但那隐藏在笑脸下的冰冷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又何必这么讶异？他抿了抿唇，为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上点色，“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慢慢等她出来。”
　　“应三针……”像是猜到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点了点头，“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你不是爱着他吗？她仿佛看见了自己上扬的嘴角，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冷血！
　　“恩。”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觉得有些累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强撑着活那么久呢，为什么在亲眼看到那个人杀了娘了之后，这么痛苦的自己依然可以活着？自己那颗残破的、碎裂的、空荡荡的心为什么一直不肯停止跳动，为什么？睁开眼看到班钟月一脸冷漠的抱着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也许只是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等待着一个微笑，等待着一个眼神，等待着可以有一个温暖的拥抱，哪怕这个拥抱也只有短短的几天。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是，也许还是依然在恨吧！终于承认了，她，其实是还是恨着顾洛颜的，当她在永生石上看到那些不断重复的命运，也许当她看到自己在虚妄之空被顾洛颜一寸一寸掘皮削肉时，就开始恨着的吧，一千年了，那重复了一千年的命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为什么她的每一世都和他牵扯不清，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世的她都要为他失去那么多，甚至是生命，为什么？如果他不在就好了，如果他消失了就好了，如果……她冷冷的笑着，却依然紧紧的搂着他，恨吗？也许就是太爱了才会这么恨吧，也许是真的太爱了吧……
　　飞剑山庄已经开始大张旗鼓的张罗婚事了，四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山庄内却一片寂寥。沈户清为了山庄密道的事，和四大使者已经消失好一段时间了。也许是怕触景伤情，黎剑涵已经好几天没有离开过房间了，晁日一直陪着她，也没有露过面。不知是真心还是故意，顾曳凡一直在外面打理婚礼的事，也没有回过庄。晁翦云一直缠着顾洛颜，几乎是分分秒秒都跟着他，她也很久没看到他俩了。现在的飞剑山庄，就只剩她一个人。
　　昨日，顾曳凡派人把凤冠霞帔等所有拜堂所需的衣物、饰品给送过来，看到床上、桌上、甚至是地上摆得琳琅满目的那些东西，她的胃居然一阵一阵的绞痛，她的胃病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她套了一件素白的大袍就跑了出来，把身后那些追着要给她试装的人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风霜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她也不准人来打扫，红漆的大门堆满了蜘蛛网，谁能想到现在正忙得热火朝天，一派喜气洋洋的飞剑山庄里会有这么一个邋遢的宅院。她咧着嘴，用树枝挂破了那些纷纷攘攘的网，走了进去。
　　刚蹋进门，就听到了一阵琴声，音调由低而高，曲调占拙乎和，却有如春风化雨，浮动人心。
　　再仔细听，有细碎的声响的和着琴声而来。细细分辨，是弹琴之人，和着琴声在吟唱。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
　　她用那种空旷淡漠的声音吟来，听来，让人一阵凄惶。这么晴朗的天气，这么平和的曲子，她也能奏得如此凄惶？
　　一阵风吹来，撩起弹琴之人面前的一块素色廉子，她瞥见廉后之人唱得一脸动情，那淡淡的哀，淡淡的愁，淡淡的凄，淡淡的悲……那是一双历尽千番的眼睛，她不禁有些动容。
　　“翦云。”她轻轻的喊道，那声音却更似一阵叹息。
　　晁翦云撩开帘子走出来时，却是一脸笑容，她不惊有些恍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也在这？”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后，笑得更为猖獗，“好好的一个新娘子怎么穿得像丧夫似的？”
　　她抿着嘴轻轻的笑了，她这不就是快丧夫了吗？连顾洛颜他自己都说他撑不了几天。“是啊，怎么穿得像丧夫呢？”
　　晁翦云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歪过来歪过去的，半天才吐出一句，“有病！”
　　班钟月笑得更大声了，有病？是啊，认真说来，自己不就是有病吗。宿疾，九世，不，十世的宿疾，不知道，会不会有……痊愈的那一天？
　　“颜呢？”
　　晁翦云一张脸皱到了一起，她不喜欢别人用这个名字唤颜哥哥，如果不是颜哥哥警告过她，不让她动班钟月，她早就身首异处了。“不知道。”答得是不甘不愿。
　　“哦。”其实看见顾洛颜没和她在一起，她基本能猜到他在哪儿。
　　晁翦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那是什么态度，她就讨厌别人这种态度，平平淡淡，压根不打紧的样子，既然不想知道干吗还问。她将剑轻轻往上一拨，最后又将剑拨回了鞘，这个班钟月可真本事，话才说了几句，就搞得她想杀人了，她咬咬了唇，咽下这口气，飞身闪人了，再呆下去，难保她不会破了自己的誓言，杀了她。
　　她望着晁翦云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她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秋末的夜晚，寒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也跟着哆嗦。班钟月的房里放置了两个暖炉，她依然被冷醒了。看着窗外随风摇曳，在月光的照耀下，映照在窗户上的影子，在厉风的催促下，显得格外的张牙舞爪。
　　她举起右手，揉揉有些酸疼的百汇穴，神情显得格外疲惫，她怎么又做那个梦了？想起她和孤落被一剑射死的情形，她不禁心口一窒，那种疼痛仿佛还残留在心口上，不禁皱紧了眉。
　　“怎么了？”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吵醒了齐水飒。
　　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一个梦而已。”将头倚到旁边的雕花梁柱上，轻轻的泄了口气，“终是与天斗……又怎么能赢？”
　　望着窗外在寒风的鼓动下显得越发狰狞的树枝，齐水飒的心口像塞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从他对班钟月动情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未来便不可知了，他的介入打破了班钟月和顾洛颜那纠缠不清的命格，但他们三人能不能走出那宿命所计的范围之内，仍是个未知数，终究是与天斗……与天……斗啊！
　　月明星稀，班钟月在门外的亭子里盯着那硕大的池子发呆。突然闻到一股药香，她看了她门柱，扬了扬手，道，“是夙夜吗？”
　　门柱后闪出一个红色身影。
　　“为什么？”夙夜明眸半睁，她问着班钟月，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班钟月从躺椅上坐起来，问，“什么为什么？”
　　夙夜呆呆的看了她半天，道，“顾曳凡，他找过我，他说，他不可能娶我，如果可以，他宁愿把命赔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要我？”
　　为什么？班钟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明天你要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最想要的？”
　　有什么想要的？夙夜低垂着头，月色婆娑，地上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飘渺得像一道孤鸿，不知怎的，身上传来一阵凉意，她摩挲着左肩，寂静的凉亭里，有肃杀的风声，一股浓郁的酸味绕过鼻间，她知道，那是寂寞在心里发酵的声音。
　　我只想，有人送我一袖春风。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飘渺的雾，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记忆陷进旋涡，再也逃不出来。
　　她从药庐出来，满脸污渍，她知道，师傅不知道又往药炉里扔了什么，导致炼药的金鼎爆炸了。
　　他气喘吁吁的跑来，见她一脸落魄相，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好笑？”
　　他赶紧将嘴闭得紧紧的，使劲摇着头，满脸的汗水在风中飘零。
　　她细致的眉拧在了一起。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他的右手，将左手衣襟抓得紧紧的，像是害怕有什么会钻进他的左手似的，稚嫩的脸上堆满了欣喜，一脸讨好的笑。
　　扫视了一圈他的衣服，眉拧得更紧，又跑到哪儿去了，沾了一身的泥？“眼睛怎么了，眼角怎么会有伤？”仔细看，他的眼角似有一道刮伤，冒着细小的血珠。
　　他抬起右手，随意的用衣袖擦了擦，因为始终紧抓着左手衣袖，不愿放手，动作有些笨拙。“没事，师妹，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不出声，只是看着那仍旧冒着血珠的伤口，眼神有些不耐。
　　他并不生气，只是憨直的笑了笑。他将左手往她面前扬了扬，蓦地放开紧握的右手，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给你带了一袖春风。”
　　一袖春风？她闭上眼，闻了闻，恩，是春天的味道。
　　只是，事到如今，他是否还记得他送她的那一袖春风？
　　再次回到房间时，已是半夜。她躺在床上，睡不着，但是，也不敢动。身旁的那个人已经完全熟睡，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他的左手放在她的腰上，脸色极为安详。看着他的睡颜，那种细小的满足填满了她的心，她的脸上绽放一抹幸福的微笑。
　　稍早以前，她与夙夜谈必，回房的途中遇到了顾洛颜，顾洛颜便送她回房，她以为他是想看到她上床睡了才离开，二话没说就跳上床，谁知，她两只脚才离地，他一个翻身，也跳了上来，一手搂着她的腰，就睡着了，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他们已是老夫老妻，自然得她都不忍心说什么，就让他躺在自己身旁了。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那是怎样一张峻逸的脸啊，让她痴缠了九世，这一世，也不打算放开。
　　她睁开眼，窗外已泛白，天边被朝霞染成一片紫红，分外好看。她挪了挪身子，打算起来，她很久没看到这么让人心动的景色了。可是，他的手紧紧的搂着她，她尝试着移开，弄了半天，他的手也没挪动半分，她不禁笑了，他呀……
　　看他那张脸，是很久都没睡的样子，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呢，是不是担心自己没有时间，打算把所有事情都一并解决？
　　看见他的眼皮抖动了几下，似乎快要醒了。
　　片刻之后，一抹水绿色跳进眼底，她甜甜的笑着，唇棱在脸上拉开一道巨大的弧度。“你醒了。”
　　“恩。”他点头，也回应一抹淡笑，“什么时候醒的？”
　　“如果我说是一休没睡，你会不会觉得是你亏欠我？”她嬉笑着，眼底划过一抹狡狯的光。
　　他撩起她胸前的一撮碎发，放到鼻间，一抹清香扑鼻而来，这是多么令人怀恋的味道啊！每天早晨，母亲从那满池开放的红莲池畔回来时，全身都会夹带这种味道。“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呢？”那浓浓的宠溺从眉间浸入眼角。
　　宠溺？她瞪大了眼，见鬼了，她怎么会在他脸上看到宠溺？仔细一看，是真的，不是做梦，恍惚间，已静下心神，她想她多半能理解顾洛颜此刻在想什么，大概也真的是在补偿吧，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在做这件事，大概觉得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只是他不知道，会死的人，不是只有他一个。
　　“替我画眉吧！”她扬了扬眉，脸上大放异彩。
　　是时，班钟月已坐到梳妆镜前，顾洛颜正举着眉笔，细细的给她画眉。
　　“颜，你说顾依莲现在怎么样了？”淡淡的，冰凉的口吻。
　　顾洛颜的手停了下来，思索了片刻，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唐轩把她带到了无声山庄，若论还有谁能救她的话，大概也只有无声山庄的秋要离了。”
　　“秋要离？”
　　“恩，”他点了点头，“他是无声山庄的庄主，他父亲本来也是神医门的人，但因为某些江湖原因，和神医门脱离了干系，自立门户。”
　　“他很厉害？比曳凡还厉害？”
　　“曳凡本来就无心于医道，当初是打赌输给司徒星，才答应给他做徒弟的。球要离的父亲是司徒星的师弟，在脱离神医门之前，就是内定的神医门门主，若不是因为他爱上了当时血洗南海门的无极宫宫主萧玉雪，他现在……”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中间的事很复杂，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先说到这，秋要离的医术得他父亲真传，早些年间就名镇江湖，医术可能还要在他父亲之上。”
　　“那，你的毒……”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父子平身有三不救，一不救江湖人事，二不救皇亲国戚，三不救商古贾门。而我，犯了他们的第一条和第三条。”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顾洛颜将另一只手覆于她的手上，重重的握了握，才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没事，人，终是要死的。”
　　“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十年前，你为什么会插手红莲教和秦楚他们四个的事？你……不像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啊？”
　　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做回答。为什么会帮他们？他只是看到一个伤口，他只是看到那个红莲教的圣女一刀划开秦楚前襟时露出来的那个伤口，他就停下了脚步，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提出了冰凝神剑，抡开了那一刀。那是一个惨烈的伤口，看的人都会明白那是一个多么惨烈的伤口，伤口很长，从右胸直到左腹，细而狭长，疤痕又深又旧，具他所知，只有女子长长的指甲才能造成那样的伤口，出手很快，丝毫没有犹豫，所以到现在，那疤痕边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很新鲜的褶红色。只是，那时的秦楚，仅仅只有十岁，什么样的一个女人，会如此痛恨他的存在，居然对一个还这么小的孩子下如此重的手？
　　他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会遭红莲教追杀，还是让圣女极的人追，他只是给他们安排了住所，直到红莲教的人退去，撤了追捕令，不再追缠。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他母亲下的手。他的母亲，深爱着他的父亲，只是他的父亲，爱的是她的姐姐，得不到他的爱，每天看着越来越像父亲的秦楚，心里越发难受，便痛下杀手，那时的秦楚，只有五岁，后来让他的叔叔救了，才捡回一命。
　　想到秦楚的命运，又想起自己，不禁有些难受，手指抖动了一下，差点在班钟月的脸上划出一道伤口。
　　“月，你没事吧？”他捧着她的脸，一脸焦急。都怪他，他不该分心的。
　　班钟月摇了摇头，道：“没事，你不要太担心我了，我又不是纸做的。不过，我喜欢你叫我月。”脸上的笑容依旧，有着期盼的神情。
　　“月。”他顺势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柔情。
　　她向后倒了下去，靠在他的胸口，真希望此刻的宁静可以延续一辈子。
　　离飞剑山庄庄主大婚还有一日，山庄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正在孕量一场极大的暴风雨。
　　夜晚很快就来临了，对于班钟月来说，这一天，似乎显得特别漫长。
　　她睡不着，是真的失眠了，她很紧张，一来是因为明天她就要出嫁了，虽然只是诱使“她”出来的一个饵，但她依然很当真；二来明天确实是个重要的日子，所有的一切，也许都要在这个地方划上一个句号，或者又是她和颜下一世纠缠的一个开始。
　　咚！咚！咚！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找她。
　　她打开门，神色一肃，“你……”

　　第六十三章

　　天下第一大庄飞剑山庄庄主结婚，轰动了整个武林。从五日前就有人陆陆续续的往飞剑山庄赶了。今日晨时，若大一顶花轿在阁远饶了大半圈才抬回飞剑山庄，那排场，皇帝娶妻也不过如此了。
　　据说小小的一顶花轿，全是由千年谭木所制，上面雕刻的花纹是重金聘请的江南有名的雕工师傅吴图恩吴师傅所制，那雕工，别提多精致了，就连一朵花上栖息的蝴蝶，也让人看花了眼。那花轿顶上的棚布及窗户、门上的帘子，用的都是进贡朝廷的丝绸，选的还是上好的金蚕丝，那阳光一射，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就连门上吊的两个小小的迎亲灯笼，也是纯金属打造的。更别提迎亲的队伍有多庞大，多气派了，这样的手笔，也只有财富媲美国库的飞剑山庄才能做到了。
　　只是这新郎，长得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为何板了一张脸孔，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他不是娶妻吗，怎么……难道娶的人，丑如侏儒？
　　很快的，轿子便又饶回了山庄。
　　新郎踢了踢轿门，新娘便下了矫。新娘的那身嫁衣，是怎样的一种红色，居然映得整个门庭都红番番的。
　　兵客早已坐定，等待着新郎和新娘的归来。
　　牵着那根象征红线的红绸布，新郎和新娘渐渐步入大厅。
　　大厅里坐着很多新郎和新娘的朋友。因为新郎和新娘的高堂都已过逝，这婚礼就暂由山庄的总管主持。在这群人当中，有一对男女特别显眼，女的穿一件黄色的衣裙，长得娇小可爱，声音如出谷黄鹂般清脆悦耳，男的长得面如冠玉，清瘦俊逸，煞为好看，一直嘻嘻哈哈的跟女子说话。
　　“班……”黄衣女子朝新娘喊了一句，只喊了一个字却又停了下来，表情很是难看。
　　“怎么了？”男子转过头看她。
　　她皱了皱眉，道：“没什么。”
　　“一拜天地。”说话的人是庄主的弟弟。这等事本来应由煤礼之类人来做，但他坚持由自己来，众人拗不过他，便顺着他了。
　　新郎新娘转身朝身后的如日拜去。
　　“二拜高堂。”二人又转过身，朝沈户清行礼。他本是山庄总管，在山庄呆了一辈子，从小看着顾洛颜长大，也算是他的长辈，由他代做高堂，不算过分。
　　“夫妻对拜。”这个礼行完后，他们就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两人正要将头低下去，天外却飞来一条黑色的鞭子，将班钟月的头抬了起来。这鞭子，好生熟悉。
　　“夙夜！”顾曳凡朝来人喊道，那语气似乎颇为惊讶。
　　天上飘下一个人，那模样，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对不起，我奉家师之命而来，不能让两位成亲。”
　　顾洛颜出剑挑开了班钟月颈勃上的黑色长鞭，脸色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就是夙夜？真像！真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夙夜的长鞭“嗖”的一声，缠上他的那把长剑，那是一把很漂亮、晶莹的长剑，据说是由千年寒冰所制，坚硬如石，还可削金断玉，薄如蚕翼的一把美丽的、晶莹剔透的长剑。
　　“冰凝神剑！”她朝顾洛颜喊去，还未靠近，就被那剑身所散发出的寒历和杀气所制，那真是一把万古好剑。
　　只刹那光阴，两人已过了数招。虽然顾洛颜有那把神剑僻佑，但他依然处于下风，不出一百招，必败于夙夜手上。
　　从夙夜出现的那一刻起，庄上已乱成一团，红莲教四大护法和飞剑山庄四使已经打成一团，顾曳凡见四使有下败的趋势，立即上前助架去了。黎剑涵、晁日和晁翦云则站在班钟月的周围，保护她。
　　顾洛颜中了毒，本来就不易动武，现在居然和一个功力不下他中毒之前的人在比拼，自然讨不到什么好处,渐渐落于下风。晁日眼见情况不对，抽出腰上的软剑，也上前助阵去了。
　　屋外打得剑光四射，屋内也不清闲。
　　拜堂的大厅和门前的院子都被毁得差不多了，一阵剑光射下来，桌桌椅椅当即碎裂，原本留下来看戏的江湖小混混门，见此情景，只恐被殃及，也四处逃窜了。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等众人听到叫声，回过头来时，只见新娘胸口叉着一把剑，当即向后倒去。那是通体发黑的黑颤剑，也是快活门的专用宝剑。众人立刻把头扭向晁翦云，她站在新娘的面前，一脸笑容，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只是她那笑容，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叫声是沈户清发出来的，他只来得及看清整个事情的发展，而没有办法阻止，他冲上前，扶住正往下倒的班钟月，口里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好象是“顾前辈”。
　　“顾前辈，你怎么样？”他扶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衣袖不停的擦着她口里流出来的血，只是，这声音，很尖细，更像一个女子所发出来的。
　　晁翦云的脸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狰狞，像是嬉笑，但更像是一种悲伤，“你叫她什么？”她的声音也像是支离破碎般。
　　沈户清在班钟月的脸上掘了掘，蓦地撕下来一张人皮面具，底下那张脸，居然和顾曳凡的丝毫不差，只是略为沧桑了些，略为年迈了些。
　　“顾若然？”
　　“爹？”
　　声音支离破碎的，看来不只一人。
　　众人将视线抬高，看见沈户清也从自己脸上撕下一块人皮面具。原来，真正的新娘在这儿。
　　“若然？”晁翦云颤抖着手，抚向顾若然的脸，脸色居然有一丝苍凉。
　　顾若然笑了笑，轻柔的喊道，“晓！”
　　她突然仰天大笑，神情说不出的悲伤。“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不过就是想要你爱我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她袖口一扬，一张人皮面具滚落下来，自衣衫下露出来的脸，居然和夙夜分毫不差，只是眼睛和顾洛颜的一样，是那种幽暗的墨绿色。
　　“娘？”顾洛颜冲口而出，喊完又觉得不对，“不对，你不是娘，你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风晓。”
　　风晓咧嘴一笑，“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师傅，你是师傅……”夙夜的神情极为慌乱，这个声音，她听了一辈子，这是师傅的声音，可是，她那张脸……
　　这一刻，风晓才有了身为母亲的自觉，她低下头，不敢看夙夜。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不是……你不是……”尖叫着，冲了出去。
　　风晓朝红莲四使使了个眼色，那四人便跟着飞了出去。 她低下头并不表示她愧对于她，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然尽了身为母亲的责任，她愧对的，只有那三个人……
　　她深吸了口气，眼神已经全然改变，那样的眼神班钟月曾在顾洛颜身上看到过，那是一种恨，一种恨到极致的眼神。“现在，我们来算算帐。”
　　“晓，都这么多年了……”顾若然叹着气，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这么多年了，”她大笑道，那种笑让人觉得凄惶。“这么多年了，我的左手都已经废了这么多年了，呵呵，她明明知道我惯用的是左手。”
　　众人顺着目光看下去，她的左手，垂立着，似乎真的没有行动力了。
　　“她是你姐姐啊！”
　　“我又何尝不是她妹妹！你要娶的人明明是我，她为何在结婚前一夜将我打晕，不顾我的苦苦哀求，废了我的左手，还将我关入冰窖，取代了我的位置，嫁给了你。”她闭上双目，久久不能自控，被自己的亲姐姐背叛，是何其痛苦的事。“而你呢，你到好，明明知道娶的人是她，倒也心安理德。可怜我，拖着那么重的伤来找你，却只看到你的洞房花烛夜！呵呵，呵呵呵，若不是青玄，我早就死了。”她瞪圆了双眼，那眼神，比野兽还凶残。
　　“我，我，……”
　　她冷笑了声，“你没话好说了！我今天倒也不是来跟你算旧帐的，我只是来，让你看场好戏的。”
　　“不要，不要，晓，你做了这么多事，也只是想逼我出来，既然我现身了，你就不要再牵扯那些无谓的人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也是应该，我求你，你不要……”一句话没说完，口里又呕出一滩血。
　　“本来我只是想逼你出来就好，谁让你，宁愿做个小小的山庄总管，对自己的儿子唯唯诺诺，也不出来，连自己的儿子被我下了毒也放任不管，哎，你真不是个好父亲哦……呵呵，可惜，我现在更想看一场戏，哈哈哈哈。”刹时，眼神变得凶残无比。
　　她娇笑着看着顾洛颜那张比纸还白的脸，想必他已经猜到自己要说什么了。“按辈分，我应该叫你外甥吧。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位被你尊称为神的母亲当初是怎么死的？”
　　“顾若然？”
　　“答对了！”她轻轻拍了拍手，“想不想知道原因？”
　　听见她说“答对了”三个字时，班钟月注意到，顾若然暗暗的松了口气，难道……她不敢往下想。
　　“因为他发现你娘私会情人，一时怒火攻心，就痛下杀手。对不对，若然？”她挑笑着，神情居然愉悦得不得了。
　　班钟月看着她那张甜笑的脸和被折断的左手，有种不好的预感。
　　“孩子，你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
　　“那你就可以杀了娘？”顾洛颜举着剑，大有他再多说一句话，就一剑刺过来的样子。
　　顾若然只是轻轻的笑了，笑得释然，那样子，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卸了下来。“晓，虽然我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你知道，我最爱的那个人，依然是你。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来报仇，如果是的话，你有太多机会。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说你爱我，但是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却更像是一种崇拜、仰慕，你爱的，其实是那个人吧。你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你姐姐吧……你为她痛苦了那么多年，已经够了……如果……帮我救……颜……半针……”说完，带着甜甜的笑闭上了眼睛，够了，他也真的是累了。
　　风晓，风霜的妹妹，抱着头，大声的哭泣，像个毫无心府的婴儿。班钟月想，曾经，她肯定也是个心灵美丽的女孩！
　　顾洛颜的脸上血色顿失，顾若然，他，他死了……他想到自己无数次在梦中将他杀死，毫不犹豫的，然而，此刻，他却真的死了，自己为什么觉得如此失落，自己的心为什么如此疼痛，就连身上的骨头也像是被人用刀在剜……他突然想起那个把自己抱到颈上，叫“儿子”，笑得一脸慈祥的顾若然；他突然想起教他骑马结果他摔了下来，他气愤得当场要把马杀了的顾若然；他突然想起每次向别人介绍自己儿子时他那一副骄傲自豪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他突然想起，顾若然，他是他的父亲……泪水就像决了堤似的流了下来，他僵硬着走向他，一步一步，他在心里喊着爹，爹，爹，可是顾若然完全没有反应，他记得只要他一喊“爹”，他就会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笑咪咪的喊他，“乖儿子”，可是……
　　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他抱着头，像疯了似的，不住的喊着，“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我，怎么可能是我……”剑峰往外一划，洛雨惜的衣袖便裂了一个口，幸好她及时躲开，不然，她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被留下来。
　　“他已经入魔了，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我只好让他先躺会了。”一个俊秀的声音扬起，伴随着的，是几根往顾洛颜身上飞的银针。接着，顾洛颜便倒了下去。
　　众人回头，看见稍早躲在墙角看戏的那一男一女。
　　“兴兰？”班钟月朝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子叫道。
　　那名被唤作“兴兰”的女子耸了耸肩，道：“你终于注意到我了。”
　　风晓看着那跟在黄衣女子身后，度上来的男子，冷哼了声，“无声山庄的人你们居然都请得动！今天就暂且放过你们，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说完，掠出门去。
　　班钟月朝宋泉熙点了点头，他会意的回以一笑，班钟月便带着那一男一女出了大厅，来到自己的房间。
　　看到那黄衣女子，班钟月才露出一抹微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原来这个黄衣女子是当初跟着她一起穿越时空的五个好朋友之一，王兴兰。
　　“你猜？”王兴兰一脸神秘。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道，“别玩了，我已经够烦的了。”
　　王兴兰嬉笑着，三步并两步的跳到她的大腿上，勾着她的脖子，“哟，生气了！”
　　吓得班钟月赶紧跳起来，朝她摇手道，“我可没那方面兴趣！”
　　王兴兰拍了拍她的肩，笑了笑，“是不是有精神多了。”
　　她无声的朝她说着“谢谢，”眼神里有了笑容。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霞子告诉我的啊？”
　　“霞子？哪一个？”因为她的好友里，有两个名字里含有霞字的，大家都叫她俩霞子，很不巧的，她们都陪她一块儿掉入这个时空夹缝了，现在突然告诉她是霞子，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
　　“还有谁啊，郑霞子喽。神神秘秘的，说什么，我们是你的果，你是我们的因。”她皱着一张脸，很是不解。
　　“我是你们的因？”她捂着嘴一副震惊的样子，“她，她怎么知道的？”
　　她歪着头，也很疑惑的样子。“我也不知道。”
　　“可能和萧镜有关。”一直在墙角沉默不语的男子突然岔了话。
　　班钟月这才想起他来，皱着眉看着王兴兰问，“他是？”
　　王兴兰这才恍然大悟，她笑眯眯的跳到他身前，拉着他胳膊，介绍道，“他叫秋要离，跟你家那口子一样，也是庄主。”
　　“无声山庄？”
　　秋要离点了点头。“萧镜是神算崖的当家，兰刚才转告你的那些话，可能就是萧镜告诉你那位朋友的。”
　　王兴兰“恩恩啊啊”的跟着附和。
　　“你们怎么知道霞子和他在一起？”问的是兴兰，看的却是秋要离。
　　“我跟他们见过一面，那个你们口中的‘霞子’，她的身上有着跟你们一样的味道，都是不属于这里的味道，不过，恕我说实话，你身上的味道，很复杂，好象夹杂着十几种，按理说，一个人的身上是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的味道，可是……只是，你的身上，有一种味道特别浓郁，把其他的都盖过了。”
　　她自然明白他说的味道指的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那种味道，这个，应该是他识辨人的方法。“什么味道？”
　　他愣了愣，“好象是红莲。”
　　她笑了笑，好象颜也说过她身上有红莲的那股香气。
　　“喂，你要说的话好象还没说完吧？”他将王兴兰的头往自己的胸口上按，满脸宠溺。
　　仔细看来，他俩身高差很多，兴兰其实不算矮，站在他身旁，却只到他胸口，而且一个看起来很笨，其实精明得很，另一个则笑得一脸张扬，很欠扁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凑到一块的人，站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般配得不得了的感觉。
　　“不要老打人家的头了，好好的都让你给打傻了。”她白了秋要离一眼，转脸，却笑意盈盈的对着班钟月，直让班钟月都看傻了，她依然很会变脸。
　　“霞子说，你会是我们六个当中最辛苦的一个，因为你是因，所以你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恩，她还说，无论是否能走出那个宿命轮回，你都要付出很多，包括你最珍惜的，但是得到的结果，却未必是你意料中的，未必是你想要的。”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好象记得很费劲，“恩……你在承担别人的包袱的同时，你也是班钟月……最重要的，她要你一定要记得，这一世的你，是班钟月，不是谷雨，该舍弃的，终要舍弃。”
　　她静了静心神，将这番话暗记于心，她知道，在将来，这些话，一定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这个萧镜，究竟是谁？”
　　提到萧镜，他浑身一寒，想起上次见他那一面，他的全身不由得哆嗦，长得不食人间烟火就算了，心还特别狡诈，人也阴险，想从他那地方偷朵花罢了，虽然是朵奇花，他居然喂了他一罐春药，还是唐门的良辰美景，把他和一堆母猪关在一起……一想起来他就全身打颤，幸好那个叫什么“霞子”的女人救了他，给他找了一堆女人，不然……
　　“神算崖是个不属于江湖也不属于朝廷的派系，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据说早期是铺佐朝廷的神官，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一度消失了。我是最近才得知他们的存在，不过，他们这个家族，早就传有着某种异能，现在看来是乎是可预知天象。”他拧了拧眉，趁王兴兰不注意时偷偷说了一句话，“萧镜有一句话托我带给你，他说，你是她们的因，而你现在又在与你自己的因斗，他说，如果你输了，你猜她们几个会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班钟月一张脸刷白刷白的。
　　“要离啊？”王兴兰突然对秋要离露齿一笑，那笑，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那原本带笑的脸突然板成一块，“不行！”完全不带商量。
　　“离哥哥！”王兴兰再接再历。
　　这边似乎有一点心动。
　　“相公！“
　　这边完全被打败了。他媸牙裂嘴的拽着王兴兰的脖子，“你，你，你，你又让我帮你救人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的三不救，上次让我帮你救了一个无极宫的人，这次又让我救一个商人，下次你是不是准备要我救王爷！”
　　班钟月这才明白这二位唱的是哪一出，她朝王兴兰感激的笑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六十四章

　　11月末的时候，阁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势浩大，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上飘落，誓要洗涤人世间所有污渍，掩尽所有色泽，几天之后，漫天只剩下一抹洁净的白，稍嫌冷清和寂寞。
　　王兴兰是班钟月在这个空间遇到的第一个故人，难免高兴。漫漫长夜，两人促膝长谈，无非是些繁琐的无聊的小事，却给班钟月冷寂的心带来了些许温度，靠着这些暖意，她也许可以走得比自己想象得更远。
　　从两人的交谈中，班钟月体会到一件事。原来她们彼此呆在这个空间的时间，是不同的。像她，才来了不到十个月，而兴兰，却足足呆了六年之久。就连之前提到的郑霞子，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也比她长了三年多。
　　可能是所谓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她们出车祸昏迷或者是死亡的时间不过相差短短几秒，在这个世界却足足差了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两人相谈甚欢，谈到兴兰与无声山庄庄主秋要离之间的事情时，兴兰曾撩起衣服让她看过她身上的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伤疤。兴兰说，四年前，因为某种因由，她被天涯阁阁主秋夜月施过毒，那毒便是闻名江湖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年才被秋要离救起，醒来后身上便莫名其妙的多了这道疤。她曾追问过秋要离怎么解的毒，她又是怎么有的这道疤，任她用尽了方法，他就是闭口不言。
　　四年前中的毒……昏迷了一年才被救起……
　　那也就是说在三年前……苏景离开顾洛颜的那一年……
　　班钟月突然忆起顾曳凡提过的无声山庄那张天下无双的药贴的药引，还有三年前突然消失的苏景及那个福薄的早夭的可怜的孩子，难道……
　　班钟月淡淡的笑了，笑容弥漫在脸上。她伸手触摸身旁的贵妃椅，指甲深深的嵌入精细的木雕之中，咯得她的手一阵一阵的疼。
　　她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眉毛不自觉的往上扬起，她想，她终于懂得了当年苏景的苦涩……
　　自己的命竟是用亲生骨肉的命来延续的……
　　如果她是苏景，或者，她也会选择离开。只是，苏景终究没割舍下顾洛颜，她选择了回来。可惜，她高估了自己在顾洛颜心目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顾洛颜的冷情，于是，她的回来，便只是一场她与顾洛颜感情覆灭的证明。
　　在这场与上天角逐的争夺战中，她甚至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宣判了失败，她输掉的，不仅仅是顾洛颜的爱，还有自己的生命……
　　翌日，班钟月特意避过了王兴兰，单独来找秋要离。秋要离的否认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人一旦有了弱点便脱离不了被人威胁的命运。秋要离的软肋，很明显，是兴兰……
　　“是，”他点了点头，“三年前，给顾洛颜施第二针的人，是我。”秋要离抬头看了眼班钟月，脸上是冷淡的表情，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那个时候，我费尽心力找寻各种药材，整整花了一年才集齐，就在这个时候，顾夫人，不，现在已经是前顾夫人突然来找我，她说只要我答应替顾洛颜施针，便把肚中三个月大的胎儿交给我。”秋要离摊开手，弯了弯眼睛，“我本来就需要这味药，她主动来找我，再好不过，我又怎么会推辞。”
　　班钟月的身子不甚明显的晃了晃，居然是真的……
　　“虽然江湖皆知不外传的应家祖传应三针在传至最后一代的应庇玺时，应庇玺曾收了三个外姓徒弟，并分别将这三针分针授予。只是，究竟是传给了哪三个人，又是分别传了哪一针，江湖中众说纷纭，从来没有任何确切消息。”说到这，秋要离停了下来，勾着一双丹凤眼看她，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又接着道，“我不知道前顾夫人是怎么知道第二针是传给了我爹，也许是顾洛颜的爹告诉她的吧，毕竟，应庇玺的第一针是他承接的。”
　　“你说，那个可以封锁人记忆的第一针是传给了颜的爹顾若然？”班钟月的眼睛瞪得像个剥了皮的鸡蛋，她瞪着秋要离，随着秋要离点头的动作眼睛越瞪越大，似乎随时要撑破眼眶。
　　第一针，是顾若然扎进顾洛颜血管的……
　　“顾洛颜的癫狂已经被我用金针锁住。有人施入了半针第三针，原本可以顺延半个月的生命，只可惜，他体内那两种毒太霸道，除非先解那两种毒，否则……要解那两种毒实属不易，那毒多半要伴他一生了，不过……只要他不动武，不动真气，倒也无碍……”说到这，负手朝天叹了口气，“半个月内，如果不植入那后半针，恐怕……”秋要离掩面咳了咳，仔细盯着班钟月，见她面目惨白，但神色依稀镇定，便接着补充道，“风晓，便是这世上仅剩的第三针的传人。”
　　风晓……
　　顾若然明知此针法的厉害，更心知以他、风霜、风晓的恩怨情仇，风晓是断不会救顾洛颜的，却依然执意施针……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糟践自己儿子的性命……
　　忆起风晓说顾洛颜的娘风霜死于顾若然手上时他脸上隐忍的松懈及之后顾洛颜抱头喊着“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的癫狂，班钟月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她一个踉跄，没站稳，跌坐到地上，颜的娘……颜最爱的娘……难道……
　　难怪顾若然会选择施针，难怪他会心甘情愿的躲那么多年，难怪……
　　见班钟月原本就惨然的脸上白上加白，几近透明，秋要离低下头俯瞰，仿佛能透过她惨白的脸看到里面血红的血管。秋要离原本要扶起她的手硬是停在了半空，僵硬的慰藉般的拍了拍她的肩，在她泫然欲滴的表情下缓缓开口：“其实，当年，在顾若然、风霜、风晓之间还有第四个人，这个人叫翟青玄，是当时红莲教的教主。据说那人在十年前为了救一个十岁的小男孩，中了风晓数掌，命悬一线。后来就一直被冷藏在红莲教总坛，风晓这些年来四处奔波便是为了寻得方法救他。据传近日才终于寻得了方法。只是，被冰封了这么多年，他的血脉经络俱毁，若是没有白玉凤凰护住他的心脉，就算救醒了，他也活不了几天。风晓为了救一个人奔波了十年，这个人对她一定很重要。你可以用白玉凤凰与她谈条件。”
　　那之后，秋要离便带着兴兰离开了。他说，他不想兴兰淌这趟浑水，班钟月也是同意的，便什么也没说亲自送他们走了。
　　临走之前，他留下来一张纸和一句话。那张纸里详细的记载了应三针的第二针的施针方法及针法剖析。他说，应三针共分三针，其实，这针法，并没有如外界传的非要有什么固定的施针的顺序，端看施针的人的想法，先施第一针便会如顾洛颜那样，一旦施针第二针还需有时间限制，而且一旦三针施满那癫狂之症虽会痊愈，但当初封锁的记忆却仍是会回来。但是，如果反过来，先施第三针，半年之内依序施完第二针和第一针，被施针之人不但不会受精神和肉体上的病痛折磨，而且那记忆一旦失去，穷尽办法，都不会再回来了。
　　晁日那日后便出庄了，这几日一直在追查晁翦云的下落。晁翦云回了将军府，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之前的事她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印象。晁日吩咐她暂时不要外出，又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晁日回飞剑山庄那天，也是顾洛颜昏迷醒来的那一天。
　　自那日后，顾洛颜一直昏迷不醒，躺了好几天之后才醒过来。这几日，一直是黎剑涵在照顾他。据下人说，天天看见黎剑涵对着庄主说话，说着说着就会抱着他痛哭起来。班钟月劝了好几天，晁日回来时又劝了半宿她才愿意回去休息。
　　也许是天意弄人，黎剑涵刚走，顾洛颜便醒了，他昏迷了好几天睁开眼对班钟月说的第一句话让班钟月从床沿滚到了地下，他用着比五月盛开的莲花还要清新、比灵娟溪水还要清澈的眼神望着她，唤她，“娘！”
　　然后贴靠过去，仰躺着整个头颅贴在班钟月大腿上，闭上眼使劲嗅了一下，微笑着道，“娘，你刚从莲池回来，对吗？身上全是莲花的香气，好香！”
　　比棉花糖还要洁白的笑容让班钟月不忍摇头说“不，”她像一个母亲一样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他就安心的睡着了。
　　自此，小顾洛颜便缠上了她。他谁也不亲，时时刻刻贴挠着班钟月，像一条长长的蟒蛇，缠绕着班钟月身上的每一寸地方，班钟月被缠得紧致，时时喘不过气来。
　　虽觉她与顾洛颜终也是脱不出那十世牢笼，但心境良善时，也不免幻想过几次侥幸逃脱后的幸福生活，可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不是眼前这一种。
　　班钟月头上不禁浸淫了些许细密的汗珠，日影西斜，稀渺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羸弱的投射在面前的方寸之地。
　　面前的男子，迎着阳光笑得那样仓惶，碧绿的眼珠无声的承接着日光的星星点点，班钟月一眼望过去，那人眼里的阳光如此饱满繁盛，所过之处，居然没有任何罅隙，一点阴影。
　　这么温暖纯粹的眼神，她怎么忍心亲手打碎？
　　小顾洛颜的出现，大顾洛颜的消失，无疑是在给了此时原本就杂乱的飞剑山庄重重一击。风、竹、雨、夜全力封锁消息才没有外泄。
　　风、竹、雨、夜似乎极难忍受自己一向夤畏的庄主突然变成了面前这个几乎泯失心智唯唯诺诺的人。这其中，最不能忍受的，恐要属黎剑涵了，她连看一眼都极其难受，顾洛颜醒来后，她只来过一次，伸过来的手被小顾洛颜打开后便再也没有靠近过小顾洛颜。
　　风、竹、雨、夜似乎查到了什么，那些求班钟月做主的请求纷至沓来。
　　飞剑山庄拥有自己的一套情报机构，他们查到了些东西，与在天下第一情报网的云雀楼买到的消息相比对，相差无几，且都少得可怜。他们只知道要救顾洛颜白玉凤凰是关键，但白玉凤凰在其间究竟站有什么位置，却不得而知。只有寄希望于似乎知道个中内情的班钟月身上。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班钟月明白个中道理，飞剑山庄的产业囊括大江南北，飞剑山庄群龙无首，一旦被毁，说天朝半壁江山也会尽毁也不为过。她一早就知道，顾洛颜身上的担子，从来就不轻。
　　只是……
　　如果被顾若然封锁住的顾洛颜的那一部分记忆，二十年前就足以逼疯顾洛颜的话，那么，对于现在的顾洛颜，功效恐怕要更胜当年……
　　如果治好顾洛颜只是换来了他迟缓了二十的溃不成军……
　　班钟月伸手抚了抚顾洛颜沉睡中美好突出的眉骨，不禁襟然泪下，喃喃的道，颜，我到底该怎么办？
　　一切都颇为安详，安详得班钟月突然觉得有些森然，山庄内，仍然不停的更换着新面孔，只是更换仆人的频率越来越高，市场上快要供不应求了。
　　班钟月仰躺在门口的贵妃椅上，一张脸面向着阳光打开，冬日的太阳虽有余热，却仍是冷得冻骨，一点一点的寒意浸进班钟月像一把折扇般打开的身体，她伸手环住了腰，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连环抱都觉得分外冰冷。

　　第六十五章

　　班钟月做不出决定，她每日与小顾洛颜虚耗着，倒也没觉得时间有多么漫长。
　　兹日，小顾洛颜嬉戏累了，傍着班钟月的腰睡熟了。班钟月撑着头，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睡意，终于不舍得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梳妆镜前整理被小顾洛颜弄乱的头发。
　　卧室里的铜镜被黄昏时分繁盛的晖光擦得铮亮，那油光可鉴的镜面清晰的浮现她日渐瘦削的脸。
　　愿作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世的顾洛颜对她说的话，糖果般美好甜蜜的情话在此刻只让她觉得涩然，张了张嘴，与不期然的苦涩相撞。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她和顾洛颜……
　　不知问了多少遍……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小心翼翼的踏过火盆，绕到床边，明黄色床上的那个人睡得那样香甜安然，她拉了拉被子，将他捂得严严实实。转过身，轻手轻脚的下了楼。
　　自从上次顾洛颜癫狂昏迷，班钟月就没见过齐水飒。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她倒也没怎么担心。一来齐水飒在以前就时不时的消失个三五七日，回来后便一直沉吟不语，问他他也不说，时间长了，班钟月便不再过问了。二来连日来发生太多事，她早心力交瘁自顾不暇，实挪不出什么精力去担心他。三来他是个鬼，而且是个有法力活了一千年的鬼，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班钟月虽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但空闲下来，实不能那么心安理得，便在楼下来回走动，盼着齐水飒知道她的忧心突然出现。似乎是碰着了什么，随着“嘎吱”一声，那个用红木随意搭造的书架前便缓缓掀起一块木板。
　　班钟月“咦”了一声，这不是那个她之前为躲避顾依莲而躲进去的密道吗？
　　她之前曾探寻过数次，但因上次纯属机缘巧合，自己完全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才令它打开，后来寻遍了方法，摸遍了每一块地板，也没找到打开机关的暗格。今天居然……难道是上天给她的启示……
　　没再多想，她从首饰盒里翻出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被送来的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紧紧的捏在手里，跳了下去。
　　说是密道，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隧道，没怎么精修，墙壁上没有什么花纹，连漆都没有刷。那隧道很长，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漫长的走动之后，前面出现一个岔道，把隧道一分为二，她凭直觉选择了自己左手边的道路。顺着那路走了很久，她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这个方向……是朱予楼，顾洛颜的爹顾若然的居所。想到顾洛颜曾说过那里机关密布，顿了顿，考虑到自身安全，毫不犹豫的折了回来。顺着另一条路往前走，班钟月发现，这路的尽头竟是朱予楼后山山顶。
　　班钟月从洞口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抹不远处的身影，微瞠目，那人，不正是消失了几日的齐水飒吗？
　　“水飒！”班钟月猫着腰从洞里探出身来，朝空中大喊。
　　齐水飒悬在半空中，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像不停攒动着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喘不过气来。听到喊声，他回过头去，很容易便寻到了那唯一在亮光中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齐水飒微微皱眉。
　　班钟月看到那张圆润稚嫩的脸上全无表情，只有压弯的眉头显露出了一点怒气，急忙答道，“是风霜楼的密道带我来的。”目光四处游移，便看到了齐水飒身后的那一座不知是否可称之为山的东西。
　　那是被一片巨大的薄膜似的白色雾气包围起来的东西，薄膜里氤氲了一层红色水汽，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班钟月曾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东西，她望着齐水飒，问道，“这是结界？”
　　“你看得见？”
　　班钟月点了点头，难道别人看不见？
　　“别动！”齐水飒慢悠悠的飘过来，还没靠近班钟月，便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捻了捻那白色薄膜 ，然后整个手快速的被那红色水汽包围起来。听到他的喊声，班钟月迅速的抽回了手，莫名的抬头看他，然后看到了他震惊中的脸。
　　虽然只有一瞬，但齐水飒肯定，自己看到班钟月的手穿过了结界。为什么……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这座山的不寻常。这山上有结界，寻常人是看不见的，更何况是触摸，在他们眼中，朱予楼的后山山顶，只是一处绝壁、悬崖，而非眼前白里穿红的结界。而他，虽能看见，却触摸不到，他的手指，一旦触碰到那结界，下一瞬间，自己睁开眼，便会发现自己已经沉到了崖底。可是班钟月……
　　齐水飒的脸上一片忧悒。
　　对于可以穿越结界，班钟月自己也很惊讶。见齐水飒一直思索什么似地发呆，不疑有他，趁他没注意，迅速的冲了进去。
　　在班钟月入口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小范围的黑影，似乎是入界门， 齐水飒趁着那黑影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迅速的溶了进去。
　　穿过结界之后，班钟月惊奇的发现自己手中的夜明珠居然暗淡非常毫无光泽，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只有言语无法言清的黑暗与凄清的风声。说是黑暗，却又有光，她可借着这光把这宽阔的天地端看个够，有可辨清周围饰物的光，却又不见任何可做照明的东西。
　　这个地方，不是普通的奇怪。
　　再寻，仍只见四处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连此刻自己脚下的路，也是没有的。
　　“这是什么地方？”
　　她问着这方天地，也问着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回声。她清透的声音像被这风声所吞咽。
　　再回得身来，她发现自己几丈开外突兀的立着一道门。那是一道两扇仿古的铜制的雕花大门，黯然的古锈黑漆，门面有些花纹，看不太清，仔细辨得，那是一朵莲花，一朵没有花蕊花形怪异的莲花。由无数花瓣组成，那花瓣雕刻得十分精细，每一道刻纹都栩栩如生。瓣尖挑生，瓣尾簇拥，挨坐一起，一瓣白，一瓣黑，错落有致。只是那花形，硬是像两道影子纠缠而至，一道白，一道黑，那白影有落于下风之势，仿似很快就会被黑影所遮盖。世间竟有如此瑰丽的莲花，她经不住赞叹！那白，偏生得如此洁净，仿似人世间最后一块未被踏及的净土，散发着柔和光洁的气息，遥望着，便可消弭在人世间沾染的戾气。而那黑，真真的黑得透彻，吐丝织网般拉扯着不断靠近的人，硬生生的将人拉进那万劫不复之地。她仿似听到那悬糜的漩涡中传出的哀鸣、呐喊、惨叫、诅咒……那声音里无限的幽怨，噬骨的哀凄，毁天灭地的恨意……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急切的要从喉间蹦出来。她发誓，她来过这个地方，见过这扇门，似乎……她晃了晃头，想要理清脑中的混乱，似乎还见到过一些画面，可是……她蹙眉，是怎么见到的呢？
　　“虚妄之门。”
　　班钟月回过头，就见到齐水飒朝着她的方向快速的移过来。
　　齐水飒面罩寒霜。他曾经见过这扇门，在冥界地府禁地的壁画上。
　　四千年前，天界遭遇过一场浩劫，曾一度面临毁灭。
　　五千年前，妖界出了两个异类，他们一体双生，一男一女，男的总是一身霜打过的白，女的则一身火烧似地红。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掌控了妖界聚集了最强的妖兽的五宫十二楼后，女的自称宫主，男的则为宗主。从此，妖界唯宫主宗主独尊。他们控制了五宫十二楼后便宣誓誓灭天界。之后，便对天界发动了攻击。那宫主似为不死之身，天界与五宫十二楼的战争持续了一千年，天界居然没有一个人能伤她分毫。天界众神疲于奔命，车轮战也好，群歼也罢，居然没有一场战斗胜过她，女娲、重黎法力如此强大，也奈何不了她。在众神众妖揣度天界要灭亡时，她却突然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那个宫主宗主虽同体异源，但相处了多年，性格却天差地别。宫主残暴嗜血，宗主则温柔恭谦。那宫主消失了三千年突然出现，她没有继续带着部下攻打天界，而是去了人间界，抓了在人间肆虐了几千年的怨者。据说她将那怨者肢骨分离，甚至剜了他的心致使他神魂俱裂，永不超身。那怨者濒临灭亡那一刻，仍叫嚣着有朝一日必千倍百倍讨回。几日后，她消失了，消失前她杀死了所有五宫十二楼的跟随了她多年的妖，剜了跟他一体双生的宗主的心。壁画的最后，没有交代她的下落，只是画了这扇门。壁画最底下，便是“虚妄之空之虚妄之门”这几个字。
　　班钟月轻轻的伸出手，那门便朝着里面打开了。
　　门内和门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里是漫天的霞光，仿佛满天都挂满了太阳，人往门里一站，满身的白光，披星戴月般。
　　白光笼罩下，很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张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床，玉床上笼着一张红绡帐。床的四面八方微微冒着些许白气，像在吞吐雾气。透过散开的红绡帐，可看到床上仰躺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火红的纱衣，满身刺眼的红映得她苍白的脸上像晕开的胭脂一样绯红。她赤着脚，脚踝上缠了一串褐色的珠玉，越发衬得她的脚白皙如羊脂。她的手交握着平放在胸前，并未佩戴任何饰物。她的眼睛紧紧合拢，似乎睡着了。她的脸……
　　班钟月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如果把自己这十世轮回的脸糅合在一起，大概便是面前这人的样子。只是……她的眉毛高高的耸起，安睡的样子都那么孤高自傲不可一世，九重天外的那位，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她将女子头顶上的红绡帐掳起来，扯过脚边的红丝带高高的束起。
　　她只是睡着了，对吗？虽然只是初见，她对她却莫名生出一股好感，她回头睇了眼呆在床外围的齐水飒，眼睛里明明白白的表达了这句话。
　　见齐水飒盯着什么东西看得出神，也没多说什么，转过身跪在女子脚边，手伸到半空中却蓦然顿住，她的手在颤抖，无法遏制的颤抖……
　　她在怕，怕面前这个孤高的女子，这个兴许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人……
　　班钟月的全部心思被吸引到了床上那人身上，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那床的四周，齐水飒却清楚的看到了。
　　那玉床的四周，密密麻麻的缀满了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自床上那女子身上伸出，透过玉床延伸到空中、地面，齐水飒抬眼望过去，一眼看不到头。而那些顺着玉床身上的丝线一点一点蠕动着的红色小球，他摩动右手尾戒碰了碰，眉毛顿时皱成了一团，果然是能量球！
　　世上并存着很多空间，他们井然有序的排列，互不干扰。而每个空间，之所以能够持续存在，屹立千年甚至万年不倒，是因为每个空间里都有地心之源的存在，靠着在地源之心身上汲取能量，空间的存在和并列就可恒续。可是，他来了这个空间这么久，却没有发现任何地源之心于此存在的迹象，不仅如此，他与冥界的联系还被生生切断了。
　　没有地源之心，这个世界为什么可以存在呢？原来答案在这里。他斜搭着眼，用余光扫描玉床上不知用什么雕刻出的花纹，虽然被玉床上的人遮住了大半，他依然认得出……那是“锁仙阵。”
　　就是靠着这个阵，汲取那女子身上的能量，这个空间才得以存在的吧？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冥界看到过的那张方圆地图，地图上是没有这个空间的。而他在忘川摆渡的那几百年，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自称来自这个空间的魂魄。这个空间，真的是存在的吗？还是，只是面前这个女子庄周梦蝶的一场梦？
　　他不敢继续想，他怕，他怕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班钟月只是两只在别人梦里擦肩而过的两只蝴蝶。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手足冰冷。他只想拉着班钟月尽快离开这里，伸了伸手，却只是徒劳的抓住了空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塞满了，什么也吐不出来。心装得太满，倒不出来，只能一点一滴的往更深处渗入，直到溶入骨水。于是，直到死，都无法将它腾空。

　　第六十六章

　　一片刺眼的亮光射过来，齐水飒眼前一痛，别过了眼，再转过头来，没了刚才那耀眼的光芒。黯淡的白光里他看到一面菱形的铜镜，那镜子就立在床上那女子的身侧。镜身倒没什么特别，镜面甚至有些模糊，探过头去，映在镜面上的人脸，扭曲得变形，甚至有些面目狰狞。只是对着齐水飒的这一面，铜镜伸出来的菱角角尖上雕浮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似两仪又似八卦的奇怪的图案吞噬掉了他的眼睛，他定在那里，移不开眼。那图案上时不时散发的蓝色幽光，他莫名熟悉。
　　那是水镜。镜花水月的水镜。加上天界、冥界那两面，天上地下只此三面的水镜。他记得，就是因为这水镜，他莫名的去到了幽冥谷、三生石、虚妄之空，见证了那场宿命轮回，也为自己的即将毁灭拉开了序幕。
　　“不要动！”齐水飒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柳絮，还没有飘到最高处便被吹散了，散得无影无踪。他终究没来得及阻止班钟月，班钟月整个人被卷进了水镜之中，同上一次的他一样。只是，这一次，还是会去到同样的地方吗？没有犹豫的，也跟着跳了进去。
　　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没有花，没有草，也没有树。只有连绵不断的山群和遮天蔽日的狂沙，这个地方，真的是那个人间仙境，人间一天，谷底十年的幽冥谷吗？
　　两人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了半天的路程。漫天的狂沙中突然出现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坐着一个半人半兽的狐妖。他一手把玩自己的火红的尾巴，一手撑在岩石上，正抬头看天。
　　齐水飒也抬起了头，天上空荡荡的，连一片云也没有。可是，若真是什么也没有，他为何端着那么悲伤的脸看着天，像在追逐着什么，回忆着什么，也许是回忆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碾碎的……也许，他真的只是在看天，他的悲哀寥落，也不过是为了应天的空寂罢了。
　　他听见班钟月叫他，“莫夕。”那人低下了头，冲着班钟月笑了一下，那么冷淡的笑，虽然只是一霎，他却分明看到了那人身后的雾散天青。
　　齐水飒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变成了一只叫“莫夕”的狐。他记得，面前笑得云淡风轻的人，很多年前，有个享誉三界的名字——共工，怒撞不周山的共工。
　　天界有一个地方，堆放了很多共工的雕像，他曾有幸见过，在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些雕像上的脸，每一张都带着怒气，微怒、嗔怒、大怒……他几乎没见过他的笑，然而此刻……
　　可是，他也清楚的记得，怒撞不周山的共工，早就死了。他神魂俱裂，尸骨被女娲炼成了享誉天际的神兵利器。其中最有名的，属七骨噬魂钉，据说女娲花了九九八十一年，用天莲劫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次才炼制成功的。据说，此神兵乃共工正义之心所制，可消抵世间任何恶念邪念。然而，却在四千年前，被一个妖讨了去。
　　莫夕微笑着，从岩石上蹦了下来，“怎么又回来了？”
　　“我见到了一个人……穿过虚妄之门，我见到了一个人，她一身红衣躺在一张白玉床上……她……是不是我这十世轮回的原因……”班钟月凝眸望着他，希望他说实话，却又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莫夕笑了笑，指指自己，又指指齐水飒，道，“什么时候，你能想起我是谁，想起他是谁，你就知道答案了。”
　　说完，他扬了扬衣袖，随着扬起的衣袖，空中浮现一团水汽，雾霭般的水汽上空悬着一块半透明的白色石碑，石碑上浮着一团透明的绿色的水，水与石碑之间，一段小楷随着水波的晃动荡来漾去。
　　天地初开，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为魂，聚之一体，可为魄，两者相融，幻化成人，为怨者。怨者矣，万年修钝化之……
　　“若是你能想起这预言碑，兴许你也能想起来。”
　　那段若隐若现的碑文，像一把利刃，笔直的剖开了班钟月的脑子，有什么东西飞速的往她的脑子里灌进去。
　　“你怎么来了，天界和我五宫十二楼交战了这么多年，连幽冥谷都毁了，才想到停战吗？……哼……就算本宫愿意，本宫手下的一干人等也不会同意。”
　　“我不是来和谈的，我来，是给你送天界的预言碑。”
　　“……预言碑……天地初开，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为魂，聚之一体，可为魄，两者相融，幻化成人，为怨者。怨者矣，万年修钝化之，碎之天矛，破之地盾，夫天下必亡；幻化成器，神兵利器也，万物毁之不得，崩天塌地，夫天下休必！……女娲炼石补天，垂下二泪，坠于北昆仑山，化为一体双生莲，昼为百川莲，净唳袱曝，夜为红目莲，消魂离魄，一为生者，一为死之。……百川莲者，化怨之唳气，红目莲者，破其之精魄，与之相融，两生双灭……本宫、百川与在人间肆虐了几千年的怨者会……”
　　“我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给本宫看，我们自相残杀，天界不就可坐收渔利！”
　　“……你和百川……终究是我的……”
　　“两滴泪罢了，何必这么忧心……若真是怜惜，也不会不闻不顾这么多年……”
　　“……红目……”
　　“你又什么资格叫本宫的名讳？”
　　“……红目……”
　　“……要怎么样，才可以消灭怨者。你知道，他与我一样，无形无神……”
　　“你们本是同源异宗，除了你，天下恐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消灭他，当然，同样的，除了他，天下也恐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除掉他，人间就又恢复太平了……”
　　“……哼……说得好听……怨者是人间怨气幻化而成，人若生而向善，又怎么会有他的存在和壮大，这一切，不过是人们被自己的恶念所反噬，这一切的因由，却又推到怨者身上……再说，你不也希望人间消失吗，不然又怎么会有本宫的存在……啊……本宫倒忘了，你一向心高气傲，又怎么允许自己亲手创造的人类灭亡，不然共工怒撞不周山，撞断了天柱，你也不会费劲千辛万苦采石补天了……你后悔创造了他们，想消灭人间，同一时间却又不耻自己有这种念头，造了本宫的同时你又创造了百川……杀人的同时又想救人……哼……你倒悲天悯人……可惜……百川……他终究无法牵制本宫……”
　　“……红目……”
　　“你来找本宫必是找到消灭怨者的方法了，说吧，既然预言碑说本宫与他会两生双灭，本宫就姑且信之吧！“
　　“七骨噬魂钉。”
　　“七骨噬魂钉？……喝喝……难怪你会亲自替共工收尸，这一天，你等了很久了吧？……说吧，怎么样，你才会答应把七骨噬魂钉给我？”
　　“我在九天华池里种了一池红莲，我要你用你的精元帮我蓄养三千年。”
　　“三千年……也罢……也罢……于本宫也不过眨眼之间……再说……本宫身上那些精元不也是从你身上吸取的……”
　　“……百川……”
　　“你去看看他吧，他之所以答应帮我攻打天界，也不过是为了上九重天见你一面……不管什么原因……终究是你创造了他……他一直把你……当母亲……”
　　……
　　班钟月抱着头蹲到了地上。
　　莫夕没有扶她，他只是远远的看着，笑了笑。
　　莫夕是只狐妖，身上却没有狐妖天生的骚味，他的身上有股淡香，齐水飒十分熟悉的淡香。这香气让齐水飒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身上经年累月萦绕这股淡香的人。
　　那个时候，齐水飒还只是冥界忘川河上一个小小的摆渡手。他在那儿做了摆手七百年，有个人便在那儿陪了他七百年。那人倒也不是特意陪他，他说他在等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儿等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等了多少年。前摆手，前前摆手，前前前摆手……在那儿时他就已经在那儿等了。他不笑，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把玩着手里的一个翡翠玉雕，能看得出他十分珍爱这玉雕，那玉雕上的花纹都被磨平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和图案了。
　　齐水飒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他愿意与之说话的人。其实也没什么， 他只是问他，“这玉雕雕的是什么？”他实在看不出那形迹模糊的玉雕原来的样子。那人清浅的笑了笑，笑容很快碎裂在风里。“狐。”那人说这话时，眼睛也没离开过那玉雕。
　　齐水飒想，他等的那个人，一定与那只玉雕有关，因为只有望向那玉雕时，他眼睛里才有了一丝暖意，却也是转瞬即逝，昙花一现。他以为，他会一直在那儿等，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天荒地老。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拍了拍衣衫，离开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问过他的，都等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不继续等下去。
　　他摇了摇头，他说，曾经有个人送了他一只狐雕，收的时候他很开心，可是除了谢谢他什么也没说。他说，其实他知道那人一直在等他说一句话，可是他当时不明白自己的感情，身边要顾虑的人，要顾虑的事太多，于是，除了谢谢，他便什么也没说……然后，那个人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说。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来，他魂飞魄散，连尸首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投胎……只是除了等，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说这话时，笑得那样凄冽，齐水飒都不忍抬头看他。“其实，这玉雕并不是他送我的那只，他送我的那只，被他捏碎在风里，再也找不回来。这是我在他尸身上找到的，也不知那是否还能称之为尸身……只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这狐雕，原来……是一对。”
　　齐水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些话告诉了莫夕，或者说，共工，只是看到了他，他就想到了那个人。他看到，他说这些话时，莫夕黯然的垂下了脸，身子晃了好几下。
　　莫夕突然就想起，红目从逆天返身之阵中将他炼出来时，曾问过他，你肉身已毁，必须借助一器物才可复活，你可以自行选择一种动物或者植物。
　　狐，他想也没想。
　　他还记得当时红目脸上怪异的表情，为什么？红目问他。
　　他看到自己的声音被烈风抬了起来，飘的好高好高。曾经有个人告诉我，说他最喜欢的就是狐。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慢慢荡出去的海浪，红目脸上原本就高昂着的眉，被越荡越高。

　　第六十七章

　　从幽冥谷回来后，班钟月和齐水飒都像游魂似的。
　　夜里，齐水飒做了个梦，一直以来断断续续却不停止的梦。梦里他还是那个十岁大的孩子。
　　他梦见了一片花海，他和一个小女孩在花海里追逐嬉戏，笑闹声在瓦蓝的天空下是那样清晰。小女孩昂着她那张秀气的脸，抿着嘴笑，笑的时候挑高了半边眉，笑容清澈却倨傲，稍稍透着些许稚气，十分可爱。
　　他不禁叹了口气，还是这个梦！
　　“……红目……”，他看到自己从怀里掏出了一串褐色的珠玉，讨好的捧到小女孩面前，道，“送给你！”
　　红目笑了笑，脸上的冰冷尽数褪去，细致的眉眼弯成了一条线，她笑得那样明媚，好像面前少年捧在手心里的，不是一串珠玉，而是一颗心，一颗噗通噗通跳跃着的心。
　　红目的脚脖子皓白纤细，褐色的珠玉缠了两圈才没有因为太过粗大而掉落下来。
　　“……凌霄……我们永远在一起……可好……”红目说这话时，眼睛并没有看他，她望着澄澈的天空，脸上藏匿不住的凄清与寂寞一点一点自脸底浮现。
　　“……红目……”凌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从来没有见过红目这样的表情，急忙拉了拉红目的衣袖，红目低下头来时脸上却回复了一贯的泠然。
　　“我们在一起……那百川……”
　　“百川？”红目勾着嘴，压抑不住的笑声从牙齿缝宣泄而出，那带着几分嘲弄的叫唤听着却更像一声叹息。“我和百川，终究是要分开的。”她顿了顿，茫然的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的天上只有一片不大的云，她盯着那云，盯得出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发愣。
　　她的眼神，说不出的迷茫，他不知她在看什么，透过那片云在看什么？
　　“我和百川只是那人的一滴泪。不同的是，那人后悔创造了人间，想要毁灭人类，于是有了我，我是她对人间的恶念幻化而成。可是……”红目咧开嘴，冷冷的笑了，那满炙的笑意流泻在脸上，却半分也流不进那双冷寂的眼眸。“人类是她亲手所造，她又不忍心，于是她的善意又幻化成了百川。”
　　“我和百川，一善一恶，居然也能纠缠着生活了那么多年！”红目说这话时，拧头看了凌霄一眼，没待凌霄说什么，又继续道，“你不知道，百川一直想见她一面，可是……那人一直站得那么高……那么高高在上……”她一直站在九重天外，足不沾地，站得那么高，高得她想毁了这方天地，将她自高高的云端拉扯下来，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泥沼里的滋味。
　　“……红目……,”刚才红目眼中绽放的杀意浓烈得他心口一窒，像被一阵风席卷而过，冷飕飕的。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叫唤道，“红目，不要说了！”
　　红目没有停，只是十分随意的撇了他一眼，问道，“凌霄，你知道百川每天躲在房里，足不出户是为了什么吗？”
　　“……飞天……成仙……”
　　红目应了一声，淡淡的叹了口气，“他最渴望的便是飞天成仙，可是，只要他跟我还共用一个身体，他便成不了仙，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结果的……”
　　成仙的第一个条件，便是涤清身上的孽障，我是由那人的怨气和恶念幻化而成，无论是百川还是我，若要成仙，首要做的，便是将我身上的怨念和裕恶清除干净，也就是，将我存在本身清除得……干干净净……
　　“我答应你。”凌霄一只手牢牢的抓住红目的双手，另一只手将红目的脸拨过来，双眼紧紧的盯着她，一字一句，字字珠玑，缓慢的道，“我答应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凌霄……”红目惶恐的看着凌霄，精致的眸眼清润莹然，竟像要掉下泪来。
　　凌霄将她的双手牢牢的捧在手心，坚定的道，“没了百川，你还有我。”
　　红目的喉哽得厉害，她说不出话，垂下了双眸。
　　红目，其实我明白的，我们是同一种人，你渴望光明就像我惧怕黑暗。你是那人的恶念而成，你成不了仙，也做不成人，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也是由一股恶念幻化而成，我同你一样，无论我们努力多少年，我们终究也只能是妖魔。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说，你站在那儿几百年了，我是第一个主动与你说话的人，你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望着树林外的阳光的眼神跟我是一样的，一样的绝望，想要毁天灭地的绝望。
　　我们的出生注定了我们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我们追逐不了光明，又不甘呆在黑暗中，注定要被毁灭。
　　我在人间的时候，那些人类常常自问，我的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花费一生只为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红目，我们的出生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呆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永世的毁灭吗？
　　我不甘心，红目，我不甘心，既然我已经不能选择自已的出生，那么，我的未来便要掌控在我的手上。红目，我不要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等待毁灭……
　　也许，只有回到人间，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原谅我，原谅我，红目，我不能遵守对你的诺言……
　　齐水飒醒来时，已经不太能记得梦境的内容，只是眼角残留的泪珠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开心的梦，至少结局是不开心的。他捂着肚子弓着身，一点一点弯到地上，心口上一阵一阵的绞痛让他站立不住。疼痛持续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下来。他咬着唇，脸上完全没了血色。
　　“你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所以你才摸不着这个结界。你看，我也不完整，所以我也摸不着。不过，你还是胜我一筹，你虽然不可触碰任何东西，但你仍可四处游走。而我，只能呆在幽冥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比我多了一个躯壳和……半颗心！”
　　他突然就想起离开幽冥谷时莫夕对他说的话。你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你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冷冷的笑了，怎么样才算是完整？
　　难道只是因为这样，他才只能在忘川河上作摆手，渡那些原本也不完整的魂魄和幽灵吗？
　　那究竟什么样才算是完整的？
　　突然又忆起莫夕指着自己对班钟月说的那句话，“若是你能想起我是谁，他是谁，”他那句话的意思是暗示班钟月以前就与自己相识吗？可是……为何自己竟是全无印象……
　　提到班钟月，钻进红绡帐探了一眼。此时的班钟月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一片，上牙紧紧的咬着下嘴唇，唇上咬出一圈极深的牙印，隐有血丝自牙印处晕染开来。齐水飒剑眉微拧，难道是在做噩梦？
　　此刻的班钟月确实是在做噩梦，不过，在梦里真正痛苦的人并不是她。
　　她梦到了一个人，那人被钉在一面墙上，一道血红的幌子自那人身下脱出来，长长的一道，似被鲜血染出来般，摄人心弦的红。手腕、脚踝、双肩、心脏上分别钉了七颗样式十分奇特的钉子，钉得十分牢靠，那人不能挪动半分。那人面目模糊，血肉一片，身上的肉和骨头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已经不太能看出长相，只能依据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的骨架判断是个男子。他的脚边跪坐着一个红衣女子，那女子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脸。
　　“七骨噬魂钉的滋味可好？”红衣女子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那男子身上戳戳碰碰，男子在她碰触之间痛呼了一声。“你知道么，为了拿到七骨噬魂钉对付你，本宫还被关了三千年。”
　　说完，红衣女子向身侧抬起了手，摊开的手心上血红一片，有红色汁液顺着指甲流下，快速滑入衣袖之间。女子摊开手的瞬间，一团黑气迅速把她手心围了个结结实实，片刻，黑气散去，手心的血红也瞬间消失。
　　班钟月定睛一看，整个人呆住了，女子掌中的血红，赫然是一团血肉，那红衣女子自男子身下割下来的一块肉。
　　红衣女子轻轻触摸围在身侧的黑气，温柔的声音在半空响起，“孩儿，慢点，还多着呢！”说完，又慢条斯理的割了一大块男子胸前的肉往空中扔去。男子随着女子的动作，又闷哼了几声。
　　“为什么？”
　　这时的男子，全身上下，除了一颗心，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班钟月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班钟月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唇舌，她说不出话，脚下似有千斤重，她迈不开步子。
　　眼前这一幕分明等待那十世轮回时，那十世的顾洛颜对她做过的那些，只是，这一次，被肢骨分离的，换成了面前这男子……
　　“为什么？”这是那男子长久的沉寂后唯一发出的声音。她仿佛能看到男子空剖的胸腔里散出的温温热气。
　　“怪只怪你是怨者！”女子掷地有声，眼神阴狠的瞪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没有出声，只是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五千年前，天界的预言碑里有一块碑文上曾出现过这样一段碑文……天地初开，怨念四起，凝之一束，可为魂，聚之一体，可为魄，两者相融，幻化成人，为怨者。怨者矣，万年修钝化之，碎之天矛，破之地盾，夫天下必亡；幻化成器，神兵利器也，万物毁之不得，崩天塌地，夫天下休必！……女娲炼石补天，垂下二泪，坠于北昆仑山，化为一体双生莲，昼为百川莲，净唳袱曝，夜为红目莲，消魂离魄，一为生者，一为死之。……百川莲者，化怨之唳气，红目莲者，破其之精魄，与之相融，两生双灭……”红衣女子笑了笑，脸上俱是冰冷的孤傲，她长长的指甲摩挲着伸进男子的胸腔，那温热的红色在女子掌心缓慢的跳动。“……不要怪本宫，预言碑上的碑文本宫不得不信……本宫的命只能掌握在本宫手里……”说完，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剜下男子半颗心，摊开的手掌上的半颗心，被迅速围上来的那圈黑气吞噬干净。
　　男子痛呼了数声，只剩两颗眼珠的眼睛饱和着浓烈的恨意瞪着红衣女子，“今天你之于我的，日后我必千倍万倍讨回来！”
　　“你我俱是无形无神，若非如此，本宫又怎么能除掉你!”
　　红衣女子慢慢站了起来，脚踝上的褐色珠玉琅琅作响。
　　“有了这副躯壳，以及这半颗心，以后，你便是半个……再也不是一团黑气了……”红衣女子像忆起了什么往事，喃喃自语，轻手一推，那团黑气便散得无形无影。
　　红衣女子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愣愣的笑了，笑声忽高忽低，抑扬顿挫，如鬼魅般。
　　笑着笑着却突然呆滞的望着那个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和半颗心的男子，眼里的笑碎落成了一滴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泪。
　　她只是听见了那男子微弱的呻吟般的叫唤。
　　“……你……叫……本宫……什么……”女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原来……你是……红目……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游丝般的声音在空中荡来荡去。
　　“凌霄……你是凌霄……凌霄就是怨者……怨者就是凌霄……不……”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魂飞魄散的，我去找她，她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逆天返身之阵……”
　　……
　　班钟月睁开眼睛，一滴泪滑到了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她不知道刚才的梦意味着什么，今天遇到的那一切意味着什么，莫夕说的那一切意味着什么，看到那石碑时脑中的那些景象又是意味着什么，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又是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抬眼望着同样一脸黯然的齐水飒……莫夕说，什么时候，你能想起我是谁，想起他是谁，你就知道答案了……班钟月勾着嘴笑了，一个他自己也不明白的问题他要怎么给她答案？

　　第六十八章

　　班钟月这几日，一直忧郁窒闷，对谁都一副冷淡的模样，连对小顾洛颜都爱理不理的，众人疑她是因为顾洛颜突然变成小顾洛颜的事而忧心，纷纷宽慰她，要她安心，只有齐水飒知道真正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整日整夜对着小顾洛颜，班钟月的心里慢慢腾生出一股郁积沉闷之感，高耸的宫墙、噪乱的人声，逼得她喘不过气来。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出了庄，本来小顾洛颜是要跟的，被她软硬皆施连训带哄的止住了。她抬头看了看乌云罩顶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后隐隐有几许微弱的亮光散落下来，从胸口长长地长长地的嘘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变得异常焦躁不安。
　　她没有往人潮汹涌的地方走，现在的她，一听到人声，便满胸嫌恶，难以激发。她拣了些僻静幽暗的小道走，巴不得这阴森晦暗的地方突然冒出个把人，可以一刀……一刀……如今这竟也是一种奢望吗？念头端到这，不禁自嘲的弯起了嘴角，一个人，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一阵阴风刮过来，树体上冰凝的雪花飘落不少。她凝在嘴边的笑蓦然僵住，那和着风声飘过来的，似乎还有女子低低的哀求之声。寻着声响，她转到了一处阴暗的小巷。
　　那是一条通往死胡同的小巷，可能是天气尚早，胡同不见半分人影。透着隐隐绰绰不甚明亮的光芒，依稀可见两个人影在一处低矮的楼房侧门拉拉扯扯。
　　脂粉未施，布荆草鞋，依然遮不住面前犹自梨花带雨的女子娇艳的容颜，她嘤嘤的哭泣，肝肠寸断般，她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拽着面前浓妆艳抹、一身锦衣的妇人，那妇人不住的摇头、摆手，面目冷峻，却依稀熟悉，班钟月细致的眉弯了一下，这人……不是春满楼的老鸨，布大娘吗！
　　待走得再近些，才透过轻风听清二人的对话。
　　“娘，娥儿求您了，你让我生下他的孩子吧，只要你应允了这个条件，娥儿答应你，我以后都听您的。”女子将布大娘的衣袖捏得死紧，祈求声声声哀恸，扣人心弦。
　　布大娘摆了摆手里的娟帕，捏着嗓子尖细的道，“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啊，那人都不要你了，你还为他生孩子作什！”
　　女子眸中黯淡了几分，却仍是紧紧拽着布大娘的衣裳，“娘，我只想为他生个孩子！”
　　“哎……”布大娘重重的叹了口气，扬手拍了拍女子的手背，“你这又是何苦呢，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对客人动情，更何况是为他生孩子。你可曾听过哪个妓女给嫖客生孩子的？”
　　见女子低头沉吟，布大娘又接着说，“他若是对你好，又岂会把你留在这种地方，女儿啊，醒醒吧，恩客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吗？”布大娘随即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道“这肚子还不大，还是趁早解决了吧！”
　　提到肚子，女子的态度又变得尖锐起来，“不，娘，我不会，我不会打掉这孩子的，这是我跟他的孩子，我不会打的，不会……”
　　布大娘的态度也跟着尖利起来，“你跟他之间就是一场梦，梦醒你就该认命，女儿，今儿个，我算是把话放下了，这孩子，你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布大娘猛力一甩衣袖，女子被甩到一边，仍是紧紧的扣着手中的衣袖。
　　“娘，就算是梦，我也在梦里爱过他，这便够了。”
　　“你……！！！”布大娘翘着食指指着她，已是气得说不出话。
　　女子突然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娘，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带我走，我只是想，只是想为他留下一滴血脉，无论这血脉是男是女，都是我们相遇过的证明。”女子的头不停的在青石板地面上磕着，口里是不停歇的哀求，“娘，我求求您，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吧，娥儿答应你，再也不任性，再也不偷跑，以后娥儿都听您的，娥儿只求您，让娥儿留下这个孩子吧……娘，娥儿求您了……”
　　就算是梦，我也在梦里爱过他……
　　班钟月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呆住了，等到她清醒过来时，面前已是霞光满天，云雾散尽，面前早没了半个人。她捧着脸，大笑了起来。
　　就算是梦，我也在梦里爱过他……她竟还不如这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她仰起了头，笑声渐渐远去。就算自己只是那人的一段……又怎么样，只要他爱过她，她便存在过……
　　她绻紧手指，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慢慢变得坚定，是该让一切都清晰的时候了……拖……又能拖到什么时候……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回到山庄，班钟月发现，即使她想拖，事情也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早上，班钟月离去之后，小顾洛颜第一次与大家一起用了早饭，却不知为何突然疯病再犯……结果……一死一伤……
　　没有人知道顾洛颜是怎么出的手，他的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黎剑涵已经死在了他的剑下。晁日疯了似的的冲上来，也只来得及握住剩下那半支露在空气中的插在黎剑涵胸口上的利刃。
　　黎剑涵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师兄知道。
　　于是，晁日带走了黎剑涵的尸体，除了飞剑山庄四大护卫，当天在饭厅里服侍的人全被灭了口。
　　班钟月冷冷的扯动嘴角，嘴边泛起一抹笑，竟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宋泉熙报告完今早的情况，半跪在地上，抬头打量若有所思的班钟月，等着她的吩咐。
　　自从顾洛颜癫狂之后，庄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由班钟月打点了。
　　班钟月低头看了宋泉熙一眼，脸上面无表情，“颜呢？”
　　“仍在昏迷中。”
　　班钟月应了一声，不甚在意的问道，“除了黎剑涵，坐在颜另一边的人，是谁？”
　　“是秦楚。”宋泉熙不明所以，仍是恭敬的答道。
　　“秦护卫？”班钟月蹙眉打量了一会半垂着头的宋泉熙，风马牛不相及的补了一句，“秦护卫，可会使银针？”
　　宋泉熙猛的抬起了头，“班小姐……”
　　班钟月以指点唇，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小心隔墙有耳。”
　　宋泉熙低头侧目，经她这么一提，他忆起庄主癫狂之前，秦楚手里，似乎闪过一片寒光……难道，真是他？可是……为什么……当年庄主最先救的，不就是他吗……
　　“你去查一下他的来历，彻底清查，顺便查一查他与红莲教教主千晨出现的时机，我怀疑……”她顿了顿，她可没忘红莲教教主最擅长的莫过于易容，但愿是她多想了……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午夜之前，交给我，还有，帮我发一份请帖给红莲教的前圣女风晓，告诉她，我要跟她做笔买卖。”
　　宋泉熙领命退了下去。
　　午夜梦回，屋里有一抹异香浮动。班钟月猛的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前圣女倒来得快！”她理了理衣衫，再抬头，屋里多了一道红影。
　　那红影慢慢移动，点亮了她床前几案上的烛火。班钟月的脸在烛火的烘托下分外清明。
　　“你怎么知道本座来了？”
　　班钟月将被子往身上笼了笼，道，“是药香。红莲教历代圣女从小便被喂食各种毒药，身上自然沾染了不少药气。”
　　风晓冷冷的哼了一声，慢步踱至她身前，一手扯断了半系在空中的红绡帐，道，“听说，你想和本座谈桩生意？”
　　班钟月不知她为何一下变得如此暴躁，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希望你尽快为顾洛颜施应三针第三针的后半针。”
　　风晓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她的鼻尖贴着班钟月的，眼睛冷冷的盯着她，“本座为何要帮你？”
　　班钟月被她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她挑了挑眉尖，她的手被尖利的指甲刺得有些疼。
　　“我听说，你在寻白玉凤凰？”
　　“秋要离告诉你的？”风晓收回了脸，半眯起眼，“仗着他爹曾有恩于本座，本座绝不会轻易动他，他倒是有恃无恐。”末了，爽快的点了点头。
　　“这么说，我们达成一致了？”班钟月倒是挺诧异她的爽快。
　　风晓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班钟月仍旧红润的脸，眉尖扬高了些许。
　　班钟月的目光在风晓和几案上的烛火间来回飘移，末了，从舌下取出一块血红色的人参出来。
　　“我知道你在烛火中动了手脚。”班钟月脸上流过淡淡的笑意，“你迷晕我也没有用，白玉凤凰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会随便放在身上。”
　　风晓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用血人参……”
　　“风晓，”班钟月抬头看她，“一直以来我说的话，你都没有放在过心上吗？我说过，我是谷雨，千年前红莲教的圣女，谷雨。”
　　风晓有些不甘的咬了下嘴唇。
　　班钟月摇了摇头，“你就这么不甘愿救颜吗？”
　　“我为什么要救他？”风晓冷冷的看了班钟月一眼，像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他娘废了我的左手，他爹伤透了我的心，哪怕我后来为他生了两儿一女，他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过，说什么最爱的人仍旧是我……你倒是说说看，他们这么对我，有什么理由值得我救他们的儿子？”
　　“为了那个人，也不可以吗？你不想要白玉凤凰救他了吗？”
　　风晓一瞬间呆住了，不知在想什么。
　　“不要太执着于一些前事，更何况你执着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有的东西，迟早都是要放下的，早一些晚一些真有这么大的区别吗？”班钟月抓住了她的手，“人的心只有那么大，不腾空，怎么再装进新的东西？”
　　“腾空……”风晓脸上血色尽失，“怎么腾，我爱他至深，怎么腾……”
　　“你真的爱过他吗？顾若然的死还不够让你看清一切吗？”班钟月见过风晓看着顾若然的眼神，那眼神虽复杂，却分明不是爱。“你只是太执着于自己失去的……你想一想……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别的更值得你留念的东西了吗……”
　　你就一点也不留念我吗？我死了也没关系吗？晓……
　　“……青……玄……青……玄……”
　　风晓游魂般荡了出去，口里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
　　班钟月望着那渐渐消失在月光中的身影，仰天喟叹，她倒底爱不爱顾若然，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放不下，只是太执着……
　　三日后，班钟月收到了风晓的修书一封，上面列清了交易的条件、时间和地点。
　　条件是白玉凤凰、应三针的第一针和第二针的施针之法，地点是风霜楼，时间是明日午后。
　　班钟月当即吩咐宋泉熙通过风霜楼的密道进入朱予楼，果然在那儿拿到了第一针的针法剖析。
　　她要白玉凤凰，班钟月明白，可是那应三针……没有人比她更明白，那应三针虽举世无双，但除却消除人的记忆，却是半分用处也没有，她要来，又是作什么用？难道，是要消除某人的什么记忆？

　　第六十九章

　　午时，风霜楼班钟月厢房。
　　风晓接过班钟月递过来的第一针和第二针的施针手法，她的身后跟着夙夜、红莲四使。
　　“你救了顾洛颜，白玉凤凰我自当双手奉上。”班钟月如是说，将手心上雪白炫目的白玉凤凰小心的收进怀里，面前挡着的是飞剑山庄四大护卫和顾曳凡，他们全都谨慎的盯着风晓、夙夜和红莲四使，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夺了去。
　　风晓了然的点了点头，挥退了众人，只留仍旧昏迷于床榻的顾洛颜和自己。
　　一炷香后，风晓推门而出。众人鱼贯而入，班钟月站在玄关，面有难色，她的手指轻轻扣在门扉上，抬眼向里眺望，见顾洛颜已经可以下床，安心的转头看着正要离去的风晓，问道，“千晨呢，他不是红莲教的教主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那个不孝子？”风晓眉头紧皱，片刻又舒缓下来，眼神若有似无的朝门里张望，“他已经失踪很久了，他为我牺牲了那么多年，难得突然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只可惜，我累了，追逐了那么多年，我已经筋疲力尽，我现在只想着和青玄归隐山林，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了却残生……只是……”说到这，她的眼睛转了回来，直视着从头到尾面目冷峻的夙夜，道，“只是有些事，我仍旧放不下，不然，做娘的，帮他一把又如何！”
　　说完，扣紧手中的白玉凤凰，带着夙夜和红莲四使头也不回的飞离了风霜楼。
　　不孝子……做娘的……
　　班钟月悚然一惊，千晨是她和顾若然的孩子？！！！
　　班钟月低头沉思，……哪怕我后来为他生了两儿一女，他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过……
　　……一女……夙夜……一女……夙夜……
　　夙夜是……
　　突然忆起夙夜从刚才就一直淡漠冰冷，似乎谁也不识的脸，竟像是从没见过众人的表情，包括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顾曳凡。
　　……应三针？！！！……只是……为什么……风晓为何要给她施予应三针……是要她忘记什么……
　　……哪怕我后来为他生了两男一女……
　　……两男……双胞胎……
　　……千晨……秦楚……
　　猛地抬头，看见秦楚不知何时站到了顾洛颜的后面，那个姿势……刚要叫唤，便见秦楚手中寒光一片，顾洛颜双手向后一撤，抓住了一把银针。
　　“秦楚，还是应该尊称你为千大教主。”顾洛颜将手中的银针往地上一掷，似乎早有防备。
　　“顾庄主，好眼力！”秦楚冷笑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应该说我早就洞察了。”顾洛颜扬了扬衣袖，“还记得曳凡那个抽纸条作诗的游戏吗？因为没有人答对众人都被曳凡罚了，第二日都不在山庄。朱予楼潜入了两道人影，一个是……沈户清……也就是我爹，另一个便是你。那时，我便开始怀疑你了。”
　　“那时……”秦楚低下了头，那时……撤开众人也不过是希翼……能在朱予楼找到白玉凤凰救青玄叔……十岁那年，是青玄叔冒着生命危险救了……
　　“直到剑涵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你欲借我的手除掉她，我才肯定了你的背叛。”顾洛颜敛眉望着他，脸色出奇的淡定，他以为忆起他娘的事他会……难道……
　　“你根本没失忆，黎剑涵也没死？”
　　“失忆的事，刚开始是真的，后来就变成了假的。”顾洛颜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凄楚，“我多希望我是真的失忆了……”
　　“后来有一天剑涵来找我，说你……我们便计划了那次误杀。”他转过头，牢牢的盯着秦楚，眼角流出一抹嘲讽的笑，“而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秦楚冷哼了声，提剑砍了上来。
　　余下的三名护卫和顾曳凡掳起袖子，正要上来帮忙，被顾洛颜甩过来的眼神止住了。
　　“为什么？”顾洛颜反手一挡，制住秦楚三分力，趁隙问了一句。
　　“为什么？”秦楚左手搭在右手上，双手用力将刀锋往顾洛颜胸口推。
　　顾洛颜双手一震，震碎了秦楚手上的长剑，自己手中冰凝的利刃顺势插入了秦楚的胸腔。顾洛颜心口紧缩一下，一瞬间针扎般的疼痛袭来，他有些握不住手中那把美丽的长剑。秦楚手中的长剑是他自己震碎的，他还撤回了自己的掌力，要不然自己的剑又怎么能够轻易的……这人，根本一心求死……
　　撩开他的衣衫，除了胸口上插着的冰凝的长剑余下的皮肤格外光滑细腻，顾洛颜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秦楚的胸前是有一道惨烈的疤的，他的母亲亲手造就的一道惨烈的疤，可是面前这人……难道……难道……
　　顾洛颜眼神格外慌乱，他颤着手剥掉了秦楚脸上的人皮面具……
　　曳凡？！！！他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那张看了二十年的脸，秦楚是曳凡，秦楚是曳凡，那曳凡……蓦地转过头，看到一脸怪笑的“顾曳凡”掌着一把剑朝门口的班钟月疾驰而去。
　　“不！！！”顾洛颜大叫了一声，强自催动体内乱窜的真气，借着那一口气快一步到达了班钟月的面前，没有来得及拨开面前飞过来的剑，只来得及挡在一脸慌乱的班钟月面前……
　　班钟月冲上去一把抱住了顾洛颜……
　　心头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抬起头来，被顾洛颜的血喷了一脸，余光可及处，她看到“顾曳凡”惊惶的表情，扬起的衣袖下隐隐可见臂下一个拇指大小的一片莲花花瓣的图案。
　　那么惊惶的表情，是没预料到自己也会飞扑上去吗？
　　这才是千晨真正的模样吗？
　　原来，千晨和顾曳凡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风晓为顾若然生的双胞胎，一个是千晨，一个是顾曳凡……
　　那夙夜与曳凡岂不是……难怪风晓要用应三针……难怪曳凡那么爱夙夜却死活也不肯娶她……难怪曳凡一心求死……
　　班钟月抿着嘴笑了笑，嘴里又呕出些血。
　　一剑穿心……她和顾洛颜这一世还是死在了金离手上……
　　如果当初杀顾洛颜或者楚洌时，没有手下留情，刀锋偏了那么几寸，是不是……她笑了笑，逃不出，终究还是没逃出……
　　手搭上了顾洛颜的脖子，班钟月笑了，明媚的笑意弥漫在脸上，只要还在一起，哪怕是死，也……
　　笑容却在这一刻止住，只因班钟月看到面前的人、事、物全都停滞，他们在一点一点的变黑，最终变成灰烬，一片一片自空中散落……连她胸口的剑也在一寸一寸的碎裂，最终，整个天际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天下之大，却独剩她一个人。
　　这是……？
　　她抬头四处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只有言语无法言清的黑暗与凄清的风声。说是黑暗，却又有光，她可借着这光把这宽阔的天地端看个够，有可辨清周围饰物的光，却又不见任何可做照明的东西。
　　这是……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一道门，门面上仍旧是那朵一红一白纠缠而至的没有花蕊的红莲。这是虚妄之门！
　　再抬得头，见门楣上高悬着四个字，虚妄之空。
　　轻轻推动仿古雕花古门，门缓缓朝里打开了。依旧是那满天的白，依旧是那一张玉床，玉床上的红衣人影仍旧双目紧闭，只是这一次，玉床周围缀满的红色丝线全掉落在地面，毫无生气般。
　　“你输了！”空中轻飘飘的落下来一个白衣女子，敛眉沉眸，脸色稳静。
　　“输了？”班钟月眉间一片惆怅，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她，“你是谁？”
　　那人皱了皱眉，“还没想起来？”挥了挥衣袖，一道光晕飞过来。班钟月似被什么拉扯着，一翻身跌到了玉床上的红衣人身上，然后整个人幻成一道白光，迅速窜入红衣人体内。
　　……
　　“你来了就代表怨者已经死……不，应该是灰飞湮灭了！”白衣人转过身，手里的水仙太过脆弱，一不小心就被掐掉了脖子。
　　“本宫要救他！”红目抬头看了看她，眼里有一丝怨恨闪过，若不是她给她看那预言碑，她也不会……
　　“七骨噬魂钉……怎么救？”白衣人摊开手，掌心里白里透红的花瓣随风起舞。
　　红目高耸的眉胶着在一起，“……逆天返身阵……”
　　“上古神咒？”白衣人低下头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你姑且试一下吧！”
　　白衣人掌心多出了一张羊皮卷文。
　　……
　　“救不活？”白衣人依旧在水池边，静静的看着满满一池水仙。
　　红目不甘心的点了点头，凌霄只剩半颗心和残留在七骨噬魂钉上的一点点怨气，自然七骨噬魂钉便被用来启动阵势，然而七骨噬魂钉是用共工尸身所铸再吸收了凌霄赖以存活的怨气，被救活的人反而是共工，而不是凌霄。
　　“本宫知道，你有方法救他！”
　　白衣人蹙了下眉，“若是我不救呢？”
　　红目扬了扬手中的利器，“本宫必毁了这天地，让这天地为他陪葬！”
　　“你！”白衣人摆了摆手，“也罢，我自有方法救他，只是……”她凑过头去，俯身在红目耳边说了些什么。
　　红目震惊的抬头看她，“你说……百川的心……”
　　“百川是我的善意所化，除拥有净化世间一切邪恶的力量之外，还有起死回生之效。”白衣人淡淡的解释。
　　红目冷冷的笑了，眼里盈满了嘲讽。
　　“你倒是个好母亲！”
　　“只是……”
　　红目扬了扬眉，她的只是从来都不好应付。
　　白衣人挥了挥手，二人脚下的云雾齐齐散开，云雾后慢慢出现一张白玉砌成的床。
　　“那儿是虚妄之空，有把一切虚无化成现实的力量。”白衣人指了指那云雾散开漫天霞光的地方，“玉床上列了锁仙阵，若你躺在上面，你的梦便会化为现实。”
　　“我们打个赌，你若赢了我便帮你救怨者，或者说是凌霄，你若输了，你再不得打这方天地的主意。”
　　“赌什么？”红目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若是要救凌霄，便不得不赌。
　　“我们赌十世，如果有一世，你和你的情人走出了那场宿命轮回，我便输了。”白衣人淡定的解释，言语中透露出几分不败之意。
　　“好！”红目迟疑了一阵还是答应了。
　　“只是，在这之前，你还是要剜出百川的心，怨者等不了你的十世。”白衣人话语间，带了一丝哀伤和不忍，百川终究是她的……
　　“……百川……”
　　……
　　红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她不动不笑，也不说话，脑子里慢放似的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凌霄，他在那儿？”
　　“在哪儿？”白衣人掩嘴笑了一阵，毫不掩饰自己口中的嘲讽，“你以为你这样的人，除了凌霄，还会爱上别人吗！”
　　“你是说，顾洛颜就是……凌霄！”红衣人想到了什么，一个没站稳，跌坐到了地上，“他，他，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见她久久不语，白衣人自顾自的答道，“金离，是你的残念，为了救凌霄，你剜了百川的心，可你还是有良知，你的良知让你对百川感到内疚，你想要补偿，所以才有了那十世，你和凌霄世世死于金离之手。”
　　“你有良知，可你是魔，世世死在金离之下，你又不甘心，你又每一世欲置金离于死地，才会摆脱不了那十世困扰。”
　　“你输，输在自己的执念上，输在自己的拿不起，放不下！”
　　“这十世你的死亡，消耗了你太多的力量，没有你的力量，虚妄空间崩溃，那个世界的全部将化为泡影，百川凋零，凌霄也会魂飞魄散，你看一看你的手，你想抓住的太多，那些你曾经期盼的，早就从你指缝间漏掉，你赢不了，从你答应跟我赌，你就已经输了！”
　　白衣人仰头，张狂的大笑。
　　红目抬了抬手，欲击碎她眼角那刺人的笑，最终只是无力的看着她……
　　白衣人扬手，一道白光飞过来，红目闭上了眼睛，等待了良久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睁开眼，看到一袭青衫挡在她面前。
　　“重黎！”白衣人微皱眉。
　　青衫人影手中白面玉骨折扇一开，一派的威严自傲，“女娲，这天地，还不到你说了就算吧！”
　　女娲冷哼了声，扬手化作一道光晕，消失在半空中。
　　青衫人影转过身，果然是他！他扶起跪坐在地上的红目，低低的叹了口气，“宫主，就凭你的力量，你还打不过她！”
　　红目眼睑半垂，“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望着从青衫人影身后走出来的莫夕，红目脸上淡淡的飘过一抹笑，“你终究等到了他！”
　　莫夕脸上一阵酡红，红目很难想象那个威震天下的人会有这么可爱的表情，不禁有些想笑，只是，现在，似乎并不是发笑的时候。
　　青衫男子看了看面目灰败的红目，又看了看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世界，他无法想象一向聪明的五宫十二楼的宫主居然会犯这种愚笨的错误？爱上一个人，真的能让自己甘愿闭上眼睛？这种赌局，明眼人一看就是个陷阱，她怎么还会自已跳下去？
　　“你是她对人世间的怨恨，她后悔亲手创下的世界，她想毁灭，所以有了你，可是有一天，她发现你想毁灭的不只是人间，连天地你也想一并灭掉，那时，她就动了那绝你的念想。她灭不了你，创世女神的怨念也没有任何神祗可以消灭。而她对人间仍怀有怜悯，所以有了百川和凌霄，百川的存在可以洗弥你的戾气，保留你最后一点良知，凌霄是你的魔，你的障，你和他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的失败！”
　　“凌霄是怨者，是世人的怨气，她的力量被你吞噬，她消灭不了凌霄，可是，你和凌霄源出一处，你可以吞噬他，所以有了那石碑上你和怨者两生双灭的预言。她误导你去吞噬凌霄，一来可以除掉人世界的怨气，二来可以引导你亲手拉开这个赌局的序幕。你的性格你的力量，注定了凌霄会毁在你手上，可是，只要你发现他是凌霄，你就会想要他复活，也就注定了你的失败。”
　　“她灭不了你，也没有谁可以灭掉你，所以她从来没有没想过要消灭你，她要的只是困住你，困住你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重黎说的这些她都知道，爱上一个人，确实会被云雾遮住眼睛，只是当初，她又哪里有别的选择，除了创世女神，谁还能救凌霄？
　　“只是事到如今……”
　　“不，”一直沉默的莫夕摇了摇头，“你在那白玉床上睡了一千年，那白玉床乃是她用补天所剩的石头所铸，绝非凡品所比拟。再加上这一千年来吸收的你的精元，现在那白玉床上所积攒的力量，足够你再催动一次那个世界的存在。一旦启动，那床便成为了那个世界的地心之源，那个世界便不再是虚幻的，便可长存。可是你想一想那个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刻，一旦启动，顾洛颜，或者可称之为凌霄，那个你一直想救的人完成这十世轮回，没有女娲给予的精气，他便会灰飞湮灭。如果不启动这个世界，你与寒玉床的力量也可作为他的精元，使他继续存活，只是，他只是由半颗心以及女娲给予的精元所铸，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一旦进入了虚妄之空，便再也不可能离开。以后，虚妄之空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你忍心他如此。只是，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都势必要消耗你自身的那一点力量，事后，你必心碎魂裂，不能存活。而你那些被困在虚妄之空里的朋友，她们因你而来，你灰飞湮灭，她们自然也会神魂俱裂。”
　　“这倒不尽然，”重黎走了上来，开口说道，“你是创世女神的□，你落世时，曾托身为双生红莲，如果你将你的精元分散在九天华池里的红莲上，三千年后，哪怕只有一朵莲花存活，你就可以复活.”
　　红目合上双眼，脑中立刻浮现九天华池里那一池盛放的红莲在她挥袖间败落的景象，“太迟了！”她早就断了她唯一的一条生路。

　　终章

　　三个月后，人间界。
　　班钟月百无聊赖的坐在又一间，又一间是A大附近的一家冷饮店。门口蓦然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她招了招手，朝那人喊道，“楚含，这边！”
　　楚含走了过来，把书包往旁边空座上一放，对朝她挤眉弄眼的班钟月抱歉的笑了笑，“等很久了吧！”
　　班钟月双手捧着脸，整个头搁到桌面上，无可奈可的叹了口气，“拖堂老处女又拖堂了？”
　　拖堂老处女是A大出了名严谨的老师，对学生十分严厉，因其快三十五了还没结婚且上课总爱拖堂而得名。
　　楚含点了点头，抓起班钟月手边的奶茶啜了一口。班钟月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楚含是A大出了名的高材生，她以前就知道这个人，因自己一直籍籍无名，只是平常同学之间开玩笑曾经说过自己的理想情人便是楚含那种高大英俊又学富五车的人，本来以为不可能有交集的，谁知道自己一场车祸醒来，竟无端端的迷上了他，在他上课的地方守株待兔了两个多月，那天终于鼓足勇气告白，而他，居然同意了！
　　可是，这半个月交往以来，她发现，她不能忍受，不能忍受楚含牵她的手，不能忍受楚含拥她的肩，不能忍受楚含叫她月，不能忍受……楚含喝她喝过的奶茶！
　　她抬头望着楚含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然是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只是，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班钟月抬头看着他那双宝石般漆黑的眼珠，眼底慢慢浮上来一双深邃的眼睛，只不过，那双眼睛是，是，是绿色！
　　“月！月！月！”楚含碰了碰她的胳膊，班钟月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
　　“你最近是怎么了，总发呆？”楚含有些不高兴，微微了皱紧了眉。
　　班钟月抿着嘴摇了摇头，“一会儿吃什么？”
　　……
　　房间里的闹钟“滴滴答答”的响着，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房间的轮廓分外清浅。
　　眼睑翻动了下，班钟月蓦地睁开双眼，惊骇满布双眸。她大口的喘着气，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手心里居然淤积了薄薄的一层汗。梦中那残破的一幕 再次浮现心头，如海水汹涌泛滥的痛苦再次决堤而来，又一次无边无际渍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是夜，窗外，雷鸣炸响，轰得人的心也跟着瑟缩起来。她从床上爬起来，望着渍满水珠的玻璃窗，耳边不断回响着雨水敲击窗户的清脆的声音 眼睛抖动了下，那蓄满眼眶的泪水便落了一地。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一个女人仰着头在哭，哭得那么惨烈，却没有声音，仿佛一直在干呕，好象失去了至爱之物再也找不回来的那种惨痛。那个女人明明不是她，可是，为什么她也会跟着哭，泪水像洪荒决堤，覆灭而来，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水分都快蒸发掉了？ 她明明不是那个女人，为什么她也会跟着痛，像被人硬生生的剜了血肉，五脏六腑被瞬间捏碎了的感觉……可是，痛过之后，却是一阵失落，空荡荡的，席卷全身的失落。
　　她听到暗影处有人淡淡的，用着一种寂寥的，淡漠的声音说着，“还没完吗？怎么还没完？”
　　那声音明明是自己的，她听着，却只感到一阵心痛……
　　车祸之后，她昏迷了整整十个月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便一直做着这个梦，这个意味不明的梦。还有自己的右手，她刚醒来那阵，用的一直是自己的左手，活像那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右手是件摆设，不是自己的似的。她笑了笑，从她醒来之后，很多东西似乎都不一样了。她心里有个洞，很深很深，仿佛失落了很久，她试了很多方法，填不满，怎么……都……填不满……
　　“……红目……”窒闷的空气中轻轻的浮动着什么声音。
　　班钟月转过头，四处搜寻着，然后，在一片阴影下看到了一个白色人影，那人披散着头，面目惨白，双眼无神的看着她，他叫她……红目……
　　班钟月低下了头，然后她从床上翻滚下来，那个人，那个人的胸口上有个巨大的血窟窿，他，他，他没有心，他没有心……
　　班钟月觉得自己应该害怕的，可是她没有大声的叫，她听见自己唤他百川，百川，那么温柔的唤他，那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
　　白衣人的神志在刹那间变得清明，他的眼睛那么幽黑，她觉得自己会迷失在他深邃的眼神里。
　　“……他不用死……我帮你……”那个叫百川的人望着她，笑了笑，笑容那么和煦温暖，班钟月想起了春天的太阳。
　　“……百川……你恨我吗……”她听到自己压低了嗓音问他，声线带着一丝颤抖，似乎很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百川抬头看了看在闪电之中隐晦不明的灯管，长长的嘘了口气，似乎这样就可以消尽长久以来郁积于心的那些忧悒。他摇了摇头，“……不恨……哪怕你为了他……剜了我的心……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他从身后缓慢的抱住了班钟月不住瑟缩着的身子，头埋在班钟月的脖子里，喃喃道，“……最后一次了……让我再抱最后一次……”
　　“……红目……你可还记得……小的时候我怕冷……你总是这么抱着我的……你总是站在我面前……替我挡风遮雨……不许任何人欺负我……那次我快要死了……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去生死沼泽……摘的灵珠……这些……我都记得……我都没忘……所以……不恨你……不后悔……”
　　“……你不用担心……他不用死……我帮你……所以……不要逃避……”
　　班钟月醒来之后，只觉得脖子里湿湿的一片，还有后背，似乎谁的余温还在那里，她环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呢喃自语，好冷！好冷！
　　……
　　楚含电话过来的时候，班钟月正在过马路，嘈杂的人群在身边川流不息，班钟月捂着电话有一分钟的怔仲，她看到霞子的母亲站在她对面的人行道上，她的脸色疲惫不堪，双鬓已染上了飞雪。班钟月看了看那个方向，果然是医院。她的眼眸陡然间冷寂了下来，她昏迷了十个月醒过来了，可是，同她一同去往虚妄之空的那几个好友，却因为她的自私，永久的停滞在了那个地方。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拉到了什么人的怀里，环抱着她的手臂上的温度那样炽热，那样熟悉……
　　她惊喜了抬起了头，“颜……”
　　“你怎么过马路的，都红灯了你还站在马路中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盛怒中的黑色眼珠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灭了她一瞬间升起的所有希望……
　　她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在楚含身上寻着顾洛颜的影子，从眼角从眉梢，从那些隐晦的细枝末节，不可否认，他们长得十分想像，可是，楚含终究不是顾洛颜，她记得的，他终究不知道，那段美好却残缺的记忆，是属于她和顾洛颜的。她本来可以抱着黄粱继续做梦，可是……她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楚含只是楚含，他不是顾洛颜，连替代品都不是……
　　她终于跪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她终于承认，自己是盲了，她再也看不见顾洛颜了……
　　晚上，吃毕晚饭，她一个人上了楼，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刚呆了一下，房间里便窜出一个掌着玉骨折扇的青衫人影。
　　“重黎！”她闭上了双眸，该来的，终于来了！
　　重黎收笼折扇，看着闭上眼眸，疲惫不堪的班钟月，道，“百川……”
　　“我知道，”班钟月睁开眼睛，眼睛雪亮得吓人，她急急的打断了他，“只是，单凭我和百川如此残缺的力量，怕是不能同时守住虚妄之空和……颜吧！”
　　“齐水飒……”
　　“水飒？”班钟月疑惑的望着他。“他不是应该回冥界了吗？”
　　“他只有一个躯壳和……半颗心，因为并不完整，所以被困在了虚妄之空。”
　　“躯壳？半颗心？”班钟月半掩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重黎点了点头。
　　班钟月就着面上的手，吃吃的笑了两声，那是她唯一做过的一件好事，没想到……
　　“有了他的归还，顾洛颜倒是趋于完整了，再加上你和百川的力量……”
　　“趋于完整，终究也不是完整，他的灵魂始终都是残缺的！”班钟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吧！”
　　重黎眉尖半挑，“现在？”
　　班钟月环顾了四周，轻轻的在心里说着再见，转过头来，朝祝……点了点头，坚定的说，“现在！”
　　莫夕早在虚妄之空等待了多时，对着那个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班钟月和重黎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表情。
　　“想好了？”莫夕问着班钟月。
　　班钟月笑了笑，点了点头。
　　“有没有什么话要捎给顾洛颜，毕竟……”说到这，莫夕喉间哽咽，已经说不下去了。
　　班钟月摇了摇头，即便不能再陪在他身边，只要他还能好好活着，哪怕自己会……她已知足。只是，无论是对凌霄还是顾洛颜，她都没好好说过一句，我爱你！
　　她将手放到了白玉床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正要念咒文，莫夕在她身后大喊了一身，“红目！”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通通的，她突然就笑了，这个共工，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转眼，略带深意的看了重黎一眼，重黎了然的朝她点了点头。她安然的闭上了双眼，继续念着咒文。
　　突然一道红色光晕包围了她，她看到自己与那红色光晕，慢慢的融为了一体，然后，渐渐消失不见。
　　顾洛颜清醒的时候，“顾曳凡”手中的剑离他只有一寸。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下来，或者是因为怀中的人正在一点一点的自自己双臂之间消失。
　　然后“顾曳凡”惊叫着“不可能，不可能”消失在自己面前。
　　据说，自那之后，红莲教的教徒全都手中拿着一副画像四处找寻一个叫做班钟月的女子，只可惜，直到红莲教教主死，他们也没找到画像中那个人。
　　顾洛颜并没有派人四处打探，班钟月是在他手中一点一寸慢慢消失的，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受到她的消失。他曾经以为，没有了班钟月，他会死，可是他不能，那个人说，不能辜负……只是没想到，一个人活着居然能比死还痛苦！
　　他之前遇见过一个人，就像是梦一般。那个人，十岁孩童的模样，却有一双历尽沧桑的眼。他的样子，很奇怪的，居然同小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对他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说，“……不要找她……她消失了……你找不着她……再也找不着……”
　　“……她希望你活着……所以不要死……就算在黄泉……你也找不着她……她不在了……再也没有了……”
　　“……这躯壳……这半颗……原本就是你的……这么多年……可以陪着她……够了……还给你吧……好好的活……不要辜负……”
　　一道光晕散进他的体内，那个孩童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班钟月在他怀里一点一点的消失。
　　后来曳凡醒了，他才得知，原来曳凡和千晨是双胞胎，他们都是风晓和顾若然的孩子。后来，曳凡一直呆在山庄，极少出门。有一次，他们在一条小巷里遇到那个叫夙夜的女子，他们面对面的擦肩而过，曳凡一直低垂着头，而那个夙夜面无表情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似乎已经忘了他们？曳凡转过街角，便蹲到了地上，整个头颅埋到了双膝之间。
　　月，生离和死别，哪一个更令人痛苦？
　　命运弄人，班钟月走后的第三年，顾洛颜体内倾城和灭城的毒齐发，无声山庄庄主秋要离赶来，只来得及将他体内的毒锁在腰部一下，顾洛颜的腿，自此是废了。
　　他躺在床榻上的时候，隐隐听见屏风后秋要离对曳凡说的话，“……救……怎么救……这人……心都死了……心都死了……怎么救……”
　　他张了张嘴，就闻到了满口的苦涩。
　　那天夜里，他推动着自制的椅子转了出来，披着一件单衣望着班钟月以前时常呆的那个莲池，望着什么渐渐出了神。
　　“顾洛颜？”
　　他回过身，看到了满天寒风里的一身青衣。
　　他点了点头，“阁下有事？”
　　那个人打量了他半响，扔下一盆莲花，一声不响的走了。
　　那盆莲花很奇怪，没有枝叶，只有一朵红得似火的花朵，那花瓣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仿佛没有尽头，最奇怪的是，那花居然没有花蕊。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逗弄她，她居然展动着花瓣颤了颤，他的眉尖扫过一抹喜色。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盆花，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月……
　　自那以后，时常有人见到飞剑山庄庄主抱着一盆花，自言自语。
　　只是，顾洛颜体内的毒终究没能压抑住，第三年的冬天，顾洛颜死在了他常常呆的那个风霜楼硕大的莲池旁，他时常侍弄的那盆花，三年来无论春夏秋冬都如常盛开的莲花，居然一夜之间……枯萎凋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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