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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姗　　作者：木色
文案 
百步姗
红绫华发，紫堂春深，拈手看花，看的是我，还是她？
厌倦了高墙，缘起却还在那高墙，凌波微步，藏着谁的痛？百步穿杨，笙歌恨长。
“你骗骗我，我骗骗你，这世间的事才有意思多了。。。”一语成谒，分不清了是恩是怨情真情假。
红袍裹住了花姿，人道是朝堂的刑律官，貌比潘安，一朝风起，卷入数十载恩怨，是随波逐流，还是清者自清？
温润君子的老四，魅惑众生的十三，荒逸骄侈的十四，走马看灯，谁是良人？
十年同檐的姊妹，风月场中的红人，绝色倾城的明珠，女人之间的较量，也莫测高深。

标签： 天之骄子 架空历史 爱情 




　　引子

　　东唐,敦德三年，夏。
　　帝都安长最热闹的朝阳街今日被封了街，只有官府的车马才能通行。
　　一眼望去，是两列整整齐齐呈一条直线划过的铁衣军，沉沉的黑，似被什么凝固住了，只有盔上缀着的一点点蓝色翎羽，无风自动，波澜起伏。
　　经行此地的车马，都系上了白绸，车轮辘辘，一路穿行十里长街，在同一个地方拐弯，转到云上街。
　　就在街口，已经车行不通,所有人开始下车步行。
　　两边的乌檐绕上了长长的白幡，呈一道亘长的白，这一条街，云集着东唐高官重臣的府邸，今日无一例外的，连侯王府、左相府、驸马府，朱门高庭，都挂上了一盏白灯笼，表示对逝者的哀思。
　　丧家就在街尾，迎面就是一副白底黑字的丧联，上联：
　　“两代帝师，鞠躬尽瘁。”
　　下联：
　　“千秋功绩，永世长存。”
　　还不及看清横联，旁边就有门人提醒：“丧联是吾皇亲笔所赐。”
　　闻者一惊，立即双膝着地，对着门前拜了三拜。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件怪事，所有人进门之前，先跪地三拜，进了内院，对着白幕灵堂，再拜三拜。
　　就在众人待要举步入内时，突闻一阵马蹄声响，人人惊骇，纷起回头——
　　马蹄倏止，马上人已在百步外强勒马绳，骏马长嘶中，来人已跃下马背。
　　“唉呀，是小霸王薛止来了！”有人低语。
　　来人两三步来到门前，原是一个面目英俊神情倨傲的少年。
　　也不理别人的注目，迳自大摇大摆就往里去。
　　门里的仆人也一如既往地提醒：“门前的丧联是吾皇所书——”
　　他闻言，倒退几步出来，瞧了瞧，却摇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唉，皇帝舅舅这几个字可太丑了！”
　　他摇头晃脑地撇撇嘴，就大步往里去了。
　　外边的大臣没人敢吱声，相继尾随而进。
　　虽是同样的白绫素烛，内院灵堂之中却不闻家属哀啕之音。
　　偌大的地方，只有一名身着白衣麻服的少年，跪在青石地上，与前来拜祭者回礼，有人问及与丧者关系，自称是其外孙。
　　旁人就叹道：“阁老大人任官五十年，一世清廉，竟命中无子无继，如今只得一外孙为其守灵，身后事如此凄清，岂不为憾？我等还得禀明王上，请求加建祠堂，壮其香火才是。”
　　一干人点头不已。
　　却闻一个声音轻轻说道：“外祖遗言交待，他一生从事无愧于心，故走得安乐，门人如子，桃李天下，故不孤单，死后扶灵回归乡土，不许号淘，不许扰民，不许兴土，不许立碑。”
　　几句话字字委婉，却掷地有声。
　　有人不禁望了这着丧服的少年一年,眼睛不由一亮:好俊的少年!
　　不过弱冠之年,却有一双比成人更清冷明亮的眼眸，玉面红唇，加上一袭棉白的丧服，愈加挺拔俊秀。但更教人注目的是他的冷静，眉目间哀而不伤,悲而不发,在众人面前进退得宜，全无少年人突失至亲的稚弱无依方寸大乱之色。
　　正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一人却已大声嚷：
　　“看来这位阁老大人果然是个好官啊，可惜这样的好官已经不多了！ ”
　　语出惊人的自然是刚刚踏进灵堂的薛止。
　　一时堂上鸦雀无声。
　　“本来我薛止的膝盖只跪父母亲大人还有祖奶奶、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他用指数了数，发现自己要跪的人一只手还数不过来，就算了，自动跳过，一撩衣摆，咚的跪下，对着灵堂抱拳道：“因为您是个好官，所以今日薛止也给您磕头了！”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额头却什么事也没有，倒是青石板砌的地面稍稍有点裂痕。
　　一旁的孝服少年眸中略有些惊叹，上前待要还跪还礼——
　　不料那薛止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边磕边道：“这三个响头是我小舅舅的，他说他人在边疆，没法子给您行礼，让我代他来给您磕头，谢谢您十几年的教导之恩！”
　　孝服少年一边忖量他口中的小舅舅是谁，一边跪下还礼。
　　那薛止不待他礼毕，就跳了起来，匆匆道：“我还有事，这是我小舅舅亲自写的悼文，就请你化给谢阁老吧，告辞！”
　　随着薛止的身影消失，堂上诸名官员才啧啧摇头。
　　孝服少年便低声问起这位薛止的来历。
　　“他是绿珠公主的儿子，当朝皇帝的外甥，天生的力气过人，与咱们十三王爷少时还有点像，就是脾气极差，动不动就闯祸，人称安长小霸王！”
　　说话的人一边说一边摇头，话题又转到扶灵归乡的事宜。
　　孝服少年只说一切事宜已安排妥当，也不透露归乡日期，显是遵守谢阁老遗愿，不想众人相送。
　　一干人叹息而去。
　　吊丧的人络绎不绝，直到夜半更深，谢阁老的府门才关上了。
　　庭中灯火通明。
　　十几名青衣粗布的汉子在院中相侯。
　　一点灯火，孝服少年跪在灵前，低声告泣：
　　“外祖父，笙儿依照您的遗愿，已将婢仆谴散，今夜咱们便起灵回乡，外祖父，您和笙儿，一起回家吧——”
　　哀哀之音，令人鼻酸。
　　年老的院丁以袖擦泪，上前相扶：“小姐，您起来吧，起棺的人都在外边侯着了，别误了时辰。”
　　“谢大人，起棺喽——”
　　庭中一声拖曳的高腔，林笙歌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三岁父母丧时，她不知事，自汉水被院丁接至外祖父家。
　　虽然每年只能在年关时与外祖父团聚，却每十日会收到外祖父的家书，她不识字时外祖父以画代言，她识字后，外祖父便以诗词歌赋与她对答。
　　事事关心，犹如日伴左右，总不使她孤单。
　　想起外祖父临终之言：
　　“吾不亏天下，只对汝母有愧，笙儿，你是孤寡之相，祖父唯有如此安排，才能免你再受离愁之苦……儿当自强！”
　　眼泪已干，是呵，儿当自强。孤燕也能翅展长空，我笙歌岂能自绝无路？……
　　敦德六年， 夏。
　　东唐帝下诏在玉琅园为新科进士设宴。
　　林笙歌，原东唐三朝阁老谢于青外孙。
　　十三岁以男儿身参加了德州乡试，一举中的。
　　十四岁那年，外祖父丧，在家守孝三年。
　　十八岁，赴安长参与科考。
　　结果三甲高中，为新科状元。

　　姊妹

　　敦德八年，春。
　　这里原本只是德州下辖的一个偏僻水乡，由于陆续出了几位高官，便有了能够车马通行的青石道，喧闹的长街，矗矗小楼，还有临水而建的一大片花园别院。
　　粉色的花墙一带，围住了万紫千红，墙外行人只隐隐听得风铃般的笑声，时隐时现。
　　墙角一株开满紫色花蕾的花树，高高的枝，没有一丝绿色的萌芽，一朵朵傲然向天而开，绽紫绽紫。
　　林笙歌仰头，不知是欢喜还是慨叹——来时它不过是自己手中一盆，如今它却已长成了一树丈高的乔木，而且终于开了花。
　　秋千上的谢曼儿还在不时惊叫，不时大笑——及笄之年的她，似一朵不沾纤尘的芙蓉，清丽无双。
　　谢曼儿,其父为邻县推刑官谢家晋,为谢于青族亲，与林笙歌自小以姐妹相亲，常年寄居无竹苑。去岁由林笙歌为媒，已谋定婚期,三个月后，即将嫁予林笙歌的结拜大哥,东唐十三王爷宴苏，将成为天下女子众妒的十三王妃。
　　笙歌回眸，笑着若有所待——一切，就象昨日——
　　“天啊，曼儿，你在做什么？！”
　　一声苍老的尖叫，秋千上的谢曼儿立觉头皮发麻，秋千一个晃动，人险些就飞了出去——人到底是没飞出去的，只是脚下的一只绣鞋又飞了出去。
　　还好这次没飞墙外，只是挂在了一旁的树梢。
　　“笙歌，快帮我拿鞋子！”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庞大的身影正箭步如飞，冲了过来！
　　头上的珠翠犹在轻颤，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就象老鹰捉小鸡一般，一把捉住身子还未及离开秋千架上的她，有隐不住的怒气，低声叱责：“小姐，老奴都跟您说多少回了，这东西太危险，而且也不体面，万一出什么事，您叫老奴怎生担待得起？”
　　谢曼儿悄悄吐了吐舌，扭头娇憨地笑，撒着娇：“李嬷嬷，您别生气，就这一回，我就想再玩一次，一次就好！”
　　这位满身织锦流苏显得愈加肥胖的李嬷嬷皱着眉，一边伸手为她理妆：
　　“小姐，您再这样，咱们今儿就回去，再呆下去，老奴的心脏可受不了！云儿这几个丫头呢？我不是让她们跟着小姐的吗？”
　　她嗓门一扯，园子里立时钻出五六个十四五岁的小丫环来，战战兢兢地低头站成一排。
　　李嬷嬷看着就来气，食指一戳最近的小丫头，那嫩嫩的额头就遭了殃,林笙歌在旁看着不忍,但她也不喜管闲事,便远远避了开去。
　　可是那个李嬷嬷训了半天，还未释怀，摇着头，喃喃念着：“不行，我这眼皮还直跳呢！林家小姐呢？”
　　她满园子地叫，笙歌只好从柳下走了出来。
　　“笙歌在这儿。”
　　她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通身的素白，同色丝绦在细腰一系，令人想起小荷初露丽色无边。
　　只是在老人家眼里，这一身的素白，总是不吉利。
　　李嬷嬷右眼皮又狠狠抽搐了几下，勉强一笑，上前施了一礼，低声说道：“林小姐，老奴想跟您说几句话，不知成不成？”
　　笙歌未置可否，只是走到斜边的柳树下。
　　李嬷嬷回首望了一眼，确定谢曼儿只是呆在原地，这才放了心。
　　“李嬷嬷有话请说。”
　　笙歌拂开头顶的柳枝，掐了几枝幼嫩的新条，准备带回去插在自己房中的玉瓶里。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林小姐，您知道我们小姐现在不比从前了，这次出来，也是老爷念着谢阁老的恩德，所以才特许破例一次，可夫人每天都来信催着呢，婚事在即，实在不便耽搁，您就帮老奴劝劝小姐，让她尽快跟老奴回去吧！”
　　“嗯。”笙歌点着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睁着那双分外清亮的眼，似乎是说如果没有其他要紧的话，我就要走了。
　　李嬷嬷有些着急，不禁想拉着她的手，笙歌的动作却极快，似云出岫，已飘了出去。
　　“你放心，我会跟曼儿说的。”清清淡淡，如水无痕。
　　李嬷嬷不禁看着她的影子发呆。
　　这林姑娘，明明跟自家小姐是水火一般截然不同的性子，这两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好的朋友呢？
　　她可实在想不明白。
　　殊不知笙歌也很头痛。好不容易获准回乡祭祖，眼看假期已满，这位谢大小姐却迟迟不肯回她德州城，偏要赖在无竹苑，赖着她笙歌不放，她又有什么法子？
　　粉墙外，马蹄的的，走来三骑并行。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只闻佳人笑！”
　　胡泽骑着他的千里追风马，摸摸座下通身乌云般的黑，丝锦一般的发亮，环视两旁，一白衣一青衫，两人虽相貌比他出众，然输于座骑皆是瘦马，神彩就逊了几分。
　　他暗自得意，满目春风。
　　但此时突闻墙里女子的笑声，不免有些魂不守舍了，只问外道的同伴：“秦杨，你可知这是谁家宅院？”
　　一袭青衫简行的秦杨，闻言抬头望了一眼，恰见一扇红门，漆色殷红，上书“无竹苑”三字，字体修长秀丽，墨色犹新，再看粉墙乌瓦，看样子似乎都是新近不久刚修整过。
　　心中不由一动：“薛止，你还记得那位谢阁老吗？”
　　正打马快走几步的白衣少年闻声回头，俊脸茫然。
　　秦杨轻叹：“三年前你不是约咱们给一位好官去吊丧吗？就是那位谢阁老！结果咱们却扑了个空，说是他的家人已扶灵回德州了——”
　　白衣少年，当年的安长小霸王薛止剑眉一扬，想起来了：“那个好象还是太子太辅吧，我记得我还在他灵前磕头了，不过——我有约你们去吗？”
　　秦杨又好气又好笑：“是你巴巴的跑来，说你小舅舅给人家写了悼文，皇帝还亲笔题了丧联，邀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去长长见识，你真是——”
　　薛止已比三年前显得稳重许多，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想起来了，笑道：“好象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我曾打听过，那位阁老在德州有一处百年老宅，名无竹院，却不曾想与我家倒是邻居！”
　　秦杨颇有些感慨，薛止“哦”了一声，不太感兴趣，倒是那胡泽闻言眼睛一亮：“这么说，方才那女子可能就是谢阁老的女儿喽！”
　　没人搭理他，那两人已转过墙角。前边，秦杨的宅子赫然在望——果然与谢阁老的无竹院,仅隔了一道墙。

　　姊妹（二）

　　一夜新雨，窗前的芭蕉犹见肥绿。
　　谢曼儿支着下巴，眺望窗外，只觉厌烦之极。
　　“笙歌，你说北方现在是不是白雪皑皑呢？”
　　“曼儿想去北方？”笙歌在模仿谢曼儿的字迹写信，簪花小字，秀丽纤巧，不得不集中精神，答得漫不经心。
　　美丽的丹凤眼有一瞬间沉寂，慢慢地摇头：“不，我只是想看看积雪的样子，听说如果穿着厚厚的靴子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雪就会发出声音——笙歌，你听过那种声音吗？”
　　紫毫最后一个迂回，笔锋一收，已写好了最后一个鉴字。
　　“雪声？雪的声音？”笙歌抬起头来，有些漫不经心。
　　谢曼儿突然显得有些烦燥，也不答话，直起身来，随手把方才自己辛苦插好的花枝全从瓶中拔了出来，掷在脚下，如此还不解气，又重重用小蛮靴踩了几脚。
　　笙歌淡眉微颦，自小长大，偶尔才见曼儿发发脾气，但糟践花儿，还是初见，不免觉得有些碍眼。但她也不出言相责，淡然微笑：“曼儿有心事？”
　　没有回声。
　　她低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一地花叶纷零。
　　笙歌轻轻走了过来，弯腰收拾这满地残花——“若是要赏雪，可以去青云观，那里山势较高，春雪应该还未融化——”
　　“笙歌，我要去安长！”急急低语，双眸倏的清亮，烦燥已去，透出决然：“笙歌，你不是要回安长吗？带我去，咱们今晚就启程！”
　　笙歌早已习惯了她的突兀，丝毫不惊讶，只是走近窗前紫檀架，将手中唯一残存的花枝插入了纯白无瑕的羊脂玉瓶中，“你瞧，就处只有这一枝，斜斜而立，也别有风情——”
　　“笙歌，你不肯帮我了？”她语声顿时低柔，夹着一丝委屈——即使笙歌不回头，可想而见那双眼睛是如何含愁带怨，紧紧凝视着自己——一如小时。
　　“最多不过三日，你爹爹就到德州了——”笙歌眸中有一丝叹息。
　　珍珠贝齿轻咬着红唇，一捋发鬓青丝，双眸是清晰的恨意纠结——语中却是柔柔的笑意：“很好啊——他总算肯回家看我娘亲一眼了。只是不知他能不能让我娘亲头上的三千白发再转为青丝！”
　　笙歌一凛，回头，不由轻叹一声，为她递上丝罗：“你不怕你娘亲着急么？”
　　谢曼儿才知泪水已湿了眼睛。
　　接过丝罗吸去泪影，勉强一笑：“不是还有三个月吗？此去安长，来回也不过一月行程，你帮我重写一封家书，只悄悄送与娘亲就好，至于他，就让他好好等着吧，只有如此，他才能在家多陪娘亲一些日子！”
　　笙歌苦笑：“今时不同往日，我在安长须步步小心，万一你在安长被人识破身份，就大事不妙了！”
　　谢曼儿一怔，与她四目相对，她耐着性子又道：“曼儿，且不说我的处境如何，只说你，你莫忘记了，十三王爷，当日你如何央我为你做媒的，咱们还用了那种手段——”
　　想起前事，甚为汗颜。
　　“对不起姐姐——”谢曼儿轻轻拉着她的手。
　　林笙歌忙自一笑，“我不是想提前事，只是想说，如今难得王室首肯了你二人的姻缘，若是你在安长与我这个男子出双入对，甚至同栖一处，试问，王爷能不误会？王室岂能容忍？——”
　　谢曼儿渐渐低下头去，林笙歌暗里松了口气，知道她已服软，紧追一句：“如今东唐上上下下的眼睛都在盯着这桩婚事，不管你如何恨你父亲，但总不忍心让十三王爷成为这东唐最大的笑话吧？”
　　“可是让你一个人留在安长，我也不放心啊！”谢曼儿终于抬起头来，眸中盛着一些轻愁淡霭。
　　“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
　　林笙歌突的学着男子的样子，腰板一直，转身负手走了两步，清吟。
　　这首诗本意沉郁，但在她吟来，却将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之感发挥得淋漓尽致。
　　若非身上一袭女装，一头珠钗，人还道是一位新晋的年轻官员在丝纶阁中吟前人所作。
　　“谢小姐，如何？”她回眸抿嘴一笑，睁角眉梢，甚是得意。
　　谢曼儿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怔怔地看了半天，才喃喃自语：“是啊，你连我都骗过去了，还有谁能识穿你的女儿身？我的担心，是多此一举了。只是此地一别，你我再相见，怕是不能了！”
　　眉微颦，如此郁闷不乐。
　　笙歌很想大大的叹一声气，又怕她掉眼泪，只好陪着笑，揽着她的腰柔声宽慰：“你放心吧，等你大婚之日，我必亲自来贺。就算你们去了庆州长住，我也必然每年一趟，登门拜访——只要到时你不嫌我老是去打扰你们夫妻和瑟就好！”
　　一番话说得谢曼儿破啼为笑，粉拳捶了她一下，嗔道：“亏你还是女儿家，什么夫妻——哎呀，真是不知羞！”
　　两人笑闹中，又拣起了未完的绣活，一个在旁看着，一个飞针引线。
　　静室之中，却暗隐了各自的心事。
　　大哥，若是你为了曼儿而失去军权，我林笙歌岂非愧对东唐？
　　姐姐，来日我成了王妃，你还会依样待我好吗？
　　德州城外，绿草萋萋，十里长亭，德州上至州府下至里长连同本州本县本乡的富贾官绅，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等着恭迎另一位更大来头的人物的到来。
　　这一等，便到了太阳西下，倦鸟回巢时。
　　终于等到了马蹄声扬，百余铁甲骑兵前呼后拥着一辆四轮华辇，缓缓而来。
　　黄金帐涂上了夕阳的红，显得格外华美与尊贵！
　　喧嚷声一下子落了下去——
　　知州一干官员跪倒在尘土中，齐声尊呼：卑职恭迎王爷代天巡狩！
　　车轮停止不前，华辇后闪出一骑，盔甲遮眉，只见高挺的鼻梁渗着细细汗珠——环目四顾，大声宣道：“王爷有令，此行不见官不扰民，纯为私巡，由驿站接迎即可，各位大人请回！”
　　一时人人怔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数十骑上前驱散人群，骑兵开道，在这片宁寂中，数百人的脚步踏在青石板道上，轰然回响，显得格外慑人于匮。
　　而后是马蹄声，百名骑士护拥下，车辇便在人群中华丽的碾过芳草地，青石道，穿城过道，向驿站而去。

　　十三

　　胡泽醒来，只觉得四肢象是都断了，手脚不听使唤。薛止正坐在一旁喝茶，见他睁开眼，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笑笑道：“没事，手脚都还在呢，只是一个月不能下地，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
　　胡泽瞪着他：“你就看着我掉下去了？”
　　他毫无歉意，一脸无辜：“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以前我和三哥坐在屋顶上喝酒，喝着喝着他就溜房里睡了，我以为你也跟他一样——”
　　是的,事情经过很简单,昨儿两人上屋顶喝酒,结果胡泽掉下来了。
　　胡泽摔断了腿，认为都是薛止的错，不理他。
　　薛止只好一个人坐在□的水池旁喝酒。
　　至少池里的鱼是活的，可以陪着他。
　　看着鱼想起自己家中的，那鱼自然不是他养的，不过却是他娘亲绿珠公主的宝贝，可偏偏他的结拜兄弟程晃和程第每次到他家中，就要悄悄钓走几条——
　　想想就好笑，头靠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虽然不会醉，不过倒是开始想念京城里的那些人了——
　　他侧首看了看水中游动的鱼影，挥手一笑——喃喃自语：“什么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这种日子我可受不了！我要跟着小舅舅带兵杀敌，跃马沙场，如此，才有意思！”
　　“我还以为你只想做个乌龟，一辈子缩起脑袋躲着呢！”
　　耳边若春雷一乍！薛止瞬间瞪大了眼睛——毛发耸立，不敢回头！
　　水池清平如镜，映出两张人脸来——一个傻乎乎地瞪大着眼睛，不用看，是他自己，偷偷再看另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巴——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你不会是想躲进这水池里去跟鱼儿作伴吧？”身后的人语声清越，还隐有笑意，“那我来成全你好了！”
　　“小舅舅！”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回头正好面对一只青靴白底——
　　只迟一点点，他的俊脸就要被靴子再亲吻一次！
　　双手轻轻将这只靴子按了下去，笑脸可比美一朵桃花：“小舅舅，真是太巧了，您来找秦杨吗？”
　　玉立身姿,绝世清华的俊颜,除了他十三王爷,还有何人?
　　薄唇轻抿，单刀直入，从不废话。
　　“听说你杀了天衣帮的少帮主司马言。”
　　清而冷的眸子盯着他，这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薛止很清楚就分辩出来了。
　　所以不需要费词掩饰，只用“是”或“不是”来回答，对薛止来说，这显然简单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是”，却听下一句已接踵而来：
　　“你拿着，朝我这里砍一刀。”
　　说着，一道白光已向他面门飞来。
　　薛止还好反应快，目光一闪，伸手一抓，已抓住刀柄。
　　那双亮得让人心慌的眸子微微一烁，似为赞许。
　　薛止心中一定，摆好了姿势，才想起后半句是让他拿着刀子去砍小舅舅——脚步赶紧收了，低着头抱着刀：“小舅舅，您要打要杀都随您，薛止怎敢和您动手？”
　　“少废话，叫你动手就是。”
　　薛止抬头一看，他居然还背过身去，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薛止也不是没跟他交过手，想想自己也不能叫小舅舅瞧不起，否则往后他怎么会答应带自己上战场啊？
　　这么一想，便狠狠心，钢刀一挽，却不肯背后袭人，腾身已跃到他身前，挥刀就上。
　　这一刀，他虽留了两分余力，饶是如此，也已风卷残云刀光漫天，刀中有招，招中有式，式中有意，杀气凛人。
　　“好。”这个好字竟在刀光漫天中淡淡逸出，然后杀气顿敛，刀光隐没于青苔泥土之中——
　　只有薛止清楚，他遇到的只是两根手指，轻轻一弹，就象拂去的只是那肩上的落花，他手中的刀就脱了手。
　　薛止本该丧气，但他又抑不住的骄傲：因为这轻易打败他的人，本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这就是东唐的十三王爷宴苏。
　　四海敌寇闻之丧胆的名字，天下女子视为梦中情人的男子,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一面。
　　“以你的武功，怎能杀得了司马言？”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薛止脸似火烧。
　　的确，那日若非司马言轻敌，若非他还忙于干那采花的事，就算他与胡泽联手，也不能得手。
　　“跟我走吧。”晏苏衣袍袖角轻飘，已自领先而去。
　　“小舅舅！”薛止跟着走了两步，猛想起还躺在房中的病人——总不能这么不讲义气，把受伤的胡泽扔下一走了之吧？
　　晏苏侧耳听他结结巴巴说完，略皱了皱眉，才道：“好吧，你带我去瞧瞧他，不过别告诉他我是谁，就说是你京里认识的朋友，到南边来贩茶叶的。”
　　薛止有些奇怪又有些好笑，心道：就你这形象，别人能相信你是个茶贩商人吗？
　　不过胡泽对这位自称苏晏苏商人的身份却是深信不疑，尤其是他三两下就帮胡泽接好了骨，称只需再歇两日，就可下地走路。
　　胡泽的伤口不知被涂上了什么东西，只觉痛楚全消，立时对这位苏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苏大哥地叫着，好不亲热！
　　晏苏此次出京，本是为调查南边私盐猩獗的事，路上遇着秦杨，才知这薛止闯了大祸，他又不能不理，只好转道德州。
　　依他的本意是直接带薛止走人，但薛止硬是跟他大谈特谈什么兄弟之义，说是答应了胡泽带他去京里玩，非要等胡泽伤愈再启程。如此一来二去，已近黄昏。
　　望望天色，想想反正也耽误了，也不差这两日。
　　“好吧，那就在这里等两日，你去叫张选进来。”
　　薛止乖乖地跑到庭外，本以为外边定有大批的官兵护卫守着，可出门一看，阶下只停着一辆看似很普通的马车，车前坐着一个很普通的马车夫。
　　青布衫破竹笠，若非薛止叫声“张选——”他抬起头露出那个狮子鼻、风雨不改的那张木雕一样的脸来，薛止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薛止对他招了招手，张选手一按车座，待要跃下，突然低头，改为慢慢地爬下马车，动作笨拙。
　　薛止暗里好笑，却知他这般做作，必然也是受了小舅舅的命令。不过看到这个往日威风凛凛的一品带刀侍卫这会儿成了一个乡下车夫，这实在令人别扭。
　　就在这张选奉命将马车赶进清扬园时，隔壁的无竹苑中又上演了一出话别的场景。
　　“此去经年，料是美景不再。把酒弄花，佳人在秋千架。”
　　此时月照空庭，一人在花下轻荡秋千，一人抚琴低唱。
　　“纵使天涯路遥，总记离人愁唱，且舞，且笑，不弹长门怨，不做青冢草，玉颜终老，莫负良宵，莫负良宵。”
　　“嗯，不弹长门怨，不做青冢草，笙歌，你既不愿，又何必急急催我回家？”
　　谢曼儿轻轻下了秋千架，眉锁难开。
　　笙歌暗悔失言，手下一顿，复又流水琴音高亢：
　　东唐有龙子，英雄世莫及，五岁弯弓射玉屏，七岁文章盖紫薇，十五沙场平白寨，天下谁人不识君？花开当折直须折，英雄佳人难再得。”
　　此时她语音已作男儿腔，慷慨激昂，字字推崇，谢曼儿果然忍俊不禁，抿嘴笑了。
　　琴声戛然而止。
　　这叫见好就收。
　　笙歌暗里擦擦汗，叹了一声道：“好小姐，现在可以了吧！”
　　谢曼儿转了转眸子，食指绕着食指不停地打转，这是她在迟迟决定不下的下意识动作。
　　笙歌揉揉手指转转手腕，苦笑道：“我可不管你了，琴也弹了，歌也唱了，什么丑我都出尽了，明儿我是一准要起程了，你是明儿走，还是后日走，自己看着办吧！”
　　眼看着笙歌起身，谢曼儿有些着急了，忙上前一把拉着，软言软语地陪不是，又红着眼睛道：“好姐姐，我只是舍不得你罢了，我自小没个亲姐妹，这些年，只有你在身边陪我笑陪我闹哄着我让着我，今日别后，风里雨里只有我自己去了，难道你现在多陪我一时，也不行么？”
　　青丝垂拂，映着明月一般皎美的面容，双眸含泪，如明珠垂泪，这情形一如当日她向自己求恳，一定要嫁予晏苏一般。
　　笙歌一时感慨：“恨不生我男儿身，真如此我便娶了妹妹，咱们自能生生世世不分离了。”
　　谢曼儿眼睛一亮，破啼为笑，竟附和道：“你现在不就是男子么？我想到主意了，干脆咱们就以天地为媒，你的玉堂春为证，就在这里私订终身，拜天地吧！”
　　一时就拉着笙歌跑到墙角的那株开满紫花的树下，硬拉着笙歌跪下，一本正经地对树盟约：“小女子谢曼儿！”
　　笙歌便和着她胡闹，也笑吟吟抱拳道：“在下林笙歌！”
　　两人笑嘻嘻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在天愿为同林鸟，在地愿为连离枝，天地为媒，玉堂春为证，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笙歌随后笑道：“今生今世就够了，谁知道人有没有下辈子呢！”谢曼儿不理她，只拉着她低声催她磕头。
　　笙歌笑着随她高兴。
　　两人还似模似样地拜了天地。
　　谢曼儿拉着她，高兴地围着这棵玉堂春的花树打转，转得脑袋都晕了，才坐倒在草地上。
　　“笙郎，为奴家戴一朵花吧。”
　　谢曼儿柔柔的腔调，却让笙歌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笑着推了她一把：“好了，别闹了，往后你大可以找你的苏郎好好练习练习。”“他姓苏吗？”谢曼儿笑声低了下去。
　　笙歌怔了一怔，笑着捏了一下她嫩滑的脸颊，只当她是故意做作，笑道：“是是是，他姓苏，名宴，字子安，你可要记清楚了。”
　　月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笑声很轻，而后低头拾了一朵紫色落花，插在鬓旁，复又仰头笑问：“我美吗？”
　　月光的乳白在她五官间流动，紫色花在青色的发海显得有些妖艳，于是衬着的那张笑颜，美得魅惑众生。
　　笙歌似真似假地叹息：“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得妻谢曼儿，夫复何求？”
　　“有佳婿如笙郎，奴家亦心满意足。”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却不闻有一句老话叫“隔墙有耳”！
　　一时戏言，一场误会，有时却可能让亲兄弟反目成仇,何况,她与他,只是结拜兄弟。

　　登门

　　第二天清晨，谢府的马车已到了无竹苑，谢曼儿与林笙歌依依惜别。目送着车马远去，无竹苑的苑门轻轻闭合。
　　无竹苑中本只剩了几个老仆人，耳聋眼花，林笙歌照例留了足够的银钱给还算耳目清明的老院丁，只叫守着园子养老就好了。
　　稍后，她回到房中，脱去素服，卸下头上的珠钗，在贴身小婢青和的侍候下，层层白帛束平了胸前的曲起，一袭素色却绣有流云图案的锦衣外裹，青丝成髻，玉带缠腰，妆台明镜里，柳眉轻点，就多了一点英气，已是玉树临风明眸微凝的冷俊男子。
　　行装早就打点好了，笙歌下楼时，却见老院丁拿着一张红艳艳的拜贴匆匆而来。
　　这实在大出笙歌的意料之外。她回来祭祖也近十日了，却还没遇上什么人来登门拜访。
　　拿过拜贴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宴十三，这拜贴上的落款居然是宴十三！
　　那龙飞凤舞又带着霸气微逸的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不可能同名，只可能是同一人！
　　定了定神，问老院丁人在何处？来了几人？
　　老院丁伸出一指，相比而言可镇定多了：“一个年轻人，老奴看他仪表不凡，所以请进前堂客厅里坐着，刚刚给他奉了茶，他问老奴小姐与老爷的关系，老奴说自己耳聋，什么也听不见。”
　　老院丁说罢，咧嘴一笑，还挺得意。
　　笙歌笑着一伸大拇指，夸他说得好。
　　老院丁走后，笙歌却还坐在楼梯阶上发愣。
　　直到青和又跑来相催。
　　笙歌才叹了口气，长身而起，整整衣衫，既然来了总要一见，也好，把这个身份亮一亮，也省得往后被人撞见起疑。
　　他被晾在无人的客厅里，整整喝了两杯茶。
　　直到林笙歌满面春风踏进门里，带着贯有的微笑拱手道：“贵客登门，笙哥可着实想不到，真是十分意外，万分荣幸！”
　　依稀仿见两年前初识,在安长长月巷的画坊。一名青衣小帽的少年就在这画坊的内室走了出来，也是这般春风笑靥，站在一副图前，轻叹三声：“千叶秋声图，仿文若此，也算难得！”
　　看他一脸若有所思，林笙歌心中发毛。不觉自己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只怕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想到无竹苑的少主人就是林笙歌——”他终于开口，笑声似有还无。
　　那双清冷有眸子,波澜不惊，微微一扫，林笙歌心里不觉凝重起来，暗暗叫苦，却又不能避而不答。
　　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微笑：“不瞒十三爷，这无竹苑的旧主人是笙歌的外祖，笙歌自小就是在此处长大的。”
　　“这么说，你就是谢阁老的外孙了？”
　　笙歌颔首：“正是。”
　　他沉吟不语，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涂上了一层清华，烁烁凛人，仿佛当年初识时，他在她所仿的画前侧目问她：“这千叶秋声图，小兄弟怎的一眼就能辩出真假？”
　　与那时相同的神态，而她是相同的心虚。
　　忐忑不安，却佯作从容：“笙歌隐瞒身份，只是恐科考不中，令外祖蒙羞，而且，我也不想让人以为我笙歌是借外祖之名，才能一举中第。这点苦衷，还望大哥见谅！”
　　深亮的眸终于滑开，垂视着茶碗玉瓷上的花色，好看的唇角微扬：“难怪当日你说你做官的目的只想进翰林阁续编本朝律典，原来是想完成谢阁老未成之志。”
　　他的语声依然是清而润，然笙歌与他交往已有数载，立即感觉到了他的不悦。
　　心里叹息一声，这宴苏平日为人心胸宽广，不知今日是遇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不免斤斤斤计较起来。
　　此时是说多错多，不如直接认错。
　　于是起身走到他对面，郑而重之地行了一礼，以示赔罪：
　　“大哥，是笙歌错了，笙歌向你赔个不是！”
　　“你骗骗我，我骗骗你，所以这世间的事才变得有意思多了。笙歌，是这样吧？”宴苏放下茶碗，黑眸流动着笙歌所熟悉的戏谑，似笑非笑打量着她。
　　笙歌心虚，打了个哈哈，连忙叫青和给王爷换一杯新茶。
　　宴苏却长身而起，“茶就不必了，只是我对阁老的无竹苑倒是闻名已久，今日偶然经过，故来拜访一下，却不料笙歌倒给了本王一个惊喜！”
　　口中说是惊喜，但瞧他面色如玉清寒，哪里有半点喜色可言？
　　笙歌想到自己房中的妆台物事，心里发麻，连忙对青和使了个眼神，一边笑着起身：“外祖在时，苑里还有些景致，只是如今无人打理，实在不堪入目。大哥若是有兴致，小弟就带大哥到外祖的书房去看看吧，里边藏书倒或有大哥喜欢的。”
　　宴苏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笙歌觉得宴苏此来似乎是来者不善，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突然又有些后悔，不该提议去书房的。万一有什么词句涉及不敬之罪，岂不糟糕？
　　她的脚步就不如先前快捷，倒是宴苏反走在了前面。
　　转过回廊照壁，窗外芭蕉半掩，已窥见书房的雕花紫纱窗。
　　笙歌突的一拍额，作猛然省悟状，只呼“该死该死！”
　　她一番做作，如她所愿，果然引得宴苏回头询问，她便苦笑道：“外祖的书房上月遭了白蚁之害，大多藏书被毁，故小弟一气之下，叫人喷了许多灭蚁之药，然后封了房门，这会子恐怕还进去不得。”
　　宴苏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那处紫纱窗，暗里冷笑，心道，果然是个谎话精！却不知他还瞒了我什么？
　　疑心既起，便将两人认识结交的种种联想起来，难道当年结拜时，他就已知道我的身份，故以画相交，早有图谋？
　　心中疑虑已重，偏偏还唇角含笑，反倒亲切起来，反身与笙歌携手而行：“既是如此，咱们就去园中逛逛，这无竹苑据说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宅子，不知是真是假？”
　　笙歌心弦松了下来，又觉是自己多心，对宴苏倒是抱了几分歉意，竟也不如平时避嫌推却，任他拉着自己的手，与他一路指点这山石亭阁的来历、造时。
　　宴苏感觉手中的软滑，鼻端还盈盈闻到一股脂粉之味，长眉略皱了一下，不久便借故松了手。
　　园中古木参天，他一眼便瞧见了那棵紫色花树，昨日那两人声声为媒证的玉堂春。却作信步走到花墙之下，指着这一株墙角的花树笑道：“开满紫色花的树木倒是少见，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笙歌便回头看向那墙角，颇为意外，也跟了过去，仰首笑语：“它叫玉堂春，我三岁那年带着它从汉阳来到外祖家，倒是园中年岁最轻的，不过是我好玩种下的，那时它还只是这么高的一盆，如今，却长得有丈高了！”
　　宴苏听出她语中饱含着某种深情，是对故乡的留恋？还是已故双亲的追思？或者，是对她——
　　“笙歌，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晏大哥？”
　　他突然回头，眼中的神情无人能不为之动容。
　　笙歌心中一震，明眸流过一丝异样：“大哥这话何意？”他突然其来的一问，令她无法答得坦荡。
　　与他初识,是在安长长月巷的画坊。
　　当时她进京赴考，不料因科考发生作弊案，当科所有成绩作废，延期一月重考。
　　为生计，她仿画寄卖，那日她之所以会出面，是气不过画坊主人居然以她的膺品充真，谁知这买画之人却道：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两者区别，正想买回家中仔细对照，小兄弟怎的一眼就能辩出真假？
　　这时，她才知自己管错了闲事。她早听外祖提过，此图真迹，存于皇宫上书房内，此人能对此画真假了然于胸，且还愿花巨资买一副假画，这等知情还肯花冤枉钱的人，定是皇子皇孙无疑。
　　所以之后的相交，她一味是应酬，不敢得罪，也不敢相亲，从未有真心之语。
　　然相交年余，折服他的敏锐与无所不能，多了钦佩之心，加之她应谢曼儿所求，设计他答应了这门婚事，他甚至不惜与整个王室翻脸，如此守信，她心中又多了十分愧意。
　　所以如今他问是否仍有事欺瞒，她立即思及自己欺瞒多多，疑心生暗鬼，倒以为自己哪里出了破绽，倒让他识穿了本相？
　　一时眼珠子转来转去，不免慌神，竟吱唔起来。
　　宴苏的眼睛、耳朵是何等灵锐？
　　答案自已在心中。
　　轻轻一笑，“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心上人罢了。”
　　她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神色，断然否决。
　　宴苏暗叹可惜。此人在官场之上，甚是清廉正直，虽与他认识，但从未靠他图谋特权便利，若一切只是虚假，此人心机也未免太深了。
　　“笙歌，还记得当日我怎样应下了那桩婚事吗？”
　　他一拍笙歌的肩膀，自翻身坐在树下，也不顾尘泥脏了绣袍。
　　笙歌见状，也只好坐了下来。
　　一边估摸着他的话意，一边讪讪地笑道：“那日大哥说受一等公所托，要向笙歌提亲，笙歌说有一远戚也正托了笙歌保媒，所以提出斗酒定婚约，谁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所提的那桩婚事。结果——”
　　“不错，当日是我托大了，本以为你每日酒宴上必推辞浅量，每饮必醉，还以为斗酒定是我蠃，谁知当日我竟醉了！”
　　他淡淡一笑，并不以为耻。
　　“我今日说起此事，也不过是想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是你做的媒，是我许的诺，所以我自然遵守，虽然我连那名女子的模样都未曾见过。不过那女子若是另有意中人，或者，若是她是笙歌你喜欢的女子，我便退了这门亲事，也无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笙歌万没逞想，话题居然转到了曼儿身上，不由大骇，豁的起身，怒道：“大哥把小弟看成什么人了？或者，您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以为谢家小姐对大哥不贞？”
　　宴苏细细审视着她的表情，那怒气，那惊骇，都不似作假。
　　“笙歌，我若真娶了谢家小姐，你不后悔？”
　　再逼她一句。
　　她哭笑不得，连剖肠挖肚的心都有了。
　　连连摇头，大声道：“大哥，我对谢家小姐最清楚不过的，你可千万别误听谗言，让人随意污了谢家小姐的清白！”
　　什么叫你最清楚不过？宴苏一时无语。
　　半响，只闻清风过树梢，日正当午。
　　宴苏终于拍了拍衣裳，长身而起，微笑道：“好了，大哥方才不过随意一说，你别放在心上。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你的假期也应该完了吧，咱们在京中再见！”
　　笙歌跟着起身，低头道：“是，小弟今日就要起程回京的。”
　　宴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园。
　　笙歌恭敬送出门外，却见门外只停着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车里一白衣少年正一脸不耐烦地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只掠了一眼，便知他是安长城里的小霸王薛止。
　　宴苏进了车里，薛止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影子，厚重的门帘已经放下来了。
　　“小舅舅，那是谁呀？”
　　车轮开始滚滚向前，宴苏闭着眼睛假寐，不知是听不见，还是故意不回答。
　　薛止只好学他的样子，双手抱胸，合上眼睛。
　　两人当中还睡着一个胡泽，此人一上马车，就呼呼大睡，对他来说，无趣时最好的打发方式就是睡觉。
　　幸好这车子够大，里边还铺着柔软的毛毡，这一路，摇摇晃晃，总算在天黑时到达德州驿站。

　　折宠

　　德州，谢府。
　　谢曼儿扶着丫环的手下了马车，抬头正看见门前的灯笼挂了新的，红红的喜字糊在红红的灯笼纸上映得门楹都是红的。
　　可是这一团喜气，却沾不进她的眼中。
　　门房里早得了讯，中门大开，迎接小姐回府。
　　两边并排相迎的下人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这会子是再也没有人敢对她谢曼儿使脸色横鼻子瞪眼珠的了！
　　谢曼儿很想放声大笑。
　　眼睛却隐隐生疼。
　　台阶下，看到了那一排穿红着绿的，硬生生的笑脸，看在她眼里也替她们累。
　　她眼也不抬，穿行而过。
　　随后的李嬷嬷与丫环们却不敢这么无礼，连忙行礼，依次叫着大夫人好，二夫人好，四夫人好——
　　此起彼伏的请安，谢曼儿听在耳里，脚步毫不迟疑。
　　穿过月儿门，看到了新漆的门扉，连门额也有了新的，上书“曼园”。
　　曼儿已懒得惊讶，院里的丫头赶紧往里报讯，她的目光在依次滑过园中新添的花木、新置的小池、亭台到花树下的一个秋千架——她只有咬着牙，冷冷地笑。
　　如果还是她五岁时，甚至是她七岁时，看到了这些东西，她会多么雀跃，多么欢喜，她一定会抱着她那个爹爹甜甜地说“谢谢爹爹！”
　　可惜她已经十八了，这些东西都已不是她所稀罕的了。
　　她看到她的娘亲站在廊下，带着讪讪然的笑，对她招了招手，金线织绣的蝴蝶便在宽大崭新的袖口飞舞。
　　“曼儿，快来见过你爹爹！”
　　同样的一句话，那时的语声是清丽柔婉，不是这般的苍老暗沉。是母亲的仓皇，让她结束了冷冷的凝望，轻轻移步，走过苍苔，是呵，这里还是有阴冷的影子，却无人发现。这是唯一令她熟悉和快慰的。
　　“女儿给爹爹请安！”她的声音于是有了一抹轻松。
　　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侧首仰望着她身边的人，含着一种迫切。
　　两鬓微白但依然风度翩翩的男子拂拂衣袖，带着自认最慈祥的笑容俯视着脚下：“好了曼儿，抬起头让爹爹看看！”
　　是的，他实在很好奇，这个似乎从未存在世上的女儿，居然带给了他苦苦挣扎十年都未能得到的运气——攀上了他连望都不敢望的高枝！
　　谢曼儿于是起身，抬起头，第三次这么近地与这个男人对视。
　　第一次，是母亲带着她搬进这个宅子里的第一天，也是母亲用清丽婉柔的声音告诉她，这个男人就是她爹爹的那天！
　　第一次，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偏开头去，与他新娶的四夫人调情说笑。
　　第二次,他是在她来求他给娘亲请医时,他让她作出了一个普通父亲绝不会让六岁女儿发誓去遵守的承诺。
　　这一次，他想要细细地打量他的女儿，这个不得宠的三夫人所生下的不知道排第几的女儿。
　　“曼儿比你年轻时还要漂亮，果然是绝色佳人！”他说的话藏着一种得意，象是在说女儿生得漂亮，也有他的一半功劳。
　　谢曼儿触到娘亲的目光，就将心底里的鄙视全部收藏妥当。
　　自她懂事来，何曾看到娘亲如此容光焕发？她的新衣裳衬得那腰也细了，背也直了，她脸上的脂粉也是上好的，让她似乎年轻了十岁。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她第一次，显得那么尊贵，就象是他的原配。
　　“好了，我看你也该累了，赶紧回房歇息歇息，等下和大家一块儿用膳，兄弟姐妹们也该多说说话，等你嫁了，一家人就难得聚一起了。”这么温情的话，在他嘴里吐出来，显得理所应当。好象十几年来他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谢曼儿低垂着头，低声答应。
　　然后看着那个男人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扶着她的娘亲进屋里去了。
　　谢曼儿，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么？
　　她拖着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小楼上，将门从里闩上。
　　此时她再也没有力气应付李嬷嬷，只想好好睡一觉。
　　德州驿站。
　　州县的官员都被叫到了驿站中，小至县的某个里长。
　　人人神情凝重。
　　因为这位安长来的三王爷，原来是为调查今年早春朝廷拨弄到德州清县的赈灾银被劫事件。
　　最后各州县的刑狱记录及织县人丁名册留在了驿站的木案上。
　　三王爷翘起了二郎腿，对那个埋首案卷的人笑道：“十三，我对着这些东西已经看了三天三夜了，什么可疑人物也没发现，我可不信你这么翻一翻，就能帮我揪出案犯来！”
　　“是吗？”
　　宴苏抬起头，五官在灯光下似美玉出匣，更显夺目。
　　“那我问你，什么地方最靠近那个被盗的银库？”
　　三王爷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州官，就是州衙官牢。”
　　宴苏轻轻瞟了他一眼，他便耸耸肩：“不过州衙官牢里关的那都是死刑犯，监守严密，根本不可能有人逃出来，除非是那个号称飞天子的神偷张瑜死而复生！”
　　“是吗？”宴苏将一张纸从厚厚的案录中丢了出来——
　　“一个偷牛贼张三的供词？”三王爷细细看过，有些茫然。
　　“我将今年一月里所有德州州衙审理的案子找出来，发现有三桩案子属错判错押，这个因偷牛杀人而被州衙纠审的案犯张三，就是在州衙关押了三天就被放出来的。而库银被盗，刚好就在他被移送州衙大牢的第二天发生。”
　　宴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并不停歇，曲指轻敲这厚叠的案录，双眸闪烁着一种难得的盎然：
　　“此人自认是织县三里屯人氏，不过我翻查过整个织县的名册，巧的是织县整个县城都没有一个叫张三的人。我再看他的供词，又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三王爷不禁坐直了身子——
　　“一般案子从地方到州衙，起码要经五审方能定案，也就是说这个案子自织县移送州衙，案犯张三他本来至少应有五份签押的供词，可这里有他签押的居然只有一份，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画押，三哥，你再仔细瞧瞧这字体——”
　　三王爷不待他说完，已经低头仔细审视，不禁一愣！
　　“我想只怕是三哥你也写不出这么华丽的颜体吧？”宴苏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这么说，这个张三果然有很大的嫌疑！”三王爷拍案而起，眼睛发亮，负手踱了两步，又有些迟疑：“十三，照你说来，这州县衙门的审讯似乎也有漏洞在里边，难不成这里边还有内鬼不成？”
　　“这个就要看三哥你的手段了。明天我要带薛止回京，我托你的事可别忘了！”
　　宴苏已斯斯然走到房门口。
　　“十三，你不关心你未来的王妃是什么样子，却让我去查一个刑部侍郎的家底，这里边又藏着什么文章啊？”
　　三王爷忙挡住门口，一脸好奇。
　　宴苏瞪了他一眼，板起了脸：“咱们有言在先，三哥不是想反悔吧？”
　　三王爷却不怕他，“嘿嘿”笑了两声：“十三，兄弟当中咱们也算是要好的，既然你叫我帮忙，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才好办事哪！我还听说你的未来岳丈刚刚回到德州，不如借机上门拜访，总不能连人家样子都不知道，就守约去娶人家吧？”
　　宴苏黑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半天，才侧过脸——淡淡语；“三哥，你究竟为了什么来德州，我管不着，不过请你记着，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若是你或其他兄弟从中插手，别怪我到时不念兄弟之情！”
　　三王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欲言又止。
　　宴苏已自袍袖挥挥，行云流水地去了。
　　东唐帝都，安长。
　　安长城有几条街为官邸区，平民百姓不能入内，青云街就是其中一条街道。
　　这条街与云上街其实仅隔了一条巷弄，但此处住宅大多为三、四品官员，后者却多为一品大员以上的官邸，由于官衔差了好几等，门前的守卫也自不如前者威风，来往车马也不象云上街那边连络绎不绝。
　　尤其是拐角处刑部侍郎林大人的府前，如今只可以用“门可罗雀”四字形容。
　　门前两名带刀侍卫某甲与某丙站得累了，就靠在门上闲聊。
　　反正大人上朝回来就窝府里不出来，外边也没半个人来拜访，何必做门神做得那么辛苦？
　　“你说，咱们林大人是不是得罪上头了？以前咱们这府里也是人来人往的，怎么林大人省亲回来后，不说那些王侯大员，就是那些同科的张大人啊郑大人啊也都不见人影了？”陈甲喂了一声，对赵丙道。
　　“我觉得也是，反正八九不离十！”赵丙摇摇头，“或许是有人趁大人省亲不在京中，对上头进了什么馋言，把大人给告了。”“我看主要是咱们大人傻，你瞧去年保媒的大官都排到街尾去了，连一等公都想招他做女婿，他非得推辞，还干脆贴了个告示，请保媒的勿进，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嘛！”
　　陈甲撇撇嘴。
　　“林大人脾气是古怪了点——都做了两年官了，连官坊在哪儿都不知道，昨儿还问我宝月楼在什么地方，真是——”
　　话还没说完，偏门突然开了，把两人吓了一跳。
　　“林大人！”语声与神态立时一百八十度转，恭敬有加。
　　他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如常淡定，看样子应该没听到两人说他的闲话。
　　不过这两人又发现林大人今儿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长衫，身上还背着一个布袋，显然又是简装出去办案子了。
　　“大人不用轿子吗？”他摇了摇手，拾步下阶。
　　“我们大人长得还真是好看哪！”
　　“是啊，这就叫玉树临风，貌赛潘安！可惜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两人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又开始交头接耳。不过他们若是知道他们大人此番要去的地方竟是宝月楼，必然会把眼珠子掉出来。
　　宝月楼。安长风月第一楼。
　　东唐民风开放，歌舞坊即是风月楼。
　　但对官员出入这种烟花之地仍是有限制的，只能在官坊出入。
　　在安长，宝月楼是唯一一家官坊，而且出入这宝月楼的官员只能是四品以上大员。台阶越高，生意越好，这是人之常情。
　　林笙歌被人领进这宝月楼的后门时，还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因为这是白天，没有丝竹喧嚣，没有调笑之音，连胭脂味也在阳光下变淡了，空气中流动着的只是春日的慵懒。
　　在庭中偶一抬头，正见美人推窗，一条粉色罗帕轻轻飘了下来，正落在她跟前。
　　略一迟疑，便弯身捡起，闻到了一种淡淡的熏衣丸的香脂味。
　　“唉，阿宝，这大白日的，你带什么人来了？”小门里已出来一个袒胸露背的妇人。
　　林笙歌面不改色，心中实是吓了一跳。
　　虽说时下盛行女子露肩骨以为美，但这妇人露的委实过多，外裳又是透明簿纱，这种阵仗，笙歌固然早有心理准备，仍是十分不惯，眼睛自然垂下。
　　“喜嬷嬷，您前儿不是说要给几位姑娘重新换个画师吗？这位是我们董老板介绍来的，保证把姑娘们画得个个天上有地上无的！”领路的伙计阿宝笑嘻嘻地上前伸手——
　　被称为喜嬷嬷的女人早把目光瞟向了他身后的笙歌。
　　那双黑眼圈浓重的凤眼，上下左右，直勾勾的，看得笙歌背上隐隐出汗——
　　“进来吧。”喜嬷嬷已从袖子里抓了一把铜钱，扔在阿宝手心。还有几个蹦到了地上，不断打圈，然后在青石砖的缝隙里躺着了。
　　阿宝连忙弯下腰去抠。
　　笙歌迟疑了一下，看了那阿宝一眼，便举步入内。
　　人要懂得忍辱负重。自她接下这个任务，她就时时告诫自己。
　　喜嬷嬷转身朝楼上尖声叫了一句：“小翠，请一下你们姑娘，画师在楼下等着啦！”
　　楼上就有个稚嫩的声音答应了一下。
　　喜嬷嬷示意她在桌旁的锦凳上坐下。
　　“你既是董老板介绍来的，那么必定也是来京参加科考的考生吧？”
　　林笙歌点头说是，手心里在冒汗。
　　还好她并不起疑，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道：“这么漂亮的人，可惜竟不是个姑娘！”
　　眉目就柔和了些，嘱咐她：“等下下来的姑娘脾气不好，你要顺着她点，左右就照着美人该有的样子画就好，不象没关系。”
　　笙歌听她的话有点想笑，眸中便有了淡淡笑意，轻轻点头。
　　喜嬷嬷看她的模样清清俊俊的，又不多话，自又多了几分喜欢，叫人给她上茶。
　　又问了她家乡出处，年庚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笙歌自有准备，一问一答，不冷不淡。
　　终于，楼梯那端出现了一道身影。
　　“我们绿云姑娘下来了，林画师，您可得仔细观察，好好画，定要让我们姑娘满意才好！”
　　喜嬷嬷的声音一转，哗啦哗啦，笑得大声，说得更大声。
　　“嬷嬷，你给我找的画师，不会又是什么穷书生，没银子吃饭了，就跑来咱们宝月楼充画师，挣几个馒头钱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冷冷脆脆，字字击打喜嬷嬷的软肋。
　　喜嬷嬷一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笙歌不由想起自己来京科考那时，确也充过画师，仿过名人作画，颇为感叹。
　　“嬷嬷，我昨儿晚也给你挣了不少银子吧，你就不能拿个一千、万儿的，给我好好请个名画师吗？这不是给我自己长脸，客人拿出去，总还是宝月楼的面子不是？”
　　“唉呀，乖女儿，你这样说妈妈可是冤枉死了。你问问这位林公子，他一副画的画资是多少？”
　　喜嬷嬷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话间已一把扯住了笙歌，一边说一边给他使脸色。
　　笙歌暗里一咬牙，便回过身来，正与那名绿云的女子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怔了一怔，一个心道，好美的女子！所谓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堆在她身上都不免俗了，一时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赞美她的绝色风姿。
　　另一个在想：京中富家子弟，达官贵人，能有如此气质，也是寥寥，这般男子，怎的竟潦倒到要赚女人的钱为生！
　　一时，竟相对无言。
　　喜嬷嬷察言观色，当下笑嘻嘻道：“好啦，我看园子里采光更好，有花儿有蝴蝶的，画起来一定更美些，不如到园子里画吧？”
　　笙歌回过神来，讪讪道：“还是请绿云姑娘决定吧。”
　　在她想来，这位绿云姑娘既有言在先，多半是不肯让自己给她画像了。
　　不料绿云姑娘却开腔道：“什么景最美，不都在先生脑子里吗？还是先生决定吧！”
　　这话虽然还隐隐有点刺，却是不再反对笙歌为她作画了。
　　喜嬷嬷马上令身旁的小厮帮笙歌背画袋——也就是笙歌身上的布袋。
　　厅前是一处大花园，花树成丛，果见蝴蝶成群。
　　笙歌四处转了一圈，就选定了一处池边青石，请绿云斜倚其上，一簇花枝正与云鬓相接，玉面相映，人比花更娇！
　　林笙歌三岁已与外祖以画传书，画技全凭临募名人画家自成一气，此时就用前人的笔法将美人的轮廓画得淡淡映映，重其意而不重其形，临水照影，含羞带怯的娇态，就在纸上跃然欲出。
　　而其周边的景致却是用了细描法，花色娇美，水色清粼，春光明媚。
　　天色未暗，笙歌已将画图完成了。
　　喜嬷嬷闻听这么快就完画了，直暗悔自己没先交待，要知名家大师，画一副图，非一个月之功不成，这林笙歌这么快就交画，绿云一定又会有话说了。
　　她急急忙忙往后园子里跑，却见绿云正拿着画，抬眼见她，竟是千载难见的和颜悦色：“妈妈，你来瞧瞧，林先生这画中人和我像不像？”
　　她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像不像，喜嬷嬷心里就有谱了。
　　一拿过画像，马上就惊喜地叫道：“哎呀，这可真是将我女儿的仙韵都画出来了，瞧瞧，就象是——对了，就象天上的云彩一样，美不胜收，又高不可攀！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几个小厮自然连声应和。
　　笙歌暗暗好笑。
　　这喜嬷嬷胡诌一气，倒也碰个正着，绿云心高气傲，对那些写实的美人图只觉将自己的美色庸俗了，总能挑出毛病来，可笙歌笔下的她眼角眉梢是她又不似她，更清脱了几分，这红唇香腮，花影暗淡，隐隐约约，只让人想去探究是否丰润玉凝？
　　总之这画上的美人，充满了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诱人寻芳。绿云眉目含笑，凑到喜嬷嬷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喜嬷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侧头看了笙歌一眼。
　　绿云对着笙歌微微一福，起身告辞。
　　笙歌心中舒了口气，却又在发愁。

　　风月

　　这次自德州归来，林笙歌手头突然多了一桩科考舞弊案。
　　说起这案子她倒也不陌生，也就发生在她初科那年，还导致她留滞京城以卖画为生，自然记忆犹新。
　　当年这案子是由皇帝亲点大理寺督办，但只抓了几个涉案的考生，一直未能抓到真正卖题的主犯，所以一直堆在大理寺，事隔两年，已可谓陈年旧案。
　　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将这案子翻了出来，还送到了刑部，她的顶头上书刑部尚书李光说大理寺特意点名由刑部侍郎林笙歌主办。
　　林笙歌隐隐约约怀疑这与在大理寺挂职的十三王爷宴苏有关。自从德州回京后，宴苏就再未象从前一样三不五时地相邀过府，连在朝堂碰面，也只是点个头，有时甚至视若不见，匆匆而过。
　　宴苏王爷对她的态度，直接影响整个朝廷大员对她的态度。以前她是官员们眼中的香饽饽，谁见了都非得拉着寒喧几句。
　　如今人人见她，都要远远绕开走，倒象她生了什么传染病似的。
　　林笙歌叹了口气，这才听见喜嬷嬷干咳一声，似有话说。
　　笙歌忙笑着回过头来，只见她笑咪咪道：“林公子，今儿这画姑娘挺满意，所以她要嬷嬷重重赏你。”
　　笙歌微微一笑，躬身道：“赏就不必了，只要嬷嬷这里的姑娘肯让笙哥多赚点画资，笙歌就感激不尽了！”
　　喜嬷嬷犹豫了一下，点头：“当然，画资是要给的，原本我和董老板约好一副画是十两银子，现在我再加你十两——”
　　她目光斜睨过来，以为笙歌必喜出望外，却不知笙歌实对银钱毫无概念，这叫不当家不知米贵，但察言观色，自己必要露出欢喜的模样才好，于是敢紧躬身谢过。
　　喜嬷嬷便笑着拉着他坐到一边石凳上：“林公子，我实话跟你说吧，你的画风绿云姑娘很喜欢，所以她想请你晚上帮她再画一幅，如果你画得好，绿云姑娘一定重重有赏，我保证你的报酬一定再翻一番！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
　　笙歌看天色已暗，心想来这官坊万一遇上熟人就不妥了，于是皱了皱眉：“晚上我还要读书，恐怕——”
　　喜嬷嬷却道他故辞推拖，是要抬高价钱，咬咬牙，“好吧，只要你晚上留下来画画，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林笙歌见她甚为着急，心想若是坚持推拒，只怕往后再来就难了，便一脸坦诚道：“喜嬷嬷，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只是你这里的客人大多是朝廷要员，在下现在还是考生，依朝廷的规矩，是不能进这官坊的，倘被人发觉，便要担上污名，难进科场，所以还请喜嬷嬷体谅！”
　　喜嬷嬷听着句句在理，只好点头道：“这么说我也不好勉强，这样吧，我去与绿云姑娘说说，就推迟到明日午时再画吧！”
　　林笙歌赶紧谢过。
　　借给绿云姑娘画像的时机，一来二去，林笙歌倒与底下的花奴混熟了，但问来问去，也没人记得两年前这楼里有什么熟客最爱去包锦茶楼喝茶。
　　不过喜嬷嬷倒是对她的画功越来越满意，又安排她与楼里最红的姑娘漱玉作画。
　　十三王爷府，就在皇宫的东门之侧，与皇帝的内宫仅一道皇城之隔，其亭台高楼，也延贯了内宫的巍峨磅薄之势。
　　但在十三王爷府的后院，却修了一个极大的跑马场，绿草如披，时见山丘起伏。
　　浅草没马蹄，也淹没了如雷的蹄声，只见一条浅杏色的身影如风，在绿色花木与山丘之间时隐时现。
　　一棵樱桃树下，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一脸无趣。
　　“我说薛少，你小舅舅一句话不说，都骑了一个早晨了，这算什么意思啊？”脸色黝黑长得还算英气勃发的胡泽，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薛止。
　　薛止搔搔俊挺的鼻尖，喟然一叹，无语。
　　“算了，我还是去找程第兄弟两去，你就继续过面壁的日子吧！”胡泽翻身坐起，拍拍衣服上的草屑，准备离场。
　　薛止脚一伸，一勾，胡泽一个趔趄，险些吃个满嘴泥。
　　“你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薛止眼睛瞪得大，胡泽也不怕他，反瞪回去：
　　“我都陪你做一个月的和尚了，我还不够义气啊？酒没得喝，女人没得看，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那你当初要是不惹那个司马言，我今天至于被罚吗？我为了谁啊？”
　　“咦，我只是让你教训教训他，没叫你杀人啊！”
　　“他脖子上那一刀，可不是我砍的！”
　　“不是你砍的难道是我啊？”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没发现那杏色身影已慢了下来，缓缓策马，来到树下。
　　“给我汗巾。”
　　清清静静一声，两人同时闭口，抢着去拿石桌上的托盘。
　　里边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巾。
　　宴苏额上是莹莹汗珠，后背长衫也是汗湿透了一片。
　　即使如此，在两人眼中看来仍然如天神下凡，俊美无匹。
　　“十三爷喝水！”没抢到汗巾，胡泽不忘递上茶盏，忙着献执勤。
　　“你们看来很闲呀。”淡淡的一句，两人连忙点头，可转念一想，好象不妥，又连忙摇头。
　　“说吧，什么事？”宴苏一口气把一杯水喝干了，就把长衫脱了，里边竟未着内衫，虽然旁边小侍已赶紧为他换上新衫，但那露出的半截皮肉，竟比女人还剔透晶莹，把胡泽看得眼睛都直了。
　　薛止暗里踢了胡泽一脚，才让他回神。
　　薛止正对他使眼色，意思是你比较会说话。
　　胡泽先嘿了两声，心想死就死吧，于是上前陪笑道：“十三爷，咱们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薛少他收到了一张贴子，是一位好朋友的父亲寿辰，所以明儿晚上要出趟门，希望十三爷能通融一下，免了他晚上的禁。不知道，可不可以？”
　　宴苏王爷脸上没什么表情，胡泽的声音呢是越来越小，薛止觉得没希望了。
　　“你娘让你去吗？”宴苏王爷淡淡一语，这就象一直阴天这天云层后突然漏出了阳光的影子——令人大喜过望！
　　“小舅舅，只要您答应，娘亲没有不允的，还有，我身后的那一大帮人，您也撤了吧，我保证再也不生事了！”
　　这一个月，他只能在自己家和这边府里转，身后还有一大帮人跟着，实在把他闷坏了。
　　宴苏只是扫了他一眼，系上腰带，点点头：“你自己知道就好。”
　　言下之意，不就是同意了？
　　薛止觉得匪夷所思，这小舅舅是不是转性子了，怎么这么容易通融？
　　“那咱们就不打扰十三爷休息，告辞！”胡泽生怕好事多磨，拖起薛止就要急急离去。
　　“不要急，我还有事要你们帮忙。”
　　宴苏的声音不高，还很和气，但没有人敢装作听不见，胡泽与薛止也是一样，只好乖乖回来。
　　宴苏微笑，那双黑潭似的深眸微起涟漪。
　　“你们是要去给程将军拜寿，是吧？”
　　薛止愣了愣，胡泽已挑起大拇指，拍马屁：“十三爷您真是神机妙算，连这个也知道啊！”
　　“我可不会算，只是接到了同样的请柬而已。”宴苏淡淡地挑了挑眉。
　　这下子胡泽有些发懵：“十三爷和程第程晃也有交情吗？”他问的是薛止。
　　“是程伯父发了请柬给小舅舅吧？”薛止这时就比较聪明了。
　　果然宴苏点头，微微皱了皱眉：“程大人的面子我不好不给，不过有的人我又不想见，你们既然要去，就帮我捎份礼带句喜庆的话过去，就好了。”
　　薛止连忙答应。
　　虽然很好奇让小舅舅不想见。
　　目送两人出了偏门，宴苏才起身回到院里，才踏入门廓，见下人来报：刑部侍郎林笙歌林大人来访，正在西院棋阁相侯。
　　宴苏脸上的淡然神色倏的不见了，眸中一厉，下人顿时噤若寒蝉，深知自己只怕办错事了，连忙跪下请罪。
　　“你怎么跟林大人说的？”宴苏的口吻仍是清漫的，听不出怒气。“小人说主子主子在后院骑马——”下人战战兢兢。
　　宴苏低下头，沉吟——“来了多久？”
　　“一、一个时辰左右。”
　　宴苏回眸望向西首亭廊，似乎犹豫不决。
　　下人抬起头，瑟瑟地：“要不小人找个理由，请林大人先回去？”
　　宴苏突的嘴角一抿，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也不入内堂，转过幽曲栏杆，小桥流水，已现小楼亭阁。
　　小阁门窗四启，清风自四面来拂，可见荷塘滟滟。
　　宴苏眼中看的却是那玉立观荷的身影，风中衣袍猎猎，愈见宽松外裹之内的纤细。
　　好象这位林大人越来越清瘦了。
　　他正好回过头来，下巴尖尖，那淡淡的愁容，写在明亮的眸中，虽只是一瞬，竟让人心中一动。
　　宴苏不动声色地踏入阁中，坦然接受他的一躬，却未象往日一般与他携手，微笑相向。
　　“林大人今日怎的有闲来我这里逛逛？”只是做了个请坐的动作，自行在主位坐下。
　　林笙歌已注意到他的词措，不是直呼笙歌，而是叫他林大人，分明是摆起了官腔，与他拉开距离。
　　“笙歌有要务在身，不敢闲逛！”笙歌也不入座，表现得毕恭毕敬。
　　“只是因手头的案子涉及朝廷机密，大理寺的几位大人说须得王爷示下，才能让笙歌阅查。笙歌不得已，只好前来打扰王爷清静。”
　　他只是“哦”了一句，端起几上的茶碗，却皱了皱眉，低语一声：“这茶怎的是冷的？”
　　立时就有下人前来换茶水。
　　他开始喝茶，林笙歌立在一旁耐心等侯。
　　“你怎么不说话？”他又以奇异的目光看她。
　　“下官是说前年的科场舞弊案，如今大理寺移交到刑部，指定由笙歌审理。不过大理寺只移交了涉案生员的名单，却未移交当年主考官员及助考的名单，大理寺的几位大人说这份名单属朝廷机密，一般人无权阅卷，须得十三王爷的手喻才可。”
　　林笙歌自问已把来由、目的说得十分详细。
　　“听说林大人这两天一直呆在宝月楼？”他突然把话题扯开，使得林笙歌一时反应不及，有些愣神。
　　“这个，在下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而去的。”
　　“以前我每次相邀，你都说不喜这烟花之地，如今却听说你整日呆在宝月楼里与姑娘厮混，我还以为林大人转了性子，突然也喜欢倚红伴绿了。”他眸中微微有了一丝笑意。
　　林笙歌却在骇然：“这个，王爷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
　　“你放心，”他悠然打断她的下文，“不过是几个好事之徒偶尔撞见，我已吩咐不准张扬。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想从这宝月楼查到什么东西呢？”
　　“这个——”林笙歌犹豫了一下，想想反正自己的事不说他也查得到，何必枉做小人？
　　“下官从一份考生的供词里看到，说卖试题给他的男子每日午时总会准时出现在包锦茶楼，而且身上总有一股浓浓的脂粉香。我想既然是男子，断不可能涂脂粉，这人身上的香气总是从女子身上沾来的。可这包锦茶楼位于正街，民宅远在三条长街之外，我用香粉试过，发现走到茶楼里，这香味也差不多散了，不可能隔着两张桌子还能闻得到。后来瞧见包锦茶楼边上就是宝月楼，我听说留宿宝月楼的客人离开宝月楼的时间大都在午时，这时间上也正和，所以就猜可能此人就是宝月楼里的常客。”
　　她一边说，一边去观察宴苏的神色。
　　她入刑部也才一年，要说办案经验不过是纸上谈兵，这个案子可以说是她独立承办的第一案，这些天实在是绞尽脑汁，最后才想到利用高升客栈的老板，以画师之名混进宝月楼。
　　“下官已经查到一些常去宝月楼的常客，所以想再查一下当年科考案的主审官与助考，拿到这份名单再与宝月楼的常客名单一核实，相信必有可疑之人显山露水。”
　　她说完了，宴苏只是静静地喝茶，半天未吭声。
　　笙歌心里叹气。
　　如果宴苏不帮忙，那就只好去惊动皇上。这种结果却是她不乐意见的。
　　当今皇上好男色，天下皆知。她要是早朝一奏本，皇上必是一句老话：退朝单独再议。
　　她已经吃过一次亏，哪里还会再次送羊入虎口？
　　林笙歌神思不定，宴苏这里已慢声道：
　　“当年这案子是由三王爷负责的，所有涉案官员，都曾停职三月，进行清查，若是有疑点，此案早就破了。你只怀疑当年与这些考生接头的人是宝月楼的常客，却不想，你若是那官府中人，会亲自去做这接洽的事吗？这胭脂味，你认为是从女子身上沾来的，当年这些考生的供词，说与卖题之人远隔两张桌子，连面目都无法看清，这么一想，这人也可能是女扮男装，他本来就是个女子，身上自然胭脂味浓重！”
　　一番话，如醍壶灌耳，林笙歌恍然大悟：“对呀，假宝月楼中的姑娘之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不过是信口一说，你若要查这个案子，不若去请三王爷帮忙。”
　　林笙歌了悟。当今主管吏部事务的正是三王爷宴林。
　　“不过大理寺那边是说非得十三王爷的手喻不可，下官去找三王爷，只怕——”她硬着头皮又道。
　　“三王爷比十三王爷更熟悉朝政，大理寺不可能不给他面子。”他淡淡语后，便令下人端茶，这即是送客的意思了。
　　往日林笙歌过府，至少要留一顿午膳，如今却是寥寥数语过后，就让人端茶送客。
　　前后际遇如此悬殊，林笙歌再木枘也知他心里已有成见。
　　念及昔日把酒言欢，今日生疏至此，不由心中难过，拱手告辞时，林笙歌的神色不免带着三分黯然。

　　漱玉

　　这一日，林笙歌应约来到宝月楼。
　　喜嬷嬷见她，却满是歉意：原来昨儿漱玉姑娘陪客人游湖未归。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林笙歌一直未能见识这位宝月楼的一品花。听说她原是吏部李真遥的千金，三年前因其父涉嫌贪污，以至家人被充为奴，仅这位李漱玉因才貌双全，才不至为婢，而充入官坊。
　　一位吏部大员的千金，三年前就在这宝月楼了，有没有可能与这案子有牵扯呢？
　　林笙歌不愿空跑一趟，就说自己在园子里等等。
　　转来转去，看到一树桃花开了，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手指触到身上的画袋，想想反正无事可做，一时兴起，即在一处石桌上铺纸调色，对着这桃花着墨挥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下午。
　　喜嬷嬷打发了花奴翠儿来，说姑娘才回来，请他务必留下来用膳，晚上再画。
　　林笙歌心里也已有决断，今日是为见着这位漱玉姑娘一面不可。一边收拾画纸，一边思忖，只要避着点，料不致于被人撞见。
　　这时宝月楼里已是红灯高照，香雾弥漫，门里门外，是红袖频招，媚眼频飞。
　　翠儿领着笙歌这时却不经大厅，直接从门后一处小楼梯上去，然后经过窄窄的走道，拐弯，前面陡的宽敝起来，地上铺了厚厚的花色地毡，长长的走道，两边都是厢房，只听得莺声笑语，显然都是这楼里姑娘的卧房了。
　　笙歌已知这翠儿是专管伺侯绿云姑娘的。
　　东唐的官坊，管小厮叫花奴，成年的就叫龟奴，新买来的丫头一律叫姐儿，梳了头就叫姑娘。
　　在宝月楼，这里的姑娘又分四等，第一等是官家小姐因抄了家没了籍被充进宝月楼里的，这种女子都是会识字挑琴的，这叫一品花，第二等是身家来历清白的贫家女子自愿入楼的，这需要专门让楼里师傅调教过后才能侍客，这叫二品花，第三等是高官侯爵家的侧室、小妾，因犯了错被卖入宝月楼的，这叫三品花，第四等就是奴婢出身的，这叫四品花。
　　笙歌虽然事先打听过官坊里的规矩，但初闻仍不免好笑，道：“这么说四品官员进了这宝月楼，就只能叫四品花来侍侯了？这简直是——”
　　她差点就要说混帐之极，还好省起自己的身份，又咽了下去。
　　“那也不是，只要你出得起银子，谁还管你是几品的官啊？很多一品大员，还就喜欢这四品花呢！就象咱们的红窈姑娘，就是四品花，可多少侯爵公子，就只要她侍候——还有香芷姑娘，一些年纪大的侯爷都喜欢点她在旁侍候……”
　　这些话都是底下的这些花奴告诉林笙歌的。
　　这时她跟着给绿云姑娘送菜的翠儿身后，又漫不经心地打听：“对了，不知那位红窈姑娘到这里有几年了？”
　　“不知道，反正我来的时候红窈姑娘就已经在了。”
　　笙歌正想问她来了几年，这时身边的花奴、姐儿开始不停地穿梭，一忽儿叫：玉姑娘，玉姑娘，见客啦！
　　一忽儿又敲旁边厢房的门：春姑娘春姑娘，妈妈催了！
　　翠儿端着盘急叫让让——
　　“哪，前面拐道第一个就是那位漱玉姑娘的房间了——”翠儿说着往右拐，却与人撞了个满怀！
　　“唉呀，烫死我了！”尖尖的女子叫声，塞满了笙歌的耳朵。
　　笙歌的眼睛盯着这条百花醋鱼——它就象活了，随着鹅黄色的美人披一甩就来了个鲤鱼跳龙门——飞了出去！
　　“翠儿该死，请红窈姑娘饶命！”翠儿已顾不得那条鱼了，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样子极其恐慌。
　　“既然知道自己该死，就去跟贵头领一百板子吧。”
　　呖呖娇娇，没有怒气，只似与人撒娇之语。
　　翠儿却一下子似没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笙歌忍不住上前一步：“姑娘，翠儿只是一时不小心，不如就罚他帮你将衣裳洗干净就是了，打他一百板子，衣裳反正是脏了，也于事无补！”
　　她的语声仿男人之音，低沉一些，却又不同男子的粗重，让人听着仿若心头被柔柔的羽毛轻轻挠着，痒痒的，又似春风拂柳，暖暖的。
　　美人不禁抬头，眼睛在看清笙歌的面容时，已复优雅妩媚，仿佛身上没有那些油汁与百合瓣，玉手托腮，柔声轻语：“你是新来的花奴么？嘴巴倒是挺能说，你瞧，这可是我新做的舞衣，等下我可还要穿着它跳舞呢，现下误了我的事，不打他一顿出出气，你说该怎么办呢？”
　　笙歌只得讪讪道：“这个，我赔姑娘一件新衣裳吧。”
　　“你赔我？”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眨了两下，嘴角泛起了一个小小的梨窝——
　　“傻孩子，这一件新衣裳只怕你做一年的白工都是赔不起的呢！”
　　娇柔的笑声中，玉手已轻薄地捏了捏笙歌的右颊，不免又惊诧：“咦，果然是又白又滑，好精瓷的皮肤呀！”
　　笙歌从未见过这种女人，虽然她自己也是女子，也被弄得满脸红晕，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红窈，雅房里的客人快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喜嬷嬷急冲冲上楼，总算找到了人，拍拍胸脯，忙对她招手。
　　“妈妈，你把这花奴给我吧，我房里正缺人呢！”黄裳美人轻轻罗帕擦试衣上的污秽，慢条斯理，丝毫不着急。
　　笙歌看到她手中的罗帕，心中一动。
　　“哎呀姑奶奶，您要什么都行，只要您动作快点，您不是不知道那位小爷的脾气！”
　　喜嬷嬷扭转肥胖的腰肢，又打发身后的花奴：“小三啊，你去催催绿云姑娘，今儿雅房里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客人，非得她接待不可，请她快点下来！”
　　黄裳美人手中动作一顿，轻轻哼了一声。
　　喜嬷嬷耳朵敏捷，回头马上笑道：“不过再尊贵的客人，也比不过红窈姑娘的这位熟客，好姑娘，您可一定要侍候好了，那位爷可是咱们安长人见人怕的霸王，一个不高兴，就是拆了咱们宝月楼，也是不准的！”
　　“好吧，”黄裳美人便伸手拉起笙歌，柔柔地笑道：“我去侍侯那位霸王，你呢，现在先陪我回房更衣！”
　　由于笙歌一直背对着喜嬷嬷，她一直未注意他的面容，只当是楼中的小厮，可红窈这一拉扯，笙歌便被拽了过来，正好与喜嬷嬷面对面。
　　喜嬷嬷惊呼一声，便冲过来一把拉着他：“唉呀林公子，你跑哪里去了？漱玉姑娘正等着您呢，走走走，随我去见她！”
　　“妈妈！”
　　红窈手一伸，挡在她面前。
　　喜嬷嬷苦着脸：“红窈，他不是花奴，他是嬷嬷请回来的画师呀！”“那可不正好？我也想请位画师帮我作画呢！”红窈手一拍，笑吟吟地拉着笙歌就走。
　　“红姑娘，你玩够了吧？”身后走廊袅袅婷婷走来一白裳绝色，眉不扫而黛，唇不点而朱，丽色天成，绝代风华。
　　红窈却不松开手，反笑吟吟道：
　　“今晚我要为客人献舞，必得要先生帮忙才行。”
　　“先生，漱玉今日有事，劳先生久候，失礼之处，还请先生海涵！”白裳女子不理她，只面对林笙歌，歉意款款，温文有礼，又不同于那尖锐的绿云姑娘。
　　笙歌正要说无妨，那红窈却已慢声接道：“宝月楼是歌舞坊，画你的人不如画我的舞，妈妈，你不是常说我的舞就是宝月楼的魂之所在么？”
　　听者皆是一怔。
　　“我曾见过一位画师，他可在舞者起舞时捉到她最美的神韵，一舞毕时，那女子已翩然于纸上，这等画功，非十年难成。但不知这位画师敢不敢一试？”
　　她的目光还是那样娇媚，柔柔地看着笙歌。
　　笙歌从不逞能，她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又怎会去出这个丑？
　　当下微笑着摇头：“笙歌恐怕还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不敢献丑。”漱玉眼波微动，移步走到跟前：“林先生客气了。漱玉虽不懂画，却也知画师生性各异，有人习一气呵成，有人习慢慢琢磨，画的好与不好，又怎能以快慢相较？”
　　她这番话，是为笙歌解围，也反击了红窈之语。
　　红窈抬了抬纤美的下巴，笑容微敛：“不错，画的速度与画工无关，但画师若无观察力，又怎能称得一位好画师？红窈还是想请先生现场献技，描一副舞女图，才不枉了宝月楼这第一歌舞坊的牌头！”
　　笙歌想不明白这位红窈姑娘为何步步进逼，非要她现场作画不可。
　　倒是一旁的喜嬷嬷急了，双手一拍道：“好了两位姑娘，要画也得没客人时才能画呀，红窈，客人就要到了，你赶紧准备准备去呀！”
　　漱玉深深看了红窈一眼，便对笙歌微微一笑，“先生，我们走吧。”
　　红窈却扯住笙歌的手不放：“先生，你没忘记你要赔我什么东西吧？”
　　笙歌一怔，才想起她是指自己答应赔她一件衣裳的事。
　　“这个，在下身上恐怕没这么多银子——”
　　话还没说完，红窈已嫣然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别担心，红窈还没这么小气，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画一张画，好与不好都不相干，而且还会给你双倍的画资，你愿不愿意？”
　　笙歌注意到漱玉一脸愠意，略一迟疑，仍是拂开了红窈的手，微笑道：“今日在下与漱玉姑娘有约在先，君子当守信立世，明日笙歌一定为姑娘效劳！”
　　红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下不了台，但又舍不得与他翻脸，叹息一声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儿就作罢了。”
　　眼见她姗姗而去，这些人才皆松了一口气。
　　“翠儿你不在绿云那里服侍，跪在这里作什么？”喜嬷嬷还莫明其妙。
　　笙歌对翠儿使了个脸色，翠儿这才醒悟，连滚带爬地去了。
　　这边,笙歌一边随着漱玉姑娘进房，一边思忖:这白漱玉与红窈之间似乎有些嫌隙,或许从两人口中倒可打听到对方的一些隐私。
　　所以在为白漱玉作画之时，画风更见着重，神思更见专一。
　　殊不知如此静气凝神地作画之态，在他人眼中更显一种稳重之美。
　　在一副美人挑琴隐现于纸上时，一名俊美男子的身影也深深铬进了一名女子的心中。
　　之后,漱玉姑娘又几次相邀林笙歌来宝月楼喝茶，一来二往，两人便从从喜欢饮的茶到喜欢去的地方，林笙歌看似随意地问及她的常客之中有无人喜欢去包锦茶楼饮茶。
　　漱玉只是淡淡一笑，道：“这宝月楼中，有几个是喜欢与你说茶经的呢？”
　　笙歌不禁讪讪。
　　不过几经交往，也渐为白漱玉的性子所吸引，两人倒成了好朋友。

　　红窈

　　二月二,柳条妆新绿,春意闹枝头。
　　这一日忙完了官衙的事,林笙歌忽记起十三王爷的生辰就在明日卯时。若是去年，宴苏必已早早派人来约请她一聚。
　　一时，有些神思恍惚。
　　突的有人敲门，“林大人，还在忙啊？”
　　那揪着一把黑须倒着一对八字眉笑盈盈踱步进来的是刑部尚书李光，她的顶头上司。
　　林笙歌连忙起身相迎。
　　“对了，这贴子上面也写着林大人的名字，明晚卯时在宝月楼，这回你可不能缺席了！”
　　林笙歌听他提到“宝月楼”，心里就“咯登”了一下，要知她查的案子早由大理寺直接交办，连李光也不得过问，她混迹宝月楼之事，李光自然也不可能得知。
　　当下也顾不得他手上拿着什么人的宴请贴，便笑着回道：“卑职不胜酒量，每回去这种场合总要教大家扫兴，还是不去为妙！”
　　“不是吧，林大人，十三王爷的宴请，你也不肯赏脸么？”
　　她一听，十分意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大人是说——送这贴子的是十三王爷？”
　　李光笑眯眯地道：“我看见这贴子也觉得意外，咱们这位十三王爷平素好象不太喜欢这种地方，没想到这一回他会特地包了整个宝月楼来宴请六部官员，是不是觉得很惊喜啊？”
　　林笙歌讪讪一笑，心里却想：什么地方不好去，偏来宝月楼，明晚我可是和红窈姑娘约好了为她作画的呀！
　　一时头大不已。
　　“林大人，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是不是这些日子办案太辛苦了？”李光有意无意地瞥了桌上的案牍一眼。
　　林笙歌一省，忙托着头微皱着眉道：“这案子棘手得很，闹得我几日没好睡，李大人，那我现在先回去睡一觉，也好养足精神明日和您一起赴宴！”
　　李光见他没再坚持推拒，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走了。
　　天刚黄昏，笙歌便已到了宝月楼中，只说明晚自己有要事，请喜嬷嬷问问红窈姑娘今晚是否有空，先帮其作画。
　　不久，红窈就打发了她身边的香草来请她往倚红阁相见。
　　笙歌闻言心中一跳，所谓倚红阁，便是楼中姑娘侍客的雅房。
　　名叫香草的姐儿掀起左边一道水晶门帘，只闻水声潺潺，却见一条绿竹铺成的走道，两边花石成趣，走在上面，才知水声原是自脚下发出，显然下面还有暗泉。
　　穿过园子，又成数条桃夭小径，各自延伸向一幢修篁小楼。
　　“这里平日只接待王侯公子，普通人可是连门都进不来的。”
　　香草带着一种炫耀的神色，引着笙歌走向最左边的一条小道。
　　一扇红门，旁有青石笋立，红灯映照绿玉石砌成的字体，写着“倚红阁”三字。
　　推开小红门，院中已有人笑靥相迎。
　　红窈体态丰裕，本已有牡丹富贵之姿，今日云鬓高堆，只插了一朵红艳欲滴的茶花，再加一袭露肩宽袖的淡粉宫装，艳丽无双。
　　“红窈今日装扮，可入得先生之眼？”
　　笙歌叹道：“姑娘天生丽质，再借花之颜色，倾国倾城，不过如此！”
　　红窈掩嘴而笑，眉间喜色难以自抑。
　　上了小楼，但见长毛地毡，贵妃榻，处处摆设华美，又不失舒适。
　　居中一张长几，设有四个锦团，可见是为会客所设。
　　“先生请坐。”红窈亲自斟酒，玉色琉璃盏倾入半满的嫣红。
　　立时满室一阵酒意芬芳。
　　“听说这是外邦进贡的葡萄美酒，一位客人送了我一坛，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可是为先生开了坛，品尝一下，瞧瞧是否真的甜美甘醇。”
　　笙歌这才知道这酒是为自己所所斟，连忙推辞：“在下酒量不好，姑娘还是自便。”
　　“我都已斟上了，先生难道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媚眼横流，丽色无边。
　　笙歌纵是女人，也觉得难以推拒，于是暗暗叹气，道：“那就一杯为谢！”
　　两人对饮，笙歌本意勉强，待酒液入口，只觉甜美芬芳，毫无酒之苦涩，不禁点头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果然名不虚传。”
　　“我说这也算不得酒，只不过是水罢了！”红窈却是皱了皱眉，觉得上当，又对笙歌笑道：“我本意是拿酒来为画助兴，可惜这酒竟成了水，倒是扫兴了。”
　　笙歌微笑：“姑娘酒量好，故而觉得这是水，但若叫笙歌喝上十杯，也定然是会醉的。”
　　“是么？”红窈眼睛眨了眨，甚为妩媚，“我看是先生危言耸听，要不，咱们就试试？”
　　笙歌笑道：“姑娘是让在下画像的，若是醉得成了一摊泥，岂非唐突佳人？还是请姑娘摆个姿势，咱们先完成这副画像吧。”
　　她把画袋打开，请香草帮忙移开几上的酒盏。
　　不料红窈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轻声笑道：“先生，昨儿我不是说过么？”
　　笙歌怔了一怔。
　　“请先生观舞，将红窈的舞姿画下来。”她慢声言道，笑得却认真。
　　笙歌坦然看着她：“只怕在下画艺不精，会教姑娘失望。”
　　“先生不试，又怎么知道画不好呢？”她悄然一笑，执壶斟了满杯——“先生不需着急，只当看一场歌舞，你且饮，我且舞，你画意来了，就作画，画不出来，你就喝酒，你我但求尽兴，如何？”笙歌不由暗自钦佩其胸襟，扬眉笑道：“好，笙歌一切听从姑娘吩咐就是。”
　　红窈笑着转到了一层帷帐之后。
　　当下香草将她的画笔等物铺在了一边，她则只端着酒杯，且看红窈一舞。
　　帐后笛声幽幽，似月光清寒，离人肠断……
　　“潘侯爷，潘侯爷！——”楼下一阵喧哗，楼梯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听得似是花瓶坠地发出的碎裂声，楼上的丝竹之音立时就断了。
　　帐后的红窈匆匆走了出来，一脸惊慌：“定是那霸王来了，请先生暂避一时！”
　　但是已然迟了，房门轰的一声就被人踹了开来，来人双目怒睁，酒气熏人：“红窈，老子给脸你不要脸是不？居然敢跟本侯爷摆谱！”
　　红窈转身就绽颜笑了：“侯爷，红窈怎么敢呢？红窈不是在这里等着您了吗？”
　　“等着我？”那只多毛的大手一拔，已经将红窈推到一边，双目恶狠狠地盯着才刚来得及起身的林笙歌，“你是看上了这个小白脸才对吧！”
　　“哎呀，侯爷，人家只是一个画师而已，您瞧，他正准备替红窈画张像好送给您呢！”
　　红窈又挤了进来，使劲拉着那只手比常人粗大了几倍的胳膊，生怕他一拳轮过去——
　　“画画？”绿豆大的眼睛往长几上一扫，看到一边倒是铺着画纸画笔，“那这酒是谁喝的？”
　　“那是人家画师有这个习惯，没酒兴就画不了画，侯爷以前不是跟奴家说过没酒意您就作不了诗吗？这道理不是一样的嘛！”
　　红窈娇笑着，抛了个媚眼。
　　于是来人身后的几名锦衣公子就哄笑道：“世玉,你几时还学会吟诗了?”
　　林笙歌虽不认识这潘侯爷，不过看这奇丑的模样，也甚是倒胃口，当下便收拾起画具，准备走人。
　　“你给我站住！”一只手甫的一伸，想抓她衣领，林笙歌脚下一侧，自然而然地避了开去。
　　这一下动作极快，那位潘侯爷一愣：这娘娘腔敢不听话还想跑！
　　他愈加不高兴了，小眼睛一翻，“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楼梯噔噔响，冲上五条大汉来。
　　顺着主子的手指，就把林笙歌给围了起来。
　　“在下只是一名画师，公子有话可以好好说，何必动粗？”林笙歌冷眼相对，脸上并不见畏惧。
　　“你们瞧瞧，这小子是什么眼神？他居然还敢教训本侯爷？”奇丑的潘侯爷卷起了袖子，斜着眼，样子就更丑陋了。
　　“潘侯爷，您何必跟一个小人物计较呢？来嘛，红窈先敬您一杯！”红窈端了酒杯，凑到潘侯爷嘴边，撒着娇，暗里使劲将他拉到了一边坐下。
　　潘侯爷摸着她的纤手，就着喝了，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挥挥手道：“好吧，看红窈的面子，叫这小子自己爬下楼吧！”
　　红窈不由暗里着急，偷偷去看林笙歌，一个劲地使眼色，希望他能忍辱负重。
　　“听见没有？咱们侯爷开恩，你自己乖乖爬下去罢！”一名大汉对林笙歌大喝。
　　林笙歌轻轻笑了一声，慢声道：“我又不是畜牲，如何自己爬下楼去？不如请这位仁兄你来示范一下好了。”
　　此言一出，有人忍不住就笑了。
　　这名大汉自然大怒：“好小子，敢骂你爷爷是畜牲！”
　　他举起一个巴掌就往林笙歌脸上掴去。
　　这一掌又快又狠，林笙歌竟避不开来，“啪”的一声，硬生生挨了一巴掌，那面皮本来玉嫩,如何禁得起这一掌?立时红肿起来,嘴角隐见血丝。
　　“好听！好听！给我再打！”那边的潘侯爷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你们敢！”林笙歌四面被人围住，嘴角仍在流血，却不擦去，只冷冷地环视众人。
　　“别说侯爷今天只是叫我们这些奴才打你几巴掌，就是叫我们杀了你，也只是侯爷一句话的事!小子，你明不明白？！”
　　一人看着这张好看的脸，有些不忍下手，只好暗里点醒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要逞强你也得看地方呀！
　　“老伍，你跟他说什么废话！打了再说！”说着这人一巴掌已扬起——
　　“唉哟各位爷，好热闹呀！”楼梯口上来了笑面佛喜嬷嬷。
　　她只作没看见那轮起的手，却一把拉过了林笙歌:“唉，我说先生你怎么这么不晓事?潘侯爷来了，你也不避避？来来来，快走吧，改明儿再来画，可别在这里扰了侯爷还有几位公子的兴！”
　　林笙歌冷冷一笑，她的倔脾气上来，却是什么人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一把甩开了喜嬷嬷的手，道：
　　“我一直听说安长是天子脚下，是个讲王法的地方，却不知道一个潘府的奴才可以随意伤人，甚至还敢扬言杀人，嬷嬷，你来的正好，你倒跟我说说，这位潘侯爷他莫非是当今圣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
　　半响，那潘侯爷才回过神来，就象只老虎跳了起来，脑门青筋暴裂：“好你小子，你是真想死啊！小子们，把他给我往死里打，让他到阎王爷那里说王法去！”
　　几名大汉就卷起袖子眼露凶光，连喜嬷嬷都害怕地往后直退，结果一脚踩空，骨碌碌滚了下去。
　　“好，你们来吧，东唐刑律第一百零八条，无故杀人者，先杖，而后笞，再割鼻游街，而后在街市以五马分缚其头及四肢，分五道而驰，即所谓五马分尸，我倒要瞧瞧我死了之后，有几人要这般给我陪葬！”
　　林笙歌却是丝毫不惧，双腿一盘，竟原地坐了下来。
　　四名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有些发毛。
　　“咱们刑律有这一条吗？”旁边看热闹的几名锦衣公子有人推推同伴，觉得甚是新鲜。
　　“有啊，我还亲眼见过这五马分尸之刑呢！”有人吐吐舌，作了一个可怕的表情。
　　有人就过去拍拍潘侯爷的肩膀：“好啦世玉，咱们本来是寻乐子的，何必闹出人命呢！咱们到东馆喝酒去！”
　　潘侯爷眼睛一瞪，凶光毕露：“去去，你们都在看老子笑话对吧？一个穷酸，敢跟老子掉书袋，老子就让他见不到这里的日出！潘禄，你过来！”
　　那原先掴了林笙歌一巴掌的汉子就跑了过来，潘世玉在他耳边低语一阵，他连连点头。
　　“放心吧爷，奴才保证这事干得天衣无缝！”
　　“那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去吧！”
　　那潘禄转身回来，蹲下身子对着林笙歌嘿嘿笑道：“傻小子，王法是有规定杀人偿命，可是若是你不明不白就死了，王法找谁给你偿命去？”
　　林笙歌心中一惊，手脚却已被人按住，有人拿布塞进了他的嘴里，四名大汉各抓着一只手脚，就将她直接抬下楼去。
　　“你们干什么？”红窈大惊，追上前去，却被潘世玉一把抓住了头发，一时美丽的发鬓散了，发上那美丽的茶花被扔到了地上，用靴子狠狠踩得稀巴烂。
　　“臭□，想活命你就给我住嘴，别忘了要不是老子给你试题,你那位能做官么?你居然敢给老子吃里扒外——”
　　“好了，世玉，大家都是多年交情了，别这样！”楼上七嘴八舌，其声渐远。
　　给试题？做官？难道与当年的科考案有关？
　　林笙歌只顾着想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却未发现自己已被抬到了门外，两边幽竹深深，四人抬着她，一人在前面提着灯笼照路。
　　“老大，侯爷要怎么处置他？”
　　“是不是象上回那个一样，丢池子里去？”
　　“丢池子里还得用棍子不停地按住，太费事，动静也太大，你忘了上次差点被人发现了？”
　　“那还不如活埋了，干净省事。”
　　“你们别吵！”前面提灯笼的潘禄回头瞪了一眼，夜色下发出狼一样恶狠狠的光芒：“这小子不是个容易吃的货，况且眼见咱们对付他的人太多，万一说漏，岂不给侯爷找麻烦？你们动不动脑子啊？”
　　“那要怎么办啊？”四人一起迷茫。
　　“这小子不是长得一副好皮囊吗？”潘禄笑得阴森森的，“若是卖到那里去，一定能得个好价钱！”

　　脱逃

　　林笙歌是从一个黑房子里被人揪出来，然后被扔进一辆马车里。
　　此时全身捆得象一把粽子，嘴巴塞着布，眼睛蒙上黑布，看不见也吱不了声。
　　一路只听见车轮滚动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又饥又渴时，车子就停住了。
　　感觉眼前有亮光，然后终于听到了人声：“喂，现在给你喝点水，吃个馒头，不准叫不准出声，听到没有？”
　　笙歌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一定要吃饱喝足，才有精神想办法逃脱。于是点头，也不管有没有人在看。
　　过一会儿，她嘴里的布块就被人取了出来，此时她的嘴巴已经发麻了，但在碰到清水的碗凑到嘴边时，立即便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那人默不作声，等她喝完了水，又递了个馒头到她嘴边。
　　虽然是又冷又干，但笙歌已不顾及味道，她只是需要将肚子填饱。
　　趁着吃馒头的空当，她轻声提出要去方便一下。
　　那人犹豫了一下，就有一双有力的手略为粗鲁地解开绑住她手脚的绳子，引着她下车，直到手触到了树枝，她知道她是在一片树林里了。
　　她正在寻思如何找机会跑，颈子里突然一痛，那个粗粗的声音沉沉地道：“我的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别想跑，知道吗？”
　　她心里叹息，嘴上作出害怕的声音：“我——有旁人在边上，我——没法子方便！”
　　“妈的少罗嗦！撒泡尿还这么多穷讲究，你是不是男人啊？”
　　林笙歌就站着不动。
　　那人喃喃骂了几句，只好收起刀子，喝道：“好，老子走开两步，你要耍花样，小心老子的飞刀，知道吗？”
　　林笙歌听着他的声音稍远了点，便悄悄拉下脸上的黑布，由于不见阳光的时间太久了，有片刻的眩晕，眼睛狠狠眨了眨，周围的环境才渐渐清晰起来。
　　她看到在她脚下躺着一段枯枝，心中一动，慢慢解下腰带，突然惊叫起来：“蛇！蛇！”
　　一边叫一边惊慌地向汉子这边跑。
　　如果她向别处跑，那汉子一定会先跑去抓她，但由于她是往自己这边跑的，他反而没危险意识，还以为真的有蛇，立即操刀冲了过来，四下搜寻蛇的踪迹。
　　“在哪儿？没有啊——”
　　趁这个当口，林笙歌已急急弯身拔出靴子里的匕首——这本是她父亲赠她的遗物，自从女扮男装后，为防万一，一直藏在靴子里，此时果然派上用场。
　　“我看到就在那里呀——”林笙歌从他后面掩上，趁他探视之际，举起匕首便朝他后背刺了过去——只是她力道太小，只是没进了两寸！
　　饶是如此，仍是有鲜血沾到了她手心里，热乎乎的，那感觉令林笙歌想呕吐了。
　　但那汉子没有应声倒下，反而回过头来，用手摸了一下，湿漉漉的，他看着满手的血始才反应过来，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咆叫：“王八蛋，你敢暗算老子，老子砍死你！“
　　林笙歌顾不得恶心了，逃命要紧，她转身就跑。
　　刀风凛冽直朝着后背砍来，只要慢上一步，就会被飞舞着的大刀砍成两半！
　　这辈子林笙歌还没跑得这么快过，以至到后来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楚了，直到发现是个山坡时已刹不住脚，脚一歪，身子象皮球滚了下去。
　　脑子里嗡嗡响，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双手乱抓,在触及一根树枝还是树干的东西，拼命抓住,身子才停住了,这时脚下也踩着了实地。
　　耳边听得有溪流哗哗之声，定了定神，发现她正落在一条山径上,不过若是再一个翻滚,恐怕就要到下面的溪涧中去了。
　　风吹来汉子的咒骂声，她顾不得手脚四肢的刮伤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顺着羊肠小径,钻进一片长草中,然后往地势低的地方快速往下跑。
　　那汉子还在山腰,不敢象她一样滚下坡去，只好慢慢爬，加之背后的伤口被风一吹，开始觉得疼了，一边骂一边哼，越发慢了。
　　等他爬到那山径，看看上看看下,哪里还有林笙歌的影子?
　　他只好骂骂咧咧，先到溪涧旁清洗伤口包扎起来，总是自己性命要紧。
　　再说林笙歌，她在草从中钻行了一会儿,听不见那汉子的声音了,才发现前面无路可行。
　　这时也不辩东南,只能往下走,曲曲折折,兜兜转转,最后终于找到一条山道,沿着直走，突然发现道旁停着一辆马车，再一转目，发现这周边的林子似曾相识——原来，她又迂回到了了原来的坡道上了！
　　林笙歌吃了一惊，转身就待跑，忽又想起那汉子受了伤，脚程一定没自己快，说不定他还没回来呢？
　　不过仍不忘小心，先扔了一颗石子过去，并无动静。
　　大着胆子悄悄过去，一看车上果然没人。
　　大喜过望，迅速把缰绳解开，幸好她骑术甚佳，虽然驾马车是头一回。
　　坡下的汉子隐隐听到马蹄声，等他想到不对劲，已然迟了！
　　林笙歌驾着马车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来歇息。
　　瞧着马儿通体是被她鞭抽的伤痕，甚是歉意。
　　想想这后边的车子只是个拖累，将套在马身上的车套子卸了下来，这样也减轻了马儿的负担。
　　“马儿呀马儿，这样你就可以跑得更快了！”
　　她抬手轻抚着马鬃，微笑着和它说话。
　　这马儿没了套子的约束，似乎也感觉浑身轻松，长嘶一声，刨刨蹄，冷不丁地就四蹄飞扬，奔向了自由的前方——只留下了吃了一脸尘土的林笙歌，张目结舌！
　　林笙歌擦了一把脸，自言自语：好人难为，果然不假。好吧，那我就自认倒霉自力更生吧！
　　想着这里已是大道，虽然偏僻了些，前方应该就有村庄。
　　这一走，直至日落时分，前方才出现屋宇的影子。
　　在月亮爬上枝头万家灯火明灭时，林笙歌终于站在了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上。
　　原来灯光可以这么温暖！人声是可以这么亲切！历经了长久的荒林与山路，她几乎泪盈于眶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因为身上没有银子，即使热呼呼的笼盖就在眼前，也只能干咽口水。
　　许多路人经过她旁边都会瞟她一眼。
　　林笙歌摸摸自己发丝散乱，双手尘垢，可想而见模样有多么狼狈！
　　她也不敢就这样在这热闹的街上走来走去了，转到一条稍静的巷子里，饥肠漉漉又无处安身，不免唉声叹气之际，心想，只能找这里的官衙求个救济了。
　　不过，总还要挨过这个晚上才好。
　　边想边漫步而行，见左侧高墙亘长，想来也是大户人家，不知能否去借宿？
　　正想着，蓦见一扇朱门前竟停着一匹马儿，轻踢着蹄，甩着尾，借着院门前悬着的灯光瞧得清楚，无缰无鞍通身褐红，这马好生眼熟啊！
　　猛的想起，这不就是那半路上弃她而去的那匹马儿吗？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林笙歌大喜，上前牵马即走，想着这下好了，卖马谋个温饱不成问题！
　　正走着呢，后边突然有人轻轻拍背，林笙歌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一眉目和善的中年人，微笑道：“小兄弟，这马是你家的吗？”
　　林笙歌迟疑了一下，总不能说这马是我从坏人手里夺来逃生的吧？暗道惭愧，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急着要走。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恕我直言，方才我看到这马儿好象一直停在那庄院门前，小兄弟说是你的，这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吧？”
　　一句话，让林笙歌行不得。
　　万般无奈，只好回头笑道：“不是的，我这马儿原是驾车的马，只因一时有急事骑了来，不过路上它跑了，害我走了半天的路才找到——”
　　因为心虚，她笑得很尴尬。
　　“真的，这确是——确是我的座骑。”最后心虚的强调，只怕这人说她是偷马贼，要报官，岂不毁了一世英名？
　　中年人微一沉吟，“这样小兄弟，咱们就进这庄院去问一下里边的主人，若这马儿真的不是他们家的，你就只管骑走，怎么样？”
　　林笙歌想想自己的行径在别人眼中确是可疑，为免麻烦不如跟他走一趟，反正这庄院这么大，也不可能贪这一马之利。
　　就在她想点头答应之际，蓦的一个念头闪过：所谓老马识途，若是这庄院与那些人有所牵连，岂不糟糕？
　　“不好意思老丈，我有要事在身，急着要走，就此告辞！”林笙歌此时是惊弓之鸟，不敢再多耽误，抱个拳，就待翻身上马。
　　忽觉一阵风声过耳，后脑勺一痛，眼前便黑了……
　　这里是紫阳河。
　　紫阳河不是一条河名，而是一个临近京城安长的小镇的名字。
　　这里本来只有两三家茶舍，一家客栈。
　　但三个月前这里开了一家赌坊后，就突然热闹了起来。
　　每天有很多自京城来的马车驰入紫阳河。
　　而且每辆马车仅看外边的装饰就知道是来自高门大户人家。
　　这些人都是奔这家名叫华池的赌坊而来。
　　据说这里边的赌局动辄千金，谁想入这个门，先得交一千两的银子在门口压着。这是以防没银子的人来搅乱。
　　据说里边供吃供喝还供洗澡擦背，只要你有银子结帐。
　　薛止踹了踹又已睡着的胡泽——后者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里边的两兄弟便笑着道：“三哥，你是属猪的吧？怎么到哪儿你都睡得着啊！”
　　薛止已一把掀起了帘子，一跃而下。
　　一瞬间阳光一晃，胡泽忙用手挡着，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仿似看到一个金色的人影一闪。
　　我是眼花吧？
　　他还在琢磨呢，里边的程晃程第两兄弟已一左一右将他扯了起来，笑道：“三哥，你等下只怕就舍不得合眼睛了！”
　　胡泽便完全清醒了——对了，他和薛止是受程晃程第的邀请，到一家据说开了才三个月、连薛止都没来过的一个很特别的赌坊来见识见识。
　　跃下马车，只见一名穿着淡金色长衫的少年正对薛止笑道：
　　“这是华池的规矩，因为各位爷是第一次来，须得先至咱们银房交一千两银子压着才行。”
　　“你是新来的吧？”
　　胡泽身后的程晃就晃了过去，虽然那张娃娃脸即使面沉如水也没什么威严可言，不过那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回头，立即诚惶诚恐躬身道：“原来是程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小的该死！”
　　也不待几人开口，他就自己左右开弓“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程晃就笑了，“算你小子聪明，往后眼睛可长亮了，这是咱们薛少，这是咱们胡少，记住了，他们可比咱们兄弟俩有钱，知道吗？”
　　少年连声应是。
　　“来，帮爷们去换了！”
　　这时程第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少年赶紧跑过来接过，连声道：“多谢程二少！”然后一溜烟地去了。
　　“咦，这小子怎么一眼就认出你是二少而不是大少？”胡泽有些诧异。
　　要知这程第和程晃是孪生兄弟，本长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头顶心的发旋，程第长着一个发旋，程晃却是长了两个发旋，就算是胡泽从小跟他们交好，有时也得强按着他们的头看顶心的发旋才知道有没有故意掉包。
　　程晃瞟了他一眼，笑嘻嘻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个好地方，只要来过一次，他们保证不会记错你的脸，所以千万别想输了赖帐！”
　　“我要赖帐怎的？记住我这张脸也没用，赌帐不还，难道还上官府通缉我不成？”胡泽哼哼，不以为然。
　　薛止便摇头对程晃道：“我说别带他到赌坊来，你们不听，等下他要耍赖你们丢脸可别说认识我啊！”
　　程晃托着下巴沉思：“要不，咱们还是让人把他送回去？“
　　程第一拍胡泽的肩膀，笑嘻嘻道：“三哥，从小到大你赖咱们的赌帐不少，这也没什么，不过到了这里您可得沉着点，千万别输了就说人家作弊，在这里，别说你爹是九道提督，就是皇上来了，这里人也是不给面子的，到时要是少双眼睛少条胳膊，那可怪不得咱们兄弟！”
　　胡泽被他们轮流调侃，却没有发火，反微微笑道：“少唬我，这里可还是天子脚下，小小一个赌坊，能横到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我倒是不信了，等下非得试试不可！”
　　本来几人也是说笑，胡泽这么一说，薛止还没怎么样，程晃程第两兄弟脸色就变了——胡泽的脾气，他们可是深知的，他要是闯起祸来，第一个就要连累自己兄弟。
　　程第连忙把胡泽拉到一边，低声道：“三哥，这里真不是一般的地方，上个月就有一位朝廷大官因为在这里闹事，被免了职。咱们不是玩笑——”可瞧瞧胡泽眼睛也不眨一下，显然不以为然。程晃就过来了，叹口气道：“三哥，您看这样，您要是输了，银子都算我的，成吧？”
　　胡泽心里暗笑，傻子，不就等你这句话吗？
　　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下，才勉强点头：“好吧，这次是你们带的路，要惹出事来你们的爹爹肯定饶不了你们，看在兄弟的面子上，这次我就不试了，下次再说。”
　　薛止在后边笑道：“你们可不傻吗？又上他的当了！”
　　程第程晃相视一眼，无语走开。

　　豪赌

　　紫阳河华池赌坊。
　　前院，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带着四名穿着同色长衫只是在袖口多绣了一朵红梅的俊美少年过来。
　　“小人一秀见过胡少！”
　　“小人一青见过程大少！”
　　“小人一涟见过程二少！”
　　“小人一泖见过薛少！”
　　胡泽有些不明白，脸上带笑含糊答应，马上侧首低声问身旁的程第：“这是做什么的？”
　　不等程第回答，那眉清目秀的少年已躬身微笑道：“四位爷，从现在起他们就是你们在华池赌坊的专门侍从，四位爷的银子也已放在他们身上，你们想玩什么，想去哪儿，想要什么，直接吩咐您身边的这名侍从就行了，如果有何不妥，您还可随时要求换人，祝你们玩得愉快！”
　　四名美貌毫不输于女子甚至连声音也都轻轻柔柔的侍从就齐声对四人道：“请主人吩咐！”
　　胡泽和薛止一起去看程晃程第。
　　程晃便问两人是想先玩转盘还是直接玩牌九。
　　胡泽抢着道：“当然是什么刺激玩什么！”
　　程晃于是吩咐身边的少年一青：“你就带我们先去玩转盘吧。”
　　四名少年就各自伸手去搀扶自己的主人——薛止第一个甩开手，叱道：“做什么样？”
　　那叫一泖的少年有些茫然：“我只是要扶着主人而已——”
　　胡泽也是觉得身上发毛，推开挨上来的一秀，皱眉道：“怎么不换个女人来？老子可不好一个大男人来侍候！”
　　程晃是一脸见怪不怪，笑道：“又不是让他陪你睡觉，管他男的女的，况且你瞧瞧他们的模样，和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胡泽才发觉，这近前了看，这一秀连眼睛皮肤都似水灵灵的，连喉节也几乎看不出来。
　　再摸一下那手，嫩嫩软软的，几若无骨。
　　不由哈哈笑道：“果然有趣，比楼子里的姑娘还美上三分！”
　　“开眼界了吧？”程第笑，“等下还有更好瞧的呢！”
　　果然，一行人穿庭过院，到了一处华屋门前。
　　自有四名金色长衫的少年掀开东面屋子前的垂花门帘子——这一踏进门里，仿若到了另一个世界。
　　所有的赌场，不论是哪里，总会听到“开、开、开！”的呐喊声，不论里边的赌徒是腰缠万贯的老爷还是贫夫走足，在赌场里就只有一种样子——赌红了眼！
　　这里却是大大的不同。
　　外面还是白天，里边却已是灯火辉煌，只闻脂香流溢，华光照人。
　　客人不多，高冠华者十数人，衣履鲜美。
　　他们闲散地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外，有人端着高脚樽，饮着透明似玉艳得似血的美酒，有的抱着一个美貌少年，吃着素手喂进嘴里紫得泛光却小得象珍珠似的奇果。
　　不论是客人还是陪伴身边的美貌少年，个个神情悠闲，毫无市井赌徒的喧嚣模样。
　　仿佛这里只是一处富贵人家饮酒为乐的地方。
　　“叮”的一声，胡泽等人抬眼去看——
　　原来在众人围坐的圆桌之上，摆着一个大转盘——那是黄金打造的巨大转盘，“叮”的一声后，它开始不停地转，它转得并不快，你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转盘上站着一个只有七寸高却长得唇红齿白——一个面貌极其俊美、身着金色蝴蝶花长衫的侏儒！
　　转盘外面标着一到十二共十二个格子，从下注在格子里的一锭两锭甚至是堆积成小山的金锭子来看，这里下注是用金子而不是银子，果然是巨赌,这一把，已足够普通百户人家一生吃穿不愁！
　　“叮”的一声，一把金尺再度敲响了桌角的圆形金钵，执尺的少年身着与美貌侏儒同样的金色蝴蝶花长衫，甚至连眉眼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放大了好几倍，微笑立在桌角。
　　在他执尺敲响金钵，转盘上的美貌侏儒就跳了下来，转盘倏止——一枚长长的珊瑚色指针正指向桌上标着十一的格子，里边只有一人下了一锭金子。
　　于是执尺少年便微笑叫道：“庄家赔裘大爷一锭金子，余家通吃。”
　　于是有人笑骂：“娘的，又吃了！”
　　依傍的美貌少年便媚眼如丝，往他嘴里喂了一颗果子：“庄爷有的是金山银山，还在乎这一点吗？”
　　这位庄爷便昂起头，志满意得地东张西顾。
　　然后他一眼看到了正入内的程晃兄弟，眼睛一亮，起身招呼：“程兄弟——”
　　胡泽发现不止程晃兄弟有人招呼，就连薛止，也是有一大把熟人在。
　　胡泽可不管这些，直接入座，只问身旁的一秀这转盘是怎么个下注法。
　　一秀便微笑道：“主人只要告诉小人您要在哪一格下注，下多少，就可以了，不过每次下注不得少于十两。”
　　胡泽也不着急下，先盯着转盘研究了一下，又看别人玩了一圈，发现似乎并无取巧之处，全凭运气。
　　于是就叫一秀先在十一格里下一百两。
　　显然胡泽的运气不怎么样，接连输了十把。
　　而和程晃打招呼的庄文，倒好象是转运了，胡泽一直输，他就一直羸，乐得只叫程晃兄弟跟着他下注。
　　薛止冷眼旁观，发现这执尺少年与那转盘上的侏儒颇有默契，执尺少年手未动，那俊美侏儒脚下已微抬足，待尺子一敲，他便已使劲踩中转盘的绞索，转盘也就停住了。
　　这倒有点象程第程晃两兄弟，无论做什么事，总会心意相通。
　　看这两人面目一般无二，莫非也是孪生兄弟？只是为何身高差别这么大呢？
　　薛止觉得甚是奇怪。
　　“这个转盘玩得很大吗？”一个声音冷冷脆脆，在门口响起。
　　“是，只有这里是没有上限的。”另一个声音恭恭敬敬道。
　　薛止听得耳熟，回头一看，却是初来迎接他们的那个少年。
　　他正迎着一位白衣客走进屋内。
　　随着这名客人的入内，屋里突然有些骚动，人们纷纷注目，因为这名白衣客脸上居然蒙了块白纱，只露出一双眉眼，看样子怪异得很。
　　“你，给我下一万两。”
　　“这个，这里只论金子，您这只有十万两银票，所以——”少年说得小心奕奕。
　　“小三！”白衣客头也不回，他身后立即有人应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塞到少年手中。
　　少年看了一眼票额，额上便有一点点汗珠冒了出来。
　　“您稍等，我帮您去换！”
　　“不用换了，”白衣客冷冷地，眼也不抬，“直接押上去。”
　　笙歌再度醒来，人已经在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里。
　　一盏油灯孤伶伶地点在壁上，把一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醒了？”那人背光而坐，可是笙歌一听声音就知是那名中年男子。
　　“我是刑部侍郎林笙歌，”林笙歌十分冷静，此时只有自报家门，也许可以侥幸离开，“若让我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刑部侍郎？”
　　那人笑，“你怎么不说你是皇上？”
　　“信不信由你，不过私自关押朝廷命官是个重罪，要判流刑，我觉得你要三思而行才是。”
　　目光在光影中烁动，或许是她的表情和她的语声太过淡定，把他吓住了。
　　然后就象一阵风刮过，人影已经不见了。
　　会放人吗？林笙歌没有把握。毕竟她已见到了这人的面目，万一杀人灭口怎么办？
　　脑中闪过种种可能，思绪不定。
　　半响，“乒”的一声，门被踹了开来。
　　这时灯光清楚投照在他的脸上，林笙歌才发现一张和善的面容原来也可以这么狰狞！
　　“好孩子，你不过是一个穷考生，居然敢冒充朝廷命官，胆子可真不小啊！”他的语声却象是在跟调皮的孩子说笑，同时负在后背的手一伸，灯下只见宛似长蛇灵动的影子——
　　“唰”的一声，在空中击出巨大的空响！
　　林笙歌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本来念着你这一身好皮肉的份上，你伤人的事我已经不计较了，可现在看来，你这孩子若是不好好调教调教，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听话！”
　　鞭影已经舞成一条棍子一般笔直，在林笙歌头上盘旋，挟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应要落在自己身上——林笙歌情急之下，连忙大声喝道：“慢着！”
　　那笔直的鞭子“啪”的一声落下，林笙歌心中颤了一下猛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尘土飞扬，却是落在了她身旁的空地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中年男子看她吓得脸色发白，脸上浮现一抹得意。
　　林笙歌心念急转，勉强堆出了笑脸：“是我错了，往后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怕疼，您可千万别打我！”
　　中年男子本意就是为了吓唬吓唬她，眼下见她一脸瑟瑟，便哈哈大笑，弃了手中的长鞭，拍拍手道：“总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我哪里舍得打伤你呢？”
　　说着，缓步上前，蹲下身子与她面对面平视着，一指轻轻捏着林笙歌纤巧的下巴，细细端详，仿佛眼前不是一张人脸，而是精心细琢多年才得成的一件玉器，看得这么仔细，这么认真。
　　一边端详一边点头，轻轻赞道：“不错不错，虽然这五官尚不及一雅的完美无瑕，也算是极品了！”
　　林笙歌强抑着恶心与战粟，勉强自己与他对视。
　　中年男子又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轻轻地笑：“很好，只要往后你见了客人都这样乖巧，茂爷保证你前途无量！”
　　“客人？”林笙歌作出不解的模样。
　　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转身走到屋中的椅子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杯水。
　　“眼下你不必多问，只要做个乖孩子就好了。小谨！”
　　轻轻一喝，屋里多了一个高高瘦瘦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
　　“你带他去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送他过去吧！”
　　名叫小谨的少年答应了一声。
　　林笙歌在他搀扶自己之时发觉他比自己还瘦弱，心中一喜：也许还有机会！
　　可是到了屋外，才发觉那是一条长长的地道，两边立着两排宝塔似的壮汉，偶尔见一小门，隐隐听到可怕的鞭子飞舞的声音以及痛嚎声。
　　她的心就一下子冷了。
　　这里边关押着的估计都有是和自己一样被抓来或拐来的，这个地方一定就是人贩子的巢穴，但要自己这样的成年男子又有什么用处呢？
　　想到那自称茂爷一再强调的皮肉长得好之类的话，一个激灵——难道是要她出卖男色？
　　也许是她太安静，也许是这条地道太长了，身边的少年小谨突然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笙歌。”林笙歌自然就说了这个名字。
　　幸好小谨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是冷冷的声音：“往后这就不是你的名字了，你好好记着吧，记在心里，久了，也许自己就想不起来了。”
　　笙歌心中一动，这小谨似乎并不坏。
　　“你知道我会被送到哪里去吗？”她试探着问。
　　“会有人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往后，”小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或许是象我这样只是单纯做个侍从，也许是稍稍可以管几个人，也许，你还可以出人头地——”
　　到后面笙歌已全然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了，心中也越发糊涂。
　　这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扇门户，隐隐亮光自门缝间倾泻而出。
　　“别说话。”
　　小谨低声阻止她开口，加快了脚步。
　　“门牌。”门口的四名大汉蒙着脸，冷冷道。
　　小谨就从腰间取出了一块金色牌子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晃，门锁咔嚓打开，明晃晃的阳光就似水银铺地，哗的一涌而进。

　　豪赌(2)

　　华池赌场。
　　少年饶是见过大场面的，仍然也有些沉不住气，颤颤地问：“全、全押了？这个要折合金子的话是是——”
　　这时转盘前执尺的俊美少年便走了过来，笑着拿过他手中的银票看了一眼，手不抖眼不颤，就报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
　　“客人这张银票折成金子就是十万两，您要一次押上吗？”
　　白衣客只是“嗯”了一声。
　　轻轻一声，屋内悠闲的气氛一时似被狂风来袭，尽驱散了。
　　有人杯中的艳红洒上了衣襟，有人猛的缩回怀中亵玩的手，连一心只盯着转盘的胡泽也回了头。
　　俊美少年将银票交给那少年，依然笑眯眯道：“一朝，你请客人入座吧。”
　　这名一朝的少年一下子也镇定下来，接过银票以微笑请白衣客在大圆桌前入座。
　　“请问客人想押在哪一格？”
　　“一。”那声音毫不犹豫。
　　“好，买定离手——”悠扬的叫声中，“叮”的一声，转盘开始转动。
　　待第二声敲响，转盘随声而停。
　　“庄家通吃——”
　　“好，请买家下注——”
　　众人的目光在盯着桌前的白衣客，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露在白面纱外的眼睛半合着，似乎睡着了。
　　“一。”在众人下完注，他开口了。
　　身后的青衣仆人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挑出一张递给一朝。不用问，一朝仿佛这银票会烫手，迅速押在了一字格里。
　　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金钵与转盘的声音，还有执尺少年从容不迫温柔优雅的声音：
　　“庄家通吃——”
　　就这样，白衣客一连下了十把，如胡泽一样，也一连输了十把，但那加起来的数额，连屋里最有钱的金主也额上出汗。
　　这时已经没人下注了，他身后的青衣仆人手中也已只剩下一张银票，大家只瞧这位白衣客接下来会是继续押还是走人。
　　白衣客目光一动，慢慢站了起来。
　　要走了吗？众人有一种没戏看的怅然。
　　“我可以要求换人吗？”声音仍是冷冷的，没有波动。
　　一朝一怔，小心应答：“公子是要别人来侍侯吗？”
　　白衣客摇摇头，右袖一展，指着执尺的俊美少年：“我要你跟他换，你来做庄。”
　　众人的目光开始炙热起来。
　　“换！换！给他换！”大家开始起哄。
　　执尺少年面色已微变。
　　一朝颤然，回首望了一眼，嚅嚅：“小人——小人不会这个，我们这里也从来没这个规矩——”
　　“如果不换人，说明这里边有鬼，大家伙说，是不是啊？”那青天衣仆人突然尖声说道，一下子也挑起了满场的猜测。
　　“对呀，我不可能每把都输的，不换人，这里面肯定有鬼！”胡泽双手抱胸，应声附和，此人是唯恐天下不乱。越乱他才有热闹看呢！
　　“赵爷，我瞧来瞧去也就这里最热闹了，看来果然是生意兴隆呀！”
　　“哪里哪里，三爷大驾光临，小人不胜惶恐！”
　　如果说前面一句话太过低沉，里边的人太过激动，没听清楚的话，后面那个打雷一样响的“三爷大驾光临”，一下子就有了雷电效应，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似乎只有胡泽一人不知道这个三爷是什么人，脑袋转来转去，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突然起立，表情惊慌。
　　这时外面的门帘似被风卷起，四名锦服汉子走了进来，个个目光炯炯，气势非凡。
　　稍后，走进一名高冠华服的男子，飞扬的双眉，清亮的眸子，感觉有三分面熟。
　　“三舅舅！”旁边薛止一声低呼，胡泽猛的省悟：是了，这人就是掌管吏部司鉴的三王爷晏林！
　　显然这里的人都知道三爷的真正身份，纷纷上前行礼：
　　“裘昌见过三爷！”
　　“褚鹤见过三爷！”
　　……
　　胡泽却看到还有一位紧跟着晏林入屋的中年男子，下颌蓄着美胡，华美的金线在绣袍间流动，气宇不凡。
　　很多人在与三王爷见过礼后，也都要跟他打声招呼，叫他一声“赵老板”。
　　晏林看到薛止带着几个朋友跟他见礼，不免有些意外，扬眉笑道：“你们这些小家伙居然也知道到这里来玩，不错不错！”
　　薛止行过礼，抬头笑道：“还好是碰到三舅舅，若是十三舅舅他一定又要罚我禁闭了！”
　　胡泽这时凑前一步，低声道：“三爷，您瞧瞧那人是不是很怪？”他指的是那蒙面的白衣客。
　　在大家互相见礼之际，只有那名白衣客和他的仆人立在原地不动，甚至连好奇地回头看一眼也不曾。
　　这时一朝已跑到那位赵爷身前，正赶紧将屋里发生的事向主子报告。
　　于是赵爷抬起头，那双微布着鱼纹的眼睛一下子犀利起来，笔直盯着白衣客的背影。
　　“一朝，既然这位姑娘看得起你，你就去吧。”
　　赵爷一语，似微石入水，却激起千层浪。
　　“他是个女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位白衣客身上，就连宴林也吃了一惊，再细瞧那身姿，果然是比屋中那些俊美少年更纤细了几分。
　　“赵爷真是好眼力，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宴林挑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赵爷眼中却并无得意之色，笑着谦虚几句，目光却在注视着那边的赌局，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显然他也并无把握此局的输羸。
　　大家的注意力凝聚在了桌上。
　　“叮”——转盘开始转动，依然转得不快，以致能看清站在其上那名美貌侏儒的表情。
　　薛止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他，自始至终，这个人除了上转盘与下转盘几个动作外，他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此时，第一次发现他脸上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恐慌，以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朝的手，他脸上的肌肉已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无法自制的紧张。
　　薛止自认若是换了他，也会紧张。
　　因为现在押在一号格子里的那张银票，是五百万两，就算薛止，也未经手过这么巨大的面额。
　　不知什么时候，宴林已踱到了桌前。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一号格子里的那张银票时，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表情。
　　一种惊讶。
　　不同于其他人的观注点，他注意的是银票上的那家承兑商家——那本是皇家通兑军饷的银号，信誉自然是极好的，但他的存户只有一家，就是王室中人！
　　他的目光又转到那位白衣客身上，着落在那双外露的眼睛——只有近看，才能发觉除了冷若冰霜，它其实很明亮，是那种秋水长天的明亮，它很美丽，是落日飞霞的风韵犹存。
　　他心中一动，已想到了一个人。
　　“赵爷——”宴林走到赵爷身边，俯身对他耳语几句。
　　赵爷蓦的脸色苍白，抬眼正见一朝已执起尺子向金钵敲去——
　　“当”的一声——
　　转盘上的俊美侏儒已伸脚准备踩住绞绳，突发觉有异，不禁迟疑——
　　众人哗然——
　　原来是一锭金子击中了一朝手中的尺子，那“当”的一声，是两金相撞发出的声音。
　　一朝尺子落地，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主子赵爷——因为用一锭金子打落他手中尺子的正是他家的主子赵爷。
　　转盘还在转，白衣人已转过身来，冷冷凝视着赵爷。
　　“这算什么呀？”他身后的青衣仆人已尖声责问。
　　赵爷上前一揖，陪着笑脸：“这位客人，赵宣一时失手，坏了规矩，这样，这场赌局就算是您羸了，如何？”
　　白衣客眸子一烁，似乎仍在考虑，倒是他身后的青衣仆人急了，轻轻拉了拉他的袍袖：“主子，咱们也该走了！”
　　白衣客目光环视周场，似乎隐有所憾，轻叹一声，便举步往外走——
　　赵爷神色一松，立即又反身吩咐：“一朝一泽，马上让帐房支五百万两黄金给这位客人带走！”
　　一朝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俊美少年已应声而去。
　　胡泽推推薛止低声道：“这人肯定来头非小，还是你舅舅认识的，你去问问，到底是何许人物！”
　　薛止禁不起他三催四催，只好硬着头皮去问宴林，不料宴林难得端起了架子，皱了皱眉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回去了，省得你娘担心！”
　　一句话，堵住了薛止的嘴，薛止只好拉着胡泽及程晃两兄弟出去了。
　　不过他自然也没有这么听话，在一秀四名少年的引荐下，又去玩了赌酒屋，也就是以斗酒赌输羸，不用说，千杯不醉的薛止把胡泽在转盘上输的都羸回来了。
　　还有一处叫脱衣坊，就是各叫自己的侍从穿很多很多的衣裳，然后互猜对方侍人衣裳的件数，最后脱得赤条条的只剩一条裤子。胡泽跟人家赌上了性子，最后亲自上马，结果竟是羸了，虽然在众人面前露了屁股，还是喜不自禁。
　　这里是华池的书室，本是供客人累了，躺在书室的石玉床上，一边享受侍从的按摩一边看书。
　　此时已变成了密室，门窗皆由帘子遮起，外面由宴林的侍卫与华池的侍从层层守卫着，可谓水泄不通。
　　“王爷，您确定那位是潘贵妃吗？”赵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宴林手中玩弄着桌上的一颗夜明珠，淡淡地笑：“就算不是她本人，也是她的亲信，能随随便便动取皇室存银的人，不是皇上，就是四弟，还有一位，就是这位潘贵妃了，她是皇上最宠信的妃子，难免恃宠而骄！”
　　赵宣眼中有一丝担忧了：“这位潘贵妃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您说，她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宴林把夜明珠还于椟中，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咱们还得告诉那位一声，由他来定夺吧！”
　　“可那位主说了，这几天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我哪里敢呀？”
　　赵宣苦笑，又对宴林拱手作揖道：“这件事，说不得还得劳烦王爷，否则——”
　　话未说完，外面突然有人轻轻啄门：“赵爷，人来了，请您去呢!”
　　赵宣脸色一沉，却又没奈何，应了一声，就对宴林匆匆道：“王爷，您先等等，我去去就来。”
　　宴林有些奇怪，笑道：“什么人来了,还得赵爷亲自去迎不成?”
　　赵宣看了他一眼，神情隐隐有些古怪,欲言又改了主意,含糊笑着：“就是内院里买的一些下人,三爷,要不,我去请雅少爷来,让他带您去每个场子转转,您瞧行么?”
　　宴林的心思一下子就被转移了过来,点头笑道:“好，赵爷你自便好了。”
　　赵宣便笑着匆匆而去。

　　左玉

　　那一日，门廊外面如桃花的男子轻轻低语：“，你说咱们俩，谁会先出这个园子呢？”
　　他是右白，与左玉同年进园子，但因为某种原因，总是喜欢与左玉对立。
　　说这句话时，他眼中带着笑，含着一种得意。
　　左玉仰首自廊檐的缝隙间望出去，那一线湛蓝，在他美丽的眸中勾勒出动人的光影——
　　“终究是要走的，早与迟，有什么分别？”他漫不经心。
　　“也许——”右白目光一转，看到远处远走来一列白衣少年。
　　“你瞧，又有新人来了！”右白轻呼，目光又转视着左玉：
　　“听说这一批新来的都是从外边人贩子手里买来的，都是些没经过训练的，不知道会分到哪个院子里去——”
　　左玉轻轻飘了一眼，右白忍不住轻呼——
　　“唉呀，你瞧瞧他们脸上还有汗毛呢！脏兮兮的——”
　　左玉仰着头微笑：“可是有些客人就嫌咱们这些自小受过专训的，养得男人不象倒象楼里的姐们，他们不喜欢，所以赵爷才特地从外边买了这些新人来，所以往后你也不用跟我斗来斗去的，咱们左右也不过再在这里呆个三日五日的，就要被打发出去了！”
　　话至此，不免有些惆怅。
　　右白的脸色阴晴不定，半响咬着唇，轻声道：“不，我一定要留在这里，至少一年能看他一眼——”
　　左玉似乎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冷笑：“傻瓜，那位对这院里哪个不和气呢！可是至今他身边来来去去，又有哪一个是呆得长的？你还胡思乱想，岂不自讨苦吃？”
　　“左玉——”廊下有人在远处轻呼，左玉闻声望去，那人招手示意他过去。
　　右白挑目笑道：“哪，真正疼你的人来了！”
　　左玉狠狠啐了他一口，右白摇头叹道：“左玉，你连呸字都不会说了，往后出了这里，还有什么女人敢嫁你呀？”
　　“我才不要娶什么女人呢！我只想——”左玉悠悠一叹。
　　那边廊下又在不停轻呼，他便无奈地沉着脸过去。
　　“左玉，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廊下一个粗粗壮壮的黑脸汉子，一额头的汗，伸手就想拉着他。
　　左玉忙一甩手，皱了皱眉：“别碰我，脏死了！”
　　他呵呵笑，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态度，不以为意，越凑前了作小声状：“左玉，我刚刚得到一个好消息，听说你要升做沁字一号院的管事了！”
　　左玉只觉一股子汗臭味只往鼻子里钻，连忙退后一大步，掩着鼻子，哼了一声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每日干那些粗活，能有什么出息呢！”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你是在关心我吗？你放心，我已经调到院里来了，往后我就不用每天往外跑，可以多些时间照顾你——”
　　“停！”左玉大喝一声，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点，忙四下张望一眼，走到一边花丛下，冷笑道：“黑子，咱们只是老乡，别的什么关系也没有，你要再瞎寻思，我往后就再不跟你说话！”
　　黑脸汉子神情一萎，低低答应，回头要走，忽闻左玉问道：“你这消息，是哪儿听来的？”
　　这声音又恢复了温柔，黑子眼神又欢快起来，忙转身道：“是这样的，总管方才跟我说这一批新人良莠不齐，不同你们这些自小院里养大的，还需要在你们当中挑几个做他们的管事，好好教教规矩，我想你若是愿意，这管事的位置不就是十拿九稳的吗？”
　　左玉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门廊下的影子，冷笑道：“怪不得他今天有些古怪，原来是要升做管事了！”
　　黑子一怔，“你是说右白会做管事？”
　　左玉的表情却是太过平静了，抬眼瞅了他一下，“这什么管事，我可不稀罕，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有那么傻吗？”
　　黑子虽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仍是明白他这是不领情了，不由着急：“可你年纪大了迟早是要出这园子的，难道你就甘心去做少爷们的侍从吗？”
　　左玉冷笑一声，“我这一生终究是侍从的命了，侍候谁不一样呢！”
　　黑子不由跺足，气道：“你一个聪明人，怎会说这种傻话！你不想想，少爷们受了客人的气，最后能发泻在谁身上呢？你瞧瞧一月前那几位被分去侍候三院的，结果受不了折磨，又要求转回来，现在就在后院做杂役呢，就你这样水葱似的人儿，你说你——”他急得唉声叹气。
　　左玉心中一动，于是态度又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微笑道：“好吧，那你帮我想办法弄到这个管事的位置吧，到时，我总会记着你的好！”
　　黑子不由搔搔头，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气，抬眼望着沁玉那张俏脸：“好，我会帮你的！”
　　左玉忍不住笑，回眸：“你一个沁芳院的小管事，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黑子看了他一眼，沉着脸，转身走了。
　　左玉则呆呆地望着廊下，心中只想到这些新人，哪一个会得到他的青睐呢？
　　黑子果然没骗左玉。
　　三日后，总管沈华就将五名新人划归在沁字二号院中，由左玉担任管事，沈华还笑眯眯地告诉他，若是他管教的新人能通过一个月后的筛选，进入栖凤楼，他左玉就可得到自由。
　　左玉谢过。
　　心中却在冷笑。
　　第一日，他拿了名册来，发现这几人的名字都已经按沁字院的规矩改过了，就是将原名的前面一个字改为沁字，除非有重字，则由管事赐名。
　　“沁人！”
　　“沁子！”
　　“沁书！”
　　“沁华！”
　　……
　　随着他的声音，应声忽高忽低，但皆是成年男子的粗嗓子，令沁玉很是不习。
　　他下定决心，先要教他们用柔音说话。
　　“沁歌！”
　　“在。”
　　末排的男子语声虽低，却令他的耳朵微动，不禁循声望去——咦，这倒是个另类，不，应该是与他同类。
　　这名沁歌的男子看来是最年轻的了，仅看那张脸，白白粉粉，已比其他男人干净顺眼得多了。
　　何况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虽然显得有些冷，却令这张脸极端地亮丽起来，堪称俊美之极。
　　左玉静如死水的心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沁歌不同于左玉，虽然俊美，却不阴柔，也不同于同院的沁华沁人他们，虽然有男儿的钢骨，却并不粗鲁。
　　初带着他们认识这沁字院的各处地方，沁歌一路慢步而行，脸上完全没有因亭台的奢华而露出惊惶，偶尔还停下观赏门上的楹联，念上两声，倒似个文人书生到名胜之地来游玩的，悠闲之极。
　　“你叫什么名字？”左玉故意走在后边，然后问他的名字。
　　“管事是问原来的名字还是现在的名字？”他笑，眼神似在嘲讽什么人似的，但让人看着又不会觉得不悦。
　　左玉干咳了一声，心道，废话，你现在的名字我每日叫，还用问吗？
　　“当然是原来的名字了。”他脸沉如水。
　　“笙歌，林笙歌。”他说，刚好廊下是一丛翠竹，他便顺手折了一枝，在泥地上重重写了这三个字，挥逸的字迹，流畅的勾划，即使左玉不懂书法，也知道必是极好的。
　　“你——是个读书人吧？”
　　林笙歌淡淡一笑，弃了手中的竹枝了：“到这种地方，是不是读书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左玉看着他的目光有了一丝异样。
　　从他身上人们会看到一种叫气节的东西，虽然沦落至此，这种东西只对前程有所妨碍，但某些人也许就会被他吸引了。
　　左玉就是其中之一，他突然对这个名叫沁歌的少年产生了一种热诚，那是好久没有过的一种冲动，想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名叫沁歌的男子，尤其是他——
　　这一天夜半，左玉照例出来巡视一下，却发现沁歌又在月下做画。
　　悄悄走近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画纸上出现的女子竟是仿了他的容颜。
　　桃花如面，杨柳为姿，衣袂飘散，似要乘风而去。
　　左玉看得痴了，这本是他的心病，身不能为女子，心却只愿做一名女子。
　　沁歌突然惊觉他的存在，吓了一跳，连声告罪！
　　又道画惯了女子，故顺手而下，请管事恕罪。
　　左玉反倒笑了，跟他要了这张美人图，再看一眼，漫不经心问：“半夜不睡，就为了画一张画像吗？”
　　沁歌便轻轻一叹道：“不瞒管事，沁歌原来曾是京城宝月楼的画师，笙歌当日曾答应了楼中几位姑娘替她们做画，如今只怕再见无期，不免辗转难安。”
　　左玉干咳了一声，又板起了脸：“你第一天来，总管应该就把这里边的规矩说与你听了，身入此门，便如剃度出家，往事种种，皆与咱们不相干了。别再胡思乱想，快去安寝吧！”
　　沁歌竟上前一步，挡着他的去路，然后兜头就是一礼：
　　“管事，管事是个好人，沁歌只想求管事一事，往后，沁歌一切皆听管事吩咐便是！”
　　左玉“哼”了一声，脚步虽停下了，仍是板着脸：“如果是不合规矩的事，好话说死了也是无用，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
　　沁歌微抬起头，那目光显得坦荡：“不瞒管事，沁歌在安长的宝月楼中有一位相好的姑娘，我俩姻缘无望，但总是能常常见上一面，如今我突然失了踪，只怕她会挂念，只求一封信报个平安就好，还请管事成全！”
　　言毕，深深一揖。
　　左玉吓了一跳，依照这沁字院的规矩,一入此门,禁提前事种种,这沁歌说这番话可是犯了大忌的,正要大声斥责，但见月下玉立的身影，心中一动：我既要用他，此时不就是与其结交的最好时机么？
　　四顾无人，便换了一种神态，上前伸手相扶，轻叹道：“沁歌，其实第一眼见你，我就有故人之感，平日里我对你总比他人尽了三分心，你也应该知道的。只是我虽然是管事，却也一样不能自由出入外院，纵然有心，也是爱莫能助，除非——”

　　新人

　　林笙歌是被蒙着眼睛送入这院里来的，到了这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被关在了高高的门墙内，唯一通往外院的大门仿佛永远是锁着的，没有人可以自由出入。
　　他几乎是有点绝望了，直到有一天，门里来了这位新管事，这是第一个从门外进来的人。
　　笙歌自然高度注意这人，注意他的习性，他的爱好。
　　发现他对自己还颇为关照，于是她心里又萌生了一点希望。
　　所以投其所好，故意在半夜等他夜巡时给他展示这副画。
　　当左玉说：“除非——”
　　她还以为有机会，忙侧耳倾听：
　　他说：“这沁字院里的侍从，是永远不可能出外面这道门的，除非，十日之后，你在三人之中胜出，进入凤栖楼！”
　　林笙歌的目光有些发直。
　　这些日子左玉每日都在强调一件事情，就是新人的筛选大赛。
　　第一关，是颜容。
　　第二关，是才艺。
　　为了离开这个沁字院，林笙歌卯足了劲，已过了前两关。
　　但第三关，却是以色侍人。
　　林笙歌一听是要入浴池服侍男子沐浴，早吓得脸色发白。每听一次，就下定决心要尽早离开为是。
　　如今左玉说这话，等于又用绳子勒了她一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左玉只道她是担心，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细语：“你放心，你的模样已经没什么可挑的，只要好好跟我学习一下那些讨客人欢心的技巧，自然前程无量，如果你能进入栖凤楼，那时，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就算你想把你的相好从宝月楼里接出来，都不成问题！”
　　左玉觉得自己已为他勾勒出了一个美丽的未来。
　　但林笙歌却不为所动。
　　她呆呆地坐在院中，感觉月光森寒。
　　“如果我不参加那个筛选，可不可以呢？”她喃声低语。
　　沁玉只当他是说傻话，微笑道：“好了，去睡吧，过几日就是人体研习课了，你得养足精神才行。”
　　“人体研习？”林笙歌一惊，只怕又是什么难堪的课程。
　　这几日左玉尽拿一些有关断袖分桃的书藉给大家看，让她触目惊心。
　　“是啊，”左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但对于哪些部位会让人疼痛，哪些部位会让人产生快感，这可是一门很精深的学问呢，自然要好好学习才好。”
　　“你是说，穴位按摩？”林笙歌勉强微笑。
　　左玉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对，这个也是要学的，有些客人只喜欢别人给他做按摩，但更多的男人到这里来，可不只是为了让你帮他按摩，他们更喜欢你用手或者用——”
　　他古里古怪地看了林笙歌一眼，抿嘴笑着走了。
　　林笙歌打了个寒噤，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左玉的话不用说尽，她也知道必不是好事。
　　失了魂般回到自己所住的厢房，林笙歌转眼又瞧见桌上新送来一堆春宫图，从第一日的面红耳赤，一把抓起扔进床底下，到今日的随同众人淡淡翻阅面不改色，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想不免苦笑。
　　从宝月楼到这里，倒是与色字脱不了干系，故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然丝毫没错。
　　宝月楼里倒还罢了，因应付的只是女子，同为女子的她自然长袖善舞应对自如，但如今她即将面对的却是喜欢男色的嫖客，如何应对，真是一筹莫展。
　　踢掉鞋子上床，仍是辗转难眠。
　　眼下只有见招拆招，等挨到筛选那日再说了。
　　林笙歌到这沁字院的第二十五日，就是所谓的人体研习课。
　　左玉在院中静室里等了一柱香时间，在座仍是只有四人，独少了林笙歌。
　　然后他派了沁心去请，不过片刻功夫，沁心回来答，林笙歌昨夜染了风寒，此刻重病在床。
　　林笙歌这一病，就是三天下不了床。
　　左玉的脸自然黑得难看。
　　第四天，林笙歌正在房中散步，左玉推开了她的门。
　　“我是专程来给你补课的。”
　　左玉身后还跟着与她邻房的沁心。
　　他对沁心作了个手势，那个整日阶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的沁心，居然也脸红了，看了林笙歌一眼，低着头，磨蹭半天，灵机一动，笑道：“管事，我觉得不如让沁歌自己脱了衣服，您直接在他自己身上指点部位，那种感觉更清晰，不是更容易记住吗？”
　　左玉侧着头，似乎是在思考此法的可行性，可把林笙歌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力摇手，强笑道：“我伤寒还未全好呢！”
　　左玉想起来了，回头一瞪；“不错，他得赶紧保养好身子，沁心，你别扭扭捏捏的，过来！”
　　沁心这才慢慢吞吞走到林笙歌面前，低垂着头。
　　林笙歌只道他马上要当着她的面脱衣，骇得立即转过头去。
　　偏左玉却不肯放过她，眼睛又盯着她：“沁歌，你现在要当沁心是你要侍候的客人，你的神态当如何？”
　　“我当双目低垂，面带笑容以侍之。”林笙歌勉强答道。
　　“好，现在客人就在你眼前，首先你要帮助客人宽衣——”
　　“我、我来帮他宽、宽衣？”林笙歌的声音有些结巴，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书上的东西都是死的，只有实地练习过才是你自己的，这就是经验。来吧，你要依我前几日所教的来做，如此等到三日后你去沁芳院才不会惊慌出错。”
　　“管事是说三日后我可以离开这院子？”林笙歌眼睛蓦地发亮，喜色已上眉梢。
　　“那也要看你三日之内能否把我教你的东西全学全了！”沁玉一本正经。
　　“管事，那沁芳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人都去吗？”林笙歌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左玉眉眼稍柔了些，“当然不是了，三日后要进行第三关的赛事，到时你会和两位入选的新人入住沁芳院，到底怎么个比法，总管事现在也未透露，我只好将自己所知的全教与你，盼望你替咱们沁字二号院争光了！”
　　林笙歌不禁又喜又忧，不过担心也是无用，当下把心一横，就照着沁玉的指挥，只当眼前的沁心是个木偶，微绽眉眼，轻声低语：“爷，沁歌帮您宽衣——”
　　她素手轻柔，解开衣带，动作如行云流水，片刻已然卸去沁心的衣袍。
　　“爷，沁歌为您拿下束冠——”
　　沁心并未束冠，林笙歌便取下他髻上的束簪，不慌不忙为他梳直了发……
　　“爷，沁歌为您更衣——”终于到最后一步，林笙歌假装无视他的赤身，重取他的外袍待要为他穿上。
　　“慢着。”一旁的沁玉终于出声，眸中盛着赞许，点头道：“好了，你果然已经用了心，现在只差如何在床第之间博取客人的欢心。那些宫廷内册你都看过了吧？”
　　饶是笙歌已在这种环境下呆了十几天，仍不免被吓到，半天，才无意识地答应。
　　“是，沁歌不敢有怠，方才也正在研究呢！”
　　左玉目光微斜，看到摆放在书桌上翻开的书藉，便满意地点头：“很好，这么看来你也已下足了功夫。这样，现在你将沁心当作你的客人，你来好好服侍他，第一步，是帮他刺激穴位。你且当这里是凤来池——”
　　左玉让沁心上床卧躺，他亲自为林笙歌讲授穴位刺激法。
　　“在凤来池，客人一到门外，里边的侍从必已为他备好他喜欢的花露，你只需问客人要不要使用花露，客人若说要用，便将花露倒少许于掌心，在掌心间稍暖，轻轻搓散，然后再按客人的肩井穴依次滑行至——”
　　他讲得很仔细，连每次花露的用量，按摩的时间长短，都再三重申。
　　笙歌也不去问那凤来池是个什么地方，只想尽力装作乖巧，认真讨他欢心。只要这位管事不找她的麻烦让她顺利去沁芳院，这就好了。
　　她本是聪明绝顶之人，人体穴位图小时也见过，仍有印象，此时稍加提点，便已忆起，所差者不过指法力道，一旦较起真来，对沁心的赤身露体已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思想力道的拿捏，指法的匀称。
　　如此竟不过盏茶功夫，已将力道轻重掌握住了，连底下原本被按得哇哇大叫的沁心也竖起了大拇指。
　　左玉心中虽喜，但见他如此聪颖本事，又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当下不置一词，只道：“按摩之术重在娴熟轻巧又需力道均匀，一时学会不过是形象，第一次万勿在客人身上练习，否则容易弄巧成拙，现下你还需多瞧瞧那些秘册，不需要你掌握各式方法，但至少你要学会如何配合，明白吗？”
　　“配合？”林笙歌不明白。
　　左玉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们这些新人与原来家养的侍从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你们不懂男人与男人的交合之术。”
　　他轻轻说来，不论是林笙歌还是沁心，都有些胆战心惊
　　左玉瞟了他们二人一眼，轻叹道：“这是上头的原话，客人们已经腻烦了那些有技巧的男宠，所以他们要到这里来寻找新的刺激，而你们的青涩，就是他们最大的刺激，明白吗？”
　　“尤其是你，沁歌！”他的目光紧注在笙歌身上，脸色一整：“若是你能进入凤栖楼，更要记住这话，不懂技巧，有时倒是你最好的得宠方法。但你自己必须知道一些基本的技巧，在顺从之中还要懂得保护自己，明白吗？”
　　他说得含糊，林笙歌听得也稀里糊涂，想着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只好佯装懂了，点头称是。
　　“好了，有不懂的你再问问沁心吧，我先去各房再转转。”
　　左玉似乎也有些累了，眼神有些灰暗，起身便出了房门。
　　林笙歌在门口恭送。
　　这时一条手臂轻轻挂在了她颈子里，耳边是沁心的笑语：“沁歌，你的本事实在不错，要不再帮我按摩按摩？”
　　笙歌不动声色地拉下了他的手臂，然后面对着他狠狠打了几个喷涕!
　　沁心捂着口鼻，赶紧系好衣带，立时便走了。
　　林笙歌关好房门，身子一下子就瘫软在门板上，半天直不起身来。
　　为了躲过这一劫，她是真正使了苦肉计，连续两个晚上洗冷水澡，吹夜风，才将自己弄得病倒了。
　　依管事所言，三日后她就可以出这个院子了，这就是她日盼夜想的时机，但苦恼的是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就算离开了这个院子，可外边的出口在哪儿？门禁松严？还有，总不能徒步逃出去，还得弄到马匹或是车辆……
　　灯下苦思，不得结果，管事的口风甚严，要想从他身上探听得什么消息怕是不能了，连送饭的小厮、护院，一一想来，都是没嘴的葫芦，从不吭声，这沁字院里，似乎也就几个新人偶尔使个眼色，说个笑，与她是同一处境的，或者比她知道的多一些。

　　不朝

　　林笙歌拿定了主意，于是自第二日开始，刻意与同住一个跨院里的沁心、沁华亲近起来。
　　沁心是那种看起来每日衣冠楚楚甚为干净的男子，但林笙歌第一次进屋拜访，就被里面的味道薰得不想再进第二次。
　　人的外表与内里相差怎么这样大呢？林笙歌不由叹息。
　　于是她改为拜访她的右邻沁华，虽然这沁华的房中总有一股香粉味，但总是干干净净的，笙歌发现沁华还弄到了一套精瓷雕花的茶具，每次去，总会看到他正专心地沏茶，闻香，意甚陶怡。
　　林笙歌初去，只与他聊茶，照搬宝月楼白漱玉的茶经，从南茶聊到北茶，从沏茶的水到沏茶的器皿，一个晚上下来，沁华已对其五体投地。
　　第二日晚，沁华就主动回拜，还带来一壶上等的铁观音。
　　此时沁华的态度不再疏离，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了这院子里发生的一些小事。
　　因为依照这里的规矩，禁止侍从们互相询问身世、禁谈前事种种，若被发现，就要受鞭责。
　　林笙歌假装无意问起沁华有无侍客经验，沁华脸上的悠闲就被打散了，叹气道：“沁歌以为我是那种下贱之人么？我本也是读书人，若非不善经营，令得家中负债累累，何至于今日——”
　　林笙歌眼中一亮，跟着点头叹道：“我就说沁华兄看来文质彬彬，不似俗人，果然如此！”
　　沁华一时失言，本已后悔，但林笙歌一语，又点中了他的心事，长久积压在心里的苦闷，不禁急欲一吐为快。
　　于是将自己原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只好转道经商，又遭人所骗，负债经由，细细与林笙歌说了一遍。
　　“所以沁华兄卖身于此，倒是自愿的了？”
　　林笙歌大为意外，原以为在这院里的人都是被迫被绑来的，不料居然也有男子甘于出卖色相。
　　沁华叹气：“当时债主堵门，想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养家，反要弄得妻娼子奴，又有何面目立足于世上？这院里有我的一位表亲，当日我走投无路，只好向他家借银，他说我也就这副皮囊生得好，若想解了家中的债务，唯有跟他签了卖身契，以身抵债——我便将心一狠，自卖自身，连家人也未告知一声，就来了此地。”
　　想是念及了家人，这面容清俊的男子眼中，情难自禁，竟隐有泪光。
　　低头匆匆以袖试去，复一笑道：“沁华失礼了。”
　　林笙歌不由同情，道：“我是孤儿，倒不象沁华兄这般——”突的念头一闪，转作长长叹了口气，“只是——”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沁华心想我既已破了禁，可不能让他独善其身，免得日后将话传出去累我受责，便正色道：“沁歌，你我难得投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绝不对外宣扬就是了。”
　　笙歌就作出不吐不快的神色，叹道：“沁华兄是不愿，而小弟现在却是想送一封家书也不能！”
　　她将自己在宝月楼有一位红颜知己的谎话，又说了一遍。
　　“她不知我生死，每日定然挂念，我只悔当日走得匆匆，竟未能留书一封，眼下只盼有人帮我带一封家书，便是了了前世之事了！”
　　沁华果然一脸同情，想了想道：“沁歌，送信一事，为兄倒可以帮忙，我那位表亲是管这院里的米粮出入的，我只说托他送一封家书，料也不难。你就将信写好，放在我的家书之中，我另修书一封，交待我妻子帮你转送便可。”
　　林笙歌闻言大喜，这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只要白漱玉收到这封信，她就有救了！
　　当下起身长施一礼，道：“沁华兄肯帮忙，真可谓沁歌的救命恩人一样了！”
　　沁华忙扶住笑道：“沁歌本非俗人，怎做这种俗事？我只盼日后你若能升了少爷，不忘我这个兄弟就好！”
　　“升了少爷？”林笙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沁华微笑着拉她坐下，道：“我来时我那表亲曾跟我说过这院里的一些规矩，你若是想知道，我就说与你听听，但切不可外传。”
　　此话可谓正中下怀，林笙歌抑住心中喜悦，连连点头。
　　“象咱们现在这些新人呆的院子一共有四处，分别叫沁字一号院，沁字二号院，整个就叫沁字院，别看这沁字院有亭子有园子，好象已经很大，其实只是整个庄院的一个角落，这庄院究竟有多大，连我那表亲也没走遍——”
　　林笙歌闻言心中一寒，初来时，管事带众人走遍了这沁字院，也走了半日光景，然若只是整体的一个角落，那这外面的庄院究竟有多大？一日两日，又怎能查探到出口？
　　“不过，咱们这些沁字院的侍从，是准备补替沁芳院的缺的，一旦正式入了沁芳院，那就不是侍从了，而是这庄子里的少爷，会有专人侍侯，住的是小楼,一旦被凤来池的客人点中,就可能飞黄腾达,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飞黄腾达?这凤来池的客人难道还能点石成金不成?”林笙歌微笑,直觉其用辞夸大了。
　　沁华微微一笑，却又把话题一转：“不过，我是没这个盼头的了，眼下，也只有你才有希望通过筛选，晋升为少爷，往后可要记得多多关照才好！”
　　可惜林笙歌对这个丝毫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沁芳院到底有多大，座落在何处，外通的门户在哪里，便笑道：“沁华兄说笑了，论资质我可没一样比你强的，不过我若有机会进那沁芳院，一定找机会去瞧瞧那些能教人飞黄腾达的客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沁华笑道：“那客人应是住在栖凤楼，听说那是沁芳院的禁地，连少爷也是非传勿进的！”
　　林笙歌作出失望的表情，暗里却在思索三日后进入沁芳院，定要瞧瞧栖凤楼，既然能教人飞黄腾达,必与高官脱不了干系,只要是朝廷中人，自己就得救了！
　　“对了，你说沁芳院的规矩比咱们这里多吗？不知道能不能自由出入？”林笙歌小心奕奕地问。
　　话说得太多，沁华已觉口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道：“哪里不一样呢！这里所有的门户都有专人把守，没有门牌擅自出入就视为逃跑，抓到了要受鞭责，重则还可能活活打死！我那亲戚千叮万嘱，让我千万别乱走，咱们新来的，须更要谨慎才行。”
　　“可是沁芳院不是会有很多客人出入的吗？难道每位客人也要出示门牌不成？”林笙歌听他说到腰牌，心中一动，急瞅着他。
　　“这个——我就不知了。”沁华觉得她问得未免古怪，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她筛选的事准备如何了。
　　林笙歌也怕他起疑，笑着转了过来。
　　隔日，林笙歌便给白漱玉写了一封信，里边看似一首情诗，实是隐字诗，每一句藏着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笙歌有难。
　　当日她与漱玉曾玩过解字诗，以漱玉的聪明，料想定能解得出来。沁华果然守信，第二日就告诉她已将信传出去了。
　　林笙歌心头又松了一块大石，即使自己无法寻机出逃，至少还有一条求救之路。
　　阳光爬到正德大殿的门槛外三寸，就瑟缩不前。
　　“皇上身体违和，今日不上早朝，各位大人请回——”
　　当内侍长尖尖的嗓子回旋在大殿之上，两列文武官员交头接耳，嗡嗡之声如夏蚊之频。
　　“怎么办？回去？”
　　有人推推搡搡，有人屹立不动。
　　“十三王爷不是还没出来吗？先等等。”
　　“四王爷去见了几次，也被挡了驾，十三王爷虽然厉害，就怕皇上根本就不在宫里，他能怎么办？”
　　这个声音稍微大了点，有人开始犹豫，唉声叹气——
　　“走吧，走吧。”
　　于是三三两两紫晶冠带的大臣，开始走出大殿高槛。
　　“咦，那不是十三王爷和四王爷吗？”
　　有人在廊下抬手指点，大伙以手遮阳，眯着眼睛往东面的广场望去。
　　四面宏伟殿檐包围住的一片空地上，两条人影矗立在西北角，只隐约看得到一人着月白蟒袍，面南而立，一人着浅紫蟒袍，面北而站。
　　“我说吧，十三王爷也是白搭。唉，皇上还是太年轻了……”一名两鬓发白的大臣摇头晃脑，挺胸腆肚的下了石阶，往官廊而出。
　　“哎，我说潘大人，不如你去请贵妃娘娘说说话，也许皇上能听得进几分呢！”几名大臣紧随其后，合计着……
　　“十三，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知道吗？你走吧，别管我——”
　　浅紫蟒袍的四王爷宴玺收回目光，那双狭长的眼微见血丝。
　　“到今天，你还以为皇上是那个任你拍案、大声训示的十四弟么？”悠然一声，旋身笑对宴林。
　　“你可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已远远超过了一位六部司监的职责范围。”
　　宴玺脸色突现一抹潮红——目光针锋似地盯着玉白的面容：
　　“十三，我永远不是你，我不能快马扬鞭逃到什么庆州去，我只能守在这里，守着我们对父王的誓言！”
　　微风不动的眼神，只是与他轻轻交接，一触即回：
　　“是，我不是你，你也不是十四弟，这是他的国家，既然，”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父王选他做了这正德殿的主人，今日上朝不上朝，就是他的事。”
　　他越是云淡风清，宴玺越是愤怒——“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去把皇上找回来，原来是我错了！”
　　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咬紧牙关，毅然拂袖：“你去吧，你已不是我那个热血忠烈的十三弟，咱们志不同意不合，多说无用！”
　　宴苏蓦地抬起头来，眸光似雪——“四哥，我的热血忠烈只洒在疆场之上，替父王守住这片疆土，是我当日的誓言，我一日未曾违！即使四哥当日疑我，令人解我兵符押我回京，我依然杀尽十万敌寇而后赴京请罪，不是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来，语声却平静。
　　宴玺心中一颤，往事回首，愧色自上眉梢。
　　语气便软了下来，叹声道：“十三，当日是我错，今日我确是无面目对你横加指责。只是皇上，他只听你的话，你就帮我去劝他回来，横州雪灾，宾州匪乱，就算他不批折，也总要知道才行啊！”
　　宴苏侧过脸去，阳光便在他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淡金，映着那深亮的眸烁烁生华。
　　“只要他知道就好，是吗？”他似乎是笑了，阳光让宴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好，我去告诉他，你回府去，臣子们只要看到你三王爷站在这里，谁都会猜到皇上不在宫中，这太显眼了。”
　　他语声清清和和，难得真挚。
　　宴玺相信了，紧紧握了一下他的肩：“好，我知道了，皇上就拜托你了！”
　　宴苏这会子是真真切切的笑了，面对着宴玺，伸手一搭他的背：“三哥，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老想躲着你吗？”
　　宴玺狭长的眼闪过一丝茫然——宴玺的五官是那种很善良的端正，就象先皇后，尤其是这双狭长的双眼皮内隐的眼睛，总是隐着温暖的春意。
　　“因为，他真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宴苏唇角微弯，目光笑得深沉：“他不想再有一个父皇来处处管着他，知道吗？”
　　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在宴玺还不及回神，便已慢步往朝门外走去。

　　草色

　　朝门外，已有宫轿侯着。轿前站得象一棵树似的笔直的，是宴苏的贴身侍卫张选。
　　远远看见自家主子，轿子已半倾过来，张选亲自挑起门帘等着。
　　宴苏眉间便有了一丝松懈，快步上轿，门帘垂下时，张选清楚听到他低声叫了一声，张选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
　　“叫个腿脚利索的先回府去准备行装，我要马上出城。”
　　张选木雕似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答应，便回头叫了一名随行的侍从，令他快步出宫，打马回府准备行装。
　　显然下人们都已习惯了主子的行事，侍从立即快步抄小道去了。
　　四人大轿慢悠悠出了庆春门，转外华门，沿着长长的皇墙，走西侧门，然后换了挂有十三王爷府标志的马车，速度开始加快，直接出了皇宫最后一道门，已见十三王府的门墙。
　　马车夫在张选的命令下，不走王府正门，绕着门墙跑了一圈，转到后门，门里已拉出三匹骏马做驾的便式马车。
　　张选请宴苏换乘便式马车，自己又在护卫军中挑了十名近侍。
　　于是，马蹄声声中，一辆马车尾随着十骑，一路急驰，出了安长城。
　　“张选——”车里一声轻呼，无须多话，张选已经会意，将马绊交给旁边的马车夫，由他驾车，自己轻轻一掠，踏着车辕钻到车厢里。
　　“王爷觉得闷了？”
　　软软的毛毡，还有靠枕，小几，这马车里边就象一间舒适豪华的客房。
　　宴苏递给他一个葫芦形的白瓷镶金瓶，微笑：“这是西边进贡的猴儿酒，你尝尝，是不是你曾喝过的那种味？”
　　张选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先凑到鼻子尖下闻了闻，那凝固不动似的眼中竟有一丝喜色，抬头道：“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属下一闻，就闻出来了！”
　　“你不喝一口试试？”宴苏觉得有趣，难得看到张选有这种表情。
　　张选摇了摇头，神色又恢复如常：“王爷费心了，就算这味道一模一样，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喝了不过徒添烦恼，不如不喝。”
　　宴苏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张选原来也有想逃避的时候啊！”
　　张选垂眸，竟然轻轻一叹：“是，属下也不过是个俗人凡胎，张选想报恩，所以很努力想忘记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事。不过，原来要忘记，真的很难。”
　　“既然很难，就不要勉强。”宴苏手中执着一模一样的白瓷酒瓶，举起来示意：“今朝有酒今朝醉，如此难得的美酒，怎能白白浪费？”
　　张选唯有遵命。
　　直接就着瓶口骨碌骨碌一气，酒液湿了衣襟，两人对视，宴苏大呼痛快！连张选，也不禁隐有一丝笑意。
　　“张选，这令我想起了那年咱们在西疆军中，黄沙漫漫，狼嚎声声，你我就在沙堆后面躺着喝酒——”宴苏头枕着手臂，遥想当年。
　　“是，那年您故意吃了几个败战，引白族军队进入回风谷——”张选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指残缺处——“那时京里一连来了十道圣旨，令您回京述职，您不答应，于是咱们就被断了粮，那天大伙都三天没进一粒米，只剩这一酝酒！您就说大家一块儿喝，这一战蠃了，这就是咱们的庆功酒，要是输了，这就是咱们的断头酒！”
　　宴苏神情略一恍惚——“是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么？我怎的不记得了？”
　　摇摇头，自嘲一笑：“今日的宴苏，已非当日的宴苏，已说不出当日的豪言壮语！”
　　张选抬起头来，目光中是一种矢志不渝的尊重。
　　“不，在属下心中，十三王爷仍然是十三王爷，是我们东唐的英雄！”
　　宴苏眼中竟闪过一丝狼狈，轻喝一声：“张选，我最怕听人家说英雄两字，你忘了么？”
　　张选应声是，又恢复了恭敬之状。
　　宴苏举起酒瓶大大喝了一口，神情才自怡然。
　　“对了，这几日那边情况怎样？”
　　“现在四王爷的眼睛只盯着四下的灾乱，已无暇顾得六部的事情，王爷上次匆匆而返，也让他们觉得十三王爷是不会管事的人，所以他们现在很放松，王爷有空可瞧瞧盐铁司的官员册子，除了您安排的几位没动位置外，其他人都已换成他们的人了……”张选细细历数。
　　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毫不惊讶，或是不在乎，只是凝神听过，又问：“那其他各部呢？”
　　“现在他们基本没动的就只有刑部了。不过——”张选突然明显迟疑了一下，转目看一眼宴苏——
　　宴苏眉微扬，淡淡的笑意隐在唇边：“张选与我，不能畅所欲言？”
　　张选一震，立即禀道：“刑部李大人月前已提出辞呈，吏部几位大人有意推刑部员外郎谢家晋上位。”
　　“刑部员外郎——好象是个从四品吧？”宴苏冷笑，突的心中一动——“这谢家晋，莫非是——”
　　张选面无表情应声是。
　　“这大概是四哥的安排吧，总算让他想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办法了！”宴苏眉间微拧，似笑非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的紫绣金边。
　　“把谢家晋推上刑部尚书的位置，即就是正一品大员，东唐王室娶一个一品大员的千金为妃，倒也不失体面！”
　　“不过，属下查到，这个谢家晋与潘相爷，近来似乎走得很近。”张选说的有些含糊。
　　宴苏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猛然一省——眸光清寒乍现，点头叹道：“果然是一步好棋！上个月已经有人提案改制，要把大理寺给撤了，他们就已经着急了，接下来刑部要开始逐步翻审大理寺的积案，李光本来是他们自己人，可惜是有案底的，必须走，刑部侍郎林笙歌，年纪太轻，又太清廉，故不会用他，再弄别人上去，四哥不一定会答应，只有这个谢家晋——”
　　又一声轻叹，眼中隐有一丝懊恼，喟然不语。
　　“那王爷，要不要让人提醒一下四王爷？”张选看他面色不悦，语声自轻。
　　宴苏摇摇头，冷笑一声：“未定之事，何必着急？”
　　眼睛便半合上了，忽的一睁，似又想起什么来——
　　“对了,汉水那边有消息没？”
　　张选的神色突然有些凝重起来……
　　三日后，那个傍晚，天边霞光万丈，院中的一树石榴花红似火，开得烂漫。
　　林笙歌终于穿过了那扇不知看了多少眼却看不穿的大门，跟在沁玉身后，离开了沁字院。
　　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林笙歌绝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次，她的眼睛没有被蒙上，笔直的廊道一直向前，延伸到一处石壁前。
　　然后看到两名与她穿着一式的男子正穿行左右两条长廊，随着各自的少年管事快步而来。
　　“左玉，你带的新人俊得很哪！”左边面如桃花的少年管事笑吟吟地打量着林笙歌，样子显得甚是和气。
　　左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伸手在前面的石壁上快慢各三敲了数下。
　　随即闻得“轧轧”声响，这石壁自动升起，露出了一道红门。
　　门上还居中长了一张嘴，左玉及其他两名少年管事依次上前，将手中一名金色方形的牌子喂进这张嘴里。
　　稍后，三张牌子又从这张嘴里被吐出来。
　　等三人取走，各自放好，红门悄无声息向两边石壁滑开，高高的齿叶树夹道而来。
　　这是一个大园子，所有的花树都是林笙歌见所未见的，更令人惊诧的是绿树红花之间那一处处白烟升腾的泉眼。
　　左玉看到她眼中的惊讶，便特意绕到一处泉眼旁，让她走近了一看，碧水汪汪，感觉热气扑颊。
　　“这里边的水难道是热的吗？”林笙歌吃了一惊。
　　“这是一种天然的温泉，不需要柴火加热，自然四季常温。”回答的却是随后而的来的桃面少年。
　　左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里只是小泉眼，是请人穿凿附引而成，仍是人力所为，算不得天然，只有凤栖楼里的凤来池，那才是天然之泉，人常泡之，则百病不生，是为圣泉。”
　　“是啊，这沁芳院的十三泉，侍侯不了最尊贵的客人，自然也放不进你们管事的眼中的，他心里挂念的就只有栖凤楼——楼里的凤来池而已！”桃面少年管事话中有话，笑得诡异。
　　左玉瞟了他一眼,不怒反笑道；“右白，你我都是管事,何必话中带刺？”
　　右白负手一笑道：“我只是提醒一下这位新进的小哥，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千万可得防着点，别到头来只为他人作嫁衣！”
　　说罢对着林笙歌一呲牙，笑着走了。
　　沁玉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伸手一扯林笙歌：“走吧，我带你去见沁芳院的总管。”
　　穿庭过院，一路奇花异石不绝，到了曲廊小桥之上，又见一人坐在桥头，赤足如雪，正伸入桥下泉眼之中，笙歌眼尖，已见水中有红色只如拇指大小的小鱼在足间穿行，相嬉为乐。
　　“雅少爷！”左玉看见那身影，神色一变，近前躬声轻呼。
　　那人头也不回，低声笑道：“左玉，你多久没进这院里来，今儿怎么有空啦？”语声温温厚厚，又带几分鼻音，听着别有一番韵味。
　　林笙歌不由想看看他的脸，可惜只能看到乌黑的发垂束后脊，在夕阳下形成一道魅惑人心的背影。
　　“难为雅少爷记挂！”左玉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左玉这次带了新人来，沁歌，来见过雅少爷，请他往后多多提点！”
　　笙歌便步上前去，正想说话，那人正好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皆有一丝讶然。
　　原来男子衣衫不整的模样还能如此俊气！
　　笙歌心中叹息，随即施了一礼，恭声：“沁歌见过雅少爷，请雅少爷日后多多提点！”
　　雅少爷目光一烁，将撩起的衣袍放下，整了整衣裳，然后慢慢穿上一只靴子，边道：“提点我就不敢了，你叫沁歌是吧？”
　　“是。”
　　雅少爷喃喃又念了一遍，点头道：“这名字不错，可惜——”
　　他语声若无，已穿上了另一只靴子，长身而起，立在桥上，如柳迎风。
　　“我就住在那边，有什么事不妨来找我。”他伸手一指碧绿一丛后面的白色小楼，凤眸中的畅意竟淡了几分，转身慢步而去。
　　“雅少爷原是这沁芳院的红人，可是因他脾性傲气了些，客人不喜，如今已比不得从前了——”左玉的声音淡淡地在她耳边飘过，她心中隐有一丝酸楚。
　　以色事人，如何久长？
　　饶是如此绝色男子，也终不过如此。

　　贵人

　　沁芳院的总管姓沈，在花厅中对几名新人细数了一下沁芳院的规矩，比如房禁，未得报批不准擅自离开所住房门半步，比如禁地，西边花墙之外就是栖凤楼的范围，不准越界，零零总总，说了一大堆，却并未提及明日的赛事,只让各人的管事领着先去住处。
　　三人被安排在西北角院的天衣楼里。
　　林笙歌注意到院门外有两名大汉把守着，但并不锁门。
　　晚膳过后，左玉带她去沁芳院的各位少爷们的住处拜访。
　　这沁芳院的格局是院中有院，层层进进，另外又在院中建有小楼，形如富豪人家的园林大院。
　　据左玉说，象沁芳院这样大大小小的院落共有百多处，里边住着五十多名少爷，五百多名侍从，另有小厮、家丁、护院、杂役，加起来以上千计。
　　林笙歌一听不由咋舌，“那这些院里每日里接待的客人难道竟有上千人吗？”
　　左玉摇头，语气平淡——“这里不接待外客,少爷们要侍候的人只有凤栖楼里的主子而已。”
　　这是左玉第一次跟她提及关于客人——在林笙歌的想象中，这里就是东唐盛行的男馆，专以男色侍客。
　　但左玉今天这么一说，却是大出林笙歌的意料之外了。
　　“管事的意思是——这院里买这么多人养这么多人，只为了侍候一位主子？”
　　左玉微微一笑，“也是也不是，这些你且莫问，很快你就知道了。”
　　笙歌暗暗乍舌不已。
　　天下即使是臣富之家，也养不起这么多的仆人，建造不了这么豪华的别院，这主子到底是何来路？
　　左玉却已马不停蹄地开始领着她去各处小楼拜访，据说是这院里最得宠的几位少爷。
　　第一位是谨少爷，住在风之楼里。
　　风吹得楼檐下的铃铛轻轻打转，紫色的流苏，淡粉的珠缀，象一个美人不肯歇地曼舞。
　　谨少爷就坐在风铃之下，侧耳倾听风的声音，只是一个斜角，那曼妙的唇角，笔直的鼻影，已令人看得痴了。
　　沁玉不敢多言，递上拜柬，便带着笙歌悄然退下。
　　接下来的楼少爷，门人只说楼中有客，递进了拜柬，院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见其仆可见其主脾性，林笙歌不由微笑。
　　沁玉却笑不出来，面沉如水。
　　然后去拜见严少爷。
　　一路下来，轻佻的如严少爷，勾着一双桃花眼，初见就与你揽腰搭背，沉默如筝少爷，只轻轻飘了她一眼，微点个头，端茶送客，还有一位静少爷，竟是一位病殃殃的美少年，说两句话就要歇一口气，却温声笑语，分外亲切。
　　除了其他几位去凤栖楼侍主的外，这十位少爷倒也算见到一半了，脾性各异，美貌各异，照林笙歌看来，除了那位静少爷外，可实在不见得哪位讨人喜。
　　自静少爷院里出来，在门口遇上了右白正带着他属下的新人沁森前来拜见。
　　左玉看了他一眼，拂袖自去。
　　林笙歌含笑对两人行了个礼，忽觉右白的目光却在追逐左玉的身影，阴寒森森，心中莫名一个寒颤，连忙转身跟上。
　　左玉走时特地交给她一本书籍，嘱她晚上一定要再三翻阅。
　　林笙歌嘴里答应，等她一走，便扔到了一角。
　　自然她也没把什么房禁之类的规定听在耳里，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等着三更一过，便悄悄出了房。
　　她为了方便行事，特地挑了楼下靠近院子的房间。
　　此时趁着夜色遮掩，不走廊道，只从花树间绕过，才近院门，却见一盏灯笼在晃悠着走来。
　　她忙又低下身子，矮身蹲在花丛中。
　　隐隐听得门外还有两人在说话，暗道糟糕，眼看从这正门是出不去了。
　　等着灯光走远，她又猫着身子沿着花树绕到后院，找来找去，唯有一棵花树正倚墙而生，她十三岁开始着男装，爬树登墙自不成问题。
　　此时将衣摆往腰间一塞，四顾无人，便踩着树桠抓着树干轻轻松松上了树，继而攀到墙头，再看院外又是一处园子，虽无树石可助攀爬，可喜墙头藤蔓纠生，她便抓着藤蔓慢慢往下爬了几步，而后一跃而下。
　　脚下踩了数棵不知叫什么名的花草，此时也顾不得了，起身看看树影，便找到了西南方向。
　　她只是依照白日里这院落的朝向大致推定大门的方向，此时便一直往南而去。
　　看到一扇园门，穿行而出，那边是一处院落，假山石笋立，可见水中亭榭，她沿着曲桥回转，前面的亭榭不见了，又出现一片楼宇，这些不同于白日所见，她知道自己是迷路了，转来转去，看到一处假山石后有一扇角门，便借山石的掩护斜穿过庭院。
　　门是虚掩着的，心里松了口气，悄悄推门而出，这时月华自云层后透出，月色下出现一片荷塘。
　　远远地可以看到建在荷塘中央一片楼台飞宇。
　　林笙歌正觉得奇怪，猜不透那水中央的楼宇是否仍为沁芳院，迟疑着不知是回到院里去，还是继续前行，前方阴影下突然跳出了一点光亮，把她吓得立即躲入一蓬植物后面。
　　这时耳里听到了人声：
　　“找着了没有？”
　　“找不到！”
　　“你说你这没脑子的，楼少爷交你的东西怎么可能丢到这里来呢！快走吧，被人发觉我可就麻烦了！”
　　“可是我没找回少爷的东西，我回去会被打死的！”
　　然后是少年男子的抽泣声。
　　两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显然是要往门里来了。
　　林笙歌暗暗叫苦，若是那灯笼仔细一照，便能看到她的身影了。“唉，不过是一把扇子，有什么值钱的呢！这楼少爷也是怪，到楼里带一把扇子去作什么！”
　　“你知道什么呀，那是楼里的主子给少爷上了墨的，可珍贵着呢！少爷好不容易被点了名，自然要把这扇子带去了，都怪该死的风，怎么就没长眼，把沙子弄进少爷眼里去了，要不是那风，我不会只着急帮他弄沙子，也不至于把这么珍贵的扇子给弄丢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埋怨着风，风把他的怨诉清楚地吹进林笙歌的耳里。
　　若是平日里，林笙歌定然会觉得好笑，但此时她只顾着担心自己的行藏会暴露，哪有时间去理会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好了小子，丢都丢了，难道真为了一把扇子就打死你吗？实在不行，我帮你向楼里的主子求求情，让他再赏你家少爷一把扇子，就好了！”
　　“您可说得真轻松，连我都还没见过那位主子的面呢，您还能跟他说上话？”
　　少年的声音已转哭为笑。
　　灯笼晃晃悠悠，两条人影一长一短已走到角门边。
　　长的那人伸手一搭短的那人的背，呵呵笑道：“对了，我不就是想让你笑吗？男子汉大丈夫，流这马尿作什么？
　　“黑子大哥，您再让我找找吧，我就这么回去八成这条小命就保住了！”
　　短影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哀声道。
　　“唉，我黑子只是一个小管事，若是让人发现我放你进这园子，我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好了，快回去吧，睡一觉，明儿我帮你跟楼少爷求求情吧！”
　　“真的？”
　　“放心吧，没事的，楼少爷还不至于这么狠——”
　　两条人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是角门上锁的哗啦响，把所有声音关在了门里。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林笙歌蹲得脚都麻了，这才站起身来，跺跺脚，才想起这园门关了，岂非就回不去了？
　　抬眼望望那丈二高的高墙，这可比她方才翻过的那堵墙高了数倍有余，如果爬上去，估计就下不去了。
　　这就是没得选择，只能往那建在水心的楼宇走去，兴许另有通道。
　　一条花堤曲廊，在半人高的荷叶之间穿梭而行，月光如银，照得两边绿叶凝碧，叶盘上珠玉滚滚灿灿。
　　林笙歌不由伸手捋了一把，却化成了水，从掌心滑下去了。
　　曲廊一转，无数条□绕向花林深处，不知何处是门户。
　　林笙歌定了定神，选了往南的方向，沿着这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弯弯向里。
　　不久，闻得流水声，又见荷潭。
　　想来这一路原来只是沿着荷潭打转，不禁哭笑不得。
　　不得已，只好攀上一座山石，去寻找先前所见的楼宇。
　　放目远眺，惊见郁郁郁葱葱间出现了一座白玉楼。
　　眨眨眼睛，那月下烁着玉石光华的飞檐，就在眼前张狂。
　　林笙歌认定了方向，选了一条捷径，从林间绕过去，一脚深一脚浅，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了灯光，不禁大喜，忙向前奔去。
　　待瞧见月下那一条廊道清楚呈现在眼前，却不禁吃了一惊！
　　——一盏盏上等丝绢制成的荷灯将这条蜿蜒而上的廊道照得通亮，不仅是石阶，两边的栏杆也是白玉雕花，连同那柱石、地上镶嵌的地砖，都是大块的白玉石巧工而成！
　　在东唐，白玉视为王室的尊贵象征，所有开采白玉石的矿藏都为王室专属，私人不得滥用，然而此间主人不仅是用了白玉装饰它的楼檐，还用白玉砌成了一条云廊——林笙歌心中震惊，此举与谋逆有何不同？
　　她沿着这条云廊的外边坡道上去，这地势渐渐趋起，显然那片楼宇是建在高地之上。
　　还好走不了多久，前面地势开始平直，仍是园林，隐有一阵暗香扑鼻。
　　这时每隔十步就有花树间挂着的荷灯照路，可以清楚看见亭台照壁。
　　奇怪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守卫也没有巡视的，一路走来，林笙歌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难道这里已经被荒弃了？
　　林笙歌想想又觉不对。这一路的灯光总得有人来点亮，如此排场，又怎会是无人居住之地？
　　思量间已转过一道照壁，一扇朱门半启，灯笼在风中微晃，她终于听到了人声。
　　“叫外边准备好轿子车马，主子一醒就要动身，可耽误不得！”门里一人压着嗓门吩咐。
　　门外的一个影子晃动几下，应了一声，就回过头来，只模糊看清他的装束，衣着好象还蛮讲究，泛着织锦的华光，然后举步沿着廊道匆匆而出。
　　林笙歌心中一动，便悄悄掇了上去。
　　这锦衣人并不沿着云廊下去，而是往北转弯，穿过一道月儿门，已是一处小院。
　　他穿过天井，走到对面的边房，大力敲门，一下子就将这院里的灯光都吵得亮了起来。
　　“沈总管好！”各屋里出来的人灯光一照，看见锦衣人的面脸，原本埋怨的嘴脸立时安静下来，齐声问好。
　　林笙歌这才知道自己是跟进了内院，暗暗叫苦不迭，只好缩在门角的花树下，只盼不被人发现。
　　“主子等下要走，你们把轿子停到门外去侯着，老甲，你去把马车套上，赶到外边等着，大家都精神点，可别出错！”
　　这位沈总管的声音宏亮，林笙歌一听就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沁芳院的总管沈华吗？
　　不过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只暗暗记着被他称为老甲的那人的样子，她想既然说主子要走，要用马车，肯定就是要外出了，只要跟着这位老甲就能找到马车，跟着马车就能找到通往外边的门户，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故人

　　沈华吩咐了几句，把手里的灯笼交给了一名属下打着，自己负着手往回走。
　　这名属下睡眼犹惺，提着灯笼在他身后晃晃悠悠，他一时看不清脚下的台阶，踩了个空，差点脸磕到石地上去，幸好手撑着，却已是十分狠狈，他爬起来正一肚子火，突然看见前面月牙门外有个人影晃动，正好发泻怒气，张嘴就喝道：“谁在那门后面呢！给我出来！”
　　好几个正缩进门里准备重新睡觉的，还以为沈总管叫他，慌忙又跑了出来。
　　这时却见那门角里闪过一道人影，有人还以为自己眼花，那沈总管却已省悟过来，大叫道：“快，快给我抓住他！”
　　林笙歌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眼看着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人发现了行踪。
　　这时她慌不择路，直往院外跑。
　　后边“抓贼”的声音开始咋呼起来，她心中反倒镇定下来，只顺着来时的廊道转弯，已见先前那扇朱门。
　　仍是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她没有往外跑，而是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外的声音显然已惊动了门里，已见西厢有灯火流光。
　　林笙歌不及思索，闪身进了内堂，绕到庭后，发现另有一道门户，却不知通向哪里。
　　她只站在庭中侧耳倾听，前院似乎并无人声喧哗。
　　心中稍安，又想，这院里住的人物既然是能令得这位沈总管半夜操劳的，定然来头不小，定然也不是可以乱闯的，或许倒能避得一时。
　　于是就坐在花丛中，微微喘息。
　　心想，这一闹，只怕整个沁芳院都会翻个天，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不在房中？
　　一片宁寂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想想这么些天的辛苦，最后终究功亏一匮，不免心焦。
　　我得回去，至少在白漱玉带人救我之前，我得好好等着。
　　她站了起来，穿过花庭，又悄悄转回前院，西厢的那点灯光已然熄了，她心中微定，正待潜到门边，突然门缝里隐见亮光，已听到脚步声匆匆而来。
　　林笙歌吓得不轻，赶紧缩了回去，她闪进内堂时，已听见门吱呀被推了开来，然后那位沈总管的声音就在庭中响起：“赵爷，您、您这里没事吧？”他的声音透着焦虑。
　　“怎么了？”有人开门出来，站在庭中，与他对话，那声音沉稳有力。
　　“好象是有小贼潜进来了，我正让护院们四处搜寻，只怕那不长眼的进了这边的院里，可怎生是好？”沈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慌什么？好了，我去里边瞧瞧。”
　　“赵爷，那我怎么办？”
　　‘你让人把这里团团守住就是，还有——”
　　……
　　后边的话，林笙歌已听不见了，她已经匆忙奔入□，可那扇小门却是被锁住了，竟打不开，情急之下，只好跳墙——借助一块假山石翻了过去！
　　这一次没这么幸运，跳下时脚脖子歪了一下，一阵剧痛，不由轻呼了一声。
　　“什么人？”
　　一声轻叱，院中忽的灯火通明，林笙歌还来不及反应，一刀一剑同时“呛”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只看的见火光漫天还有那些人顶帽上微微飘动的蓝色领羽。
　　林笙歌心中一动，头微转，想看清楚这些人身上是否穿着黑玄甲，脖子间突然感到刀割似的痛，才想起颈间刀剑架着，她这一动，刀刃已伤及皮肉，隐有血丝渗出。
　　有人咦了一声，偏了偏头道：“好象是里边的下人。”。
　　“你认识他吗？就凭一件衣裳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这里边的下人？”旁边这人却嗤之以鼻。
　　“可他要是刺客的话，能这么容易被咱们抓住吗？”先前这人不服气了，哼哼道，自行收了自己的那把刀，转身从周围一人手中夺了一盏灯笼过来，对着林笙歌的面目一晃，目光不觉一亮：
　　“你瞧瞧，这脸蛋，粉嫩嫩的，可不就是这里的侍从吗？”
　　那把剑的主人也探过头来，此时借着灯光，林笙歌也面不改色地抬眼看他，两人打了个照面，剑的主人也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这小子长得真俊！
　　他还没说话，林笙歌却已微笑道：“原来是薛侯爷，真是幸会幸会！”
　　红红的灯光映照着那俊挺的鼻，黑亮的眼，可不就是薛止？！
　　薛止没想到这侍从居然认得自己，倒是大大吃了一惊，扭头去看拿刀的胡泽：“咱们见过他吗？”
　　胡泽略略有些不快，这侍从居然只记得薛止，却不记得我这胡大爷！
　　但看见薛止一头雾水的模样，又高兴起来，嘿嘿笑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这里的侍从，你非说人家是刺客，啧啧，你瞧瞧，你还把人家弄伤了！”
　　他摇头晃脑，不管究竟是谁的兵刃把这侍从弄伤的，反正把过错都推到薛止头上去就对了。
　　薛止讪讪地将剑倒提着拿开了，余人自然也赶紧照做。
　　林笙歌颈间一松，正想站起来，不料薛止突然脸色又板了起来，挥手喝道：“来人，先把这小子给我绑起来！”
　　不由分说，四五名侍卫一涌而上，不由分说就将林笙歌来了个五花大绑。
　　“你把一个侍从抓起来做什么？”胡泽拉拉薛止，有些莫名其妙。
　　薛止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却慢步踱到林笙歌面前喝道：“我来问你，你深更半夜潜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林笙歌一时哭笑不得，也板起了脸道：“薛侯爷，你既认不得我，我说了只怕你也不信，我只问你，十三王爷是不是在这里？”
　　薛止皱了皱眉，甚是诧异：“你是为我小舅舅而来？难道你不是——”话到一半，又觉失言，干咳了一声，冷着脸恐吓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人把你耳朵割下来！”
　　“对，不然把你舌头也割下来！”胡泽这时也觉得这侍从古怪了。
　　明知薛止的身份，居然没一点唯唯喏喏的表情，胆子太大了，绝不似一般侍从。
　　林笙歌思忖着和这两人怕是纠缠不清的，只得道：“我是林笙歌，是——”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紧接着道：“各位爷，他是新来的侍从，不懂规矩，冒犯之处，您们可别见怪啊！”
　　火光下一名锦衣人率着两人急急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林笙歌回头一看，带头之人正是那面白无须长着一张瓜子脸的沈总管。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乱闯？”胡泽先瞪起了眼珠子，架势十足。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沈华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他真是你们这里的侍从？”薛止面有疑色。
　　“是、是的，早间我们楼少爷奉命来楼里侍候，可不小心把主子赐的扇子丢了，楼少爷珍贵主子赐的东西，就叫这小子出来找，可没想这不长眼睛的，居然跑这里来了，小人该死，都是小人没教好！”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倒教薛止两人无话可说。
　　“让他把人带走吧。”胡泽挥挥手，让侍卫让开一条路。
　　林笙歌正在奇怪这沈华为何要编这么大的谎为自己遮掩，若是怕受牵连，应该否认自己是这里的侍从才对，何需如此？
　　此时听得胡泽说话，猛的想起自己处境不妙，忙大声道：“我不是——”
　　她还未及说出“侍从”两字，嘴巴已被两人的手死死捂住，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只手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同时左右相挟，拖着她就走。
　　林笙歌双手被缚，被两名大汉挟持，哪里挣得开去？
　　“三哥，我总觉得这人好象在哪儿见过？”薛止和胡泽转身边走边道，目光仍有些疑惑。
　　“你当然是见过他了，否则他怎么只认得你薛侯爷却不认得我胡大爷？”胡泽没好气。
　　“刚才他说他叫林什么歌来着？”
　　“林笙歌！”胡泽翻了个白眼，对他的记性十分头疼。
　　薛止犹在思忖这林笙歌到底哪里见过，胡泽已笑眯眯一搭他的肩：“七弟，你还是跟你三舅舅说说，让咱们再呆一天怎么样？这前面是赌坊，后边有温泉，多好的地方啊！咱们多玩一些时候再走吧！”
　　薛止瞪了他一眼，：“三哥，你不会是也迷上男色了吧？前儿听说跟三舅舅去狩猎，你还半死不活的，可一转到这里，怎么就生龙活虎的了？”
　　“我哪有？”胡泽有些心虚了，脚步加快：“我只是不想拿箭射什么兔啊鹿啊，那有什么意思啊！对了，你说你三王爷到底来见谁啊？干嘛还要假借狩猎的名义，偷偷跑到这里来？”
　　他一问这个话，薛止就自动闭上了嘴巴。
　　“不说就算了！”胡泽悻悻然嘟囔，“跑这么远，又这么快回去了，真没劲！”
　　可不一会儿，又上前勾肩搭背，嘻皮笑脸：“七弟，不会是来挑那些少爷进宫吧？可后宫有潘贵妃在，皇上他敢把这些少爷纳入后宫吗？”
　　……
　　林笙歌被扔进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鼻间闻到一股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多日发出的酸臭味，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她的双手仍被反缚在身后，没办法挣开，也无法站立，最后只能任脸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忍受着那种恶心的味道，也不理会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只想着一件事：那白玉楼里住着的主子，是薛止？是皇上？是三王爷？四王爷？还是——十三王爷？
　　在白玉楼外看到了兰翎军，那是由十三王爷一手操练而成的铁甲军，只为王室调谴，五年前外祖丧时，皇上破例动用这支队伍来禁道，以喻降恩施宠之意，那仅是一个例外。
　　看到薛止也亲自在外边巡视，想来想去，应是皇上没错了。
　　这里的主人若是东唐的皇上，那就可以解释这庄院的神秘以及奢华，只是如此想来，又觉得荒唐可笑之极。
　　正思及此，蓦的有烛火一亮，林笙歌的目光有些不适应，以至于无法睁开。
　　“沁歌——你怎么样？”直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牵引着她，她勉强抬了一下头——看见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只是脑子一片空白，竟想不起他是谁。
　　“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绳子解开呀！”那人轻轻咤喝。于是过来两人，拿着剪子三下两下，就将紧紧勒在她身上的绳子剪断了，她仿佛又活了过来，开始觉得周身发疼，尤其是颈子一动，感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瞧，都流血了！”左玉心中颤了一下，忙用一块手帕轻轻堵上，幸好伤口并不深，很快血就被止住了。
　　“来，把他慢慢扶出去，这种地方哪是人呆的呀！真是——”左玉唉声叹气，又催着两人动作快点。
　　林笙歌用仅余的力气甩开了两人的搀扶，淡淡地道：“我自己来。”
　　她扶着墙，一步步走出了这斗室，外边是长长的走道，两边是面无表情的青衣汉子笔直立着，林笙歌想起来了，那日那弯曲的鞭影，不就是在这里吗？
　　原来她又来到这个地下密室来了，耳边哀嚎声不断，令她不禁双手捏成了拳。
　　可惜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只有快点出去，离开这个让人怯弱的地方。

　　花明

　　外面已停着一辆湘帘小轿，灯下一名黄裳少年垂手肃立，请她上轿。
　　林笙歌有些吃惊，不禁回首窥视左玉的表情。
　　他只是笑吟吟地点头。
　　“为什么？”回到天衣楼，林笙歌看到那黄裳少年仍站在门外，若有所待，她忍不住去问左玉，“沈总管应该很生气的，怎么就把我放了？”
　　左玉放下门帘，脸色便沉了下来，轻声道：“这是你运气好，昨晚刚好黑子当值，闻得沈总管说天衣楼里的沁歌逃跑了，他知道你是我带管的人，怕我受牵连，忙编了个谎，说是自己让你帮忙去寻楼少爷的扇子，怕是迷了路，如此这般，你才留了这条小命！”
　　林笙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谎不是沈总管编的，却是那黑子搪塞沈总管的。
　　“如此笙歌还是受了管事的恩德，笙歌日后定当图报！”林笙歌这句话倒是说得诚心诚意。
　　那黑子造谎，自然是冲着左玉的面子，而沁玉也未去揭穿，不管是不是怕受牵连，总是对自己有恩，林笙歌对这个本来没什么好感的主管此时不免心存感激。
　　左玉却捂着鼻子，退后一步，皱眉道：“你记着就好，快点把身上的衣裳脱了吧，都有味了！”
　　林笙歌自然也知道自己模样狼狈，却不愿在他面前更衣，便道：“我想沐浴之后再更衣，管事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自会照顾自己。”
　　“可有人等着要见你呢！”左玉却有些着急了。
　　林笙歌闻言有些诧异：“您是说外面那人么？”
　　左玉却摇了摇头，好象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反正是沈总管的命令，你快点去就是了。”
　　林笙歌闻言，心中一热：能让沈总管这么给面子，莫非就是那位白玉楼中的主？
　　当下立即转了态度，匆匆将左玉半推半送到门外，笑道：“请管事稍待，马上就好。”
　　自进内室，锁了门，急忙更了衣，又对镜整了一下妆容，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才自放心。
　　沁玉已在外边敲门，奇道：“你把门锁了作什么？”
　　林笙歌忙开门出来。
　　院中的黄裳少年却显得极为有耐性，不温不火地施了一礼，请林笙歌上轿。
　　左玉却不再跟着了，目光似喜似忧地送着她远去。
　　轿子走得又快又稳，出了院子，迳往西行，穿过重重院落，经行过一大片园子，前方就出现了长长的云廊。
　　林笙歌心中激动不已，不错，就是那日晚间她所见的白玉铺成的长廊。
　　她假作不经意地问旁边步行的黄裳少年：“这里仍是沁芳院吗？”黄裳少年仰起脸，眉目间是笑意温润：“也是也不是，那是沁芳院的凤栖楼，不过你看这里与沁芳院又是隔了高高的围墙，平日是不容别人随意进出的。”
　　林笙歌没想到这白玉楼居然就是很多人口中所言的凤栖楼，不由惊咦了一声。
　　黄裳少年也不问她为什么吃惊，只是继续垂眉敛目，非礼勿视。轿子并不经行那日那扇朱门，而是在园中直接右拐，转上左边一石径，然后在一条长廊之下停住。
　　门廊里早有两名白衣侍从侯着，待林笙歌下轿，便跪着递上洁白如雪又轻薄如纱的缕衫，笙歌有些莫明其妙地接过，正想问这是给我的吗，身后那黄裳少年已微笑道：“主人已在里边等着了，请沁歌少爷进去吧。”
　　笙歌心头一跳，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便穿过门廊，自有人帮她打开了外门，请她除去靴子，赤脚跨入玉石长槛，门又悄悄从外边掩上。
　　有一瞬间，林笙歌以为自己是走进了一个梦境里。
　　脚下是微凉的玉石地，两边有绝美的侍从掀开一层又一层雪白的纱软，四壁幽光隐隐，仔细看清楚了，却是一颗颗斗大的夜明珠照射着白玉壁发出的光亮。
　　目光转过那孔雀屏开的白玉榻，又一层撒着金花的白纱幕后，烟雾缭绕，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隐隐还听得水声轻漾。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凤来池？
　　笙歌心中一动，慢步入内，穿过那层热气，她见到一朵朵白玉兰花在一汪碧水中绽放，花中又盛着水色如蓝，这一汪汪蓝似嵌在白玉兰花中的宝石，闪闪烁烁，一时分不清是水中有花，还是花中有水。
　　她不禁赞叹这建池的巧匠天工，又感叹这里边的奢华须耗费多少人力财力。
　　“你叫沁歌对吗？”一个声音突然自她身后传来，林笙歌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但见一名男子正笑吟吟地搂着一名美貌侍从，偏着头打量她。
　　那眼神，比十三王爷宴苏多了几分邪气，那笑颜，比四王爷宴林多了几分风流，他，不就是东唐的王，臣子口中的皇上，她林笙歌曾日日朝见的君主——宴永吗？
　　林笙歌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叫她沁歌——四目相对，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林笙歌来呢？
　　林笙歌虽然不懂，但她本是聪明人，她只是顺着宴永的方式回答：“是，小人现名沁歌。”
　　那宴永唇角微弯，流露那种对臣子赏识时才有的笑意，“嗯，很好，连名字也特别动人——小楼，”他头也不回， “你先到外边等等，爷要跟这个沁歌好好聊聊——”
　　林笙歌蓦的想起，小楼，难道这柔顺得象只波斯猫的俊美少年，就是那位丢扇的楼少爷吗？
　　俊美侍从答应一声，目光轻轻自林笙歌身上飘过，身影跟着飘然而去。
　　这里是万紫千红的花院。
　　白玉为栏，青石为地，曲曲长廊，已有两名身着彩色蝴蝶衫的俊美少年蹁迁而来，笑颜相迎。
　　那长长的眉间便浮起一丝慵懒，那深亮的眸子便淡了，这种笑容，是外人很少看见的春意澜姗。
　　“一度一优，见过十三爷！”
　　一个叫得亲亲热热，一个则不卑不亢，但近前看，相貌都是男子罕见的俊美，左右相绕，令张选皱起了眉，脚步一抬待要上前相阻，但见宴苏嘴角笑容舒展，他略一犹豫，仍立在原地不动。
　　“十三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您是先去楼里喝杯谨少爷为您沏的雨前新茶,还是听听静少爷新排的小曲?””左边不卑不亢的少年，微笑相询，凤眸清和。
　　宴苏还未开口，对面的少年已抿嘴而笑：“一优这话不是多余了么？十三爷每回来不总是只召雅少爷做陪的吗？”
　　“一度越发伶俐了——”宴苏淡淡的笑，有意无意往庭中扫了一眼。
　　原是一名白衣侍从在□洒扫。
　　这名一度的少年得了赞扬，眸中便有一丝得意，只把双手挂在宴苏的胳膊肘间，仰起头露出自认最美丽的笑颜：“十三爷，您这次可来得巧了，十四爷正说要让大伙给您挑一件寿礼，您既然来了，可得亲眼瞧瞧了！”
　　宴苏淡淡一眼，似春湖的水，那微光也醉人——
　　“是吗？对了，十四爷这几天都呆在这里吗？”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是。”这时是左玉抢着回答，“这几天十四爷都在教小的们唱戏，在楼里玩得可乐着呢！”
　　长眉微微一挑，略有些凝神，倏又眼波一开，笑道：“看来他是乐不思蜀了，他现在哪儿？”
　　“刚刚选了一个新人，正在凤来池里召见呢，吩咐了，谁也不让打扰！”一度忙道。
　　一优瞪了他一眼，怪他嘴快，忙接着道：“对了,昨儿三爷也来了,还带了几位新客人,不过今儿一大早又匆匆走了!”
　　宴苏微微一怔，“是吗？”便撇下两人，大步往前走去。
　　“十三爷！”一度一优互相埋怨，急急追上前去。
　　“皇上！”林笙歌静待外门被人掩上，才上前重行君臣之礼。
　　宴永负手而立，他的眼神他的神态已然变了，是君临天下的威仪，是指点江山的从容，他——是东唐的王。
　　“先进池子里再说。”他低声言道。
　　林笙歌不禁一滞，忙道：“这——恐怕不妥！”
　　“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咱们这样站着说话，才是大大的不妥！”宴永微沉着脸，慢步走到池畔，他身上本就只有一缕薄衣，伸手一展，示意她为他宽衣。
　　林笙歌记起在深宫那次被他调戏的经历，暗暗叫苦不迭。
　　但皇上的旨意又是违抗不得，只得上前，屏声静气，半天，才鼓足了勇气伸出手去，不料他正好等得不耐，一个转身，林笙歌险些与他相撞，目光触及一个□的前胸，吓得急急往后倒退，不料身后就是池沿，这一避让，便让到了水中，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林笙歌呛了一口水，幸好池底不深，好不容易站稳脚，却是全身皆湿，连发髻也自散了，甚是狼狈。
　　东唐王宴永看着她那副落汤鸡似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心情大好，走到池边，俯视着她：“数日未见林大人，本王甚是挂念，没想到林大人自己居然找来了，看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本王与林大人确实是有缘得很哪！”
　　林笙歌此时是上不得又下不得，左右为难，只得在水中抱拳，勉强笑道：“臣惭愧！”
　　宴永已将身上薄裳丢开，眼见林笙歌一脸讪讪，眉目便显柔美，不禁心痒难禁，抚手笑道：“这是天赐良机，你我正好君臣共浴！”
　　他一步便跃入了池中，笑嘻嘻地往林笙歌这边靠近。
　　林笙歌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禁怒意微露，也不避让，只冷冷地一拱手：“请皇上自重！”
　　宴永离她仅一臂之距，被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目光一注，足下不由一顿，竟靠近不得。
　　正在这时，陡闻得衣袂飘动之身，宴永回头，正见先前那名小楼的美貌侍从飞奔而来，宴永正好下台，便伸手一招道：“小楼，你来得正好，我帮你介绍一下——”
　　“主子，十三爷来了！”

　　初萌

　　这里是白玉砌成的世界。
　　冰冷中透着玉的温润，犹如跪在阶下相迎的少年侍从隐露的肌肤。
　　两扇白玉门轻轻闭合，白纱轻曼，台上的夜明珠微吐着光芒。
　　宴苏轻步入内。
　　立时有一名青丝无系、美丽得难辩雌雄的侍从迎上前来，想要拦阻又不敢，一脸踌蹰不安。
　　宴苏的脸色便轻缓了下来，语声淡然：“你退下吧。”
　　烟蒙雾蔚之中，一朵朵巧手天成的白玉兰花在层层玉阶下宛然盛开。
　　朵朵白玉兰花就是一个个独立的温池，朵朵衔接成环，居中又是一个最大的温池，香雾之中碧水汪汪，艳红的花瓣在水中漂浮。
　　“十三，你来啦——”当宴苏出现在玉阶之上，水中一个声音在烟雾中沉浮。
　　“十三见过皇上！”宴苏恭敬一揖。
　　“你也下来泡泡，舒服得很，我都不想起来了——”那声音懒洋洋的，若有似无。
　　宴苏轻叹一声，“皇上应知臣是为何而来。”
　　“我知道，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你知道吗？”水声微动，宴永站了起来，隐见他身后似乎还有一条人影，低头肃立。
　　宴苏皱了皱眉，微叹道：“你一日不朝，朝廷纷议不止，如今你已十日未朝，你想京中会是怎样的局面？走吧，有什么事咱们路上再说。”
　　东唐王轻轻一叹：“好吧，十三哥，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潘贵妃现在派人把这四处都围上了，我要一出去，不就让她堵个正着吗？到时她岂能与我甘休？”
　　宴苏唇角微抿：“所以你让三哥带着人来，再装作你的模样离开，想调虎离山，引开潘贵妃的视线，对吧？”
　　“十三哥果然聪明！”宴永拍掌大笑，眉眼间尽是轻狂与得意。
　　“既然没有这后顾之忧了，皇上还不走么？”
　　宴永便踏着水波出池，笑道：“十三哥，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要走了，只是听说你往这边来了，就想着上月你的寿辰我没到，现在补送你一样礼物，你可别太惊讶——”
　　说话间，人已到了宴苏身边，轻轻一按他的肩膀：“我先去更衣，你去里边的房间看看，我到底给你留了什么！”
　　这几句话他特意压低了声音，说得极轻。
　　“不用了，”就在他甩手要走之时，宴苏却已反手与他相携，微笑道：“只要是皇上送臣的，臣都会喜欢！”
　　东唐王被他说是携着手倒不如是被强架着，一时挣不开去，哭笑不得，这时小楼及几名侍从都在旁看着，也不好说别的，只好道：“十三哥，我说回去就会回去，可我送你那礼物你若是不看，只怕来日定会后悔！”
　　宴苏便笑道：“那好，等下叫人把礼物装到车上，我带回家去慢慢欣赏。”
　　对宴苏来说，只是一句敷衍的话，在他想来，东唐王所说的礼物不过是个藉口，只是想把他调开，从而走脱。
　　押着宴永上了车，他就把事给忘了。
　　宴永虽然身为皇帝，贵为天子，但自小被宴苏打怕了，这一生唯一忌禅的就是宴苏，此时被他半携半胁的架出了凤栖楼，也是无可奈何。
　　后来坐在车辇上宴永一直长吁短叹，对他来说，半个后宫的女人，都比不上这沁芳院的一个少爷的脚趾头。
　　此时他只顾着思念他的蓝颜知己，自然将那礼物给忘了。
　　但来凤池里的侍从们却在旁听得清楚，也清楚地上报给了他们的总管，总管大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将这个礼物另装了一辆马车，于是这辆马车随在浩浩荡荡的车马之后，出了沁芳院的大门。
　　林笙歌万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离开那个地方。想到即将回到安长，想到自己的官邸，想到那个朝堂，百感交集。
　　左玉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进入了一位王室贵族的府邸。
　　因为沈总管对这个沁歌很不放心，所以令左玉一路亲自押送他平安入安长。
　　一路上左玉看到林笙歌时不时的笑颜，总是觉得怪怪的。
　　这一路，他太安静了，连一根傲骨都不见了。难道这个有气节的读书人，竟也只是个贪慕虚荣的伪君子吗？
　　左玉百思不解，林笙歌时忧时喜，两人就这样各怀心肠，坐着同一辆马车，随着大队人马，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安长城外。
　　城外，旌旗飘飘，四王爷宴林已带着轻骑五百出城相迎。
　　宴林也不说什么，只是到车辇前晋见了一下，宴永见他面沉如水，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说。
　　就如此前拥后呼着，入了安长城。
　　等宴苏坐着马车回到自己的府邸，已是月上柳梢。
　　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风尘，又坐进了书房之中，召来王府管事，查看一下不在期间有什么重要的拜贴或是请柬。
　　这位任管事眼见着王爷把一大堆的贴子都扔在了一旁，眉眼间竟不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不禁暗暗稀罕。
　　“好了，你去吧。”宴苏回过神来，发现任管事还怔怔站在一旁，便挥挥手，让他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任管事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来，重又回头，恭声请示：“王爷，不知您带来的那两个人要如何安排？”
　　宴苏翻看一边的军报，头也不抬：“我带来的人？谁？”
　　“您——就是跟着您的马车回来的两个男人啊！听说是皇上送给您的。”
　　任管事有些惶恐，他是新从后院拔到前院来侍候的，有些摸不着这位主子的脾气。
　　听到“皇上”二字，宴苏猛的抬起头来，他终于想起有关那件礼物的事来，这礼物，难道是两个男人？
　　“是不是，长得很漂亮的两个男人？”宴苏抚着眉间，问。
　　听到任管事答“是”时，顿时头痛不已。
　　转卖？转送？杂役？脑中数个念头转过，都知不妥，万一皇上问起，只怕被好事者要大做文章。
　　“你先去收拾一个院子，让他们单独住着，不准他们乱走，也不准任何人出入，明白吗？”他很快就作了决定。
　　反正王府多的是空院，多的是米粮，养个一两年，等到皇上忘记这事了再找个藉口打发出去吧。
　　宴苏这一句话，就等于将林笙歌与左玉囚禁起来了。
　　林笙歌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笼中鸟，只是换了个牢笼，照样失去自由。
　　来这院里的只有一个名叫银儿的小厮，问他什么话都回答不上来，让他帮忙送个信给王爷，他就怕得直摇头，后来连笙歌的面都不敢见了，只将饭菜送到门口就走。
　　林笙歌望着高高的院墙直叹息，只恨自己不会什么飞檐走壁，否则就飞出去了。
　　倒是左玉显得优哉游哉的，眼下他不用侍候别人，也不需看别人的脸色，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不知他从哪里寻了把琴来，有月光的晚上，就在院子里点上一柱清香，奏一曲高山调，孤芳自赏。
　　林笙歌则学会了月下独酌，一边听琴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日,也是如此月色如此琴声,林笙歌却喝醉了，就在琴声中跳舞，那是曼儿教她的唯一一支舞——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如今再舞，月下孤影，醉意之中，边舞边吟，更觉愁苦无限。
　　曼儿，你终有一人值得你为其憔悴，而我林笙歌，终是一生孤独，竟只能自哀自怜，岂非更加可悲？
　　旋转之中手指沾到眼角的泪水。我只是醉了，醉的连泪水还是露水都分不清了。
　　她轻轻曼舞着，花落蝶飞，两不知。
　　左玉为她的舞姿所迷，看得痴了，连琴也忘了奏响，直到看她倒在一片落红缤纷之上，一动也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悄悄上前，只见她眼角犹带着泪水，月下容颜如玉，美得不沾烟尘。
　　不禁蹲下身子，伸出手去——
　　“你是谁？”身后一个声音突如其来，把左玉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但见月下一条人影卓立，天下有谁能长得一张俊美无瑕的面容却又令人不敢心生怜惜的?
　　左玉只能想到一人。尤其是那双清寒的眸子，令他不禁一凛，他已十分确定此人是谁了。
　　“小人是沁芳院的左玉，见过十三王爷！”他恭敬地行礼。
　　宴苏直觉的不喜欢这个男人。长得太美太阴柔，这种男人，与祸水无异。
　　但随着他一侧身，树下那个人影就展露出来了。
　　宴苏心中一动，走前两步，看清了他的脸。
　　林笙歌，他遍寻不着的林笙歌，居然就在他的内院关了半个月之久，一时，他不知是气自己好，还是气那个今天才想起问林笙歌下落的皇上好。
　　“他喝醉了？”宴苏已闻到浓浓的酒味，不禁想起初见时那个醉意酣然的林笙歌，眸中不自觉隐有笑意。
　　“是，小人正想扶他回房去。”左玉回答得小心奕奕，目光悄悄瞥了一眼犹醉得不省人事的林笙歌，暗暗担心。
　　宴苏点点头，但当左玉过去待要扶起林笙歌时，宴苏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出声阻止：“算了，你先进去吧。”
　　左玉迟疑了一下，回头：“要不，小人把他叫醒吧？”
　　“不用了，本王会看着办，你去吧。”宴苏的表情已经有些不悦。
　　左玉不得不识相，悄然退下。
　　她就在树下，微风拂过，落红轻轻洒在她的身上，不知为何她今夜穿的是一件深红的袍，衣襟半散，露出雪白的一抹肌肤，发髻也散了，青丝半绺落在胸前，黑的红的白的，层层色彩在月光下艳得分明，映着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从淡淡的柳眉，到长长的睫，睫梢犹沾着泪珠，随着她眼皮一颤，便滚落下来，这般的楚楚可怜。
　　宴苏本只是伸手待要拍醒他，此时却不禁出了神，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丝绒一般的滑嫩感觉，令他蓦的想起张选那日的话来——
　　难道？
　　他不动声色地近前轻轻抓住了那一绺青丝，将它捋到身后，于是雪白美丽的颈子便露在他的眼前，仿似在邀请他探视一番。
　　鼻间隐隐传来幽幽少女的体香，令他低头，更加仔细地打量着她……

　　情动

　　林笙歌突然惊醒，发觉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
　　帐顶华丽的流苏，鼻间流溢的安息香，都让她觉得不安。
　　想起自己好象是喝了很多酒，然后就醉了，好象是跳舞了，那时是在院中，可现在却是在房中，应该是左玉吧，难道这是左玉的房间？
　　掀被而起，惊觉自己身上只着雪白的内衫，第一个念头是去摸摸身前的裹布——还好，只是感觉松了一些，依旧还是完好。
　　她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喝得烂醉，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一时自责不已。
　　这时有人敲门，她忙将外袍穿上，然后开门。
　　“你还好吧？”门口站着左玉，手里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散发着蜜糖一样的香气。
　　林笙歌莞尔，果然是左玉。
　　“我没事，只是喝多了，有点头疼而已。”她不好意思地笑，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定滴酒不沾。
　　“来，这是醒酒汤，喝了头就不疼了。”左玉将碗递到她手中，那目光却在触及她的脸时随即滑开。
　　林笙歌正是敏感时候，马上就发觉了。
　　一边将这碗醒酒汤端到嘴边一边作漫不经心地道：“对了，昨晚是你一个人将我扶到房里的吗？”
　　“不是我，是十三王爷。”左玉回答得干净利落，林笙歌却差点呛住。
　　汤水溅到嘴边，也不知道擦，怔怔地问：“你说是谁？”
　　左玉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帮她试去嘴边的汤渍，微笑道：“看来十三王爷对你很中意，我瞧他也未叫府里的下人帮忙，自己就抱着你走了。”
　　“抱着、抱着我走、走了？”林笙歌如被天雷擘中，脸色刹时雪白。
　　“是啊，”左玉淡淡的笑，“你没瞧出来这里已不是咱们原先住的那小院了吗？听说这里叫落子轩，与王爷的院子只一墙之隔，地方也大多了，看来王爷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呢！”
　　林笙歌怔了大半天，突然回心一想，对了，十三王爷照理是不可能进那个小院的，八成是皇上想起我来，王爷才到这院里来寻我。既然自己还能安稳睡在这床上，想来并未识穿我身份。
　　这么一想，心中大安，眉眼便舒展开来，竟是笑吟吟的。
　　落在左玉眼中，又是若有所失。
　　果然如左玉所言，到这落子轩后，待遇大不同从前。不仅不禁足了，连饭菜都丰富了两倍不止。
　　只是林笙歌心念自己失踪多日，也不知如何回去交待，只想回复身份，回自己官邸去，可又不好不辞而行，只好盼着宴苏快点回府。
　　好不容易天色近暗时，林笙歌听到门里喊：“王爷回府了！”
　　于是整个府邸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前院的侍婢都到院里迎接。
　　林笙歌就站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踮长了脚尖，盼着见到他的身影。
　　终于人头簇簇中，一个俊挺的身影进入了眼帘。
　　“王爷！”树下的声音虽轻，但这一声入了他的耳，便自然循声望去，然后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姿立在树下。
　　虽然吟吟浅笑，一如往昔，终遮不住眼中的焦虑。
　　宴苏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对身侧的管事耳语一阵，大步穿庭入户，竟自去了。
　　林笙歌感到不快，还有一种失落。
　　曾经指天咒地，生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如今这算什么呢？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结拜是你提议的，我可没拿刀逼着你，无端端地又翻脸不认人，这不是在耍我玩吗？”
　　她叹着气，转身往自己住的落子轩走去。
　　一路郁闷难解，行经桃花坞，便折了一枝桃花，想着带回去插在瓶中去去晦气。
　　“折我的桃花，不应该先问问我这个主人的吗？”
　　一个声音在花林深处传了出来，清清朗朗，如明月当空。
　　林笙歌心中一喜，早先的嗔怪都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踏入林中，果见他微笑着站在一丛花树下。
　　即使天色将暗，但这一瞬间，他的笑脸却足以使得天地生华。
　　不知有多久没听到他的笑侃，没见到他笑得如此毫无介蒂，那双眸子如月华一般清亮生辉，又充满暖意。
　　“大哥，你不生我的气啦？”林笙歌自然而然地逸出了旧日的称呼，只为眼前的男子才是她所熟悉的宴十三。
　　“我若生你的气，就不用这么辛苦大半夜把一个醉鬼搬来搬去了！”
　　他轻轻一掷，扑鼻的香，正击中了她的脸颊。
　　花瓣的柔软纷纷散落，一瓣花屑钻进了她的鼻间，引得她打了个喷嚏！
　　“呀，可惜了，好好的花被你糟蹋了！”林笙歌趁机转了话题，半真半假地怜惜起落地的纷红，眼波横了他一眼，摇头叹息。
　　宴苏的眸子一深，复又明亮，淡淡地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笙歌难道没听过这句古话？”
　　林笙歌无言，看他伸手又待去摧花，忙上前一把扯住，笑道：“大哥，咱们好久没下棋了，咱们去棋阁如何？”
　　宴苏任她拉着自己走出了桃林，却道：“我今儿跑了一天，现在饿得很了，有什么话，一起用过膳后再说吧。”
　　林笙歌正不知怎么开口，连忙答应。
　　跟着他到了用膳房，始想起左玉会在院里等她一起用膳，又有些坐不住。
　　宴苏就叫人去告知一下左玉，如此她才安心坐下了。
　　两人同桌共食非一日了，这桌上所上的菜式又都是迎合林笙歌口味做的，不由又多吃了小半碗，才罢了。
　　宴苏说是饿得狠了，但也只吃了两碗，吃不下了。
　　林笙歌看他时时会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暗暗吃惊。
　　难道这世上还有能令宴苏想不通的事？
　　说饭后散散步，就携了林笙歌的手，慢步到后院马场里。
　　漫眼是绿草萋萋，小峦叠翠，仿佛处身野外，不禁心旷神怡。
　　“笙歌，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不用林笙歌开口，宴苏已先问。
　　林笙歌竟有些犹豫，本来她是要开口辞别，可突然之间，她竟觉得就在王府里呆着，每日有人陪着说说话，散散步，是很惬意的事，远胜于她一个人孤伶伶呆在自己的官邸，每日只对着枯燥的公文。
　　此念一生，不禁犹豫了一下。
　　“大哥，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
　　宴苏侧目，示意她说。
　　“我原来经办的这个科场舞弊案子听说是大理寺指定我来审理的，我觉得很奇怪，是不是你——”她吞吞吐吐。
　　宴苏明白她的意思了，仰望着星空，哑然失笑：“不是，大理寺的积案转退刑部再审，这是四王爷决定的事——”
　　话到这里，突然似有所悟，沉吟道：“大理寺那班官员断不会主动将这案子移交，更不会指定你来经办此案，此事定然与四哥脱不了干系。”
　　“四王爷？”笙歌眼前浮现一张喜怒不张剑眉长目的脸来，算起来除了朝堂之上见这位王爷进谏之外，私下从无交谈，她怀疑这位王爷连林笙歌是谁都不知道。
　　“你一个小小的新科官员，这么快进入刑部，还升任为刑部侍郎，你不觉是有人在帮你吗？”宴苏轻轻一笑，似乎话中有话。
　　林笙歌拂然不悦：“大哥难道怀疑是我笙歌托了人情，才有今日？”
　　宴苏悠然负着手，“我只是想到了一件往事。四哥是最念旧情的，他小时有一次从树上掉下，若非你外祖刚好经过救了他，这世上可就没他这个人了。”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人林笙歌有今日，都是四王爷为了报恩暗里提拔了！
　　林笙歌有些不服气，反驳道：“我虽是由刑部破格从刑律院选拔来的，不过，那是因我在律书院写的律例大受皇上称赞，是他亲自下旨破格升任的，大哥难道不知？”
　　宴苏见她一脸愤愤，甚觉有趣，笑着点头：“是是是，是大哥错了，我跟你道歉，成了吧？对了，你的案子办得怎样了？”
　　果然，一提案子，林笙歌就把前事忘了，有些得意，嘻嘻笑道：“我知道那个卖试题的人是谁了！”
　　宴苏倒不是很吃惊，长眉微挑，却只“哦”了一声，抬头望月。
　　林笙歌本以为他势必要有点反应的，不免有些讪然。
　　“怎么不往下说了？”他微侧首，有些奇怪。
　　林笙歌这才有了兴致，将自己那日在宝月楼遇到潘世玉、听到潘世玉对红窈说的那卖试题的话，说了一遍。
　　宴苏听到“潘世玉”这个名字，不由皱了皱眉头。
　　林笙歌察言观色，已知此人来历定不寻常。
　　“大哥，这位潘世玉，是否与丞相潘重有什么渊源？”她想来想去，朝中能使宴苏皱眉的人物也就这位潘相大人了。
　　宴苏点头：“不仅是有渊源，还是血亲关系，这潘世玉就是潘重的独子，潘贵妃的兄弟，咱们皇上的小舅子！”
　　林笙歌却是眼也不眨，只轻轻“哦”了一声。
　　宴苏看她的表情如此平静，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许之色，点头微笑：“都说林笙歌清廉端正不畏权势，四阿哥找你来办这个案子，想必也是有念于此吧。”
　　宴苏甚少称赞别人，他这么说，也算是一种对林笙歌的赞美之辞了。
　　但林笙歌却不觉得高兴。毕竟对此案，除了清廉之外，更多的还需要破案的技巧。
　　她不过是碰了巧得到了这点线索，但接下去如何办理，还没理出个头绪来。
　　不由苦笑道：“清廉不代表有能力，要我编篡刑案还可，独力去察这么大的案子，这位四王爷，可是太抬举我了！”
　　宴苏笑道：“事实上你的确有能力，短短一月时间就查到了潘世玉，现下只差人证、物证，设法将潘世玉拿下就是了！”
　　一提起这潘世玉不禁恨得咬牙，点头道：“不只是这个案子，潘世玉身上还负着几桩人命案呢，我必查个水落石出，叫他以命抵命！”宴苏放慢了脚步，微笑道：“不错，他竟然将咱们的刑部侍郎卖进了沁芳院，的确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
　　林笙歌脸上一热，不由瞪了他一眼，“大哥，我可不是公报私仇之人，那日他命侍从把我杀了，不过后来是忌于耳目众多，才转念把我卖了，但我听他那帮混帐侍从的话音可知，他已不知杀了多少得罪他的人，如此恶人，怎能轻饶了他？！”
　　宴苏扬眉一笑；“好，那大哥就听你的好消息了。”
　　两人已逛到了一棵花树下，荫荫月漏，显得四周份外悄寂。
　　宴苏也不说话，只是漫步前行。
　　林笙歌突然感到自他身边透来的体温，有一种淡淡的不自然浮上心头。
　　“对了大哥，我一月未回，不知刑部近来可还安宁？”
　　她只好找话题，这也确是令她惴惴不安的事情。
　　照律例，官员一月无故不入衙司，不行职责，即为重大失职，况且她一月未在早朝出班，刑部定然要上奏朝廷，丢官免职，在所难免。
　　宴苏是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忧？
　　微微一笑：“你失踪一月，皇上不在朝中，听说刑部李大人倒是有一份奏折呈到四王爷那里，不过亏得他一直压着，今日才报到皇上那里，皇上在朝堂之上说了，你是受他所谴办事去了。还当着你顶头上司的面，批了你一个月假期。”
　　林笙歌大感意外，又哭笑不得。
　　这皇帝，也不知该感激他还是鄙视他。
　　不过此事能如此解决，说起来应是要感激四王爷了。若非他压而不发，只怕自己就要倒霉了。
　　“不过，我倒好奇你后来怎么成了皇上送我的礼物了？”宴苏忽然扭过头来，月的清晖洒在他脸上，俊美无伦。
　　林笙歌脸上一热，不禁别开脸，讪讪然：“这话说来就长了——”
　　她期期艾艾，将自己如何进沁字院又转沁芳院，然后试图逃脱，又被发现，宴苏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轻笑一声。
　　到她说至皇上在凤来池见她这一幕，她略过了皇上意图轻薄这经过，只是道：“我在凤来池见到皇上，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大哥你就来了，皇上当时慌里慌张的，只让我先藏到内室去，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跟你说的，结果待了很久，来了几名侍从，说是我已经被赐给十三爷了，马上要准备随同上路。后来你都知道了！”
　　宴苏抿着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林笙歌不免有些心虚，强笑道：“大哥在想什么？”
　　宴苏微微一笑，举步前行，慢声道；“我曾经听说这沁芳院的侍从都是经层层考核进来的，个个精通按摩之道，笙歌既然在里边呆了一个月，定然学到了很多，不知改日有暇，可否帮大哥按摩按摩松松筋骨？”
　　笙歌本已自动把那些羞人的课程略过不提，他这么一说，自然更加心虚，只好打了个哈哈，转又心中一动，忙问；“这么说大哥也不是第一次去沁芳院了，难道您也喜欢——”
　　宴苏听她期期艾艾，说得辛苦，便自动接口：“你是想问我是否也和皇上一样喜欢养男宠，对吧？”
　　林笙歌听他说得坦然，自愧不如，想来男子本当如此，自己怎的突然扭扭捏捏起来，暗暗自责不已。

　　惊瑟

　　“好色本为人之天性，沁芳院中虽然都是男子，但其美色却毫不逊于女子，欣赏之心自然而生，亲近之心自然而萌，留连忘返，也在所难免。”
　　宴苏淡淡说来，似发自心语。
　　林笙歌突然发觉自己与这位大哥从未谈过这等涉人私情的话题，当初人都道是十三王爷要为其母守孝，三年不谈婚娶，才让她拣了个便宜。
　　但此时听他这番话来，倒似也有断袖之嗜。
　　眉稍一抬，已显不悦之色，淡淡地道：“这么说，大哥是不论男女，只要是美貌的，都喜欢了？”
　　宴苏轻轻瞥了她一眼，见她已有薄嗔之色，不由好笑：“笙歌是在担心我留连沁芳院，就不去娶你那位表妹了？”
　　林笙歌被他一语道破心事，百味交集，拂袖道：“是我保的媒，若大哥有此偏好，我岂非害了人家姑娘？”
　　宴苏不由长笑一声，林笙歌越发恼了，抬步便走。
　　却被一只手扯住，耳畔是春风般的笑语沐人：“我东唐男风与女风同盛，没想到笙歌却对男色如此不喜，倒是出我之意料了。”
　　林笙歌也不再甩开他的手，淡淡地道：“并非笙歌对同性之癖有所偏执，只是笙歌一直以为大哥是专情之人，如今有些失望而已。”
　　宴苏目注着她的容颜，心中微动，不自觉竟解释了：“我与皇上之喜欢不同，去沁芳院，只和他们喝喝酒，说说话，听听曲，或者也看看戏，却不喜欢和他们同池而沐，也不喜欢和他们——同床共被。”
　　林笙歌脸上不由一热，心倒是宽了，脸上便自然有了一丝笑意，回眸一瞥：“其实大哥不必跟我解释，只要往后能对我表妹一心一意，笙歌就感激不尽了！”
　　“一心一意？”宴苏忍住笑，假作正经地思忖道：“笙歌的意思是往后我若娶了你的表妹，就不能去喝花酒，进花楼，不论男女，都亲近不得了？”
　　林笙歌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双眸清澈令他想起他曾不忍射杀的一只梅鹿：“你我都是男人，逢场作戏自然难免，我只求大哥心中只放着一人，如此，便是全了咱们兄弟之义，笙歌定终生感激！”说罢，她又长长一揖。
　　“笙歌，你这媒人，管得未免太宽了。”轻轻一句话，笙歌心中一怔，抬起头，月下只见他目光如星闪烁，看不出喜怒。
　　“我既答应娶你表妹，自然承诺好好待她，难道你不信我？”他轻轻笑了一声，气氛又自回暖。
　　林笙歌暗里叹了口气，不错，当今贵族哪个不三妻四妾，我怎能苛求他娶一而终？
　　当下甩去了心中的杂思，也微然而笑：“是，是笙歌僭越了，你的家事笙歌怎能代劳？”
　　此时两人正走到一个突起的山丘上，宴苏拉着她坐下。
　　举目四望，看星光披拂，在草尖上点点烁烁，林笙歌不由轻轻念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大哥，不知多年以后，我还能否与你并肩而坐？”
　　宴苏回过神来，与她四目以对，不由一怔。莹莹黑眸中似有若无的哀思，尽显女儿家娇怯，哪里还是那个自信威风的林侍郎？
　　“只要你想，我一定会。”他略为沉吟，慢声说道。
　　宴苏从不轻许承诺，若是许下的承诺，必然遵守。
　　林笙歌竟有泫然欲泣的感觉。
　　忙自扭过头去，才发觉自己变了，变得脆弱，变得甚至有些卑劣起来。
　　他是曼儿的夫君呀！你怎么可以心动，怎么可以产生依赖之情？她一时冷汗涔涔。
　　“大哥，咱们回去吧。”断然起身，大步往回走。
　　宴苏只消几步，已然追上。
　　“怎么了？”伸手拉住她，不想却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她快速的扭过头去，强笑道：“这夜风也挺冷的，大哥不觉得吗？”但手心里的手却是如此温暖，暖得让她无法舍得撒开。
　　“是吗？”他打量了她一眼，轻笑道：“你确是太纤弱了点，不如多抽点时间来这里，每日骑骑马，身子自然就壮了。”
　　林笙歌唯唯喏喏，却不敢一口答应。
　　只怕心似脱了缰的马，再难收回。
　　“大哥，今晚我再叨劳一宿，明日我就回府去了。那桩案子，也应该着手去办。”她狠了心，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用这么急，”他松开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凭一个潘世玉，顶多是弄到他老爹的那份试题，还不能弄到全科的，这后边肯定还有共谋甚至是主犯，眼下朝廷的人都道你失踪了，很多人都道与你正在查的这桩案子有关，所以没人敢接手此案，相信那些案犯自然也会松懈下来，若你出现，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就以沁歌的身份躲在这里，暗中再去查，岂不收获更多？”
　　这一番话有理有智，林笙歌忖量一下果然是个好法子。
　　次日，林笙歌翻箱倒柜，却找不到一件朴素的袍子。
　　正发愁之际，院中的任管事却送来的一包银子，说是王爷吩咐的，若是不够，仅管吩咐一声，再去帐房支取。
　　这对林笙歌无异是雪中送炭，当即收下，又问清了数目，自写一张欠据，无论如何也要让任管事送交帐房。
　　任管事没见过这么一个对白使银子还不要的主，只好摇头晃脑地接过走了。
　　这时宴苏还没上朝，在院中听到任管事回这话，微笑不语。
　　管事见宴苏也没表态,自管去了。
　　他不知如何处置，只好先暂且留着。
　　再说林笙歌，取了一锭银子揣身上，就跟左玉说自己去见一位朋友，便出了王府。
　　门里早得了嘱咐，等她一出府门，迎面一辆鲜亮的马车已在门前相迎。
　　林笙歌这才想起这里是皇室禁地，方圆百里内绝无车马经行，若是靠她徒步而行，只怕走到宝月楼也已天黑了。
　　宴苏对她处处用心，感激之余，又受之有愧，一路惴惴不安，直到车马停在宝月楼前。
　　由于是白日里，宝月楼门车马寂寂，只有行人三两途经。
　　宴苏绕到后门，开门的小厮已是一张新面孔，令她心生感叹：不过月余，人事已新。
　　“白日里姑娘们可不接客的，这是什么少爷呀，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懂？”睡意不足显得甚为不耐烦的声音穿过后堂，来到院中。
　　“笙歌见过喜嬷嬷！”林笙歌笑吟吟施了一礼，对这喜欢穿三分露七分的胖嘟嘟妇人甚有亲切感，见到了她才有真正回到安长的感觉。
　　喜嬷嬷摇来扭去的身子突的僵住了，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前在的小厮挡在身前，躲在小厮身后惊骇地指着她：“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林笙歌便在原地转了个身子，再指指地上阳光拖长的影子：“你瞧瞧，我不是有影子吗？”
　　小厮也捂嘴吃吃笑。
　　喜嬷嬷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把将小厮推开，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林笙歌，仍是十分疑惑：“你真是林先生？”
　　这时楼上有几位姑娘也推窗往下探视。
　　林笙歌悠然一叹：“月余不见，喜嬷嬷就将笙歌忘记了吗？不知道楼里的绿云姐姐，香姐姐，白姐姐，红窈姐姐，可还记得为她作画的笙歌！”后一句，她却是故意放大了声量，试图让楼上的姑娘听见。
　　“笙歌！”楼上一扇窗户猛的推开，一声轻呼，似云中而来，笙歌闻声望去，正与水眸相接，不由微笑相呼：“白姐姐——”
　　“笙歌，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白漱玉已然眼眶红了，问了之后，才发现如此喊话不妥，又招手叫她上来。
　　笙歌点头，转又对喜嬷嬷道：“嬷嬷，我可否上楼与白姐姐一会？”
　　喜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好好好，真是菩萨保佑，你可平安回来了！”
　　又拉着林笙歌的手，低声嘱咐：“你上去之后就帮我好好哄哄白姑娘，这一月为了你也不知哭了多少回，都一个月不接客了！”
　　林笙歌心中感动，又悄声问红窈后来怎么样了？
　　喜嬷嬷拉她到一边，大吐苦水：“唉，这不都是红窈自找的吗？明知那霸王不是好惹的，非要拉你晚上给她作画，不仅差点害了你，她自己也给那霸王打得半死，养了半个月的伤，好不容易好了，又说是自己害死了你，每日以泪洗面，你说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我这宝月楼都快撑不下去了！”
　　她唉声叹气，又说了这些日子自己这里的营生如何难做之类的话，林笙歌一心想去看看白、红二人，偏她又絮絮叨叨，竟脱不开去，唯有耐着性子听着，点头称是。
　　还好白漱玉在楼上等了半天不见她人来，只怕她走了，亲自下楼来迎，喜嬷嬷这才松了手，笑嘻嘻道：“好，你们上楼慢慢聊，我让厨房给林先生做些好吃的，你们上去上去！”
　　此时她见林笙歌平安回来，想着那白姑娘、红姑娘就肯接客了，心中大石落地，欢天喜地的去了。
　　笙歌到了白漱玉房中，白漱玉又对她上看下看，眼眶又自红了，泪盈盈道：“我那日听说你被那小霸王的人抓走了，只怕凶多吉少，待要报官，妈妈又死活拦着不让，只说最多被打一顿，必定不会有事，我这才忍了下来，日夜盼着你报个信回来，你怎的——怎的现在才来？”
　　话到后面，隐忍许久的眼泪便滚落下来。
　　笙歌忙掏出手帕为她试泪，轻叹道：“好姐姐，我何尝不知道你会牵挂，只是我一直被人困着，今日能再见你面，也好象做梦一般！”
　　白漱玉惊起，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林笙歌就将自己被卖入沁芳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只是隐了后面皇上等人的身份，只说遇到了一位安长的大客商，把她救了。
　　白漱玉听到她说求得沁华代送家书，不由诧异，摇头说自己并未收到。
　　林笙歌不由奇怪。不过想是半路遗失，也是有的，不再去追究。
　　白漱玉听完了整个经历，是又哭又笑，林笙歌不停为她擦眼泪，叹道：“都道女人是水做的，果然半分不假。”

　　喧场

　　白漱玉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半天，才轻声语道：“这一生沦落这风月之地，漱玉本心如死水，遇得笙歌，只道是天可怜我漱玉，赐我一知己聊解寂寞，你失踪之后，我每日浑浑噩噩，不知道生有何欢，只想着若是得你死讯，定要拼这一命不要了，也要到官衙去告，为你求一个公道，如此便死了，也死而无憾！”
　　这一声声，一句句，虽然只是淡淡说来，却内蕴着生死相随之情。
　　林笙歌为之憾动，可叹自己却是女儿身，一时深感无以为报，只能伸手与之相握，真心实意道：“姐姐，我本是孤儿，今日我想正式认你作我的姐姐，不知你嫌不嫌弃？”
　　白漱玉身子一颤，眸中难掩失望之情，但手中是他滑软的手，心中转念：不错，他是个读书人，而我的身子却已是脏了，如果与我有男女之情，必要连累他的前程，我若真心爱他，岂可拖累于他？
　　如此一想，便强自笑了，轻声道：“有你这个弟弟，漱玉今生还有何求？”
　　当下两人就对窗盟誓，结为异姓姐弟。
　　林笙歌一时冲动，全然不顾礼法，就与白漱玉结拜了，她自问无愧于心就好，事后也不后悔。
　　只是又念着红窈，求白漱玉带路，又去红窈房中探视。
　　红窈早听花奴来传，说林先生平安回来了，心中自是安定了，却又有愧于心，只让花奴出来传话：“红窈无颜见林先生，改日再向林先生赔罪！”
　　笙歌便在房外朗声道：“当日实是笙歌太过鲁莽，连累姑娘受罪，还请姑娘见笙歌一面，受笙歌一拜！”
　　房中寂寂无声，笙歌想起当日艳姿，怅然若失。
　　白漱玉轻轻一扯她的衣袖：“走吧，再过些时日，待她心境平和时，自然会见你了。”
　　笙歌也知不可操之过急，便对着紧闭的房门施了一揖，轻叹道：“红窈姑娘既然不想见笙歌，笙歌就先告辞了，改日笙歌备好酒菜，还请姑娘一定赏脸！”
　　房中仍是毫无动静。
　　笙歌想着来日还得说动她来指证潘世玉，这措辞又该如何，实是十分为难。
　　回到白漱玉房中，林笙歌不免唉声叹气。
　　白漱玉还以为他在为红窈不见他的事失落，点头笑道：“原来笙歌对红窈竟是情有独钟啊！”
　　林笙歌哑然失笑，忙摇手道：“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心念当日红窈姑娘为救我不惜得罪了她的贵客，还遭了一顿打骂，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白漱玉见她情急之语，不似作伪，心里便宽怀了，转身一边沏茶，一边慢语：“你若是想让红窈姑娘开心，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
　　林笙歌眼睛一亮：“姐姐快说！”
　　白漱玉将茶盏端起，递予她：“三日后便是三月十八，我听喜嬷嬷说要给红窈姑娘庆生，我想那日定是她的生辰了，你若是有心，便在城西的观心亭去等，她必会在那日的三更时分在那观心亭里放许愿灯，年年如是。”
　　林笙歌闻言大喜，只叫：“好姐姐，多谢多谢！”
　　又向白漱玉请教送什么礼物最能讨得红窈欢心。
　　白漱玉最是端正贤良的，竟又为她出主意，让她如何如何去讨女子欢心。
　　林笙歌听后，大大受益，心中又叹：这京城的女子，心思可比曼儿还多，要想投其所好，还真是吃力得紧！
　　一时又想起曼儿来，算算她与宴苏的婚期，应该只有一个月了吧，这一月都未收到自己的书信，必然会着急，想着晚上一定要记着给她写信才是。
　　她这里走神，白漱玉也看出来了，便起身叫花奴示儿：“你去跟嬷嬷说，晚上的客局不须推了，我会准时下楼。”
　　林笙歌见她笑颜淡了，似乎不悦，心知自己一定又得罪人了，便涎着脸道：“姐姐，你若是要梳妆，我来帮你画眉，可好？”
　　白漱玉何尝不知他是存心讨好？却不知自己真正的心思是想让他留下，他这番话，等于是催着让她去接客了。
　　如此倒是真正死了心，只当他是弟弟，柳眉轻展，嫣然笑道：“好，你来帮我画眉，早做练习日后也好讨未来弟媳的欢心。”
　　“我外祖说我是孤寡之相，此生注定没有姻缘，我只求有个姐姐怜我，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林笙歌说得淡然，白漱玉见他神色不似矫情之语，暗暗称奇。
　　一时真假难辨，便不再追问，只说月余未出去见人，一时竟不知着什么衣饰为好。
　　林笙歌自告奋勇帮她挑选，帮她从箱笼里拿出一件件长裙罗裳，竟然似对女人家的衣物十分熟悉，也不知避讳，只与她比划，让她试穿，一件一件的换，一样一样的来配。
　　白漱玉看他兴致勃勃，不由好奇又好笑。
　　后来终究归功于他画师的身份，既然常为女子作画，熟知这些也不稀奇。
　　就这样林笙歌在白漱玉房里磨了一下午，到傍晚时分看着白漱玉点上了胭脂，白得更白，艳得更艳，赞不绝口。
　　白漱玉照例是不用膳的，待要吩咐厨子为他准备晚膳，林笙歌才想起自己可不能教人撞见，急着要走。
　　白漱玉只好为他装了几块糕点，又硬塞给他一锭银子，让他找辆马车回去。
　　这情形，便真如姐姐对弟弟一般，无微不至。
　　林笙歌心中感动，也不推拒，拜别而去。
　　依旧是从后门而出，发现来时的马车仍在原地相侯。
　　只怕被人瞧见，连忙上车催车夫快行。
　　林笙歌回到王府，宴苏前脚刚走，听管事说，因端河水泛滥，淹了数个村镇，王爷亲带一万兵马前去筑堤，这几日怕是不能回来了。
　　林笙歌若有所失，回到房中，重又振作精神，先修书一封给谢曼儿，为免她担心，只说数日查案忙碌，未能写信。又问她婚事筹办情况如何，是否提前到京。一时千言万语，竟不知写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照例写上几句宴苏的好话，请她放心云云。
　　接连数日，林笙歌闭门不出，左玉只见她差了银儿去买彩墨笔砚，似乎是在房中作画。
　　这一日午时，林笙歌背了一个长形的布袋准备出门，却遇上左玉，左玉说明日就要回沁芳院了，走前想逛逛这安长城。
　　林笙歌听他明日就要起程，离别在即，也不禁有依依之情，只是自己若陪他上街，闹市之中只怕遇上熟人，况且以左玉的美色，到了街上，定然引人注目。
　　在她低头沉吟之际，见左玉手中似拿着面具似的东西，左玉微笑道：“方才后院的小厮送了我这个，说今儿是十五，很多人会戴着这个上庙里求神，我觉得有趣，又央他帮我买了一个，你瞧瞧——”
　　林笙歌抬头一看，左玉已变成了一个大头娃娃，大眼睛，点朱成唇，笑容可掬。
　　林笙歌甚觉有趣。
　　再瞧瞧他手中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娃娃面具。
　　灵机一动，不禁拍手笑道：“这个好，这样出去可就谁都认不出咱们来了！”
　　“笙歌怕遇见熟人？”左玉有些奇怪。
　　林笙歌只笑不语。
　　两人就坐着王府的马车到了城东闹市。
　　左玉第一次逛这安长城，揭起车帘，朝外张望，但见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街上锣鼓喧闹，处处是杂耍的场子，他在沁芳院呆了十年，从未见如此热闹的所在，只觉处处稀奇。
　　林笙歌让马车在街角的一家百年字画店前停下，一下马车就带上了面具，左玉便学他的样子，随同下车。
　　林笙歌从长形布袋里拿出一副字画似的长卷，请店里的掌柜马上裱好，那掌柜的将长卷展开看了看，称得要一个时辰。
　　左玉在旁瞄了一眼，只见彩带翩然，一个正在跳舞的女子跃然于纸上。
　　林笙歌交了银子，约好一个时辰再来取。
　　左玉跟着他重又上车，这时林笙歌就叫马车夫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走。
　　“咚咚咚！”前面锣声一敲，人头攒集，左玉从帘缝里望见人群上空拉起了一条绳索，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林笙歌也探头瞧了一眼，唇角微抿：“这定是耍猴戏的。”
　　转眸见左玉一脸新奇，便笑着一拉他：“来，咱们下去瞧瞧。”
　　于是两人就戴上面具，由林笙歌开道，一前一后已挤到人群最里层。
　　果见一大一小两只金毛猴子正在场子里翻筋斗，锣声敲得越急，筋斗翻得越快，若两团金球顺着一个圆圈滚滚而去。
　　周边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声。
　　这时阳光正当午，照得一张张脸通红通红，林笙歌戴着面具，只觉汗渗渗的，面具的里层与肌肤越发粘得紧了，几乎透不过气来。待要叫左玉走，场子里猴子已被鞭子驱赶着爬上杆子，准备走绳索了。
　　左玉眼都不眨，正入了迷。
　　林笙歌也不好催他，想着这周围都是平民百姓贩夫走卒，料也没人认得她笙歌这张脸，于是便悄悄拿了面具，顿觉神清气爽，这时场中“轰”的一声喝彩如雷——原是两只金毛猴站在半空的绳索之上，做叠倒立。
　　瞧着正有趣，没有发现对面茶楼之上，有人正掀起雅房的湘帘，紧紧盯着她看。

　　断线

　　“那位在看猴的，好象就是咱们失踪多日的林大人吧？”
　　颤魏魏的声音半哑，眼珠暗沉。
　　“哪儿？”几个脑袋探将过来。
　　长满老人斑的左手一指，几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下面街上仰起的脸，好象都一个样。
　　“就在那个戴着娃娃脸面具的旁边！”颤巍巍的声音这么一说，果然几人就发现了目标。
　　“没想到他居然没死！”有人惊叹。
　　“那咱们可要提早下手了，不是说他已经摸到宝月楼里去了吗？迟早会查到咱们身上！”有人阴沉着脸。
　　“叫人跟着他，看他往哪里去。”
　　原先那个颤魏魏的声音嘶哑着下令，浑浊得象花岗岩的眼珠子转也不转，仍死死盯着人丛中那张俊俏的脸。
　　往杂耍人的盆子里赏了银子，林笙歌依旧戴好面具，带左玉去逛周边的铺子。
　　有自江南而来的织锦铺，七彩颜色鲜丽亮眼，瞧得左玉眼花。
　　林笙歌挑了一匹素底银花的织锦，送与左玉，道是多谢他这些日子的关照有加。
　　左玉的指尖轻轻滑过织锦的暗纹，竟有些黯然。
　　出了铺子，忽见前面许多小孩子手中牵着红红绿绿的纸鸢，远处还有纸鸢在空中翻飞，林笙歌想起那年春日与曼儿在野外放风筝的情景，心有所动，微笑着问左玉：“有没有放过风筝？”
　　左玉点头，面具中的双目透出神思悠然：“每年的三月三，沁芳院就会有个纸鸢节，不过我做的纸鸢每回都是第一个断了线的。”
　　说着，不由轻声笑了。
　　“那咱们就去放纸鸢吧，只要和我一起放，保证不会断线。”林笙歌笑声清扬，目光顺着那红红绿绿的纸鸢来处找去，果然在一条小巷子发现了一家纸鸢铺。
　　“两位公子想要什么形状的？”纸鸢铺的老板居然是个穿长衫的儒生，手中正拿着一只彩笔给蝴蝶形的纸鸢描上翅膀，一笔笔，快捷娴熟。
　　笙歌瞧着有些手痒，笑着问：“老板，能否给我一个空白的，让我自己来上色？”
　　老板本来低着的头不禁抬起，但见两人都戴着赶庙会的面具，也不在意，点点头，就从里边拿了个新扎好形状还未上色的。
　　“借你的笔墨一用。”林笙歌也不等他回答，自已撩起了袖子，醮墨挥毫，略一思忖，就在蝴蝶的左翅上画了一片园林，左玉仔细瞧去，重重庭园，竟有七分似是沁字院，林笙歌已提笔在蝴蝶的右翅上作画，寥寥数笔，一个放着纸鸢的男子跃然纸上，眉目柔美，宛然似他。
　　她又在旁以蝇体小字题了一首诗：
　　春花春柳春意懒，闲趁三月放纸鸢。
　　东风难收凌云志，舞尽千山笑从容。
　　“这位公子好文采！”赞扬声来自一旁的老板，目光在画与诗中留连，啧啧称奇。
　　左玉不舍，在笙歌收笔之后，便微笑道：“这纸鸢放飞了可惜，就送与我好好珍藏吧！”
　　老板在旁也连声附和，还甚是慷慨地声称要免费另送一个。
　　林笙歌硬是留下了银子，笑语：“来日得了闲，不定要来跟老板学做纸鸢，到时老板愿意免费赠学，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老板连连摇手，笑容有些黯淡：“公子说笑，我萧勉名落孙山，无颜回家，所以只得靠这门手艺赚个饭钱罢了！”
　　林笙歌本就觉得他面貌不俗，细问之下，才知他是青阳人氏，说起来当年竟是与她同科的考生，只是因科考舞弊案受累，被削了考藉，滞留安长。
　　林笙歌愈发下了决心，定要尽快让这案子水落石出，让这些无辜的学子重返科场。
　　在邻近建业寺有一片山地，人们在建业寺上了香，就呼儿携女的来这里放纸鸢。
　　天边云霓层叠，天空是一色的澄蓝，长尾的凤鸢盘旋而起，借着东风追逐那长空。
　　那遥遥领先的已成了几个黑点，彩线悠悠，系在孩童的手心。
　　也有笨手笨脚的，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边直叫：“掉了掉了！”纸鸢一路在草地上拖曳，掉了翅膀，又落了尾巴，等它的主人停下脚步，一个漂亮的彩色鱼已面目全非。
　　左玉与林笙歌看着都忍不住笑。
　　左玉将目光转向半空，他手中掌着的纸鸢，已飞出很高很远，如笙歌所言，不时地轻轻拉拽一下，而非使用蛮力，把它拉回一点，确认它还是受控的，然后再放出一点线，它便飞得更高更稳。
　　“有些人就象这个纸鸢，以为自己已飞得很远，得到了自由，却没有想到自己被系上了一条绳子，永远脱不出主人的手心。”左玉突然喃喃轻语。
　　“但是人比这纸鸢多出了手脚，只要有决心，就能割断那牵绊他的绳索，得到他想要的自由。”
　　林笙歌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那细细的线绒，语声低而婉转，显然是已听到了他的自语。
　　“决心？自由？”左玉仰望天空摇摇欲坠的一只彩鸢，他的心似乎也在动摇。
　　笙歌回过头来，眸色清盈：“你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得？难道你想在那个沁芳院呆上一辈子，侍候别人一辈子吗？”
　　左玉显然已在犹豫，手中的线把松动了一下，忙又抓紧。
　　“不行的，我有卖身契在沁芳院，如果我一走了之，他们会找我家人算帐。”
　　他思来想去，仍是摇头。
　　林笙歌就问若赎他出来需要多少赎银，左玉低头算了算，淡淡说了一个数字。
　　林笙歌当即就傻眼了。
　　心想，一个侍从的身价已然这么高了，那若是要赎一个少爷出来，那还得了？
　　又想自己当初被卖入沁芳院的身价不知是否与左玉一样？
　　但最终得出一个答案，就是凭她林笙歌的俸银积蓄，即使再加三倍，也是不够赎人的。
　　皱皱眉，复又微笑：“这样吧，你就带个信回去，说有人三日后会带银子到沁芳院帮你赎身。”
　　左玉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什么，眸中阴霾密布，手中的线把竟脱开手去，风势正紧，那脱了线的凤鸢便乘风直上三千里。
　　林笙歌正在琢磨，三日后宴苏这个有银的主也该回来了，到时向他借银子周转一下，往后每月从俸银里还他一点，这样还个三年四年的，也就还清了。
　　再不济，到宝月楼给姑娘们画画，也能挣不少银子，一并还他，更快了一些。
　　等她把如意算盘打定，回过神来，只见左玉双手空空，那纸鸢早没影了。
　　左玉一脸兴致索然，只说：“走吧。”率先举步离去。
　　林笙歌只好从后跟着，不明白这左玉为何又似不高兴了。
　　上了马车，回闹市取了裱好的画卷，马车缓缓向皇城方向而去。车里两人心事重重，谁也没发现后边还有一辆车马紧紧尾随。
　　次日，又是晴空万里，扑面不寒杨柳风，王府高墙内春色愈丽。
　　林笙歌原是想约左玉下棋的，到了他的房间却不见人影，只见锦帐被褥整齐，一盆茶花在窗前自开自落，仿佛谁也不曾来过，谁也不曾离开。
　　林笙歌忙打开箱柜，发现左玉来时所带的包袱也不见了。
　　难道他已回了沁芳院？
　　又想起昨日他带回的那只纸鸢，也不见踪影，自己的猜想定然是没错了。
　　既已说好为他赎身，为何又不告而别？
　　林笙歌匆匆走到院门口，就见任总管象热锅上的蚂蚁正在院子里打转。
　　抬眼一见林笙歌，才强笑着上前问安。
　　林笙歌看他眼中难掩焦急之色，全不似平日里的沉着冷静，心里不禁一个咯登：
　　“任总管，是不是端河那边出事了？”
　　她不禁神色肃然。
　　任总管见问，略一犹豫，看看四下无人，才叹了口气，道：“宫里刚来的消息，说端河新筑的堤坝突然塌了，堤上许多监工的官员都失了踪，眼下还不知王爷的情况如何——”
　　林笙歌的脸色刹时灰白，急匆匆就往外去。
　　任总管见势不妙，忙拦着她：“林少爷，您去哪儿呀？”
　　林笙歌脚下一慢，又回了头，凝神而思：“你派人去探听仔细了没？宫里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的语声轻缓，却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任总管下意识地恭声回道：“宫里来的信，只说端河那边出事了，我派了好几个去打听消息，可都语焉不详，只知道皇上已派三王爷下去查了，四王爷正在肃州赈灾，听说也赶过去了，您说，要是王爷没事，他们能这么着急吗？这八成是——八成是——”
　　说不下去了，额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
　　红润的唇渐失了血色，声音微颤着，手脚已自冰冷：“给我备车马，我要赶去端河！”她一字一句，仿若失了魂。
　　任总管怔了一怔，连忙摇手：“使不得，林少爷，王爷离去之前说过，一定要照顾林少爷周全！端河那边现在乱得很，您如何去得？”
　　林笙歌此时心乱如麻，冲口而出，才惊觉自己今晚还要去见红窈，怎能离开？
　　不禁茫然，是责任重要，还是义气为先？
　　她的心在挣扎，进退两难。
　　任总管这时已紧接着说道：“林少爷，您先回房歇着，一有消息宫里自然就会通知我们，您放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林笙歌心神稍定，轻轻点头，不错，只需等着就是了，他是王室中人，担心其安危的人何其多，他们自会想办法保他平安，你既不会武又不懂水道治理，去了不过徒添麻烦。
　　她回了房。
　　看着流苏帐那浅紫的花纹，脑中闪过与宴苏共处的一幕幕。
　　“五岁弯弓射玉屏，七岁文章胜紫薇——”她喃声细语，翻身而起，就在窗前玉几上铺纸摆墨，沐着点点洒进窗棂的阳光，画下了他长长的眉，清亮的眸，一笔笔，细腻入微，渐渐便勾勒出了宴苏的神貌——
　　他负手立在林间，白衣无瑕，任落花沾了肩上点点，仰首，衣袂飘飘，是天地独一人，眉眼间少了常驻的神思，如春风舒展，笑得无羁无绊。
　　她放下羊毫，凝视着图上卓绝的风采，就这样与画像对视着，仿似有些痴了。
　　华灯初上时分，任总管听说林少爷连午膳都没用，甚是不放心，又亲自送了晚膳过来，可敲了半天门，不见里边有人回应，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门，却不见了人踪。
　　室中一灯如豆，照着几上的长卷，卷上的人仰首含笑，烟柳无色。

　　芳辰

　　月如眉，已人静灯悄。
　　这是安长的夜，空气中蕴着淡淡的郁金香的香味。
　　一堤绿柳，月下轻拂人首,闲步踏着波光月影,跨上了波心一拱青石桥。
　　明月夜，玉人何处，只闻袅袅轻萧，微起愁绪。
　　望一顷波光涟滟，张目前瞻，便见一座红亭遥遥在那波光涟滟处。
　　林笙歌轻舒了口气，观心亭，是这里了。
　　去了杂思，下了数级石阶，突见湖面上另有一点点幽光冉冉而来。
　　一惊之下，不由贮足凝望——却是一盏盏形如荷花在水上飘浮的纸制河灯，一朵随着一朵，其方向正是来自观心亭。
　　看来红窈姑娘已经在观心亭放许愿灯了。
　　林笙歌心怀微舒,几步下了石桥，堤畔树下停着一座红昵小轿，树荫遮掩下依稀有几条人影倚坐在树下，一副等人的模样。
　　林笙歌心想，这定是送红窈姑娘来的轿夫随从一众，不欲惊动这些杂人，便远远从林间迂回悄悄绕过，从另一端水上长廊入口，多走了一阵子，八角玲珑的红亭暗影已在眼前屹立。
　　越走越近，这时那远处听得的萧声也越来越近，才明了这吹萧人就在此亭中。
　　一只纱罩的绛色灯笼在风中慢慢打着转，照着“观心亭”三字泛着朦胧红光。
　　亭中石桌上还摆着几只纸作的荷花灯，红烛泪燃，微光盈照着那纤纤背影，绛衣锁着玲珑腰肢，萦然独坐。
　　似乎是察觉到了脚步声，萧声悠然而止。
　　“红窈姑娘—”林笙歌一声轻呼，凭栏而坐的那个绛色身影动了动，却未转身。
　　林笙歌挨近前，见她轻仰娇首，似在观月色之娴静。
　　林笙歌便也学她的样子，仰头看那笼在云里的眉月，只觉万里青空渺渺，月色黯淡，心中突发愁思，不觉轻吟道：
　　“寂寞春深锁红妆,支萧孤影为谁谋?
　　待得明月出岫笑，可怜知音半个无。”
　　“可怜知音半个无？”语声轻，但那声音自带着酥酥软软，是无尽的媚意，眼波一转，春意横生，一如初见时的红窈。
　　“先生难道是特意来嘲笑红窈不成?”她已盈然起身，与笙歌正面相对。
　　青丝未簪，只是束成了长长的辫子，斜垂一边，素粉的衬里，外罩一朵朵花色轻逸的绛红广袖外裳，轻轻走了一步，环佩叮当脆响，长裙迤地。
　　她总是令人惊艳。
　　林笙歌不掩赞赏之色，轻轻叹道：“我心中时时不曾忘记姑娘，听姑娘萧声有感,才胡言一通,不过姑娘若心中恨我，不想把我视作知音，我亦无话可说！”
　　红窈似乎轻轻“哼”了一声，秋眸如波，轻轻微漾，广袖一拂，已自在石桌畔落坐：
　　“先生的一张嘴比起你的画功，似乎毫不逊色，这楼里的姑娘们好象都中了你的毒，一日不见，天天念叨，若是昨日见你，听你这番话，红窈必然也要痴心妄想一番，只是今日——”
　　她唇角的笑容已冷，眼角的媚色已拢，垂眸，只伸手将一只只点在荷花心中的红烛用长长的指甲轻轻按灭了，淡烟袅袅。
　　林笙歌心中一跳，感觉她轻轻按掉的似乎是自己对她的那份熟知，眼前的她又抬起头来，笑得诡谲，阴冷。
　　“林大人，你是高在云端的那弯月，红窈只不过是地上残花败柳，何来故人之说？”
　　一句话，酥酥冷冷，穿透了笙歌的心。
　　她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林笙歌想不明白。只能断定一件事：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饰词掩瞒是极其愚蠢之举。
　　她微微一叹，将一直负在身上的布袋取下，露出了里边装着的画卷。
　　“不管我是谁，对红窈姑娘我自问绝无坏心。”她目光清澄明亮，与红窈相接，毫无避讳心虚之色。
　　“今日是姑娘芳辰，当日未能为姑娘作画一直是笙歌心之所憾，幸总算不辱使命，已完成此作，现赠与姑娘，以贺芳辰！”
　　说着，已将画卷展开，铺在石桌之上，红窈眸隐着冷笑，偏侧过头来，略扫了一眼，恰巧余剩的一点烛光正照亮了画面上的那双明眸秋波，回首盼顾，娇羞无限。
　　红窈只是扫了一眼，不由怔住了。
　　画中女子彩带飘飘，衣袂翻飞，右足轻跃，犹回首盼顾，仿若升天的神女犹在眷恋凡尘，眉眼之间，去了波横媚生，清灵动人。
　　这分明是自己，却又不似自己。
　　她伸手轻轻拿起画卷，细细观赏，竟有些神思恍惚——
　　“你知道吗？我十六岁那时还是一个王府戏班子里的红伶，曾演过飞天记，在台上就像是这副画中人一般，清灵飘逸，人都说似九天玄女下凡，美极，妙极！王府里上上下下最爱看我演的戏，甚至连皇后做寿，还点这一出，让我进宫里去唱……”
　　红窈的声音软了下来，似吟似叹，无限感慨。
　　“那为什么后来进了宝月楼呢？”林笙歌轻声问。
　　“因为我不想进宫。”她淡淡说来，倒教林笙歌大为意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垂眸，掩去了悠悠思绪。这里边似乎又另有她的故事。
　　林笙歌虽然好奇，也不再追问，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能宣之于口，推己及人，自然不愿勉强，况且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动脑子。
　　“红窈姑娘知道我的身份，想必身后是有高人提点，不知红窈姑娘改日能否帮我引见一下此人？”她浅笑盈盈，微语试探。
　　红窈低眉一笑，“林大人若要再见他一面，只怕从此这世上就再无你林大人这个人了。”
　　她语声轻悠，林笙歌听得清楚，一个转念，聪颖如她，自已明白此人是谁了。
　　微点头，轻叹：“是了，这位潘公子是当朝丞相之子，自然无法无天，当年他父亲还不是丞相，就敢指使你帮他贩卖朝廷的科考试题，今天又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呢？”
　　一边说着一边斜眼观察红窈神色，红窈只是回袖，伸手轻轻托起画卷一端，细赏着画中的自己，表情无动于衷。
　　林笙歌心里莫名的烦燥，竟有些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出声道：“红窈姑娘，笙歌只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否如实答我？”
　　“林大人，”她头也不抬，语声飘忽——“能说的话我都已说尽了，你我再见便是陌路，望你好自珍重！”
　　指间微动，将画缓缓卷好，转身裙裾飘动，走到栏杆之畔，仰首望月。
　　这情形，已是送客之意。
　　身后传来林笙歌轻轻一叹：
　　“红窈姑娘，刑部今日既已查到你的头上，避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此案你不过是从犯，不如自首，还可得以轻判。”
　　纤纤身影似乎颤了一下，慢慢坐下，却未吭声，似在低头沉吟。
　　“红窈姑娘，今日笙歌好言相求，只求姑娘信我一片真诚，他日若相对于公堂，只怕姑娘弱柳之躯，不堪严刑之苦——”林笙歌不忍相逼，却不得不实言以告。
　　红窈仍是默然背对着她。
　　林笙歌无法，只得道：“姑娘慢慢考虑清楚，笙歌先告辞了。
　　她轻轻一揖，转身出亭。
　　走了两步，听得什么东西坠地声，不禁回头，却是她送予红窈的画卷，此时滚落一旁，风一吹，便轻轻铺呈开来，桌上火烛微映，照出一半美人头像。
　　林笙歌心中暗叹，她恼恨自己，故连这画像也不要了。
　　甩袖待要自去，眼角突的瞟到了画上一点殷红，心中一动：这美人图上几时多了一点美人痣？
　　忍不住再看上一眼，冷风突来，石桌上的烛火突然熄了，只剩亭檐一盏纱灯，与波光相映，照着画卷上的那张脸——美人脸上的美人痣经风一吹静静流淌，已变成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那张脸便似被一把刀切过，一分为二，血色狰狞。
　　林笙歌指尖冰凉，却未被吓住，第一个念头是想到了红窈——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转到红窈面前：“红窈姑娘——”
　　才叫了一声，红窈的另一只手已自胸前颓然垂下，月光冷冷，清楚照出了一把插在胸口的匕首柄——金花朵朵暗嵌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宝石，此时已分不清那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被胸口的鲜血所染红的，猩红如血，映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笙歌大惊失色，伸手想要拔出那致命的凶器，却发现匕身已整个没入体内，止不住的鲜血开始汩汩流淌，顷刻间染红了她的手。
　　她的手只搭在那血红的匕首柄端，哪里还敢使劲往外拔？
　　红窈只是尽最后的力气看了笙歌一眼，勉力说：“对、对不起——为了我的——”
　　话未毕， 带着无尽的憾意，长长的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睛。
　　笙歌低头望着一滴滴血水自指缝间滴滴答答往下滴，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火光冲天——
　　厚靴踏在石板地上发出的整齐脚步声，刀剑“唰唰”出鞘声，一下子涌入了耳内，惊起回头，面对的是青皂衣的一群衙门差役！

　　临讯

　　门外的世界，阳光明媚，乌瓦高墙，一排烟柳，鸟雀在枝桠间叽叽喳喳。
　　只是隔着一道门墙，一道高高的铁栅栏，生铁铸成的“肃静”“威武”两块牌子分立紧闭的府门前，这道门就是平民百姓永远无法跨越的禁地。
　　这里是刑部，它的大门只对朝廷钦犯与朝廷高官而开。
　　井形大院中，设着一面伸冤鼓，铁做的架子已经红锈斑斑，牛皮鼓面历经风吹雨打，如老人的脸皮松驰不堪一击。
　　依东唐的规矩，只有三品以上大员喊冤才可以来敲响它。
　　如今这鼓至少已摆了十个年头，还未曾有人动用过它。
　　林笙歌被铁链锁着又一次经过它的身旁，静静地抬起眼,刑部的大堂，在十级高阶之上，石阶两旁，侍卫手执缨枪，矛尖森冷。
　　这一张张脸孔都是陌生的，显然已经重新调度过。
　　戴着沉重的铁链，在这枪林之下艰难地跨过这曾经走了两年的高高的十级台阶，不管是冷汗还是热汗，已汗湿重裳。
　　终于跨入了高高的门槛，铁门在身后发出粗嘎的声音，缓缓关闭。眼前便是一团黑。
　　她站在原地没动。
　　并不象初来的人一般惊慌失措。
　　然后听“哐当”一声巨响，夹着一道风声，似乎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当头落下。
　　笙歌已过一次提讯，已知道这是刑部新来的尚书提议设的一个铁笼子，将犯人与主审官隔开，一是给犯人来个下马威,其二也是防患犯人突然逃脱或对主审官造成人身危险。
　　四周突如其来的强光一下子涌了过来，照着她的眼，只是眨了两下，纵使这里里外外处处布置都已陌生，她的身子直立着，并无畏缩之色。
　　“犯人，你的名字？”
　　强光之后，传来一个刻板的声音，单调却是有些熟悉的。
　　“刑部侍郎林笙歌。”
　　林笙歌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突生一种渴望。
　　一个声音轻轻笑道：“林笙歌，你的官衔我们已请旨暂削，自今日起你只是一名普通的阶下囚，今天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合作为好，免得吃无谓的苦头！”
　　林笙歌认得这声音，是大理寺素有老狐狸之称的孙野。
　　她不动声色，淡淡地笑：“若我是普通的阶下囚，又何劳你孙大人亲自来审理此案？”
　　本来刑部只审理大理寺交办的难案、重案，林笙歌现在是因涉嫌杀人而被拘，象这种杀人案，通常是哪个巡捕司辖下发生的就由哪处衙门督办。
　　很少有直接交刑部提办的。
　　林笙歌此一说，堂上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只剩几声咳嗽。
　　沉寂之后，是文书翻动的悉苏声。
　　林笙歌只能勉强看到隐在强光之后三个身影，一人居中踞着主审案台，那身影高高瘦瘦，虽看不清面目，她却已猜到他是谁了。
　　早风闻说刑部尚书李光辞官归故，会有一位的地方刑吏接任尚书的位置，只是没想到会是他。
　　“三月十六日晚卯时，犯人林笙歌在安长城西的观心亭与宝月楼头牌名妓红窈私会，因求欢不成，遂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一刀刺中红窈前胸，令该女子当场毙命，其后犯人林笙歌被当夜巡查城西的巡捕司官差当场擒获，人证物证皆在，犯人林笙歌，你认是不认？”
　　这是居中之人在开口说话，声音冰凝似霜，带着一种读书一般的平板念完这段话，毫无声线的迭荡起伏，仿佛在说，公事公办，绝不徇私。
　　“不认。”林笙歌觉得可笑，抿着唇，仍是两字。
　　左边那雍肿的身影便伸手轻捋了捋山羊须，颤巍巍地说：“如此冥顽不灵，恐非严刑拷打不可。”
　　这声音却陌生。
　　右边那个瘦高身影便向中间那位倾斜过来，是孙野。
　　“下官也建议用刑，先上手绞吧！”
　　所谓手绞，也就是五根粗木制成的一种刑具，将犯人五指套入其中，左右两人拉紧绞绳，五根粗木就向中间挤压，犯人的五指倾刻就会血肉飞溅，五指连心，痛不可抵。
　　“林笙歌，你究竟认是不认？”中间那人仍是刻板地问话。
　　“下官已经将事实经过原原本本供述，我为查案而去，与红窈姑娘并无私情，刑部李光大人可为我作证，大人一问便知。”
　　林笙歌一无所惧。
　　她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居右的谢野已不耐地拍响了案前的惊堂木。
　　“林笙歌，你别再藉词狡辩了，少年风流，本无可厚非，但你无视王法行凶杀人，简直罪大恶极，看来不用重刑你是不肯招认的了，来呀，给我上绞架！”
　　高声一喝，顶上的铁笼子一下子打开了左右两扇门，自林笙歌身左身右冒出四五名大汉，二话不说，就将林笙歌按倒在地，一副绞架套在了林笙歌手上。
　　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林笙歌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仍不禁暗里咬紧了牙关。
　　“且慢——”
　　随着声音陡响，一个身影几乎完全将林笙歌罩住了。
　　她不禁抬头。
　　来人已转到面前。
　　一袭紫襟莽袍，发束玉冠，端正的五官，在灯下透着融融的暖意，犹是那双狭长的眼睛，永远蕴着正气与宽容。
　　“臣等恭迎四王爷！”高堂上的右、中二人急忙离座，上前叩首。
　　林笙歌只听得铁甲碰地声，周边一片响亮整齐的请安声。
　　连她身边的数名大汉也忙不迭地跪下了。
　　“起吧。”四王爷头也不回，伸手一挥，目光一瞥，看到戴在她手上的刑具，长眉拧成了川形：“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吗？”
　　背后两人身形一凝，齐声道：“微臣不敢！”
　　“老臣潘重见过四王爷！”这时，先前那个嘶哑的老迈声音微喘着，然后一个臃肿的身影，腆着一个大肚子慢吞吞地过来，对着四王爷拱了拱手，并不弯腰。
　　“原来是潘丞相——”
　　四王爷回过身来，面对着这个双鬓微白看似已有些年老眼花的大肚官员，狭长的眼划过淡淡笑痕。
　　“没想到您老还亲自跑来听这风月案，看来潘丞相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调侃之意和着微微笑声，满室气氛立转，虽无人笑出声来，但眼梢眉角微扬，皆流露出轻松之色来。
　　这位东唐的潘丞相潘重咧开了嘴，露出满口金牙，抚须一笑：“王爷见笑了！不过，老臣见到王爷突然出现在这里，可是吃惊得很呀！”
　　他浑浊的眼球转动，顿了一顿，又笑：“老臣听说四王爷赶去了端河，难道是老臣耳聋，听错了？”
　　四王爷嘴角的笑意微深了些，举手轻轻一抚潘丞相的左肩：“丞相老而弥坚，怎会听错？我是在赶往端河途中得到消息，十三弟已在端河坐镇，自然无须我担心了，所以直接回了京城，没想到——”
　　他也语声一顿，转眼悠然望了林笙歌一眼，笑语：“这一回来我竟是赶上了一趟美差，皇上让我来听审，说是一桩刑部官员的风月案！”
　　“四王爷，这可不是一桩风月案，而是一桩因情杀人的人命案。”居中的主审官，面目清俊，颌下蓄着美须，风度翩翩，正是刑部新调任的尚书大人，也就是林笙歌的远房表叔，谢曼儿的父亲谢家晋。
　　他在恭敬地纠正。
　　听四王爷一再将这个他视为天大的案子与风月案混为一谈，为在这未来的姻亲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不禁上前更正。
　　四王爷偏目瞅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是吗？可是皇上是这么对我说的，难道是我听错了？还是皇上说错了？”
　　给谢家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皇上说错了，自然也不敢说是王爷听错了，心中大为懊悔，是自己过于急进了，这时哪里还敢开口应声？只好转眼求助潘重。
　　潘重两颊的皮肉便垂了下来，象只生气的沙皮狗，但却不马上呲牙发作，只是对另外一名陪审官孙野使了个眼色。
　　孙野硬着头皮，讪讪地上前一拱道：“禀王爷，这林笙歌确实是杀了一名宝月楼的名妓，人证物证齐全，臣等已禀过皇上，只等他自己亲笔画押，立处死刑！”
　　四王爷听罢，神色不变，只是转身步上了公堂，仰头注视着堂前悬挂的一幅横匾：“公正无私”，明晃晃的四个金字，仿佛在开口而笑。
　　“既然你说人证物证齐全，我倒要听听，有哪些人证物证可以证明这林笙歌就是杀人凶手？”
　　身后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潘重对孙野使了个眼色，他只好上前战战兢兢地回道：
　　“禀王爷，林笙歌现场行凶被巡捕司的人发现，当场抓获，有巡捕司的赵捕头及十几位衙役为证，这是人证；其二，受害人胸口所插匕首乃是他行凶的凶器，其上有他的血手印，而且有古玩铺的老板可证实此匕首为林笙歌三日前自他铺中买去，人证物证齐全；其三，林笙歌双手及身上衣物皆沾染了受害人的血，这些是物证；再加上，在凶案现场找到的一张画卷，乃林笙歌为这受害人所画，以及下官派人从这林笙歌府上找到的被害人所有的一方绣帕，足以证明林笙歌对这受害人有爱慕之情，因爱生恨，故而杀之，这是他的杀人动机。本案证据确凿，只差他亲口招认画押，本案便可审结！”
　　初时他还有些口吃，到后来却是越说越顺，侃侃而谈，最后不由挺胸别肚，自觉理由十足。
　　四王爷淡淡的“哦”了一声，回身一站，俯视堂下的林笙歌，但见他虽然衣襟血迹斑斑，发丝微乱，加上双手双脚铁锁铁链加身，有些狼狈，但苍白如纸的脸上却无畏惧之色。
　　那目光依旧如朝堂之上初见时的清澄明亮，那过于柔美的唇角甚至还有一抹傲然的笑意，似墙角的白梅倨然绽放。
　　他心中一动。
　　“林笙歌，依孙大人所言，你杀人一案确实铁证如山，依我朝律例，刑官犯法，罪加一等，若判你一个斩立决，你服是不服？”
　　此言一出，堂下三人眼中微露笑意。
　　林笙歌心中冷冷一笑，朗声道：“我已说过，我改装成画师入宝月楼查案，故与红窈姑娘相交，但也只是藉作画为名，为察案之便，三月十六听闻乃红窈姑娘芳辰，故作画与她贺她芳辰，所谓绣帕，也不过是楼中偶拾，实无私情。红窈姑娘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请仵作观其死前神色，便可查之。只怕此案是有人害怕臣继续追查手中的案子，故想借刀杀人！”
　　她神色坦荡，义正言词，堂上三人均有些色变。
　　“荒唐之极！”
　　孙野率先拂然作色，旋身一指，喝道：“我们已多次讯问过宝月楼上下，红窈姑娘这一月来并无异样，尤其是三月十六宝月楼上下为她特设了庆生宴，她还上下派了红包，神色欢喜，怎会无故自杀？偏偏还是在与你相会之际突然就自杀了？分明是你藉词狡辩，想推脱罪责，一派胡言！”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奉命查案，但我等已请李大人亲自到堂与你对证，李大人说你从未向他报备此事，如今还敢以公事遮掩私情，实是无耻之至！”谢家晋也拂袖驳之。
　　似乎是为了以示自己的公正，他更为大力地想把林笙歌置之死地。
　　潘重啧啧摇头：“昨日我听说还有古玩铺老板到堂作证，这杀人的匕首就是你三日前自他铺子里购得，这人证物证皆在，林侍郎，你既是谢阁老之后，年轻人血气方钢，一念之差，难免会做错了事，只要你坦承罪责，老夫总会在皇上面前帮你求情的！”
　　他一番惺惺作态，一反先前用刑之语，林笙歌也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只是冷笑。
　　四王爷察言观色，心中自明。
　　沉吟半天，才开了口：“这样吧，先把林笙歌带下去，传宝月楼的嬷嬷还有一干与红窈相好或有过节的姑娘过堂，本王要亲自讯问！”
　　林笙歌见到潘重出现堂上，已知此案不是误会，而是明显的诬陷。本以为自己已难逃一死，如今这四王爷突然出现堂上，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林笙歌从未杀人，请王爷明察秋毫！”这是她第一次躬身行礼。
　　四王爷默然看着他被带了下去，眸光波动，一脸深沉。

　　玉全

　　这里是刑部地牢。
　　据说就算是飞天大盗张瑜到了这里，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呆着，最后也是从这里被押出去砍了脑袋。
　　由此可见这里的守卫、门禁多么森严！
　　许是四王爷的吩咐，她从原来黑暗潮湿的深牢换到了一个较为干净的牢室中，地上多了一张席子、还有一张桌椅。
　　守在牢房门外的狱头还特地为她送来了笔墨纸砚，让她写字字聊以舒怀。
　　她不敢擅饮送来的饮食，因米饭都是同一个饭桶里盛出，隔壁的囚犯吃了也并无异样，她每日便光吃米饭，虽然有点难以下咽。
　　但经过上一劫，她早已明白保持体力，才可能在危急之时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地牢里唯一的光亮源自她对面墙角上的一盏油灯。
　　以前，不分日与昼，她只能靠着狱头送饭的次数来判断自己究竟被关押了多少时日。
　　今日，有了笔墨，她可以默记这一日日的流逝。
　　每一日，除了睡觉，就是借着这点微光，她默背大悲咒，只是为了让自己宁神静气，不焦不燥。
　　她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安然离开这个牢笼，重获自由。
　　这一天，终于来了。
　　狱头把米饭放在铁栅之间，笑眯眯地道：“林大人，听说您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林笙歌正在写到“无”字，这一钩不禁重重一歪，顾不得惋惜，急抬头问：“你说什么——”
　　“小人听说您这案子的真凶抓到了，那您自然很快就出去了！”狱头压低了声音只手兜着嘴边悄悄地说。
　　林笙歌最清楚红窈是自杀而亡，何来真凶？
　　这一听，自是骇得站了起来，急急透过铁栅一把抓着狱头的衣裳：“这位大哥，你知道抓到的真凶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狱头被她吓了一跳，一边甩开她的手，一边道：“这个我哪知道呀？只晓得是个女人，现在已关到西边女牢里去了！”
　　“女人？”林笙歌极其纳闷，却也只得松了手。
　　这狱头既说出人犯已被关押，可见此事非虚。
　　难道当时真的还有第三人在？那她藏在什么地方？如何下的手呢？
　　细细回想当晚情景，若另有凶手，当时情况下除非她是躲在水里才可能不被她发觉。
　　但出水也会发出水声，红窈当时正面对湖面，也不可能看不见隐在水中的人，如何能静悄悄地杀人？
　　就算是一个高明的杀手，能无声无息取人性命，可红窈死前的表情也不可能毫无惊诧之意，红窈临死的话也不该是跟她说对不起。
　　林笙歌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
　　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一日，果然就在次日，狱头就打开铁栅门将她送出了这刑部地牢。
　　春雨如酥，缠缠绵绵下了一阵，近午时，阴霾尽散，又是天晴云霁。
　　林笙歌步出书房的门林笙歌步出书房的门，走到后园子里，伸了伸懒腰，目光瞥见了花圃中的一棵茶花。
　　在一大片的红紫粉兰中，独这一棵花蕾暗萎叶色半枯，呈一副颓败之象。
　　林笙歌心中突然有一种郁闷难舒压在心头。
　　自大理寺被送回到自己的官邸，她总觉得这几日象是在梦中，无法脚踏实地。
　　也曾亲自持贴去四王爷府走了几趟，均以王爷不在被挡了驾。
　　当日潘重等人既已收罗了所有对她不利的罪证，难道就凭四王爷简单调查一番，就能将这所有的证据推翻了？
　　林笙歌着实有些不信。
　　又想自己与这四王爷素无私交，他也犯不着为了自己去得罪潘重这种元老大臣，况且还是潘贵妃的老爹——他的姻亲。
　　论公论私，林笙歌想不出理由自己缘何能无罪释放，还能官复原职！
　　无心间出了园子，突听得前院似有人大声叱责，还夹着妇人的哭声。
　　林笙歌心中一动，莫不是那些伸冤的平民？
　　招手叫了院中的护卫，让他把人带进院中花厅里。
　　“林先生——林大人！”
　　这叫声，十分熟稔。
　　“喜嬷嬷？”林笙歌抬头望去，来人全身裹着黑斗蓬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细瞧了半天，直到那人将帽子掀了，才将来人与宝月楼那个非要袒一点白嫩的肉色出来不可的喜嬷嬷挂上钩来。
　　林笙歌起身相迎，十分诧异：“嬷嬷你怎么来了？”
　　问话间同时看清了喜嬷嬷的眼睛，红肿得似两颗山核桃。
　　林笙歌暗暗吃惊，难道她是为红窈的事要找自己算帐？
　　没想到喜嬷嬷一把抓着她的手，双膝一软，就给她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那眼泪就挤出来了：“林大人，你——”
　　这声音一嚎，可就大了，外边的侍卫就干咳了一声。
　　林笙歌挥了挥手，摒退侍卫，同时将喜嬷嬷扶起，耐心道：“喜嬷嬷，有话咱们坐着说。”
　　喜嬷嬷虽然站了起来，却死活不肯移步，压低了声音，依旧哭丧着脸：“大人，您可一定要救救白姑娘啊！她为了救您，硬说自己是杀红窈的凶手，您说可怎么了得哦！我宝月楼已经没了一个红窈，再没了漱玉，可不就是末路了吗？——”
　　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又连声哀求林笙歌救救白漱玉。
　　林笙歌沉住气，只问她怎么回事？
　　喜嬷嬷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自从红窈被杀，大理寺就派兵封了宝月楼。
　　每日有官员来挨个查问林笙歌与红窈的关系，这楼里的姑娘有与这官员熟悉的，一来二去，也就知道林笙歌是凶手，已被关进大理寺地牢，自然林笙歌的真实身份也沸沸扬扬的全知道了。
　　也包括白漱玉。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把喜嬷嬷急得不行。
　　喜嬷嬷求她多少进点食，还答应想办法救林笙歌出来。
　　可谁知这大理寺的地牢里虽然有喜嬷嬷的熟人在里边，可因为林笙歌一直不肯招供，大理寺卿下了禁令，严禁任何人探监。
　　喜嬷嬷只好每日探些消息带回去，白漱玉知道林笙歌没有受刑，才稍稍进了点水米。
　　“这样过了一月，直到前日突然又来了一大批官兵，将我们宝月楼里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押到了一个大院子里，我起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第一个就让我进了一间屋子里，那里边摆饰瞧着就觉豪华，绝非普通人的居室，当中隔着一道帘子，也看不清里边坐着什么人，我心里正琢磨呢，他就问我红窈在宝月楼里和什么人关系比较好。我一听，才知道又是因为红窈的命案来的。”
　　说至此，喜嬷嬷擤了一把鼻涕。
　　林笙歌心中有数，喜嬷嬷所说的帘子后问话的，定是四王爷，想到他为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居然如此劳师动众，不免心存感激，同时也已明白了——
　　“这么说，是在这位大员传见白姑娘时，她就说是她杀了人？”喜嬷嬷神色越发激动，红着眼睛捶胸跺足一脸悔不当初：“都怪我呀，那位大员起先问我林先生与红窈姑娘的关系时，我多嘴提了一句，说先生只是为红窈姑娘作画，并无私情，倒是同漱玉姑娘关系更好些。我这么一说，这位大员就问起漱玉姑娘与红窈姑娘的关系如何？我当时也没在意啊，只说还好还好。他又问我知不知道红窈姑娘那晚去了什么地方，我就回答说红窈姑娘每年生辰都会到城西观云亭去放许愿灯，他问红窈姑娘这个习惯有多少人知道？我说也就楼里几个年资长的姑娘知道，他就问漱玉姑娘知不知道。我当时就想，可别把漱玉再扯进去，所以就扯了个谎，说漱玉姑娘不知道。后来好象没别的问了，就让我出去。我当时是怕有个万一，到院子里后就偷偷吩咐外边的几个人自然还特别嘱咐了漱玉姑娘，千万别把和红窈姑娘关系不好的事说出去，也别说知道红窈那晚去了哪儿，我当时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多生事端。可谁知道我不吩咐还好，我这一说啊，可就把漱玉姑娘给点醒了！再加上红窈原来的那个花奴出来作证，结果她就、就——就说是自己买凶，杀了红窈！”
　　喜嬷嬷痛哭失声，懊恨得不行。
　　林笙歌总算明白了这来龙去脉。
　　不禁长叹一声，心道：纵使你让所有人帮忙撒谎，又怎能逃得过四王爷的眼睛？你想多一事，结果却——
　　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积压多日不得释情的原因所在。
　　原来她之所双得以无罪释放，是因为四王爷给她找了个替罪羊，也就是自愿替她顶罪的白漱玉白姐姐。
　　喜嬷嬷不用再说后边的事，她也知道后边会怎样发展了。
　　若非喜嬷嬷怕官府的人疑心本与红窈关系不好的白漱玉，特地撒了一个谎，又教宝月楼里的人帮忙圆谎，就凭白漱玉一人自首，只怕还不能让大理寺的人心服，可就因为喜嬷嬷和所有人一起撒谎，再加一个多嘴的花奴，肯定又平空添了很多恶毒的话堆到白漱玉头上，对一个一心想做替罪羊把罪名扛起的白漱玉来说，自然只会承认不会否认。
　　如此这般，就顺理成舟了。
　　林笙歌心中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这四王爷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白漱玉说买凶就买凶了么？
　　纵使白漱玉自认买凶杀人，总还有许多破绽，比如她如何买凶？凶手的来历？
　　若照白漱玉说来，也可能买的凶手就是我林笙歌。因为在场的就只有我林笙歌一人啊！
　　但此案能如此了结，潘重肯定是不答应的，这里边自然是四王爷强压着办了。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四王爷如此偏帮自己。
　　这时喜嬷嬷却拉着林笙歌的手不放，痛哭失声：“林大人，你一定要救救白姑娘，她都是为了你才这么傻的呀！如今能救她，能让她回心转意的人就只有你了！这么些年，我可是真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的，她若有什么事，你叫我怎么活呀！”
　　这几句话，真情流露，林笙歌心中也不禁酸楚难当。
　　略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擦去喜嬷嬷的眼泪：“嬷嬷，你放心，白姑娘一定会没事！”
　　她的目光已复清澄平静，神思宁逸，轻轻的话语，自她口中而出，笃定如泰山弗移。
　　此时她已不是那个到宝月楼作画的先生，她是刑部侍郎林笙歌林大人！
　　喜嬷嬷不禁收了泪，点了点头。
　　“这样，我帮白姑娘写一份辩状，你让人照抄数百份，全城四处张贴，务必要弄得全城皆知才好！”
　　林笙歌一边郑而重之地吩咐，一边已走到桌前，开始提笔，飞龙走蛇，为白漱玉写了一份辩状。
　　条条陈列白漱玉不可能买凶杀人。
　　一口气写完，吹干墨迹，折好，交与喜嬷嬷。
　　喜嬷嬷不敢迟疑，小心奕奕藏于怀中，又有些忧心忡忡：“白姑娘现在被押在大理寺，那门里可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万一这东西没用，那、那可怎么办好？”
　　林笙歌暗暗咬了咬牙，仍是轻声细语：“嬷嬷放心，漱玉姐姐对我情深义重，笙歌若让她如此代死，岂非猪狗不如？”
　　喜嬷嬷重重点了点头，“林大人的名声我也听过，我相信你！你——保重！”
　　这胖胖的妇人含着泪水，重新戴好帽子，匆匆而去。
　　林笙歌抬首，遥望着院中一地落荫，暗道：“外祖呀外祖，笙歌若是让一个无辜的白姐姐为我而死，那可是枉生为人！若是此案非要找一个凶手不可，那就由我来背这个罪名吧！”

　　花雨

　　四王爷府在皇宫的西面，整座府邸参差错落，夜色下似一只匍匐着的巨形狮子。
　　“为什么？”
　　林笙歌已在王爷府前跪了一天，直到夜色深凝，终于踏进了府门。
　　沁人心脾的清香随着纷纷扬扬的落花在呼吸间沉淀。
　　四王爷就站在这颗不知名的黄花树下，仰头看着落花，问她。
　　林笙歌知道他问的不是她为什么坚持要见他，而是问那已传遍京城巷陌的那份辩状。
　　“臣只想王爷还那弱女子一个公道。”她低首垂眉，长身而跪。
　　只闻得轻轻一声笑，仿佛落花沾地的声音，几不可闻。
　　“她求仁得仁，本王只是在成全她。”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证实了林笙歌心中的猜想。
　　不错，在堂堂一位东唐王爷眼中，一个年轻有为的刑部侍郎的性命，自然远比一名宝月楼的名妓重要。
　　所以就算明知她是冤枉，明知她是为人代罪，这位四王爷顺水推舟，判了她为红窈抵命。
　　不禁茫然，但仍不忘初衷：“此女若死，臣无颜苟活于世，还望王爷成全微臣！”
　　宽大的袖袍一卷，接住了簌簌花黄，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泛着明珠的微光：“林笙歌，本王是在救你，也是念你外祖一世为东唐尽忠职守，还他一个人情，你当念着以有用之身还报国家，岂能因儿女私情而弗顾国家大义？”
　　林笙歌一时怔住，在他的立场，这么做是合情合理，他说的这番话，也是义正言辞，似乎无可辩驳。
　　但是她林笙歌，当真就能如此活着？
　　眼前浮现白漱玉盈盈笑颜，仿佛在招手叫着“弟弟，路上当心！”
　　心中猛然一震，涩然躬身：“多谢四王爷抬爱，只是笙歌禀承外祖生前教诲，生而为人，本无贵贱之分，只是看你能否活得问心无愧，白姐姐视我为亲弟一般看待，对我有情有义，笙歌若要让她为我而死，便连禽兽不如，还有何面目侍奉朝堂？请王爷成全！”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男儿大丈夫，连孰轻孰重也分不出来，看来本王确实是看错了你！”
　　宽袖一拂，所兜的黄花纷纷落了林笙歌一头。
　　林笙歌头磕在泥地上，不言不动，显是心意已决。
　　袍角微动，那高大的背影已自落花纷扬处离开，只留下了半伏在地的一尊泥像。
　　黄花落，疾时似雨，缓时似雪，直至风停。
　　晨光照进窗棂,一声“吱呀——”
　　轻轻的脚步踏入门槛，蹑手蹑脚，靠近长案。
　　厚厚堆积的案牍之中，一人伏案睡着了，淡淡的晨光垂沐着他的侧脸，也不禁贪慕那俊美的额角，流连不去。
　　来人转到他身后，将手中一件轻袍展开，袍角微扬，带着一种华姿，轻悄披落。
　　“张选——”
　　只是一点风声，伏案而睡的宴苏已然醒了。
　　来者忙答应了一声。
　　“我竟睡着了。”他语声仍有些疲累，但已直起身来，双眸舒张，依然濯清星亮。
　　“端河回来，您一直没好好休息，是太过操劳了。”张选将叹息声隐而不发，只轻声语。
　　微笑着合上了案上的文书，将之分类堆积，一边慢声道：“在我去庆州前，总要将兵权移交清楚，各位兄弟随我南征北战，也总要有个安排，如此，才能走得安心。”
　　张选浓眉皱了皱，欲言又止。
　　宴苏背后似乎长了眼睛，低头微笑：“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吗？”
　　“不错。”张选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垂眉：“属下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主动交出兵权，还要去那个不毛之地，难道，那个女人真的值得您牺牲这么多？”
　　依他的身份，他本不该说这样的话。
　　但他实在很不理解，还有些失望。
　　在他心目中的十三王爷，是大英雄，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应以大局为重，以建功立业为重，为了娶一个全王族反对的女人，抛弃这天下人最重的兵权，还要远走偏僻之乡，在他来说，实在非男儿所为。
　　宴苏慢步走到书房门前。
　　一只翠鸟飞来，停在廊下扶槛上立着，滴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浑不觉有人在窥视着它。
　　宴苏轻笑着一指，“张选，你说这鸟儿生得再美丽，飞得再高又怎样？此时我手中若是有一支弹弓，这只鸟儿便会被我一击击中！”
　　张选便走过来，也隔着门窗往外看去。
　　“以王爷的本事，便是它飞到百里高空您也能击中它。”他实话实说。
　　那翠鸟似乎突有所觉，拍拍翅膀，陡的飞走了。
　　宴苏笑着偏过头来，眸色清华:“在高空之中被人击中，那也只是因为它自以为飞得很高太过疏忽太过得意，只道没有任何危险。它若是知道越是高空越危险，时时防备，就没人可以打中它了，连我也不例外！”
　　张选随意应了一声，对王爷转移话题，有些闷闷不乐。
　　宴苏轻轻一叹，走回到案前，示意张选坐下。
　　“张选，在端河那十数条性命都是受我所累，你还不明白吗？”
　　张选一惊：“您说河堤突然溃塌那是——？”
　　宴苏点头，慨然：“事后我曾叫精通河道的河工查看过了，是有人早挖空了堤坝，只在外面留了薄薄一层，这一段堤坝本有官兵日夜守护，可居然还有人能做手脚，你说奇是不奇？”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算准了王爷您在潮涨时定会巡堤，这潮水一个冲击，内空的堤坝自然轰塌，狂潮汹涌，便是您会泅水，也是无能为力！”
　　张选当时因为水土不服，并未随同，此时想象当时情景，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说完这话，再也坐不住了，立时起身：“王爷，张选马上去端河，只要查一下当日是谁负责安排守卫的，便一清二楚了！”
　　“张选！”宴苏摇头，阻住他。
　　“当日负责安排守卫的是沈遥。”
　　淡淡一语，张选又自怔住。
　　苦思半天，才摇头：“他是薛侯爷的结拜兄弟，他若要害您，当日就不会舍身救您了！”
　　“不错，”宴苏轻笑，“这个沈遥年纪轻轻却深谙河道治理之法，前程大好，我之所以不让深查下去，就是怕让他来背这个黑锅，这才罢了。”
　　张选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可要是不抓住这意图谋害您的人，只怕还会有下次。要不，我派几个人悄悄过去，再查查？”
　　宴苏两指轻轻揉了揉眉间，微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起这事，不是让你去追究什么，而是想说，自两疆战事平定之后，这两年，府中频频出现刺客，再加上近日这事，无非是冲着我手中的兵权而来，若是我去了庆州这种地方，必然就太平了，你明白了吧？”
　　“王爷的意思是？”张选隐有冷汗爬上背脊。
　　“我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即可。”宴苏笑，眸光平静，“也许不过是我多心。如今边缰平定，若你愿意，随我一起到庆州，咱们在那里开土僻地，你也娶个妻室，开枝散叶，也不错。”
　　张选不语。
　　在他心里认为，就算王爷主动交出兵权，皇上也必不肯答应，何况凭王爷这些年的战功，就算是要皇上赐十座城池也是应该的，怎么可能只赏一个贫脊的庆州就算了？
　　虽然他沉默，宴苏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选也有他的固执，虽然他忠诚，但他的想法有时连宴苏也不能左右。
　　宴苏心中暗叹，看天色拂明，要准备上朝了。
　　跨出房门之际，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古玩铺的老板找着了没？”
　　“找着了。”张选面色一整，“已在一个小渔村把他抓住了，正快马加鞭往回赶，相信只需半个月路程就能到京城了。”
　　“半个月？”宴苏长眉一皱，脚下不停，“刑部那案子几时会判，问过了吗？”
　　张选紧随其后，语声却慢了一下，才回道：“好象——是今日就要判了。”
　　宴苏不语，快步穿过长廊。
　　廊下的内侍连忙跟上。
　　回到他所住的清阳阁，宫娥们已经等着了，忙侍侯他梳洗更衣。
　　“属下听说，四王爷府中昨儿来了一位客人。”张选在旁犹犹豫豫，直等他换上朝服，才说了这句。
　　宴苏心中一动，“是林笙歌？”
　　“是。”
　　宴苏也不往下问了，双手微展，让宫娥拉平袖角，束上玉带。
　　朝服穿好，将这些人打发出去，目光内敛，看不出喜怒。
　　只是问：“四王爷那边还有别的话传过来吗？”
　　“听说林大人一整夜都跪在院里，不过，四王爷好象没有理会。”
　　张选一边回话一边打量自己的主子，连他这每日看惯了王爷各副装束的人，也时常禁不住神往。
　　无论是一袭莽袍，还是一身便服，反正穿在王爷身上，连衣裳都有了灵气，神俊得很！
　　宴苏却有些心不在焉。
　　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道：
　　“对了，今儿上完朝，我要去南山狩猎，可能要在那边呆个十天半月，你挑几个人随我一起去吧。”
　　张选答应一声，急步跟上，又轻声问：“依属下看，林大人今儿一定会来求您，王爷您要不先见他一下？”
　　宴苏突然停步，张选连忙站住。
　　“张选，若无证据，我绝不会徇私，你还不明白我的脾气吗？”他头也不回，冷冷的语声已教张选脸上火辣辣的，低声应：“是属下错了。”
　　“你叫白洋别管那什么老板了，马上回来吧，直接到南山与咱们会合。”
　　张选答应了，心中却在想，王爷为了避开林大人，所以才要走得远远的吧？这一去，定是要一个月半个月的回不了京城，那时，估计那个白姑娘也已经给斩头了，即使林大人来求王爷也没用了。
　　这样王爷也不算不讲朋友义气，两人也不会翻脸，这主意，果然不错。

　　朱砂

　　风止，花雨骤歇。天边第一颗启明星已在闪闪烁烁。
　　林笙歌仍跪在四王爷的庭中，跪在那棵黄花树下。
　　随着天色将明，她心中已下了最后决断，既然四王爷坚决不肯释了白漱玉，她唯有自己上刑部去敲那伸冤鼓。
　　她抬起了头，最后一眼望向四王爷消失的那重庭院，看灯光已尽熄灭，已知无望。
　　起身时，因为跪得太久，膝盖本来就有伤，一直苦苦忍耐，此时稍一用力，却发现腿脚不听使唤，整个身子前倾，幸得手一撑，才不致弄个满面尘泥。
　　饶是如此，整个人只能伏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这时，有一盏灯笼出现在眼前。
　　是一名青衣侍从。
　　林笙歌还记得每回在府门前挡驾说四王爷不在府中的正是此人。
　　“林大人，小人扶您起来吧。”这青衣侍从眼中隐有不忍。
　　他还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
　　“不，我自己会起来。”林笙歌咬着唇，使劲用手撑起，虽然缓慢，终究是站定了。
　　“我来给您照路，您小心点。”青衣侍从在前面给她打着灯笼。“天已经亮了。”她微微一笑，一指天边微露的曙光。
　　青衣侍从不语，依旧在前面小心奕奕引着她。
　　林笙歌轻轻拍干净了手上的泥土，整了整衣襟，忍着痛，大步往外走去。
　　今天就是白漱玉要被判刑的日子，时间已无多。
　　这一走，才知这府院深深，若无这青衣小厮引路，自己根本找不着正门。
　　到了府门外，林笙歌微笑着与这青衣小厮道谢。
　　“林大人！”
　　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是青和怕马车路上颠簸，特地为她所备。
　　只是累得这些轿夫在外边等了一日一夜，甚感歉疚。
　　就在她刚踏进轿子里，突闻那青衣小厮出声招呼，一转身，就见他已匆匆走了过来，俯身轻声道：“听闻林大人与十三王爷关系匪浅，为何您不去找十三王爷商量商量呢？”
　　林笙歌吃了一惊，不禁睁大了眼：“你说，十三王爷从端河回来了？”
　　青衣小厮一笑，双手一拱：“林大人好走！”他竟不答，转身回去了。
　　林笙歌的俊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回来了，是刚回来的？还是早就回来了？
　　他知道我被关押的事吗？为什么一直未曾露面？
　　这么一想，刹时心头发凉。
　　或许，四王爷这么尽力施救，就是受了他的委托！
　　转念一想，热血又在心头涌动。
　　怔了半响，直到轿夫轻声相催，才知道上轿。
　　轿子快要走出这长长的皇城脚下时，忽听轿中吩咐：“回去，去十三王爷府！”
　　轿夫们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掉头，心中却各个发愁：这位大人若是再往那府里呆上一日一夜，我们岂非又要干等？
　　清晨的风，轻拂着轿帘。
　　晨光一缕，正照着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耀眼的红，随着帘子的飘坠时隐时现。
　　不禁掀起轿帘，看得越发清晰。
　　原来门前的石狮子披上了大红的彩缎球，那围墙更粉了，朱红的门柱更鲜亮了，显然刚刚粉刷过，随着轿子行近，还能闻到朱漆未干的气味。
　　一排大红灯笼在门前晃悠，一眼就知道这府中有喜。
　　掀起帘子的手微微一颤，轿子停住了，林笙歌的脚步竟跨不出轿门。
　　是了，她怎么忘记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五月十五了，曼儿与十三王爷的大婚之期，不就是那一天吗？
　　王爷府上下，一定正在为大婚的事忙碌着吧！
　　“走吧。”轻轻一声叹息，轿帘轻轻落下。
　　轿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明白这位林大人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但轿帘隔断了他们的视线，没人看得清轿中人的表情，自然也猜不透这轿中人的心思。
　　一轿如风，在四名轿夫疾快的脚步下，倾刻飘离了这皇城的脚下，越行越远……
　　轿子先回了青云街，刑部侍郎的府邸。
　　林笙歌将自己锁在书房中，先将手头所有案卷已办未办事宜，整理、详录。
　　此时她已做了最坏打算。
　　万一自己不能回来，身后事如何安排自然要做交代。
　　所以先处置公事。
　　她特地写了一道奏折，将自己查处舞弊案的经过及怀疑详述清楚。
　　而后，便是自己的身后事。
　　第一个想起的是自小一同长大的谢曼儿。
　　曼儿虽是谢家晋的女儿，说起来也是千金小姐，但自小倍受谢家其他子女的欺凌。
　　还记得两人初见，是因谢曼儿悄悄离家出走，偶然闯到无竹苑中偷梨子吃！
　　林笙歌一边写一边回想往事，不禁慨叹世事无常。
　　在当日，对无父无母的林笙歌来说，她至少有外祖及老院丁的疼爱和无微照拂，衣食无忧。
　　从没想到世上还有人饿得要偷梨子充饥。
　　她自小无兄弟姊妹，一下子便将曼儿认做了自己的亲姊妹，便赖着老院丁，一定要留谢曼儿在无竹苑一同生活。
　　事隔十多年，当年无依无靠的谢曼儿即将成为一位王妃，再不会有人敢冷落她、欺凌她。
　　倒是自己，却要反过来，请她在自己若有不测时，料理后事。
　　写毕，不禁惆怅。
　　曼儿只在她失踪期间写过一封信来，自从她脱险回到安长，也已近半月，想来定是忙碌着婚事，而顾不得写信了。
　　这时，面前又浮现一张人脸，重换一张信笺，素白纸面书了一个“宴”字，不禁颦眉。
　　一支管毫悬在半空，迟迟难下。
　　若有似无的一声轻叹，终是搁下管毫，伸手将纸揉成一团，弃之不用。
　　如此一番折腾，已近午时，想想并无遗漏，才舒了口气。
　　召了青和来，把奏折与写给曼儿的书信交与她：
　　“我若三日未回，你就把这这奏折交到十三爷府上，请他转奏，然后你再把这封信亲自送往德州，交到谢小姐手中，你可记住了？”
　　青和连忙点头收好，想想有些奇怪：
　　“大人现在不是还在休假吗？难道还要出公差？”
　　林笙歌轻轻一笑，指尖抚了抚她齐眉额发，轻叹：
　　“青和也到出阁之龄了，好快啊！”
　　青和红了脸，略为害羞，忙问大人是否还出去？
　　“我先去更衣，你让人备轿，等下我要出去一趟。”
　　林笙歌说得含糊，青和习惯了，也不多问，连忙跑到前院让人备轿。
　　她又匆匆跑回内院，侍侯林笙歌更衣，又仔细梳好了发髻，这才送着到前院。
　　专用的轿子已等在院子里。
　　林笙歌微笑着捏了捏青和的圆圆脸，才慢步上了轿。
　　青和抚着脸颊，这些日子以来小姐一直心事重重的，已经好久没和自己这么亲昵了，看来她一定是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了！
　　这么一想，不禁笑逐颜开，一直送着轿子出了府门，还一个劲地吩咐轿夫小心颠簸。
　　她没有料到的是，自家小姐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林笙歌是刑部侍郎，虽然还在休假期间，但要进刑部大门，自然没人敢阻拦。
　　院中衙役们见到长官，连忙弯腰行礼。
　　等他们直起身子，却见林大人不慌不忙站在院中央的伸冤鼓旁，伸手取出了别在架子旁的鼓槌，低头打量——
　　大伙还在纳闷，这终日埋首案卷的林大人怎的关心起这玩意来了？
　　“咚——咚——咚——”
　　刚开始，谁也没意识到这林大人用槌击鼓的意思，只是大感意外：咦，这破鼓居然还会响的呀？
　　据说这面鼓原是由朝廷指定的前洲牛皮所制，都说前洲牛皮，百年不破，果然不是吹牛，历红风吹雨打不仅没破，还会发出咚咚咚声——
　　可随即有人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咦，这可是伸冤鼓啊！林大人怎么拿这个来玩呀？
　　大伙不禁傻眼，有人就硬着头皮上前，还未待他开口提醒，林大人已回过身来，将鼓槌递给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清冷：
　　“伸冤鼓三响，麻烦哪位兄台进去通禀一声，请谢大人立即升堂。”
　　一个院子的衙役都慌了神，四五人一起冲上了台阶，大力推开虚掩的大门，大声叫道：“伸冤鼓响，请谢大人升堂！”
　　两边朝房的衙役立即从左右涌出，分立公堂两列，按部就班之后，这数十人才齐声高呼：“伸冤鼓响，请谢大人升——堂——！”
　　不等第三遍通报，谢家晋已带着刑部师爷匆匆而来。
　　这时依照程序，谢家晋坐在公堂之上，宣布带击鼓人。
　　林笙歌跟在衙役身后跨进门坎时，谢家晋显然是吃了一惊。
　　但他很沉得住气，面笑微笑。
　　“林大人，是你敲响了这伸冤鼓么？”
　　林笙歌颔首应是，并呈上她为白漱玉所写的申冤状纸：“白漱玉杀人一案，实属冤枉，请大人为民作主，重审此案！”
　　由衙役将状纸传给一边的师爷，师爷仔细看过，才转呈谢家晋。
　　谢家晋看过状纸，想了想，与师爷交头接耳一番，那师爷就把申冤状拿到后堂去了。
　　这边，谢家晋敛了笑意，刻板地告知：
　　“林笙歌，你是刑部侍郎，应知击响这伸冤鼓，就要先受十大板刑杖，你可有异议？”
　　林笙歌有备而来，轻轻点头：“下官无异议。”
　　于是两名衙役上来，把她人朝下按在刑凳之上，依照行刑的惯例，四人分头把她的手脚紧紧缚在刑凳之上，这是以防受刑人在受刑过程中因不堪剧痛，会下意识挣扎躲闪，阻碍行刑。
　　一人又拿了一条布条让林大人咬在嘴里，免得咬破唇舌。
　　林笙歌却摇头拒绝。
　　看这林大人似弱柳般的身子，几名行刑的衙役有些不忍，更有些不敢。
　　毕竟自己要杖打的可是三品以上官员，尤其还是他们本来的顶头上司，这要打坏了，他们的饭碗不就砸了吗？
　　谢家晋脸色一沉：“本衙行刑之人听明白了，如若殉私，各杖一百！”
　　两名行刑的衙役哪里还敢犹豫？
　　第一根刑杖高高举起，呼呼生风落将下来，只闻闷哼一声，那身子崩直，显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第二杖紧接而下。
　　虽然受刑人面朝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地面上已多出一滴滴血水，却不知是鼻血还是齿血在慢慢流淌。
　　行刑的衙役一杖接着一杖，由于不敢稍轻，那就只能加快一点速度。
　　虽然看着来势汹汹，疾似雨点落下，但内行人都知道，如此对受刑人来说可少了那种等待的煎熬。
　　到第七杖，底下的林笙歌已痛得当场晕厥！
　　照刑部的用刑程序，如果犯人受刑过程中晕过去了，一定会先暂停施刑，然后用冷水将之扑醒，待神智复明后，继续用刑。
　　行刑的衙役十分有经验，一看受刑人的头垂下去了，旁边早有冷水备用，一瓢泼向面门，轻轻一声呻吟，刑凳上的人已被泼醒了。
　　这时内堂的师爷出来，附在谢家晋耳边，两人你来我往，不停私语。
　　挨完这十杖，林笙歌已去了半条性命，卧在刑凳之上无法动弹。
　　谢家晋总算也没叫人把林笙歌从刑凳上拖下来，还是叫两名衙役搬了一条软褥，把林大人原样搬了过来。
　　“林大人，这是律法所定，我想你不会见怪本官吧？”他脸上微带着笑意，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林笙歌此时无法翻身，也无法动弹，只能勉强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却开不了口。
　　原是她在忍耐过程中咬牙过紧，口腔内已血肉模糊，稍一牵扯，就一阵火烧似的剧痛。
　　“给林大人准备纸笔。”谢家晋在下边的刑衙呆了数十年，自然也有办法。
　　林笙歌的双手自是完好的，就用笔代嘴，在纸上写了：“白漱玉绝不是观心亭案的凶手，请大人为民作主，为民伸冤！”
　　谢家晋看过，眼也不眨，再接着问：
　　“你说白漱玉不是杀手，那你说凶手是谁？”
　　她又在纸上写着：“本案是自杀，而非他杀！”
　　但谢家晋听师爷念完，却若无闻，那双修长的凤目紧紧盯着她，“是自杀还是他杀本案早有定论，你只要告诉我，凶手是谁？”
　　林笙歌正待再写，突听到堂后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那声音低哑嗓门还在微颤。
　　雷光电火一般，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知道那个在后堂听审的人是谁了。
　　抬起头，直视谢家晋，他微微侧首，似乎是看了师爷一眼，神情有些惶恐，再掉过头来，颊部的肌肉已显得紧崩。

　　赴死

　　袖子一展，“啪”的一声，拍响了惊堂木：
　　“林笙歌，凶案发生是你亲眼目睹，当时现场惟你一人，白漱玉说她买凶杀人，除非你给本官交出一个杀手，否则此案难翻，你是个聪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目光几乎是逼视着林笙歌，寒光渗渗，每说一个“你”字，就加重了一点力道，狠狠的，近乎逼问。
　　林笙歌的确已全然明白他的意思所在。
　　虽然也已做了最坏打算。
　　但此刻才知自己有多傻。这十大板竟是白挨了！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为曼儿，想哭，有这样一位甘愿为虎作伥的爹爹，怪不得她总不愿回家！
　　同时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既然白姐姐可以为她死，有什么事情是她不可以做的？
　　“拿——来——”
　　虽然语音模糊。
　　显然那谢家晋与他的师爷听明白了。
　　她看到了谢家晋眼中的迫不急待。
　　那位新来的师爷在他点头授意下，马上在一旁奋笔疾书，不过片刻，即递给她一份洋洋溢溢详述她如何杀死红窈的自首供述，自私情，被拒，买凶器，跟踪观心亭，再次献画求欢，被拒，行凶。
　　过程与前因后果，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她无声地笑，也许早在她第一次过堂那时，这份供述已在这位师爷脑子里了，而且默背过无数遍，总算在此时用到了。
　　她看过一遍，但没有签上大名，另在白纸上写道：
　　“请大人先赦白漱玉无罪，由刑部出具释文，交巡捕司赵总捕对外张贴，我要看到赵总捕的亲笔回执，然后自会如你们所愿。”
　　师爷拿到这张纸，自不便当众读出声，马上转呈谢家晋。
　　谢家晋皱了皱眉，显然也无法决定，就拍了拍惊堂木，宣布休堂。
　　这时他也不再避忌林笙歌，自起身转到堂后去请示。
　　林笙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里异常苦涩。
　　她没有等多久，谢家晋就拿了一份释文出来，也没再叫升堂，当着她的面盖上了刑部大印，交她亲自审视。
　　林笙歌仔细看过，并无不妥，轻轻点头。
　　“黄师爷，这要劳烦你去跑一趟了！”
　　身材矮小的师爷应声而去。
　　巡捕司与刑部只隔了一条街，一来一去也快。
　　但要拿到巡捕司总捕头赵志生的回执，却是要等了。
　　巡捕司总捕头赵志生，林笙歌与他合作过多次，以他一丝不苟的行事风格，林笙歌知道他一定会亲自入监释放白漱玉，同时会将这份释文对外张贴召告，以释众疑。
　　等这些事办完了，赵志生才会出具一份释放犯人已毕的回文，给刑部。
　　谢家晋在堂上等不耐烦，不住地踱来踱去，又派了几个衙役去巡捕司摧促。
　　好不容易到卯时，那黄师爷才一头大汗的回来了，自然也带回了赵志生出具的回文。
　　林笙歌算算时辰，再看到回文上赵志生的笔迹，于是放心了。
　　黄师爷忙又将先前那张完美无缺的供词放到她面前，为她递上醮了墨。
　　她没有犹豫，也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机会，笔墨飞溅，“林笙歌”三字，依旧是行云流水，飘逸如风。
　　连谢家晋看到她这份镇定从容，也不禁暗赞一声，略略有些惋惜。
　　毕竟能视死如归的人，总是极少数。
　　这愿意为他人而死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红红的朱砂印上了她的指纹。
　　签了名，画了押，也就决定了林笙歌的命运。
　　一匹快马从东城门穿过西城门又绕到北城门，最后回到了东城门。
　　于是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明日，将在东城门刑场处斩一名死刑犯——一位曾任刑部的大员！
　　如果杀的是平民百姓，大家也许不太在意。
　　但听说被杀头的是一名官员，还是刑部自家人，人们就纷纷挤去看刑部的告示，倾刻林笙歌的大名传遍了安长。
　　于是人们又依稀忆起了三年前，曾经，有一位新晋的状元，身穿红云似的官袍，头戴乌纱官帽还插着金花双翅，跨着白马漫游全城，玉面红唇，俊美轰动全城，依稀，他的名字也叫林笙歌。
　　究竟是否是同一人？
　　刑部的告示虽然也画了一张人脸，但鲜红的叉字加上墨色渲染，连眼睛鼻子都模糊不清，只怕就是林笙歌本人也认不出自己来。
　　于是有人说是，有人说一定不是。
　　有两人在告示前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就说不用争哩，一两银子下注，第二日自知分晓。
　　在东唐赌风极盛，这两人一下注，就有更多人关注这事了。
　　四月初十，一早，吃饱饭没事干的一群市井之徒，就赶到了行刑的东门刑场，围住了那历来作为官员行刑的高台，只望占一个好位置，能看清楚死刑犯的容颜。
　　渐渐的，随着日头的滚动，东门刑场的人越集越多，可谓万头攒动。
　　日正当午，一溜快马沿东大街一路疾驰，转到东门刑场，有人认得这是刑捕司的衙役。
　　“刑部谢大人有命，今日行刑不得旁观，所有人马上离场！”
　　一人跳上刑台，高声一呼，台下百姓一阵嘘声，你想，为了占最佳位置有人可是站了一个早上的，好不容易占了好位置，哪里舍得放弃？
　　台下人群依然聚集着，反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挪动脚步。台上的衙役着急了，就把手中的马鞭一挥，喝道：“谢大人有命，不准有百姓围观，违者视为图谋劫持法场，立即拘捕！”
　　这么厉声一喝，台下胆小的开始先离开了。
　　但仍有一些市井痞子，仍是在周围流连不去。
　　台上的衙役就跳上了马背，手一挥，众衙役就开始拿手中的马鞭去驱赶这些仍逗留刑场上的人。
　　稍有动作滞慢者，就被鞭梢击中，虽力道不重，也跌得头破血流。
　　这么一来，围观的百姓顿作鸟兽散了。
　　人群被驱离了刑场，发现巡捕司的数列人马已分六路，封锁了直通刑场的所有入口，只出不进。
　　再看从刑部到刑场的必经之路——东大街，铁甲森铠的侍卫军一户一立，禁止任何人通行出入。
　　道上的行人都被赶入了两边的酒楼、茶舍内，店铺老板们得到命令，将沿街门窗一例掩上，不准出入，不准窥视!
　　大伙只能在里边枯坐着，看来必是要等午时三刻过了，才能随便行动。
　　还好这茶楼、酒铺的，大伙不像那胭脂水粉铺子不用客人和老板干瞪眼，还可以喝酒饮茶，顺便聊聊家长里短。
　　这时两人的对话引得许多人关注。
　　“刑部里边的伸冤鼓只要一敲，那刑部官员就得伸堂，不过这击鼓者也是要吃苦头的，不管有理没理，就得先挨十大板，你说林笙歌他是刑部官员，他能不知道这规矩吗？可他为了给那位姑娘翻案，居然去敲那个百年都没人敲响的伸冤鼓，你说，他傻不傻啦？”
　　一张桌子上两人正大声侃着有关林笙歌的话题，说话的人抚着八字胡，看样子象个商贾。
　　很多不认识刑部侍郎的人就问：“喂，老兄，这位林大人既然是去给别人伸冤的，怎么这官府倒要砍他的脑袋呢？”
　　“他是去伸冤没错，可人家谢大人没搭理他呀，打他十大板，就要赶他出去！这林大人为了救自己的红颜知己，只好自认是杀人凶手，把罪名扛下来了！” 答话的却是对桌一个中年人，一身黑绸，看样子也是个知情的，说得活灵活现。
　　“咦，这么说，这位林大人其实不是凶手喽？”有人干脆坐到他对面去，准备细问。
　　“杀没杀人，谁知道呢！”中年人横了他一眼，摇头晃脑：“不过现在宝月楼也给查封了，什么白姑娘黑姑娘的都不见了，是真是假，谁还说得清楚明白！”
　　“反正这年头，冤案多的是，少杀一个多杀一个，有什么分别呢？还是喝酒喝酒，闲事莫理，咱们管自己长命百岁就行！”
　　隔桌的八字胡接话，众人纷纷点头，所谓祸从口出，还是少说为妙，尤其这事关朝廷命官的事。
　　于是大家各回自己的位子去，转了话题，只说张三偷鸡，哪家寡妇长得漂亮。说得乐乎，也不过人云亦云，半真半假，只拿来打发时日罢了。
　　将近午时，东大街才听到了马蹄声夹着车轮轴动，人们精神一震，纷纷道：“来了！来了！”
　　不消说，楼下的门窗不能开，就挤到门缝里去看，坐楼上的就不受这束缚了，反正官兵头上没长眼睛，大家就悄悄开了临街的窗户，从窗口楼台往下张望。
　　长长的东大街，由南而来数百铁骑，马蹄声急，铁桶似的围着一辆囚车，四方方的木笼子还有铁锁、官府的封条上鲜艳的红印，这些都没什么稀奇，人们唯一感兴趣和想看清楚的是那个站在笼子中穿着红色囚衣的那个犯人的脸。
　　可惜从这条东大街的街头行到街的另一头，自始至终，这人始终没有抬起头，只瞧见笼子上立着一颗乱发蓬松的脑袋，令人甚至瞧不出男女来。
　　倒是有人认出了最后边官轿上坐着的官员，正是刑部新任的尚书大人谢家晋，没想到他居然亲自监斩自己的属下！
　　人们大失所望，摇头回座，看热闹的心也就冷了，自管喝酒闲聊。
　　就这样，在百姓看不到的刑场，午时三刻一到，人们只听到东门外一声炮响，那就是开斩了！
　　人们只能想象那颗俊美的头颅自刀下滚落的血淋淋场景，不由叹息。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会说一句话：这被砍头的刑部侍郎林笙歌，为了救一个妓女而死，真是个傻瓜！

　　第 31 章

　　晚霞殷红,塔林之中,乌鸟发出凄长的啼叫，起起落落。
　　塔林西角，有一座义庄，专门负责接收东门刑场拉来的尸首。
　　守门的老庄头年纪已经很大了，打开破旧的木门，只见一个全身缟素的绝美女子与一个胖嘟嘟的妇人站在门前。
　　老庄头一看那满脸哀容，就皱着眉问她们是谁的家眷来领谁的尸首？
　　那缟素女子张了张嘴，眼泪滚滚而下，竟说不出话来。
　　胖嘟嘟的妇人一边安抚她，一边对老庄头低声道：“就是今日午时才被斩首的刑部侍郎林笙歌林大人，这位是他的姐姐。”
　　老头半眯着眼，咕哝了一句：“这位林大人姐姐妹妹倒是挺多的！”
　　妇人愣了愣，这老头已摇了摇手：“你们来晚喽，林大人的尸首已经被他的妹妹领走了。”
　　胖嘟嘟的妇人吃了一惊，连旁边哭泣的缟素女子也暂停了伤心，两人面面相视，妇人摇头道：“不可能的，我打听过林大人并无妹妹，老人家，你是不是弄错了？”
　　老头不耐烦地摇手：“今儿行刑的只有一位林大人，不会错的！”说着，转身就要往旁边的小屋子里去。
　　素缟女子拦着老头，泪眼盈盈：“老伯，那姑娘长什么模样——要往哪里去——您可知道？”
　　她语声哽咽，听得老头也心头酸酸的，便仔细想了想，才道：“就是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千金小姐，我看她身后还跟着许多下人，应该是官家小姐没错，不过她叫来的几个抬棺的好象也不是安长几家寿材铺的，是她亲自把林大人的尸首移到棺木里，然后这帮人就抬着棺木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伸手所指的方向，正是出安长城的，但再问具体路向，却只能摇头。
　　安长城外官道至少四条，分往全国各州，又说是行刑后就拉走了，四望茫茫，又往哪里找去？
　　“喜妈妈——”素缟女子急得泪珠涟涟，抓着妇人的袖子，不知如何是好。
　　“漱玉，你别急，我想想啊——你别急——”妇人扶着她，低声安慰，目光四转，却也是一片茫然。
　　素缟女子忍不住哀哀低语：“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我只想他好好活着，他为什么还要回去？——如今，我连为他守灵立碑也不能了！”
　　一念至此，汗泪交加，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竟晕了过去。
　　妇人吓得只知道拍着她的脸，急声叫着：“漱玉漱玉——你别吓嬷嬷——”
　　还是一旁的老庄头有经验，不慌不忙上前用大拇指用力一掐女子的人中，才悠悠睁开了眼。
　　“姑娘，你别太伤心，回家去吧，这尸首别人不会冒领，我这里只有没人领的尸首，还没出过有人冒领的！”老头一语，惊醒梦中人。
　　妇人连忙道：“对了，一定是什么人受了林大人的恩情，把林大人送回家乡了。”
　　缟素女子怔怔的，也不说话也不哭了，只是站起身时，眼泪又默默流了下来。
　　老人目送着一胖一瘦两个背影踬踽而去，也不禁轻轻叹气。
　　蓦的又想起什么，忙伸手往怀里掏去，摸着一锭沉淀淀的东西，眼睛微弯，喃喃低语：有了你，我老庄头也可以回老家，享享福喽！
　　第二日，官府的衙役将一个死尸搬入义庄时，发现这守着义庄几十年的老庄头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自尽了。
　　这老庄头没儿没女，死后也没几个钱，最后由官府衙役随便将尸体往后山一埋，草草了事。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更没人怀疑是他杀，官府唯一头痛的是，怎么再找一个胆大的人去看守义庄的这些尸体。

　　喜色倾城

　　独坐高台，
　　看层林尽染，
　　天阶何处？
　　半杯浊酒，
　　饮三江余恨，
　　京华烟渺。
　　安长，东唐的京城，当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自皇城的东面，就响起了金角声。
　　被金角声惊动的百姓都知道，那是今日要成婚的十三王爷正在宗庙祭祖上香。
　　十日前朝廷已张贴官诰，上书：为贺王爷大婚，皇上有旨，免秦、晋、白三州赋税，赦全国流以下刑犯，死刑暂缓一月交执，百姓死丧十日停而不发……
　　总之洋洋洒洒一大堆禁忌，最后又书：国中百姓同乐三天，挂红披彩，违者，以不敬罪处。
　　这要是构成不敬罪，重者可是满门抄斩的。
　　所以不管你喜怒哀愁，早三日前，东唐上下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在安长，更是每条街道铺上了红地毡，人人门前挂上了双喜灯笼贴上了喜庆的红楹，就连河道上的烟柳，也有各河道的衙门派人系上了红绸。
　　据说十三王爷的新王妃连同家人，已在十日前入京，入住刑部尚书谢家晋新赐下来的官邸之中，这处新官邸就位于云上街的尽首……
　　说来也巧，这处官邸原来的主人也姓谢，是一位三朝阁老，好象和这位谢大人还是同乡人。
　　东唐皇历:五月十五，宜破土，宜婚，宜丧，诸事大吉。
　　这一日，衙门休假，店铺休业。
　　清晨，整个云上街红色如云，喜气满盈。
　　当迎亲的炮竹在云上街“噼哩叭啦”响起，全城的喜炮同时呼应，遍地开花。
　　浩浩荡荡的迎亲喜辇自云上街而出，经行安长的主街道，要绕皇城一圈。
　　全城百姓穿着鲜丽的新衣，云集道旁，赶在亲迎队伍经过之前，纷纷在红毡上洒上了清水与百样花红，以表对皇室的祝福。
　　倾城花香之中，五匹神骏的白马，驾着五彩凤辇，夹在皇家仪仗队中缓缓而来。
　　群情涌动，欢呼不断。
　　虽不见层层撒金帐中那王妃的风采，只要念及十三王爷是东唐第一美男子，他要娶的王妃，自然是国色天香！
　　遍地开花的竹炮声中，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端坐的影子，人们已然心驰神往。
　　依照王室惯例，就算是住在宫外的王爷，新娶王妃，必要在皇宫中举行大礼。
　　于是喜辇绕转整座皇城的主道，至吉时入了皇宫的钟庆门。
　　毓翠宫，是今日的喜堂。
　　华殿居中一席，坐着龙袍金冠的东唐王宴永，一身尊贵的明黄，衬着那俊逸的五官，威仪不乏风流。
　　此时他已有些不耐，拧着眉令身后的内侍：“快去问问，新人到哪了？”
　　内侍还不及答应，就被一人低声阻住。
　　“皇上，耐心些，让你的几位哥哥听见，以为你又心急着玩乐，不重视兄弟的婚礼，可就不妥了！”
　　沉沉如水的话语，出自与他并坐的太后口中。
　　东唐王脸上一热，回过脸来讪讪陪笑：“孩儿只是急着想看看十三哥的王妃长得什么模样，竟然能教咱们的十三哥动心！”
　　太后珠冠微颤，稍稍侧首，笑意半隐。
　　“傻孩子，你还不知道你十三哥的性子吗？美色不在他眼中，他只知道守信二字！”
　　“母后说得是，十三哥答应了父皇要守住东唐的疆土，只要他在，必寸土不失，他果然是做到了。”东唐王眉微动，笑语。
　　“不只是他，还有你三哥，四哥，他们答应了先皇，一定辅助你做一个好皇帝，为朝廷尽责尽力，自你登基这些年，他们也一直在这样做了。”
　　太后的目光转视这明烛华堂，只见冠盖满目，只闻笑语春风。
　　王室的喜堂，虽限于规矩森严，不比百姓人家可以随便喧哗，但这些平日里老板着脸一本正经的皇亲国戚，在此时，倒是尽可以卸下了架子，三三两两，相互寒喧。
　　这殿上还有许多陌生的年轻的王亲贵族，被亲长带着来向太后问安。
　　明则太后满心欣慰。
　　但大多数时候，她的目光也和众人一样，会投注在今日的主角，十三王爷宴苏身上。
　　最鲜艳的红，最华丽的袍，也掩不了那眉眼的清贵夺目。
　　即使有东唐王在，但那高不可攀却又让人忍不住去瞻望亲近的人，只有他。
　　一种神祗似的风姿，轻轻一笑，如明珠于暗室，绽然生华，无人可匹。
　　明则太后笑着拉住少年王族的手，心中若有所憾。
　　东唐王的目光也在看，在逐一打量着堂上他的三位兄弟。
　　不说宴苏战功赫赫，为他东唐打下了半壁江山，只说宴林和宴玺，一个冲动豪气，一个稳重大度，一外一内，一动一静，处理起朝政来，相得益彰，就象是他的左右手，顷刻不能离。
　　人人都说，即使这皇帝是个爱玩的主，可他很有福气，他有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哥哥在朝把政，再加一个无敌的十三哥，坐镇边关，才让他坐稳了东唐的江山！
　　相信今日这喜殿之上，包括太后，连左右两席之上的他的两位姐姐，姐夫，还有那些皇亲国戚，这满朝群臣，都是这么认为的。
　　东唐王心里在笑，脸上也在笑，眉眼舒展。
　　是呵，他是一个有福气的皇帝，别人的王国总会发生兄弟阖墙，众叛亲离，而他，竟有三位忠心耿耿的哥哥，十年如一，这是多么难得！
　　宴苏被宴林拉住，在一群年轻王族之间周旋。
　　四王爷宴玺正与一位老皇叔联袂而坐，看似恭敬倾听，目光却偶尔悄悄投注宴苏身上。
　　看着他微笑，慢语，看似并无异常，但那双深眸，却是宴玺熟悉的幽冷。
　　这满堂喜气，竟不入他的眼中。
　　为什么？这桩婚事本是他自己一力主张的，甚至连母后的意见也不放在耳中。
　　照说他应该笑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薛止坐在父亲身边，因为迟到被训了半天，心里暗暗叫苦。不禁朝殿外张望，只盼快点见到新人，就可以少挨点骂。
　　驸马薛颜一回身就看见薛止望眼欲穿的表情，暗自摇头。
　　虽说这小子比前些年长进了些，不再惹事生非，府里也太平了几年，可就是不肯认真读书参加科考，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长进！
　　薛颜一皱眉，薛止心知就要糟，还好，恰在这时，殿外侍卫来禀：新人入毓翠宫宫门了！
　　殿角的编钟玉鼓轻轻奏响，喜庆之乐充盈耳间，宾客自动分立红毡两旁，引颈而盼。
　　乐声中，宴苏站在红毡的尽端，望着一群宫娥扶着一个袅娜的身姿出现在红毡的另一端。
　　嫣红的花瓣在宫娥们手间翻飞，鲜红的裙裾在花瓣间移动，一步步朝他而来。
　　宴苏眉间隐有一丝疲累。
　　随着礼官唱诺，新人开始行礼。
　　照例先拜了天地祖宗，再拜太后，然后是东唐的王。
　　作为王妃的父亲，谢家晋在毓翠宫的喜殿之上，当着皇上贵妃还有皇太后的面，接受了十三王爷的一拜。
　　虽然这只是半个曲身。
　　却代表着从此，这谢家就成了东唐的新贵，成了皇亲国戚的一员。
　　谢家晋在一片恭贺声中，沉着应对，不失他的儒雅谦让。
　　依规矩在宫中行完大礼，这喜宴却仍设在十三王爷府。
　　待新人的合欢辇出了毓翠宫，这些皇亲国戚也开始起身，照例先恭送皇上太后先行，其后跟着三王爷四王爷及一干王爷公卿。
　　薛止被薛颜看住，只得规规矩矩跟着他身后到了宫门外，自有专备的宫轿在门外侯着了。
　　正要上轿之际，突听身后一个声音在叫他名字：“止儿，你过来！”回头，却是他娘亲绿珠公主在廊下对他招手。
　　薛止心中一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眼望着父亲。
　　薛颜只好挥了挥手：“你去吧，马上就开宴了，记得不要再迟到了！”
　　薛止恭敬地答应，等着他上轿，待轿子一起，才松了口气，做个鬼脸，琢磨着等下开席了再进去，这样就不用和父亲同坐一席了。
　　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往右边长廊走去。
　　在宫中内眷的轿子只能走这条右长廊，再绕到下廊，出去。
　　对于母亲要跟他说什么话，他早心里有数。
　　无非是少喝点酒之类叮嘱的话语。
　　走近了才见母亲正拉着一个未着宫装的女子在说话，母亲还不时轻抚一下那女子的脸，看样子十分亲昵。
　　薛止正觉得奇怪，要知他母亲素来高傲惯了，连皇上也不曾放在眼中，对什么人都要挑三拣四，很少有人是她看顺眼的，何况还这么温声细语，慈眉善目。
　　不禁转目打量那个例外，这一眼，竟怔住了——

　　一见倾心

　　“所谓佳人，砌冰为肌，取玉为肤，眉摄远山之黛，眸借秋水之魂，鼻挺不失娇柔，唇馨常沾瑰露。一见钟情，一笑倾城，一泣倾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是胡泽的美人论，薛止只当他胡说八道，还曾讽刺他，这世上若有这种人，东唐岂不亡国？
　　但今日，他竟无言形容眼前女子的容貌，脑子里浮现的只是胡泽这一番胡说八道，似乎也只能形容得了八分，因为这一眼，他已有些失魂落魄，连母亲说了什么话，都听不清。
　　直到绿珠公主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痛得他一下子醒了，有些茫然地回头。
　　“明珠，你瞧瞧，连我这儿子见了你也傻眼了，怪不得人人都说大宛国的明珠公主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了！”
　　绿珠公主毫不避讳地取笑薛止，再加美人若有似无的轻笑声,把薛止臊得满脸通红，强作镇定道：“母亲叫孩儿来有什么吩咐？”
　　一惯他只有和父亲对话时才会这样文邹邹的，绿珠公主一听，暗自好笑。
　　原来美色在前，再粗鲁不细心的男人也会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她干咳了一声，“我是叫你过来跟明珠公主见礼，算辈份，明珠公主是你表姨，你可别以为她年轻，就轻慢人家！”
　　这话里有话，分明是说人家是你长辈，你可别有什么非份之想！薛止仿佛被人用木棍敲了一下，结结巴巴：“表、表姨？”
　　美人笑出了声,悦耳得仿佛能叫醒冰川立即融化，百花倏得齐放！
　　“是呀，我母亲原是东唐的公主，说起来，我还算是半个东唐人呢!小时,我还在这宫中住过一阵！”
　　余音,隐有一丝惆怅。
　　一向粗枝大叶的薛止竟然也听出来了，不禁偷偷瞧了她一眼，那明眸秋水盈盈，唇角还有一点浅浅的梨窝，笑痕隐还无。
　　“是呀，那时我已经出嫁了，你老跟着十三他们几个到我府里玩，掏鸟窝，还把我养的红鱼都钓出来玩，可淘气着呢！”绿珠公主抿嘴而笑。
　　说说这些往事，两人更觉亲近。
　　“小时候我和十三哥是最要好的，没想到这次再回东唐，他竟然要大婚了，真是时光荏苒，变化好大啊——”
　　明珠公主垂眸，微笑。
　　绿珠公主发现薛止一直偷偷地瞧着明珠，心里突觉不妥，这傻儿子要是万一真喜欢上了明珠，可怎生得了？
　　忙挥手打发薛止去赴宴。
　　薛止这才依依地去了。
　　临去，还对明珠一躬，也不敢抬眼，急匆匆道：“公主若有什么事需要薛止效力，只要吩咐一声就好。薛止先走一步！”
　　明珠笑着看他逃似的大步离开。
　　绿珠公主尴尬地笑：“这孩子，也不知几时才懂事呢！你是大宛的公主，做什么事哪里用得着他来帮忙？”
　　明珠公主笑着拉住她的手：“姐姐，这许多地方我都陌生了，改日还说不定真要借小侯爷帮我领领路呢！”
　　“你要去哪儿玩，只要说一声，我瞧还有另一个人巴不得每天帮你带路呢！”
　　绿珠公主话中有话，笑意盈然。
　　她微垂首，梨窝似玉：“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突的又抬首轻快地笑：“听说东唐还有闹洞房的习俗，您还是带我去瞧瞧十三哥的王妃究竟怎生国色天香吧！”
　　十三王爷府前，车水马笼，宾客如云。
　　但只有取出王府喜柬的官员才能带着他的贺礼入内赴席。
　　薛止可不管什么喜柬不喜柬的，大摇大摆就进去了。
　　自然门里都认识这张脸，谁也不敢拦。
　　王族公卿是在兰絮院用宴。
　　为防父亲发现自己，薛止特地叫了一名家丁在前面挡着脸，四处张望，在簇簇人头中终于发现了胡泽那个晃来晃去的大脑袋。
　　薛止再看旁边几席，都是年轻的王亲公子，自然父亲是不可能坐在这边角的。
　　放了心，直起身子，大摇大摆地笑着过去，从后边猛然一拍胡泽的肩膀，果然把他吓了一跳！同席几人也回过头来，一人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胡泽正骂你呢！”
　　“秦四哥！”薛止大喜，忙挤到他身边坐下，笑道：“你怎的也来了？”
　　秦杨笑笑，胡泽探过头来，抢着道：“秦大哥前几天就回来了，他已调回安长，马上就要升任为户部侍郎了呢！”
　　“是呀，胡泽现在也在吏部任职了，不用再回早州，咱们几兄弟现在可算团聚了！”程和也笑。
　　薛止吃了一惊，扭头看胡泽：“你居然也能进吏部？”
　　胡泽脸微红，侧过头，干咳，不说话。
　　薛止一想，就明白了，胡泽的父亲虽然脾性耿直，绝不搞偏私，但胡泽外公可是一等王公，在吏部多的是他的门生弟子，给胡泽捞个官，那自是小事。
　　胡泽看到薛止在笑，越加难为情，讪讪道：“你知道我老娘的脾气，我若是不去，她会活活打死我的！”
　　程第一叹：“是呀，咱们是文不成武不就，又不能老在家里当个米虫，只好靠家里弄个官做做，不像秦四哥和赵大哥他们，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在官场有一番作为。”
　　薛止此时也想到了父亲每日象苍蝇一样盯着自己，前途茫然，不免也有些气堵。
　　秦远知道他的心思，便给他斟了满杯，笑道：“今天是你小舅舅的大喜日子，来来来，你也该代你小舅舅先敬兄弟们一杯！”
　　众人便一起附和。
　　薛止想想也对，又高兴起来，起身举杯与大家一一敬酒。
　　酒气上涌，这一角的气氛便热乎起来了。
　　有人问薛止，敢不敢去闹十三王爷的洞房？
　　薛止酒喝得多，可还没醉，只是笑而不语。
　　说实话，他还真不敢。
　　“要不咱们就打个赌好了，七弟要是能进新房拿到新娘身上的一样东西，就算蠃，明儿大伙包了得意楼好好请他一日，怎么样？”
　　胡泽又来劲了，使劲怂恿。
　　在当时，除了皇帝的新房闹不得外，任你王亲国戚，亲戚朋友都可以闹新房，而且无论怎么过份都不要紧。
　　薛止这么想想，胆子便壮了，拍桌子：“去就去，不过你们得一起去，省得我真拿到了，你们耍赖！”
　　怕耍赖是假，万一小舅舅发现了，拉几个垫背的也好。
　　这些人年轻气盛，连秦杨也笑着点头。
　　一伙人悄悄绕过庭院，问清楚十三王爷的新房所在，有薛止在前面带头，十三王爷府的护卫都认识他这张脸，一路通行无阻，就入了百慕园。
　　薛止仍是有些担心，先问园门口的侍卫：“王爷在新房里吗？”
　　侍卫不敢怠慢，忙答：“王爷让人把王妃送进新房，就一直没回来。”
　　薛止胆子就壮了，点点头：“我娘让我在院里守着，免得有闹喜房的人闯进来，你们也在门口仔细些，明白吗？”
　　园子外的侍卫连忙大声答应。
　　薛止就带着大伙光明正大地进了园子里。
　　胡泽在身后赞道：“七弟说起谎来还真是高明，佩服佩服！”
　　秦远轻笑：“什么人要跟你在一起久了，这撒谎不喘气的本事，没七成，也有三成了。”
　　胡泽觉得是一种称赞，得意地笑。
　　主楼就在一片花林后。
　　一溜的宫娥提着红灯笼正在一扇门前守着，门前的喜联，门窗前铺地的红枣桂圆花生，不消说，这就是新房了。
　　薛止便上前招了招手，一名显然是为首的宫娥忙趋前问侯爷有什么吩咐？
　　薛止板了脸：“等下有一伙人要来闹洞房，你们都到林子前面去，无论见着什么人，一律挡驾，明白吗？”
　　宫娥见个个神色肃然，当即信以为真，忙回去吩咐门前宫娥全跟她走。
　　薛止心中也不禁得意。
　　回首对大伙做了个手势，便悄悄掩到门窗前。
　　也不敢马上闯进去，先凑到贴着红喜字的花窗前，这窗子不只纸糊了三层，里边还用子属国进贡的银红绡纱蒙了一层。
　　竟是什么也看不见。
　　“房里应该还有个随侍的。”程第是已经成了亲的，稍有点经验。
　　“那怎么办？”薛止本想从窗户里翻进去的，一听，这可就行不通了。
　　胡泽绕着他走了一圈，突然叫他把手伸出来。
　　薛止还没反应过来，胡泽已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大力一扯，“嗤——”的一声，撕了一个大口。
　　“你作什么？”薛止明知他必有用意，仍不禁低呼，皱眉，“这袖子破成这样，我还能穿出去见人吗？”
　　“对了，你就这样跟里边的人说，不就好了？”
　　胡泽笑嘻嘻。
　　薛止明白了，哭笑不得。
　　好吧，挥挥手，让大家在一边藏好，他独自上前敲门。
　　“咿——呀”
　　里边一人探出头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子，吓了一跳。
　　薛止轻轻一咳，取出身上薛府金牌亮了身份，同时眼睛往里一飘，珠帘之后，灯影寂寂。
　　这名宫娥已马上恭恭敬敬：“侯爷有什么吩咐？”
　　“我这袖子不知怎么破了！”他把破袖子在她面前展示了一下，皱眉，“我也出不去，你帮我想想法子。”
　　宫娥听到侯爷让她想法子，她赶紧就动脑子了：“要不，我找针线帮您缝缝？”
　　薛止犹豫了一下，反正先进去再说。
　　于是点头。
　　正要跨进门里，那宫娥忙拦着：“侯爷，这新房您可进不得！”
　　“你叫我脱了衣裳站在门外？”薛止瞪起了眼，不由分说一把推开她，已自闯进门里。
　　宫娥险些被他推倒，好不容易站住脚，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都说这位小霸王脾气变好了，可见只是谣传，这让一个男人进十三王爷的新房，就算是亲外甥，也是瓜田李下，不妥得很啊！
　　怎么办？
　　“愣着作什么？快把衣裳给我弄好。”劈头一件衣裳就扔了过来。
　　薛止已找了张凳子坐下了。
　　这新房原分里外两进，中间隔着珠帘，红珊瑚屏，根本看不见里边情景。
　　宫娥见他也没往里去，想想新人还在里间，这里外隔着一层呢，应该算不得同房吧。
　　自己开解自己，赶紧拿着衣裳去找针线。
　　可这一急，越发乱，在外间乱翻，别说一枚针，就连一根线头也看不见。
　　趁她四处翻找，薛止忙一个箭步，蹿到珠帘内，珊瑚屏风之后，只见层层帷幕卷起，红灯罩下，铺锦叠翠的龙凤榻上，一个身影端然而坐。
　　看她头上仍然盖着龙凤喜盖，教薛止又奇怪又高兴。
　　奇的是，照规矩在行完大礼之后新人就要在洞房之中揭喜盖，行合欢礼，怎的外边都开宴了，舅舅还未将新王妃的喜盖揭下呢？不过，如此他倒可以不用怕被发现，直接从她身上拿一样东西就好了！
　　正自高兴，外间的宫娥却已发觉，连忙冲进里屋，又不敢大声叱喝，拦在他面前，瞪着他。
　　薛止自己也知道有点说不过去，只好退了出来。
　　宫娥马上跟了出来，他假作不耐往里一指：“这里边不是有针线吗？你动作快点！”
　　宫娥怔了一怔，想起来王妃的嫁妆里自然会有一个针线盒子，怎的把这个给忘了！
　　忙陪笑，压低声音：“好的，奴婢马上进去拿，请侯爷就在这里等着，可千万别往里去！”
　　薛止不理她。
　　她不放心，却也没办法，只好匆匆进去。
　　薛止眼看这也不是办法，若等这宫娥拿了针线出来，他就没办法再赖在里边了。
　　四处看看，蓦的有了主意。
　　就大声把门打开，大声道：“算啦，我叫人给我拿个衣裳换好了！”脚原地踩了几下，由重到轻，仿佛是有人开门出去了。
　　随即赶紧蹑手蹑脚回来，借着凳子一蹬，手已抓着横梁，翻身上去。
　　几乎是紧接着，那宫娥已出来了，手里拿着针线还有衣裳，把脑袋转来转去，显然想不明白这位侯爷怎么突然就走了？
　　“这侯爷真是个怪人！”宫女嘟囔，将衣裳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便去关门。
　　门才刚掩上，门外“哗啦”一声，把她吓了一跳，不会是这侯爷又回来了吧？
　　她又赶紧把门打开，到门外查看。
　　薛止马上意会到这定然是外间几人的调虎离山计，机会一纵即逝，他自然好好把握，自梁上轻轻跃下，快速闪进里屋。
　　他悄悄靠近喜榻，平生第一次做这种偷盗的事情，心里竟也有些慌乱。
　　脚步不禁重了一点。
　　“我什么也不需要，你出去吧。”轻柔的声音，颇为好听。
　　薛止顿了顿，已明白她是将自己当作外间的宫娥了。
　　他也顾不得这些，只是打量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好拿的。
　　颈间的金锁璎珞？龙凤霞帔上的珍珠？看来看去，锁定了这位王妃左腕上一只玉镯子。
　　轻轻伸手，不敢触及她的手，只是抓住了外边的镯子，轻轻往外拉。
　　这一拉，已惊动了她。
　　她的手往回一扯，薛止额上的汗差点下来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她轻声细语。
　　接下来的动作薛止看得有些愣神——她竟自己伸手将套在腕上的玉镯取了下来，然后往前一递，居然自己送了过来！
　　薛止意外之余不禁大喜：哈哈，蠃了！
　　他咧开嘴，接过玉镯，转身就走。
　　外间脚步声匆匆响起，薛止暗叫不妙，连忙转身躲到一边帷柱后。
　　“王妃，王爷和几位公主来了。”
　　宫娥略有些气喘，还有点慌乱。
　　“知道了。”温声细语。
　　薛止替小舅舅觉得高兴。看来这小舅母脾气很好，温良淑德，可比他母亲强多了。
　　他现在很想瞧瞧这位小舅母的样子。
　　反正眼下是出不去了，他也不着急。
　　等不了多久，听得外间脚步声甚杂，好象这新房里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难道还真有人来闹新房？
　　薛止拉起帷幕把自己遮住，竖起耳朵。

　　君子之诺

　　“这规矩礼法是祖宗传下来的，怎么可以不遵呢？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一个声音急急如珠散，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
　　薛止没想到第一个进来的居然是他的母亲绿珠公主。
　　“姐姐，你也别生气，我想王妃是明白事理的人，应该不会见怪的。”流水轻潺的悦耳之音，薛止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
　　心中不禁跳得厉害。糟糕，要是让她知道我躲在这里，可不得了！他赶紧把身子又往柱子后边缩了缩。
　　“我看是十三不想让别人看到王妃的美色，所以才故意不揭喜盖的。十三，你等下要是不揭，那三哥我可是很愿意代劳的！”笑声朗朗，传进了薛止耳内，一听就知这是三舅舅宴林。
　　宴林已搭着宴苏的肩走进内寝。
　　绿珠公主与明珠公主随后跟进。
　　绿珠公主绷着脸，白了宴林一眼：“你呀，兄弟之间玩笑也罢了，不知道的人听见，岂不要误会？你这脾气，也要改改才好！”
　　绿珠公主比这几个兄弟都大了一倍有余，所谓长姊若母，宴林被她也训习惯了，摸摸鼻子，连连应是。
　　宴苏不禁一笑。
　　宴林自也不能饶了他，推他一把：“好了，你快把喜盖揭了，否则我可要带一大帮人来闹洞房了！”
　　宴苏接过喜杆，在绿珠公主的瞪视之下，便慢步上前，只见龙凤榻上那端坐的身子稳丝不动，看来就似大家闺秀的模样。
　　他举杆漫不经心一挑，将她头上的喜盖揭了下来。
　　“好美丽的王妃——”轻语徐渡，沁人心扉，天下竟有如此悦耳的声音，使她不禁抬眸，正与盈盈秋水相对。
　　明珠公主微笑着颔首。
　　她回之一笑，笑不露齿，一种大家闺秀的含蓄。
　　绿珠公主撇了撇嘴，还以为怎样的国色天香呢！
　　这种长相，往官门后院一抓一大把，还不及明珠的一半！
　　“十三，别傻眼了，还要喝合衾酒呢！”宴林见宴苏对着自己的新娘半天，不语不动，暗暗稀罕。
　　按说这位王妃虽然貌美如花，令人惊艳，但与明珠相比，仍是稍逊了一些。照说以十三的禀性，不至如此失态呀？
　　宴苏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一笑，回身道：“三哥，良宵一刻值千金，你不会这么不识趣吧？”
　　他说得露骨，宴林还没什么，绿珠公主和明珠公主表情就不自在了，绿珠公主“哼”了一声，拉着明珠公主就走。
　　明珠公主临走一瞥，深深记住了新娘的容颜。
　　“薛止，还不出来？”
　　薛止被那冷冷一喝，吓得立即跳了出来。
　　“那个——我——”眼前的那张脸冷峻似冰山，薛止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走吧，把外边你那群好兄弟一并带走。”
　　薛止想也不想，赶紧旋身——“还有，把你拿走的东西留下来。”薛止赶紧又转了回来，把手中那只玉镯乖乖放到桌上。
　　然后倒退几步，看宴苏只是瞧着那只玉镯，好象是没别的吩咐了，赶紧悄悄溜了出去。
　　胡泽等人还躲在花丛后，薛止大步走了过去，把他们全叫了出来。“走吧，被发现了，还躲什么？！”
　　胡泽一瞧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是没有得手，就埋怨他没用。薛止也不服气，“肯定是你们漏了行踪，不然舅舅怎么会知道我躲在里边？”
　　又惋惜：“本来我都拿到一只玉镯了！”
　　两人互相埋怨一番，秦杨出来做和事佬，就猜因为薛止把人都谴到外边去了，三王爷一见肯定要问，那些侍卫宫娥肯定就会提到薛止，以三王爷的敏锐，自然就猜到了。
　　一伙人闹了个无趣，仍是回去继续喝酒。
　　内侍与宫娥退到了院中，远远守着新房的烛火。
　　紧闭的门扉，四垂的门帘，锁住了所有声息。
　　喜房之中，层层帷幕已经放下，半人高的龙凤烛在静静燃烧。
　　“你叫曼儿？”温润的声音，只有两人耳闻。
　　中间仅隔着一盏灯台，咫尺之隔，两两相望。
　　一双明眸，清灿如菊，没有羞涩，没有胆颤。
　　“是。” 仿若迎风而笑，对月而歌，红唇微启，绰约生姿。
　　他唇角微弯，深海似的眸滑过一丝笑意，微微前倾，指心温柔，那肌肤的相触，令她不禁微微惊栗，明眸露出了纯鹿一般惊慌的眼神。
　　他的心突然似被荆棘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她，虽然这双眼睛，如此相似，但指下的温滑，在明确告诉他，她是活着的，而她，已经死了……
　　东门刑台，只余一摊碧血，德州的无竹苑，在火中成了一片灰烬。她已香消玉殒，连尸骨也成了灰，成了土。
　　她看见他眸中的惊悸，渐渐变淡，一种冰凉，自指尖沁入她的颊，游移至她的颌，断然抽离。
　　“听说，刑部侍郎林笙歌，是你表哥？”他站了起来，语声轻而冷。
　　满室猗旎顿消。
　　谢曼儿轻轻点头，蛾眉间黯然神伤。
　　林笙歌,本是他与她的红媒,也是因她,才有了今日她的洞房，她的佳婿。
　　“听说，还是你父亲大义灭亲，亲自监的斩。”
　　闻言，她不禁抬起头，他已背过身去，凝视着烛光，红袍烁华，那玉立修硕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天边的月，遥不可及，只能望而却步。
　　为什么要这样问？为什么偏要此刻提起？
　　看不见他的表情，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惟有缄默。
　　“你和她长得很像。”语声轻慢，若有所思。
　　她不明白他说的那个她是谁。
　　不待她问，他已弄熄了烛光。
　　黑暗，如水袭卷。
　　她听到了门扉启动声，脚步渐渐去远。
　　皱了那红裙，紧紧地握住，握得手指生疼，强忍着泪光。
　　突然之间，若有所悟。
　　星光黯淡。
　　夏虫被马蹄惊起，啾啾不绝。
　　张选远远立在树影下，看着那一人一骑，疾驰如风，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心里揪着一把冷汗。
　　自早州归来，陡闻林大人死讯，王爷曾一日一夜未出声。
　　谁能想到这位林大人居然为了一名风月女子，傻得甘愿去刑部自首，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看来，王爷又想起林大人了。”一个身影慢步过来，站在他身畔。
　　是白洋，夜色中白衣如雪，凤目清冽。
　　“若是王爷未曾离京，若是王爷当日让你将那古玩铺老板抓来安长，那么林大人，就不会死了。”
　　张选轻语，在他来说，也觉得十分遗憾。
　　虽然不曾与那林大人深触过，但曾见他作画，见他与王爷博奕，见他侃侃而谈刑律如何变革，那样才气逼人、风华并茂的人物，一下子就没了。
　　任谁都觉得惋惜，不值！
　　而王爷，难得一知己，两人谈古论今，推心置腹，一朝失误，却害了他的性命，怎会不悔？
　　“曾经，我以为王爷一定会迁怒谢家晋，至少，会解除这桩婚事。毕竟，与谢家结亲，也不过是为了与林大人的一句承诺而已。”白洋喜欢一顿一顿的说话，慢吞吞的。
　　“王爷说过，他既答应了林大人，就绝不能食言。”张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可是，大婚之夜，王爷却不度他的春宵，反出来骑马，可想而知，面对这位新王妃，哪怕她是天香国色，王爷也是爱不得又恨不能，娶了她，就要一辈子受这种煎熬，又是何苦？”白洋慢声语，不以为然。
　　“锦华园在北，清阳阁在南，王府这么大，我想往后王爷若是不想看到什么人，也是容易得很。”张选说得含糊。
　　白洋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呀，既然见着她，就会提醒王爷因他的失误害了他最重视的兄弟，那么就让这位王妃一直住在锦华园，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白洋——”
　　微起的草坡上，他跳下了马背，任大汗淋漓。
　　白洋飘身上前，长长的发微扬，似一匹黑缎。
　　笑容可掬。
　　张选远远站着，只要王爷没叫他，他就不会过去。
　　王爷与白洋，总会谈得很久，很多事，只有白洋能帮王爷去做。
　　连张选也不知道白洋的来历，只知道白洋来去无踪。
　　白洋曾笑说，我来自江湖。
　　或许是真的。白洋做事，不受朝廷约束，很多事情，他张选做不了，王爷无法出面，那就只有白洋，比如找出那个仿佛在人世间消失了的古玩铺老板。
　　白洋总是很有办法。
　　“告诉天衣帮，他儿子的凶手你帮他找着了。”宴苏接过白洋的汗巾，擦试额上的汗。
　　白洋眸光一盛，轻笑：“王爷难道要大义灭亲？”
　　在宴苏面前，他不象张选谨言慎行，甚至还有些张狂。
　　淡淡一笑，“我要放手，他们不信，还要弄这些暗杀的伎俩，那么只有让天衣帮来闹上一闹，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手！”
　　“只要天衣帮一闹，安长与王室必然大乱。王爷先前这一出要美人不要兵权，足以让天下人知道您的淡薄权势，今日若是有人要危及东唐王室，朝堂上下必然要求王爷留下，收回兵权，也自是理所当然之事！”
　　白洋微笑，胸有成竹。
　　“不过，你需做得漂亮些，需得让天衣帮以为这事是另有人在背后撑腰，还得保薛止平安无事——”他掷了汗巾，负手缓行。
　　白洋不由皱起了眉，那惬意变成了苦笑：“王爷，您既让我去通风报信，又要护得这个薛止的周全，这也太抬举我了吧！”
　　“以你白门中人的能耐，这点事算得了什么？”宴苏眉也不抬，
　　“说说那个二世祖吧！”
　　他转了话题，眸中燥意未消，愈见诡谲多幻。
　　白洋笑而跟上，隐现得意之色：“那潘世玉现在已经输了百万金，不仅他老爹这些年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就是让他老爹砸锅卖田也还不出这笔赌债来。我想应该可以去收帐了。”
　　“若是他老爹不认这笔帐又怎么样？”宴苏淡然。
　　“那就砍他的手指，送给潘重下菜。”白洋眼也不眨。
　　“到时，潘重一定会进宫，潘贵妃反正胆大包天，一定又会动那笔军饷的脑子。这样，咱们就掌握了潘贵妃的罪状，再加以前那科场舞弊案的罪证，这零零总总加起来，已足够将这潘家连根拔起！”白洋做了个拔树的动作，笑嘻嘻。
　　宴苏却微微摇了摇头，“不，不是拔除他，而是有了足够的把柄，可以让潘重这只老狐狸彻底为我所用。”
　　他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白洋敛起笑意，凤眸清扬，是踌蹰满志。
　　风起，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抬起头，夜籁无声，天边无星，一种漫天铺地的寂寞，欲说不能。
　　他淡淡一笑，笑无竹苑的火，似乎也燃尽了他的激情。
　　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那汲汲十年的目标，失去了同白洋一样的热衷，而只是成为了一个坚持他活着的理由。

　　故人已遥

　　东唐敦德十年，春。
　　这一年恰好是宴永帝登基十年。
　　地方各府趁元宵佳节来临之际，都挖空心思请能工巧匠扎了各具地方特色的彩灯，且不说那形色各异，就看看灯面上的那连环字谜，青衣小旦谱，也是大有异趣。
　　这些花灯传到宫中，不仅皇帝觉得有趣，连太后贵妃都啧啧称奇。
　　皇帝突然有了个想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众乐乐不如与民同乐！这是这位皇帝的原话，当然给户部礼部的旨意就不同了：
　　着令户部元宵之前在庆华门搭建彩楼一座，供王室登楼与民共赏花灯之用。
　　着令礼部将各地献上的彩灯组织在整个庆华街、东长街、西步街等最繁华的街道悬挂，大型的花灯就用花车巡城展示。
　　礼部为迎合皇上的兴致，又上书：请求着令全城百姓人人门前悬挂花灯，而对全城官吏要求更高，须每府出一盏灯谜，悬于门前，供百姓射谜，并准备不下于一两银子的射礼，以迎合佳节之礼承。
　　皇帝想想这个好啊，到时自己登楼一望，那定是万户灯花，好看得很，当即便准了。
　　于是在这一年的元宵灯节来临之前，百姓们已忙得不亦乐乎。
　　不只是自己忙着扎花灯，还要忙着打听哪府大人的射礼更厚，忙着研究灯谜的射法，尤其是家中有才子佳人的，也要准备借一盏花灯，引一段佳话姻缘。
　　又是一年元宵节，花市灯如昼。
　　夜色初罩，庆华街已堵得水泄不通。
　　但人流仍自四面八方的小巷街道涌来，争相仰望那倚着华庆门的七彩华柱所搭建的观灯台。
　　当兰色的翎羽出现在观灯台下，百姓们开始群情激动。
　　这是皇帝的近卫军啊，代表着王室的来临。
　　月亮慢慢爬高，终于升至中天。
　　彩楼四周陡然有一盏盏花灯亮了起来，远处的天空，一束束烟花在澄静的夜色中绽放，照亮了那华丽的观灯台。
　　“皇上有旨，万灯齐亮！”
　　台上一个声音遥若天籁，号角声声，自四面城门奏响，“呜呜”三声，百姓们手中的灯，千家万户门前的灯，同时点燃。
　　一瞬间，观灯台下，一片灯火辉煌。
　　观灯台上，歌舞翩翩。
　　“多壮观啊！”东唐王的目光透过霓裳，俯视他东唐的百姓人家。
　　透过那烁烁灯花，歌舞升平，他仿佛看到了他治下的国泰民安，不禁心花怒放。
　　同时那底下小如蚁蝼的人头，又给了他一些遗憾，“这灯台搭得太高了，百姓连本王的人影都看不见，还怎么跟百姓同乐呢？”
　　他回头对身后的人抱怨。
　　站在身后的人影微步上前，灯光眩罩着那张俊美的脸容，不同于宴永的神彩飞扬，是如水的淡漠。
　　“为了皇上的安全着想，惟有如此。”
　　“昨儿忠亲王又遇刺了，十三也是小心为上，照我说，这灯在宫中也可赏的，皇上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宴林也从椅上站起，对台上的歌舞已然不耐。
　　宴永满腔热忱，被两人击得粉碎。
　　“好吧，那我先回宫吧。”他这么一说，太后、后宫的嫔妃也坐不住了。
　　“那咱们也同皇上一起回宫吧。”太后起身，太后身边的嫔妃、绿珠公主也一同起身，一时这些王亲们就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
　　东唐王伸手扶着太后，低声笑道：“母后，您瞧您要是也走了，大伙就都要走了，既然说与民同乐，总要做做样子，您还是代儿臣坐镇，等下晋阳府送来的烟花会在四城齐放，坐在观灯台看那烟花，角度最好，定是美不胜收！”
　　这句话，太后听着有理，她闷在后宫，难得出来透透气，想着稍后还有烟花会燃放，自然是舍不得马上就回宫去。
　　“好吧，那大伙就恭送皇上先回宫吧。”众人离座跪送，太后回身，“十三，皇上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是对十三王爷宴苏说的。
　　她的笑容一贯的和蔼可亲，语声温融。
　　“孩儿明白，请母后放心。”宴苏恭声答应。
　　于是宴永在亲卫队的拥护下离开观灯台，身后跟着宴苏、宴林一行。
　　观灯台共有三层，虽是匆匆而建，但每一层木壁都绘着名匠的彩绘，而且每一处木梯拐角，总有一盏隐着字谜的彩灯，人们一路而上，或猜猜灯谜，或看看彩绘，也就不觉得疲乏了。
　　太后在来时就赞不绝口，此时宴永又想起来，问这观灯台监造的人是谁。
　　随行的户部官员忙说这是吏部官员胡泽出的主意。
　　宴林闻言笑道：“这胡泽与薛止是结拜兄弟，一向古灵精怪的，花样确是不少。”
　　宴永倒是想起来，“对了，薛止是最爱凑热闹的，今儿来了没有？”
　　“不就在——”宴林回头一看，怔了一怔：“咦，方才还跟在我后边下来的，怎么这会子没影了？”
　　这时旁边一名大臣忙道：“老臣方才来时正遇见薛侯爷，他好象是和一位朋友往西街去了，好象提到抱月楼今儿开张很热闹什么的——”
　　宴苏目光已微寒，叫了声“张选——”
　　张选即从一旁闪出，不用他吩咐，一挥手，带着一队兰翎军匆匆往西街而去。
　　宴永却只对“热闹”二字感兴趣，忙道：“十三哥，近日那些杀手这么猖獗，万一有什么事恐怕张选也对付不了，不如你亲自去看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宴苏哪里会不晓得他的心思？叫他去看看，那皇上自然也就要跟着一起去看看。无非是想去凑个热闹。
　　“皇上的安全更重要，臣还是先护送皇上回宫，稍后再去也不迟！”
　　宴苏的话，向来板上订钉子，容不得宴永反对。
　　他只好摸摸鼻子，上了皇辇。
　　宴林悄声笑道：“我看皇上是急着回去看潘贵妃吧！”
　　宴苏微笑：“潘贵妃说身体不适，在宫中休养，皇上心念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倒是听说明珠公主的使者明儿就要到京了，皇上很快能得偿所愿，应该更高兴了。”
　　宴林却笑不出来了，微一叹息，“绝世明珠，可惜世上只此一颗！”
　　宴苏正伸手接过侍卫递过的缰绳，闻言淡然一笑：“三哥，多尔多草原还有很多奇花，三哥可央皇上派你做迎亲使，到时多加留意，定然也会采到一朵你喜欢的。”
　　宴林话一出口已知失言，回望一眼，还好皇上已进了皇辇，重重垂帘，加车轮滚动声，马蹄笃笃声，凭他耳力再她，自己方才所言，他也应该听不见。
　　一笑，不再开口，也翻身上马，与宴苏并骑而行。
　　自内宫出来，宴林的眉间染上了淡淡沉郁。
　　宴苏侧目，心中一动，伸手轻轻一拍宴林，微笑着语：“三哥，今儿既是元宵佳节，无酒不欢，不如找个地方喝酒去？”
　　宴林回过神来，眸中复有笑意：“好啊，那咱们就杀到四哥府上去，把他前年埋下的好酒都找出来，痛痛快快醉一场！”
　　“不过，四哥每年元宵都不肯出来见人，若是他不开门，那怎么办？”他突然又想起四哥的怪僻，有些犹豫。
　　宴苏斜睨着他笑：“你不是说要杀到他府上去吗？”
　　宴林被他一激，胆气便盛了，大声笑道：“不错，这京城还没有爷不敢闯的地方！走，咱们找四弟去！”
　　一时豪气满腔，也不坐轿子，大步流星地往外华门行去。
　　宴苏笑着慢步跟在其后。
　　才出外华门，却见一骑匆匆而至。
　　马上人下马，见过宴林，然后笔直走到宴苏面前。
　　只要一看他走路的姿势，宴苏已知道他是张选。
　　只是很少看到张选会如此匆忙，甚至走到他面前，目光还无法敛去那抹余悸。
　　宴苏心中一惊，难道是薛止出了事？
　　宴林显然也是如此想法，立即跟了过来，急急问：“张选，薛止在哪里？”
　　张选看了宴苏一眼，才回首恭敬回答：“薛侯爷已经回府去了。”
　　宴林这才松了口气，看张选的样子，似乎是另外有事要向宴苏禀报，便对宴苏道：“那我先走一步，到四哥府里等你。”
　　宴苏颔首。
　　待宴林走远，张选才轻轻舒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宴苏慢步走到一边墙脚下，才开口问。
　　这里没人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张选跟了过来，嘴巴张了张，似乎又不知如何开口。
　　宴苏长眉微拧，但仍耐心等他说话。
　　“属下——好象——”他吞吞吞吐吐，终于下定了决心，“属下好象看到林大人了！——”
　　宴苏目光恒定，没有波动，淡淡一笑：“张选，你说哪个林大人？”“就是——刑部侍郎林笙歌，林大人！”张选额头隐见汗珠。
　　“林大人已死了，你忘记了？”宴苏的声音依然镇定。
　　张选叹气，这是他第一次在宴苏面前叹气，目光甚是矛盾：“不错，可是，他的面貌、声音，真的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长得一模一样呢？”后面一句，他已经不是在跟宴苏说话了，而是自言自语，怎么也想不通。
　　“程家兄弟就长得一模一样，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宴苏似有所感，若有所叹。
　　“你回去吧，好好看着薛止，别让他到处乱跑，告诉他千万别小瞧了天衣帮，纵使有整个皇室为他撑腰，天衣帮的杀手无处不在，须时时小心才能保住他的小命！”
　　也不等张选回应，衣袖轻飘，已自往外华门走去。
　　张选怔怔地站了一会，是啊，这世上无奇不有，但要死人死而复活，却是万无可能。
　　王爷说得对，应该只是相似而已。
　　在一个时辰之前。
　　夜未央，丝竹之音弥漫着整条西街。
　　西街原来的宝月楼，改名为抱月楼，又重新开张了。
　　它新开张的这一天，正是元宵佳节。
　　月上柳梢时，楼里的姑娘彩衣翩翩，坐着花车，漫游整条西街。
　　春裳，水袖，只遮着七分肌肤，还露三分，人比花娇，烟视媚行。最让人心浮动的，是最后一辆花车上，人们看到了原先宝月楼的头牌——白漱玉的花旗。
　　自从刑部侍郎林笙歌被砍了头，宝月楼的白漱玉也跟着失了踪。
　　都说她有倾国之色傲世之才——
　　都说她为林笙歌甘愿坐牢，林笙歌为她情愿掉头——
　　都说德州无竹苑的一场大火中，她抱着情郎的尸首，含笑同焚。
　　情深义重，生死同冢。
　　如此女子，自然，也就成了风月场中人们口中的传奇人物。
　　但一夜之间，抱月楼的花牌之上居然又出现了她的名字。
　　所以灯火阑姗时，抱月楼客满为患。
　　大多数人不为寻欢而来。
　　而只是想见一见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人物白漱玉。
　　这么稀奇的事，胡泽自然是不会错过的，他第一个跑去找薛止，把才从观灯台上下来的薛止一气拉到了西街。
　　不管是宝月楼还是抱月楼，薛止都是第一次来。
　　若非冲着“林笙歌”的名字，他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满场香粉飘飘，让他忍不住直打喷嚏。
　　胡泽却是老客，直接往一边侧门行去。
　　珠帘一掀，门口却被一名龟奴拦住了，陪笑道：“胡公子，今儿里边雅座都有人包了，公子不如楼上请？”
　　胡泽二话不说，一张银票拍在他手心里，眼一瞪：“爷只想见白姑娘，别罗嗦！”
　　龟奴苦着脸：“公子，喜嬷嬷有令，今儿真是谁也进去不得！”
　　薛止已经不耐了，伸手一揪，一甩，这龟奴就被掼到地上去了。
　　“走，往里面去。”胡泽早料到会有此结果，已掀起珠帘，率先而去。
　　但闻潺潺清泉之音，翠色醒目。
　　穿过长长竹廊，眼前已是内庭□。
　　一座座幽篁小楼在花树间矗立。
　　“西边那座小楼就是那位被杀死的红窈姑娘的待客之所，想不想去看看？”
　　胡泽笑眯眯地问。
　　薛止瞪了他一眼：“说好了，问过林笙歌的事就走！”
　　“知道了知道了！”胡泽就大摇大摆往头里去。
　　小楼外守着一大堆人，可一排护院模样的大汉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被堵在外边的不乏王孙公子，赵钱孙李，胡泽还都认识。
　　人家一见他身后的薛止，都面露喜色，对胡泽暗竖大拇指。
　　胡泽面露得意之色，侧首笑道：“七弟，里边那人好象来头不小，看你的了！”
　　薛止看他与这些人挤眉弄眼的，已经有些明白了，八成是胡泽先前来过，只是见其门而不得入，又在别人面前吹了牛，所以死乞白赖地非把自己拉来。
　　面色不悦，将他扯到一边：“你先前说的话不会是骗我的吧？”胡泽赶紧低声笑着安抚：“我怎么敢骗你呢？你想，你小舅舅特地为那个林笙歌安了一个衣冠冢，可见他对林笙歌的死有多懊恼，若是咱们找着白漱玉，问清楚她把林笙歌葬哪儿了，再把这消息告诉你小舅舅，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薛止看了他一眼，便松了手，转身直往里去。
　　门口大汉手一伸，眼睛一瞪，后边胡泽已大声道：“薛侯爷，咱们是寻乐子来的，可千万别闹出人命啊！”
　　安长城姓薛的人家极少，薛侯爷更是只有一位，守门的也是见过世面的，当门而立的赶紧就把笑脸挤了出来，手的姿势也变了，恭恭敬敬地抱拳，硬着头皮笑：“薛侯爷，这里边还有客人在呢，您瞧，要不您稍待一下，我们进去禀报一声？”
　　薛止脚下一顿，胡泽上前笑道：“我早说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了，你们就在外边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说罢，就拉着薛止大摇大摆进去了。
　　这回，谁也没敢出声阻拦。
　　两人才进门里，楼上一盏灯笼照着，有人正“蹬蹬”下楼来。
　　两相一个照面，薛止一怔：咦，此人好生面熟！
　　但那人显然不作此想，只看了他一眼，已转过头去，自身边穿过，扬长而去。
　　“胡泽，那人好象是——”薛止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影子，蓦的回头，那人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不就是个男人嘛，有什么好看的，快快，咱们上楼！”
　　胡泽只对楼梯口站着的那婀娜身影感兴趣。
　　男子跨出院门，面对门前一群往里张望的寻芳客，显然有些始料不及，不禁微皱了一下眉头，低下头去，对门前的护院耳语一阵。
　　那护院便飞快地挤了出去。
　　门前的客人却不约而同挤了上去，有人大声问：“喂，兄弟，你真见着白漱玉了？”
　　男子低着头，不答。
　　有人挤上前来问他：“这个白漱玉不是冒牌的吧？不都说她死了吗？”
　　又有人问他跟白漱玉说什么了？
　　这名男子被一群护院护着，站在门前，就是不吭声。
　　这时，一抬轿子在一名护院的带领之下出现在□之上，前面的客人堵着道，那护院只好高声叫着：“让一让！让一让！”
　　有些人故意站在当中，就是不让过。
　　轿子只好停在外边。
　　门前等着的男子低着头，在护院的簇拥下，往外挤。
　　有人恼恨这家伙一言不发，暗里狠狠一脚踢了过去。这时张选正带着一队兰翎军匆匆而来，看见一群人围住一个男子，只怕是薛止，便大声喝道：“你们做什么？”
　　同时手一挥，兰翎军一抄而上。
　　众人都认得这皇家的近卫军，吓得赶紧散开。
　　张选一眼看见被人挤在中间的男子跌倒在地。
　　忙急步上前，将他扶起，这一近身，就发现此人绝不是薛止，他个头矮了许多，身子也单薄了许多。
　　“没事吧？”看他捂着腿部，象是受了伤。
　　男子忍着痛，勉强直起身来，拱手对他说了一声：“多谢。”
　　仅仅两字，那清润不失酥软的南地口音，令本已回头的张选心中一动，不禁回首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眸光一抬，正与他四目相对。
　　“你——”
　　不待他说话，男子拱了拱手，便急步而去。
　　张选惊色未已，伸手招来一名侍卫，一指那钻入轿子的男子：“跟着他，查清楚他的底细！”
　　后来，张选押着薛止回到公主府，又匆匆忙忙时宫，向宴苏报告。于是有了先前一幕。
　　只是被宴苏的一席话，又说得动摇了，天下人相貌相似的何其多？
　　但在抱月楼中出现的男子，真的只是一个与林笙歌相貌相似的陌生人吗？

　　大宛来客

　　次日，安长街又迎来了另一场狂欢。
　　因为大宛国的使臣入京了。
　　为庆贺东唐王登基十年同时作为议婚的礼物，大宛国专程派使臣送来了最骏的汗血宝马，还有大宛国皇帝特地送给东唐王的礼物——一群多尔多草原最美丽的舞姬。
　　都说世界上最骏的宝马当属汗血马，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都出自大宛国。
　　所以当这由骏马与美女组成的马队浩浩荡荡开进安长大街时，全城沸腾，人们争相来观望。
　　街头人山人海，热闹场面不下于昨夜的元宵灯会。
　　宫里自然也早早得到消息了。
　　东唐王本来很高兴。
　　宴玺却专门请了几位大臣一起进宫商议此事。
　　原来他已得到消息，这位使臣的使书上对两国的婚事竟只字未提。
　　他们在讨论，这大宛国皇帝本来应该是派使臣来议亲的，现在却变成了单纯的送礼——这代表着什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骏马与舞姬，皇上都收不得。”潘重第一个道。
　　“大宛皇帝迟迟不履行婚约，就是不舍得将其先皇答应给付的百花城作嫁妆，他此番又送骏马又送美人，分明是小觎皇上，想以这些东西来迷惑皇上，试图再延婚期。臣以为皇上应拒绝接收，并立即派使臣再赴大宛，拟订婚期。”
　　潘重这番话，得到了几位大臣的附和。
　　四王爷宴玺，若有所思。
　　皇帝将目光转向十三王爷宴苏：“十三哥，你认为如何？”
　　宴苏微微一笑，“但以两国的交往之道，拒绝接收另一国的贺礼，就代表着一种敌对，似乎更为不妥。”
　　他这么一说，潘重自然面色不悦。
　　“那依十三哥的意思，我可以把这些东西全收下？”
　　宴永倒是巴不得的。
　　美色，是他的最爱。
　　“那也不见的。”宴苏笑笑，回眸飘了一眼宴玺，“我想四哥应该有更好的应对之法，让皇上进退两宜。”
　　此时，内侍已来禀报，说大宛国的使臣要求晋见。
　　宴永有些坐不住了，急急望向宴玺，“四哥，您说怎么办？”
　　宴玺慢步上前，站定，微微躬身：“皇上，臣以为潘丞相与十三弟的顾虑都有道理，唯今之计，就是一边收下礼物，一边马上派迎亲队伍向大宛出发，只说已收下定亲礼，故特来迎娶。”
　　依东唐的议亲礼，本来两国还未请期，自然不可能跳到亲迎。
　　但若女方主动送定亲礼给男方，则可不同俗例。
　　宴永听得有理，再瞧瞧四下都没有反对之音，笑着一拍案几：“好，这叫将错就错，赶鸭子上架，他不答应也不行。不过，谁做这个迎亲使者比较适合呢？”
　　目光一转，没人吭声。
　　也就是没人愿意担此重任了。
　　“三哥，你是去过大宛国的，这人土风情你也最熟，那这次，说不得，也要劳烦你走一趟了。”皇帝也聪明，瞄准了一旁的宴林，不由分说，把任务分派下去了。
　　宴林只好遵旨，当即就得转去礼部商量有关细节。
　　皇帝这边一身轻松，吩咐在泽被宫备宴，令众人一同迎接大宛国使臣。
　　一行人簇拥着皇驾浩浩荡荡往泽被宫而去。
　　宴苏慢步走在后头，正想悄悄地沿偏路出宫，却被宴玺叫住。
　　“十三，你最喜欢骏马的，怎的不瞧瞧这大宛进献的汗血宝马就舍得走了？”
　　宴苏回头一笑，“谁说我要走了？正好大开眼界。”
　　宴玺等着与他同行，眉眼温和：“对了，我记得大宛国十多年前赠送过父皇一匹汗血马吧，好象后来父皇又赏赐给了你？”
　　“是，它现在已经生下两头驹子了，仍然骏得很。”提起他的爱驹，光彩焕动。
　　“还记得那年是你初立战功，你骑着那匹马儿，游遍整个皇宫，春风得意，连我也羡慕得紧！”
　　微风拂面，兄弟俩两边走边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兄弟同居宫中那些有争执有羡慕但更多玩笑的惬意日子。
　　“但四哥的严谨，勤奋，上进，向来是父皇盛赞的，连苛求的谢师傅也时常拿你来做大家的榜样，自小，你就受到了大伙的尊重，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这个一直为宫廷禁忌。
　　宴玺怔了一怔，看他拂开花枝，笑容自在，仿佛不经意间说了这话。
　　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勤字，不象你是天生聪智，什么书过一遍，就能倒背如流，什么剑，人家舞一次，你就能似模似样，早十年前民间就已盛行着五岁文章胜紫薇，七岁弯弓射玉屏这首歌谣，正印证了谢师傅的一句话：十三王子来日必名动天下。果不其然！”
　　宴苏的笑容略多了些不以为然。
　　正待说什么，目光一凝，停伫在前方。
　　碧草如丝，几匹毛色滑亮的马儿正在俯首吃草，状甚闲意。
　　宴玺看到那眸中的瞬间灿烂，随之望去，不由释然。
　　宴苏最爱的只有骏马。自小如此。
　　“十三，咱们还是先去泽被宫，稍后皇上定还要邀你一起来赏马的。”宴玺拉着宴苏而去。
　　大殿之上，宴席已开。
　　唐乐庄重华丽，漫布于席间。
　　宴玺与宴苏对皇帝告了声罪，又与贵宾席上的大宛国使臣见过礼，才在右席入座。
　　内侍正待传令歌舞上殿，却被贵宾席上的使臣笑而阻住。
　　“皇上，两位王爷，吾皇今谴赞木森前来，除了贺书一卷，赞木森还奉命带来了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十匹及舞姬二十名、乐师十名为献礼，为谢皇上盛宴，可否宣舞姬上殿，以歌舞助兴？”
　　这一举止，其实颇为无礼。
　　分明是有轻看东唐歌舞的意味。
　　群臣面上都有些不悦。
　　但宴永却一脸喜色，他早看腻了自己内廷的歌舞，既有大宛国的舞姬与乐师新鲜上阵，岂有不叫好之理？
　　立即下令传召大宛国舞姬及乐师上殿。
　　这时，悠扬的笛声自远而近。
　　伴随着杨琴与葫芦丝的和鸣，似草原的风吹进了大殿，令人眉目舒展。
　　乐师们奏着轻快的乐声，停在玉阶之下。
　　紧接着一群身着翠色轻裳的女子姗姗而来，七彩的面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眉目娇婉。
　　随着乐声，分成两列，在大殿之上翩翩起舞。
　　裙角齐转时，便如一大片一大片的碧荷叶，玉手翻飞，又如白鸟婷婷玉立于荷叶之上。
　　柔美的身姿，翻转出不可思议的幅度。
　　轻快的乐声中，舞姿化做了绿波绵延起伏，居中一名舞姬裙摆一掀，换作了云霞的颜色，冉冉而起。
　　便如碧波菡萏，微婉伸展玉色的粉臂。
　　红裙飞旋，漾出艳丽的花色，那面上的粉色面纱，也跟着飞起一角，玉靥若隐若现。
　　皇帝与他的大臣们，都不禁摒住了呼吸，人们的注意力不禁集中在这名舞姿婆娑的女子身上。
　　宴玺轻轻用肘间碰了碰宴苏，低声笑道：“十三，你瞧瞧你旁边这名女子，好一双大脚！”
　　宴苏本是心不在焉，闻言轻笑：“想是大宛国的舞姬不兴裹小脚。”
　　话是如此，也不禁瞥了一眼。
　　那名舞姬的长裙飞旋，露出了青色长靴。
　　果然只比男子小了一些，绝非三寸金莲。
　　“不对，你再瞧瞧其他女子。”
　　宴苏看宴玺兴致挺高的，颇为意外，顺他的意，又看其他舞姬，一色的青靴，却明显小了许多。
　　看来这名女子倒是一个异数。
　　他笑着举起酒杯，与宴玺对饮。
　　这时乐声一顿，舞姬们四散开来，挟着香风，为四席王公大臣斟上了美酒。
　　能得大宛美人红袖添香，如何不喜？
　　人人笑语酣然。
　　宴永得领舞的荷花美女献酒，那勾人魂魄的美目越发看得清了，只恨不得搂在怀中，早看得痴了。
　　这边宴苏的目光，正触到了那双与众不同的大脚，不禁抬头，粉色面纱后一双清亮的眸，恰悄悄掠了他一眼。
　　宴苏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翠袖翻飞，倩影已入舞场。
　　淡淡幽香，暗然飘浮，撩人遐思。
　　宴玺微笑：“看来大宛国的美人果然不简单，连十三你也为之动心了。”
　　宴苏收回目光，坦然微叹：“美色动人，若论定力，我自不及四哥。”
　　“听说——”宴玺似乎在斟酌用词，宴苏抬眉一笑：
　　“四哥有话直说无妨。”
　　“不过是你府中的一些闲话，不提也罢。”
　　宴玺笑，端起酒杯，让玉色薄瓷在指间轻转：“不过母后也一直说，你年纪不小了，府中仅一位正妃总是单薄了些，不妨纳几位侧妃。我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你也考虑一下。”
　　宴苏侧目，自然明白有关他府中的闲话是什么。
　　眸中笑意微隐：“多谢四哥关心，不过自从何氏去后，四哥却连一位侍妾都不肯纳娶，与我相比，母后应该更着急四哥的事才对。”
　　宴玺不禁苦笑，轻喟：
　　“不错，我确是没有资格说你什么的。”
　　“四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微微一笑，举杯，两人对酌。
　　目光垂下时，笑意倏散，玉液一倾，尽入口中。
　　这时，殿上乐声已歇。
　　舞姬并列一排，叩见东唐王。
　　莺莺燕燕之声，回绕着雕梁画栋。
　　纵使面纱遮住了红颜，但那娇娆的舞姿，风情万种的美目，一眼看去，便知个个都是大美人。
　　东唐王虽恨不得将这些美人全充入后宫，但照例，还是要分赏几名到各位王爷府中。
　　反正到最后，各人都会辞而不受,这是兄弟们之间的默契.
　　做做样子，让宫中的母老虎安静些，何乐而不为？
　　舞姬退下后，东唐王又下令一起去看看汗血宝马。
　　夕阳西下，在马夫的牵引下，十匹汗血马已在御马场一列排开。
　　东唐王兴致甚好，看中一匹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就要亲自试骑。
　　赞木森上前躬身一礼，笑道：“皇上眼光果然极好，这白玉照乃汗血马中的贵族，能夜行千里，在我们大宛也是出了名的神骏。可惜它脾气极劣，在我们大宛国至今还未有人能驯服它。为恐有伤皇上龙体，木森以为还是另寻一位骑手来试一下为好。”
　　这一番话，令东唐王大为扫兴。
　　“你大宛国既然还没人能驯服此马，那你们将它献与本王，这是何意？”
　　帝王一怒，雷霆万钧。
　　赞木森却不慌不忙，恭声道：“此马神骏，若是放养未免可惜。吾皇是想东唐人杰地灵，有奇人异士不少，说不定能为它寻一个主人，才特意让微臣带来东唐。”
　　这言下之意，此马你东唐王是没本事骑的，就是瞧瞧你东唐有无他人能骑上去。
　　东唐王宴永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就令人牵过这匹白玉照来，非要试骑不可。
　　这时旁边闪出一人，微笑道：“皇上，就让宴苏来试一下吧。”
　　众大臣舒了一口气，面露微笑。
　　宴永虽然不服气，但宴玺也已上前低声道：“皇上，您当为国家保重龙体，大意不得。”
　　东唐王才悻悻然掉头，回到皇帐下，与群臣一起看宴苏如何驯服这白玉照。
　　宴苏慢步上前，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并不马上上马，而是轻轻梳理着马儿的雪白鬃毛。
　　又喂了一把青草。
　　慢悠悠地折腾半天，才轻轻翻身上马，缰绳微提，双脚一夹，马蹄轻扬，的的答答开始小跑起来。
　　宴永远远见了，笑道：“你们瞧，无论如何不驯的马儿到了十三王爷手中，一样都得乖乖听话！”
　　宴玺回头，只见那们大宛国使臣赞木森一脸沉着地笑。
　　心中微微一动，放眼马场，一人一骑似轻烟一缕，已消失在树林之后。
　　“备马来！”
　　一声低喝，马上有侍从拉过座骑。
　　宴永看见了，便也坐不住了，笑道：“好，给我也挑一匹骏马，大伙一块骑骑！”
　　皇上这么说，宴玺虽然着急，也只好等着让他先上马。
　　等众人跨上马，马场林子后已急急冲出一骑，马上骑士慌乱高呼：“十三王爷坠马了！”

　　疑似玉人

　　这一夜，十三王爷府灯火彻明。
　　这一夜，王宫内院的御医在十三王爷府与皇帝的寝宫进进出出来往不息。
　　终于，天亮时，皇宫中得到消息，十三王爷醒了。
　　皇帝与太后，才得以安枕。
　　整个王宫，才复以平静。
　　宴苏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了宴玺，狭长的双目中充满了一夜未眠的疲倦，嘴角却满是笑意。
　　“还好，你没事。”他如释重负。
　　宴苏唇角微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没力气说话。
　　“王爷——”另一张脸出现在面前，因为太过惊诧，已无法保持木雕的形象。
　　“你好好休息，我把张选调回来了，有事吩咐他一声就好。你过于操劳，就趁机好好休息一些时日，薛止还有皇上的事都别管了，自有我去处理。”
　　宴苏点了点头。
　　宴玺犹自不放心，回头把张选召到一旁，又低声嘱咐几句，才自去了。
　　“王爷，您怎么会坠马呢？”张选回到面前，既忧心又不解，怔怔望着他。
　　倦意上涌，他闭上了眼，已被黑夜淹没，沉沉睡去。
　　就在宴苏沉睡的三天里，东唐与大宛国的关系陡然紧张。
　　安长的百姓在过了平静的三年之后，又隐约感到了空气中凝结的血腥味。
　　夜色静穆。春夜深寒。
　　宴苏的寝居，香炉熏得一室暖意融融。
　　暗香浮沉，厚软的锦被堆在宴苏身上，背上漉漉汗意令他突然清醒过来。
　　周身的酸疼，也不知是躺得太久，还是身体的外伤造成的。
　　一把掀了被子，稍舒了口气。
　　耳边有轻微的呼噜声，想是服侍自己的内侍疲惫不堪，睡得熟了。
　　正想坐起身来，突闻轻微的响动，自外室传来。
　　心中一动，侧首透过纱帐，若有所待。
　　他的目光在暗夜中渐渐犀利。
　　一个身影出现了。
　　熟悉地绕过室中的摆设，也绕过了睡在脚踏下的内侍。
　　显然他已不是第一次来。
　　宴苏放缓了呼吸，仿似睡着了。
　　那人侧耳倾听一阵，才轻轻掀起了纱帐。
　　宴苏的身子已拉紧，静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只待一击即中。
　　却听轻轻一声叹息，仿若春风拂过，湿湿软软，润润酥酥。
　　“怎么不盖被子呢？”“他”——语声低婉，分明是她而不是他。她在喃喃低语，显然是发现他身上没盖被子。
　　轻轻将他掀开的被子拉起，复又盖在他身上，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
　　宴苏全身是汗，却忍着不动。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一只手心贴上了他的额，轻轻软软，一如她的语声，带着千种歉意，万般柔情。
　　“呀，你流汗了？”她卷起袖子，轻轻为他试汗。
　　“为什么你还不醒呢？都第四天了。”她轻叹。
　　宴苏便睁开了眼睛，那双明眸略眨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再看一眼，蓦的惊起，却已迟了。
　　宴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是谁？”
　　有一瞬间，他以为她是鬼魂。
　　但触手的温暖滑软，鼻间淡淡的脂香，告诉他她绝对是活着的。
　　她惊慌失措，奋力一挣，没想到他已使尽了仅余的力气，这一挣，便滑开手去。
　　似一阵风，去远了。
　　宴苏静静地望着那背影远去，终于确认自己在御马场看到的那个影子也是她。
　　张选赶到清阳阁时，王爷已经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大碗的香米粥。
　　“你来了。”王爷淡淡看了他一眼。
　　张选有些惭愧。
　　“对不起王爷，我应该守在您身边的。”
　　“我知道你是去查我坠马的事，怎么样，有结果了？”
　　张选面色一整，点头道：“王爷出事后，四王爷就让人把那匹白玉照单独关起来，事后查验，有人给马儿吃了狂犬散，只要马儿开始疾驰，药效就会发作，马儿便会发狂，不仅把人甩下来，还有踩踏至死的例子发生。”
　　“然后呢？找到下药的人是谁了？”宴苏看来漫不关心，只是随口一问。
　　张选如实禀报：“白玉照一直是由大宛国的马夫照料，其他人根本没机会靠近，但那个马夫在第一次讯问之后就咬舌自尽了，可见此事与大宛国一定脱不了干系。皇上说连王爷这等身手，也会受伤，若是当日他自己试骑这白玉照，焉有命在？所以一怒之下，已下令将大宛国使臣扣押起来，并已将三王爷召回，眼下只等大宛国如何给东唐一个交待！”
　　宴苏听至此，长眉微微一拧，摇头道：
　　“这事多半是有人栽赃嫁祸，要的就是让两国闹翻。皇上如此作法未免莽撞了，难道就没人出来阻止？”
　　“四王爷也是跟王爷一般说法。但皇上盛怒之中，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张选见他要起身，忙上前相扶。
　　走到窗前，示意张选把窗户推开，清晨的清凉扑面而来。
　　鸟语，花香，园中的紫藤已开出了紫色的串串小花。
　　“对了，你问一下任管事，府里这几天是不是买了新的丫环侍从，早上我好象看到了一张新面孔。”
　　他在眺望之际，突然想起来说道。
　　张选答应了一声，同时又面有疑色：“这院里属下已安排了重重侍卫把守，而且也已下令，除了任管事和自小服侍您的常安常在常足常乐外，连可人俪人都不准进屋，难道——”
　　他还未及怀疑什么，宴苏已一笑道：“也许是我眼花吧。你问一声就好，反正就是进来帮我盖了被子，不是什么刺客。”
　　张选这才释然。
　　等宴苏闭着眼在窗前晒太阳时，张选悄悄去找了任总管，问清楚了并没有买什么新的下人。
　　张选后来照样回了宴苏，宴苏也只是点点头，没吭声。
　　接下来数日，宴苏毕竟是练过武的，身体已一日好过一日。
　　皇上与太后相继派人来问侯，知道无恙了，又送了一大堆补品来。
　　宴玺与宴林更是每日下朝之后轮流来坐坐，说起大宛国与东唐眼下的僵局，也都一筹莫展。
　　宴玺扶着宴苏的胳膊叹道：“眼下皇上只听得进一人的话，那就是你。”
　　宴苏便下定了决心，待他终于能自行走动时，连夜进了宫。
　　谁也不知道宴苏与皇帝说了什么话。
　　但第二日皇帝上朝时，就下令放了大宛国的使臣赞木森，同时命宴林为迎亲使，往大宛国迎娶明珠公主。
　　一场祸乱消弥于无形，在东唐百姓的心目中，宴苏的形象更崇高了。
　　自清阳阁传出的消息，
　　因吹了夜风，自宫中回来之后王爷便冷汗直冒，又悄悄传了太医，全府上下一番折腾。
　　到后半夜，才消停了。
　　一个人影在清阳阁的院子里徘徊许久，才悄悄推开东阁的门。
　　淡淡的冷香，沁入心脾。
　　有些慌张，脚尖碰着了锦屏的脚架，疼得吸了口冷气。
　　一边悄悄掀起垂幕，纱帐静悬，帐前两名侍从一左一右坐着，听那呼吸声，显然已睡得熟了。
　　她悄悄地移步过去，走到榻前，深吸了口气，手微颤着，拂开纱帐，他就在榻上睡得沉稳。
　　虽只是一个暗影，她心中柔情微漾。
　　伸出手，想试试他的额角，不知高烧退了没？
　　“点灯！”
　　一声清喝，灯火陡明。
　　她吓了一跳，转身，门里已涌进一列侍卫。
　　“王妃？”
　　张选十分意外。
　　宴苏走到她面前，灯下那张娇美的颜容，虽有些惊慌，却仍自微笑，落落大方。
　　微微一福：“妾身听说王爷高烧不退，有些担心，故深夜前来，没想到反惊扰了王爷，妾身真是有些鲁莽了。”
　　难道是她？
　　灿若明菊的眸，如此相似的眼神，难道是他错了？
　　“张选，送王妃回去。”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一刹那，她看见那眸中有淡淡的怅然蕴蕴而生。
　　他却收回了目光，转过了身子，大步而出。
　　她以为这漫长的等待，已经让她的泪腺干涸。
　　但无限心酸，仍让泪珠滑出了眼眶。
　　看见王妃的泪，张选心有戚戚焉。
　　她的善良，她的端庄，已让王府上上下下认同了她的身份。
　　但是王爷，从来没有迈进那园子一步。
　　有时候连张选，也觉得王爷的心是石头做的。
　　宴苏慢步出了清阳阁，不知不觉穿过了庭院，踱到了回风阁。
　　院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
　　隐隐听到人语响。大概是院里的下人，他并不在意。
　　这里曾是她住过的。
　　自从她走后，这里一直空置着。
　　他信步入内，又见那一片花林，落红缤纷。
　　曾经，她就醉倒在一片花树下，一袭红衣，青丝无束，人比花娇。
　　是那娇怯模样，令他突然想起了张选告诉他的一件奇事。
　　张选在汉水碰巧发现了谢阁老女儿女婿的墓地，奇怪的是碑铭的后人中只注明一个女儿名林笙歌。
　　当时他吃了一惊，随即斥之荒唐。
　　以林笙歌的才气与脾气，怎么可能是个娇怯女儿家？
　　但那一夜，他突然起了疑心。
　　而之后抱她回到落子轩，为了证明自己是错的，他做了一回小人。回思那夜所见，喟然轻叹。
　　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三年不被识穿，可谓天下奇闻。
　　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卓然如他，也不觉有了一丝怜惜。
　　何况他还有一个对谢阁老的承诺要守。
　　为了这个承诺，也不乏对林笙歌的垂青，他只作不知。
　　却不想，自己终究未能保她周全。
　　这一生，他从不失信于人。
　　可是，一个林笙歌，教他食言了。
　　回忆如水袭卷，他怏怏绕过花丛，寻到昔日那片花树下。
　　初时，他只道是自己眼花。

　　卿本佳人

　　玉兔西斜，月光就那样漫漫洒洒落在那袭红袍上。
　　衣襟微分，露出一层雪白的里衣，青丝依着红的袍白的衣，洒落在襟前。
　　他不敢移步，平生第一次这么小心奕奕，移目望着那张脸。
　　那样熟悉的轮廊，晶莹玉洁的脸颊，微微丰裕了些，下巴，仍是尖俏，隐有三分傲气。
　　微风拂过树梢，花絮飘到眼睫上，那长长的睫便微微一动——她懒懒地睁开了眼。
　　明眸清亮澄静。
　　与他对视。
　　有一瞬间，她似乎还微微一笑。
　　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当她突然似一只跳虾般惊起，宴苏已伸手紧紧抓住了她。
　　他的力气已经恢复，她再也无法轻易挣脱。
　　另一只手，已抚上了她的脸。
　　仿佛为了确认这张脸不是粘上去的画皮，五根手指甚至在大力揉搓着，直到她痛得眼泪汪汪，粉嫩的肌肤已然发红。
　　那手指才轻柔了下来。
　　“原来，你还活着。”仿佛是松了一口气。
　　泽被宫中那大脚的舞姬，御马场上自林中穿越的影子，还有半夜为他盖被的神秘女子，原来都是她。
　　不是鬼魂，不是自己的臆想，释然更多于欣喜。
　　她扭过头去，不知是喜是悲，只能寂然。
　　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低头看她：“你怎会在这里？”
　　静寂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是皇帝赐给王爷的舞姬。”
　　脑中闪过一点印象，皇帝确实是在泽被宫中将大宛国的舞姬赏了三名给他。
　　每次皇帝都只是口头说说，本来照例他会在人送来之前就向皇帝辞决。
　　许是因为后来他受了伤，这三名舞姬就照皇帝的诏令送到他府上来了。
　　没想到会如此碰巧，刚好就将她送了来。
　　他也不知是要赞老天有眼还是叹老天无眼。
　　“这么说，你现在就是属于本王的姬妾了？”他没有提以前。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明白，就在这里，就在他抱她回落子轩的那一夜，他就已识破了林笙歌的秘密。
　　所以他毫不惊诧眼前的她是个女人。
　　心如乱麻，不知如何回答。
　　“这院里只住着你一人么？”他松开了她的手，此时已不愁她走脱。
　　“不，我与青袅、紫衣同住。”
　　“青袅紫衣——很好听的名字。”他慢步走出花树林，“那你呢，你叫什么？”
　　他不须回头，已经吃定她会跟着来。
　　她暗恼。
　　但时移世异，她的确不能不从。
　　暗叹一口气，慢步跟上。
　　“大家都叫我轻罗。”
　　“不好听。”他头也不回，淡淡地道。
　　她便不吭声。
　　“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她沉住气，摇头。
　　“我更喜欢林笙歌这个名字，不过可惜，他已经死了——”他在院中停住，回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似针扎似的疼。
　　“你去收拾一下，明儿搬到落子轩去住吧。”淡淡的语。
　　这不是在跟她商量，而只是通知她。
　　咽下了所有叹息，轻轻应声：“是。”
　　他的手微伸了出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只是伸手拂去了衣襟上的花红。
　　而后头也不回，慢步出了院门。
　　第二日拂晓，王府的任管家就来到了一品轩，请罩着面纱的舞姬之一——名叫轻罗的女子单独移居回风阁。
　　青袅与紫衣一脸漠然，对她们来说，轻罗的生与死好与坏，都与她们无关。
　　又回到了落子轩，雕梁玉砌的小楼，连着一汪荷池，与棋阁相望，与清阳阁仳邻。
　　她坐在廊下，每日晨昏定时喂那池中的红鱼，看它们争相逐食，聊以为趣。
　　忽忽十日，就这么过去了。
　　宴苏一直未踏入这落子轩半步。
　　只是从服侍她的怡人口中得知，青袅与紫衣，被送回宫中了。
　　只单独留下了她。
　　她的笑容得意中隐着怅然。
　　有月光的夜晚，突然又梦见她被装进一个黑漆漆的箱子里。
　　浓浓的新漆的味道，灿烂的阳光，老院丁的笑脸，曼儿的哭声，陡的凝聚成一股血腥味，一片血色漫无边际——
　　她从梦中惊醒。
　　汗湿里衣。
　　抱着膝，她不再瑟瑟发抖，只是悠然回思那一夜，无竹苑成了一片火海——
　　就在那一夜，林笙歌死了，现在的她，是一个名叫轻罗的女人，不知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怡人有一张怡人的笑脸，每日笑得似一朵向阳花，宛如太阳当空，每一日都是鸟语花香的晴朗。
　　她很喜欢这位新来的主子，甚至可说是崇拜。
　　这位主子不仅舞跳得好，琴弹得好，还会时常教她下棋，偶尔还教她大宛国的文字，一次她偶感风寒，这位主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药草，让她服了三天，就痊愈了。
　　好象除了武功外，什么都难不倒这位主子。
　　只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王爷还未在这位主子屋里留宿过，也未召侍，只怕纵使留了下来，也免不了与王妃同命运。
　　怡人暗暗为这样的主子不值。
　　可人俪人听她唉声叹气，一个捂嘴直笑，一个叉着腰骂她：“你这丫头，可别忘了你眼下是吃谁的住谁的，怎么才几天这胳膊肘就往外了呢？”
　　怡人丝毫不惧，反白了她们一眼，“你们也是女人，难道不觉得王妃和轻罗姑娘这样很可怜吗？大家伙现在都说王爷是不能——那个的，王妃倒还罢了，总还有个体面身份王妃头衔在那儿看看，可轻罗姑娘能得个什么呢？还不如和那两个舞姬一样送回宫中，凭她的才貌做个才人贵妃的也没什么难的！现在每日里困在落子轩里，只能和我这个丫环说说话，这不是遭蹋人家姑娘吗？”
　　“是吗？”
　　“难道不是吗？”怡人反问，陡然察觉方才这一问是男子的声音，猛然回头，吓得脸刹时白了!
　　顿时噤若寒蝉。
　　“这些话，是轻罗姑娘跟你说的？”他立在院中，雪白的单衣，在风中微动。
　　这就叫玉树临风，天人落尘埃。
　　可人连忙上前，有些担忧：“主子，您还是进屋披件衣裳，外面风凉！”
　　这边怡人“扑通”跪下，她哪里知道这位主子今儿没上朝呢！一边磕头一边颤声道：“不是，是奴婢胡说呢，轻罗姑娘什么话也没跟奴婢说过，奴婢该死，主子千万别当真！”
　　“这样多嘴的奴婢，留着也没用，王爷，是不是马上叫任总管来打发出去？”王爷一旁木立的张选开口道。
　　怡人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拼命磕头：“奴婢该死，求王爷饶过这一回，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王爷开恩，张大人开恩！”
　　俪人与怡人一向情同姐妹，这时不敢求情，不禁也红了眼睛。
　　只悔自己要是早阻止她说话就好了。
　　“看来你跟你的新主子感情好得很——”他悠然开口，“这样吧，容你先去跟你的新主子辞行，再去见任总管吧。”
　　王爷的一句话，就是最终的结果，没人能够更改。
　　怡人怔怔地跪着，望着帘子的垂影，泪水一滴一滴濡湿了罗裙。
　　俪人忍着眼泪，扶她起来：“走吧，我帮你收拾收拾……”
　　落子轩的琴声如水轻潺。
　　阳光垂拂着她的青丝，清晰地照映着玉靥如花。
　　没有外人时，她总会取下面纱。
　　脚步声让琴声陡止，微笑着回眸：“怡人，回来了？”
　　怡人强忍着的泪水，在她的笑声中夺眶而出。
　　“姑娘，怡人要走了，往后不能再服侍您了，您多保重。”
　　她双膝着地，急急磕了三个响头，掩面而走。
　　“怎么了？是我得罪了你么？”
　　轻罗拦着她，甚为诧异。
　　怡人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随后而来的俪人上前福了一福，低声见过。
　　“俪人，你来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轻罗转首问她。
　　俪人轻叹一声，把在清阳阁中发生的一幕简述一番。
　　轻罗的目光由诧异转为苦笑，伸手轻抚着怡人的发顶：“你这孩子，确是放肆了些，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呀！”
　　“我只是——为姑娘——”她委屈得抽抽咽咽，越发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轻声安抚她，轻叹一声，垂目敛眉：“可惜，我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也没法子帮你求情。”
　　这是实情，怡人擦了一把眼泪，打着哭嗝摇头，“王爷决、决定的事，谁、谁也不能、不能——”
　　俪人见她说得辛苦，便接口道：“是呀，就算姑娘见着王爷也没用，王爷决定的事，这世上绝没人能够让他改变主意!”
　　“难道——连王妃，也不可以吗？”她轻抬眸，清澈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惊奇。
　　俪人犹豫了一下，轻轻但是颇为坚决地摇了摇头。
　　轻罗显得有些意外，想了想，“你说王爷最后怎么说的？”
　　“王爷让怡人跟您辞行，再去找任总管。”俪人记得很清楚。
　　目光微眺着门外半晌，牵着怡人的手：“俪人，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俪人带着一张请柬回到清阳阁。
　　她甚是忐忑不安，但是为了怡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王爷的书屋。
　　宴苏接过她手中的请柬，翻开来，一面是只用黑墨勾勒的一副桃李纷飞图，墨香犹存。
　　另一面，是素雅小字，写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落款：轻罗。
　　画风依旧，只是这笔迹，已与林笙歌的灵逸书法毫无相似之处，仿佛出自另一个陌生女子的手笔。
　　落在宴苏眼里，仅是赞她仿摹本事了得，他一眼看穿这分明是仿了前代女书法大家曹樱的笔迹。
　　同时眸中有了一丝笑意，仿似松了一口气。
　　“你转告轻罗姑娘，我一定如约而至。”
　　俪人一头雾水，只好应声而去。
　　见了轻罗姑娘，把王爷的回话转述，只见轻罗姑娘微微一笑，但秀眉却微颦，隐有愁思。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东风戏辱

　　行经落子轩前，有一片桃花坞。
　　弦月上枝头，花影浮动。
　　在一株桃花树下，挂着一盏油纸扎的灯笼，照着那身影曼曼婷婷。
　　他慢步穿越林间，走到她身前。
　　她正舒展着玉手，迎接着随风而下的落花瓣瓣。
　　闻得声响，回过头来，眉间微笑不改：“多谢王爷还记得。”
　　“桃花依旧，可惜人事全非。”他轻语，淡淡惆怅。
　　她闻言神思黯然。
　　宴苏伸手撷下一朵，看花蕾微绽，片片花色粉红娇娆，转目看她，灯月相辉，眉目柔美，更胜男儿模样。
　　心中微动，轻轻一送，已将花顺手簪在那乌云一般的发鬓上。
　　“如此一比，才知人比花娇之辞，果然不假。”
　　此言此举，令她一惊，而后明眸回转，莹莹眸子难掩羞涩之意，强自干咳一声，“其实，轻罗是想求王爷一事。”
　　她颊上火辣辣的，只好赶紧切入正题，免得失态。
　　“你说。”他的目光未离开她的脸，从她的眉到她的唇，细细地瞧，一寸不漏，须臾不离。
　　薄汗自背上升腾，她只能强自镇定：“轻罗是想求王爷网开一面，饶了怡人，让她继续留在王府。”
　　“就算你忘记了我的脾气，相信自有人已经重新提醒过你了，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你网开一面？”
　　他轻轻一笑，眸中光芒微盛。
　　那是他算计一个人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轻罗叹息。
　　“我只知道，王爷并未当众直言要怡人离开王府。那么此事，总还有商量余地。”
　　偏开头，负手而笑。
　　“不错，你果然知我。”
　　“你只是想让我来求你？”
　　她试探道。
　　他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
　　笑容倏冷。
　　“本王最讨厌哀求告饶，你忘了吗？”
　　是，他说过。还包括女人的眼泪。
　　“如果是林笙歌求你，你会答应吗？”她未怯然，与他对视。
　　淡淡一眼，“林笙歌已经死了，你是轻罗，一名舞姬，一个女人，你认为你还有说这话的资格否？”
　　她身子一颤，被语中的轻蔑激怒。
　　“既然我不配，王爷为什么还要来？”
　　眸中的清冷，傲气，下巴微抬，又是十足的林笙歌。
　　他伸手，指尖轻挑着她的下颌，笑意似月光倾泻。
　　“你不是要本王有花堪折直须折吗？”
　　轻罗微怒，往后退了一步，“请王爷自重。”
　　他如影随行，指尖已抚上了她的脸，感觉她颊上升腾的火热。
　　“我对林笙歌不能做的事情，却能对轻罗做，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还要装糊涂？”
　　喃喃低语，近在耳畔。
　　那颊更烫得惊人。
　　“你——”
　　后背是树干，退无可退，她无力推开那压过来的胸膛，只能惊骇地怒视着他。
　　“傻瓜！”轻轻一叹，两片温润包容住了她后继的惊叫与喘息。
　　那一句轻叹，是宴十三与她笑谑时的口吻。
　　那被强纳入的怀抱，意外的宽广而温暖，陌生又似睽别多年的重逢，如此契合。
　　他只手扣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温柔而强劲地掌着她，让她无法回避，让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薄而软的唇，在唇瓣与唇角间漫游，顽皮地舔咬，令她心悸——
　　突而轻轻张开，又将她含在嘴里，温柔地吮吸，辗转揉弄……
　　淡淡的冷香，自唇舌间沁入她的唇齿，与她相濡。
　　从没有想过，她可以与他如此亲密，唇舌相抵，仿佛他的呼吸便是她的，那样紧紧地融为一体。
　　腹间有一股莫名的热气在蕴然上升，那样紧紧地契入他的怀中，只觉得乏力，竟连怒骂的力气都被吸空了。
　　鼻息微微，吼间微抑的一种渴望，都令她稀奇，还有淡淡的欣喜——仿佛荒原之中突然萌生出了新的枝芽，让她渴望他的力量——
　　他的眸光一飘，有一抹明了，一丝得意，唇与舌尖的游戏，便更肆意，更急切地探索新的领域……
　　树在动，还是人在动，已分不清，只有落花簌簌而下。
　　灵活的手指轻轻解开她的衣襟，风的清寒令她陡的睁开眼睛。
　　他的吻便落在她的眼睑上，细细绵绵，温柔而又火烫，她微喘着低语：“不要——”
　　“放心，没人会闯进来——”他柔声低语，目光，触及粉色的里衣，凝聚在两点朱色上，眸中便只剩了黝黑的渴望。
　　她在他的触摸下毛发颤栗，忍不住惊惧，猛的弓起了身子。
　　“不要——”泪光盈然。
　　她已清醒过来，突然的心酸,嘴角咸咸的，那是泪水么？她本以为再不会流泪的……
　　他俯下脸去，静静地打量着她。
　　手指微伸，指尖沾住一颗滚圆的泪珠，感觉那湿意,笑着弹落。
　　“死而复生，再出现在我面前,此刻就应该投怀送抱,以你的身体来迷惑我才对。或者，此刻的拒绝,也是一种手段一种迷惑的伎俩？”
　　他那样轻言慢语，却让她无法辩驳。
　　是，他没说错，她确是有所图谋而来。
　　只是，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她，她不是为他而来。
　　她系好衣间的罗带，微笑着瞟了他一眼，她已学会了用女子的娇媚眼神做武器来麻痹自己。
　　“王爷果然聪明，既然被王爷识穿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只望王爷明日将轻罗送入后宫，成全轻罗的荣华富贵，轻罗自感激不尽！”
　　宴苏眸中微光烁烁，也跟着站了起来，衣襟犹自散着，任风吹着胸膛，语声却含笑：
　　“原来你看中了更高的枝。可是你侍侯男人的技巧如此青涩，就算入了后宫，只怕也难得皇上宠爱！”
　　“这个就不须王爷担忧了，所侍侯的男人不同，技巧自然不同。”她反唇相讥，断然转身。
　　一只手却拦腰将她强拉了回来。
　　“是吗？那我倒要好好试试你有什么样的技巧来侍侯我这样的男人！”
　　他眸中的光芒已冷，唇角浮起讥讽的笑意，手轻轻一扬，“嗤——”华丽的罗裳被撕成了两片。
　　“你——”她又气又惊，身子被困在他怀中，脱不开去，眼睁睁看着片片碎衣，如蝴蝶在林中翻飞。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抱胸微笑：“没有衣裳为道具，这就需要真正的技巧了。不知道你行是不行？”
　　她只着亵衣，平生第一次这般狼狈！
　　心中只好咬牙切齿地恨：纵不念从前，你亦不必如此戏辱我！
　　禁不住曲辱，却倔强不肯让眼泪流下。
　　“王爷想怎样？”下巴微抬，红着眼眶，只是瞪着他。
　　“你说我会想怎样？”
　　目光春华茂茂，故意上下巡视着她，不放过每一寸外露的晶莹。
　　这才知道人在一种情况下，绝对无法坦然。
　　她恨不得踢他一脚，但双方力气差距太大，她仍保有理智，也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一丝羞怯让他得逞。即使很想找个遮蔽的地方，脚步却不能迈开。
　　“我不是王爷肚里的蛔虫，又怎知王爷的心思？”她冷笑，却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若是冷，过来抱着我就是了。”
　　他慢悠悠地建议。
　　“我可以回去吗？”她听若未闻，也不恶言相向。
　　他也看够了，笑着脱下了外衣，上前罩在她身上，虽大了许多，但总算遮住了春光。
　　“我送你回去。”他的手臂一钳，根本无法反抗。
　　一路上，人影不见半个。
　　仿佛偌大的王府中只剩他们二人。
　　身上的衣裳仍沁着他的体温，鼻间仿佛闻到了他的气息，若即若离。
　　“若你不喜欢见我，可以明日就把我送回宫中，可是请你别再戏耍我了，好么？”
　　她咬着唇，放低了姿态，主动求和。
　　至少，在目的达成之前，不希望他真的把自己当作一个舞姬，为所欲为。
　　“你以为，我这府邸，是任人来去自如的地方吗？”他的手臂略为松开，轻笑一声，眸中的戏谑如此熟悉，唇角微弯。
　　她怔怔地看着他，轻轻一叹：“是，是我错了。我总是弄错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错以为站在面前的人是她的宴大哥。
　　一只手温柔的抚弄着她鬓旁落下的发丝，“是啊，你要记着，你是我的姬妾——”
　　说着，手滑到了她的腰间，轻挽着她，仿似温柔的情人在月下漫步。
　　那面容，似月华一般的冷凝出尘，让人移不开目——
　　匆匆迎上来的怡人，看见宴苏，吓得立即跪下了。
　　“好了，好好服侍轻罗姑娘沐浴更衣吧。”
　　他看了她家姑娘一眼，转身大步去了。
　　怡人望着他的背影，仍有些怔忡：“王爷没赶我走，他让我服侍姑娘，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可以留下了？”
　　轻罗姑娘一脸疲累，勉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跨进了院门。
　　她梦见了巡捕司总捕头赵志生——
　　他说明日便要行刑了——让我最后送你一程！
　　酒香扑鼻——
　　——你有什么心愿？我定为你达成！
　　赵志生哑着嗓门。
　　——那么，请为宝月楼的白姑娘赎身吧。
　　如果有赵志生这样的真男人来照顾白姐姐，她死而无憾。
　　——好，我敬你最后一杯！
　　然后，昏昏沉沉——还在想，不知砍掉脑袋时人还知不知道疼？
　　——
　　一缕光亮刺进了她的眼睛，只是一晃——
　　头上那遮影没了，她的视线一下子与正午的阳光直对！
　　这阳光，强烈提醒着她：你是活着的，你没死！
　　“小姐——”白发慈颜，老院丁的脸，居然出现在她头顶上方，令她不禁热泪盈眶：是，我还活着，活着回到了无竹苑！
　　这欣喜的力量竟使她坐了起来，但刺骨的痛又令额角的汗如珠渗出。
　　“来呀，快把小姐扶出来。”
　　于是有两双手一左一右小心搀扶，她咬着牙，用力支起，终于跨出了这个不过半人高却有一人长的木箱。
　　这一跨，一回眸，惊骇地发现——这木箱子，竟是一口崭新的朱棺！

　　无欲则钢

　　可能是着了寒，也可能是受了惊吓，一连数日，轻罗姑娘一直病怏怏的，脸上素白如纸，毫无血色。
　　王府的大夫来看过，抓了几副药，也未见好转。
　　轻罗姑娘看见怡人一脸愁容，便振作起精神来，微笑道：“我这原不是病，只是闷在这府里太久，心里堵得欢，这样，你向任总管请示一下，问明儿能不能让咱们上街去逛逛。”
　　怡人便急忙去问任总管。
　　任总管不敢擅自作主，特地跑到清阳阁向王爷请示。
　　“到外边去散散心？”
　　王爷书室中正有人，等了半天，才叫进去。
　　听他说罢，王爷的眉间微皱了一下，问：“你跟怡人说要来请示我吗？”
　　任总管忙摇头道：“奴才只说稍后再回她。”
　　“那好，你也不用说是我答应的，只说你已经安排好了，明儿会给她们备好车马送她们上街。”
　　任总管答应着去了。
　　“王爷对这位舞姬，好象颇为用心。”白衣如雪的白洋，凤眸在白日间总是半睁半合，仿似总睡不够。
　　“是吗？”他轻轻一笑，低首翻出案上一物，“我倒觉得你该对潘重父子要用点心了！”
　　“帐册？”白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一看，头就大了，扔回案上笑道：“我最怕看这些数字的了，您就直接说吧，这父子俩难道暗里做什么手脚了？”
　　宴苏微皱了皱眉，旋身而起：“这是潘重下面的一个门生因犯了事，被早州九道提督府给拿住了，此人一五一十把潘重让他联同河道各衙走私盐铁的事全抖了出来，而且每一回出入的数额、与潘重还有其他官员的分成，他都详细做了记录，另外还有他与潘重的私人信件，还有各地经他的手送与潘重的礼单，现在都在九道府衙门里压着。胡辛把帐册抄录了一份，特地送来，问我该如何处置。”
　　白洋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那还不简单？反正这两年潘家也早给我榨干了，正不知怎么收拾，不如就叫胡辛直接上表给皇帝，借皇帝的手，把这颗毒瘤去了，咱们还不会结下仇家！”
　　宴苏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您要胡辛把这事压下去？”白洋不明白了。
　　唇角微扯：“不，我是在想，吏部眼下新来了一个秦扬，是个很会办事的人，而且新官上任，立功心切，不如叫胡辛把这个功劳让给他，你觉得如何？”
　　白洋微眯着眼，笑得狐黠：“不错，这样一则这个后辈往后会很感激他提携，胡辛调回京中之后就多了个忠心的属下；二则，胡辛不出面，太后就抓不着您的把柄，整个潘家倒了，她也就没有倚靠的力量再来牵制咱们，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你也莫高兴得太早，华池那边你的人也该撤出来了，接下来，四王爷一定会对华池起疑，皇上这块挡箭牌你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了！”
　　宴苏眸光微深，似乎已看到了朝堂那一场纷乱。
　　白洋不由笑：“每个人都会有弱点，皇帝的弱点是华池，他一定不会让四王爷查这个地方，而四王爷，他的弱点，就更多了，不是吗？”
　　他侧首似乎在思索，轻轻一叹：“有时，一个人的弱点太多了，你倒不知从何下手！”
　　“王爷只须痛下决心，这一次风雨骤起，就是咱们动手的最好时机！”白洋目光一紧。
　　他却笑了，漫不在乎。
　　“我现下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他慢声悠扬，“到底这个能请动你们第字门杀手来对付我的人，是谁？”
　　白洋知道他的意思，点着头苦笑道：“要查这个雇主是谁，倒也不难，只是我这一回去，可就一两个月出不来了，大宛国那边的事——”
　　“你放心，有她，宴林一定没问题。”宴苏笑容笃定。
　　“那好，您——万事小心！”
　　素长的指轻敲着桌子，笑：“白洋怎的也婆妈起来？”
　　“王爷这一出坠马记，又没跟我商量，我现在脚还发抖呢！”白洋做了个擦汉的举动，一边推开了窗，“依我说您当时应该让那皇帝上去，摔死摔伤，不正好吗？”
　　他一脚踏上了窗台，已准备跃窗而下。
　　白洋出入王府从不走正门，这是他的嗜好。
　　“你没见我这一摔，臣民的心就更向着我了吗？”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白洋翻了翻白眼，“我真不明白，依咱们手中的兵力与势力，两年前您就可以把这个窝囊皇帝拉下马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容忍他浪费民脂民膏？”
　　“你不懂。”悠悠一叹，又是这一句话。
　　白洋摇了摇头，翻身飘了出去。
　　他的目光在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它已经长得有他手臂那么粗。
　　十年前，他在宫中的御花园也种了一颗银杏树。
　　那树身，不过与他头齐。
　　父王，就拍着宴永的头，慈和地说：皇儿，你要记着，得民心者得天下。
　　在他心中，宴永无论如何不成材，都是皇位的继承人。
　　他的目光，从来看不到银杏树旁那双渴望的眼睛。
　　直到他殡天那一刻，最后叮咛，才想起了宴苏——
　　你要记住，好好辅助你弟弟，为他把守这天下。让东唐万世永昌！
　　宴苏微笑，在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宴永与东唐的江山。
　　父皇，如果有一天，我让宴永与东唐的江山都不在了，你泉下有知，会不会记住我的名字？
　　风吹枝叶轻响，仿似他在责难。
　　是的，我是在你的榻前和你的其他儿子一起宣了誓。
　　可是，早在我答应你之前，我也答应了母妃——我曾对天发誓，我不仅要得到东唐的江山，我还要得天下，我会让天下人心向我！
　　怡人陪着轻罗姑娘下了马车，在堤柳下漫步。
　　看春花似火，江水似蓝，吸一口气，也不同于王府的，格外清心舒畅。
　　“姑娘，咱们也去一听寺许个愿吧！”
　　这日是十五，春堤上走来的都是善男信女，执着佛礼，匆匆往江心的一听寺而去。
　　怡人看着人多热闹，心里也痒痒的，一旁直唆摆着。
　　轻罗倚在车旁，只是笑着，粉色的面纱遮去了面容，露出一双明眸，在湖堤之上飘来飘去，似在赏着湖光春色，又似在巡视着人流。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声声叫卖。
　　冷不丁就窜到了轻罗身前，笑眯眯地把一支糖葫芦飞快塞到了她手中：“姐姐姐姐，我的糖葫芦可甜了，买一支吧！”
　　看他头顶扎着小辫子冲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甚是可爱。
　　怡人便掩着嘴笑道：“这小孩还挺会做生意的！”
　　她这一笑，那小孩就打蛇随棍走了，腆着脸叫她：“姐姐姐姐，您也买一支尝尝吧，保证您吃了还想吃！”
　　说着，也往她手里塞了一支。
　　轻罗笑着往袖里取钱，却掏了个空，才想起出门时忘了带钱包。
　　怡人见状，才想起自己也身无分文就出来了，吐了吐舌——
　　轻罗便把糖葫芦还给小孩，甚为歉意：“不好意思，下回我们再跟你买吧！”
　　小孩嘟着嘴不肯接过，哼哼着：“才三钱银子呢，姐姐要是嫌贵，那就、那就给我两钱银子吧，成吗？”
　　“姐姐不是嫌贵，而是真的没带银子！”轻罗哑然失笑。
　　小孩便低着头，突然转身就走。
　　“哎，小孩，你的糖葫芦！”怡人笑着唤住他。
　　那小孩又旋身转了回来，一本正经地站在轻罗面前：“姐姐，这两串糖葫芦是送给你们吃的，下回，你一定要记得带钱哦！”
　　他还竖起了一个指头。
　　轻罗怔了一怔，便学他的样子，也竖起了一根食指，微笑：“好，姐姐一定记得。”
　　小孩一笑，背起他的糖葫芦飞快跑了。
　　“这小孩还挺大方的！”怡人一边笑着，一边禁不住糖色的诱惑，吃了一个，唇角变得艳红艳红。
　　轻罗的眸子莹莹如晶石闪亮。
　　“走吧。”
　　“这就回去了？”怡人不禁有些失望。
　　她回眸一笑，“你不是想去一听寺许愿吗？”
　　怡人立时笑得合不拢嘴，在她身前身后叽叽喳喳：“姑娘，你不知道，一听寺的观音可灵验了，求什么得什么，您也快想想，待会许个什么愿好！”
　　她露在面纱外的双眸，只是微起涟漪。
　　“可惜，我早已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神佛。”
　　怡儿不由一怔。
　　一听寺，位于江心的一个岛屿之上，凭几只乌蓬小船为渡。
　　沿着柳堤，便见一棵百年的香樟树下，正静泊着一只乌蓬小船。
　　“姑娘快点。”怡人扶着轻罗，快步来到渡头，喜见船板还未抽起，显然还赶得上这一趟。
　　“闲人让道！”
　　随着一声高喝，四名大汉脚步齐整，抬着一顶小轿飞奔掠到了她们前面，抢先上了渡船。
　　后面还跟着一大班的随从婢女，紧随而上。
　　“咦，这船上可不能上轿子的——”船家出来阻止了。
　　有名随从就把身上一个牌子拿出来亮了一下，那船家马上不敢吭声了。
　　回过头来，恰见怡人拉着轻罗踏上了跳板，看两人装束，以为是一伙的，船家便待她们 上了船，马上对后面的人说船已满载了，赶紧收起跳板，解开缆绳。
　　随着小船轻荡，甲板上江风扑面而来，阵阵轻寒。
　　轻罗微微瑟缩了一下。
　　“姑娘冷吗？”怡人十分体贴，马上察觉，便要扶着她进舱里。
　　轻罗轻轻摇头，目光瞥了一眼那停在舱门前的轿子。
　　虽然视线被轿门挡着，但仍看到随着轿子微倾，一名珠翠满头的女子出了轿，走进了舱里。
　　由于船太小，甲板上多停了一顶轿子，自然就很挤。
　　今儿风又大了些，船儿有些晃荡。
　　两人站在甲板上，只得伸手抓着轿子扶手，才能稳住脚。
　　赏着江上水色,无意间目光掠见那扶手上刻着“十三王爷府”一行蝇头小字，毫不张扬，却吓了怡人一跳：不会这么巧吧？
　　轻罗的目光微垂，显然也已看得清清楚楚。
　　而后她便转了开去，微笑：“到了。”
　　是，一片翠色之间那七层宝塔，宏伟的佛寺，已隐现眼前。
　　只是怡人神色讪然，先前的喜悦劲已尽化成了后悔不迭。
　　她便伸手牵住了她的手，眸子清亮坦荡，全无介怀。
　　上了岸，怡人反过来牵着她，恨不得赶紧离了那轿子。
　　越远越好。
　　“咦，那不是怡人姐姐吗？”
　　偏有那上岸的婢女眼尖，看清了她的面容，叫了一声。
　　怡人不敢回头，加紧两步，只当没有听见。
　　还好，后面也没人追来。
　　轻罗轻喘着笑道：“好了，你可以慢一些了，又不是做贼，何须如此？”
　　怡人才发现已到了偏殿的门口，再回头看看，那一行人显然是往正殿去了，才松了口气，涩然一笑。
　　“那位王妃难道长得很可怕吗？看你脸都白了！”轻罗递给她一面素色丝帕，让她擦擦汗。
　　怡人忙摇摇头，不敢僭越，自己用袖子擦了擦汗，才喃喃道：“她长得可美着呢，可人她们都说王妃和蔼的很，对下人也好，我是没服侍过她，不过觉得她很厉害！”
　　“很厉害？”轻罗眼前浮现曼儿的无邪的笑脸，不禁微笑：“你倒说说她怎么让你觉得厉害了？”
　　“姑娘你不知道，当初这位王妃嫁进王府时，后宫的太后还有那些公主原都反对的厉害，都不喜欢她，宫中盛宴大都不会邀她去，那时都孤立她——”
　　怡人学嘴的本事也是一流，仿佛亲眼见的，绘声绘色——
　　“可她隔三差五的就进宫去问安，上上下下的打点，听说连服侍太后、公主的那些宫娥内侍都会收到王妃亲自绣的帕子啦荷包啦，反正是使了劲的讨好，才不过一年时间，现在连最会挑刺的绿珠公主都时不时的请她过府看戏，好得不得了——你说这样的人，能不厉害吗？”
　　轻罗已移步上了石阶，沿着青石小径踏进禅院，低首轻叹：
　　“怡人，你不懂，她之所以如此，只是想努力成为让众人都认同的王妃，最重要的，是想得到王爷的认同。贤良淑德，对有些人而言，却是永难做到的！”
　　“可是她费尽心机，王爷还是不喜欢她呀，至今，王爷连她住的园子都没跨进一步呢！”怡人有些兴灾乐祸的。
　　“王爷和王妃不合，你怎的好象很高兴？难道这位王妃，还得罪过你不成？”轻罗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怡人抿嘴而笑：“原本是没有，不过我更喜欢姑娘，王爷不喜欢王妃，姑娘就有机会被扶为侧妃啦！那我当然就高兴啦！”
　　笑声如黄鹂出谷,柔而丽。
　　“怡人这是心存贪念与痴念了。这门上贴着一个无字，就是让你入得此门，便无嗔无怨无痴无着——”
　　她指着一侧小门上贴着的一张门联，指点佛道。
　　怡人不由笑了，道：“姑娘先前还跟我说你不信这世上有佛，怎的这会子倒像是得道了？”
　　她双手合十，微笑：“无信也无念，这便是悟了。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怡人吃吃地笑，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两位女施主！”
　　两人正笑闹着，被突如其来的呼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位小沙弥，颇为尴尬。
　　“两位施主，禅房里有一位女施主请你们进去一见。”
　　怡人第一个念头便是：糟糕，定然是王妃知道轻罗姑娘的身份了！
　　轻罗却已笑着微提裙摆，慢步上了长廊。
　　远处有人敲响了塔楼上的铜钟，悠扬的响了三声。

　　前事如尘

　　领路的沙弥在一间禅室前停步，请她们稍侯。
　　他轻轻叩门。
　　紧闭的木门只开了一条缝，看不见里边情景。
　　小沙弥和里边的人低语几声，便回过身来，走到轻罗面前：“这位女施主，里面的施主说只想与您单独说上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怡人便悄悄拉了拉轻罗的袖子，摇了摇头。
　　轻罗却笑着点了点头。
　　“麻烦这位师傅，带我这位朋友到观音堂去参拜一下。”
　　小沙弥自然应允。
　　怡人不想走，她带着安抚的笑意，“等下我会到观音堂前找你。”
　　怡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她松了口气，闪身入内。
　　木门再度关紧。
　　观音堂香火鼎盛，信男信女络绎不绝。
　　怡人在观音堂前许愿，只求王妃可千万别难为轻罗姑娘！
　　“妹妹！”
　　“白姐姐！”
　　榻上蒙着白纱的女子站了起来，笑而相携，与她并肩而坐。
　　“你已顺利入宫了吗？”取下面纱，露出绝丽的容颜，温柔地轻抚她微被风吹乱的鬓发。
　　也让她数月的焦虑得以舒散。
　　轻叹一口气，不须再伪装淡然，轻轻摇头：“皇帝把我送给了宴苏。”
　　手一紧，白漱玉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宴苏是何人，不禁吃惊：“这么说，你要先从他这里下手么？”
　　轻轻一笑，眸间难掩轻愁与迷惘：
　　“我是要想法子进宫的，那东西,应该还在宫中----”
　　白漱玉低首思量，好不容量费尽心机混入了这舞姬的行列，难道真的要功亏一匮？
　　“白姐姐，我好累——”把头轻轻伏在她的肩上，仿佛再也不胜负荷，身子半软，心若游丝。
　　青葱玉指轻捏着她的手，只望能给她一点自己的坚强。
　　“笙歌，我知道你很为难，但这还是第一步，日后定然还有更难的事在后头。你应该庆幸，你是进了十三王府,那么,不妨先从他身上下手,就算没有,还可以利用他出入宫庭！”她为她打气。
　　身子轻轻一动，却似流莺一啼，笑声顷息即逝。
　　“姐姐比我更傻！他若知道我的来意，只怕我要前功尽弃！”
　　“可是听那薛止说他还特地为你立了衣冠冢，看来不似无情之人——”
　　“如果他不知道我是女子，也许还有点旧情可说。”她笑容微苦，想起那日桃花坞中的事,心如乱麻，说不出是嗔是悲。
　　白漱玉目光细柔，垂首看眼前微侧的容颜，不管她是林笙歌，还是轻罗，一种素雅冷质的美，离得越近，越令人为之魅惑，深向往之。
　　她白漱玉当日不辩雌雄，曾甘心为她去死，即使如今知道了她是女子，但依然难以割舍旧情，宁愿以姐妹相称，长伴左右。
　　推己及人，想那位十三王爷宴苏，既与她结拜兄弟，若见她死而复生，难道还真能铁石心肠，拒人于千里之外？
　　轻轻拉起她，微笑：“那你现在老老实实回答我，他已经知道你是林笙歌而且还是个女子了，对吗？”
　　轻罗——林笙歌无奈地点头。
　　“其实在我——在我没死之前，他应该就已知道我是女子了。”
　　这话听着有些别扭，死人还会开口说自己没死前的事么？
　　白漱玉不禁好笑。
　　林笙歌却没心思追究她为什么笑，只是把在回风阁先后两次被撞见的经由，简述一遍，自觉甚为倒霉。
　　白漱玉眼睛一亮，“这么说，他不只是对林笙歌有兄弟之义，还对你有男女之情了！”
　　林笙歌被她这一句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他对我——”突然眼前出现桃花坞中那一幕，脸自发热心自跳，啐了一口，“那不过是男人对女人的——”一时找不到妥当的词来形容，叹道：“反正，与男女之情可不相干。”
　　白漱玉瞥见她耳根已自红了，想必那十三王爷定然是对她作出了亲昵的举动，教她如此尴尬难堪。
　　眸光微有一丝酸楚，微叹：“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动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得到她，即便是十三王爷，也不例外。眼下你最大的障碍是他，但何尝不是一个转机？让他适当得到一点甜头，让他听你的话，帮你的忙，到时要想出入宫庭，也不是难事！”
　　林笙歌是聪明人,已知道她言下之意是要对宴苏使美人计。
　　进宫本担心难以应付的是皇帝，没想到皇帝却将自己赐给了别人。本想离宫之前速战速决，找到她想找的人，却迷了路,转到了御马场，结果害十三王爷坠了马。
　　这一出意外，始料未及，又造成了一系列意外，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轻叹。
　　宴苏本是她应避之不及的主，时移事易，眼下他却已成了她不得不攻克的难关。
　　以色诱之？她苦笑。
　　此番才真正体会坊间女子所说的十三王爷是不会念情之人，以她这点道行，怕是飞蛾扑火，反伤自身。
　　“妹妹曾说过，为了让你父母的遗骸能合葬一起，你什么都可以不顾，难道如今，你反悔了？”白漱玉柔柔的眸光注视着她，令她愧疚深深。
　　“是，姐姐为我不惜重入风月之所，我若半途而废，便连姐姐这番苦心也枉负了。不过且不说宴苏是怎样的人，单是——”
　　她最大的顾虑是曼儿。
　　“林姐姐！——”那一日，她刚从一口朱漆棺材里跨了出来，她似乳燕投林，一下子撞入了她的怀中，猝不及防，两人成叠摔到了地上。
　　她背上本来有伤，这身上再压一个人，哪里禁得起？
　　痛得冷汗都出来了——
　　压着她的那个人犹在又哭又笑，直叫：“林姐姐，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好怕！”
　　——尽管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这声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丁香花的香味——她已知道了她是曼儿。
　　“曼儿，是你救了我吗？”她痛着笑着。
　　“你定是跟你爹爹说，若是杀了我，你就不当什么王妃了！你是这样威胁他的？”
　　埋在她怀里的那张脸抬起来，泪痕斑斑却又象雨中带笑的海棠——
　　“还好我偷偷跑到安长去找你，还好，我看到了那榜文……”
　　她又哭又笑——“我就想着，他不放了你，我就自杀，让他的荣华富贵统统见鬼去——”
　　“我拿刀割自己，他怕我死了他就做不成皇亲了，这才让我把你带走——”
　　曼儿还在不停地说着——
　　她想笑，眼前一黑，曼儿的声音，越去越远……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曼儿。
　　“你是因为那位王妃吗？”温柔的声音把她自记忆的沉迷中拉了回来。
　　近一年的朝夕相处，白漱玉熟知她的一切，包括她视若亲妹妹的谢曼儿的一切。
　　“是。”林笙歌并不避忌，目光幽远——
　　“自入了王府，我还未曾见过她，也许此刻，她就在这寺庙进香，在请求菩萨保佑她夫妻和睦，白首共长。听府里的丫环说，王爷从不进她的园子，她该有多么的伤心，却无人能诉！我不能帮她，难道还要再雪上加霜么？”
　　眸中有泪光微闪。
　　曼儿曾经是林笙歌生活中的一部份，倾听她的烦恼并帮助解决，这一直是林笙歌的责任。
　　突然之间，以为她死了，连同生命中最重要的无竹苑，老院丁安伯，都焚之一炬，撕心裂肺的痛，让林笙歌一度认为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那段难熬的日子，白漱玉陪着她一同度过，又怎会不知她的心结所在？
　　“可是至少，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安伯和青和都是她父亲派人杀的，他还放火烧了无竹苑，若非你得贵人相救，连你也已经死了！”
　　白漱玉不忍见她彷徨，只有让她狠起心肠，早做决断！
　　“即使她曾经救过你，但比起她父亲造的孳，你已经不欠她什么了！如今，你只应该为自己做打算，完成这件事，咱们就可以回大宛，继续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对她，其实并无损伤，她依然可以做她的王妃，享她的荣华富贵，两相得宜，有什么不好呢？”
　　“不行，我做不到。我可以什么都不顾，但不能让曼儿伤心难过。”
　　她已下定了决心，要早日离开十三王府。
　　“可是，你只是借助一下她丈夫的力量，并非与她争夺什么呀！”白漱玉有些着急了，搜索理由来努力说服她。
　　“接近十三王爷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他的女人，你不是不明白！寻常人家都有三妻四妾，就算不是你，十三王爷总有一天会另纳新欢，何况现在这位王妃连王爷的旧爱都算不上，只是一位挂名的王妃罢了！何谈争夺二字？”
　　仍是摇头，不愿算计曼儿，也不愿算计那个一直在她心中珍藏的男人。
　　即使她的人生只剩下这一个目标，只剩下这一个让她坚强的理由。
　　她态度如此坚决，白漱玉无言了。
　　“那你要怎么进入皇宫呢？”
　　林笙歌轻笑道：“姐姐不用担心，这几日我已重新想过了，抛却这个舞姬的身份不用，我还可以再着男装，进沁芳院，在那里倒更容易接近皇帝，到时再设法让他带我回宫，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白漱玉一听立即摇头：“我先前说过，那地方又复杂又可怕，如何还能去得？若是发现了你的女儿身，只怕你就回不来了！”
　　林笙歌微笑，心里却自有打算。
　　为免惹人注意，待白漱玉走后半碗茶时间，林笙歌才出了禅室。
　　一时也不知观音堂在哪儿，信步而走。
　　却见里边一处四方庭院，红门虚掩，只略见院中绿叶繁茂的百年老松树下，一白眉和尚正在执棋与人对弈。
　　松针轻飘坠地，突闻白眉和尚抚须而笑：“施主这一子重守不重攻，果然有君子之风。”
　　林笙歌这一年未下棋，闻言不由心痒，便将虚掩的院门稍推开半扇，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想声音大了点，门后闪出一个小沙弥，当门而立，双手合什，微笑拒客：“这位施主，方丈大师正在会客，施主有事可与前殿的守值和尚说，他自会转达，请——”
　　林笙歌不免讪然，转身待走，身后突闻一个声音道：“来者都是客，请这位施主进来吧。”
　　树下白眉和尚仍执子苦思，一边却又吩咐道。
　　小水弥这才由拒转迎，请林笙歌入内。
　　林笙歌只想瞧瞧什么棋局让这位方丈白眉紧锁，踌蹰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女施主看来也是位喜欢下棋的人？”白眉和尚飘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不离棋盘，甚觉有趣。
　　“可惜大师方才已然走错了一步，最多只能退守一隅，苟安一时了。”林笙歌只一眼，便已清楚这和尚所执的黑子已有一大片要被封杀。
　　摇头只觉得可惜。
　　“哦？老纳正准备认输了，难道施主还认为可以退守一隅吗？”白眉和尚好奇了，难道这小姑娘还是此中高手不成？
　　林笙歌笑而不答，所谓观棋不语，她要从中指点，就不合规矩了。
　　这时对面那人长身而起，迎风而笑：“这位姑娘倒说说看，这种棋局还如何能退守一隅，苟安一时？”
　　林笙歌瞥了他一眼，看其不过是模样俊秀的少年，衣饰华丽，不似普通人家，又得一寺方丈陪他下棋，心想还是莫要沾惹为妙，于是一笑道：“退守一隅，也只是能得一时残喘，终究是输了，这棋局又何必再费心思？我还是不打扰两位雅兴，先告辞了！”
　　她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福，便转身往外走去。
　　“这位姑娘请留步！”
　　一个身影穿庭而过，声音温润不失清朗。
　　林笙歌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此情不再

　　一支檀香清烟袅袅，薰得他的面容略有些模糊。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质问，只是相询，在这温润的语声中那狭长的双眸微耀着一种光泽，好象是意外，又好象是欢喜。
　　“笙歌见过四王爷！”她这时才回过神来，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依依下拜，眸中不禁微湿。
　　这陌生的四王爷，只说了这一句，却让她真正有了回到东唐回到熟悉的安长的温暖。
　　“说说究竟怎么回事。”他指了一下身边的蒲团，示意她坐下。
　　林笙歌犹豫了一下，他轻轻一笑，眸光那样清澈正直：“怎么，你怕本王会吃了你？”
　　“怎么会呢？没有四王爷派人搭救，笙歌已不知死过多少回了！”林笙歌轻叹一声，在他身旁落座。
　　“阿辰回来说他已送你和白姑娘去大宛了，本王以为今生今世——”那张清丽的面容近在咫尺，宴玺突然有失而复得之感，一时不觉怔忡。
　　“笙歌也以为今生再不会回东唐了，也以为再无机会对王爷说一个谢字！”林笙歌也有一些失神,眸中有淡淡的无奈：“这就是天意弄人吧！”
　　“你，似乎有苦衷？”他侧目凝视着她，静静的有一种温柔在心中蕴生。
　　这种萌动，似乎早在看到她为白漱玉伏罪的供状，早在她为白漱玉跪在黄花树下那一晚，或者，甚至更早，早在他对病榻前的谢阁老允诺——允诺会照顾她一生无患之时，已经注定的了。
　　她在轻叹，是不是因她身上换了这柔软的丝罗？——她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坚强刚毅的刑部侍郎，而成了一名娇若扶柳的女子，那双比秋色更亮的明眸带着淡淡轻愁，让他情难自禁。
　　她已受了很多她本不应尝受的苦，如果当初他早早允了这门亲，谢阁老必不至出此下策!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神色异常，却以为他是担心她身份暴露，瞥了他一眼，笑容便微然绽放，微笑的她就似明珠光灿，寒梅吐芳，夺目慑人的美丽。
　　“王爷放心，笙歌此次回来只是要取回一样东西，眼下——我处境很安全，不过日后王爷若在别处与笙歌相逢，还请装作陌路，以免牵连王爷！”
　　她本想告诉他自己的处境，但转念一想，只怕让他左右为难，还是作罢。
　　宴玺本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
　　轻轻一笑：“其实我救你，并非只念着谢阁老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曾来找我，让我设法救你一命。”
　　此言一出，林笙歌的心不由一跳，难道是——
　　“那个人，就是——咱们的皇上！”
　　林笙歌的心倏的冷了下去，勉强一笑：“王爷是说笑吧？皇上他怎么会——”
　　温暖的眸光轻轻一转，端正的五官竟也有了一丝调侃之意：“皇上一直衷情林笙歌林侍郎，难道你不知？”
　　林笙歌只好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暗叫不好，便试探着问：“这么说，皇上也知道林笙歌未——”
　　他摇了摇头，唇角微起：“皇上只道你虽逃出刑场，却死在了一场大火之中，否则他岂会任你离开？”
　　“这么说我倒要感谢谢家晋的狠毒了！”她苦笑，想起枉死的性命与无竹苑的灰烬，又止不住齿冷。
　　“连本王也没想到这谢家晋恨你若此，他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本王可真是想不通了！”他也喟叹。
　　林笙歌苦笑：“不外乎是受了潘重的指使，要斩草除根吧。不过那阿辰竟然是王爷的人，这也教笙歌意外的很。”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个困顿她很久的事，顺带而出，目光回视着宴玺。
　　“阿辰只是受过本王的恩，连本王也想不到事情如此凑巧——”他微笑着轻轻睨了她一眼，“说来也是你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真是——如此吗？
　　他的轻描淡写，教林笙歌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什么来。
　　“你现在虽是女儿装束，但熟人见了总不免起疑，不如——”
　　“笃笃——”
　　外边有人敲门，正好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姑娘，外边有位侍女到处在找一位林姑娘，不知是不是找您的？”
　　林笙歌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想是怡人没在观音堂等到她，着急了，连忙起身向王爷告辞。
　　宴玺在她转身时突然又叫住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轻轻滑入她手中，指尖在她手背若有若无的划过，仿似将印痕留在了她心上。
　　“记着，若遇上什么困难，就凭这块玉牌来王府找我，就算是进皇宫，有了这块腰牌，也通行无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收回了手。
　　怡人把许愿香插遍了整座一听寺，已是雀鸟返巢时候。
　　观音堂前人迹已罕，还未见轻罗姑娘。
　　她心中不免发慌。
　　小沙弥领着她进了那四方院，一条人影独立院中。
　　灰瞑的天空，暗沉的殿宇，衬着那纤细的身姿，柔弱无依，令人突生怜念。
　　轻声一唤，她回过头来，面纱轻飘，双眸隐有泪光。
　　眼一眨，却已嫣然一笑：“走吧，天快要黑了。”
　　一个月后，安长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朝丞相潘重的府邸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吏部年轻的官员秦扬亲自带队，奉旨查抄潘宅。
　　不料却发现潘重死在卧室之中，其宠妾柳娇还有其子潘世玉不知所踪。
　　坊间谣言纷纷。
　　皇帝责令刑部一月内侦破此案。
　　此时四王爷正带着心腹赵子明自汉水赶回安长。
　　仪和宫一片冷冷清清，只有几名宫女默然洒扫庭院。
　　一条人影轻踏着落叶，悄声走入宫门。
　　“王爷！”一名宫女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双双跪迎。
　　“贵妃——安寝了？”来人抬眼望向灯影黯淡的宫闱，略一迟疑。
　　两名宫女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回道：“贵妃娘娘刚刚把奴婢们都轰出来了，连我们俩也不准进去侍侯。现在——现在应该还在哭吧！”
　　另一名宫女突然不断磕头道：“求王爷让皇上来见见贵妃娘娘吧，这一个月皇上一直没来仪和宫，娘娘每次去总流着泪回来，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又整日不吃不喝的，再这么下去，她的身子怎禁得起呀！”
　　说着，不禁轻泣出声。
　　另一名宫娥也红了眼睛，拼命点头。
　　“好了，去禀告一声，说我奉皇上的命令，来求见娘娘，有要事相商。”他目光平静，在宫中奴才的命运与主子是绑在一起的，同荣同辱，这两名宫娥在怜惜主子的同时其实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哀怜呢！
　　两名宫娥一听王爷是奉皇上之命来的，不由大喜，急忙答应着，擦着眼泪小跑着去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宫闺深深，一袭粉桃色的纱帐半卷，美人斜卧。
　　听着两名贴身宫娥的喜报，红肿的双眼透着冷促的光芒，嘴角噙着冷笑，清清琅琅：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好消息么？如果这位奉皇上之命带来了毒药让我马上自尽，你们是不是也会这般手舞足蹈——也许，你们倒是巴不得呢，等我死了，好重新换一个主子，正合了你们的意！”
　　那样悦耳的声音，吐出的却是极端刻骨的伤人。
　　两名宫娥粉面涨得通红，只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含泪不语。
　　“贵妃娘娘太多心了。”一个声音及时而来，平平淡淡，没有一丝火气。
　　潘眉怜凝目看去，只见那俊挺的身姿已立在闱帐之外。
　　“王爷这样深夜擅闯哀家的寝宫，好象不太合规矩吧？”她的声音略低，突然没了底气。
　　“我有要事与娘娘商量，你们退下吧。”他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如何，先摒退了旁边的闲杂人等。
　　两名宫娥看看娘娘只是冷笑，也不阻止，等于是默许了，连忙退下。
　　“其实，我刚刚从汉水回来——”
　　他在外边的锦凳上远远坐下，即使没有旁人，依然谨守礼节。
　　“连姑母都不肯见我了，你，我原是不指望的。”她波如寒剪，语声陡冷。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母后她也是有心无力。”他轻叹一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早知潘家会有这么一天，也早知最是无情帝王家，只是事到临头，还是会犯傻，还想着谁会帮忙出头——来来去去，碰了一鼻子的灰，才死了心，你们兄弟眼下翅膀已硬了，再不须倚靠潘家，太后有了大宛国的公主作儿媳，自然也不把我这无权势的潘媚儿放在眼里——只是十年夫妻，他竟说翻脸就翻脸了，真是好狠的心肠！”她初冷冷的说来，到最后，轻轻的抽泣声，压抑不住，穿出了层层帘帷。
　　袖中的双手微微一动，又慢慢垂下。
　　“时移事易，臣以为娘娘应该有心理准备。”他说得诚挚，眸中微有痛灼。
　　她举袖试泪，强自镇静下来。
　　“是，我早已做好了准备，你说吧，你是带来了毒药还是白绫？”他苦笑：“皇上让我来，只是想问您那笔军饷的去向，看能否追回——”
　　“哼，你为何不问问他把国库的银子都腾挪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尖锐。
　　“娘娘，您应该知道您现在的处境，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要低头！”他耐着性子，语声温和。
　　她不吭声。
　　“您如果坚持不开口，只怕明日便要请你到宗人府去问话了。这是皇上的旨意，我也不敢违抗。”
　　“是，你从不敢违抗，只要他说要，你就得给。”她的声音突然低柔，隐带着泪——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也可想见梨花带雨的娇容。
　　“即使你我青梅竹马，即使你与我海誓山盟，他说喜欢，你就把我让给了他！”她含着泪笑，笑声中呜咽。
　　“我有今日，真是要多谢你啦！你可知这十年来，我每一个白天黑夜都要点着灯，因为我不想做梦，我怕梦中有你的影子——”
　　“还有每年的元宵，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元宵我都不去看灯？因为我怕——我怕想起我们每个一起携手看灯的元宵，整整十年——”
　　“娘娘！”他断然打断她的话，站了起来：“往日不可追，也不可悔，其实由我来问娘娘这事，本也不妥当，娘娘若不说，臣自也有办法查得到，臣先告退！”
　　“啪——啦”一声，是玉碎瓷崩的声音。
　　他脚下一顿，外面的宫女已闻声往门里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狭长的眸似湖光潋滟，轻吸口气，大步而出。
　　逝者已矣，可笑人不自知。
　　骤雨突来，风云变色，一时黑天墨地，这白昼也如黑夜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的天色，令许多人滞留在家中不能出门。
　　而对于轻罗来说，困于院与困于室，本无太大分别。
　　点起了灯，与怡人合绣一幅黄鹂鸣翠图。
　　怡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惊叹：“姑娘怎的连东唐的宫绣也如此精专？”
　　她敛目细看一番，自己绣的鸟儿越来越鲜灵，自有一番成就感。伸了个懒腰，回眸一笑：“我不过是跟大宛的一名老宫娥学的，听说明珠公主喜欢穿东唐的服饰，连裳裙的花绣都要用东唐的，我是跟着学了两年图打发个时日罢了！”
　　“我绣了十年倒还比不上姑娘这两年的绣工！”怡人把自己绣的黄鹂与她的比来比去，只觉自己的这只毫无生气，有些涩然，赶紧又拆了。
　　轻罗看着她忙碌重新拣线，将几根彩线比来比去，笑道：“不过是玩的东西，何苦折腾来折腾去的？这灯下颜色也不真，等晴了，在太阳底下一看，你绣的自也好了！”
　　“不行，我总得绣一只和姑娘差不多的，这样才不枉了你亲自来画的这绣样！”
　　怡人倒较起真来。
　　外面雨声急敲窗棂，室中甚为闷热。
　　轻罗见她额上已有细汗，便移步将外室的一扇门窗开出一线，一阵雨风陡然飘入，她纵然躲得快，衣裙与袖子已湿了一大片。
　　“好大的雨呀！”轻叹，倒觉得一身清爽，暑气全消。
　　反正是湿了，索性将门窗再开得大些，室中透出的灯光与雨线交融，哗哗啦啦，越见急劲。
　　这一阵子急雨过后，天色逐渐开瞑，隐见庭中树影山石。
　　“姑娘，您怎么出去了？还下雨呢！”怡人察觉有风进来，抬头一看，轻罗姑娘竟然开门出去了。
　　急急追到门口，只见她挥挥手，回头笑道：“我去瞧瞧，马上回来！”
　　一柄油纸伞撑着前面的人悄悄推开了落子轩的院门。
　　撑伞的人衣裳尽湿了。
　　回过头来，淡淡一笑：“瞧，你衣裳都湿了，先回去换了吧。我自己进去。”
　　“不，我还是陪您进去吧。”身后的侍女诚惶诚恐，目光悄悄往里溜了一眼。
　　雨渐歇停，阴霾渐散。
　　正见怡人撑着伞急匆匆穿过庭院。
　　“怡人，王妃来了，还不快来接见！”门外的侍女连忙喝住她。怡人显然吃了一惊，但见一华裳丽人已慢步入了庭院。
　　云鬓微堆，只斜插着一枝通体玉润的白玉簪，没有珠翠满头，更显得高贵雍容，丽色逼人。
　　“快起来吧。”她笑言蔼蔼，弯腰亲自相扶。
　　怡人赶紧自己站了起来，促促不安。
　　“轻罗姑娘在屋里吗？我想见见她。”她轻言点明来意。
　　不是昨儿才在寺庙里见过吗？怡人心里奇怪，想着姑娘也不知跑去做什么了，只好先迎进屋里。
　　她借口沏茶，拖延时间，蘑菇了半天，那王妃身旁的侍女巧人已不耐烦了，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叱责：“这轻罗姑娘到底去哪儿了？难道还要王妃在这里等她不成？”
　　怡人还未及回答，那王妃却已站了起来，那双美丽的凤目盈有一丝异样：“这绣样——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的目光正落在绣架之上，千条绿丝垂下，两只黄鹂一高一低正从枝头展翅，欲飞未飞，嫩黄的小嘴微张，似在婉转而鸣。
　　“那是轻罗姑娘画的绣样，听说还有一个名字——”
　　“叫黄鹂鸣翠。”王妃喃喃接了下去，红唇突然失了血色。
　　“是呀，原来王妃也知道啊！”怡人有些意外，微笑。
　　王妃突然扶着头，柳眉微颦。
　　“王妃是不是不舒服？”巧人连忙上前相扶。
　　“想是方才吹了雨风——”她回眸，轻轻瞥了那绣面一眼，“那这两只鸟儿，也是轻罗姑娘绣的？”
　　怡人带着一丝炫耀，忙上前点着其中一只笑：“这只诩诩如生的才是姑娘绣的，轻罗姑娘的手指儿巧，不仅画得好，咱们东唐最难学的宫绣她也学得很好呢！”
　　眸中微流出一丝释然，不可能是她，她素不喜针线的，就连最简单的缝补也不会，又怎么可能绣出这么精致的花鸟来？
　　一模一样的绣样，也许只是巧合。
　　但那兴致却已然没了，轻轻点头：“既然你们姑娘不在，我就先走了，等她回来你也不用跟她说我来过，免得她不安，改日我再过来看她。”
　　寥寥数语，足见她的细心与宽容。
　　怡人不禁对她也萌生了好感。不端架子的主子，毕竟是极难得的。
　　连忙低身相送：“是，奴婢谨记王妃吩咐，王妃慢走！”
　　裙裾轻移，高盆花鞋才跨出高高的门槛，却险些与急急进来的人影相撞！
　　来人忙一侧身，却低叫一声：哎呀！
　　随着这一声懊恼，一只湿透了羽毛的乳燕恰好旋身掉到了她的手臂弯处。
　　惊吓过度，燕儿拼命展动着翅膀，却只是一个翻滚，落到了地上。
　　白身的身影赶紧蹲下，伸出纤织玉手赶紧捉住了摇摆不定的它，小心奕奕地抓住它不停挣扎的脚爪，“看你劲还大着，应该没摔坏吧！”
　　一边笑着一边站了起来，恰与王妃笑靥相逢。
　　“你——”

　　无计为谋

　　突然一缕阳光撕破了云缕，恰如一道白刃从两人的空隙间锐利、整齐切了下来，将两人的目光隔断。
　　一瞬间的刺眼，眼前一片白茫茫。
　　听到廊檐上的水珠滴嗒滴嗒落到地面的声音。
　　听到怡人在叫：“姑娘！”
　　阳光开始一大片一大片地挥洒它的慷慨大方，
　　周遭一切都开始清晰起来。
　　那张昔日清丽无邪今日雍容华贵的脸，就近在咫尺。
　　而她，因为未及戴上面纱，她的脸，自然也清晰地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那明眸如昔，那笑容，渐掩。
　　“林——”她叫得艰难，难释疑云，难消惊惶。
　　“轻罗见过王妃！”
　　轻轻一福，谦卑地截断了她的后话。
　　如梦初醒，是呵，不可能是她，死人怎么可能重生？
　　可是，天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颜容？还有那副鸣翠图——那本是笙歌为她所描的绣样，她怎么也擅画？
　　太过巧合，疑窦难消。
　　怔忡着，竟忘了叫她起身。
　　她便静静地低着身，保持行礼的姿势。
　　“王妃，您是不是不舒服？”巧人见主子魂不守舍，轻声提醒她回神。
　　才省悟过来，竟不敢如待他人一般亲切地将她扶起，袖子作势一扶，“不用多礼。”
　　笑声依旧勉强。
　　眸光再次审视那张面容，只想找出异端。
　　“轻罗只是微不足道的舞姬，王妃有事只管吩咐一声便是，劳您亲自莅临，轻罗惶恐！”
　　她一脸谦卑恭顺，垂眉敛目。
　　“你——和我一位姐姐长得很像。”王妃终于轻声说道。
　　“是吗？”她依旧低着头，“那是轻罗的福气。王妃的脸色不太好，还是请屋里坐吧！”
　　“不用了。”王妃急急道，又觉得太过急促，缓缓一笑，“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走了，改日再来打扰妹妹吧！”
　　“是，王妃慢走。”她轻轻一裣，直到那花鞋移步出了门槛，下了门廊，没入庭中花树之后，才直起身来，望着时隐时现的人影，唇角微弯，眸中却静静浮起了一层泪影。
　　往日你叫我姐姐，今日却叫我妹妹。
　　可惜不论是姐姐或妹妹，笙歌都无缘再听你叫一声。
　　云上街的北面，是一条小巷。
　　各府的后门大都开在这条小巷里。
　　这日午时，一抬青绒小轿悄悄来到刑部尚书谢家晋的府邸，从叩门到有人开门，轿子没有搁地，直接抬入了后花园。
　　谢家晋闻报匆匆从寝居走出，一边系衣带一边低声问身后的青衣管家：“王妃独自一人来的？”
　　“是，走的还是后门，她现在西院书房等您。”青衣管家表情肃然，低低地回。
　　谢家晋微皱了皱眉，脚下加紧，穿过庭院，几步上了台阶。
　　“你在这边守着，谁也别让进。”
　　青衣管家应声就在台阶下停步。
　　房门是关着的。
　　谢家晋整了整衣领，又举袖闻了闻，确认身上没有胭脂味了，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阳光随着他的身影，挤入门内。
　　他的女儿，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倚立窗前，注目着外面一丛翠浓芭蕉。
　　“曼儿，你回来啦！”
　　没有外人在，他也不行礼了，一脸慈和地来到她身后，带着同样慈和的口吻。
　　她没有回头。
　　他也习惯了女儿的冷淡，与她并肩而立。
　　“你母亲去一听寺听经，要在那边住几天，要不要派人请她回来？”
　　“我是来找你的。”她头也不回，语声淡漠。
　　谢家晋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莫不是收小妾的事被她知道了？
　　嘴角犹含笑，侧过头来：“怎么，终于知道爹爹比你娘亲更疼你了？”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案几前，只是为了避免看到那虚假的笑脸。
　　“你还记得林笙歌吧？”
　　谢家晋只手抚须，略一沉吟：“你是说那个前刑部侍郎林笙歌？”
　　她回过头来，冷冷一笑，满含讥讽：“对，就是那个你答应四王爷要放过他结果又奉潘重的命令派人杀他满门的林笙歌林侍郎！”
　　谢家晋轻叹，双手一摊：“曼儿，我的苦衷你是清楚的，为了让你顺利嫁入王府，我别无选择。”
　　谢曼儿垂下薄薄的眼睑，让长睫遮住鄙夷与伤痛：“别无选择？从我五岁开始，你就已经在筹谋，长长的十三年，你让自己的女儿寄人蓠下，结果你终于攀上了高枝，你如愿以偿，你掌着她的生杀大权，本来可以选择知恩图报，哪怕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什么事都不做，也可以救她一命！——你却选择了忘恩负义，选择了杀人放火，真是好一个别无选择！”
　　她语声愈来愈尖锐，高亢，谢家晋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又旧事重提，而且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当面指责他。
　　“曼儿，过去的事都已过去，爹爹不是说过吗？如果你想，我便让人重新在原址建一座一模一样的无竹苑，我还可以给林笙歌在家乡立碑，你想怎样，你说，爹爹都听你的便是。”
　　玉颊微微苍白，眼神黯然无光，她突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扶案坐下。
　　“杀了人，再给她立块碑，你不怕别人骂你假仁假义吗？”她心中的怨气难消，唯有对他发泻。
　　“烧了她的房子，再盖间房子，又给谁人去住？”说至此，不禁有些凄凉。
　　“曼儿，你究竟怎么了？”谢家晋感觉到她很不对劲了，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以手遮面，却遮不住泪水溢出眼眶。
　　“我只恨自己，若非我太懦弱太无用，便不会听你的话去骗林姐姐，到今日林姐姐也就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用活得这么辛苦！”
　　他的笑容阴了下来，目光冷冷，慢步走到她对面的坐椅上，落座。“林笙歌女扮男装入朝为官，就算我不杀她，她人头落地也是迟早的事！这道理，我已跟你说过很多次，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只有她死，你才不会被拖累，我们借潘重的手杀她，这事就圆满完结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事，从今往后，再不许提这个话题，连想也不要想！”
　　谢曼儿停了啜泣声，取出丝帕试去泪痕。稍顷，已面无表情站了起来。
　　“对了，听说王爷新收了一名舞姬在府中，是不是真的？”他想起这几日听到的闲言闲语，正好问问她。
　　“是皇上赏赐下来的大宛舞姬，王爷只是却不开情面暂且收下，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自然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淡然回言。
　　谢家晋眸中阴寒恻恻，“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王爷至今还没和你圆房，不是吗？”
　　她心中仿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痛彻肺腑，却流不出血也流不出泪。
　　看她面色蓦的苍白，谢家晋就知所言非虚，脸色沉凝如极冰，眸中却有火焰在烧，“啪”的一声响，几边茶碗被他突的甩手一掷，摔到门框上，砸得粉碎。
　　门外廊下站着的管家闻声而来，见状又悄悄从外把门掩上。
　　一室倏的暗沉。
　　“如果你不能讨得王爷欢心，不能给他延续子嗣，你这个王妃的位置，你以为可以坐多长？”
　　他深深吸了口气，稍稍平稳了怒气与不甘，瞪着她。
　　窗棂中透进来的微微光亮照在她脸上，一半是淡淡的笑颜，一半隐在黑暗中，是浓浓的阴郁。
　　“一个月以前，当你收到很多王室中人的请柬时，你不是才夸我做得很好吗？”
　　微微气喘，他揪着自己的美须，忍得很辛苦。
　　而后，是轻轻的叹息声。
　　“曼儿，我是为了你好，一个女人若是不能得到自己丈夫的心，那么至少，你要得到他的子嗣，如此，才能保证你后半生的幸福。你明白吗？”
　　她转过头，轻轻一笑，贝齿微露：“象我这样的人，还配得到幸福吗？只有活在地狱里，才能让我的良心得到安宁。”
　　“那你的娘亲呢？你以为她为什么每天往寺庙里跑？外面的闲言闲语纷纷扬扬，每天都会传到她耳里，她就怕你回这家，怕你会被王爷休掉，所以她干脆就住到了寺庙里，每日求菩萨保佑你早日涎下贵子，你就忍心让她替你受这个罪？”
　　是的，每每在受到她的抗拒时，他就会抬出她的娘亲来压她。这一招，屡试不鲜。
　　她很想仰天大笑，心中只有满肚酸楚。
　　或许只有她死了，这种折磨才能停止。
　　“他从不踏进我住的园子，你叫我有什么法子？”她终于没有笑，只是冷冷地说道。
　　“以你的美色，我不相信哪个男人能不动心！”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回头冷冷地斜视着她。
　　“也许，他有龙阳之好。也许，他根本就不能人道。”她慢声细语。
　　“放屁！”原来人家人后儒雅秀士风度翩翩的谢家晋急了，也会说粗话。
　　谢曼儿冷冷一笑。
　　他轻轻咳了一声，摸着他最引以为傲的美须，语气又复平缓：“这些我都打听过，十三王爷虽然也去男馆，但只是喝喝酒，听听曲，从不留宿，倒是在红绣坊，他还会抱抱姑娘，调调笑，显然那些传言都不是真的。”
　　“这么说，他是喜欢流连勾栏之处的好色之徒喽？”她不掩轻蔑之色。
　　“这个你别管。我只问你，我前儿让人送给你的药粉，你用了没有？”
　　她不语。
　　谢家晋负着手，半眯起眼，阴沉沉地凝视着她：“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做，明儿晚十三王爷会在天策楼为一位新迁的官员接风，等他回府必然酩酊大醉，到时，你就给他送醒酒汤，只要加一点我给你的药粉，神仙也难过美人关！”
　　谢曼儿一下子拉开了房门，才开始重新呼吸。
　　为了一个她从不曾希冀得到的位置，她已经牺牲了许多，她不想再受这种煎熬，但无形的链条把她绑得牢固不可脱，连一声呐喊都不可以。
　　总有一天，她会在窒息而死去。
　　她一直这样相信，甚至巴望着。
　　因为在潘府没有搜查到任何赃银，潘重死了，潘世玉又象在人世间消失了一样，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轩然大波，经四王爷的手，很快风平浪静。
　　但经此，秦杨在户部崭露头角，很快提升为六部御史，直属中央御史台。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这一日，早州六道提督胡辛任满回京，皇上策封为左丞，替任潘重的空职。
　　这位胡辛原本是戍马出生的将军，也曾参与西疆之战，虽年纪远长于十三王爷，两人却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成了生死之交。
　　当晚，十三王爷亲自在天策楼设宴为他接风。
　　薛止奉命将胡辛的儿子胡泽还有他的结拜兄弟秦杨、赵志生一并邀请过来。
　　十三王爷包了整个天策楼，但只在楼上设了两席，来的都是昔日曾南征北战与胡辛皆为旧袍的官员。
　　接风席上，胡辛看到了两张年纪又面生的脸孔。
　　宴苏一眼看出他在纳闷，笑着让胡泽自己来介绍。
　　胡辛这才知道坐在他左边的就是秦杨，两人为潘重之案常书信往来，笔墨已熟悉得很，但却是初见。
　　万没想到他位吏部侍郎如此年轻，而且还是他那不成材的儿子的结拜兄弟，不由竖起了大拇指，大赞其年轻有为。
　　胡泽又将旁座的赵志生拉了过来，洋洋得意地为父亲介绍他的结拜大哥，新任的刑部侍郎是也！
　　胡辛接了赵志生的一杯酒，轻叹：“真是江山辈有人才出，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才发现自己已老朽了！”
　　宴苏一旁轻笑：“胡大人，你不过四旬，却自称老朽，我朝堂之上比你年纪大的可大有人在，依你说来，不都该离退了？到时，我朝还有可用之臣可谴之将么？”
　　众人便起哄笑着道胡大人说错了话，当罚！
　　胡辛被这两桌人三巡下来，已显醉意，但此时高兴，哈哈大笑：“不错，王爷教训的是，是胡辛说胡话，当自罚三大杯！”
　　三杯下肚，脚下已有些不稳。
　　他仍自举杯，要敬十三王爷。
　　一旁的胡泽从没见老父这样醉态憨然，心想这回去让老娘看见，非骂我不可，忙站起来陪笑道：“父亲，要不这一杯让儿子代您敬吧！”
　　胡辛醉眼微斜，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眼光倒是不错，所交的朋友个个都这么有出息！不错，不错！”
　　胡泽平生第一次得到父亲夸奖，真是受宠若惊。
　　“好，你就代爹爹好好敬敬十三王爷，还在在座的各位大人吧！”
　　他打着酒嗝，摇晃着坐下。
　　众人却不肯依饶，笑道：“这儿子是儿子，父亲是父亲，酒桌之上哪有代酒的？”
　　胡泽端着酒杯一时无从适从，连忙对秦杨使眼色。
　　秦杨了然，一笑而起，拉着赵志生便端起了酒杯来打圆场。
　　口口声声是末学后进，先敬十三王爷，再逐一敬各位大人。
　　宴苏自然也明白他们这是在打叉，要给自家兄弟解围，他有心放胡辛一马，也予配合。
　　王爷都端起酒杯来了，旁人自然不便扫兴。
　　偏生有一人却拍桌而起，大声喝道：“慢着！胡大人这杯酒还没敬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几个后辈！”

　　冤家路窄

　　宴苏一看，有点头疼。
　　“华大人，王爷都说可以了，您就算了吧，您再瞧瞧胡大人那样，只怕打他他都不醒了，他还能喝得下吗？”
　　旁边有人扯扯他衣服，顺便指点一下那已然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连眼睛都闭上了的胡辛。
　　可见真是不胜酒力。
　　众人皆笑道：“对呀华大人，胡大人的酒量本就差得很，可不象你，是百杯不醉的海量！”
　　“不行，他既然已经自己开口说要敬王爷一杯，这一杯，不喝也要喝！”
　　这位在酒桌上只要三杯入喉，就翻脸不认人的御史大人华胜，噌噌噌跑到胡辛旁边，用手拍他，大声叫他醒醒。
　　薛止还没见过这种人。
　　腾身而起，宴苏伸手一搭他肩膀，轻轻把他按了下去。
　　而后轻笑着扬声：“华大人——”
　　他这一声，华胜下意识连忙抱拳：“下官在。”
　　宴苏笑着起身，离席走到他身边。
　　“方才大伙都说你是百杯不醉，本王却有些不信。既然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本王倒想试试你的酒量，不知你敢是不敢？”
　　“试我的酒量？”华胜愣了一愣，“王爷想怎么个试法？”
　　此人秉性耿直，自认百杯不醉是实情，就绝不象其他人一般谦虚一番称自己量浅之类的话。
　　胡泽不知此人生性如此，只道他与其父有过结，所以非纠着不放，此时闻言心想，不整整你我就不姓胡！
　　忙凑到薛止耳边说了一番悄悄话。
　　在这么多与父同辈的大臣王爷面前，他自还没资格说话，秦杨、赵志生还有薛止三人，最适合出面的就是薛止，反正他最不怕得罪人。
　　薛止记下了，便上前对宴苏笑道：“舅舅，我听说这天策楼有种酒叫百步醉，寻常之人喝上三杯，走不过百步，就要倒地，人若能喝它一酝，那就是海量了！”
　　宴苏便转问华胜：“华大人意下如何？”
　　“王爷让微臣喝，微臣就仅管一试。”他竟豪爽得很。
　　果不失军旅出仕之人的本色。宴苏才赞了一句，却见他又皱了皱眉，“不过，一人喝酒那可是无趣得很！”
　　“不错，一个人喝的酒那叫闷酒！”宴苏抚掌而笑，回目四望，眸光盛盛，“这样罢，今日既为辛大人接风，辛大人既然醉了，我等当共谋一醉，就叫老板拿二十酝百步醉来，每人一酝，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十三王爷兴致如此高，众人岂有不叫好之理？
　　况且如此豪饮，在官宴之上已不多见，这些人大多是武将出身，难得能尽兴一番，心实雀跃之。
　　胡泽抢先下楼，令店家搬百步醉上来。
　　独抱了一酝，跑到后院，悄悄洒了泡尿进去，准备好好侍侯那位华大人。
　　楼上，人人抱着一酝酒，尽怀畅饮。
　　星月暗，酒意欢。
　　百杯不醉的华大人终于醉了。
　　倒在楼梯口，呼呼大睡。
　　众人皆醉我独醒。
　　宴苏与薛止相视一笑，只有这舅甥俩，不需人搀扶，自行下楼。
　　又到了离开的时候。
　　一支安魂香，让怡人静静入睡了。
　　穿上她的衣裙，将发鬓拆开，梳成丫髻，再揣上她的腰牌，黑夜之中，垂首敛目，在庭院中穿行，巡视的侍卫灯笼一晃，只当驰是怡人，一声不吭，自任她去了。
　　自怡人身上摘了一大把钥匙，这里边有一把是通往后花园的钥匙，只要那门一开，入后花园，隔着一堵花墙，白漱玉雇的车马就已在那边等着。
　　为示光明正大，她提了一盏灯笼，一路穿过长廊，棋阁，弯弯曲曲往北绕转，绿藤茂茂，花枝蔓生，后花园的粉墙，已然在望。
　　这门，居然是开着的。
　　林笙歌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浪费太多时间去翻找这把钥匙了。
　　悄步入园，仍是小心为上，不走□，辨明方向，只穿林中而过。
　　香风细细，鼻间穿拂，这夜半人静的花息，更觉芬芳幽然。
　　“呛——”两剑相击，撞出了火花，在夜色漆黑之中如流萤的光芒，一闪即没。
　　“你的剑法，果然大有长进了。”随随便便一掷，白光一展，尽没泥地之中。
　　“小舅舅，您可是说过了，若我这剑没脱手，到时去剿天衣帮就算我一份，您不会食言吧？”
　　薛止暗里甩着发麻的手腕，却不忘先前约定的事。
　　他早得了消息，说朝廷不胜天衣帮之扰，已决定召些江武门派，以朝廷的军队为后盾，由宴苏为帅，直捣天衣帮的巢穴。
　　难得小舅舅今儿兴致好，他一路痴缠，也未见生气，倒是提出了比剑之说。
　　这下发现，他两年下的苦功没白费，居然和小舅舅战了个平手！
　　不禁咧开嘴，使劲地乐呵。
　　宴苏脚下轻轻一纵，宛如只是飞起一片叶子，悄然无声，那卓然的身影已立在横伸的树枝上。
　　蜻蜓点水，一颤而止。
　　薛止第一次知道他的小舅舅居然还会江湖人的轻功！
　　惊得半天合不上嘴。
　　“天衣帮的人会轻功，就算你天生神力，剑法了得，但他要是这么来一下，你还能追得上吗？”
　　夜风中传来慵懒的声音，这么熟悉又陌生。
　　薛止对他的崇拜之情滔滔如江水，汹涌不止。
　　他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不错，人家打不过就逃，人家会轻功，他该怎么办？
　　灵机一动，笑眯眯抬头：“那就在树下等着，你总不能不下来吧！”守株待兔是最笨的方法，但有时，倒不失为最有效最简单的办法。
　　笑声蓦的清明。
　　“不错，轻功虽然好用，也不过如龟壳一般只能令人暂避一时，却不能长持千里。只须咱们有足够的耐心，再加强大的攻略，天衣帮区区草莽，有何惧哉！”
　　听到“咱们”两字，不就是默许薛止同去了？
　　“是，咱们一定能将天衣帮打得落花流水，我还要亲自摘下他们帮主的脑袋，拿来给小舅舅当凳子坐！”薛止兴奋难抑，仰着头，信誓旦旦，豪情满怀。
　　宴苏轻轻一笑，“夜深了，快回去吧，省得你娘亲又要说是我把你教坏了。”
　　薛止躬身一拜，兴冲冲而去。
　　这一夜他是睡不着了，决定去把车里的那几个醉鬼再挖起来，继续喝酒去！
　　待那人影出了林子，宴苏立即跃下地来，扶着树干，翻江倒海，狂呕一阵。
　　心中暗叹：宴苏呀宴苏，你果然比不得当年了！
　　同时也暗惊这天策楼的百步醉果然厉害，此时强压住的酒意上涌，在腑中烧灼，忍不住又干呕一阵，仿佛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脚下发软，勉强转到一棵树下，就势坐倒。
　　一时有些醉眼惺忪。
　　就在这时，“悉簌”之声远远传来，似有人在林中穿行。
　　他头痛欲裂，神智仍清，猛的睁开眼睛——树后有人正提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往北而去，想是府中下人。
　　他一时也站不起来，只对那灯光轻声喝道：“你——过来一下！”
　　林笙歌第一个意识是：跑！
　　还未作势，转念一想，不对，这府里到处是侍卫，只要对方高声一呼，她跑不出百步就会被抓。
　　于是把迈前的脚步缩了回来，低着头，转了回来。
　　“扶我起来——”那个声音发自树下，略有些干燥，仿佛很不舒服。
　　这一直近，就闻声浓浓的酒味。
　　一个酒鬼！林笙歌皱起了眉头。这天下最难惹的就是酒鬼，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我奉王爷之命有急事要办，您还是先坐着，等酒劲散了再走吧。”
　　她把这府里最大的王爷抬了出来，心想，你总还会有点顾忌吧。
　　说罢，那树下果然安静了，舒一口气，转身就走。
　　“慢着——你是王爷院里的可人吗？”那声音略有些模糊，自身后传来。“是。”她快速地答，头也不回，只求快速脱身。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请你转交王爷吧。”那人声音又低了一些，听着感觉越发怪，林笙歌隐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回过头来，突然拿灯笼往那人头上一照——
　　他静静地盯着她，眸光波深莫测。
　　“王爷。”临危不乱，这是林笙歌最大的本事。
　　至少此刻她表面上看来十分镇定，轻轻一福，仿佛是庭台闲步相逢。
　　“是我眼花吗？”他眸中终有一丝笑意浮动。
　　“轻罗以为遇上了酒鬼，怕受纠缠，所以胡乱应付一番，王爷莫怪。”她眼也不眨，沉着应对。
　　不错，还真是言之有理。
　　“那你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他继续追问。
　　“轻罗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吗？”她低头自顾一番，茫然不解。“你既不是王府的婢仆，却穿着婢仆的衣裳，难道是管家没有帮你置办绫罗华裳？”
　　她既要装糊涂，他就陪她玩到底，正好消消酒意。
　　不自然地将耳边垂丝挽到耳后，讪讪一笑：“王爷果然心细如尘，其实是轻罗穿不惯这里的宽袖华裳，倒觉得这小袖短襟的衣裙，行走更易，反正华裳夜行，也是可惜了，所以特央了怡人给我换了这身！”
　　“嗯，这也说得过去，那么你再说说，这深更半夜，你到这园子里又作什么来了？”
　　“我只是睡不着，胡乱出来逛逛，也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园子里来了。”这个更容易搪塞过去了。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她是谎话连篇。
　　但既然抓不到她说谎的证据，一个就不揭穿，一个也尽管编下去。
　　他不吭声，她也就不语。
　　沉寂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过来，扶我起来。”

　　香软玉暖

　　她不进反退，勉强微笑：“王爷——醉了？”
　　的确，以她所知的宴苏，是千杯不醉，越喝越清醒的那种人。
　　即使那唯一的一次醉酒，也不过是她往他的酒里下了一种状似醉酒的迷药。
　　虽然酒气浓重，但她仍持怀疑态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只是伸手，等着她来扶。
　　“那轻罗去叫人来！”她转身急去。
　　“你不怕连累他人吗？”他慢声轻语。
　　“王爷这话，轻罗不明白。”她顿住。
　　“方才我看到了抱月楼的马车停在巷子里——张选以为是贼人，正在外面审问，不知里面坐的姑娘是不是姓白？”
　　他坐在树下，悠然听风的声音在树叶间轻鸣，他的语声也悠悠，浑不觉她已色变。
　　看不见他身边有张选，她本来就在奇怪，这么一说，她再无怀疑。
　　和宴苏硬碰硬，她毫无益处。
　　闷不吭声地走到他身边，却拉不动他。
　　“你侧过来一点，让我搭着你的肩。”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指导。
　　心里有气，却不得不依从。
　　一只手臂便绕到她颈子上。
　　他把一半的身子倚在她身上，她若不环着他的腰，便无法将之扶起。
　　但胳膊一环，就象是抱着他，他的呼吸近在耳畔，耳垂还不时触到一点软软的湿湿的东西，脸一下子火辣起来。
　　想推开他一点，他的手却故意缠着她的脖子愈紧，怎么也挣不开。
　　这样一番折腾，已然香汗淋漓。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酥酥软软，痒得出奇。
　　她已经使尽了全身力气，被他突然一带，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好吧，看在你投怀送抱的份上，我会考虑让张选放人的。”
　　被她这么一扑，他本来软歪歪的身子突然倒挺直了，双臂环着她，暖香抱满怀，不禁眉微扬，笑容惬意得很。
　　她又羞又怒，已知方才他都是在故意捉弄自己，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强自从容：“王爷一诺千金，那轻罗就先告辞了。”
　　他笑着，看她离去。
　　“张选，出来吧。”
　　“王爷。”这时隐在树后的张选走了出来。
　　他只是来了一会儿，看见王爷抱着一名婢女装扮的女子，连忙避到一旁。
　　此时心中虽然极其纳闷，但王爷的私事，自轮不到他来好奇。
　　“追到那辆马车了？”
　　“是，说是一位姑娘雇了他，要在这巷子里接一个人。不过那姑娘一直蒙着面纱，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他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要接的人是谁，只说是接一个跳墙而出的人。”
　　看来这个白漱玉还挺谨慎的。
　　宴苏心中冷笑，轻吐一口气，“往后你派一个人紧紧盯着抱月楼的白漱玉，她每日去哪里，见什么人我都要马上知道。”
　　张选应声“是”。
　　“还有那个怡人，让她紧紧看着她的新主子，若非碰巧被我撞见，已经让人走脱了！”
　　张选闻言吓了一跳，难道方才那个婢女就是那位轻罗姑娘？
　　宴苏说了这些，只觉得口干舌燥，揉揉太阳穴苦笑：“看来你得叫人给我准备解酒汤了！”
　　一边已自举步往林外走去。
　　张选忙跟上，笑道：“方才我看见薛侯爷也在外边吐了，可见这百步醉果然名不虚传。”
　　“是吗？”他淡淡一笑，眼中却浮起一丝疑云。
　　回到清阳阁，侍女已在浴池准备好沐浴的水。
　　这里虽不及华池的奢华，却也是青石为铺，琉璃为灯，层层撒花帐后，白雾萦绕，香云弥弥。
　　侍女刚解了他的衣带，外边有侍从送进了解酒汤。
　　张选动作还挺快的。
　　宴苏笑着端起玉碗，一饮而尽。
　　侍女抱着他的衣袍悄悄退出门外。
　　水声轻动，波光映着他的眸，隐有雾气弥漫。
　　只有这时，他可以会然放松自己。他可以任意把身体整个沁入水中，任水流入耳内，静静地只听得到嗡嗡的水声。
　　四肢松散，水的温熨让五经六脉畅行，闭起了眼，这世界只有水，多么清静安宁。
　　“奴婢见过王妃！”
　　“奴才见过王妃！”
　　杂乱的脚步声传进了静谧的内池。
　　然后，张选悄悄进来。
　　隔着帐幔，轻声回禀：“王爷，王妃想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告。”
　　王妃？
　　只在宫宴之时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怎么突然半夜来访？
　　慢慢睁开眼，抹去脸上的雾气，略一迟疑，“请她稍侯，我马上就来。”
　　张选应声而去。
　　他自池中起身，抓起罩袍，这时侍女入内，正要服侍他更衣。
　　王爷蓦的直直地瞪着她，眸光灼灼。
　　这名侍女茫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脚下发软，颤颤地高举手中的新袍子，不敢抬起脸来。
　　“请、请王爷更、更衣——”
　　“不用你服侍了，出去吧。”哗啦哗啦的水声夹着一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进耳内。
　　侍女连忙把袍子搁下，转身飞奔而出。
　　掩上门，犹自惊魂未定，虽不知王爷为什么突然发怒，只觉若是迟了一步，必然就大祸临头了！
　　张选在院中等了很久，回头看看屋中端坐的身影，甚为着急。
　　王爷难道是故意的？
　　也不象，王爷若是不想见王妃，只要打发回去就好了，何须如此？
　　转身跨进门里，王妃一脸淑静的神情，反倒先微笑道：“张侍卫，我在这里慢慢等着就是了，你只管去休息吧。”
　　她这样一说，张选就不好停留于此，只好告退。
　　返身又入西廊，准备再去请示一次，恰见王爷已快步而来。
　　“王爷，王妃正在您房中等着呢！”
　　许是池水温度过高，王爷的脸微有些蒸红了。
　　长廊一转，寝居里的灯光已透出门槛。
　　“你说——王妃在我房中？”他突然顿住脚步，张选险些与他撞上。
　　往后急退一步，低声应是。
　　“你——”这一声“你”，声略扬，已隐含怒气。
　　张选已知自己必然是做错了。
　　“属下马上请王妃回去。”
　　他脚步一抬，宴苏已轻叹一声，“算了。”
　　踏步而进。
　　外门已轻轻掩上。
　　四周寂寂，红灯照映。
　　她明眸柔光婉转，一年的王府生涯，唯一改变的是那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少妇的风韵与妩媚，尽管她明明仍是处子。
　　鼻端若有似无的似乎是淡淡的体香，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可恨张选竟把她领入了他的寝卧，走时还把外门掩上了，此时她背后就是软帐锦榻，偏她又一脸欲说还休，期期艾艾，好象很难开口。
　　宴苏目光一转，便见她穿了一件粉红的抹胸，外罩深绿的薄罗，那娇婉美好的身线，在灯下若隐若现，当她坐下，不安地斜过身子，领口微分，雪白的颈子与半露的颈下一片晶莹便清楚地呈现眼前，在不断散发着消魂的魅惑，不断勾引着他的目光。
　　他蓦的站了起来，推开了窗，夜风中吹来却仍是夹着莫名的香气，撩动得他心猿意马。
　　“王妃若是不急，咱们明儿再说。此时夜深，我已累了，你也早些回去安歇吧！”
　　他直言不讳地出言送客。
　　谢曼儿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深夜相处，而他，又一次地把背影留给了自己。
　　是因为林姐姐吗？
　　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一个已然香魂飘渺的女人，因为她，所以他视她为无物？
　　是这样吧？所以他留下了那个与林笙歌长得一模一样的舞姬。
　　如果说她嫁入这豪门是逼不得已，她今夜来引诱他，也是事出无奈，但这一刻，谢曼儿深深地被激怒了。
　　“王爷，还记得新婚那夜您跟我说过的话吗？”
　　她语声低婉。
　　“不记得了。”他说，那样淡然，漫不在乎。
　　她咬牙，舌尖已尝到了血腥味。
　　“你问我，是不是我父亲亲自监斩了林笙歌，当时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是事实，你本不需回答。
　　“不，我爹爹当日斩的并不是林笙歌。”
　　他果然回过头来，眸光渐渐锐利。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声道来：
　　“那日我去求爹爹，让他放过林笙歌，可是他不答应，突然来了一位巡捕司的赵总捕，他说奉四王爷之命来，有要事与他相商。我爹爹与他密室商谈之后，就出来跟我说，林笙歌会平安无事的。到了行刑那日，爹爹就叫我假装去义庄收尸，实则是将那位顶替的死刑犯的尸首拉走，神不知鬼不觉埋掉。而真正的林笙歌，却躺在另一具棺木里，运回了无竹苑。”
　　他的神色复杂，“这么说来，林笙歌并没有死，而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她眸中泪光一闪，轻轻摇头：“我在无竹苑照料了她三天三夜，后来爹爹派人来接我，不得不走，可是没几天，就听说无竹苑被火烧成了灰烬，当地官府说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五具尸骸，我走时，连她在内，无竹苑刚好是五人，她身上还有伤，又怎么可能走得脱？”
　　话至此，忍不住轻轻饮泣。
　　“若是我当日不走，便好了！”
　　“若是你不走，只怕连你也一并烧在里边了！”他轻叹，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我宁愿与她一块儿死了，也好过如今——”她抽咽着，泣不成声。
　　不错，如今她只是在守活寡，每日还要奉上承下，她的苦他何尝不知？只是假装视而不见。
　　但这灯下垂泪的美人，轻颤的纤肩，在今夜令人格外生怜。
　　他不觉走到了她身边，手指不觉抚向曼妙外露的那片玉肌——
　　她的眼角已经瞟见，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只是茫然……

　　强索难欢

　　他又出现在梦中。
　　周围一片漆黑，他俊美无伦的脸却沐在微光之中。
　　他在轻轻叫她的名字——“笙歌——”
　　有多久了，没有再听到他这样叫她。
　　“宴大哥——”她模糊地微笑，伸出了玉臂，隐觉得有点冷。
　　衣袂带起的风声，还有轻轻的喘息声。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片灼热的肌肤。崩起的肌肉，柔软而又坚硬。
　　好奇怪，这感觉在梦中怎能如此真实？
　　猛的睁大了眼睛，温软的唇已落在她的唇上。
　　那样渴切地吮吸，仿佛要将她的魂灵吸入他的体中，从此融为一体。
　　她已从梦魇中惊醒，不，这自始至终就不是梦。
　　微光被他阻隔，高壮的身子已压在她的身上。
　　那样灼热，似火，紧紧熨着她的每寸肌肤，一点不肯遗漏。
　　“王爷！”她拼命躲闪，他的唇转战她的耳垂，那样细腻圆滑，让他的欲望越发高涨。
　　“在床上，你应该叫我的名字，叫我宴苏——”他模糊不清地喃语，手掌撑起，紧紧箍住她的挣扎，让微光透进纱帐，映照着她白皙曼妙的身子。
　　“你好美！”他的喘息愈急，却不想让急切弄伤了她。
　　低首噙住了她胸前的蓓蕾，轻轻的舔弄，吮吸。
　　颤栗似箭，刺穿了她的神智还有身体。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不同于桃花坞，只要他下定了决心，谁也无法阻止。
　　她冷得似冰。
　　他突然笑了。
　　“强索还无味，有一日，我终叫你心甘情愿！”
　　一路上，薛止照例是没精打采的。
　　这几日来，胡泽发现这位七弟有些不对劲了。
　　叫他去看美人，他却坐在那里分明是借酒浇愁。
　　已经进了楼里，看见张选跟进来，他竟然不生气，反搭着张选的肩膀笑说：“刚好，多一个酒搭子！”
　　好吧，胡泽心想，你们俩喝酒，我正好和美人谈心。
　　有人奇怪，这胡泽每回来见美人，干嘛还非拉着薛止不可呀？
　　其实胡泽也不想，多这么个电灯泡，不对，是两个电灯泡，当然是不方便得很了！
　　可是没办法，每次如果薛止不来，这白姑娘就会有客局，每日排队不知猴年马月才轮得到他。
　　而只要薛止一出现，别人自然就不敢跟他争了。
　　且说这边蹬蹬蹬上楼，突见一人闪身而出，在楼口拦下了他们。
　　“不好意思，今日白姑娘已经有客人了，吩咐了谁也不见！”
　　这是张陌生的脸，长长的马脸，僵硬的表情，倒和张选有的一拼。看那身长衫，不象是抱月楼里的龟奴或花奴。
　　胡泽便懒得理会，一把推开：“去去去，没看见是咱们薛侯爷来了吗？一边让着去！”
　　这穿长衫的马脸显然有些不识实务，一推，仍是不动，还歪着脖子直着嗓子嚷嚷：“侯爷怎么着？什么地方都有个规矩，都有个先来后到的，咱们爷今儿已经把白姑娘包了，你们快走吧！”
　　“嘿——”胡泽有点火了，正想给他点好看的，那边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小九，有话跟人家好好说。”语声不温不火，背后灯影晃动，只觉身形修长，似一个温文如玉的男子。
　　胡泽还有些悻悻然，若对方粗暴点，他还可耍个横，可对方若是守礼的，他也就不好意思硬往里闯了。
　　“算了，看在你家少爷的面子上，我胡大爷就不跟你这小辈计较了！”他甩甩袖子，准备掉头。
　　“你是——胡泽？”
　　胡泽愣了一愣，赶情他认得自己？
　　“沈二哥！”身后的薛止却一下把他撞开，笑着上去与楼梯口那人勾背搭背，亲热之极。
　　“沈——沈遥？”
　　胡泽眯着眼睛，走近前一看，那脸儿俊秀，红唇白牙笑得灿烂的可不就是他们的老二沈遥嘛！
　　“沈遥，你怎么从端河跑回来啦？”胡泽一拍他的肩膀，大为惊奇。
　　这沈遥当年可是拍着胸脯说没有一番作为绝不回京城的。
　　他呵呵笑：“我把端河水治得不再泛滥了，那我就回来了呗！”
　　“我说，二哥，那你就太不够意思了，这一回来居然先看找美人，而不去看看咱们几个，真是比胡三哥还要重色轻友啊你！”
　　薛止开始不满了。
　　胡泽嘿嘿发笑：“我早说了，你选他当二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现在知道了吧，他沈遥就是比我会装罢了，什么正人君子？我说就是个伪君子！”
　　当年义结金兰，胡泽和沈遥因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两人争当老二，胡泽被薛止一票否决，理由就是沈遥的形象比胡泽看着善良，正直。
　　胡泽这么多年一直不服气，所以一直是一口一个沈遥的叫，从不管他叫二哥。
　　现在逮到沈遥也会自己来逛青楼，得意之极。
　　“你们别冤枉我，我可是有人特邀来见他的红粉知己的。”
　　沈遥笑着返身推门，“你们不信问问他——”
　　红酥手，黄藤酒。
　　红灯照里，红粉美人正为青衣男子斟酒。
　　青衣男子笑着回头：“三弟，七弟，我们可是等你们多时了！”
　　赵志生，新任的刑部侍郎。
　　胡泽有些口吃：“二、二哥——你的红颜知己不、不会是——”赵志生轻握住为他斟酒的素手，起身笑着为他们引见：“这是我未来的妻子，也将是你们的嫂子白漱玉！”
　　这个打击才是致命的，胡泽觉得眼前都要黑了，眨了眨眼，才嘿嘿笑着：“二哥，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吧，人家白姑娘——白姑娘未必、未必愿意吧！”
　　不敢看那艳绝群伦的脸，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躺在赵志生的手心，这代表着什么？
　　“是啊，”柔柔的笑声流动，抬起头，她嫣然一笑，轻轻抽起了她的手，“赵大人只是跟你们开玩笑罢了。”
　　前一刻，胡泽以为自己要死了，在后一句话中，他又得到了重生。
　　忍不住咧开嘴，连忙抢着桌上的酒一口干了，笑嘻嘻道：“我就说嘛，你这位新任的刑部侍郎，怎么可能——”
　　一言陡出才知失言，赵志生的脸色已沉了下来，宛如黑云盖顶。胡泽平日也是颇为机灵的人物，忙倒酒，恭敬递上：“二哥，我的意思是您新官上任三把火，哪里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事情呢？反正等您真要娶亲的时候，小弟一定鞍前马后，听侯调谴！”
　　赵志生面沉如水，不吭声，只是接过他的酒，一饮而尽。
　　犹如风雨欲来，一室闷郁。
　　“几位公子也坐吧，我去叫厨房添点下酒菜。”佩环微响，衣袂飘飘，她移步出房。
　　“三弟，一月后，我便会迎娶白姑娘，到时你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他突然大声说道。
　　胡泽还被他突如其来这么一句，怔了一怔。
　　然后才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分明是要让跨出门外的人听个分明，也是表明决心，他决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放弃。
　　这一刻，胡泽才真正佩服起他的这位赵二哥。
　　虽然前一刻他还懊悔自己比赵志生迟了一步表白，但冷静下来一想，家中彪悍的母亲，墨守成规的父亲，哪里会容他去娶一个风月楼里的女子回家？既便是想纳为妾室，他那严父也会以他混迹青楼不务正业为名，把他扫地出门。
　　象赵志生这般光明正大地当着几名兄弟面前向白姑娘提亲，他胡泽自认绝无这个胆量，也无这个魄力。
　　所以这一刻，他对赵志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拍他肩膀叫了一声：“大哥，我一定记得我说过的话，不仅如此，到时我还会送双份的礼贺你与白姑娘白发齐眉！”
　　赵志生眼中的阴霾因他的话而抒散，回手一拍：“好兄弟！来，咱们先喝一杯！”
　　“大哥，我看你这两月之内恐怕难以成亲！”
　　慢悠悠的一句话，说者是一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心神恍惚的薛止。
　　沈遥暗里用肘臂捅了他一下，暗叹：又是一个不会看人眼色只会泼冷水的家伙！
　　赵志生斜眼看他，倒也沉得住气：“七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泽也惊奇地看着他，心想，难不成这木头也开了窍，他也喜欢上了白姑娘？
　　“明儿皇上大婚的告示就会张贴，皇上与明珠公主的婚期应该就在这两月之内了。”他坐了下来，端起一杯黄酒，蒙头蒙脑喝起来。
　　是啊，照例，皇室的婚丧，是不能与臣子百姓的撞期的，就连隔个十天半月也不行。
　　赵志生想娶得美娇娘，想不与皇上撞期，至少得在两个月之后了。
　　那三人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胡泽笑骂：“被你小子吓了一跳，原来是说这个。赵二哥，咱们可先说好了，到时那洞房你可不能吝啬，得让咱们兄弟闹个痛快！”
　　赵志生难得脸红，连忙叫着喝酒喝酒！
　　“好，喝酒，一醉解千愁！”薛止举杯，双眸微红。
　　这家伙是怎么了？赵志生与沈遥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胡泽。
　　胡泽耸了耸肩，也是一脸莫名。
　　谁说少年不知愁？难诉衷肠，便有了那情愁。

　　扑朔迷离

　　东唐，敦德十年，东唐王娶大宛国明珠公主为后，封号为文淑，后人习称明珠皇后。
　　是日，大赦天下。
　　喜庆的烟火渲亮了半个安长城。
　　十三王爷府蛰伏皇城一角，因为主人奉命守护今夜皇宫的整个安全，王妃被绿珠公主携同进宫观礼，婢仆们都得了空，便在老资历的乳娘及嬷嬷的主持下聚到了后园子里，一边观赏焰火，一边自己煮酒取乐。
　　俪人悄悄在院门外叫怡人时，林笙歌就推说乏了，打发怡人出去。
　　怡人回来时，听纱帐里的呼息憩静，似乎已睡熟了。便轻手轻脚熄了烛火，悄悄掩上房门，这才兴冲冲往后花园跑去。
　　半盏茶功夫，纱帐轻捋，玉靥轻轻探出红纱帐，冷冷寂寂，想来这落子轩已只剩下了她一人。
　　换了一身轻便的罗裳，趁着夜色遮掩，悄悄离了落子轩。
　　宫中华宴齐开。
　　席上见宴苏眼布红筋，一问之下才知宴苏已三日三夜未回府门。
　　宴玺便皱起了眉头，宴林笑道：“象你现在这样，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推倒了！”
　　宴苏斜睨了他一眼，笑而不语。宴林便摸摸鼻子，笑嘻嘻道；“好了，这后半夜的巡视就交给我来负责吧，你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宴玺已叫来张选，让他先护送主子回去。
　　宴苏被两人逼着，便只好坐进了张选叫来的轿子，悄悄出了宫门。
　　“张选，你回去看着，有什么情况回来报我。”轿子走的是后门，宴苏下了轿，便打发张选原轿返回。
　　张选会意，仍待先帮王爷叫门，宴苏却止住了他，侧耳倾听，园中婢仆的欢呼声，依稀可闻，不由莞尔。
　　张选却皱了眉头，抡起拳头便待大力敲门。
　　宴苏轻笑道：“张选，随他们去吧，难得高兴。我还没累得连这么高的门墙也跃不过。”
　　他挥手，张选知主子的脾气说一不二，这才作罢，躬身一揖，连同宫轿去了。
　　宴苏慢步绕到一边较为安静的花墙外，衣摆一撩，脚下轻轻一点，便掠过高墙，飘身入内。
　　主人不在，清阳阁的楼宇深院有大半的灯都熄了，只有门廊的风灯在轻晃着一点亮光。
　　最热闹的喜庆之夜这王府主院反而格外冷清。
　　宴苏此时只想倒头大睡。
　　径自穿过长廊，庭院，跨上石阶，抬头却见自己的寝居之中倒透出一点灯光来。看来就算自己不在，可人她们还是细心地留了值守的人。
　　忠诚而又细心的奴仆是很重要的。他微笑地上前，手心已与雕花木门贴着，稍一用力，这虚掩的房门便被推了开来。
　　“咚”的一声，似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的睡意突被惊散，大步而入。
　　“王爷，您回来啦——”锦色屏风之后，金钩帘帷之间，她端着铜雀灯台，微笑着站在榻前。
　　宴苏眸光微澜，脚步放缓：“原来是轻罗姑娘,本王还以为有小贼进了屋呢!”
　　她仍是笑盈盈的，与那日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轻罗听说王爷几日没回来，有些担心，特意来瞧瞧，既然王爷回来了，轻罗便告退了！”裣衽一礼，轻步如云，已自他身边飘过。
　　“既来之则安子,正好，本王已累得很了，请你来服侍本王沐浴,不算过份吧?”锦袖轻展，已将她揽到胸前，手一伸，将灯台接过，置于一旁。
　　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她目光连眨还不及眨，已与他四目相对，鼻息相闻。
　　眸中的血丝清晰可见，才知他的疲累不假。
　　加之心虚，便强笑道：“轻罗笨手笨脚，只怕王爷会更累，还是让轻罗出去召人来服侍王爷吧。”
　　“你不会是在我房里找什么东西吧?”
　　她心自一跳,他的目光满室一转，似乎并无异样,而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伸手一探，取下了鬓边一朵珠花，
　　“或者，你想来问问本王，是否已与王妃圆房-----”微笑着抚弄着珠花上面的淡粉珍珠，唇角微噙的笑意，诡秘难懂。
　　“王爷与王妃的家事,与轻罗何干?不该知道的事情，轻罗从不问，这点规矩,轻罗还是懂得。”她眸中一点明光晶莹，微笑轻语。
　　“怎么，那一夜不是你帮她精心策划好的么？”他嘲语，随手将珠花插回她鬓旁。“在天策楼的酒里下醉人草，在解酒汤里再下催情散，果然高明得很！”
　　她不懂——
　　“当年我还一直纳闷你在酒里下了什么，居然能让我醉倒，让我允了你的媒，直到前儿才有人告诉我，这德州产有一物叫醉人草，只需一根，就算是水也能让它变成烈酒，普通人喝上一口，就要醉上三天！”
　　“当年你就是在酒里下了此物，这一次，不过是故伎重施，对你来说是轻车熟路，为了谢曼儿，你果真是卖力得很哪！”
　　林笙歌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是有人用药让他与曼儿圆房——怪不得那一夜他那样反常。
　　想起来昔年下在他酒里的醉人草，还是曼儿托人带至京城的，难道——
　　“我真的不知道，一定是谢家晋——”
　　“不管是你还是他，这都不要紧——”他不听她的解释也不让她申辩，手指已抚上了她的脸颊，如他的笑容，可恶又轻柔：“既然你们姐妹情深，大家就一起来玩好了，人多了，这场游戏才更有意思！”
　　心中一团乱麻，只知道他如此说，曼儿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半天，才抬起头来，心中已有决定。
　　“我从未跟曼儿串谋过，做媒的事是我耍了点手段，但与曼儿无关，这一次，曼儿也是无辜的，而且夫妻圆房，本是天经地义的，你也并无损失，不是吗？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林笙歌，我们俩又怎么串通来算计你呢！”
　　他手一扬，却慢声道：“我今儿很累了，很想睡，你不妨先叫人给我打水沐浴，再帮我按摩，等我睡得够了，你再来告诉我，你今夜到底想到我房里找什么东西！”
　　林笙歌一怔，一时心慌意乱,竟说不出话来。
　　院中忽啦啦一群婢仆跪在了门廊外，告罪之声此起彼伏。
　　王爷的声音在里屋传出，很平静，无喜无怒。
　　“本王要马上沐浴更衣。”
　　于是人人争着去了。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王爷，水来了。”
　　在她的茫然中，一大群仆役涌了进来。
　　抬的抬，扛的扛，提的提，不一会儿一个注满温水的半人高的浴桶就在外间摆放着，而后十名婢仆捧着男子的衣物站列一旁。
　　她唯一认得的女婢是那名俪人，她一脸惊慌，看来受惊不小。
　　“好了，你们都退下。”
　　王爷一声低语，所有婢仆便将衣物放在一旁的衣架上，齐声退去。
　　他自若地把手一展，示意她为他宽衣。
　　到此境地，要想离开，便不能与之硬碰。
　　况且以他目前状况，应该也不会起什么歪念。
　　她沉住气，依言为他宽衣解带。
　　沐浴毕，他不叫门外的可人俪人，却叫了“笙儿——”
　　笙歌在内房正怔怔看着烛火，第一声犹未知是叫她，直到第二声，才惊觉，一时也不知是恼是羞。
　　胡乱了拣了一件袍子，走到外间，隔着屏风递将过去。
　　“太远了。”里边淡淡的说。
　　林笙歌无奈，慢慢移步到屏风后，只瞥见一个赤膊，连忙转过身去，将袍子往那方向一递。
　　水声哗哗，他似乎已自水中站起，却不接她递来的袍子，轻叹：“你不会让我湿着身子直接穿衣吧？”
　　她忍着气，重新出外，看到架子上犹搭着一块长巾，应是抹身子的了。
　　“在屋里我习惯只穿内裳。”第三次再将外袍递过去，又被拒接。
　　林笙歌认为他是故意刁难，忍不住火大，回过头来，也不管他赤不赤的，将袍子往他头上一罩，冷冷一句：“王爷还是叫可人俪人进来服侍吧！”
　　宴苏实在不觉得自己哪里过份，见她生气甩袖就走，伸手一把拉住，笑道：“我原以为你在沁芳院里呆过，自然也懂些服侍人的活，没想到你竟是白学了！”
　　林笙歌脸上一红，不错，理论的东西学得再多，都只是纸上谈兵，象自己这样的若是真的回到沁芳院，只怕也会很快被扫地出门。
　　重去衣架上翻找，原来婢女早就挂在一旁，只是自己没细看。
　　外边的侍从进来撤了浴桶屏风，重又退下。
　　“笙儿——”懒懒一呼，她不得不进去。
　　他已在榻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伸手指指后背，“今天就让我来试试你的按摩之术吧。”
　　她不出声。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背后冷冷的目光似剑，可以想见她怨愤堆得有多高。
　　轻轻一笑，翻身坐起，雪白的内衫在灯下耀着与主人一样的烁目华泽：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其实我更有兴趣的倒是——”懒懒的笑声在内室中回旋，夹着浴后的水气，花香，满室萦绕着一种暧昧。
　　既然第一次他能用强，自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林笙歌经历一次，已经够了。
　　当低头时得低头，只要他肯就此罢手。
　　软绵的手指隔着丝滑的内衫，轻轻碰触他的背脊时，仅管隔着一层衣帛，仍忍不住胆颤。
　　他却已轻叹道：“你这样不过是隔靴骚痒，怪不得你在沁芳院成不了少爷，原来如此！”
　　你既如此记挂沁芳院的少爷，便应找他们来服侍，何必找我？
　　她羞意顿去，恼意陡生。
　　便使劲一捏，这一下正在筋头上，连他也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你想谋杀亲夫么？”他不怒反笑，回眸斜睨着她，面不改色。
　　林笙歌本来以为他会大怒，一句笑侃，才略定了定神，细细回想当日所学的穴位辨认，逐渐有了自信，下手的轻重缓急便有了规律。
　　宴苏舒服地闭上眼。
　　他本已极累，此时身体在十指轻软的按摩之下，毛发皆舒，睡意竟没了，闭着眼低低喃语：“好了，你且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最怕他问，他偏这样问了，一时不知是回答还是不回答。
　　“如果你想你的好妹妹夫妻和睦，你就从无竹苑发生的事开始说起，说到我睡着了为止。”
　　她已经没了怒气，暗暗思忖，好吧，你想知道我便短话长说，反正前边发生的事，说与你知道本也无碍。

　　疑影重重

　　“是曼儿救了我，把我带回无竹苑，后来我身上的伤发了炎，头两天，一直迷迷糊糊——”
　　林笙歌目光凝视着铜雀灯台上一点幽光，用回忆填补起自刑狱被曼儿救出送至无竹苑的那段空白：
　　再次醒来，室中已点上了一点烛光，轻悠悠地，时远时近。
　　她知道那是她还眩晕的错觉。
　　粗粗掠了一眼，已知这里是无竹苑的客房。
　　自小在这里长大，哪怕只是看一个角落她也能猜出这是无竹苑的哪个房间。
　　想必是怕她有伤在身，上下楼不方便，所以选了这最近书房的西院客房给她住吧。
　　曼儿看着好象很粗心，但要认真行起事来，其实心思却是十分细致。
　　此时背上的伤口已不再疼痛，微笑着闭了眼，养着神，感觉着灯光在眼皮外跳动。
　　隐隐，听到了风吹竹动，沙沙声，仿佛看到了竹影在碧纱窗上轻轻摇曳。
　　终于，她又可以过着这种赏竹赏花的平淡日子了。
　　真好。
　　灯光温柔地映着她莹润玉白的肌肤，照着散落在胸前的幽幽青丝，她们已经帮她换回了女装，解开了层层束缚，此刻的她再不是那刑部侍郎林笙歌，而是貌如春花姿若扶柳的林家小姐。
　　她的笑脸，净美无瑕。
　　突然，似有一声惊嚎，眼皮猛的跳动了一下，林笙歌莫名心悸，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没有，只是竹叶的沙沙声，是风过纸窗的轻栗声。
　　她将手搭到胸口，平定呼吸。
　　而后自嘲，那杖责，那死牢，经历了这些，我竟如此胆怯了。
　　她唇角的笑意还未敛去，又一声惊叫，让她立时若一只弹弓跳了起来。
　　那是曼儿的声音！
　　“曼儿！——”她顾不得背上拉扯起来的痛，拉开门冲了出去。
　　无星无月，到处也不见一点灯光。
　　侧耳，周围是一片死寂，难道没有人听到曼儿的惊叫声？
　　她又大声叫安伯，自小照顾她的老院丁，就住在角院里，以前只要她一叫，随便他在哪里，总能听到。
　　他的动作，从没有随着他的年迈而变得迟缓，他一向以他的耳聪目明而自傲不已。
　　但此刻，任凭她怎样高呼，安伯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为了方便照顾她，曼儿一定会选择住在最近的几间客房里。
　　这是无竹苑，她闭目能详的地方。
　　她奔最近的一间厢房而去。
　　门是关着的，但里边的床是空的。
　　很快找着了火石，将蜡烛点上。
　　灯光一跳，照见房中整整齐齐，并无什么异样，淡淡的丁香花味，告诉她曼儿就住在这个房间。
　　林笙歌端着蜡烛逐个房间去找，记得曼儿还带来了两个婢女，她在邻近的房中发现了女子的衣物，显然就是她们暂住的卧房。
　　只是与原先的房间一样，房门紧闭着，人却没了影。
　　林笙歌沉住气，告诉自己，可能她们都在厨房里，也有可能，她们在小楼里。
　　她先去角院，发现安伯也不在房中。
　　心急如焚，出了院门，远远看见了小楼中隐隐灯光闪烁。
　　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是呀，这里是无竹苑，会有什么危险呢？
　　那一声惊叫，也许只是曼儿被一只小虫子吓着了。
　　“我当时舒了一口气，心想大家一定都在小楼里，可能是在整理我往日的衣物。还有曼儿，她此番来得匆忙，她又是极爱美的，这会子一定正在楼里翻箱倒柜找一些妆饰，也许正在试穿着她旧日留在这里的罗裳——”
　　她手下的动作已停住了，陷入那一晚的追忆中，而他也不提醒她，只是侧过身来，静静地倾听——
　　已近半年了，只怕这些被放在箱笼里的衣裳已经色彩不再了吧？
　　她的脚步又快了一些，仿佛看到了曼儿嘟着嘴的模样，不禁抿嘴而笑。
　　这半年，历经了许多的事，她竟草木皆兵了。
　　嘲笑着自己先前的紧张，为抄近路，直接穿过园林，为恐风吹熄了手中的蜡烛，一只手护着，一边还要注意脚下的小石子，速度便慢了许多。
　　冷不防，披散的长发被树枝扯住了，她回手一扯，回眸之间，一片衣角落入眼帘。
　　仔细一看，树丛间竟有一个女子背面而立。她的衣裳也是淡绿色的，与树叶的颜色相近，若不注意，着实就忽略而过了。
　　“曼儿，快出来吧！”
　　林笙歌笑着，叫她。
　　她依旧隐在树丛间，一动不动。
　　“别玩了，等下什么虫子呀爬到你身上，咬你一口——”
　　曼儿是最怕小虫小蛇的，往日两人捉迷藏时，她只消这么一说，曼儿一定就会尖叫着跳将起来。
　　但此时这背影仍是依旧静立在树丛间。
　　“快出来吧！”林笙歌叹气，背部伤口还隐隐作痛，实在没心情与她继续玩下去了，伸手便去扯她，也稍稍使了点劲。
　　这一拉，她竟顺手而倒，仿佛是一棵树被风吹倒了，笔直而下。
　　树丛外边还有紫藤蔓生着，她就仰面倒在了藤蔓之上。
　　林笙歌是刑部侍郎，见过许多死尸，这身子，是笔直僵硬的，绝不似活人的身体。
　　她的心在剧烈跳动，却没有象一般女子一样尖叫。
　　只是用手中的烛光清晰地照出了她的脸。
　　那眼睛还睁着，五官没有一点血迹，只呈一种死后的惨白，僵冷。
　　不是曼儿。
　　林笙歌的手脚已不由自主地发颤，只因这张脸，她曾经在无竹苑中见过，是那日扶她出棺的云儿，曼儿身边的婢女。
　　她回头去看那院中的小楼，那灯光依旧闪烁在竹子间，风一吹，竹子轻轻晃动，灯光也开始晃动，似乎在招唤着主人归来。
　　但她移不开步。
　　一片血色扑面而来，她似乎已闻到了满室的血腥味，突然开始弯腰呕吐起来，吐得只剩清水。
　　手上的蜡烛不知何时掉到了泥地上，熄灭了。
　　林间只剩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静静的相对。
　　风在林间穿过，刺面的疼。
　　耳边突的响起了曼儿银铃般的笑声：“林姐姐，帮我推得高点，再高点——哈哈——我飞喽！”
　　“林姐姐，你别去做官，好不好？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那是曼儿啜泣的声音。
　　还有安伯。照顾了娘亲一辈子，又带着她从汉水千里回奔祖父的安伯。
　　她还没有好好孝顺过他，怎能不管他死活，只想着害怕，想着躲藏？
　　林笙歌擦去了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悄悄转到厨房，在斧头与菜刀之间，还是选择了比较轻巧的菜刀，藏于背后。
　　然后一步一步，往楼里靠近。
　　这是她的闺楼，如果那个凶手躲在黑暗处，也决没有她熟悉地形，所以此刻黑暗，倒成了她最有利的帮手。
　　她悄悄隐进门里，那楼梯口隐有的光亮，就象一张黑暗中张开的血盆口子，正恶狠狠地张开，准备吞人而噬。
　　她不自觉地胆颤心跳，脚尖点地，就不停地颤栗。
　　林笙歌，你怕什么？大不了一死罢了。
　　若是曼儿和安伯有什么不测，你一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的脚步便轻轻移动，轻灵地绕上了梯道，楼道转左，是一排雕花门壁，灯光正自镂空的花状窗孔中一点点洒出，映在地上，仿若地上印着一个接一个的圈花。
　　看不见人影，也不敢轻易闯进去，她只是将食指用口水醮湿，然后将第一个门壁的窗孔轻轻戳一个小孔。
　　这是一个老偷交待的窥探法子，果然有用。
　　无声无息，就可能轻易窥视房内情景。
　　一眼看到的是妆台，藉着铜镜的反光，室里余景一鉴无余。
　　锦屏，凤罗帐，空空的床榻，再转过来，就是窗台一侧的紫檀花架，亮光源自窗前一盏她最喜欢的琉琉灯，一切看起来整齐有致，保持着她离去前的样子。
　　越是如此，越显得诡异。
　　林笙歌暗一咬牙，索性不再闪闪躲躲，迳直推门而进。
　　没有人，一室空寂。
　　林笙歌却深知绝没有表面看来的这般平静，这里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她颤着手，将衣箱，柜子，慢慢开启，每一个动作之前，眼睛总不禁闭起，只怕会看到她害怕看到的情景。
　　没有。她松了口气，然后翻找床下，甚至桌下，仍是一无所获。
　　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任何血迹。
　　若非那被藏在树丛中的尸体，也许她会以为，曼儿与安伯依旧安然无恙。
　　她再看横梁，也并无异样。
　　难道凶手已经离开？
　　可是安伯和曼儿呢？
　　她又拿来了琉璃灯，跪在地上一寸地一寸地的查看，试图发现一点痕迹，终于，在桌角旁发现了一点尘状的东西。
　　用手轻轻撮起，这不是一般的积灰，还带着一点苔绿。
　　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灯台高高举起，仰头察看屋顶。果然，横梁之上的瓦砾排列略有些歪斜，不似它处齐整。
　　“请屋顶的朋友下来吧，你连人都敢杀了，何必躲躲藏藏？”
　　她将琉璃灯放到床边，自己就安坐榻上，身后袖中五指，已紧紧抓住了刀把。
　　一片沉寂，她额角隐有汗意，才发现手中已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凶手看来已经 不在了。
　　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哈哈，这小女娃果然机灵，不错不错！”
　　陡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桀桀而笑，暗哑难听。
　　叙说至此，她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可怖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一只臂膀将她怀到了胸前，镇定有力的心跳声，淡淡的熟悉的冷香，只一瞬的迷茫,下一刻又立即清醒过来,猛的甩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也不与他发怒,只是淡淡地道:“王爷还要往下听么？”
　　言下之意即是，听就听，别动手动脚。
　　宴苏眸光一闪，不错，她是林笙歌，骄傲犀利，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流露一丝怯弱，哪怕是在他的眼前。
　　却不知为何，心中竟会若有所憾。
　　林笙歌以堤防的目光看着他。
　　转眸，他舒了个长腰，又躺下，闭眼低语：“好，你继续说。”

　　情义两难

　　她轻舒了一口气,为策安全,假作漫不经心地转步到一旁的锦团上坐下,一边慢声述来。
　　“我只是一个转眼，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了！——
　　根本不知从何而来，形如鬼魅，平空一般，冒了出来！
　　饶是她心中早有防备，仍是骇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来人大笑，声音象极了一只鸭子，抖动着极宽的双肩。
　　这人足足比她高大了两倍不止，在面前一站，就象泰山压顶。
　　“你若是胆子大得很，为何还要蒙着脸？”林笙歌站了起来，既然会说会笑，就说明是个人，有何惧哉！她冷冷地瞪视着此人。
　　他脸上带着一个银色面具，只露出三点黑洞，供眼睛观看嘴巴说话，听得林笙歌嘲讽，轻轻哼了一声，手腕一转，毛茸茸的大手指间已多了一把小刀。
　　薄如纸，小如叶，林笙歌从没见过这样的刀子，这么大的一只手玩弄着这么小的一把刀，只觉白光一绕，就从大拇指间到了小拇指间。
　　“看到了吧，我这把刀只要轻轻一射，就能刺穿你的心脏，而且包准不流一滴血。”笑声止，阴沉沉地带着恐吓意味。
　　林笙歌反倒不害怕了。
　　“这么说是你把人杀了然后把尸体藏在林子里的？”
　　面具人抖了抖肩膀，仿佛抖落什么虫子一般，这似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本来我是想把她挂起来的，让你经过时一抬头，就看见一具尸体在头顶上这么晃来晃去——”
　　他双手做了个慢慢晃动的样子，然后又摇了摇头，好象很是遗憾：“可惜你突然转到林子里去了，我只好改变计划，把她放在树丛里，再拉你的头发——哈哈！虽然开始效果差了一点，不过看你吓得蹲在那里吐呀吐的，也挺好玩的！”
　　林笙歌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原来这人竟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但是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更恐怖的是，这人杀了人后还把一具尸体搬来搬去，把这件事当做一项吓人的娱乐，不是个魔鬼就是一个神经病！
　　“你——把这里的人都——杀了？”林笙歌压抑着恶心与痛恨，勉强镇定地问。
　　“还没有。”面具人摇了摇头。
　　林笙歌心中一喜，却见他突然伸手一指自己，阴恻恻地笑道：“你还没死，怎么算是全都杀死了呢？”
　　四肢倏的冰冷了。
　　“你把曼儿和安伯——杀死了？”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飘忽，双脚似乎踩不到实地，感觉似梦中——应该是梦，不会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你一点武功都不懂，难道还想找我报仇？”粗戛的声音刺进耳膜，阴冷的笑声时远时近。
　　高大的身影罩在她身上，似永远消失不了的梦魇。
　　“你敢再上前三步吗？”她站直了身子，脚步不再发颤，声音寒竦。
　　“有趣，有趣，你想拿你身后的那把菜刀来砍我，是不是？”面具人哈哈大笑，指着她，大摇大摆走前三步。
　　“来吧，老子就让你砍三刀，瞧瞧到底是你的刀硬，还是老子的铁布衫硬！”
　　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膛。
　　他一路跟过来，自然连林笙歌入厨房拿菜刀的经过都看在眼里了。
　　林笙歌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明知这样，还要让自己砍他三刀。
　　这铁布衫的功夫，看来真的很厉害吧！
　　她冷笑，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还有何惧？
　　曼儿，安伯，我若杀不了此人，只砍他一刀，也算为你们报仇！
　　她把菜刀拿了出来，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不由发颤。
　　再想到林子里的尸体，想到曼儿如花似玉的脸，安伯慈祥和蔼的眼，这种人不死，更待何人？
　　奋然一刀，闭着眼睛砍了过去。
　　“当”的一声，这一刀，仿佛落到了铁板上，林笙歌只觉手腕一震，顿时无力拿捏，那菜刀竟脱手飞了出去！
　　林笙歌只愣了一愣，在面具人得意的笑声中，她已飞快跑去捡回菜刀，这一次，她睁着眼睛，狠狠对他拦腰砍去，就象砍一棵大树。
　　她亲眼看到火花一闪，这一次菜刀没有脱手，只是刀把的木柄裂开了，刀身落在地上，两边卷起，只似一块黑黑的铁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喂，玩够了没有！”
　　在林笙歌怔忡之间，又一个面具人飘了进来。
　　“哈，这小姑娘挺好玩的，我都舍不得杀她了！”刀砍不死的面具人抖抖肩膀，阴阴地笑。
　　林笙歌已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人是鬼。
　　天下居然有杀不死的人？这多么可怕！
　　她的眼角掠到了一角的琉璃灯，用刀杀不了，那用火呢？
　　琉璃灯就放在床前，只要那灯架一倾，这床榻帐幔最容易烧着，只要死死缠着他，不让他脱身就是了。
　　趁着两人说话间，她悄悄用脚一勾，琉璃灯落到床帐上，蓝色火焰顿时跳跃出来。
　　“趁天没亮，赶紧杀了得了！”
　　后来的面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于是这高大的面具人就转身一个大步，伸手轻轻松松就将她拎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
　　以她之力，打他十拳也未见他吱一声。
　　只是手指在她身上一点，便手足酸麻，再无力气挣扎。
　　这时帐子已经烧着了，另一面具人目光一转，已然发现。
　　“咦，着火了！”
　　本已挥刀的面具人回头看一下，嘿嘿冷笑：“这女娃以为放一把火就可以把咱们烧死，想得也太简单了，不过也好，那就把她留在这里慢慢看火吧，我倒省了力气！”
　　说着就将她拎到床榻上，还帮她摆了个打坐的姿势，插着腰，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抖动着肩膀，阴恻恻地笑。
　　另一人说：“你先走，我到外边再加一把火，总要烧个干净才好！”
　　“好。”那高大的面具人便一个翻身，就似一只蝙蝠，旋身而去。
　　她虽不能动弹，但两人对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怒，显然他们早打算杀人之后要放火，以毁尸灭迹。
　　“后来，就是一片火海，没有烧死我，却——”
　　想着外祖世代基业，还有她与外祖最宝贝的书房，都在那一夜付之一炬，撕心裂肺的痛记忆犹新，纵使她坚忍，仍禁不住泪光闪烁。
　　没有了最亲的人，也无竹苑也保不住了，在火中那时她心灰意冷，只想着也好，死在这里，与曼儿，安伯为伴，以无竹苑为冢，也死而无憾！
　　可是，她终究没死。
　　“这么说，你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你---”他开了口，暗里冷笑。
　　那日他派了张选一路跟踪到一听寺，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早已一清二楚。
　　可笑她还不知，却拿话来蒙他。
　　林笙歌低声轻语——“我醒来眼前的无竹苑已成了一片废墟，只看见白姐姐在那里哭。”
　　“本想回汉水去，从此隐姓埋名，却发现——”
　　“发现你父母的坟墓被人盗掘了，是么？”宴苏突然一语，令林笙歌微怔——白漱玉说十三王爷派人给她设了一个衣冠冢，她一直未放在心上，难道他给她安的冢，就在汉水？故而他才会知道她父母的坟墓被掘了，是这样的吧？
　　宴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听人说的，后来呢？”
　　林笙歌哑然，突然很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给自己安了一个衣冠冢。
　　“后来，有人给我一封信，说我父母的遗骸在他们手中，若想做个孝顺子孙，就要帮他们做一件事情。”
　　宴苏目光一烁，又复沉寂。
　　“这件事，与皇上有关？”
　　她低头，轻理微皱的衣裙，避开灼灼的眼神：“我答应了绝不向第三人透露半句，反正，此事绝不损你们东唐王室任何人的安危，也与国家权政无关，只是——只是要找到一个人而已。”
　　“所以你装作大宛舞姬进入宫廷——”宴苏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说辞。
　　“对。”林笙歌硬着头皮应，又快速接着道：“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一年来我一直以为曼儿也丧生在火海之中，直到这次回到安长，才知她嫁你为妃，安然无恙。便是至今日，曼儿也只道我是一名与林笙歌长相相同的大宛舞姬，只为初见，并无深交。所以，”
　　她最后加重了语气，抬头直视着他，明眸清亮：“我所做的事与她无关,往后我与她也再无牵连,曼儿不识算计，她嫁你为妃，必一心为你,这样的王妃,夫复何求?”
　　他将心中的疑惑丢开，笑意微开，指尖已轻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既然你与她今后再无关联,你又何必在意我是不是误会了她?”
　　她别开脸，强捺住颤栗，避重就轻：“我只是不想因我的事造成你们夫妻不睦罢了！”
　　“我不相信。”他笑了，悠然躺了下去，枕着双臂。
　　“你要怎样才肯信我？”她只道他仍误会自己与曼儿串通，急得站了起来。
　　“若只是进宫找一个人，人家何须逼你一个东唐死刑犯来冒这个险？你林笙歌也不是个傻子，若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大可以央白漱玉用她的美色吊哪位官员帮你找人，犯不着以身犯险。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前面的话也许还是真的，可是到了后边，林笙歌，你这番假话可谓漏洞百出，你觉得能让我相信吗？”
　　他那样慢悠悠地说来，却让林笙歌心惊。
　　是，以他的心思敏锐，自然不会上当。
　　但一时之间，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信不信由你，如果王爷没事的话，轻罗便告退了。”她终抬起了下巴，回复镇定自如。

　　欲理还乱

　　轻轻的冷哼，自榻上传来。
　　“有一点,我很好奇,难道你真不知道那两个到无竹苑杀人放火的面具人,是谁派来的?”
　　闻言眸中微有惊色，轻咬着唇，暗忖，为什么他突然又问这个问题?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宴苏见她神色，便知她方才是故意跳过不提，这谢曼儿何德何能，能教这林笙歌处处为她着想？
　　宴苏眼中微浮怅然。
　　一转，又复深冷。
　　灯下那条纤纤身影，只离他有三步之遥，但她的心，却不知系在何处。
　　她既知道是四哥把她救出了刑场，她必然对他心存感激，这感激，是不是足以让她芳心暗许？
　　暗中冷笑。
　　却闭上了眼，声音有了一丝困倦：“好了，你去吧，我累得很了，咱们改日再好好聊聊……”
　　林笙歌一听此言，如蒙大赦，改日的事情改日说，连忙微笑语：“那么，轻罗告退——”
　　改日，说不定等他想起她时，她已不在东唐……
　　“王妃，王爷来看您了！”
　　百合急步来禀，她本是宫中太后跟前拔过来的宫女，但在王妃身边随侍一年，由于忠诚可靠，加上王妃本就善待下人，故也已成了最贴心的近婢。
　　这一年王妃的委屈她一直放在眼里，却受了叮嘱，什么人也不能说，甚是憋闷。
　　一月前王妃从清阳阁回来，看衣裳不整，神情狼狈，她曾猜想，王妃应该是跟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吧？
　　王府上下后来也传得纷纷扬扬，说是王爷与王妃圆房了，但是王爷下半夜又宠幸了新来的那个大宛舞姬。
　　究竟是真是假，王妃一直保持缄默，她自不敢过问。
　　而今王爷终于踏进了百慕园里，她不禁欢天喜地，只道王妃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苦尽甘来了！
　　“曼儿见过王爷！”她姗姗而出，见他站在门外的一丛修竹之前，似乎并不打算跨入他与她的新房之中。
　　山不来就我，我只有就山。
　　她踏出门槛，笑靥相迎。
　　至少，他总算进了这园子。那一夜他弃她而去，她只怕他发现自己下药，一直忐忑不安。
　　但自嫁入这王府，她早学会了不露声色。
　　“夫妻之间，礼多便见生疏了。”他回过头来，淡淡地道。
　　无喜也无怒，没什么表情。
　　“王爷说的是。”她便顺他的意，直起身来。
　　“下个月十三是太后六十大寿，你应该知道了吧？”他慢步往那片竹林中行去。
　　她犹豫了一下，轻移莲步。
　　“是，昨日王姐跟我说过。”
　　“我王姐眼高于顶，能入她眼中的人不多，也难得你和她相处得这般好——”他负手缓行，“以后没事，你就多去走动走动，老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好。”
　　“谢王爷关心。”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受宠若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竹林兜回。
　　“平时，你都在园子里做些什么事？”他似乎发现她有些跟不上，放缓了脚步，回头问。
　　“什么？”她怔了一怔，他又重复一遍，显得十分有耐心。
　　她努力想了想，“就是绣绣花，做些小饰物，有时种种花，或者弹弹琴，看看书——”
　　“会钓鱼吗？”他突然问。
　　吃了一惊，摇摇头。
　　“皇上为了皇后特地在后宫建了一个钓鱼台,你想必听说了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妾身曾听王姐说起过，说小时候皇后和皇上就是在这鱼池边认识的，皇上建此台，也是颇用了一番心思。”说着，眼前浮现了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明珠公主，当今的皇后。
　　“对了，妾身听说，王爷和皇后，小时也是极好的——”
　　这句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孟浪了，只怕他会不高兴。
　　他嗯”了一声，依然慢步前行：“小时皇后曾在宫中住过一些日子，我和皇上还有三王爷，常带她去我王姐府中钓红花鱼，我记得她钓鱼的本事比我们哥儿几个都好，十条倒有八条是她钓上来的。”
　　“怪不得皇上要建钓鱼台了，原来也是因为皇后喜欢钓鱼之故。”她作恍然状。
　　其实有关这些，绿珠公主已经跟她提过三次不止了，只是跟他，没话总要找话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停住脚步，等她跟上。
　　她这三寸金莲走这石头小径，确是辛苦了些，自然也慢了些。他突然想起林笙歌来，记得那次她在宫中跳舞，就是那双绝不止三寸的青靴引得他与宴玺注目。可惜那晚他竟不及摸摸她的脚，不知这没有缠脚的女子，脚丫子是不是与他一般大？
　　“王爷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她略有些气喘，香汗微微，但总算跟上来了。
　　长眉微挑了一下，一时走神，竟忘了自己要跟她说什么。略为思忖，“听说你曾去过落子轩？”
　　“是，这位轻罗姑娘——”她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点试探，微窥着他：“长得和我表哥一模一样，妾身初见，不禁吓了一跳！”
　　“是吗？”他淡淡一笑，旋身缓向前行：“你觉得——只是长得一模一样而已？”
　　谢曼儿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她的脚步已不能前。
　　“只是想跟你打声招呼，醉人草与催情药，这种伎俩对本王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高深——”他停住，伸手折下了一枝横伸拂面的竹枝，那样的漫不经心，笑容在在——
　　她的笑容已不在，面色如雪，只待他最后的一刀下来，她相信自己早已无血无泪。
　　“你放心。”他却慢慢回头，看着她，“告诉你这些，只是要你明白本王不是糊涂虫，无论你还是那个林笙歌，或者是你的父亲，和我耍这些伎俩，都太嫩了些，当年答应娶你，不过是取我所需,所以，往后你若是还想安安稳稳顶着这个王妃头衔的话，就安份守己，千万别再玩什么花样，请你好好谨记，好吗？”
　　最后一声“好吗？”仿佛前面的并非威胁之语，而是好言相商，眸光温柔如子夜。
　　眉目间不流一丝哀怨，反倒释然，微笑点头：“妾身谨记！”
　　没什么不好，他对她而言，再华美也不过是高高在上的那轮明月，只有冷冷的清晖，有或没有，并无不同。
　　王爷来得快，去得也快。
　　百合目送他出了园门，甚为怅然。
　　“百合——”屋里一声唤，百合连忙回身答应。
　　屋里王妃将新裁的罗裳折好，招她将之送往落子轩。
　　百合一看这蝶纹锦绣，吃了一惊：“王妃，这衣裳可是千机国每年才出一匹的千丝所成，您不是准备在太后寿宴上穿的吗？怎的——”
　　她话未完，王妃已微笑阻住：“别多问了，你送过去便是。”
　　百合只好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抱着新衣出了园子。
　　一路甚是不服气，一名舞姬，凭什么跟王妃争宠呢？而且，还要王妃把自己的新裳让给她，这是什么规矩是哪门子礼法？
　　自从潘府出了事，明则太后一直闷闷不乐，即使是皇上大婚，也未能冲淡她对潘府被抄的愧疚。
　　终究，她入宫之前曾为潘府义女，她能成为皇后，她的儿子能成为当今的皇上，潘家功不可没。
　　但在江山社稷与潘家的利益之间，她终究选择了前者，于是眼睁睁看着皇上抄了潘家，最后连潘媚儿也保不住。
　　潘媚儿可以怨她，怨皇上，但她明则太后，一肚子苦水只能自己咽下。
　　所以这个寿辰，她实在没心情大肆铺张。
　　而她的儿子们却一心想藉着她的寿辰为她解闷，让她开心。
　　拂晓，十三王府院前已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为林笙歌拂起车帘的侍女正是昨日为她送新衣来的百合。
　　为林笙歌拂起车帘的侍女正是那日为她送新衣来的百合。
　　“王妃在里边等着了，请姑娘快点！”她柳眉微皱，圆杏脸甚是不耐烦。
　　在她眼中这轻罗不过是大宛国的一名舞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不明白，王妃为什么要邀这种人进宫给太后拜寿。
　　林笙歌默然踏着上马石钻入了车厢。她心知肚明，之所以能随同曼儿进宫，是因为宴苏去了西山，至今未归。
　　于是她就有了机会，仿冒他的笔迹，让白漱玉往王府里投了一封王爷自千里之外来的家书。
　　凤冠压鬓，明眸生睐，一身宫装的曼儿一眼望去，就是雍容华贵的王妃，再无昔日那无竹苑中秋千架上娇憨怜人的影子。
　　林笙歌低了头，掩去酸楚。
　　往事不可追，从今只是客套的两人。
　　“这身裳裙，很适合你。”目光流连那美丽的蝴蝶缕裳，翠色镂金，衬得她白净如玉的肤容，越加亮丽明艳。
　　“让王妃费心，轻罗愧不敢当。”
　　“这王府人虽众，但却没一个能说话的，”她微喟，伸手与她相握，转为笑语欣然：“不过往后就好了，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与你投缘，往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一起好好服侍王爷！”
　　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家书，第一封，寥寥数语，却是让她带着轻罗一起进宫给太后祝寿。她原以为她不会为他的在乎或不在乎而有任何感觉，但收到信的那一瞬，突然而来的希望，结果似被扑了一头冷水，让她竟觉得难堪了。
　　不过，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深藏不露了，面对明明一个令她万分嫉妒的女人，却依然落落大方。
　　她还是太单纯了，居然与只见了一面的人就推心置腹，若换了他人，是不是就会欺她没架子，爬到她头上去了呢？
　　林笙歌突然替她担心。
　　回握着她的手，微笑：“轻罗是卑贱之人，哪里敢跟王妃相提并论？王妃往后若是不嫌轻罗多嘴多舌，就把轻罗视为贴心的侍女，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熟悉的感觉又爬了上来。谢曼儿怔怔地望着她的手，那个动作，是笙歌常常做的呀！耳畔回响当日他说的话：“你觉得——只是长得一模一样而已？”
　　她的目光有些异样情愫，林笙歌马上意识到了，缩回手，讪讪一笑，转而轻掀起这边的窗帘，假作欣赏外边的风景。
　　她几乎可以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若有所思地久久凝视着她。

　　费尽心机

　　这一日，早早的，各府王爷王亲都携着家眷前来慈和宫拜寿。
　　长春殿里外两进，分外戚内亲里里外外按列跪了满堂，人头攒攒齐声恭祝太后万寿齐疆！
　　这声音传到了三重殿宇之外，远上重霄。
　　太后脸上的笑纹就掩不住出来了。
　　眸光从金冠玉顶上掠过，是呀，这才是我的后裔我的儿孙，狡兔死，走狗烹，潘重，只是一条会偷吃的狗，连基本的忠诚都没有，更该杀！
　　要保我后世盛昌，铲除潘家，这，并没有错！
　　我好不容易守住的千秋盛世，怎能因一个潘家而毁于一旦！
　　太后伸手将跪在最前面的皇上皇后扶了起来。
　　看一个是俊逸飞扬，一个是风华绝代，佳儿佳媳，天造地设！
　　嘴角的笑痕更深，“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
　　太后笑了，人人心中一颗大石落了地。
　　皇上笑道：“母后，各府送来的寿礼可都堆成了山啦，皇儿帮您挑了几件有趣的，马上送来，让您瞧着一定更高兴！”
　　太后有了兴致，便点头道：“好，我倒要瞧瞧皇上的眼光如何！”于是皇上示意内侍拍掌三下，掌声响后，殿外两名内侍晃悠悠抬上来两个竹制的框篓。
　　太后张望了一眼，“这不是地瓜吗？皇儿不会是以为宫中没这东西就拿这个来糊弄本宫吧？”她假意着恼。
　　皇上笑着忙摇手：“皇儿不敢，太后再往下瞧瞧——”
　　这时两名内侍将两个竹篓倒扣在地上，篓中的地瓜便“腾腾”倒了出来。
　　太后定睛一瞧，发现有点意思了。
　　原来这些地瓜都有根须相连，大小不一模样又十分怪异，就象一个字的一笔一划，等内侍把它们排好，殿上众人都念出声来，居然刚好是四个大字：太后千秋！
　　一时又齐声三呼，笑声不绝。
　　太后笑眯眯道：“这是哪个地方的官员送来的？天然之物，可是难得的很！”
　　一旁的宴林便笑着上前禀：“母后，您每年都上各处佛寺上香，请求神灵保佑端河两旁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托您的福，今年端河的水不再泛滥，两河百姓就有了收成，这是端河西面定州府的百姓今年种的地瓜，可见是天意使然，让百姓铭记太后的恩德！”
　　本以为太后会因此话更为高兴，谁知适得其反——太后闻言，竟皱起了眉头！
　　“母后不喜欢，那咱们再换一样，后边还有更有趣的呢！”皇上边说边示意内侍快将这惹祸的地瓜抬下去。
　　“母后不是不喜欢这寿礼，而是因为三弟方才说的话，让母后想起一听寺那可恶的和尚来了！”一旁的绿珠公主忍不住，开口释道。
　　“什么和尚这么大胆，敢惹母后生气？”皇帝一听，好奇更大于怒气。
　　太后额角的细纹愈深，摇摇手道：“人家佛门有佛门的规矩，倒不是故意与哀家为难，只是哀家昔年曾对观音许下了愿，如今不能守信，总觉得是欺了神佛，这心里不免有些——”
　　说至此，不觉伸手捂着胸口，绿珠公主忙轻轻为她揉抚，这口气才缓了下去。
　　绿珠公主忙对皇上使了个眼色，笑道：“对了，皇上不是说还有很多有趣的进献吗？快传上来，让大伙也沾沾太后的光，一起开开眼界呀！”
　　皇上连忙又拍掌让外边的奴才把寿礼继续呈上来。
　　并笑语：“这珍奇古玩太后在深宫见多了，我拣的都是民间的俗物，但又极花心思，咱们平时还真没见过。”
　　太后就着绿珠公主手里的玉盏喝了一口水，心自清凉，这才颔首：“这世上最珍贵的本就是心意二字。有心，便最难得。故你们也不用给我送什么珍奇古玩的，我老太婆要这些也没用，只要各个开枝散叶，让我看到咱们王室子孙昌盛，便是最好的寿礼了！”
　　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掠了宴林一眼。
　　宴林不自然地别开脸去。
　　这时一个巨大的白玉盆被抬进内殿，众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白玉之中飘浮的一片碧色之上。
　　绿珠公主抿嘴笑道：“皇上说的稀罕之特难道就是这片荷叶么？” 皇帝笑着叫侍从拿了一根玉芴来，往盆子里一搅，那片碧色的荷叶突然就动了，四只脚掌伸了出来，然后探出一个碧色的小脑袋来。
　　余人皆轻呼一声，呵，原来竟是一只百年海龟！
　　“献百年奇龟以贺太后长寿，这心思果然好，最难得的是这颜色还有这么大的个，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呢！”宴林笑道。
　　太后欢喜之余，又正色道：“凡是上了百年的畜物都是有了灵性的，不可戏玩，咱们开了眼，可得吩咐下边依旧放生了才好！”
　　皇帝一边应着，一边却仍用玉笏逗弄着绿龟，直到那脑袋缩进龟壳里，这才罢了。
　　“对了，你十三弟很忙吗？”太后一边赏龟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宴林。
　　这内殿里围在她身边的她早掠过一眼，独少了一个宴苏。
　　宴林忙低声回道：“西山那边出了点事，十三弟赶去处理，此时也应该在回程路上了。”
　　“是吗？”太后淡淡地应，不再说话。
　　绿珠公主耳尖，已听到两人对话，她便在皇帝耳旁低声笑语：“皇上，您不是一直想见见十三王妃吗？今儿她可是一大早就进宫给太后祝寿来了！”
　　皇帝闻言，忙抬眼往殿里扫了一眼，绿珠公主却悄悄往外指了指。外边隔着一道朱门罗帷，还有很多王亲国戚都等在外殿，非传勿进。
　　皇帝这才省然，便掷了手中的玉笏，转身对宴玺笑道：“对了，我昨儿听说十三哥为太后的寿辰特别准备了一份寿礼，他怕自己晚了，赶不上给太后拜寿，还特别叮咛他的王妃来献礼，不知王嫂到了没有？”
　　宴玺目光往外掠了一眼，“臣来时曾看见十三王府的马车，王妃应该是在外殿侯着了！”
　　几人一搭一唱，太后不能装听不见，便抬了抬手，吩咐内侍宣十三王妃进见。
　　林笙歌已准备悄声离殿了，里边突然传召十三王妃，谢曼儿连忙应旨，而后低嘱林笙歌接过百合手中的礼盒，让她随同入内。
　　林笙歌无计可脱，只好低着头，亦步亦趋。
　　华丽的殿堂之上，众多目光投注在这位十三王妃身上。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笑靥温婉，一步一步，走得从容，端庄。
　　是啊，有曼儿在前，便如明月之辉，自己连一只暗萤都算不上，谁会注意到她身后的自己？林笙歌松了口气。
　　转朱户，入帘帷，一群华冠玉服的人之中第一个出声招呼的是一名盛装少妇，缀满玉片的华袖翩展，如月玉盘笑颜微微：“曼儿，快来见过太后、皇上，还有皇后！”
　　谢曼儿便上前，依绿珠公主的话对坐在高堂之上的太后、皇上、皇后，行过曲拜之礼，又重新给太后行跪拜之礼，恭敬扬声：“今日是太后六十大寿，曼儿祝太后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好，好，多谢你有心，快来这边坐下吧。”太后微微一笑，让旁边的侍女前去相扶。
　　谢曼儿这才起身，却伸手往后一招，微笑道：“这是王爷亲自为太后准备的寿礼，请太后过目。”
　　林笙歌也只得低着头上前一步，双手将手中的锦盒奉上。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她手上的锦盒,好奇十三王爷亲自为太后准备的寿礼究竟会是什么。
　　“哦，是宴苏亲自为我准备的？”
　　太后眸中便有了一丝喜色，挥挥手，身后的侍女接过，盒盖打开，这长长的锦盒里没有耀目的珠光宝气，却只是一副画卷，想来定是名家珍藏。
　　两名侍女各执一轴，将其缓缓展开，有人眼尖，见这画卷的边角都已有些泛黄，离得近的人，甚至还闻到了一股霉味。
　　再看画面，竟是一幅普普通通的观音像。
　　这不次提醒太后先前那不快的事，不禁皱起了眉头。
　　“应该是哪位名师大家所画的吧？”宴林笑笑，忙凑上前去找这位画师的图章，却只见“德量”二字，这可不象是人名啊！
　　悄悄退到宴玺身边，问：“四弟，你听说过前代名家有叫德量的吗？”
　　宴玺慢慢摇了摇头，目光却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已然退避一旁的那翠色人影。
　　绿珠公主便在一边咕哝：“这个十三，哪壶不开他偏提哪壶，真是——”
　　幸得一旁驸马薛颜拉了她一下，她才察觉太后脸色已然十分不悦，连忙噤声。
　　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明珠以为十三王爷绝不会无故送这么一副观音图给太后，其中必有什么缘故，说不定，这副图正可替太后解忧，皇上，您说对吗？”
　　开口解围的是一直静坐太后身侧的皇后明珠。
　　那悦耳的声音有笙竹之妙，叫人烦燥顿消。
　　太后脸色微缓了一些，那厢一直怔怔望着十三王妃出神的皇帝，也被一言惊醒，回了神，转首正与皇后似笑非笑的眸光相撞，讪讪然一笑，干咳一声：“皇后言之有理。十三王嫂，不知我十三哥可有什么话交待？”
　　这一下，他把目光光明正大地投注在这位王嫂身上。
　　果然是国色天香的佳人！既使她装得这么从容不迫，但眸光如惊鹿，只一瞬，却令他怜念大起。
　　有关十三王爷一直冷落这位王妃的传言，早已传进了后宫，本以为十三哥只是为守信而娶了她，可能此女生得丑陋不堪，或是平庸至极，故他也并未在意。
　　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大出意料。
　　连他都开始怀疑十三哥那方面是不是有碍了！
　　皇帝这厢在胡思乱想，这边十三王妃却已不慌不忙，恭敬回道：“妾身是听王爷说起过，这副观音像，原是由百年前一听寺的立寺之人德量大师所画，据说这位德量大师因观音托梦，他遂画了这副观音图，后凭此画立像，建观音堂，而这副画也就成为了观音堂的开光之宝，被奉在了堂中，历经五十年，原先的小庙规模渐大，而成了今天的一听寺，这副观音图，也就成了一听寺的镇寺之宝。”
　　“难怪我说这名字不像人名，倒像是和尚法号！”
　　她这么一说，宴林王爷便叫人将原先搁到一边的画卷又重新铺了开来，让众人上前细看，虽然年代久远隐有些模糊，但仍辨得出那红色图章隐约是“德量”二字。
　　有人就奇怪了：“既是一听寺的镇寺之宝，那些和尚怎么肯割爱让给王爷？”
　　绿珠公主也是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这十三，难道是因为知道这一听寺跟太后过不去，竟硬抢了他们的镇寺之宝不成？”
　　原本还有人心里想，这图对一听寺来说是宝贝，可献给太后却是不值一文！
　　可是听绿珠公主这么一说，旁人都笑了，觉得十分有可能。
　　这时宴玺微微一笑，道：“我虽不知十三怎么得的此画，不过一定不是从这一听寺抢来的。”
　　“四弟怎么这般肯定？”绿珠公主有些不以为然。
　　宴玺笑道：“我与一听寺的住持大师玄妙有点交情，在婉拒太后之后他还特地派弟子送了书信给我，里边曾提到他们一听寺原有一样镇寺之宝，但在传到他们第十代主持人手中时，不知何故就遗失了，也就是说这副画遗失都有五十年了，十三那时还没出生呢，又如何能夺之？”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觉有理。
　　“不过玄妙大师也在信里提到过，自从这镇山之宝遗失之后，那位主持引昝离寺，新一任主持就发了誓言：一听寺的镇山之宝一日不能找回，观音像绝不重塑金身！只是没想到这所谓的镇寺之宝，就是这么一副画像！”
　　是呀，还是这么一副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烂的画像！
　　绿珠公主拍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我说十三不会做没来由的事，他送太后这副画，就是为太后解忧，只要将这镇山之宝送回一听寺，那什么观音像不得重塑金身的规矩不就破了嘛，那太后就可以还愿了，对吧，太后？”
　　太后眼角的笑纹也出来了，招手让十三王妃近前，拉着她的莹莹玉手温语：“好孩子，难得你们为哀家费这么多心思，不过，十三上次在端河险些出事，也是靠了菩萨保佑，到了十五，你就陪哀家一起去一听寺还愿吧。”
　　能得太后相邀同行，自是莫大荣宠，十三王妃连忙谢恩。
　　悄悄退到一旁的林笙歌，也不由为她舒了口气。皇家人难为，这太后忽晴忽阴忽暖忽冷，更是难以侍侯，看曼儿居然如鱼得水上下打成一片，确实令笙歌刮目相看，此时才知曼儿已不是先前的天真少女。
　　这时内侍来禀，吉时已到，梨花阁的戏要开锣了，请太后移驾。
　　太后摇手道：“这个就免了吧，来来去去也就是这些戏码，你们又不爱看，何苦陪着？只叫在南雨轩开上几席，大伙儿开开心心吃个家宴，就散了吧。”
　　绿珠公主闻声笑道：“太后，这个可免不得。我可是特地让人南下花了好大力气才请来的戏班子，皇上已特意吩咐把寿宴摆在梨花苑，大伙可都已给太后安排好节目了，太后好歹总得赏孩儿们一个面子才是！”
　　绿珠公主不是太后所出，但却是在太后膝下长大，一向娇宠惯了，她这么一说，再加众人齐声附和，太后自只好依了。
　　皇帝传旨让外殿的王亲都到梨花苑入宴。
　　众人随着太后移驾梨花苑。
　　林笙歌趁谢曼儿被太后携着，无暇顾及自己，便慢步走在一群嫔妃身后，待到一处转角，悄悄隐入旁边的花林，就此远离了人群。
　　由于一袭华裳，经行的宫娥内侍只道是王戚，纷纷行礼。
　　一路慢行，看似赏花，绕经一片红叶林，见墙角有一矗假山石，外面藤蔓绿茂，里边却中空，有数个山腹。
　　林笙歌作漫不经心地绕行一圈，见此处果然偏僻无人，便选定了一处假山石洞，入内将身上这件华裳脱去，露出宫娥所穿的桃色宫装来。

　　千钧一发

　　东唐后宫，有一百三十六殿，宫门重重，防卫森严，连每日出入的宫娥内侍，只要不属这一殿的，都须出示内宫特制的腰牌，才得放行。
　　林笙歌出示宴玺给的这块玉牌时，心中实还有些忐忑不安。
　　但侍卫瞧了一眼，连接都不敢接过，便立即跪下恭迎。
　　林笙歌摸着玉牌上的一个玺字，暗暗诧异。
　　这一路竟是通行无阻，只是白漱玉交给她的内宫总图终究是草图，这宫里比图上要复杂得多，到处又时逢内侍宫娥行走，她也不能时时拿出地图来对照，不免错道，走了好些冤枉路。
　　日头渐渐西斜，最后一缕残照留恋着朱色残褪的宫门，徘徊不去。满园春色已凋，只剩一朵黄花在墙头摇曳。
　　“曾经掷花红，
　　竹马绕青梅。
　　白首誓犹在，
　　新欢迎进门。
　　冷宫多歌怨，
　　弦单难自听。
　　从此赏月影，
　　不作断肠声。
　　……”
　　重重宫门重重锁，这里是长照宫，没有帝王的莅临，没有人迹的往复，昔日也曾宏伟的殿宇只有蛛丝闲挂，檐角杂草丛生。
　　这就是东唐后妃最怕的地方，冷宫，终生不见君王面的地方。
　　林笙歌踏入重门，已闻一阵歌声委婉，身旁为她开门的老嬷嬷伸手颤颤一指：“您穿过那处庭院，看到一扇木门，就是莹妃住的地方了。不过您得当心，那砖墙有几处都摇摇晃晃快要塌了！”
　　那是一个边院，半边的墙面已倒塌了，隐见被火薰黑的痕迹。只剩里边的宫门还完好无恙。
　　林笙歌耳边响起了那位白眉老人的冷森之言：“我花了十年功夫，才查到这样东西只可能在两个人手中——一个是被前朝皇帝打入冷宫的莹妃，张瑜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可是面对这断垣残壁，一室空冷，不禁苦笑：这位老人说他历经了十年时间才打听到了这位莹妃的消息，却不知道十年前，一场大火却已将莹妃连她住的寝宫都烧得干干净净了！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人可能得到这样东西——老人口中的另一个人，就是在内宫亲手抓捕张瑜的十三王爷宴苏！
　　依她之见，就算宴苏自张瑜身上搜到了这样东西，那也必不会私藏，他应该早早就献给皇帝了。
　　可是老人却嗤之以鼻，他阴寒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你以为宴苏就没有野心吗？你以为以他的能力会甘愿久居人下？”
　　微微轻寒，令她打了个冷颤。
　　是，她从未看透宴苏的心，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对东唐的忠诚，林笙歌却从未置疑过。
　　只是老人的话令她还是莫名的恐慌,而在搜遍了宴苏的书房与寝卧而不得之后,她已经决定,进皇宫找莹妃,这是最后一着,如不能得,也只能是天不从人愿,她已非走不可。
　　扶着门墙，怔立半响，才轻叹一声，正待往回走。
　　门外忽闻：“皇后驾到——”
　　一声高呼，冷宫各殿的宫娥内侍倾众而出，一时里里外外跪满了人。
　　林笙歌一脚尚未跨出门槛，闻得脚步声急来，已不及闪避，只好返身跪在槛内。
　　香风徐来，一抬凤鸾小轿已在庭中西面屋前停下。
　　“是这里了吗？”轿帘内一个声音轻轻软软，令人如沐春风。
　　在前领路的老宫娥连忙应声：“是，潘贵妃就在里边，许是没听见，奴才马上让她出来迎驾！”
　　“不用了——”轻软的声音随着一个人影飘然而出。
　　“对了，本宫听说先皇有一位妃子名莹妃的，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禀皇后，那位莹妃已在十年前的火灾中丧生了，她住的宫寝也都烧没了——”
　　随着老宫娥的手指所向，林笙歌虽不敢抬头，仍感觉一双秋水横波的光影自这边掠过。
　　“是吗？”婉柔地叹息，在人耳边常聚不散。
　　在叹息声中又悠然而语：“这莹妃与本宫母后甚亲，你们帮本宫去准备一些香烛，好祭拜一下。”
　　身旁宫娥便应声退下。
　　林笙歌跪得甚里，只见一双凤头鞋踩着杂乱的瓦砾慢步而来。
　　有宫娥在身后劝阻：“皇后，里边危险得很，您还是别进去了吧？”“不碍事，本宫瞧一眼便出来，你们都在外边侯着。”
　　转目似看到了跪在门槛里的林笙歌，脚步微顿了一下，便自身边穿过。
　　外边的宫娥便不敢再跟进，只好待在庭中等，都不知这么一个破房子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笙歌不敢回头，但她的脚步声却听得清楚，好象将整个宫寝转了一遍，仍不罢休，继续往里去。
　　而后听得内室隐传来砖石翻动的声音，悉漱作响。
　　这决不是脚步声，倒是像在破石堆间翻找什么东西的声响。
　　难道——林笙歌脑中有个模糊的意念一闪而过，又笑而否决。
　　她是皇后呀，若是为此物而来，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搜，何必自己私下来找？
　　突闻室内“轰”的一声，林笙歌马上想起那面断墙，吓了一跳，忙奔进里边，果然是那断墙倒塌下来了！
　　“皇后——”她急忙绕过砖垛，一眼看到了那金花压鬓的绝色女子正一脸惊慌，缩在一旁角落里。
　　林笙歌看她身后这面墙体也已有摇晃，忙过去相扶，“这里不能久呆，我扶您出去!”
　　那绝色女子惊魂未定，脚步有些发软，在她扶持下才勉强跨步，半搀半托着到了外室之中。
　　外边的宫娥也已听到声响，一涌而进，看皇后脸色雪白，似乎受惊不轻，人人脸上变色，齐的跪下只称：“奴婢该死！”
　　林笙歌眼中却只有她已流血的手指，忙用罗帕包绕，止住血珠外冒，同时回头吩咐：“皇后受伤了，你们先去请太医来！”
　　“不用了。”皇后神色已复镇定，手搭着她的肩婷婷而起：“今儿是太后的好日子，谁也别把这事传扬开去，知道吗？”
　　几名宫娥忙应声过来相扶，林笙歌看血已止住，料想并不要紧，才松了口气。
　　正想躬身而退，肩上的手却略紧了一些，只听皇后轻笑道：“你看来很机灵，叫什么名字？”
　　“奴婢——月儿。”她暗暗着急，胡诌了一个名字，只望能搪塞过去。
　　“哦——”那流动的眼波仔细端倪着她，微微讶异—— 这冷宫之中还有般美色的宫娥，倒是奇了！
　　柔柔的语音便微笑道：“月儿，你方才救了本宫，本宫要好好赏你，这样吧，你跟本宫回长门宫，往后就服侍本宫吧！”
　　林笙歌心中大惊，忙低首道：“月儿只是做份内之事，不敢领赏！”皇后却只一笑，回首吩咐宫娥把她带上，摆驾回宫。
　　此时皇后受了伤，自是不便再去探视昔日曾十分受宠的潘贵妃了。
　　这理由，无可挑剔。
　　这一路，林笙歌心中却似火烧，偏两边有宫娥将她夹在当中，稍慢一步，她们便要催促，竟无机可脱。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长门宫内一溜宫灯辉煌，金宇彩殿，富丽堂皇。
　　林笙歌却无心欣赏，只是暗里记下了经行的宫门，转角，一丝不敢遗漏。
　　凤鸾小轿直抵一处华门，两排凤袖罗裳的宫娥执灯相迎。
　　这就是皇后的寝宫了。林笙歌在后边悄悄抬头，一卷厚厚的长毛儿地毯在轿门前快速铺开，一直延伸入宫门内帷。
　　“皇后，到了。”宫娥轻轻掀起珠帘，香云暗笼，珠翠轻摇，那婀娜的身姿已步出轿门，凤头鞋刚好踏在雪白的长毛地毯之上。
　　看那身影渐渐没入层层宫帷之后，林笙歌轻松了口气。
　　一名宫娥领着她出长廊，一路向西，林笙歌只觉路况复杂，忙借口肚子疼，问解手的地方，宫娥见她很急的模样，虽不耐烦，也只好领她到竹丛之后的一处茅厕。
　　“姐姐不须在外边等着，只消告诉我等下往哪儿去，怎么走，便好！”
　　宫娥犹豫了一下，终究也不愿呆在这种地方等人，便仔细讲给她听，她胡乱点头，只求快点打发这宫娥走。
　　躲在里边约半柱香时辰，探出头来，外边已不见人影。
　　忙出来，回想一下来时路道，便匆匆而出。
　　曲曲长廊，忽有数盏宫灯自转道出来，她闪避不及，就低着头迎了上去。
　　“啊，就是她！”
　　不待她分说，迎面两名宫娥已把她左右挟住，另外一名宫娥却是面熟的，跟在后头，低声埋怨：“你怎么到处乱走呀，皇后传你呢！”
　　“为什么？”林笙歌瞠目结舌，难道是被看出破绽来了？
　　两扇宫门发出一声巨响，已重重合上。
　　“快走呀！”宫娥在前催促。
　　里边暗浮的华光，引着她一步步往前。
　　黄金柱，明珠台，隔着云帛纱罗，一群宫娥正服侍绝色佳人更衣。一件件，一层层，紧紧裹住了曼妙的胴体，花纹暗褶，环佩轻脆。林笙歌不敢细看，低着头垂立一旁，只望她已忘了自己。
　　“好了，你们都下去。”
　　水袖一拂，众宫娥如水退去。
　　林笙歌也已转身，却被柔声喝住：“月儿，你过来，本宫有话问你。”
　　林笙歌只好转了回去。
　　帷幕后的佳人招了招手，她应命拂帘而入。
　　台上明珠在她背后轻吐着光亮，只一个侧影，令人想起水中花镜中月，美得捉不着看不透，似幻似真，令人闯不过气来。
　　“你在冷宫有几年了？”轻吹着未干的丹寇,凤眸轻飘来柔和的眼波.
　　她问的竟是这个，林笙歌意外。
　　硬着头皮瞎编一气:“奴婢进去还不到一年。”
　　“这么说，你对莹妃的事也不太了解了——”她轻语，若有所失。
　　“是。”她为什么对这个莹妃这么好奇？只是因为她的母后与莹妃有交情么？
　　“对了，这些日子还有人进过冷宫探视吗？”她的问题三句不离冷宫，这又是为什么？
　　林笙歌越发不解,不过还好这个问题她也问过那名老宫娥，因为怕别人进过莹妃的地方，把东西拿走了,故而此时要回答倒也不难。
　　“没有，只有太后半月前来看过潘贵妃。”“是吗？”她并不惊讶，沉吟半响，轻轻挥手，“好了，你去吧，我问你的这些事不用跟别人提起，明白吗？”
　　林笙歌本以为她还会问问潘贵妃的事情,毕竟那位才是曾经受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帝的旧爱,不是吗?可是很奇怪，这位皇后对自己的情敌倒是漫不在乎的，反倒十分关注一个十年前已经死了的贵妃，这是为何？
　　想不明白但仍是应声：“是，奴婢铭记！”
　　林笙歌才刚转身，门外内侍尖长的声音已穿过长殿，传进内寝。“皇上驾到——”
　　这一下,顿时心惊肉跳,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时出现了?
　　“月儿，扶我去迎圣驾——”里边皇后又在唤她，这里边只她一人,只有硬着头皮返身入内，或许呆在皇后身边倒是安全的。
　　掌心托着皇后的柔荑，眼角瞥见那秋波微泛的眼角却无一丝笑意，心中一动。
　　她一步步下了玉阶，眉尖颦翠，突地回眸盯着这名“月儿”，朱唇轻启：“月儿，你想不想得到皇上的临幸？”

　　机关算尽

　　林笙歌不须伪装，大为惶恐，连忙双膝跪地：“皇后，奴婢绝无此心！”
　　“快起来吧，不需要如此惊慌，本宫不是要试你忠不忠心，而是本宫想不到有什么赏赐比皇上的临幸更值得你期盼！”
　　“打死奴婢也不敢，请皇后别拿奴婢开玩笑了！”林笙歌背后冷汗已出来了，这如果对一般宫娥来说，的确是最丰厚的赏赐，但对她来说，可就是飞来横祸了。
　　只求这皇后只不过一句戏言，千万莫当真！
　　“怎么——皇后也喜欢跟奴婢们开玩笑的吗？”
　　如此熟悉的声音，淡淡的酒气……已漫入帘帷之内。
　　林笙歌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也动弹不得。
　　只怕引得那目光注意。
　　还好，他眼中只有他绝色的皇后。
　　慢步而来，走到身前。
　　“皇上怎么来了？”没有屈膝恭迎，也没有柔美的笑声，那双凤头鞋反似不经意地往边侧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听说皇后身子不舒服，朕在那里坐立不安，太后便让朕回来看看你。怎么样，还头疼么？”那语声出奇的温柔，一只手轻轻绕到了那纤纤的腰肢上。
　　脚下一转，罗带轻飘，她已避了开去。
　　“皇上有闲，不如去百草苑瞧瞧，那里的花儿草儿，皇上应该更为喜欢。”淡若无物，无喜无怒。
　　“可是，你是朕的皇后，不是吗？”皇帝的声音已微着恼，大踏步上前，已一把拽住了一只皓腕。
　　“本宫曾让皇上做过选择，皇上也已经承诺过本宫，不是吗？”语声不畏不惧，轻轻柔柔。
　　“我是皇帝，可以将自己喜欢的尽收于后宫，这不是你们大宛，皇后，你应该体谅朕才是！”
　　说着，双手收拢，已将这曼妙的身姿搂在怀中，低头欲行轻薄。
　　“皇上，你这样是愿意将百草苑的男宠都逐出宫去了？”
　　她并不挣扎，语声却已似冰箭一般锐利，刺得他羞恼不堪。
　　“皇后对朕这般冷淡，难道是因为妒忌？”转念，他的声音又已含着一丝得意，紧紧圈住她的身姿，让她挣脱不开。
　　“月儿，你过来！”皇后的声音已有了威仪。
　　那已悄然跪到一边的林笙歌不得不移膝上前，低垂着头。
　　“把头抬起来让皇上看看你的脸。”
　　林笙歌心中一个激凌：这皇后分明是想藉她来脱身了！
　　先前耳中所听到的对话已然让她明白帝后不睦。
　　联想皇后先前所谓的赏赐，此时可见绝非戏言！
　　她只恨自己没经过伪装，此时只得伏在地上，颤语：“奴婢不敢，求皇后饶了奴婢吧！”
　　那边的皇帝自然也明白皇后的意思，已然兴致索然，松了手，悻悻然道：“皇后当朕是什么人了？”
　　拂袖而去，经行这跪地的宫娥身边，不禁将怒气发泻在她身上，一脚踢了过去：“滚开！”
　　林笙歌腰间着了一脚，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仰天便倒。
　　皇帝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眼怔怔地看着那张清丽的面容，作不得声，也移不开步。
　　竟连皇后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浑然不知。
　　眼前这张容颜，与昔日朝堂之上那个俊秀的人儿重合，那个曾让他心念戚戚，只叹一缕魂消不曾来梦中，怎料今日突然出现在了长门宫——红裳白面，那细细的眉，少了几分英姿，多了女儿家的轻颦淡绪！
　　妙哉！有了她，他又何必矛盾，何必在男欢还是女爱之间摇摆不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亲自搀扶，那清凛的凤眸已怒气全无，惟多了无限怜爱。
　　“奴婢——月儿。”她已忘了痛，只暗叫糟糕！
　　抬眸四望，这一室冷寂，帷幔飘飘，再无他人踪影。
　　此时只能靠自己了。
　　便咬着唇，假作痛不自胜，额头冷汗渗渗——这不须伪装，本就是吓得一身冷汗了！
　　宴永只道自己下脚重了，深悔不已，忙道：“你别动——”说着双手穿过她颈后膝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皇上——”她吓得忙不迭挣扎，他手臂一缩，似铁桶一样将她箍紧了，低头笑道：“怎么——你敢违抗朕的旨意吗？”
　　“奴婢不敢。”她感到男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心中大骇，忙自侧开脸去，一时叫苦不迭。
　　这十数步，林笙歌觉得仿佛走了十年那么漫长，而东唐王宴永却望着方榻轻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朕可舍不得将美人放下来了！”
　　“皇上，奴婢没事了，只要去拿些药敷一下就好，不用躺着——”林笙歌目光一触及这锦被软榻就象被火烧灼一般，这下子可顾不得他是不是皇上，一把将他推开，跳了下来。
　　“奴婢去拿药，先告退了！”顾不得疼痛，曲一曲身，转身就走。“你以为没有朕的同意，你能走出这个长门宫么？”
　　肆无忌禅地大笑，叉腰立在玉阶之上。
　　是，他是东唐王，这是他的后宫，他可以为所欲为毫无顾忌。
　　而她林笙歌，今日再不是刑部侍郎，再不能对他瞪眼睛喝斥他调戏臣子颠倒纲常！
　　心思已自沉凝。
　　来时，就曾设想过这种可能。
　　“请问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她返身跪在门帷后，那双明亮的眸子在转来转去，令宴永愈觉有趣，勾了勾手指头，眸中邪气盎生：“美人儿，你的主子已经把你给了我，还不明白么？”
　　“奴婢只是一名宫娥，身份低微，不配服侍皇上，求皇上让奴婢走吧！”
　　她低声喃语，暗里想到了怀中之物，只是万不得已，实不想用它。
　　“美人儿，只要你成了朕的女人，你就是这后宫的贵人、本王的妃子！谁还敢说你身份低微？”说话间，已伸手解了衣带，将皇袍一抛，笑吟吟地大步走来——
　　大骇之下，疾身一退，到了另一根帷柱之后。
　　“美人还要跟朕玩一会儿猫捉老鼠的游戏么？”
　　他撩袖脱衣，兴致更高。
　　她罗袂飘飘，抬眸一笑：“皇上，听说长门宫珍藏着大宛的百花酿，那是皇后的陪嫁，是吗？”
　　宴永脚下一滞，却摇头笑道：“朕可不喜欢节外生枝，咱们还是先玩玩亲亲吧！”
　　话音未落，脚下两三步一纵，出其不意，已一把搂住了美人腰肢！
　　暖玉生香，再加那像极了林侍郎的娇美五官，不禁神魂俱消！
　　“月儿月儿，朕得了你，今生无憾！”眸光痴迷，语声旖妮，唇已贴上了玉滑的肌肤——
　　“皇上想不想知道有关您的坊间传言？”
　　本是想在酒里下迷药，但一计落了空，只好急急抛出这个话题，只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是好话还是坏话？”他深深嗅了一口，抬起头，盯着她，眸中那焰火愈发高涨。
　　“是——”
　　“好，那咱们就到床上去，美人再悄悄说给朕听——”
　　他却不上这个当，强壮的臂膀已一把拦腰抱起了美人，大步往床榻走去。
　　“坊间都传，说皇上盛宠的潘贵妃，本是四王爷竹马青梅的情人，却被皇上横刀夺爱。”她目注着被解开的罗裳，轻轻语道。
　　这句话，正是他的禁忌，宴永即使再猴急，也不禁变了脸色，若说此话的是旁人，他必一言不发就令人推下去斩了！
　　此时他勉强耐住怒火，低着头，拿出了皇帝的威严，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
　　“奴婢只是可怜潘贵妃，纵得万千宠爱，最后还是被皇上弃之如履，可见君王无情，自古皆然！”她却嫣然一笑，将他轻轻往后推开，站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敢跟朕说这种话的人！”他不怒反笑，如此胆色，令他又想起了林笙歌。
　　反手一紧，已将这纤柳一般的身姿揽入怀中，柔情蜜语：“朕最喜欢你这样不怕死的女人，你放心，朕一定比对潘贵妃好一千倍一万倍地疼你！”
　　心念急转，眸光回凌，却清清冷冷：
　　“皇上可知燕山下，白云城？”
　　据说，白云城位于东唐之北，大宛之西，黑勒国的南边，为三国分割的燕山脚下，是天下烽烟不及的地方。
　　百年前，东唐作为一个中小国家，所面临的不只是大国的觊觎，还有来自一国之内黑帮势力的坐大。
　　当这些黑帮势力开始壮大，就不再只是江湖的仇杀，人命的买断，他们的势力还渗入了朝廷，参与盐铁私贩，与王室争利，当时最人多势众的帮派叫黑吃帮，擅长的不只是黑吃黑，还公然支持前朝遗孤，策划颠覆推翻东唐王的统治。
　　其危害比国外的铁蹄还来得可怕！
　　正在东唐的先祖皇帝为此食不能下睡不安寝之时，一个自称白云城城主的紫衫人出现在内宫之中，在他的帮助之下，一夜之间，黑吃帮就被朝廷大军土崩瓦解。不过一月，东唐境内再无黑帮作乱。
　　“你说你是白云城主派来的人？”宴永深知除历代皇帝，世上无人知道有关白云城的事，更不可能仿冒白云城的人。
　　但要让他相信眼前这纤纤弱女子就是父王所称能挽救一个国家于水火的白云城来使，他实在不能相信。
　　“皇上不信？”她偏目，轻轻一笑，玉手微扬起一物——
　　这令牌原是燕山独有的紫色石雕磨而成，天下仅东唐帝王得白云城主赠予一块，以作日后相助信物。
　　而此时，就有一块与他前月命人密密送出京城的那块一模一样的紫色令牌，握在莹莹玉手间，紫白相映，分外嘱目。

　　明明暗暗

　　“你真的是——”东唐王仍一脸难以置信。
　　这样纤弱的女子，怎么可能是白云城的能人？
　　况且，那张酷似林笙歌的脸，也令他难以割爱。
　　若她是白云城的人，他誓难对她染指。
　　这是先帝遗训，对白云城，绝不可轻慢，不可得罪，否则定引来国之大祸。
　　他虽好色，却还不至于色欲昏心要将东唐江山来博这一把。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负手踱了两步，他突然冷笑一声，“你既是白云城的人，你倒说说本王请你来是做什么的？”
　　她不慌不忙，轻轻一笑：“皇上不就是对你的弟弟不太放心吗？”
　　此言一出，宴永帝的脸便红一阵白一阵，这是他多年隐在心底下的隐讳，从无与人说过半句。
　　慢慢退后一步，坐在榻上。
　　他再不是那荒淫好色的宴十四，抬头看着面前的宫装少女，他已经不再怀疑她就是来帮助他的人。
　　“朕登基十年了，你知道吗？”他喃喃低语，御下了他的威风面具，只想将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这十年，人人都道是朕的兄弟在帮朕守江山，是他们让我宴永坐稳了江山。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却告诉朕，朕的三个最忠诚的兄弟之中，有一人正在策谋造反，要夺取朕的皇位。而朕，朕本不该相信此人的话，但是——朕开始每夜做恶梦，梦见自己血淋淋地被人割了脑袋！”
　　一个哆嗦，仿佛又见梦境重现，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忍不住五指倏张，紧紧一扯，半副凤罗帐“嗤啦——”坠地。
　　那双凝视着他的明眸，隐隐有了一丝怜悯。
　　“如今，军权牢牢掌在十三手里，朝政由老四把持，再加三王爷手中的一把国库银钥，他们三人就等于执掌着我东唐的国脉。只要一人想造反，东唐即危矣！”
　　林笙歌心中一动， “皇上是想让我去监视他们三人么？”
　　宴永目光一暗，那风流不羁的眼神也自有阴寒森冷之时，“朕相信以白云城的能力，应当知道朕最大的威胁是谁！”
　　她暗自一凛，一国之内，只要掌军权的一人有了异心，国家必要大乱，这是常识。
　　深不可测的宴苏，深得民心的宴苏，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给了别人无穷的不安。
　　皇上最怕者，第一个自然便是这三人之中独掌军权的宴苏宴十三了。
　　“如果潘丞相还活着，至少，他还会帮我出出主意。可是，他死了——”
　　他眉间有一丝低迷，“媚儿她现在也恨我，恨我下旨抄了她潘家，她竟然自己搬入了冷宫——满朝上下，皇宫后院，我唯一能商量能说个知心话的人，也没了——”
　　皇后对皇帝的态度，林笙歌已然清楚，这皇帝虽然好色得令人生厌，但一个拥有三百嫔妃却不能拥有一颗真心的帝王，不也很可怜吗？
　　她沉吟半响，淡淡言道：“皇上在朝中也并非孤立无援，您还有太后，不是吗？潘家虽然倒了，但潘家的势力终还有一些，太后能用的人自然也有一些。皇上若有事，何不与太后商量？”
　　“不成的。”她似乎对东唐的内政十分熟悉，宴永眼睛有火花一闪，面对眼前的白云城来客，突然心里觉得踏实起来，竟把掏心窝的话都说了出来，连他自己事后也觉得诧异。
　　“没有证据，太后不会轻易出手。况且太后布下的那些人都是暗线，没有十足把握，也不可动用，所以朕想来想去，便只有依照父皇生前所嘱，靠你们白云城的力量，帮朕找出他谋反的证据来，而且必须不动声色，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在怀疑他！”
　　“皇上的意思是不能打草惊蛇，对吗？”她淡淡地帮他总结。
　　宴永点头。
　　“父王有先见之明，故早有遗书，若有人势力坐大，连太后都无法压制之时，便是使用白云令之时，但望你们莫让朕失望才好。”那邪气不再的眼神，提起先帝，也有微许伤感。
　　若非当年先帝的坚持，他这个末子无论如何成不了太子。
　　“皇上放心，我已潜入十三王爷府中，只要他真心存异念，假以时日，必有所得。”她唯有此说。
　　宴永闻言蓦的起身，眉目间一扫愁郁之色，既惊又喜，对眼前女子轻视之念尽去，赞道：“白云城中人，果然神通广大，朕相信姑娘定不使我失望！不知姑娘在里边的身份是——”
　　他不能不奇怪，她眼下好象是皇后宫中的一名宫娥，却以什么身份进入戒备森严的十三府上呢？
　　“今日我是为见皇上，所以易装进宫，在十三王爷府，我就是皇上赐给王爷的舞姬名轻罗。”
　　“是朕把你赐给了十三？”皇帝一时听得稀里糊涂。
　　林笙歌也不打算解释清楚，淡淡一笑：“皇上只要记得这个身份就好。我在此地不宜久呆，不如请皇上先移驾吧！”
　　皇帝想了想，却伸手将左手尾指上的一个玛瑙石斑指取下，正色道：“我知姑娘艺高胆大，但十三绝非易与之人，姑娘单人匹马恐无照应，朕这样东西就请姑娘带在身上，如需帮助，你就如此这般——”
　　林笙歌心中微寒，原来这位看似纵横声色犬马不能自拔的皇帝，竟早留了一手，连宴苏这等人的府上也有他的暗探。
　　却不知那看似无所不知的宴苏，晓不晓得？
　　她心中惋叹,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微点头，表示记下他的话，一边接过了这枚玉斑指。
　　“那朕——先走了！”宴永面对这张说陌生却又感觉熟悉的俏脸，竟有些依依不舍。
　　如此美人落入十三手中，他更有些不舍。转念一想，一个不被美色所引诱的宴苏，岂非更为可怕？
　　“姑娘，那十三对你有没有——”于是临行这一问，心情极其复杂。
　　林笙歌巴不得快快打发他走，脸色便一冷：“皇上关心的事情，应该是十三有无谋反的野心吧？”
　　宴永闹了个没趣，但因此反更觉得她有魄力，敢当面驳逆一个皇帝！
　　“那么，一切拜托！”宴永帝对她深深一揖，她也只是微一点头。宴永帝不以为意，而后又换了一脸怒容，假作不悦，大步穿帷而出。
　　外边内侍急匆匆地尖声宣：“皇上起驾——”
　　眸子中的清冷瞬息溃散，林笙歌颓然坐倒在地毯之上，只觉脑袋成一团乱麻。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但更大的混乱让林笙歌无所适从。
　　宴苏，你真的要造反吗？
　　当日皇上大婚，她趁宴苏不在府中，便进其书房及寝居搜索她要找的东西。
　　结果发现了一封密函与这个所谓的白云令。震惊之下，把灯台撞翻了,这时宴苏突然出现，让她万不得己，只好顺手将这两样东西揣在怀中。
　　回到落子轩，再次细看这封密函，这明明是皇上给一个叫白云城城主所下的密旨，旨意极简，大意是称东唐有乱臣意图谋乱，言词含糊，只请其派人协助平乱云云。
　　当时,林笙歌只觉得云里雾里，朝廷里有三位王爷坐镇，明明国泰民安风平浪静，皇帝为什么说有人要造反？还要颁密旨向什么白云城主求助？且这密旨所称的造反之人权倾朝野，无人可以制衡，这不就指的是三位王爷的其中一位吗？是狡兔死走狗烹，皇帝不甘大权旁落，所以捏造谋乱的罪名乱扣？还是真有一人起了异心？
　　一时，她分不清这密旨所云是真是假，但上面盖的玉玺还有宴永帝难得一见的草书，确是千真万确的。
　　宴永帝的密旨及这个求助令会出现在宴苏的密格里，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帝让宴苏转颁这道密旨，其他的，她不敢多想。
　　怀揣着这两样东西，她数日惶惶不安，害怕宴苏发现她偷取密旨，更怕的是宴苏的忠诚背后会有另一张面孔——
　　还好，不过三日，宴苏就接到西山急报，匆匆离府，而她便趁机与白漱玉合谋，冒宴苏笔迹往十三王府投递了一封家书——
　　她只是万般无奈之下才冒充这白云城来使,但结果却证实了——皇帝确是对宴苏起了疑心，故请了白云城的人来查证他是否谋反，而宴苏，不知是用何法私截了皇帝的密旨与这令牌，令皇帝求助的计划落空，且不论他之前是否有谋反之心，单就此举，已与谋逆无异!
　　林笙歌咬紧牙关,却忍不住轻颤。
　　纵然她已不是这朝廷的官员，但外祖的忠君爱国之念，已深入她的血液之中，无法替换，她仍是东唐的子民。若宴苏真有异心，便是个乱臣贼子，那么她，是不是应该秉遵外祖遗训，帮助皇帝去证实这一点，在他还来不及挑起内宫血腥之前，及早为国除去这个祸乱呢？
　　心乱如麻，惶惶然出了宫闱。
　　宫外已一片灯火银辉。
　　本想依原路返回，但一时六神无主，竟绕来绕去，在两宫之间的园子里迷路了。
　　寻了好几处，也没发现她藏衣裳的假山，不禁有些着急。
　　若是别的衣裳倒也罢了，她便直接穿这身宫娥的服装出宫，料想有四王爷的腰牌，自也出入无碍，但那翠色华裳却是曼儿所赠，据那个百合所言，这衣裳所用的绫罗是千机国每年才一贡的千丝所成，如此珍贵之物，若是遗失在宫廷只怕会给曼儿惹来大祸。
　　愈想愈着急，可这诺大的花园在月色下看着处处相似，绕来绕去，终于在她颓然要放弃之时，突然又看到了那片红叶林——是了，她经行的那一角就有这片红叶林，往左一转，就应该看到那一矗假山石——藤蔓如帘，山腹中空，有数个山洞——
　　“你要带我走？”低低的笑声在山腹间回旋，传到林笙歌耳里，吓了一跳——那声音即使压得很低，即使经过山壁回响，已有些失真，但如此悦耳，柔滑，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私情通曲

　　林笙歌隐在山凹处，不敢行进，又不能舍弃她藏在这洞里边的那件衣裳，只好耐心等待。
　　同时也纳闷皇后在跟谁说话？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躲在假山石洞里呢？
　　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模糊，几乎听不清楚，但低沉的嗓门分明是个男人，而且绝非内侍！
　　林笙歌的头更大了，她可不想再掺入皇室的密情之中，轻轻往后移动脚步——
　　“你明知道，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
　　皇后的声音冰寒彻骨，冻得林笙歌毛发皆立。
　　“你到底要我怎样？”男子的声音也稍大了些，但嗓音仍有些模糊。
　　林笙歌想走，她明白好奇心会毒死猫的道理。
　　才移了一步，又听得轻叹声，衣锦磨挲发出的沙沙声——里边的人要出来了！
　　林笙歌忙闪身避到另一处洞腹——
　　“这是我最后一次私下见你，从今往后，我只是东唐的皇后，而你，你只是我丈夫的兄弟，东唐的王爷，你我的关系，仅此而已。”
　　林笙歌心中升起一丝寒栗：皇帝的兄弟，他会是谁？
　　一个男子一晃而出，月光将他长长的影子斜拉到这边洞口，林笙歌只能凭影子的动作来判断他的举动——
　　他伸手拉住了女子的宽袖：“你就真的这么绝情？”
　　“将心爱的女人让给他，这是你们兄弟的优良传统，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只消见样学样就是。”女子的声音却十分冷静。
　　什么东西狠狠击在假山石上，只是轻轻一震，山石无损，却将躲在另一侧的林笙歌吓了一跳！
　　“你——呀，都流血了！”女子的声音吃惊又无尽怜惜，一个纤长的影子便与那男子的影子重合在一起，想是方才那男子竟是以拳击石，受伤了。女子低头似乎在察视他手上的伤情。
　　男子却抽开了手，冷冷道：“你走吧，我是死是活，再与你不相干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胆小？若是你早早带我走，咱们又何至有今日？” 女子的声音开始轻颤，令人仿见寒风中被肆虐的花骨朵，可怜又可惜。
　　“自小你就在我心里，我也许了誓，不只是我的心，便是连我的身子，都只想清清白白地留给你，可是——即使我牺牲别人的清白来糊弄他，难保有一天，他终会识破——”
　　“难道你现在还是——”男子大吃了一惊——
　　“那又怎样？今日他就差点对我用强，逃得了一日又怎能逃得了一辈子？”
　　“明珠——”男子的声音透着狂喜，伸手将女子紧紧抱住——“不会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我——我多给他找些美人进宫，那他就不会盯着你不放了！”
　　“然后呢？”女子的声音却冷了，猛地推开了他，两个影子又一分为二。
　　“你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潘媚儿，终身在冷宫渡过么？”
　　男子摇头，却说出话来。
　　“我已经累了，他不会放过我，那么，就求求你放过我吧！”语声终于崩溃：“我是不甘心，嫁给这么一个无能又荒淫无度的人，可是而今，除了认命，我还能作什么？……”
　　那哀声，连月儿也不忍听，躲入了云层。
　　林笙歌心有戚戚焉。明珠暗投，怎不可惜？也隐约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将宫娥月儿推给皇帝——一个自己深恶痛绝的男人，怎能忍受让他碰触自己的身体？所以惟有牺牲别人，对这些王室中人来说，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小小宫娥，又算得了什么！
　　“不，明珠，我不会认命，你也不必认命！”男子的声音突然强硬起来，上前一步，抚着女子轻颤的肩，转为温柔：“你等着吧，很快，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你——”女子不明，停了抽泣。
　　“明珠，为了我们的将来，求你，耐心地等着我，好吗？”
　　怎样的法子能把一个皇后变成一位王爷的妻子？林笙歌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他想造反！
　　林笙歌匆匆出了园门，却险些与人撞个正着！
　　那人手中的灯笼摔了出去，还好人没事，赶紧拾起，正想开口骂人，他身后的主子却已上前拉着了林笙歌，轻声细语：“我正找你呢，你去哪儿了？”
　　鼻间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让林笙歌稍定了神，忙福了一福：“这皇宫太大了，轻罗又是个没方向感的，故而——”
　　后边的灯笼清楚照着她明眸中的惊骇，谢曼儿心中一动，却微笑着拉起她：“是啊，我第一次来，也迷了路，记得好象就是这个园子吧，转了半天，还是王姐派人来找，才领我出去了。是吧，姐姐？”
　　她笑着回头，林笙歌这才看清那日里在庆春殿见过的绿珠公主就站在她身后。
　　一双圆圆杏眼酝着高高在上的光芒，只是稍稍从她脸上打了个转，就停留在那袭翠色金绣华裳之上。
　　“曼儿，这件衣裳，是千机国进贡的千丝制成的吧？”
　　谢曼儿微笑着点头：“姐姐好眼力，这件衣裳正是用皇后所赏赐的千丝所制。”
　　“既然你也知道是皇后所赐，怎的却又赏给了别人来穿？你这可有些不识好歹了！”绿珠公主是有一说一之人，谢曼儿听惯了，自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林笙歌却为曼儿觉得难堪，但要脱去这衣裳就会露出里边的宫装来，只好立在一旁不语。
　　“还有你，你是什么人？这千丝素来只有王族才敢穿在身上，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敢紧给我脱下来？”
　　“奴婢斗胆，想请问公主，皇后将这珍贵的千丝绫罗赏给王妃之时，是否曾说过，不准王妃转赐他人？”听她冷声呼喝，林笙歌却不慌不忙，垂首慢声回道。
　　绿珠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女子如此大胆，敢与她顶撞。
　　“怎么，本宫让你脱下来，你还不服？”
　　“奴婢不敢。”面对眼睛发绿的绿珠公主，林笙歌不亢不卑：“公主若让奴婢脱了这件外裳，奴婢自然不敢不遵，但总要容奴婢先回王府去换，若是奴婢现下就遵公主所命，等下引人注目，那就要让十三王府丢脸了，公主您说是不是？”
　　这话甚为有理，旁边的宫娥都暗自点头。但绿珠公主却觉得她在让自己下不了台，这口气实在咽不下，侧头就对谢曼儿掷下一句：“这刁嘴的丫头是你新收的婢女么？怎么也不好好调教调教就带出来丢人现眼！”
　　“她——”谢曼儿有些无措。
　　“奴婢不是王妃教出来的，而是王爷新收的舞姬，叫轻罗。”林笙歌不愿见曼儿为难，便抛出王爷来。
　　“一个舞姬？你居然——”绿珠公主真的要气死了，抚着太阳穴，指着谢曼儿说不出话来。
　　“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过一时好奇所以央着王爷让奴婢跟着王妃来了，王妃也是不得己，公主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好！好！”绿珠公主一听宴苏也牵扯在内，便知谢曼儿是受了委屈的一方，只好抚着太阳穴：“我也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姐姐，都是曼儿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就在绿珠公主甩袖要去，谢曼儿忙陪笑拉着时，一个声音袅袅而来：
　　“王姐在生谁的气呢？”
　　“曼儿见过皇后娘娘！”
　　“绿珠见过皇后！”
　　谢曼儿与绿珠公主双双下跪行礼。
　　“你们都快起来，都是自家人，如此拘礼，本宫可就要走了！”
　　来人锦袖轻轻一挥，身后宫娥不敢稍怠，上前将二人扶起。
　　“皇后既如此说，曼儿你就起来吧。”绿珠公主直起身来，笑着相迎。
　　看她凤冠压鬓，金灿烁华，越显风姿绝代，令人不敢逼视。
　　皇后笑着与绿珠公主携手，眸光流转，落到谢曼儿身上，目光微凝，笑道：“姐姐，这位就是十三王妃么？”
　　她问的是绿珠公主，谢曼儿自不便回答，但她还记得洞房花烛夜初闻的这天籁一般的声音，抬首微笑。
　　绿珠公主早已敛去不快，笑语：“对了，宴苏的洞房皇后曾与绿珠同去，说起来你们已然见过一面了！”
　　皇后颊生春风：“不错，十三王嫂国色天香，本宫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再见，只觉风姿犹胜从前了！”
　　“曼儿在皇后面前，便如萤火之虫，岂有光彩可言？皇后可切莫再取笑曼儿了！”
　　两人互相谦逊一番，皇后便邀二人一同回梨花苑。
　　绿珠公主眉眼间微有乏意，摇摇手，懒懒笑道：“不用去了，我们刚刚送太后回宫休息，估计那边太后一走，这一个个屁股早提着了，哪里还坐得住呢？应该都散了吧！”
　　皇后不免有些歉意：“唉，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早早地离席，也没陪着太后，她老人家生气了吧？”
　　“你放心，她老人家要恼也该恼皇帝，皇后您初来乍到一直不服东唐的水土，这是太后知道的，可您前脚才走，他后脚就跟着了，只说担心皇后的身子，这可不就是应了民间的那句话：有了媳妇忘了娘嘛！”绿珠公主笑。
　　皇后明知她是说笑，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反伸手拉着谢曼儿：“王嫂，本宫有些水土不服，也没能和众王亲们好好见个面，往后您可要同姐姐多来后宫走动走动，本宫初来乍到，许多礼节终是不懂，难免有所疏忽，还请您多多指点才好。”
　　曼儿自然连声不敢。
　　“对了，方才有人说十三爷从西山回来了，不知是真是假？”
　　“是，他刚好赶得及给太后拜了寿，不过皇上又派人请他到清音阁去了。”
　　谢曼儿垂眸笑语，但眉尖隐有忧虑。
　　皇后“哦”了一声，微笑：“难怪内侍总管说奉了皇上的命令，要送百坛百花酿到清音阁，原来是要招待十三王爷。”
　　谢曼儿一怔，竟有些焦虑地瞟了一眼绿珠公主：“王爷他怎能喝酒呢？这——”
　　绿珠公主一脸若有所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目光一瞥，“王妃不会是担心十三王爷醉酒吧？这百花酿虽然性烈，但以十三王爷的酒量，便是百酝也灌之不醉，他的酒量，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王姐，本宫说的没错吧？”
　　“酒是灌不醉他，不过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怕他有时也会犯糊涂！”绿珠公主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往旁掠了一眼。
　　皇后是聪明人，自然听出这话里有话，目光遁之望去，却见一名发髻微挽的翠裳女子低首站立一旁，看华丽的服饰也应为王戚。
　　“这位是？”
　　她看绿珠公主面色不悦，便转问谢曼儿。
　　谢曼儿只好硬着头皮回：“她是轻罗姑娘，是——”
　　“就是十三府里的一个下人，皇后不须理会。”绿珠公主似乎觉得丢脸，不欲再提，转而又轻叹一声道：“其实我们方才听十三身边的侍卫说，十三在回来的路上遭人伏击，身上还受了点伤，他方才在我们面前一声不吭，想是不欲让太后担心，只怕他在皇上面前也会佯装无事，硬撑着与众人饮酒，这不免要伤上加伤了！”
　　她这一番话，果然引得皇后立即转移了注意力，眸中满是惊色：“有伤在身，怎能喝酒？这十三爷，难道不要命了不成？”
　　回身便吩咐传太医上清音阁瞧瞧。

　　云上清歌

　　谢曼儿虽然忧心，但却显得比皇后镇定，微微一福：“皇后，十三爷只是受了一点轻伤，现下若传了太医，恐怕有悖王爷的用心。”
　　“十三爷的用心？”
　　皇后凤眸一转，谢曼儿轻轻点头：“若说十三爷受了伤，不管多轻，有心之人必要传扬，到时对朝廷有什么影响，这个曼儿想应该是王爷所顾虑的。还有一点就是太后，难得她老人家今日开开心心的，王爷必也不愿去惊扰她，所以才瞒着忍着。”
　　皇后目视着眼前那张不及她倾国倾城，却也明眸玉肤，有着魅惑人心的美貌的脸，竟有些佩服了。
　　都说她不过是一名小吏的女儿，身份卑微，没想到在明知自己丈夫受伤之时还能如此识得大体，知道孰重孰轻,脸上微有忧色，但临危不乱。
　　“王嫂说得有理，不过究竟十三爷是轻伤还是重伤，没让太医看过，肉眼是看不出来的，本宫以为还是尽快就医为好。只是，清音阁是皇上指定的禁地，连本宫也不可擅入，十三王爷既然上去了，要脱身，只怕极难。”皇后的声音隐约有些不自然。
　　一旁的林笙歌心中一动，不禁悄悄瞥了她一眼。宫灯映照下的那张绝色容颜，竟有几分颓败的苍白。
　　“对呀，我也是这样说，这十三也真是的，明知自己有伤在身，皇上有旨，也应该设法推辞才是。如今，清音阁之上还有多年未见的藩王族亲，他去了，不被灌个半醉他们岂肯罢休？”绿珠公主只知埋怨，显然也是一筹莫展，没什么良计可言。
　　“只要皇上不在，清音阁的酒宴也就会散了吧？”谢曼儿状若无心之语。皇后心中一动，抬眸只见那满脸的忧心忡忡，好象只是随口之言，而这句话却非常有道理。
　　就如这梨花苑，没有太后这位主角，自然就散场了。
　　一旁的林笙歌在心里微叹，要皇上离开清音阁，自然也不难，只需皇后派人一声通传，那皇上必然兴冲冲而来。
　　但召之容易，退之则难。
　　以她所知，这位明珠皇后明明是心有所属，对自己的夫君避之犹不及，又怎肯为了一个十三爷而将自己陷于危难之中？
　　其实以宴苏之能，要想走，谁能拦他？又何劳他人费心？
　　皇后却笑了，锦袖一卷，半幅负于背后，柔声细语：“王妃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就这样吧，本宫派人去请皇上到长照宫，姐姐——”
　　她侧首吩咐绿珠公主，请她召太医准备车马在宫门外相侯。
　　绿珠公主看她一脸成竹在胸，想想皇帝对这个皇后言听计从，只要她有心帮忙，自然这事就不成问题。当下便放心地去了。
　　“多谢皇后。”谢曼儿一旁面呈感激之色，微曲一礼。
　　“王嫂不必多礼，我与十三哥本是青梅竹马，小时多逞他照拂，这点小忙，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皇后微笑相扶，而后一只云袖便搭在了她的香肩之上，“不过，等下还需王嫂帮个忙才行。”
　　谢曼儿一怔，感觉肩上的力道重了一些，香风拂面，皇后悦耳的声音已微高扬了一些，娥眉微蹙：“唉，本宫的脚好象扭伤了，能否烦劳王嫂将本宫扶回长照宫？”
　　“曼儿，自然愿为皇后效劳。”曼儿会意,轻柔的声音，在夜色中悬浮。
　　传到林笙歌耳中，是软言叮嘱：“轻罗，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先回府去吧。”
　　这个皇后，在林笙歌中是一团谜，完全无法猜透此刻她在想些什么，怔忡着，看香车红锦灯团雾簇着去远，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与白漱玉的约定，此时她的马车必已在城外十里亭相侯。
　　宴苏是否受伤，皇后有何图谋，强制自己尽抛于脑外，只想着我如今只是轻罗，这些人的阴谋阳谋皆与我不相干了。
　　急步出了宫门，已看到门口侍卫的身影，脑子里突然惊现一句话：“月儿，你想不想受到皇上的临幸？”
　　一个激凌，不禁回头：那重重宫檐，重重殿角，灯火辉煌，还依稀能望见最耀眼的那一矗宫殿，长照宫，如群星簇拥中的明月。
　　林笙歌已顾不得他人注目，一路急奔，坠了发上的珠花犹不自知。
　　清音阁，位于东唐皇宫的西首，主楼高十三层，在后宫一百三十六殿中如鹤立鸡群，又被称为飞来阁。
　　据说清音阁建成之日，曾有一群仙鹤停歇，留下鹤鸣清越。
　　清音阁，也因此得名。
　　今夜，在楼宇玉台之上，明月清晖万里之下，只闻清音飞逸，只见衣袂飘飘。
　　暗影重重，舞乐齐欢。
　　人人品着佳肴美酒，赏着美乐娇姿，神魂飘飘，都觉得自己到了瑶台仙境，已不知今夕何年。
　　众人云里梦里，不知身在何地，连素称千杯不醉的十三王爷宴苏似乎也有些吃不消了,说是解手,却半天没回来。
　　他的那些表亲们自然不肯放过他,又派人从园子里把他找了回来。
　　这一下,自然群起攻之,都说本来就最后一个到的人,居然中途还溜席,如何能够原谅?
　　直到宴玺突然出现。
　　四王爷不同于十三王爷，以严谨著称，他一出现，楼中的笑声就变得讪然了。
　　宴玺看到皇帝左楼右抱着不知是女是男的舞姬，脸色已自沉了下来。
　　“皇上——”他未开言，皇帝已知下文为何，连忙对宴苏使眼色，一脸哀求。
　　宴苏便笑着站了起来，“四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
　　说着便搭着他的肩膀借机将他拉了出来。
　　走到楼台一角，宴玺以为他必要说说西山那边的剿匪进展，宴苏却破天荒地说起了私事,说自己准备再纳一妃。
　　“又是什么小吏的千金？”宴玺有些头痛，剑眉已准备皱起。
　　“不是。”他笑，凭栏远望，安长千家万户的灯火都在脚下，仿佛他只须一提足，就可全部将之熄灭了。
　　眸光微凝，唇角绽出一丝笑意，“四哥说不定也有印象，还记得大宛来使那天，四哥一眼瞧见的那名大脚的舞姬否？”
　　宴玺还真愣了一下，顾不得回想，劈头就问：“你是说，你这回喜欢的女人是名舞姬？你想纳一名舞姬为妃？”
　　“四哥那日不是说过，我王府之中仅一名妃子太过不足么？”对他的惊讶，宴苏漫不在乎，依旧笑语春风。
　　“我当日之语，也是太后之愿，以十三你的条件，别说天下公卿之女任你挑选，就是他国公主，也曾纷谴使臣前来为媒，十三你已经错过一次，再立侧妃，就应当顾念王室体面，从中挑选你的妃子才是。”宴玺捺着性子，温语相劝。
　　“我是认真考虑之下才选定了这位侧妃人选，今日和四哥提及，是想到时纳妃之礼上，希望由四哥来作见证人，毕竟四哥与她，说起来也有一面之缘。不过看来，四哥是不会情愿的了。”宴苏作失望之状，但眸中却似笑非笑，甚是暧昧。
　　“你——”宴玺没有拂袖而去，只因他心中突然闪过一念：“舞姬？你是说皇上赐给你的那位？”
　　“是。”他微笑侧首，“就是那个因为坠马而来不及辞绝的舞姬，想来这也是天注定的良缘，四哥你说我岂能违背天意？”
　　“她——叫什么名字？”宴玺的掌心竟隐有一点汗意。
　　我在紧张什么？他哑然失笑。
　　可是当宴苏微笑着吐出“轻罗”二字，他的表情明显如当头棒喝，狭长的眸内神思恍忽，渐有些失魂落魄。
　　宴苏深眸微冷。
　　却忍不住朗声大笑，一拍他的肩膀：“四哥，你放心，我不会与你为难，若你不喜欢，我便只收她作个妾侍罢了！”
　　一个妾侍？他的眼睛突然敛缩成一道冷箭，一向春风细语温文有礼的四王爷，突然握紧了拳手，额上青筋爆起———
　　“我说怎么不见人，原来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宴林一身酒气，跌跌撞撞挤进两人之间。
　　宴苏眸光微烁，笑而不语。
　　宴玺别过了脸，袖中的拳头渐渐松开。是啊，他没错，他不过是迎合礼法，一个舞姬，又怎能为东唐王室的侧妃？
　　“三哥，你又喝多了！”宴玺突然很羡慕宴林，高兴不高兴，一醉即休。
　　“谁说我醉了？”宴林不服气，瞪了他一眼，转身又笑眯眯地凑到宴苏跟前，猛地揪着宴苏的衣襟：“十三，咱们继续喝，我不信每次我都喝不过你！让老四来作个见证——”说着，酒意上泛，张嘴即呕——
　　宴苏本来应该很轻易就可躲开，可他也许是怕宴林摔倒，竟没有躲——还好宴林只是吐出了一滩清水，但已然弄脏了他的衣袍。
　　“十三，我想醉，今天我才知道一个永远不醉的人有多辛苦，就象是无敌的人，没有对手，有多寂寞！”他摊坐在栏杆一角，嘟嘟囔囔，不知所云。
　　宴苏脱下了外袍，轻笑：“你放心，以你的酒量既没到无敌的境界也定不愁寂寞，若真的想醉，等下我让人去天策阁给你买一酝子百步醉就成了！”
　　“好，那咱们现在就去——走——”他扯着宴苏的衣摆，却站不起来。
　　宴玺走了过来，轻叹：“我送他回去，你这身上也脏了，一同走吧。”
　　宴苏便点了点头。
　　宴林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内侍左右搀扶，仍摇头晃脑，嘟嚷着还要喝，宴玺一边安抚，一边回眼远阁中胡天乱地的人影，皱了皱眉，叹而不发，郁郁而去。
　　宴苏站在高台之上，笑容微冷。
　　他今晚之语，只是为了试探这个林笙歌在他宴玺心里所占的份量。
　　林笙歌——想起榻下密格中消失的东西，他捏着玉石栏杆的手渐紧，眉角却飞扬——这游戏应该会越来越好玩了！
　　无声地笑，神采几与月华同光。

　　明珠暗投

　　“王妃，王爷已经回府，请您速回！”长照宫中，林笙歌伏身高槛之外,不惜让身影曝露在凌利的波光逡巡之下。
　　“真的？”谢曼儿有些迟疑，同时也感觉到了皇后的不悦，便微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回过身去，依旧扶着皇后踏上了洁白的长毛地毯。
　　重重宫门缓缓阖上，只剩一线灯光在即断未断之际，林笙歌心念急转，突的大声叫道：“王妃，王爷问您，无竹苑玉堂春下的旧人，您还要见否？”
　　“锵”的一声，一片沉寂，铜门如山，隔断了所有声息。‘
　　耳边只闻自己的心跳，那样剧烈，如脑海里那些少时欢笑的场景，从七岁，到十五岁，一幕幕快速闪过。在紫色花树下奔跑的身影，和树儿一起长高，和花儿一起含苞，突然所有顾忌都被抛却，只有救她出险境的决心在澎湃。
　　“曼——”她的呐喊声突的被下栓的声音淹没，朱色铜门缓缓开启，谢曼儿，怔怔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已无须言语。
　　“走吧。”第一次，是曼儿拉起了她的手，微笑如红日出岫。
　　所有的疑虑都抛在了脑后，此时只有劫后重生的喜悦，是姊妹重逢的欣喜。
　　虽然明白这里绝不是讲话的地方，但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对方，有太多的委屈想向对方倾诉，有太多的误解，急于想澄清。
　　两人只是两手相握，目光相视，心有灵犀，惟一笑而已。
　　皇后居然派了车辇相送，林笙歌心想：也许，先前只是自己多心了。
　　到了外华门，两人转乘来时的马车，林笙歌悄声告诉曼儿，自己须马上出城。
　　谢曼儿毫不犹豫，便叫马车夫往东大街去。
　　“姐姐，你可知道——”谢曼儿眼中的歉疚教林笙歌知道她想说什么，微笑着摇头：“对我来说曼儿永远是我妹妹，只要我知道曼儿无心害我，便足够了！就象我这次故意不认曼儿，曼儿也必会体谅我的苦衷，对不对？”
　　谢曼儿点头，流着泪却笑了：“这世上，只要林姐姐知道我的心，曼儿还有何求？”
　　“傻曼儿！”她微笑，却有泪珠儿在眼眶里转动，千言万语，只有轻轻捏捏她的手：“你要好好的，知道吗？我恐怕没法子再来看你，从此天各一方——不过，我已知道今天的曼儿，足可以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便放心了。”
　　“姐姐——”谢曼儿泪水涟涟，十年的同檐相依，这天下唯一真情相待的只有林笙歌一人而已，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熙攘的人声在车厢外流动。安长的夜市比白昼更多了灯火流彩。
　　“姐姐，王爷喜欢你，你可以留下来，咱们可以永远不分离的，不是吗？”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三寸喉舌之间滚来滚去，却说得如此艰辛。
　　但在林笙歌脱开她的手时，寂寞如水，潮涌而来，几乎要淹没了她，她不顾一切，几乎是呐喊着说了出来。
　　林笙歌已掀起了车帘，闻言微滞了一下，回过头来，明眸无波，是淡淡的笑靥：“曼儿，如果有朝一日宴苏负了你，我必叫他百倍偿还！”
　　从来不曾衷情，何来负心？望着她被门帘隔绝的背影，泪珠儿抛去了所有禁忌，滚滚而下。谢曼儿，你和谢家晋一样是个坏东西，枉费林姐姐待你如亲妹子，你却只顾着你的荣华富贵，你只想着那王妃的头衔，你竟生怕林姐姐会留下来，抢了你的位置！
　　你这样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之人，为什么还不死？十指掩住了苍白的面容，泪水渗然而出，在喧哗的人声之中，哭得声嘶力竭。
　　林姐姐，从此你就当曼儿死了吧，你就不至于有一天知道这张脸下藏着的险恶，你就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只望天涯隔断，你再不知曼儿的消息，在你心里便永远珍藏着了我这个妹妹，这是曼儿唯一向上苍的祈求！
　　泪水已被风吹干了，亮出宴玺给的玉牌，轻易出城。
　　十里长亭，已见一盏灯笼在树下微晃。
　　马车就停在林子中。
　　“白姐姐——”她敛去了愁思，微笑着掀起了车帘。
　　一点烛光微亮，照亮了车中人绝美的娇颜，红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目光一凝，便知道她为何不能说话了——一把汪汪绽着银光的弯刀正架在她的喉咙口！
　　“林笙歌，祖父要见你！”隐在她身后的脸闪了出来，墨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流动着邪异的辉芒。
　　“公主回去了？”宴苏从深色罗帷之后走出来，外袍斜披，一边的臂膀已缠上了层层裹布，只手相扶，似乎是受了伤。
　　“是。”张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将过去。
　　“倒了吧。”他眼也不眨，低头拆除手上一层层的裹布，只剩最后一层，隐见血色微渗。
　　“王爷——”张选不敢阻拦，垂首低语：“王妃——还在院外等着，您要不要见她？”
　　自从上次事件后，宴苏就下了命令，不经允许，连王妃也不能进入清阳阁一步。
　　“她呢？跟着王妃回来了？”扔下了裹布，示意张选重新拿清水过来，洗去黑色伤药，自行从怀中拿出一种碧色膏药涂上。
　　张选见状目光流露出异色，但又不能不先回答他的问话：“属下问过车夫了，说是——王妃把轻罗姑娘送到城门口，轻罗姑娘就下车走了。”
　　“就这样？这么说，你一直没派人跟着，就任她在王府与皇宫之间自由来去？”宴苏抬起了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张选低下了头，木雕似的脸上也隐有难堪之色，“是属下疏忽了！”宴苏长眉微挑，轻叹了口气，摇头：“张选，你跟了我十年，我吩咐你做的事你从不会遗漏，也不曾有半点差池，你岂是如此疏忽之人？除非——你是故意让她离开。”
　　“属下不敢。”他仍是低着头，语声却已有些僵硬。
　　宴苏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偏开了头，目光中的笑意点点散散：“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拂我的意行事。张选，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性，只要再错一次，我绝不会原谅！”
　　“原谅”二字一出，身子已离座而起，箭一般射向对面窗户。“啪”的一声，窗口已破了一个大洞，人闪身而出。
　　张选反应极快，已高声呼叫“来人！有刺客！”一边飞速从门里扑出。
　　两条人影立在花墙之上，遥遥相对。
　　墙里墙外，火光漫天，楼檐殿角，重重弓弩已对准了西边墙头的人影。
　　“只消本王下令，你就会变成一只刺猬，何不揭开面巾，让本王一睹芳颜？”
　　月下他只着单衣，衣袂飘飘，仿佛是□见客，俊脸上笑颜从容。
　　露在黑色面巾外的眸子波光流灿，竟已不见先时的惊慌，轻轻干咳一声，明显压低了嗓门：“故人来访，难道十三王爷就是这般待客的？”
　　宴苏心中一动，再凝神细看，她却似乎不奈久峙，步下一晃，已飘身坠了下去。
　　“十三哥，救我——”秋眸回波，娇呼之音隐唤起了儿时记忆。他一个纵步，行云流水，后发先至，伸手一挽，已怀住了那娇躯。下边已经拔剑出鞘，准备只待人落地便一涌而上，没想到自家王爷却突然出手抱住了那黑衣人，一时尽皆怔住。
　　“都退下吧。”王爷一声清喝，隐含笑意。
　　张选已率先退开。
　　不一会儿，庭院之中便只剩两人相依而立。
　　“你怎么来了？”他的手仍扶着柔软的腰肢，眸光有些难得的惊诧，语声却似与来人十分熟稔。
　　伸手解去遮面的黑巾，露出的容颜，令天地陡失颜色。
　　“听说你受了伤，我怎能置之不理？”秋水轻蕴着柔情，痴缠的目光，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软了三分。
　　玉手轻轻抚上了俊美的脸颊，一直避而不见的男子就站在面前，刻骨的相思，不免假戏真作，朱唇轻启，月光下两个影子渐叠在一起——
　　“明珠，你是在引诱一名伤患吗？”他突然笑着直起了身子，红艳的唇瓣停在半空，似花儿半绽，香泽微微，他只有偏开眼去，才能抵抗这种绝美的诱惑。
　　柔情一滞，转为娇嗔，玉手一绕，已缠上了他的颈子：“十三哥，你忘了小时对我的承诺吗？非卿不娶——”
　　“我还以为你早已忘了。”他回过头来，唇角笑意不改。
　　她轻咬着唇，眼波似嗔似怨，望着他，轻叹：“十年了，你连一封书信也无，只是听说你突然有了母妃,突然又说亡故了，又说你为母守孝不肯成亲，我以为，你在等我——可惜，去年我来，你却先与人家成了亲，是你先违了誓，倒还来赖我吗？”
　　“是吗？”他目光一瞬未瞬，也叹了口气：“我只以为明珠眼中只有东唐的皇帝，早忘了我这个小时候跟前跟后的十三哥，不过——”他语声一低，笑望着她，“论天下美色谁人能与明珠相比？我的心，十年如一，可惜，有缘无份，奈何？”
　　他眸中的情意半真半假，如他的笑容，令她捉摸不定。
　　少时那个十三王子宴苏，对她千依百顺，一往情深，但十三岁之后，他便与她断了消息，在他心目中，真的还时时念着她吗？
　　不过，天下男儿皆好色，相信以她的倾国倾城之姿容，既便是宴苏——十年之前既然对她相思成狂，那么十年之后，也应该臣服于她的罗裙之下！

　　以牙还牙

　　林笙歌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与什么人拜堂成亲，揭开红喜盖头，那张脸却是空白的！
　　醒来，额角还残留惊骇的汗珠。
　　“笙歌，你又做恶梦了？”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白漱玉同一名长发及腰的少女齐步进了屋，同时带来了半室的阳光与满室松脂的清香，让惊魂未定的林笙歌松了口气。
　　回目四望，木壁竹椅，一室简陋，只听得松涛入耳。
　　回目四望，木壁竹椅，一室简陋，只听得松涛入耳。
　　虽不知这里是哪儿，但是这里显然已不是安长，而是深山之中。
　　长发及腰的少女用那双墨玉色的眼睛，冷冷斜睨着她。
　　她叫吉儿，林笙歌对她并不陌生。
　　只因第一次将她与白漱玉掳到大宛宫里的人，就是她。
　　“祖父请你跟他一同用早膳。”她的声音冷冷的，与她的表情一样，充满了一种不应该是这个年纪所应呈现的阴郁。
　　林笙歌不语，没有完成任务，她便已准备好回来受责。
　　阳光，穿过松林，落在茅草搭建的伞状草亭子的顶棚上，柔软的松针铺了一地。
　　静静地踏进了草亭子里，长长的木桌，只有一位白发老人在座。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中的一只翠色的竹筷子，在同色竹碗的边沿轻轻一敲——
　　只是“当”的一声轻响，后边一间木屋子里立即奔出一个胖妇人来，飞快在长桌上又摆上了一副碗筷，再加四五个白面膜膜。
　　“坐吧。”
　　说了两字，白发老人便低头喝起自己碗里的白粥来。
　　这白粥很稀，稀得几可以映出他一张爬满皱纹的脸来，他看着自己的脸，长眉皱了皱，就把筷子放下了。
　　看来他的胃口很不好。
　　林笙歌慢慢在他对面坐下。即使再怎么饥肠漉漉，而对一个派人挖掘自己父母坟墓、以她父母遗骸威胁她做事的人，她实在也没有胃口。
　　“你要我找的人十年前已被一场大火烧死了，她住的冷宫还有十三王爷府我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我能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我都做完了，现在应该是你对我履行承诺了吧？”
　　他颤颤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擦了擦干瘪的嘴：“做了这一点点事情，就想搪塞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人，很好糊弄？”
　　她将目光投注在桌面上，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觉得疲累：“我不想糊弄谁，只是实话实说，我已经无能为力，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爹爹娘亲在天有灵，也必谅我。”
　　“很好！”老人阴阴地笑了，掷下手中的帕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目光远望着亭外的山林起伏：“那你就走吧，别管你父母的白骨是喂了狗，还是天各一方成了灰。离开这里，天高地阔，任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老夫说过，我从不勉强别人。”
　　“我说过，父债女偿，天经地义。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不过你父亲是我百花谷的叛徒，而你的母亲——”老人第一次提到了她的母亲，语声充满了不屑，似乎提及她，便是一种极大的羞愤，那声音也开始高亢：“她更是罪大恶极，若非是她，星远不会背叛百花谷，更不会偷盗我们百花谷的宝图与她私奔。这个贱人！百花谷人恨不得食她血喝她的肉，既便是她死了，那也要挫骨扬灰，让她死后不得安宁，更休想与这个叛徒死后同穴，成双成对！”
　　“你敢！”林笙歌霍的起身，怒目相视。
　　老人第一次把目光投注在她身上，那双眼睛灼亮，如果不是充满了遗恨，不甘，还可依稀窥出年青时的神采俊逸。
　　不过面对那双与星远相似的那双清亮的明眸，他极快地又偏过了头，冷笑着撇撇嘴：“老夫有什么不敢？老夫费了二十年光景，才找到他们，可惜迟了一步，还有那个谢于青，这个老匹夫，我若早一日知道那个贱人是他的女儿，岂能容得他安然辞世？总有一日，老夫也会将他从坟墓中拉出来，鞭尸一顿，方解我心头之恨！”
　　老人恶毒的言辞，教林笙歌明知他就是在威胁自己，但怒气仍无法压抑，只有狠狠瞪着他，心中浮现无力感。
　　“你若不信的话，大可以现在就走，马上就走，记着，守住你外祖的坟，半步也别离开！”
　　老人冷冷的笑，负着手，蹒跚走出了草亭。
　　“我不是不想还你那张图，可是你自己也说，我父亲手中的地图已被张瑜偷走，如今张瑜死了，张瑜唯一相好的莹妃也死了，你还要我怎么做？”林笙歌走不得，只有跟上前去。
　　恨恨地踩着地上的松针，仿佛这是他的脑袋。
　　“我说过，这张地图，极有可能就是落在那个十三王爷手里，如果你尽心尽力，今日就不会空手而归。”老人慢慢在林间散步，心境稍和，语气也平缓了许多。
　　“我也说过，我已搜遍了十三王爷府，连他的书房，寝卧都没有遗漏，的确是没有，我一个弱女子，既不能打也不可能逼他跟我说真话，我还能有什么法子？”林笙歌振振有词，又复冷笑：“你们百花谷的人既然这么大本事，不如直接将这位十三王爷绑来，逼问他这图的下落就好了！”
　　“你以为老夫没想过这个法子吗？”老人轻轻一笑，完全不受她激将之法，在一棵老松树下停步，抬头仰视着半隐在松枝间的树洞。
　　“这位十三王爷不同其他皇室中人，且不说他武功了得，就是凭他沙场上练将出来的一身傲骨，即使我们用计将他擒来，他到时死不开口，我们也没辄，反倒还会打草惊蛇。要对付他，我们想来想去，也唯有以谢于青的法子——”
　　“外祖的法子？”她不懂，外祖自然不可能教他们怎么对付宴苏。
　　他阴冷一笑，将两指放嘴里一撮，轻轻吹了一个亮哨，树洞时便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林笙歌只瞧见一个红色的小影子一溜烟窜了下来，一下子跳到他伸出的左臂上，红红的长尾巴甩来甩去，溜溜的小眼睛毫不怕生地瞅着她看。
　　“谢于青这个老匹夫想为东唐夺取这份地图，好为自己建功立业，所以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让她使用美人计，来勾引星远，这计谋虽然够卑鄙无耻，但也确实有效得很，你既然是谢于青的外孙女，又是那个贱人的女儿，这点本事，你也应该有吧？”
　　“世上最卑鄙龌龊的莫过于利用他人至亲的尸骨来要胁，你自己卑鄙无耻，就以为世人皆与你一般模样吗？”林笙歌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老人果然面色发青，那本来轻抚着松鼠的手裳猛的一紧，吓得臂上这只小动物吱吱乱叫。
　　“你外祖做那些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知道什么？”
　　“好啊，那你就拿出证据来，你说是我外祖指使我母亲使用美人计，是我父亲偷了你们的宝贝地图，你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没有撒谎，那么，我必定如你如愿，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她干脆冷笑着大声将心中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老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但显然他也拿不出所谓的证据来，只好把气撒在无辜的小动物手上。
　　一甩手，那可怜的小动物就被甩到了地上，打个滚，一溜烟地蹿回树洞里去了。
　　相信往后它也认清了这老人的恶毒本性，再也不会与他亲近了吧。
　　林笙歌倒有些得意。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一点儿都不相信，我爹爹明明是汉水人氏，我娘亲是我爹爹明媒正娶，这事我外祖知道得一清二楚，何来私奔之说？你以我父母的遗骸相威胁也就罢了，又何苦编这些有的没的来侮辱我的亲人，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所以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大不了，我以牙还牙以骨还骨，打不过你，我可以等，等你死了，也叫人来掘你的坟，又或者，你眼下马上把我杀死，那就无碍了，我也就解脱了——一个死人，眼不见你我都干净了！”
　　她激情慷慨，视死如归，引得老人侧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看样子，他的怒气已平定下来了。
　　“很好。”听完了她的话，他说。招招手：“你跟我来。”
　　在一间松林后的木头屋里，她见到了一个她本以为今生再不可能再见的亲人——安伯。
　　在她喜极而泣时，老人却冷冷地掷下一句话：“问清楚我说的事是不是真的，还有，你的时间不多，我已得到消息，宴苏已经离弃了他的妻子，显然，他已经准备与王室反目了！”
　　太过震惊，让她几乎脱口而出：“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问问你这位安伯最清楚！”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突然有了一丝慈和，随即蹒跚而去。
　　白漱玉一直被困在木屋里，只能惶惶不安地等待。
　　林笙歌虽然聪明，有时却过于倔强，只怕她一时性起，得罪了那个谷主，不仅遗骸不能取回，就连她的小命都难保。
　　这一等，从阳光满室到月光照亮了窗棂，终于她听木门外的铁锁被人打开来，立即迎上前来，只等门开，等林笙歌安然站在面前。门开了，站在她面前的却是那个冷冰冰的吉儿，她递过来一张字条：笙歌无恙，请白姐姐安心在此等我三月。
　　这字迹，白漱玉自然认得，只是仍然震惊：笙歌去哪儿了？

　　流言起

　　敦德十年，秋，坊间突然流言纷起。都说东唐帝无德，竟于佛门静地，趁太后在一听寺还愿之际，与皇嫂乱伦。
　　之后，又传出十三王爷与王妃和离的消息。
　　所谓和离，不同于休妻，即承认妻子一方无过错，而两人自愿情况下签署和离书，王妃可以回到父家，重新再嫁。
　　此举，在东唐看似无奇，但民间也由此证实了先前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一时，民怨积道。犹其在边地，在人们心中，十三王爷尽忠为国，十年边疆的安宁，都是十三王爷浴血换来的，而今却落得绿云罩头，百姓感同身受，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有一座边城揭竿而起起，有十座边城的将军纷起响应，直接占城为封，宣告与东唐中央脱离。
　　一时分地割据，东唐陷入了分崩离析的内乱之中。
　　一辆马车载着林笙歌，披星戴月，赶了十天十夜，终于回到安长。而这一路，十三王爷与王妃和离的传言，已经不绝于耳。
　　林笙歌心急如焚，本以为安长已经是乱城。可是越近城畿，就发现百姓依然百居乐业，进了安长，更是歌舞升平，全然体会不到一丝纷乱。
　　她不敢贸然回到十三王府，便先换了男装，趁着夜色先进了红粉飞飞的抱月楼。
　　这时客人正多，打情骂俏之声，充盈于耳。
　　林笙歌对这满堂声色早已司空见惯，避过一只只香臂玉手，东张西望，就是看不到往日那个满场子飞的身影。拉了一个认识的花奴，问喜嬷嬷在哪儿。
　　花奴一见他便大喜过望，紧紧揪着袖子笑：“公子来了就好，嬷嬷因为白姑娘走了，整日没精打采的，您快说说白姑娘究竟哪去了！”
　　林笙歌便假作惊色：“怎么白姑娘不见了？”
　　花奴看他也是个不晓事的，就失望了，外边又在叫他，便往里一指：“公子去问问嬷嬷吧，她现在都坐在白姑娘房里发呆呢！”
　　林笙歌心里倒是安定了许多。只要喜嬷嬷这里没什么异动，就说明宴苏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踪而大动肝火迁怒抱月楼。
　　林笙歌果然在白漱玉迎客的楼里找到了喜嬷嬷，她正在指挥几个花奴将漱玉的衣物搬下楼去。
　　猛抬头见了林笙歌，还以为自己眼花，林笙歌便使了个眼色，抢先道：“喜嬷嬷，我是来见白姑娘的，怎么听说她不在这楼里接客了？”
　　喜嬷嬷便挥手把身边的花奴都打发出去，一边拉着她的手，低声问她怎么回来了？
　　林笙歌却只急着问：“嬷嬷，听说十三王爷与王妃和离了，这是真的吗？”
　　喜嬷嬷怔了一怔，点了点头，正待说什么，忽听得楼下有人惊叫：“嬷嬷不好了！有大批官兵把咱们抱月楼给团团围住了！”
　　喜嬷嬷一惊，那粉脸就开始发颤，转目望向林笙歌：“是不是——”
　　林笙歌咬着牙，沉住气，安抚她：“若是与我的事有关，你只推说我是个寻芳客就是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喜嬷嬷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被她这么一说，也自镇定下来，“好，那我先下楼去瞧瞧，你最好从后门走。”
　　话是没错，但林笙歌才走下楼梯，呼啦啦一群官兵就将她围上了。
　　为首的一人便一挥手：“是他了，把他抓住，带走！”
　　“在官坊抓人，至少要有三品大员的手喻，大人能否出示一下？”林笙歌也不跑也不拒，任凭手镣上扣，目光只冷冷地看着那为首的官员。
　　这名官员没想到一个白面少年还懂得这些，愣了一下，就不耐地摆摆手：“我们是奉了刑部赵大人的命令，要你走就走，废什么话！”
　　刑部赵大人？难道是赵志生？
　　当日赵志生奉四王爷的命来救她，于她也是有恩的，只是此番他拿人，怕与白姐姐有关，若问起下落来，自己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好呢？
　　喜嬷嬷待遇挤上前来，却被林笙歌以目光止住，微微摇头，示意她没事。
　　就在一班衙役将她推推喝喝，准备带离园子时，外面突然冲进一队金盔铁甲的侍卫，领头的一人，狮子鼻,面无表情，只是掏出王府金令一亮：“这位大人，你们要拿的此人是十三王爷门下食客，本将奉命把他带回去，你们能否行个方便？”
　　领头的官员却是认得这张脸的，再加他手中的金令，早已怵了，一听是奉十三王爷的命令,立即已分出轻重,忙叫手下放人，又笑谀阿媚：“张大人，咱们有眼不识泰山，也是奉命行事,您多海涵海涵！”
　　张选只是拱了拱手，道声多谢，便使了个眼神，众侍卫一涌而上,将林笙歌护拥着，快速出了园门。
　　抱月楼外已然有马车侯着，外人连究竟是谁被推入了马车中也未看清，那帘子已然垂下。
　　左右铁甲军护卫，马车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团迷雾。
　　马车并未回到十三王爷府，而是直接穿城而出，往西边一条小径行去。
　　林笙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掀起门帘，只见两边黑呼呼的，尽是山林。
　　“张大人——”她叫了一声，风中传来沉稳的声音：“十三爷在西郊别苑养伤，很快就会到了，请姑娘先休息一下。”
　　养伤？是心伤?还是那次受伤未愈？
　　林笙歌对他本是抱着满腹怨愤而来，她只想质问他，是否真的离弃了曼儿，她绝不相信，曼儿会自愿与他和离。
　　但闻此言，心中又起伏不定。难道真的伤得很重?
　　“这么说，所有的消息都是我那位三哥放出去的？”四周枯荷凋立，倒似一围船帐，谁也看不到里边有船，也听不到这船上的人声。
　　“他何止是帮咱们放这些消息，就连一听寺皇帝与——与那谢曼儿的好事，也是他一手安排好的。如此心机如此辣手，连我白洋也是钦佩得很哪！”
　　一声轻笑：“白洋何必过谦？三哥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拜你白门中人在后边谋划，否则任他如何鬼迷心窍，也想不出这一石二鸟之计。”
　　“不错——”悠悠一叹，“我白三哥白石，在我白门中本是佼佼者，一计佛堂春色，先令天下人对皇帝生怨，同时也令皇室对十三王爷您生疑，认为是您故布疑阵，从中得利，而表面上来看，也的确如此。您一着和离，虽是表示了忍让之姿，但皇帝与太后恐怕不会相信，这之后，您怕再难畴光养晦。”
　　“你不是就为告诉我这个而漏夜赶来的吧——”语声慵懒，似乎并不担忧。
　　“我是想问您，究竟何时准备出击？三王爷现在借着你的支持者的名义，在边城搞联盟，很快就会把势力壮大，到时若等他成了气候，咱们就又多了一个对手。不如及早下手！”
　　“白洋，我几曾跟你说过，我要谋反？”
　　一片沉寂,一时只听得一片虫鸣。
　　“王爷是什么意思？难道筹谋十年，您都是逗白洋玩的？还是，您现在反悔了？”语声再度响起，已略有些着急,微有些愤懑。
　　“先皇曾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要保皇位不失，首先要顺人心，而后是得天命。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失。揭竿而起，那样得来的江山，终是史书上的乱臣贼子，名不正则言不顺,岂是我宴苏所求?”悠然之语,却铿镪有力。
　　“名正言顺？您的意思是——除非皇帝自动让贤？”
　　“可以这样说——”又笑，“不过，并非只有这一种办法，不是吗？”
　　略一沉寂，轻笑：“不错，比如东唐王室自相残杀，最后除了您，再无其他王位继承人，又或者，其他都成了乱臣贼子，皇帝又被这些乱臣贼子杀了——”
　　打断他的话，“白洋，你应该走了，准备好兵器，必要时，也可以卖一些给三哥，这场战，总要公平一些。”
　　“是，白洋明白。”
　　这时水中微曲长廊，一排灯笼开始亮起。
　　“看来王爷的客人到了。”
　　“是啊，我这个病人应该回房间躺着了。”
　　一条人影，似鹤影掠过，轻踩枯荷残叶，踏波而去。
　　稍后，一只小船，自荷塘飘出。
　　荷塘微波轻漾，似人心浮动，久久不能平息。
　　“王爷刚刚醒了，不过精神不是太好，姑娘说几句话就出来吧。”看张选一脸木然，但说出的话却比老妈子还周到细心。
　　林笙歌点头应了，他才为她轻轻掀起紫纱帘帷。
　　入鼻，是熟悉的淡淡冷香的气息。
　　碧湖色的纱帐已有金钩撩起，雪白的地毡，白玉几，壁上挂着一幅墨色素像，在一点灯光下她匆匆一瞥，只觉满室雅而清贵，倒符合他的喜好。
　　“公子好。”床前服侍的两名婢女忙对她一福。
　　林笙歌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着男装，讪讪让她们起来，目光却瞥向榻上之人。
　　他正坐在榻上看折子，左右灯光明晃,清晰照着他俊美无邪的侧脸,面色如玉,看样子精神还好得很，不象是个病人。
　　“轻罗姑娘有话要与本王说？”在她端详他之际，他头也不回，突然开口。
　　林笙歌一窒，不错，管他是不是有伤,只要证实那物是在他身上,便连曼儿这笔帐,与他一起慢慢算!
　　婢女们很识相，退出门外将房门掩上。
　　“轻罗不告而别，特来向王爷告罪。”她轻轻一福，压下了满腔怨愤。
　　他的目光便转了过来，上上下下端详着她，而后伸指揉了揉颈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榻沿：“你过来坐下,我不想把头转来转去,本王现在是个病人,知道吗?——”
　　中气十足,却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病人。真是怪哉！
　　不过她居然没有迟疑，也没有推拒，柔顺地应了一声，依言挨着榻沿坐下。
　　因为来不及更换，张选也没给她更衣的时间，所以她依然是去抱月楼时的长衫束髻一身男儿装扮。
　　但落在他眼中，似乎极为不顺眼，长眉一拧，隐有些不悦。
　　“把头发放下来。”语声突兀，近乎命令的口吻。
　　若是往日，林笙歌必要瞪眼，但从迈进这院子的那一刻开始，林笙歌心中已打定了主意：我要得到这个男人的信任，这一次，必要成功才好！
　　千千青丝在白生生的手指间一泄而下，有几绺飘到胸前，垂到锦被之上，他轻轻一抬手，便把玩于指间。
　　“把这身长衫也脱了。”
　　他似乎是得寸进尺。
　　林笙歌掩在袖子里的手轻颤了一下，紧紧咬牙，才忍住掴他一巴掌的欲 望。
　　“怎么——不愿意？”他终于抬眼，深潭似的眸子带着浅浅笑痕，闪烁着某种暧昧的光芒。
　　他自然清楚地看到了她眸中的恼怒，即使先前如何的委曲求全，也不过是伪装。
　　那双明眸，水样澄清，藏不下一颗沙粒。
　　突然有一种充实填满腹腔，一月来的莫名烦燥彻底消失。
　　这是因为他失踪的猎物又出现在眼前了。
　　他已令张选派人看住了所有城门关卡，更派暗哨整月守着抱月楼，就是为把这只突然走失的猎物抓回来。
　　只是一进门，却发现她的态度变了。居然千依百顺起来，他就觉得怪怪的，彷然若失。
　　只有惹她发怒，看见她明眸中闪闪烁烁的抗拒，听她伶牙俐齿与他据理力争，才觉得这是林笙歌，倔强不肯屈人于下。他因此而兴致盎然。
　　“你害怕了？”他笑，眉目舒展，心甚喜焉。
　　“我以为你既然回到安长，总该有心理准备，一个脱逃的舞姬，要怎样才能求得主子的原谅！”
　　“那王爷想要轻罗怎样做才可原谅轻罗之罪？”她一脸恭顺，藏好了愤怨与斥骂。
　　她愈要伪装，他愈期待看到图穷匕现。
　　“笙歌，你是个女人，我是个男人，我想要怎样，聪明如你，还要本王明说么？”他不再叫她轻罗，指间绕着她的发，黑眸锁住了她的唇，让她突然之间口干舌燥，丧失了勇气，再不敢与他对望。
　　“我总该知道我若——”她扭过头去，终是说不出口，深吸一口气，面前男人是十三王爷，连曼儿这样的美人，也可以无动于衷，这样的人，是铁石心肠，绝不会对她动什么真情，更不会中什么美人计。
　　他对她的兴趣，无非是贪图新鲜，若得到了她的身子，必然就会弃之如履。那么在孤注一掷之前，终要先试他一试，毕竟对于此物在他手上之说，她始终不肯相信。纵使，他离弃了曼儿，一个薄幸无信之人，再非她的宴大哥，她早已决定与他恩义两断,但要断定他就是乱臣贼子,她心中仍是有丝难以置信。
　　“我总该知道我若顺从于王爷，能得到什么好处吧。”她整理了思绪，眸光清亮起来。淡淡地道。

　　鱼水戏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她的脸也渐红了，但她的目光却愈发清灵。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没错，这跟青楼的女子跟客人要夜资，没有什么不同！我林笙歌并不比白姐姐清高，这身子同样可以拿来交换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终于不笑了，“你不会这么着急想代替你那位好妹妹的位置吧？”
　　“笙歌从不敢痴心妄想成为王爷的妃子。只求王爷赠予一物，笙歌便心满意足。”她竟对王妃之位视若无物，让他目光一冷。
　　“一个逃姬,凭什么跟我谈条件？”他突然有些恼怒，开始冷下了脸。
　　“王爷想要笙歌的心甘情愿，不是吗？”她轻语,心中实无把握。
　　他冷笑，不错，他用强制，自然可以轻易得到她的身子，但以他的骄傲，便是那日中了催情散，也强制自己离去，如他自己所言，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可是，这种欢场上的心甘情愿，只是一种交易，又岂是他之所求？
　　“你的青涩，本王可是见识过了，一时贪欢，多的是红伶名妓，足令男人欲仙欲死，本王何须找你？”他赤 裸裸的嘲讽，令林笙歌脸色红了又白，甚是难堪。
　　“你走吧，本王累了。”他冷冰冰地打发她走。
　　她终究是脸薄，这样被人驱赶，自尊已然受辱。
　　可是既然来了，早已弗顾一切，又怎能空手而返？怔怔地起身，不甘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想起与那老人的约定：我会把我父母欠你的还你。此行如若不能找回那张地图，林笙歌便永世为奴为婢！
　　如兰似桂的气息，随着衣袍的飘落,弥漫于鼻间。
　　蓦的回过头来,眼前的她只着粉色的亵衣,手指微颤,隐约可见胸前的饱满在薄薄的衣帛间挺立。
　　那双明眸，在与他的眸子相撞时，虽然想作镇定之状，脸上的红晕却出卖了自己。
　　美人计，原来行之，如此艰难。
　　尤其是面对他，恐怕一眼便被他看穿了用心。弯身抓起地上的衣袍，只想速速逃离。从今往后，再也不与他见面。
　　“半途而废，岂是笙歌的风格？”他笑了，一拉一揽，已捉住了那纤腰，将她扣在胸前，薄而好看的唇欺近了她的红唇，在咫尺之间，停住。
　　仅用高挺的鼻尖轻蹭着她的鼻，“不再引诱我了？”
　　暗里咬牙，好吧，事已至此，还有何惧？
　　却用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不理他唇角的笑意，润美的唇瓣便不顾一切贴了上去。
　　一时有些慌张，险些与他的牙齿相撞。
　　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想象中应是很简单的亲嘴，终以失败告终。
　　她的手滑开，只见她已扭过脸去，连耳朵也红通通的，愈发纤巧可爱。
　　欲 望竟被挑了起来，贴了上去，轻轻咬着白嫩的耳坠子，她受不了痒，不禁轻吟浅笑，不停地缩起脖子。
　　他轻吟了一声，搂住了，只想狠狠吻住。吻到的却是她的手指头。
　　以女色相诱之，而后欲迎还拒，欲擒还纵，这原是欢场女子的伎俩，宴苏并不陌生，却不知她是从白漱玉那儿学的还是昔日沁芳院教她的？
　　不过如此主动挑逗的林笙歌,恍如换了另一个人，确实让他觉得有趣!
　　合着轻轻地笑声，“好，说说你的条件。”他改变主意了,他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去而复返。
　　“我要你从神偷张瑜身上得到的地图。”那样成竹在胸，却掩饰不住急促地呼吸。
　　深黑的眸，波澜不惊，眨也不眨，“好。”他说。
　　她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那老人说的没错，当年自父亲身上偷走地图的张瑜，后来在入后宫与他的相好莹妃私会时，被宴苏抓获，宴苏他私藏了自张瑜身上得到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是大宛王室与东唐王室争夺百年之物，都说得图者得天下。可是宴苏，却私藏了此物。也就是说，很多年以前，他就已存心谋反。可是，他怎么毫不犹豫就肯将地图交还了呢？难道是——他已经取得了地图所示的东西？
　　“你是不是已经——”
　　“你提出的条件我答应了，现在应该是你履行你的心甘情愿了，你不会是想反悔吧？”他贴近了她的唇，气息温软。
　　“在沁芳院，在白漱玉那儿，你应该学了很多的，不是吗？”春色无边的眸，陌生炙人。
　　“我又怎知你会不会——事后又找个藉口推拖？”她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极力躲避，心念急转，他定是已经照着地图挖掘到了那些百花谷人所称的左右天下的东西，所以这张地图也就成了无用之物，给不给也无所谓。在她，可以不管这些，只要拿这张地图去换老人的承诺就好，但是，她自小所受的忠君爱国的训导，让她无法坐视他肆无忌禅地谋反，一旦内乱，百姓最苦。
　　她该怎么办？
　　“宴苏向来一言九鼎，几曾骗过你？”
　　他这一语，却刺穿了她的伪装，猛地回过头来，冷冷地笑：“王爷难道忘了——当年在跑马场，你曾答应过林笙歌要好好待曼儿，可是，王爷却休了她！”
　　宴苏松开了揽住她的手，她便得到了自由，立时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发怒，只是懒懒地侧倚在玉枕之上，微微一笑：“我依言让她成为王妃，王府上下对她尊崇有加，衣食无忧，这还不好吗？还有，不知是你听错了，还是外面传言有误，我与王妃是和离，即使她给我宴苏戴了绿帽子，我也没有把她交给宗人府处死，这还不算好吗？”
　　林笙歌的脸色刹时雪白，纵使她已听到了那些传言，但只当是流言，没想到再次从宴苏嘴里说出。
　　“你——胡说！曼儿，曼儿绝对不是这种人！你胡说！”她明知宴苏从来说一不二，但要她相信曼儿与皇帝有染，她万难接受。
　　他早已料到她会跳起来。
　　他比她更快，已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翻身压在榻上。
　　“如果曼儿真的做错了事，也是你逼她的！”她不再挣扎，却狠狠瞪着他，“你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摆设，你对她视若无睹，说不定，就是你——”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皇帝的疑心，手指恨恨地握成了拳，一定是他，他为了夺位，故意造成曼儿与皇帝有染，让皇帝失了民心，而他就装病，装弱势，获得民心所向！只是可怜了曼儿，成为男人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你是说我故意让自己的王妃给自己戴绿帽子？”他微眯着眼，已有一丝着恼。
　　这俊美无暇的表皮之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颗心？林笙歌颤栗。
　　“不是你，就是你那个兄弟！”她偏过头，胡乱诌道：“那个荒淫无道的皇帝，一定是他给她下了药，强迫她，污辱了她！”心中，却已认定是他，彻骨地寒，让她微颤。
　　“不管怎样，谢曼儿有谢家晋这样的父亲在，她也不会吃亏，不出一月，她就会是东唐的贵妃娘娘，你何须为她担心！”他没有再解释，只是微微一哂。
　　林笙歌眼泪未干，瞪着红红的眼：“你胡说！”
　　轻轻地抚着她的发，微笑：“她的父亲谢家晋向太后哭诉，说我与谢曼儿一直未圆房，皇帝既占了他女儿的清白之躯，自然应该对她负责。太后又召了我与皇帝在太和殿对质，之后亲口向谢家晋许了诺，所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她太惊讶，不只是太后会答应让皇帝娶自己兄弟的下堂妻，还有他——他居然并未与曼儿圆房！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眉角眼梢尽含笑。
　　“我虽然极想坐享齐人之福，但我也知道在你心里，谢曼儿有多重要，我若要了她，你便永远不会属于我，不论是这身子，还是这心——”他的手轻轻按住的地方，感觉到她的心跳得极欢。
　　他的算计果然精确。
　　但却等于告诉了她，谢曼儿在王府所受的冷落，都是她害的。
　　“这么说，在你心中，我比你的王妃更重要？”她的目光静静看着他，突然之间，全无神思可窥。
　　“你说呢？”他以四两拔千金，轻轻带过。
　　“你是东唐的王爷，天下佳丽任你挑选，怎会喜欢我？”
　　她虚与委蛇，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
　　如那不知名的老人所言，不论宴苏如何强，他终究是个男人，既然他肯违背自己的原则收容她这个死刑犯，还对她的逃离一再容忍，甚至连她冒写家书进皇宫也没有只字追究，至少这说明，他对她有情。
　　哪怕这一点点情，只是欲，短暂的如昙花一现，她也可以好好利用。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温柔地解开了她的外一层衣襟：“因为你是林笙歌，知道你是女人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的眸，清华烁烁，他的面容,俊美无暇，这样一个男子的柔情告白，天下谁人能不动心？
　　有一刻，她的心为之颤栗。可是她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她，笙歌，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千万别当真。宴苏，也只是一个好色的男人,为了得到她的身子，一两句甜言蜜语，又算得了什么！
　　骨子里，他同他的皇帝兄弟并无不同。
　　红唇轻启，舌尖似蜻蜓点水，碰触、勾引他的唇，激发起他的欲望。
　　她突然变得轻车熟路，令他心中却莫名一燥：难道这一月，她已经和别的男人——
　　软绵的手，探进了雪白的衣内，感觉他的紧绷，光滑，清冷的气息终于有了一丝紊乱，那心房开始轻颤——
　　她已开始退缩——他眸光微冷，又是这招欲迎还拒吗？
　　不再被动，反唇相击——
　　从她的唇，到她的鼻，薄薄玉透的眼睑，长长的睫，他的手，已略为急切地扯开了她的内襟，掌握住了她的柔软！
　　她的手，突然重重抓住了他的臂膀——正是他裹着层层布条的伤处！
　　“你——”他果然长眉轻皱，停住入侵的手指。
　　“呀，你受伤了？”她一脸无辜，睁着清亮的眸，再以语言提醒他。
　　修长的手指并未立即抽离，低头俯视着她，黑眸中的笑意似大片大片的桃花盛放，俊美得令人发颤。
　　林笙歌不由偏过头去，只怕被乱了心神。
　　“好吧，那就待我伤愈，反正咱们——来日方长，对吧？”他的手指不再挑逗她，转为绕在她的腰间，却把头埋在了她柔软芬芳的前面——深吸一口气，引得她惊悸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模糊不清地笑语，半真半假地威胁：“林笙歌，如果你曾被别的男人碰过，我必杀了你，你可要记清楚了！”

　　吃定你

　　从小他喜欢射箭,百步穿杨,他的战场就在沙场,保疆卫国为父皇守住这片江山就是他的心愿。
　　当他的母妃被一条白绫赐死时，他还牵着明则皇后的手，以为她是他的亲娘。
　　他在懵懂之间被从最热门的太子后备的位置上拉了下来，然后一场大火，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他才知道只靠拳头，在这深宫无法存活。
　　十三岁，他拜天下奇士张真为师，暗修武学奇术，十五岁，他入天下谋士齐集的白门，参与天下各国的政变谋划。
　　从那时开始，他已在履行母妃墓前许下的诺言，有朝一日他将以牙还牙，不是以武力，而是以权谋来夺回本应属于他的江山。
　　从那时起，儿女私情，再不能羁绊他。
　　十年时间的筹谋，天下，唾手可得。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又觉得空荡荡的，不知天下还有何物难求！
　　晨光照拂窗棂，唇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微微的冷香，带着一点涩。
　　侧首望着他。
　　高洁饱满的额，好看的长眉，到笔挺的鼻，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男人。
　　怔忡间，一只手滑入锦被中，轻轻盖住了她的柔美。
　　不禁颤缩了一下，才惊觉被子下的自己竟只着一件亵衣。
　　抬眼，他深亮的眸子正盯着她，眼角眉梢，惬意无限，慵懒无尽。
　　长手长脚，在薄被下与她紧紧痴缠。
　　“你——”她被他压住，无法起身，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肌肤不可止地泛起了红晕，唇微张，还不及吐出“放开我”三字，就被他的唇压住，揉碎了，犹如一地的花影。
　　眼儿漾出了水，不甘流出，只强抑着，却不知这样越发动人。
　　他只想一口吞了她。
　　但又不想这么快结束游戏。当那只手又往下游动时，林笙歌突然咬了他一口，仿佛小时候他养的那只兔子——这么猝不及防，舌尖一痛，嘴里便有淡淡的血腥味散了开来。
　　她只是想阻止他胡为，下意识地咬了下去。然后便尝到了血腥味。
　　一时有些吓住了。
　　唇上的温度倏离，眸中的笑意瞬息褪色，不言不笑，那样深究的望住她。这种神情，让她心里发寒。
　　突然感觉某种东西从他身上离开了。而她，却恍然若失。
　　“如果是青楼女子伤了自己的客人，别说夜资没有，还要赔本倒添，这规矩，你的白姐姐难道没说予你听？”他突的垂目，看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只见唇角再度扬起，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笑意盎然，带着一种警告的味道。
　　她怔了一怔，肤色愈白，偏过了头，喃喃：“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才……”
　　她只怕他一生气,不将地图给她，所以才胡乱找了个借口来敷衍。
　　“那你到我身上来好了，我不怕你重。”一个翻身,两人便换了位置，他在下,她在上。
　　林笙歌脑子里不禁浮现沁字院里看过的那些春宫图,立时脸成了红布,双手忙撑着他的前胸,努力想挣脱——他的目光微深，低语：“如果你毫无诚意，我看这笔交易就取消好了！”
　　心中一凛，暗暗咬牙，只能用手臂与他相隔,留一隙距离,饶是如此,也避不开他的手随意乱走,肆意轻薄。
　　“王爷答应的东西，何时给我？”她面红耳赤，声音还要强作镇定。
　　“只是抱着你睡了一夜，这么快就想索要报酬了？”他的手缩了回来，只手环着她的细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是你自己——不能，与我何干？”她有些强词夺理，急着想摆脱困境。
　　“那我也没说过什么时候给，对吧？”难得林笙歌居然还会耍赖，他毫不动气，反而笑了。
　　是她疏忽了，她当时太过于惊慌，太急于求成，竟忘了他比狐狸还狡猾，没有跟他约定给付的日期，那他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再给，也不算失言。
　　一时气急，却说不出话来。
　　“你瞧你，气得脸都红了，这又何必？”他笑声清越，松开了她，自行坐起，开始穿衣。
　　“放心，只要你陪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就把东西交给你。”
　　“不行。”她情急之下，坐了起来：“我已与人约好，以一月为期。若逾一日未去，他便会将我父母的尸骸给毁了，到时我要这地图又有何用？”
　　他低首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春光外露犹不自知，一脸气急败坏，不似作假。终于，一笑，“好，那咱们就以一月为期。”
　　他的目光笑吟吟地停留在某处。
　　林笙歌才发觉身上的亵衣不知何时被他解开了,一时又气又羞,忙往下一缩将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再不敢探出头来。
　　他竟有些舍不得离开，正待再闹她一下，门外及时响起了叩门声，及张选的声音。
　　“王爷，胡大人来了，他说在园子里等您。”
　　宴苏便懒懒应了一声，吩咐让侍女进来服侍更衣漱洗。
　　林笙歌突的想起自己这模样，若是侍女进来瞧见，那还了得？
　　连忙飞快探出头来，却找不见自己昨日所穿的衣裳，他已下了地，赤足立在雪毡之上，斜斜披了一件长衫。
　　“我的外袍呢？”她低声问。
　　“你再睡一会儿，等下自有人会服侍你更衣。”他回过身来，林笙歌连忙又钻进了被子,她实在有点怕见他了。
　　平生第一次有女人睡在他的床上，这种感觉，稀奇得很。
　　难怪都说女人会令男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只可惜，红颜皆祸水，女人，永远比不上你的朋友值得信赖。
　　他笑着大步而出。
　　这个别苑叫日住，顾名思义，就是冬日太阳常住的地方，特别温暖。
　　林笙歌所住的西楼也是如此，从早到晚，太阳总能照得到楼台，果然是极适合冬日憩息的地方。
　　只是宴苏似乎很忙，林笙歌每日总能从楼台上看到有人进进出出他住的东暖阁，偶尔她还识得几个，皆是吏部、户部大员。
　　她暗里记下名字，又假做不经意地向婢女打听那些不知名的客人是谁？这名赏桂的丫环倒是知无不言，可惜她只认识一位丞相胡辛和一位兵部尚书李永晃，余人皆只是摇头，说是第一次见。
　　想来他所谓的养病，不过是刚好用来试探究竟朝中有多少人心是忠于他的吧。
　　这一着，也算高明了。
　　林笙歌闷在楼中三日，发现院中进进出出来的人太多，根本就记不下这么多张脸。灵机一动，就跟赏桂要了纸墨笔砚，假作画楼外的风景，待打发婢女出去，便将那些侯在院中的人脸简画数笔，脑中便有了此人的特征印象。
　　到晚间收拾成叠，便找个衣箱的角落藏好。至于说究竟是否要将这些人的画像交给皇上，她仍是彷徨。
　　还好，宴苏总要忙到深夜，并不来扰她。
　　这一日，赏桂说特奉了王爷的命令，带林笙歌去游湖。
　　与一般的别苑不同的是它的后院，那儿用一片围墙兜住了半个梅子湖，比她所见一般荷塘绿池不知大了多少倍，可见几只采莲小舟，在湖心穿梭来去，在收拾着那瘦立的一片残荷枯萍。
　　在长廊下还泊着一只粉色画舫。所谓的游湖，原来就是坐上这只画舫，游游这围在日住院里的半边梅子湖，所见风景，也即是园中的亭台楼阁，并无异趣。
　　“小姐要画画吗？”赏桂看她整日坐在楼上作画，便将纸墨都带到了舫上。
　　林笙歌见状，不禁好笑。
　　目光倒被那湖心的那片残荷所系，看那些人显然是要将这些枯杆都砍掉，突想起古人的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免觉得可惜，反正闲来无事，于是就让赏桂帮她研墨，倒真的铺纸洒墨，画了这斜阳日暮下的残荷图，终觉意境凄凉了些，不免兴趣索然。
　　掷了笔墨，站在甲板上，见一只白鹤从湖面展翅，划过一道水痕，盘旋而上，倾刻成烟。
　　突然有些惆怅，林笙歌，你本应该已是野鹤闲人，心无牵挂，却无端又负上了父母之债，还要管他兄弟阖墙的事情，这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难道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白云城的使者，要力挽狂澜，帮助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回去吧。”眼前的风景竟也让她窒息，她突然之间有甩手去，万事休的冲动。
　　轻轻一叹，还未回头，一只手已绕过她的细腰，下一刻，他已与她并肩立在船甲之上。
　　“怎么，不喜欢这园中的风景？”她侧抬起脸，看他神采奕奕俊脸越发玉莹生晖，显然这数日的忙碌，对他算不了什么。
　　“目光再远，也只能看得到围墙以内的风景，不免无趣。”她也不甩开他的手，既然已下了决心而来，她便强迫自己表现得顺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别开脸，面色有些苍白。
　　心中竟然萌生了一点怜念，不由皱起了长眉：“不喜欢这里？还是，下人服侍得不周？”
　　林笙歌目光已触到那边吓得不停颤抖的身影，暗自一叹。
　　淡然：“不是，赏桂侍候得很好，我只是不喜欢老关在园子里。”
　　“是吗？”他微一思忖，眸光便如清风开阳，罕见的笑容轻快起来——“那咱们就去看看围墙之外的另一半梅子湖吧，我的青骢马正好久没出去跑跑了！”
　　“骑马？”她眼睛一亮，久未摸触马缰，手心也不禁发痒。他看在眼里，不免好笑，召婢女为她拿来披风。
　　此时已渐日暮，微有些阴寒渗渗。
　　她步入舫中，自己系上披风的衣带。
　　宴苏的目光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显然她已习惯了独立自行，转首又开始收拾起一边的画纸砚墨。
　　用投其所好这一招，再野的马也可以驯服，只是当他想想好好驯服这个女人时，却发现她的喜好令人实在摸不透。
　　他所熟悉的林笙歌林侍郎，所重者只有家国社稷，心胸广博，怀的是天下黎民疾苦，只因那时她当自己是男儿，如此想法并无不妥，但如今她明明已换回了女罗裙，家国责任本已与她无关，可她暗里的所作所为，却表明她骨子里，依然还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背负家国兴亡的男子。
　　从皇宫到江湖，他遭逢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鱼，不计其数，她不算绝色，不算聪明，更不算温柔可爱楚楚动人，但就是有这么一个身影，睁着那双明亮清澄的眸子，时而倔强，时而冷淡，时而流露惊鹿一般的慌张，让他觉得可笑，却不能一笑泯之，不知不觉印在了脑子里，时浓时淡，若无还有。
　　他并非情窦初开的少年，偶尔动了情，但还不至于就要跟她长相厮守。只是因为她的种种矛盾，种种与其他女人不同的嗜好，挑起了他一时的征服欲。
　　仅仅如此罢了。

　　北风疾

　　没有想到是两人一骑。
　　手虽是摸到了马缰，但外包着他的大手，实际掌控着马的快慢缓急与方向的人是他而非她。
　　这根本就不是纵马，而只是散步。
　　还好，墙外的梅子湖果然与墙内风光完全不同，很快驱散了林笙歌的懊恼，那仍在撒网的渔船是远远的一道剪影，夕阳西下，一点点霞光似被那飞撒出去的渔网给网走了，渐渐只剩了湖面广袤的波光粼粼。
　　萧瑟的北风刮过，刺得脸生疼。一边用手压着被风乱吹起的发，一边只数着那湖面上开始亮起的渔灯。
　　然后看到湖堤烟柳下多了许多等候渔船回归的妇孺。
　　看到这些人，突然就觉得湖面上那一条条看似孤单的渔船，其实比自己幸福得多。
　　“在想什么？”环在腰间的臂膀突然一紧，才想起他就坐在身后，纵使身子贴得这么近,但心若冷了,又岂是这片刻相亲可以回暖的?
　　只淡淡地摇头。
　　鼻间是她秀发散出的淡淡清香，柔软的身体依在他怀里，但摸不透她的心思，这一点令他十分不耐。
　　曾几何时，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她想什么做什么，他总能了如指掌。
　　“画了三天的人物肖像，想必腰酸背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他贴着她的耳边漫不经心地低语。
　　林笙歌惊起回头，夜色中他的笑脸模糊，眸中的得意却在黑暗中明明朗朗。
　　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抬手以指腹轻揉着她的唇角，触手冰冷，令她轻抽了口气。另一只手却已固定着她的肩，让她无法再背过身去。
　　“我只是奇怪,太后寿宴那日，你既被皇后赐给了皇帝，为何结果他却怒气冲冲弃你而去?以皇帝对林笙歌的痴心,即使你告诉他你是我府上的舞姬,他也必不肯轻易放手,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脱身，我可好奇得很！”
　　他笑语吟吟，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只除了长照宫内发生的那一幕。
　　也就是说，他早派人监视着她,她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样，那都是不可能的。
　　暗暗震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我的方法,也不过是借了王爷的白云令一用,让皇上相信我是他求助的白云城使者而已。”
　　他有些佩服了，居然敢光明正大地将自己偷取白云令之事就这么坦言告之。
　　“这么说，你是打算做皇帝派来我身边的眼线了？”笑声清逸，漫不在乎，“我原还以为你是四王爷派来的人，不过依你所言，看来我是误会四哥了。”
　　“四王爷为人光明磊落，又岂是对自家兄弟存有异心之辈？”她的语声分明透出了对四王爷的欣赏之情，而对他，则怀鄙视之心。
　　他突的长声大笑：“林笙歌，不管你是皇帝的内线，还是什么人的心腹，我都会把你留在身边，往后你大可以不用这般偷偷摸摸地监视，这样也太辛苦，往后我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你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睁大眼睛瞧瞧我宴苏究竟有没有图谋造反，是不是那谋朝窜位之人！”
　　林笙歌被他的态度弄得糊涂了——他凭什么这般镇定？以他私藏宝图，私截皇帝密令与令牌的种种行为来看，处处透着谋反之意,难道他还另有辩驳的理由？
　　但他若真的有心造反，又怎敢在明知她已怀疑、她可能向皇帝通风报信，还要留下她，还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我说过，我目的只有一个，拿回那张地图，去交换我父母的遗骸，别的事，都与我无关。”她想得累了，真真假假与自己何干？脱去那一身官袍，还我旧时装，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任他翻天覆地，任他江山变色，只要带着父母的遗骸寻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平平淡淡过这后半生，于愿已足。
　　他的手松开了她，重新执掌马缰。
　　风冷，不觉瑟缩一下。
　　只听马蹄的的，在湖堤轻踏。
　　她害怕这种沉寂，袭面而来的黑暗，冰冷的风，令她感觉只有她在踬踽独行。身上突的一暖，却是他将自己的披风又给她裹了一层。
　　“我不冷——”待要推脱，他已将她的身子又往后一按，让她紧倚在胸前：“坐好了，咱们回去。”
　　他掉转马头，开始打马快跑起来。
　　风开始在耳边呼啸，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突的很想问一件事,以心中纠缠许久的——“你是不是帮我安了个衣冠冢？”她在风中大声问。
　　“我怕你在九泉下说我无情无义，所以就立了一个。”他凑在她耳旁也大声说道，震得她耳朵几乎聋了。
　　连忙用手按住耳朵眼，却身子一歪，险此掉下马去。
　　他只手把她扶住，双脚却在不停地夹紧马肚子，催它快跑。
　　林笙歌几乎怀疑他是不是急着去投胎，或者他是在让他的马儿尽兴，可把她的身子骨快颠簸得散架了!
　　又不甘示弱向他开口，只有咬牙忍耐。
　　突的马儿一声长嘶，扬蹄不前,若非他紧紧抱住,她已摔了下去。
　　前面黑沉沉的，只隐约见黑伏的山峦，连绵不绝，似乎前路已被山峰阻断。
　　“怎么了？”感觉宴苏的身子突然绷紧，那是种戒备的姿态，仿佛有强敌来袭，一时让她也紧张起来。
　　他却俯下身，轻轻抚了抚马鬃，语声轻和：“没事，只是有人在前面地上挖了壕沟做了埋伏，我这青骢马历经沙场，它能闻出这种陷阱的气味。看来，咱们得绕一下路了。”
　　马儿已跑进了一片林子里，眼前更黑了，他突的只手挟在她胁下，在耳边低声道：“别出声，咱们上树！”
　　林笙歌心中一惊，还来不及多想，胁下一紧，身子便被拉离了马鞍，一下子被挟着似乎腾空而起。
　　这显然就是武林中人所称的轻功吧。
　　在见识无竹苑中那杀手之后，她对这些已不觉得神乎其技，只是仍然意外宴苏这个王室子弟居然也会这门功夫。
　　“人进了林子了，怎么办？”
　　树下有声音传来，阴冷,急促。
　　“能怎么办？进林子,搜！”
　　这些是什么人？难道也是杀手？林笙歌心在“突突”地跳，双手不禁紧紧抓着宴苏的胳膊，浑不知那指甲已陷入了人家的肉中。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宴苏的声音低沉,有一点怪怪的。
　　林笙歌一时没意会过来，宴苏只好动手掰开她一根手指，林笙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放开是指自己。
　　风悄云静，周围黑漆漆地只隐约看到他的眼睛，心便定了三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了，他们走了。”
　　林笙歌也跟着松了口气，“那些人是来杀你的？”从没想过宴苏也会有被追杀的一天，心中莫名有些慌乱。
　　即使夜色如漆，他仍能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心中一动,她对他,也关心的吧——
　　不由轻笑：“天下要杀我宴苏的人何其多！不过至今我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这颈子上!”
　　此时他的自得，却教她笑不出来。
　　他已撮指发出一声清脆绵长的响哨，林笙歌一想，就明白是他召了他的青骢马回来接他们。
　　“这马也是自大宛进贡得来的？”世上良驹，尽产自大宛，在一片沉寂里，无话找话，只想打散心里的恐慌。
　　只要想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在算计着他的脑袋，心里就极不舒服！一边，又告诫自己，别傻了，十三王爷是何等人，耍阴耍冷耍狠，没人比得上他的，何需你来操心！
　　“它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杀死对方主将得来的战利品。”
　　宴苏的语声淡然，“这些年一直跟我征战沙场，直到前年才被放养在这里。”
　　她走了神，一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自己的马来，半天才想起这个话题是自己先挑起来说的。
　　但宴苏的这匹有灵性的青骢马并没有应声回来。
　　等了片刻，握着她的手一紧，“我去瞧瞧，你在这里等着。”说着，已将她安置在粗大的枝丫间坐着，教她抓住旁边的树枝，以免掉下去。
　　感觉修长的手指自腰间滑了开去，四周又是黑漆漆的，不禁慌乱，反手一扯，已扯住了一片衣角：“你去哪儿？”
　　“我去去就来。”他将衣角扯了回来，反身便要跃下。
　　“不要——”她急得忘了收声，想要站起，不料脚下一滑，踩了个空，身子就从树枝的空隙间滑了下去。
　　饶是他反应得快，回手已自不及，只好就势跃了下去，幸好一路有树枝夹绊，下坠之势就慢了许多，在她落地之际，他已先她一步，稳稳接住。
　　如此，竟也惊出一身冷汗。
　　她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惊魂未定。“你快要掐死我了。”他笑。
　　双臂才松了开去，忙从他怀中跳了下去。
　　却轻轻呼了一声，坐倒在地上。
　　这时，月光仿如初醒，终于从层云后探出了头。
　　月华淡淡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苦脸，一个笑脸。
　　原来她从树上摔下来时，脚上的一只鞋子掉了，这一跳，赤足踩到了地上的尖石上，疼得厉害，自然就苦着脸。
　　而他，看到了一只皓足，果然并非三寸金莲，但比他的脚又纤小了许多，月下莹莹如玉，纤巧如梭，如此美景尽收眼底，不免生笑。
　　林笙歌转眼看到宴苏好象在笑，忙拉过衣裙遮住皓足，咬着牙忍着痛，站了起来，然后一跳一跳地去找她的鞋子。
　　“在这里呢！”仿佛变戏法似的，这人手一伸，绣鞋挂在指间摇摇晃晃。
　　伸手去拿，却扑了个空。
　　“我先瞧瞧你有没有流血。”不由分说，已被按坐在一边树桩上，他只手捉住了她的足腕。
　　“不用——”
　　暖暖的指腹在腕间、足背滑动，林笙歌又疼又痒，也不知是哭是笑，拼命咬着唇，阻止他的话说了一半，仍是发出了一声轻吟。
　　“流血了。”他淡淡语道。
　　挣不开来，自己也看不清楚脚底的伤，便淡淡地回：“最多是破了点皮，我还可以走。”
　　“有没有帕子？”他问。
　　她摇了摇头。从不习惯带这些女人家的东西，便待要站起。
　　却又被他推倒。
　　绣袍一掀，“嗤”的一声，便扯下了长形的绫罗缎子，一件好好的月儿袍就给毁了！林笙歌目瞪口呆，不知他意欲何为。
　　他已将她受伤的足搁在自己曲起的膝上，就用这上好的绫罗当作裹伤的布，一层层缠绕，动作居然还十分娴熟，轻轻柔柔，一点儿也没将她弄疼，最后在足背打了个漂亮的耳朵结。
　　“还疼吗？”那样柔软的语声，出自他的口中，林笙歌想笑却笑不出来，别开脸去。
　　“你坐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站了起来。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走。”她努力想把被他绑得胖胖的伤脚再塞进鞋子里去，却没有成功，不免急出一脸细汗。
　　“我去瞧瞧有没有地方可以让咱们过一夜，马上就回来。”他不得不详细说明。
　　林笙歌倒是吃了一惊：“我们不回去吗？”
　　他侧过脸，遥望群林：“回庄院的路只有一条，人家设了埋伏，已走不得。况且你受了伤，便是我找到了另一条路，没有马儿，带着你走，只怕天亮也回不了。不如找个地方先歇一宿，明日张选自然会来找咱们。”
　　看来好象只有这个法子了。
　　“可是，要是那些杀手再回来，怎么办？”她不是害怕，只是不想被他留在这里。只有这时，才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恨他。
　　女人啊女人。他心里暗叹。本来把她留在树上最安全，她非动来动去摔了下来。
　　眼下若留她在树下，他自也有些不放心。
　　长眉微拧，略一沉吟，便俯身来来，抄手将她抱了起来。
　　“我可以自己走——”鼻子抵在他的胸前，声音轻了一些。
　　他轻叹一声，“你要再罗嗦，我可就要将你丢下不管了。”
　　她紧紧闭起了唇，不再吭声。
　　“他在这里！”密林中夜鸟惊起，一个个黑影往这边扑来。
　　宴苏便将她放了下来，语声并不慌乱，悠然而嘱：“你闭上眼睛，什么也别看。”
　　林笙歌哪里能够闭眼？一双明眸只是惊慌地四望，双手紧紧抓着他袍袖……

　　生死涯

　　数十个黑衣蒙面人已掩了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不见钢刀利刃，只黑巾外怒盛的杀气，已足令百步之内虫蛇竞走。
　　一时，万籁无声，月色森寒。
　　“十三爷，只要您交出那样东西来，我们绝不与你为难。”一个黑衣人上前三步，尖着嗓门，假假的，显然是故意作了伪装怕被人认出声音来。
　　“西山华云道上用暗器伤我的人，是你吧——”宴苏只是瞥了他一眼，语声不紧不慢。
　　“十三爷好利的眼，在下还以为再见面时，十三爷一定不会认出在下来，还有些怅然若失呢！”
　　黑衣人嘿嘿笑，那目光却已透着一丝紧张。
　　林笙歌心中一窒，原来他臂上的伤就是被这个人暗算的。既然这个人能令宴苏受伤，他的本事一定不弱，那么这一次，他们人多势众，宴苏又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他已扬声大笑：“阁下既然敢来谋本王的东西，就不是普通人，何必躲躲藏藏？要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实在不敢出来见人，那你就说说你的背后主子是谁，瞧我卖不卖这个面子！”
　　黑衣人轻轻笑了一声：“十三爷何必跟我浪费时间，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宴苏负手而立，淡淡地笑，面目静沐在月光里，俊美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惊惧。
　　“抱歉，你要的东西，我已经送给别人了。”
　　周围那群蒙面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恶狠狠，似黑夜中饥饿已久的野狼，发出幽幽的绿光——
　　黑衣人却未发火，但显然也不相信他的话，目光横睨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子，便冷冷地笑：“十三爷瞧见了没，我的兄弟们可不高兴了！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兄弟们可是一年多没沾女人了，十三爷身后的姑娘细皮嫩肉的，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嘿嘿——”
　　“先奸后杀！先奸后杀！”周围狼嚎似的声音尖锐刺耳，林笙歌却没有象一般女子般吓得缩成一团，反而挺直了背，与之冷冷相对。
　　宴苏目光一转，轻叹，这就是林笙歌，越是危难关头，却是无惧，可惜，他却只想让这钢化成绕指柔。
　　与她的目光相接，他眸中便多了一丝温柔，淡淡地语：“你到那边树下等我，闭上眼睛，只要半柱香时间就好。”
　　林笙歌袖中的手在发颤，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回以微微一笑，点头：“好，我在树下等你。”
　　她转身往左旁的树下一坐，果然闭上了眼睛，将头倚在树身上，似乎在晒月光。
　　几名蒙面人与她仅隔了三步之遥，而她毫无所觉。
　　谁也不知道她这几步如抬着千斤石，走得多么费力。她坐下来，也只是因为她已腿脚发软，再也站不住。
　　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告诉自己：宴苏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一定可以打败这些人。
　　“小娘子胆子还挺大的，让爷先来尝尝滋味如何——”一个粗糙的声音磨娑着她的耳朵，她终是沉不住气，猛的睁开了眼睛！
　　只见树左的一个蒙面人，已欺身上来，伸开巨掌，准备将她擒下。她还未及闪避，却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闷哼一声，仰天倒下。一双比狼眼更凶残的眼睛突了出来，还转动了两下，从此定格。
　　林笙歌没有尖叫，只是牙齿开始咯咯响。
　　开始有了怒骂声，“你他妈的敢杀我大哥，老子要你的命！”
　　笑声悠扬：“只是小小的警告，谁打她的主意，先问过本王手中的叶子答不答应。”
　　银光闪烁中，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把随手采撷的绿叶。
　　一声轻哨，为首的黑衣人已亮出了长剑，“记着活捉他！”
　　周围的目光已成了血样的红，一柄柄剑尖若毒蛇吐信，却比毒蛇还要凶残歹毒一千倍一万倍，杀气向天延伸，向地蔓延，剑光织成了天罗地网，似要将中间的人影撕成碎片。
　　人影不见了，只有片片绿叶在银光间纷飞。
　　叶落的时候，便有一条人影倒下。
　　“杀了他！”“杀了他！”嘶哑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场血腥的拼杀，她缩在树的阴影下，不忍看，不忍听。
　　只怕是他在叫，是他受了伤。
　　每一声惨叫，都引得她忍不住想尖叫。汗已湿重裳。
　　当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她骇得跳了起来。
　　“走吧。”胸膛在急剧伏动，月白的袍子已破成了丝丝缕缕，只是挂着而不是穿在笔直的身躯上。
　　“死——都死了？”转目望向那片林子里，一个个静凝不动的黑影，让她打了冷颤。
　　不能想象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没有，走了几个。”他皱了皱眉，“快走吧，只怕还会有更多人来。”
　　她点头，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他俯身揽腰抱起她，又左右看了几下，略一沉吟，身子一拔，上了树顶，一路疾驰，往高山上奔去。
　　已望见山颠，他脚下开始慢了，一颗颗汗珠滴落她脸上，喘气声越来越急。
　　林笙歌心神略定了些，始察觉出他的异状，吃了一惊，原本并未见他如此费力，难道——“你受伤了？”
　　“不是——”他抿着唇，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不过也差不多了，我身上余毒未清，所以再来几人，我只怕就吃不消了。”
　　她一急，便挣着要下来。
　　“不行，上边的路普通人走不了，来，你到我背上来。”他深吸了口气，语声无比凝重。
　　林笙歌不由抬头往上看。
　　不错，前边的山道，几乎已不能称之为道，那是微斜的山岩，稍一不慎，便要滑落下来。
　　真可谓前有狼后有虎，不上去不行，上去，她又怕他支撑不了。
　　“来，快点。”他催促，人已略有些摇晃。
　　她搂着他的颈子，顺着他的手臂使力，便转到了他背上。
　　死就死吧，若是这样同他一起摔下来，倒合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了。
　　总强过被那些恶人折磨。
　　这么一想，她竟坦然了，把脸贴在他的颈子窝里，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明月，松山。
　　一块突石，在悬崖之颠，人立其上，便如悬在半空，山风猎猎，一个不慎，跌落，下边就是万丈深渊。
　　月下他侧首看她，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未知的神韵，令月下的松涛也静宁。
　　先前那个狼狈的宴苏已消失了，他又变成了无所不能的神。
　　“你没事了？”她还在茫然之中。
　　“我是宴苏，怎会有事？”他的笑容云淡风轻。
　　突然伸手一指脚下：“笙歌，如果我跳下去了，你会不会跟着来？”
　　她只回视着他，假作冷冷地笑。
　　心中却咯登一下，不知他说这话何意？
　　轻轻一叹，风又起，吹动了她耳旁的发丝。
　　他伸指，捉住她风中的发丝，目光蓦的冰冷。
　　“疼。”她说，不由自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薄唇噙着笑，风华无边。
　　这样的男人，怎会有情？
　　宴苏，永远不是林笙歌的良人！
　　他却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轻轻地吮，慢慢地咬，贴着她的嘴边柔语：“笙歌，这辈子，你只能作我的人，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你可知道在你的衣冠冢里，也已埋下了我！”
　　她心神一震，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身后已传来笑声：“想不到十三爷在这种关节眼竟然还有心跟个女人谈情说爱，真是佩服啊佩服！”
　　“刹风景的人来了。”宴苏轻叹，唇离了她，直起身子。

　　连理枝

　　只消听那声音，便知又是先前的那名黑衣人，回目一瞥，只见他正一拐一拐地向前，可是往前走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一步，显然对他心有余悸。
　　“下回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走路。”宴苏唇角的笑意舒淡，说出的话也是风轻云静，却让听的人毛骨耸然。
　　“这小子还有点意思！”黑衣人后边一个人影一晃，大刺刺地站在了宴苏面前。
　　居然比宴苏还要高出半个头来，那银色月形面具，一半是笑脸，一半是哭脸，两个黑洞射出的光芒，也是半明半暗。
　　林笙歌心中一动，不禁仔细注意他的手。
　　他两只手藏在袖子里，交叉握在胸前。
　　“听说你就是十三王爷，对吧？”他的声音轰轰作响，淹没了山风的呼啸。
　　“本王不与鬼鬼崇崇的家伙说话，有什么本事，使出来瞧瞧。”宴苏伸手折下了一枝松枝，表面上托大，暗里已知这次来的，绝非先前的小角色可比，已自警惕。
　　那蒙面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抖动的双肩，令林笙歌悚然，轻轻抓住了宴苏的衣角，低声道：“他就是那个在无竹苑杀人的人！”
　　宴苏目光一烁，便将手中的树枝递到她手中，轻笑：“笙歌，在天愿为比冀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别忘了你我的誓言！”
　　林笙歌不禁着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
　　那面具人却点着头，阴阴地笑：“小子还真是沉得住气啊！老子最看重胆大的人，赶紧的把东西交出来，我就成全你，让你和你的小情人比冀双飞！”
　　“看来你们是不达目的誓不休了！”宴苏轻叹了一声，回过头来：“我已跟那位仁兄说过，东西我早送人了，你们真的想要，就去找杜兵要吧！”
　　银面人一怔，“你是说写武林中专写兵器谱的那个杜兵？”
　　“十三爷，您就别拿杜兵来吓唬人了，你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这样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平白送人？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拐一拐的黑衣人忍不住叫嚣。
　　“把这张图当宝贝的是你们帮主，在我宴苏眼里，金山银山不过是俗物，还不及一本兵器谱来得重要！”
　　宴苏弹指，看似拂去沾在衣上的灰尘，话音未落，身子却已移了一步，微侧，便闻叮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小子果然有点本事。”银面人手一招，一阵银光闪过，倏的没入衣袖。
　　“天衣门的杀手居然会使大宛人的银叶刀，宴苏可也意外的很。”宴苏一语，教面具人的肩膀抖了两下，冷冷一哼，“眼睛够毒，还好死人是不会多嘴的！小叶——”他微微一顿，虽没有回头，后边的黑衣人已连忙答应。
　　“你要我留他一条命，恐怕这点是不成了，我先杀了他，你再从他身上找吧！”
　　“使不得啊，爷，杀了他，我回去可就不好交待了！”黑衣人却急了，跺着脚，却痛得呲牙咧嘴。而这一声，却没再尖着嗓门，那声音粗粗燥燥的，宴苏目光一聚，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末字未出，人影已扑了出去。
　　林笙歌只觉得宴苏将她轻轻一推，人便退到了岩角下。
　　那边月下一白一黑两条人影，白色的一直在闪躲，而黑色的一掌一掌的击空，掌风过处，一时飞沙走石，甚是吓人。
　　“爷，你只要逼得他动用真气就行了，他上次中了西兰花之毒，还没有清除，只要他一用真气，就可手到擒来！”一旁的黑衣人在大声指点。
　　林笙歌心中一沉，原来先前他说的都是真的。
　　黑色人影开始慢了下来，气吁吁道：“小子有种别跑，跟老子实打实地对上一拳！”
　　宴苏轻笑：“打不过还死缠着不放，本王还没见象你这样不要脸的！”
　　银面人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跺地，山石也不禁撼一撼。
　　宴苏天生神力，也不禁对此人的力气深感佩服。若非他中了毒，此刻还真想与其较量较量，看看究竟谁的拳头更硬！
　　林笙歌见状，不禁眉眼含笑。
　　看来这面具人也拿宴苏没辄。
　　“小娘子，你一个人太寂寞了，我来陪陪你吧！”她正笑着，不料那黑衣人一拐一拐跳了过来，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林笙歌使劲挣扎，颈子里就被横上了一把小刀，寒气逼人。
　　“你——”那双眼睛突然显出一丝惊悸，仔细打量她，目光一转，阴沉沉的笑了，附在她耳边低语：“林笙歌，没想到你是个女人，小爷当日可真是走眼了！”
　　林笙歌一怔，突的伸手一抓，他猝不及防，蒙面巾已被扯落，露出了一张大饼脸，半边的黑芝麻，半边的白芝麻，丑陋之极。
　　“潘世玉！”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杀手居然是传说中失踪的潘丞相的独子潘世玉，那个将她贩入沁字院险些万劫不复的潘世玉。
　　潘世玉阴桀桀地笑，手中小刀一紧，隐见血痕。
　　“十三爷，这位林笙歌林侍郎，您还要不要？”
　　岩上的白影衣袂飘飘，潇洒自如地避开掌风，轻笑：“潘世玉，你小心她身上带刺！”
　　潘世玉原本是想抓着他的女人来逼他就范，不过见他连眼角也不往这边瞟一下，心中就没底了。
　　“是吗？好吧，既然十三爷不要了，那小爷我就将就一下，好歹是十三爷用过的，总应该不差吧？”他故意大声的笑，然后“嗤啦—”一声，一把将林笙歌的罗裳撕开，露出一片玉莹的肌肤来。
　　林笙歌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过是想她惊叫，想利用她让宴苏分心，而她，只觉好笑之极。宴苏心里，她什么都不是，又怎会为了她束手就擒不要自己的性命？
　　她不畏反笑，让潘世玉心里发毛，却还得硬着头皮：
　　“啧啧，瞧瞧这嫩肉，摸一把，可比什么水缎子还要滑，十三爷，您的眼光真是不错，啧啧——”说着一把扯开了衣襟，月下只见两朵瑰蕾在雪白晶莹之上挺立，口水便流出来了。
　　“潘重潘丞相，也算一朝重臣，谁知竟生出了一个轼父奸母的逆子，真是可怜之极！”
　　林笙歌脸色苍白，却只字未求饶，反冷冷嘲讽。
　　这一句话，正击中了潘世玉的痛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四望了一眼，终是心虚。
　　“原来真是你杀了潘丞！”她先前的话原本不过是胡诌，但见他目光闪烁，不禁吸了口冷气：“你真是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她这一句骂，教他额头青筋暴起，目光生戾，挥手就是一巴掌，立时见血。
　　“臭娘们，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刑部侍郎吗？敢来管老子的闲事，真是不想活了！”怒气上来，手中刀子一提，直刺她咽喉要害而去。
　　林笙歌惹他的目的也无非是想求一死。
　　此时倒闭上了眼睛，平静地等那一刀，从此尘俗尽绝便干净了。
　　却闻“当”的一声，又听潘世玉哈哈大笑：“十三爷，原来你还是在意这个女人啊！”
　　她眼睛陡的睁开，那边宴苏的身子已飘了出去，正落在悬崖边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银面面具人挡在他面前，嘎嘎地笑声在山间回荡。
　　潘世玉押着林笙歌，一拐一拐跳了过去。
　　“十三爷，您快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吧，我一定帮您求情，还有她，我保证她完好无损！”
　　宴苏似在沉吟，显然也是看自己逃无可逃，终于无奈点头，“你先放她过来！”
　　潘世玉迟疑了一下，银面面具人不耐烦地一瞪眼：“怕什么？他方才已中了我一掌，还逃得了吗？”
　　潘世玉这才发现宴苏面色苍白如纸，唇角隐有血丝，果然已受了重创。
　　再说前面地势狭小，他已退到悬崖边上，要逃，除非从两人头上飞过去。
　　左思右想，顿为宽心，就将林笙歌松开，暗里又瞄了那胸前一眼，不胜垂涎。
　　林笙歌慢慢掩好衣襟，突然反手一巴掌，这一掌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啪”的一声，潘世玉顿时眼冒金星，左颊高高肿起！
　　“你这个臭女人——”他又痛又怒，伸出手掌便想掴回来，才跨前一步，却听宴苏的声音轻笑：“潘国舅——”
　　目光一转，就看到他手中举着一卷羊皮纸样的东西，朝向悬崖，目光冷嗖嗖地朝他一转，潘世玉便讪讪缩了回去，嘿嘿地笑：“没事，我潘世玉就脸皮厚，姑娘要不要再来一下？”他嘻笑着把右颊也凑了上去。
　　她却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宴苏。打他，还嫌弄脏了自己的手。
　　“笙歌——”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心竟一颤。
　　这是平生第一次，让一个女人因他受辱，这种记忆，他毕生难忘。到他身边，她才开始发颤，不禁伸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她的眼泪，也一滴滴渗透了他的裳，烙在了他的心上。
　　“笙歌，他想要那张地图呢，你说，要不要给他？”他轻抚着她的发，语声含笑，眸光却冰冷停贮在潘世玉身上，不怒不焦，却令人遍体生寒。
　　潘世玉不禁退了一步。
　　等她抬起头来，宴苏收回目光，一脸笑容，低头与她相视。
　　“这种无耻之徒，就算你将地图给了他，也不见得会守信放过你。”眸子水样清澈，已恢复了冷静。
　　“可是如果不给，我们可能就要死了，眼下我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他笑得风清云淡，仿佛讨论的并非生死，而只是天气如何。
　　回想宴苏在危急之时以一颗石子，打落了潘世玉的那把刀，救了她一命，心中微暖。看到他唇色微白，唇角还有一丝血丝，心中不免生疚。是因为分心救她，所以宴苏才会受伤吧？
　　他，也并非无情之人呵！
　　“生便同生，死便同死。” 她吸了口气，突然之间，想通了。不管他对他人如何，对她林笙歌却总不差。倒是她，时时欺瞒不停算计着他。
　　如今能与他共生死，她没有一点畏惧，反而满心欢喜。
　　他显然吃了一惊，低头凝视着她，薄薄的红晕爬上脸颊，月色下的她，一脸无畏，又夹着柔情脉脉。
　　目光中的笑谑淡去：“真的愿意与我同生共死绝不反悔？”
　　“是。”她伸出了手，第一次主动绕在了他腰间，将身子倚入他怀中，那明眸仰视着他，似乎是想最后看他一眼，记住他的所有。
　　“十三爷，快点把东西交出来吧！”
　　潘世玉又在叫嚷，直觉有些不妙。
　　“笙歌，你不需要陪我一同死。”宴苏轻吐出一口气，“我让他们放你走。”
　　他既然敢说出这句话，就表明他一定做得到。
　　怀中的人儿却一丝犹豫也不曾，便摇了摇头，“我说过了，生便同生死便同死——”悠然而语，明眸却充满了林笙歌独有的那份固执。一旦钻入了牛角明知是牛角却不出来的固执。
　　宴苏心中实是矛盾，既得意又有些失落。
　　“是因为这副图吗？你怕我把图交给他，所以才——”
　　林笙歌偎在他身前，十指相扣，紧紧搂住他的腰，轻轻地摇头：“你负了曼儿，先前我的确是恼你，甚至是恨你入骨，可是现下——”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眼眸流波，语未尽，意无限。
　　“现下——”宴苏无意识地重复，长眉微皱。他是不是错了？
　　“现下我才知，什么叫爱之深，恨之切——”她悠然而续，纵然脸红得成了红煮虾，那目光却那样认真，清澈见底，无半点虚情假意。
　　如果不是快死了，他必听不到这一番真心话，必看不到她真情流露的一面。
　　眸光幽深，那得色，分明带着惊悸。透彻骨髓。
　　他终是赢了，赢得了她的心。
　　可是他的目光，突然有些彷惑，竟然觉得有些不胜重荷。
　　柔情似长了千枝万藤，紧紧缠住了他，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扣在腰间的手指，也似生了根，入了骨，让他不能挣脱。
　　耳边一点响动，才回过神来，目光一扫，已掠见那银面人在悄悄靠近。
　　“站住！”
　　银面人却毫不理会，冷笑一声一式鹰擒手，张指便向他肩头抓来。
　　“付爷救我！”突闻背后黑衣人惊嚎一声，耳边风声袭来，他顾不得抓人，身子如柳一折，寒星点点，自耳旁飞过，削断了一束发。
　　回目只见山岭上火光漫延，显然是有大队人马赶来。
　　擒贼先擒王，不理会黑衣人的鬼叫，银面人疾如飞鹰，立即往崖边的二人扑去。
　　宴苏把手中的羊皮纸扔了出去，银面人身子一顿，果然反身去抓羊皮，宴苏立即抱着林笙歌趁隙掠出，这两下兔起狐落，快捷之极。
　　那银面人眼角一瞥，手一抓，羊皮纸被吸了过来，右手反掌，挟着巨涛拍岸之势，凌空往二人拍去。
　　只要宴苏松手，那么以他的轻功，足可避开这一掌。但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她若挨上这一掌，必五脏六腑俱裂，必死无疑！
　　身侧是悬崖，避无可避，轻轻一叹，只有赌一把了！
　　“抱紧我！”
　　“王爷！”张选惊叫，来迟一步，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抱着林笙歌似一片落叶，向云深雾绕处飘落。
　　王爷疯了！张选完全怔住了，连那银面人何时溜走也完全不知。望着脚下，只见云深雾厚，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合欢谷

　　白云悠悠，隐见峰峦青幽。
　　三棵百年老松下，结着一个草芦。
　　“你怎么又回来了？”草芦里的声音有点漏风，因为说话的人门牙快掉光了。
　　“我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师父还住在这里。”宴苏的声音，一贯的平静无波。
　　“我云游四海回来了，不行吗？”老人吹胡子瞪眼睛。
　　“我中了毒。”宴苏便撩起了袖子。
　　“真没用！”老人看也不看，反身从床头小柜里一通乱翻，翻出了一个小瓶子，“拿着，吃上三日，什么毒也奈何不了你了。”
　　“多谢师父！”宴苏轻笑。
　　“还有那个女娃子，对你不错啊，口口声声叫你的名字，抱你抱得这么紧，嘿嘿，艳福不错，有为师当年之风！”
　　老人杂乱的眉毛耸了耸，挤眉弄眼，宴苏只是淡淡一笑，没什么表情。
　　老人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走了走了，铁石心肠的孩子，我最不喜欢了。若不是看张瑜的面子，哼哼——”
　　他脸上一点笑意也无。
　　老人冷哼几声，头也不回就出了门。
　　“师父——几时回来？”还象八年前那样，他只问了这一句。
　　“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老人还是八年前的那句话，弹出了屋外。
　　那家伙照旧没有追出来了，只闻木门重重合上。
　　老人仰天一叹：这家伙，真是无情啊！张瑜啊张瑜，你这样为他，他依旧如此恨你，这仇怨怕是永远解不开了！
　　一跺足，一掠千里，瞬息成了一个黑点，消失于林间。
　　“宴苏——”惊慌的叫声，让屋外沉思的人回过神来，推门而入。她满头大汗，惊悸地立在木板地上，一双玉足□在外，连鞋子都未穿。
　　“我以为——”见着了他，便奔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心跳那么急，那么快，显然是吓得狠了。
　　“以为什么？”他抚着她长长披散的发，温声笑语。
　　“我以为我活着，而你——而你死了。”她在心里吸气，半天才缓过神来，说出这句话来，仍打了个寒噤。
　　“傻瓜！”打横抱起她，感觉这副身子骨未免太轻巧了些，不由生怜。
　　走到木床前，待要放下她，她却搂着他的脖子，目光仍余悸未消。
　　想了想，便也脱了靴子上床，与她并头躺下，侧头与她微笑：“这样安心了？”
　　她仍是怔怔地望住他，仿佛他是水做的冰人，下一刻就会融了化了不见了似的，身子仍在不停地颤动。
　　“笙歌——”他觉得她神色有异，伸手一触她的额头，却似触到了火炭，烫得惊人。
　　皱了眉头，难道是发烧了？
　　拉过厚厚的棉被堆在她身上，算一算时辰张选应该已带人下来了，只是谷外布着老头的障眼法，需得自己出谷接应才行。
　　才下了地，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明眸已微红：“不要走——我好难受——”娇喘细细，额角一颗颗汗珠渗了出来，倾刻已满头大汗。
　　宴苏心中一动，若是发烧，不会这么快就出汗，难道——
　　想起老头曾给她灌了一碗汤药，说是安神茶，难道这茶里有古怪？
　　“我不走，我给你端水——”一边轻声哄着，一边脱开手，然后直奔屋外——
　　“痴儿，我给她喝了红花鬼母，你不乖乖与她合体，她可就没命喽！”一张字条，斜贴在居中的树干上，上面奇丑的字体，让宴苏脸都青了。
　　“有一天，等你爱上了一个女人，你就能够了解你母妃与张瑜之间的事了！”
　　眼前仿似听到老人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多年的话。
　　将字条撕了个粉碎，他不想了解，也绝不原谅那些曾伤害过他的人！尤其是张瑜，是张瑜害得他自十三岁开始，便失掉了父皇的恩宠，是张瑜害他有母等于无母——即使亲手砍了他的头，即使用他的鲜血——也不能洗去他给自己带来的耻辱！
　　冷冷的目光转向木门，长眉微扬，轻轻地笑了——师父啊师父，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安排我宴苏的爱情么？未免太天真了！
　　脚下再不犹豫，迳往谷外掠去。
　　“王爷！”一脸汗水淋漓的张选跪在他身前，这个木雕似的男人第一次红了眼睛。
　　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在找遍整个山崖上上下下，一无所获时，他以为王爷已摔成了粉碎，却依然强撑着，命令加派人手继续搜寻。
　　眼见宴苏飘然出现在面前，四肢完好无损，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一下子就腿软了。
　　“找到王爷了！”一下子，整个山谷沸腾起来，欢呼声不断。
　　唯有那个当事者却一脸无动于衷，目光一扫，“可通知白洋了？”“是，白洋在西边山谷里找您，马上就会过来。”
　　轻舒一口气，却令张选封锁整个山谷，禁止任何人出入。
　　张选有些莫名，不过看王爷面色不悦，连忙应声而去。
　　他才走，一个白色身影已急急掠了过来。
　　“王爷——”
　　“白洋，你跟我来！”白洋还来不及说话，已被一把抓住手腕，飞快往一片林子里钻。
　　前面出现大雾弥漫，根本无路可寻。白洋记得他曾与张选搜寻过此处，差点迷路，才退了出来。
　　但宴苏对此处似乎十分熟悉，东走百步，西走五步，又右转，很快眼前迷雾尽散，出现了一条小溪，溯溪而上，就见三棵百年老松之下结着一座草庐。
　　“原来这里被高人施了障眼法！”白洋突然明白过来，难怪他与张选连同五千精兵在这里寻了一天一夜就是找不到这里的道理。
　　宴苏伸手一指那树下草庐，含糊道：“屋里有位病人，你医术高明，且去瞧瞧——”
　　白洋有些意外，宴苏从不多管闲事，难道就是在谷外结阵的高人？
　　宴苏负着手，站在松下，仰首望天，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白洋只好摸摸鼻子，知道问也是白问，且进去瞧瞧再说。
　　眼看那飘逸的白色身影入了草庐，心突然莫名地乱了。
　　宴苏，你不可心动，不可心乱，只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不论白洋用什么法子救她，都与我无关。
　　眼观鼻，鼻观心，盘腿而坐，四周静寂得连松针落地的声音也尽收耳内。
　　为什么会这么静？为什么进去半天还不出来？
　　心底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
　　突的跳了起来，宴苏啊宴苏，枉你一世聪明，就算与她合体又怎样？难道这就是爱了？简直是笑话！
　　宴苏才靠近门口，一个身影已冲了出来——一见宴苏，便一把抓住，推进了门里，火烧火燎地喝道：“王爷，这病看来只有你来治了，我到外边给你把风！“
　　说着又怦的一声，把木门倒扣上了。
　　宴苏的目光一时有些不适应室内的幽暗，微微眯起，等看清了，心中一凛——林笙歌显然已有些神智不清，双颊酡红，衣裳凌乱，也不知白洋对她做了什么，他还不及发怒，却见她左袖一扬，一道寒光直向她自己的腹前插去！
　　“笙歌！”他什么也没想，随手往怀中一探，抓住了一只瓶子便掷了过去。
　　瓶子正打中她持刀的手腕， “笃”的一声，匕首刀尖朝下，钉入木板地！可见她那一刺，有多使力！若非他阻止，只怕就要刺穿她自己的肚腹，神仙难救。
　　“傻瓜，你作什么？”他气极，抓住她的手，忍不住后怕。若是他迟来一步，慢上一步，此刻她岂非就死了？
　　“好难受——”那双明眸神智半昏，却还认得出他来，欢喜不禁又无限痛恨身体内的感觉——咬着唇，痛十分，才醒三分，只怕下一刻就无法控制自己，见着他，仿如见着了救星，不禁喜极而泣——
　　“杀了我，我不要这样——好难受——我控制不了自己——”
　　从来没听到林笙歌这样哭，以前至多就是默默的流泪。如今却在他面前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宴苏轻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不知道为什么遇到林笙歌的事，他就失了分寸，还好这一次，他还来得及，否则就要为她做一个真正的坟墓了！
　　“宴苏——”她伸手摸着他的脸，似乎怕是幻觉，一再地用手来确认。
　　“是，是我。”他答应着她，一边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不忍心再让唇瓣添上一道伤痕。
　　熟悉的唇吻，让她终于松了口气。
　　那药性再也压抑不住，不禁在他唇下呻吟。
　　热情的女人，自动献身的女人，宴苏见得多了，只是面前人换了林笙歌，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但随即被眼前的一片春光吸引，他的吻也不禁微微急促起来，伸手轻松便帮她御去了所有的衣物，露出羊脂般的胴体，抖得似风中的蔷薇。
　　“好难受——”她伸手总想寻求什么，不断地摸索。
　　他轻叹一声，唇一探，捉住了一点朱红，温柔的吸吮——
　　无可明状的痛苦一下子找到了释放的方法，回手抱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地呻吟，静室里满溢着花开的欢娱……

　　番外

　　

　　有情木

　　四肢紧紧缠绕着他，似藤蔓，他却不再觉得窒息，反是她无助的呻吟，是□的最大催化剂，最后已分不清吃了红花鬼母的人是他还是她。
　　急不可耐地换了位置，将她压在了身下。轻轻地喘息，额上已微沁汗珠。
　　“宴苏——”她睁开了眼，明眸中有一丝茫然，宴苏轻叹了一口气，要命，她怕是要清醒过来了——更要命的是他的欲望已无法扼止！
　　你中了毒，我只是帮你解毒——这个解释，常人无法相信，宴苏第一次觉得头大。
　　皱起的眉，在触及他满头的汗珠，想起了前事——负着她逃命……为她挨了一掌……抱着她跃下悬崖……
　　“我们——是死了？还是活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伸手触摸他的脸，这样真实的存在，她已经有了答案。
　　松了口气，想帮他擦汗，低头看到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而自己的手，还紧紧绕在他的脖子上，在脑后与他的黑发纠缠——
　　顿时满脸通红，手脚并用，想从他下边挣脱出来！
　　“笙歌——”他一声呻吟，似乎极其痛苦，她不禁吓了一跳，难道受伤了？然后感觉身体有异——
　　“笙歌——”
　　“啊——”
　　白洋在树下看着日头渐渐西坠，摸摸自己饿扁的肚子，一脸哀怨。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宴苏匆匆而出。
　　“走吧。”面对白洋的挤眉弄眼，他淡淡一笑，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白洋恨得咬牙。
　　在里边这么久，难道没有把她吃了？白洋不相信。
　　可宴苏的样子又让他不敢问，万一是想吃却吃不到呢？看他的样子好象就是如此。
　　想想先前自己就差点被插一刀，不寒而栗。可是最后听到的那一声尖叫，明明是女人的声音——这代表什么呢？
　　“那——里边的那位姑娘呢？”他旁敲侧击，仔细观察表情，好象没有一丝变化，“她中的应该是一种——一种淫毒，非与男人合体不可，王爷是不是——”
　　宴苏却笑了，一拍白洋的肩：“她若中了淫毒，我何须叫你？算了，里边已有高人在帮她诊治，我先送你出谷。”
　　白洋吃了一惊，他方才可一直守在屋外，若有人来，不可能不知，除非这位高人本来就躲在屋中。相想自己进去时倒没注意里边是不是另有什么密室，说不定——
　　宴苏一边已转了话题，问起西山的军建情况。白洋轻笑，一脸得意：“王爷放心，这一出剿匪记，让咱们的军队顺利驻扎在了西山，此时数百大炮都已掩埋好了，只等三王爷那一出进京勤王了！”
　　“薛止——没怀疑吧？”
　　“小侯爷现在勤快得很，每天练兵，那五千兵马够他乐不思蜀的。不过，我不懂，王爷为什么要留他在西山呢？”
　　宴苏身子一晃，已掠过小溪。
　　“来日，你自会明白我的用意。”
　　风悄，云静。
　　林笙歌倚着门，看树下的人闲闲坐在木桩上，半截衣袍掀起，露出雪白的绸里，手里正用她的匕首仔细雕弄着什么东西，木屑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半截掀起的衣袍上，有一瞬间，她以为是幻觉。
　　“看够了没？”他终于停下了刀子，直起身子，回头，微笑。
　　她微有些羞意，稍一迟疑，终是慢慢踱了过去。
　　“我的匕首——”她伸出了手，他却将一个木头人塞进了她的手心。
　　她怔了怔，将木人竖起，眉眼鼻口，无一不有，看那长长的发，纤细的身腰，显是一名女子模样。
　　“似乎不太象——”他自己看了一眼，似乎不太满意，长眉微皱了一下，手一绕，已环在她腰间，轻笑道。
　　“给我刻的？”林笙歌不禁仔细再瞧，那眉眼弯弯，说象不象，说不象，那神态又有几分是，不由抿嘴笑。
　　他俯下身子，脸贴着她的脸庞，笑：“拿这个，换你的匕首，可值？”
　　“不行！”她忙转过头来，“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千金难得——”他的笑容微凝了一下，不说话，低目看着她。
　　“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做一样东西送人——”悠然慢语，让她微微一窒。
　　“我也没说不要啊！我只是——”不等她说完，袖子一动，手里的木头人就被他夺去，冷冷一句话：“本王从不勉强别人！”
　　林笙歌啼笑皆非，忙在他甩手而去时扯住他的袖子，不敢有一丝勉强地笑：“知道了，是我错了，我很喜欢这个木人，给我吧，啊？”
　　他哼了一声。
　　林笙歌便伸手把他的手指掰开，好不容易才将木人重又拿了回来。然后轻轻一叹：“只是没有匕首防身，我真的会觉得不习惯！”
　　宴苏叹口气，瞪着她：“林笙歌，你知道什么叫定情信物吗？”
　　林笙歌嘴巴微张，那副傻傻的样子，让宴苏终是绷不住，笑了。
　　“林笙歌，你真的是个傻瓜！”
　　车轮滚滚，偶尔听得马嘶。
　　自离开草庐到马车上，林笙歌一直在装睡。她实在无颜见他。
　　直到他下了马车，她才悄悄睁开了眼。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终究是要面对的。
　　轻叹一声，掀起一角窗帘，夕阳西下，盔甲森森。蓝色翎羽之间他一身轻袍，挺直的背影，即使在人马挤挤下，仍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来早已情根深种而不自知，只消这样瞧着，便不能移开目。
　　德十年，冬。
　　各地要入京勤王的呼声愈高，连安长邻近的庆州、连阳等地百姓也开始感觉不安，首先是精明的粮商们开始屯粮，以期战时高价出售利润更丰，然后老百姓们也开始贮粮。
　　一时周边各州粮价高涨，也成了户部最头痛的事情。
　　户部侍郎秦杨上表，要求皇帝下召，由户部出面，向全国各郡县统购粮食，再以平价出销，以解燃眉之急。
　　但上表之后，却迟迟未见皇帝批复。
　　眼见百姓时为争粮发生殴斗流血事件，民生困苦，纷纷到户部官衙前闹事，一时户部官员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直接负责此事的秦杨更是夜不能寐，拖了三日，想来想去只能向丞相胡辛求助。
　　此时，朝中各大臣已分成明里暗里两个派系，一是紧随四王爷宴玺，支持皇帝的，称为保王派。另外一个就是拥护三王爷的，称为勤王派。如秦杨之类的年轻官员，不喜派系之争，又对皇帝还持一线之忠诚，故成了两派之外的流离人员。
　　胡辛闻其来意，不禁抚须笑道：“这可巧了，昨儿十三王爷正和我说起这事，他说如若强制向粮商收购，他们必藏起粮食，再跟你哭穷，这是白白浪费时间，他已派人了解到南边源县官仓有粮可调购，正让我通知你，只须着王爷这封信函派人前去即可。”
　　秦远有些将信将疑，只因前月他也曾亲往源县等产粮大县，但当时的县官却是口口声声称官仓中空，无能为力，怎的不过十日，就改了口风？
　　但他还是持着十三王爷的这封信函，又亲自跑了一趟源县。
　　结果大出意料，人家一见王爷亲函，立即派人装粮，不过一日，百辆粮车就装满了，随着他运回安长。
　　经此一事，秦杨便与他的几位结拜兄弟叹道：风雨飘摇之中最见人心，在王室中人皆忙着争权夺势之际，唯有十三王爷以解民之困苦为先，急民所急，只有这种人，才值得我们跟随啊！
　　沈遥也一力推崇，独有赵志生是四王爷的忠实拥护者，只笑而不语。
　　此后秦杨成了十三王爷的得力助手，不久受十三王爷推荐，挂职军机处，往返于军机处与户部之间，终日忙碌不停。
　　某一日，秦杨在十三王爷府碰到了他的结拜兄弟沈遥，相逢一笑，心照不宣。
　　林笙歌醒来之时，面对着她的是笑得象朵向阳花的怡人。
　　怡人抿着嘴笑嘻嘻：“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听说王爷已进宫请旨，不日小姐就是十三王妃了呢！”
　　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痛啊——原来不是做梦！
　　惊出一身冷汗——十三王妃，又岂是我所求？

　　好事近

　　掀被而起，林笙歌急着要找宴苏问清楚。
　　怡人被她的表情吓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去找任总管。
　　可是任总管来回话，一脸无奈：王爷很忙，吩咐过，这三日任何人不得入清阳阁打扰！
　　这又算什么呢！她咬着牙，谁的阻拦也不理，大步出了落子轩，直接闯入了清阳阁的院里。
　　“都退下吧。”宴苏终于出现了，一身银绣玉带，风采翩然。
　　院中一下子清寂了下来，只剩檐下树下两人对望。
　　他的眸子如春水一汪，少了往日的深冷，清明如镜，楚楚照着一树繁花下一个青丝未挽素衣如雪的女子。
　　“怎的不加件衣裳就跑出来了？”长眉一皱，步下石阶，这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往自己寝卧而去。
　　心在怦怦跳，一见到他，便手足无措，来时的怒气似被浇了一头冷水，再无从觅迹，连自己究竟为什么来，也迷迷糊糊了。
　　只想着就这样让他牵着手，走到天荒地老，也是甘愿。
　　“这么急想见我？”将一件袍子披在她身上，看她娇靥微红，眼波如醉，心不禁痒痒的，忍不住低头吻去。
　　她回过神来，却已被他轻薄了去。
　　虽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唇，也教她乱了心神。
　　要怎么说？问他为什么立她为妃？说她不愿做他的妃子？
　　“怎么了？是——有话要跟我说？”宴苏何等精明？一眼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
　　“我——听说，你要纳我纳我——”她终有些说不出口。
　　妃子，对她来说永远有曼儿的阴影在，连说起，都是负担。
　　把垂下的青丝拂到她耳后，忍不住便玩弄着那白嫩的耳珠子，林笙歌最怕痒的，自然缩起脖子，忙避了开去，用手护着，脸自微红了红。
　　他懒懒的笑：“是怡人那丫头又多嘴了？”
　　“应该——不是真的吧？”她揣测着他的笑意，战战兢兢。
　　他不禁好笑又好气，手指轻轻一捏她尖俏的下巴：“笙歌，我纳你为妃，你难道不高兴？”
　　“不要！”这两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宴苏好整以暇地在一张铺着雪白皮裘的椅子坐了下去，回手一拉，她便坐在了他的膝上。
　　没有生气，只淡淡地问：“为什么？”
　　她转过眼睛，看向一边玉瓶中的花色，咬着唇，却不开口。
　　“生便同生，死便同死，笙歌，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如果你不是我的王妃，你又怎能与我同生共死？”
　　“你说明明喜欢我，我要娶你，你为何又不肯嫁我？”
　　他一句句逼问，她脸红成了桃花，干瞪眼，却无言以对。
　　那日在悬崖上，她一时情动，就说出了这番话，没想到落下口实，被他拿住，竟是他在理，而她倒成了无理取闹的主了。
　　憋了半天，才回出一句：“我是个死刑犯，有命案在身，宫里很多人知道我底细，你又怎能纳我为妃？”
　　“这是我的事了，你只管安心等着圣旨下就好了。”他端起玉璃盏，喝了口茶水，看来是胸有成竹。
　　“皇上若知道我是冒充的白云城来使，可能就知道你拦截密旨的事，你——你都不怕吗？”
　　她却很担心，想到了皇上会怎么看她，想到四王爷会怎么想她，想到了曼儿——想得冷汗都下来了。
　　“林笙歌，你是不是怕如果我被判谋逆，抄了家，你嫁给我就会受牵连？”他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定定地瞧着她，那眸子，似月沉清溪，静明肃穆。
　　她恼了，那双明眸狠狠地怒视着他，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红唇似风中的花瓣略略颤动——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怒气，只能令他情动，不禁低头一边亲着她的眼，她的唇，一边喃语：“笙歌，我只想与你白发齐眉——”
　　林笙歌心中一颤，握拳的手无力打开，所有的禁忌都被这一句温柔击溃——唯有轻叹一声：他，是她这辈子的克星，爱上了他，又怎舍得逃离？
　　“等我十日，十日后，咱们就成亲。”他吻得恋恋不舍，话中之意，仿佛是要远行。林笙歌心中一惊，睁开了眼睛，手不自觉已捏着他的衣：“你要去哪儿？”
　　轻轻咬了她一下，看着她的唇红似艳果，只觉自己是中了毒——他居然冲动得想带着她一起走！
　　拇指抚平她眉间的颦起，淡淡地笑：“别担心，这京城有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怎舍得不回来？”
　　即使近得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颜容清华，瞧不出一丝如她的依恋。他说的最重要的东西，自不会是指她，应该是——她突然清晰无比。
　　松开了一根一根手指，敛了那慌乱的眼波。
　　“好，我在这里等着你。”本应是柔情蜜意的话，却有说不出的酸楚。林笙歌从不曾象此刻一样软弱，眼里的水雾隐在眼皮子下，
　　泫然欲泣。
　　“笙歌——”宴苏待要说什么，突听外边张选的声音在门外轻传：“王爷，宫里急传！”
　　林笙歌连忙站了起来，还好张选站在外门，并不进来，免除了她的尴尬。
　　“那笙歌先行告退。”低着头，转身就走。
　　“是皇上还是太后？”他皱了皱眉，站了起来，目光尾随着那个身影走过了庭院，隐入门后。
　　“是——皇后。”张选一边吩咐侍女为王爷准备朝服，一边低声回答。
　　宴苏轻轻松了口气，长眉一扬，唇角竟有了一丝笑意。推开侍女送上的朝服，“不用了，取一套便装就好。”
　　窗外风雨飘摇，林笙歌坐看着着窗前的灯烛生烟，心絮不宁。
　　“小姐——”怡人匆匆拂帘，递进了一封信，林笙歌看外边并未具名，抽出纸笺只瞥了一眼，便坐不住了，告诉怡人自己得出去一趟。
　　怡人居然没有为难，笑嘻嘻道：“小姐如今比不得从前了，任管家说了，小姐去哪儿只要吩咐一声，我可以直接让人备轿。”
　　林笙歌愣了一下，看着她穿帘而去，才想起自己得先换了这女罗裙。
　　雨渐成丝，一路淅淅沥沥。
　　林笙歌按着信里所画的路线，让马车停在一条巷弄里。
　　自己撑着油纸伞，推开了巷弄人家的木门，门檐下的三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庭中一人提着灯笼相侯。
　　纤柔的身姿，在伞下亭亭玉立。

　　意踌蹰

　　“白姐姐——”林笙歌笑着奔上前去，白裳女子遮住面容的伞沿略略抬高，灯下笑靥如花。
　　林笙歌掷了伞，钻到她的伞下，顾不得雨水湿了半边衣裳，执手相看，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姐姐，他们怎肯放了你？”
　　白漱玉执着灯笼，与她共撑一把伞，笑着引她入屋：“别急，进屋慢慢说。”
　　门里灯火通亮，林笙歌看看脚下被她踩湿了的地毡，再瞧瞧屋里华丽的铺设，甚为意外。
　　这又是谁的屋子？
　　“瞧你，衣裳都湿了！”白漱玉推她进内屋去，只隔着一层罗帷，里边灯光暗幽，锦榻叠绣,已是内卧。
　　换了一身绣罗，白漱玉便将她按坐在镜台前，点亮了台上的灯烛，要帮她梳头。
　　林笙歌知道这位姐姐是最讲究妆容的，也自随她，只是目光掠见镜台前的盒子瓶子，装着各色的香粉胭脂，盒上盖上还都印着镜花斋的名字。
　　记得白姐姐说过京城最闻名、也是最好最贵的香粉胭脂，就数镜花斋，这小小一盒香粉，便要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只是自离了宝月楼，白姐姐便已改了这昂贵的喜好，总说往后日子长着得节省着花，一直甚为简朴，却不知为何如今又如何奢侈了起来——
　　“姐姐，你快说说是他们放了你，还是你自己逃出来的？”林笙歌满腹疑团，只想快快解清。
　　白漱玉轻轻一笑，玉指如梭，穿过她的青丝，已挑出一绺发，挽成一个小云鬓，只问她：“好看吗？”
　　林笙歌应付地点了点头，只催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白漱玉笑道：“他们留我在那里是要做人质，你还未完成他们交办的事，他们怎肯放我？要说自己逃——以姐姐这样的小脚，那地方又是深山，不辨方向，我就算逃出山谷，只怕也会迷路或被山里的野兽吃了，这样一想，我哪里敢逃啊！”林笙歌听着在理，便更奇怪了：“那姐姐是——”
　　“我能在这里与你相见，自然是得贵人相助了！”白漱玉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已将她的青丝半数堆成了云鬓，余小半编成了一条小辫，悬在一边。
　　“贵人？”林笙歌心念急转，猛然想起一人：“莫非是赵志生赵大人？”
　　白漱玉笑而不答,只将她定在镜前，弯下身子，看铜镜里的人儿：“瞧瞧，只须再加上这一枝珠花，便是绝世风华，独立傲世的佳人了！”说着，从一边的碧玉妆盒里，取出了一朵粉色珠花。
　　林笙歌有些啼笑皆非，只觉得这位白姐姐处处卖关子，显得有些古怪。
　　“妹妹不觉得这珠花很眼熟吗？”被她这么一说，林笙歌才不得不抬眼看了一下，猛的想起一事来，讪讪道：“姐姐原先送我的那枝，与这个还挺象的，只可惜不知被我掉在哪儿了！”
　　白漱玉便抿嘴轻笑，慢悠悠道：“不是象，而是这枝珠花，本就是你掉的，被人家拾了来。你瞧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林笙歌闻言，不由吃惊，忙伸手取下这珠花，仔细瞧去，可不是，珠花当中的花心，镶着一点墨玉蓝，乍看，被外边粉色的珍珠瓣所掩，只有在夜色下，才能烁出这些蓝光，分外夺目耀眼。
　　当日白漱玉送她时就曾说这点墨玉蓝，又称猫儿蓝，是极罕见的宝石的一种，外边的珠瓣倒不如这一点蓝值钱。只是进皇宫一趟，就丢了这枝珠花，她一直有些遗憾，觉得是负了白姐姐的一番心意。
　　此时失而复得，又惊又喜，笑道：“可见此物终究与我有缘，竟又回来了！”
　　白漱玉轻笑一声：“是物与你有缘，还是人与你有缘，这可就说不清了……”
　　林笙歌回过身来，见她脸上虽笑着，眼中的神情却清楚写着怅然若失，便反身搂着她的腰肢，笑：“此物是姐姐所赠，自然是说明了我与姐姐的缘份更深，此后再也不分离！”
　　“甜言蜜语，还是留给你的十三王爷去说吧！”白漱玉食指轻轻一点她的额，似笑似嗔。
　　林笙歌笑意微敛，垂下了眸，轻轻一叹。
　　“现在外面纷传十三王爷要纳妃子，难道不是你么？”白漱玉见状，倒吃了一惊。
　　她转过脸去，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笑得迷茫：“他的真心，我猜不透。如今，我不过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只想着能多见他一面，便好一天——”
　　白漱玉看着镜中人苍白的面容，哪里有半点即将为新人的喜悦？不禁心疼，上前环着她的纤肩：“傻瓜，如果他只是利用你，难道你也甘心情愿？”
　　“利用？”她笑了，“我也想过呵，只是如今我不过是个潜逃的死刑犯，最光明正大的身份也只是大宛的一名舞姬，一个卑贱连平民都不如的无用之人，有何利用价值可言？”
　　“谁说你卑贱无用了？”
　　珠帘“唰”的一声被人拂起，一个声音似箭，穿空而来，让她心弦一震！
　　“四王爷——”
　　他慢慢踱了进来，宽袖微摆，丰冠的面颊分明瘦削了许多，只有长长的眼，透着微笑如昔。
　　“笙歌，好久不见。”
　　林笙歌难掩诧异，又有故人相逢的温暖在心中融融。
　　忙上前拜见。
　　宴玺伸手相扶，轻叹：“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也一直派人在找你，没想到原来你就在十三的府内！”
　　林笙歌心中有愧，当日返京，以为将前事尽忘，只要得图即归，所以不想麻烦四王爷，谁又知竟与宴苏纠缠不清，想必宴苏要纳自己为妃之事，四王爷也是知道了的。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呐呐：“笙歌劳四王爷处处费心，实在无以为报……”
　　目光端详着她的面容，想到了一句：人比黄花瘦。只有明眸清亮如昔。
　　一时静默下来，相对无语。
　　“白姑娘，我想与笙歌单独说几句话，可否？”宴玺微微打起精神，强作笑颜。
　　白漱玉是过来人，心中微叹，应声退去。
　　示意林笙歌坐下，他则退坐一旁，与她成斜角之势。
　　“笙歌，其实，你不须愧对我的，倒是我，有负你外祖所托，让你受尽苦难，甚是惭愧！”他悠然一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话里的诚挚。
　　“外祖所托？”林笙歌不明白。
　　“你外祖谢阁老，东唐三代元老，为两朝帝师，又是辅助皇上登基的功臣，对朝廷的功勋历不胜数，这些是世人皆知的，但谢师傅最大的牺牲，却是为了完成我太祖皇帝的遗命，不惜牺牲了他独生女儿——也就是他女儿的终身幸福！”
　　以宴玺的角度，很容易观测林笙歌的神情，见她并无惊讶，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外祖本是一个处处以大义为先的人，儿女亲情，也只得割舍。”
　　“不错，但他还是觉得是他害死了你的娘亲，内疚不已，所以在他临终之前，只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至此，语声一顿，略为沉凝。
　　林笙歌接前想后，已猜到几分。
　　轻声叹：“外祖从不谋私利，难道是破了例，托王爷照顾笙歌？”
　　宴玺微一犹豫，慢慢点了点头：“也算是吧，他是让我答应——娶你，照顾你一生一世。”
　　林笙歌脸色顿时微变，她相信以四王爷的为人，绝不会撒谎，若是外祖真有此遗言，她又当如何自处？
　　“王爷当时——答应了？”她的声音已微颤。
　　宴玺在黑暗中凝神着她，有一瞬间，他的心比指甲戳入掌心渗出了血还要百倍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明明都占了先机，却都迟来一步？是不是上天注定了他宴玺只能做一片绿叶，永远只能旁观？
　　银牙欲碎，却吐不出那个“是”来。
　　“没有，我只承诺会让你一生无忧。”不论怎样痛,他不忍让她失望,也无法自欺欺人。
　　林笙歌松了一口气，暗想，是了，四王爷心中只有他青梅竹的的表妹，即使后来她成了潘贵妃，四王爷还是心念着她，怎会应允外祖的婚事？
　　宴苏不是没看到她脸上的如释重负，那句“可是，我如今却后悔了”，已到了喉咙口，只得咽下。
　　他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了身子，苍白的脸隐有一丝淡红：“笙歌，我答应了你外祖，要让你一世无忧，所以，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如果宴苏不能给你幸福，如果他辜负了你，你——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林笙歌微微一怔，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时有些恍惚：这人，是一向冷静温和的四王爷吗？那急促的口吻，那眼中的激烈与受伤，又是因为什么？
　　“宴苏他——”他会对我好的？她毫无把握，以至于竟无法说一句完整的话让他放心。
　　宴玺深吸一口气，“笙歌，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宴苏，他真的一心一念只有你一个吗？”
　　“应该——”她迟疑，轻叹：“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其他的女人——”
　　宴玺轻轻松了手，缓缓站起：“是，能让十三看在眼里的女人，本是少之又少。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子，也已经嫁给他人为妻，应该——不会有负于你——”
　　第一次听说宴苏曾喜欢过别的女人，林笙歌的心在狂跳。想问是谁，却开不了口。
　　宴苏，她知道的宴苏，从未传出什么风流韵事，他与女人卿卿我我的场景，她实在无从想象。美貌如曼儿，也不曾让他乱怀，她只以为他天性凉薄，石头心肠。
　　没想到从宴玺口中得知，他，原来也有衷情的人！

　　难知心

　　宴玺临走，似乎随意一问：“你身上，可带着你爹爹留给你的匕首？”
　　林笙歌一时还转不过念来，“匕首？”
　　而后一省，不免惊讶：“王爷怎知？”这匕首原是她三岁时父亲送给她的，让她好好珍藏，不离不弃，世上知道此物的寥寥无几。
　　宴玺犹豫了一下，轻轻一叹：“你外祖曾将此物交与我察看，是想着说不定你爹爹会将那地图藏于其间——”
　　林笙歌吃了一惊——“不可能的，这匕首我自小随身携带，若是有物藏在里边，岂能不知？”
　　“不错，当时我们请第一巧匠诸亮察看过，根本不可能藏物。”宴玺点头，“只是东唐与大宛大凡有野心之人，都对百谷秘图势在必得，如今百花族人既已找到了你，难保他人不闻风而至。所以，你还须千万当心，有关你父亲，或是这把匕首，切莫与外人提及，包括——宴苏！”
　　宴玺临别的目光凝重，沉沉压在林笙歌的心里，惊悸万分。
　　他为什么说那番话？难道他已对宴苏起了疑心？还有宴苏——那日在山谷中要了她的匕首，所谓定情信物之言——难道真是另有所图？
　　回到十三王爷府，怡人正焦虑地等在门外，一见她便欢天喜地地往里喊：“小姐回来了！”
　　迎上前，又压低声音一脸焦虑：“小姐，王爷在屋里等着呢！”
　　林笙歌心絮纷繁，正想找他问清楚，只轻轻嗯了一声，跨进门里。
　　“咦，小姐的衣裳怎么换了？”到廊下，怡人为她拂去裙裾的雨水，灯下看得分明，不禁微微一怔。
　　恰巧屋里的人拂帘而出，林笙歌听得珠帘翠落，抬起头来，与一双笑意疏离的目光相对。
　　怡人在屋中燃起了一点静香，悄悄退去。
　　层层帘栊，是静寂弥漫。
　　“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他问得突兀。
　　林笙歌一愕，“说——什么？”
　　“比如——”他回过头来，目光自那一身淡粉的罗绣衣裙慢慢掠过，停驻在发鬓之上，柔情又自冰凝。
　　“你方才去见了什么人？”喜怒不见的口吻，却令林笙歌莫名生愠。
　　“只是一个朋友。”她下意识地不想把四王爷的名字吐出来，淡淡地回。
　　“一个朋友？”他长眉舒展，伸出一指。轻轻捻熄了床前的灯烛，袅袅一缕轻烟，在两人之间升起。
　　“那日有人在皇后的长门宫前经过，不料却看到了十分有趣的一幕——一名宫女撩起裙摆跑得飞快，掉下了发上唯一的一枝珠花，后边尾随而来一人，匆匆捡起了这朵珠花——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月光照进帘栊，给两人的脸蕴上了一层清冷。
　　林笙歌歌冷笑：“这名宫女后边又没长眼睛，怎会知道是谁捡了她的珠花？”
　　“也许吧。”他的眸中已了无笑意，似寒潭的水在月光下波动。
　　“其实，无论我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你十三王爷早派了人跟着，本一清二楚，何必还来问我？”她的口气已转为生硬。
　　他暗里冷笑，林笙歌啊林笙歌，若是心中无鬼，何须怕人问？怕人跟？
　　静默无言的他，月色下似无瑕的玉石，清俊得世人无可匹，却也冷漠得教人不可攀。
　　心中蓦的有些凄惶，总是她在揣测他的真心，还要应付他的猜疑，而她的疑虑，却从来无法得到答案。
　　拂袖而起，“我累了，想休息了，王爷走好！”
　　她竟下了逐客令。
　　宴苏站了起来，没有发怒，只是静凝半响,突的伸手一拉，让她一个踉跄，便落入了他怀中。
　　“林笙歌，我以为我已经把你的刺都拔去了，没想到，你还是倔强如斯——”唇角微微的笑，低低的语，仿似静夜的风拂过荷潭，冰冻三尺也会被吹化了。
　　不容她挣扎,已自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纵使他的笑,他的语,这般温柔,他的吻,却挟杂着莫名的烦燥,掠夺似的吸吮,恨不能将她揉碎了,吞入肚中。
　　她挣扎不开，只是她的心仍是清明，这个男人，不过是将她视为一个征服的对象而已。他何尝曾有真心？
　　“笙歌——”激情中的呼唤，生生要化了她的坚强。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到他轻软的发，一颗眼泪，不自觉爬下脸颊。
　　“宴苏，你是喜欢我的，是吗？”抓住了他滑入胸前的手指，触手的温暖，让她含有一丝希冀。
　　“傻瓜——”他倾身吻她，触到那湿意，微微一怔，却笑了。
　　“这世上，只有你林笙歌是让我在乎的女人，明白吗？”动作又复轻软，亲昵的吻，落在她的额上，密密麻麻，一路向下，滑入她的颈间。
　　是呵，他是在乎她的，所以悬崖之上未曾舍弃她。
　　她只有相信，才能让自己呼吸。
　　而后，他的唇挑逗起来的酥麻，让她浑忘了计较这些。
　　此时，她只愿缠着他，就象他是她唯一能缠绕生长的树，而她，只想学那一株缠绕他而生的藤罗的温柔。
　　没有初次的刺痛，在他低头用他的温软深吸着、抚弄着两颗朱红，她心中的渴望也长了翅膀，这么陌生、欢畅，不需要伪装，不禁婉转娇吟。
　　初识欢爱滋味，玉臂愈紧，玉指微张，在脑后与他的黑发纠缠，白与黑，在月光下妖娆舞动，春情如织——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好看的眉微微拧了起来。
　　她茫然，微微松开，他却在耳畔低语：“不要，原来的我更喜欢——”
　　红烛燃尽，缠绵抵死，无语更胜有声。

　　芙蓉宴

　　林笙歌醒来时，他已走了。
　　昨日似乎只是一场绮梦，醒来，便烟消云散。
　　正自怏怏，这时怡人进屋，一脸慌张：“小姐，宫里来人，请你赶快接旨！”
　　一时匆匆梳洗，到了前厅，见花甲内侍带着两名内宫侍卫立在门前。
　　“你就是大宛舞姬轻罗姑娘吗？”内侍拂尘一挥，语声尖尖表情还算温和。
　　林笙歌垂首一礼，轻声应是。
　　“太后有旨，今日金芙宫特赏花宴，着你午时前往宫中赴宴，快谢恩吧！”
　　林笙歌一惊,经一声催促,才知叩首谢恩。
　　内侍又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才告辞而去。
　　林笙歌送到院中止步，心中起伏不定。深宫的赏花宴，她一个王府的舞姬自然无资格受此荣宠，但若是被视为未来的王妃召见——深宫之中，她可会见到曼儿？
　　怡人见小姐锁了眉头，自以为知道她的烦忧，便扶着她进屋，一边笑道：“小姐不须担心，昨儿晚上任管家就送来了一箱笼的新衣，想必王爷早知太后要宣召的，里边还有几身极华丽的天锦罗，正适宜进宫时穿。”
　　林笙歌突然停住脚步，问：“王爷去哪儿了？”
　　“任管家说昨儿半夜北城兵部突然着火，几乎烧了半边，所以王爷一大早就赶去了。”怡人小心奕奕地看着小姐的表情，生怕她会不高兴。
　　是这样吗？林笙歌怔了一会儿，总有些心绪不宁。
　　施了浓浓的宫妆，眉心的一点梅花，让林笙歌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正想叫怡人擦了，突然心中一动，也好，或许如此，很多认识的人便可以避免尴尬。
　　只是在更衣时，突然想到了曼儿当初赠给她的那件千机罗所做的华服。
　　怡人找出来时，只见衣锦如新，绿莹如缕，林笙歌睹物思人，念事是人非，不禁黯然。“就穿这件吧。”
　　怡人想劝，但看小姐脸色不对，又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
　　“怡人，你可知原来的王妃，如今住在哪一宫？”看似闲闲的问起，怡人还是有些胆战心惊。毕竟前王妃，可是王府的最大禁忌！
　　但问的人是林笙歌，她不得不答。
　　驱车入深宫，重重宫门在帘拢外，看似一张张骤张的嘴，等着将她吞噬。
　　步下了轿门，在一片绿色如波的水池之上，看叠起的檐阁在阳光下烁着金黄的光泽，巍峨而华丽。
　　“那里就是金芙阁了，请轻罗姑娘在此稍侯。”内侍将她领到水上长亭，便悄悄退下。
　　长亭之中，已有诸多宫装丽人或倚或坐，林笙歌的到来，只似一颗小石子丢入碧池，稍引来涟漪，便又各自或笑语，或沉吟，无人再多看她一眼。
　　林笙歌便走到一边长凳上，落座，转眼，亭外又来了三五红粉飞飞的女子，听内侍时不时地高声宣：“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千金李婉婉小姐到——”“兵部尚书郑大人的外孙女郑巧珍小姐到——”
　　林笙歌想起自己来时，这位内侍好象只说了“轻罗姑娘到——”，不由眉间笑隐，这赏花宴，来的居然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姐，果然是大有名堂呢！
　　“皇后娘娘、绿珠公主到——”
　　亭中女子纷纷起立，连同林笙歌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只凝视着对面那位姗姗而来的皇后——纵使绿珠公主似一只彩鸟，也压不下她灿如明珠的光华。
　　璀灿的丝罗流锦，比不上她笑靥的惊艳。
　　接受众人的朝拜，依然笑语温和，没有一丝浮夸与自得，笑对身旁的绿珠公主说道：“太后身子不适，我又对这芙蓉花祭不甚知道规矩,若有出错,怕不渎了花神,这赏花宴自要由姐姐来主持才好!”
　　绿珠公主本就爱出风头，只是表面上犹还推却了一下，才叫众人随她移步金芙宫。
　　皇后与她携手而行，听她一路介绍这金芙宫的来历，说先帝登基之时突在御花园的芙蓉池中开了这几株芙蓉,它的花期每年亘定，与普通芙蓉花不同,故视为神物,特建了宫殿予以供养。
　　即使如今先帝不在了，但太后仍年年在此时会召开这赏花会，让后人一亲芳泽，共赏神泽。
　　入了殿门，就见大殿中央用玉石栏杆围起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子，池子上方日光直射而下，正照着三五株含苞的玉色蓓蕾。
　　“此时它还含苞未放，待到太阳快落山之际，就是它的花期了。依往年的规矩，总是要以诗词酒令助兴，这花才开得更好呢！”
　　原来在池子的外围，各以纱缦隔开，摆上了酒宴。
　　当下绿珠公主先请皇后入了珠帘后的首座，而后各位丽人才依次入席。
　　林笙歌细细看了这芙蓉几眼，只觉好笑。不过花期稍异，就被视为神物，偏要盖这么一座华殿，还要在顶上挖这么一个大洞，除了浪费金钱外，有何意义可言？
　　这时四周的壁柱上已亮起了华灯，照得四席通明。
　　突然首席的珠帘后边，传出皇后绕染之音：“对了，方才本宫听说有一位来自十三王府的轻罗姑娘也在席上，不知是哪一位？”
　　林笙歌微微一惊，自知避不过，便移步出席，垂首答应。
　　帘后那双披靡众生的明眸，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林笙歌暗一咬牙，依言抬头。
　　绿珠公主是最为惊讶的，若非众目睽睽之下，她早就要下令把这个舞姬撵出去了！
　　一只玉手自珠帘中穿出，轻轻一招：“果然清丽，来，你就坐在本宫身边吧！”
　　此言一出，席上哗然。
　　绿珠公主首先就站了起来，她岂能容一名舞姬高她一等？！
　　“皇后，这样，恐怕与规矩不合。”
　　皇后便缩回手去，轻轻一笑：“是了，等下贤妃也要出席这赏花宴的，这样吧，姐姐，就让她坐在你身边吧。”
　　绿珠公主虽然不快，但若再辩驳皇后的话，在众人面前也不象样。只好悻悻地应了声是。
　　林笙歌听到“贤妃”二字，已有些心不在焉，连绿珠公主说了什么，也迷迷乎乎的，只是一心一念着：曼儿要来了！
　　那日自怡人口中得知，曼儿已得皇上封为贤妃，入住昔日最得宠的潘妃的仪和宫，在她想来，曼儿应该是极得宠爱了。
　　在只见到皇后与绿珠公主，并未见到其他嫔妃时，她以为曼儿不会出席这赏花宴，而她因为放心，或者终是畏惧，竟不敢私自拜访仪和宫。
　　不过，要来的终究要来，要见的终究要见。
　　她说不出是喜是悲，心绪纷繁。
　　绿珠公主已令侍从拿来了一个精致的小彩球，说是击鼓传球，球到谁手中，鼓声停，就要持球者受罚，这个无非就是让各位闺阁小姐展示才艺，或歌或舞，或琴或艺，皆无拘束。
　　这些赴会的千金显然都是有所备而来，接着花球者，落落大方，转到殿后换了一身霓裳，一曲清舞，金铃儿响叮当……
　　林笙歌在大宛学了一年的舞技，吃了很多苦头，眼见这位李小姐将一条彩带和着铃当的奏响，舞得似要飞了起来，也不禁暗里喝彩，自比自己若是场中人，可不能如她这般与乐声还和脚上的铃声配合得如此完美顺畅，浑然一体。
　　一曲终，却无人喝彩，只有绿珠公主的点头微笑，和皇后的一声：“赏。”
　　内侍送上一只八角琉璃彩灯，让李小姐喜形于色，忙跪在献赏。
　　林笙歌自是听过宫中有这个规矩，只要得过内宫赏赐宫灯的，就表示有机会进驻后宫，成为皇家人。
　　环视周边那些钦羡的眼神，心中不由暗暗叹息：这不过是黄金打造的牢笼，偏还有这么多人急着想进来，可见人心各异，层出不穷。
　　这次绿珠公主亲自击鼓，林笙歌还未回神，球花已落在她手上。
　　鼓声嘎止。
　　绿珠公主嘲讽的目光直视着她：“这位姑娘要展示什么才艺呢？方才已经欣赏过李姑娘的彩梭舞，你不会也来个照样学样吧？”
　　林笙歌淡淡一笑，站了起来：“轻罗不才，就画一副这华殿之中的金芙蓉吧！”
　　一个舞姬，居然还要作画？绿珠公主巴不得她出丑，便叫内侍给她备纸砚。
　　一张玉几，抬到芙蓉池前。
　　林笙歌也不看那池中的芙蓉，笔毫一蘸墨液，泼墨几画，自成叶杆，又问一旁的内侍：可有红粉胭脂？
　　内侍看了绿珠公主一眼，才应声去取。
　　芙蓉的花蕾，只用纤长玉指，沾染了些许红粉胭脂，便在纸上勾勒几下，淡然隐出。
　　再与那池中被阳光沐浴的真身相较，犹多了几分出尘的淡泊，还有淡淡的幽香扑鼻。
　　绿珠公主接过内侍呈上的画卷，不及细看,就尖声指责：“这是什么鬼画符啊，花不成花，叶不成叶，成何体统！”
　　“皇姐，你又生谁的气啦？”笑声自纱帐后传出，里殿走出一行人。
　　“叩见皇上，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这是皇帝的声音，让林笙歌心头一震。
　　“咦，这画倒有些意思！”一个声音清清柔柔，落入林笙歌耳中，却如响雷轰顶，跪在地上，不得动弹。
　　“贤妃看得上眼的，必是好画，来，让朕也来开开眼界——”
　　林笙歌低着头，只悔自己不该猖狂。

　　猜忌生

　　上了轿，谢曼儿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姐姐受惊了吧。”
　　林笙歌回望着她，三未见，恍如隔世，眼前的谢曼儿与王府之中又是不同，那眉眼间再不是楚楚可人，而是水天一色的秋媚无边，再无一丝清涩与忧心。
　　“皇上待你，好吗？”明知这一句，显属多余，仍是情不自禁地要问。
　　轻轻地与她五指相扣,顾左右而言他：“等下我带你去瞧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林笙歌看了看车辇四边簇拥的宫娥，自知这话有些蛮撞了，便了然一笑，点头。
　　东唐数百后宫华殿，只有怡和宫离皇帝所居的寝宫最近。所以在后宫一直有入怡和宫者为帝后的传说。
　　但自潘妃入了冷宫之后，这个传说也就蒙上了不祥的阴影，直到这位贤妃蒙宠入住怡和宫,才复生机。
　　下了软轿，谢曼儿仍是牵着林笙歌的手，并不入内寝，却踏着秋阳妩媚，向怡和宫后边的一片园林走去。
　　宫娥们远远跟在百步之外，只有一名杏目圆脸的宫娥紧随身后，不停地轻声提醒娘娘小心脚下石子。
　　林笙歌望了她一眼，猛的想起这不是王府中曾见过的百合吗?看她对曼儿忠心一片,也自欣然。
　　“姐姐，你瞧那边——”
　　谢曼儿已拉着她来到一处池阁前，玉指纤纤一指，林笙歌循之望去，不由一怔：“是——玉堂春啊！”
　　虽不是开花时节，但那无花才萌的绿叶，那笔直的身姿，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谢曼儿看见她眼中的惊喜之色，便嫣然一笑：“这是皇上特地从汉水移植过来的，虽不是原来的那一株，也聊解我对姐姐的思念之情！”
　　林笙歌回过头来，鼻间一酸，泪影浅显：“难得你还记得——”
　　“我怎会忘记呢，无竹苑是我爹爹烧的，他还派人险些杀了姐姐——我只恨我竟是这种无耻之人的女儿！”谢曼儿眼中也隐有泪光。
　　林笙歌没想到她竟坦然将这些话说了出来，忙摇头：“过去之事何须再提——我只想知道，曼儿现在，快乐吗？”
　　谢曼儿望见她眼中的担忧，微微一笑，罗袖轻翻，拉着她的手，相叠着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腹部，低眉浅笑：“以前，我只道只有成为人上人，只有摆脱爹爹的左右，我才能活得快乐。可是自从有了他，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我只求我腹中的孩儿能平平安安出世，平平安安的长大，便是我最大的快乐，别无所求。”
　　林笙歌这才发觉她的腰肢再不是那纤柳一握，她手下按着的地方，宽翩华裳已显出了微微的突起。原来曼儿已怀了孩子！
　　林笙歌感觉极不可思议地，轻轻在她肚子上抚摸，忙问多大了？
　　谢曼儿微笑着伸出三指，林笙歌微微一怔，曼儿入宫最多不过两月吧？
　　猛的想起一听寺的传闻，脸微红，同时恍然：难怪太后会答应让皇上纳曼儿为妃，原来是因珠胎暗结！
　　“娘娘既知宝贝这孩儿，怎么就不知珍惜自个儿的身子呢！”林笙歌还在琢磨，却听一旁的百合终于忍不住搭话，“上回不是摔了一跤差点伤着么？偏还要来这种湿地易滑的地方——”
　　谢曼儿眸子一暗，倏地拂袖，让她退下。
　　林笙歌这才明白这百合为什么一路战战兢兢的，深觉都是自己的不是，便催她回宫里歇着。
　　谢曼儿便伸手搭着她的肩，往前走到池阁旁的长椅上坐下，微笑道：“百合总爱瞎操心，太医教我多出来走动走动，对腹中孩儿更有益处，所以我才常到这园里来逛逛。只是那日雨后，有些苔滑，才摔了一跤，难道就因咽废食了不成？”
　　又叫林笙歌坐在身旁，陪她说说话。
　　“曼儿，其实，我很想知道一事——”久埋在心里的疑问，终究又翻了上来，不吐不快，但旧事重提，只怕令她难堪，不免犹豫。
　　谢曼儿抬眼望着她，水眸莹亮：“姐姐可是想确认那些坊间之言，关于我与十三王爷，还有皇上的？”
　　林笙歌发现曼儿远比她想象中的敏锐，而且比之她的吞吞吞吐吐，曼儿更镇定，坦荡。
　　转目远睇着烟柳宫檐，“姐姐觉得，此时再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
　　林笙歌咀嚼着这话中含义，不禁一省：不错，就算一切都是宴苏从中策划，谋算了她与皇上，但曼儿跟着皇上，显然比做那有名无实的王妃强。结果既然是好的，又何必追究是谁人的手段何人的计谋？
　　唯轻轻一叹，仍是愁绪轻染了眉头：“终是宴苏对不住你，不管怎样，你一定很恨他吧？”
　　谢曼儿悠然一笑：“从来没有爱过，哪来的恨？”
　　真是，这样？林笙歌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个十六岁时就缠着她，让她做媒的谢曼儿，居然在此刻说，从来没有喜欢过宴苏？
　　谢曼儿斜眼看她疑惑的表情，倒有些愧然，轻轻拉起她的手：“姐姐，自小到大我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姐姐——因为这世上，唯有姐姐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所以，姐姐一定要记住妹妹的一句话：千万别嫁给宴苏！”
　　最末的这一句话，她表情肃然，绝不是玩笑。
　　林笙歌不禁惶惑：“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恨他吗？”
　　她摇头，眸中的秋波显得有些疲惫：“宴苏予我，早已不相干了，只是姐姐，却是我唯一关心的人，我岂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林笙歌心中一跳，难道皇上将对宴苏的猜忌，告诉了曼儿？
　　她心乱如麻，曼儿已扶着腰肢站了起来，“来，坐着乏了，咱们到那边树下走走。”
　　林笙歌便伸手扶着她，只轻声道：“曼儿是怕宴苏对我不好么？”谢曼儿移着莲步，淡淡一笑，显得讳莫如深：“他若对你不好，你又怎会动心？怎会情愿嫁他？”
　　两人沿着池阁，走上弯弯的廊桥。
　　风中隐隐听得笙歌绵长。
　　“方才在金芙宫，那位皇后的一句话，险些要了姐姐性命，姐姐心中，可有所觉？”
　　林笙歌正低头看着桥下的红鱼，仍在想她先前的那番话，骤闻她说起皇后，不禁一怔，回过头来：“你是说，皇后说那句脂粉易掉的话，是有心害我？”
　　谢曼儿摇头，叹：“姐姐如此性子，只怕被她剥骨拆筋犹不知呢！”
　　林笙歌瞠目结舌：“我与皇后，并无结仇啊——”
　　难道，她是认出了我是那冒充宫女月儿的人，所以恼恨？只是瞧皇后的表现，并不似如此心胸狭隘的人啊！
　　想想，便笑着摇头：“怕是曼儿你多虑了！”
　　“姐姐说是我多心，我也不与你争辩，只须今晚你去瞧瞧那宴苏身上可有一只蝴蝶玉坠，便知道了！”谢曼儿笑了，目光竟含着一丝怜悯。
　　林笙歌不明，“蝴蝶玉坠，与皇后恼我有何相干？”
　　谢曼儿轻叹，拉着她入了水上的小亭子里。
　　如此眼波一转，四面来人皆能看得清楚，说话便不再愁被人听了去。
　　当下将林笙歌按坐在石凳上，正色道：“男女情事上，姐姐果然是那点不透的顽石呢！方才有百合在，我不便明说，你可知昨日我是在何处摔了跤？”
　　林笙歌颦眉，只觉得得曼儿进了这宫廷，竟处处神秘，倒似每一句都含有玄机，处处让人猜不透。
　　摇了摇头，催她快说。
　　她却四下张望一眼，才慢吞吞地用罗帕擦了擦嘴，轻轻落座：“昨儿晚，我听说太后身子不适，一天没进食，就亲自下厨做了燕窝粥，想送到慈和宫去，路经西华园时，谁知突然下起雨来。百合就跑回去给我拿伞，我呢，便在一旁的假山石下避避，结果——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她一顿，林笙歌心头突突的跳动得厉害！
　　是了，那日她也是在假山石腹内，听到了皇后与一个男子的私语，难道——
　　谢曼儿转目看着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突然明白她对那宴苏，用情已深。
　　掉过头去，轻轻一叹：“也不过是听着声音觉得相似罢了，我当时吓得摔了一跤，回去后就特地让百合给我寻了一位快出宫的老宫监，一打听，才知道了一些原委。说皇后与十三王爷自小就特别好，不过大宛皇帝临终时留下遗言，他的女儿只能嫁给我们东唐的皇帝，十三王爷为此还曾离宫出走，在民间流浪了三年才被宫廷侍卫寻回来——”
　　林笙歌总算明白了，原来宴玺说的那个已嫁了人的宴苏喜欢的女人，就是皇后。
　　那么当日她在假山石腹中所见的那个与皇后私会的男子，定然也是宴苏无疑了！
　　想着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心一时在火里烧着，又似在热油里煎熬着——若非曼儿再一次撞见，她林笙歌岂不是到死，也是糊里糊涂！
　　谢曼儿握住她发颤的指尖，轻语：“姐姐，你若是不想回去，就留在这宫里如何？我们姐妹做伴，就再不用受人欺侮了！”
　　怔忡半响，才红着眼眶摇头：“不，我总要回去问清楚，他若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娶我？我要瞧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心肠！”

　　行渐远

　　怡人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自宫里出来，就一脸郁郁寡欢的模样，进门急传任总管进院里，而且连她也不许旁听。
　　她只能在自己的房里呆着，直到瞧见任总管穿过院井，匆匆而去，已是掌灯时候，小姐虽然一直没叫，可她还是点了灯，到了小姐的寝卧外。
　　房门却是紧关着的，里边漆黑黑的，显然也没点灯。怡人有些担心，大着胆子拍门：“小姐，小姐——”
　　叫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夹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应：“怡人，今儿不用你服侍了，你去休息吧。”
　　怡人从未见小姐如此反常，越发急了：“小姐，您晚膳还没吃呢，您要是胃口不好，我给您煮点粥去！”
　　“不用，我累了，只想睡一觉——”小姐的声音仿佛真的很累很累，连再多说一句的力气也没有了。
　　怡人不敢相强，只好轻声道：“那小姐若是什么时候想吃，叫一声怡人就好，怡人去了。”
　　门里没有回声，她只好怏怏离开。
　　听得门外再无声响，林笙歌才淡淡地道：“把刀子拿开罢。”
　　银光一闪即没，衣袂飘飘声，站在她身后的两条人影左右闪开，各在门窗处向外张望，确定没人才回过头来。
　　“林笙歌，我们族长问你，地图到手了没有？”左边一人语声清脆，可惜冰冷如霜，就无法令人觉得悦耳。
　　这世上能直呼她林笙歌的人已不多了，借着一点月光，林笙歌瞧清了她的面容——果然是她，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百花族少女灵儿，只是将两条长辫梳成了双髻，一身黑衣裤，更显得肌肤如雪。
　　而她的同伙脸上多了一块面巾，林笙歌可猜不出是谁人了。
　　“此时离我与族长约定的日期，应该还有十日吧。”林笙歌强作精神，一脸微笑。
　　“是吗？”那灵儿冷哼一声，示意同伴盯紧门外，自己则过来将林笙歌一按，手劲之大，令林笙歌不由轻呼了一声，本不想与这少女计较，也不禁敛了笑意，坐下来，冷冷相视。
　　“听说你很快就要嫁给宴苏为妃了，一朝为妃，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会在乎几副死人的尸骸吗？”
　　林笙歌沉住气，淡淡地：“不过市井谣传，人家一位王爷，我岂能高攀？”
　　那样淡然的口吻，再加来时曾看到她在房中掉泪，让灵儿略有些犹豫。
　　是呀，若传言是真，一个未来的王妃，岂会独坐一室，如此凄冷？踱了两步，猛然掉头，一只脚踩在凳上，狠狠地瞪着她：“实话告诉你吧，自上次那个白漱玉被人救走之后，我们族长已不再信任你了，现在你只有三天，三天时间内若没有交出地图，就将你爹娘的骨骸烧成灰一个倒入北海，一个埋入哪家青楼的地下，教他们死都不能在一块儿！”
　　恶狠狠的威胁，却没有让她有丝毫惊悸或其他畏惧的表情。
　　更没有软言相求，她只是轻轻点头，那样漫不经心地微笑：“好，三天，就三天吧。三天后我便跟你回去见你们族长。”
　　百花族少女灵儿有些郁闷地带着她的同伴自窗里跳了出去。
　　尾随着她而去的，是几个王府侍卫的暗影。
　　次日，怡人看见小姐的眼睛微有些红肿，也不敢多问，只侍候她梳洗。
　　早膳，也只是吃了一口糕点，放下了筷子，只叫怡人锁了院门，自搬了张藤椅，在一院梧桐树影下，作画，画的却是白白胖胖的小子抱着鲤鱼，红红艳艳，甚是吉祥。
　　午时清阳阁的可人来叫门，说是王爷传信来，晚上回来陪姑娘一起用膳。
　　林笙歌只让怡人回了一句：“多谢费心。”脸上毫无欢喜之色。
　　待得日落东山，前院已因王爷回府，上下开始忙碌。怡人只见小姐终于站了起来，却让怡人回房掌灯，帮她挑选针线，看样子下午所画的都是绣样。
　　“小姐，您不去迎迎王爷吗？”怡人是有些心惊胆颤的，毕竟那位才是十三王府的正主子啊！
　　林笙歌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怡人知道这是怪自己多嘴了，只得退到院门口，仔细倾听院外动静，只等着有人敲门。
　　稍倾，果然中午来过的可人匆匆叫门，说是王爷有请轻罗姑娘一同用膳。
　　怡人也长了心眼，让可人自己进去见小姐。
　　可人看里边一灯如豆，罗帷深垂，虽然门开着，也不敢造次闯进去，仍是站在门外轻声说王爷有请姑娘一同用膳。
　　等了半响，里边才淡淡地回了一句：“今儿我乏了，多谢王爷盛意。”
　　可人暗暗咤舌，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拂王爷之意的，一边对怡人使眼色，示意她进去劝劝，一边答应着，自去了。
　　怡人进屋，拂起垂帷，只见小姐在灯下穿针引线，一副忙碌的样子。
　　便上前帮忙挑线，一边忍不住嘟囔：“小姐就算生王爷的气，也不该饿着自己，何不先去用膳，况且躲得了一时，难道能避得一世？有什么话，也总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林笙歌原只是想借着一点事情好静心想想，却让她这人小鬼大的话说得笑了起来。
　　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抬眼静注着怡人：“是，我确是饿了，只想吃一碗怡人亲手做的莲雾羹，可否？”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怡人本意是想让小姐和王爷和好，谁知被这句话给堵住了，只好讪讪出来。
　　垂头丧气沿着廊道一拐，却险些撞到一人身上去。
　　吓得叫了一声，对方袖子一拂，她仿佛被人扶住，便站稳了。
　　手中灯笼一抬，那样的长眉俊目，落入眼帘，又惊得轻呼了一声！
　　玉指绽若兰花，一根锦线随着这轻巧的兰花指在灯下穿梭来去，眉目间流露着专注的温柔。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林笙歌的另一面，心中一动，再注目看那绣架上的已渐成形的胖娃娃，鲜红的肚兜,黑亮的眼睛,竟想起了那年谢阁老交给他的那件肚兜，那上面的娃娃,与她绣的图样，竟惊人的相似！
　　若非一个阴影落在了绣架上，她还未能察觉他的到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潋滟生波。
　　这一针，便歪了。
　　“你绣这种东西做什么？”他的目光有一丝好奇，唇角的笑意，隐不住惊异。
　　她将绣盒置于架上，遮住了他探视的目光。

　　决别难

　　“王爷有何吩咐？”林笙歌盈盈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慢卷帘帷，唯此，才能离他远远的，才能不让自己心软。
　　“听说你晚膳也没用，是哪里不舒服么？”他慢步上前，两只手便待伸去，还未沾身，她后脊的汗毛便自竖起，猛地转过身来，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隐有汗珠。
　　“笙歌——”宴苏倒是有些吃惊，伸手疾往她额头探去——“啪！”
　　生平第一次，宴苏被人掴了一个恶狠狠的耳括子。毫无防备，出其不意，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俊脸上红红的五个指痕，衬着眸中的惊讶，看来无辜之极。
　　紧接着，却见她渐渐红了眼圈，咬着牙，没有一丝歉意，仿佛方才挨了一耳光子的人是她，充满了愤怒，与伤心：“何必呢？十三王爷这样忙，何必还要花时间在我身上？”
　　“什么意思？”宴苏有些啼笑皆非，揉了揉脸，莫名又觉得甚为狼狈。
　　探手待要拉她过来，她却往帘子里退了一步，那道锦色纱帐，仿佛就是她的武器，扯得指骨发白，轻轻发颤。
　　宴苏的眼神显得有些奇怪，似是高兴，又似是发愁，灯光下的笑容似春花一现，一展即逝。
　　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退，恰见窗台，反手推窗，淡淡月光洒了进来。“如此夜色，出去陪我小酌一杯如何？”
　　回脸，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轻声笑语。
　　林笙歌别过脸去，泪光在睫间闪烁。一个巴掌，撕开了所有的克制与努力，他不会痛不会在乎，痛的人，在乎的人，从来只是她自己。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暗哑，回首之时衣袖已拂去了满脸的泪痕。不要让他看见你哭，人生如戏，种种皆不过是戏一场。
　　这是棋阁，昔日好友煮茶对奕的地方。
　　此时已快入冬了，寒风自四面入窗，即使四周有暖炉，看见她微微紧了紧身上的紫罗轻裘，尖俏的下巴抵在雪白的短狐圆领上取暖，显然还是觉得冷。
　　宴苏就让下人将窗户都掩了起来，林笙歌却不准，淡淡地说，如此月色，关窗饮酒，岂不可惜？
　　于是仍旧开了一扇窗，林笙歌身上则多了一重锦袍，宴苏挥退了所有侍从，自己亲自持起装着微温过的暖壶，为她倒了满满一杯，
　　他自己则直接饮冷酒。
　　两人就着窗前明月，执杯推盏，什么话也不说，他喝一杯，她便跟进一盏，越喝越快。
　　娇靥酡红，胜过那秋山红叶。明亮的眸子，弯弯如勾，笑嘻嘻地伸手蒙住了他的脸。
　　抬指，抚着高洁饱满的额，长入鬓的眉，闭上眼，心中一点点浮现他的面容，再一点一点地等待消逝，重复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
　　先前的淡漠与疏远，在酒酣耳热之时，尽抛于了脑后。
　　“笙歌——”他叫，她也不理，他的眉在她的指下微拧，突的一张唇，白嫩的尾指就落入了温暖的齿间，戏弄似的咬住，自然是不痛的，她的手指不禁一缩，露出了被遮挡的那张笑脸，突的一痛，眼泪毫无征兆的一颗两颗，落了下来。
　　顷刻泪流满面。
　　“笙歌——”他的心，在她无声的哭泣中蓦的抽紧，不禁轻叹一声，将她搂在怀中，抵着她的秀发，轻叫着她的名字——
　　“笙歌，笙歌，笙歌——”似乎是想将这个名字刻入心中，铭入骨中，千言万语，不如这样喊着她的名字，动人心魂。
　　柔柔的唇，吃进了她落下的泪，把她的伤心，吞入了肚，月光下，他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发，让她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那双明如春水的眼，仍在仰视着高空的那轮月，若有所思。
　　风过，只似一片落叶，斜穿了进来。
　　只是稍眨了下眼睛，她已在对面那个空空的位置上落座，仿如是自己的寝宫之中，薄纱下眉眼含笑，含情脉脉。
　　宴苏任由她瞧着，也不出声，只是拍了拍手，门外便有一名黑衣侍从悄然送进了新的酒杯玉箸。
　　显然，王府的把守比皇宫还要严密得多，她心中一凛，先前感觉如入无人之境的得意便去了三分。
　　看着侍从将桌上原摆着的一只莹透玉光杯及一双细箸收走，雪白纱巾后边的凤目微微一烁，秋波灵动，已瞥见一旁闲榻上锦被微高，依稀睡着一人。
　　“这里说话，似是不方便？”侍从已退去，房门紧闭，但室中仍有第三人的存在，叫来人有些坐不住了。
　　“放心，她已醉了。”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眸中的笑意有些清冷，让她更为不自在。
　　摘下了面纱，露出倾城倾国的容颜，笑意如莲清绽：“恭喜你又得新人。”
　　薄唇微微一晒，清眸带着丝调弄：“你嫁了，我只好另娶，亦是无可奈何。”
　　罗裙上绣的青凤似要腾飞而起，瞬间飘移到了榻前，纵使月光照不到那张容颜，露在外间的青丝，却被风带动，在黑暗中仍展示着女子独有的妩媚。
　　“苏，你可知前儿我借太后的名义，特地传见了她——”静静地伫立，语声赛天籁，没有一丝人世间的杂尘，自然也没有丝毫凡人的脾气与妒意。
　　“是吗？”淡淡的笑，显然是早知道了。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皇上明日便会下旨，为你指婚的事了吧！”她回过头来，笑如碧波白莲的无邪。
　　宴苏浅酌一杯，拇指停在玉瓷的光圈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不
　　错，还要多谢你在太后面前美言，这一杯，我来敬你——”
　　轻轻移步，眉间的笑意若隐若现。
　　“这么说，明日的抗婚是势在必行了？”
　　“若不抗旨，太后如何有借口夺我兵权？”他也笑，两人目光一对，默契之极。
　　“只是可怜了她——”纤纤一指，轻轻摇头：“白白背了一个红颜祸人的罪名，却不晓得这只是十三王爷自救的龟壳，不知她若明了真相，还会不会甘愿为你所用？”
　　“你很同情她么？”他仍红唇白齿，笑得无害。
　　明眸微睁，对他实是又爱又恨：“我只是见不得天下的女人都拿你没辄，不知往后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般——无情无义！”
　　扬起那飘逸的眉，笑声似轻风过耳，但眸中的深黑，令人怀疑他可曾笑过？
　　“因为同情她可怜她，所以召见她，想随便抓她一个错就杀了她？”

　　逝如风

　　樱唇轻抿，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动人。
　　“我都是为了你好，留着她，终究是个麻烦，不是吗？”身子一侧，如无骨的柳条，轻依在他身旁。
　　“哦？”他自饮一杯，不置可否。
　　“她，并非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是吗？” 凤眸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即使只是一个侧影，也让她心潮涌动，情难自禁，忍不住只手爬上了他的脸颊，声音渐悄：“一个王爷，却窝藏一个女扮男装的犯官——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了她？”
　　喜欢？唇无声地弯起，伸手捉住了在他脸上移动的柔荑，侧过脸来，目光如月华，笼住了那红嫣的唇，低头贴了过去——
　　“恐怕，这才是你要杀她的理由吧。”只是靠近她耳边轻语，但换一个视角，仿佛他在低首做着极亲密的事——
　　目光注视着一角那榻上的被团轻轻卷起，他的心突的一窒，这种感觉，只有十三岁那年，在偷听到父皇与谢太傅的对话时，亲历过。
　　他的声音，却还是极稳，直勾勾地盯着那处微掀起的被角，极温柔地拂过耳侧：“放心，当初我肯收留她，只是因为她的外祖曾帮过我，如今我与她，互不相欠，等过一阵子，我便会送她走——”
　　送她走——三个字，落在两个女人的耳中，一个是笑，满城花动的醉人，一个是痛，痛得泪流满面心如死灰。
　　“你可不许骗我！”双袖似蛇，缠住了他的颈子，眸中仍是有丝不安。
　　“你哥哥即将兵临城下，东唐灭国之日不远，我一个亡国之臣，怎敢虚言搪塞于你？”鼻中的脂香，纵使诱人，他想念的只是被中人的体香。
　　轻轻一叹，拉她入座。
　　她却只道他是为未来担忧，托着香腮，露出女儿家的憨姿，也唯有在他面前，她才想要撒娇，想要让他永远眼中只有她一人。
　　只手托起玉盏，明眸笑隐：“你既叫我放心，你为何又要担心？难道还怕我哥哥事后反悔，不将东唐王位还你？”
　　“我说过我不是三哥，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罢了。”他端起了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发出了清琅之音。
　　“不错，他们杀了你的母妃，还要堆污名在她身上，着实恶毒得很，不过那个张瑜，坏你母妃名节，也着实该死！”酒入喉，唇色更润，轻轻一抿，似抱打不平，又似突然想起一事来，“对了，我皇兄还听说张瑜手上有一样极宝贵的东西，不知苏哥哥可曾听过这个传言？”
　　“一张百花族的宝藏地图，是么？”宴苏并不避讳，悠然一笑，“当日我在砍下张瑜的脑袋之时，确实从他身上拿到了这张地图，不过我遁图索骥，发现那里竟只是天下第一兵器藏家杜家的秘密石窟罢了，所谓得图者得天下，纯属无稽之谈。”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怔，先时的娇慵转为震惊：“所以，你就将这地图换了他一本兵器谱？”
　　因为太过惊讶，一时说露了嘴，果然引得他侧目，微诧：“明珠果然聪明，不错，他怕家族秘密曝光，苦苦哀求，又让我在那石窟中随便挑选一物来交换，可惜没我中意的，后来挑了一本他所书的兵器谱，看他实是肉疼得紧——”想起当时情景来，眉眼生笑。
　　明珠公主，东唐的皇后，暗里咬牙。这么珍贵的东西，竟只换了一本破书，宴苏呀宴苏，我若信你，岂非成了傻瓜？
　　但瞧着他的模样，坦坦荡荡，毫无心虚情怯之色，却实在挑不出半点疑窦来。
　　只得半真半假地笑着：“我来时哥哥曾千叮万嘱过要找这张地图来瞧瞧，这么看来，哥哥怕是要失望了！”
　　“那也未必。”宴苏笑，“你哥哥若要见识此物，我倒还可帮他引见，杜兵此人，除了性子怪了点，倒还算豪爽之辈，定不会如此吝啬。”
　　听他言之凿凿，明珠皇后不得不信了几分。寻思着看来得让人去寻那杜兵，免得让人先得了那物去。
　　一时，虽不免依依不舍，却狠狠心，起身告辞。
　　他起身相送。
　　两人相携而出，月下直似一对佳偶。
　　他回来时，再踏入这月下的棋阁，榻上，空有被子蜷成一团，伸手一摸，入手处冰冷，仿佛从未曾有人卷着它取过暖，隐隐地，似乎还摸到了她沾在上边的眼泪，一股寒意，自指间漫延开来……
　　第二日清晨，十三王爷府来了宫廷内侍，直接向十三王爷颁旨，躲在门缝里偷听的下人们，一听那个亲赐王妃的名字变成了什么郑国公的千金，当即都傻眼了。
　　而十三王爷也没有叫这些下人失望，直接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怡人冲进小姐的寝卧之中，一时也不知是先报忧好，还是先报喜好。
　　林笙歌坐在梳妆台前，淡扫柳眉，梳着青丝，听着她结结巴巴的将前院发生的那一幕，惊心动魄地描述，镜中的人儿，玉白的面容，只是越加清冷了些。
　　只问她，王爷何在？
　　怡人说兵部的事还没完，王爷又急急赶过去了。
　　“怡人，”她站了起来，“能否托人将这个包裹送进怡和宫，交给贤贵妃？”
　　怡人知道，这包裹里装着的是小姐一宵没睡赶好的小儿衣物，当即点头，十三王府要送进王宫一点东西，那还不容易？
　　林笙歌却吩咐她，还有一封信，必得她亲自亲到贤妃手中。怡人有些作难，但禁不起小姐软言相求，只好想办法去了。
　　宴苏窝在兵部的书房之中，翻看着杜兵赠予他的兵书。张选去了又来，欲言又止，却被他冰冷的眼神所阻，一次次的悄悄退下。
　　然后，白洋来了，风尘仆仆地地推开了那扇半个门角被烧焦的木门，闯了进来。
　　“快马来的消息，十三王爷向大宛借兵三十万，已到喜定关了。”
　　宴苏抬眼，揉了揉眉梢，微笑：“那么，皇上要褫夺我兵权的圣旨也应该要到了。”
　　“我觉得，还是该走，若是他将你打入天牢，又该如何？”
　　白洋不无担心。
　　“他不敢，夺了我的兵权，众臣已是不服，若是将我入狱，动静太大，只怕越发坐实了三哥造反有理。他一心想要的只是兵权，既已到手，四哥一定劝他低调，最多关我门禁。”
　　他还是笑，淡定得很。
　　“那，府中的那位呢？”白洋还是记得张选的交待，“听说四王爷午时派人把她接走了，王爷不会不知吧？”
　　宴苏指心点着眉心，微合着眼，终于轻轻一叹，笑容收拾得干干净净：“不错，我只是逼她走，却没想到她竟去投了四哥。”
　　“如果明日她在朝堂之上指证王爷您私截皇上秘旨，结党营私，又当如何？”白洋紧皱着眉，不明白精明如王爷，怎会走错这步棋？
　　低眉，失笑：“林笙歌，不会这样做的，你放心。”
　　白洋犹豫着，女人一旦狠了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个道理，王爷自不用他来教。
　　“好了，你赶去西山，看着薛止，记得，绝不能让他离开你身边半步，即使我的王姐要见他，也不可以，明白吗？”
　　白洋张嘴欲言，却见他一挥手，只好告退。
　　张选站在门外，轻皱着眉。
　　夜，突被梦魇惊醒。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竟隐有薄汗笼着后背。
　　那双明眸，在梦中流出了血，明知不过是梦，却让他惊悸。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放她离去。
　　当年东门刑台，他来迟一步，以为她已饮恨刀下。那时，是痛失知己的遗憾，久久未消，莫名低沉，直到在回风阁，看到她一身女儿装又出现在面前，失而复得，他才知原来早已心动，却不自知。
　　心动，却未必非她不可。他一直这样认为，为了大业，所以与百花族老人——林笙歌的祖父达成妥协，送还地图，只请他好好照顾笙歌。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去了趟四王爷府，然后去见过了白漱玉，次日，就人间蒸发了。
　　他相信白漱玉没有骗他，因为四王爷的所有密探都出动了，在探访她的消息。
　　她究竟去了哪儿？
　　披衣而起，门外，雪正在纷纷扬扬。笙歌是最怕冷的，即使只是秋天，手脚已是冰冷。如此寒冬，她可有暖炉在手？她离开时身无长物，连他送给她的木偶也留在了梳妆台上。
　　是恩断情绝的意思吧？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却似冰雪凝固。
　　前方的战事，后宫的谋权，此时都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没有了她的笑颜，他才知只靠着仇恨，已不足以支撑他笑到最后。
　　笙歌——万里冰封的长城之上，你可知有人日夜牵挂？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安长大雪纷飞时，南边的东阳城却仍是春阳融融。
　　东阳城百里外有个泮家村，紧邻竹山，镇上人家靠山吃山，大多以编竹席竹篓为生。
　　这日镇上的泮大婶在回村的路上拣了一个重病的少年回来，破天荒地还特地请了村头的何大夫来出诊，一时村头村尾就传得纷纷扬扬，都说泮大婶拣了个少年是准备给自家的傻女儿做女婿哩！
　　何大夫笑眯眯地给诊了脉，却吃了一惊，摸着山羊胡，半天不说话，后来就招了招手，在泮大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泮大婶听得几句，脸色就灰了。
　　泮大婶让傻女小可好好照看那少年，一边送何大夫出门，两人一阵嘀咕，就说好了，这事不可张扬。
　　昏昏沉沉，一连睡了三天，醒来，眼前是一张胖嘟嘟的笑脸。
　　“娘娘，姐姐醒啦！”胖姑娘大叫大嚷着，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张更圆更大还多了几点芝麻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眼睛被两颊过多的肉挤成了眯眯眼，一笑，就成了一条线。
　　“姑娘，你一定是饿了吧？”
　　林笙歌轻轻地摇头，那双眸子透出来的死寂，让守寡多年的泮大婶心里暗惊，两颊的肥肉垂了下来，表情严肃却又带着怜惜：
　　“姑娘，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伤心事，但你不为自己，也应该为腹中的孩儿好好保重自己，来，我已经煮好了粥，你好歹吃点——”
　　腹中的孩儿？林笙歌挣扎着坐了起来，恍如做梦一般，低头俯视着仍扁平的身子，怎么可能？
　　“来，先吃了粥，先生还给开了安胎药，你一路奔波，劳累过度对孩子可是极不好的。一定得将养些日子才行。”
　　泮大婶一边唠叼着，一边已去灶台上端了碗白米粥来。轻轻吹凉了，去喂她。
　　林笙歌怔怔地望着这个慈和地妇人，一时不知是哭是笑。待得嘴唇碰着了水润的汤匙，一滴眼泪不觉滑了下来。
　　“我自己来——”接过了汤匙，一口一口地越吃越快，才知自己原来已饿了很久。
　　急得妇人在旁忙叫：慢点慢点——
　　吃了一碗稀饭，才有了精神。
　　“姐姐，你长得好美哦！”那个胖姑娘一直站在旁边，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泮大婶轻轻拍拍她的头，一脸无奈地说：“小可，姐姐要好好休息才行，你先到外边自己玩一会儿。”
　　小可矮下身子，慢慢将脸贴在床沿上，然后嘴一扁，眼里就滚出了珍珠样的泪花。
　　“娘，是不是姐姐也笑我胖，嫌我笨，不喜欢跟我玩？”
　　林笙歌虽然乏力，却不忍见她哭，已隐隐瞧出来这姑娘有些智障，所以才象个五岁的小孩子，便微笑着伸手也摸摸她的头：“怎么会呢？姐姐很喜欢你啊，你叫小可是不是？姐姐只是很久没睡觉了，你能陪我一块儿睡吗？”
　　小可马上眼泪就止住了，抬头看自己的娘亲，泮大婶只好点头。小可的身子太胖了，一下子就挤去了大半个床榻。
　　林笙歌由于太累了，很快又睡着了。
　　这是她离开安长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个长觉。梦中只有那白白胖胖的娃娃，抱着金红的鲤鱼，眼睛黑溜溜地对着她笑。
　　不久，泮家村的傻大妹小可成亲的消息传了出来，听说小可的女婿是泮大婶从路边拣来的，而且相貌堂堂。
　　小可成亲的那天，泮家村很多人来看热闹，证婚人正是村头的何大夫。
　　那个着红袍的新郎官一出来，人们的眼睛就直了。
　　什么叫玉树临风貌比潘安，今儿才算真正见识。
　　一时傻子小可就成了整个潘家村女儿家钦羡的对象。来喝喜酒的人都说泮大婶总算好心有好报，天可怜见，居然落了这么一个天人般的女婿给她。
　　敦德十二年，春，又是一年元宵。
　　东唐经两年的内战，终于在这一年春天，以亘乐河为界，迎来了南北停战协议。
　　这一个元宵，许多伤残的士兵回到了家乡，还有更多的人，只有魂归故里。
　　但这个元宵，总是比去年要热闹了许多，就连小小的一个附属汉水的东阳城，也处处火树银花，成了一座不夜城。
　　泮大婶上山伐竹时不小心，折了腿，林笙歌拔着草药给她敷了些时日，但总不见好，听镇上的大夫说东阳城有家紫竹堂，那里的伤药很出名。
　　林笙歌与泮大婶盘算了一下，就决定趁着元宵前去，到时租个临时摊位，凭着小可的竹艺与她的画艺，应该可以小赚一笔。
　　于是林笙歌与泮小可便早了两日推着木头车从镇上出发，一路急走，在元宵之前赶到了繁华的东阳城。
　　月昏黄，夜澜珊，一盏盏美人灯、鱼龙灯、荷花灯在夜色中大放异彩，引得无数人围观。
　　摊子上各色的灯笼都是小可的巧手来扎成，再添上林笙歌的诗词图画妙笔生花。
　　题着字谜的宫灯，写着“天上人间鹊桥渡，莫等闲，坐看连理枝”的情人灯，一盏盏便在夜市里漫游。
　　两人的灯笼摊子最后只剩了一盏鱼龙灯，因为在路上有点磕破了，就自己留着。
　　“姐姐，那边好热闹，咱们也去逛逛吧！”小可早眼馋了，一个劲地哀求。
　　林笙歌不想扫她的兴，便把木头车往一个角落里放好，两人提着这盏鱼龙灯逛起了夜市。
　　东阳城虽小，却是东唐最繁华的商都，地处南北交界，是北货南来南货北调的必经地，所以聚集了各国的商人，如今虽归了北边，仍是酒楼客栈林立，来城中买地置业的人风涌而至，东阳城在战后倒愈加繁荣起来。
　　人太多了，挤得你不由自主，便只能顺着人流往一个方向涌动。
　　小可个大，将林笙歌护在怀里，既便如此，也走得甚是艰难，手里的花灯也被挤得不成形了。
　　小可只能一个劲地嘟囔：早知道人挤人，再热闹我也不看了！
　　突然，这股人流不再往前去了，好象被什么阻住了，掂高了脚尖，只看见前面有一座高台，张灯结彩的，还有个人在走来走去。
　　小可就朝旁边的一个路人嚷：“哥哥，您知道那个台子干什么用的吗？”
　　路人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快走吧，人家马太守招婿，没你什么事！”
　　小可还要去问，林笙歌忙将她拉了回来，哄着她说前边有甜糕吃，带着她，往外挤。
　　“可是大家都在那里站着，一定很好玩——”小可频频回望，林笙歌笑着告诉她这个招亲就是我们上次玩的成亲的游戏，玩过一次的人就不能参加了。
　　小可明白了，才护着她往外挤去。突然似一个巨浪拍来，人流疯快涌动，很多人一时站不住脚，倒下了一大片。
　　林笙歌被小可一抱，没被压在下面，却坐在了小可身上。而几个被小可庞大身子压住的人，只听骨胳断裂声，惨叫一片。
　　人还未起身，随着一个红球飘过，人群再一次疯狂涌来，小可见状，不及想，就跳了起来，等林笙歌站稳了脚，却听得小可大声嚷：“我抢到啦，这就是我的，不给，就是不给！”
　　林笙歌努力推开那层层围起的人潮，小可倒先瞧见了她，一把将她拉进了人圈里，还将一物塞进了她手里：“哥哥，这个球球我只送给你！”
　　到了外边林笙歌让小可管她叫哥哥，小可对林笙歌的话从来记得很牢，在人前从不出错。
　　林笙歌还未瞧清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几声呼喝：“让让让让——”
　　却是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挤了进来，“接了绣球的你，跟我们走！”
　　“什么绣球？”林笙歌甩开搭在肩上的手，莫名其妙，一个衙役将她手中的东西夺了过去，在她面前一晃，可不是——红红的绸缎结成的绣球！
　　此时林笙歌才明白过来，忙道：“误会了，这个是——是小可接的，她一个女孩儿，接了也不算，对吧，真是对不住！”边说边拉着小可要离开。
　　几名衙役却拦着路，只说让她自己回去跟大人交待清楚。小可急得哭了，呜呜直叫“哥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笙歌没法，只好先安慰小可，眼下也只有先跟这些衙役回去解释清楚。
　　进了一处高门宅院，却见花厅之中龙凤对烛高烧，宾客满堂，两名中年男女各据高堂之座，竟然是马上要成亲的架式。
　　难道不管抢到绣球的是拐是腐，都要将女儿嫁给他不成？林笙歌觉得好笑，又哀怜起那位新娘，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处境。
　　“好好！很好！”堂上一位腆着肚子的锦裳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番，面貌方方正正，倒算慈眉善目，捻着胡子示意司礼可以请新娘上堂了。
　　林笙歌一惊，忙上前对着老者行礼，道：“敢问这位可是马太守？”
　　马太守目光温和点头：“你现在可以改口叫我岳丈了！”
　　林笙歌又一揖道：“马太守，在下有话，能否和你单独一叙？”她怕当面拒婚，会让人难堪，就想私下解决。
　　马太守怔了一怔，便点头：“好，你随我去书房。”
　　林笙歌回身吩咐小可在原地等，随即便跟着马太守往里走。
　　踏进门里，对着马太守那满含笑意的目光，不免有了几分歉意，也不待他坐下，便弯身一揖，道：“马太守，这绣球实是我妹子所接，还请大人明鉴！”
　　马太守笑意笑敛，“哦”了一声，“这个，衙役们说亲眼见你手持绣球，你让我又如何明鉴？”
　　林笙歌一窒，忙道：“可是小人已经婚娶，不瞒大人，其实那堂上小可便是小人发妻，这绣球确实是小可无意接得，小人可以在堂上澄清，定不会有损小姐清名，还请大人包容则个。”
　　马太守对着她上看下看，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大胆刁民，一忽儿妹妹一忽儿就成了发妻，你是存心拿本太守当猴耍不成？”
　　林笙歌微叹一声再拜：“太守之女不愁嫁，屋外有千百人求之而不得，而我却是万难匹配千金之人，求太守收回成命！“
　　她自觉此话情真意切，听在马太守耳里却是拿刀又割了他几下，目光便狰狞起来，大袖一甩：“实话告诉你，今日就算你有三妻四妾，你这女婿，我也是招定了！若再推搪——”仅仅冷哼一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林笙歌暗暗叫苦，若说她是女儿身，只怕传扬开去，再难在泮家村立足，还要连累泮大婶母女成为笑柄。
　　眼见他推门出去，心一横，忙上前拦住，无奈实情以告：“大人，其实在下也是女儿家，怎好与千金拜堂？”
　　见马太守瞪大了眼睛，她索性将头巾一解，青丝披落，立时现出女儿的柔媚。
　　马太守惊色过后，颓然坐在了凳子上。
　　林笙歌重把发髻扎好，悄悄一揖，准备退去。
　　“且慢。”马太守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林笙歌只好住足，甚是忐忑。
　　“我问你，你既是女的，那么先前说自己娶妻之事就是假的了？”林笙歌心想到此地步，也没什么好隐瞒，便将自己与小可做假夫妻的事说了。
　　马太守站了起来，在房中踱来踱去，似乎一时难以决断。
　　“也罢了，外边人既然都道你是男的，倒也正好，这样，咱们就来做桩买卖——”
　　马太守把话说完，林笙歌实有些哭笑不得，但她若不答应，只怕大家都要遭殃。
　　想来想去，一咬牙，“好，就一年，我作你马家女婿。不过，还须容我回去好好安排我义母义妹的生活。”
　　马太守也痛快，一口应允，不过须过了今晚的洞房花烛夜。

　　同是天涯沦落人

　　红烛高烧，在喧天鼓乐中，拜了天地。她牵着红绳另一头的新娘入了红彤彤的洞房。
　　等喜娘丫环退去，满室寂然，林笙歌却心急如焚。
　　纵然马太守说得很清楚，只是因为自家女儿性子古怪，只想着出家做姑子，怕坏了名声，才急着把她嫁出去，纵使是个假新郎，也总能留她在身旁。马太守还说让她将小可与泮二婶接进府来，以免两相挂念。
　　但林笙歌是从官场里出来的，官场中人，大多笑脸后边藏着黑脸，如果把自己的亲人都摆进这马府中，就等于让别人掌握了自己的死穴，就是万一的风险，她都承受不起，所以她只是表面应承，只是虚于委蛇。
　　此刻，她才能静下心来，好好思索。有什么法子脱身？至少，她须得想个法子护得泮大婶一家周全，这一家子，除了泮大婶与小可，还有她的小桔子，泮家村人都道是小可生下的千金，却不知她才是这牙牙小儿的亲娘！
　　想起了小桔子，唇角抿成了花儿，眼窝子里，却微闪着泪。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已是她活下去的支柱，这几日离了她，每晚都睡不好觉，耳边总有她的哭声。如果真让她一年不能见小桔子，林笙歌自觉会活不下去。
　　所以，她须得想个法子，既能让她娘儿俩活下去，又不至于危及泮大婶母女的安全。
　　“不过来掀我的头盖么？”蓦的一个声音冷冷道。
　　林笙歌才惊省，是啊，那个马府的千金，还坐等她这个新郎来揭盖头。
　　干咳一声，走到那红帐子前，还甚是好笑，居然做了两次假新郎！“这屋里已无外人，小姐可以自行拿下了。”
　　一只素手便自红锦罗袖中伸出，自行将盖头掀了起来，露出粉淡的脸颊，那佶傲的眼角一挑，在与林笙歌那双清亮的眸子相遇时，两人齐的惊“呀”了一声！
　　“绿云姑娘！”林笙歌做梦也想不到这红头盖下的人居然会是宝月楼中的绿云。
　　那个她为查案假作画师进入宝月楼中第一个欣赏她画风的姑娘。
　　依然是云上风姿，只是妆容清淡了许多。
　　“你——真的是你？”绿云原只是觉得声音极熟，顾不得其他，便掀了头盖，此时看清了他的脸，再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方信没有错。
　　“你不是被斩了头吗？怎的还没死？”她胆子大得很，竟一把抓住了林笙歌的手，确认了那肌肤的温暖，舒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林笙歌有他乡遇故人的感慨，同时也疑惑：“对了，绿云，你怎么成了马家小姐了？”
　　绿云一怔，突的竖起一根中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示意她把蜡烛吹熄了。
　　烛光一灭，林笙歌顺着她的指尖，果见外边两点灯光慢慢退去。原来，一直有人在门外守着。
　　“你明明是刑部侍郎，为何马太守却说你是女子？”绿云放下了帐子，但仍是有些迟疑。
　　“因为我这个刑部侍郎，本来就是女扮男装的假货色。”林笙歌笑而自嘲。绿云性子本就泼辣些，闻言，伸手便去解她的衣裳，说是要验明正身。
　　林笙歌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还好都是女子，这便宜也只好由她占了。
　　手感是骗不了人的，绿云忍不住轻轻拧了她一下，“你这个冤家，亏当日楼里多少姊妹为你动了心，若非中间隔着白漱玉与那红窈，连我也只怕——你这个骗人精！”
　　林笙歌也不由忆起了那些几乎遗忘的日子，红颜薄命的红窈，远在千里之外的白漱玉，不禁黯然垂下了头：“当日，若是我不去查那个案子，不进宝月楼，也许今日，红窈还活着，你与漱玉姐姐，还是照样做你们的红牌！”
　　绿云拉着她上床，躺了下来。
　　“其实，你不来查，这案子也总有他人来查。是红窈太傻，只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人，甘愿为潘世玉卖命。如今那人男人已官至一品，可是那又怎样？她死了，而那个人还不知道有个女人为保他平安付出了生命！这完全是傻子所为，不足道！”
　　她说不足道，林笙歌却已被这一席话惊得一骨碌又坐了起来。当年她确是怀疑红窈因家人被胁，所以选择自杀，但绝没料到她是为了护佑朝中的某人。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在红窈死后为何不替她伸冤，不替她报仇？他竟眼睁睁看着红窈为他而死？”
　　绿云一时说溜了嘴，很是后悔，不过禁不起她追问，想想也不过是陈年旧事，说说也无妨，便叹道：“我所知不多，也不过是在她一日酒后听得几句。这人与她也不过一面之缘，当年她原可进宫，但在进宫之前她接见了这位客人，自此为他痴迷，红窈一心为他，知他要参与科考，所以才去见了潘世玉，才沾上了那买题的事。可是那位客人，也因那案发，最终没中科举，倒是红窈，却被那潘贼拿住了弱点，吃定了她。”
　　林笙歌有些糊涂：“你既说她喜欢的人没有中科举，怎的先前又说官至一品？”
　　“红窈喜欢的人本是有些学问的，三王爷造反，倒给他借了势，所以他一下子从一个卖风筝的，摇身一变为一品大学士，这些事，我也是因为红窈没了，才特别关注这个人一些，只是有时傻想，若是这人知道红窈为他而死，他会怎样？”
　　两人一起叹息。为一个从不曾喜欢过自己的男人，结果付出了自己的生命，红窈，你真的不悔么？
　　林笙歌心潮起伏，不敢想，只怕那前情往事又缠绕上来，只怕触及不愿想的人。
　　赶紧换了话题，眼下她应该关心的就是绿云的身份。
　　还有这位马太守，究竟是怎样的人。
　　“同你一样，我也是假的，是个假新娘。”绿云有满腹委屈，轻声低叹，“我原以为这马太守是真心喜欢我，就想从良也罢，能做一名太守的小妾，我亦知足。谁知千里迢迢到了这里，却撞见了这家小姐的丑事，如今，只好听他们的安排，让我装作小姐，上台扔绣球招亲，只等着真招个女婿来，灌了个醉，洞房了事。”
　　林笙歌觉得好笑，又好奇：“你说的丑事，就是指这家小姐要剪发当姑子的事么？”
　　绿云轻轻啐了一口，“这不过是马太守的鬼话，你也信？”
　　然后将身子又移过来，挨得更近了些，凑到林笙歌耳边说了几个字。
　　林笙歌还没想明白，“珠胎暗结——”喃喃念了一次，方才醒悟，不由苦笑：“原来如此。”
　　然后慢慢回想这件事，将马太守的与她所说的话连接起来,突然一把按住了绿云的手：“ 这个马太守为了他的面子，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只怕将来咱们不妙!”

　　是非地见是非人

　　绿云一怔，“你是说——”
　　林笙歌捏紧了她的手，夜色漆黑，她的声音分外清明：“我只问你，那位马家小姐去了何处？”
　　绿云感觉心开始怦怦跳，忐忑之极：“好象都关起来了吧，那天我撞见这二人准备私奔被马太守抓住，事发后，我一直被关在房里，后来又到了这绣楼里，再没看见这位大小姐了。”
　　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你说咱们有危险，难道这马大人还会杀了咱们不成？”
　　手一握一松，嫣然一笑：“也许是我多疑了，睡吧，在那位马小姐的孩子还未出生之前，咱们总归是安全的。”
　　绿云也是聪明人，立时明白，马太守做了这么多事，恐怕是因马小姐不肯打掉那孳胎。也许她本就该死了，不过因此，就让她来冒充小姐，先假成亲，一年之后，她还位于那位马小姐，到时，她就该消失了！
　　还有林笙歌这个假女婿，既然要弄个假的马小姐瞒着这个女婿，在明知林笙歌是女子之后，还留着她，就说明马太守对这个女婿也没安好心。
　　想想自己二人的性命，在马太守手中，不过如捏死两只小蚂蚁而已。一时心惶惶然，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次日晨起，一个叫秋香的丫环来侍候起居，并请二人漱洗后马上下楼，说轿子已准备好，太守大人要带二人往常暮山祭祖。
　　绿云一听就慌神了，紧紧揪住了林笙歌的袖子，不知道的还道二人新婚燕尔，伉俪情深。
　　林笙歌按住了她不停颤动的手，微笑着问秋香常暮山的路离此有多远？
　　秋香一边帮绿云梳头，一边轻声应：“大概三日之内可来回。”
　　林笙歌“哦”了一声，便踏出了房门。
　　那秋香赶紧道：“姑爷，早膳已摆在楼下大厅里了———”
　　林笙歌点头答应。
　　下了楼，悄悄走到院里，从门缝里隐见青色衣袂，显然有人在守着。
　　林笙歌便转了回来，心里却如热水开了锅。
　　新婚祭祖，这个风俗不假，她倒是不怕的，相信没有利用完，马太守不会动她一根寒毛。但愁的是马太守会不会趁机派人去查她的来历。
　　昨日她也只是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只说家在南家湾竹里村，其实这个地方只是她与小可曾经经过的一个小村子。若是马太守发现她说谎，只怕事情会有变。
　　又想如今小可在这里押着，若是再让他将泮二婶与小桔子也抓来，到时带这一大家子，又如何能走脱？
　　心烦意乱，手不禁往怀中一摸，那是她唯一从安长带出来的东西，当日能从安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多赖了它。只是如今这里已归了三王爷所率的南军的占领，这四王爷的玉牌也已起不了效用。有何计能安然脱身呢？
　　还没跨上廊沿石阶，突听得门外吵闹声，有人在大叫：“我要哥哥，我要见哥哥！”
　　林笙歌一喜，回身冲到门口，一把将院门拉开，叫：“小可，我在这里！”
　　小可衣裳狼藉，头发也散了，正和一堆下人推搡着。猛见林笙歌玉面含笑出现在门里，立时胖手一推，那些下人一则听到林笙歌的声音有点慌，二则禁不住这小可的大力，一下子跌成了堆。
　　“哥哥，你怎么把我丢下自己去玩了？”小可委屈地拉着林笙歌。林笙歌帮她拢了拢发，甚是歉疚：“是我不对，来，进来，哥帮你梳梳头，吃早饭了没？”
　　小可大力摇头，摸着自己肚子，开始叫起饿来。
　　林笙歌对外边的下人歉然道：“我妹子是小孩子脾性，你们去吧，等下我会跟岳父说，往后还是让她住这里，免得跟你们为难。”
　　下人们倒是巴不得，也就恭声去了。
　　林笙歌领着小可进了大厅里，见桌上已摆了早点，小可也不用招呼，马上开始大吃大喝。
　　林笙歌明知她若不吃饱，是不肯停下来的，但此时紧急，也顾不得了，只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停住往嘴里送食的动作，笑道：“小可，等下我们来个官捉贼的游戏，好不好？”
　　小可最喜欢玩游戏，一听马上点头。
　　林笙歌就对她仔细说了一番游戏规则：“喏，咱们这个游戏是到街上有很多人看热闹的时候才开始的，等下有几顶轿子会抬我们到大街上，你要假装肚子疼，让他们带你去上茅厕，然后你就要跑得很快很快，不能让这些人抓住，然后咱们比赛看谁先到家!若是你没到家就被人抓住了,就算你输了，明不明白？”
　　小可不迭的点头。虽然她脑子有点智障，但记性却出奇的好。一年前她曾跟泮大婶来过这东阳城，就那一趟，她就记住了这百里的地名。只要小可逃回家去，泮二婶便会知事有蹊跷，总会先躲一躲。泮太守要查泮二婶一家，总还要费些时日。而她也就少了一项羁绊，能放手一搏。
　　从第一次马太守带女婿参加一位知州大人的家宴后，这位女婿就成了东阳城官场最受欢迎的娇客。
　　她虽酒量极差，一杯即醉，但就凭那逢如春风的笑容，亭亭一立，已蠃得同城官吏赞好声一片。
　　而马太守似乎很器重这个女婿，后来连官厅议事，也常带她前去，说是让少辈长长见识，大有培植上位让这女婿取而代之的意思。人人都说这白衣女婿有此等丈人，真是天下有福之人啊！
　　这一日，马太守突传林笙歌来，说东阳城来了一位贵客,漕运使大人点名让他去陪客,马车已在前门相侯，叫他即去赴宴。
　　林笙歌略为迟疑,虽只见过那漕运使一面,却还记得那双色迷迷的眼睛,甚是不愿。
　　但又推托不得，回房更衣梳整，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经历，甚是怅惘：无端端地陷入这是非之地，所见官员都是财色酒气之流，与马太守蛇鼠一窝，难以求助，小可那日虽然是逃脱了,但不知可会遇上好心人收留?害怕马太守的眼线，她不敢去找,对任何接近她的人都抱有怀疑态度，无法送信回家，也不知小桔子有没有哭着要娘？
　　念及此，心几乎纠了起来。
　　到前门，果见常侍候马太守左右的王管事已在车前相侯。
　　一路马车辘辘辗过青石板道，车中坐着林笙歌与王管事，偶相视一笑，却各怀心事。
　　眼见马车一路不停，穿过正街，骏马扬蹄，车前写着马府字样的灯笼引来路人观望，又随着车夫的轻喝声纷纷闪避。
　　林笙歌掀起侧帘望了一眼，只见车马已迳直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真往西奔去。
　　心中吃惊，面上犹自镇定，回头含笑问王管事：“可知今晚之宴还请了哪几位大人？”
　　王管事貌似恭敬：“小人只是奉命接送姑爷，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此人嘴上无缝，再问也是不知所然，林笙歌只得罢了，心想生死由命，水来土淹，眯着眼先养养精神。
　　这一走，约过了一柱香时间，马车平稳停住。
　　掀起车后垂幕，马车原来已入了一条巷子里，一扇朱门前，四名小厮早提灯侯着。
　　王管事先下车，在林笙歌下车之地之前安好了马凳。
　　林笙歌踩着马凳下来，两名小厮便上前请安，她将马太守交给她的一张暗红销金的请柬递上，一人举高灯笼，一人就着红红的灯光细细验过，才满脸堆笑，将林笙歌往里迎。
　　王管事退后一步，并不跟着进来。
　　一条幽篁小径笔直延伸，千竿翠竹之中，出现一座小红楼。
　　笙管悠悠，传来一阵清丽的歌声相和：
　　风吹那个杏子涩了嘴，我等那个人儿酸了腿，折枝花，折枝花，红豆空抛洒，鸳鸯声孤单，从此巫山万里路，只与梦里同。
　　歌声渐歇，却起一阵粗豪的笑声，夹杂一个半嘶哑的男声在叫：“我的心肝宝贝，你的红豆我来吃便够了，你还等什么人来吆！”
　　更爆出一阵笑。

　　风筝归来画旧情

　　林笙歌心里只暗暗叫苦。
　　这个声音她还认得，是颧州的知州李大庆，一个常年沉湎酒色的昏官，在上月节度使纳妾的喜宴上，她奉令为贺，一见面就用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看，仿佛只凭一双眼睛就能把人的衣裳剥光，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在门外顿步不前，前面引路的小厮却已朝里禀道：“林森林公子到——”
　　立时便有人抢出楼门相迎。
　　“林公子，你怎的姗姗来迟？进去后，须得每人先敬一杯了！”
　　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携起林笙歌便往里走。
　　此人正是河道监察管道宣，是马太守的结拜兄弟，对她平日也甚是照顾。
　　林笙歌不便挣开手，只好一边低声陪不是一边求情：“管大人，您知我酒量低浅，各位大人面前您可得帮小人兜着点！”
　　管道宣却笑而不答。
　　跨进门里，脂香与酒香满溢，让林笙歌略皱了皱眉，一扭头，却看到了面南而坐的一位紫服高冠的男子甚为面生，而那个好色的李大庆今日倒居了陪座，看来此人官衔还在知州之上。
　　正在寻思，管道宣已拉她过去，也不说首座之人的来历官衔，只是端起了酒杯，让林笙歌先敬萧大人一杯！
　　林笙歌上前敬之，这位萧大人便转过脸来，眉眼间儒雅之气甚重，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与她点头示意。
　　只是一照面，似乎为林笙歌的俊美所惊讶，竟怔怔地瞧着她，直到手中的酒杯倾斜倒出了些许酒酿来，湿了手指才自发觉。
　　一旁的知州李大庆看得最真切，便哈哈大笑道：“萧大人，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位马家女婿太过俊美了？老李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哪个女人乔装的，害我直流口水，如果不是马太守的女婿，那我可就——哈哈！”
　　此话一出，席上数位官员，也嘻嘻哈哈地笑将起来。
　　隔帘后的几个女子又吹起了萧。
　　林笙歌心中暗恼，表面上却浅笑盈盈，举起酒杯已准备交这难喝的酒一气饮了，突闻萧大人问：“林公子原来可在安长居住过？”
　　林笙歌一愕，只得停杯，一边琢磨此人为何有此问，一边先恭声回道：“小可在安长呆过几年。”
　　这位萧大人却似乎对她很有兴趣了，又问她会不会画画？
　　林笙歌勉强一笑，有些不安地答：“只会几笔涂鸦，难登大雅之堂。”
　　“春花春柳春意懒，闲趁三月放纸鸢。东风难收凌云志，舞尽千山笑从容。公子可听过这首诗否？”萧大人突然在席间念起了诗，席上人都是一头雾水。
　　林笙歌抬眼望着他，有些茫然。
　　萧大人便自笑了，道：“只是一时起了诗意，来，林公子，咱们同饮这一杯！”
　　林笙歌讪讪一笑，只觉这萧大人甚为古怪，但人家仰颈先干了，她自然也不好怠慢，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待要再敬旁座的，突然眼前的酒桌就开始晃动起来，又听李大庆那个阿媚的声音笑道：“萧大人，看这位林公子似乎是酒醉了，您要不要同他一起到后边雅房里休息休息？”
　　“这个，不太妥当吧？”
　　该死该死！林笙歌此时惊觉已是迟了，眼前一黑，感觉身子扑倒了什么东西，“哗啦”声中，人已无法自控地摔倒在地！
　　张开眼睛，只见自己竟是斜躺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之上，四周花色姹红，鸟鸣啾啾，却似大户人家的花园。
　　低头检视一番，心里略踏实了一些，起身拂去衣上散落的花茎，突闻一声笑，道：“笙歌，你醒啦？”
　　一蓬紫色花球之后，转出一个白衣男子来，青丝半束于身后，那俊美的颜容，美则美矣，只是略流于阴柔。
　　微张着嘴，那名字却叫不出来。
　　“春花春柳春意懒，闲趁三月放纸鸢。东风难收凌云志，舞尽千山笑从容。这首诗，是你题在那副风筝上的，你忘了吗？” 眼眸含着万千温情，自近前几步，又带着欣赏一朵花似的姿态，仔细地打量着她。
　　“笙歌，你好象——瘦了一些？”
　　林笙歌笑了，奔上前拉着他：“左玉，左玉，原来是你！我还以为这次——”重见故人的喜悦再加逃过一劫的惊魂初定，让她不禁湿了眼睫。
　　他的手绕到了她背后，轻抚着她，发出餍足的一声叹息：“这些年，我走南闯北，一直把你送我的风筝带在身上，我还特意让人画了你的画像，本只是聊解相思之苦，谁想，萧勉竟能由此把你认出，可见也是苍天怜我，待我不薄！”
　　“相思之苦？”林笙歌笑了，自然抬起头来，却触见了那浓浓的流动的情意——竟自怔住！
　　左玉，他难道将她当作了男人，然后喜欢上了她？
　　林笙歌有些慌了，才发觉他竟将自己抱住了，忙自他怀中挣了出来，讪讪地抚了抚耳发，强笑：“左玉，这是哪儿呀？那个萧勉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左玉微微一晒，负着双手，眉眼之间便有了一丝傲色：“萧勉，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就是他的店铺里买了那只风筝！”
　　林笙歌这才恍然。
　　“只是如今，他再非那个卖风筝的人，他已是南朝的一品丞相，位极人臣了！”
　　一品丞相？位极人臣——这番话，林笙歌觉得好熟悉。突然想起，绿云说过的那个红窈的意中人，难道就是这个萧勉？
　　一时，思绪如潮，无法静止。
　　在他的影子又压在了她面前时，才一惊，抬起头，眼前的左玉甚是陌生，那眉间隐有霸道之气。令她情不自禁问：“那你呢？”
　　他略一犹豫，微笑如莲：“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原是天下谋士齐聚的白门中人，本名白石，潜入沁芳院，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东唐王室中人，好有所作为。今日我已令东唐南北分立，来日，我还要帮镇南王灭了北边的朝廷，终让东唐在我的手中统一，更复强盛！”
　　“笙歌，你可愿作我的妻子，做我那掌线人？”
　　温柔浅语，如微过低墙的风，让周边的花儿也晃荡。

　　千里寻踪见萍飘

　　亘乐河，昔日两岸山歌对出的情景已随着东唐的分裂而成为历史，如今随着南北对峙，两边各建起了高高的城墙，军卫日日巡视，看似飞鸟难渡。
　　但还是有思亲的百姓，在夜深人静之际，从亘乐河的下游，穿越那已变成一片密林的河床，意图趁守卫松懈之时穿过边界。
　　象这种抓到的百姓，两边都觉得难以处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最终防军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查明了不是暗作，便叫亲朋好友交银作赎了事。
　　这日夜晚，南朝的边境处又抓到了一伙偷渡过来的。这伙人原来是过去做生意的商贩，为首的一人同军防的一个参赞还是亲戚，便第一个放了。
　　不几日，那商贩又送上百来酝上等女儿红，再加丰厚的赎银，当晚剩下的这十余人便也给放了出来。
　　这伙人骑上马，沿着官道一直往西行，到了一个岔口，各自告别转回家乡。
　　只剩三人仍是往西，到了边镇潼潘。
　　此时已近午，道旁有一溜儿的茶寮，生意甚是红火。
　　三个面色黝黑的商贩互望了一眼，中间一个年纪略大的抚了抚须，低低咳了一声，显然是觉得人太多了，依然催马前行。
　　再往前约一箭之地，看见斜生一条泥径，正指向柳树林间的一座茶棚子，注意道旁并没有车马停歇，看来很多人嫌麻烦，都选了近在道旁的。
　　为首的商贩倒是挺满意这样的，便跳下马来，将马匹往道旁一拉，一系,领头沿着泥路往下走去。
　　才进入林子，突闻那草棚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孩童的哭声！
　　其声之凄惨，让三人脚步齐的一滞，一人便轻声道：“还进去吗？”为首之人皱起了长眉，但仍是大踏步推开了那竹门。
　　小小院落里一个庞大的身子正在围着一个不过及膝的小女孩转来转去，看似束手无策,只是不停地问：“小桔子，你怎么了？是肚子痛痛？还是肚子饿饿？”
　　小女孩不过一两岁的模样，才会蹒跚走路，穿着一件大红肚兜，那张粉桃似的小脸不停地晃动，两个小辫角甩来甩去，哭得整个脸涨红，涕泪齐飞。
　　一个商贩眼尖，看到一边桌上茶壶倒倾着，那小人儿又一直举着一只胖嘟嘟的小手，便低声嘀咕：“那姑娘八成是个傻子，居然看不出来这小女孩是被烫着了！”
　　为首的商贩长眉微皱，“请问，这里可有吃的东西卖？”
　　这个声音微微清亮了些，透出了年轻男子的底韵，与那颌下的长须颇为不符。
　　马上警觉，又轻轻咳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院子里那庞大的身子转了过来，圆圆的脸肥肉嘟嘟的，眼睛倒是挺大，突然拍手呵呵笑道：“小桔子，咱们有客人了！我去叫娘娘回来！”
　　这肥嘟嘟的女子，居然将还在哭着的小人儿及三个陌生人一起丢在了院里，风一般冲了出去，怎么叫都叫不住。
　　“老大，怎么办？”年轻商贩露出白白的牙齿，显然觉得很好笑。
　　为首的商贩正要说什么，突觉有什么东西接近，一低头，便看到方才那一直呜呜咽咽的小人儿站立不定地走到了他身边，仰着头，泪珠儿还在黑溜溜的眸子里边转，伸出两只粉藕似的小胳膊，模糊不清地叫：“弟弟，抱！”
　　为首的商贩退了一步，那小人儿似乎知道他是要走开，扁扁嘴，眼泪儿似荷叶上的露珠滚滚而出。
　　“爹爹，痛痛！”这一句，叫得格外清晰。
　　“张选，你听到了没有？她叫咱们十三王爷——爹爹呢！”年轻商贩睁大了眼睛，又好笑又觉得好玩，直拍着旁边人的肩膀。
　　一直沉默的另一商贩——张选，躲开了他的手，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却是直直地盯着那小人儿。
　　但涂黑了脸还粘了一把胡子的宴苏，可一点不觉得好笑。
　　只是厌恶地皱皱眉，闪了开来。
　　不想那小人儿竟跌跌撞撞又跟了过来,口齿还越来越清楚：“爹爹——爹——”
　　她怎么能追得上大人的脚步呢？自己绊了自己一脚，眼看要摔倒，一旁的白洋倒是不忍心，忙从后抓住一只胳膊，提了起来。
　　“爹爹——”小女孩冲着他咧开粉嫩的牙床，露出两颗虎牙。
　　白洋第一次被人叫爹爹，不禁怔了一下，不好意思再将她象只小鸡一样提着，便笨笨地用两只手把她捧了起来，看看那两弯山色一样青黛的眉，眼泪隐去后那双清亮的眼，惊讶地发现，此女的眉眼，好生熟悉！
　　“张选，你来瞧瞧，她是不是象极了一个人？”
　　张选垂着眼，木然道：“不觉得。不过这衣兜上的宫绣确实很精致，不象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这么一说，白洋也自低头看那粉嫩嫩肚皮上裹着的大红兜子，小人儿也不怕生，似乎知道大家在看她的衣裳，便伸指在自己身上指着：“衣衣——桔子娘娘做的，娘娘——爱桔子——”
　　说完了，又挣开他的手，努力要下地。
　　“小孩子肉嘟嘟的，长得还真可爱！”白洋捏捏那粉嫩的胳膊腿儿，一时还舍不得放手。
　　“你要是喜欢就自己生一个吧，咱们换地方——”宴苏已等得不耐，转身要走。
　　“唉呀，客人，不好意思，我去挑水了——”远远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大步而来，后边跟着先时见的那个胖姑娘。
　　“大娘，给我们来些吃的喝的,越快越好,我们赶着上路。”白洋边说边把小人儿放下地，看她摇摇晃晃奔向了挑着一担子水的妇人。
　　这妇人一看就知是那胖姑娘的娘，一双小眼笑成了缝，直应着有，利索地将肩上的担子交给了身后的胖姑娘：“小可，快把水挑进去，我给几位客人上茶。”
　　边说着边大步上前，俯身又把那小人儿抱了起来，胖胖的下巴蹭了蹭小人儿的玉脸蛋：“小桔子，咱们有客人上门了，你可要乖点哦！”
　　小人儿咭咭地笑，不停地点头。
　　“桔子乖，娘娘给桔子买糖糖。”
　　“好，等下叫小可姑姑给你买糖糖，现在桔子自己到那边玩，好不好？”
　　小人儿乖乖地爬下胖妇人的身子，便跑到院角自个儿玩去了。
　　“你们说，谁是这小孩子的娘啊？”白洋看来看去，总觉得无论是这个年纪大的还是那个年纪小的，都不象是能生出这么玉琢似的女儿的人。
　　“你不会真是想当人家的爹吧？”宴苏渴得厉害了，喝了一大口，觉得这水还挺清甜的。
　　“有这样一个女儿也不错啊！”白洋的目光直向那小人儿飘去，看她自己捡了一个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玩得不亦乐乎。
　　“难道王爷一点都不想有自己的子嗣？”
　　“不想。”宴苏想也不想，淡淡地回道。
　　白洋回过头来，咧着嘴：“那，就算是林姑娘给您生的孩子，您也不要？”
　　宴苏虽然脸上作了伪装，但此时眸子中那淡然已被撕开，陡然升腾的怒气，却是隐不住的。
　　“是我错了，对不起，只是一时忘形了。”白洋忙不迭道歉，可不希望再挨一记拳头。
　　“爹爹——爹，虫虫！”那边的小人儿却又高高兴兴地脚步不稳地冲了过来，胖胖的手指间抓着不知什么东西，献宝似地踮起脚跟，放到了宴苏面前。
　　一只蚂蚁！宴苏毫不犹豫，手中筷子准确一挑，桌面上的黑蚂蚁就不见了。
　　“虫虫——”小人儿找来找去，回过头来，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宴苏，不明白虫虫怎么不见了？
　　宴苏很想继续吃茶，吃包子，但身旁这红色人影儿很耀眼地很坚持地在看着他，他纵使很不喜欢，也只好回过头来，说：“小孩，走开——”
　　突然看到那个黑蚂蚁就在小人儿的粉脖子间往下爬，爬到了大红的肚兜上，肚兜上那个在花丛下负手而立闲看落花的身影，似真似幻。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东唐的沁春，如今已成镇南王的据点，不过数月，最中心的一片民居被推平，拔地而起一座庞大的宫殿，金漆宝顶，夜色之中份外鲜明，人称金鼎宫。
　　金鼎宫的西门外，还辟出了一条官道，专门另建了一排官邸，镇南王的心腑重臣，就入住其间，议事之时，金鼎宫只须金钟一敲，这边也已知悉，即刻驱车入宫，不须半柱香的时辰。
　　林笙歌此时正身处于这么一座官邸之中，趁着斜阳，闲画一株墙角的蔷薇。
　　虬劲的枝桠间再下几笔，就有了那淡淡粉粉，娇而不傲，还有那悄而萎的，也无那颓败之色，只含着花开花落自有时的娴静，淡寞。
　　管毫微起，还待细润一笔，院门被推开，进来了笑吟吟的绿云。
　　“看绿云姑娘春风得意，看来与萧大人相谈甚欢？”林笙歌直起身来，笑语。
　　绿云脸上微微一红，但她原是泼辣的性子，一脚踹上了院门，才边走摸出了袖里的手绢子，低声咤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是为了你，我何须跟那姓萧的套近乎？”
　　林笙歌眸子一亮，忙掷了笔，迎上去：“怎样？萧大人可给了通行牌？”
　　绿云瞅瞅四下，林笙歌拉着她进了一边的小亭子，微笑：“放心，我说要静心作画，都谴出去了。”
　　“通行牌没有——”绿云便与她坐在青石凳上，扇着手绢子，脸红红的，好象热得很了。
　　“只不过呢——”
　　林笙歌搂着她的脖子只叫好姐姐，绿云便耐不住笑了，青葱玉指一点额头：“鬼灵精，你说中了，那萧勉果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听得红窈为他而死，惊骇之余，说定要同我们一起往西潭湖祭奠，所以，咱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林笙歌松了口气，但她还无法象绿云那样高兴得意，轻轻皱起了眉：“萧勉若是同往，咱们即使出了城，恐怕还是难以摆脱他呢！”“你放心，萧勉酒量最浅，到时借酒浇愁，更容易把他灌醉了，到时你就一个人骑上他的马———”
　　林笙歌一惊：“姐姐不跟我一起走么？”
　　“我反正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在哪儿不是一样呢？”绿云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妩媚得近乎有些伤感。
　　回眸又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笙歌，你不用替我担心，萧大人不是恶人，他不会为难我，倒是你，我听萧勉的意思，好象是这个白石有意以你为饵，要引什么人上钩，你是非走不可，越早越好！”
　　林笙歌从没想过这一层，白石——她轻叹，在她想来，白石只是对她私下爱慕，所以当日在东阳，不惜与马太守翻了脸，强带着她二人离开，到了沁春，又一句不许走，不欲她离开，就将她困在了国师府，只有萧勉偶来，并带她二人出府走走，但从不及城关。
　　无奈之下，林笙歌与绿云一琢磨，惟有借萧勉脱身，来个不告而别。
　　但此时绿云一番话，却让她心潮迭荡，哭笑不得。
　　原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他的野心。他定是以为宴苏曾经想娶她为妃，只道奇货可居，却不知那不过是宴苏的一个迷雾阵，她一个林笙歌，哪值得宴苏王爷一瞄？让他以身犯险前来沁春，那更是痴人说梦了！
　　但如此也好，倒让她对白石的歉意顿消。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谁知救她出东阳城，是不是他早布好的一个陷阱？人之可怕，一旦起了一点疑心，此人所做的一切，都将被推翻。
　　这一日，正是三月十五，是昔年安长宝月楼最红的姑娘红窈的生辰，也正是她的死祭。
　　月上柳梢时，远在南地的沁春城外，三人正对着潭心湖祭奠亡灵。
　　当萧勉看到林笙歌为红窈所画的那张舞魂图时，心神激荡，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也不禁湿了眼眶。
　　端起一杯清酒，对着那张画像拜了三拜，喃声道：“红窈姑娘，你我初识，我萧勉不过一落魄书生，你居然对如此卑下之人青睐有加，一心为我，甚至还丢了性命，我萧勉何德何能又情何以堪？”
　　林笙歌与绿云虽只是借了要为红窈作祭的名头，但此时也不禁凄然。
　　萧勉酒水泪洒湖心，而后埋头自饮了三杯，对湖立誓：定要让那些害红窈的人，粉身碎骨，以慰在天之灵！
　　看已然只会喃喃醉语的萧勉，绿云与林笙歌一左一右搀起他，绿云很顺利就拿到了他腰间的通行牌，暗里递给了林笙歌，示意她速去。
　　林笙歌微一咬牙，紧紧捏了捏她的手，反身便走。
　　萧勉的座骑就在杨柳树下，翻身上马，只对那些随行的侍从说：“萧大人头痛，我去拿点药，你们在这里好好守着，勿让任何人靠近！”
　　随行的侍从连忙答应。
　　一切，似乎顺利得出奇，就这样快马扬鞭，也不敢上官道，直拣那偏僻斜径，往顺阳方向而去。
　　这一路，餐风露宿，纵使她已带足了干粮与水，路上也遇到一些农家，偶尔歇了一晚，但到顺阳城时，人也累极了。
　　寻了一家位于巷子里的顺安客栈，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夜半，突然被什么声音惊起，却闻有人大声叫：着火了！
　　一时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林笙歌匆匆忙忙披衣而起，刚刚启开门栓，浓浓的烟雾就扑面而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时不辩方向，只记得来时楼梯应是在西边的，便往西跑。
　　“林姑娘，楼道那边已着火了，咱们得跳下去！”突然烟雾中有两只手左右拖起了她，林笙歌在慌乱之中也顾不得是谁人，只任其拉着，然后到了栏杆前。
　　“跳下去？”林笙歌还来不及哆嗦，左右两人将她一托，请她闭上眼睛，然后齐的一跃，耳边风声呼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门里，感觉要窒息了，脚尖却已着地了。
　　“你们——”她一睁开眼，那救她的人却已不见了。
　　林笙歌纳闷之极，但脚下是她的包袱，前方火舌卷着热风扑面，炙得她只有赶紧离开。
　　但经此，林笙歌隐约觉得只怕是有人一直在跟踪着自己。本来是想由顺城转道东阳，回泮镇，如此便多了个心眼，也不急着赶路了，只同一些投栈的客人一起帮忙灭火。
　　霸说也奇怪，这火势看来很猛，但似乎就烧了上一层的楼道，也没人受伤，很快火势就止了。
　　在人们议论纷纷说这火来得奇怪时，天就亮了。
　　经历了突发的灾难，人们都开始觉得生命的宝贵，此时觉得小客栈太不安全了，纷纷改投城中的大客栈。
　　林笙歌走到最近的一家客栈时，看看那朱漆门庭，再摸摸怀中的银子，便不想进去了，才一转身，突闻后边有人叫她：“客官可是姓林？”
　　林笙歌一惊，回头却是这家客栈的伙计。
　　伙计见她回头，忙一溜儿地上来，笑嘻嘻地说有人已为公子订了房，还是是天字第一号雅房，请公子随我来！
　　林笙歌在上路时已改换了男装，此时听这伙计的话音，便猜这个为她订房的可能是白石。
　　暗里叹息，反正他若派人盯住了自己，即使不住这里，他照样有法子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眼下银子无多，总要有个落足之地，把绿云给她的首饰先折了现银再说。
　　这么一想，她也不恼，微笑着谢过伙计。
　　房里已摆上了丰盛的早膳，似乎知道她饿得狠了，那菜式一道道，也都是她喜欢吃的，旁边几名伙计衣着鲜亮，殷勤侍候，果然与小店不同。
　　只是林笙歌却不喜欢，跟伙计打听了当铺所在后，就打发他们出去，自行洗漱更衣，一身清爽后，便出了客栈，直奔东大街的兴茂当行。
　　“姑娘这件银饰甚是珍稀，小人一时也没法子定价，这样吧，您进内堂稍侯，小人请掌柜的与您亲自详谈！”大出林笙歌的意料，这家兴茂行没有一般当铺的狗眼看人低，还殷勤地将她迎入了垂帘后的内堂，端出的茶也是上好的大红袍相待。
　　林笙歌也瞧不出绿云的这件饰物有多值钱，有些不安，就说，你瞧着给个价就好，我急着走呢！
　　那伙计却只顾笑着去了。
　　林笙歌看看身后的垂帘，隐隐不安，但此时确实急着用银子，只得坐了下来。
　　一室静寂，只有茶香缭绕，直到此时，她才觉得有些渴了，那茶香引得舌尖生津，不由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清润之感盈满喉间。
　　等她把一盏茶都快喝完时，里边那帘子才稍动了一下，她忙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有一瞬间，她几乎变成了一个傻瓜。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直到他低头，影子完全笼住了她。
　　“笙歌——”总是若即若离的笑意，挂在唇角，纵使阴暗之中，他依旧是那明月出天山的风华，遮掩不去。
　　只疑是梦，眼泪，已莫名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了他的指背。

　　燕子回时融金泥

　　她飞快地转身，但他总是比她快，身子便如飞蛾扑火般，撞入了他的怀中，抱了个满怀！
　　满足地一声轻吟，他将她紧紧搂住，贴着她的耳垂低语：“笙歌，笙歌，你让我好找——你这个坏女人！”
　　只想推开他，但那个身子却如山石弗移，她恨得只好用指狠狠地掐他，掐得他闷哼出声，却不放手，只是皱着眉在她耳边嗤笑：“是，是我错了，笙歌是最好最好的女人——原谅我，跟我走，好么？”
　　后一句，出奇地轻软，那尾音，酥酥滑滑，足以勾得人柔情百转，万能推拒。
　　“你——”恨得狠了,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年亲耳听得他与别人卿卿我我，心已自死了。若非有了小桔子，他如今见到的便是她的孤坟！一一回想，只有恨字绕心头。
　　“十三王爷，你若是再这么胡来，我可要喊了，莫要忘了，这里已不是你的东唐！”
　　她垂了手，已是冷静模样。
　　谁知他竟肆无忌禅地，趁她放弃了挣扎，他的手便滑入了衣襟之内，轻轻地笑：“笙歌，我不信你狠心如斯——”
　　林笙歌无法保持冷静了，忙一把捉住了他的手，一咬牙，张嘴便要喊来——
　　“来——唔——”
　　“笙歌，你咬痛我了！”轻轻地笑，夹着衣袂翻飞声。
　　“放开我！”低声喝，夹着轻喘。
　　“笙歌——你丰满了许多——”
　　“无耻！”咒骂声又羞又恼，喘息声愈急，“不要！——混蛋！不准碰我！——”
　　他已经将她压在了椅子上，唇被略略咬出了血，模样略有些狼狈，他的手，因为要紧紧按着不肯就范的猎物而不得□，但那双深亮的眸子却犹带着得色，透过半敞的衣襟，仿佛长了钩子，尽情抚弄着她的美丽，让她不自禁弓起了身子，毛发皆张，一时连骂声也静止了……
　　有人在门帘外重重干咳了两下，低声禀：“爷，该走了。”
　　林笙歌终于能从椅子上跳起来时，一伸手，“啪”的，这记耳光实打实地就印上了十三王爷的左颊。
　　他伸手，却温柔地为她整理衣裳，贴在耳畔轻轻地笑：
　　“笙歌，你若是恨我就喊吧，白石的人就在门外，只要你大喊一声十三王爷在此，相信整个顺城衙门的人马上就扑过来了——如果你真恨我，恨我至此！”
　　她一把打开他的手，冷笑：“你们姓宴的在狗咬狗，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也不恨你，昔日的笙歌已然死了，信不信由你，有什么话你只到她坟头去说吧！——”
　　话至此，已束好衣带，转身便走。
　　“笙歌——”
　　“我说过——”林笙歌的声音开始尖锐了——为什么还要因他流泪，为他伤心，默念了一千遍一万遍，从今往后，她有小桔子就够了！
　　“你的头发散了——”
　　他语声温柔。
　　林笙歌一摸，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忙将长发匆匆往上一绕成髻，却发现不见了束带。
　　“张选——”他叫了一声，立即有人掀帘进来，垂眉敛目，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但手上已备好了一条玉蚕丝制的银白束带。
　　林笙歌不吭声，任长发披散了下来，撩起帘子就走。
　　“林姑娘——”张选木然的声音，让她足下一顿。
　　“有位泮大婶让在下带句话给姑娘，小桔子长了两颗牙，一切安好，请您勿念！”
　　“哗啦——”水花四溅。
　　她总算冒出了水面，一边咳嗽，一边茫然地抬头四顾——怎么也没想到，从一家当铺的水井中下来，密道的尽头，却是一片深水。
　　而深水之上，此时月光温柔地披洒下来，林花绽春红，一个百花齐艳的山谷，静幽幽地呈现面前。
　　怔怔地被拉上了绿草坡，一回头，那张比月色还耀目的笑脸在面前晃悠。
　　“这是哪儿？”她平定心神，不动声色地松开了他的手，问。
　　“这里，应该是你祖父那一辈曾生活过的地方，或者，应该叫百花谷——”宴苏微笑，花丛中有十余名白衣长发的侍女盈然而出，躬身送上了干净的华袍。
　　他接过，罩在她身上。
　　“还记得你送给我的匕首吗？”他扯着她，被她甩开了手，依旧不紧不慢地与她并行，慢步踏过绿草萋萋，百花丛中紫果累累，那果实的芬芳勾起了饥肠，才觉得饿了。
　　当下冷冷一笑：“对了，那本是你强索去的，如果能还我，我自感激不尽。”
　　“不错，那是你爹爹的遗物，所以，我一定要带你去瞧瞧。”突地一揽纤腰，林笙歌来不及惊呼，人已掠过一片花林，在一面藤萝蔓生的石壁前停住，也不知他怎么摸索了几下，石壁便向右滑开，露出一个明亮的洞门来。
　　林笙歌突然想起那年自己从沁字院到沁芳院那会儿，也曾见过类似的暗门。
　　她在洞门前伫立不动，只瞪着他：“我什么都不想看，只想见泮大婶，你把她们弄哪儿去了？”
　　纵是对这个地方有些好奇，但更多的好奇，都抵不过她对小桔子的思念，她只想快点见到小桔子，还要快点带着小桔子远远离开这个男人。
　　“今日迟了，她们都已睡了，明儿，明儿你就能见到她们了！”他手一揽，她为避开，只得快步往里走了几步，人已站在一条甬道之中。
　　两旁是铁甲侍兵如雕像一般立着，当宴苏经过，他们躬身行礼，铁甲发出铿锵之声，把林笙歌吓了一跳。
　　甬道渐前，终于看到到了一处石门，两列卫队把守着，可见为重中之重。
　　“你究竟要我看什么？”林笙歌终于忍不住问。
　　宴苏笑而不语，仅是取出了身上的一把匕首，那铜柄独有的花纹，林笙歌一眼就认出这正是父亲给她的遗物。
　　林笙歌很快就明白了，匕首原来就是这石门的开启钥匙，石门的虎口微张，匕首插进去后，就听机括“嘎嘎”作响，这石门就向上缩了上去，一时，金光刺眼！
　　宴苏已先用手护住了她的眼睛，但语声中还是隐有些唏嘘：“原本，我以为此地不过是个石窟，什么得图者得天下，不过是古人欺我，我把这里当作一个很好的屯兵之所，直到得了你的匕首，才知道天下帝王角逐的宝藏，是真实存在的——”
　　林笙歌心中一震，推开他的手，只见那一个石室——不，它已不能称之为石室，而应称之为金室，密密层层叠如山高的金砖，闪闪烁烁让人睁不开眼。
　　“下边还有一间，堆满了玉石珠宝，要不要进去挑几样来玩玩？”他在耳边笑语。
　　这么说，祖父与外祖费尽心力，父母为之送命的那张宝藏图，指引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她笑，只为了这冰冷的金光灿灿，不知累了多少性命，害得多少人失去至亲！还有他，当日在那山谷之中甜言蜜语，原也不过为此。
　　撇开了脸，再不望那室中一眼，冷声道：“这些东西只对有野心的人有帮助，我要之何用？”
　　宴苏并不意外她的表现，微然一笑，身子已往上掠起，拔了门上的匕首，那石门便自动往下降了下来。
　　他将匕首塞在了她手中，“这是你父亲之物，我完璧归赵。”
　　她茫然握住，心道，当日你费尽心机得了去，为什么要还我？
　　他手臂一绕，已环住了纤腰，目光似能穿透她的五藏六腑，轻喟：“你已送了我一样更好的定情信物，不是吗？”
　　笙歌待要挣开，却听他又掷出了一句：“笙歌，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宴如歌，好不好？”
　　林笙歌脸色刹白，脑子里乱轰轰的，半天，才僵硬着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请告诉我潘大婶她们在哪儿，我想见见她们！”
　　“别着急，我说过，明儿你就能见着她们了，来，先去沐浴更衣，否则要着凉了。”他依旧笑语春风，却让她手脚冰冷。
　　脚下似钉了钉，移动不得。
　　“要我抱着你走么？”他温声软语。

　　舞尽春风容易别

　　林笙歌下意识退了一步，暗里捏紧了拳头，告诉自己，还须虚与委蛇，小桔子在他手里，与他硬碰硬，并无好处！
　　甬道左转，推开一扇石门，门口两列士兵齐刷刷地行礼：“将军！”
　　里边便有人大步而出，欢声叫道：“舅舅，你总算来了！”
　　林笙歌定睛望去，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与宴苏持手相握，正是昔日东唐小霸王薛止。
　　“胡泽，秦杨，见过十三王爷！”薛止身后两名盔甲将领单足跪地，脸上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
　　“都起来吧。”宴苏已搭着薛止的肩膀，往里去。
　　光滑的大理石铺地，四边高高的门廊，有无数小门，不知通向何处。
　　宴苏的到来，让围在一张长长石桌两旁的人纷纷立起，石壁周围的火把，将他们的脸照得紫红发亮。
　　百余人齐呼“将军”，盈于这形如议事厅的石室，便有了巨浪拍打石崖的效应，耳朵嗡响，心神溃散。
　　林笙歌回过神来，掠见了石桌之上铺满沙石、插满七色小旗作标志的作战模拟图。其实在看到薛止秦杨他们时，她已明白宴苏此行，与南北战事有关。此时见状，越发证实了先前的猜测。
　　究竟宴苏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北朝而积极图谋战事，林笙歌已无暇关心。她只是松了口气，只要宴苏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十三王爷，他便不会全心观注她的举动，她就有机会带小桔子她们逃脱。
　　宴苏的目光已被那沙石堆成的模拟图所吸引，但仍是回手握住了林笙歌，低语：“我先让人带你去沐浴更衣——”
　　林笙歌摔开他的手，冷冷地道：“我说了，我要见小桔子，如果她不在这里，我马上走！”
　　宴苏被她的冷淡所扰，眉间隐有无奈，“难道你以为我会拿小桔子来诓你留下？”
　　“你撒的谎，还不够多吗？”不顾众目睽睽之下，她冷冷掷出，足以令在场之人听得分明。
　　连薛止秦杨等人也一并震惊了，一时目光所向，皆是这位披头散发偏穿着男子衣袍显得不伦不类的女子身上。
　　整个东唐，谁敢对十三王爷如此无礼？
　　但见一双清亮的眸子怒气微张，让满室的男子突觉心中似被什么东西轻触了一下。
　　一旁的胡泽上前低声道：“王爷，要不我先带这位姑娘出去——？”
　　虽然林笙歌穿着男裳，但以胡泽常在胭脂群中混走的经历，仍是识穿了她的身份。
　　宴苏却沉着脸，一把扯起了她，“好，我带你去见她，到时要走要留，随你便！”
　　“王爷——”不顾后边迭声的呼唤，他已扯着她一把推开西面一扇小门，露出一条往上的阶道。
　　顶门打开，黑乎乎的，隐闻水声潺潺，清风徐来，似乎到了一个山腹之中。
　　此时下边的声音灯光已全然消失了，他的手松开，林笙歌正茫然，眼前突然一亮，原来他打着了一个火折子，为她照着路。
　　林笙歌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依稀能感觉他的沉默，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步朝前去。
　　这是一个开满了小黄花的庭院，黄昏斜照里，十名彩衣侍婢迎了上来，院中彩衣飘飘，如花间蝶舞。
　　宴苏挥手招来了一只彩蝶，令她带林姑娘去沐浴更衣。
　　林笙歌不悦，“不用了，我只要见小桔子。”
　　宴苏的脸色却已复如荷塘月色，笑容明亮轻柔。
　　“你这一身狼狈，若让小桔子见着，只怕也认不出你来。”
　　“你不是说她睡着了吗？”她冷冷地回。
　　宴苏点头，伸手一指西边雅阁，漫不在乎：“那你进去吧——”
　　林笙歌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倒是一怔，走了两步，却听他在后边嘱咐几只彩蝶：“你们跟着夫人，只能让她隔着帘子看小姐，免得她身上的寒气沾着小姐，让她生病。”
　　林笙歌暗暗咬牙，自己摸摸手心，确是冰冷了些，一时无话，只大步往里闯去。
　　一路无人阻拦，还早有人打开了阁门，踩着软软的骆驼毛地毡，拂开软如云朵的纱缦，似曾相识的简洁素雅呈在眼前，但她匆匆一掠，便停留在那巨大的圆头木榻上，有甜甜的小桔子最爱吃的糖味在静室弥漫。
　　眼睛不自觉已湿了，放轻了脚步，上前轻轻掀起了素色罗帐，仅着肚兜的粉嘟嘟就躺在床中央，小胳膊小腿张开，红红的小嘴也微张着，可爱的藕人儿，在糖果的味道中睡得极酣。
　　只想伸手将她抱在怀中，以解数月如年的相思，渴切地俯下身子，突被小人儿身前的肚兜锁住了目光——原来如此！
　　那年，小桔子才满八个月，她上山帮何大夫采点山药，却险些从悬崖掉下，回家心悸不已，念及若自己有个万一，小桔子便成无父无母的孤儿，岂不可怜？
　　她半夜翻来覆去，竟不能寐，便用纸笔重描了一副宴苏的画像，画了三日时光，绣在一件新做的肚兜之上，想着若有一日自己离了世，也许小桔子以此能寻到她的生父，不致沦为孤儿。
　　如今看来，宴苏遇着小桔子那日，必是泮大婶将这件她深藏柜中的肚兜穿在了小桔子身上。
　　一时感慨万千，难怪他如此肯定小桔子就是他的亲生！如今只怪自己自作聪明，却给母女俩招来了这个大瘟神，而且看样子，他已不肯放手，又该如何是好？
　　边想着，边伸手待要抱起稚儿，突从后边伸出两只手来，一左一右便捉住了胳膊，拉了出去。
　　“少夫人，少爷吩咐了，您不能太接近小姐。”两名彩蝶语声恭敬，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她们手上的力道，令林笙歌难以挣脱。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确定了小桔子就在身边，她知道她不能急于一时。
　　但她敢稍离半步，便冷声道：“给我备热水，我就在这里沐浴更衣。”
　　“我们这里有浴池，少夫人请！”说是“请”，实则两名彩蝶是将林笙歌左右相挟着离了卧室。
　　林笙歌被挟持进了另一间水阁之中，凭她如何愤怒斥喝，七八只彩蝶一涌而上，瞬间就剥光了衣裳，并将她按进了香雾迷离的水池之中。
　　第一次被人强迫沐浴，还被上搓下搓，仿佛她几百年没洗澡，不知沾了多少污圬一般，那些彩蝶在她身上使的力道绝不是在给她洗澡，这是给她褪皮呢！
　　这还罢了，等稍歇，却听几个窃窃私语说什么毛太多了，商量着是修剪好还是直接拔？
　　林笙歌被按在了一旁的池沿上，被七八只手扯开了手脚，人成一个大字形，又羞又愤，只有连声怒喝：“松手，你们给我松手！”
　　“主子吩咐了，让我们帮夫人好好净身，您稍忍一下，虽然会有点疼，但很快您就会觉得这点疼痛绝对是值得的。”一名彩蝶清清脆脆地回应，一边却用一个冰冷的东西贴近了她的腋下。
　　“宴苏，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一时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气得厉害，眸中已有泪水暗盈。
　　“一个女人，如此粗鲁，成何体统？”隔着帷幕一个声音突如其来，冷冷冰冰略带着年轮苍桑。
　　“老夫人！”众彩蝶皆住了手，俯下身子，似聆圣音。
　　“面貌与身子，都不过中等之姿，若不是念着你外祖对我有恩——”苍桑的声音轻轻一叹，略有点惆怅，“把她的身子洗干净，好好打扮打扮，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男不男女不女的，怎能讨人喜欢！”
　　林笙歌不明白这人是谁，抬起头，勉强只能看到映在帷幕上的一个高髻女子的暗影，但随即又被按住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彩蝶们将一种不知名的香精涂抹她全身，由不得她挣扎，即用白帛层层裹起，似是一个祭品，送入了一间雅室之中。
　　离去前，还点上了一枝熏香。
　　林笙歌手脚均被巧妙地缚在里边，怎么也挣不开来，而帘外明明有人守着，但任凭她如何喝骂，就是不管不顾。
　　随着夜色慢慢入渗，她定下心来，只等着外边的影子不见了，才咬着牙，往外边打个滚，这床却是极大的，又两个翻身，才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一点灯光随着掌灯的人蹲下身子，慢慢将光亮洒在了地毡上。
　　艳丽的牡丹花织上，她就象一个厚厚的雪白泛光的蚕茧横躺着，俏脸弊得通红。
　　宴苏原本的盛怒，在目睹此状，忍不住就笑了。
　　“宴苏，你真不要脸！”她的脸色转为苍白，慢慢地吐出这一句。
　　宴苏叹气了，将灯烛放在一边的桌角，然后俯身将这只蚕茧抱了起来。
　　“我没想到她会过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现在送你到小桔子那儿去！”
　　纵使他满脸歉疚，也消不了林笙歌的怨愤，咬着牙，低嚷：“还不把我松开！”
　　宴苏不愿再激怒她，便依言将她放在床上，自怀中取出了那几名彩蝶从她身上取走的匕首，却让林笙歌越发认定他是指使人!
　　当刀锋一飘,林笙歌陡的一个激凌,从盛怒中清醒过来，马上意识到不妥，疾呼：“慢着——”
　　说时迟那时快，胸前的白帛已从中断开，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就发生了——
　　“你——无耻！”她气得几乎哭了。
　　“是你让我松开的——”宴苏觉得很无辜，但目光难以离开那一览无余的春光，还有自那胴体所散发的诱人入罪的香味，让人蠢蠢欲动。
　　她想拉条被子遮掩，但发现床上一无所有，还是他及时将袍子脱下，将她整个裹了起来。
　　“把我的衣服还来！”她怒极，只认为他是在惺惺作态,脸涨得通红，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偏偏还要接受他的帮助，紧紧抓住他给予的袍子，这感觉真是狼狈之极。
　　他很合作地开始叫：“来人！”
　　连叫数声，外边没人答应。倒是房中的香气令人有些魂不守舍，心想此时自己若对她怎样，只怕非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便口不对心地道：“只怕都被谴开去了，还是先回我那边，你能——自己走么？”
　　她用怀疑的目光瞪着他，但房中似乎越来越浓郁的香气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别开脸，努力淡定：“你转过去，我先穿衣。”
　　他很听话的样子，让林笙歌越发心神不定。认定了里边有什么阴谋诡计，暗暗警省。
　　说是穿衣，也不过是套上他过大的这件外袍，而里边什么都没穿的感觉，让她自己也面红耳赤。
　　床下也找不到鞋子，只得赤足踩着地毡，快步冲出房。
　　门外是回廊，此时天色已暗，一个人影也不见，就两人一前一后闷声而行。
　　风吹得宽大的袍子忽东忽西，那雪白的一截腿肚了与脚丫子就在暗夜里勾着后边人的眼睛。
　　林笙歌心惊胆颤，心跳如雷，总觉得后边一双直勾勾的目光有透穿的本事，这单薄的春衫，如何抵得过？不只脸发热，连内里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一时走得慢不行，走得快，那袍子掀得越开，更不行。
　　心慌意乱，也没注意到廊下的石阶，一个踏空，便跌了出去。
　　“我说要抱着你走的，你又何必逞强？”一声轻叹，身子被宽阔的胸膛接个正着。
　　不由她挣扎，已拦腰抱起，大步穿过庭院，路遇挑灯婢仆，个个躬身称爷，让林笙歌心中微动，便安静伏在他胸前，低声问他：难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沁春？
　　他低头微笑，温暖的呼吸搔着她的脸颊：“我们何止是离了沁春？眼下这片土地，已属于百花城。”
　　林笙歌不由一惊，百花城，一个百年来在东唐与大宛的夹缝中生存的城市，她曾经与白漱玉多次穿过这座城市，在东唐与大宛之间往返，后来才知道这里，还有一群让她爱恨难分的父亲的族人。
　　“你的祖父就住在临近的山城，等安顿下来，你可以带着小桔子去拜见他老人家。”此时正走在弯曲水廊之上，林笙歌已挣下地来,看着水间盏盏红灯波动的倒影，闻言，心中一滞。
　　纵使是早知的事实，仍不禁悲哀。
　　“这世上我除了小桔子，早无半个亲人。”
　　想起前事，她语声冷绝。
　　那年，在她甘心随着百花族少女灵儿前去赴约之时，半路上灵儿却突然告诉她，百花谷谷主其实就是她的祖父，并让她承诺——走得远远的，绝不来抢未来谷主之位！
　　林笙歌想笑，却泪盈于眶。
　　世上唯一的亲人，执着的是前仇旧恨，竟以自己儿子的遗骸来威胁自己的孙女，这究竟是什么世界？在那一刻，她对这人世再无半点留恋。
　　她跟灵儿说，好，只要你让我父母的遗骸安然入土，我永生不会与他相认。
　　他能感觉她的身子在轻颤，低下头凝视着她，“那么比起他，你是不是更加恨我？”
　　她的目光转将开去，他停住步伐，执着地等待。
　　“你——不值得。”
　　她被拦着前路,行不得,终咬着牙根，如是嘶语。
　　“不值得你恨，还是不值得你爱？”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笑声清越。
　　废话！林笙歌用手肘想将他推开,却被他伸手困在了怀中,“笙歌，我好想你——”
　　低头重重一吻，在她连声咒骂中，他已然抱起她，一个拔身，却施展了轻功，掠过水阁庭檐，不一会儿，已立身于黄花小院。
　　林笙歌被这么一吓，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待落得地来，还有些怔忡。
　　他的声音让她回神：“要我抱你进去么？”
　　定睛已见雅阁，当下顾不得他了，扯起袍子赤足往里奔去。
　　几只彩蝶被惊起，自罗帷中冲了出来。
　　“少夫人——少爷！”
　　后边的宴苏一出现，林笙歌面前的拦阻立即消失了。
　　“娘——娘——”
　　圆头大木床上，烟色罗帷之中，甜甜的糖味围绕着粉藕似的小人儿，本来正歪着脑袋有些睡意朦胧。
　　突被来人抱在怀中，小手划了几下，抓住了胸前的柔软，一下子就有了安全感，脑袋往里蹭了蹭，模糊地喊。
　　“小桔子——”低头亲着她粉嘟嘟的额，又抬起她的脸，手指轻轻滑过，眼中不禁有了泪光闪烁。
　　冰冷的泪珠儿砸在了小人儿脸上，小桔子惺忪睁开了眼，怔怔地瞅了她半天，让林笙歌忙将眼泪擦去，只怕吓着了小宝贝。
　　“小桔子，你不认得娘亲了？”她俯身用下巴胳吱了几下那小肚子，胳吱得小桔子咯咯地笑。
　　熟悉的嬉戏动作，一下子将陌生人变成了那个整日逗玩的亲娘。
　　一个敏捷的翻身，就将胖胖的胳膊绕住了娘亲的脖子，粉红的唇左一下右一下，亲着想念已久的娘亲。
　　“娘娘，你去哪儿了？——”

　　上穷碧落两不知

　　“小桔子——”四月未见，小桔子居然能这般清楚地说完一句话，让林笙歌鼻子一酸。
　　“小桔子想娘了吗？”将她抱在怀里，低头抓着胖嘟嘟的胳膊，对潘婶充满了感激之情。
　　小桔子却是不安份地在怀里挣扎，不喜欢别人将她抱得这么紧。终于从怀里探出头来，却冲着床前另一个人清晰地喊：“爹爹！”
　　林笙歌吓了一跳，小桔子已从她怀中摇摇晃晃地站起，伸出双手，露出两颗虎牙：“爹爹，飞飞！”
　　林笙歌又惊又怒，伸手想将她扯回来时，那人已露出杨柳醉春风的笑脸，“好，爹爹让小桔子飞飞！”
　　双手轻轻一提，就将小桔子从林笙歌怀中拎了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小桔子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伸展了小胳膊自以为是小鸟的翅膀，拍打着宴苏的头，“爹爹，快飞飞，小桔子要飞飞——”
　　林笙歌双手落了空，只得跳下地来，赶紧挡在宴苏面前，简直七窍生烟：“放下小桔子，我说了，她跟你不相干，你凭什么——凭什么让她叫你爹爹！”
　　宴苏低头，眸深而亮，带着一丝讥讽之意，“你说我凭什么？”“你——”
　　“林笙歌，她是我的女儿，只消看看她的胆量，就知道她身上流着同我宴苏一样的血！”
　　话音未落，身子如风飘纵而出，风中还传来小桔子兴奋地尖叫声，呐喊声：“娘娘，小桔子飞飞——”
　　林笙歌追出去，只听有人喊了一声“掌灯——”
　　四角屋檐、园林，伸出了长长的竿子，挑起数千盏红灯笼,花林人影幢幢,只闻得小桔子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
　　林笙歌极目四望,终于见爷儿俩凌空慢步，一忽儿在亭子尖尖上，一忽儿落到了黄花枝头，惊起夜鸟扑愣飞起。
　　“宴苏，你把小桔子还我！”林笙歌只恨自己不会轻功，只能在院里无措地奔来跑去，却每每是徒劳。
　　只闻得那个声音朗声笑：“小桔子，想不想跟爹爹一起捉鸟？”
　　小桔子立即兴奋地牙牙学语：“鸟，鸟——”
　　“放鸟——”
　　突然之间，园林四下有无数七彩长尾的雀鸟飞起，灯影重重，鸟影重重，美丽之极。
　　小桔子伸长了短短的手，尽管满园子的鸟儿在身旁绕来绕去，可她还是连鸟的羽毛都没碰着，急得直扯她爹的头发。“鸟——鸟——”
　　先前还悠然踏着树枝梢头的修长身影，脚尖轻轻一点，人已合身扑了出去，只手疾伸，那正展翅仓皇的凤尾雀儿一声啾鸣，就没入了宽大的袍袖里。
　　小桔子心满意足地让一根红绳系着她的手腕跟长尾雀的脚，回到了着急的娘亲身边。
　　宴苏的发髻被小桔子扯散了，掉下几丝来，却毫无狼狈之状，似闲踏着清风明月归来。
　　“都收了吧。”头也不回地吩咐，那林梢上的网就落了下来，罩住了仍在不停盘旋的飞鸟。
　　林笙歌看许多黑衣人涌了出来，在忙着将鸟雀收回笼子去，一时园中花叶飘零，一片狼藉。
　　而如此阵仗，不过为图不知事的小儿一笑！不由冷眼斜睨着他：“十三王爷如此劳师动众，犯得着吗？”
　　“小桔子，高兴吗？”他没有答话，只是弯身用帕子擦了擦小桔子流出的口水，微笑地指点她如何安抚惊栗的鸟雀。
　　小桔子点头，又伸手去抓雀儿动来动去的长尾巴，随着雀儿的躲避，一忽儿跑左，一忽儿跑右，玩得不亦乐乎。
　　“你不想让她高兴？”宴苏直起身子，回头笑望着她。
　　林笙歌狠着心，冲过去一把扯断了原系在小桔子胳膊腕上的红绳，雀儿得隙立即展翅冲天而上，发出了自由的欢鸣。
　　“鸟鸟——鸟——”小桔子惊叫，确认它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小桔子开始扁着嘴，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小桔子，鸟雀儿去找它的娘了，你绑着它，它就见不到娘亲了，这样它会很伤心的，是不是？”
　　林笙歌将她抱了起来，试图跟她讲道理。
　　“娘娘坏！坏娘娘！”小桔子胖胖的手却推开她的脸，拼命挣扎着，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滚呀滚，倔强地不肯落下。
　　林笙歌感觉到背后那个人在笑，她努力安抚，可小桔子不理她，甚至在她说鸟儿去睡觉了之类的话时，小桔子越发猖獗了，甩着小手蹬着小腿，放声大哭，“我的鸟，我的鸟！”
　　小小人儿，也知道什么东西是我的吗？林笙歌哭笑不得。
　　“小桔子，你瞧这是什么？”后边一个人终于看够了，也笑够了，掏出怀中一块红红的棒棒糖，在小桔子唇边碰了碰，甜甜的味道即使被眼泪的咸味冲淡了一点，但小舌头还是分出了不同。
　　看着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小丫头，转眼之间可以被一颗糖果哄得服服帖帖跑到了那个男人的怀中，林笙歌只能眼泪往肚子里咽。
　　转过身子就走。
　　好吧，就让她跟姓宴的吧，他可以给她世上的一切，总比跟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娘亲强！
　　一边想，一边却落了泪。
　　走着走着,泪迷了眼,眼迷了路。
　　绕来绕去之际，“娘娘——”一只粉嘟嘟的胳膊却从后绕着了脖子，甜甜的糖香味窜进了鼻间。
　　一回头，小八爪鱼就转到了她胸前，后边还有一双手帮助其成功上垒。
　　“娘娘，你去哪儿了？我想睡睡——”她张大嘴，重重打了个呵欠，脸蛋就往怀里钻。
　　“脏死了——”林笙歌抓住她的手，旁边的帕子递了过来，自然接过，忙帮她擦擦，方才的决定早抛之九宵云外。不管子女怎样让你伤心难过，一旦她需要自己，又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就是为人娘的悲哀！
　　“先抱她回房，弄点清水擦擦，否则是干净不了的。”虽然最可恨的人是他，但小桔子在怀中睡得不舒服的样子，让她不能不顺从。
　　小人儿又捉鸟又哭闹半天，显是困得很了，被放到床上时，迷糊地又叫了几声娘，小手胡乱抓巴，最后抓着娘亲柔软的长发，就沉沉睡去。
　　林笙歌轻轻地抽出了手，却发现几绺头发在小手指间紧紧拽着，只能等她睡得再深一些，才能弄出来。
　　于是就侧躺在她身旁，只手让她作枕，挽着小身子，手指从短小的辫子抚摸到粉嫩的胳膊腿儿，低头看得目不转睛——小家伙将大半张脸埋在了绣被中，这是她睡觉的习惯，林笙歌曾还很担心她会被憋闷坏了，但就是怎么也改不了这毛病。
　　轻叹一声，又嘲，先前怎的和她较起真来了？她才多大呀，又懂得什么？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偏又让他遇到了小桔子——
　　身边卧榻一陷，让她回过神来，一惊，身子已被翻转过来，搂住了腰肢，温润的唇便压了上来——
　　她被困在他与小桔子之间，往里怕压着小桔子，往外却被他堵住，又不敢大力挣扎，只气得大骂：“混——”
　　骂声被吃进了肚里，带着沐浴过后的花香，让人昏眩。
　　“嘘——”他说，“别吵醒了小桔子——”
　　林笙歌气极，“卑鄙！”但这一声，终是无可奈何地压低了声音。灵活的手指已解开了衣带，笑：“夫与妻，行周公之礼，天经地义，怎能算是卑鄙！”顺手一抽，那件宽大的袍顷刻离开了她的身子，被扔到了帐外。
　　林笙歌顾不得小桔子了，一下子跳了起来，奈何足踝被扯住，重重摔在了床上。
　　“放开我！”帐子一扯，就分成了里外两个空间。
　　外边的他温柔地对她说：“不管你恨我还是爱我，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
　　她气得一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肩。
　　“好香——”他却顾自探索漫游，嗅了一气，目光落在了被修剪过的地方，有些歉疚，又忍不住在她耳朵说了些让她面红耳赤羞恼迸发的话。
　　“宴苏，你若是胡来，我会杀了你！”
　　“铮”的一声，雪亮的匕首出了铜鞘，温柔地塞进了她手中，“好，让我好好的亲你一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没想到他真的不避开，当血色让她的手变成红色仙人掌时，他温软的呼吸变得薄弱，却微笑地拂过她的脸颊：“笙歌，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过得幸福？”

　　弃我去者不可留

　　一声惊叫，让满院灯火涌到了雅阁外。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熟悉的冰冷的喝令，止住了急冲冲要往里闯的脚步。
　　层层烟罗中，飘然如幽浮出现的女人与面色苍白、被男人圈在一个被窝中的女人四目相对，前者美丽一贯高雅的凤眸之中充满了不屑。
　　“原来，你这么急急地离开安长，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笑了，收好了所有轻蔑与嫉恨，雍容如芝兰，浅吟风霜。
　　“皇后不在大宛，难道是大宛皇帝的急病已然痊愈了？”
　　宴苏低头笑弄着怀中女子的青丝，若非他说有敌来袭，林笙歌定不致这么柔顺地伏在他身前吧？
　　大宛国的公主，现任的东唐皇后直直地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那指温柔地穿过那青烟似的发中，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颤。
　　“我只是亲自向你确认，一旦大宛此刻出兵助你，你宴苏得东唐江山之后，以大宛马首是瞻，此话是否当真？”
　　“是你皇兄让你来的么？”他若无其事的抬起头来，眸光坦荡。
　　“是。”她克制自己不去看他的眼，深怕一眼，就会让自己失支理智。做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来时兄长的话在耳边盘旋：明珠，只要你在宴苏面前不动声色，来日，大宛便能吞了东唐，到时这天下，还要明珠你来支撑！
　　“这么看来，往后我要叫你明珠公主而非东唐的皇后了？”唇角的笑痕，是春风过柳梢，目光却与怀中人那冰冷的眸光相凝着，感觉她的手突然重重在他的伤口碰了一下，只是这么一下，他的额上已沁出了一颗颗汗珠。
　　“你觉得热了吗？笙歌？”他唇角笑意不减，猛地将被子往下一扯，林笙歌只觉身上一凉，下意识惊叫一声！
　　这叫声，自然引得明珠皇后的注目，即使只是滑出了半个雪白的背部，也已可猜到被子底下的男女是何情形。
　　脸色倏的冰凝。
　　“公主，你瞧眼下我并不太适合与你详谈吧？”他头也不抬，笑按着怀中愤怒的女子，重将被子卷起，“战事的负责人是薛止，我相信外边已有很多人相侯，请公主移步相商如何？”
　　他居然如此着急地要赶她出去？
　　明珠皇后脸色灰白了。这时她显然是多余的第三者，而尽管恨不得拿刀冲上前去，一块块割下那女人的肉来，但大局为重四字，压着她无法任性而为。
　　她暗里发誓，只要有了号令天下的权势，宴苏终会属于她！而这个女人，终有一日也会落到她的手中！
　　“宴苏，别忘了你与我的承诺！”
　　倏忽来倏忽去，留下了这句不甘之语。
　　“走开！”林笙歌下狠劲地推开他，如果说先前还有一丝的不忍与犹豫，此时听闻了他与这位皇后的对话，已将所有对他的幻想破灭。
　　他所在的力气已使用怠尽，眼看着她卷被下地，在房中翻箱倒柜，很快找着了他令人准备好的女装，穿着妥当。
　　“笙歌，你要走吗？”
　　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林笙歌对着他前胸的血色，又硬起了心肠。
　　视若无睹地穿过他身畔，抱起了仍在酣睡中的小桔子。
　　他勉力扯住了她的袖子，笑得风月无边：“难道，你忍心任我血尽而亡？”
　　“宴苏，你不是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过得幸福？”
　　林笙歌直起身子，目光凝注着小桔子稚嫩的脸蛋，淡淡地：“是的，没有你，我和小桔子可以照样生活得很快乐，对天下人来说，若是没有了你宴苏兴风作浪，东唐的百姓不会再经历骨肉分离的苦痛，更多象小桔子的孩儿不会失去爹爹妈妈！——所以，我宁愿你是死了的！”
　　宴苏的手忽紧忽松，纵使他没有力气禁锢她，但只须他一声喊，林笙歌知道，她的去留仍在他掌握之中。
　　终于他放了手，长眉淡笑：“多谢你终于回答了我。带上你的匕首，自有人送你平安离开——”
　　如释重负，又隐着淡淡的忧伤，不敢看那匕首上的血色，决然转身迳走。
　　“笙歌，你可知道,见到你母女平安,我已选择舍弃天下,可是未料你竟恨我如此了——”当她的身影终于消失于烟帷之外，对着满室空幽，轻吐。
　　而后无声地笑，春华秋盛，终了，皆是寂寞。
　　车轮滚滚，耳边还有马蹄的的声，她不知道他们要送她去哪儿，车中一盏形如小桔子的灯笼，透出桔红色的光芒，温柔地抚照着小桔子憩静的睡容，却让她莫名地眼眶发热。
　　一路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忽然梦回了安长。刀光剑影，杀声漫天，那火光炙得她从梦中惊醒，心悸未消。
　　睡在她怀中的小桔子却也醒了，揉着眼睛叫娘。
　　亲亲小桔子的脸，正寻思着万一她问起爹爹来该如何回答，马车突然停住了，帘外有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回旋：“百花城主托木合，见过白云城使者！”
　　白云城使者？恍惚间，才想起了那年宫闱中为了脱险曾冒用过的身份。
　　“好了，本使还须平息东唐之乱，车里的人还有先前那几位，就麻烦城主好好守护，只要她们平安无事，你百花城才可鸡犬不伤！”
　　这个声音大刺刺的，仿佛很年轻却很张扬。
　　他真的会是白云城的使者么？林笙歌心持疑念，然后帘子揭起，看到一张漂亮的阳光满溢的笑脸，虽然只是见过一面，她却还记得他——那日谷中险些被她用匕首刺伤的陌生男子，自称宴苏朋友的白洋！
　　“你真是白云城使者？”在进入一个深院之中，见到了迎面而来的潘大婶与小可，小桔子已欢快地挣扎下地，脚步不稳地向母女跑去。
　　林笙歌惊喜之余，越发警惕。
　　满脸胡髭的百花城主已识趣地退下，白洋从怀中亮出了一物——紫玉石制的白云令！
　　“令在人在，岂会有假？”他嘻嘻笑道。
　　林笙歌却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瞪着他：“此物你从何得来？”要知当日她自宴苏房中偷得的白云令，在她离开安长之时，就连同皇帝送她的玉斑指裹在所绣的肚兜之中，让怡人亲自送入后宫交给曼儿，如今缘何会在他手中？
　　难道是曼儿——
　　白洋收起了笑意，伸手一指那繁花盛盛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奉命将她送到这里来等你。”
　　这个“她”字，让林笙歌触耳心惊，是曼儿，真的是曼儿？
　　顾不得他人，拂花疾奔，在花荫深处藤蔓绕着秋千索，慢慢地荡来荡去。
　　雪白的衣袂，与苍白瘦削的脸，再不复昔日的风华绝貌。
　　“曼儿——”一声轻呼，只望是自己看错了，认错了人。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微侧了过来，大大的眼睛空空荡荡，只是斜视着她，没有欢喜悲凉，只是如陌生人般的淡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林笙歌心头冰凉，轻轻扯住了秋千索，半蹲在她面前。一个东唐的娘娘，连离开深宫一日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居然会出现在已不是东唐国境的地方！
　　从她的发轻抚到她的脸，为她的木然而心慌：“曼儿，你不认得我么？我是笙歌，是姐姐啊——”一语既出，忍不住为指下的瘦骨嶙峋而热泪夺眶。
　　一颗眼泪，带着似寒冬的冰凉，碎落在指背。
　　“林姐姐走了，我的宝宝也走了——是他害的，我知道都是他的错！所以，我杀了他！”
　　没有声调的起伏，她的声音却如夜凫一般暗哑可怕。
　　“我知道，曼儿杀的一定是该杀之人，曼儿能告诉姐姐，你——杀了谁么？”林笙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忍着泪，象抚慰小孩子一样柔声问。
　　她蓦地从秋千架上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对着遮挡住阳光的花枝，仿佛那就是她的仇人：“你该死，是你该死，你对我娘负心，你对林姐姐赶尽杀绝，你还杀了我的宝宝——”
　　“宝宝，妈妈给你做新衣你还没来得及穿，为什么你就走了？”……
　　“她已经疯了，什么人都不认得，只会这样自言自语。”白洋的声音在耳后传来，林笙歌忍不住尖叫：“胡说，曼儿不是疯子！”
　　却见曼儿突的回过头来，冷冷地凝视着她：“疯了，你们都疯了！整个东唐，整个后宫，你看到了吗，都是疯子，所有人都疯了！”
　　然后她重又坐回到秋千架上，用脚尖点地，自己慢慢地荡来荡去，又恢复了初时的木空一切。
　　“娘娘——娘娘——”
　　匆匆擦去脸上的泪水，将冲进花荫中的小桔子紧紧抱在了怀中。
　　曼儿的孩儿，本该比小桔子还要大些——
　　“白洋，贤妃的孩子现在何处？”她扭头盯着白洋。
　　白洋摇头轻叹：“刚出生就夭折了。”
　　虽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但闻言，仍是心头如受重击，耳朵嗡响，几乎窒息。
　　那一年那一日，在深宫，曼儿拉着她的手轻放在腹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曼儿的幸福，只是腹中孩儿的平安——苍天何其不公，连这样简单的愿望，竟都这样残忍地剥夺？
　　泪水止不住长流，不懂事的孩儿还用胖胖的手指沾了娘亲的泪水，奇怪：娘亲也哭哭？
　　白洋一旁轻叹：“在下要告辞了，外边战事将起，只有这里可算安息之所，请林姑娘为了小桔子，为了贤妃娘娘，暂且安顿下来，百花城主一定会好好保护各位的周全。”
　　林笙歌只是紧紧搂住了小桔子，默默流泪，一声不吭。

　　天下谁人不识君

　　那一年，是敦德十三年，秋，东唐帝突然宣布退位，颁旨由其弟十三王爷宴苏继承大统。
　　东唐的百姓为之欢呼之声未了，却在南朝传出了十三王爷在沁春遇刺身亡的消息，一时南北哗然。
　　镇南王立即诏榜擒拿凶手，但在外人眼中，他与十三王爷的死脱不了干系。
　　北朝的愤怒，似乎理所当然，无可指责，由四王爷亲自督军，东唐小霸王薛止为帅，撕毁盟约，挥兵南下，雄师十万，直逼南岸。
　　南朝的军队，当年本都曾在十三王爷麾下效过命，揭竿而起的初衷，多少还是为当今的东唐帝容不得十三王爷军权在握，夺其妻，又关其禁闭，因而认定东唐帝荒淫无道，不如另推贤明。
　　但今日自推的贤明居然杀了人们心中的崇拜对象，造反没有了理由，一时南朝治下的军队人心涣散，不知何处何从了！
　　一边是怒军之师，为报血仇而来，一边是涣散之师，对自己的主将失去了信仰，再加相邻的大宛突然发难，两边夹击，南朝临时建立的王朝就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敦德十四年春，镇南王宴林亲率残余的五万大军在汾水与四王爷宴玺对阵。
　　战鼓声声中，宴林独自御驾前驱，单手持着一份据说是宴苏遗诏的黄卷，当着对面十万大军，展开来宣告所谓的真相。
　　随着朗朗的声音变得略为嘶哑，几似悼文的语调，眼尖的将士们发现，那黄卷的边角还染有暗红的血色，在阳光下成了一种令人肃然起了哀念的标志,让十万雄师低下了昂扬的首。
　　“四弟，这是十三弟的亲笔遗诏，真与假，请皇室宗亲一辩便知。吾之错，不过是错信了一个女人，大错既成，唯以死谢天下，但望你念兄弟之情，有朝一日，在我们的铁蹄踏上大宛的土地上时，莫忘带上我的骨灰，撒在多尔多草原之上！”
　　那一番话，在蓝天之下回旋，成了东唐三王爷，也算一代枭雄的最后遗言。
　　他用一把很普通的剑，刺穿了自己的咽喉，并将鲜血，染红了黄卷的另一角。
　　他死得那样从容，却又突然，当他从马上栽下来时，宴玺的眼睛甚至还来不及自天空盘旋的苍鹰身上收回来。
　　没有人恸哭，因为太过震惊，只有尘土在他落地时伴以飞扬。
　　因为镇南王的死，南朝从叛军的手中回归到东唐的版图之中。也因为镇南王的死，没有人能找到宴苏王爷的尸骨。
　　南边的人说，是镇南王身边的神秘国师把王爷的尸骨带走了，以图将来讹诈王室之用，也有人说是那位私逃的丞相大人将王爷的尸骨卷走了。
　　北边的人说，是保护不力的十三王爷身边的侍卫随从，抱着王爷的尸骨从沁春城的万丈高崖上跳下去了，以身殉主。
　　总之这些传说中的人，也同王爷的尸骨一起消失了。
　　那年春天，东唐的西陵之中多了一个衣冠冢，十三王爷宴苏，没有做过一天皇帝，却最后以苏帝的名义被刻在了东唐的史实之上。
　　那年春天，在众宗亲的见证下，正式为东唐绿珠公主的独子薛止正名，从旁支血脉划为了直系的王室子弟，薛止一夜之间，成了东唐的十五王爷宴止。
　　十日之后，在正德殿之上，由四王爷宴玺颁读了苏帝的遗诏：
　　传位十四皇弟宴止，宴玺升任辅政王。
　　散朝之后，胡泽一直咋舌，抓着秦杨不放。
　　“这么说，咱们的七弟原来与宴苏王爷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乖乖，这也太离奇了吧？”
　　秦杨甩不开他的手，只好叹息。
　　胡泽久问，一干人各怀心事，无暇搭理，一生气，摇头晃脑：“没劲，我干脆还是去见咱们的皇帝，自然一清二楚了！”
　　还没迈开步子呢，一旁的沈遥赶紧拉住：“胡泽，你平日也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子没头没脑起来？没瞧见方才殿上咱们这位皇上的脸色很不好吗？你若是知趣，莫提此事为妙！”
　　胡泽便讪讪地站住了，“他现在是皇帝了，难道还能挥拳揍我不成？”
　　“他现下当然不会揍你了。”秦杨慢声慢气，“他只要以一个不敬罪，直接让人把你推出去——”
　　手一扬，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胡泽摸摸颈子，感觉阵阵寒意。
　　今不如昔，果然人事全非了——
　　在往后遥远的岁月里，胡泽还能想起那年春天，坐在秦杨老宅的亭檐上，与薛止闲话他的小舅舅——
　　五岁弯弓射玉屏，七岁文章胜紫薇，十五行军平白寨，天下谁人不识君！
　　远在汉水之洲，绿丘小陵，一排竖起了四个石碑。
　　衣着素白的男子在四名青衣随从的护卫下，慢慢走到了绿丘之上。
　　“爷，你瞧——”一名护卫眼快，已见四座丘陵前点着的香烛。青烟未尽，只是回目四望，青山隐隐，不见人踪。
　　“爷，要不要去追？”
　　“不用了，她若想见我，就不会只托人还回了这只玉牌——”
　　细长的眉眼染上一丝寂寞，手指不由入怀，捏着了那只曾随她远去千里的物事，仿佛是将她安在了心中。
　　最右边的一个墓穴，仍是黄土拢起，寸草未生，显是新立不久。静静地站在石碑前，望着碑上的修长的字体，朴质淡雅，不由低声喃语：“是你吧，笙歌，他为你立了衣冠冢，如今，你在自己的冢旁立了他的，这算是回报，还是为了铭记？”
　　“如果能够换你这一份用心，我倒宁愿死的人是我——”
　　静伏在林中长草后的人，听得分明，眼泪轻轻滑落。
　　人生无奈，终是相逢恨迟。唯有辜负二字，歉疚于心。
　　目送着斜阳西下，目送着那道颀长的身影慢步下了山陵，半边的身子已麻了，就势躺在了长草中，看林木参天，想着那一日自己说的那一句：“我宁愿你是死了的！”
　　眼前漫卷是他的淡淡笑脸，不曾后悔，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我不相信你真的就这么死了，宴苏——你没死，你只是耍诈躲起来了，对吗？”
　　泪眼汪汪，对着他明亮如天星璀粲的眼，伸出手去，却只是扎手的长草，割开了一个小血口，隐隐的疼，却及不上心口的痛，痛得似开了一个大洞，痛得撕心裂肺，无休无止……
　　天下已经在握，那是他平生所愿，有什么理由要诈死？想了那么多天，想了几百个理由，想得头昏脑涨，终于放声大哭，在夜鸟的惊嚣中，肝肠寸断。
　　不用再强颜装欢，不用再若无其事，伤得有多痛，爱得就有多深。一直知道的，只是忍着舍弃，忍着告诉自己要断情。但一朝天人相隔，才知道要断何曾断？
　　不是真心要他死，不管他怎样的残忍，从未真心想他死。
　　只是想远离，偶尔可以听到一点他的消息，哪怕心会痛，却不致如今这般绝望！绝望得让人恨不能断了呼吸，如此方可止住如水淹顶的无望！
　　是的，他是死了，他没有任何理由舍弃到手的江山，他是死了，真的死了——
　　“娘娘——娘娘——”黑暗中有谁在呼唤，在她摇摇晃晃走到石碑旁时，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小桔子！”是了，家中还有小桔子在等着她，她不能晕，更不能倒，她努力扶着石碑，站直了。
　　要下山，回家去，宴苏，从此，我不会再为你哭，我要为小桔子好好活着，必不会让她成为如我这般无父无母的孤儿！

　　道是无情却有情

　　穿过集市，卖花姑娘见着她就露出了笑靥，送了一朵小紫菊让带给小桔子。
　　卖葱饼的大娘，在巷口拦着她，一边往她手里塞了几个葱饼，一边又喜滋滋地告诉她今儿帮她接了好几单生意。
　　这里是汉水之滨的小城,寻常百姓家嫁女儿的赔嫁,少不了一副绣锦。
　　而住在末子巷的林笙歌，虽然只在这里住了半年，但她的一手绣伙,已远近驰名,她住的林家院子，已成了不论官家小姐还是奢户民夫女儿最喜光顾的地方，这住隔壁的葱饼大娘感激她给女儿做了上好的鸳鸯枕子,于是每每为人引路,为笙歌接绣活订单。
　　笙歌与她谢过,又闲话一番,才穿过昏暗的街巷，终于看到了自家小院的灯光。
　　院里相迎的是潘大婶，发觉她红肿着眼眶，却体贴地什么也不问，只说小桔子玩累了，同小可一起睡了。
　　笙歌将花儿和葱饼交给了潘大婶，自己悄悄进了西屋，见一大一小搂在一起，呼吸高低相应，这情景着实好笑，但笑着笑着，却鼻子发酸，忙退了出来。
　　潘大婶已在她屋里点上了灯，还放好了洗澡水，叫她泡个澡，低头看看自己的衣上还沾着黄泥土，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不好意思地笑笑。
　　潘大婶却轻轻一叹，伸手捋了捋她掉下来的发丝：“笙歌，想哭的时候却忍着，这样终会得病的，我是过来人，知道你心里的苦，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不想笑的时候，也不用勉强自己，一味好强，死撑着，可不好！”
　　笙歌用指尖忙划去了眼角要掉下的泪，微笑：“大娘，我知道，我不会再哭也不会病，我还要赶紧多做些绣伙，努力让咱们娘儿几个衣食无忧。”
　　潘大婶眼中已有了泪光，点点头，吩咐她今晚就别做夜伙了，明儿赶得及。
　　笙歌笑着应了，等掩上了门，看窗沿里漏进来的月光，才发现今夜原来月儿很圆很亮。
　　怔怔地倚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着他那样的人物，若是死了，不成精也会成神吧，会不会如神话传说的一样，成了天上的一颗星？吸了吸鼻子，暗嘲，林笙歌呀林笙歌，生前要他死的是你，死后又何必惺惺作态？若非你捅了他那一刀——
　　解了衣裳发髻，将自己整个泡入了水桶中，眼前又见十里长街铺满白帛——不想，不要想他！
　　回安长，只是为了寻找曼儿，那个一夜之间自百花城消失的曼儿，却并未回去后宫——是呵，退位的宴永帝在皇觉寺剃度出了家，东唐今日已人事全非，新帝不喜女色，更不喜男色，安长的三百殿宇，如今死的死，走的走了，空空荡荡，无尽凄凉！
　　曼儿，所以幸好，你没回去，否则岂不更伤心？
　　知道吗，那一行，唯一让我高兴的，是白姐姐嫁给了赵志生，一个很爱她的男人，总算好人有好报！
　　可是曼儿，白姐姐说是你亲手刺死了你的父亲，这是真的吗？人人都说新生的公主是为皇后所谋，可是你的剑，为什么却当着群臣的面刺进了你父亲的胸膛？！
　　曼儿，你究竟去了何处？你可知这一年来，我已踏遍东唐的山山水水，如今，我不能再那么自私，让潘大婶母女随我颠沛流离，我就在这里，在这汉水之滨等着,但愿有一天，你会涉水而来——
　　雾气之中，有淡淡的幽香袭卷，竟无力站起，眼前恍惚出现了人影重重，朝她走来。
　　努力眨着眼睛，依稀见是梳着少女双髻的曼儿，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蹲在面前。
　　曼儿，曼儿——她喜极而泣。可怎么也抬不起手来拉住。
　　姐姐，你太累了，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她喃喃低语，突觉好累，再睁不开眼。
　　梦里，黄花树下，细长眉眼的男子伸出了手，和着黄花簌簌落在了她的发上——
　　笙歌，留在安长吧，我定会好好待你，比宴苏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轻轻摇头，淡淡感伤：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可惜笙歌是个傻子，心里只装得下一人——
　　“笙歌，在你心中的那人，是我吗？”
　　满天艳霞，他玉立的身姿，若有若无，似近还远。
　　明知是梦，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宴苏——宴苏——”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脸上，温柔的指尖划去她脸上的湿意。
　　是真是幻？
　　“你不是说宁愿我死了吗，为什么还要为我哭？”
　　那样的笑，高山仰止，白雪含春。
　　心突然清明,不，他已经死了，真真切切的死了！只是梦，只是梦而已啊！
　　“宴苏——宴苏——”伸出手去，梦中竟抓住了他的手，温软修长的指，那样真实地与她十指相扣。
　　狂喜，又万分焦急，摒住了呼吸，只怕大声的喘息，就让他神魂俱消，只怕下一刻，就会从睡梦中惊醒。
　　梦中，他的手指穿过了她湿漉的发，温柔地从额角一路爬下，抚去她眼睑上的水珠，然后手指就不老实了，隔着薄薄的春衫，抚得她全身犯软。
　　那一揉一捏，无不是他熟悉的霸道与温柔，让她眩晕,竟不知推拒。
　　感觉身子飘了起来，似在云端，与他缠绵不休。她为他，成了一团泥，只愿粘在他身上，此生不离。
　　指间扣着他，梦中竟还能感觉他的重量，充实得让她喜极而泣。
　　“宴苏——宴苏——”激情中的喃语，哭着笑着，身子成了被鱼儿追逐的那片荷叶，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涟漪不断的酥痒，又化做了对巨浪的渴望，渴望跟着他翻了天覆了地，不能红灯帐底成双，那么就在梦里，胡天胡地一场！
　　“笙歌——”慵懒缠绵的呼唤，夹着细细缠绵的吻，在贯穿之际似乎就撩开了梦的纱幕，真真切切，让她从云端落在了实地。
　　“宴苏——”一个寒颤,让她忽的飞快扯开了一边的帐子，月光便无遮无拦，清楚洒在了榻上。
　　那颀秀的身姿,依在,没有灰飞烟灭，他就斜倚在她的半边枕子上，雪白的中衣半开,笑意阑姗。
　　不久，昌城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地主，叫苏宴，据说他买了昌西乡下的大半土地，靠着收租的银子，又在昌城开了一家很大的绣坊，名为苏坊。
　　一日，苏坊贴出了一张很诡异的告示，说本坊欲收购更子巷林家院子的绣活，所列价格，刚好是市价的十倍。
　　一时，末子巷林家院子的门槛几要被人踩烂了。
　　三日后，林家院子的院门口就贴了一张提价单，每一样绣伙从原价提高了二十倍。
　　不过一日，苏坊的收购告示也更新了，上边的语气十分张狂：凡是末子巷林家院子的绣活，均以提价后的十倍价格收受！
　　葱饼大娘也不卖葱饼了，每日守在林家院子门口，负责疏散人群。“我们林姑娘身子欠佳，要休整一年半载，请各位回吧！”
　　可还是有那些脸皮厚的，怎么说也不肯走，声声哀着林姑娘再给几副绣活，道是如此，就能保得一家子不愁吃食了。
　　如此漏夜人未散，堵了三天三夜，很多没皮没脸的甚至挟了铺盖就睡在门外。
　　这里的巷弄人家院里是没水井的，每日清晨都要到临福寺那里的井子去挑水，这些人就吃准了，这林家院子的院门，捱不过三天。果然，第三天，“哐当一声”，院门就被打开来了。
　　仿似一朵雪花轻轻飘出了院门，即使只着极普通的青布裙，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只是轻轻一抬，便让噪声倏止。
　　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只能任她飘出了这末子巷，连同晨风与花香，似乎一并都被带走了。
　　林笙歌才舒了一口气，突见前面一辆马车的的嗒嗒迎面跑来，恰好横在巷儿口。
　　“请问一下，您可是苏夫人？”马车上跳下一个八字胡来，笑眯眯地跑上前来问。

　　同做孤山种竹人

　　苏夫人？转念一想，便知道是何人搞的花样了，只看着他，淡淡地道：“请把马车挪挪，你挡住我的路了。”
　　八字胡点头哈腰陪不是，回头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帮苏夫人去抬水啊！”
　　车后边的两名跟班就跑了过来，不由分说，自抢了林笙歌的水桶担子，飞步而去。
　　“苏夫人，苏老爷已在杏春楼里等您了，请上车！”八字胡对她仍是恭敬有加，仿佛根本就看不到她眼中的怒气。
　　林笙歌反身就走。
　　“苏夫人，苏老爷说了，他只是想跟您做好朋友，如果这点您都不答应，那么他只好把小桔子带走了。”八字胡在后边的喊话，清清楚楚落在耳内。
　　你个王八蛋，只会威胁耍狠这一招！
　　纵使恨得牙痒痒，却还是不得不踌蹰。他会飞来飞去，若要闯进院里带走一个小桔子，实在是轻而易举。
　　杏花醉了春红，谁家玉笛飞。推窗欲揽一江月，孤舟对愁眠。
　　杏春楼就在汉水之畔，登高能眺汉水滔滔，烟雨昌城，是富贵人家喝早茶的好地方。
　　今日的杏春楼，却自一大清早开始，就是静悄悄的模样，客人只止于门外，兴冲冲而来，败兴而归。
　　今日也是杏春楼伙计们最闲的一天，三十号伙计都聚在楼下，连大厨也无聊，跑出来逗着掌柜的鹦鹉。
　　“你们说，楼上的那两位，到底是啥关系？”小二的嘴是闲不住的，抓了把瓜子指指头顶上。
　　“既然一个苏老爷，一个是苏夫人，应该就是夫妻了吧？”
　　“不对，哪有丈夫叫妻子喝早茶，还需咱们掌柜驾车去请的？”话音未落，楼上“啪啦”一声，似是盘碟被当头砸了下来，楼下顿时鸦雀无声。
　　“不管你是苏宴还是宴苏，欠你的我都已还了你，你凭什么还来缠着我？”纵使被困在了有力的怀抱中，她仍不断挣扎，奋力踢掉桌上了盘碟，只希望能惊动旁人。
　　可惜折腾半天，连个鬼影子也不见。
　　他轻松就将她挟到了窗畔，却指点道：“笙歌，看到那汉水之中的孤屿了吗？那叫竹露屿，其上一年四季绿草茵茵，还有玉白的花儿漫山开着，可是上边却连一棵竹子也没有，是不是很怪？”
　　林笙歌挣不开来，别开脸，他的唇贴了上来，笑：“笙歌，我已把它买下来了，等下咱们一起去岛上瞧瞧，如何？”
　　“不要！”她恨恨地。
　　“你若是不去，那我带小桔子去吧，岛上风大，正好可放风筝，她一定很喜欢。”
　　“你敢？！”
　　“那就一起去！”
　　“不——”
　　“二选一，笙歌——只能二选一。”
　　轻软的笑声，夹着暧昧的喘息，让楼梯口的几十双耳朵齐齐竖了起来！
　　“啪！”——
　　自那一年后，每年的三月三，苏坊的老板总要将整个杏春楼包下，坐等杏春楼的掌柜亲自驾车，去接那位林家院子里的林姑娘。
　　三年之后，人们终于看到苏老板携着林家院子两个面貌肖似的大美人小美人在大街小巷散步，似极了一家人。
　　但夜幕降临时，苏老板仍是独宿于苏家楼子，林家美人还归于林家院子。
　　人们不禁在后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道是苏家老板不肯娶，可怜这对母女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的玩物罢了。
　　而昌城但凡有一点美貌一点身家的未嫁女子又有了希望，每日带着婢仆在苏坊走动，买走了无数的布匹，只求能得苏老板那轻烟一纵的微笑，便心满意足。
　　这年十五月圆之夜，林家院子的阁楼便开了一扇窗，两人相叠着晒月光。
　　“笙歌，嫁给我！”舔舐着红唇，趁她神魂俱消之际，灵活的手指推波助澜，低声呢喃。
　　“嗯——不——”销魂的轻吟，即使四肢紧紧纠缠着，仍有着一点清醒。
　　男人恨恨地咬着她的唇，“笙歌，你是不是等我白了头发，还不肯让小桔子叫我爹爹？”
　　女人清亮的眼，被长长的睫遮住，只是伸长了柔荑，绕住了他，指尖温温柔柔滑过那俊美无双的眉眼，不语。
　　反手握住了她的指，阻止她移动。
　　“我说过，宴苏已经死了，如今我只是苏宴，一个不关心国事，只想让妻儿过得幸福快乐的平凡商人，连白洋与张选，我都断了联系，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的脸，竟自涨红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气恼。
　　轻轻叹了口气，在他翻身坐起之际，悄悄伏在了他身后。其实有时连自己也忘了为何坚持，再深的怨气，也禁不起长时间的柔情痴缠。
　　下巴抵着他坚滑的肩膀，懒懒的寻着借口：
　　“我只是担心，你的兄弟你的母亲，都在安长的深宫，若是有一日，你厌了这种平民百姓的生活，又想回去了，我们娘俩该怎么办？”
　　他无法对她生气,只好反身一把将这可恶的女人压在身下,狠狠欺负了一阵。
　　“你只是担心这个么？不是因为四王爷？”喘着气，逼问。
　　“我应该更担心那个大宛新任的女王——你的旧情人明珠公主吧？！”她瞪了他一眼，身子痒得微勾了起来,象只玉白的虾,却挣不出他的指掌之间。想起当日蒙在被中听两人你侬我侬，仍是有恨，仍是心酸，牙痒痒的，就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也不叫痛，手指灵活地游走，眸中泛着狡黠的光芒，风华烁目：“对了，明珠好象还不太相信我死了，听说还派了许多暗探潜入东唐，眼下我只是一介平民，你要再不跟我成亲，说不定这个夫君就被大宛人给抢走了，到时你再哭可就来不及了！”
　　她终是恼了，恼得一只玉足抬起，就要将他蹬下地去。
　　他却借机将她一扯，让她弯起，绕在了腰间，实打实地亲了一口，温温柔柔地倾述——
　　“笙歌，你可知昔日我征战沙场，一刀割下千百人的头，纵使意气风发，心里也空得很，只觉得自己就如那天上的月，纵使高高在上也未必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唯有今日，有你和小桔子在身边，才觉活着是如此快乐的事情。”
　　“我只想跟你生同寝，死同穴，就如那日我将母亲给我的长生锁埋在了你的冢里，就注定了咱们要厮守终生！”
　　“笙歌，我喜欢你，这辈子，你是我唯一爱着的女人，嫁给我，做我的妻，等老了，咱们一家三口一齐搬到竹露屿去，也带上小可和潘大婶，好不好？”
　　三年时光，早练就了一张嘴就长长绵绵一番情话的本事。
　　水滴石穿，终究让她的心变得柔软，难以抵挡。
　　“竹露屿——你是要去当野人么？”她只是哼哼，不置可否。
　　“不是去当野人，是要当岛主，你来做岛主夫人，不好吗？”
　　“可是，那个岛上一颗竹子都没有，总得先去种上一些，等到那些竹子就长大了，才称得上名符其实的竹露清风之地。”她信口胡扯，顾左右而言他。
　　他笑着，也不去揭穿，只是抱着她，面朝着那月华清辉，低低地应着：“好，那咱们就到岛上种竹子去，等竹子成林了，再成亲，顺便，咱们还可给小桔子多添几个弟弟妹妹——”
　　“不要，生孩子痛得很！”她惊悸，伸手掐着了他的背。
　　“好，那就不要了，只要一个小桔子就够了。”含糊着应，手已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可是，如果咱们老了，死了，到时只剩一个小桔子，岂非可怜？”她喃喃低语，已被他弄得晕乎，不知所云。
　　“嗯，那咱们就再做几个小桔子吧——”
　　“嗯。啊？讨厌，色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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