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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鸾凤    作者：苍小牧
文案 

命运，常常趁其不备伸出手来，把宿命的因果埋下，幽秘的微笑着，等待花开荼蘼的一天。“回看芳笺诺，青鸾正归来。”
她微笑了，这场大奚朝的盛宴后，观众一哄而散，最终，肯为她落泪的，还是他。原来不是桃花随水随无情。
命运，是宿命的棋子，是爱恨生死早已限定好的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论怎样也翻覆不出手心的。
她落泪了，今宵美景良辰后，余下的只有自己同那一地的清辉，而被命运洗涤后的情爱，只为自己空留了这一城的回忆。
天将晓，情未央，她独看长河渐落晓星沉… …

皇后版： 

苍天啊！你不公啊！我要当死囚，你偏让我当皇后。坏皇帝，恨你，不要你！ 
戳死你个破皇帝，威胁我，毒死你个破皇帝，陷害我。 
不过可怜的小皇帝，乖乖的，咱们都是苦命人，要相守一辈子。 

皇帝版： 

原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虚度了，没想到上天对我不薄，送来了你。 
虽然你喜欢戳我，喜欢毒我，不高兴时还喜欢咬我，可是还是喜欢你。 
想我皇帝一世英名，就要毁在你手里，我认了，愿陪佳人到白头！

标签： 宫廷侯爵  架空历史 爱情
主角：顾翾 ┃ 配角：萧景轩-史飞城-傅新瑶-棠儿-萧景辙... 


　　引言

　　朱墙碧瓦之上，天空湛蓝无余，干净澄清的没有一丝杂质，烈日綻着万丈金光，迫使人微微眯起双目。从天牢的大门出来顾翾便望着这样的天，回望身后，昨日的笑语晏晏刹那成烟，连尘土都厚得不可触摸。
　　“顾小姐，这宸都的天变不了，留着以后慢慢瞧吧！”是奉了皇上之命来接顾翾的裕亲王萧景轹，他端视眼前这女子许久，见她一双眼犹如养在水银里的两丸黑水晶，清澈明亮，熠熠发光，只眼尾轻轻一扫，便明艳不可方物，更不敢对其造次，声也不由的柔和起来。
　　顾翾转身，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只一眼便别开了。
　　“我母亲弟弟都安置好了么？”沥沥如水的声响起，萧景轹不禁一颤，见她身子楚楚，大有弱柳不胜拂风之恣，心下不由感慨，这以后的路如何走下去？何况那深宫…… ……
　　“放心,皇上已经擢人安置了，走吧!"萧景轹被她眸中透出的淡淡恨意激了一跳。
　　顾翾无语，提裙被人扶上轿子，萧景轹也上了马，望着那凄楚的背影，一声叹息。
　　轿子一路从天牢走向芙蓉园，那是皇家园林中最为秀美的，皇上也只有酷暑时节才驾临，如今却成了顾翾待嫁的居所，只因顾府三月前便被抄了家，念此顾翾心中一阵悸痛，轻轻抿了抿唇。
　　“落轿！”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顾翾被人扶下轿子，抬眼见那金匾中写着芙蓉园三字，又忆及小时曾偷偷跟着父亲来过一次，此时三字映得顾翾眼睛酸痛不已，于是很快别过秀眸，随萧景轹一路往院中走去，还不忘细细环顾，景致倒没变。
　　层榭三休，雕檐四注；水榭楼阁，修栋如虹；飞甍风翔，奇花异草；奢华铺张中透着帝王之家的迫人气势。
　　“见过端亲王”
　　踏进天心阁顾翾便看见他---端亲王萧景辕，顾翾永生难忘的那一日，是他带人抓走父亲又抄了家，遂挑眉冷声问安道，目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和厌恶。
　　萧景辕从顾翾进门也凝视着她，前日去牢中宣旨时，散发褛衣的女子，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脱胎换骨美若天仙起来？不禁感慨，她，原本也是那侯门玉栏中千金难买的红芍花，那日的落魄实属天意弄人。
　　天生的高贵，无论在哪里也不会被磨灭，而顾翾的身上就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不敢，这日后怕是本王还得唤您一声皇后娘娘”萧景辕嘴角微扬放下自己手里那盏茶道，顺带看了一眼一旁自己的同胞弟弟，见他眼中泛着丝丝浅浅的怜悯，给了他一个眼色，萧景轹便收了目光，低头喝手中那盏茶。
　　“皇后!? 哼！”顾翾冷笑出声道，双目斜视眼前的男子，扬起自己还显稚嫩的脸。
　　萧景辕闻言挑眉眯起眼看着顾翾，不发一言。
　　“从死牢里爬出来的皇后！？ 不觉得可笑么？皇上的恩泽，受教了！”顾翾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冷笑道.
　　萧景辕不由一愣，起身渡到顾翾的身旁不禁与她对视。
　　“这后宫等着中宫位子的数也数不过来，顾小姐如此不屑一顾，本王钦佩！”萧景辕见她秀眸中闪过不屑之色，遂顿了顿，“想想你那自缢的父亲，战死沙场落得叛主之名的哥哥，还有那不及两岁死于牢中的幼弟，一切皆源于何人之手？你母亲，还有两个幼弟，现下又在何人之手？”萧景辕的声轻缓的愈加柔和，听在耳中却如鬼魅般的低咒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当头便泼了顾翾一身冷水，顾翾不禁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静待他的下文。
　　“死牢中爬出来的皇后！？ 那你可知这后位背后的错综复杂，你能从死牢中出来，知道死了多少人么？包括你父亲”萧景辕最后一句击到了顾翾的心上，她日夜不寐的思忖何故让父亲自缢，脑中又浮出父亲坚毅而又深邃的双眸，因惊奇她秀眸微动，盈光闪烁，紧盯眼前的男子。
　　“我爹，他是因我才自缢的么？”声也轻轻哽咽起来，萧景辕挥手让大厅里的下人们下去，又在顾翾身旁绕了绕。
　　“你们顾家祖宗同我萧氏太祖一起打天下，自开朝以来，便在朝为官，辅佐朝政，几世忠烈，门下之人遍布朝野，早已根深蒂固，可惜你二叔…… ……”萧景辕见顾翾听到后两字紧握双手抿着唇，又缓了缓，“到了本朝，你顾家达到鼎盛，相帅同出于一家，便是大忌，果真皇上隐忍待发几年，一箭双雕，除去心头大患，只可惜太操之过急了，真是年轻气盛，想把顾家连根拔起，岂知又是一两日之事…… ……你父亲自缢，是表忠烈，若待皇上斩首，便是坐实虚名，正因此，你父亲的死触动了朝中顾家的门生，日日扰的皇上不胜心烦；回到后宫，各宫为夺取悬空的中宫之位，美言毒计比比上演，各色媚角尽待发挥…… ……呵”说到此处萧景辕不由一笑，捧起桌上的那盏清茶，目光还不忘斜视顾翾一眼。
　　“哼！于是我爹的门生见状便让皇上册我为后，以慰我爹及我顾家几代忠烈，皇上又急待平息这场风波，一拍即合！”顾翾恍惚道，轻轻蹙眉，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白鸾绫素帕，
　　“还有本王的推波助澜，帮老丞相完成最后一愿。”萧景辕轻笑道。
　　“为什么？”顾翾不解问道。
　　“本王自有本王的打算，只记住本王不是你的敌人！”萧景辕换上威严的声，顾翾才细细打量他，大约二十七、八光景的样子，高大健硕的体魄，眉心却有极不相称的淡淡书卷气息，眸底深藏着难掩的霸气，
　　“如此肯定我会听你的？”顾翾挑起秀眉问道。
　　萧景辕重重的点头，
　　“你需要本王，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后，下场便是景飒宫的废后。”萧景辕挂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堂姐！？”顾翾惊呼出口，这三月来在牢中不曾听到任何外面的事，也难怪那日听到圣旨说皇上册自己为后，总觉得不妥--原在此…… ……
　　“你以后没有堂姐，她是大奚朝的废后。”萧景辕提高音道，顾翾微蹙眉瞪着萧景辕。
　　“这天下的亲情若是你二叔待你父亲之情，弃了又有何惜？这世上有什么人和事简单的，你顾家的门生，哪个不是心怀鬼胎，若当真忠心于顾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萧景辕有些愤恨眼前这女子的单纯心智，声音提到了最高，裕亲王萧景轹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扯了扯萧景辕衣袖，萧景辕才忆到方才失态，而眼前陷入沉思的女子丝毫不曾觉察他们正在互换的眼神。
　　“本王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让你明白，那看似繁华似锦的后宫，到底藏着多少凶险？稍有不慎就被人算计在里头，甚至连缘由都不会得知…… ……记住！你的后位是踩着离去之人的血肉爬上去的，不要让本王错看你。”萧景辕看着顾翾一字一句道来，只见顾翾轻轻颔首，似了悟似困惑。
　　“嗯，我明白”顾翾避开他们兄弟的双目，淡淡应了一声，
　　“那本王不扰了，若有事随时可差人支会一声，告辞！”
　　“告辞！”
　　两人从顾翾身旁越过时，顾翾只一心低头想心事，没有理会他们投来的眼神。
　　他们离去不久，宫里派来的礼教姑姑便来了，将顾翾从发到趾细细净洗，一直到傍晚才消停下来，顾翾不禁在心中感叹---恐怕这一生也不得轻松。
　　“小姐，云姑姑来了！”小宫女打起帘子进来唤了一声正倚在榻上看书的顾翾，当顾翾抬起头时，那云姑姑已挑起水晶帘立在内阁中央，细细打量着她。
　　“云姑姑！”顾翾连忙放下书起身，欠了欠。
　　“奴婢不敢当！”云姑姑立马堆上一脸笑渡过去扶着顾翾落座，目久久不愿从顾翾身上离去，一身银朱红细云锦广绫合欢长衣，衬得她娇小的身量如一排绯红的云霞，灿然生光，肌肤胜雪；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见顾翾也盯着自己，遂笑了笑。
　　“太后不放心，差奴婢过来瞧瞧，若小姐缺什么差人唤一声便是。”云姑姑又捧了一盏茶给顾翾。
　　“姑姑不必如此多礼，倒折杀我了，劳烦姑姑替我谢谢太后娘娘的关切之情。”顾翾放下茶盏立起来道，这云姑姑想来便是那史太后的亲信了。
　　“奴婢该的，再过几日便是咱们的皇后娘娘了，奴婢一心盼着能伺候您呢！”云姑姑一张巧嘴如此一讲，顾翾登时不知如何接了，只讪讪一笑，云姑姑见状也一笑，又示意宫女打起帘，扬声朝外面道：“快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位少女便冲了进来，约有十三、四的样子，瓜子脸蛋，眼点如漆，清秀绝俗，神态天真。
　　“小姐…… ”紧握住顾翾双手一语未出，泪便止不住的涌出。
　　“傻丫头，快别哭了”顾翾忍了忍，用素帕给她拭了拭泪。
　　“太后怕您不习惯旁人，便让奴婢唤溶月姑娘来伺候您。”云姑姑轻拍了下溶月的肩朝顾翾道。
　　“谢谢太后娘娘，云姑姑的好意，”顾翾稍稍颔首示谢。
　　“快别多礼了，您这般样貌品格，他日太后见了也定会喜爱至极”云姑姑轻轻握了握顾翾的柔荑，眯起双眼笑道。
　　“姑姑过誉了，”顾翾双颊微红，垂了垂眼帘道。云姑姑依旧眯眼笑着，眸中的深意微微陷了陷。
　　“那不扰您了，太后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呢，奴婢先告退了”云姑姑欠了欠身道。
　　顾翾欲送被云姑姑拦住了，待挥退阁里的人，主仆两人才相拥而泣，还是顾翾先止住了----这泪还是藏在心里好些。
　　“我娘还好么？”顾翾双眸布满担忧的问道。
　　“嗯呜呜……挺好的，皇上安置夫人和小少爷住在紫苑，跟前也有侍奉的人，只是很记挂小姐，嘱咐奴婢好生伺候小姐.”溶月轻轻抽泣着，哽咽道。
　　顾翾心中牵挂，不免微微垂首沉思。
　　“啊……差些忘了，临行前夫人让奴婢带了个锦囊给小姐”溶月说着便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降紫绣着牡丹的缎面锦囊，顾翾立马拿了过去握在手中，紧盯许久才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赫然写着四个字-----小心太后！
　　顾翾心下一惊，连忙放在正燃的红烛上烧了。
　　“小姐！怎么就烧了呢？夫人说了些什么？”溶月惊道。
　　“娘说要我好好活着……”顾翾似讲给溶月又似喃喃自语。

　　红绡帐底栖鸾凤

　　凤與从宣德门进来，缀着水晶叶片和虎睛石的凤袍长摆拖过锦毯，仪鸾殿上，皇帝用金箸挑开覆在上面的黄绫，取出十六金册.
　　太监颂读“今有顾氏之女，端瑾持躬，柔嘉淑贤，端方识礼，品貌无双，著册为皇后”
　　顾翾谢了恩，起身抬头，迎上皇上的双目，不是任何她想过的神态，考究、吃惊、还掩着一丝喜气。
　　皇上望着她熠熠生辉，繁星盈光的秀眸，伸出自己的手。
　　顾翾一怔，有一瞬，竟只望着他的指尖发呆，---就是这双手父亲才离去的么？
　　左手却缓缓的交在了他的右手中，被他使劲拉上去，立在他身旁，不知什么原因忍不住与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的流光早已不见踪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新婚的喜悦，有一刹，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他微微上挑的眼角充斥着一丝淡淡的怜悯和嘲讽，这是他为我今后的人生定下的令人怜悯的基调么？
　　端亲王萧景辕似不经意的朝顾翾轻轻一瞥，被顾翾别开了。
　　尽量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待坐定，百官齐贺山呼万岁千岁，顾翾的双眸飘忽到丞相的位上，若爹在，会不会开心？这可是他用命换来的后位……手上一紧才回了头，腕上火辣辣地生疼，皇上依旧目视前方看着百官退到两边。
　　随后皇上又领着顾翾去了百福殿祭拜萧氏列祖，一串繁琐礼节后，外殿早已星光点点，祭过祖，便是正式布告天下，顾翾为大奚皇后。
　　金华殿内，后宫有位份的妃嫔们早已恭候，待帝后祭祀完，携手坐定在珠帘后，
　　“豫国公之女史向珊---丽贵妃
　　文渊阁太保太师之女柳婵诗---德妃
　　青州参军之女傅新瑶----云婕妤
　　礼部侍郎之女文彩依----文容华
　　户部外郎之女薛初柔----柔嫔
　　锦州知州之女卢若昭----昭嫔
　　扬州知县之女江怜雪----江贵人
　　司仪官一个个报出妃嫔们的封号和名字，让她们出列，对顾翾行全套的三跪九叩之礼，便表示对顾翾后宫之主地位的认可和不可置疑的臣服。
　　丽贵妃不时朝水晶帘后望着，目光在皇上和顾翾之间飘移，顾翾也轻投过去，见她碧玉年华，身着绛紫牡丹云锦绫衣，寸锦寸金的云锦，顾翾还是头次见人如此奢华将其裁制成长衣，一张圆脸生得粉光莹玉，眉目间难掩其傲人贵气，细看双眸有些飞扬跋扈的得意之色。她身侧的另一女子，一袭浅碧襦裙，袖口是淡淡的月白色，腰肢倩倩，眉如新月，一肌妙肤，弱骨纤形，翩若轻云出岫，柔美动人的秀眸似一汪春水，挽着百合发髻，再配上一对碧玉蝴蝶的耳坠，更如芙蓉出水一般清雅脱俗，似那天外飞仙一般，她---便是皇上的新宠云婕妤
　　皇上回望顾翾一眼，见她紧盯着云婕妤，便也投去目光，云婕妤头便垂得更低了。
　　“嫔妾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虽不情愿却都跪下行了礼，这轻柔细软的声音背后到底暗藏着怎样得心思？顾翾手心忽的冒出一层细汗，只觉皇上握得更紧了些。
　　“起来吧！”一语刚完，
　　一个内侍上来禀报：“宸都的百姓们和各个属国派来的特使为了庆贺陛下和娘娘大婚，特意在宣德门外大放烟花，恭请陛下和娘娘移步宣德门城楼观赏，”
　　“哈哈……难得啊”这是顾翾第一次听见皇上笑，他向顾翾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指节处还有几个茧子，看得出这是一双使剑的手，顾翾念起哥哥---他也有这样的手，总是紧紧握住自己的，就连起茧的位置也如出一辙，而今却阴阳相隔，一时愤恨交加，不由的抽出了手，皇上停下脚步皱眉，用眼瞟了瞟顾翾，又紧握住，加快步子朝城楼上去。
　　“不许任性！”皇上压低怒气道，声音混在风中似真似幻。
　　顾翾没有应他的话，却也不再挣扎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凤袍里的匕首，身子不由一颤。
　　上了城楼，皇上甩开顾翾在他掌心中的手，先前跨了一小步，微微前倾，双手扶住城墙，气度非凡得帝王之气尽显无遗，城下的百姓看见他的出现，惊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声，排山倒海的响起，顾翾也向前跨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夜空烟火，满目苍凉。
　　“这才是皇后！”皇上唇角微动，虽很低却尽收耳底。
　　顾翾斜睨他一眼，心中恨意翻腾，不住的喘气，皇上便命人将顾翾送回昭阳殿。
　　昭阳殿中处处红锦、烛台，映得顾翾眼睛酸痛不已，便合了眼半倚在软榻上，殿里最显眼的便是这硕大无比的卧榻，四周还用金丝纱幔层层围住，榻上放的绣龙画凤合欢锦褥和大红鸾凤苏绣枕若隐若现，而顾翾的匕首就藏在枕下。
　　“小姐，玫瑰花露。”溶月打起水晶帘进来见顾翾合着眼，轻声道。
　　顾翾摆摆手，
　　“放在那，睡醒再用，”眼皮也懒得抬道。
　　“皇后，怎么自个便歇了”皇上声一响，顾翾腾的起身行礼，立在他一边的玉柱旁，全身戒备着。
　　皇上挥手让溶月下去，自己渡到顾翾的右前方。
　　顾翾微微侧目，一袭明黄双龙海水纹华袍，上绣四爪蛟龙，金线蹙成得龙目耀眼，逼出迫人气势。
　　可他接下来的话，让顾翾不禁出了身冷汗，
　　“侍寝吧！”
　　顾翾仍然立在那根玉柱旁，一动不动，从窗而过的夜风吹起她的裙角，身子微微一颤，皇上见她静止不动，便跨了一步立在她面前，两指轻轻捏住她下巴，微微抬起，半是玩味，半是探究的看着她的脸部表情，可她脸上除了温婉便是柔顺，丝毫感受不到她内心的挣扎与不愿，皇上嘴角不由的浮上浅笑。
　　皇上松开顾翾的下巴，朝她伸出自己的手，宽大的袖随风翻飞，衬得他的手如同隐没的一叶小舟，若有若无，想让人牢牢握住，顾翾又一次入神的盯着他的指尖发呆，忽得紧紧握在手中，轻轻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漆黑无底的眸，顾翾一点点沦陷，仿若是自己此生唯一一口自愿投奔的井。
　　不待顾翾念头转动，他微凉的双唇已经覆上，薄薄的、凉凉的两片薄唇，有着不真切的甘甜，奶娘以前说笑过，薄唇的男人一把都很无情，他的脸庞映着烛台上的微光，透着温柔的神韵。而他背后的一面菱花镜中，顾翾看见自己娇媚的容颜，病态的嫣红浮上双颊，有种诱人的妖冶美。也看清了他冷酷决绝的背影，顾翾清醒过来，快速推开他。
　　皇上猝不及防，拥着顾翾顺势倒向卧榻，高大的身躯，带下了金黄的帷幔将两人包裹其中。
　　顾翾倒在皇上的怀里，龙袍紧紧裹住顾翾迎风而颤的身子，皇上在轻柔飘渺的帷幔中，像凝视珍宝一样的端视顾翾，眼角眉梢都布满了笑意。甩手扯开她身上的纱绫，似雪的肌肤上泛着诱人的哑光，顾翾心内残留的一丝理智也被着炙热的双眸击溃。光润滑腻的肌肤微微有些颤栗，娇躯在皇上宽厚的怀抱中轻轻的颤抖着，顿时。一股极其灼热地感觉烫慰着他的身体。也烫慰着他的心。顾翾娇红着双颊，嫩藕般的双臂缓缓缠绕上皇上的脖颈。那一瞬，他们忘却了时间，忘却仇恨，忘却了一切的一切，只有彼此。
　　汗珠大滴大滴的从她鬓角渗出，撕心的疼痛是顾翾始料未及的，无力的瘫倒在卧榻上，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双眸却死死盯住皇上，指尖深陷在他手腕上，皇上闭目蹙眉，
　　“皇后！”终是忍不住轻呼出声，顾翾却低头看皇上腕上呈着深红色的指痕，露出鬼魅一般嗜血的笑，
　　皇上皱眉瞪了一眼顾翾，反手从卧榻上抱起她。
　　“你做什么？放开我！”顾翾双手抵住他宽厚结实的胸膛挣扎反抗着，皇上一言不发，直径朝内殿深处走去，
　　一脚踢开一扇朱门，偌大的浴池映入眼帘，氤氲的雾气绕着整个暖阁，有种仙境的飘渺。皇上将顾翾放入水中，自己静静坐在池边微微眯起双眼紧盯池中的顾翾，手轻轻绕着她的青丝，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哗哗的流水声充斥着，温暖的水舒缓着她的疼痛，水烟袅袅，顾翾轻合上双眼，让身子向水下沉去，当水快要吞噬她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将顾翾捞了起来。
　　顾翾依旧合着双眼，只感觉皇上将自己裹入带有他身上龙涎香的袍中。又轻柔的放在卧榻上，盖上合欢锦，自己也翻身躺在一侧。
　　皇上微微侧身用指尖在顾翾脸上划着，有一丝丝冰凉，痒痒的，顾翾便翻身缩到卧榻最里面。
　　不到一会又被皇上捉了过去，拥在怀里。
　　“不要给朕，你的背影。”皇上含着愠怒低声道，手不经意的轻捏住她的细肩。
　　顾翾蹙眉不语，轻轻抿着唇。
　　皇上仔细端视眼前这张脸，见她眉眼似画，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柔心弱骨，乌黑如墨的青丝一缕缕散开。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玉，眉目娇妍，长大了，可唇角依旧骄傲的微翘着----为何是她呢？
　　直到听到皇上平稳的呼吸声，顾翾才睁开眼，轻柔的坐起身子，仔细端视他，只见他眉间带着一丝孤独落寞，嘴角线条始终倔强轻微上扬着，透着帝王的霸气和孤傲，隐着看不透的复杂微笑。
　　另一只手伸到鸾凤枕下握住寒气逼人的匕首，内心排山倒海的挣扎着，忆起父亲在自缢前，在天牢中与自己的最后一面。原来那时便为自己做好打算了，只是当时未留意父亲的话----为何要自己发誓绝不怨恨皇上，绝对忠心侍主？
　　父亲心中不恨他么？就算被抄家，提起他时眸中的神色也只有心疼和不忍。
　　“皇后，怎么了？”顾翾陷入沉思，未留意皇上忽得睁开眼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手迅速从枕下抽了出来。
　　“想喝水”顾翾胡乱诌了个缘故。想从他身边躲开，免得又一番挣扎，皇上只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把目光投向桌上镂空的翔鸾舞凤烛台上正燃的红烛。
　　“红烛点上，未熄之前，不得踏地！”皇上对着烛台道，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便扭头挑起眉含着一丝深意的笑，问道：“难道皇后不想和朕百年好合么？”
　　顾翾不由一怔，垂了垂眼帘。
　　“臣妾不渴了。”语罢，原本坐着的身子又缓缓的躺了下去，轻柔的倚在皇上一旁。
　　“如此便对了。”手又拥上她瘦削的肩摩挲着。
　　顾翾许久无语，侧目紧盯着烛台----百年好合！？凄然一笑，眼眸带着一抹冰冷之色。
　　“既然进宫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收起来，皇后的手是用来统帅六宫辅佐朕的，不是用来握匕首的，朕不希望朕的两个皇后踏上同一条路。”皇上的声音虽轻却不容反悔质疑，又隐隐透着几分怅然若失。
　　顾翾没有接话，只想到堂姐，她刺杀过皇上么？而他的怅然若失是否在惋惜堂姐？他同她原本也是夫妻…… ……

　　天上人间两渺茫

　　顾翾醒来时，皇上已不在身旁了，榻上还留着他的余温和独有的龙涎香。他是个勤勉的君主，关于这，顾翾从不怀疑，先前父亲也同他常常深谈到宫门关了才回府，此时原本帝后大婚停朝三日，他却执意不停。
　　“皇后娘娘千岁！娘娘大喜！”溶月带着长乐宫里的四个宫女进来道了万福，又渡过去扶顾翾起身，
　　顾翾侧目见殿外阳光点点，轻轻蹙眉。
　　“也不早些唤，这会怕迟了去给太后问安！”不免责嗔了一声，溶月倒不急笑吟吟的扶顾翾去内阁，回头又吩咐四个宫女几句。
　　“小姐放心好了，奴婢心下清楚着呢，怕是小姐近日太忙，春去夏来，早晨这会子也亮的早些呢！”边说边给顾翾穿上杏黄绣着鸾凤的流云衫，逶迤迤的霓裳石榴色的藕丝裙。肩袭绛紫凤尾兰披帛，顾翾望着正前方的菱花镜，不由一笑。
　　“你这主子的架子这般大，倒叫我小瞧了，那几个丫头瞅着都比你大些，如此便听你的话了？”顾翾想起方才溶月吩咐几个宫女做事的小模样，不免感叹道，溶月半蹲在地上给顾翾系裙裾丝带，闻言扬起笑脸，一双黑溜溜的双目含着坚毅的光彩。
　　“小姐是主子，哪里知道这不拘何处的奴婢心思都是一样的，奴婢只是依夫人教的那般，也是来时夫人嘱咐了的，生怕小姐在宫里受了委屈。”说着说着坚毅的光彩覆上了淡淡的水雾，顾翾伸手拉她起了身。
　　“小姐有你这般照顾，怎会受委屈呢！”朝溶月笑谑道，心下却一声叹息，
　　她只知奴婢勾心斗角，岂知这主子的明争暗斗更加索人命，又不愿平添她心中的忧虑，只淡淡一笑，搭着溶月手出了内阁。
　　刚出内阁隔着水晶帘，便见皇上手上捧着宫女奉的清茶，拿着茶盖划弄茶水，刮得沿口发出刺耳的声音，抬头看见顾翾一愣。
　　顾翾款步姗姗的上前去，略微欠身道:“给皇上请安！”
　　皇上伸手虚扶了一下。
　　“皇后不必多礼!”顾翾便立起身，见他朝服在身，怕是刚下朝便赶了过来，忙吩咐宫女伺候他更衣。
　　皇上略怔，看来她昨夜想明白了，便随着宫女去了内阁更衣。
　　顾翾在镜台前落座，一位年长的姑姑上前来给顾翾问了安，便动手挽髻，顾翾在菱花镜中细细打量她，三十岁左右的光景，圆圆的脸上一汪湖水，眉角却太尖细，似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一般。
　　“姑姑如何称呼？”顾翾问道。
　　姑姑手一怔，又旋即笑道：“回娘娘，奴婢贱姓张！”
　　”张姑姑，先前在何处伺候呢？”顾翾稍稍沉吟片刻，问道。
　　“回娘娘，奴婢向来只为皇后娘娘梳发，自是伺候…… ”张姑姑未道出口，看看顾翾又垂了垂头，
　　实在是身份尴尬，是废后？还是堂姐呢？
　　顾翾轻轻颔首，张姑姑细细挽了髻，发上沾带了玫瑰香露，透着纤馨的香气，发髻后左右紧紧插着几支卿云拥福簪，风过之处有细碎清灵的响声，发髻的两边各是一只白玉梨花双合长簪，云鬓正中插着一支凤凰展翅八宝明月金步摇，凤凰口衔着长长一串绿松石流苏，最末一颗是浑圆的东海明珠，正映在眉目之间，盈盈闪动，眉宇间隐隐流转熠熠，耳坠是琉璃红珊瑚珠，耳坠上的流苏长长坠在脖颈，微微凉，画的是轻烟黛，脸上薄施胭脂，再用梨花瓣轻点眉间，淡淡散出的梨香。
　　顾翾平日最厌烦这些粉黛，如今却靠着这些去讨人欢心，不由嗤笑一声嘲讽镜中的自己，却迎上镜中皇上考究的双眸。
　　“笑什么呢？”皇上方才迷离着双眼紧盯铜镜中映出的红颜，那弯弯的秀眉仿佛笼罩着两缕轻烟，似蹙非蹙，香培玉篆，忽见她轻笑出声，遂问道。
　　“臣妾失礼了”，顾翾起身欠了欠道。
　　客气疏远的礼，淡若疏离的态，月射寒江，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么？皇上心上叹息一句。
　　“时辰差不多了，去跟母后请安”皇上沉了沉声道，朝顾翾伸过去左手，顾翾落落大方的递上右手。
　　大殿外早已停好金顶华盖流珠的龙辇和凤辇，两人松手各自上了辇，一路驶向太后的长信宫，顾翾隔着轻纱见辇车一旁的溶月扬脸挑眉一副盛大气势的模样，比起这宫里的宫女透着一份灵气，一份活气，可她岂知如今的自己的小姐虽贵为皇后，却也只是手无实权的皇后，一个摆设而已。
　　下了辇，皇上没有去牵她的手，直径朝殿里去了，顾翾紧随其后。“皇上驾到！皇后驾到！”眼尖声细的太监大声喝唱道。
　　两人已迈步进了长信宫的主殿紫云殿，太后正同妃嫔们说笑，听到传报之声，抬眼见皇上携皇后进来了，头次见这位顾家小姐，只见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皓质呈露，明眸盈然；轻软莲步，肢体透香，颈上带着鸾凤东珠朝珠，眼神顾盼生辉，撩人心怀，是个雍容贵气又略带娇气的女子。
　　“儿臣给母后问安！”皇上作揖道，云姑姑眼尖手快的用眼神瞟了瞟身旁的宫女，又将宫女递来的软垫放到太后脚边。
　　“一同来的，这便好－”太后笑呵呵的双眸快眯成缝一般道，皇上应了一声，落座在太后一旁，众妃嫔又朝他问了安，云姑姑这才扶顾翾跪在那金黄缎绣的软垫上，又递上吉祥如意茶盏，顾翾捧了茶盏递上前去，
　　“母后，请用茶，”声音沥沥如水，道不出的娇柔轻软。
　　“嗯，好，快扶皇后起来”接了茶，又朝云姑姑吩咐一声，云姑姑早已伸手去扶顾翾了。
　　顾翾立到皇上的一旁，仪态端方，闪烁文章，太后还是不住的用余光打量这位新皇后，比上一位皇后少了一份英气，多了一份灵气，少了一份坚毅，多了一份韧性，不过－－顾家的女子，这个皇宫向来不欢迎，忆此又用余光瞄了瞄自己一旁的丽贵妃，不由叹息一声。
　　“皇后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应有大地一样安忍不动的胸怀，平日姐妹之间相处要宽柔大度，多帮皇上分担分担后宫的细小琐事，”太后说道用双眸看着顾翾，道不出的复杂深意，始终笑吟吟的遮掩着。
　　顾翾迎上她的眸，仔细看清了眼前这位年过四旬的太后，丰盈的脸庞上双眉修长，相貌还能映出年轻时的娇美，身着一袭绛红的宫装，固然美却不再年轻，即使护的再好，脸上也颇有风霜岁月的痕迹，笑起来双眼微眯，颊边的浅浅酒窝甚美，只是眼眸深处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
　　“臣妾记下了，定不辜负母后的期盼”顾翾收了目光，垂首道。太后笑着颔首，不待太后再开口，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却只有顾翾一人回眸望去。
　　钻了一个少女进来一身紫衫，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怪之气，左肩上悬着一朵红绸制的牡丹花，粉光莹玉，脱俗高雅。
　　那少女双眸停在了顾翾身上，跳到她面前还在上下打量着，片刻之后，忽得双眸一转看向皇上。
　　“皇帝哥哥，何时又藏了个美人，被母后发现了啊!”调皮清脆之声带着几分顽皮和天真无邪，皇上无奈的笑了笑，难掩眸中的宠溺。
　　“胡说！越发没个规矩了，还不快去见过你皇嫂”太后虽是厉声却含笑道，伸手又召那少女过去，想来便是同皇上，沐亲王同胞的妹妹－－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倚在太后怀里撒着娇，双眸却依旧盯着顾翾。
　　“方才不知是皇嫂，失礼了，不过也怪不得我，谁让皇帝哥哥总藏美人呢！”说着又朝皇上嘟嘴，扬起那傲人的笑脸，显着不同于其他女子的那份尊贵。
　　“胡说！”太后轻拍她细肩笑道，公主却朝太后吐吐舌，惹的众人一阵哄笑，煞是可爱之至。
　　“几时朕藏了美人，还让你个小丫头发现了，总把美人挂嘴边，再胡说，改明召个驸马把你嫁了。”皇上渡过去捉住公主的细肩从太后怀里揪了出来笑骂道，公主不满的吐舌又撅嘴，挣开他的手，蹦到顾翾跟前，又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目。
　　“皇嫂，好面熟，不知何时见过一般？”很是认真的思虑了半晌才道，微微蹙眉。
　　“你同谁都面熟！”丽贵妃娇滴滴略带嗔怪道，公主面色一转，回身挑起秀眉看着丽贵妃，丽贵妃毫不示弱，眸中布满了倔强，倒同太后有几分相像。
　　“表姐真是小气，不就昨儿夸了云婕妤么，还讲我贪吃人家两口茶，”不满的斜视目光射向丽贵妃，一语一出，太后同众妃嫔皆讪讪的。
　　待众人退出紫云殿，太后气得将茶盏拂到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头上发簪上坠着的玉蝴蝶不住的摇摆。
　　“小姐，别动气了，丽贵妃同公主还小”云姑姑上前去轻抚着太后起伏不平的胸口，轻声道。打六岁进了史府便跟在她身边了，自是当成相伴一生的依靠了，虽如此讲，也不免为太后为史家担忧，又递上一盏清茶。
　　“哀家能不气么？瞧瞧她那点出息，若这几年不是哀家撑着她的贵妃……唉，肚子也不争气！也怪哥哥，怎地就教导出这般愚笨的女儿，只有哀家那侄儿省点心……”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气道，恨铁不成钢的皓齿还在上下打颤。
　　”贵妃自小您和国公都宠着，让着，也是娇惯了些，往后历上些事怕就懂了，不还有您么？那皇后也是个没实权的，咱不必太担心！”云姑姑陪笑安慰道，双眉却不自然的皱起来。
　　“哼！向珊若及她半分灵巧，哀家也放心了，头次便在她面前出丑，还不被笑话去了，这倒也罢，怕也知道向珊是个没心思的……”太后重重的将茶盏放到小几上，
　　“知道如何？这后宫心思灵巧的女子太多了，贵妃不还有您和史家么？”云姑姑挑眉道。
　　“皇帝真是长大了越发疏远了，顾家刚除咱们也该为以后盘算盘算了！去差人唤豫国公进宫”云姑姑语罢，让太后忆到近日皇上的神色。不由的眯起双眸杀气四溢，云姑姑心下一颤，颔首默默退了出去。
　　从长信宫出来，皇上便去了天禄阁批奏折，对于方才公主和丽贵妃的斗嘴眼中浅浅的划过厌恶之色，顾翾尽收眼底，心中不免一笑。
　　没有乘凤辇，同溶月携手踩着阳光透着枝桠的树枝投下的光怪陆离的斑驳，向承庆宫迈去。
　　承庆宫其他妃嫔此时还在别处问安，整个宫殿显得格外寂静又冷清，只有前殿池塘里的睡莲散发着诱人的香馥，清风徐过，含风殿内香气撩人。
　　”皇后娘娘！“从内阁里奔出来的小宫女，一时猝不及防撞到顾翾身上，吓得跪倒在地惊呼出口。
　　一语刚出，内阁走出来一位女子，面色苍白，身子楚楚，凌乱发丝无序的簇成海藻状，玉色束带松散垂下，容貌秀丽之极，明珠生晕，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两人互望着，薛初柔很快败下来收回目光，敛了敛眼帘，欠身
　　“嫔妾给皇后～”一语还未完，便被顾翾扯了起来，
　　“柔表姐，这是要和我生分了么？”顾翾定定的看着她。
　　“没有”薛初柔不自然的微笑道，顾翾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双眸逼视薛初柔同自己对视。
　　“柔表姐，你在怨我么？今儿不去问安，是不想见我么？”顾翾一语一出，薛初柔似被看穿心事一般无处躲藏的眼中满满是慌张和窘迫。
　　“阿娆～”一行清泪簌得从薛初柔的双眸中划落，娇软的声唤的顾翾心下一片凄然，许久不曾听到了。
　　“柔表姐！”表姐妹携手落座在软榻上，薛初柔哽咽的背不断的抽动。
　　“其实这皇后之位……”顾翾刚开口便被薛初柔止住了，伸手捂住了顾翾的嘴。
　　“阿娆，休要胡言，这皇后之位本就是你的，免教旁人听去嚼舌根，招致祸害，这锦绣后宫处处都是食人的鬼。”顾翾见她捂住自己嘴的手上，同心白玉镯子滑下来，越发衬得手腕纤细干瘦。她在宫里过的也不好么？
　　看到顾翾点了头，才松开手。
　　“柔表姐，怎么病成这般，为何不唤太医呢？”顾翾看着她发白不带血色的唇，心疼道。
　　“不碍事的，老毛病了，阿娆啊……”薛初柔满脸布满担忧，双手握住顾翾的荑柔，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没去确实是不想见你，你是知道我的自小便立誓要嫁皇上。”薛初柔的语调极轻软，
　　“那你也自是了解我的。”让顾翾忆起先时常常羞笑她的心事，心下一片惘然，轻叹道。
　　“我同你讲这些不是怨你，而是想让你明白我对皇上的心，阿娆，我知你心里对他有恨，看在我们这份姐妹情谊上，好好待皇上。”薛初柔勉力的微笑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忍了忍，用眸中的柔光凝视顾翾紧蹙的轻烟眉。
　　顾翾看了薛初柔半晌，长声一叹道:“柔表姐，你我自小一处，情比姐妹，我心下正繁杂着，自我爹去了后，我夜夜未眠思量，昔日朝堂上顾、史两家比肩相抗，皆位及人臣之首，皇上能有多少实权握在手上，而现下，我顾家被抄家败落下去，余留史家独手遮天，不禁思忖，怕我顾家之事并非他所愿，可抄我家逼我爹死的人，偏偏又是他……能不恨么？” 顾翾抽出手立起身来轻轻渡到内阁中央，声中难掩的愤恨，激的脸上一片酡红，胸口一起一伏。
　　顾翾回望一眼见薛初柔定定的望着自己，缓了缓道：“昨夜未眠，思虑着是寂寞老死在宫中，还是同其他女子一般在他面前争宠谄媚……唉，倒不如当初死在天牢中，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为难？”语罢侧目朝内阁外望去，一树繁华开的格外灿烂，花蕊吐芬，春光无限，一点也不会体谅自己心里的繁芜交杂。
　　薛初柔看着顾翾留给自己的削瘦清减的背影，心下叹息，难道上代的爱恨情仇，世仇家恨，要全部压到一个瘦小的细肩上么？仅仅因她现下是大奚皇后么？心下也是惘然，唯有轻唤一声
　　“阿娆”

　　影自娟娟魄自寒

　　很快，顾翾婉然转身，一抹似自嘲的浅笑浮上嘴角，轻叹道
　　“柔表姐，莫为我担虑了，或许明儿被人算计去了，死了也不定，或是他看不顺了，废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薛初柔闻言，眸中的星光灿然换上了一丝坚毅之色，伸手轻捏住顾翾细小的弱肩，
　　“你不可以，不可以死，不可以被他废，为你能登上后位，姑丈及两位御史大夫的死，还有我爹同众多顾家的门生都被降了职，你万不可辜负这么多人的心思，顾家虽是败落下去了，难不成你还想让顾家灭了香火么？你若死在宫中，自个固然解脱了，谁来庇护姑姑及两个表弟呢？”薛初柔缓缓道，因激动声不由的提高两分，原本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浮上一片病态的嫣红，秀眉轻扬，双眸紧盯住顾翾眼中飘忽的一汪春水。
　　顾翾不免心思略动，自己竟未思虑到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当真死于深宫中，他们怎么办？一老一幼，靠何人扶持？固然舅舅不弃，可依母亲那份坚毅断然不会寄人篱下，两个弟弟尚且年幼，长大后又该如何立于世上？朝堂上自是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难道从此飘零于江湖之中？顾家怕自此也不会再兴旺了，那时自己有何颜面去向地下的父亲交代？又怎么面对他用性命换来的后位如此被自己弃了呢？
　　薛初柔性子通透，又是自小姐妹，双眸一转知她心思，遂用彼此最熟捻的动作轻拍她细肩。
　　“阿娆，逝者已去，活着便要为活着的人盘算，且不说你能否弑君复仇，仅着纷杂似锦的后宫已够你用心思去算计的。”薛初柔放缓压低声道。
　　顾翾怔怔的看了她半晌，稍稍颔首。
　　“我记下了，我爹和御史大夫们的血不会白流的，不管我顾家怎么败落下去了，这大奚朝的皇后还是我顾家的女子。”眼中划过丝丝浅浅的冰冷。
　　眸中的冰冷之色折射到薛初柔的眼中，不由一颤，她原也不是个软弱女子，怕是随了姑母的性子，只是这娇弱纤细的样貌和那冰冷之色极不相称，让人看了心疼，若无这些纷杂，她怕正被双亲捧于手心，或许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享受自己那份属于顾家小姐的自在。想起旧时，不由微微伤神，颔首应了一声道，
　　“这就对了，以后你便牵动着顾、薛两家的荣辱了”
　　薛初柔未留顾翾用午膳，这宫里不是叙旧情的地方，两人略略低语几句便散了。
　　顾翾出了内阁，领着溶月回长乐宫，见溶月眼角微红，眸中还星光点点，不免投去两眼。
　　“方才奴婢去找绿竹姐姐，才知道她去了。”溶月从小跟着顾翾自是了解她想问自己，便先开口道，忍不住轻泣哭出了声。
　　顾翾闻言一愣，先前自己常同表姐在自己内阁私语，溶月便扯了表姐的丫头绿竹去院里互诉心肠，想来也似如姐妹了。
　　“怎地就去了？”惋惜道。
　　溶月四处张望一番，压低声轻靠到顾翾的身侧。
　　”听表小姐宫里的小宫女说，是丽贵妃处死的。”声略带哽咽道。
　　顾翾挑起秀眉睁了睁明皓，又想起表姐方才的苍白脸色，她在宫中过的也不好，当真如她讲的一般这顾、薛两家的荣辱真得靠自己了么？不由轻轻叹息，侧目却见溶月用怕子轻轻拭着泪。
　　“溶月，明儿差人送你出宫去吧！”顾翾轻叹道，不想真有一日保不住自己的丫头。
　　溶月使劲的摇头，泪簌簌的直掉，双手紧拉住顾翾的流云衫。
　　“奴婢不走，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这些事，奴婢来时心里也细想过了，夫人也问过了的，奴婢是不会弃了小姐独去的。”泪落到顾翾衣袖上，酝成一片清泽。
　　顾翾不禁由心一动，自小便跟着自己，离了她心里也不舍，而这宫中自己能信能用的人，也只有她，顺手给她拭了拭泪。
　　“同你说笑呢，你也知小姐平日懒散惯了，这离了你也没法子过。”旋即含笑道，溶月这才收了泪。
　　“小姐真是吓坏奴婢了。”撇撇嘴娇嗔一句。
　　“溶月，往后有人在时也唤我皇后”顾翾轻拍溶月的小脸，虽是柔和之至的声却分毫不容置疑，溶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顾翾，心想若夫人此时见到眼前的小姐，会笑吧！遂点点头。
　　两人回到长乐宫时昭阳殿外已候了几位没有位份的庶妃，见了顾翾不免紧张，把头垂的更低了，顾翾让宫人唤她们进内殿问安，宫人面露难色。
　　张姑姑一个闪身从内殿出来，极快的朝顾翾问了安。
　　“娘娘，宫里有规矩位份低的小主是不能进内殿向您问安的，莫要为难奴婢了。”张姑姑垂首，毕恭毕敬的声略带一丝不屑，看不清那些庶妃面上如何，只觉手上的素绫皱起来了，顾翾没有言语，搭着溶月的手进了内殿，张姑姑领着宫人紧随其后。
　　昭阳殿内两边落座着几位妃嫔，除了丽贵妃和云婕妤该来的都来了，见顾翾进来了，连忙起身。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的是道万福的常礼，各个动作到位，声音娇软无力的样子，顾翾环视一圈，扶着溶月的手在赤金镂空的细细刻着的鸾凤椅上落座下去。
　　“起来吧！”许久后才开口道。有几位嫔妃有些不耐烦的蹙眉，毫不避及的回望顾翾。
　　顾翾才看清离自己稍近的女子最为恬静，眸中淡淡闲散着疏离之色，样貌虽比不上云婕妤的娇妍、昭嫔的端庄，似乎更有一层氤氲之气。
　　“各位姐姐比本宫进宫早，又久侍宫闱，不必和本宫这般拘谨。”顾翾带着客气又不失身份的语气道，只见昭嫔眸中流转着心思，面上却极贞静，不免让顾翾多留心看了两眼，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的一张脸秀丽端庄，两片薄薄的双唇血色极淡。
　　“嫔妾等不敢”众妃嫔立即欠身回道。
　　“难不成姐姐们嫌弃本宫，不愿!?”顾翾提了提音，挑眉扫视下面神色各异的几个女子，仅有有德妃微微一笑
　　“臣妾怎能同娘娘一样，自是不敢姐妹相称，不过娘娘开口了，臣妾心下也欢喜娘娘这般的宽厚。”德妃柔声道，适时的挽回尴尬，
　　顾翾见这德妃也是极灵慧的女子，单从她同众妃嫔之间似即似离的姿态来看，便是个明白是非的。
　　“德妃姐姐真是善解人意，温柔贤淑，往后多来长乐宫走动。”顾翾随即一笑道。
　　“娘娘谬赞了，只要娘娘吩咐一声，自是随传随到，”德妃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即使调子极柔和，也难掩离疏。
　　顾翾颔首，细看德妃半晌心下叹息，这才是能在宫中长久保身的人，略交代几句便让众妃嫔退了下去，自己半倚在软榻上，轻揉着眉心。
　　“这丽贵妃同云婕妤也太没规矩了，头日便不来问安！”溶月调了一盏木樨玫瑰花露递了过去，不禁怨愤道，顾翾接了沉吟着不语，她岂知她的小姐如今有何让人看重的，倒真应了端亲王的话，这皇后若无娘家，在长乐宫和景飒宫有何别呢？
　　正当顾翾沉思时，宫人领着皇上的近侍李德顺进来了，
　　“奴才给娘娘请安！”李德顺甩袖俯身作揖道，顾翾轻扫一眼，见他是个久侍宫闱的精明之人。
　　“起来吧！”李德顺略微抬起头，迎上顾翾审视自己的双眸，快速又垂下去了。
　　“皇上差奴才来请娘娘移步水溪阁。”李德顺道。
　　顾翾转动了一下指上的宝玉华彩流溢的指套，挑眉问道
　　“不知何事呢？”
　　“皇上设宴在水溪阁，”简略的回答道，
　　“李公公久侍于皇上身旁，又劳烦公公亲自来一趟，收下吧！”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通体碧透还在熠熠泛着光泽的玉佩递给溶月，溶月又给了李公公，迟疑片刻，李公公才收入怀中。
　　“谢娘娘赏赐，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了，奴才先行告退了！”李德顺又作揖道，得到顾翾同意退了出去。
　　顾翾让张姑姑补了些珍珠粉，卸下凤钗和金步摇，只留了几支碧澄澄的响铃簪，只是同身上的杏黄绣着鸾凤的流云衫极不相称，又退下衣衫，捡了一件繁华丝锦制的碧荷色广袖宽身上衫，比起方才的雍容贵气，多了一份小家碧玉的乖巧，换下长长的耳坠，带上一对八宝琉璃珠，盈盈流转在耳垂下，整个人有了淡淡灵动气息。
　　这才搭着溶月的手上了凤辇往水溪阁去了，心里还不住的打鼓，等到了水溪阁见皇上、丽贵妃、德妃、云婕妤、昭嫔已落座在席上，皇上身旁略微偏的位置空着。
　　皇上见顾翾一愣，心下不由一笑，这副扮相倒和以前的娇小模样更像些。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欠欠身道，众妃嫔也起身朝顾翾欠身问安，看得出丽贵妃极不愿被昭嫔扯了扯才起了身。
　　“皇后不必多礼！来这坐”皇上声音丝毫温度不带，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道。
　　顾翾搭着溶月的手渡过去，落座。
　　“皇后刚入宫，这后宫的规矩还不熟悉，她们比你入宫都早，平日若不懂之处多去请教，尤其德妃！”皇上拿起酒盅在唇边停留片刻，又放下道。
　　德妃见皇上提及自己一怔，微微淡然一笑低头，免不得引起其他几人含妒的眼神，尤其是丽贵妃眸中充斥的不屑和嫉妒。
　　“臣妾谨记圣训，一定勤勉！”顾翾扫了一眼四人，回望皇上道。一语刚完，又转头朝四人微笑道，“还望各位姐姐不吝赐教！”只听见丽贵妃轻哼出声，伸手挽住皇上的胳膊。
　　“表哥，珊儿饿呢～等了半晌人来了还不让吃”嘟嘴娇嗔道，见其他人皆无惊慌之色，顾翾睁大的双眸略收，想来她已习惯如此了，正思忖之间，感受到皇上似不经意投来的余光，只轻轻一瞥又收回去了。
　　“来人，传膳！”皇上不露痕迹的抽出胳膊，扬声吩咐道，接着又拿起桌上的酒盅轻酌。
　　很快，李德顺领着宫人们上来，龙肝凤髓的布满全桌，可顾翾没什么胃口，她还是没等到皇上那句话，心下一阵盘算，却也无计可施，不由轻叹出声，整个水溪阁幽静无声，这一声叹息听得分外明显，识到众人正看着自己，垂了垂首。
　　“皇后不喜欢么？”皇上回望垂首的顾翾，挑眉冷声道，
　　顾翾长袖中的双手紧握，却扬起笑脸，
　　“回皇上，臣妾很喜欢，只是想着以后能伴在皇上身旁享受美味，不由得感慨一声，失礼了，”笑吟吟的笑道。
　　皇上一愣，紧紧盯住她的双眸，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悦，很快又散开了。
　　”皇后喜欢就好，有什么喜欢的让他们记下来，朕让他们送去，”冷笑道。
　　其余四人侧目见到帝后如此疏离的神态，眸中难掩喜色，各自心下又一番计较。
　　“那臣妾在此谢过皇上呢！”
　　“皇后不必客气”皇上似不愿再同顾翾多言，李德顺察觉到，立马上来给皇上布菜，宫女也给顾翾布着菜，
　　顾翾略吃了两口，整个席间只闻丽贵妃的娇语莺啼同皇上略含柔的声。三位妃嫔眼中淡然出些许厌恶，却极其隐忍着，毕竟这后宫的女子得宠与否更多在于身后的势利，这一点，后妃无人能及丽贵妃，即便是先前顾家依旧得势，自己也比不过她，可况如今？
　　“皇后娘娘，丽贵妃同您讲话呢！”李德顺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顾翾的肘子，顾翾才回过神来，抬头见皇上和众人正望着自己，朝丽贵妃看了一眼，眸中闪烁着挑衅的神色，略带不屑，扬脸盯着自己。
　　“明儿晌午，我摆宴邀了各位姐姐，皇后娘娘一同来吧！”丽贵妃的语气掩不住傲气，丝毫没有敬语，
　　她在示强么？顾翾念此回望皇上一眼，神色看不出喜怒，双手又在长袖下紧紧握住，面上却眸含秋水，嫣然一笑。
　　“难得贵妃姐姐有心，我一定到！”莞尔道，余光轻瞥其余三人各异的神色，德妃的悲悯和云婕妤、昭嫔的不屑，自己这皇后倒显得多余一般。
　　“云婕妤、昭嫔，明儿早些来帮我理理，近儿事多了些”丽贵妃低头转了转手上的碧玉镶着水晶片的指套，似不胜心烦一般轻蹙眉道。
　　皇上轻轻握着手中的酒盅，眯起双眼似有深意的看着眼前几个女子。
　　“是”云婕妤同昭嫔娴静端庄的点头应了一声。
　　“皇后娘娘，今早儿我留了云婕妤帮我料理宫中杂事，没去同您问安，您别介意！平日姐妹相处随意惯了”丽贵妃又轻扬着脸道，似不把顾翾压在脚下决不罢休一般。
　　顾翾没有发作，手无实权说再多都是徒然，或许，会招致更大的耻辱。杏眸一眯，微微含笑。
　　“贵妃姐姐平日忙就别来问安了，妹妹未曾放到心上，姐姐这般客气，到显得生分了！”盈盈浅笑道。
　　皇上稍稍侧目看了一眼顾翾，嘴角微翘，停在唇边的酒一饮而尽。丽贵妃闻言面上讪讪的，星眸微嗔的看了一眼顾翾，不再多言。
　　沉寂片刻，皇上让人撤了席，众人起身跪安，丽贵妃受了气大步流星的夺到顾翾前头离去，云婕妤和昭嫔略朝皇上同顾翾欠身，追了出去。皇上用眼瞟了瞟德妃，那般灵秀的性子会意到便先告退了。
　　顾翾故作不知，起身跪安。
　　“皇后今儿总是走神，昨夜没睡好么？”皇上的关心语气不带丝毫温度，在顾翾渡到门后时缓缓传来。
　　顾翾温婉柔顺的侧身回望皇上。
　　“回皇上，臣妾无事，兴许时午后犯困，倒让您牵心了”浅笑道。
　　“朕没有牵心，皇后不要想多了，只是不想看到皇后再失态了，”皇上冷笑道，冰冷的话语让顾翾有些惊讶，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直接的表明对自己的冷待，连表面夫妻也不肯做，顾翾无论怎么也挤不出笑来。
　　“臣妾记下了，不会有下次了”轻声道。
　　皇上沉了沉脸渡步到顾翾一侧，俯身，不带任何感情的轻笑道，
　　“皇后回去好好歇着，晚上朕过去，”
　　不待顾翾一个心思转完，便大步跨出水溪阁，李德顺回望一眼顾翾，追了出去。
　　望着皇上决绝冷酷的背影，手下不自主的搅了搅白鸾绫素帕，素帕丝薄受力哧一声被撕裂了，
　　“小姐！”溶月恰巧进来见到这一幕轻呼出声。
　　“回长乐宫”顾翾把白鸾绫扔到溶月手上，自己出了水溪阁，
　　溶月轻握住手中的白鸾绫，呆呆的望着顾翾的身影，不禁叹息，昔日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全府上上下下都绕着转的千金小姐，何曾受过委屈，若不进宫怕此生都不知委屈的滋味，而如今虽贵为皇后，眉心却总不舒展，心下一声长叹，追了上去。

　　倦绣佳人幽梦长

　　回到长乐宫，宫人们见顾翾沉着面色，一战一兢的在内殿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即便如此，溶月还是怕太聒噪了，遂将宫人都撵到外殿，自己立在美人榻旁陪着顾翾。
　　顾翾方才随手捡了一本书翻阅，一页一页翻着，倒是渐渐静下来了，内殿幽静无声，时光悠然溜走，顾翾看了半日书，因觉脖颈间十分酸乏，便抬头朝殿外看了看天色，早已日薄西山，侧目见溶月正盯着自己，圆圆的双眼满满全是担虑，竟教她担心了一下午，遂拉了拉她手，
　　“去看看几时了，晚膳不用传了，乘半盏杏仁茶便行”轻声道。
　　溶月见顾翾恢复常态，心下也平复了些，含着笑领命出去了。
　　“啊～”
　　顾翾听溶月才出了内殿便发出惊的一声，心里有些担虑，遂扬声问道，
　　“溶月，是谁啊？”
　　“是朕！”顾翾话音刚落，皇上便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内殿，顾翾连忙放下书起身问了安，皇上没有言语，直径走到顾翾方才倚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溶月捧了盏茶进来递到皇上手上。
　　“溶月，可是梨花院落溶溶月？”皇上接过茶盯着溶月看了看，挑眉问道，不经意用余光瞥了瞥顾翾。
　　“是”溶月一愣，很快回道。
　　“名字不错！皇后取得么？”皇上沉吟片刻，朝顾翾问道。
　　“是臣妾取得，让皇上见笑了”顾翾立在他一旁，微微侧目便见他睫毛一眨一眨，似在流转着难以琢磨的心思，不知为何顾翾见此莫名心慌，全身紧张着……
　　皇上并未接话，挥手示意溶月退下，溶月颇为担忧的看了看顾翾，见顾翾点了点头，才转身默默退了出去，皇上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何茶？”低头抿了抿手里那盏茶，朝一旁立着的顾翾问道。
　　“回皇上，是香茶”顾翾分不清他神色是喜是怒，唯有轻声道。
　　“朕先前为何不曾喝过？”皇上面露惑色似在自问一般，声也没那般冰冷了。
　　“回皇上，是臣妾自己用香花窨制过的花茶，皇上用的是玳玳花茶”见皇上声柔和些许，顾翾顿了顿，轻声慢语道。
　　“还有什么花茶是朕不曾用的？”闻言又低头抿了一小口茶，问道。
　　“还有茉莉花茶、珠兰花茶、玉兰花茶、玫瑰花茶”顾翾一时辨不清皇上究竟何意？只能依着话接下去。
　　“茶中似有南薄荷，口齿留香”皇上似细细回味一般极认真的样子，倒像一般的问话，顾翾心下松了口气。
　　“回皇上，窨制香花茶需配细茶、孩儿茶、南薄荷各一两，加豆蔻、沉香、白芷、龙脑等九种药物，先研为细末，再用甘草水熬制即可”顾翾一一细述道。
　　皇上闻言怔怔看着顾翾，片刻后，放下茶盏起身渡到顾翾跟前，紧盯着顾翾留给自己的乌发。
　　“皇后懂的很多么，倒叫朕小瞧了”皇上眯起眼，冷笑道。
　　态度忽的大转，顾翾惊了一跳，抿了抿唇，悔恨方才掉以轻心，往后还是尽量少言，少言便少错，少错便不会被废。
　　如此静默片刻，顾翾顺势退了两步，缓缓跪了下去。
　　“臣妾失言了，皇上恕罪”温婉柔顺的垂首道，掩在春衫袖里的手紧紧拳住，指尖一点点深陷于掌心，隐隐作痛。
　　“皇后起来，朕不过同你说笑，何必惊慌呢”皇上伸手虚扶了一把，轻声道，语中的冰冷之气丝毫未减。
　　顾翾起了身，紧紧拳住的手松了松，正思忖着，皇上忽的伸过手握住她的柔荑，顾翾惊了一跳，本能的抽了出来，却见皇上的手怔在那，愣愣的看着自己，又觉得方才不该，一时不知进退。
　　“皇后怕朕？”皇上冷声问道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一个内侍闯了进来，溶月也随在后面追了进来，皇上皱眉瞪了一眼内侍。
　　“奴才该死，扰了皇上和娘娘，可二皇子不大好，太医这会都在兴庆宫……”内侍的声有些悲怆，哽咽道。
　　“什么！？”不待内侍述完，皇上便吼道，接而朝殿外大步走去。
　　“皇后自己歇了吧！”走到一半停了脚步回头看着顾翾，顿了顿道。
　　“是”顾翾点头应了一声，皇上闻言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上走了许久之后，顾翾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思量着，那文容华文彩依不知是敌是友呢？如此大的动作，不怕为自己招致麻烦么？
　　”小姐，昨儿才大婚，今儿皇上便……”溶月不知顾翾心思，寻着她的目光，误以她伤心皇上的绝情，嘟嘴愤愤不平道。
　　“胡乱揣测些什么，快去差人到兴庆宫瞧瞧什么境况”顾翾拍拍溶月的小脸，不由好笑道，这丫头净胡思。
　　待吩咐停当，溶月又折身回内殿伺候顾翾梳洗后，扶她躺在卧榻上，自己守在榻边。
　　窗外，微风轻拂，半帘残月。
　　“溶月，上来陪我躺躺”顾翾见她缩着身子守在一旁，心下一阵酸楚，轻声道，溶月没有推辞，主仆两人又似在顾府时一般一起卧在榻上，盯着帷幔想心事。
　　“小姐，在惦念任大哥么？”溶月观察顾翾神色许久之后，小心翼翼问道，一语刚出，顾翾侧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溶月，溶月自知失言了，垂了垂眼帘。
　　“溶月！若这话叫旁人听去了，我们都得死！以后切莫再提了”顾翾缓了缓神色，语重心长道。
　　“奴婢失言了，往后决不再提了”溶月抬起脸满满净是惊恐愧疚之色，轻声道。
　　顾翾稍稍颔首，片刻之后，目投向洒满月色的玉柱上，忽得忆起那个一袭白衣，手持玉箫，锦绣玉带，初看剑眉宽额，目光灼灼却含着柔情的男子；想起那年宸都落满桃花的暮春，铺满回家的路。
　　若没这些纷杂的话，自己和他会有怎样的人生？然而人生是没有那么多回旋余地的，开始了就不能回头，早知如此，最初相逢时就该躲开，顾翾强忍着不去理会，耳边却反复着他说过的那些撕扯人心的话。
　　“阿娆，我的心你是明白的，你呢？可否愿意同我携手，从今而后，直至衰老死亡？”
　　顾翾闭上眼，过往一幕幕浮出，心头一点点酸扩散成针刺般的疼，眼皮太薄，终于挡不住眼泪。
　　那个上元灯节，火树银花不夜天，人潮涌动，他和她走散了，在人群中切切找寻，已是灯火阑珊之时，猛然回头，却见他正立在双栖桥上微笑等待……而如今，灯火阑珊处，已经空无一人。
　　终于和他－－在爱里失散了，不兜不转，兜兜转转，都还是失散了。
　　哭累了倚在溶月的细肩上沉沉睡去，晨曦微露，破晓之前，溶月便唤醒了顾翾，领着内侍进来了，说是传皇上口谕，唤顾翾去兴庆宫照应，顾翾连忙起身，略略梳洗一番，菱花镜中红肿的双眸分外醒目，一时也顾不得这些，带了溶月便朝兴庆宫去了。
　　兴庆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正忙碌着，殿内却一片沉静似无人一般，顾翾心下疑惑，也不见太监通报，便搭着溶月手直径进了殿。
　　殿里只有皇上一人，正入神的盯着手中的茶盏，又似那日一般用茶盖划着沿口，丝毫未觉察到顾翾进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欠了欠身，轻声道。
　　皇上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略略一怔，双眸紧盯着顾翾红肿的眼，不肯移目，很快放下手里的茶盏，立到顾翾跟前。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沉寂片刻。
　　“皇后没歇好么？朕这会得去上朝，你多照应着”语气有着不真切得柔和，有了上次，顾翾不会再轻信了。
　　“皇上放心，这儿便交给臣妾了”顾翾淡然着神色，领命道。
　　皇上微微颔首，似想再说些什么，却忍了忍，迈步出了殿。
　　顾翾同溶月进了内阁，文彩依坐在榻边正一动不动的看着榻上的二皇子萧煜源，双眸布满了心疼和怜惜，连顾翾进来了也未觉察到。
　　“孩子怎样了？方才询问了太医，说再服几帖药便会好，放宽心”顾翾虽没有做过母亲，可是护犊之情亦可体谅，柔声道。
　　文彩依回眸一望，见是顾翾，连忙起身问安，被顾翾止住了，越过文彩依，渡到榻边落座下去，手轻柔的安抚着二皇子粉嘟嘟的小脸。
　　“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顾翾收了手，回头朝文彩依笑吟吟道，却见内阁只余下自己同她两人，立刻全身警惕着……文彩依却一脸平静如水，坐在桌边捧着一盏茶，轻抿着。
　　两人之间沉默着，如此僵持片刻。
　　“到底是有用意的，费这么多心思，连自个儿子也不惜用上，说吧！”顾翾忍不住开了口，冷笑道。
　　文彩依听后，放下茶盏，柔和一笑，双眸紧盯着顾翾打量。
　　“用意谈不上，嫔妾也不过是保身而已，只是不知娘娘您值不值嫔妾如此费心呢？”文彩依立到顾翾身旁，浅浅一笑道。
　　“你选择本宫！？呵～有着功夫和心思去巴结巴结丽贵妃倒不失明智”顾翾一愣，没有发怒，反而一笑道。
　　“呵～娘娘以为嫔妾选择的了么？左右不过都是不得已，若能依着自己，还仗旁人之势做什么？”文彩依凄然一笑，眉目间似有化不开的阴郁。
　　“你让本宫庇护你们母子，用何交换呢？”顾翾思量一番，挑眉冷笑道。
　　文彩依闻言一愣，决计不信眼前这双眸清澈似水仿若出尘仙子的女子这般世俗，狭隘算计，这深宫的怨毒早已深入到后宫每一女子的骨髓，谁也逃不掉。
　　“今儿贵妃本要设宴好好款待娘娘，还备了份大礼，怕是这会子正怨嫔妾呢”顿了顿，似有深意的笑道。
　　“大礼！？不知是何呢？”顾翾面露疑惑道。
　　“皇后娘娘若残害子嗣，不死也会被废，难道不是大礼么？也是昨儿嫔妾不经意听到云婕妤有身孕了”文彩依轻笑道。
　　“果真是大礼，怕本宫会辜负了贵妃的一番心思，今儿若在兴庆宫照拂二皇子，会不会算得上母仪贤淑，宽待子嗣呢？”顾翾手又轻抚上二皇子的小脸，浅笑道。
　　“煜源有娘娘亲自照拂，定会大好的”文彩依见状，盈盈一笑道。
　　“那是自然，只是左右思量不出容华身后的人会跟本宫讨些什么？”顾翾敛了笑，沉着脸色，冷声道。
　　文彩依一愣，收了停滞在脸上的浅笑。
　　“姐夫讲的果真不差，往后嫔妾便依仗娘娘了”文彩依抿了抿唇，眸中划过丝丝坚毅之色道。
　　“姐夫！？”顾翾先前从不留意皇室错综复杂的关系，故而疑惑道。
　　“嫔妾的姐姐是端亲王妃”文彩依轻轻呼出。

　　晶帘隔破月中痕

　　顾翾闻言一怔，很快敛去笑容，平素恬静柔和的目光霎时深邃冷然，一个亲王想和皇后要联手，会有何好事呢，遂冷笑道，
　　“端亲王未免太瞧得起本宫了，如此处处帮衬，教本宫如何还这份人情呢？”
　　文彩依淡淡一笑，双眸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顾翾。
　　“娘娘且放心好了，嫔妾要的不过是母子平安，至于姐夫是何想法，嫔妾自是猜测不到。”片刻之后，缓缓道来。
　　顾翾细看眼前女子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双眼，丝毫没有涟漪，不由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的这番话几分真假，左右思量，一时也理不出个眉目。
　　文彩依见顾翾半晌盯着自己无语，又轻声道:“娘娘若不信嫔妾的诚意，且往后瞧着。”
　　“好！那本宫可要好好瞧瞧，文容华是怎么送这头份礼。”顾翾有些不自然的微笑道，很快别过双眸投向殿外，一片安谧。
　　顾翾忆起小时听人讲，但凡海上有风暴来袭，海面总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如今也是，越是静，风波越大。只是想起自己方才那副嘴脸，心里隐隐泛着恶心，后宫这场红颜厮杀的乱局，自己终究是逃不过了。
　　如此静默良久之后，身后传来文彩依低缓柔和的声音:“娘娘一早便赶来，现下时候还早，不如去内殿歇息会。”
　　顾翾回身看着她，心下竟生出一丝怜悯，狂风摧花，难道是花的过错么？左右都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容华如此一讲，本宫身上倒真有些困乏。”顾翾轻轻一叹道，顺手又揉揉眉心。晨风轻拂，霓裳月白裙角微微飘起，弱骨纤形的顾翾有些单薄，文彩依不由的扶了扶顾翾，
　　“娘娘，请移步！”文彩依见顾翾没有推辞，温婉道。
　　顾翾稍稍颔首，随着文彩依进了内殿，身子轻软的有些飘渺，半倚在美人榻上，似不想再多话的样子，轻轻阖上双目。
　　文彩依看着顾翾紧蹙的眉心，暗暗思忖，这张娇颜若真心笑出来，不知该如何教人如沐春风，只是现在这样子看去，让人心底发凉…… ……文彩依静静守在一旁，不过片刻间，内殿便只闻顾翾浅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的幽浮在空荡的大殿，生怕那清风带走这浅淡的一丝游离。
　　忽听外殿有人喧哗，顾翾猛然醒来，天早已大亮，惊恐不定地喘息着，适时听见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伸手扶了扶发上的翡翠玉兰簪，又整整衣襟。进来的是两个宫人，
　　“奴婢给娘娘请安！”两个小宫女嘤然着声，慌张道。
　　顾翾微有不悦皱皱眉问道：“发生何事了，你们主子呢？”
　　“回娘娘，方才贵妃娘娘同婕妤娘娘一起来探望二皇子，不想刚进殿婕妤娘娘便摔了一跤……”宫女战战兢兢的一颤一抖道。
　　不待宫女叙完，顾翾便冲了出去，一路走去只见外殿满满跪了一地的宫人，心里忽的有些紧张，该来的终还是来了，只是不想竟这般快，
　　“臣妾给皇上请安！”正思量着已迈步进了殿里，映入眼帘的便是皇上那张阴霾的脸，正直直的看着顾翾，仿若要看到她心里最深处一般。
　　“起来”皇上冷冰冰的声调中夹杂着一丝烦躁。顾翾起了身，侧目见文容华散着发跪在地上，一旁丽贵妃微扬着嘴角，掩着浅浅的得意之色。
　　见皇上只盯着自己，顿了顿。
　　“容华姐姐怎地如此跪着，不知发生何事呢？”顾翾似有不解的微微皱眉问道。
　　丽贵妃欲开口，被皇上的递过去的眼色止住了。
　　“皇后！可知方才云婕妤险些在兴庆宫小产，皇后作何感想！？”皇上挑眉轻哼道。
　　“臣妾不知！”顾翾惊慌的呼出口。
　　“不知！？朕方才盘问过了，皇后可是自朕离开兴庆宫便未再踏出了，此时说自己不知此事，叫朕如何信你呢？“皇上拍案而起怒目圆瞪朝顾翾吼道。
　　顾翾一怔，随即去簪散着发伏到在地，在后宫只有犯下极大的罪过皇后才可脱衣去簪的请罪，顾翾此刻也只能依此来保身。
　　皇上龙袍下的手轻轻拳住，双目紧盯着顾翾，
　　“皇后这是作何，朕不过是问问事情大致，并未有怪罪皇后之意”皇上沉着声道。
　　“请皇上降罪，臣妾方才有些乏，便倚在榻上歇了会儿，不想片刻竟出了这般大的事，是臣妾疏忽了，该时刻处处留心的，皇上莫要怪罪文容华了，二皇子此时还需她照料，臣妾一切但凭皇上处置。”顾翾第一次扬起脸不卑不亢直视着皇上萧景轩的双眼，没了往日的胆怯和慌张，满满的净是决绝之色。
　　“皇后一力承担！？”萧景轩森然着目色，紧紧盯住与自己直视的顾翾，问道。
　　“是，但凭皇上处置”抿了抿唇，语调虽是坚毅，却已微带哽咽了。萧景轩微微有些触动，伸手扶了顾翾起身。
　　“表哥！如此便结了么?”丽贵妃一急轻呼出口，顺势扯住萧景轩扶着顾翾的手，嘴角嘟嘟示着不平。
　　萧景轩立马改了颜色，甩开丽贵妃的手，
　　“你在责怪朕么？难不成教朕如何做事不成？”萧景轩的变色那般措手不及，丽贵妃半晌未曾回过神，愣愣的看着他。
　　“表哥”又固执的含着气唤了一声。
　　“皇后本入宫才三日，至今还未辖管六宫。何罪之有？倒是你，朕把六宫交于你，出了今日之事，不向朕请罪么?”萧景轩扫视殿中三个女子一眼，居高临下一般朝丽贵妃道，
　　一语一出，顾翾和丽贵妃皆是一怔，顾翾看着他，不由叹息，萧景轩果真很无情，对丽贵妃疼的时候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这会子又怪她骄横，岂知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一手娇宠出来的。
　　丽贵妃自是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动气，一时受不住，一行清泪簌簌划过莹白如玉的双颊，嘤嘤的抽泣之声回荡在殿内，掩不住的委屈伤心。
　　“好了好了，朕不过说你两句，怎地就哭了，以后多上些心便是，你往日同云婕妤也走的近些，走！陪朕去储秀宫瞧瞧”皇上松开握在掌中顾翾的手，轻轻抚着丽贵妃的背，柔声哄道。语气有说不出的宠溺，同方才的他判若两人，一时倒叫顾翾猜不透他的喜怒，又思忖着，帝王的心思和喜怒岂是自己能揣测透的。
　　“表哥，吓坏珊儿呢，”经不住萧景轩的温柔细语，哇一声又哭道。只觉抽泣之声比先前更大些了，委屈一时也难控制一并迸发出来。
　　“莫要再哭了，脸都哭花了，”顺手又拭了拭丽贵妃还挂在眼角欲滴的泪。温柔轻语道。似不曾察觉殿里的还有另两个女子一般。
　　“皇后，仔细审问审问兴庆宫的奴才们，朕不想后宫再有这些事了”萧景轩拥着丽贵妃不住微颤的双肩朝顾翾道，
　　“是，臣妾记下了”顾翾收住了飘忽的思绪，回道。
　　萧景轩只在顾翾身上停留片刻，双目便转向一旁跪着的文彩依，略带威严的厉声道。
　　“彩依平日也是个稳妥之人，今日竟发生这事，幸而婕妤无事。不然看在源儿的份上，朕也不会宽恕你的，”
　　“嫔妾谢皇上。”文彩依颤颤的声含着一丝的喜气道。
　　萧景轩微微颔首，余光轻瞥一眼顾翾，拥着丽贵妃出了兴庆宫。顾翾愣愣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方才究竟是被自己的勇气，还是那声调中隐透的一丝感伤所迷了方向，竟责怪了丽贵妃。猜对了开头，怎么也没猜出这结果。
　　“娘娘”文彩依轻缓一声，伸手扶顾翾落座在一旁的软榻上。
　　顾翾敛额皱眉，朝一旁正为自己挽发的文彩依问道：“容华，这算唱的哪出戏呢”
　　文彩依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待挽完了游乐髻后，才缓缓的开口。
　　“不过是丽贵妃先走了一步棋罢了，娘娘想必也精通棋艺，定明白这先出手者，固然占了上风，同时也暴露了弱点。只怕往后咱们同丽贵妃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顾翾稍稍侧目见她丝毫未有半分担虑之色，隐隐还有一丝期盼。
　　“这场恶斗终是避不了了。今儿的事本宫忍了，只是容华接下来的戏莫叫本宫失望便好。”顾翾轻叹一声，浅笑道。
　　“娘娘只管等着瞧便好。”文彩依朝顾翾笑道，眼底浅浅划过一抹冷绝。
　　顾翾只稍稍点头，很快又唤人遣了殿外跪着的宫人。静默片刻，自己起身朝殿外走去。戏已落幕，人也该散了。
　　“既然择了本宫，那往后便是自己人了，只是容华且莫忘了，本宫等着瞧容华的这出戏呢”顾翾渡到殿门口，忽的回头道。
　　文彩依盈盈一笑，躬身道：“嫔妾记下了，恭送皇后娘娘！”
　　待顾翾走后，文彩依的陪嫁丫鬟坠儿闪身进了正殿，见文彩依散着发，半张脸笼罩在青丝的阴影中，加之嘴角的浅笑，似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坠儿自小随着她，见此也唯有心疼和难言的无奈。遂立马渡过去扶她坐下，又伸手挽着文彩依一缕缕散乱的乌发，片刻便忍不住道。
　　“小姐，方才真是惊心可吓坏奴婢呢，何必帮皇后娘娘，咱们似先前那般不去招惹旁人便也过的安稳，哪会像如今这般费心思呢”
　　文彩依回头斜睨一眼，幽幽叹口气道：“如皇后讲的一般，终逃不过这场恶斗了，再者，贵妃就是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皇后再不济也是皇上的妻，何况咱们这皇后也非池中之物，他日怕还真得倚着她过活呢！”
　　坠儿面露疑惑，手上一滞问道：“可那顾家衰败下去了，皇后往后还有什么势力，到是丽贵妃身后有太后还有史家，又同圣上是表兄妹，怎地都比皇后好.”
　　“不记得景飒宫的废后了么，昔时的顾家不也如日中天，谁会料及有今日的落败，至于圣上会怎样待史家，不是咱们能思量的，圣上的心是揣测不得的，如今只求能倚着皇后，平安度到煜源成人”文彩依缓了缓神色，双眸不经意朝萧煜源躺着的暖阁瞥了瞥，轻声道。
　　“奴婢到没瞧出皇后有何不同的，左右也不过是个美丽的女子罢了”坠儿撇撇嘴道，
　　“她家破人亡，自个又是从牢里出来的，算算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即便如此，也不似景飒宫的那般去行刺，更难的是，像今日这样进退有礼言行谨慎，当真实属少有，这样的性子如属天性，那便是承了顾相的忠心正直，假使是后天隐忍的，便是工于心计。” 文彩依想到顾翾头次见到这后宫的争斗，却丝毫未曾显出慌乱。
　　脑中又浮出顾翾方才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那女子仿若栀子花般的清洁，隔夜就萎谢，衰败的刺目。不知许久之后，她双眸的流光还会不会盈然闪动呢。

　　露凝霜重渐倾欹

　　回到昭阳殿，张姑姑已备下几样小菜立在宫门口侯着，面色肃然，再仔细瞧那双眼略红。顾翾心下难免好奇，不由投去几眼。宫人皆垂首无话，静默的大殿让顾翾有些心慌。左右环顾一番不见溶月，遂朝一旁正忙着布菜的张姑姑问道。
　　“溶月呢？方才在兴庆宫也没见着人，这丫头疯哪去了”
　　张姑姑手一怔，有些不自然朝顾翾笑了笑，躬身道：“回娘娘，方才见溶月姑娘自个回来了，兴许是困了，这会子在房里歇着呢”
　　顾翾秀眉一扬，双眸气势凌人的盯着张姑姑打量，片刻之后开口道：“张姑姑，知道欺瞒主子是何罪名么？”张姑姑死死闭着嘴，顾翾只是平静的望着她，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张姑姑！”顾翾捏住张姑姑的手腕厉声唤道。张姑姑一脸艰难之色，双眸觑着顾翾的神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快讲！”顾翾终忍不住，略带焦急的命令道。
　　张姑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娘娘，方才紫苑来人，四少爷他殁了”
　　“什么？你说什么？”顾翾惊恐的睁大双眸，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身子虚晃着，像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一般，默然的软绵绵跌坐在金织毯上，。
　　“娘娘，您保重身子”张姑姑上来执住顾翾的手，轻声嘤然道。顾翾泪水潸潸而下，痛的闭上眼，再回想先前父亲的交代，自己还是未能护得了亲人，一时心痛愧疚交织，推开张姑姑的手，哐当一声，云鬓上的八宝明月金步摇应声而坠，再地上弹跳了两下，尾坠的细长金珠串凌乱散开。
　　“小姐，小姐，四少爷他……”溶月从殿外奔进来，双眼早已通红的肿胀起来，急切道。见顾翾此时的样子，止住了……
　　顾翾抚着胸口呛咳着，惊魂不定的喘了喘气，伸手拾起地上的金步摇。勉力挣扎的站起来，扶着桌椅墙壁跄跄踉踉的往外走，殿里的宫人们见她满面泪痕，皆吓的不轻垂着首不敢上前。
　　“娘娘，不能去啊”张姑姑追上去伸手欲扶顾翾，被狠狠甩开了，溶月见顾翾眸中泛着决绝之色，顿时明了她的心思，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抱紧顾翾摇摇晃晃的身子，跪在地上哭道：“小姐不能去啊……”
　　张姑姑见状跪在另一边，死命的拽住顾翾紧握步摇的手，低泣道：“娘娘，且不可存了这样的心思，更不能去，您不是一个人啊，若是出了什么事，顾夫人怎么办？奴婢求求您了，不能去……”
　　顾翾早已失了理智，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原本星光灿然的双眸异常灰暗，只剩两丸冷然的黑瞳，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是不曾见过的恨意，绵绵不断，低声痛道：“难道要等他再害死我娘，才去么？最初他就没想放过我顾家，枉我爹忠心耿耿待他…… ……”
　　不待顾翾说完，一袭明黄的崭新龙袍便映入眼帘，狠狠的刺射着顾翾的双眸。顾翾身体里隐藏多日的锋芒陡然破开。
　　“都下去吧！”萧景轩见状，摆摆手让殿内的宫人退了出去，张姑姑和溶月虽是担心不舍，也不得不依旨下去。一时内殿静谧无声，余下顾翾和萧景轩两人互相凝望，
　　萧景轩看着眼前顾翾愤怒，恨意，冷然的双眸，只觉得逼迫的自己没有半分退路，仿若冰冷利剑一般，刺得自己浑身疼痛不已，不得不微微侧首躲开顾翾投来的目光，心里有千百句话要说，只是现下不是最好时机，有时侯许多事必须忍耐，
　　“是你！是你杀了他对不对！？”顾翾语气冰冷道。双目直视眼前的萧景轩，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皇后这是和朕说话的礼数么？”
　　“礼数！？对一个杀死自己父亲兄弟的人讲礼数，您未免太奇怪了，若这便是您的恩泽？当真是受教了！”顾翾轻笑道，泪水也混杂在笑声中溢了出来。
　　萧景轩目光在顾翾脸上流连，不知如何安抚她心中的怨愤，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脑中千百个念头闪过，左右思量着，唯有硬着声道：“食君俸禄，忠君之事，顾家本该就忠心为主，何况你父亲是自缢而死，哥哥又是战死，皇后如今全推到朕身上，这不是莫须有的罪名么？”
　　顾翾凝视他许久，渐渐止不住泪水，父亲哥哥的一生忠心竟换得仅有的这一句“食君俸禄，忠君之事”，唇角的冷笑猝然浮上，若父亲听到这些，当日在天牢中还会不会要自己起誓忠心这样的君主？一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更加屈辱，曾为了护着家人，宁愿在后宫的红颜厮杀中苟喘。如今这般，终还是护不住，倒不如让自己亲手斩断这一切的好，不管是何结果，一力承担！
　　顾翾走近萧景轩身旁，冷笑着，笑的不可抑制，片刻停息道：“哼！若我父亲哥哥碍着皇上您的宏图大业了，那我四弟呢，不过是个孩子！”
　　“不是朕做的，若是朕一定会认的。”萧景轩未及思量，便脱口而出道。只觉那流光灿然般的女子正在消融，无名的恐惧迎面袭来，而现下唯一的念头就是留住她--即便只有恨，于是很快伸手握住顾翾冰冷的双手揽着怀里。
　　顾翾没有挣扎，乖乖的倚在萧景轩怀里，扬起堆积着满脸媚笑的脸庞，盈盈一笑道：“是么？皇上可不许哄臣妾啊！”
　　萧景轩一瞬间恍惚，只觉得那一声呼的异乎寻常，缠绵悱恻的让人不知所措，在入神的刹那间，胸口一记冰凉疼痛瞬间侵入。八宝明月金步摇直直扎在心口，宛若突兀的发簪插错地方一般，萧景轩眸中瞬间有了庞大不可言说的震惊、心痛，手还是未松开顾翾。
　　“谋逆的死罪，皇后也不怕么？”萧景轩呆滞着神色望着还在自己怀中媚笑的顾翾，皱眉厉声道。
　　闻声顾翾只是笑，笑的眼泪簌簌的从眼角划落，另一只手握着金步摇颤抖，满面泪痕看着金步摇，绚丽的金珠串流转熠熠，折出的星光也是珠晖生光，然而被刺的那个人却仿佛是她，身体正一点点默然分裂，片片剥落散开，整个人仿若只余下一团轻雾般飘渺。
　　殷红的血丝丝缕缕出来，在明黄色水纹金丝龙袍上酝开，像新绣上去的一团牡丹花，开的妖冶如顾翾此刻的媚笑一般，透着致命的诱惑。有清风透射进来，吹的殿内一道道帷幔轻微掠动，只因周遭太过静谧，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太过沉重窒闷，帝后两人如此相对凝视许久，眼眸里是看不到底的恩怨情仇，是无法解开的一世的生死纠葛。
　　“皇上！”李德顺自门外奔进来惊呼道，想来侯在外头已久。立马上前扶住萧景轩，双目还不忘观察顾翾的神色。
　　“小声些，怕旁人不知么？”萧景轩皱眉呵斥一声道，李德顺唯唯诺诺的躬身，只片刻伏倒在地，扯住萧景轩的龙袍，恳求道：“皇上，娘娘只怕是一时受了旁人蛊惑，不是真心想行刺皇上的，求您不要怪娘娘！”
　　萧景轩推开顾翾，忍痛拔出金步摇，反倒让血流得更加多些了，只得紧紧压着胸口，这才看向李德顺，双目烁烁一睁：“行刺朕是谋逆的死罪，皇后也一样。”
　　顾翾只是愣愣的，一丝悲寂的浅笑浮上嘴角“千古艰难唯一死，只可恨没有留下干净的身子，”
　　萧景轩瞬间冷了神色，也顾不得胸口的撕心疼痛，轻捏住顾翾纤柔的细肩，道：“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目光凶狠的似要将顾翾生吞活剥了一般。
　　见萧景轩动气了，顾翾咯咯笑着 “萧景轩！ 我根本不愿做你的皇后，你又何尝不是，赐死吧！”短暂几日夫妻，他自是不了解自己，自己也不了解他，对他，终究是算计着的，一如他，也算计着自己。
　　萧景轩双眼定在顾翾脸上良久，松了手，“好！想死朕成全你！”接而又朝一旁的李德顺道：“传朕旨意，皇后顾氏携簪行刺，谋逆之罪，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顾翾身子一颤，冲上去拽住萧景轩结实的手臂，“为何要牵连我的家人？行刺的人是我，与他们何干！”
　　“行刺本就是谋逆，灭九族的大罪，朕只可惜朝中怕会有不少顾家的旧人遭此横祸”萧景轩啧啧不平，甚是惋惜道。
　　顾翾心灰意冷的夹杂着唇齿间的冷笑几乎要横溢而出，而心下的苦楚和愤怒似凛冽刀锋凌厉的一刀一刀刮着，咬咬下唇，心口几乎要滴出血来，所有的酸楚瞬时涌上喉头，死命的把眼泪逼回眼眶，冷着声道。
　　“萧景轩！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家人呢？”
　　萧景轩目光平静的几乎没有感情，却恍惚见一丝丝落寞和心痛划过眸底，望着顾翾良久才道：“不是很会跟朕做戏么？那么照旧，好好做你的皇后。”
　　顾翾神色大有厌恶之态，歪倒在地上笑的森然而凄楚。他为何不放过呢？生生让自己在这冰冷而富丽堂皇的金笼里，耗尽终生韶光……
　　“若我顾家再有人出事，我会同你金销玉碎，绝不两全……”
　　“娘娘，莫要再乱讲了，快谢圣恩，”李德顺依旧伏在萧景轩的脚边，含喜含悲的朝顾翾紧张道。
　　顾翾凄惶摇头悲苦难言，舌尖咯咯直颤，似压不住下面掩藏的怨恨。终是忍耐不住道：“谢恩！？谢他抄了我家，还是谢他逼死我父兄？萧景轩！我爹可以原谅你，但我不会！绝不！”
　　萧景轩出奇的没有发怒，心口传来的疼痛使他不由蹙眉，却也忍着疼，俯身去扶住顾翾的肩，嘴角依稀浮着一丝浅笑，神情自若的喟叹一声，“皇后很喜欢唤朕的名字！只是再温柔些就更好听”
　　顾翾怦然一惊，他的每一次宽恕随后而来的必是自己难以预料的灾祸。原他方才在兴庆宫那般便放过自己，岂知是有这么大的算计埋在后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霎时心中一颤，似乎有巨大的恐惧萦绕在顾翾周遭。挣开萧景轩的手往后退到墙角，双臂环住自己的肩胛，冷！那种彻骨透心无法抵御的冷，诺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八面来风。若当真今日自己死了，母亲和仅有的弟弟怕也难逃此劫，人，生于世上怎会没有牵挂。那么多人想自己死，可是现下不能，要守护母亲，还有仅有的弟弟，就算要死，也是害人的人先死。上天不绝人，那么萧景轩日后就休怪我无情！
　　萧景轩看了一眼顾翾，轻叹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拿药箱，难道要朕自己动手”
　　顾翾一个激灵，摇摇晃晃的朝内阁走去，长长的裙摆随风摇曳，几次踩住轻纱几欲绊倒，只得扶着墙跄踉着脚步。身后一直随着萧景轩的目光，许久之后，见顾翾进了内阁，才收回思绪，朝一旁已立起身的李德顺吩咐道。
　　“今日之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长信宫那边。”
　　李德顺扬脸看了一眼萧景轩，颤着声道：“老奴记下了，娘娘迟早有一日会明了的。”再也忍不住夺眶的泪水，顺着脸上皱起的纹路滑下。
　　萧景轩没有言语，只是朝内阁轻轻一瞥，空气顿时透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似有还无，仿佛是从某个角落缝隙逸出一般，转瞬便已消失无痕。

　　鸾音鹤信须凝睇

　　顾翾双手颤抖着捧了药箱，低头见指间还沾染着萧景轩殷红的血。未及思虑太多，惶惶的从内阁了出来，见萧景轩侧卧在软榻上，轻轻阖着眼，手还紧紧摁在伤处，怕是方才吃疼的难受，眉心微微皱成一团，李德顺上前连忙扶住顾翾，两人相视一眼，顾翾见他满脸未干的泪痕，有些吃惊。一时也没心思去思量，急急的奔到软榻旁，
　　“皇上！”伸手轻轻晃了晃萧景轩唤了一声。
　　萧景轩缓缓睁开眼看着顾翾，顾翾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解萧景轩领口的衣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的落在自己的身上，微微的抬头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眼神中充满玩味，两人相视片刻，萧景轩戏谑道，“皇后的手法很是生疏，往后朕一定给皇后机会历练”
　　语气是异乎寻常的愉悦轻快。顾翾忽得手心一层细汗，仓皇低头见半晌才解开两枚衣扣。一时不知进退，手怔在萧景轩衣襟处，
　　“让老奴来吧！”李德顺上前躬身道，神色不自然的在帝后之间游离。萧景轩皱眉不悦的瞪了一眼，不耐烦道：“让皇后来，去外头侯着！”李德顺见萧景轩面色悻悻的，知自己方才太急切了，便行礼退了出去。
　　顾翾不经意轻瞥一眼李德顺的背影，又忆起他方才的求情、泪痕，心间顿时涌上酸楚。听见萧景轩轻咳一声，才收回思绪又低头解衣扣，朦朦胧胧之间，顾翾感到脖颈间一阵酥痒，那轻软而灼热的触觉定是身侧的那个人，反手要拂开却被握住，萧景轩在耳畔轻声笑道：“难道你想违抗朕么？”说话间手已经束拢过来，顺势将软香温玉搂在怀中，指尖捏了一缕青丝在自己脸上游走，
　　“皇上，不要闹了，还在流血呢！”顾翾夺过他指间的那缕青丝，急切道。
　　萧景轩一怔，只见嘴角的笑意藏着一丝狡黠，“你在紧张朕！？”继而霸道着扯下顾翾的发簪，一头泛着明泽的青丝瞬间泻下，缕缕乌发散落在萧景轩怀中。接而一阵阵灼热的温度吹进顾翾的耳中，顾翾不由的侧过身刚想回避，左手却已叫萧景轩死死钳住了，她从不知道他的气力是如此之大，未及挣扎，萧景轩便牢牢的拥顾翾在怀。
　　不知为何顾翾忽想起大婚，难道当真一日夫妻百日恩么？谋逆之罪都可以免过，他是别有用心还是心存一丝情谊呢？舌尖在唇齿间不住的打颤，终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杀我呢？”
　　萧景轩那丝玩味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双眸却已淡了下去。“才做了四日皇后便这般死去，届时朝堂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这倒也罢，愚昧些的怕是背后讲朕克妻呢！” 口气中有丝丝的无奈，眼神中也多了点淡淡的忧伤。顾翾抿了抿嘴，是他有心还是自己多情？分明见他半颊起落着红晕。顾翾看他迷离着双眸望自己，迅速收回思绪。
　　“皇上，伤口还在流血呢！”顾翾伸手捂住他温热的胸口，皱眉道。萧景轩伸手抚了抚顾翾的眉心。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一阵心酸涌上便放开了手，任顾翾挣了出去，片刻间，顾翾褪去了他的龙袍，又轻轻扯下贴身的小衣，伤口还在丝丝缕缕的流着血。连忙敷上药，听见萧景轩嘶的一声，顾翾连忙停了手，扬起脸见他微微蹙眉，眼中却掩着一丝笑意。
　　“弄疼了么？”顾翾手底放缓了些，轻柔道。萧景轩摇摇头，示意顾翾继续，直到包好伤口，萧景轩再未发出一丝声响。
　　“你还当真一点都不温柔，下手这般重。怎地朕同你也做了几日夫妻，”不待顾翾将药放回小几上，又被扯进怀里。
　　“仔细碰到伤口，”见雪白的绫丝上微红，顾翾急着挣开。
　　“你是在担心朕、怕朕，抑或恨朕呢？”萧景轩紧紧钳住她双手，挑眉逼问道。顾翾辨不清他的神色，前几日的薄凉无情，此刻的柔情绵绵。这背后究竟藏着几分虚实？而四弟的死又真同他讲的一般无关么？
　　“皇上是天下圣主，关系着黎民百姓的生存大计。担心也是自然的。”微微侧首躲开他审视的目光。
　　“那方才刺朕之时怎未思量这些呢，”萧景轩虽是随意的口气，却难掩其愠怒。
　　顾翾身子一晃，若当真刺杀了他，这天下将会是怎么一番景象？父亲扶持他一手强大起来的大奚朝，险些败在自己手里，此时想来甚是后怕，霎时背上一片冰凉。萧景轩见她身子一颤一抖的心下有些担虑，缓缓神色道。“你四弟的死，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说法的。”
　　顾翾翻身面对着萧景轩，不转睛的郑重看着他，良久后道，“我等着……”萧景轩见她轻轻颔首，稍稍安心后嘴角浮出一丝浅笑，那目光好似一张无形的网兜过来，俯身吻下去，含混不清的喃喃说道：“ 敢刺杀朕，朕要…… ……好好罚你” 哪里容得顾翾避开自己，灼热的温度直烧得身旁女子满面通红，顾翾低声呻吟着身子随之一颤，更是撩拨了萧景轩无限□。
　　手轻柔的自娇颜一路抚到细肩，停在衣领处解着顾翾的前襟绊扣，接而笑着摇头自语道：“竟如此麻烦，怎会选了件这样的衣
　　服。”说罢猛得一扯，那件轻薄的青绿惊鸿衫就脱离了顾翾的身子，忙用手挡在身前，萧景轩眯着眼睛笑看着顾翾，手抚着她的青黛峨眉，身体就压了下来，顾翾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躲过，只有屈辱承受。而心里愤恨极了，就因是他的皇后，不管是否愿意，这都是应该给的，可是，在此时，顾翾实在是无法接受。无法在弟弟尸骨未寒之时，同一个可能会是凶手的人这般缠绵，她做不到。
　　“不要。” 顾翾在还是清醒之时从唇齿间蹦出这两字，双颊上缓缓划过一行清泪。紧闭着双目，不敢看萧景轩的脸色，但依旧能感觉出他还僵在那，许久许久，顾翾才睁开双眼，竟见他眸低深深划过一丝悲戚。萧景轩别开她的目光，翻坐到一旁，伸手为顾翾拭了拭眼泪，硬挤出一丝笑容说： “莫不是朕吓到你了，不过头次见皇后的哭像，还真真是梨花带雨，玉落珠盘。”
　　顾翾看着他，万万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他的愤怒，甚至是连同谋逆一并的惩罚。毕竟，他是帝王，这世上的任何东西，他都该拥有，只要他想拥有。更何况他的样貌气度，即使是普通人，女子都是难以抗拒的吧。可是，自己却拒绝了他。而出奇的是他却没有生气。
　　萧景轩顿了半晌，似在平复心境，随后便披衣下床，朝门边走去，顾翾一言不发的呆坐在软榻上，等他出了内殿之后，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衣衫，起身下了软榻捡了起来紧紧的贴着自己。是太理智了？还是哭不出来？只觉喉间像针刺般的疼痛难忍。
　　如此拥着衣衫倚在软榻上半晌，忽闻侧殿一串匆忙脚步声，不过片刻间便听见安阳的声，略带着一丝怪嗔道，“还以为皇帝哥哥去陪了婕妤，怎地会在这呢”
　　“朕看敬事房的差唤你去做最好不过，整日查朕的行踪，说吧又惹什么祸事了”顾翾闻声一颤，他竟未走！
　　“皇帝哥哥怎地这般瞧不起人呢，我是当真来找皇嫂的，还不是怕皇帝哥哥的美人太多冷落了皇嫂。不谢也罢倒还讲人家的不是！”一声声娇啼传入顾翾耳中，只觉那声中总遮掩着一丝慌张不安。
　　顾翾出了内殿，溶月和张姑姑立马迎了上来，似有千百万句话问，顾翾没有言语，给了她们一个宽慰的笑。便往一旁的侧殿迈去。
　　“公主来了”顾翾忍着心里的酸痛，挤出一丝微笑，柔声唤道。
　　安阳公主闻言，猛然转身疾步奔到顾翾身旁，只略微扫了一眼，便转身朝正在案桌旁执笔的萧景轩道。“可是皇帝哥哥欺负皇嫂了，为何皇嫂眼眶这般红肿呢”帝后两人相视一眼，侧殿内的氛围有些尴尬难堪。
　　安阳公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被瞧的有些奇怪，萧景轩不由轻咳一声。从桌案边起了身渡到安阳公主身旁，佯怒道，
　　“这几日总溜着出宫朕还没责问你呢！今儿还管到朕头上来了，真是平日太娇惯你了，越发大胆了啊！”
　　安阳公主掩了一丝紧张，片刻又恢复常态，扬脸不满道，“皇帝哥哥总不让人家乱跑，还说什么四处乱跑成何体统，可怜的我每日待在宫里听奶娘念叨。真是烦闷透了，这会子来找皇嫂解解闷，又讲我！”萧景轩闻言一怔，欲伸手拍安阳公主的肩，却被顾翾抢了先。
　　顾翾拉过安阳公主的手往殿内走去，边走边讲道：“ 你皇兄不让你四处乱走也是有道理的，兴许正在替你物色个好驸马呢？”顾翾不过是寻个话头说笑，安阳公主却红了脸，因此笑道：“小脸怎地这般通红，难不成真的有中意的人了？好了，别老低着头，都快要贴到胸口上去了。”
　　萧景轩见她双眸流光盈转柔和的似一团轻纱，不比同自己一起时那般冰冷总透着浅浅的恨意。心里竟有些吃味。旋即嘴角一抹自嘲的笑意浮上，片刻后又朝安阳公主笑道。
　　“芷珊，难不成真有了讲给朕听听，若朕觉得成，择日就打发你出去。”
　　安阳公主被逼问的没法，不由双颊一热，忍着那丝难掩的娇羞，朝萧景轩和自己一旁的顾翾撇撇嘴道，“方才还怕皇帝哥哥冷落了皇嫂，这会子才知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到让我这旁人落了一身的不是，还被取笑奚落一番。”
　　“好了好了，不说笑呢，这会子来怕是还未用晚膳吧，待会别走了，陪朕一起用晚膳！”萧景轩伸手轻拍了一下安阳公主的小脸，宠溺道。
　　“好吧，不过这会先把皇嫂借我用用，待会就还皇帝哥哥好不好，”安阳公主笑呵呵道，又挽上萧景轩的手臂左右摇晃一番，
　　“又胡说些什么，”怕是碰到伤处，萧景轩有些吃疼的皱了皱眉，却还是含着笑道。顾翾见状，伸手拉过安阳公主的手，余光轻轻瞥了瞥萧景轩，见他也望着自己，便收回目光，朝安阳公主笑道，“走！咱们去内阁讲，小心你皇兄听见怕又要取笑你呢！”边说边挽了安阳公主的手，往殿外走去，
　　两人进了内阁，溶月同张姑姑一起进来奉了茶盏又上了几碟瓜果点心。安阳公主只是仔细环顾内阁的装饰，目光偶尔会不经意落到顾翾身上，似有话要讲，顾翾向来性子灵慧，便朝溶月同张姑姑摆摆手，待她们退出去后，
　　“芷珊，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讲么？”
　　安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泼洒出些许，零零散散的滴在她的一袭紫衫之上。透视着她内心的恐慌，方才侧殿说笑时的笑意悉数退尽。惟有樱红的双唇紧紧抿着，良久后才侧首一脸哀戚的望着一旁看着自己的顾翾，还是无话。顿时阁内有些窒息的压抑，这般熟悉的氛围又再一次降临，莫名的恐慌朝顾翾袭来。心里虽是排山倒海的惊乱，面上却淡淡一笑道，
　　“莫非真遇上了意中人，不然怎地这般难言，”
　　“皇嫂，我……”安阳公主急切道。欲说些什么，却垂下眼睑，一丝艰难之色浮上眉梢，
　　“不用怕，若真娇羞难言，我自会同你皇兄去讲的，”顾翾极力的想掩饰自己的恐慌，可是声调却已颤颤的难掩了。
　　未及思量，安阳公主便扑倒在顾翾怀里嘤嘤抽泣。全然没有往日的凌厉之势，背上来回抽动，娇弱的样子让顾翾心下有些触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
　　“皇嫂，为何会这样呢？为什么？”安阳公主哽咽着，扬起满面泪痕的脸朝顾翾哭道。
　　“快别哭了，仔细叫你皇兄听见怕以为我欺负你呢”顾翾自强压制着，勉力微笑道。
　　“人生怎地会如此翻云覆雨呢？”安阳公主稍稍止住抽泣之声，轻依在顾翾怀里喃喃自语道。目光那般哀戚幽怨，让顾翾恍惚不识得怀里的女子
　　“芷珊，发生何事了快同皇嫂讲讲，真让人忧心！”手柔柔拭着安阳公主面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
　　安阳似下了极大的决心，顿了顿道。“皇嫂，其实皇兄是个好人，待人很好的，你忘了先前的事吧，莫要伤了皇兄。”
　　顾翾心下松了松，释然一笑道，“傻丫头，就是为这掉眼泪啊，既是夫妻了我也不会再思量那些，莫操心了！”说着又顺手捋了捋安阳公主云鬓上一缕凌乱的青丝，想着她平日举手投足里那一点原始的天真，让人甚是怜爱。
　　安阳公主呆呆望着顾翾良久，似放下了极大的包袱一般，怅然的呼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顾翾笑吟吟的用手轻抚着安阳公主的脸，柔声哄道。“好了，瞧瞧小脸都哭花了，走！皇嫂陪你去洗洗”安阳公主应了一声，借着顾翾的手力起了身，却不移步，呆呆立在原地，顾翾欲开口询问。却见安阳公主眼角眉梢全是心疼，微微一怔。
　　“皇嫂，还记得那日说你面熟么，我知道为何了”似压在心上的石头缓缓落地一般，轻轻一叹道。
　　顾翾身子一晃，看着安阳公主这般反常的神态，不由心下一惊，不知她接下来会道出怎么一番话，昨夜至此时，不曾消停片刻，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心力去听安阳公主的话，一时气血涌上心头，身子软软的从安阳公主身旁垂落下去。

　　梦醒西楼人迹绝

　　镂空的鎏金鸾凤鼎燃着迦南香，徐徐袅绕在幽深阔大的昭阳殿内缓缓扩散着，一缕缕轻烟如丝如梦，整个大殿静若一潭深水，只闻的见一丝丝浅淡的呼吸声，宫人们皆在偏殿侯着。
　　顾翾微闭着双眸平躺在洛神花十香软枕，身上青绿的滚边霓裳纱衣深浅重叠，覆掩着内里粉嫩色的云纹抹胸，如此安谧无声仿若画里正在休憩的宫纱美人，萧景轩已不记得第几次放下笔渡到卧榻边。看着榻上沉沉睡着的顾翾，似在梦里也不安心一般，紧紧蹙着眉。终忍不住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忽想起许久之前的事，不由讪讪一笑，缓缓转身回到桌案旁，拾起桌案上摊开的折子继续往下看。
　　良久后，顾翾朦胧惺忪着双眼，隔着水晶帘，依稀见红烛高照处萧景轩正俯在案旁执笔奋书。摇曳的烛光将萧景轩的脸庞映出柔和的线条，微微垂首见自己身上的合欢锦褥角掖的极平整，心里稍稍触动，不禁自问，他！真如父亲讲的那般值得自己托付终身么？灯火阑珊处的他，是伴自己生生世世的良人么？
　　思虑半晌，樱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只闻扑通一声，握在萧景轩掌中的朱笔应声坠落在桌案上，急急向卧榻旁奔去，“觉着怎样了？还难受么？”萧景轩攥住顾翾的手，柔声问道，只是那掌中温度让顾翾哆嗦一下。
　　“好些了，怎么也没个人跟前伺候，手这般冰凉！”顾翾轻轻颔首，锦褥里的另只手缓缓覆上萧景轩的。
　　“快松开，朕手凉仔细冻着你了，“萧景轩轻轻摇头似有些感叹，抽出了被顾翾握住的手，又顺带将被角朝她怀里掖了掖。
　　“皇上，臣妾渴了”顾翾微微侧身歪头浅笑道。萧景轩愣愣的看着顾翾的笑脸，片刻后旋即一笑，在小几上倒了一盏茶，渡到榻边一手扶起顾翾倚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将茶盏递到她唇边。顾翾回首，两人相视一眼，便没有推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敢叫朕伺候的，皇后还是头一个，”萧景轩佯怒道，伸手捏了捏顾翾的脸。这般亲密的样子一时叫顾翾没了心绪，忍不住又回首望了望，此时的他没有了帝王的戾气，也没有一个皇帝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的气势，倒像一个盈盈有情的翩翩公子，一切似梦虚幻飘渺，缓缓闭上眼，内心纠结如斩不断的乱麻，找不到去处。
　　萧景轩见顾翾阖上眼，紧紧蹙着眉，切切问道。“怎么，可是难受的慌，再唤太医来瞧瞧！”顾翾轻轻摇头，蜷缩在萧景轩怀里，抬头看着他，“萧景轩，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又轻轻伸出手，贴在萧景轩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心内一片繁杂。
　　“朕的心……朕的心”萧景轩喃喃自语道，双眸停在怀里女子的脸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横竖都是错，满满皆是不得已。
　　一时两人皆是无话，如此静默了半日。“朕还有奏折要批，你再歇会。”萧景轩说着便将怀里的顾翾放开。顺手掖了掖被角。顾翾双目始终紧紧相随面前的男子，面庞大气，笑容和煦，唯独双目内无限深邃，蕴藏着看不清楚的情感。而他给的那一线暖意，究竟是幻是真？
　　次日，得知顾翾眩晕后，昭阳殿络绎不绝的有人来问安，连太后也一早便差人送来了鹿茸人参。顾翾轻轻瞥了一眼笑了笑，又回头吩咐让好好收着。
　　顾翾见日头很好，便唤前来问安的妃嫔一同去上林苑赏花。其实也算是让嫔妃们聚一聚认认人，因如今后宫的嫔妃不算太多，便只在上林苑后的君笑阁设了两桌花宴。君笑阁内中布置格局也宽大，四面皆开有大幅的镂空花窗，宫人们将悬挂式花窗都支起来，几乎挖空整整半圈墙，与身在花园中也没什么分别了。
　　因是闲散的坐开并未讲究次序，薛初柔便以皇后表姐的身份坐在顾翾一旁，顾翾淡淡的朝众妃嫔环视一圈。和先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照例丽贵妃同云婕妤没有来。除了位分高的妃嫔衣装奢华了些，余下的小主们看似千篇一律。却有一个女子让顾翾留心细看了半晌，容貌并未特别出众，却是有种隐约的特别气质。稍稍侧首问了薛初柔才知，那是皇长子的生母----江贵人江怜雪。
　　溶月悄悄走过来，在顾翾耳边低语道，“皇上差人来说忙完前朝的事便过来，让小姐仔细不要累到。”顾翾一怔，手里的芙蓉花抖动的花枝乱颤。溶月顿了顿，掩着一丝失落不安道，“云婕妤在皇上那边，估摸怕是要一起过来的。”顾翾侧首斜视一眼，溶月讪讪一笑，收起了方才的失落不安。
　　正说话间，只听见环佩叮叮当当的响声，侧首见一袭鹅黄宫纱的安阳公主从仪门穿了进来，落落大方的上前来，裣衽行礼道：“皇嫂，皇妹给您请安了”
　　众人皆是满脸诧异的神色，顾翾也是如此，起身渡到安阳公主身旁，仔细上下打量着，被瞧的奇怪安阳公主忍不住道“怎么，是不是我脸上的妆花了？还是发簪没有扶正？”自己低头检查一圈衣着，纳闷道：“没有什么不妥啊。”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顾翾含笑摇摇头，拉了安阳公主坐在自己一旁。轻笑道“见了你几次，还是头次这般正儿八经的问安，怎么今儿变得这么规矩了？该不是惹了什么事吧！？”安阳公主双眸一转，娇贵的本性怎地也遮不住了，嘟嘴道“皇嫂净喜欢编排人，”顾翾伸手抚了抚安阳公主耳垂下的琉璃八宝流苏，莞尔一笑道，“同你说笑呢，不过今儿怎地这般规矩，莫不是改了性子？”安阳公主不自然的笑了笑，水光潋滟的双眸霎时浮上昨日那丝幽怨，直直看着顾翾，接而又缓了缓神色，“昨儿皇嫂晕了，自是没少挨母后和皇兄的责怪，今儿特地来跟皇嫂赔不是的。”
　　不待顾翾开口，皇上携着云婕妤便朝这边来了。萧景轩身上一袭海水蓝的宗彝纹华袍，与他冷然俊毅的面容极相衬，连嘴角的那弯玩味的弧度也显的难以琢磨。身旁的云婕妤只因才有两月的身孕，虽是初夏衣衫纤薄，但腹部还是平平如坦，她位分高，圣眷重，兼之怀着龙种---那摄魂夺魄的容光更加衬出她独树一帜，云婕妤的这份荣宠终究是单单一支的。但这位女子素日待人宽和有加，也并不恃宠而骄与别人为难，众妃嫔心下也未有刻意与她为难。
　　“臣妾给皇上请安！”顾翾收敛身形问安道，“皇后身子不适，就不必多礼了”萧景轩含着浅浅的笑意道，伸手虚扶了一把。
　　众妃嫔这才一一躬身朝萧景轩问了安，云婕妤欲朝顾翾行礼，被萧景轩拦住了，“阿瑶有身孕，往后就不要行礼了”
　　顾翾神色一僵，阿瑶？阿娆？何其相似？ 恍惚了片刻，回神却见萧景轩已在主位落座，手中还捧着薛初柔奉上的一盏茶，一时又为自己方才的失神好笑，款款落座在萧景轩一旁。
　　“皇妹给皇兄请安”安阳公主摩挲半晌才立起身问道。
　　萧景轩眉梢轻挑，开口道，“又来黏糊皇后！”见安阳公主的一脸内疚，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安阳公主扯住萧景轩的手，晃了又晃，“皇帝哥哥，我没闹皇嫂，今儿是专程来向皇嫂请罪问安的，不信问问皇嫂，”两人同时向顾翾投去目光，只一刹，顾翾便别开了，伸手拉了安阳公主到自己身旁，柔柔一笑道：“皇上不知，方才芷珊那般正儿八经的模样，吓了臣妾一跳，倒似这番活泼样貌更真切些。”目光不知投向阁内何处，只是不看向萧景轩便好，
　　德妃温柔一笑道，“先前臣妾也没见过芷珊这般正经，今儿瞧见了那举手投足还真是那么回事！”萧景轩拨弄着茶盖笑道,“德妃都这般讲了，看来这些日子奶娘教诲的不错！也好，免得整日四处溜达不成体统，”安阳公主撇撇嘴不乐意，说到此处萧景轩朝顾翾轻轻一瞥，问道“丽贵妃没来么？”一语一出，众人似瞧好戏一般望着顾翾。
　　谁知文容华闻声从席间走了出来，躬身道，“回皇上，臣妾昨儿去问安，贵妃娘娘似感了风寒，卧床起不了身。”顾翾不由一怔，隐隐有一丝不安。萧景轩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茶盏起了身，“朕去瞧瞧贵妃，皇后身子不好，你们也散了吧！”
　　顾翾颔首领命，众人起身朝萧景轩行礼，走了几步萧景轩忽的又回身朝顾翾道，“云婕妤有身孕，朕已下旨晋了昭仪，那些酸词叫礼部的去写了，皇后也准备准备。”
　　闻言妃嫔中一阵唏嘘，纷纷朝云昭仪傅新瑶侧目，傅新瑶被众人的目光扫来扫去，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一般，浑身透着不自在。顾翾倒有些怜悯，忙吩咐着散了席。
　　顾翾扯了薛初柔同自己坐在昭阳殿后的梨花亭下，摆下楚河汉界，黑白对垒。雪白花香，风动自有花香袭来，又借着前殿的水汽及如荫古树的遮蔽，亭中益发清凉沉静。
　　顾翾持着白子在指间摩挲半晌，迟迟不肯落棋，薛初柔轻轻一叹，“阿娆，怎么又走神了”顾翾惶惶回神一愣，放下手中的棋子，眸中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半晌才轻叹道,“不知我娘怎样了，四弟虽不是同胞弟弟，怎地也是爹的骨肉，娘定是十分自责内疚。也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薛初柔凄凄的望着顾翾，“昨儿也是收到父亲的信才知，来昭阳殿探你时，你正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皇上又不让人扰你，便回去了，爹本想接姑母过府里住些日子，好有个照应，你也知姑母性子，怎地都不愿去……”
　　顾翾眸中水光盈盈一转，眼泪还在眸中闪动却勉强微笑，薛初柔一时心疼难忍，自对面的位上起了身，将顾翾轻轻揽着怀里，盈住夺眶的泪水柔声哄道，“阿娆，终究还是委屈你了。”顾翾使劲的摇头，只是晃动间盈眶的泪水汩汩而下，见顾翾这般样子心下一片酸楚，极力隐忍着挤出一丝微笑道，“快别哭了，旁人瞧去了背后定会笑话皇后娘娘还哭鼻子呢！”
　　顾翾凄然一笑，惘然长叹道，“笑话？后宫女子的一生原本就是个笑话，收敛了闺阁女儿的遣倦心思，摒弃同心不弃的单纯念想，别离亲人和父母，不过是富丽堂皇的深宫隐藏着的笑话罢了。”
　　薛初柔拥着顾翾的手一怔，她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女子，也奢望有心郎。只是被逼到此处也是无法，人生何尝不是这般翻云覆雨般的兜兜转转？

　　独倚画栏如有意

　　夏至骄阳似火，每逢晌午时分毒辣辣的阳光便透窗纱而入，虽是亮堂了，只是稍微刺眼了一些，顾翾心里甚是烦躁。琢磨半日，让宫人换上雨过天晴翠绿窗纱，绿澄澄的薄纱透着丝丝凉意，强光的势头倒也缓和许多，溶月打起湘妃竹帘进了内殿，看顾翾正斜倚在绣屏后的流云美人榻上，微微阖着眼一副困乏无力的模样，将玫瑰花露递了过去，觑了一眼顾翾的神色，轻声问道。
　　“小姐，还为方才那些闲事烦心呢！”
　　顾翾缓缓睁开眼，接过玫瑰花露低头轻抿了一口，良久后才开口道，“怎是闲事呢，本宫是皇后，这后宫之事照理本就该管，只是至今皇上还未把六宫之权交还。怎会不心烦呢？”
　　溶月闻言一怔，嘴角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方才还思量着小姐是为那群娘娘烦心呢！”
　　顾翾没有接话，放下茶盏独自愣愣入神，思量半日，朝另一旁的张姑姑道，“算算皇上整整有半月宿在沐华宫，嫔妃们颇有微词也是自然的，回头吩咐下去叫长乐宫的人都自个管紧些，莫要和旁人嚼舌根。”
　　张姑姑颔首领命，“是，娘娘放心好了，奴婢早些便交代下去了！”顾翾微微侧首，看着张姑姑，忆到那日那般死命的扯住自己的手，想来也是个亲近之人，不由缓缓神色，点点头道，“这便好，往后昭阳殿的事姑姑多上些心，”张姑姑欲跪下谢恩，被顾翾止住了。
　　一旁的溶月却早已陷入沉思，似有些失落又有些不解，却浅笑道，“皇上对小姐比先前好些多了，小姐当真不心急么？”
　　顾翾有些哭笑不得的瞧了溶月一眼，又回首看看张姑姑，敛了敛神色，平静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为何才嫁他，这顾家的旧人都冷眼瞧着，朝堂上下都盯着呢，能不好些么？”
　　张姑姑一惊睁大双眸，“娘娘！”
　　顾翾淡定的神色瞥了一眼，“姑姑何必惊慌，本宫这般讲定是把你当自己人，若姑姑也是这般心思，本宫自是欣喜，若是姑姑存了旁的，本宫也只当看错了人。”张姑姑心口一热，连连点头道，“奴婢定是忠心娘娘，别无二心！”溶月却没去理会这些，还在思忖着方才顾翾的话语，眸中有些失落之感，叹了叹气。
　　张姑姑闻声看看溶月，思忖良久，又瞄了一眼顾翾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往常也去贵妃处，只是没这般长久，况且云昭仪有身孕了，照理应去承庆宫多些，不想这半月也不曾去过，娘娘们自是怒意难平，不敢在太后面前言语，倒烦了娘娘。”
　　顾翾伸手搭着张姑姑起了身，走到一旁花格子前，轻触着海紫菀上晶莹剔透的水珠，一碰即散，明眸中是如云如雾的浅淡忧伤，“她们能不心急么，难道要她们一辈子等死在后宫么？这后宫本该就雨露均沾，可如今这势头……她们也只能来本宫这整日的抱怨！只是聒噪的烦心！”
　　溶月听后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些酸楚，倔强道，“皇上这般待小姐，如今还得为这些事劳心费神！”
　　顾翾眼角的忧伤渐渐收敛，清澈的目光有着洞穿世事的犀利，淡声道，“古往今来，身为皇后，为表率贤惠大度，非但不能同那些妃嫔一般拈酸吃味，反而还要周旋在众妃嫔，帮皇上分担着后宫的琐事。”张姑姑一脸赞赏钦佩的目光投去，又隐隐含着一丝哀怨怜悯。溶月也有些心酸，撇撇嘴道，“可皇上心里却没小姐，又何苦劳心劳力去理会呢”
　　“不理会皇上，难道他就没别的人选、没别的去处么？进了宫的有哪个不想做皇后的？若当真不去理会他，那就只有在后宫等着老死，自是没有别的出路，何况同他这的这份纠葛，又岂会巴望着他心里有我？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这后位。一味的同他斗气执拗下去丢掉自家性命。还拿什么妄说护娘他们，又怎么光耀我们顾家呢？”顾翾娓娓道来，眉目间有些深宫女子的冷然，水光潋滟的明眸中丝丝浅浅的划过无奈。
　　“娘娘，能这般想便好，”张姑姑似安慰些许的含笑道。顾翾婉然转身，嘴角的一丝浅笑中隐隐有些凄楚，怅然一叹，缓缓道，“姑姑，去兴庆宫唤文容华来叙叙话。”
　　张姑姑领命退了出去。
　　溶月拾起榻边的玉美人摺扇，渡到顾翾身旁轻轻摇着风，幽幽说道，“若是嫁了平常人家，倒也和乐美满，不似如今这般，终究还是委屈小姐了。”顾翾轻笑一声，仿若同自己全然不相干一般，漫漫的说道，“先前碍着祖训，顾家女子不得入宫为后为妃，也不曾为这些事烦心。岂知二叔竟也不顾了，宁可同父亲断了往来也非让堂姐进宫，这般费劲心机还不为保往后的长久。朝堂上哪家不是同二叔一样的打算，纷纷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如此一来，皇上冷落了哪个都有臣子不答应，妃嫔也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如此怎会安宁呢？且不说远的，纵是寻常的王公权贵、殷实之家，又何尝不是三妻四妾的？这些日子在宫里也明了了，先前念叨的同心一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
　　“任大哥就不会！”溶月一时心急忍不住辨了一句，见顾翾面色悻悻的瞪着自己，自知失言了，连忙闭嘴跪了下去，“小姐责罚吧！”看着跪着的溶月，本欲发作的情绪渐渐散开，却悄无声息的爬上眉头。
　　“算了，起来吧！你也不小了，往后凡是言语定要小心。”边说边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提笔之下似有无限心事。良久后在散着纤馨之气的桃花笺上写下-----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昭阳殿后的流光亭恬静安谧，就连烦人的夏蝉也象疯魔一般，一阵鸣叫，一阵停顿，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就更安静了。树荫下两个打扇的小宫女，手中握着三尺余长的新漆蕉叶扇，碧绿莹人的蕉叶滚着白边，皆惶恐不敢太过用，生怕风声太大扰了眼前沉思的女子。
　　“嫔妾给娘娘请安！”文彩依裣衽行礼道。顾翾回了回神，见文彩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貌，倒一时看不透这个女子。
　　“起来吧，溶月带她们都下去吧！顾翾朝一旁吩咐着，又示意文彩依落座。
　　待众人都退了下去后，“娘娘唤嫔妾来，不知何事呢？”文彩依轻声问道。顾翾细细看了半晌，也未曾觉察到她半分慌乱。收了目光忽想起那个粉嫩的孩子，不由浅浅笑道，“煜源可好？如今天气炎热，孩子怕是也睡的不安稳吧！”
　　文彩依闻言，眼眸中有些暖意，道：“劳娘娘牵心，这盛暑每每夜里便被热醒，啼哭不止，能安静睡一会嫔妾才能松口气呢”
　　顾翾温柔一笑，似有深意的看着文彩依良久道，“那皇上也不曾去看看么？皇子中向来最疼爱煜源了！”
　　文彩依有一刹那的失神，手上的素帕握的微微皱起，“娘娘也知皇上整日宿在丽贵妃处，怎会有空闲来瞧源儿呢！”顾翾不由一笑，立起身凑到文彩依身旁，低声道，“是皇上不得空闲！还是你不让皇上得空呢？”文彩依一惊，侧首睁着惊恐的眼神看着顾翾，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您说什么！？”
　　顾翾浅浅一笑，又回身倚在长竹椅上，片刻后说道，“本宫讲什么？容华心里自是清楚，只是这出戏，本宫思量几日，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今儿唤容华来像仔细问问。”
　　文彩依闻言倒不似方才那般惊慌，敛了敛神色，缓缓道，“戏不过刚刚开个头，娘娘，何必心急呢？”
　　顾翾不由一颤，眼前这个女子还当真小瞧了，莞尔一笑道，“倒是本宫等不及了，既然容华这般讲了，本宫倒安心看看这出戏。”
　　文彩依轻轻颔首，遂起身欠了欠，道“煜源怕是这会也睡醒了，嫔妾先行告退了”顾翾应允了一声，微微眯起双眸看着文彩依离去的背影，方才的笑意悉数褪去，眉心间陡然一抹冷绝之色。
　　青州营地主将营帐里，灯光摇曳着，微微掀开的窗口，投进点点璀璨星光，天际一弯新月如钩，被乌云掩住大半个角，月华朦胧稀薄，仿若女子盈然欲滴的明眸。史飞城望着窗外浩瀚星光，自怀中摸出一根碧玉长啸，清风伴着箫声扬起。忽高忽低，有种止不住的一丝丝忧伤，飘满整个帐内。
　　萧景辙方才路过帐外，闻见箫声，如泣如诉的缠绵散满了整个营地，挑起帘子进来，见窗前伫立着的人丝毫没有觉察，于是微微侧目朝桌上瞥了瞥，又是那张画，悠然长叹一声。
　　“飞城！先前讲的话，怎么都全忘了么？”似有些埋怨道。史飞城缓缓转身，皱了皱眉，没有接话直径渡过去卷起桌案上的画卷。
　　萧景辙有些愤恨的投去目光，捉住史飞城卷画卷的手，“你再这般样子，母后和舅舅处就不帮你瞒着呢！”
　　史飞城目光烁烁一眨，方才的温柔之色浅浅覆上几分惘然无奈。萧景轩向来受不住他的这般眼神，一时又心软下来，缓缓了神色道，“好了好了，不说便是，只是往后不许再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了。”史飞城这才恢复常态，回身将画卷方才卧榻旁，折身回到萧景轩身边，温和一笑道，“就知你会心软，我安排的粮草布兵之事，可是觉着何处不妥？”
　　萧景辙颇为无奈的样子，轻轻摇摇头，叹道，“就知你如此，每次说到此处，总扯别的事来敷衍。这次绝不能饶了你，一定得给个保证！”
　　史飞城一愣，一个闪身朝帐外逃去，却被萧景辙率先握住手腕，“飞城！再这般下去，护不了她，反而会为自己招致祸害，你平日钻研战术的精灵劲去哪呢！这种事上怎地如此糊涂呢”萧景辙眉心皱成一团，厉声道。
　　“如今这般是我所愿么？若不是当初你拦着，或许此时是另一番景象。她不用煎熬，我也不用这般心痛！”史飞城脸庞被月光勾勒的柔和线条，有些扭曲，眸中却依旧如水一般清澈明晃。
　　萧景辙甩开握住史飞城的手腕，吼道，“早知如此，只怪当初早些没告诉母后，好了断了她性命！不过现在也不迟……”
　　“不准！若是有人敢动她，即便拼了我性命也在所不惜！”史飞城眸中散出的浅淡冷绝之色，激了萧景辙一跳。
　　“即便是我们，也会如此么？”萧景辙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史飞城目光来回在卧榻旁的画卷和萧景辙之间流转，片刻后，把目光定格在萧景辙脸上，坚定道，“任何人都不可以……”
　　一字一句像是痛击在萧景辙的心上，未曾料及他对她的情已深到如此地步！这般执拗之人，规劝已是无用了，一时心痛无奈交织。而现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放纵他这般下去，遂冷声道，
　　“若她知晓这些，还会原谅你么？”史飞城一怔，坚毅的双眸霎时一阵排山倒海的翻转，萧景辙不依不饶道，
　　“你又怎知她同你一样惦念先前之事？
　　史飞城跄踉着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有些虚晃，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萧景辙上前摁住他的双肩，无奈地摇摇头，“飞城别傻了，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你们再也回不去了。”
　　史飞城神色恍惚着，唇齿间不断的喃喃自语道，“再也回不去了！”

　　一声杜宇春归尽

　　后宫向来是传递谣言和怨愤最快的地方，对于丽贵妃近半月的独宠，晨昏定省时众妃嫔的报怨难免流露于形色。唯有德妃同云昭仪二人冷眼瞧着，不发一言。
　　此时顾翾的神色已如湖镜般沉静下去，惟有双眸中几点星光水波潋滟，目光在昭阳殿内立着的妃嫔们中来回流离。淡淡扫过一眼后，终停到云昭仪傅新瑶的身上，嘴角浅浅浮上一丝笑意，柔声道：“昨儿听太医讲昭仪近日害喜的厉害，况且这炎炎盛暑，往后的晨昏定省便免了。”
　　傅新瑶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裣衽行礼道：“谢娘娘关爱！”这般娇媚的弱骨，任谁也思量不出，竟是出自武将之家。
　　顾翾稍稍颔首，温柔一笑道：“昭仪为皇上延绵子嗣的大事，本宫自是不敢怠慢。”接而又浮上一丝娇羞的浅笑，朝一旁的妃嫔们道：“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各位姐姐平日也好生将养着身子，来日为皇上也生个一儿半女的。”一语刚出，众妃嫔面上一讪。
　　“娘娘说笑呢，嫔妾福薄，自是不奢望同贵妃娘娘一般，圣宠隆，又有皇长子承欢。”杨贵人边说边朝一旁立着的江贵人瞥了瞥。按照大奚后宫制度，嫔位以下均无抚养子女的资格，江贵人身份卑微，虽是当年破格册了贵人，照旧是没有资格抚养自己的儿子---皇长子萧煜澈。之后太后做主交由丽贵妃抚养。对于杨贵人的讥讽，江怜雪柔柔一笑，并未有口角之争，顾翾暗自思忖，怕也是这份与世无争的和静，才得了皇上的宠幸。
　　“杨贵人原还是个醋坛子啊！”顾翾笑吟吟道。余光轻轻看了看一旁的文彩依，见她同妃嫔一样面露愤怨。不禁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到底是何用意？左思右想半晌，心下一阵感慨，当真还是小瞧了这个女子。
　　萧景轩中毒的消息传到昭阳殿时，顾翾正半倚在卧榻上看书，听了宫人来报，愣愣的半日也没有回神，手上微微一颤，书应声垂落下去。
　　“小姐！”溶月伸手扶了顾翾起身，轻轻唤了一声，手指无意的触到顾翾的肌肤上，温温的暖。她似乎向来都是这般温热，而那双手自入宫后便凉的入骨入髓。
　　顾翾只是入神的立着，纤长的睫毛投下淡不可见的阴影，好似愁绪凝结有些浓郁不开，溶月心下也有几分默然，静静的陪在一旁。张姑姑送走来报的内侍，折身回来见顾翾愣在殿中，遂上前来扶住顾翾轻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吩咐了辇车，这就伺候您去沐华宫！”
　　顾翾闻声随即回神，迎上张姑姑的淡定的神色，缓缓呼了口气。长叹道：“本宫竟也信了旁人的好心，到头来，这场戏还得自个去唱！”
　　“娘娘！快些去吧！太后想必已经到了”张姑姑使了使眼色，低声道。
　　夜风蕴着几许清凉兜卷过来，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隐隐绰绰只见宫道上绵绵不断的红纸灯，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隐隐有钟声响起午时一刻，那是西面百福宫门前的钟声，沉洪迟重的一声声，度越无数宫墙瓦碧，送到顾翾的耳中。似击打在心口一般，身子微微颤抖，八宝鎏金青鸾车内层层宫缎垂坠，随着夜风轻微的波澜盈动。张姑姑立马上前去，低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顾翾缓缓吐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本宫无事，快些走！”
　　凤辇快了几步，微微摇晃起来。
　　顾翾头次来沐华宫，需内侍在前引路才知道如何入内。廊外白玉栏下落叶无声，庭院静寂处，有槐柳长得十分茂盛。那浓密的叶映着内侍手中的宫灯，一层层茜色、樱草色、嫣红混在一处，流淌如绸。前后十数人迤逦而行，步子皆落得极轻，几乎无声，越发衬得殿内的哀哀低泣声如鬼魅般空荡。
　　顾翾束着的翠绿逶迤的茜轻纱披帛，几缕丝带软软的拖曳下来，张姑姑加快一步，伸手扶着顾翾，触及手心只觉一片凉滑，隐隐颤抖着：“娘娘！进去吧！”
　　迈步进了内殿，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和衣衫不整哀哀低泣的丽贵妃，都俯在青石地上。顾翾只轻扫一眼，便朝端坐在上的太后裣衽行礼，礼毕后，连忙急急奔向萧景轩的卧榻。萧景轩微蹙着眉心，黑色直到腰下的发散在明黄小衣下，仿佛就此睡去，安静地好象永远都不会醒来，顾翾忽然就升起了一种恐惧。
　　隐忍着盈眶的泪水，回首朝太后哽咽道：“母后，皇上怎么了？儿臣好怕”然后，不待太后接话，方才的柔骨弱心瞬时换上一丝寒气，朝俯身在地的太医厉声问道：“说！皇上中了何毒？若有半分谎话，本宫绝不轻饶！”
　　为首的太医颤抖这花白的胡须，战战兢兢的朝顾翾回道：“回娘娘，皇上中的是……是五石散！”
　　顾翾面露疑惑，问道：“五石散是什么毒？”
　　太医轻轻的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顾翾，良久才轻轻呼出：“回娘娘，这五石散不是毒药，是壮阳的媚药！”
　　顾翾一怔，不再询问太医也不看向太后，回身跪倒在卧榻旁，不顾仪态的握住萧景轩浮白僵冷的手， 泪水汩汩直下。
　　“皇后莫过于忧心，好在皇上服的不多，不会致命！”太后的微微一叹，声调中掩着丝丝倦意从身后传来。
　　顾翾点点头收了泪水，侧首朝殿外扬声吩咐道：“来人！传豫国公同端亲王进宫！”
　　太后身子微微一抖，发髻上累累的钗环亦跟着瑟瑟轻响，轻哼出声道：“皇后这是作何？”
　　顾翾不紧不慢的从榻边起了身，语气柔和道：“母后，有何不妥么？皇上龙体微恙，关系这天下黎民苍生的生存大计，又岂是儿臣可以擅自处置的，自是须唤了朝堂上的大臣一同商议，莫非母后心下已有了主意，如何处置这下毒之人呢？”
　　太后双眸霎时一阵寒光冷然，微微眯起双眸，冷声道：“皇后这是认定了，此事是丽贵妃所为？”
　　顾翾避开太后威慑的目光，声调温和道：“儿臣不敢枉下论断，既然母后想知晓，待儿臣问问丽贵妃便知！”
　　太后眉心似不经意微微一跳，冷眼瞧着顾翾。眸中霎时四溢的杀气，悬浮在两人之间。
　　顾翾缓缓走向丽贵妃，每一步都那般庄穆而优美，轻轻俯身，拨开丽贵妃面上同泪水混杂在一起的青丝，柔和的问道：“丽贵妃，可是你下药毒害皇上的？”在安谧的大殿内那个“毒”的拖沓，却显得尤其意味深长。
　　方才失了魂的丽贵妃闻言，似着了疯魔一般将顾翾推到，散着发大声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边说边朝太后爬去，死命的拽紧太后的裙摆，哀泣道：“姑母，真的不是珊儿，您知道的，珊儿那么喜欢表哥，怎会下毒害表哥呢！”
　　主位上的太后示意云姑姑扶起丽贵妃，安置在一旁后，刚欲开口，就被顾翾的淡淡一笑接过：“方才太医说的很明了，想必母后也听的清楚，皇上并未中毒，只是服食了催情禁药，而丽贵妃这般失了矜持的表露对皇上的爱慕心思，想来也是年轻事浅借此禁药邀宠。”
　　丝丝凉风由殿外直入，太后鬓上一枝金花流苏，沙沙的打着鬓角。两鬓灰白的发被足金一映，格外醒目。半晌，目中冰似在慢慢开裂，道：“你想怎样？”
　　顾翾不慌不忙的欠身行礼，眸中繁星盈然神态温和，柔顺道：“儿臣不敢！”
　　闻声一旁正被云姑姑安抚的丽贵妃，一惊一乍的从坐榻上蹦起来，失声尖叫道：“姑母，是皇后
　　！是她害我的，定是怀恨我们史家除了顾家，来报仇的，一定是的。”
　　太后端起桌案上的一盏凉茶便朝丽贵妃泼了过去，厉声道：“闭嘴！把丽贵妃给哀家带回去！” 丽贵妃瞳孔涣散的望着她们，似再无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
　　顾翾心内一触，强力的酸涩涌上喉头，面上恬静贞和道：“且慢！”
　　太后眸里终年覆盖的薄冰轻轻晃动，那种摧枯拉朽的寒冷直直射向顾翾，挑眉道：“你还想怎样？”
　　顾翾掩藏在春衫袖里的手微微一颤，自强镇静道：“母后！丽贵妃如今着了疯魔一般乱言，不如让儿臣带回昭阳殿，一则也不敢有人再妄言什么，挑拨儿臣同母后，二来，明日朝臣进宫商议，也不会指责母后包庇内亲！”
　　太后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那皇后好生照看着。”
　　“娘娘！”云姑姑扶着丽贵妃的手一滞，唤了一声。
　　“回宫！”太后低声呵斥一声，自径出了内殿，云姑姑也不顾的丽贵妃，深深望了一眼顾翾，追了出去。
　　顾翾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轻轻用绫丝帕遮住鼻端，掩着嘴角那抹冷然，神态肃然的回望一眼歪倒在地的丽贵妃，朝张姑姑吩咐道：“张姑姑，带丽贵妃回昭阳殿！好生照看着，万不能出半点差池！”
　　待张姑姑同宫人带走丽贵妃后，顾翾又回身走到萧景轩的榻边，手缓缓放到他的胸口，掌心感受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还活着…… ……
　　“都下去吧！”声调中难掩那丝疲倦，顺手揉揉眉心，触到自己的云鬓是却是一片湿凉。软软的瘫卧在萧景轩一旁，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溢出，心中思量着，如今、以后，这漫长华丽而惊心冰冷的宫墙生活，究竟何年何月才是个尽头？
　　太医煎好药后呈了上来，一共三碗，内侍仰头喝下一碗，太医院院判亦喝下一碗，殿内浓厚的药气就缓滞流动。内侍呈了第三碗药上来，顾翾亲自接到手中，看着沉睡着的萧景轩，阖上的丹目凤眼越发显得细长，掩去双眸中的灼灼精光，并不浓密的睫毛反而衬出一丝柔弱。
　　唇齿间微微颤抖着…… ……萧景轩
　　摩挲半晌最后还是轻唤了一声：“皇上……”
　　萧景轩依旧阖着双眸，只是睫毛却轻轻晃动着，顾翾知他醒了，便挥手让内侍退下去了。
　　“皇上，药一定要趁热喝，”说着轻柔地将碗的边缘送到他的嘴边，萧景轩却紧闭着双唇。
　　“莫要为难臣妾了，快些喝吧！”
　　两人僵持不下，顾翾不由好笑道：“萧景轩！喝药了”
　　萧景轩这才轻轻含住，孩子似的乖乖地一吮，然后，皱紧眉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极艰难的喝下药。重新躺好后阖着双眸，唇角微启：“皇后还是这般不温柔，喂的药也难喝！”
　　“皇上既然醒了，臣妾便回去了，您早些歇息！”顾翾放下药碗，朝萧景轩淡然道。见萧景轩半日不语，起身掖了掖被角朝外走去。
　　“朕若醒了，皇后明日的戏还怎么唱下去呢？”顾翾身子一颤，回眸见萧景轩苍白着脸色斜倚在卧榻上，朝自己淡淡地微笑着，嘴角上，还有一点玩世不恭的轻屑。

　　杜宇声声不忍闻

　　酷暑时节，连清晨的日头也毒辣辣的。整个紫阳殿殿门深锁，珠帘低垂，蕴藏凉意。史太后昏昏然的斜倚在凉榻上，半寐半醒。侧首看着穿窗而入的点点阳光，映着金砖上明晃晃的眩晕，一丝风都没有，就是这样的静谧令她心内发慌。
　　先前的昭阳殿，现下的紫阳殿，无一例外都安谧的让史太后心底发凉，每夜每日都这般的寂静无声，即便他死了，还是静…… ……
　　“既然喜欢做皇后，就好好做吧！怕也是朕唯一能给你的了”
　　喜欢做皇后！？她想笑一笑，眼泪却顺颊流了下来。
　　他怎么不明了呢？喜欢做皇后是因为想做他的妻；作为正妻可以身着正红礼服，同他并肩而立；即便他三宫六院，满园粉黛，也不能动憾自己正妻的位置。
　　“除了她，朕的心不会再有别人了。不要爱朕……”
　　他又怎会不明了呢？
　　早已明知对他的爱，最初就不该，却宁愿改自己人生，痴心也不愿改。而他却让自己空顶着皇后的凤冠，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何其绝情！
　　“太后！”门吱呀一声响了，耳边恍惚是云姑姑的声，史太后不耐烦的翻身朝里缩了缩，触及比翼双飞枕时，一片湿凉。
　　云姑姑愣了愣，有些不忍心的低声道：“国公和端亲王求见！”
　　她缓缓呼了口气，良久后叹了叹：“ 知道了，信送出去了？”
　　云姑姑上前自绿檀雕花的凉榻上扶起史太后，凑近耳边轻声道：“八百里加急！即日便会到青州大营。”
　　史太后稍稍颔首，瞬时眸中一丝冷绝之色划过，侧首问道：“皇上醒了么？”
　　云姑姑轻轻摇头，思量半日道：“奴婢派人一直盯着，自昨夜皇上昏昏沉沉的喝了药，一直都未醒，皇后整夜陪着……”
　　史太后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些许无奈，叹道：“她，比她堂姐更适合做皇后！”
　　云姑姑点点头，似极担忧的样子眉心紧紧皱着。手下轻缓的扶着史太后起了身，换上一袭绛紫绣着凤凰的碧霞裙，石榴色披帛，凌云髻上紧紧插着一支九面镜玉金步摇。越发衬得史太后面色苍白，满眼皆红。
　　“去唤他们进来吧！”史太后端坐在主位上，面上褪去了方才的哀戚换上了宫中女子惯有的冷然。
　　不过片刻之间，豫国公史明长与端亲王萧景辕由云姑姑领着进了大殿，只一瞬，萧景辕有些失神，遮掩在宽大朝服下的手轻轻拳了拳。
　　“臣等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两人躬身作揖道。
　　“起来吧！”史太后唤了他们起身，史明长身着一袭金线蹙成的蟒袍，滚边的摆上零星的坠着青金石。映着殿内射入的缕缕阳光，有些耀眼的令人昏然。
　　萧景辕见史太后半晌不语，只愣愣的看着史长明，细细琢磨半晌，躬身道：“昨夜皇后娘娘差人来说圣上龙体微恙，碍着天色已晚不便入宫，便吩咐臣次日再进宫商议。不知圣上现下何样？”
　　太后一怔，随即浮上丝丝浅笑道：“老二怎地这般生疏呢？不过且放宽心，皇上无事！”
　　萧景辕微微一怔，低垂的眸中浅浅流过一丝恨意。旋即恭顺道：“儿臣不敢，只是这君臣之礼万不能失了半分，皇上既然无事，儿臣便放心了，母后也莫要担虑太久，以免伤了身子。”
　　史太后讪笑一声，叹了叹：“老二，自小这般恭谨持礼、友爱兄弟，先前先皇在时便常跟哀家称赞，这些年也真真让哀家省了不少心。”
　　萧景辕微微抬起眼帘，望着自己正前端坐着的史太后，忽忆起年幼时的旧事，舌尖轻轻抵在齿上咯咯直打颤，面上却淡然一笑道：“儿臣母妃去的早，这些年承了母后的养育才未叫旁人欺负了去，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母后的恩德。不敢遗忘！”
　　“老二还真是孝顺……哀家总算没白养育你一场。”
　　一旁的史长明早已急得快要跳墙一般，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来滚去，身上金线蹙成的蟒袍汗湿湿的粘黏着，似再也忍受不住两人的叙旧，急急的跪倒在地大声道：“娘娘，您可要为珊儿做主啊！若真给珊儿定了罪名，那她这辈子就毁了啊！那时臣还有什么颜面见史家的列祖列宗呢？”
　　史太后紧紧捏住龙凤呈祥座椅的扶手，骨节处隐隐作响。阵阵凌厉的目光像一把把飞刀，朝史长明投去。嘴唇紧紧抿着，生怕忍不住破口而骂。胸口却不似心思那般遮掩的好，长久起伏不定，独自喘息半晌。
　　萧景辕闻言惊异的睁大双眼，看看跪着的史长明，又望望史太后，难以置信道：“听国公这般讲来，莫不是史家表妹所为？那可是谋逆的死罪啊，怎地这般糊涂呢？”
　　太后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眸中的流光暗自盈动片刻，随即恢复平淡。
　　正欲开口，只闻殿外通报皇后来了！
　　顾翾微红着双眸，眼角处是难掩的丝丝倦意。身上绣着牡丹的霓裳长白裙轻轻扫过殿内的金砖，云鬓峨峨略显的汗隐隐，沾贴了几缕曲卷的青丝，步履轻盈的几乎无声。逶迤迤地挽着流云千叶薄雾纱上前来，朝史太后裣衽行礼，继而史长明同萧景辕朝顾翾行了礼。
　　礼毕后，顾翾余光似不经意的朝史太后瞥了瞥，见她满目略红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顿了顿，轻柔的关切道：“母后切勿过度担虑，千万要保重您的身子啊！皇上若是醒了，见了您为自己这般忧心思虑，定会愧疚不安的！”
　　“皇后的这份拳拳孝心，哀家定会记在心头，既然已经唤了朝臣进宫，想必皇后已有打算呢？”史太后唇齿间的恨意几乎要横溢而出，却极其隐忍着，微微眯起眼看着顾翾。
　　似有冷风穿帘袭来一般，碧罗衫下的身躯轻微抖动着，顾翾很快复又平静下来，敛额恭顺道“儿臣不敢，后宫之中凡事有母后处置，又岂能轮到儿臣论断，再者，儿臣也极放心母后，定不是那包庇内亲之人。何况是加害皇上的疑犯呢？”
　　这一番听下来，史长明满脸怒气，紧紧握住拳头几欲上前，尖声道：“那老臣倒要瞧瞧皇后娘娘怎地处置！”
　　顾翾闻言敛了往日的温和柔顺，面色一肃，厉声道：“国公！这是同本宫讲话的礼数么？丽贵妃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
　　史长明很是吃了一惊，咽的半晌胸口起伏不定，往日大奚后宫最尊贵的两个女子都是他史家的人，何曾听闻过如此厉声的训斥！而眼前女子的话语分明向自己昭示着，从今而后，这大奚后宫便是顾家的天下了一般。
　　史太后面色一僵，低沉的唤了一声：“皇后！”
　　顾翾方才见史长明那副倨傲的神态，身体内隐隐遮掩的戾气陡然而出，听见史太后尖利刺耳的低呼声传来，这才想起自己又隐忍不住了，有些悔意，遂敛了敛眸中的恨意。而她身上散发的那阵冷气萦绕在周遭----经久不散。
　　萧景辕见状不由微微皱眉，轻咳一声，不紧不慢的朝史太后躬身，自漫下去：“母后，如今怕是在朝堂上瞒不住了，皇上向来勤政为民，即便圣体违和也从不荒废朝政，今儿没个缘由的就不去上朝，方才被臣工们纠缠询问，儿臣还是同国公周旋许久，才劝了回去。眼下还是快些想法子吧！”
　　史太后收回停在顾翾身上的凌厉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半日后才缓缓道：“还是老二冷静沉着，不如讲讲有何法子呢？”
　　萧景辕一怔，似无奈苦恼极了摇摇头：“儿臣向来愚钝，仓促间也思量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愚钝！？是韬光养晦吧！顾翾闻言，几乎按捺不住唇角的冷笑，缓了缓神色，柔柔和声道：“这事得早早做个论断，一则给群臣后妃一个说法，平了这惶惶人心。二来也好还丽贵妃一个清白，严肃宫规！”
　　“哼！皇后这般好心，怕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史长明嗤之以鼻的轻哼道。
　　“国公！”史太后给了他一记眼色，史长明才收敛些许，愤愤不平的怨气却还在胸口起伏。
　　史太后长长呼了口气，冷声道：“那不知皇后有何高见呢？”
　　顾翾凄然一笑，眉间似郁结了经年不散的忧愁，蹙眉叹道：“连端亲王那般睿智之人都没有法子的事，儿臣又怎会有何愚见呢？何况皇上直至此时还在卧床昏睡，现下儿臣一心只盼着圣上早些醒过来，哪有心思去琢磨别的闲事，一切由母后做个决断便可，儿臣自是不敢质疑半分！”
　　史太后微眯着双眸，似笑非笑道：“好！那皇后可要记得自己的话。”接而又扬声吩咐道：“来人！去昭阳殿请丽贵妃来！”话音刚落，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微笑浮上嘴角。
　　萧景辕身子一僵，这抹相熟的笑容，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浮现在他的脑中、梦里、心内---那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一袭金线蹙成的绛紫蟒袍下，手指拳拳相握，关节发白处连下面的脉络也异常清晰，唇齿间咯咯打颤，涌上心头的那股恨意，几欲穿心而出。
　　如此静默半晌，大殿悠然无声，忽的闻见殿外传来声声嘈杂。是丽贵妃的声，
　　“是她！是皇后！她来找我们史家报仇了，报仇啊！…… ……”丽贵妃仿若着了病魔般的尖声放笑道。众人正回头望去，只见她满头乌发松散着，钗环横七竖八的歪倒在云鬓间、裙衫不整处半掩酥胸，嘴里还不住的低声念叨方才的话，任谁见了也定会当成个疯癫女子。萧景辕见状微微侧目避嫌。云姑姑连忙捡了一袭轻软软的披帛，这才稍稍遮掩住丽贵妃外露的莹玉肌肤。
　　史太后方才闻言，瞬时便沉着脸不语，眸低划过一丝浅浅的无奈。史长明一脸的心疼和愤怒望着自己的女儿，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史太后的神色，半晌后，微眯起沸腾杀气的双眸看向一旁的顾翾，那丝杀气虽与史太后有些相似，却略显鲁莽。
　　丽贵妃看见史长明后，连滚带爬的切切奔了过来，死死拽住史长明的衣袖，蹭着满面鼻涕泪痕，惊恐的痛哭道：“爹！救我！救救珊儿！顾丞相好可怕，吐出的舌头好长好长呢！他要我问爹为何要陷害忠良呢？爹你快告诉他，不是我，不是我…… ……”史长明哽噎的喉间一阵酸楚，半日说不出话来。
　　“皇后！哀家不是昨儿嘱咐要好生照看着丽贵妃的么？今日这般恍惚的模样，如何向哀家交代呢？”
　　顾翾连忙敛衽躬身道：“儿臣整夜在沐华宫侍奉圣驾，半步都未曾离开，也不知怎会是这般境况，若您非要责罚儿臣，儿臣甘愿受罚”
　　史太后到底经的事多了，并未像一旁的史长明那般想急于责罚顾翾，依旧如常遮掩的不露痕迹，缓缓道：“责罚皇后的事还是待皇上清醒过来，再做论断。这会子要紧的是先捉了真凶。”
　　史太后依着顾翾昨夜那副样子，不待顾翾开口，立马朝外扬声吩咐道：“把人带上来！”余光斜斜扫了一眼顾翾。
　　顾翾同端亲王萧景辕闻声不禁相视一眼，见端亲王投来一记宽慰安心的目光，顾翾这才轻轻缓了口气。不过片刻间，长信宫的护卫带上一个少女，一头青丝无序的乱垂在面上，像是受尽酷刑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容貌早已辨别不清，唯独那身与血肉几欲搅混的宫装，才依稀瞧得出是个小宫女，歪斜的垂着首，被护卫狠狠摔倒在地上。
　　“你可知罪？”史太后厉声质问道。
　　半晌斜倒在地上的女子才微微动弹一下，乌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眸缓缓睁开，竟是那般明亮清澈，唇齿间轻轻触碰，冷笑道：“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
　　“大胆！毒害圣上接而又嫁祸丽贵妃，哀家自是不会放过你，既然这般想死，还是快些招认！”史太后一脸冷然之气，直直瞪着那个女子。
　　史长明早已按捺不住的奔上去，一脚正中踹到宫女的胸口，“想爽快的死！做梦！敢陷害贵妃定叫你生死不如！”
　　宫女吃疼的很，忍不住重咳，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史长明的蟒袍上，呛咳的半日开不了口，顾翾微微有些动情，毕竟这件事同她无关，横竖不过是史太后拉出来的替死鬼而已。
　　“母后！即便她认了罪，想来也是屈打成招所致，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呢！？”
　　史太后淡淡一笑，学着顾翾那般的柔和之声，一字一句道：“皇后总那般重调礼法宫规不庇内亲！哀家很是赞赏这份正直守礼，想来皇后也是个言行一致之人！不是说说而已罢”
　　顾翾闻言不禁一颤，目光瞬时投向散发褛衣的女子，适时，那乌发遮掩下的眸子也瞧向顾翾，方才的决绝之色退去些许，换上一丝丝哀戚悲凉，不知为何，这眼神令顾翾手掌的汗珠似流水一般汩汩直冒，难道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莫不是生生给人做了回螳螂！？

　　眼空蓄泪泪空流

　　很快，顾翾自那女子身上收回目光，敛了神色，废然而返，道：“儿臣不懂！还望母后明示。”
　　史太后仿若早已料及，轻笑一声，搭着云姑姑的手从主位上起了身，缓步渡向顾翾，九面镜玉金步摇垂下的一束束流苏，熠熠闪动，恍惚还能映出方才未干的泪痕，一步一步靠近顾翾身旁，道：“不懂！？也是，细细一算，你同你堂姐多年不见，她身旁的丫头定是不面熟了。”
　　顾翾霎时面色苍白，秀眸微睁，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未曾思量到，她会谋算到堂姐的身上去！萧景辕也是一惊，不禁感慨——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到底是低估了。另一旁正看护着丽贵妃的史长明，满面尽是得意之色，眉梢犹自的带上三分倨傲。
　　“母后，无凭无据，怎地就断定是她所为呢？”顾翾虽竭尽力气自强震惊，声调却早已失了淡定，微颤着。
　　史太后含着一丝浅笑，轻柔地握住顾翾的柔荑：“近日，这日头越发毒辣了，夜里也燥热得慌，哀家总是歇不好，这歇不好了一些事就记不得了，皇后跟哀家说说昨夜发生何事呢？”
　　史长明闻声狠狠跺脚，重重的一声打破了殿宇内的短暂安谧。史太后递去一记眼色，史长明这才敛住肆意腾出的怒气。
　　顾翾略略沉思半晌后，翻然改图，盈盈浅笑道：“母后说笑了，儿臣昨夜一直陪着圣上，这外头发生何事怎会知晓呢。”
　　史太后细细看着眼前女子的神色，几欲忍不住脱口夸奖：“既是皇后了，有些事自己酌情裁断吧！往后这些闲事别再扰哀家了，无事就退下吧！”边说边指着歪倒在地的女子。
　　“母后好生歇着，儿臣告退！”顾翾敛衽行礼道。
　　顾翾带走那女子后，萧景辕便也退了出去，史太后撵了宫人们去侧殿伺候，一时紫阳殿又那般静默无语。
　　史长明方才强压的盛怒，瞬时抑制不住：“太后您就这般忌惮那丫头？还是您自己都被那丫头整到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呢？”
　　因为激愤过度，几乎近似嘶吼。史太后闻言半日无话，良久后缓缓呼了一口气，看着盛怒的史长明，又望向倚在云姑姑怀里沉睡的史向珊，眼底浅浅划过一丝哀戚。
　　“当真以为我忌惮她么？左右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那您为什么？”史长明不解的质问道。
　　“二哥，你怎地还不懂呢？这佳丽如云的后宫，除却本身的美貌、智慧，最为要紧的便是身后政治势力的较量，若不是她身后有了势力，敢这般明着跟我斗么？”
　　史长明恍然大惊，不禁抬头看看史太后，见她面上淡淡的，似在闲话家常一般，心下有些恼怒她的淡然姿态，急急道：“难道往后任她欺负去了不成？她身后有势力，左右不过是顾家的旧人，咱们史家又岂是他们能随随便便惹得起的！”
　　史太后似无奈之至，摇摇头：“二哥！你细想想，自顾家败落下去后，除过我们史家，还有谁在朝堂上得势最快？若今儿顾、史两家相斗，也必是这个渔翁得利！而我忌惮的就是他！”
　　史长明霎那间讶然，呆呆地望着史太后入神。缓缓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声响：“端亲王！”
　　史太后见他定定的看自己，那般不中用的样子，如今吃了亏才知晓这复杂的利害关系，一时心内的怒火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怒道：“早先进宫时，我就千叮咛万嘱咐，叫珊儿把六宫之权还了，别去招惹她，可你们呢？哪个听我的话了？而今这般，到给了他们时机狼狈为奸，往后这顾家的门生还不归到他门下！那时咱们就等着受气吧！”
　　“可这顾家的事他也有份，那丫头就甘心把顾家的人脉拱手交付？”
　　史太后面色一肃，厉声道：“方才她的训斥还没听够么？什么丫头，是皇后！难道你还不了解他们顾家的为人么？嘴上一句一个不敢，背地里什么做不出来！？”
　　闻言史长明缓缓垂下头，重重的匍跪在金砖地上，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被史太后的厉声所震慑，沙哑着声：“是二哥愚钝了，自大哥去了后，这史家处处仗着您才熬到今日，如今，不能帮您分担，倒还胡乱的添堵！都是二哥无能！”
　　史太后半晌后才轻呼了口气，这一口气呼得极其悠长缠绵，似她体内仅余的柔情一般，伸手扶起史长明，凑近耳边低语，道：“这天下，乾坤转定，注定嗟叹非咦！”
　　史长明身子微微一颤，大哥当日咽气前，俯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怎会不记得呢，而此时这般景象下讲出来，史长明知她又岂会是说说而已，因此着实惊了一跳，抬起眼来，见到史太后倦怠无助的双眸，垂首点了点，道：“当初碍着顾家，大哥临死也未能了却这个心愿，直至今夕，我也从未忘记过，只是我不如大哥…… ……”
　　史太后微微侧首伤神，深邃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丝毫不见盈盈然的光泽，声音轻声似一阵阴风，激的史长明盯着自己：“二哥！难道忘了先帝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而他又是怎地待咱们史家和我的，即便死了，也生生让顾家牵制咱们多年，如此处处提防算计，他已无情，我们何必存义呢？”
　　从他断情的那日，她的心仿若长了毒斑的铜器，毒素无法抑制的蔓延开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那幽暗的毒素已是铜绿色，凄凉的浅绿、深绿，仿佛是她生命的底色一般。
　　史长明见她说到最后，眉心之间，青筋暴露，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后，快速俯身跪下，坚定道：“臣定当誓死追随娘娘！”
　　史太后轻轻颔首，忽得想起些什么，转而轻叹道：“如今，只担心飞城那孩子，待他回来了，还是由我来说吧！”声调浅浅掩着一丝不真切的心疼。
　　一路只闻岸边垂柳上传来的阵阵蝉鸣，空气燥热的一丝风都没有，鎏金点翠花篮耳坠垂下的细长流苏，汗湿湿地沾粘在顾翾脖颈间，一行人走的极慢，顾翾时而不时的回望身后重伤的女子。当日二叔密谋造反，父亲才被牵连入狱，而此时自己又是这般身份境况，心内对堂姐的感情复杂难言。
　　“娘娘，小心脚下！”张姑姑扶着顾翾越过一滩积水，低头见肮脏不堪的地面上，乱絮、残破的风筝、纸笺，横七竖八的胡乱堆积。
　　顾翾微微皱眉，叹道：“不想这繁华绣锦包裹下的后宫，竟有如此脏乱之地。”
　　“哼！等你那日后进了这冷宫，就不嫌脏了！”
　　顾翾回眸见方才受伤的女子，半垂着首，嘴角浅浮着一丝讥讽，眸中透着丝丝恨意。她的丫头竟然恨自己！？张姑姑欲上前教训，顾翾摆了摆手，一笑置之。
　　走了许久，才到了景飒冷宫，张姑姑先前上去推开，残破的宫门，瞬时有数不清的细小灰尘迎面袭来，在骄阳炎炎的明光下张牙舞爪的横飞，而映在顾翾的眸中，它们更似无数女子积蓄已久的怨气，沉积了太多的痛苦和怨念，仿若一口黑暗无底的深井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阳光被搁挡在了冷宫门外，空荡清寂的院落中，有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
　　“怎么？皇后娘娘不敢进来么？”那幽怨的声似从地缝中隐透而出，似封印千年的咒怨陡然划破周遭的清寂。
　　顾翾不觉倒吸了一口气：“本宫自个进去，都在外头候着！”语罢。自己迈步进了昏暗无光的大殿，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湿潮的露气，目光适应了这昏黑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陋残破的卧榻，只因偌大的内殿仅有这一件摆设。
　　“还是有些胆量的么？”说话间一记冰凉触到颈上，顾翾微微侧首，见锋利的匕首直直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婉然转身，顾翾伸手轻捏住匕首的尖锋，丝丝缕缕的血从指尖缓缓溢出，忿然作色道：“可笑！我们顾家有今日，难不成是我爹的错？”
　　借着殿外的点点明光，才看清眼前的女子，一袭粗布青衫，肌肤枯黄，脸有菜色，似乎终年吃不饱饭似的，早已不见昔日的莹白如玉……惟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昏黄的日光下炯炯发光，隐隐掩着一丝丝心疼。
　　两人相视一眼，顾晴嗤之以鼻道：“难道不是么？所谓怀瑾握瑜、日月经天的顾丞相， 也不过是个出卖兄弟的卑鄙小人！”
　　“闭嘴！不许污辱我爹，背叛顾家列祖列宗的人，是二叔，若不是他犯下这大逆不道的诛心之罪，顾家能有今日？我爹会死么？”
　　顾晴双眸瞬时紧缩，眉目间的那股凌厉的英气，直直逼向顾翾，勃然大怒质问道：“我爹谋逆！？呵～他是挥师逼宫还是迫帝退位？”
　　顾翾瞠目结舌，未曾料及她会讲出这番话，方才来时，积了满腹的责问无法吐出，一时愣在那，耳畔隐隐闻到风马铮铮，似金戈铁马交响，静默着等她说完，
　　顾晴低头见顾翾指尖横溢而出的血，秀眉微微一跳似有不忍，轻缓抽出匕首，道：“我爹虽不及大伯襟怀坦白，可他也绝非乱臣贼子之流！昔日朝堂之上，处处揽权帮衬大伯，即便如此，顾家终究不得圣心，还得忍受史家的步步威逼，这般艰难的夹缝生存，让我爹恍然发觉宫阙之闱，自始未曾有过一个顾家女子，思量许久，也顾不得祖训及大伯反对毅然送我入宫为后，为的不过是保我顾家长久兴旺及大伯周全！可在皇上、朝臣眼里，这便是存了乱臣贼子的心思！皇上又岂会放任我爹独揽了权势…… ……！”
　　“我不知二叔是否这般心思？但我以性命起誓，我爹绝非出卖兄弟之人！”
　　顾晴双目铮铮一烁，哑然失笑道：“呵～你还是不信，也对，如今是皇后了，自是同你爹一样站在皇上的身侧了，连自家姐妹都信不过了。”
　　顾翾并未急于辩解，只是怔怔一愣，手下用绣着芙蓉花的绫帕缠住指尖，有些吃疼眉心微蹙，道：“皇后！？我顾家已残落凋零到如此地步，又岂会真心做他的皇后！况且若不是信你，就不会来此听你讲这番话了。”
　　顾晴豁然一笑，敛去了方才浑身戾气，含着一丝温柔，道：“阿娆，我从未对大伯的为人质疑半分，方才讲那些话，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你，生怕你被他那丝柔情蒙蔽了去。“顾翾一怔，只这最后一句的声调，那般熟悉，分明是大婚当夜皇上语气中的怅然若失。顾晴不自然的微笑一下，接而又道：“只因在这朱墙瓦碧之下，谁比谁清醒，谁就比谁残酷！看来我多虑了，那妖妇说的不错，你比我更适合做皇后，我也可以安心的离去了。”说着便执起顾翾还在流血的素手，双眸繁星盈动，浅浅浮上一层薄雾。
　　顾翾立马反手握住顾晴的细腕，切切道：“晴姐姐！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顾晴释然一笑，道：“前几日便已向皇上上书，他也准了我去道观清修，往后日夜青灯古卷相对，以此了却残生。”
　　“倒是个清净之地，总归同宫里没什么牵连就好。”顾翾惘然若失道，目光凝望着远处层层叠加的宫墙，眼中带着雾一般的憧憬。
　　“阿娆，是姐姐不好。”顾晴轻轻拥住顾翾细肩，瞬时连连泪水从眼角溢出。一时喘息不定，倚着顾翾轻声抽泣。
　　顾翾眼中酸痛的很，有点想哭，却怎么也掉不下泪，霎那间口齿间一片咸湿，这才恍觉泪水竟自个流到肚里去了。轻叹一声，低头见怀里的顾晴，勉力微笑，道：“晴姐姐，去见见他吧！”
　　闻言，顾晴扬起盈满泪水的双眸，紧紧盯着顾翾，瞬时划过一阵惊慌之色，恍惚片刻，点了点头。
　　顾翾带顾晴到了沐华宫后，没有陪她一同去见皇上，直径便朝侧殿去了，随意捡了本古诗词集，低头看着，余光不经意轻瞥到一旁紧张的晃来晃去的张姑姑，忍不住道：“姑姑，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本宫眼疼！”
　　张姑姑停了脚步，敛衽行礼道：“娘娘，奴婢担心……太冲动了！”很自然的省过那个尴尬的称呼。顿了顿，又道：“先前那次……”
　　顾翾忽的听外殿有脚步声，忙止住张姑姑不要再说。再回头望向殿门口时，一袭青白色常服的萧景轩正立在那，身上的月白色与苍白的面色很是相衬，凌然有股温文儒雅之气。往日冷峻的眸中异乎寻常的掩着一丝倦意，只嘴角那丝微微翘起的弧度没变，依旧隐着一丝复杂深邃。
　　顾翾连忙放下书，渡上前去，垂首问安：“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萧景轩迈步进了殿，立在顾翾面前，目不斜视的看着她半晌，唇齿微动，道：“去送送她！”
　　顾翾若有所思片刻，点了点头。
　　萧景轩没有多言，稍稍颔首，似困乏极了半阖着双眸，转身欲朝殿外走去，顾翾猛然拽住他的衣袖，萧景轩身子微微一怔，原本半阖着的双眸，瞬时烁烁一睁，神采焕发，挑眉看着顾翾，嬉皮笑脸道：“皇后怎么片刻都离不了朕，那不如陪朕去歇个午觉！”说着便牵起顾翾拉着自己的那只柔荑，握在掌中轻轻揉搓。
　　只片刻，便紧紧蹙眉似有不悦，很快又散去了，戏谑道：“怎么流血了？莫不是为了朕和人打架了？”嘴角尤自挂上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
　　自始至终顾翾都未挣扎，也没有接话。只是良久的看着萧景轩的双眸，沉吟不决道：“皇上！臣妾若有这么一日，可不可以也自己选个去处？”从冷宫出来后，这个念想盘踞在顾翾心上久久挥散不去，堂姐的离开，或多或少有些惘然若失。兴许也会为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萧景轩敛起嘴角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方才的睡眼惺忪陡然凌冽无情，冷声道：“皇后还是期盼不要有这么一日，因为朕从未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顾翾眉峰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冷绝，道：“死了也不可以么？”
　　有一瞬，萧景轩面色冷若冰霜，冰冷到极致，屏气凝神半日，又恢复那副笑谑不恭的神态，道：“皇后死后是要和朕合葬的，难不成皇后看到什么风水宝地，想独自逍遥去？
　　顾翾啼笑皆非，越发琢磨不透他这丝笑意隐藏的深邃，只觉纤长睫毛遮掩下的眸子愈加寒气逼人。
　　萧景轩嘴角浅浅浮上一丝狡黠的笑意，道：“好了，再怎地离不了朕，这会先去送送她，朕回甘泉宫等你！”

　　锦瑟年华谁与度

　　顾翾送顾晴到了宣德门，顾晴始终执着她的手，不舍，凝噎，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心内却是一片惘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想着她定要好好活下去。
　　顾晴将盈眶欲滴的泪水轻轻拭去，强力微笑道：“阿娆，此去怕是再无相聚之日，我会日夜为你祈福的，好好保重自己啊！”
　　顾翾鼻尖酸胀，轻轻侧首，哽噎道：“去了也好，总算离了这得个解脱，只是日后不能再与姐姐亲近，切望善自珍重！”
　　闻言顾晴抑制不住顺颊而下的眼泪，拥着顾翾的肩，半晌才苦涩难言道：“好好活着，决不许干傻事。”
　　顾翾轻拍着顾晴的背，双眸缓缓投向宣德门，几月前自己便是从这里进来的，不知再出去是何年月了，忽的悲切道：“如果干了傻事，同姐姐一般，离开这里也好。”
　　顾翾自己心内也是明白的，不过，这只是如果而已，
　　顾晴泪落如雨，身子不禁微微颤抖着，缓缓松开顾翾，收了泪水，朝一旁的丫鬟们使了使眼色，直至周遭再无外人，从衣袖中抽出一本书，悄悄塞到顾翾怀里。
　　看着顾翾满面疑惑，悄声道：“阿娆，虽说我顾家门生遍布朝野，可先前你待字闺中又会识得几个呢？思来想去，我这些日子便记下来一些可靠忠诚之人，往后有事去按这个上面写的去寻。”
　　顾翾惊讶的半晌无话，凝视着自己手中紧紧握住的书，似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轻轻落地般，缓缓舒了口气。
　　“这怕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不要怨姐姐！”顾晴轻轻将素手附上顾翾的，哽噎道。
　　顾翾立马反手将她手握于掌中，使劲摇了摇头，晃动间，盈眶的泪水潸潸而下，顾晴心内酝酿许久的话语，便积在心头上，无法开口，只是缓缓回身看着夕阳笼罩中的宸宫。这一切的一切开始都是在这牢狱般的皇宫，如果不曾进这座宫殿来，也许一切将会不同。 轻蒙的泪水慢慢地洋溢在脸颊上，恍惚间，顾晴忆到四年前的自己。
　　四年前的仪鸾殿外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子，绚烂了整个宫廷的萧萧雨季。正值青春少艾的韶光，明丽的笑容，渴望而高傲的眼神，像一朵朵娇嫩的牡丹花，等待着君王的采折，可顾晴心里明白，皇后一定会是自己，果真不出所料，当日便住进了象征中宫之尊的昭阳殿，心里欢喜着，总以为赢了别人，却不料原来自己输掉了一世。
　　大婚那夜，头上的大红飞凤的盖头还没有被掀开时，眼前只有红色的一片小小天地，只能看见鬓间八宝明月金步摇垂下的长长的流苏，以及身上那华丽的凤袍，就如此一直端坐在昭阳殿东暖阁的软榻上，就这样坐着、等着，紫龙金凤圆桌上的红烛，一滴一滴的垂下烛泪，一时鼻尖酸痛难忍，盈眶欲滴的泪，生生让自己咽到肚里，那份苦涩，时至今日依旧未曾淡去。
　　待到四更天时，他才随着一阵清风，满身酒气的踹门而入，静默的大殿只闻两人沉沉的呼吸声，片刻的沉默后，他冷笑道：“你就是朕的皇后！？”丝毫不给自己喘息之机，继而怒斥道：“你听着！朕绝不会临幸于你，更不想和你百年好合，既然你顾家喜欢皇后，往后你就在这昭阳殿里好好做你的皇后吧！朕不想在别处看到你！”
　　自己木然地坐着。即使知道他不会轻易接受，但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努力使自己平静，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自小便在军营里养成一身硬骨，死命的将泪水逼回去，起身敛衽行礼道：“臣妾谨遵圣旨！”
　　长久的安谧无话，直到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时，殿门再次合上的一刹那，才感到有一丝冰凉划过嘴角。
　　不过一年，他的丝丝柔情、温暖，便迎面袭来，岂料原是给父亲下的套，他爱时，温柔的让你失了心智的为他，他不爱时，冷酷的让你肝肠寸断，却还是恨不起来。
　　顾晴极快的收回飘忽的思绪，咬了咬唇，快步的离开，带走了对他的一生的爱恨纠葛。
　　顾翾性子向来灵慧通透，知她所思。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陪着她，见她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快速转身，唤车夫逐尘而去，始终不曾看自己，等马车快要消失道宣德门外时。顾翾才缓缓呼了一口气，用低不可闻的声调，叹道：“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小姐！皇上方才说在甘泉宫侯着您的！”溶月拽了拽顾翾衣袖，轻声提醒道。
　　顾翾这才惊醒过来，凄然一笑，微微有些倦意，疲惫道：“这就去吧！”
　　甘泉宫是皇上的寝宫，依照大奚后宫的礼制，只有皇后才可以在此接受皇上临幸，顾翾挥退了宫人，领着溶月进了甘泉宫，一路上大批的内侍、宫婢，由内殿到殿外，鸦雀无声地站着，连廊上的鹧鸪，也缩着脖子不作一声，连李德顺都守在内殿门口，却没有通报的意思，只是讪讪的朝顾翾一笑，似掩着一丝心疼和不自然。顾翾停步立在窗下。
　　片刻间，只闻萧景轩的声音，那是顾翾从未有听过的温柔、体贴，轻软的像是这燥热傍晚，传来的阵阵清风，令人通体舒爽。
　　“你不开心么？”
　　“朕时常怀念你那时的笑，如今却很少看见了。”
　　“阿瑶，朕没能让你开心么？”
　　虽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态，顾翾也能想像挂在他唇边那丝暖暖的笑意，然后，便听见衣服窸窣之声，和皮肤摩擦的声响。
　　“皇上，臣妾不敢，后宫姐妹自然是一样的，臣妾亦没有分别。”
　　半晌后，内殿传出云昭仪轻柔的声调，隐隐含着一丝幽怨，收在耳底，那般撩拨心怀，即便是再坚硬的心肠，瞬时也成了绕指柔。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萧景轩粗重的呼吸，云昭仪的娇喘声，叠层着传来，顾翾抿了抿嘴，不用多想，也知殿内鬓影钗光，桃花旖旎。
　　“即便后宫佳丽成千，在朕的心里只有阿瑶你一个，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朕不会再让你流泪了。”
　　接而就不再有任何声音，只余下一室的春光，顾翾微微皱眉，脸色不自然的有些酡红，手心冒出一层细汗，朝一旁早已羞红脸的溶月道：“回去吧！”
　　溶月伸手扶着顾翾下了玉阶，转身往外走时，溶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这不会是特意唤小姐去听的吧？也太欺负人了。”
　　她虽声音甚低，但因愤怒却有些尖厉刺耳，顾翾不由浅浅一笑，未曾有一丝悲戚之色， 轻声道：“不过本宫到安心了些。”
　　溶月唇齿间横溢着难言的苦涩，眉心紧紧皱成一团，顾翾轻笑一声，拍拍她的小脸，道：“别皱着个脸了！”
　　“娘娘，您再等等，皇上有话要跟您讲的！”闻声顾翾宛然转身，见李德顺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像是怕划破什么一样。
　　顾翾心下有些气恼，扬眉轻瞥道：“李公公，你也是宫中老人了，见过皇后等妃子的么？”
　　“娘娘，您怎地还不明白，这母凭子贵的道理呢？”
　　顾翾见李德顺焦急的额上冒着细汗，沉吟不决。忽的想起那日刺杀萧景轩的景象，微微有些动容，亦不想为难于他，道：“自那日后，本宫便把公公当成自个人，难道现在你心里还不明白么？何必劝本宫同别人去争宠呢？”
　　闻言李公公连忙凑近顾翾身旁，压低声道：“娘娘，老奴不是劝您去争宠，而是子嗣啊！”
　　语罢，李德顺抬头但见顾翾仪态端恬，唯一双幽深的眼，似在流转的难以琢磨的心思。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目光刺透了他，阴沉难测。
　　如此静默了半日，顾翾眸中的冷然之色悉数褪尽，恢复素日的端庄温婉，朝李德顺道：“还愣着做什么！去通报啊！”
　　李德顺满眼净是惊讶之色，心上不禁叹息，她天生就该做皇后，想着脚下加快步伐朝内殿去了。
　　溶月侧首，见顾翾朝内殿的方向看着，似有些伤神，眉心紧蹙。心里还在思量方才他们的对话，不禁疑惑道：“小姐，李公公什么意思？奴婢没听明白。”
　　“不该问的不要问！”顾翾侧身低喝一声，溶月垂首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传来一声清风细软的声响，不是方才的云昭仪，更是何人呢？
　　“是皇后娘娘吧！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皇上等着娘娘呢！”不待顾翾开口，便盈盈款步上前敛衽行礼。
　　“昭仪有身孕，这礼往后都免了！”顾翾说话的当口，见云昭仪抬眼与自己对了个正着。
　　“那臣妾告退了！”顾翾未曾料到，她竟这般直视自己，只见她杏面桃腮的面上布满病态的殷红，双目炯炯有神，顾翾未防及她会同自己直直相视，倒是一怔，云昭仪也似觉察到自己的失礼，很快敛额垂首。
　　“本宫知道了。”
　　见状，顾翾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随意接了句话，便提裙朝殿走去，没有走几步，身侧的云昭仪柔柔的回禀一句道：“那臣妾告退”
　　一旁的姑姑扶着云昭仪直起身，欲朝承庆宫的方向走去，同顾翾擦肩而过时，只一眼，顾翾就瞄到她耳根的颈脖上一片绯红，心口一滞，忽的漏跳半拍，那不是吻后的痕迹吗？
　　顾翾堵堵的透不过气，面上只淡淡一笑置之，心思却有一缕总被绊住了，原来要身临其境才知艰辛，缓缓舒了口，冰冷的双眸刹那间深情一片，宛然可见，款步姗姗朝殿内迈去。
　　“参见皇上！”
　　顾翾进了大殿，见萧景轩独自斜卧在软榻上，透窗而入的夕阳，映得他面上似染了胭脂一般的红，朦胧的双眼半阖着，将醒未醒。方才那身青白色的常服松散着，露出一段白皙脖颈，却别有一番慵懒的气味。
　　萧景轩阖着眼半晌都无话，顾翾思量半日便直径立起身，挥手让李德顺同溶月退了下去，亦步亦趋的朝软榻走去，踌躇不决的握住萧景轩垂在软榻上的手，双颊瞬时一片潮红，颤动的心弦，好似商调反弹错了羽调，戛然而止。
　　顾翾思量着，自己终究还是做不来，于是松开萧景轩的手，十指在分离的一瞬，萧景轩反手紧紧握住，很快十指又纠缠在一起，顾翾有些心虚连忙转过身，背对着萧景轩，独自喘息着。
　　“怎么了？想朕了？”
　　一双带着丝丝暖意的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粗重的呼吸喷在她发间，背后的身体灼烫着顾翾的皮肤，微微颤抖着，如雷的心跳敲击着耳膜，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顾翾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半推半就的挣扎着，娇羞道：“皇上身子不好，早些歇息吧，臣妾告退了！”
　　萧景轩似笑非笑的，将嘴凑到顾翾耳边，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低语道：“只管放心，侍奉咱们皇后娘娘的力气还是有的！”
　　闻言，顾翾一怔，浑身一阵酥软，想拼命从他怀里挣出去，却早已是力不从心，萧景轩很快将颤抖的顾翾转过身来，低头吻住她娇艳欲滴的朱唇，灵蛇般的长舌长驱直入，卷着她的香舌将其拉入自己口中，顾翾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来，刚欲挣脱，却被他轻轻咬住，带着酥麻的微疼直达她的心内。
　　“皇上，不要，不要啊。”那双有力的大手自脖颈而下，一路燃烧起令顾翾忍不住颤抖的欲望，酥胸荡漾，樱桃口呀呀气喘着。
　　“你敢违抗朕！？”萧景轩低吼一声，同时一手将她裙裾褪尽，在青砖上滑过，发出丝绸的摩擦声。顾翾被这一怒吼震慑住，扬起脸对上他满含欲望的双眸，顾翾不知是真害怕了，还是被他的灼热迷失双眼，有些委屈的嘟着嘴，见状，萧景轩神态竟有些顽皮，迅速含住顾翾娇艳的欲滴出水的樱唇，顾翾嘤咛一声。面上早已霞色绯红，无处躲藏，滚烫的身子令她无所适从， 手不由的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甲痕。
　　一室春光旖旎，红烛渐灭，只余红罗绣帐春意绵绵…… ……

　　新恨犹添旧恨长

　　短暂的欢愉后，深深的落寞便将两人缠绕，殿内红灯渐息，明黄的帷幔内，顾翾丝缎一般的长发，随意散落在白皙的肩头上，仿若乖巧的猫儿一样伏在萧景轩的膝上，任他盘弄抚摸，一缕缕青丝被他缠绵翻飞的手指牵引，但即便这样的嫣婉及良辰，顾翾眉目间仍有深深的忧伤，一时间在心内泛滥成灾，手不自觉的紧紧环住萧景轩结实的腰。
　　萧景轩只觉环住自己腰上的手越发紧了，有些透不过气来，于是，轻轻抚着顾翾的发，戏谑道：“背上都是你的指痕，还要欺负朕么？”
　　闻言，顾翾微微扬起脸看着他，眼前这双布满笑意的双眸，怎么也难掩那丝冰冷，总似藏着自己难以琢磨的心思。
　　萧景轩见顾翾痴痴的看着自己发愣，浅笑道：“怎么这般看着朕，难不成今儿才发觉自个夫君，英俊不凡么？”
　　近日萧景轩此类的笑语，常常惹的顾翾啼笑皆非，心里更加不安，倒不如冷淡来得安心些，终还是忍不住，道：“若你我，没有先下的抵足缠绵，还是个清净自在身，那该多好呢！”
　　立马，萧景轩沉下脸色，风雨欲来时的阴沉袭向顾翾，低声怒道：“再说一次试试！”手轻捏住顾翾□在外的脖颈。
　　顾翾凄然一笑，即便是夫妻，不爱就是不爱，即便只差一步，也不是爱，更何况自己同他之间的纠葛，那些邀宠谄媚之事自己终究做不来，或许也是不愿吧！可自己下半生还得倚着身旁这个男子，他的一喜一怒，无不与自己相关。
　　萧景轩见她半晌不语，心下有些恼怒，自膝上抱起顾翾，紧紧拥在怀里，两指轻捏起她的下颌，挑眉冷然道：“莫要忘了大奚的祖制，三年之内，中宫无子必废！”
　　顾翾猛然吃了一惊，脑中浮出萧景轩同云昭仪的对话，还有那脖颈间的吻痕，一时心里到有几分盘算了，微眯起双眸，冷笑道：“三年？会不会太久了些，皇上任何时候都可以，不是么？”
　　萧景轩稍稍缓了缓神色，坚定道：“朕说过，只要你好好做朕的皇后，一切都会安然无事！君无戏言！”顾翾甚少见他这般正经的模样，到是微微吃了一惊。
　　双眸盈然一动，轻轻挣脱开萧景轩的怀里，转身背对着，叹道：“不瞒皇上说，臣妾心里是有恨，恨皇上害臣妾没有了家，害臣妾没得人可依，若是他日有人要取臣妾性命，也只得认命了！”语罢，背身斜倚在软榻上，轻声哀泣着。
　　一双有力的大手自身后轻轻环住顾翾的肩，萧景轩索性将脸深埋在顾翾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道：“除了朕，谁也不能动你。”
　　顾翾缓缓抚着萧景轩环住自己肩的手，颔首道：“那臣妾可记下了。”萧景轩重重点头。
　　两人相拥无话，忽然，萧景轩似想到什么，倏地直起身子，不待顾翾开口询问，又弯下腰，狠狠咬了一口顾翾的脸，佯怒道：“朕说过，不要给朕你的背影，这次朕便不罚你了，待下次不会这般便宜了你！”
　　眼前这个男子，笑容和煦，神态竟有些顽皮，顾翾不禁盈盈一笑，转身直视着萧景轩，笑道：“皇上已是做父皇的人了，不好好学个正经模样，往后带坏昭仪的三皇子，还得责怪臣妾呢！”
　　这般轻松的笑语晏晏，萧景轩不由一怔，继而，伸手捋了捋顾翾垂在云鬓前的青丝，凑近耳边，低语道：“朕要是学个正经模样，那我们的太子从哪来呢？”
　　‘我们的太子’，顾翾听见这五个字的一瞬，惊心动魄。
　　虽是极想得个皇子，保住先下的后位和顾家往后的兴荣，可万万不曾料到他竟会这般言说，仅余的一丝心智，令顾翾连忙捂住萧景轩的嘴，低声道：“皇上，不要妄言！”
　　萧景轩拿开顾翾的手，似觉察不到顾翾的惊慌，含着一丝笑意道：“我们的皇子不是太子，难不成便宜了旁人，朕还未曾见过这般狠心的母后，丝毫不顾及自个儿子！”
　　“我们的？太子？”顾翾低头喃喃自语着，她不敢相信萧景轩的好心，更怕他给自己在身后埋下更大的阴谋。
　　萧景轩无奈的摇摇头，手却未曾放松，紧紧拥着怀里的软玉温香，听着她声声的呢喃，不知为何心里舒坦极了。
　　“皇上……”顾翾刚欲开口，便闻殿外一阵匆忙脚步声，还掩着丝丝嘈杂声。
　　萧景轩顿时有些恼怒，掀起帷幔一角，朝殿门口吼道：“都给朕滚远！”
　　门外静默片刻，又是一阵嘈杂，顾翾轻轻晃了晃萧景轩的胳膊，担忧道：“皇上还是去看看，不要耽误了朝政大事。”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李德顺略含焦急的声，压得极低道：“皇上！青州大营有急报！”
　　萧景轩猛然坐起身来，顾翾连忙递上长袍给他披着，萧景轩拍拍顾翾的素手，示意她不要忧虑，接而便直径朝殿外去了。顾翾呆呆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不禁失笑，何时他的示意，自己竟读的懂了，是夫妻的默契，还是本来就是同一类人呢？
　　萧景轩走后，顾翾如何也睡不着了，静静独坐到天微微蒙亮，回到昭阳殿，连忙唤张姑姑去打探打探前朝，究竟是何境况。
　　溶月便伺候着顾翾梳洗换装，特意择了一件鸡心立领的凤袍，虽是如此遮着，还是掩不住脖颈间昨夜恩爱的痕迹，顾翾自小便懂的，集宠爱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先前顾家未尝不是如此呢？更何况是后宫人多嘴杂，不用猜后妃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在甘泉宫留宿的事了。
　　对着菱花镜，顾翾丝毫提不起精神，心思还在前朝。
　　溶月放下眉笔，忍不住道：“小姐，莫要蹙眉了，奴婢这没法描眉了。”
　　“好了，不用描了，去看看张姑姑回来没？”
　　溶月有些无奈，还是依言领命退了出去，只片刻，又匆匆小跑进来，额上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冒着层层细汗，进殿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若不是一旁的宫人，眼明手快，恐怕早已朝后滚下台阶。
　　溶月似惊魂不定，一个劲的喘息着：“小姐，小姐，明王来了！”
　　话音未落，所言之人已立在门口，顾翾与萧景辙互相对视着，久久。萧景辙微微折腰，行礼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顾翾不知他来此为何？又敢这般无礼的直视自己，微微有些不悦，紧蹙眉心。
　　“王爷不要多礼了。”顾翾一脸平静如水道，不待他开口，又道：“此处王爷还是不便多留，若无事，还是告退吧！”
　　“臣明白，只是有一事还得劳烦娘娘！”萧景辙说道，击掌的一瞬，殿外走进来一个太医和宫女，宫女的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摆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顾翾见状便明白他的来意，心一点点的沉落，强力镇静道：“王爷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府歇着。”
　　眼前的男子掩着一丝厌恶，皱眉道：“皇上方才思量到，娘娘近些日子身子不适，连忙唤臣来给娘娘送药，娘娘还是快谢恩，喝药吧！”
　　顾翾心口一滞，自己怎会不明了，给一个刚刚侍过寝的后妃喂药，还有何深意呢？何况那汤药中散发出红花的苦涩味道，决计不相信萧景轩会这般无情，难不成他当真一响贪欢，转首无情，方才那句‘我们的太子’只是说说而已么？
　　“明王，本宫没有不适，不需要喝药，你退下吧！”顾翾底气有些不足，强震着身子，端坐在主位上，扬起脸傲视着眼前的男子，手不自觉的覆在自己腹上柔软自处，仿若真有个小生命在生长一般。
　　“娘娘是个聪明人，何必为难臣呢？”萧景辙原本声音宏厚，加之又久居军营，更加气势凌人，丝毫不肯退让半分。
　　顾翾豁的拍案而起，怒视着萧景辙，道：“本宫不明白王爷的意思，本宫再说一次，本宫没有病，不需要喝药。”
　　萧景辙轻哼一声，道：“娘娘要是再这般执拗，臣便冒犯了。”
　　顾翾一惊身子微微朝后倾，心口里的怒火腾的涌上脸颊，一片酡红，自强镇静道：“难不成王爷要强行灌本宫么？”
　　萧景辙竟坦然一笑，点点头，那般胸有成竹自己会喝？
　　顾翾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终于明白这一定是萧景轩的意思，即便自己不想如此想他，看来今天这药无论如何一定要喝下去了。顾翾想笑，自己怎地又信了他的那丝柔情呢？还扬言说什么我们的太子，都是骗人的。
　　顾翾渡到萧景辙身旁，哈哈大笑，笑得不可抑止，泪水涟涟，从眼角溢出，这回倒吓了萧景辙一跳，看着眼前的女子轻软的似弱柳拂风，心下竟莫名的有些不忍，可脑中浮出另一个受伤的眼眸，狠了狠心，硬着声道：“来人，伺候皇后娘娘喝药！”
　　溶月拼命的护在顾翾身前，满面泪痕，不住颤着声唤：“小姐，小姐”顾翾看着她满面惊慌，一定是被场面吓到了，自己何尝不是呢？
　　“你敢！除非皇上亲自来灌，不然本宫死也不会喝的！”舌尖不住的在唇齿间打颤，身子不由的瑟瑟打颤，这句话是最后保命的筹码了。
　　“皇上若不是前朝繁忙，也不会差臣来了，娘娘还是遵旨吧！”一语刚完，便朝身后吼道：“愣着做什么！伺候皇后娘娘服药！”
　　顾翾未曾料到他这般强势，连最后一丝希冀也灭了，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心口疼的似要滴出血一般，缓缓阖上眼。
　　“不要，王爷求求你了，不要！”溶月死死拽住萧景辙蟒袍，苦苦哀求着。
　　“溶月起来！不要求那些人。”顾翾忍住盈眶的泪水，大声道。顾家的女儿不会让人看低的，即便死也要死的有尊严，绝不忍受任何人的污辱和怜悯，今儿的一切，总有一日要他们悉数还自己。
　　溶月乖乖依言立起身，待在顾翾一旁，悄然的抹着泪水，宫人捧着汤药一步步逼近。
　　鼻尖闻到浓烈红花的苦涩味道，越来越浓烈，顾翾心里反复的念叨着：“萧景轩，你又欠我一条命！”
　　“住手！”咣当一声，是药碗摔倒地上的声响，粉碎的那般彻底。
　　顾翾睁开眼，只这一眼，便恨不得方才那碗是穿肠而过的毒药，一饮而尽。眼前这个男子，他的眼角眉梢，他的嘴角弧度，一丝都未改变，分明是自己日夜挂念的人，顾翾眼中酸痛的厉害，有点想哭。
　　连溶月也不禁一跳，捂住因惊讶而张的大大嘴，呆呆望着眼前的史飞城。
　　“飞城！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萧景辙急急扯着史飞城道，史飞城丝毫不放松，直直的看着萧景辙，萧景辙向来受不住他这般凝视，无奈地摇摇头，挥手让殿内的宫人褪尽，溶月看了一眼顾翾，也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静默无话，只闻帷幔随风掠过青石砖的簌簌声，两人就这般立着、看着彼此，顾翾别过头轻轻阖上眼，依然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上元节那日的每分每刻的光景，追溯每一点滴，与他之间轻声别离，也尝过断肠之痛，曾经也因为他，自己不愿品尝那苦涩的味道，哪怕顶点，却不曾想他竟欺骗自己这般久。
　　“阿娆，我……”史飞城轻轻捏住顾翾的肩，有些哽噎道。
　　顾翾使劲挣了开，回身挑眉看着史飞城，冷笑道：“放肆！不准这般唤本宫！”
　　史飞城有些窘迫，急切的面庞激出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凝望着顾翾冰冷的双眸，道：“阿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
　　“够了！我不要听不要听。”顾翾似先前那般生气时推开他，大声道。
　　但他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眸，仿佛有几分悲伤，那样的眼神，几乎令顾翾这样一个心早已冰冷的人为之一颤。
　　“阿娆”史飞城忽然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顾翾哆嗦一下，是自己太冷了，还是他的那丝暖意太灼热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不管多么不舍掌心的那丝暖意，顾翾还是缓缓抽出手，脑中千回百转过无数的念头，忽然想起，最后的离别就应该是那一次的上元灯节，两人倩影双双，一起观灯赏月，自己词不达意，笨拙可笑的同他暗示，怕他再迟些，父母就要将自己许给别人了，不想一语成殲。此刻这个人就立在面前，咫尺天涯的距离，再爱，也不能够接近了，何况自己那份相思究竟是不是爱呢？
　　顾翾笑，微微一笑，像秋风一样的萧瑟，谁料得到自己同他再见，咫尺亦是天涯了，倘若，人生若只如初见，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看着顾翾嘴角的凄凉微笑，史飞城的心，忽然疼的不可抑止，瞬时，串串泪水，悄悄地溢出他的眼角，他们之间或许只有这一步之遥，然而这一步，他再也无法靠近。
　　伸向顾翾的手，怔怔的停留在空中，良久后，才缓缓垂下，轻轻舒了口气，问道：“你过的好不好？”
　　压积在顾翾心口的责问、怒气，被史飞城眼角的串串泪水，洗刷殆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转身看着殿外的一书繁花，不敢再与他相视。
　　史飞城呆望着她留给自己身影，心口疼的快要滴出血来，她的背影，是最看不得的，这生生是在要自己的命！
　　顾翾华服下，单薄纤柔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待其再回首，双目已是咄咄逼人的凌厉，却未曾看史飞城一眼，直径走到主位上，冷冷道：“史将军，若无事，告退吧！”
　　闻言，史飞城朝顾翾作揖，每一个举动，都似用尽浑身的力气才使得出来，顾翾清高自诩、目下无尘的眼眸，始终不曾停留在史飞城身上，只是微微侧首，不知看向大殿何处。
　　见状，史飞城起身朝殿外走去，步履艰难，亦步亦趋的渡到门口时，终还是忍不住，道：“在战场上，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一条命罢了，可这次回来，我好怕，真的害怕了，怕有一日你知道真相，此生都不会原谅我，所以无论面对多大的艰难险阻，我都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哪怕只有一眼，看到你平安无事，便安心了。”
　　口气那般哀伤悲戚，整个大殿弥漫着难言的悲苦。顾翾的心在一下下抽动，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强力端坐着，道：“无论你是生是死，都和本宫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一点本宫希望将军能够明白，还有，你爱的那个阿娆已经不在了，现在活着的是大奚朝的皇后！”声音冰冷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怕。
　　史飞城倏地转身，回头深深看进顾翾眼里，顾翾连忙掩住一丝慌张，相视半晌，史飞城又转过身去，轻声道：“什么都不要说了，不管你是何心思，我只想你明白，只有看到你好，我才会好。”他再也承受不住顾翾冰冷的语气，逃跑似的飞奔离开昭阳殿。
　　只是他逃离的迅速，未曾听到顾翾的大笑，像是听了天下最好笑的事一般，笑的小腹不住的抽搐，半日后才喘过气来，望着史飞城离去的方向，心仿若被人重重地捏了一把，痛到难以抑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已是满眼泪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悄声对着稀薄的空气道：“不值得。”
　　“娘娘！”张姑姑不知何时立在大殿里，上前扶住顾翾歪斜在八宝鸾凤宝座上的身子。
　　顾翾顺势倒在张姑姑怀里，泪流不止，泣道：“繁华若真如一梦，过而无痕该多好啊，人就不必伤心失意，只当醉了一场，醒来还过着自己平淡的生活。”这般艰难境况，面对两个男人，爱不得，恨不得，再深的痛苦也只能像冰雪飞入大海，水深无声。
　　张姑姑有些诧异，看着怀里哭的似泪人一般的顾翾，心疼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哭吧！哭出来会好些的。”
　　突然，溶月自殿外跑了进来，喘息道：“小姐，皇上来了。”
　　顾翾一怔，来不及拭去挂在眼角的泪水，一身崭新海藻蓝的龙袍便映入眼帘。
　　“臣妾参见……”顾翾一语未完，就被萧景轩拥在怀里，泪水朦胧间，依稀看见他紧紧蹙着眉，似有不悦。
　　随即，便听见萧景轩吼道：“大胆！谁惹皇后了！？”刷一声，殿内拥挤满宫人，齐声请罪，张姑姑同溶月有些担忧，目光游离在萧景轩和顾翾之间，直到顾翾点头示意不要担虑，两人才静默的跪在阶下。
　　轻轻挣脱开萧景轩的怀抱，顾翾掩着一丝紧张心虚，俏声道：“皇上！臣妾无事，不要怪旁人了。”
　　萧景轩一愣，挥手让宫人们退了下去，又霸道的扯顾翾躺在自己怀里，轻轻揉搓着她的细肩。嘴角犹自浮上一丝玩味的笑意，嬉笑道：“那皇后是在责怪朕了！？”
　　顾翾连忙回道：“臣妾不敢！”
　　“皇后不要朕怪旁人，而朕又不是皇后的旁人，不是在怪朕么？”
　　顾翾看着他神态自若的模样，不禁抠心自问，那碗堕胎药究竟是他的旨意？还是另有隐情？思量半日，还是忍住没有询问。
　　萧景轩见她半响都不吭一声，挑眉一笑，道：“还在怨朕！？”
　　“臣妾没有。”顾翾有丝心虚，对于方才私会史飞城的事，自己竟怀着默默类似于愧疚的情绪，像是红杏出墙的妻子，被丈夫撞个正着的尴尬。
　　“那给朕笑一个。”语罢，两指轻捏起顾翾的下颌，目不斜视的看着，仿若想窥探到她心底一般。
　　顾翾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轻轻别开目光，只得将头深深地埋下去。萧景轩忽的笑了起来，松开顾翾的肩，执起她的手。
　　“难不成皇后想让朕学那周幽王，千金买笑，烽火戏诸侯么？”此类的玩笑话，顾翾早已司空见惯了，可为何听在耳中，却一本正经的让顾翾有些慌乱。
　　“倘若真要如此，皇上肯么？不怕旁人指责么？”顾翾始终低着头，嘴角却很快勉力挤出一丝浅笑道。
　　不料萧景轩狠狠甩开顾翾的手，站起身，立在高阶之上，大声吼道：“这天下江山是朕的，谁也没有资格指责朕的不是，朕是皇上，真命天子！”这一声，似积压在他心头已久，嘶吼声似穿透整座宸都，一阵接一阵蔓延在每个角落，
　　顾翾看着他背影轻轻颤动，皇冠两旁垂下的玉珠剧烈的摇晃，心头不由一凛，像有人用手轻轻捏着心房上最柔软的地方，即使是轻轻的，也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于是起身，自身后轻柔的环住萧景轩的腰，脸贴住他颤动不已的背，盈盈浅笑道：“早知如此便不同皇上说笑呢，这下触怒龙颜，该怎么办才好呢？”
　　萧景轩失笑起来，像是吃了一惊，紧紧握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默然相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如何也开不了口，对她承诺不得，搁置不得，心里不免惆怅。
　　良久后，萧景轩松开顾翾的手，回身相视道：“朕没事了。”
　　“皇上……”顾翾想开口，却被萧景轩一个手势止住了。
　　“朕方才已下旨了恢复皇后的六宫统帅之责，从今而后，这后宫朕便交付于你了，切莫叫朕失望了！”萧景轩揉了揉眉心，疲惫道。
　　顾翾欲行礼谢恩，萧景轩抢先拦住她，顿了顿，嘴角犹自浮上惯有的那丝玩世不恭，戏谑道：“也不要累着自己了，不然朕可会心疼的。”
　　顾翾一怔，见他方才的失忆颓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似不曾发生过什么一般，心下虽暗自揣测，面上却灿然一笑道：“臣妾遵旨！”
　　不知想到些什么，萧景轩忽然一脸深意的笑看着顾翾，道：“明日晌午，朕要设家宴，朕的皇弟明王和飞城表弟从青州回来了。”
　　顾翾神色一滞，不自然的微笑道：“臣妾知道了，皇上尽管去忙朝政大事，交给臣妾便是。”
　　“交给你，朕也放心些，再有，着人把碧云堂拾掇出来。”
　　顾翾面露疑惑，却闻萧景轩轻笑道：“朕要给他赐个府邸，总推脱不要，真是拿他没法子。”
　　“怕是明王在宫里住惯了吧！”
　　萧景轩轻轻摇头，含着一丝笑道：“朕是说飞城，自小没了父母便总一个人，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总独来独往的，真不知他是何心思，朕这个做表哥，到是操不完的心，往后改皇后上上心，怎么也是表嫂了！”
　　顾翾的心跳似漏了一拍，一瞬间的愣怔后，见萧景轩未曾起疑，略略惊讶道：“他没有双亲？”
　　萧景轩点点头，叹道：“嗯，舅父当年为国捐躯后，舅母便相随而去了，那时飞城还小，之后便被母后养在身旁，同朕可拟手足一般。”
　　顾翾心口猛然一跳，心口的疼再也忍不住了，恍惚间随口道：“是么？”
　　“皇后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萧景轩扶住顾翾虚晃的身子，焦急的问道。
　　萧景轩手上的力道大了些，顾翾手腕上火辣辣的，有些吃疼，缓缓回过神，蹙眉道：“臣妾没事，有些伤风罢了。”
　　萧景轩点点头，缓缓扳过顾翾的身子，执起她的手，含着一丝深深的笑意道：“朕还不知你心思！？且等着明儿的惊喜，定了了你那份挂念。”
　　顾翾猛然一惊，他知道，自己心思？为何还能含着笑意？是他们兄弟情深，抑或自己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好了，别这番失魂的模样了，好好去歇着，明儿有你忙的，这会朕前朝还有些事，就不多留了。”
　　顾翾不知自己是如何送走萧景轩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似梦似真的斜躺在软榻上，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昭阳殿的灯火还未全息，大婚时的红烛还在一滴一滴的垂落，似在警示着顾翾自已是别人的妻了，而这个别人不仅是他的表兄，更是个无法触怒的天下圣主，念此，心口的疼痛再也忍不住了，扯住锦被的一角咬在嘴里，连带着自己的手指，哭到伤心处，指尖上一阵阵刺心的疼痛，却如何比的上心里的疼呢？
　　顾翾伤心难过他的痴情，他的欺骗，也难过自己的不坚决，难过自己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和使命，也难过很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胸口憋闷起来，有些无法呼吸，顾翾干脆掀起床幔，顺手捡起榻边的斗篷披上，起身渡到窗前。
　　夜晚的风一下下敲打在雕花窗棱上，一天天在这深宫里算计的连自己都感到很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的作为，那般面目可憎的嘴脸，卑鄙的手段，忽的胃里翻腾的想吐，蜷着身子干呕到泪水涟涟溢出。
　　可是顾翾清醒的知道，如果想在这深宫中自保乃至保护自己的亲人族人，就还要继续下去。
　　虚晃着身子重新回到软榻上，却还是辗转难眠，锦被冰凉光滑，稍稍翻身便会滑落到另一旁，夜风穿堂而过，红檀木桌上的红烛摇曳，忽然一阵疾风，灯灭了，顾翾惊得一跳，紧紧拥住冰凉的锦被，缱绻着身子，第一次如此害怕黑夜，仿佛闭上眼，便掉进万丈深渊一般。
　　慢慢月色填充了黑暗，顾翾眼睛睁得很大很大，怎么也不愿阖上，看着月色，又不由的想到，夜半阑珊时，他又该有怎样的痛呢？

　　半是脂痕半泪痕

　　顾翾整夜未眠，辗转反侧到天微微亮才昏然睡去，宫人们不敢唤醒她，内殿只留了张姑姑同溶月陪着，张姑姑焚上安息香，内殿徐徐袅袅的烟雾缭绕，安谧的只闻几人低低的呼吸声，偶有落叶坠落的沙沙声传来。
　　张姑姑入神的看着软榻上昏睡的顾翾，她的眼角眉梢，就连蹙眉的模样，也无不同那个人相似，思念如殿外的落叶一般纷纷沉落，想知道，他们看到如此境况，会不会心疼呢？
　　忽然，殿外传来声声的急唤，划破了昭阳殿内的这片沉寂。
　　“皇嫂，皇嫂……”安阳公主慌慌张张的自殿外奔了进来，大声唤着顾翾。
　　声音传到静谧的大殿里，有些刺耳的尖利，梦中的顾翾猛然惊醒过来，张姑姑和溶月有些愤怨的朝奔进来的安阳公主，投去一眼，又连忙上去扶住顾翾。
　　顾翾不知发生何事，揉揉酸涩的双眼，只朝殿外看了看大亮的天，心里有些担忧，一个念头刚刚转完，一旁伫立的安阳公主见顾翾未搭理自己，切切奔上前去，扯住顾翾的手左右不停的摇晃，声声低唤道：“皇嫂，皇嫂，皇嫂。”
　　摇晃间，顾翾头疼的厉害，像是要裂开一般，想阖又阖不上，方才梦里自己同他盈然相顾，刚想执手交谈，却倏然消失，留在脑海中的只剩下他温和的一笑，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皇嫂，你有没有听人家讲话啊？”安阳有些不满的扯了扯顾翾的手，撅着嘴道。
　　顾翾无奈的摇摇头，勉力微笑道：“好了，不说了，本宫都明白了。”
　　“可是，可是他不好，他还……”安阳刚想开口，顾翾连忙止住她，挥手让张姑姑同溶月退了下去。
　　溶月自是明白她们要讲些什么，张姑姑却满眼惊疑地看了一眼顾翾，见她眸中泛着少有的惊慌之色，心里更是一阵狐疑，又不敢多加询问，只得领命退了下去。
　　安阳公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顾翾便抢先道：“芷珊，往后他的事都不要再本宫面前提起了。”
　　安阳公主惊道：“皇嫂，你见过他了？”顾翾稍稍颔首，若不是堂姐留下的那本联络谱，清晰的给自己注明顾、史两家的势力范围，家族脉络，自己怎会晓得史家还有个史飞城将军呢！？却未料到这个史将军竟是自己牵念的任大哥，若不是昨儿见到他，怕是此生都被蒙在鼓里了。
　　闻言，安阳公主一时倒也平静了些，敛去了方才的惊慌，漫漫自语下去，道：“其实原本我也不知，那是在皇兄和你大婚的前夜，我偷偷溜出宫去王府找飞城表哥，却见他一人独立于屋檐之上，整夜不寐的吹箫，我在下面怎么唤他，都没有回应，便折身去他房里，皇嫂，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安阳公主似在说一件美丽的爱情传说，目光憧憬着，思绪也轻轻飘向那个夜晚，声调低低地像是怕划破什么一般。
　　“看到什么了？”顾翾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无比诚挚的脸，掌心忽的冒出一丝纠缠的曲线，千丝万缕地朝心上涌动，面上也遮掩不住那一丝纠缠绕骨的痛楚，苍白着脸色静待安阳公主的下文。
　　“满室的画像，微笑的，蹙眉的，生气的，焦急的，是你，都是你，当时未曾留意，后来在母后宫里见到皇嫂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下便涌上心头，回去后细细思量半日才惊觉到，再后来便来找皇嫂问个清楚，不料更惊讶的是，皇嫂你根本不知那人是飞城表哥。”
　　“够了！不要再讲了。”顾翾心里纠缠成一团乱麻，找不到出路，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这一番话搅得涟漪不断。
　　“皇嫂，原谅飞城表哥吧！你也知道顾、史两家的世代恩怨，誓死不相往来的，那时若你知道飞城表哥的真实身份，决然会同他断了往来，怕是不忍心才瞒着你的。”安阳公主目光含着一丝期盼，低声哀哀恳求道。
　　顾翾快速抽出自己的手，抿了抿嘴，冷然道：“哼！不忍心？史家的人还有不忍心一说？他接近本宫的动机目的，本宫已不想追究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若他还要纠缠不休，莫要怪本宫无情。”
　　安阳公主似难以相信眼前女子的绝情，冷漠，不住的摇头看着顾翾，嘴角浮上一丝讥笑道：“表哥真是看错人了！皇后娘娘，臣妹告退！”安阳公主盈眶蓄积的泪水在转身的一刹那，簌簌的垂落，飞奔似的逃离顾翾跟前。
　　手下的锦被层层叠叠的皱起，顾翾指节一阵酸痛，这才松开紧紧攥在手中的锦被，既不回头，何不相忘呢？一种悲戚之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涌上心头，顾翾缓缓阖上眼，两行清泪缓缓顺颊留下，窗外，此时已是昭昭晴日。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悲伤的眼眸，凄凄楚楚的看着自己，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小姐，醒醒，小姐。”感觉有人轻轻推着自己，顾翾才睁开眼，见溶月一脸焦急的唤自己。
　　顾翾点点头，眼皮厚重的睁不开，溶月用锦帕沾了些水，轻轻揉拭半日，顾翾才慢慢睁开双眼，见殿外日光点点，慌忙起身，惊慌问道：“现在何时了？”说着披衣朝外奔去，却被溶月摁回榻上。
　　溶月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一抽一抽的疼起来，满目心疼道：“小姐，晌午已过了，未时了。”
　　顾翾闻声乍一惊，这可是自己作为皇后的第一次家宴，不想给旁人留下话柄，焦急道：“为何不早些唤呢？这该如何是好呢？来不及了。”
　　溶月见顾翾慌张不定的样子，连忙道：“小姐别担忧，方才皇上已传旨，说午宴推到夜里，改成晚宴了。”
　　顾翾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心里不免奇怪，朝溶月问道：“怎么突然就改了？”
　　“奴婢悄悄问了李公公，说是昭仪身子不适，皇上才传旨推延的。”溶月嘟嚷道，似藏了极大的不满在心头，扶住顾翾的手不由的加大力道。
　　“嗯？是李公公亲自来传的么？”
　　溶月摇摇头，缓了缓神色道：“是皇上自己。”
　　顾翾惊了一跳，他来过？因昭仪推延他自己那般看重的家宴？是来给自己一个说法么？顾翾胃里泛着一阵酸酸的味道，道：“为何不唤醒本宫呢？皇上有没有交代些什么？”
　　“皇上来时小姐还在昏睡，奴婢本想唤醒小姐的，皇上不让，独自待了会儿，便走了，还交代要小姐多睡会，奴婢只得遵旨了”溶月俏皮道，原本紧绷的小脸，一点点松懈下来，然后自顾的在那嘿嘿的偷笑着，顾翾听在耳中多少有些心酸的。
　　“别在那自个偷着乐，快去与我挑选礼服和首饰。”顾翾拍拍溶月的小手强力微笑道。
　　溶月刚退出去，张姑姑端着一盏醒神茶进来，喂顾翾喝下，咬破的舌尖上传来一阵阵蛰疼，血腥的咸苦充斥了满口，顾翾强忍着舌尖上那丝疼痛，仰头喝下，然后看着张姑姑问道：“本宫脸色如何？”
　　“娘娘的脸色比早上好些了，不过还有些苍白，待会奴婢多施些胭脂。”
　　挑了许久，选定了一件大红色绣着凤凰的惊鸿裙，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缀着散碎的蔷薇水晶，凤凰刺绣处缀上成千上万颗细小珍珠，与金银线相映成辉，贵不可言，只是样式极其简单，裙摆连百褶都不到，而其胜就胜在颜色，红的不艳俗也不晦暗，既让人感受到皇后的端庄尊贵，又给人春风拂面的暖意。张姑姑轻轻绾了个同心髻，一支六龙九凤镜面凤簪紧紧斜插在云鬓上，样式普通常见，却唯有皇后才可佩戴，发髻后左右紧紧插了两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清风徐徐吹过，发簪上的蝴蝶轻盈的晃动，流转熠熠。
　　顾翾明白今夜自己要做的是一个温柔得体的妻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因此不宜太隆重，只要略显出皇后的尊贵即可，耳坠还是自己做女儿时常带的玉兔捣药金耳坠，有一丝俏皮的灵动，溶月细心的描画了远山黛，脸上薄施的水红色胭脂，被张姑姑用露水轻轻酝开，朝霞映雪的颜色，遮挡住了苍白的脸色，再映上发髻正顶上一朵全盛的红牡丹，当真是国色天香，光艳逼人。
　　顾翾入神的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头次发觉自己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却不知今夜的盛宴初装究竟是为谁？
　　“娘娘今儿真美，哪个男子看了会不动心？待会儿，皇上瞧见了……”张姑姑没有继续下去，只自顾着在一旁嘿嘿笑。
　　闻声，顾翾回过神来，不禁自问，他会欢喜么？自己不敢奢望也不想去期盼什么，只怕到头又是一场空，再看着镜中的自己，柳眉如烟，风髻雾鬓，无处不透着令人着迷的青春气味，可是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却正在一点点凋零，而这些都是自己必须承受的。
　　接近傍晚时分，顾翾携着溶月一同去了设宴的流光阁，流光阁因那金光粼粼的碧澄湖而得名，岸头堆积起人工而成的假山石洞，涓涓泉水从中流出，湖畔周围是一排排碗口粗的垂柳，一簇簇柳条，随风摆动，似阁内女子的碧罗裙摆。顾翾坐在凤辇上远远听见，流光阁内传来的阵阵娇莺初啭，微风振箫。
　　顾翾进到内阁里，萧景轩的仪鸾宝座上空荡荡的，他还未到，待接受了后妃、王爷、王妃的叩拜，顾翾端坐于主位的一旁，下手的丽贵妃只低着头，独饮着面前的苏合酒，一言不发，偶尔向顾翾投去鬼魅般的嗜血笑容，顾翾看着那双含恨的黑眸，心酸大过胜利的雀跃，倒宁愿她还是那个稚气明朗的丽贵妃，只可惜她是史家女子。
　　收回停在丽贵妃身上的目光，顾翾环顾左右，望见自己斜前方的空位，那应该是他的位置，他为何也是史家的人呢？
　　不出一会儿，萧景轩便携着云昭仪款款而来，臂弯轻轻环在云昭仪左右，一幅夫妻恩爱的模样，顾翾紧握凤袍下的手，心像是抽搐一般传来阵阵疼痛，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分明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难堪，他们此刻的并肩而立，琴瑟和谐应该属于帝后，最起码今夜他应该把这份宠爱给自己，哪怕是做戏也行。
　　顾翾不想犹自的站在那，生生惹人厌，于是笑脸相迎，莲步姗姗的渡上前去，朝萧景轩敛衽行礼，萧景轩稍稍颔首，唤顾翾起身。
　　接而又接受了众人的三百九叩，端坐在顾翾一旁的主位上，始终不曾看她一眼，也不搭话。
　　两旁的娇声低咒不断，轻轻飘入顾翾耳中，后妃可以嫉妒，而皇后的妒是万万要不得的，作为一国之母，定要‘四海归一，天下兼容。’
　　萧景轩下面依次坐着端亲王，及端亲王妃，还有裕亲王，同他娇艳的王妃，先皇子嗣甚少，他们兄弟总共只有四人，加之远嫁的濮阳公主和安阳公主，也不过六人，太后先前推脱身子不适，在长信宫诵经不参加家宴，余下都是些年长的皇叔，家宴便得格外冷清。
　　而明王同史飞城迟迟不到，萧景轩面上虽含着笑同端亲王叙话，眉头微颦担忧之色隐约显现其上，顾翾心里更是担忧，早晨没有听完安阳公主的话，也不知他究竟发生何事了，不由的微微伤神的朝阁外望去。
　　忽然，端亲王妃端着酒盅立起身，道：“娘娘，臣妇敬您一杯。”顾翾恍然回过神，见萧景轩脸色不是很好，一双眼从自己脸上轻轻扫过。
　　“大嫂太客气了。”顾翾盈盈浅笑道，语罢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端亲王妃有些吃惊，连忙弯腰，道“臣妇不敢当。”
　　“大嫂，这是家宴不必拘礼。”顾翾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端亲王妃含着一丝笑意，点头坐下。顾翾放下酒盅，余光轻瞥过萧景轩的脸，见他神色舒缓了很多，略略有些欣慰之色。
　　一旁的侍女为顾翾斟满，顾翾举起酒杯笑着对身边的萧景轩说："皇上，臣妾敬皇上一杯。"
　　萧景轩有些诧异却也含着满意的笑意，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朝顾翾微微颔首，就喝了下去，顾翾也慢慢喝了下去，感觉到身旁人的炙热眼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可抬头的一刹那，萧景轩又转了过去，同年长的皇叔们喝酒，眉间还是舒展不开，目光偶有停留在阁外。
　　片刻间，阁外传来太监的高声：“明王殿下到！史将军到！”
　　闻声，萧景轩同端亲王萧景辕相视一眼，说不出的复杂深意，顾翾看到眼里，不由一颤，那眼神分明是寒气逼人的杀气。

　　火照西宫知夜饮(1)

　　一股萧瑟肃杀之气立即从周遭弥漫开来，像一朵渐行渐远的黑云，慢慢笼罩在顾翾心上，轻轻打了一个冷颤，回首再看去，萧景轩已收了同端亲王对视的目光，起身去迎，顾翾自然跟在后面，明王同史飞城进到内阁后，恭敬地朝萧景轩同顾翾一拜，道："参见皇上，皇后。"
　　“说了不准私下行大礼，怎地又忘了？”萧景轩微笑道，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与两人让了坐，又嚷着要罚酒，明王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史飞城的目光轻轻扫过顾翾，最终停留在她耳垂下的那串流苏。顾翾一怔，自己也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竟戴了这对他送的玉兔捣药耳坠。
　　萧景轩牵起顾翾的手往主位上走去，坐定后，朝史飞城说道：“飞城还未康复，就不要饮酒了。”
　　他怎么了？顾翾忍不住抬头看向史飞城，映着烛光，才看清他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苍白的有些干裂，嘴角依然挂着那丝惯有的温和微笑。
　　史飞城见顾翾面露疑色的看着自己，只一眼便别开了，看向萧景轩道：“谢皇上关心，臣好些了。”
　　萧景轩微微一笑，余光轻瞥过蹙眉的明王，又把目光转向史飞城道：“朕昨儿让皇后把碧云堂拾掇出来，你搬回宫里住，整日挤到明王府也不法子，朕也不放心。”前半句顾翾没有听出些什么，怕是这最末一句才道出他心内的担忧。只是现下还不明白，为何萧景轩处处提防着明王和史飞城？又忆到昨儿萧景轩说的惊喜，还说明白自己的心思？顾翾隐隐觉得不安。
　　果不其然，明王面上一惊一滞，刚想开口还绝，却被史飞城抢了先，道：“多谢皇上，皇后关心，明日臣便进宫。”顾翾轻轻别开他投来的目光，那柔光似水的眸子里，有太多太多的感情是顾翾无法面对的。
　　“飞城你也不小了，何时讨个媳妇回来呢？”裕亲王萧景轹笑着朝自己一旁的史飞城道。裕亲王的一番话，惹得史飞城一脸苍白。
　　“不是裕亲王说，飞城也该娶个正妻了，总一个人也不行。”萧景轩略略沉思片刻，接而笑道。
　　史飞城尴尬一笑，道：“飞城没有想过。”
　　“宸都的女子没有一个看上的么？”裕亲王喝高了的双颊微微酡红，歪斜着身子问道。
　　史飞城摇摇头，坚定道：“飞城只想好好守护我大奚江山，娶妻之事，还没有想过。”目光却似不经意的瞥向顾翾，虽是笑着，却是那般的凄苦难言。
　　裕亲王撇撇嘴笑道：“四弟如今都有两个侧妃了，还不照旧保护江山，你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史飞城快速扫过顾翾的脸，目光又一次凝聚到她的耳坠上，沉吟片刻笑道：“如今是真的不想了。”
　　“将军身系天下苍生令人钦佩，本宫敬将军一杯。”顾翾端起眼前的酒杯，盈盈一笑道。
　　史飞城也是微微一笑，似已耗尽一生等待，这也是顾翾与他重逢以来第一次见他笑，那般纯净温和，顾翾看着他落座下去，目光却久久停在一旁欢笑融融的裕亲王夫妇身上，那裕亲王极疼自己的王妃，不时得为她挡酒夹菜，史飞城眼中既是羡慕又是凄苦。
　　顾翾快速收回目光，心里有种难言的苦涩涌上，更多的是难过命运的多舛反复，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情爱中，参杂了太多的感情纠葛，而这份纠葛是沉重的，繁杂的，无法使人释怀。
　　顾翾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给萧景轩缓缓斟满，巧言欢笑道：“皇上，既然明王和史将军已到，晚宴可以开始了吧！？”
　　见萧景轩冲自己颔首，顾翾双手一击，流光阁内的丝竹管乐之声悠然响起，一群舞姿曼妙的歌女翩然起舞，一张张娇艳的面庞极尽妩媚，白璧般的手臂在丝竹的声乐中，幻化着不同的姿态。
　　顾翾曾私下同薛初柔聊起，知萧景轩甚爱此类的欢歌舞会，摸索着他的喜好安排了这出歌舞，微微侧目见萧景轩嘴角犹自浮上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斜倚着身子，专注的看着下面如蝶飘舞的娇美娘，顾翾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臣敬昭仪娘娘一杯，愿娘娘早日诞下皇子。”端亲王猛然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集聚到云昭仪身上，趁此端亲王萧景辕偷偷觑了一眼顾翾，露出复杂难懂的笑意，顾翾始终保持母仪天下的淡定，嘴角犹自挂着浅淡的微笑。
　　云昭仪一时愣在那不知进退，回身看望向萧景轩，左右为难着，萧景轩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又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盅道：“昭仪有孕在身，不便饮酒，朕代她喝了。”云昭仪一汪柔情似水的眸子，始终相随着萧景轩，满目皆是依恋痴迷。
　　有了端亲王的开始，接而不断有后妃、王爷王妃上前敬酒，萧景轩都一一挡过，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双颊微微酡红起来，人也歪歪斜斜的倒在仪鸾宝座上。
　　见状，云昭仪想上前扶住萧景轩，被顾翾抢了先，云昭仪抬首看了一眼顾翾，便缓缓垂下头，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而此时醉醺醺的萧景轩轻唤了一声：“阿瑶”
　　阿瑶？还是阿娆？顾翾心口一滞，愣愣的看着自己身旁的男子，满脸的醉意，恨不得甩袖离去，云昭仪踌躇着欲再伸手过来，顾翾侧首深深看了一眼她，云昭仪似心有不甘的垂了垂首。
　　顾翾吩咐宫人扶着萧景轩去暖阁歇息，自己也随在一旁去了，只是转首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史飞城，恰好对个正着，满目的凄楚心疼，顾翾不忍再看他，有些心虚，黯然地转身回到萧景轩身旁。
　　萧景轩醉的不省人事，却紧紧攥着顾翾的手，顾翾挣扎半日，也挣脱不出来，便朝一旁的李德顺道：“皇上一时也醒不过来，传本宫的话，家宴便散了！”李德顺看了一眼昏沉不醒的萧景轩，领命退了下去。
　　顾翾低头使劲掰着萧景轩的手，半日都不见他放松，皱眉道：“皇上，松松手。”
　　一脸醉意的萧景轩嘴角微微浮上一丝笑，长长的睫毛如寒鸦的飞翅一般，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齿间含糊不清道：“不要不要，朕不要，阿娆不要离开朕。”
　　顾翾一怔，满目惊慌的看着他，想是自己一定听错了，原本自己同昭仪的名就很难分清，何况他连自己唤何名都不知，更何况是少为人知的闺名呢。
　　“皇上你松松手，臣妾去唤昭仪来。”顾翾挣扎着。
　　萧景轩像是孩子气上来，顾翾越挣扎，越攥的紧，这幅沉醉的神态竟有些顽皮，少了往日的帝王戾气，多了些缠绵旖旎，使劲把顾翾往怀里扯，喃喃道：“不要离开朕，朕什么都可以给你，不要离开。”
　　顾翾不愿再去猜测他究竟是在唤谁？即便是在唤自己，也是酒后醉言罢了，要的不过是自己的身子，心下不由涌上一阵厌烦，却轻声哄道：“好，臣妾不离开，皇上先把手松开，臣妾去去便来。”
　　萧景轩阖着眼，满脸孩子气的依恋模样，手缓缓的松开，顾翾立马朝一旁的宫人吩咐道：“传皇上的旨，召昭仪侍寝。”说完朝软榻上的萧景轩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正好撞上进来的李德顺。
　　“娘娘！”李德顺朝软榻上看了看，惊慌的唤了一声顾翾。
　　“李公公好好伺候皇上和昭仪，本宫累了。”顾翾似不愿再多说，转身便离开，李德顺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她的背影，却止住了轻叹一声，又连忙回内殿照看萧景轩。
　　夜风迎面袭来，透着凉凉的秋意，溶月扶着顾翾走过那个精美绝世的双栖桥，当年先帝为其心爱的纯懿贵妃修建的，汉石白玉，精致到唯美，此时立于玉桥上，顾翾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帝妃的绵绵深情，忍不住停下脚步，朝满天繁星的夜空望去，一睁一闭间，眼前的银光模糊成一片。
　　溶月有些担心，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顾翾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首，却见灯火阑珊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自己，即便已经隔的远了，自己依然能一眼认得是他，两人目光肆意的纠缠，谁都不愿先收回。
　　“娘娘和史将军很熟么？”身后传来萧景辕的声，顾翾掩着一丝惊慌，快速收回目光，回身见萧景辕一脸深意的看着自己，银光色下有些狰狞可怖。
　　顾翾由心的厌恶眼前这个男子，皱眉道：“端亲王不是特意来关心本宫的吧！？”
　　萧景辕嘿笑两声，渡到顾翾身旁，低声道：“上次皇上中毒的事，娘娘莫不是忘了吧！？”
　　顾翾冷厉的目光直直射去，冷声道：“你想怎样？”
　　“小王不敢，只是有些东西娘娘攥在手里，未必有用！”语罢萧景辕嘴角的弧度微翘，露出嗜血般的鬼魅笑容。
　　顾翾唇齿间几欲迸出那几个字，只先下还不能开罪与他，只能心里狠狠叹息道：其心可诛！

　　火照西宫知夜饮(2)

　　顾翾深深看了一眼萧景辕，转身离去，衣袖却被他扯在手里，顾翾以极快的速度回首，皱眉不悦道：“放肆！你敢拦本宫！？”
　　萧景轩甩开握着顾翾的惊鸿裙裾，遥望着远处灯火阑珊处，冷笑两声道：“皇后娘娘以为除去一个丽贵妃，就可以撇开臣高枕无忧了么？别忘了还有云昭仪，今儿皇上待她的神态，您不会没瞧见吧！？”
　　顾翾愣愣的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两盏红彤彤的白玉宫灯倏然灭了，而那里便是萧景轩方才休憩的暖阁。
　　按大奚朝后宫礼制，皇帝临幸某宫，则该宫门上的灯卸下来，表示皇帝已选定寝宿的地方。于是，负责巡街的宦官，传令其他各宫均卸灯寝息，失意的嫔妃们只得灭掉期盼满满的宠幸的红纱笼，明晚再重新挂上，顾翾缓缓收回目光，自己何尝不知，君王的眼睛在花丛里穿梭，即便再娇嫩亦是万花丛中的一朵，昨日的丽贵妃，现在的云昭仪，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如花似玉。
　　“今儿朝上皇上已擢升了傅参军，皇上待昭仪还真是大方，娘娘猜猜是何品阶呢？”萧景辕声音轻得恍如一丝阴风，刺得顾翾望住他。
　　顾翾回首时深黑的双眸里如幽潭一般盯着萧景辕，轻笑道：“皇上愿以江山换一笑，即便她不为家里人讨官，自然有奸佞小人攀附上去。”疲惫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只是尾音拖沓的“小人”两字越发的意味深长了。
　　萧景辕嘿笑两声，道：“不错，是本王的提议。”丝毫未曾显出一丝慌乱。
　　顾翾斜睨一眼萧景辕，正好对上他迎上的眸子，彼此的眼中俱是月色，幽幽的一层寒气，萧景辕慢慢凑近身子，低笑一声道：“神威将军的品阶不低了吧！”
　　神威将军！？顾翾身子剧烈晃动着，重心不稳的扶住双栖桥的白玉栏杆，垂首望着双栖桥下淌过晶莹凄凉的涓涓溪水，仿若是他看自己时的眼波流觞，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针刺般的疼痛。
　　他抚着自己的软发，宠溺的笑着，道：“阿娆，哥走了，平日不要总是淘气，多陪着娘。”
　　他执住自己的手，不安的嘱托道：“阿娆，不要哭啦，都成小花猫了，哥会回来看你的，照顾好爹娘啊。”
　　那个声声唤自己阿娆的男子，现在魂归何处？那个名震大奚朝的神威将军，听到这些该有怎样的惆怅无奈呢？霎那间周遭萧瑟中带着寒意的秋风，轻轻袭向顾翾。
　　“哥，不要走！不要走啊！”顾翾朝湖面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眼角潸潸而下的泪水，滑落到静谧的湖面，荡起一层层涟漪。
　　萧景辕看着眼前哀哀低泣的女子，衬上着宫墙瓦碧，再怎样的繁华似锦也掩不住，她灵魂里荡漾的萧瑟，思量半晌，喟然长叹道：“神威将军之职可是当年破了祖制，只为顾将军一人而设，如今才知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很快，顾翾回首，一丝凌厉的目光直射过去，激得萧景辕浑身一颤，心内不仅感慨，这女子心里若存着爱，一颗心便能千回百转，似江南水乡的小溪弯弯曲曲的，是绕不完的缠绵悱恻，一旦存了恨，亦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决绝和汹涌。
　　顾翾见他呆滞着神色，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被看的有些奇怪，于是，缓了缓神色，道：“够了，不要说了，王爷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不过且容本宫好好思虑一番。”
　　萧景辕微微颔首，目送着顾翾虚晃的身影远去，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面含喜色的离去。
　　顾翾扶着溶月的手，像是走在一片荒漠中，烈日炎炎，近无帮助，远无希望，可还要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艰难迈向长乐宫。
　　天已通黑，长乐宫内，灯火稀疏，殿门口零零散散的立着几个守夜的宫人，晚风阵阵吹来，后殿的睡莲香气袭人，半日也不见张姑姑出来相迎，顾翾有些奇怪，却也未思量太多，倚着溶月进了大殿。
　　刚刚迈步进了殿，迎面便是一巴掌朝顾翾袭来，身子受力缓缓跌落在地上，张姑姑同溶月惊得一下，连忙上前扶起顾翾。
　　这宫里敢打皇后的人除却太后，就只有皇上了，而他此刻不是在……若真是那个妖妇，自己绝不会白白挨这一巴掌的，顾翾边思量着，边扬起脸想看清到底是何人？
　　只一眼，顾翾便“豁”的立起身来，痴痴的望着眼前身子颤动不已的中年美妇，浑身素缟，玄色的斗篷被穿堂而过的风，卷起一角翻转着，娟秀的容貌，雍容的气质，眉心抽搐着，怎样都难以遮掩那丝无奈和心疼，眼角悄悄溢出串串泪水，汩汩而下。
　　“娘！”顾翾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朝顾夫人直奔而去，再也压制不知盈眶的泪水，潸潸直下。
　　不料被顾夫人狠狠推开，看着顾翾呆滞住的神态，顾夫人轻扬起脸，强忍着泪水，硬着声道：“跪下！”
　　顾翾难以置信的看着顾夫人，虽在流泪却始终微笑着，道：“娘您怎么了，我是阿娆啊”
　　“皇后娘娘这是不跪了？那臣妇给皇后娘娘跪下也行。”顾夫人秀眉轻扬，眉心紧紧皱成一团，隐隐作痛。
　　闻言，一股巨大的难言痛楚纠缠于顾翾心上，缓缓跪了下去，道：“娘，您不要这样讲，阿娆求您了，我跪我跪。”
　　张姑姑和溶月都不敢多言，只能看着顾翾母女争吵着，又伤心又无助，大殿内的宫人更是战战兢兢的伺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见顾翾跪下后，顾夫人厉声道：“你爹临终前的话，都忘了么？起得誓都忘了么？”
　　顾翾无限委屈涌上，胸前的衣襟被泪化作潮湿的冰凉，痛哭道：“娘，阿娆记得的，没有忘，您莫要生阿娆的气了。”
　　顾夫人喉间哽噎难言，直直的跪在顾翾的面前，道：“臣妇怎敢生皇后娘娘的气呢？”
　　顾翾扯住顾夫人衣袖让她起来，声声恳求哀泣着，道：“娘不要这样，求您了，不要这样”
　　顾夫人甩开顾翾的手，冷声道：“皇后娘娘还要认我这个做娘的？”
　　“娘，你要打要骂都行，不要这般折磨阿娆了。”顾翾心中一阵绞痛，斜倒着身子倚着顾夫人。
　　怀里揽着顾翾恸哭不止的身子，顾夫人心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疼痛不已，遂缓缓神色，柔声道“那好，娘求你不要折磨你爹了，好不好？”
　　顾翾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抱着顾夫人，生怕她消融离去，低泣道：“娘！阿娆做错什么了？您说，阿娆一定改！”
　　“阿娆，你爹临终时在天牢让你起得誓，还记得么？”
　　顾翾点点头，喃喃道：“记得，绝对忠心侍主，不怨恨，不报仇，若有违背，爹爹灵魂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那你做到了么？”顾夫人问道
　　顾翾一愣，片刻后怆然微笑道：“娘原是担心这个，皇上很疼阿娆的，阿娆待皇上也很好呢，真的。”
　　闻言，顾夫人推开自己怀里的顾翾，起身朝外走去，顾翾惊了一跳，连走带爬的拽住顾夫人的衣袖，凄凄然地唤着：“娘，娘。”
　　“我没你这不孝的女儿，松开手！”顾夫人挣扎的抽出手来，却不想被顾翾死死攥在手里，丝毫不退让。
　　“娘，不要走，阿娆知错了，知错了。”
　　“知何错了？”顾夫人回身轻瞥一眼顾翾问道，顾翾被眼神看的有些心虚，只得低着头不语。
　　顾夫人冷笑道：“你是我女儿，我岂不明白你心里想什么？若不是今夜听见你同端亲王的话，决计想不出你到真干的出来！”
　　闻言，顾翾神色一僵，却不似先前那般慌张局促，然后，扬起脸凝视着自己母亲的眼眸，像是看不懂似的，不住的摇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凄然笑道：“娘，自我进宫以来，夜夜思念你，时时记挂着你过的好不好？好不容易您来了，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打阿娆，又一番痛斥，若是阿娆做错了什么，到也罢了，可您却是为他开罪，我顾家有今日即便不是他萧景轩所为，也同他脱不了干系。”
　　“你！你要气死我才甘心么？”顾夫人胸口一起一伏，张姑姑连忙上去扶住她，想开口劝解几句，却忍了忍。
　　“娘！我是您女儿，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顾家，为了您啊。”
　　顾夫人闻言又气又心疼，甩开张姑姑，迈了两步上前执住顾翾的手，声声责问道：“你爹要你活着是为光复我们顾家的么？也别说什么为我的话，若我是你去害圣上的借口，不如今儿便在你面前了结了，好去陪你爹。”
　　顾翾挣开顾夫人握住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挑眉问道：“娘，我不明白，为何你和爹处处维护他，我才是您的女儿，您不但心我在宫里有没有遭人算计，却把我当成贼人一般时时提防，生怕我伤到他！我不明白，您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顾夫人掩着一丝慌张，皱眉道：“哪来这么多话，听娘的便是。”
　　顾翾微微眯起双眸，潋滟盈然的眸子，浮上一丝洞悉人心的犀利，道：“娘，您在心慌什么？您和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火照西宫知夜饮(3)

　　顾翾抬头看顾夫人的眼神有一丝恍惚，那刹那的恍惚过后她的表情只是凄然，目光回到了地面，眼波如水般的平静，仍然是那句：“听娘的便是，莫要问别的了。”
　　“娘，自打爹爹离开我们后，阿娆就一直疑问着、思忖着，爹爹当真只是纯粹的忠心侍主么？您告诉阿娆！”
　　躲不过顾翾的声声逼问，别不开顾翾凌厉的目光，顾夫人只得扬起脸直视着顾翾，佯怒道：“难不成你也怀疑你爹爹有谋逆之心么？”
　　顾翾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话，微微眯着眼，道：“娘，时至今日您还要瞒着么？在最初您和爹爹的眼神已经出卖你们了！”
　　顾夫人仿佛还在犹豫着什么，还未开口，便被上前一步的顾翾轻轻拥住，温柔娇矜的倚在她的怀里，轻声道：“阿娆常常想着念着能像现在这般抱着娘，倚在娘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理，更不用怕冷，也不用再想着怎么害人了，阿娆也不喜欢阿娆害人的样子，可是若有人存了害娘、害弟弟的心思，阿娆绝不会答应的，阿娆要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顾夫人听着怀里顾翾的低泣声，心仿若被揪起来，狠狠的撕扯着，眸中荡漾的清波再也忍不住了，汩汩直下，霎时间胸前的衣襟湿透一片，早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顾翾的，悲戚道：“这到底遭了什么孽啊!阿姐……你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不要再伤害我的阿娆了。”
　　顾翾猛然吃了一惊，呆呆望着自己的母亲，疑惑道:“阿姐！？”
　　不待顾翾一个念头转完，张姑姑满面泪水的渡过来，朝顾夫人缓缓跪了下去，泣道：“三小姐，您莫要如此讲，小姐她从来没有怨过您啊，不然，那时便不会求了先帝为您和丞相赐婚呀！”
　　顾翾像是个局外人一般，痴痴的看着眼前一幕幕，一波一波的灯影印在瞳内，一泱一泱地下沉，沉到瞳仁里，便完全变黑。
　　“你说什么？当真是阿姐去求的婚！？”顾夫人惊了一跳，似着了疯魔一般，捉住张姑姑的肩声声质问。
　　张姑姑含着泪水，喉间哽噎的半晌讲不出话了，只能使劲点着头。
　　顾夫人呆望着张姑姑半晌后，狠狠甩开张姑姑的肩，朝殿门口奔去，朝着满天银辉不停的大声责问：“阿姐，为何呢？你要置我于何地呢？难道你也觉得我是故意为之的么？你这是在惩罚我么？”
　　顾翾连忙追上前去，自后面揽着她颤动不已的肩，低泣道：“娘，您怎么了？不要吓阿娆。”
　　张姑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小姐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怨过您，还整日担忧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思量许久，才去求了先帝赐婚的。”
　　顾夫人爽然若失的斜倚在顾翾怀里，目光久久停滞在夜空上的银辉。顾翾极其担虑自己怀里的母亲，忍不住回首朝张姑姑问道：“姑姑，那个小姐是何人呢？”
　　张姑姑沉吟不决的看着顾夫人，犹豫半晌，才缓缓道：“小姐是夫人的阿姐，是薛家二小姐，也是先帝的纯懿贵妃。”
　　纯懿贵妃！？双栖桥！？顾翾心里霎时翻滚着千层波澜，面前林林总总的交杂起来，心里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再去触碰那个念头，生怕它会成真，顾翾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大殿内一时静谧无语，闻着顾夫人同张姑姑的哀哀低泣声，顾翾心似被狠狠抓了一把，更加轻柔的拥着自己怀里的母亲，柔顺轻缓的给她拭着眼角的泪水，如此安谧片刻，殿门口彻骨的冰冷携着夜风袭来，顾翾欲扶怀里的顾夫人去软榻上歇息，却被顾夫人拦住了，自顾自得坐在昭阳殿门槛下的玉阶上。
　　“阿娆，来！娘跟你讲。”
　　顾翾怔怔的一愣，随即便坐到顾夫人一旁，夜，静极了，玉盘似的满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顾翾母女，院落中的石榴花早已谢了，树上结了不少青青的小石榴，似婴儿紧握的拳头，夜半萧瑟的秋风，卷带着几丝淡淡的花香，灌满顾翾单薄的华服，顾夫人轻轻揽着她躲在自己的斗篷里。
　　“你爹，他……”顾夫人刚想开口，喉间似哽噎住一般，纵使在哭，也被她极力的压抑成一缕轻微的呜咽，散在夜风中。
　　待心绪平复后，又重新开口道：“顾家，是大奚朝的世代望族，你爹虽然歆羡闲云野鹤的生活，却不得不生在一个权相之家，接受礼教的束缚，遵循你祖父的意思入科场一试，不料竟轻松得了状元，可他终究是郁郁寡欢的，直到，直到他遇见阿姐，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他。”
　　夜风吹散了顾夫人的长发，轻拂过她削减若成面庞，潋滟的眸中柔柔荡漾着一层层涟漪，低声呜咽片刻，接而漫漫道：“自小我就知道我没有阿姐绝世的容貌，阿姐一袭白衣如雪，莲步翩若惊鸿，飘渺的似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父母亲常常于人前夸赞姐姐美貌，府里前来拜访的达官贵人多是冲着阿姐的美貌，希望可以在府里偷偷地窥见一下她繁星盈然般的绝代风韵，不久后她便成了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自她及笄之日起，就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少年、痴情男子来府上求亲！而我却不知，自那日同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后，阿姐便绕骨缠绵的思念着他，更不知阿姐是如何同你父亲往来的，她从未告诉我，由始至终。”
　　顾翾轻声问道：“后来呢？”生怕触碰到母亲心里最软的一处。
　　“自小我爹娘便极尽全力的培育阿姐，有那般大肆渲染姐姐的貌美，可见其心斑斑。”
　　顾翾秀眉一瞥，似有些忿忿不平道：“他们想让她进宫吧！为何还有父母如此狠心，生生把女儿送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呢！”
　　顾夫人垂首凝视怀里顾翾紧蹙的眉心，一阵心疼，道：“我又有何颜面责问父母呢，自己何尝不是把女儿送到这来呢。”
　　顾翾见顾夫人一脸愧疚哀戚的模样，才晃觉自己失言了，忙着解释，又伸手给她拭着泪水：“娘，阿娆没有怨您，是心甘情愿的，您别哭么。”
　　“阿娆，真是娘的好女儿，娘心里都明白，直到后来的后来，府里来一位不速之客，自那一瞬，他的目光便不曾从阿姐身上离去，当下便跟阿姐许下诺言，他日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迎娶阿姐，这样的气势，阿姐怎会不明了他的身份，她惶恐、不安、更多是不愿。”
　　“先帝？”虽是在预料之中，顾翾却还是轻声低问了一句。
　　顾夫人念此，似不敢再言语下去，强力的隐忍着巨大的痛苦，独自喘息片刻，道：“后来，我便撞见阿姐同你父亲夜奔，一时失了神智的惊呼出声，叫声惊醒了府里的人，阿姐自此便和你父亲，咫尺天涯，再后来，阿姐进了宫，你父亲继承了你祖父的爵位，做了丞相。”
　　顾翾一行清泪缓缓自眼角滑下，替纯懿贵妃的无可奈何难过，替父亲的绵绵深情难过，更替母亲的愧疚难当而伤心。
　　“皇上待阿姐极好，一入宫便封了妃，随后阿姐生下濮阳公主，又晋了贵妃，只是阿姐从不对他笑，即便如此他只要看着便已发了痴，阿姐偶有轻启朱唇，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笑，他早已似疯过数百回了，后来阿姐生下三皇子，宠爱也达到无可复加的地步，府里，族人，个个沾恩，薛家的破天富贵，让天下人生出从此“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慨，只是……”
　　不待顾夫人漫漫自叙下去，顾翾怀揣着巨大的惊愕，“嗖”的直起身子，惊慌失措的喃喃自语着：“三皇子？三皇子？三皇子不就是皇上么！？”
　　“阿娆，小声些！”顾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重新揽着怀里，安抚她惊魂不定的心绪。
　　“纯懿贵妃是娘的阿姐，便是阿娆的姨母，而皇上是姨母的亲子，便是阿娆的亲表哥，对不对？”兜兜转转一圈，他原是自己的表哥，顾翾想笑一笑，泪水瞬时布满双颊。
　　“阿娆，现在明了为何爹娘要护着他呢！？”
　　顾翾心里还是有些不解，问道：“可是，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何又会是太后的儿子呢？”
　　顾夫人沉吟片刻，道：“三皇子生下不久后，先帝便缠绵病榻不起，他也清楚若自己御驾西归后，史家断断容不得阿姐和三皇子，便在清醒之时，下旨讲立三皇子为太子交由史皇后抚育，而阿姐要相随御驾于九泉！”
　　顾翾的心境，已不能用悲伤来形容，那种心绪更接近伫立野火焚原后的荒野上，扑面而来，不可言说的悲凉，脑中浮现出萧景轩那日黯然落寞的模样，挥动衣袖怒吼着要指点江山，试剑天下，突然，从心内的最深处涌出千丝万缕的情结，紧紧束缚着心口。

　　思无邪（丞相番外）

　　眼下又是韶华极盛的一年，按说这个时节应该有花团锦簇百花齐放的景象，可是为何每年独领风骚的总是桃花、牡丹呢？我早已厌倦这些恶俗的艳俗，就如同我不喜欢功名一般，只想在这山明水秀间画青山美人，做天地学问，了此终生。
　　“少爷，您慢些走！奴才跟不上您了。”
　　回头朝身后望去，只见我的近侍顾全被我远远甩在后面，大声的朝我唤着，我充耳不闻的又回身朝山上走去。
　　每逢十五我都会去庙里听念空师傅诵经，可是不知为何今儿上山的人，异常的多，个个形色匆匆的模样，到不似去听经拜佛的，我思量半日，终于按耐不住，抓了一旁上山的路人问道：“这位大哥，今儿这庙里可是要开光见佛么？”
　　那人讥笑两声，见我一脸迷惑的模样，放慢了步子，道：“什么开光见佛，是薛家二小姐为了阖府安康，特意从宸都来柳州还愿的，不和你说了，我急着上去呢，不然待会小姐走了，就见不到了！”说着又加快步子朝山上赶去。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薛家二小姐的倾城姿色，早已在宸都，负有盛名，我原本无心这些，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去瞧瞧吧！
　　片刻之后便到了山顶的华光寺，此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的拥挤，见状，我登时也没了兴致，转身欲走，却被后面上来的人挤兑住了，推到前面去，不期然看见了她——薛心蕊
　　我的心像是映在花瓣上的温柔晨光，忽的明亮起来，而我只能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她的眼眸，讷讷地，竟像个青涩少年一般，不知是她感知到我的心，还是不经意的回眸一笑，恰恰迎上我的眼，盈然相望，我不确定她是否看见我了，我只确定自己心动了——她袅娜的身姿像游曳的海藻一样覆盖在我眼帘。
　　只这一眼，我便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她，翌日便去了薛府，她轻轻坐在湘帘后，隐隐可以窥见她眉似远黛，面若芙蓉，像一幅清丽的画——蜀山蜀水中盛开的一蕖芙蓉。
　　我同她对坐交谈，娓娓道来，仿若彼此心有灵犀，由你心入我心的自在无碍，如同这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的一般。
　　半途，她推说身子不适，我便颓然的离开薛府，不想刚出了薛府，她便赫然的立在转角处，嫣然的朝我一笑，我心里某处柔软之地，便被这淡淡一笑牵住了。
　　之后，我们日日泛舟于双栖湖上，杨柳依依，芙蓉盛开，某日，突然细雨霏霏，游人四处散去，我同她滞留在醉晚亭避雨，忍不住侧首看去，见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蝉翼纱衫，淋过雨后里面隐约地围着盘金绣花抹胸，脖颈后沾带着几缕青丝，愈觉得冰肌玉骨，粉面樱唇，格外娇艳动人，我一时手足无措，却还是伸手携住她的柔荑，一脸羞怯娇矜的她，缓缓倚在我怀里，十指紧紧缠绕。
　　那次离别时她娇红着脸对我说道：“子书，你要快些来啊，再迟些！我爹娘就要将我许了旁人了。”
　　我轻轻执起她的手，许诺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定不相负。”她不舍的紧紧执住我的手，喉间凝噎，当时我并不知她在担虑什么。
　　可惜不久后，某日夜里她的丫鬟映荷一身风尘仆仆而来。
　　怎会如此呢！？我唯一的念头便是留住她，不管那个男人是谁，即便皇帝又如何呢？她是我一个人的。
　　夜半清风缓缓袭来，我静静侯在薛府的后门，她愿意同我一起走，那夫复何求呢？远远看见一盏纸灯由远及近，她来了，夜风吹得她黑发如同岸边的杨柳，轻舞飞扬。
　　我携住她的手盈然相顾，刚欲离开，不想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阿姐，你做什么去！？”——是她，心蕊的妹妹，也是我的夫人薛心盈。
　　我恨她，是她让我变成一个终生生活在回忆里的人。
　　我常常黯黯然的在双栖湖凭吊，伫立，想着为何世事如此不可回转呢？转身间，却看见她分花拂柳而来，我多的只有恨，可是现在我却不能，是你把她给了我做妻，你哀求我拜托我，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她便成了名正言顺的顾夫人。
　　时间慢慢流失过去了，你于他生养子女，陪着他，敬爱他，每每陪皇上在仪鸾殿，我都不敢抬头看你，往事不堪回首，纵有千种思绪也只能深埋于心，烂在心上，一遍一遍告诫自己，曾经那个于我十指交缠，分花拂柳莲步而来的人，已嫁做他人妻了。
　　曾以为，我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独一无二。
　　曾以为，一夕相拥，便是终身厮守。
　　曾以为，我们可以赌书泼茶，琴瑟和谐。
　　曾以为，我们可以教世人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曾以为的很多美好，都不复存在了，就如此刻我掌中扯碎的梨花瓣，不禁想，若当日两人放舟江湖，南山携隐又如何呢？那样你便不用殉葬，也不用放心不下你的轩儿，恨恨含终。
　　夜不能寐，窗外风雨交加，明日便是你的忌日了，我时时担心你黄泉孤寂，或许他会一直陪着你吧，他爱你宠你疼惜你，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他也集了一身怨于你，不然史家也不会逼着他要你生殉，你的轩儿我会一直好好照顾的，只是每次看到他的眼角时，我总是忍不住想到你，来日，他一定会做回你的儿子！即便是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身后的她，轻轻为我披上衣衫，心蕊，你到临终了还是放心不下你妹妹，你就不曾怨过她么？为何还要对我说那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呢？
　　我回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心蕊，我不会让你心有牵挂的，即便此时，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那个曾和我指天为誓的人。

　　憔悴花遮憔悴人

　　待到长夜霜重朦胧时，顾翾蹑手蹑脚的披衣起身，唯恐惊醒身旁的顾夫人，半倚在绿莹莹的窗帷旁，抬头看见窗外星河灿然斑斓，别有一番秋的凉意，顾翾一时黯然无语，心里缠绵悱恻的难受，忽然想到那碗汤药、那声轻唤，又低头看看掌中握着的书卷，不由的轻叹一声。
　　顾夫人原本就是半梦半醒之间，忽的闻见顾翾轻叹声，起身望去，见顾翾正斜倚在窗下，夜风自窗下而过，空气中浅霜般的秋意含着丝丝冰冷袭向她柔弱的身子，身子明显微微一颤，顾夫人的心仿若被这秋风狠狠一击，几乎快要落下泪来，终究还是忍住了，缓缓起身，渡了过去，给顾翾披上石榴色的斗篷。
　　思绪飘忽的顾翾惊了一下，很快回身握住顾夫人的手，有些愧疚道：“娘，吵醒您了？我睡不着。”语罢，轻轻倚在顾夫人的怀里。
　　顾夫人一手揽着顾翾，一手轻抚着顾翾被秋风吹乱的青丝，浅笑道：“想皇上么？”
　　顾翾娇唤一声，道：“娘！”
　　顾夫人紧紧拥住顾翾，以自己的体温为她驱走那丝寒意，低声问道：“皇上生性多疑，他待你好么？”
　　顾翾身子微微一怔，痴痴笑道：“很好，总是说笑逗阿娆笑呢。”同顾夫人相对的双眸，似藏了无限的娇羞温软。
　　“那便好，阿娆，你现在知他的身世，往后便要好好待他，知道了么？”顾翾轻轻颔首。
　　“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他的皇后，更是他的妻子。”顾夫人说到妻子两字，似有无限心事涌上心间，几丝无奈，几丝悲哀，凝结在唇齿间的痛苦几乎横溢而出，可她向来不习惯诉苦，不习惯流露哀伤，轻轻呼了口气，抚着顾翾的发，道：“做妻子就得做的漂亮，丈夫应如手里的风筝，飞的再高，也收的回来，别看眼下个把女人招摇过市也不要紧，只要不动摇你的后位随她们去，关键的时候，你的丈夫想起来可以承担商议大事的人只有你，他心里面的自己人还是你，而不是别人，一定要记住娘的话，要稳住更要耐得住!”
　　顾翾稍稍颔首，眼眸中似覆上一层薄雾，柔声道：“娘，可是四弟的事。”
　　顾夫人摇头道：“你四弟的事不是他做的，那前一天他还来过紫苑的，不会是皇上做的，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娘么？”
　　顾翾半信半疑的扬起脸看着顾夫人，只见她眸中盈然着坚定的神色，思量半日后，道：“娘，我信您，可是阿娆心里一片繁杂，不知往后怎地待他呢？”
　　顾夫人含着一丝微笑，道：“一个妻子怎么对丈夫，就怎么待他，用真心待他就好了！”
　　“丈夫！？丈夫，丈夫”顾翾低头喃喃自语的念叨着，这个带着浓烈芳香的忧伤称号，突然之间，在暗夜里花开如树惊艳落寞。
　　天虽是刚刚朦胧亮，天边已然挂起了朝霞如锦的一抹灿然，此时正直秋光正好，庭院满园繁华盛开，连那山石青砖也染上一层浅金的云烟，甘泉宫外的桂花开得香馥如云，整个甘泉宫都是醉人的甜香。
　　顾翾未带一个宫人，连溶月都没有携着，踩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她的脑海被枯叶被踏碎时清脆的“嘎嘎”声填充着，竟然莫名地生出些愉悦的感觉。
　　恨！太沉重感情，自己早已负荷不起那份怨念，现在多好呢，他是亲表哥，不是敌人。顾翾怀着浅谈的微笑独自伫立在宫门口，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捋了捋起伏不平的心绪，款步姗姗的渡进甘泉殿，殿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宫女内侍们都不知去向，顾翾心里有几分疑惑，清晨便差人去打探了，他早已下朝了，若不出意外应该会在甘泉宫批改奏折的。
　　顾翾一下子警惕起来，横梁立柱之间投射下来的黑影，将没有点灯的甘泉殿与室外的明媚秋色隔绝开来，形成阴森的另一个境地，顾翾悄然地沿着墙角向内殿走去，手里阵阵冒着细汗，心里怕极了，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顾翾唯一的念头就是他的平安，往后以诚相待便好。
　　忽然间，顾翾听闻到内殿传来娓娓的言语声，顾翾稍稍猫起身子，贴着墙面摸索到玉柱的帷幔后，透过层层叠加的帷幔望进去，一束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照耀在一张美人榻上，那人不就是云昭仪傅新瑶么！？此刻正斜卧在美人榻上沐浴在暖暖的秋日里，一脸的温柔凄婉，萧景轩半蹲在她的身前，扬着含笑的双眸凝视着她，顾翾虽不能真切他的脸，但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是幸福。
　　“嗯嗯……在哪里呢，别动，让朕再摸摸！”萧景轩略带孩子气的声调，神色专注的盯着云昭仪的小腹，下颌枕在她的腿上，微风过处，他额前一缕青丝垂落下来。
　　云昭仪满目爱恋的伸出手，轻柔的抚过他的额头，将那一丝冷乱的青丝撩开，别到皇冠里，手却不自然的在皇冠处顿了顿，叹道：“皇上，孩子还没长大呢，这才几个月呀！”即便是顾翾闻见这娇软的声音，心底也生出一丝安谧，她聪明，但不似丽贵妃那般不锐利，融融地，让人很放松。
　　他似乎还不甘心的模样，把脸凑进云昭仪的小腹，笑道：“朕等不急了！皇儿快些出来！”
　　云昭仪闻言轻叹一声，眉目间似凝结了无限愁绪，看着自己腹部的柔软处，道：“等你出来，那时弟弟妹妹一堆了，你父皇不知还会不会这么疼你！？”
　　“阿瑶！不许胡言，你还不明白朕的心么，即便佳丽无数，朕心里的阿瑶只有你一个，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坚定不移的话传到顾翾的耳中，盈然在眸中的热泪夺眶而出，她似乎听见自己心轻轻撕扯开的声音，自己方才存的那丝喜悦，竟然在下一瞬，悄无声息的轻轻破灭了。
　　顾翾悄然地退出了甘泉殿，安谧地仿若从来不曾来过一般。殿外灼灼地阳光灿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翾不知自己为何的心里却阴霾地如同三九的严寒，丝毫感觉不到那丝暖意。
　　正抬头看天入神间，李德顺一声唤回顾翾：“娘娘，您…… ……”
　　顾翾回身拭去眼角犹自挂着的泪水，将手中的书卷丢给李德顺，道：“这个是给皇上的，你交给他吧！本宫先回去了。”一语刚完，便似逃命一般离开甘泉宫。
　　李德顺随在顾翾身后，追了出去，沉吟不决道：“娘娘，现下老奴什么都不敢同您讲，不过不出些时日，皇上的心，您便会明了。”
　　顾翾全然没了以往的矜持端庄，大声哭喊道：“本宫不懂！不懂！不懂！”
　　先前李德顺也未曾看到过顾翾如此模样，一时急的一脑门淋漓着大汗，手足无措道：“娘娘，您今儿能把这份顾家的人脉给皇上，看来是夫人对您都言明了，只是皇上现下还不清楚自个身世，您且耐心静待。”
　　“公公你是顾家旧人！？”顾翾惊呼出口道，从未想过他竟会知那鲜为人知的秘密。
　　李德顺先是愣愣一怔，继而朝顾翾跪下道：“老奴先前是咱们府上的管家，那时小姐还小，丞相就已将老奴安排在皇上身旁了！”
　　顾翾一怔，父亲的心思自己何尝不明了呢！便伸手扶起老泪纵横的李德顺，思量片刻悄声道：“公公，往后皇上还是要拜托你照料的，千万小心端亲王！”
　　李德顺似猛然吃了一惊，瞪圆双眼看着顾翾，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公，小心便是！回去好好照顾皇上吧！”
　　“小姐，丞相的事…… ……皇上不得已的…… ……”李德顺终是忍不住低泣道。
　　顾翾摇摇头，道：“别说了！本宫明白！”李德顺神色一怔，恍惚片刻，深深的点了点头。
　　顾翾缓步朝昭阳殿迈去，路过御花园时，看见满园繁华似锦，遮掩不住的极盛韶华，顾翾不由伫立凝望，觉得那一条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自己眼前，也在心上轻轻划过，划着划着，似乎带走了方才盘踞在自己心上的哀伤和痛楚，那是关于身世谜、夫妻情的，顾翾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心的安谧和生的喜悦。
　　“娘娘也来赏花啊！？”
　　闻声，顾翾恨不得马上躲入地缝里一般，即便是与他打个照面，也让顾翾心里充满良久的不安惶恐，总对皇上怀着愧疚之情，更何况现在明了了他的身世后，一种妻子红杏出墙的尴尬内疚不断涌出。
　　思量片刻，顾翾淡漠着神色，道：是啊，本宫…… ……”顾翾话还未曾说完，侧目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试图弯腰朝自己行礼，一旁的宫女连忙将青绿色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
　　顾翾神色一凛，朝一旁的宫女问道：“史将军怎么了？”
　　不待宫女回答，史飞城带着虚弱的微笑道：“臣没事，都是先前战场留下的旧伤，娘娘莫要为臣担心！”
　　闻声，顾翾微微侧首，见他正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自己，看见自己也在看他，史飞城忽的笑起来，偏头看向一旁的紫藤花，眼睛灼灼一亮，脸上浮上一丝孩子般的欢快，笑道："花开得真好，真好！"
　　顾翾看着他嘴角那丝悲凉的微笑，心轻轻撕扯的疼，他不该如此痴情的，不值得，想着想着，嘴角有一丝如流云般的浅笑，眼角却酸涩起来，轻声道：“将军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头吹风的好。”
　　史飞城固执的朝顾翾摇头，眸中含着一丝恳求一丝真切，道：“臣想透透气，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允臣一送呢？”
　　顾翾想开口回绝他，却见他满目的期盼隐隐有一丝哀求，那样的眼神令顾翾无法拒绝，咬了咬唇道：“好！”

　　寂寞帘栊空月痕

　　顾翾同他并肩走在一条曲曲小道，宫人们远远的随在他们身后，秋风和着路边的青翠草木，吹得顾翾青丝飞扬，微风里隐隐含着一丝香气，史飞城一怔，分明是她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呼吸不禁有些急促，侧首见她思绪飘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脚下不由停了停。
　　愈走愈远，迎面袭来的风也愈凉，史飞城看着顾翾静默的身影，心忽的很疼很疼，就是如此的静默，他便永远不会了解她蕴藏了怎样深沉如海的情感。
　　顾翾走着走着，猛然侧首却不见史飞城了，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急急唤道：“飞城！怎么了？”
　　话刚刚出口，顾翾便后悔了，回首恰好迎上史飞城含着炯炯深情的双眸，一时不知进退，只得微微侧首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史飞城不由的赶紧几步，两人短短隔着几步之遥，微风吹起他们衣衫，顾翾身上袭的那身杏黄色的裙裾丝带轻轻打在他前摆的袍角上，偶尔与那垂下的玉佩的绶带缠绕一下，心仿佛也被牵住一般。
　　顾翾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心一颤一颤的抽动，平复了片刻，冷然道：“将军就送到这吧！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方才那声有些大，怕是宫人们都听的清晰，这样稍稍做一丝掩饰。
　　史飞城目不斜视的凝望着顾翾，一脸正经道：“让我再陪你走走吧！”他没有用‘皇后娘娘’没有用‘臣’，而是你我。
　　史飞城月光般的目光在顾翾脸上微微一转，缓缓投向池中荷上停落的蜻蜓，顾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反着碧色的光，犹豫半日后，微微颔首，两人步履从容，朝前行去，脸上都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说了很多。
　　走到小道尽头时，史飞城看见远远的田田荷叶——接天莲叶无穷碧，他似乎看到了那年双栖湖边裙裾飞扬的女子，忍不住道：“江边柳的诗你还记么？我从来都没忘记过。”
　　顾翾愣愣一怔，过往一幕幕浮上心头——暮春，那是宸都暮春的时节，大奚宸都落满桃花的暮春，双栖湖附近的桃花一树一树地落，落满两人携手走过的弯弯小道，边走边聊，走到江边，他央她以“江边柳”为题赋诗，她抿了抿唇，含着一起娇羞的微笑，轻声吟诵道：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忆起先前顾翾不由微微伤神，语气也缓了缓，轻叹道：“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史飞城微微一叹，目光直直的望着顾翾，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清晰的可以看到微翘起的笑纹，清冷的让人觉得凄凉，道：“阿娆，自我回来，就未曾见你笑过，皇上他待你不好么？”
　　顾翾微微侧首别开他投来的目光，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云鬓上轻别的那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颤动不已，冰冷的流苏轻轻触到额头上，似渗入骨髓的清冷，脑中又响起萧景轩方才对云昭仪的那番话，暗暗伤神道：“没有，这后宫本就该雨露均沾的。”
　　史飞城身子虚晃一下，手不自觉地扶在腰间的玉箫上，光影疏微，俊秀的面容笼上一层坚毅的神色，痴痴望着顾翾半晌，道：“阿娆，你肯跟我走么？远离世俗的羁绊到有幸福的地方。”
　　顾翾心底悚然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正色道：“将军失言了！”
　　“阿娆，跟我走！”史飞城朝顾翾伸出手，坚定道。
　　顾翾呆呆望着他伸向自己的手，哑然失笑，若跟他走了，那么这宸宫中就少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皇后，而这世上就多了一对神仙伴侣，谈诗论赋，游弋山水之间，两情相依相伴…… ……
　　那不是自己一直要的么？在山水之间，赌书泼茶，琴瑟相和，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独一无二。
　　顾翾凤袍里的手微微一怔，缓缓朝史飞城伸去，望着望着，忽然，顾翾就想起萧景轩的指尖，半空里的手便怔在那里。
　　史飞城见状，幽幽一叹，复有明亮微笑绽放在唇角，缓缓道：“我不该如此相逼…… ……阿娆，我的心你是明白的，你若想走任何时候都可以，任何时候！”
　　闻言，顾翾的心仿若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的难以呼吸，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睁开时已满是泪水，强力不然它们落下，失笑道：“够了！史飞城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最恨人家骗我，皇上即便待我不好，可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骗过我！而你呢？如今还要骗我么？”语无伦次地大吼一通后，顾翾早已满面泪痕。
　　看着眼前水光潋滟女子的满目泪光，史飞城的心一抽一抽的疼，顿时，手足无措道：“都怪我不好！那时就该带你走，如今也不会让你陷入两难之地，阿娆不要哭，不要哭么。”
　　顾翾双目灼灼一睁，凌厉的目光狠狠朝史飞城射去，步步相逼道：“那时！？你早先就知道史家要对我爹不利，对不对！？”
　　史飞城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半晌后，轻唤道：“阿娆…… …… ”
　　“哈哈…… ……”顾翾想笑一笑，眼泪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史飞城欲伸手拭去她眼角处潸潸而下的泪水，却被顾翾侧首闪过，怔怔的立在原地半日，道：“阿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上次汤药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阿娆！”
　　顾翾不由的打了一个激灵，骤然一惊问道：“那汤药是明王送来的？”
　　“阿娆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
　　顾翾含喜含悲的凄然一笑，真不知该为自己开心还是担忧，一时间浑身使不上力气来，头疼的似要裂开一般，眼前一片模糊，依稀见史飞城正悲凉的看着自己，苍白的嘴唇在说着什么，却什么都听不见，累到无力，眼睛缓缓阖上，身子也恍如掉进万丈深渊一般。
　　甘泉殿外，那株桂花书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映照下，开得如火如荼，花枝斜溢横出，秋风微微袭来花枝乱颤，霎时，御苑香气怡人，浓光淡影。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月圆佳夜，微风已含着丝丝凉意透窗袭进甘泉殿，殿内的宫人们早已悉数褪尽，李德顺一个人悄声地迈着碎步，进了大殿，正在御案前端坐着批复奏章的萧景轩，听见脚步声慢慢近了，头也未抬，手上的朱笔亦未有一丝停顿，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却夹杂了一丝烦躁，轻轻舒了一口气，淡声问道：“去了大半天的，也不见你人影，皇后可是醒了？”
　　李德顺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看不出形色，长年累月的笑纹定形成脸上的皱纹，此刻，皱着的眉头的褶皱，越发显得沟壑难填，轻声回道：“娘娘虽服了药，却一直都不清醒…… ……”
　　“什么！？”
　　萧景轩惊了一跳，将朱笔重重一撂，在奏章上落下一团红墨，大怒道：“太医院那群都是饭桶么？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传朕的话，皇后若有半点差池，朕诛了他们九族！”
　　“皇上放心，娘娘没有大碍。”李德顺连忙补了句平安话，接而犹豫不觉道：“皇上，娘娘她…… ……”
　　萧景轩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道：“说！”
　　李德顺“扑通”一声朝萧景轩重重跪到在地，俯身道：“皇上，娘娘有身孕了！”
　　“什么！？”萧景轩大喜道，一瞬的震惊使眼角眉梢都布满了笑意，嘴角的微笑犹如天际的一弯弦月，含笑道：“狗奴才！这么大的喜事半天支支吾吾的，活腻了？”
　　“皇上，老奴是担心那边啊！”李德顺忽喜忽悲的，朝长信宫的方向指了指道。
　　萧景轩几乎要将龙椅上的锦缎手枕捏碎，一刹的震惊在内殿的静默中缓缓淹没下去，双眸中的神色扑朔迷离，眸低深不可见的地方闪过一丝狠绝道：“他们不要逼朕动手，皇后不能再待在宫里了，她和太子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太子！？李德顺陡然一惊，半晌被那两字噎的讲不出话来，又暗暗为顾翾欣喜着，接而担忧道：“皇上放心，老奴交代了太医院，娘娘身孕的事，没有您的旨意，绝不会透给那边的，但也保不准里边没有他们的人，还是早些做个打算的好！”
　　萧景轩顿时脸色骤然阴云密布，朝着长信宫的方向冷然一笑，琢磨半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连忙吩咐道：“去！给朕传段亲王进来！再差人去昭阳殿传话，晚膳时朕便过去！”
　　李德顺神色缓了缓，盈住眼眶的泪，道：“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榴花开处照宫闱

　　九月，正是桂花开得最浓艳的时节。
　　昭阳殿东边有间清幽的赏景小院，满院石榴花开得一片绚烂，下面缀着一个个拳头大的石榴，有些结的大了点的，微微张开小口，露出的果实颗粒在阳光下莹透沁心，有清爽的凉风拂面而过，顾翾微微阖上眼，在酥甜的花香中深深嗅了嗅，风越大，花气也越发香甜，绕在呼吸唇齿间，细腻融润，沁香入脾。
　　顾翾纤细的手缓缓移向腹部，在这柔软的地方，正有一个小生命在悄然长大，细细回想着娘昨夜的话，两个人有了孩子，才算是真正在一起了，嘴角不由浮上丝丝甜蜜的微笑，鼻子像他，眼睛像她，这样他们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顾夫人同张姑姑端着一盏参烫走了进去，见到顾翾的那般模样，两人不由相视一笑，顾夫人上前自雕花的窗边扶起顾翾，含笑道：“有身子哪还能这般吹风，头次做娘也没个经验，待下一胎便知道了。”
　　“娘！谁说还要生的！”顾翾一脸娇羞无限的躲在顾夫人怀里，嘴角微翘起一丝香甜的弧度，张姑姑也一旁嘿嘿的陪着笑，满目难掩的欣慰之色。
　　顾翾揭开青花五彩飞凤穿花纹瓷盅的盖子，热腾腾的养心安神莲枣烫溢出浓浓的香气，手中搅和着却好似没什么胃口，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夫人微微皱眉，接过顾翾手中的瓷盅，舀了一勺，轻轻吹开瓷盅里腾起的雾气，轻柔地放到顾翾唇边，顾翾紧蹙着眉摇了摇头。
　　“阿娆，你多少吃些，昨儿醒了便不吃不喝的，为娘的担心呢。”
　　顾翾推开了唇边的勺子，皱眉道：“娘，我吃不下。”
　　见状，张姑姑小心的服侍着顾翾坐在做到暖阁的软榻上，浅笑道：“娘娘——，皇上昨儿跟端亲王一直谈到深夜，怕是朝上有大事，才未过来的！”
　　“姑姑！”顾翾轻轻摇头，怅然地唤了一声，顺着张姑姑的手，靠在软榻的五彩缠枝花卉的绣枕上。
　　顾翾淡淡一笑，只是笑意微见黯然，心内思忖着，究竟自己何时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也深深的体会到，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待，却还不知自己要这样等待多久，若君似吾心，即便如此安安静静的等着，消磨些时光又何尝不是件让人歆羡的事呢？只是他的心…… ……
　　顾夫人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侧身收拾瓷盅里的热汤，轻叹道：“自小就这倔脾气，反正是劝不动你了。”
　　“皇后又淘气了！看来还得朕来！”萧景轩的笑声突兀的在紫晶帘外响起，惊的暖阁里的人一跳，纷纷回身敛衽行礼。
　　萧景轩自个儿掀起帘子进来了，见顾翾歪着身子斜倚在软榻上，云鬓上斜插石榴花，恰如石榴迎火而出的刚烈，唯有眉心紧紧蹙着，心下有些酸痛，不悦道：“不要总这般皱眉，朕看着不舒心！”大约是觉得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又笑道：“小心皇儿不高兴偷偷踢你，那时朕可不管啊！”
　　顾翾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自软榻上挣扎起来，刚想下榻躬身行礼，萧景轩便已一大步跨上前去，双手紧紧扶住她的双肩，怕是力气大了些，顾翾有些吃疼，忍不住唤道：“疼！”侧首见顾夫人眉心不经意一跳，于是，顾翾拍了拍萧景轩扶在自己肩上的手，笑道：“皇上哪里是扶人，简直就是劫持臣妾呢，快松松手。”
　　顾夫人同张姑姑撑不住笑出声，萧景轩一怔，也笑了笑，手下松了松，面上却佯怒道：“知道朕的厉害就好！再不把自个照顾好，下次定要好好惩罚你。”
　　闻声，顾夫人心下一声长叹，面上也难掩欣慰之色，趁着他们说话之际，带着暖阁里的宫人，悄然退了出去。
　　遣开了宫人们，两人呼吸都有些局促，加之怀中顾翾身上散发出一丝丝闺房中的温软香气，云鬓上的那朵含苞欲放的石榴花一如炽热的思念，那般流光溢彩，在透窗而进微风的吹拂下，旋转成一片恣意的娇媚，萧景轩有些舍不得移目，双手渐渐收紧顾翾的腰，顾翾微微挣扎着转过身，不敢同他直视。
　　萧景轩轻轻阖上双目，缓缓舒了一口气，柔声问道：“怨朕么？”
　　怨！？盈在顾翾眼眶里的晶莹液体漾的眼前模糊一片，却只是倔强的不肯掉下，身子瑟瑟发抖的转过去，直视着萧景轩，哽噎道：“臣妾只是转身，并不是怨皇上。”
　　阁内供着几株新折的栀子花，静静的吐露出清雅的芳香，清风拂面而来，萧景轩在花香中深深嗅了口，唇齿间却吐露出微带沙哑的声音，道：“阿娆，朕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可是你要明白朕的心。”
　　阿娆！？顾翾倏然一惊，眼泪还在眸中闪动，却勉力微笑道：“皇上该不是唤错人了吧！”
　　萧景轩似乎才想起什么了，骇然吃了一惊，再低头看怀里满目泪光的顾翾，心底轻轻一声碎裂，道：“朕唤的是怀里这个傻瓜”一语刚完，便俯身下去，吻着顾翾眼角溢出的泪水。
　　顾翾默默感受着他充满热度的呼吸，那种氤氲之气几乎让她瞬时消融，方才的阴霾被着温软的吻，一带而过，偷偷在萧景轩怀里笑道“臣妾是傻瓜，皇上便是傻瓜的夫君，那该怎么唤呢？”
　　“好大的胆子！敢编排朕，就不怕朕置你的罪么？”萧景轩一声失笑，佯怒道，接而又愣愣的看着顾翾唇角的弧度，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这话你说了朕才爱听！”
　　“那皇上还想听谁说呢？”顾翾似嗔非嗔的反问道，面上柔和一笑，神色温柔的恍如一湖春水。
　　萧景轩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的神色，瞬时，心头涌上一阵悲切，延绵不绝，原来，先前那些翻云覆雨的痛苦，都是自己一手缔造的，若不顾及那般周全…… ……
　　顾翾看着他凝眉不语，盈盈一笑道：“皇上是在思量名字么？还是太多了一时想不出来了？”
　　萧景轩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心内叹了叹，幸而还未到，回首时爱已成灰的地步，笑道：“朕，只听你一个人说…… ……”顾翾凝脂般白净的脖颈间散落着几缕青丝，萧景轩一时看的入神，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唇齿间不住的喃喃唤道：“阿娆、阿娆。”轻轻将她身子放在软榻上。
　　“皇上，别！这青天白日的。”顾翾挣扎了几下，面上激的一片酡红。
　　萧景轩见她急红了脸，闷哼一声，继而笑道：“怕什么？怕朕吃了你不成？只是先前听旁人说这人肉是酸的，总是不大相信，所以方才便亲自尝了一尝。”
　　顾翾微微一笑，问道：“那是真的么？”
　　似在回味一般，萧景轩故意砸了砸嘴，笑道：“酸的，真真是酸的。”
　　“是么？”顾翾伸出莲藕般的胳膊，自己轻轻嗅了一口，不解的反问道。萧景轩看的有趣，捉住她的胳膊，笑道：“知道什么缘故么？有人爱吃味，把自己生生腌成酸的了。”
　　顾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缓了缓，道：“臣妾一心想做个贤后，怎会同别人去吃味呢！？”
　　“朕要是不依呢？”萧景轩一本正经道。
　　顾翾神色更见肃然，坚定道：“皇上，那些争宠谄媚的事，臣妾做不来的，您也莫要为难臣妾！”
　　他一向心存骄傲，高傲到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瑕疵，顿时有些不悦道：“你是不会还是不愿啊！？”
　　顾翾也不急于争辩，尽量压制着心里涌动的情绪，淡淡一笑道：“臣妾不仅仅是您的皇后，更是您的妻，怎能同旁人一般去争宠吃味呢？再者，莫非臣妾不那样去做，皇上便会抛下臣妾么？”
　　闻言，萧景轩低头看了看此刻躺在怀里的女子，正如她说的一般，她不仅仅是自己的皇后，更是自己许诺相守一生的人，可那句承诺却从未对她言说，一时羞愧难当。
　　顾翾得不到他的回应，怅然若失道：“皇上真的是那般想的么？”
　　萧景轩摇了摇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漫漫自语道：“朕便常常想着有一天，能够从容地牵着你的手走过春夏秋冬的每一日，想着能深深揽你入怀，陪着你一起看庭前花开花落，细水长流。可是阿娆…… ……”
　　顾翾被他的这番话激了一跳，心口突突的直跳，急红了脸，心里却受用极了，若是先前，她定会怀疑他的话几分真假，究竟能不能信？可此时非彼时，他如今是自己的亲表哥了，即便他的话是假的也信了，因为在她心里，亲情是这世间最不用质疑的东西，这辈子最值得坚持和守候的就是亲情。
　　“那些山盟海誓的话，朕一句都未曾许诺于你，反而处处冷落你、刁难你、气你…… ”
　　顾翾横溢在唇齿间的那声表哥，几欲脱口而出，忍了忍道：“皇上，臣妾从未怨过您，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萧景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顾自的说道：“原本只知你是顾家女子，却不知你原是你。”
　　顾翾一时听的糊涂，满脸迷惑的看着萧景轩，问道：“我原是我？”
　　“呵——这个就不知了吧！其实早先朕便见过你的，那时朕腻了那些宫娥翠绣，腻了丝竹歌舞，宫宴结束后，便带着人去看看民间的上元节，不想朕竟遇到了你，记得当时朕立在桥上看烟火，你在桥下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着，朕不经意间的低头，正好遇上你不期然的回眸一笑，不知你还记得么？”
　　自己怎会不记得呢，那夜同史飞城走散了，自己四处找寻，蓦然回首之时，却见他在桥下微笑等待，殊不知萧景轩竟在桥上，此刻听到这些，顾翾心内的乱麻纠结成千丝万缕，紧紧束缚着自己，不禁感慨，原来很多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像自己对史飞城的一笑，多少缘分巧合，谁有料到清呢？
　　慌乱间，顾翾心虚的低下头，讪讪一笑道：“臣妾不记得了，皇上莫要怪罪！”

　　红罗帐里不胜情

　　窗外，秋风微拂，一轮圆月升了起来，像一盏紫檀嵌玉宫灯，高高的悬在天幕上，夜凉如水，昭阳殿内依旧灯火通明，顾翾绸缎一般的青丝随意的散落在萧景轩怀里，自己也温顺的倚在他的怀里，萧景轩随手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霎时两人间都萦绕着一股亮烈的缠绵旖旎，彼此渐渐沉在对方的眼眸深处。
　　忽然，顾翾便想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两句诗句，一时指尖心上，都缓缓涌上千丝万缕的情结，忆此，顾翾微微蹙眉看着萧景轩，将他绕着指尖的青丝夺了过去。
　　“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赌气了？”萧景轩纳闷道。
　　顾翾歪着头目不斜视的看着萧景轩，含着笑嗔了一声，道：“谁说臣妾好好的了？”
　　萧景轩略微一想，连忙坐起身子，执起顾翾的素手，切切问道：“可是皇儿闹腾你了！？唤太医来瞧瞧！”说着就预备朝外头吩咐，被顾翾连忙拦了下来。
　　看着萧景轩满面的担虑，顾翾略吃一惊，唇角微微上翘，嫣然一笑道：“臣妾没事，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若是难受，别藏着掖着的。”萧景轩见她满面笑意，稍稍安下心来。
　　“那可是怨朕昨夜没来！？萧景轩凑近顾翾耳畔柔声道。
　　温暖的热气在脖颈间荡漾，那一丝丝氤氲的热气直传她的心上，浑身微微战栗着，身子不由的朝后缩了缩，可她越是躲着，萧景轩越发有了兴致。
　　“皇上！臣妾……”
　　萧景轩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她的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稍稍侧身将她双手紧紧摁住，坏笑道：“皇后大胆！敢欺瞒圣上，看朕今天怎么罚你…… ……”说着说着，便俯身缓缓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凑近顾翾的樱唇，顾翾挣扎不得亦不能拂开他，只得缓缓闭上眼。
　　“娆儿！”
　　温柔的轻唤声，顾翾的心似露珠在花叶上一般，轻轻颤抖着喜悦，眼眶酸酸的想哭，轻轻嗯了一声。
　　如此静默片刻，顾翾心下有些纳闷，正欲睁眼，便听见萧景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俊不禁的笑道：“谁说朕要亲你了，平日见你聪明慧黠的模样，不想也有上当的时候！”
　　顿时，顾翾满脸绯红一片，心狠狠的揪了一下的疼起来，缓缓睁开眼，看见萧景轩依旧撑着身子俯视自己，一脸坏笑。
　　方才满心的欢喜不想只是他的玩笑罢了，咬了咬下唇，恨恨的说不出话来，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萧景轩，然后，连忙别过头，转首的一刹那，蓄积在眼角的泪水，顺颊而下，自窗下而进的秋风，空气里含着浓浓的深秋寒意，顾翾背上微微抽动，浑身不住的打颤。
　　萧景轩瞧见她偷偷落泪，连忙凑了过来，扳过她身子，急急的问道：“娆儿，朕同你说笑的，不哭不哭，乖！”
　　萧景轩越是如此哄劝，顾翾越发哭的厉害，萧景轩便不再说话，紧紧搂住她，低头吻着顾翾眼角溢出的泪水，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除丝丝寒意，缓缓握住顾翾的素手，十指纠缠，温柔道：“纤手相扣，自此而后，不离不弃！”
　　顾翾止住了哭声，默默的闭上眼感受他充满热度的呼吸，那种氤氲之气几乎让她瞬时消失，那温柔的誓言渐渐融化着她凌乱的心，侧身紧紧环住萧景轩的腰，心内却越发的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贪心，贪恋他给的丝丝柔情，明知是泥沼，还是忍不住的泥足深陷。
　　“朕从不轻易许诺，既然许给你了，此生定不相负！”
　　“皇上！”顾翾扬起满面的泪痕，伸出手贴在萧景轩的胸口，脑中闪过千回百转的心思，心里却是一片空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盼着他不要丢下自己。
　　“还不信朕么？”
　　眼泪还在眸中盈盈闪动，却浅浅一笑道：“信！皇上的心——臣妾明白了。”
　　“素日见惯你倔强的模样，此时看你落泪，朕心里酸酸的难受，莫要哭了！”
　　顾翾微微一怔，扯起萧景轩的袖袍为自己拭着泪水，笑道：“臣妾是欢喜的紧”
　　“敢用朕的龙袍拭泪！看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说着便狠狠压上顾翾歪斜的身子，慢慢牵引，细细撩拨，惹得顾翾面色酡红，芳心可可。
　　突然，萧景轩停在顾翾衣襟处的手一滞，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惊道：“哎呀！朕怎么给忘了！快起来！朕没压到你肚子吧！”语气虽有些许急躁，手下却是异乎寻常的轻柔，缓缓扶起顾翾，将她拢在自己的臂弯里，又轻轻扯过绣着鸳鸯戏水的合欢锦被给顾翾盖上。
　　“哦——皇上这般着急，原是心疼皇儿啊！”顾翾嘟起嘴笑道。
　　萧景轩见她无事稍稍安心，闻声也只顾着点头。
　　“皇上口口声声说疼臣妾，原是臣妾借着皇儿的福气，沾到的罢了！”
　　萧景轩甚少见她这般朝自己撒娇，眼角眉梢都布满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顾翾嘟起的脸，笑道：“哪来的歪理，朕还不是因心疼你才着急的！”
　　顾翾低下头偷偷狡黠一笑，手轻柔的覆在自己的腹上，哀叹道：“小宝贝啊，娘亲可真是替你伤心，这还未出世，就不受父皇待见呢！”
　　萧景轩这才瞧见她嘴角那丝狡黠笑意，狠狠的亲了一口顾翾的脸，手挠着她胳肢窝，道：“朕就知你没藏什么好心思！”顾翾咯咯的不住的笑，整个人歪倒在萧景轩怀里。
　　萧景轩乐不可支的笑道：“敢戏弄朕！等皇儿出来了，好好跟他讲讲你的不是！”
　　“那时，倒要看看皇儿是听皇上的还是臣妾的呢？”顾翾满目璀璨光彩，笑盈盈的看着身旁的萧景轩。
　　萧景轩看着怀中温玉，见她肤光净莹、容色娟美，一双含水明眸流盼动人，手不由的覆在顾翾小腹的柔软处，突然便不言语了，侧首看向窗前，似在沉思些什么，眉心紧紧皱着。
　　见状，顾翾也停了笑，抬头瞥见他眸低的那层寒意，顿时激了一跳，缓缓垂首道：“臣妾失言了，皇上恕罪！”
　　萧景轩回过神来，嘴角犹自挂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朝垂着头的顾翾道：“嗯，知错就好…… ……”
　　顾翾刚欲开口应声，眼前却是一暗，双唇被萧景轩狠狠擒住，一股男子浓烈的气息瞬时萦绕着顾翾。一时失去神智，任由他吻住自己，辗转反侧，不依不饶。
　　萧景轩轻轻咬住她的耳垂，闷哼道：“娆儿，为何不信朕的心呢？”顾翾早已失了心智，轻哼一声点了点头，然后，白玉般的手臂绕上他的的脖颈，笨拙的回应着他，生疏的刺激让他们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萧景轩虽是极想要她，还是顾及她有身孕，片刻安愉后，缓缓松开她，两人盈然相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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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光透着翠绿的窗纱，直射进来，顾翾觉得面上阵阵暖暖的气息，慌忙间，睁眼却吓了一跳，见萧景轩正俯身凝视着自己，几乎是面面相贴，眼中犹如春意盎然一般，含情脉脉。
　　顾翾被压在身下挣扎不成，只觉的窗外天已大亮，一惊一乍间，忙推开萧景轩道：“皇上，这会怕是迟了，莫要误了早朝！”
　　萧景轩哈哈大笑两声，自锦被里抱起顾翾拥在自己怀里，柔声笑道：“太医说这有了身孕，便喜欢贪睡，果真不假，朕是下了早朝才过来的。”
　　“啊——”顾翾大惊一声，快速直起身子，脑中闪过太后、众妃嫔，生怕担上以色误国的罪名，现下又有了子嗣，更得万分小心照应才行。
　　“不准皱眉！”萧景轩似有不悦，命令道，伸手抚了抚顾翾的眉心，接而又缓了缓语气，柔声道：“晨昏定省往后就免了，那些闲事朕让德妃去照理，你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顾翾唬了一跳，急急道：“皇上，臣妾可以照应过来的。”
　　“听话！朕今早已经下旨让德妃辖理六宫之权了，你乖乖听话，给朕好好养着身子。”萧景轩微微一叹道。
　　“臣妾可以的，不需要别人协理！”顾翾坚持道，六宫之权是自己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虽现下他待自己好了几分，可是帝王的恩宠终究是不可靠的，再者也得为腹中的孩子考虑将来。
　　萧景轩深深喘了口气，隐忍着涌上的怒气，道：“怎么这般倔强呢，朕不想你累着呢，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朕的一番苦心呢！”
　　“臣妾不累！”
　　“你！你！就如此贪恋权利么！？朕的太子也不顾及了？”萧景轩气的指着顾翾大怒道。
　　顾翾惊了一跳，瑟瑟发抖扶住紫檀纹花的床案，坐起身子，直视着萧景轩，道：“只要臣妾有一口气，六宫之权就不会让与旁人！”
　　“你！你想气死朕么！”萧景轩气的将一旁的茶盏拂在地上，甩开珠帘出去了。

　　月桂中天夜色寒

　　闻声，顾夫人连忙自侧殿赶了过去，却只见萧景轩满脸盛怒之气，随手扯开殿内的帷幔，气冲冲的出了昭阳殿，心里极其担忧顾翾，连忙踱步进了内殿，掀起水晶帘，却见顾翾一脸平静如水的倚在软榻上，不由皱眉问道：“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顾翾心口隐隐泛着恶心，强力压制住，淡然一笑道：“娘，没事的，您别担心了。”
　　顾夫人白了一眼顾翾，微有不悦道：“那晚说的话又忘了？”
　　“娘，您有所不知，皇宫里最常上演的就是这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上昨夜的恩爱甜蜜，竟叫我迷了自个，今儿方知，原是看中我手上的六宫之权！”一语未完，似困乏极了缓缓阖上双目。
　　见顾翾这般模样，顾夫人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眼角蓄积的泪水瞬时模糊一片。
　　在原处停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拥住顾翾，轻声抽泣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随你爹去了，总好过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剜心的疼啊！”
　　“娘，若您随爹爹去了，我又岂会独存于世呢？”
　　顾翾盈在眼眶的泪水潸潸而下，紧紧环住顾夫人的腰，泪水模糊间，恍惚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正望着自己，正欲开口询问，不想那小小的人影奔了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泣道：“阿姐！阿姐！”
　　“元祈，不哭不哭！”顾翾松开顾夫人的腰，揽住顾元祈幼小的身子，顺手给顾元祈拭着眼角的泪水。
　　顾元祈鼻涕眼泪一把的直往顾翾怀里蹭，小脸皱成一团，看到顾翾满面泪痕，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急急道：“阿姐也不要哭，元祈长大了把坏人打跑，保护阿姐、还有娘。”边哭边伸出稚嫩的小手为顾翾拭着泪水。
　　顾翾心口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握住顾元祈的小手，忍住满眶欲出的热泪，微微一笑道：“好啊，等咱们元祈长大了，阿姐就可以倚着元祈了。”
　　“我已经长大了，阿姐你看你看！”说着便抡起自己的小胳膊，朝顾翾上下比划。
　　顾夫人立在一旁含喜含悲的看着两人，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自顾翾怀里揽过顾元祈，抚了抚他的脸，笑道：“方才唤奶娘给你备了枣泥桂花糕，快去吃吧！”门口立着的奶娘会意后，立马踱步过去，牵着顾元祈退了出去。
　　顾翾看着顾元祈的小小的身影，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一切都还得自己保护，如此皇后的权利更不能让与旁人了。
　　顾夫人这几日冷眼瞧着，觉得萧景轩待顾翾不是没有感情，如今听到顾翾那番话，一时也辨不清那份情究竟几分真假了？原想忍一忍，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就不能同他真心相待么？阿娆”
　　顾翾轻轻摇头，苦涩一笑道：“娘——昨儿我试过了，努力了，终究还是做不来！只要我待在这昭阳殿里，就无法忘却他是皇帝，而我是皇后，我们若是寻常夫妻也罢了，可他偏偏是皇帝，我可以敬他，可以从他，却万万不能爱，这是永远都无法逾越的！”
　　顾夫人喟然长叹一声，手轻轻抚着顾翾的脸，无限悔恨当初，若没有自己的那声惊叫，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艰难局面呢？内疚道：“阿娆——委屈你，娘也不想你受苦，只是怕你爹不安心呢！”
　　顾翾抬起头看见顾夫人满面的愁容，忍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娘，您就不曾怨过么？”
　　顾夫人沉思片刻，唇齿间萦绕着满满的苦涩，却还是勉力微笑道：“怨！？最初那会儿满心的愧疚，哪里会怨呢，一心只盼着你爹不怨我便好。”
　　顾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边是自己的爹，另一边是自己的娘，哪个不是情到深处呢？要怪也只能怪命运的翻云覆雨，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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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一日，皇后娘娘遇喜的事很快传遍宸宫，后妃们或喜或忧的私论纷纷，各自心下一番计较，朝堂上，自也是不会放过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尤其是昔日顾家的门生，从顾翾入宫以来，各各都是睁大眼瞧着，如今也算是有了盼头。
　　而长信宫内却死水一片的沉寂，突然，闻见啪的一声，摔在青石砖上茶盏一地粉碎，史太后冷着脸朝一旁的云姑姑轻瞥一眼，冷笑道：“很好！很好！当真没料到他早先就防着哀家了，真真是小瞧了他去！”
　　云姑姑一怔，立马垂首道：“娘娘，奴婢该死！可奴婢还是想不通，皇后每日来问安时，那些茶点都吃着，怎么会有身孕呢，药可是奴婢亲自放的，决不出任何差池！”
　　“这事怪不得你，若有人防着，咱们再怎么使劲也是防不胜防！”史太后眸底深深划过一丝阴鸠，胸口起伏不定片刻。
　　云姑姑惊了一跳，慌忙问道：“防着？听娘娘的话，莫不是皇上吧！？”抬头却见太后面色悻悻的，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史太后稍稍颔首，独自喘息着，平复了片刻，叹道：“你当真以为先头德妃小产的事，皇上丝毫没有察觉么？”
　　云姑姑一怔，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娘娘是疑心有人把咱们的事告诉了皇上！？”
　　史太后摇了摇头，道：“皇上大婚亲政已有五个年头了，膝下却只有两个皇子，能不疑心么？都是向珊那个不争气的！咱们这般防着旁人，也不见她有半分动静！”说到丽贵妃，心头的怒气一时涌上，手狠狠击在床案上。
　　云姑姑连忙扶着史太后倚在软榻上，劝解道：“娘娘息怒！莫不要伤到自个身子了！”
　　忽然，史太后又想起前日召丽贵妃来紫阳殿，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不言不语的模样，不由紧蹙眉心，良久后才缓缓舒了口气，长叹一声，道： “哎！那孩子真是让人又气又心疼，自上次那事后，整日都不见个笑脸！”
　　见史太后怏怏不快，云姑姑只得捡着安慰的话，陪笑道：“贵妃年纪小，又没经过这些事，再过些日子，奴婢去劝慰劝慰！”
　　史太后冷哼一声，眉峰轻轻一挑，眼梢处掠过一抹杀气，冷笑道：“这倒不必了！再过些日子，谁靠谁活命还不定呢！”
　　这席话刚讲完，云姑姑额上早已是冷汗淋漓，恍惚间，云姑姑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彼时，也是如此秋风萧瑟，西风残照的气节，大奚朝的文帝于仪鸾殿御驾西归，次日，文帝的弟弟光帝继位，便是后来的先帝，外人都道是文帝子嗣单薄，无人继承大统，殊不知这其中的曲折复杂。
　　再后来就随着自己的小姐住进了昭阳殿，磕磕绊绊的走到今日，终究还是逃不了这般局面，顿时一种悲戚之感涌上，微微侧首觑了一眼史太后，此刻眼前的她，风髻雾鬓之下，已见霜花，眼角处浅淡的纹路异常刺眼，她的青春韶华，她的窈窕之姿，在大宸宫的血雨腥风，风刀剑雨下，悉数摧残…… ……
　　云姑姑自小便跟着史太后了，加之后宫这些年的相依相伴，彼此早已了解甚深，她心里想些什么，是逃不出史太后眼里的，忆起先前的旧事，史太后微微有些伤神，一丝倦怠无力涌了上来，倚在软榻缓缓阖上目，半晌后，轻声道：“去！着人唤明王来！”
　　那声虽是压得极低，闻在耳边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多少决绝和无奈掩在其中，云姑姑点了点头，道：“是，奴婢这就去！”
　　迈出紫阳殿，树枝上传来阵阵鸦声，秋风扫过枯叶沙沙作响声，尽数兜在秋风里迎面袭来，云姑姑抬头看了看天，用低不可闻的声对自己叹道：“这宸都怕是要变天了！”思量片刻，轻轻舒了口气，朝一旁的宫人略略吩咐几句，又折身回到紫阳殿。
　　不出片刻，明王萧景辙急匆匆的迈进紫阳殿，见殿内一片死寂，宫人都战战兢兢的在殿外伺候着，心下也明白了几分，自己也是今儿早朝时，才得知昭阳殿那边有了喜事，这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太后唤进宫了。
　　“母后！”明王萧景辙见史太后蹙眉，斜倚在软榻上，踱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
　　史太后似被惊了一下，双眸猛然睁开，侧首见萧景辙同云姑姑担忧的眼神，微微敛了敛神色，搭着萧景辙递过来的手，缓缓起了身，柔声道：“来了啊！”继而又温和一笑，道：“如今年纪大了，躺着躺着竟睡过去了！”
　　闻言，萧景辙脸上浮上孩子的顽劣，讨笑道：“母后不准说什么年纪大了的话，儿臣可要一直倚着娘的！”
　　史太后面上浮上难以常见的露齿笑意，拍了拍萧景辙的手，满目的慈母爱意，柔和笑道：“总会有那么一日要离开你，不过在这之前，母后定会安置好你的！这些年委屈你了！”说着说着，史太后目光蓦然一颤，一时眸光熠熠，竟仿若少女般明镜通透。
　　萧景辙一滞，抬头看了看史太后，盈光闪动的眸底，泛着丝丝决绝之色，映着萧景辙眼中有些刺目的疼痛，顿了顿，怯怯回道：“母后，儿臣没有觉得委屈，儿臣才不稀罕什么帝位皇权，只要母后和飞城平平安安的便好！”
　　史太后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微微一笑道：“先前不知道他的身世也罢！如今知道了，还这般胡说，这锦绣山河本该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
　　“母后！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做皇帝的，儿臣就不喜欢做皇帝！”萧景辙急急争辩道。

　　月桂中天夜色寒(1)

　　听到萧景辙这番话，史太后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禁呵笑一声，吼道：“呵——不喜欢皇帝！？那就莫要扬言说什么护母后和飞城的周全了！”
　　萧景辙听见史飞城的名字，心底最柔软处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紫色蟒袍下拳头紧握，皱眉道：“皇兄说是要飞城表弟进宫养伤，可儿臣每每去探望，总有守卫拦着，这分明就是幽禁么！？现下也不知他怎样了？真是让人忧心，儿臣左右思量不出，皇兄这究竟有何用意呢？”
　　史太后在宫中多年，经的事也多了些，加之性子深沉，敛了敛方才的怒气，微微叹了口气，拍着萧景辙的手，语重心长道：“傻儿子！母后问你这几日朝上可有调动？”
　　萧景辙似有些不明白，稍稍一愣，嘴角含着一丝丝窃喜，回道：“调动！？前两日，青州参军傅明昌擢升了神威将军，顶的就是原先顾元辰的将位，顾家门生为这事接连上书，扰的皇兄不胜心烦！早就见不惯顾家门生那副张狂样！”
　　史太后盯着他嘴角上的那丝笑意，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了？”
　　萧景辙点了点头，激的史太后眉峰一转，已带上些许森然，怒道：“糊涂！糊涂啊你！”
　　“母后！儿臣不过是想煞煞顾家的威风！萧景辙不解的回道。
　　“你们怎么没一个让哀家省心的！那傅明昌是何等的人物！？你在青州这大半年的，难不成一点都不曾觉察么？”因为激愤过度，最后一句话近乎嘶吼出来。
　　先前从未见过自己母亲这般盛怒，萧景辙微微吃了一惊，却还是争辩道：“母后莫要将人心都看的那般复杂，他不过是借着云昭仪才得了将军的爵位！再说那傅明昌也不似我们这般强劲，岂会怕了他去！”说道嘴角犹自浮上一丝孤傲的笑意。
　　“你哪里知道，那人心才是最厉害的刀枪！恐怕得人伤到，才知道厉害！”史太后怒气填胸，强力隐忍了半晌，面上已敛去方才的戾气，可眼底还是掠过那么一丝悲凉，叹道：“也怪母后没早些教导你！辙儿，只是往后莫要再随着性子了！你仔细思量思量，那神威将军的爵位原是皇上钦赐给顾元辰的，而他麾下率领的，可是咱们大奚朝最强劲的顾家军啊！如今却让傅明昌袭了他的爵位，这下该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么？”
　　萧景辙一愣，刹那间讶然无语，一种巨大的恐惧迎上心头，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史太后，见她面上淡淡的，似在闲话家常一般。
　　太后轻轻吐了口气，朝萧景辙点了点头，失笑道：“现在明白了！？可惜晚了！你那个皇兄可不简单哟！还当真以为他独宠云昭仪，是贪图美色么？”
　　萧景辙略略沉思片刻，似有不解的问道：“母后！皇兄不是不知自个身世么？怎么会预先便算计好这一切呢？”
　　“还记得濮阳公主么？”
　　被史太后这突兀的一问，原先就不是很明了的萧景辙，更是一头雾水了，讷讷的问道：“二皇姐，不是当年同北朝和亲时，便远嫁了么？这一切和她有何相干呢？”
　　“濮阳——她是皇帝的亲姐姐！”史太后轻轻说道，虽是极力压制，眼前还是浮出那双怨恨的眼神，她一直在记恨着当年。
　　萧景辙惊呼出口，道：“亲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的神色，见她似入定了一般，于是，轻咳了一声，继而又道：“算算二皇姐远嫁北朝有七八年了，又从未回朝探亲，怎会同皇兄的这些计谋扯到一起去呢？”
　　史太后带着几分讥讽，微笑道：“她自是随了她那个狐骚的母妃，生来就是要招惹男人的！北国皇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惜割让两个城池！非她不娶！哼！北国和亲这件事，想必顾家定是没少花心思！”
　　萧景辙早已是一头两个大了，听见史太后这番话，顿时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史太后双眸灼灼一睁，轻轻扫过萧景辙的脸，眼眸的一个回转，已带上几许冷然，冷声道：“这些其中曲折复杂，日后闲了娘再同你讲！”见萧景辙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母后同你说这些，只是要你明了眼下的敌我势力，日后莫要再糊涂了去！皇帝他无论怎么待母后，都不打紧的，母后只想把本该是你东西还你！”
　　原本萦绕在唇边争辩回绝的话，萧景辙怎么也讲不出来了，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原本想着过些时日再同你商议的，如今看来皇帝已然等不及了，再者，现下飞城又被他以养伤的名号，幽禁在宫里，咱们不能不防着了！”
　　听见史太后提到史飞城，萧景辙心口疼的几欲滴出血来，他觉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他要他好好活着，只为这一点，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面对史飞城的安危，萧景辙毫不迟疑道：“皇兄对飞城这般无情，儿臣何必对他存义！母后！只要您一声令下，儿臣绝不会迟疑半分的！”
　　史太后似盼望这番话已久了，紧紧搂住萧景辙，含着一丝安慰的笑意道：“好儿子，真是母后的好儿子！”
　　史太后低头仔细凝望怀里的萧景辙，他的眉目和那个人如此相似，只要一想到他，那些沉积在心头上的往事，便汹涌而来，霎时间，史太后眉心似凝结了无限愁怨，眼眸里悄然浮上一层薄雾，沉吟半晌，道：“当年若不是你父皇那般绝情，我们母子也不会走到如此艰难地步！所以母后一直跟自己讲，迟早有一日这皇位定要亲手还你！”
　　萧景辙从未见过自己母亲流泪，一时惊惶无措，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抱紧她的双肩，轻拍道：“母后别这样！儿臣什么都听您的，求您别哭！”
　　史太后轻轻摸去眼角的泪水，自怀中拿出白玉镂雕九龙云纹牌，悄声道：“嗯嗯——辙儿，这个你拿好了！”
　　萧景辙一怔，郑重其事的接过那块玉璜佩，这块璜佩虽有些残缺不全，但其玉质坚硬，玉色白中闪青，双龙头尾相接，阴刻线刻划龙头、眼、耳及直道纹饰，双龙下细细纹有出戟装饰，顿时脑门大汗淋漓，惊恐不定的睁大眼看着史太后，呼道：“母后！私制虎符是灭门的死罪啊！”
　　“这是我们史家的虎符，凭着这块虎符便可调集史家亲兵一万！莫小瞧了这一万亲兵，他们个个都是你舅父亲自挑选，可以以一敌十的！”
　　闻言，萧景辙大惊失色道：“史家亲兵？一万？您早先就开始谋备了吧！？”
　　史太后轻哼一声，恨恨不平道：“萧氏祖训，立嫡不立庶！可是你父皇连祖宗家法都不顾，偏偏立宠不立嫡，我们史家怎可咽下这口气呢，当年介着顾家鼎盛，没敢行动，所以你大舅父暗自招兵买马，为的就是等这天！”
　　“大舅父！？”萧景辙浑身有些瑟瑟发抖，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那个慈眉善目的母亲竟是个玩弄权术之人。
　　史太后无暇再去顾及他的惊讶，和投来的疑惑目光，顿了顿，轻声道：“辙儿，这块虎符只有半块，另一半还在飞城的手里！”
　　“飞城！？飞城知道这一切？”萧景辙目瞪口呆的惊呼道。
　　史太后轻轻摇了摇头，道：“飞城他不知道，只当那虎符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一直带在身上，娘今儿唤你来就是想你去告诉他这些！”
　　萧景辙急急道：“母后！不要告诉他，这一切由儿臣来做便好了。”
　　史太后声调虽是极其，却丝毫不容质疑，坚决道：“不行！飞城向来待皇帝亲厚，又无防人之心，只怕会给旁人算计了去！”萧景辙犹豫半日，点了点头。
　　昨儿上朝时，听闻皇后娘娘的喜事后，朝中顾家的旧人个个兴奋不已，柳太师柳江筠却眉心紧皱，思量许久，差人唤了朝中友人来府上彻夜商议了一番，直至寅时才各自回了府。
　　次日，天还微微朦亮之时，柳江筠便去了承明宫谒见德妃，不巧德妃柳婵诗去了昭阳殿问安，宫人们为柳江筠设了座，奉了茶水，柳江筠一直皱着眉心，正出神的思忖着，不期然的见柳婵诗立在自己眼前，两人猝不及防的对视一眼，柳江筠连忙立起身，依礼问安道：“老臣见过娘娘！”
　　柳家向来门第清高，男女皆是真才实学，名声远扬，德妃柳婵诗亦是宸都闻名的幽雅贤德女子，年幼入宫，因贤而深获殊宠，后宫妃嫔自是敬重于她，可她并未因此而自得，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份淡薄、清高。
　　此时柳婵诗一改平常的淡然，露出浅浅一笑，轻声道：“父亲难得进宫一次，要这些虚礼做什么！”
　　刚想伸手去扶自己父亲，一旁的宫人却抢先一步，柳婵诗一怔，微微有些伤神，转而朝身旁的宫女吩咐道：“去！把皇后娘娘赐的玫瑰花露调一盏来！”挥手遣散了宫人们，这才上前去扶着柳江筠落座，自己也坐在一旁。
　　柳江筠一直推脱着，皱眉道：“老臣不敢，越礼了！不合规矩的！”
　　“爹，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还要如此左拜右拜的，叫我怎么舒坦的承受呢！”
　　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最清楚她的性子了，若不是心里牵念亲人的紧，甚少会这般执拗不守礼节，刚刚及笄，就被自己送到这深宫冷院里，如今见上一面都是极难的。
　　一时间柳江筠心口酸酸的难受，也不再挣扎推脱，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婵诗的手，叹息道：“小诗，爹…… ……”似有好多话要说，慌忙间，竟凝结在喉间的哽噎处，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月桂中天夜色寒(2)

　　柳婵诗向来性子通透，知他要说些什么，于是，轻巧的转开话头，盈盈浅笑道：“前些日子听说陛下，擢了京畿营的参军给四弟，不知现下可好？”
　　柳江筠面色一肃，正欲开口，见宫人奉了一盏花露进来，停了停，接过茶盏轻轻尝了一口。
　　宫人奉完茶后，便悄然退了出去，柳江筠却不知由何说起，将手中的茶盏旋转着，若有所思的歪着头，一言不发。
　　“爹，出什么事了？”
　　柳江筠沉吟半晌，这才放下茶盏，道：“小诗，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大事！？”一向沉稳不惊的德妃，不禁唬了一跳，险些自座上滑落下去，连忙补了一句，道：“莫不是因为皇后有了龙嗣，史家要下手了？”语罢，柳婵诗愤愤不平的朝紫阳殿的方向望去，指尖相扣处掐出一道道深红的指痕。
　　柳江筠看她那副怨恨模样，想是又忆起先前那些旧事，于是，用手使劲掰开她相扣的指尖，心疼道：“小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往后会好的！”
　　这番话，不经意触动到柳婵诗心内的伤处，嘴角犹自浮上一丝嗜血的笑意，怒吼道：“过去！？那是我的孩子啊！他毕竟活生生的存在过，叫我怎么忘呢！早晚，我要让那个老妖妇血债血偿！”
　　一声声刺耳的尖吼，激的柳江筠一颤，很难想象眼前的女子，是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转首也想起那件伤害她至深的事，不禁叹道：“爹想你很快就会一尝夙愿了！”
　　毕竟久侍宫闱，经的事也多了些，很快，柳婵诗缓了缓神色，敛去眼眸深处的恨意，顿了顿道：“爹，你方才说的事可是和史家有关的？”
　　柳江筠点了点头，凑近柳婵诗耳边悄声道：“昨儿朝上，皇上下了旨意要去雍州祭祖祭月！”
　　“雍州！？祭祖祭月！？”德妃猛然吃了一惊，似想到了些什么，定了定神，嘴里念道：“那雍州和青州仅相隔几里路，皇上怕不是祭祖那般简单吧！？”
　　“嗯——前些日子，皇上擢升了傅明昌神威将军的官衔，昨儿又晋咱们老四做了京畿营参军，暗中纠集兵力，一定是要有所举动了！呵——狡兔死，走狗烹！他们史家也到命数了！”
　　柳婵诗稍稍颔首，似在沉思着柳江筠方才那番话，两人静默片刻，柳江筠缓缓舒了一口气，道：“爹方才那番话，只是要你心里有个防备，其实今儿来是别的事！”
　　“什么事！？”
　　柳江筠轻轻叹了叹，顿时眉心似凝结了无限愁思，皱眉道：“前儿夜里，咱们府里来了位公公，自称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可我瞅着那公公不是素日常见的模样，昨儿早朝碰上张大人他们才知，先头顾家的旧人都碰上这事了，我们几人商议一番，还是决定今儿进宫来问个清楚！”
　　柳婵诗略略沉思片刻，凝眉道：“若真有此事，方才去昭阳殿问安时便会留我下来的，可皇后娘娘的模样，不像啊！”
　　柳江筠沉声道：“所以爹进宫来，便是想叫你去问个清楚！”还想说些什么，却顿了顿，伸手握住柳婵诗嶙瘦手腕，缓缓凑近她耳畔，双眼微微一垂，悄声道：“如今的顾家门生再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往后可全都指望皇后娘娘了！还有她肚子里的龙种！”
　　“爹放心好了！我明白会时刻看着昭阳殿的！”
　　正直说话间，承明殿的女官进来提醒道：“娘娘，时候不早了！”
　　外戚谒见都得遵着规矩，不可逗留太长，没有圣上的旨意是不能留下用饭的，柳婵诗朝女官稍稍颔首，一抹无奈凄凉的微笑浮上嘴角，回首看着柳江筠。
　　见他轻轻点了点头，起皱了的脸上堆积出一丝黯然的微笑，起身道：“那老臣告退了，娘娘保重，一切小心！”语罢，重重的朝柳婵诗一拜。
　　柳婵诗这次没有去拦他，含着微笑受了，哽噎道：“父亲慢走！”因为她知道只有受了父亲的这一拜，他心里才会好过些。
　　独自立在承明殿外，望着他一点点远去佝偻背影，步履蹒跚，垂在脑后的花白银发被秋风吹起，肆意的飘散在风中，柳婵诗方才盈在眸边的泪水，瞬时汩汩而下。
　　皇上收回六宫之权的旨意，迟迟没有传到昭阳殿，顾翾稍稍安了心，每日的晨昏定省照旧如常，太医院自接到皇帝的圣旨起，一日数次的往昭阳殿跑，惹得妃嫔们纷纷侧目，可自前儿顾翾同皇上争执后，他自己却一次都不曾来昭阳殿。
　　顾翾每日听着张姑姑跟自己禀报，皇上昨儿又歇在哪个妃嫔处。嘴角始终都浮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听她在说家常闲事，听完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可是夜深不寐的时候，顾翾独自躺在那个硕大无比的软榻上，总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抚着小腹的柔软处，满眼的幸福甜蜜，唯有不为人察觉的眼眸深处略见一丝落寞。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依照大奚朝的仪制，届时皇帝在仪鸾殿召集王公大臣、皇天贵胄，而这场庆典，是自己作为名副其实的皇后以来，第着手办得第一件大事，顾翾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幸而有顾夫人同张姑姑都提前着手帮衬着，所以顾翾每日也是极其清闲。
　　秋高气爽的天空连一丝浮云都没有，空明的让人也干净清爽起来，昭阳殿后的凉亭旁，绕亭的紫藤花蜿蜒盘旋，犹如女子纤纤细腰，金秋的桂花树上繁花锦簇，满枝桠的桂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兜在微风向亭中的顾翾袭去，顾翾深深吸了一口，接而又低头绣着手下的虎头鞋，另一旁坐着习字的顾元祈却有些不安份，左摇右晃、搔首踟蹰。
　　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顾翾，伸手扯住顾翾的云烟衫衣袖，撒娇道：“阿姐！昨儿元祈看见有个大哥哥在练功哦！很厉害的，元祈也要学！”说着说着便朝顾翾有模有样的挥动手脚，嘴里还不忘发出‘嚯嚯’的声音。
　　顾翾忍不住嗤笑一声，用手抚了抚他的小脸，柔声道：“元祈乖，莫要淘气了，听阿姐的话，乖乖习字！”
　　顾元祈有些撒泼的模样，赖在顾翾怀里使劲摇头，道：“不要不要！阿姐，元祈要练武要练武嘛！”
　　曾经，那个热血沸腾的少年，不也是这般朝母亲撒泼才习了武，总以为单枪匹马，凭着自己胸口那一腔热火，便可以试剑天下，天下！？到头来还不是为着旁人，自己却落得家破人亡，凋敝惨淡，何必再让年幼的他浑这趟乱局呢？
　　“阿姐不哭不哭！元祈不学了，听阿姐的话！”
　　听见顾元祈的低低的哀求声，恍惚间，顾翾才察觉到自己落泪了，怎么会不落泪呢？那个整日唤自己阿娆的哥哥在哪里呢？九泉之下的他有没有看着自己呢？
　　顾翾想清醒过来，耳畔却有个鬼魅般低诉声紧紧缠绕道：“顾元辰通敌叛国！顾元辰通敌叛国！……”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声几乎接近嘶吼，顾翾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使劲的摇头，抬头朝天上怒吼道：“没有没有！我哥他不会的，不会的！”
　　顾翾的阵阵嘶吼之声，将赶进来的顾夫人惊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抱住顾翾，抚着她的脸道：“阿娆乖，你哥一定会听见的，可他若是看见你这般模样，会心疼的！别这样了，阿娆！娘也会心疼的啊！”
　　“阿姐不哭不哭，元祈不淘气了，阿姐不哭不哭么！”
　　顾翾这才缓缓喘了口气，方才嘶吼时用了些力道，此时人酥软下来，只觉得腹下有些吃疼，怕惹的顾夫人担心，到时昭阳殿怕又是一片慌乱，只得隐忍着，眉心处紧紧蹙成一团，将头深深埋在顾夫人脖间。
　　“娘，让您担心了，阿娆没事的！只是好想哥呢！”顾翾咬了咬发白的下唇，轻声道。
　　正当顾夫人预备讲话的当口，溶月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脚下的步子慌乱无序，几次险些踩住裙摆绊倒，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顺颊边滑落，喘息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
　　匆忙间，溶月极想说出下文，却立在原处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个不停，撑着腰使劲平复胸口的一起一伏。
　　顾夫人微微有些不悦，皱眉着眉朝溶月道：“什么小姐不好了！？怎么进宫后，倒愈发没个规矩了！”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还不见张姑姑的人影，老远便听到她尖刺的呼唤声由远及近，顾翾同顾夫人对视一眼，两人连忙起身越过溶月，匆匆忙忙的朝前殿赶去，走了几步，顾翾停下步子，拦住顾夫人又牵起顾元祈的手，道：“娘，你带着元祈从后院去柔表姐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呢！你们快走！”
　　顾翾眼中划过的决绝之色，激的顾夫人瞬时一惊，缓了缓慌张的神色，坚定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娘都不会扔下你一个的，何况现下还不知发生何事了？别这般乱了自己手脚！”
　　顾翾朝顾夫人低低哀求着，道：“娘！求您了！我经不起了也输不起了！”
　　顾翾同顾夫人争执不下，彼此都执拗的不肯放过，另一旁的顾元祈死死拽住顾翾的裙摆，大声道：“和阿姐在一起，不走不走！”
　　溶月自后头追来上来，喘息道：“小姐，小姐！京畿营的统领率着京畿营进了昭阳殿，将昭阳殿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京畿营！？”乍然听到京畿营，顾翾惊的一颤一跳，腹下连带方才的疼痛一并涌上，直窜心口，顾翾只觉眼前一片昏沉，耳边嗡嗡作响。

　　月桂中天夜色寒(3)

　　萧氏太祖自雍州起兵夺权时，除了史家及顾家是出力最大的两个世家阀门，还有徐州的文氏；豫州的柳氏，后宫中的文容华同德妃柳婵诗便是来自这两个旺族，后来，萧氏太祖在宸都登基建朝，可是连续的战争，让柳氏同文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越发衬出史家及顾家的雄厚实力，太祖为了平息日益严重的顾、史两家的党派之争，当即便立下旨意，顾家女子不得入宫为后为妃，而史家男子不得位及丞相，随后的百年之中，这道旨意一直被沿袭了下来，天下皆知，这大奚朝的皇后非史家女子莫属，而大奚朝的丞相必是顾家男子。
　　而作为一同助萧氏太子夺得天下的柳氏及文氏，既没有顾家朝堂上的威风无限，也不及史家后宫的遮手天下，可能太祖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于是，下旨组建了京畿营，柳氏同文氏两族中及冠男子必须参加京畿营训练，历代萧氏皇帝每年数次的前去探望京畿营，久而久之，作为拱卫宸都和清君侧的京畿营，可谓是皇帝最亲近的直系军营，没有皇帝的旨意，任何人也不能随意调动京畿营的一兵一卒！京畿营虽没有顾家军英勇善战，但也是皇帝同两大家族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
　　顾翾实在思量不出他为何会动用京畿营，如今的自己，还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么！？又细细回想，近几日，除了自己拒绝交出六宫之权的事，也没有什么地方开罪于他啊！？若真为此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到此处稍稍有些安心！
　　顾夫人侧首见顾翾脸色苍白，眉心紧蹙，担虑道：“阿娆，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动胎气了！？”
　　胎气！？孩子！顾翾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眼眸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强忍着腹中传来的阵阵疼痛，伸手扶了扶云鬓的四蝶银步摇簪，另一手紧紧牵住顾元祈，踩着细碎的姗步缓缓朝昭阳殿迈去。
　　迈过仪门，顾翾看见昭阳殿外不远处立着数百的黄衣侍卫，那是京畿营的专用的色系，也是皇帝对京畿营的特殊恩惠。
　　顾夫人觑了一眼顾翾决然的神色，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紧紧随着她的步子。
　　踩着细碎的莲步，迈上玉阶后，端坐在凤鸾宝座上，顾翾伸手扯了扯身上绣着火凤的大红色长袍，神态仪态端庄，母仪天下，只是嘴角犹自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阿姐，阿姐！”顾元祈依偎在顾翾怀里，垂着头，不知是被顾翾的那丝笑意吓到了，还未曾见过这般沉重环境，浑身瑟瑟发抖着。
　　顾翾紧紧的搂着他，浅浅一笑道：“元祈，不怕不怕！咱们顾家的人，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不然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 ……还有爹和大哥呢！？”轻柔的声音，像是在细细低诉一个故事，侧首见顾元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顾翾心里欣慰很多。
　　抬起头朝殿外望了一眼，一片紫衣，越来越近，自己走到今天这地步，又有何颜面去见自己的父亲呢！？
　　正在顾翾思量的当口，殿外进来一身戎装的紫衣男子，行礼道：“微臣柳辰飞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翾微微一愣，丝毫没有料到他会行三跪九拜的大礼，淡淡扫了一眼跪在昭阳殿中的柳辰飞，敛了敛惊讶，嘴角浮上一丝冷笑道：“柳参军这般大张旗鼓的来本宫的昭阳殿，不知是何意呢？”却始终都没唤他起身。
　　柳辰飞神色丝毫没有改变，朗声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不过是奉旨行事！究竟圣上是何意！臣不敢妄自揣测！”
　　“奉旨！？呵——这般动刀动枪的来昭阳殿，莫非皇上要柳参军血洗昭阳殿么！？”顾翾轻哼道。
　　柳辰飞急促的呼了一口气，沉了沉声，道：“皇后娘娘，臣不敢！”
　　顾翾淡漠一笑，讥讽道：“不敢！？柳参军不是奉旨而来么？还有何不敢啊！？”
　　正值柳辰飞说话的当口，殿外急急的奔进来一个戎装的京畿营随从，朝顾翾跪倒拜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翾蹙眉问了一声：“何事？”
　　“回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在宫外求见！”虽是朝顾翾回话，目光却是瞥向柳辰飞，毕竟现下昭阳殿已在他的控制中了，顾翾想到此处，不禁朝柳辰飞讥讽一笑，眉心却似不经意一跳，手紧紧的摁住下腹。
　　柳辰飞眉目似凝结了一丝忧虑，剑眉横竖，也顾不得顾翾的讥笑声，顿了顿，朝一旁的随从厉声道：“圣上有旨，昭阳殿所有宫门紧闭，除非有圣上旨意，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昭阳殿！你就如此同德妃娘娘回话！”随从点头应了一声，朝匆匆顾翾一拜，快速奔来出去。
　　顾翾看的出他有些无奈的模样，细细回味了一番他的名字，忽然，想到宫外的德妃柳婵诗，恍然一惊！
　　原是如此！果真是冲着自己手上仅有的六宫之权而来！顾翾忍不住呵笑出声。
　　忽闻顾翾的呵笑声，依旧跪在地上的柳辰飞，忍不住抬起头觑了一眼顾翾，一袭朱红色的凤袍松松地罩在身上，略略显的有些大，越发衬得她娇媚柔软，最为醒目的便是那双盈然清澈的眸子，淡然出几分决绝之色。
　　不知为何柳辰飞一点点沦陷在顾翾的眸中，若知道是为这样的女子卖命，即便重来一次，也是值得的！那种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暧昧情愫，而是对一个女子的敬重！他敬重她的骄傲，她的坚强，她的从容…… ……这就是柳辰飞对顾翾第一感觉！
　　刚想收回投在顾翾身上的目光，不想竟同顾翾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柳辰飞微微有丝慌乱，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 ……
　　如此静默片刻，一直垂首不语的柳辰飞，擅自的起了身，缓缓朝顾翾走去。
　　却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殿外奔进来的德妃死死的自后拽住柳辰飞，而殿内立着的宫人们，手挽手的挡在顾翾的前面。
　　德妃胸口荡漾的一起一伏，大喘道：“四弟，你要做什么啊！？你忘了啊！？皇后娘娘不能出事的！”
　　“二姐！？不是说了不让进来的么！？”柳辰飞微微有些不悦，无奈道。
　　德妃早已失了往常的矜持端庄，大步一跃，直直的立在柳辰飞面前，挡住他道：“四弟，父亲难道不曾同你讲这些么！？”
　　瞧见她们姐弟这番架势，顾翾一时倒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何用意了！？是做戏？还是当真是顾家旧人？那本联络簿已经给了皇上，自己半天也思量不出个头绪，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后，转瞬间，下腹传来的阵阵疼痛涌上眉心，紧紧蹙着，指尖深陷在鸾凤宝座的凤口处。
　　“啊…… ……阿姐，血啊…… 阿姐你怎么了？不要吓元祈啊！阿姐！……”
　　听闻顾元祈的尖叫声，众人这才回头看向顾翾，只见那袭朱红色的凤袍上，丝丝缕缕的鲜血涌出，渲出一朵妖冶媚人的芙蓉花。
　　“阿娆！”
　　“娘娘！”
　　顾翾使出浑身力气，低头看着那丝丝缕缕的鲜血，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眼前渐渐一片星光灿然，昏厥过去，那丝微笑却久久挂在唇边。
　　甘泉宫的正殿高旷宽敞，青松遮檐，玉栏绕砌，画栋雕檐下几盏紫檀嵌玉宫灯，那宫灯由十八根玉柱，十八根玉片，精工雕刻而出的，玉质白腻，微弱的烛光透过白玉微微照出，光色迷离，风情蔓延，殿内几许秋风穿堂而入，明黄色的帷幔随在风里，轻轻掠过青砖石，发出洒洒的声音，帷幔两旁立着石榴色宫装的宫女们，个个手擎粉色宫纱琉璃宫灯，照的殿内如白昼一般亮堂。
　　庄重奢华的大殿内放着一尊黄玉螭龙纹大鼎，鼎内弥漫着浓香的龙涎香气，轻烟徐徐袅袅的绕满大殿，处处灯光映照，一派安和盛世，华贵富丽的景象，估摸着是过于完美的胜景，总让人觉得有股暗潮在微弱的涌动着，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般。
　　此刻大殿内已然是森森然的景象了，与那份珠光乾坤极其不相称，两旁高擎宫灯的宫人们战战兢兢的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惹到怒气腾升的皇帝，同那些守殿的宫人们相比，更惨的是玉阶下跪着的太医，个个皆是忐忑不安的模样。
　　萧景轩一袭藏蓝色的龙袍，风姿特秀，那双丹目凤眼微微眯起来时，越发显得细长，因眉骨很高，衬得眼窝很深，庞大的面庞，稍稍减少了浓烈的眉毛和冷峻的嘴角给人的压迫感，唯独那双眸子无限深邃，蕴藏的那丝不怒而威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听闻顾翾险些小产的事情后，一怒之下将御案上的奏章摔到地上，满满的堆积在御案边的青砖石上，萧景轩盯着下面惊魂不定的太医，独自喘息半晌，缓缓舒了口气，却依旧紧蹙着眉心，不悦道：“皇后若是伤到一丝毫发，你们都不用活着了！记住朕的话了么！？”
　　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已是三朝元老，此时也是战战兢兢的摸了一把汗，听见皇上稍稍消了气，连忙伏倒在地，长长的白胡须一颤一抖道：“老臣遵旨，只要皇后娘娘好好静养，不要劳心费神，便会无事的，圣上且安心！”其身后的那些太医们更是唯唯诺诺的附和着。
　　“好了好了，这些废话别跟朕说了！都给朕去昭阳殿守着！滚——”
　　太医们悄悄的舒了口气，齐声道：“臣等遵旨，定不负皇恩！”接而轻声蹑脚的往外退去。
　　萧景轩望着张太医，脑中千回百转过许多念头，思量片刻，开口道：“张太医留下！”
　　几乎快要迈出殿门的张太医，连忙回身，恰好迎上萧景轩深邃的冷眸，浑身激的一颤，赶紧垂首走了过去，行礼道：“微臣在，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萧景轩迈步下了玉阶，伸手虚扶起年迈已老的张太医，轻叹道：“张太医在宫里有三十年了吧！掐指算算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张太医见皇上作势起了身，不甚理解皇上其中的意味，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答道：“回皇上，微臣在宫中确实已有三十年之久了，也该告老还乡了！”暗自以为可以趁着这次的时机，让皇上准了自己的告老还乡，这些年看着宫里的尔虞我诈，早已厌倦了。
　　萧景轩一愣，皱眉道：“朕若是不准呢！？”
　　张太医一听萧景轩微微有些怒意，连忙回道：“臣年老体迈，已不能胜任院判一职！还望圣上体察！”
　　萧景轩见他执意如此，心口里的那股怒气强力被压了回去，拍了拍张太医的肩，感慨道：“若朕记得不错，张太医也算是顾家的旧人了！”
　　张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皇上若是要治微臣的罪，微臣无话可说！”
　　张太医旧时同顾丞相交好，顾家遭难之时，只因自己是内官，不能于朝堂之上上奏，之后常常想起先前的旧事，总是觉得对顾家于心有愧，寝食难安，如今却被皇上捉到这桩痛事，心里一横，自己都活到这岁数了，还会在乎那些生死么？如此到也罢了，黄泉之下见到故人算是有个交代！
　　“顾家逆贼！通敌卖国，密谋造反的死罪，即便你这等牵连之罪，也不是小罪啊！张太医可要仔细思量要不要为顾家丢了这条老命啊！”
　　张太医微微一沉，不及片刻时辰，坚定的回道：“古来就有士为知己者死所言，微臣岂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皇上赐罪吧！”
　　萧景轩一愣，眉心紧蹙着，脸上说不上是喜是悲的神色，久久打量着张太医，忽然，放声大笑道：“爱卿请起！朕方才不过试探试探爱卿，如此说来，朕可以将皇后放心交付给爱卿了吧！”
　　张太医还未从方才的义愤填膺中回过神，便被这番话激的一愣，看着皇上期许的眼神，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究竟是不再介怀顾家的旧事？还是对皇后有那么几许真情呢？微微沉思片刻，道：“臣遵旨，定不辜负圣上厚待！”
　　萧景轩似若有若无的轻哼一声，道：“这个朕自是信你，朕要问你的是，皇后的身子能不能出远行啊！？”
　　“远行！？再过些日子，娘娘便该害喜了，彼时常常会小产的征兆，是不宜远行的！”
　　萧景轩虽然已是温和的声音，却丝毫不容置疑，急迫道：“若是非要如此呢！？”
　　闻声，张太医心里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思忖一会儿道：“若是非要如此，臣可以一路照看着！确保娘娘平安！”
　　“如此便好！此事只是太医一人知晓，若是旁人听去了，就不是死一两人那般简单了！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张太医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连着跄踉了好几步才走出了甘泉宫，喘息间，抬首望了望天际边那轮圆月，心上感慨着，当真是月盈则亏么！？

　　月桂中天夜色寒(4)

　　李德顺望着张太医远去的身影，微微皱眉，正当忧心之时，忽然，身侧响起啪的一声，御案上的茶盏摔得粉碎，战战兢兢的觑了一眼萧景轩的神色，额上微微渗出一层冷汗，心里暗自埋怨一声张太医。
　　萧景轩阴森着脸看着殿外远去的身影，忽然，嘴角犹自挂上那丝玩世不恭的微笑，轻哼道：“在朕的面前，一个个都挣着要为顾家卖命！当朕是什么！？朕才是他们要效忠的天子！睁大眼看清楚！”可能是语气陡然转急，大声道：“顾家该死！该死！！！”
　　李德顺连忙跪倒在地，哀求道：“皇上息怒！”
　　萧景轩一脚重重的踢在李德顺的胸口，鄙夷道：“还有你这个狗奴才！当真以为朕不知你那些小肠子么！”
　　正值萧景轩讲话的当口，宫人匆匆奔了进来，偷偷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李德顺，登时满头大汗，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启禀圣上，端亲王殿外求见！”
　　“传！”
　　萧景轩轻瞥一眼地上的李德顺，皱眉道：“给朕滚下去！”
　　“谢皇上！”李德顺伏地磕头道，身子一颤一抖的虚晃着站了起来，步伐蹒跚的退了出去。
　　李德顺刚出来大殿，一旁的乐喜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李德顺轻瞥一眼乐喜，日子一天接一天，转瞬间三十年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溜走了，自己当年进宫的时候，何尝不是他这般的鬼精灵！？心底掠过轻声一叹，而他也不复当初的少年天子了！
　　乐喜有些捉摸不透李德顺面上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师傅！奴才陪您去歇会吧！”
　　李德顺摆摆手道：“这会还不是歇的时候，等忙完这阵子，不想歇也得歇着了！”
　　乐喜也不再多说什么，嘿嘿赔笑两声，转首瞧见端亲王自宽阔的宫道穿过后右门，连忙松开李德顺，快步朝端亲王迎了上去，赔笑躬身道：“奴才见过王爷！”
　　端亲王微微皱了皱眉，余光瞥见乐喜的谄媚笑意，眉心稍稍舒缓了些许，低声道：“起来吧！有劳公公领路！”语罢，淡漠的眼神轻掠过李德顺的脸.
　　李德顺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低下头行礼，端亲王萧景辕不由轻笑一声。越过李德顺朝殿内走去，忽然，李德顺想起顾翾那日的叮咛，猛地一拍脑门，很是不安的抬起头，却见端亲王已迈去进了大殿，略略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低不可闻的声，叹道：“前赶豺狼后进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端亲王萧景辕进了大殿，礼罢，退于一旁，萧景轩直直立在玉阶上看着殿外，一语不发，殿内静默的有些窒息，半晌后，萧景轩挥手斥退殿内宫人，轻挑起的眉梢似不经意掠过一丝忧虑，急急问道：“这么晚进宫？出了何事？”
　　萧景辕觑了一眼他的神色，见皇上面色悻悻不乐的模样，捉摸片刻，躬身道：“启禀圣上，兵马的事宜，按圣上的旨意，臣已安排妥当。”语罢，顿了顿，迟疑道：“只是有一事，臣不知如何安置，还望圣上示下！”
　　萧景轩微微挑起眉梢，疑惑道：“何事？”
　　端亲王似有一丝为难之情，顿了顿，回道：“按大奚朝的祖训规矩，祭祖之事，只能是帝后，只是此次祭祖非同往常，臣不知要不要将昭仪娘娘也列在其中？”
　　萧景轩一怔，眼中的神色有些扑朔迷离，轻叹一声，道：“留在她在宫中会有危险的！”
　　“那臣便将昭仪娘娘列在其中了！？”
　　萧景轩微微沉吟，听到端亲王的话，骤然大声道：“不！不可！若带她去了，不单单是落人口实，更会打草惊蛇，不能带她去！”
　　“可是，昭仪娘娘她…… ……”
　　萧景轩不曾在意端亲王的局促，微微皱眉，厉声道：“好了好了！朕命你全力护着昭仪周全！不能有半分差池！”
　　“臣遵旨！”
　　估计是觉得方才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和善一笑道“若是无事，大哥早些回去吧！”
　　端亲王愣愣的颔首行礼道：“臣告退！”轻瞥一眼皇上的神色，越发难以从他的神色辨别喜怒，不由微微蹙眉，以礼退了下去。
　　待端亲王退了出去后，萧景轩缓缓吐了口气，似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哀叹，缠绵悱恻的让人觉得心酸，独自走出大殿，立于玉阶之上，望着承庆宫的方向，脑中浮出那双清澈的眸子，单纯明亮，时而哀愁，时而含笑，想起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初入后宫，独自坐在宫宴角落里，那么美，看起来很安静，又孤独，让自己不由得产生一种想去保护的冲动，而这次，只一次，不得不抛下她。
　　昭阳殿内，水晶珠帘低垂，内阁里的五彩纹龙风的小炉里，散出徐徐袅袅的轻雾，迦南香气飘溢在整个内阁里，顾翾卧床歇息两日后，身子慢慢好了一些，只是兵围昭阳殿的事，传遍宸宫上下，后宫无论妃嫔还是宫女太监，纷纷私语传着，这后位自始便是史家女子，顾家女子做皇后是不能长久的，全宫皆是持着观望看戏的态度，窥探着昭阳殿的一举一动。
　　有了上位顾皇后的先例，长乐宫的宫人们难免私下议论纷纷，唯恐祸及自己，偶有大胆得，便会偷偷觑一眼顾翾，那丝带着怜悯的神色，令顾翾有些无所适从。
　　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那道圣旨！他竟然让自己去祭祖，左右也思量不出他有何深意，一时片刻也理不出个头绪，斜倚在软榻上，阖上双眸，一幕戏结束，一曲又将开始了…… …… 这一路走走停停，何处才是停泊的尽头？
　　柳辰飞差人进去禀报后，静静等在殿外，手不自然的摸了摸胸口，怀揣的这封信，或许能让里面的女子稍稍安心吧！
　　不出片刻，宫人便领着柳辰飞进了内阁，恰好碰着太医正在给顾翾请脉，柳辰飞行礼后，讷讷地立在一旁，眉心不由的皱成一团。
　　殿中的五彩水晶珠帘已经放下一帘，软榻上的明黄色帷幔隔住了顾翾和太医，帷幔后的模样瞧的不太清楚，只看的见她莹白如玉的柔荑，指甲上不似一般妃嫔染着凤花汁的朱红，纤尘不染的指壳粉粉的，泛着一丝明泽。
　　太医只把了片刻脉，略略嘱咐几句，便带着宫人们去煎药了，待太医退了出去后，厚厚的帷幔才被掀起，中间依旧隔着那挂水晶珠帘，柳辰飞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思量着如何开口。
　　“给柳参军赐座！”
　　水晶珠帘后响起沥沥如水般的声，隐隐兜着一丝倦怠无力，如沐春风般的暖意融进柳辰飞的耳中，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谢娘娘！”
　　柳辰飞端直着身子坐在水晶珠帘外，明晰的阳光懒懒散散的投在珠帘上，映得青石砖地流光熠熠，流转的光泽令柳辰飞有些眩晕。
　　“柳参军，何事！？”
　　柳辰飞侧首微微避开眩目的流光，刚抬首的一瞬，恰好迎上珠帘后顾翾的双眸，她的眼神里没有故弄玄虚的矫情，没有掩饰真情的刻意，顾盼流转的双眸里，总能捕捉到倾国倾城的美，微微上扬的唇角，总透着一股子灵气。
　　柳辰飞收回投在顾翾身上的目光，左右轻轻一瞥，狭促一笑，顾翾会意后，挥手让内阁的宫人们退了下去，只余下溶月在一旁伺候着。
　　待宫人们悉数退尽后，顾翾浅浅一笑，急促道：“可是太师有事？”
　　柳辰飞微微颔首，剑眉紧锁，缓缓的自怀中拿出那封信，见状，溶月连忙掀起水晶珠帘，走了过去，轻瞥一眼柳辰飞后，接过他手中的信，又递给斜倚在软榻上的顾翾。
　　柳辰飞稍稍扬起脸，似不经意的朝软榻上的顾翾望了望，一袭乳白色的内衬外披着石榴色的绫衣，丝丝缕缕的青丝，只用两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斜斜插在光滑扁平的坠马髻上，长长珠玉流苏更添娇娆妩媚，轻摆间掠过一抹雨后新荷的自然之美，唯独眉心紧紧蹙着，眼中似凝聚着难以化解的忧伤，半晌后，才从信上收回目光，朝柳辰飞问道：“那如此说来，皇上是要动兵了！？宫里岂不是很危险？”
　　柳辰飞点了点头道：“回娘娘的话，确实如此，皇上前些日子暗中已调动了兵马，家父同几位大人估摸着，这场仗怕是要在宫里打了！不过届时娘娘还在祭祖，不会趟这场浑水！”顿了顿，继而又道：“至于顾夫人和四少爷，还望娘娘宽心！娘娘明儿出宫后，家父便会接夫人和少爷去太师府，全府上下定会护她们周全的！”
　　闻声，顾翾双手一颤，信缓缓飘落在青石砖上，溶月赶紧弯腰去捡信，不料顾翾自个从软榻上起了身，连鞋子都不及穿上，匆匆忙忙的挑起水晶珠帘，朝柳辰飞一拜，道：“有劳太师和参军了！”
　　柳辰飞一惊，连忙朝顾翾跪下道：“娘娘快请起，臣不当！这些都是臣该做的！娘娘快起！”
　　柳辰飞见顾翾不起，伸手扶了一把，触及指尖是凉凉的刺骨，唯有掌心残余这一丝丝暖意。
　　顾翾盈住满眶的泪水，浅笑道：“谢谢你！”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脚，想到方才失了矜持的模样，不禁尴尬的讪讪一笑，眼尾轻轻上扬，仿若还是闺阁女子一般娇憨。
　　一旁的溶月连忙搀扶顾翾回到软榻上，因为病着，精神不济，便斜倚在龙凤玉带枕上，神色舒缓许多，嘴角含着一丝安慰的笑意，淡淡的瞥了一眼珠帘外的柳辰飞，猝不及防两人目光对视，柳辰飞忙垂下眼帘，避开顾翾的目光，躬身道：“臣应该的！娘娘宽心，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
　　顾翾欣然颔首，重新自溶月手中接过信，略略扫视一遍，皱眉道：“那此次祭祖还有何人？”
　　“回娘娘的话，还有裕亲王、安阳公主、史将军！”
　　顾翾眉梢掠过一丝凉意，凝眉不语，凤目上挑，不怒自威，同方才娇憨的她判若两人，一种不详的念头闪过，皇上带史飞城同安阳公主去祭祖，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莫非他这是要逼着萧景辙造反！？
　　转念又看了一眼信，困惑道：“云昭仪不去么？”
　　“皇上不曾交代要昭仪去！”
　　顾翾微眯起双眼，低声问道：“届时宫里便是最危险的地方，昭仪又身孕在身，万一…… ……”
　　“这个，臣也不知”
　　突然，顾翾想起那日甘泉宫里，云昭仪双颊的幸福红晕，这世间最无法掩饰的就是你爱一人时候的那种眼神，她终究还是爱他的，想必独宠已久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宠极爱还歇”，皇上的眼睛在百花丛里穿梭，后宫女子都扬着脖子等着甘霖降临，而天子的心犹如日落月升，或许转首间，他已爱上别的女子，缠绵亦是同别个人，他可能是个好皇帝，但他绝不是一心念叨的同心人！

　　拥衾不耐笑言频

　　仪鸾殿外的管道上，涌满了文武百官，自萧景轩登基以来，还是头次举行如此盛大的祭祖祭天大典，用以昭示天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康，加之，圣旨下的匆忙，司仪监为了忙仪仗、祭祀牲口的事，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但令顾翾奇怪的是，原本应该护卫皇帝的安全的京畿营，除了驻守在昭阳殿的军队随行外，再无一兵一卒，整个仪仗隐隐少了一层帝王家的逼人魄气。
　　从宫里到永安门外，沿路立满了京畿营的士兵，将围观的百姓隔在三十丈以外，只让远远的观望，不过介着先头皇帝早已下了旨意，允许城中百姓观送，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宸都，百姓为了一睹天子龙颜，皆想挤近一些看个清楚，而另一边的京畿营，又生怕有刁民趁机行刺，左右僵持不下，人群顿时喧闹开来，观望的百姓同京畿营的士兵们推攘起来。
　　远远的那一抹明黄色队伍近了，走在最前方的是百名京畿营骑兵，负责开道护卫，后面凤笙龙管，紫盖香车，一对对黄伞青扇，井然有序的跟着御辇缓缓前行，御辇渐渐近了近了，人群中也随之炸开了锅。
　　御辇侧面的明黄色帷幔自里掀起，皇帝眉目轻轻上挑，嘴角勾勒出一抹傲然霸气的笑意，不住的朝人群挥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高过一声的朝拜，响彻宸都的上空。
　　顾翾端坐在萧景轩的另一侧，耳边充斥着百姓的欢呼，交杂着萧景轩爽朗的笑声，满目苍凉，微微垂首，孤独落寞到心底发凉，仿若这一切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萧景轩不经意侧首望了一眼身旁的顾翾，接儿朝御辇旁的裕亲王萧景轹道：“传朕旨意！御辇于永安门外，停留片刻！”
　　“皇上！城中百姓太混杂，臣怕…… ……”
　　不待裕亲王说完，皇上便挑眉淡淡扫一眼，裕亲王萧景轹登时静默了，低头道：“臣遵旨！”
　　见其领了旨后，萧景轩放下明黄色的帷幔，侧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翾，紧紧握住她凤袍下发凉的柔荑，嘴角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凑近顾翾身边，柔声道：“娆儿，这锦绣江山朕愿同你共赏！不知你可否喜欢？”
　　顾翾有些错愕，扬起脸，惊惶无措的看了萧景轩半晌，定了定神，轻声道：“臣妾不敢！”
　　闻言，萧景轩挑眉瞪了一眼顾翾，紧紧蹙着眉似有不悦，又望了望她浮白的双唇，那丝怒气渐渐消失无踪，双眸轻轻一转，啊了一声，恍然明了过来一般，拍了拍脑门，大笑道：“怪朕怪朕！是朕疏忽了，忘了我们的太子！”说着便松开顾翾的手，轻轻滑向其腹部柔软处。
　　顾翾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一脸无奈，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说词。见状，萧景轩作势揽住她纤弱的双肩，收敛起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下巴轻轻抵在顾翾的额上，轻声道：“傻瓜！…… ”似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只是低头在顾翾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顾翾怔怔的保持那副姿势，一动不动，心思仿佛也凝结成一团。
　　御辇行至永安门后，御辇前的明黄色绫纱帷幔被掀开，一袭宝蓝色纹龙海藻龙袍，外罩一件朱色暗纹金丝衣，除却这身龙袍，也是个绮年玉貌的翩翩佳公子，萧景轩神奇昂然的立在御辇前踏之上，管道两旁的随行大臣、京畿营士兵，齐齐拜倒，围观的百姓也随着他们跪倒，静默片刻，也不曾听到司仪监开始唱，人群中难免有些大胆、好奇之人，悄然抬头瞄了一眼，只见皇帝向御辇内递过去手，不一会儿，一只纤纤素手轻放在皇帝手上。
　　御辇中走出一名盛装娇美的女子，一袭朱红色云锦凤袍，鹅黄色的长袍袖口上绣着全盛的牡丹，金丝线勾勒出片片祥云，裙摆缀着水晶叶片和虎睛石，阳光下熠熠夺目，流苏低垂，胸前是一抹明黄色锦缎抹胸，举手投足如风拂杨柳般婀娜多姿，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头次遇着这种场面，冰肌莹彻的面上淡淡一层红晕，身子微微一颤，略略扬起头，眼神触碰的一瞬，似乎彼此都在注目微笑着。
　　尽量保持母仪天下的端庄，嘴角微微含着一丝微笑，淡定的立在萧景轩一旁，两人十指相扣，一副琴瑟和谐恩爱模样。
　　围观的百姓因好奇，纷纷扬起头仰望着，只见传闻中的顾皇后，头上绾着繁复的双鬟望仙髻，云鬓两边各一支荷花鹭鸶金丝发簪，正中插着一支六龙九凤明月金步摇，风髻雾鬓，端丽冠绝，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估摸是想到这位皇后的身世，人群中难免议论纷纷，悄声道：“这位顾皇后，就是那个顾丞相家的千金小姐吧！？”
　　“可不是！真是可怜，小小年纪便家破人亡！哎…… …… ”
　　一个着装体面的人打断将其打断，同众人道：“顾家可是谋反的逆贼，皇上能娶他们顾家女子已经够仁厚宽和了，也算是对得起顾家世代忠良了！”
　　顾翾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议论，只是离众人不远处立着的男子，听到此话后，紧紧握着拳头，双眸飘忽到顾翾同皇帝相扣的十指，一袭素服葛袍，脸被额前垂下的几缕青丝遮住了，看不到模样，顿时一股萧瑟的杀气荡漾在四周。
　　正欲上前，被一旁的侍从的模样的人，伸手拦住了，朝他摇了摇头，两个同样是杀气盎然的男子，目光接触，似一朵黑云渐渐笼罩过去一般，那袭身着葛袍男子无奈的点了点，下一刻，两人闪身离开了人群，走到转角的街巷，那里早已立着几个男子，似等了许久的模样，见葛袍男子走了过来，连忙朝葛袍男子躬身行礼。
　　见状，葛袍男子神色一肃，摆了摆手，低声道：“在外头，这些就免了，免得打草惊蛇！”声音虽是压得极低，闻在耳中却异常浑厚，细细听似掩着一丝威严，令人顿时肃然敬畏，缓了缓语气，继而朝身边男子轻声问道：“漠然！准备的如何了？”
　　白漠然环臂而抱，最引人注意的是怀里那把宝剑，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杀之气，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显得线条过于僵硬，深邃的黑眸中透着一股逼人的气魄，听见葛袍男子在问自己，也无过多的话语，只是稍稍颔首，用眼神示意他安心。
　　葛袍男子轻叹一声，继而吩咐道：“但绝不准动皇后一分一毫，记住了！”
　　众人齐声道：“是！少主”
　　在永安门停留片刻后，皇上携着皇后回到御辇中，京畿营的骑兵重新开道，缓缓永安门外驶去。
　　待坐定，萧景轩瞧了一眼身侧的顾翾，嘴角犹自挂上那丝玩世不恭的微笑，戏谑道：“这样才像朕的皇后，乖！”说着另一只手覆上顾翾的肩。
　　顾翾斜睨一眼萧景轩，使劲抽出手挣脱开来，别过头看着窗外，心口闷闷的有些气结，却也不明了为何缘故，或许是在深宫因他受的委屈，无处释放宣泄，宽大凤袍遮掩下的双手紧紧握着。
　　“娆儿！”萧景轩佯装莫名其妙的唤了一声。
　　听见他这般唤自己，顾翾再似无法忍受了一般，回首浑了萧景轩一眼，轻哼出声。
　　不知为何看着顾翾气嘟嘟的模样，总能带给萧景轩某种莫名的快感，或许赌气时的她才会对自己少几分戒备，多几分真诚。
　　此刻，望着眼前顾翾气鼓鼓的小脸，萧景轩又心疼又欢喜，强忍着把她揽入怀里的冲动，一脸无辜状的看着顾翾，奇怪道：“啊——怎么就生气了！？朕…… ……”
　　不待萧景轩讲完，顾翾拽起他的手，低头狠狠的咬了下去，也顾不得那些礼数和忌惮，把委屈痛苦，一股脑的全撒在萧景轩的手上，萧景轩疼的‘嘶’了一声，蛰痛难忍，紧紧蹙眉，而脸上更多的是惊愕的表情，丝毫不曾料到顾翾真咬自己，直觉一股股滚烫滑向掌中，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顾翾快速松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窗外，双肩轻轻颤动着。
　　萧景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溢出丝丝缕缕鲜红的血，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滑向掌心。
　　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口，萧景轩紧紧拳住自己的手，心痛道：“让你受委屈了！”语罢，伸手轻捏住顾翾抖动的细肩，只觉得顾翾抽泣的声音大了些。

　　长剑雄谈态自殊

　　出了宸都，御辇行至郊外，马车不急不缓的前行着，送行的大臣和仪仗都撤了后，整个队伍，没有那般隆重的压抑了，更似微服私访的轻快，明黄色的帷幔被秋风逗弄起一角，远远看见一片片金黄的麦穗，处处都藏着收获的喜悦，田野里，农夫、年轻的农家姑娘，都是高挽着裤腿，双脚踩在隆田间，猫着腰忙着收割。
　　顾翾轻轻抽动双肩，避开萧景轩的手，稍稍收敛了抽泣声，透过帷幔一角望去，看见田野间奔跑的孩童们，穿越一层层金黄的麦穗，心里也不似方才那般烦闷了，缓缓吐了一口气。
　　“表哥快看快看！那是什么！？”御辇后面的马车上，传来一阵阵兴奋的欢快声，无须看也知是安阳公主！听到她愉悦的声音，顾翾脑中顿时勾勒出那副娇憨的模样，凄然一笑，若她知道自己这趟是给旁人做了筹码，不知能否笑得出来！？
　　儿女都是父母心头肉，不知史太后会不会弃了安阳公主呢！？想到此处，顾翾轻叹一声，手不由自主的覆上腹部柔软处，那里正有个小生命悄然长大，嘴角不由的浅浅浮上一丝笑意，虚浮的身子歪斜的靠在坐榻上，片刻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顾翾隐隐听见御辇外有嘈杂喧闹声，还未及睁开眼，就听见砰的一声，一睁眼，正好撞上萧景轩垂首投下的目光，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他怀里了。
　　只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外头便响起“唏唰唰”的一声，萧景轩顿时大骇，扬声道：“来人！”说着，自径的掀起明黄的帷幔，只见数百个身着夜行衣的死士，环环围住御辇同安阳的马车，很快同京畿营的士兵交上手了，
　　李德顺来不及回萧景轩的话，朝四周的京畿营士兵，大声喊道：“护驾！护驾！”
　　“放肆！裕亲王何在！？”萧景轩在车内咆哮道，裕亲王萧景轹正与黑衣人交手，闻声，一个纵身赶了过来，萧景轩正在气头上，盛怒道：“怎么探的路！？这等鼠辈之流都制服不了么！？”
　　“皇上恕罪！臣…… …… ”
　　正值说话的当口，一道道黑影如飞掠来，顾翾坐的那侧，明黄帷幔上染上大片大片的鲜血，顾翾惊慌大叫一声，抱头蜷缩着身子，车窗外一道银白的光束直射顾翾，数名黑衣人跳上御辇，直直刺向顾翾。
　　瞬时，萧景轩和裕亲王都跟御辇上的黑衣人交上了手，御辇外的嘶喊声，刀剑声，哭喊声，交织混杂成一片，放眼望去，京畿营的士兵死伤惨重。
　　裕亲王萧景轹杀红了眼，身上几处刀伤也顾不得了，朝一旁的侍卫大喊着：“护驾！护驾！”裕亲王不曾料到会有这般强劲的死士，始料未及得是高达数百人之多，一个个都在玩命的厮杀。
　　京畿营的士兵和黑衣人交手之际，管道另一旁，一袭白衣男子纵身跃到安阳公主马车边，安阳公主正值惊惶无措之时，忽见到从天而降的白漠然，大声道：“漠然，救我救我！”
　　白漠然轻松的闪过几个黑衣人，自马车上抱下安阳公主，护在自己左右，几个纵身到了一处安全之地，由始至终，白漠然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安阳公主借机紧挽着白漠然的胳膊，含着一丝娇羞的微笑，低头道：“漠然，为什么每次有危险你都及时来救我，这是不是就是缘分呀！？”
　　白漠然微微皱眉，不露痕迹的抽出手，冷声道：“顺路罢了！”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好啊！你走你走！叫他们杀了我好了，别管我好了！”安阳堵着气，往那片刀光剑影处走去。
　　“找死！”白漠然斜睨一眼安阳公主，扯了扯她的衣袖，安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乖乖的立在白漠然的一侧，扬起头却见白漠然朝御辇的方向直直望去，于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京畿营的余下的士兵，迅速围在萧景轩和御辇的四周，萧景轩自幼习武，也是个使剑高手，脱身后，纵身一跃，上了御辇后抽出车内悬挂的御剑，侧首见顾翾双手环住自己的双肩，瑟瑟发颤的缩着身子，目光有些迷离，萧景轩拍了拍她的背，心疼道：“娆儿不怕，有朕在呢！”
　　顾翾听见是皇上的声音，连忙扬起头，方才还以为是刺客，蜷着身子等着受死，不想竟是他！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他的腰。
　　“不怕不怕！”说着说着，却见御辇上飞掠上来几个手持刀剑的黑衣人，萧景轩松开顾翾，同那些黑衣人纠缠厮杀起来，顾翾仿佛没有了方才的恐惧，趴在御辇的窗上，望着萧景轩快速拔出剑，暮光下泠泠澈澈的挥动，似乎和那带有青光的剑容为一体，但以一人之力，顾及不了前后左右，正同前方的黑衣人交手，不料身后迎上的来的黑衣人，直逼向萧景轩的要害之处，顾翾大惊道：“皇上！小心！”
　　闻声，萧景轩脚步一溜，慌忙朝斜后方退了七尺，背脊抵上了一棵树干，正欲再和黑衣人交手，岂料黑衣互相点头示意同伴收手，萧景轩一愣，有些不解的朝他们撤退的方向望去，见他们团团围住史飞城，似在搏斗，却分明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萧景轩似看出些什么了，冷哼一声。
　　“皇上！”裕亲王急切的朝树干旁的萧景轩奔去。
　　“快去救史将军！若他有分毫差池，都不用活着了！”
　　裕亲王愣了片刻，连忙带着全部人马追了过去，同那群黑衣人纠缠起来。
　　黑衣人的首领见蜂拥而至的京畿营，旋即灵光一闪，嗖嗖嗖只见三枚“火鞭子”甩响御辇，顾翾正趴在窗口望着萧景轩，刚听身后巨响连声，顿时御辇轰一声，燃了起来，碎屑飞迸，狠狠的打在顾翾背上，刺痛难当。
　　正朝御辇走去的萧景轩，顿时惊骇不已，一个纵身抱出车内的顾翾，忙着看怀里顾翾的安危，不曾料到身后追上来的黑衣人首领，一剑刺了过去，萧景轩猝不及防，又抱着顾翾，想躲开刺向自己的剑，手一挥，手臂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顾翾惊得一跳，怔怔的看着萧景轩，还不及回过神来，黑衣人又一剑刺向萧景轩。
　　赶来的白漠然连着几步快跃，挡在了萧景轩面前，同黑衣人交上了手，人都被萧景轩派去救史飞城了，一时间全得倚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萧景轩也顾不得去思虑，眼前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了！？
　　“皇上，慢些走！在流血！”顾翾战战兢兢的按住他的伤口处，扶着萧景轩朝方才那棵树干下走去，两人靠着树干坐了下去，顾翾撩起裙摆，‘嘶’的一声扯下一角，缠在萧景轩伤处。
　　萧景轩含着一丝微笑，伸手揽住顾翾的肩，似想到些什么，急切切的问道：“方才御辇上的火，可是烧到你了！？快让朕瞧瞧！”
　　顾翾哪里顾得那点疼，按住萧景轩不安分的身子，皱眉道：“我没事，你别动了，还在流血呢！”
　　萧景轩孩子般的乖巧的点了点头，任由顾翾给自己包扎伤口，满脸的陶醉的神色，顾翾微微扬起头，瞧见萧景轩炙热的眼神，浑身有些不自在，连忙又低下头，萧景轩嘿嘿笑了两声，揽了揽顾翾的肩，见她朱红色凤袍的背后，烧的有些焦了，心忽的疼了起来，紧紧蹙着眉。
　　“弄疼了么！？”顾翾抬头见他紧紧蹙着眉，以为自己方才弄疼他了，连忙问道。
　　萧景轩一语不发的望着顾翾，多少痴缠心疼，都融到那一个眼眸里了，两人盈然相顾，身边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丝毫不能阻隔两人的眼神交汇。
　　恰逢此时，顾翾身后袭来的黑衣人，瞅准两人都没有防备，长剑一挥，直直朝顾翾刺过去，眼看躲不过了，萧景轩推开面前的顾翾，一个转身，剑长驱直入般的刺到了萧景轩的胸口，顾翾歪斜的倒在地上，再转身看去时，只见长剑已刺入他的胸口，溅的顾翾满脸殷红的鲜血。
　　“啊……不要不要！”顾翾失声大喊道，手足无措的看着萧景轩缓缓的倒在地上，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
　　身后追上来的白漠然，剑迎风挥出，一道乌黑的寒光直取黑衣人的喉间，回首望着顾翾似受了巫蛊般的痴呆模样，再看看倒在地上的萧景轩，顿时，四周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白漠然一步一步朝萧景轩走去。
　　而另一侧的顾翾，同时，连摸带爬的到萧景轩的跟前，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恸哭不止道：“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和孩子！”
　　“娆儿不哭不哭！”萧景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伸手想去抹掉顾翾挂在脸颊上的泪水，刚触及顾翾的脸时，便垂下了手。
　　白漠然一时怔住了，不知该不该下手杀了萧景轩，若是此时不杀，往后再也寻不找这样的好时机了，正思虑着，耳边传来顾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啊，你许过的，纤手相扣，自此而后，不离不弃！求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说着说着，顾翾便绕上他的手，十指纠缠，心里不住的念叨不离不弃！
　　“不要…… …… 丢……”一语未完，倒在萧景轩身上，昏了过去。

　　千里东风一梦遥

　　长信宫紫阳殿
　　殿外一株枯藤缠绕的老树枝头，偶而飞来寒鸦数只，哑哑枯叫，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晨曦微露，慵懒的晨光透着翠绿的窗上射了进来，映在地上后，只余下一缕烟雾般的影子，史太后斜倚在紫檀雕凤的软榻上，两旁立着萧景辙同史国公，个个面色沉重，垂首无话。
　　史太后紧紧蹙着眉心，殿内异常安谧，史太后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跳动声，令人心底发凉，静默片刻，朝守在殿门口的云姑姑道：“唤人去把树上那些小畜生赶走！吵死了！”
　　殿外老树上寒鸦的枯叫，一声声叫得史太后心底惊寒。
　　“母后！”萧景辙看着史太后冷着的脸，担忧的唤了一声。
　　史国公瞧了一眼萧景辙，满腹疑团，不解道：“昨儿派去的可是咱们史家精心栽培多年的死士啊！怎么会失手呢！？”
　　“还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白衣男子，已派人去查了！”萧景辙朝史国公道。
　　史国公稍稍颔首，复又眉心一蹙，似还有不解之处，继而又问道：“但凭着飞城的身手，要脱身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没有回来呢！？”
　　萧景辙顿口无言，至于史飞城没有回来的缘由，自己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史太后觑了一眼萧景辙，见他心神不宁的模样，心下有些奇怪，问道：“辙儿，不是只让他们带回飞城和芷珊就罢手了么？为何皇上会身中数刀呢？”
　　萧景辙一愣，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吱吱唔唔半晌，道：“本来是要杀那个女人的，不想皇上都挡了！”
　　“啊！！皇上挡了？”史国公惊得一跳，大声道。
　　史太后恍然一惊，轻哼道：“皇帝还真是长心眼了呀！哀家还真真是没瞧出来！这皇帝对皇后还真是用心良苦呀！”语罢，史太后目光蓦然一颤，继而道：“他比你父皇聪明！懂得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便是集三千怨念于一身的道理，呵——”
　　萧景辙见史太后微微有些伤神，急于转移方向，连忙寻了个话头，道：“母后，先不说这个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紫阳殿的窗外，云昭仪傅新瑶呆若木鸡的站了半晌，原本打算跟太后问安的，不想偌大的长信宫，都不见宫人通报，走近才听到殿里传来的话，瞬时，觉得天昏地暗，五脏六腑里撕扯的疼痛不已。
　　长信宫安谧的让人发疯，几乎可以听见血液的流淌声，云昭仪似再也无法忍受，转身朝长信宫外走去。
　　同傅新瑶一起来的宫女追了上去，小心翼翼提醒道：“娘娘，不进去了么？”
　　傅新瑶哽噎着声音，神色黯然，冷声道：“不进去了，回宫！”说完便转身朝承庆宫的方向走去。
　　外表依旧倾城倾国的云昭仪，瞬间，心似长了毒斑的锈铁，毒素无法抑制的蔓延开来。
　　他声声唤着自己为夫人、爱妻，让自己沾沾自喜，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妾，傅新瑶想笑一笑，盈眶的泪水却汩汩而下，嘴角第一次浮上令人发凉的冷笑。
　　“呵——他根本就不爱我，都是骗人的骗人的！”想到先前的甜蜜，傅新瑶几乎发疯了一般，紧紧捂着耳朵，使劲的摇头，泪水潸潸而下，悲痛欲绝的眼神，隐隐看见一丝绝望。
　　“小姐，您别这样！别这样！求您了，别这样！”云昭仪从青州带来的贴身丫鬟碧珠，跪下苦苦哀求着。
　　云昭仪仿若着了疯魔一般，眼神涣散，伸手拽去碧珠，神色恍惚道：“碧儿，那夜在流光阁里，他口口声声唤的人不是我！不是我！是阿娆不是阿瑶！是皇后不是我！呵——”傅新瑶瘫软了身子，哀哀凄凄的恸哭着，手不自觉的攀附上一旁的花枝，花刺刺的满掌心，丝丝缕缕的血溢出，鬼魅的如同她嘴角的笑意。
　　碧珠拽着云昭仪的霓裳裙摆，哭道：“小姐，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呀！”碧珠几乎认不出，眼前这疯癫的女子就是她伺候十几年了的小姐，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素日平和温柔，从未有过这样恶毒的笑。
　　豫州城郊
　　豫州的安城同宸都相距不过十几里路程，兴许是得缘小城的名字，满城呈现出一片民富安和的太平盛景，似乎从昨儿傍晚皇帝受刺的消息传来，安城内就隐隐笼罩一层阴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只有安城城郊外的香山上，空旷的山顶异常的寂静，只闻阵阵秋风掠过树梢的唦唦声，山下的水稻香气兜在微风里，袭向山顶立着的两人。
　　一袭青衫玉面的男子，瞥了一眼身侧依旧一副神色冷然的白漠然，皱眉不悦道：“漠然，怎么回事！？”
　　白漠然眉心似不经意一跳，沉吟片刻，皱眉道：“皇后她…… ……”
　　青衫男子若有所思的瞧了一眼白漠然，素日从未见过他这般犹豫的模样，微微有些吃惊，急切的问道：“她怎么了？受伤了么？不是让你护着她么？”语罢，似又想到什么，蹙眉道：“别叫她皇后，叫小姐！”
　　白漠然稍稍颔首，道：“小姐她好像不恨皇上，而且一直护着他…… ”
　　“什么？”青衫男子一掌劈到树杈处，咔嚓一声，折断的树枝应声垂落下去，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投向紫藤别苑的方向。
　　“…… ……已经查到那些死士是太后的人！”
　　青衫男子没有接白漠然的话，阴沉的脸，自顾自的问道：“她真的不恨他么？”
　　白漠然略略一怔，点了点头，侧首朝觑了一眼青衫男子，只觉得他目光森森然，令人难以琢磨其神色，似乎早已带上了一层面具，紧紧笼罩着，仿佛已经成为他身子的一部分了。
　　紫藤别苑
　　静谧的暖阁内帷幔低垂，中央的青花五彩飞凤穿花纹鼎里焚着安息香，浓郁的香气盈满四周，轻烟飘飘袅袅，令人误以为堕入琼瑶仙境。处处灯光相映，每每金银焕彩。
　　水晶帘后的紫檀软榻上，面色苍白的萧景轩静静的沉睡，散开的黑色随意的盘踞在明黄的小衣上，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萧景轩，仿若再也醒不过来一般，安谧的模样，让顾翾不由的心里发凉。
　　顾翾紧紧握住萧景轩浮白的双手，清透明亮的双眸浮上一层水雾，喉间里似凝结千言万语，哽噎的难受，串串泪水，悄悄的溢出顾翾的眼角，目不斜视的看着软榻上的萧景轩，全然没了以往的冷漠恨意，只余下满目的心疼，痴痴的看了半晌后，凝眉道：“为什么？为什么？”
　　语罢，莲藕般的白玉手臂绕上萧景轩的脖颈，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低声抽泣。
　　张太医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暖阁，却见顾翾半蹲在软榻旁，担忧道：“娘娘您怎么又下床了！？”
　　顾翾没有去理会他的话，依旧保持那副姿态，稍稍收敛了哭声，问道：“皇上到底何时才会醒呢？”
　　“皇上失血过多，伤口又太深，估摸得一两日才能醒！眼瞅着也两日了，料不定过会儿就醒了，娘娘您放宽心，去歇息会儿吧！微臣会照顾候着！”张太医微微蹙眉道，想到顾翾虚弱的身子，一股难言的痛楚涌上心头。
　　顾翾稍稍颔首，细细回味方才那番话，一种熟悉的亲昵感涌上，忍不住侧首瞧了一眼头发花白的张太医，微微颤颤的立在水晶帘外，忽然，便想起自己幼时，张太医同父亲对弈品茗的情景，那个自己曾经唤作张伯伯的人，有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总是轻轻抚着自己的软发，微微眯起双眼，唤自己阿娆，还跟父亲直嚷着要认自己做他的干女儿。
　　人生弹指芳菲尽，原来，曾经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一个词，曾经意气奋发的男子，如今成了脊背佝偻的老叟，曾经太真烂漫的小女孩，如今成了心机缜密的皇后，一想到人生的虚无苦短，仿佛许多事情都没有计较的必要，忆此，顾翾侧首看了一眼安静沉睡的萧景轩，微微含笑，想象眼前这个指点江山的男子，会不会有一日也成了缠绵病榻的老翁？
　　待心绪平复片刻，柔声道：“本宫不碍事，把药隔在那！你也去歇会儿，有事本宫会派人传你的！”
　　张太医看着水晶帘后的顾翾，时而忧伤，时而含笑，一时到捉摸不透她的情绪，于是，垂首道：“是！娘娘当心自个身子，微臣告退！”
　　顾翾含着一丝微笑，目送着他出了暖阁，背影消失在门缝处，不禁叹了口气。
　　“想朕想的叹气了？”
　　身后那熟悉的戏谑声，像是击打在顾翾的心上一般，浑身不由的打了一个激灵儿。
　　蓦然回首，见他嘴角犹自挂着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一直勉力微笑，两人盈然相顾，顾翾盈在眼眶的泪水，潸潸而下，萧景轩心疼的凝视着，伸手想拭去顾翾颊边的泪水，不料抢先顾翾拽起他的手，狠狠的咬了下去，萧景轩疼的眉心不住抽搐，却一声不吭的默默承受，另一只手轻抚着顾翾的青丝。
　　萧景轩手心手背满满流淌着滚烫的泪水，半晌后，顾翾才松了口，俯身紧紧抱住那只大手，恸哭不止。
　　萧景轩一愣，掩着眸中的痛楚，面上犹自带着一丝孩童的顽皮，夸张的抽出手，喊道：“啊…… …… 皇后谋杀亲夫啦！！！”
　　顾翾连忙直起身子，有些慌乱的看着萧景轩，却见他眸中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听见外头传来宫人的脚步声，连忙捂住他的嘴，威胁道：“不准叫！再叫还咬你的！”萧景轩想是真害怕了一般，像孩子一般乖乖的点头。
　　门外传来李德顺的声，似有些担忧，急切切的问道：“娘娘可有吩咐？”
　　“没事！都下去吧！”顾翾回道。
　　萧景轩趁顾翾不备之际，握住她正捂住自己的素手，一个个软软的细吻落了下去。
　　顾翾一怔，身子僵在原处，一动不动，任由他吻着自己的柔荑，静默片刻后，柔声道：“以后……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不要丢下我！ ”

　　无端又被西风误

　　那一瞬，萧景轩的吻停滞在了顾翾的手上，保持着那副姿态半晌，然后，怔怔的看着身侧的顾翾，眼前这个水光潋滟明眸清澈的女子，曾经多少次出现在梦里，梦里……梦里她同自己盈然相顾，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总是注满了似水柔情，点点滴滴，沁人心脾，他爱极了梦里的她，没有了白日里的那丝冷漠和恨意，满满的全是温暖。
　　萧景轩佯装不懂，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愣愣的看着顾翾问道：“娆儿，你想说什么！？”说着伸手轻抚着顾翾的脸庞，似乎想抓住些什么。
　　“我…… 我……想说……”顾翾凝结在喉间那些痴缠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霎时，脸上憋得一片酡红，沉吟半晌，顿了顿，道：“我不要你帮我挡刀，你是皇上，应该比我更明白，你肩负着天下黎民苍生的大计，是不可以这样轻视自己的身子，更不可以为我这样！”
　　萧景轩一怔，蹙眉微微有些不悦，冷声道：“呵——如此说来倒是朕自作多情了！？朕算是明白了！”
　　顾翾见他误会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 ……不是那个意思…… ……”
　　萧景轩斜睨顾翾一眼，打断吱吱唔唔的她，大声道：“命是朕自己的，朕即便为自己心爱的女人丢了性命，管他旁人何事！这是朕自己的事！”
　　“皇上！”顾翾猛然惊了一跳，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萧景轩瞧着顾翾那副吃惊的模样，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推开她，道：“好了！下去吧，朕想自个歇会儿！”说着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缓缓朝软榻内侧翻了翻身，留了个意味深长的背影给顾翾。
　　顾翾望着他的背影，脑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的话，呆坐了片刻后，双手自后紧紧环住萧景轩的腰，脸紧贴上他宽厚的背，低声道：“萧景轩，我好恨你！恨死你了！”说着说着，眼角悄然溢出串串水珠，灼烫着萧景轩的脊背，明黄的小衣沾湿一片。
　　萧景轩握住顾翾环在自己腰间的柔荑，闷闷的吭了一声，肩膀微微有些抽动，强自硬着声道：“很多事，即便重新来过一次，朕还是不会改变的，最初，朕就没想过要得到你的原谅！”语中隐隐含着几分怅然若失的愁绪，缓了缓语气，继而柔声道：“娆儿，那些都是朝政上的事，你可以不懂我！可以恨我！不原谅我！但是……你为何不明白，我疏远你，未必不是爱你啊！”
　　第一次，他用我，而不是用朕对顾翾说话，第一次，他对她说爱，而不是疼，句句真诚，丝毫没有故弄玄虚的矫情，没有掩饰真相的刻意，似青天白云般的明亮缠绵，让人忍不住爱到心里去。第一次，她有些懂了这个男人。
　　顾翾呜咽半日后，喟然长叹道：“你若不是皇帝就好了！”
　　萧景轩捏了捏顾翾的手，隐隐含着一丝期盼道：“娆儿，唤我名字，我很喜欢听！”
　　顾翾呆滞片刻，微微有些娇羞的红着脸，小声唤道：“轩！”
　　“娆儿！”
　　萧景轩轻唤一声，然后，松开顾翾的手，缓缓转身，强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伸手捋了捋顾翾额前的散发，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弧度， 世事，有时看起来很残酷，转念过来想想，何尝不是另一种的慈悲呢！
　　顾翾酡红的双颊掩着一丝娇羞，微微垂了垂首，余光却瞥见萧景轩胸口隐隐有些殷红，脑中浮出长剑刺进他胸膛的画面，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片殷红，噙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花，哽噎道：“很疼吧！？”
　　萧景轩握住停在自己胸口的素手，将她的小手移到自己心口处，柔情道：“当时救你，我只是那里疼，倘若救不了你的话，我这儿会碎的！”
　　顾翾盈眶的泪水扑簌簌的滑下，微微颤颤的抽出自己的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望着萧景轩，哭道：“别对我好，求你了…… ……别对我好！”说着，身子顺势一躬，头深深埋在萧景轩的臂弯里。
　　萧景轩也顾不上疼痛，怜惜的搂紧怀中的温香软玉，柔声道“小傻瓜！别哭了，乖！”
　　顾翾没有停下，哭声反而比先头的更大了些，萧景轩有些无奈的嘿嘿一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低头慢慢凑近顾翾，温热的鼻息不断吹拂在她的耳边，一遍一遍撩拨顾翾春心荡漾的心怀，片刻，顾翾脸颊便激起一片嫣红，见状，萧景轩的手不断在顾翾身上游移着，每一次的触摸，都刺激着顾翾的身子，让她颤抖不已，见顾翾芳心可可之时，坏笑道：“别骗人说不要我对你好！乖娆儿，来！！”
　　闻声，顾翾羞红了脸，身子慌张的往后缩了缩，斜睨萧景轩一眼，害羞道：“别没个正经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萧景轩挑眉坏笑一声，道：“哦？那你说的是哪个好呢！？”
　　登时，顾翾有些哭笑不得，见自己又被他戏弄了，堵着气，把眼泪鼻涕的脸胡乱的往萧景轩肩头蹭，蹭完一脸无辜状的看着萧景轩，那双闪扑扑的双眸，清泉般的清澈透明。
　　萧景轩瞥了一眼顾翾，然后，低头见自己明黄的小衣上，眼泪鼻涕肆无忌惮的纵横，抗议道：“不要把鼻涕抹在我身上！”
　　顾翾一脸不满的嘟起嘴，皱着脸道：“真小气！莫非你嫌弃我！？”
　　萧景轩一时怔在原处半晌，脑中闪过她方才的娇羞、无辜、狡黠，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在自己的心里，实实在在的体会了一回刻骨铭心的感受。
　　萧景轩没有接话，慢慢移了移身子，把头枕在顾翾小腹的柔软处，低声道：“皇儿，快些出来给父皇作主啊！你母后欺负父皇！”
　　“明明是你欺负我…… ……恶人先告状！”
　　“…… …… …… ……”
　　青衫男子立在紫藤别苑暖阁的屋顶上，细细听着从阁内传来的一声声暖暖爱意的话语，一句句像是击打在心上一般，身子顿时感觉钝重无比，双手紧紧握住，默然无语片刻，纵身一跃，消失在星河斑斓处。
　　紫藤别苑得名于满园的紫藤萝，紫藤花花期很长，春天的紫藤花繁花烂漫，比起牡丹别有一番情趣，紫藤别苑的湖畔、池塘边、假山处。都栽植着一株株紫藤花，虽没有春天极盛的繁花似锦，但秋初再度开花，满枝的花穗，果实同青翠般的绿叶相映成趣，枝条相互缠绕，难舍难分。
　　因皇帝遇刺事出突然，豫州的知府没来得及拾掇出紫藤别苑，于是，连夜遣人将紫藤别苑妆点了一番，各色品种的秋菊布满了紫藤别苑。
　　秋天的阳光越发显得慵懒，星星点点的照进暖阁里，顾翾一袭水蓝色的霓裳裙，裙摆绣着飘逸的山水波暗纹，轻盈流转，青丝被随手挽了个同心髻，云鬓斜斜插着一支珍珠镶嵌双飞蝶碧玉簪，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明眸浅笑，静默的立在花架前。
　　方才张太医换过药后，萧景轩便静静的躺在软榻上，一副孩子的乖巧模样，但目光却没那般安分，一直紧紧随着顾翾的身影流转，望着顾翾单薄的身子，微微皱眉似有不悦，终是忍不住责怪道：“娆儿，你消停消停，只要你一动，朕就跟着提心吊胆！”
　　顾翾指尖掐了掐金盏菊的花瓣，闻声，回眸一笑，微微福身道：“好！不知圣上有何吩咐？”说完莲步姗姗的渡到软榻边，款款落座。
　　萧景轩无可奈何的捏了捏顾翾的小脸，宠溺道：“真是俏皮！上来陪我躺躺！”
　　顾翾望着萧景轩眸中星光点点，温柔一笑，两人目光碰触，顾翾执起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外头传来安阳公主的声音。
　　“皇嫂！皇嫂！…… ……”
　　萧景轩蹙眉不悦的朝外头一瞥，刚欲发作，顾翾连忙拦住，朝萧景轩嫣然一笑，柔声道：“不准发火！好好歇着，我去瞧瞧她！”说完欲走，却被萧景轩拉住手，道：“别走！”
　　顾翾无奈的笑了笑，缓缓抽出手，含笑道：“去去就来！”
　　暖阁外的莹心堂内，宫人早已给安阳公主看了座，奉了茶，而安阳公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如针毡，捧个茶似嫌手烫一般，满地打转，脑袋一直朝暖阁张望着，见顾翾姗姗来迟，连忙迎上去，挽住顾翾的手，焦急道：“皇嫂，皇兄的伤势怎样了？”
　　顾翾拉着她落了座，微微一笑，宽慰道：“莫要担虑了，不碍事的！”
　　安阳公主稍稍颔首，低头似在酝酿着下句如何开口，一脸苦闷为难的模样。
　　顾翾侧首望去，登时眼前一亮，不禁细细打量了一番安阳公主，见她一袭桃红色轻纱云罗裙，胸口处的白色抹胸绣着几朵全盛的鲜红牡丹，越发勾勒出玲珑的线条，一向不施粉黛的双颊抹着一层淡淡水粉，楚楚动人，耳垂上的碧玉琉璃响铃耳坠熠熠流转，粉妆玉琢，隐隐透着一丝成熟的妩媚气息。
　　安阳公主被瞧得奇怪，稍稍垂了垂首，含着一丝内疚道：“皇嫂，上次的事，您还生芷珊的气么？”
　　顾翾恨不得上前去捂住她的嘴，生怕那些话传到萧景轩的耳中，招致祸害，于是，蹙眉唤了一声：“芷珊！”给了安阳公主一个眼色。
　　安阳公主会意过来，连忙点头。
　　顾翾稍稍安心，脸上浮出一丝浅笑，道：“今儿来找皇嫂何事呀！？不会是又闯祸了吧！？”
　　闻言，安阳公主一拍脑门，几乎是从座上蹦起来的，上前挽住顾翾的胳膊，急切切的问道：“皇嫂，还记得前儿救皇兄的白衣男子的么？”
　　顾翾点点头，自己原本也思量着等皇上的伤势好些，再答谢那位侠士。
　　安阳公主急道：“皇嫂，他要走！您快留下他！”
　　“哦？他要走？”顾翾一愣，觑了一眼安阳公主紧张焦急的模样，清透的双眸一转，大致估摸到了些什么，面上却佯装不懂的一笑，安慰道：“他原本就是江湖人士，来走都是随性的，何必拘束他的那份自在呢！？”
　　“皇嫂！”安阳公主急急的唤一声，抿了抿唇，一副为难的模样，顾翾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看着安阳公主。
　　两人静默片刻，安阳公主终于按耐不住，似下了狠心一般，咬咬牙道：“皇嫂，不跟您兜圈子了，跟您只说了吧！我喜欢他，不想他走！”
　　“传他进来！”
　　不待顾翾开口讲话，只听暖阁里传来萧景轩森然的声音，安阳公主不禁一颤，惊惶无措的看着顾翾。

　　无端又被西风误(1)

　　白漠然依旧是那袭白衣青衫，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神冷漠的让人心里发寒，只有习武之人才明了，那是腾升的杀气！白漠然虽是武林中人，却还是依照宫中规矩，交了剑，行了礼，不卑不亢的立在水晶帘外，淡然置之萧景轩投来的审视目光。
　　安阳公主局促不安的立在一旁，目光在萧景轩和白漠然之间飘忽，来来回回，顾翾轻扶着萧景轩端坐于一侧，介着白漠然是陌生男子，不便长久打量，只得微微垂着头，缄口无话。
　　萧景轩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盯着水晶帘外的白漠然，暖阁内安谧的让人有些无所适从，顾翾轻轻握了握萧景轩的手，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静默片刻后，萧景轩轻咳一声，问道：“何时跟公主相识的！？”
　　安阳公主觑了一眼白漠然的神色，似乎怕极了他开口似得，朝萧景轩讪讪一笑，神色恍惚的回道：“这个、我们是在宸都认识的，他还救了我一命呢！”
　　萧景轩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安阳公主，微眯起眼看着一脸淡然的白漠然，皱眉道：“说！接近公主有何目？”
　　“皇兄！漠然他…… ……”安阳公主焦急的唤了一声，却迎上萧景轩森森然的目光，余下的话登时噎了回去。
　　萧景轩挑眉瞪了一眼，轻哼道：“是功名？还是荣华富贵？”
　　白漠然处之泰然，顿了顿，双手握拳躬身道：“草民不曾有那般高的志向！请恕草民先行告退！”
　　“嗯！”萧景轩稍稍颔首，吭了一声，眸低深处的寒光冷冽一闪.
　　“漠然，不要走啊！”安阳公主死命的拽住白漠然衣袖，然后，回首满脸绝望失落的望着萧景轩，悲愤道：“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有何干系！皇兄何必苦苦逼问呢！”
　　萧景轩瞋目切齿的瞪着安阳公主，挣扎着坐起身，咆哮道：“放肆！！这话都说得出口…… 真是不知羞耻！给朕回去闭门思过！”
　　顾翾连忙踱步到安阳公主身旁，执起她的手，柔声劝解道：“芷珊，听话！你皇兄都是你为好！”说完，余光轻轻瞥了一眼白漠然，不料他也正巧看着自己，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顾翾左右也思量不出，他待安阳公主究竟有几分真假呢！？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个头绪，微微蹙眉伤神。
　　安阳公主似拽住救命稻草一般，声声逼问顾翾，道：“皇嫂，你说喜欢一个人有错么？有错么？”
　　一边是萧景轩的怒目横眉，另一边是安阳公主的咄咄逼问，顾翾夹在中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沉吟不决道：“…… ……我，我不知道…… ……”
　　安阳公主轻哼一声，甩开顾翾的手，侧首觑了一眼萧景轩的神色，继而，收回目光瞧着顾翾，气呼呼的问道：“皇嫂，你真不知道么？难道…… …… ”
　　顾翾平素温柔的双眸陡然凌厉，连忙伸手捂住安阳公主的嘴，凝眉道：“别说了！那些话闺阁里同皇嫂说说就罢了，现下有旁人在…… …… 莫要再惹你皇兄动气了！”
　　安阳公主悲悯的望着顾翾，眼神淡然出些许轻蔑，摇了摇头道：“明明不喜欢，却还要在一起呢！皇嫂，你真可怜！”
　　顾翾尚未自她的话语里回过神来，萧景轩已气急败坏的跳到安阳公主面前，甩手便是一巴掌，大发雷霆道：“放肆！！！来人啊！给朕把她关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迈出房门一步！”
　　安阳公主捂着发烫的脸，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萧景轩，眼泪顺着脸颊潸潸而下，伤心欲绝道：“皇兄，你打我！我恨你！恨你！”甩头便奔了出去，白漠然深深看了一眼萧景轩和顾翾，稍稍躬了躬身，追了出去。
　　“芷珊！芷珊！”顾翾也追了两步，却被萧景轩拽住衣袖扯了回去。
　　“别管她，都是朕素日太娇惯了！越发不成体统了！”伸手想去捋捋顾翾的发，手还不曾伸过去，人已歪斜的倒在顾翾怀里，胸口溢出的缕缕鲜血，映红了顾翾那双清透的水眸。
　　“太医！太医！”顾翾抱着萧景轩垂落的身子，涕零如雨，眼角溢出的串串泪水滴在萧景轩嘴角，手紧紧按住萧景轩的胸口，感受着手下传来的微弱心跳，脑中千回百转过许多个念头，只盼着他不要丢下自己。
　　窗外秋风习习，半帘残月，映在窗纸上的竹影婆娑，斑驳的令人隐隐有些发寒，史飞成立在暖阁外的高阶之上，安默的望着那轮残月，深深呼了口气，一股倦怠无力的失落感，盘旋在心头上，久久挥散不去。脑中满满全是顾翾方才伤心欲绝的模样，她痴痴的望着床榻上的皇上，为他担忧，为他落泪…… ……她眸中的一汪柔情狠狠揉搓着自己心，褶皱不平，不得舒展。
　　魂牵梦绕的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咫尺天涯的距离，触手可及，可是…… ……可是再爱，已是不能够了。
　　一夕的错别，已是天涯无期，天远地久，但是，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她的身影都那么清晰的存在于心，仿若是自己心口那颗朱砂痣，一点点的蔓延成血，而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自行了断。
　　思量着，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暗的夜幕深处。
　　明眸哀戚，盈然流转的一双清澈水眸，柔柔的望着软榻上的萧景轩，缓缓执起他的手，十指相绕，垂首不经意瞥见他血淋淋的胸口，那条狰狞的伤口，肆无忌惮的纵横在他的心口处，像一根银针，在一刹那间，或许，比刹那还要短暂的一个转念之间，狠狠的戳破了顾翾的心.
　　“轻点！轻点！慢一些！”见昏睡不醒的萧景轩，眉心似不经意一跳，顾翾连忙拦着张太医，急切切的呼了一声。
　　张太医憋出一脑门的大汗，停了停，无奈的摇摇头，皱眉道：“娘娘，臣已经很轻了，若是您再这么拦着，皇上的伤口就包扎不了了！”
　　因为，自小看着顾翾一点点长大，如今虽已贵为皇后，但是在他心里，她始终都是那个唤自己张伯伯的明朗少女，像乖巧的女儿一般，融融的很暖心！
　　孩子！想到孩子，张太医眸中闪过一丝悲戚，关于那件事，他一直隐忍不语，小心翼翼的调养着她的身子，只盼着是她会平安度过，轻声一叹，继而轻声道：“阿娆，你也去歇会儿，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经不起折腾了！”
　　顾翾怔怔的望着头发花白的张太医，那双父亲一般慈爱的眸子，满满全是心疼，似曾相识的关心语气，久久都不曾听过了，顾翾连连点头道：“好好！我去外头等着，张伯伯你一定要轻一点啊！”
　　张太医连连颔首，目送着顾翾出了暖阁，才回过神来，慢慢包扎萧景轩胸前的伤口，余光轻轻扫了一眼萧景轩，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帝王的心，到底不是自己能琢磨透的，可是，有一件事，他这几日算是看懂了，不管他怎么待顾家，对顾翾，倒是真真动了情，心底不由微微一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叹道：“造化弄人！”
　　顾翾拖着疲惫的身子，迈出暖阁的门槛，抬头看了看夜空上那轮残月，别有一番凉意，心底缠绵悱恻的难受。
　　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眼前，顾翾的身子腾空而起，来不及呼喊求救，已随着黑影跃出紫藤别苑的墙头，秋风过耳，脸上被寒风刮的疼痛不已，顾翾忍不住嘶了一声。
　　闻言，黑衣男子停了飞跃的步伐，放了顾翾下来，背身相对，顾翾微微皱眉，镇定道：“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男子背影微微一晃，缄默无话。
　　秋风兜着一丝丝寒意，袭向顾翾单薄的华服，夹杂着心里的寒意，顾翾身子不由微微一颤，却还是强自硬着声，道：“知道劫持皇后是何罪名么？”
　　语罢，黑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顾翾借着微弱的月色，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色长袍，半壁白玉遮面，唯独那双灼灼眸子，异常明亮，顿时，一种熟悉的亲昵感涌上心头。
　　顾翾迷离着双眸，喃喃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男子直直的望着顾翾，不曾接话，入定似的看着顾翾，一直看着……仿若要看到她心底一般。
　　顾翾被瞧得奇怪，浑身透着不自在，蹙眉不悦道：“不说！？”说着朝黑衣男子走去，嘴里念道：“本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面具揭下来的那一刹那，只见黑衣男子鬓如刀削，双目瞻瞻，风姿特秀，若不是脸上纵横着两条狰狞的刀疤，倒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顾翾全身颤抖不已，像是初临梦境一般，迷茫、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惊讶后的欣喜，瞬时，眼眶蓄积了满满的一汪湖水，快速的扑向黑衣男子的怀中，紧紧抱着他，失声痛哭道：“哥，哥，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顾元辰想伸手抱住怀里的泪人，想了想，还是推开了顾翾，硬着声道：“皇后娘娘这声哥，草民担当不起！”
　　顾翾又抱住他，失声问道：“哥，你怎么了？我是阿娆啊！”
　　顾元辰狠狠瞪了一眼顾翾，轻哼道：“你不是！你是皇后！萧景轩的皇后！”
　　一声声像是痛击在顾翾心上，狠狠揉搓着她的心，横溢在心口的痛楚，疼的快要溢出血来。

　　无端又被西风误(2)

　　曾经，那个年轻的少年，策马扬鞭，以为功名理想就在那战火不熄处，以为单枪匹马凭着一腔热血，一定可以试剑天下，天下！？拼了命的搏杀，到头来还不是落得家破人亡，家门凋敝惨淡，虽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那种满目荒凉的哀戚，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顾翾泪水模糊的望着顾元辰，伸手轻轻摸着他脸上狰狞的疤痕，哀求道：“哥，我是阿娆是阿娆！你不能不认我啊！”
　　顾元辰看着怀中痛不欲生的顾翾，心狠狠揪了一把，左右为难着，沉吟片刻，皱眉道：“离开他！”
　　“不可以！”顾翾不假思索的呼出口来。
　　闻言，顾元辰身子怔在原处，双眸凌厉的目光扫视过顾翾的脸，轻哼道：“不可以！？你们还真是难舍难分，如胶似漆啊！？”
　　顾翾连忙辩解一声：“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明澈清透的双眸，那般明亮，坦荡，直直望着顾元辰，顿了顿，继而又道：“哥，我们不能让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何况，顾家不止是你我，多少人靠着我们顾家在过活，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顾元辰一愣，剑眉上挑，道：“这一切我自会思量，你只管离开他便是！”
　　那双清透的水眸顿时浮上一抹迷离的光芒，有些愧疚的低下头，抿了抿嘴，形色艰难道：“哥，我不能离开他，最起码现在不可以！”
　　“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般舍不得！”顾元辰没好气道。
　　想到萧景轩胸口纵横的伤口，顾翾便狠不下心来，侧首微微避开顾元辰的目光，道：“如今他伤势加重，生死未卜，若要此时离开他，我做不到！”虽是悄声低语，语气却更见坚定。
　　顾元辰猛然捉住顾翾的肩，目光凶狠的瞪着她，咆哮道：“他该死！即便他此时不死！迟早有一日，我要手刃他！”
　　顾翾惊恐不定的张大嘴，死命的拽住顾元辰的黑衣，求道：“哥！不要！不要！！”
　　顾元辰推开顾翾，一股肃杀之气自身体内溢了出来，大声道：“我活着，就是为取他性命的！不仅仅是为了咱们顾家，还有一个个倒在我面前的顾家军…… ……”顾元辰喉间哽咽，眼前浮现出那场天昏地暗的厮杀，一个个鲜活熟悉的面孔，纷纷倒在自己面前，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似想起更为撕扯心扉的一幕，身子虚浮，浑身颤抖不已，强力扶着身侧一株小树，双肩抽动，恸哭道：“还有二叔，他一直紧紧抱着我，护着我，帮我挨了数也数不清的刀…… 二叔…… ……他死的好惨…… ……我要报仇！一定要他萧景轩血债血偿！”
　　“哥…… ……”顾翾自身后紧紧抱着顾元辰，痛哭着…… ……继而缓了缓又道：“哥…… ……或许二叔只想你好好活着，而不是报仇！”
　　“住嘴！！！不要处处为他开解！”顾元辰回首，定定的望着顾翾，双眸陡然凌厉起来。
　　“我没有！”
　　“你当然不觉得！因为你已经是他的女人了，自然是打心底向着他了，你走！走！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妹妹！”说着说着，便伸手推搡着顾翾。
　　顾翾趁势拽住他的手，哀求道：“哥、不要这样，听我说…… ……”
　　顾元辰甩开她的手，大骂一声道：“滚——”
　　“哥——”顾翾哀哀凄凄的唤了一声，紧紧拽着顾元辰的手。
　　顾元辰使劲甩开顾翾的手，鄙夷的觑了一眼，冷声道：“自此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好好做的你皇后吧！”轻哼一声，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一片斑驳树影里。
　　“哥——”顾翾原想追上去，腹下传来阵阵疼痛，让顾翾缓缓蜷着身子，歪斜的靠着树桩边，心上、身上，无处不撕心裂肺的疼痛着，紧蹙秀眉，伸手抚了抚自己小腹柔软处，悄然落泪道：“娘该怎么办才好呢？宝贝…… ……”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身后抱起顾翾，青褐色的斗篷严严实实的裹住在顾翾身上，顾翾背身而对，扬起头靠在身后男子的肩上，含喜含悲道：“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阿娆的，不会的。”
　　半晌，身后男子都是缄默无语，只是抱起顾翾缓缓朝山下走去，顾翾这才转身看清了身后男子的模样，顿时，骇然大惊，道：“怎么是你！？你偷听了多久？”
　　史飞成目光微微有些躲闪，皱眉道：“刚来！”
　　顾翾斜瞪一眼史飞成，蹙眉不悦道：“还骗我！”
　　“跟着你们，从紫藤别苑一路追过来的。”
　　顾翾戒备的瞧了一眼史飞成，一股凌然的肃杀之气，四溢在两人周遭，顾翾眉梢掠过一丝恨意，皱眉道：“你会同皇上禀报么？”
　　史飞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的盯着顾翾脸上的寒意，莫大的悲哀倏然自心底而起，想对她笑一笑，却皱着脸道：“阿娆，若是我同皇上禀报了，你是不是要对我下手？”
　　闻言，顾翾身子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有些过分，缓了缓神色，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想…… …… ”话越说的多，似描的越黑了，于是，顾翾微微避开他的目光，垂头无话。
　　两人静默片刻，继续朝山下走去，顾翾似想到些什么，皱了皱眉道：“放我下来！”史飞成不言不语，只管紧紧的抱着顾翾继续走。
　　“放我下来！！”顾翾提高音调，大声道。
　　史飞成眉梢掠过一丝倔强，无奈的唤了一声：“阿娆——”
　　“放我下来！”
　　“这会儿太黑了，山路不好走！”史飞成丝毫不松手，解释道。
　　“我可以！”
　　顾翾挣扎要下去，史飞成却死命的抱住不让，强压着怒气，低声道：“你是可以，肚子里的孩子可以么？”
　　顾翾下意识的摸了摸肚皮，她可以不顾及自己，不能不操心孩子，权衡半晌后，乖乖的任史飞成抱着，两人就随着月光，一路向山下走去，月色撩人，山风清透的吹着两人散乱的发，更吹动着两人心波，激荡起一层层涟漪，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是宸都暮春的时节，宸都落满桃花的暮春，双栖湖附近的桃花一树一树地落，落满两人携手走过的弯弯小道，蜿蜒不尽，夕阳斜照，余晖未退之时，浅浅淡淡的光芒映在顾翾的脸庞上，似镶了一层金边，熠熠动人，史飞成有些手足无措，长袍下的手紧紧拳住，此时此刻，人面桃花，情致两饶，心里挣扎半晌后，史飞成才强自壮着胆，深深呼了口气，慌乱的握住顾翾衣袖下的柔荑，两人都红透了脸颊，一句话，都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的走着，小道旁的双栖湖装满了夕阳，史飞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对身侧的顾翾道：“阿娆，我们一起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尽头好不好！？”
　　当然，他们没有走到尽头，即便再长的路，都是有个头的，缘分亦是如此，山长水阔，再续缘，惟有来生了。
　　史飞成听见自己心底轻声一叹，虽是轻声，却仿若咬破舌尖一般疼痛，而自己何尝不想放下这一切，重新开始人生，而自己的心，却只能为一个人耕种一次，仅有一次，一次之后，宁愿荒芜，宁愿眼睁睁的看着它荒芜死去，也不愿接纳旁人。
　　如此静默片刻，史飞成略略斟酌了一番用词，问道：“阿娆，你会听你哥的话么？”他不敢说‘离开他’三字，只能婉转的问这么一句。
　　顾翾微微一怔，蹙眉伤神道：“不知道”
　　看着怀里女子苍白的不带一丝血色的脸，眼角眉梢都布满了倦意，短短几日，眼窝深陷，史飞成心疼道：“阿娆，放下这一切！让我带你走！”
　　“飞城，你为何还是不明了呢？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估摸是语气重了些，顾翾缓了缓神色，继而又道：“即便那时没有这些纷杂，你我也不会走到一起，你明白的，我爹最恨你们史家了，而我绝不会违背我爹的意思…… …… …… ……飞城…… ……从始至终，上天都没有旨意要我们在一起，别再执念了！”
　　史飞成固执道：“我不管这些，我在乎的是我是否喜欢你，而不是世仇家恨！！！ ……阿娆……我爱的是我怀里、眼前的女子，不管她是顾家的还是别家的，她是阿娆，只是阿娆！”
　　“飞城！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呢！？”
　　“阿娆！那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了呢？我要的不过是远远的望着你，静静的守护你，这都不行么？”
　　“够了！！！”顾翾随着一声大吼，盈眶的泪水潸潸而下，沾湿衣襟，那遮不住的内疚满眼，盖不住的隐痛如山，一点点撕扯着顾翾。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
　　“娆儿！！你在哪里？娆儿！”
　　不远处，萧景轩同侍卫呼唤的声，阵阵传来，顾翾连忙隐忍住方才的悲戚，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担虑的望了望抱着自己的史飞成，连忙挣扎了一下，强忍着腹中的疼痛，以极快的速度闪身下来了，朝灯火阑珊处招手，大声道：“皇上，我在这，皇上！”
　　史飞成望着顾翾欣喜的脸，自嘲似得一笑，含喜含悲道：“若有一日，他待你不好了，我一定会带走你的，阿娆，珍重！”语罢，强自扯顾翾入怀，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深深望了一眼顾翾，转身消失在葱葱郁郁的树林中。
　　顾翾愣楞的立在原处，半晌才回过神来，朝他消失的地方望去，自认识他以来，顾翾还从未见过他有这般大的勇气，更多的是被他眸中的决绝之色所震慑，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笼罩着顾翾。

　　无端又被西风误(3)

　　晨曦微露，天空堆积着一簇簇轻薄的云朵，乌沉沉的，像是被潮气沤过之后棉絮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迎面袭来的寒风刮过树梢，小道两边的树枝唦唦作响。
　　史飞城离开豫州后，连夜快马加鞭的往宸都的方向赶，凛冽的寒风嗖嗖的袭过耳边，心里一点点沉静下来，人也清醒了些许，只是心口处越发的痴缠疼痛。
　　再行了半个时辰后，史飞城估摸着差不多到了，于是，下马在路旁的小酒馆稍做休息，小伙计飞快的奔了过去，将马缰从史飞城手中接过，史飞城自个随意选了一处地方，小伙计也不急，拴好马后，手脚麻利的擦桌子倒茶水，殷情的笑道：“公子，是喝茶还是用饭？”
　　史飞城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仔细听小伙计的话，迷茫的望了望小伙计，不明所以，小伙计的笑容如同一张面具，始终定格在脸上，笑道：“瞧公子想必是头次来，让小的给您推荐几道招牌菜！”
　　史飞城愣愣的点了点头，握着手里的茶盏，心思飘忽，眉心紧紧皱着，仿若在苦苦挣扎什么一般。
　　小酒馆虽处在这荒郊野外，可是其山野风味却是一绝，许多宸都的百姓慕名来此尝野味，名气远扬，久而久之，起初那个小茶寮，就变成如今的小酒馆了。
　　只缘是清晨，酒馆里只有几个用餐的人，史飞城面前摆着各色秘制小菜，同一壶苏和酒，而史飞城却如味同爵蜡，手里把玩着酒盅，半天也不见喝一口，望向远处的眼神，迷茫的有些无措。
　　前柜立在的中年人，悠闲的打着桌上的算盘，抬头见，不经意觑了一眼史飞城，思量片刻，于是，独自端着酒壶走了过去，坐到史飞成的对面，笑道：“公子年纪轻轻的为何愁眉不展呢？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执念这世俗之事呢！？来！让章某陪公子畅饮一番！”
　　史飞城微微一愣，不忍心扫他兴致，遂笑道：“老板客气了，在下也是独自一人，倒不如同老板一起开怀畅饮，免得辜负了老板的盛情和满桌的美味！”
　　店老板欣慰一笑，斟满了自己手边的酒盅，朝史飞城举杯道：“早瞧出公子是个爽快人，这杯章某先干为敬！”语罢，一仰头，一饮而尽。
　　史飞城亦是饮尽酒盅里的酒，笑道：“老板如此客气，史某自当尽陪！”
　　章老板一愣，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缓了缓，笑道：“瞧着公子也是出身名门，为何这般愁苦呢？”
　　史飞城讪讪一笑，缄默不语，端起酒盅独自饮着。
　　章老板轻咳一声，不自然的一笑，道：“若有难言之隐，也罢，章某也不是嚼舌之人，来，喝了这杯！”
　　隔着史飞城桌子的另一桌，是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两人把酒言笑，稍稍有些微醉，说话的声调也提了提，其中一人叹了一声：“咱们命苦，一辈子辛辛苦苦的赚钱糊口，也不抵人家生的好女儿，一家子都跟着荣华富贵。”
　　同桌的男子，饮了一口酒，取笑道：“不平衡了！？人家昭仪娘娘可是天仙般的样貌！瞧你那满脸的麻子，还指望生个漂亮女儿，送进宫做娘娘呀！做梦吧你！”
　　先头说话的人，似有不满的摆手，道：“说的好像你见过昭仪娘娘似得！？”
　　同桌的男子似被呛到了，涨的满脸通红，毫不示弱道：“我就见过，先头在军营服役，就是跟在傅参军手下的！”
　　前面的男子似有些认可的点了点头，笑道：“什么参军呀，人家如今都成将军了！神威将军！”
　　“还不是凭着昭仪娘娘得宠，那神威将军在军营作威作福，无才无德，一心巴望着女儿得了高位，升官发财，如今倒真真应了！若当了皇后，往后怕是要横着走了！”说到后头，同桌的男子有些鄙夷的轻哼一声。
　　“呵——也不是没可能，难道你忘了，当今的皇后可是顾家的女子，听说皇上也不待见似的，这废后怕是迟早的事…… ……说正经的，你赶紧去巴结巴结神威将军吧！咱们往后也有个指望了！”
　　章老板同史飞成都是静默的听着，听到最后，只见史飞城的脸越发阴沉，于是，章老板朝那两人大声嚷道：“两位大人，小店里不准议国事！免得为小店招来无妄之灾，两位谅解啊！”
　　那两人原本也是闲扯到此处，又是因为是这里的常客，于是，回头朝章老板讪讪一笑，又自顾自的言说别的话。
　　回头之时，章老板悄然觑了一眼史飞成的脸色，乌沉沉的有些阴冷，让人不禁一颤。
　　一想到顾翾，史飞城就心神不宁，满满的全是她昨夜哀戚的眼神，身负着那些前尘往事，恩怨纠葛，纵使如今他待她盛宠独步，往后回到宫里，他的三宫六院也足以令她如履薄冰，而生性多疑的他，究竟能不能给她温暖呢？想到这些，史飞成更加坚定自己昨夜的想法。
　　见状，章老板赔笑道：“公子，别听他们胡言！呵呵。”
　　史飞城稍稍颔首，瞧着章老板是个熟悉地方的人，问道：“不知那个普华庵怎么走？离此处远不远？”
　　章老板好奇的瞄了瞄史史飞城，道：“公子若是想去求个平安，在下还是建议您去宝华寺，普华庵不宜男子去！”
　　史飞城轻叹一声，仔细瞧了眼章老板，不知是他细心了还是自己粗心大意了，顿了顿，笑道：“哦。这个，我母亲身子不好，想去庵里上一柱香，求个平安！”
　　“难得公子有心，从此处走，一直往南，就看见了！”章老板指着远处，冲史飞城说道。
　　望着史飞城策马扬鞭，远去的身影，章老板朝小伙计招了招手，附到耳边，悄声道：“去跟主子说，少爷回来了！再派人跟紧点，仔细留心他们的话！”
　　史飞城加紧马肚子，急速前行，不出片刻，便看见一副金匾题着普华庵三个字，普华庵四周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森森然的令人有些恐惧，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路边两边零星的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幽蓝的，嫣红的，米黄的，隐隐藏着一丝生机勃勃。
　　史飞城拴好马后，吱呀一声，推开了普华庵的大门，里面倒似一副春意盎然，处处摆放着金盏菊， 只是悄无人声，史飞城保持着警惕，一步步走向大殿，殿堂黄墙黛瓦、飞檐翘角，佛像雕像造型精美，姿态雄伟，大殿空荡荡的，竟无一人。
　　突然，大殿外一声钟响，一阵肃杀之气自身后传来，史飞城倏然一惊，抽出长剑，直直刺向身后，却看见殿门口一袭素服的顾晴，正鄙夷的瞪着自己。
　　顾晴讥讽一笑，绕开史飞城往大殿内走去，边走边嘲讽的笑着，道：“史将军，见血光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 ……”史飞城称了她三年的皇后，一时间不知改如何称呼，停在远处。
　　顾晴回首一笑，满满全是讥讽，道：“史将军大驾光临，莫不是和我来商议这称呼的问题吧！？”
　　史飞城憋的脸有些酡红，未曾料到这两姐妹都这般牙尖嘴利的，一时又有些好笑，忍了忍，然后，一本正经道：“顾元辰还活着，他回来了！”
　　顾晴恍然一惊，手上那本往生经砰一声摔在地上，大步流星的追了两步，紧紧抓住史飞成的肩，激动道：“真的么？他还活着，你见过他了么？皇上把他怎么样了？”
　　史飞城掰开她抓住自己的手指，重重的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继而又道：“阿娆也见过他了！”
　　顾晴微微眯起双眼，难以置信的问道：“阿娆？你叫她阿娆？”
　　“对，我叫她阿娆！”史飞城一脸坦荡，理直气壮的回道。
　　仿若晴天霹雳一般，顾晴不知她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微微蹙眉，却依旧保持那份讥讽，笑道：“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凡是认识她的人，都叫她阿娆！史将军若是来说这些的，请自便！不送！”
　　说着，顾晴捡起往生经，往大殿深处走去，史飞城连忙加快两步，挡在顾晴前面，满目期待的望着她，隐隐含着一丝恳求，低声道：“我知道你最明白阿娆的处境，顾元辰不肯原谅阿娆，要同她恩断义绝！你去同顾元辰说说！拜托你了！”
　　“为何？元辰哥那么疼阿娆，不会如此狠心的！”顾晴纳闷道。
　　史飞城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顾元辰说要手刃皇上！为顾家报仇!而阿娆不肯离开皇上，才起了争执！”
　　“阿娆她为何不离开呢？”
　　“前几日，在去祭祖的路上遇到刺客，皇上挡在阿娆面前，挨了好几刀，如今伤势加重，缠绵榻上，阿娆说什么也不离开他！”
　　“呵——他帮阿娆挡刀！？”顾晴身子滞在远处半晌，努力的想笑一笑，盈眶的泪水却不听话，汩汩而下。
　　“还有……还有……如今阿娆有了身孕，更不会离开了。”
　　许多前尘往事一股脑的涌浮现出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面上嘲讽一笑道：“身孕!？他竟然会让顾家女子给他生孩子，呵呵…… …… ”
　　史飞城望着眼前神色恍惚的顾晴，悄声问道：“你还好吧！？”
　　毕竟先前也是在后宫摸爬滚打过的，顾晴很快缓了缓神色，保持常态，道：“他现在在何处？我去找他解释，不过，往后阿娆的事，就不用史将军费心了！”
　　“他在豫州”见顾晴答应后，史飞城干脆的回道。
　　语罢，史飞城微微躬身同顾晴告辞，却被顾晴抢先拦住了。
　　顾晴挑眉一瞪，问道：“不准再接近阿娆，皇上的性情，你难道不了解么？如此下去，迟早会害死她的。”
　　“开始的事总会结束，我已经有决断了！告辞”史飞城越过顾晴，大步朝殿外走去。
　　顾晴呆呆望着史飞城决绝的身影，真是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顾翾，这样的男子，可以再林间为你抚琴，明月松溪下陪你漫步，更会在阴冷寒夜握住你的手，为你取暖，即便在你离去之后，还是会对你念念不忘，如此万人称道的好男子，不正是她要的绝世难求的同心人么？只可惜…… ……世事翻云覆雨，错过的终究还是错过了。

　　焦首朝朝还暮暮

　　自皇上出宫之后，宫里便异常的清冷，宫女和后妃都似没了盼头，各自闭门不出，而那场刺杀的意外，更令宫中人心惶惶，私下皆是暗自打听着消息，各宫往来倒比先头密切了些，后宫随处可以听到窃窃私语声，况且如今中宫皇后不在，德妃虽受了皇帝的旨意暂管六宫，但德妃平素不理后宫之事，此时更是按兵不动，冷眼瞧着紫阳殿的一举一动。
　　“王爷，宫外来信了！”明王萧景辙的内侍急匆匆奔了过去。
　　正往长信宫走去的明王萧景辙微微蹙眉，若不是出了大事，王府的人是不会轻易追进宫里的，于是，朝内侍稍稍颔首。
　　王府内侍自怀中掏出蜡制小丸，用力一捏，将里面暗藏的一团丝绢递了过去，低声道：“今早章老板送来的，还要奴才转告王爷，少爷回来了！”
　　“什么！？他回来了？”王爷顿时有些冒火，强忍着怒气，打开了手中的那团丝绢，逐行看了下去，眉间渐渐起了焦虑之色。
　　内侍瞧见他脸色难看，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可是出了大事？”
　　萧景辙眉峰上挑，斜瞪了一眼内侍。
　　内侍见他面色悻悻，连忙躬身道：“奴才多嘴了！王爷恕罪！”
　　萧景辙摆摆手，半晌无话，细细思量着信中的内容，皱了皱眉道：“继续跟着少爷！让章老板盯紧普华庵，一有动静立马来报！去吧！”
　　“是，奴才告退！”内侍躬身朝宫外离去，萧景辙微微长叹一声，朝长信宫的方向迈去。
　　萧景辙一路皱着眉，心事重重的模样，脑中全是丝绢上的话，做梦都不曾料到顾元辰还活着！他还活着！那场激战仿若昨日才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自己亲自和北朝皇帝对他们四面夹击，严密的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而他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他活着始终是个麻烦。
　　宫人通报后，萧景辙迈步进了大殿，朝花架旁立着的史太后，躬身道：“儿臣见过母后！”
　　史太后含着一丝慈母的爱意，冲萧景辙微笑道：“辙儿来了，快起来！”
　　“谢母后！”
　　史太后凤眉微微上挑，余光似不经意的觑了一眼萧景辙的神色，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丝笑意，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出什么事了？”说着，朝云姑姑摆摆手，云姑姑会意后，领着殿内的宫人们退了下去。
　　萧景辙微微叹了口气，沉吟不决。
　　“别皱着脸了！说吧！出了什么事？”太后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平气和的问道，问完回身看着花架，伸手撩起瓷盘中的水，一滴滴的洒落在紫菀花上，窗外投射进来的光芒，映照在花瓣上，史太后心内不禁感叹，人生短暂的如同这水珠一样，经不起日光照耀，而这一生蜿蜒曲折，看不尽头，曾经日日立于昭阳殿的凤凰楼最高处，看着日头缓缓落下，直到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消失…… ……短暂？为何又那般漫长呢？
　　萧景辙犹豫不决道：“母后…… …… 顾元辰…… ……还活着”
　　史太后微微一愣，顿了顿，淡定道：“这是好事啊！为何还愁苦着脸呢？”
　　“好事！?他定会来找我们报仇的！”萧景辙忧心忡忡道。
　　史太后微微蹙眉似有不悦，稍稍提高语调，道：“他也得有命来报仇！皇帝那关，他能不能过都是还指不定呢，怕他做什么！？”
　　“儿臣不是怕他，只是…… ……”那些话横溢在唇齿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担虑的、怕的不是顾元辰，而是史飞城！若是皇帝同顾元辰拼个你死我活，顾翾定不会置身事外的，而他是不会不管她的，忆到此处，萧景辙皱了皱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史太后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沉着脸，怒道：“好了，别皱着脸了！”兴许是觉得声大了些，于是，缓了缓神色，冷静道：“听着！！安排人手去派人刺杀皇帝，切不可留下痕迹，此外，再派人去追杀顾元辰，只要让他们彼此误会便可，让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呵——至于咱们，就安心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了！”
　　萧景辙强力掩着那丝焦虑，含笑赞道：“还是母后深谋远虑，儿臣这就着手安排！”说着便朝史太后躬身。
　　“辙儿，有心事？”
　　萧景辙正欲离开，史太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母亲是世上最了解孩子的人，他的神色怎会逃过史太后的眼睛呢！
　　萧景辙身子一滞，侧身，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安慰道：“谢母后关心，儿臣没事，兴许是昨儿没歇好！”
　　史太后稍稍颔首，关切道：“别思虑太多！记住！凡事还有母后在呢！回去好好歇着！”
　　“是，儿臣记下了，母后也好生歇着，儿臣告退！”
　　望着萧景辙渐渐远去的背影，史太后倏然阴下脸，只觉得越发难以琢磨他心思，史太后只顾思虑，连云姑姑进来都不曾听到，手里瓷盘里洒满衣襟，云姑姑拿掉她手中的瓷盘，轻声唤了一声：“娘娘！”
　　史太后恍惚间回过神，接过云姑姑递过的锦帕，擦了擦手，皱眉道：“辙儿这孩子，越发让人操心了！”
　　“王爷身旁也该添个人了！”云姑姑伸手扶了扶史太后，顺着她的目光朝外头望去，轻叹道。
　　“哎！凡事都得等过了这个浪！不然拿什么妄谈以后呢！？”
　　忽然，史太后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不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脑中浮出一袭明黄龙袍的男子，此生终是离不了一个争字！！即便自己不去争，在他眼中始终都是个玩弄权术的女人，若是他待自己好一些，也不会走到今日，他怎么会明白？一个丧失了爱情的女人，她全部的聪慧和精力，都会转移到权术上，因为只有权欲才会满足自己萎缩的情感，会让自己的干枯的人生，再次如春光般灿然。史太后缓缓阖上眼，眼角悄然溢出串串泪水。
　　莹心堂后的暖阁，帷幔低垂，烛光高照，软榻上躺着的女子，微微阖着眼，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灰暗的影子，身上一袭粉嫩的滚边碧落裙，深浅重叠，从上到下渐进而变的颜色，隐隐遮掩着内里米黄的牡丹抹胸，越发衬的清秀灵动，细润如脂，粉光若腻，静谧的模样，更像是沉睡千年仙女一般。
　　昨夜，一醒来便听到顾翾消失的事，萧景轩强忍着胸口撕扯的疼痛，四处找寻着，人总算是找到了，可不想她一直昏睡到现在。
　　萧景轩坐在软榻边，端视着榻上的顾翾，月眉星眼，玉骨冰肌，唯独眼角难以遮掩那丝倦意，萧景轩伸手抚了抚，顺势倒在软榻上，头轻轻凑过去靠在顾翾肩上，眸中更见疲倦，伸手探进锦被中，握住顾翾的柔荑，十指缠绕，心内一片乱麻，无处可去。
　　脑袋在顾翾肩上蹭了蹭，轻抚着她的面颊，感受到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似还有些不放心，捏了捏顾翾的手，厉声道：“娆儿，不管怎样，我都绝不容许你撇下我，倘若你真敢狠心一走了之，黄泉碧落，我都不会原谅你的，记住了！”
　　语罢，身体似瘫软一般，整个人都靠进顾翾怀里，面上浮起一丝难以常见的脆弱，轻声道：“娆儿，我好累，只要你陪着我，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萧景轩孩子般的拥着顾翾的腰，一点点收紧手，真希望就如此拥着她一辈子，最好能把她揉进身体里，这样自己就不会一觉醒来，担心她消失不见，愤愤不平道：“最初，我的心，从未预设你的介入，而你偏偏就贸然的闯了进去！”顿了顿，痴痴的望了一眼顾翾，道：“既然来了，我就绝不会松开！或许这样会很折磨你！但我还是决定不放手！”这份情，究竟是不知从何而起，又为何如此一往情深？偶尔，一个人静默的时候，萧景轩亦会如此叩问自己。
　　语罢，头深深的埋进顾翾的怀里，只是不曾看见她眼角悄然垂落的泪，两人就如此静默的拥着。
　　待顾翾睁开眼时，已是月色高照，暖阁中央的九彩纹隆小鼎中，弥漫处丝丝缕缕的安息香，刚想伸伸腰，不想紧紧被萧景轩环住，借着高台上的烛光，顾翾望着身侧的男子，只觉得他憔悴了不少，向来高高在上的他，竟是如此一副脆弱无助的模样，眉心紧紧皱着，顾翾忍不住伸手去抚了抚他的眉心，手缓缓滑到他唇边的须根，手掌上传来阵阵刺痛。
　　感觉到顾翾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萧景轩依旧阖着眼，眉心却皱了皱，冷声道：“醒了！？”
　　顾翾微微一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惟有微笑着。
　　见她半晌不言不语，萧景轩怕她身子虚弱，连忙睁开眼，扬起头觑了眼她的神色，道：“身子不适么？传太医再来瞧瞧？”说着说着，正预朝外头吩咐，被顾翾连忙拦住了。
　　顾翾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强自微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罢了！歇会儿就好了！”
　　望着她苍白的脸色，萧景轩还似有些不安心，道：“想离开我，也得身子好了再走！”
　　顾翾猛然睁大眼睛，莫非他知道自己和哥…… ……神色恍惚的问道：“什么！？”

　　焦首朝朝还暮暮(1)

　　转眼已是中秋佳节，原本去雍州祭祖的事，被那场意外的刺杀耽误下来，于是，推迟到九月九重阳节了，多出的这一月充分给了皇上筹备的空闲，所以，白日时而不时的有大臣自宸都来禀报朝政，即便夜间莹心堂也不消停，四周戒备更加严密，顾翾便搬出了莹心堂，住到后院的紫藤园里，之后，整日也见不到萧景轩的人影。
　　介着中秋佳节，紫藤别苑内到处都是红绸彩缎，锦旗叮当，随来的宫女内侍们都换上秋日石榴红的新装，越发衬出一派团圆喜庆之气，看着周遭的喜气洋洋的景致，顾翾却没有半份赏乐的兴致，倚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喝着茶，一双清透明镜的眸子深陷，脸色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原本娇艳欲滴的樱唇，已是一片浮白。
　　怀孕的第三月，正值害喜最厉害的时候，顾翾每日吃什么吐什么，加之整日心神焦虑，内耗严重，短短几日，人已消减了许多，张太医日日往紫藤园跑，补药都是亲自煎，然后，看着顾翾一口一口喝下去，这才稍稍安心。
　　“呕——”顾翾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低头吐到一旁的盆里。
　　一旁守着的宫女连忙递过茶水，焦虑道：“娘娘，要传太医么？”
　　顾翾接过茶水漱了漱口，搭着宫女的手重新躺好，胃里翻滚的难受，皱皱眉：“算了，皇上若知道，免不了又得一番折腾！”
　　自那夜后，顾翾一直躲着他，静默的好似从他身旁消失了一般，好在朝政繁忙，皇上也一直不得空来看她。
　　宫女给顾翾掖了掖被角，讨笑道：“娘娘，奴婢先前听旁人说，害喜厉害准是个皇子！奴婢先恭贺娘娘了”
　　顾翾不由得好笑道：“净胡诌！怎么害怕今儿不给你喜钱么？”面上虽是不信服，锦被里的手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头次，心口涌上一丝心酸的甜蜜。
　　宫女嘿嘿笑了两声，似想到些什么，继而又道：“娘娘，一早皇上差人来说，今夜在摘星阁设了中秋宴！娘娘一直未醒，奴婢险些疏忽了，娘娘恕罪！”
　　顾翾一愣，此次祭祖一行，皇上一个妃嫔都未带在身边，莫不是宴请大臣？心里略略沉了沉，敛了嘴角那丝笑意，淡然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到时候来唤本宫！”
　　宫女瞧见顾翾倏然之间面色悻悻的，一时摸不清她的喜怒，唯恐说错话受罚，连忙躬身道：“是！”默然的退了出去。
　　看着宫女退出去后，顾翾的手一点点探入枕下的匕首，寒气迫人，自大婚那夜直到如今，从未离身，难道命中注定，要自己亲手来了断这一切么？顾翾紧紧握住匕首，双手颤颤巍巍捧出，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内最柔软的地方，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几乎横溢出血来，鼻尖酸胀的厉害，泪水汩汩而落，沾满了衣襟，手紧紧摁在肚子上，泣不成声道：“娘对不起你，来世…… ……来世吧，来世再给娘做儿子！对不起！”
　　独自低泣了半日，整个人越发昏沉，藏好匕首，唤了宫女进来，梳妆打扮一番，一袭大红色朝凤龙海纹吉服，裙摆处缀着水晶石和虎睛石，夜光下，熠熠闪动，特意梳了个同心髻，云鬓正中插着一支九凤衔珠八宝金步摇，两侧分别是两支金镶玉步摇簪，脸上施了些胭脂水粉，却怎么也遮不住苍白的面色。
　　皇上一早就差了李德顺去接顾翾，待顾翾收拾停当好后，介着别苑不是很大，顾翾便同李德顺一起往摘星阁走去，一路走过去，丝毫不见半分庆贺的热闹，顾翾纳闷的朝李德顺问道：“今夜去赴宴的都有哪些呢？”
　　李德顺面露为难之色，沉吟道：“这个…… ……娘娘去了便知！”语罢，嘴角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微笑。
　　顾翾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自觉的捏了捏凤袍里的匕首，等到了摘星阁外头，顾翾停了停脚步，轻轻瞥了一眼里头，没有节日的灯火通明，四周连伺候的人都少了些，对着外头的这扇窗户上，淡淡映着一个人影，顾翾心里沉得似压了千斤的磐石，闷闷的有些窒息。
　　李德顺见顾翾愣愣的样子，提醒道：“娘娘请移步！”
　　踏上一层层青石台阶，粉色宫纱琉璃灯高挂于两边的梁檐之上，光色迷离，风情蔓延，台阶两旁伺候着的宫女纷纷朝顾翾躬身，待顾翾走到阁中，身后的那扇大门轻轻掩上，空旷的阁内一片漆黑，看不清人影，一种惶恐不定自四周蔓延，紧紧笼罩着顾翾。
　　顾翾慌忙的转身，一心只想着逃离这里，刚欲转身，身后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紧紧环住顾翾的腰，温热的鼻息自耳边直穿心口，顾翾猛然吃了一惊，下意识的问道：“谁？”话刚问出口，又暗自后悔，此处，除了他还能会是谁呢？
　　“你的意思是…… ……这世上除了朕之外，还有人敢这么抱着你？”萧景轩冷声一问。
　　顾翾微微挣开他的怀抱，欠身道：“没有！只是皇上吓坏臣妾了！一时失言了，还望皇上恕罪！”
　　“又跟朕来这些虚礼！”萧景轩皱眉道，缓了缓语气，双手紧紧环住顾翾，丝毫挣扎不得，继而柔声道：“娆儿，朕这些日子太忙了，冷落你了，在怪朕么？”
　　顾翾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恰好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他的脸色，他也看不到自己的。
　　萧景轩只当她同自己赌气，伸手捏了捏顾翾的鼻尖，笑道：“果真是和朕生气了！”说着，也不待顾翾回答，便拉着顾翾的手，往更深处走去。
　　黑暗的长道里，两人紧紧拉着手，十指相扣，若是如此一直走下去，那该多好。
　　突然，柳暗花明，黑暗长道的尽头，一片烛光映照，一层层珠帘低垂，走近才知，那不是烛光，那光芒是来自阁内中央的高架，那上头奉着一颗出奇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线，映在水晶珠帘上，倒映着满地的星光璀璨，流光溢彩，熠熠流转。
　　“像星星么？”萧景轩觑了一眼身侧顾翾的神色，得意的笑道。
　　顾翾点了点头，微笑道：“嗯。很像！”
　　“月圆之夜，没有星光多少有些残缺，朕这才想到这个主意，咱们可以看看月色，再看看这满地的繁星！”
　　语罢，萧景轩含着微笑牵起顾翾的手，缓步走到一旁的窗前，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壶清酒，几个小菜，扶着顾翾安坐后，自己才落座在她的对面。
　　顾翾侧首避开萧景轩投来的目光，掩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问道：“皇上不是要宴请大臣么？”
　　“今儿团圆之夜，朕岂能坏了人家团圆！？人之常情嘛！再者，朕想你了！你呢？”萧景轩握住顾翾的手道。
　　顾翾一愣，嘴角缓缓堆起一抹灿然微笑，娇嗔道：“皇上又哄臣妾！”
　　“你又这样对朕笑！”萧景轩的声音，也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顾翾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萧景轩独自执壶斟酒，一饮而尽，似自嘲般的笑道：“你可以不笑，但决不准对朕假笑！”估摸是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又笑道：“不说这些了，还没回朕的话呢！有没有想朕啊！？”
　　顾翾轻声哀叹，摇头道：“才不想呢，终于没人跟臣妾抢床了！”说完，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敢戏弄朕，罚！”萧景轩爽朗笑道。
　　“罚！？皇上您要罚臣妾什么啊？”顾翾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的望着萧景轩。
　　萧景轩一时看的入了迷，倒忘了回她的话，痴痴的望着她。
　　“不如罚臣妾给您斟酒好了！”说着，顾翾执壶斟酒道：“皇上请！”
　　萧景轩握着她端着酒杯的手，仰头一饮而尽，饮完却不松手，只盯着顾翾的双眼，痴缠迷离。
　　“皇上怎么如此看着臣妾呢！？”顾翾微微挣脱开手，又斟了一杯酒，道：“请！”
　　如此反复许久，萧景轩五六杯酒已下肚，皱眉道：“娆儿，你要灌醉朕么？”
　　顾翾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熠熠流转，纤长的睫毛微垂，嫣然一笑道：“臣妾如今喝不了，不如皇上把臣妾和皇儿的那份都喝了吧！？”
　　闻言，萧景轩爽朗一笑，接过顾翾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顾翾一直劝他喝酒，也不给夹菜，喝了许久之后，萧景轩微微有些醉意，一把扯了顾翾坐到自己腿上，摩挲着她的肩，柔声唤道：“娆儿”
　　“皇上，您醉了，臣妾扶您去歇着吧！？”顾翾想挣开他的怀抱，却死死的被他抱在怀里。
　　萧景轩醉红着脸，头靠在顾翾的肩头上，问道：“娆儿，就那么想离开朕么？”
　　“皇上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萧景轩迷离的双眸陡然清醒，大声质问道：“那夜，趁着朕昏迷，不是要离开朕么？”这些话，藏在心里许久，一直不敢问她，兴许是酒后吐真言，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顾翾一愣，呆望着身侧的萧景轩，轻声道：“臣妾若说没有，皇上会不会信呢？”
　　萧景轩抱着顾翾的手，渐渐收紧，道：“只要你说没有，朕就信你！”恨不得将眼前水眸潋滟的女子融到身体里去，借着几分酒气，目光慢慢痴缠，柔声道：“娆儿，往后无论何事，彼此都要以诚相待！”说完，萧景轩似累极了，头微垂在顾翾肩头阖上眼。
　　顾翾伸手环住他的腰，凤袍里的匕首一点点的被拔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嗯，以诚相待！以诚相待…… ……”
　　锋利的匕首银光反照，熠熠夺目，顾翾一点点把锋利移向萧景轩的背，脑中千回万转，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不已，脸紧紧贴在萧景轩的耳边，低声道：“皇上，累了就好好歇会儿！臣妾和皇儿会陪着您的！”只觉得这一声呼的异常柔情。
　　萧景轩微微点了点头，缄默无语，紧闭双眼，头重重垂在顾翾肩头。
　　顾翾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萧景轩的背，顿时，满眶蓄积了一汪湖水，嘴唇微颤，半日后，轻闭上眼，举起匕首朝萧景轩刺去。
　　正值要紧关头之时，萧景轩忽然大声道：“小心！！！”
　　抱着顾翾，一个快速转身，挡在顾翾的身前，避开了窗外飞进来的黑衣人。
　　顾翾惊得一跳，手中的匕首咣当一声落地，闻声，萧景轩低头紧紧盯着地上的匕首，连身后刺过来的剑都不躲，入定似的望着那把匕首，恰好迎进来的侍卫挡住了。
　　萧景轩一直保持着那副姿态，定定看了半晌那把匕首后，缓缓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残忍的微笑，离开却留给顾翾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焦首朝朝还暮暮(2)

　　千余里的长途跋涉，裕亲王萧景轹沿路总共换了好几次马，早已累的筋疲力尽，幸而在第三日的黄昏踏进了紫藤别苑，刚刚下马，来不及喘息片刻，萧景轹连忙赶往莹心堂，正好与走出来的李德顺撞了个正着，裕亲王伸手拽了一把李德顺。
　　李德顺站稳后，瞧见是裕亲王萧景轹，连忙行礼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萧景轹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估摸猜到是皇上近儿烦躁，低声道：“嗯、免了”
　　“皇上说王爷回来，直接去回话！”
　　萧景轹扯了扯衣袖，略略整理一番，迈进了莹心堂的书房，书房内是死水一般的沉默，萧景轩正负手立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有些悲伤…… ……
　　萧景轹躬身行礼道：“臣参见皇上！”
　　萧景轩缓缓转身，瞧见裕亲王立在书房中央，神色恍惚的问了句：“回来了！？”似有些不忍闻到什么，半晌后，似不经心的问道：“可有发现！？”
　　裕亲王萧景轹点了点头，走进萧景轩身旁，声压得极低，悄声道：“回皇上，那夜刺客留下的虎符，确实是顾元辰先前用过的！”
　　只闻啪的一声，明黄的绢绸奏章被摔在地上，萧景轩冷笑道：“荒谬！”
　　那夜遇刺后，萧景轹在摘星阁不经意发现刺客留下的痕迹，竟是顾元辰独有的虎符，赶忙禀报了皇上，这才连夜赶去青州大营，查访当年顾元辰留下的遗物，不想竟真的是他的。
　　萧景轹略略沉思，回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为之，嫁祸给顾家的？”
　　“这世间最恨顾家的，除了他们，还会有谁？”萧景轩侧首顿了顿，神色有片刻的恍惚，转瞬而逝，方道：“飞城一夜之间没了踪迹，甚是可疑！”略微停滞，似乎又想到些什么，道：“看来他们有所行动了，让端王多留心留心宫里！”
　　“是！臣遵旨！”
　　萧景轩露出少有的疲惫模样，伸手揉了揉眉心，方道：“二哥，一路辛苦了，去歇会儿吧！”
　　裕亲王瞥了一眼颓然的帝王，沉吟片刻，道：“皇上，娘娘她…… ……或许是受人威胁！如今顾夫人还在宸都…… ……”
　　萧景轩转首“唔”了一声，心里最深处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裕亲王见他似不愿多言，无声的退了出去。
　　林花谢春红，宸都的桃花开了又谢，双栖湖边，上次分别时插下的柳，绿了又青，史飞城立在湖边，看着树叶飘零，曾经的如玉碧绿，转首枯黄，连笑春风的桃花，也不见了踪影。
　　“为何不回宫呢？”明王萧景辙一身青白素袍，缓步朝史飞城走去。
　　史飞城回首四周环视一圈，见他只身一人前来，遂神色淡然的笑了笑，道：“不回宫，你还不是找到了！？”语罢，欲转身离去。
　　明王萧景辙急忙上前几步，挡住了他的路，尽量让语气和缓，方道：“那日，为何不走呢？”
　　史飞城没好气的瞪了眼萧景辙，又似无限头疼的锁眉道：“就只为让我走，如此简单么？那为何她险些丧命呢？从始至终，你都未想过放过她，为何呢？”
　　“当时只有派人刺杀皇上，才能趁乱带走你，都是为了你好啊！至于她，我不能让她绊住你！”明王越是高声越发显得底气不足，似乎在遮掩些什么。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那半块虎符也会交付于你，往后，若有差遣，随时差人支会我！”史飞城自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递给身侧一脸愕然的萧景辙，双眸轻转，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明王接过虎符，难以置信他会答应同自己起事，爽快道：“你说！”
　　“若事成之后，放过她和所有的顾家的人！为顾家平反！”
　　萧景辙似自嘲般的讪笑一声，无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道：“原来如此！果真又是为了她！”
　　“你若真心爱过一个人，就会明白了。”史飞城转身，望着湖面上泛出金光粼粼的波纹，他此刻无心理会朝政纷争，就算天下易主，也可以视而不见，私心里，希望她只为他一个人盛开笑靥，不想看到她横在两个男人之间，左右为难，他要为她做些什么。
　　萧景辙哑然失笑，眸中闪过一丝伤痛，勉强微笑道：“好！我都答应你”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可是，你想过么？若真有那么一日，她一定不会跟你走的！”
　　史飞城倒似一副释然的样子，嘴角若有若无的浮着一丝微笑，道：“我从未想过她能跟我一起离开，若有那么一日，我会给她自由！”
　　萧景辙望了一眼史飞城，怀揣着无限愁思，却无从说起，荒唐！可笑！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那份感情，怎么对他言明呢？如此静默半晌，转身黯然离去。
　　萧景轩头疼的快要炸裂开，将所有的事情翻出来，左思右想，仍然理不出哪里出了差错，才造成今日的局面，烦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负手立在紫藤园的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的暖阁，仿佛能依稀看见里头的女子，脑中她的模样交叉重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她不是上元节那个眉间隐着淡淡忧伤的女子，也不是那个盛装殊色的年轻皇后，而是外表柔顺贤淑，内心冰冷，丝毫无心邀宠的冷漠女子。
　　要用多少时间、心血、爱意才能暖得她融化成水呢？若不曾相逢相知，也许，心绪永远都不会如此沉重，倘若真的擦身而过，恐怕此生都不得轻松。
　　园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股浓烈的汤药味传出，李德顺小心翼翼的觑了眼萧景轩的神色，低声道：“娘娘害喜的厉害…… ……”
　　萧景轩稍稍颔首，慢慢踱步走到紫藤园内，宫女们纷纷行礼，萧景轩抬手免了她们的礼，斟酌许久，嘴角强力翘起一丝弧度，步子放的极轻，一步一步走进顾翾的暖阁。
　　恰逢张太医自暖阁出来，连忙请安道：“给皇上请安！娘娘刚服了药，正在里头歇息！”
　　闻言，萧景轩缄默无语，抬头摆了摆手，自个儿独自抬腿往里走，暖阁里守着的几位宫女纷纷退散。
　　走到水晶帘前，萧景轩停了停步子，水晶帘间隙中，一袭看见顾翾安谧的躺在软榻上，墨黑的乌发冷乱的散开，越发衬得脸色莹白如玉，苍白憔悴，那般娇柔纤细的模样，让人见之生怜，萧景轩觉得有些恍惚，横溢在两人之间有太多太多纠葛，已然无法承受，使人无法释然。
　　萧景轩强忍着一声声的质问，走到软榻边坐下，执起那双浮白的素手，紧紧握住，脑中千回万转，喉间哽噎的难受，如此静静的坐了半天，最后柔声问道：“娆儿，好些了么？”
　　顾翾恍惚听到他的声音，手迅速从他掌心抽了出去，缓缓别过脸去。
　　“娆儿”萧景轩又唤了一声，伸手掖了掖石榴色的锦被，不经意触到顾翾温热的肌肤，心口一颤，喃喃自语道：“明儿等你身子好些了，朕带你出去逛逛！透透气对皇儿也好，娆儿觉得呢？”
　　顾翾侧着身子，轻轻合上眼帘，眼角潸潸而落的泪水，沾湿了绣着鸳鸯的合欢枕，哽噎半晌，方道：“…… 让我死……”
　　“难道先前日日相守，夜夜相依的日子，都不记得了么？” 萧景轩望着眼前水光潋滟的女子，一点点消融，忍不住质问道。
　　“不要说了，要杀就杀吧！”顾翾痛哭一声道，扭头看着软榻边的萧景轩，眼角溢出串串泪珠。
　　“呵呵…… ……娆儿莫哭了，不然皇儿以为朕在欺负你呢！”萧景轩恍若未闻，笑道。
　　他若是下旨赐死，倒也一了百了，如今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宽恕，倒叫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无限痛声道：“萧景轩！别再自欺欺人了！”
　　“到了如今，你还不明白朕的心么？还有我们的孩子，都比不上那些过往么？”萧景轩又气又恼道，胸口撕扯的旧伤一阵疼痛，隐隐有些不忍，望着那张自己深爱的脸，低声道：“莫非真要朕死了，才心满意足？”
　　顾翾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想起张太医方才的话，心中一阵酸痛，此时又听到他这番话，茫然的呢喃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萧景轩见她抚着自个儿的腹部，微微释怀了半分，或许，腹中的孩子是两人之间仅剩的牵扯，思量半天，凑到顾翾身侧，自锦被里抱起她，低声道：“旁人的命是命，皇儿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你这个做母后的，当真是狠心！”
　　顾翾微微阖目，既不见伤心，亦不见愤怒，只觉得一阵阵寒意自心底散了出来，轻声问道：“那你呢？”
　　萧景轩顿了顿，拥着顾翾的双手探入锦被中，轻柔的放在她的柔软处，低声道：“他是朕的太子！”
　　顾翾稍稍颔首，略略有些安心。
　　看到顾翾安心的模样，萧景轩蹙眉道：“不过——记住！正因他是你的儿子，朕才想宠着他，不是因为他！”继而又道：“德妃来信说，你娘很惦记皇儿呢！”
　　顾翾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原本虚弱无力的身子，软绵绵的倚在萧景轩怀里，不禁凄然一笑，问道：“那明儿去何处？”

　　焦首朝朝还暮暮(3)

　　顾翾醒来的时候，身子虽然有些虚弱，人却已清醒了些，暖阁内燃着一个微弱的红烛，萧景轩倚在床榻边上打盹，大半个身子悬空在外，疲倦布满了他的眼角眉梢，顾翾心里悲痛极了，想伸手环住他的腰，却怕贪恋他怀里那丝温暖，于是，起身将软榻上的锦被小心的披在他身上，萧景轩忽然捉住顾翾的手，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似没有清醒过来。
　　“皇上！”被萧景轩握的有些吃痛，顾翾轻轻唤了一声。
　　在听到顾翾声音的一瞬间，他的眸子倏然明亮起来，含着一丝激动和欣喜道：“娆儿，醒了！？好些了么？”
　　顾翾凝视着他一脸的温柔，突然就充满了愧疚，低声问道：“皇上怎么还在这呢？”
　　萧景轩没有回她的话，伸手紧紧抱住顾翾，头靠在顾翾的肩头，道：“娆儿，非要朕死了，才能原谅么？”
　　“皇上…… ……”顾翾伸手推了推萧景轩，仰头望着他英俊的面庞，只是那帝王的威仪将他笼罩在一层层光芒中，让人难以辨别他的神情，余光瞥见他龙袍上绣着的龙爪，威严的似要吞噬顾翾一般，他，毕竟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原谅不原谅又能如何呢？看着眼前无助的他，那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却显出脆弱的一面，终究是命运强过人意，一切都是世事的翻云覆雨罢了。
　　见顾翾半晌不言不语，萧景轩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目光投向远方，似幽暗复杂的深渊，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皇上，上来陪臣妾躺会儿吧！”顾翾往里头挪了挪身子，朝萧景轩微微一笑道，只是目光始终避着他，怕眼神出卖了自己。
　　萧景轩‘唔’了一声，顺手褪去外头的长袍，躺在顾翾的身侧，一袭丝薄的明黄小衣，映出他胸口还未愈合的伤口，一层层棉布包裹着，顾翾轻轻合上眼，纤长的睫毛迫得泪水破眶而出，伸手抚了抚他胸口的伤处，问道：“还疼么？”
　　萧景轩握住她停在自己胸口的手，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一脸委屈道：“很疼很疼！”
　　“最初，就知道是错，却还不知一错再错到何时！”
　　看着眼前娇弱悲痛的女子，萧景轩不知从何说起，思虑半天，艰难开口道：“娆儿…… ……若有一日朕真的离去了……你会不会有半分伤心呢……？”
　　顾翾蓄在眼眶便的泪水，漾的眼前模糊一片，却倔强的不肯掉下，直视着萧景轩，从死牢出来的那刻，早已将心掏空，以为自此往后不再会去触及伤痛，可为何听见他这番话后，心口还会酸痛的难忍，摇头道：“不要说这些好么？求你了，不要说！”
　　“嗯……娆儿，再睡会儿，朕陪着你…… ……”萧景轩微微含笑道，紧紧拥着顾翾，合上眼。
　　顾翾轻轻依偎在他暖暖的怀里，虽然温暖却不太敢依赖，倘若他撤身离去…… ……自己会不会有半份的伤心呢？一切隐隐的让顾翾心里发痛，更多的是对命运的一种无力和倦怠，隐忍倔强的女子再似支撑不住，不由的轻声啜泣，喃喃道：“你后悔过么？”
　　萧景轩睁了睁眼，细细回味着：“后悔？”虽是极力压抑的平静声音，却仍是无法抑制心底的颤动，微微阖上眼，避开顾翾投来的目光，漫漫自语道：“先皇在朕很小很小的时候，便御驾西归了，母后常常冷着脸，宫人们见了朕皆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唯独丞相敢呵斥朕管教朕，教朕诗书礼法，这世间最疼朕的人，只有他…… ……”萧景轩哽噎一声，侧头避过顾翾的眼光，继而又道：“丞相的死，朕的难过绝不亚于你！娆儿，朕虽是皇帝，可朕也有朕的无奈，也有朕不能左右的事！但朕从未想顾家任何人死！”萧景轩脑中千回万转，一会儿是顾丞相慈爱的脸，一会儿是顾元辰坚毅的面庞，反复重叠交叉，不能言明的伤痛深深印刻在胸口。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下来，那丝温度几欲灼伤顾翾的脖子，顾翾狠不下心再去责问他，伸手环住他的腰，难过的唤了一声：“皇上…… ……”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已经被萧景轩死死封住，唇上沾染着那滴灼烫，软软的贴上顾翾的唇，嘴角漫进淡淡的咸苦味道，那么用力的缠绵，顾翾几乎快不能呼吸，想要开口却又被吻住，辗转反侧，不依不饶。
　　帝后和好之后，别苑的宫人们脸上也沾带了几分喜气，最有眼色的还数豫州知府，得知皇上同皇后微服出游，连夜包下豫州最大的船舫——栖雁坊。虽比不上皇家船舫的富丽堂皇，却多了层民间的精致俏皮，朱漆绿瓦、珠帘蔽月一应俱全，画舫的平台上，立于此上可以观赏风景，两把紫藤摇椅紧紧挨着，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清酒，几碟地方特色小菜，介着御驾安危，裕亲王逐了歌舞坊的乐姬，查看了船舫的角角落落后，才稍稍安心，回头又吩咐了暗处的京畿侍卫，时刻注意圣驾安危。
　　六角菱花镜前，顾翾身着一袭杏黄色的流云裙，身披鸳鸯绣披帛逶迤拖地，拽地的流云裙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苍白的脸上略施一层绯红色胭脂，细细绾了个简单的丛梳百叶髻，云鬓两侧斜斜插着两支水晶碧玉响铃簪，风过之处一阵清脆响铃声，四处只缀了梅枝铂金的花钿，因顾翾有了身孕，加之是微服出游，梳妆也清减了些许。
　　萧景轩斜倚在美人榻上，玩味的看着宫女为顾翾打扮，突然，瞥见顾翾眸中闪过一丝焦虑之色，轻咳一声，道：“怎么如此繁琐呢！”摆摆手，让宫女退之两侧，起身揽过顾翾的腰，嘴角犹自浮上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狡黠一笑道：“都老夫老妻了，你便是不梳妆，朕也不会嫌弃你的！”
　　两侧立着的宫女们，忍不住捂住嘴偷笑，登时，顾翾脸上发烫，心思混乱道：“皇上，别闹了！”说着轻轻挣脱了一下。
　　萧景轩略略扫了一眼，阁内的宫女们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一时间阁内只余下两人，萧景轩俯身吻了下去，顾翾微微急红了脸，左右躲闪着，头深深埋在萧景轩怀里。
　　萧景轩扑哧一声笑道：“怎么了？朕亲亲自己皇后都不成么？”
　　顾翾索性扬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扑闪扑闪似能眨出水来，正色道：“皇上别闹了，时候差不多了！”
　　“好、不过你要亲一下朕才准走！”
　　顾翾隐隐觉得好笑，眼前的男子全无平日的帝王威仪，倒似一个固执任性的顽童，知他不会就此罢手，如此闹下去只会越发旖旎，于是，踮起脚，微微阖上眼，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萧景轩无限暧昧的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顾翾两颊早已一片绯色红晕，娇羞的女儿模样更令人心苼摇曳，不忍再捉弄她，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拥着顾翾朝外头走去。
　　紫藤别苑往碧澄湖去的路上，两辆马车不急不缓的行驶，兴许是金秋气节，又加之中秋刚过，游玩的人略略有些稀疏，空气倒清透许多。
　　裕亲王萧景轹静候着画舫旁，豫州知府等人小心翼翼的陪在一边，见皇上的马车驶来，正欲躬身行礼，被下来的萧景轩止住了，摆摆手，朝裕亲王笑道：“今儿微服出游，二哥不必拘礼！”
　　萧景轹见皇帝心情大好的样子，略略有些吃惊，余光不经意瞥了瞥顾翾，心里倒是亮堂了几分，心里不禁叹气，原天下夫妻都是如此，帝后亦是，突然之间，很想很想自己的王妃。
　　裕亲王思量的当口，萧景轩已牵过顾翾的手，上了画舫，却见一袭紫衫女子背身倚在画舫的围栏前，低头看着湖里，萎靡不振的模样。
　　顾翾觑了眼萧景轩的脸色，见他亦有些几分心疼，遂朝紫衫女子走去，含笑道：“芷珊！今儿怎么这般安静？”
　　安阳公主始终不曾看一眼皇上，只朝顾翾微微欠了欠身，一副失了精神的模样，轻轻唤了声：“皇嫂！”
　　顾翾无奈的朝萧景轩使了使眼色，萧景轩微微一叹，走到安阳公主身旁，抚了抚她的发，宠溺道：“还在同朕赌气？”见安阳公主不理不睬的模样，讪讪一笑，语重心长道：“幸而皇后性子好，不同你计较，那日的话，真真是伤人心，朕若不是在气头上，怎么舍得打你呢！”
　　“真的么？”安阳公主眼泪汪汪的看着萧景轩，委屈的问道。
　　萧景轩点了点头，眼神复杂的朝远处望了望，片刻后，收回目光，拥了拥安阳公主，笑道：“当然，不管怎样，你都是朕心爱的皇妹！”
　　“皇兄！”安阳委屈嘟着小嘴，手紧紧抱住萧景轩的腰，眼睛眨巴眨巴的闪烁着泪光，一副撒娇的小女儿模样，娇憨之态煞是可爱。
　　顾翾忽然想起自己的哥哥，自那次分别后，夜夜难寝，脑中全都是他那副决绝的模样，想到此处，无声轻叹，心里微微一阵酸痛。、
　　“皇嫂！”安阳公主伸手拽了拽顾翾衣袖，一脸歉意的笑了笑。
　　顾翾掩去了眸中那丝哀戚，整理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心中一怜，握了握她的手，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安阳公主灿然一下，有些失了矜持，噔噔的朝画舫下奔去，不远处的碧澄桥上，一袭白衣的白漠然正静默的候着。
　　萧景轩眸含忧色的望着安阳公主远去的背影，蹙眉似有不悦。
　　顾翾视而不见，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微微一笑道：“皇上，陪臣妾去坐会儿！”
　　“擅作主张！”萧景轩不悦道。
　　顾翾依旧那副笑脸陪着，挽着萧景轩，不急不慢的走到紫藤摇椅前，方道：“那皇上是物色好驸马的人选了么？”
　　萧景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扶顾翾落座于一旁，皱眉道：“那个白漠然浑身的杀气，朕怎么能放心把芷珊指给他呢!”
　　顾翾想开口说些什么，胃里一阵翻腾，顾不上礼数，提裙连忙奔到船尾，半蹲在甲板上使劲呕吐。
　　忽然，一双宽厚有力的手自后轻拍顾翾的背，有些担忧道：“很难受？”
　　原本神色恍惚的眸子，闻言，倏然一亮，转首看着眼前的一袭船夫打扮的顾元辰，惊呼道：“哥！！！”
　　“娆儿…… ……”萧景轩的声由远及近，凌厉的令人无从躲避。

　　焦首朝朝还暮暮(4)

　　一股萧瑟的肃杀之气，立即从顾元辰四周弥漫开来，像一团团渐行渐近的黑云，迅速笼罩在顾翾的心上，心口砰砰直跳，一颤一抖，前方萧景轩的脚步越发近了，顾翾强自镇定，满含哀求的望了望顾元辰，顾不上胃里的翻腾，提裙跑了两步，挡住了萧景轩的路，不待他切切开口，便柔柔弱弱的倚在他怀里，身子楚楚，大有弱柳不胜拂风之姿。
　　萧景轩警惕的朝顾翾身后看了看，皱眉问道：“何人？”
　　顾翾一愣，顺着萧景轩的目光望去，见顾元辰正背对着皇上和自己，稍稍安下心来，方道：“…… ……是船夫，方才臣妾险些落下水去，还好拉了臣妾一把！”
　　萧景轩虽还有些狐疑，但低头却见顾翾苍白的脸色，亦不再多问，伸手扶着柔弱的顾翾，担忧道：“还难受么？朕扶你进去歇会儿，外头风大！”说着便搀扶着顾翾往船舱里走去。
　　顾翾点了点头，整理出一抹微笑，笑道：“皇上这哪里是扶臣妾，简直是挟持臣妾！慢些！”
　　萧景轩深不见底的眼眸，慢慢融化，嘴角浮上一丝微笑，不经意瞥一眼她的肚子，笑道：“臭小子，净知道折腾你，等出来了，朕得好好治治他！”
　　顾翾一头担心着船尾的顾元辰，一边还要遮掩着自己起伏不平的心绪，只得微微垂首，以免眼神出卖了自己，思忖片刻，侧首一笑，嗔道：“皇上平日欺负臣妾也罢了，连臣妾的皇儿也受欺负！”说着轻轻推开萧景轩，扶着镂空的雕栏木窗，放快步子往船舱里走去，挨到美人榻边上，坐定后，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叹道：“等皇儿出来了，臣妾一定要告诉他，如何被你欺负，为何为你受尽委屈…… ……”眼神却不经意的朝外头瞥了瞥，确定看不见顾元辰后，才稍稍安心。
　　身后的萧景轩频频蹙眉道：“走慢些，自己也不当心点！”
　　埋怨着，脚小连忙加紧两步追了进去，挨着顾翾坐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且说说，朕何时欺负你了？”
　　顾翾一时也思量不出来个缘由，只好一笑了之，耍赖似的倚在萧景轩怀里，透窗而进的习习秋风，兜着几丝淡淡的花香，灌满顾翾单薄的流云裙。
　　萧景轩撩起自己身上的宽大斗篷，裹住怀里的顾翾，笑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总赖着朕！”顺带捋了捋顾翾云鬓间的散发。
　　顾翾不露痕迹的遮掩过那丝慌张，盈盈浅笑道：“若有一日臣妾不在了，皇上还会这般爱皇儿么？”
　　“胡说！”萧景轩呵斥一声，拥着顾翾的手一点点收紧，缓了缓语气，方道：“除了朕，谁都不可以伤害你！”
　　顾翾一愣，轻声问道：“嗯…… ……那个人若是皇上呢？”
　　“娆儿！”萧景轩提了提声量，唤了一声。
　　顾翾敛了敛哀戚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呵——听太医说，怀孕的人总是喜欢胡思，看来真的是不差！”
　　“呵呵…… ……别胡思了，朕能同你有今日，已是很欢喜了，以前的事不要再去想了，你我还有皇儿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以后！？呵…… ……”顾翾将脸深深埋在萧景轩脖颈间，轻轻附和一声，面上凄然一笑。
　　“莫要胡思了！朕抱你去躺会儿！”说着，萧景轩轻巧的抱起怀里的温香软玉，萧景轩手臂强壮有力，根本容不得顾翾挣扎半分，只得紧紧抓住萧景轩的领口，萧景轩刚欲迈步，外头一阵窸窣之声，抬眼便撞见惊慌失措的李德顺。
　　“皇上！！…… ……啊……娘娘，”猛然看见顾翾和萧景轩这幅暧昧之态，连忙又躬身道：“老奴告退！”
　　顾翾登时窘迫之极，红着脸，深深埋在萧景轩的宽大的斗篷里，李德顺亦是窘着脸，谁料这般巧就撞上了。
　　“娆儿”萧景轩一脸坏笑的唤了声怀里的女子，见顾翾头埋得更低了些，嘴角犹自浮上惯有的狡黠微笑，道：“娆儿！？怎么舍不得下来了？那朕就如此一直抱着你好了！”
　　顾翾扬起头想斜瞪一眼萧景轩，恰好遇上他满含暧昧的笑眼，于是，很快别过头，低声道：“皇上莫要闹了，快放臣妾下来！”
　　萧景轩觑了一眼身侧李德顺，见他神色焦虑，亦不再捉弄顾翾，松手放下她，微笑道：“你去透透气！朕问完话去寻你，不准四处乱走啊！”
　　待顾翾身影远去后，李德顺俯身上去，压低声道：“北朝来了人！”
　　萧景轩扫了一眼李德顺，倏然阴沉着脸，道：“唤他进来！”
　　奉命出宫连夜送信的令官早已筋疲力尽，进了船舫，以礼跪拜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萧景轩淡然道：“免！不知北帝有何要事？”
　　令官微微一愣，扫了一眼船舫里的李德顺，萧景轩使了使眼色，示意李德顺退下，静默的船舫只余下两人，令官一点点靠近萧景轩，低声道：“是长公主派奴才的！”
　　萧景轩一怔，蹙眉道：“皇姐！？出了什么事？”
　　“回皇上的话，公主只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令官自怀中掏出蜡制小丸，用力一捏，将里面暗藏的一团丝绢递了过去。
　　萧景轩接过丝绢，轻扫一眼，顿时，眉心紧紧皱成一团，道：“下去吧！”令官便躬身退了出去。
　　萧景轩嘴角浮上一丝冷然的微笑，一切未曾解开的都解开了，不明白的都明白了，李德顺猫着身子，蹑手蹑脚的进来船舫，觑了眼萧景轩的脸色，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皇上！”
　　“原来如此！”萧景轩望着窗外，沉思半晌后，方叹道。
　　“皇上！柳参军自青州回来了，在外头候着复命！”
　　“传！”萧景轩伸手抚了抚眉心，平静道。
　　李德顺琢磨了半晌他的神色，还是难以从他的神色辨别喜怒，似乎早已带上一层面具，笼罩着，只觉得他越发平静越是难以琢磨，于是，躬身退了出去。
　　“臣柳辰飞参见皇上！”柳辰飞一脸风尘仆仆，躬身道。
　　“起来吧，青州出了何事？”
　　“回皇上，起先青州倒也安静，傅将军亦没有任何异动，只是近几日，军营躁动不已，纷纷传言说顾元辰还活着，顿时，军心涣散，傅将军同臣一起镇压了几日，势头却日渐趋涨了，臣等无能，还望圣上示下！”柳辰飞垂首道。
　　“难不成朕的江山只能让他顾家守着不成？传朕旨意——造反作乱者，杀无赦！”萧景轩龙颜大怒道。
　　“臣遵旨！”柳辰飞领命道。
　　萧景轩稍稍颔首，望着柳辰飞毕恭毕敬誓死效忠的模样，微微叹息一声，似困乏无力极了，纵身一倒，半倚在顾翾方才坐的美人榻上，盯着一层层低垂的帷幔，若有若无的叹息一声，揉了揉眉心叹道：“顾元辰还活着，兴许这会儿子还在船上呢！”
　　“皇上！”柳辰飞惊呼一声。
　　萧景轩虽是一副懒散之姿，却正色道：“这件事且不可说出去，暗地里着人安排着防着，青州大营你也不必去了，朕另安置别人去！快些去调动京畿营，一定要私密！莫要张扬出去！尤其是对皇后！”
　　“臣领旨！”柳辰飞怀着莫大的惊喜，于皇上面前强力压制着，这些日子，见顾家军躁动不已，自己亦感触颇多，顾家军向来是顾家领军，如今换了旁人，朝廷上的顾家门生，军营里的将士，纷纷担虑其身，如今顾元辰还活着，顾家便多了一份保障。
　　“若是遇上了，要取他性命么？”柳辰飞细细问道。
　　萧景轩淡声道：“不！朕要见到毫发无伤的顾元辰，此等朝廷重犯，朕要亲自处决！”
　　“是！臣遵旨，臣告退！”柳辰飞略略安心，躬身道，缓缓退了出去。
　　晨曦初绽，红霞尚留，如红缎弥留天际云端。日光熏熏，淡淡微暖，珠珠沾在软瓣之上，尤显晶莹，顾翾出了船舫，缓步走至紫藤摇椅上，轻轻而坐，螓首低垂，纤指揪着胸前青丝，萦萦绕绕，余光有意无意的瞥向另一端的船尾。
　　另一侧一阵细碎脚步声，顾翾一慌，连忙回首看去，宫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上前来，行礼道：“奴婢给娘娘请安，皇上吩咐娘娘务必喝了补汤！”说罢，抬首瞄了一眼顾翾神色。
　　顾翾觑了一眼垂首的宫女，顿时紧蹙眉心，强力扶着摇椅的扶手，淡定道：“你且放下，扶本宫去那头走走！”
　　宫女上前扶着顾翾伸来的手，毕恭毕敬道：“是！”
　　两人缓步游走，行至无人之处，顾翾拉着宫女的手，蹙眉道：“晴姐姐，你为何在此处？”
　　“阿娆，先别问这些，日后再同你细说！”宫女扬起脸，俨然是先皇后顾晴的坚毅目光，不由分说的拉起顾翾的手，朝船尾快步行去。
　　“哥！”顾元辰一褪去那身船夫的粗布衣衫，一袭青衫长袍，姿态悠然的立在船尾，只是面上依旧带着白玉面具，遮掩着下面狰狞的伤疤。
　　顾元辰终究还是割舍不下她，执起她纤细的柔荑，关切道：“阿娆，你有身孕了，上次为何不说呢？好些了么？”
　　听着那道沉稳之音，暗暗沙哑，却是颤音抖抖，空灵飘逸，知他没有责怪自己，顾翾略略安下心来，半倚在顾元辰怀里，娇笑道：“哥，不生再阿娆的气了？”
　　顾元辰看着怀里的女子，仿若回到先前，一颦一笑都那般娇憨可爱，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柔柔的眨动着，忍不住心疼道：“方才见你难受，现下可好了些？”
　　“好多了，哥，你为何在此处啊？”顾翾略微焦急道，问完亦觉得是多言，他定不会放弃刺杀皇上的念头，届时自己该站在何处呢？
　　“晴儿，带阿娆走！”顾元辰抚了抚顾翾额前被风吹起的散发，朝身后的顾晴道。
　　顾翾使劲的摇头，死死拽住顾元辰的衣袖，问道：“我不走，哥非要如此才肯罢手么？”
　　“皇嫂！皇嫂…… ……”船上噔噔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安阳公主愉快的声音，由远及近，顾翾侧首见顾元辰同顾晴丝毫不躲闪，一时也无心去思虑，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嫂！”安阳并未惊呼道，只是略略睁了睁眼。
　　安阳公主轻快一笑，朝顾元辰道：“咦！陈大哥怎么也在啊！？来寻漠然的么？”
　　“呵——漠然来了！”顾元辰只朝安阳公主淡然一笑，目光已然瞥向众人身后的白漠然。
　　“漠然！？”顾翾看了看顾元辰，亦望了望白漠然。
　　“人都安置好了，少主下令吧！”白漠然一副冷然的样子，淡声道。
　　顾翾唬了一跳，生怕祸及不明所以安阳公主，于是，伸手拽着木栏边上的安阳公主，道：“别被江上的水溅到了，皇嫂带你去剥橘子吃！”
　　安阳公主当真朝湖下望去，满脸娇憨之态，笑道：“那么浅的湖水，溅不到我的！不过，这外头的鱼，比宫里呆头呆脑的鱼好多了，连冒的泡都大些！”
　　顾翾跟着往下看去，果然一连串的水泡“扑嘟扑嘟”直翻，顿时，心声疑惑，回首觑了一眼白漠然，见他同顾元辰皆是一副悠然之态。
　　接着顾翾又满脸疑惑的望着湖面，只见江水底下隐隐有大团水草状的东西在晃动，并不象是鱼冒泡的影子。正觉得十分古怪，就听“哗”的一声巨响，水底呼啦一下窜出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浑身上下嘀嗒着江水落在甲板周围，估摸是从湖心而下游至画舫底部而来，因为湖心亭离船舫相去最近，只是湖心亭早已被京畿营的侍卫团团封住，那这些刺客是如何进来的？
　　“啊…… ……你们是什么人！？刺……客……”安阳惊呼一声，却被身后的白漠然死死捂住嘴。
　　“他们怎么进来的？”顾翾冷眉横对白漠然，皱眉道。
　　“公主的腰牌！”白漠然并无多话，冷漠道。
　　只是怀里不能言语的安阳公主，难以置信的望着白漠然，眼角悄然落下一串串泪珠。

　　冰雪招来露砌魂

　　顾翾凤眉上挑，不怒自带的威仪，目光熠熠，轻扫过顾元辰、白漠然的面上，最终定格在痛苦不已的安阳公主脸上，心里亦是倦怠无力，他们会如何对待萧景轩，已然不是自己能预料的！只是时至今日，自己也该有个决断了！
　　顾翾收回目光，轻挪莲步，越过一侧的安阳公主，似下了极大的狠心一般，神色淡然望着顾元辰，问道：“哥，阿娆不敢阻拦，亦不能阻拦，若是你或他有个万一，叫阿娆往后如何立于此世呢！？”
　　顾元辰不是不曾思量过，亦是难以抉择，狠了狠心，朝顾晴厉声吩咐道：“晴儿，带阿娆走！”
　　顾晴携着顾翾的手，皱眉道：“阿娆，走吧！”
　　“晴姐姐！！”顾翾执拗着不肯挪步，频频蹙眉。
　　顾晴水光盈然的眼眸，浮上一丝绝望，甚至是决绝的凄然，冷声道：“阿娆！你可知他早已遣了人追杀辰哥哥他们！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亦不会信！指不定此刻他正在盘算如何一网打尽我们呢！”
　　“什么！？他派人追杀哥？”顾翾如梦初醒，面上强力自定，眼眸深处已见恍惚，难言的痛楚，顾晴于一侧稳稳扶着身子娇弱的顾翾，亦不再多言，阿娆此时的心境、两难境地，曾几何时，自己亦是如此，不懂为何非要顾家的女子承受这份痛楚呢？恨不得生得男儿之身，浴血杀敌，战死沙场倒也来的痛快。
　　白漠然隐忍许久，见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鼻尖，朝顾元辰递过去一记眼色。
　　仅有顾元辰知晓白漠然捏一下鼻尖，便是动了杀气，思量片刻，亦知此刻是动手的好时机，轻轻抬手，一声喝令！数十黑衣人迅速散开，团团围在船舫四周。
　　白漠然松开捂住安阳公主的那只手，面上虽是依旧的平静如水，但亦难掩眸中闪过的愧疚之色，从宸都相遇以来，自己步步为营，刻意接近于她，却始终待她若即若离，岂料她情迷深处，万劫不复，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
　　安阳公主眼角滑落的泪水跌在白漠然那只手上，晶莹的水色明珠，折射着二人之间的纠葛缘分，即便此刻形势危急，并非了断儿女私情之时，安阳公主还是稍稍止住泪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道：“漠然！若是你失手了，我会跟皇兄求情的，倘若有个万一…… ……我能不能死在你手里？”
　　听言，白漠然沉默一会儿，最后艰难启口唤了一声：“芷珊！”
　　“都明白的！”安阳公主反笑一声，眼角蓄积的泪水汩汩而下，恍惚间，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还得残忍到要自己一片片捡起，一点点粘合，嘴角始终浮着微笑，艰难道：“这次总算没有骗我！”
　　人生仓促的正如此刻，想要说的话在嘴边盘旋，时间没有留给彼此间隙，白漠然只是匆匆一瞥，转身，同顾元辰淡然离去。
　　安阳公主身子一软，瘫坐在于船尾的甲板上，顾翾挣开顾晴环住的手，轻轻移步，挨着安阳坐下，伸手揽了她入怀！顾晴亦不去理会，一抹轻纱蒙上面，转身朝白漠然的方向奔去。
　　安阳公主向来心智单纯，秉性纯良，亦不曾经历如此纠葛缘分，六神无主，神色恍然问道：“皇嫂！我该怎么办呢？不想皇兄有事，亦不想他有个万一，怎么办才好！？”
　　顾翾微微溺笑，自袖中取出丝帕，轻轻替其拭去泪水，抚其青丝，柔言劝解道：“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见她越发的悲痛，顾翾微微一叹。茫然惆怅而起。思绪缥缈，眼似迷离，淡声道：“芷珊，皇嫂这次亦帮不了你，倘若他们皆是无事，倒也安然，但凡有个万一，大家都不能回到过去！”
　　“皇嫂，你呢？会选谁呢？”安阳公主抬起泪眼，问道。
　　“呵——这般大的恩怨，岂会因我的抉择而变动！？除非两全，否则我亦不会独存于世！”女子少有的决绝之美，毫无保留的从她身体内迸发出来，这亦是最后的法子，横竖皆是死，心里倒也坦然，不紧不慢。
　　说话的当口，耳边充斥着前头传来的刀剑声，嘶吼声，顾翾亦不去理会，只是垂首抚着自己的腹中柔软处。
　　安阳公主见状，微微缩着身子，趴于顾翾腹上，安谧的聆听着，轻叹道：“生于帝王之家，又有何好！？不能爱自己爱的人，还要负荷着重担，倒不如布衣百姓之家来的舒畅！”
　　“爱？”顾翾细细咀嚼此字，仿若离它很近，又似从未听闻。
　　爱或不爱？已不是她该有的单纯心智，或许曾经，抑或许久许久之前，爱同她，轻微碰触，转瞬而逝。
　　两人如此静谧的端坐许久，前头厮杀之声渐渐小了，心越发揪的疼，不远处传来一阵慌乱急切的脚步声，渐渐那抹熟悉的明黄色出现在顾翾视野中，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心却疼的快要滴出血来，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同一个杀了自己兄长之人，同存一世！
　　“娆儿！”萧景轩身上沾满殷红鲜血，也顾不得身侧的裕亲王同侍从，自甲板上扶起顾翾，切切地问道：“你可还好？有没有伤到你？”转首见一侧失魂的安阳公主，顿了顿，担虑道：“芷珊可好？吓坏了吧！”
　　顾翾使劲挣开萧景轩的手，若是他身上沾染了自己哥哥的血，叫她此刻如何亲近于他！心里想着，身子不由的往后退了两步，手却紧紧被萧景轩攥着。
　　安阳公主迫不及待的模样，开口时，却迟疑不定，问道：“皇兄，刺客抓到了么？有没有存活的？”
　　萧景轩蹙眉道：“死的亦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人都让逃走了，不过朕已派了柳辰飞带京畿营去追了…… 定叫他一个也逃不掉！……”说着眉峰一挑，微微不悦道：“你这丫头，不担心朕可曾受伤也罢，倒先问刺客可有存活！？”
　　安阳公主一惊一喜，伸手挠了挠头，憨笑一声，神色夸张的咒骂道：“太恨的刺客！芷珊只是想着要是捉到活的，非要刺他们几个洞！”心里却是窃喜，想着白漠然不曾出事便好。
　　萧景轩无奈的瞅了瞅安阳公主，转首又望着顾翾，估摸她兴许吓着了，揽了揽她的腰，道：“吓坏了吧！莫怕，有朕在呢！”
　　“臣妾没事！”顾翾身体不由自主的挣扎，伸手推了推萧景轩。
　　“嘶——”萧景轩吃痛的哼出声来，不禁皱了皱眉，伸手摁住自己的胸口，指缝间溢出殷红的鲜血。
　　“皇上、臣去传太医！”裕亲王担忧道。
　　萧景轩摆摆手，吩咐道：“罢了，不碍事的，先摆驾回别苑！”
　　“是！”裕亲王应了一声，默默转身离去，临去时，似不经意的觑了一眼顾翾，微微有些叹服，若不是这次出宫亲见，亦难以置信，皇上待她之情。
　　“娆儿，先回别苑，再唤太医瞧瞧你，若是难受，千万别忍着！”萧景轩含笑关切道，想伸手去牵顾翾，却被顾翾一个闪身躲开了。
　　兄长如今生死未卜，自己却去瞧太医，把平安脉，未免太可笑了！顾翾盈在眼眶的泪水，潸潸而下，身子颤抖不已，大声唤道：“萧景轩！”
　　听着耳边这蓦然一声大唤，似隐隐含着怒气，萧景轩不明所以的看着顾翾，问道：“娆儿，怎么了？”
　　“萧景轩，你太过分了！…… ……”正欲说话的当口，萧景轩身后出现的柳辰飞，不动声色的递给顾翾一个眼色，手中亮出顾元辰随身携带的玉佩，微微一笑颔首，顾翾一个眼眸的回转，已了明他的深意，顾翾身侧的安阳公主亦是略略安心。
　　“娆儿，说话啊！”思忖之际，萧景轩已上前揽住她的肩，急切切的问道。
　　“萧景轩，你好过分啊！半点都不爱惜自己，受了伤亦不同我说，还口口声声问我是否安好！”顾翾话锋一转，娇声埋怨道。
　　一侧的安阳公主瞪圆眼瞧着顾翾，若是搁着自己，定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深深佩服眼前女子的隐忍，坚毅。
　　听言，萧景轩自然是爽朗一笑，亦不去理会胸口的疼痛，道：“朕急着寻你，哪里顾得了那些，再说，总要留着一口气见你嘛！”
　　“再胡说臣妾当真不理皇上了！”顾翾赌气似的撅着嘴，瞪了一眼萧景轩，心里却是微苦，他不顾自己安危，头一个便想着见自己，此情此意，时至今日自己亦是明白的，他日，若知如此瞒着他，真不知会有怎样的天翻地覆！
　　柳辰飞见顾翾意会到自己的意思，连忙朝背着自己的萧景轩行礼道：“臣柳辰飞参见皇上！”
　　萧景轩不回身，亦不唤他起身，蹙眉问道：“刺客捉到了么？”
　　柳辰飞垂首认罪道：“臣该死！让刺客逃了！”
　　萧景轩怒道：“逃了！？朕养着京畿营是做什么的！几个小小刺客都捉不住！”
　　顾翾微微扯了扯萧景轩衣袖，柔声劝慰道：“皇上！莫要发火，小心扯到伤口，不如先且回别苑吧！无论何事，都比不过您的安危！臣妾瞧着您的伤口更甚难过！”
　　“也罢！既然皇后为你求情，朕先且放过你！快去瞧瞧裕亲王车马可否备好！？”萧景轩瞪了柳辰飞，大声道。
　　“谢皇上，谢娘娘！臣告退！”柳辰飞躬身一拜道，目光有那么一片刻，停在顾翾的脸上，满目净是难言的痛楚，是无奈！亦是奈何！奈何！

　　冰雪招来露砌魂(1)

　　马车一路急速驶回紫藤别苑，顾翾亦是寸步不离的照顾着萧景轩，直到安顿好他歇下，方才回到后院，唤人去传了柳辰飞。
　　柳辰飞心知顾翾定会传唤自己，亦是没有远去，不过片刻功夫，已随着宫女到了后院的暖阁，暖阁内立着的宫女皆有异色，这后宫之中焉能有男子随意出入，虽此时不在后宫，但皇后私召男子，亦是非同小可之事，但谁敢去指责皇后的不是，又复战战兢兢的伺候在两侧，不敢多言。
　　此时，顾翾亦顾不得礼数，摆摆手，蹙眉道：“都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宫人们纷纷颔首，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顾翾这才稍稍安心下来，掀开两人之间遮挡的水晶帘，急急上前，切切问道：“我哥还好么？受伤了么？”
　　柳辰飞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抬首觑了一眼顾翾的神色，那双目水光潋滟的眸子，毫不保留的将悄悄藏于其间的担统统倾泻出来，一双纤纤素手用力搅着手里的丝绢，嘴唇浮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顾大哥他一切安好，娘娘不必忧心！”
　　顾翾面上一松，双手合十，长长舒了口气，转首看向柳辰飞，微微俯身道：“谢谢你放过我哥！”
　　柳辰飞虚扶了一把顾翾，继而垂首，毕恭毕敬道：“娘娘多礼了，臣应该的，只是…… ……顾大哥定不会轻易放弃，恐怕会再寻机会刺杀圣上！”说道此处，剑眉轻挑，道：“顾大哥毕竟势单力薄，刺杀圣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听言，顾翾轻轻点头，焦虑道：“我无法阻挡哥哥，亦不能规劝圣上，好再，此时皇上还不知哥哥活着，若是得知这些皆是哥哥所为，真不知会如何！？”
　　柳辰飞面露艰难之色，沉吟片刻，毅然选择不告诉顾翾真相，思虑一会儿，点头道：“娘娘所言不差！若是圣上察觉，不光顾大哥性命堪忧，还会祸及千千万万依附着顾家过活的人，他日再想还顾家、顾相清白，更是难上加难！”
　　顾翾紧紧抿了抿唇，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蹙眉道：“能阻碍一时是一时了！你守着外头，若是我哥来了，尽力阻挡着，但万万不能伤他性命，皇上这边，我自有法子！”
　　柳辰飞点了点头，缓缓退了出去，临去前，忍不住回头瞄了眼顾翾，华服下，是单薄纤弱的身躯，怎样的繁华似锦亦遮不住，她眼中荡漾的萧瑟，个个皆是为她好，却都让她久久缠绕在泥沼中，不得脱身，紧紧束缚。
　　星子稀疏，虚空中那一轮如镜的圆月，明媚不可方物，莹心堂的暖阁里，薄薄的垂地帷幔蝶翼似的飘然飞舞，满室的静谧带着压迫感倏然而至的逼向顾翾，仿佛是强酸的硫磺，一点点地蚀到心里去。
　　萧景轩安静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明黄的小衣下，依稀看得见狰狞纵横的伤疤，被一层层棉布紧紧裹住，面上煞白的没有血色，嘴角那丝骄傲的弧度，依旧微微上翘，隐隐含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很好看，像孩子般的顽皮。
　　人心皆是肉长的，自他为自己受伤以来，自己亦不是没有觉察，只是横溢在两人间有太多太多的纠葛，令自己无所适从他的爱意，若是等到他与兄长对决的那日，怕亦是两人缘分相尽之时，毕竟夫妻一场，心里多少有些夫妻之情，不舍、不忍、不想…… ……
　　心里思量着，手却不自主的伸向他的脸，轻抚着他的眼角眉梢，鼻梁，唇角，忽然转念，暗想着腹中的宝贝是眼角眉梢像？还是鼻梁唇角像他？想到此处，忍不住由心一笑，温情脉脉，母爱的情怀毫无遮掩布满双眼。
　　“摸够了么！？敢趁着朕睡着，占朕便宜！”
　　闻言，顾翾恍然回过神，手却已经被萧景轩紧紧攥在掌心，嘴角还露出一抹诡异的邪魅笑容。
　　“皇上原是假寐，净知道欺负臣妾，臣妾不理皇上了！”方才过分的举动已然被他瞧在眼里，顾翾不禁羞红了脸，心中微微有点恼怒的背着他躺下，亦不去理会他。
　　萧景轩微微一笑，温柔的轻拍着躺在身侧顾翾，道：“娆儿乖，莫要气了！朕同你闹着玩呢！”
　　顾翾亦是同他闹着玩，故意不理会他的柔声劝解。
　　萧景轩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抚着顾翾背部，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道：“朕若是不装睡，岂止娆儿对朕如此含情脉脉！？”同时将呼吸的热气，轻呵入她的体内，让顾翾身子不由的颤栗了一下。
　　顾翾忍不住回身，面上浮上一层层不自然的红晕，娇嗔道：“皇上还欺负臣妾！”
　　“娆儿”萧景轩爱极了她的娇羞模样，融融地，仿若绘成很纯净很温暖的一副柔情画，萧景轩轻啄着她的脸颊，柔声唤道。
　　顾翾轻轻推开他，不满道：“皇上总是骗臣妾，欺负臣妾！”
　　萧景轩摁住顾翾的双肩，一本正经道：“朕答应过你，往后都要彼此以诚相待，怎么不信朕？”
　　顾翾讪讪一笑，轻轻倚在他的臂弯里，笑道：“臣妾不过同皇上说笑，臣妾自然是信的过皇上！如今亦只有皇上对臣妾好了！”
　　萧景轩紧紧搂着怀里的娇弱的顾翾，想起以前的刁难，新婚之时的怠慢，心中略略有些愧疚，道：“傻瓜，朕不待你好，还待谁好呢！先前在宫里，朕亦是不得已，叫你受委屈了！”
　　顾翾只是将头深埋着他的脖颈间，不言不语，惟有背部，微微颤颤，一抽一抽的，萧景轩亦不再多言，轻轻拍着她背。
　　随后的几日里，顾翾寸步不离的伺候在萧景轩身侧，凡是皇上出入的十米之内，必有顾翾的身影相随，除了萧景轩同大臣商议朝政，余下的时间，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弹琴赌书，间或饮茶赏花。
　　紫藤别苑的海棠园里，顾翾端坐在琴架一侧，手指拨动着琴弦，几个清脆的音符从指间流出，叮咚叮咚，只见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古琴上飞舞，琴声清脆入耳，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玉指撩拨间，转过万种风情。调韵上扬，褪去了几分忧愁之思，眼波流转，似喜似悲。
　　萧景轩久久沉醉在清音韵律之中，放下手里的茶盏，执起古琴上顾翾的柔荑，温柔道：“娆儿，且去歇会儿，朕的伤已不碍事了，倒是你，这几日累的不轻！”
　　“臣妾不累！”顾翾不自然的一笑，起身，反手紧握住萧景轩的手。
　　萧景轩一脸无赖的坏笑道：“呵呵…… ……这么不舍朕，那朕哄你睡好了！”
　　顾翾紧攥着他的手，微微有些紧张，掌心不禁冒出一层层细汗，面上却狡黠一笑，佯装生气的模样，嘟嘴不悦道：“皇上这般急着哄臣妾睡觉，莫不是藏了美人，嫌臣妾碍事！？”
　　萧景轩一愣，爽朗笑道：“吃味了？”
　　“皇上若真是寻着美人了，那臣妾不碍着皇上的美事了！”顾翾说完，微微含着怒气，正欲转身朝外头走去，却被萧景轩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环住腰，脸紧紧挨着顾翾的脸，温热的鼻息不断的吹拂在她的脸颊上，腾地顾翾脸上发烫，浅浅浮上一丝嫣红，两侧的伺候的宫人们连忙垂首，被李德顺带着退出了海棠园。
　　顾翾红着脸，微微嗔了一声，道：“皇上，快放手!”
　　“不松！娆儿，朕永远都不会松手的！”萧景轩头轻轻枕在顾翾的肩上，望着秋日海棠，心头涌上许多过往，还有那些旧事，纷纷扰扰的让人难以躲藏。
　　他的孩子气，他的倔强，总是让她满心欢喜，忍不住疼惜，素手轻柔的覆在他的手上，一点点十指相扣，道：“皇上，臣妾一直在身边！一直都在…… ……”
　　“娆儿！”萧景轩含着一丝微笑，反手握住顾翾的手，执起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海棠园中那株海棠，自腰间卸下一把匕首，相视一眼，萧景轩举起匕首，于那株海棠上刻下：执子之手，与尔偕老！
　　“娆儿，今儿有上天为证，此生我们定能携手走下去！”萧景轩同顾翾十指紧扣，紧的似永远都不会分开一般。
　　顾翾松开他紧握的手，一点点抚摸着海棠上的誓言，仿若比他的话，要来的真切一般，盈在眼眶的泪水熠熠流转，强力微笑道：“会的，轩…… ……”
　　萧景轩抚掌一笑，朝顾翾许诺道：“此处是你我定情之地，往后每年，我们都来一次，种下一株海棠，看能种多少株！”
　　望着萧景轩孩童般的愉悦，顾翾有种莫名的畅快，打趣道：“那若我们老的动不了，种不了，怎么办啊！？”
　　萧景轩微微一笑，伸手抚着顾翾腹部柔软处，道：“还有我们的皇儿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皇孙们，让他们种，朕携着你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便好！”说着，指着不远处青梅树侧的小亭。
　　顾翾目光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陷入沉思，似乎真看到了垂老之时，两人白发苍苍，坐于亭下，青梅煮酒，儿孙满堂！嘴角不由的浮上一丝甜蜜笑意，喃喃道：“若真有那么一日…… ……死亦足矣！”

　　冰雪招来露砌魂(2)

　　是夜，窗棂外散落了华光点点，整个别苑异常的安谧，秋日里的鸟，啾啾的叫唤着，巡夜的京畿营侍从亦是万分小心，哄萧景轩睡下之后，顾翾独自披衣踱步到最为阴暗的一角，坐于凉椅之上，看着暖阁烛光摇曳恍惚，窗棂上竹影婆娑，一切都是那般静谧、安和，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让人打心底发凉，顾翾伸手揉了揉眉心，心思微动，腹部柔软处，便似作对一般，疼的难以忍受，额上冒着豆粒大的汗珠。
　　“娘娘！”李德顺少有的急躁之声，隔着门急急唤着，顾翾心下一惊，慌忙起身，腹部却疼痛难忍，紧紧抿着唇，瞬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之声，顾翾更是狐疑，强忍着撕心的痛楚，扶着墙，一步步艰难的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朝水晶帘后的床榻望了望，见萧景轩睡得正酣，略略安心后，打开一扇门，见顾元辰、白漠然、还有顾晴、同柳辰飞及京畿营的那几名副参军正互相对峙着，李德顺含喜含悲的立在一侧，额上大滴大滴汗珠落下，见顾翾出来了，连忙扶着顾翾的手。
　　顾翾声压得极低，焦急的唤道：“哥！”
　　“你们都要拦着么？”顾元辰扫视一眼柳辰飞同顾翾，微微蹙眉不悦道。
　　顾翾双眸徘徊在暖阁同顾元辰之间，思量片刻，快步上前，拽住顾元辰衣袖，哀求道：“哥，不要这样，趁他还未醒，快些走吧！”
　　柳辰飞收起手里的长剑，蹙眉道：“顾大哥，若是惊醒了圣上，怕是走不掉了！收手吧！”
　　“阿娆，你若是还当我是哥哥，就别拦着！”顾元辰不顾阻拦，反而厉声朝顾翾道，顿了顿，又望向对面的柳辰飞，冷声道：“虽然你放过我一次，但我绝不会因此受胁于你！”
　　顾翾朝顾元辰身后的顾晴使了使眼色，只见顾晴亦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于是，顾翾收回目光，强忍着腹中的疼痛，死死拽住顾元辰的手，盈满眼眶的泪水，仿若一湖春水，波光盈盈，荡荡无极，哽噎道：“哥，我不想你送死！他是皇帝，刺杀他谈何容易，阿娆不想哥白白送了命！阿娆亦不怕死！可是…… ……可是但凡有个万一，你想想娘，我们都不在了，她怎么办？还有晴姐姐，二叔只剩她一个女儿了，还有元祈，他还是个孩子，哥！爹爹临死前嘱咐我，要我好好护着你们，我一直在努力…… ……即便皇上发现了，就算他不念在夫妻情份上，亦会念在孩子的份上，放过我们的！哥，放手吧！”
　　见顾元辰微微有些动容，手里握着的长剑，隐隐有些发抖。
　　于是，顾翾转首望向顾晴，问道：“晴姐姐，你当真亦想刺杀他么？”顾晴轻轻蹙眉，一望柔情的眸子，分不清喜怒哀乐，辨不出是爱是恨。
　　望着一脸冷然之态的白漠然，顾翾质问道：“白漠然，芷珊那么单纯善良，忍心让她横着你们中间为难么？”
　　“不要说了！”顾元辰怒吼一声，制止了顾翾的问话，继而剑眉竖挑，问道：“既然如此向着他，去唤他出来，我同他一决死战，若是他能杀了我，日后自当不会再有人去刺杀他了！”
　　“哥，不要这样，我自然是向着哥，不然不会瞒着他，亦不会去刺杀他，我可以做的、能够做的，都做过了…… ……”
　　身后萧景轩抚掌大笑，像是听到世间最好笑的事，前俯后仰的大笑道：“热闹！真是热闹啊！”
　　“皇上！”李德顺同柳辰飞等人连忙跪下，惊呼了一声。
　　萧景轩看亦不看顾翾一眼，披着一袭宽大的斗篷，独自靠在外头的白玉柱上，一直笑着。
　　顾元辰含恨的将长剑指向萧景轩，浑身透着一股嗜血的杀气，大声道：“萧景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景轩敛了敛笑意，轻哼一声：“顾元辰通敌叛国，谋逆造反！顾家口口声声喊着冤枉，如今这势头看来，朕并未错判你顾家！”转首之间，轻轻击掌，两侧暗处涌出许许多多的黑衣人。
　　顾翾惊了一跳，这阵势，纵使三头六臂，亦逃脱不出萧景轩的人马。
　　顾翾急的快要哭出来一般，哽噎着声，哀求道：“哥，快走！走！”
　　萧景轩冷笑一声，依然不去看顾翾：“皇后觉得逃得掉么？”
　　顾元辰轻蔑道：“我已是死过一回的人，岂会怕死！只要能杀了你，死又如何？”
　　顾翾见无法规劝顾元辰，提裙跑了几步，拽着萧景轩的衣袖，恳求道：“皇上，求您了，放了我哥吧！”
　　顾元辰冷哼一声，厉声道：“阿娆！不准求他！”语罢，长剑一挥，朝前杀去，两侧的黑衣人蜂拥而上。
　　顿时，顾元辰、白漠然与顾晴三人同黑衣人交上手，冷然的月色下，一群人厮打起来，刀光剑影，折射着顾翾的焦急，不断的挥手，大声道：“住手！不要打了！”
　　见众人亦不听自己的话，转首看着从旁冷笑的萧景轩，跪倒在地，求道：“皇上，放了我哥吧！求您了！”
　　萧景轩不理不睬顾翾的哀求，半晌后，方才冷声丢出两个字：“不放！”
　　“皇上，！您说过的，从未想过伤害我顾家的人！看在你我夫妻情分上，放过我哥吧！”顾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命的拽住他的衣袖，声声哀求道。
　　听言，萧景轩面上依旧含着极大的愤怒，遮掩住了眸中浅淡的心疼，冷声道：“夫妻情分！？这就是你对朕说的以诚相待么？那朕今儿见识了！”
　　萧景轩心里恨极了眼前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原都是假的，她的甜言蜜语，亦都是刻意为之，她的一汪柔情，倏然皆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场幻觉罢了！
　　顾翾此刻亦没有心思去理会萧景轩的愤怒，脑中寻求着一个个稻草，眸中含泪道：“…… ……那能不能看在皇儿的份上，放我哥啊！？”
　　“皇儿在你眼中，就这个用处么，你太让朕失望！”萧景轩捉住顾翾的肩，自地上拽了她起来，凶狠愤怒的双眸直视着她。
　　顾翾哀哀凄凄的望着他，一双水眸异常的无助，摇头道：“不是不是！…… ……皇上只要您肯放我哥走，我以后都听您的！求您了！”
　　萧景轩狠狠的推开顾翾，不屑道：“呵——满口谎话！”
　　那头，顾晴伤的不轻，顾元辰亦是多处受了轻伤，毕竟一人难敌四手，顾及着顾晴的安危，顾元辰选择了撤退！可是，还是放心不下顾翾，一步步朝顾翾和萧景轩杀了过来，大声嘶吼道：“阿娆，跟哥一起走！快！”
　　听言，顾翾朝厮打的人群望去，见顾元辰身上沾染满殷红的鲜血，亦顾不得刀剑无眼，直直的朝顾元辰奔去，黑衣人不敢朝顾翾下手，纷纷停了下来，顾翾扑倒在他的怀里，含泪道：“哥，你受伤了！”
　　顾元辰摆摆手，挤出一丝微笑，安慰道：“不碍事，走！！！”说着，拥着顾翾朝外头撤走，黑衣人想上前阻拦，却被萧景轩一个手势止住了。
　　萧景轩嘴角浮上一贯的玩世不恭，漫不经心道：“皇后这是要去哪儿！？再过几日，你娘便要来探你了！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娘！？”顾翾恍然惊醒，她不能走！如此一走了之，那么后果只有母亲去承担，顾翾连想都不敢想，愤怒之下的萧景轩会做出些什么事来，一个念头还未转完，便回身望着萧景轩，道：“我不走，放过我娘和我弟弟！”
　　顾元辰亦是愤怒不已，因为愤怒几乎是嘶吼：“萧景轩，你敢动我娘试试看！”
　　公然被顾元辰挑战威信，萧景轩冷然道：“你当朕不敢！”一种浓烈的杀气充斥在两人之间，顾翾挺身而出，一步步朝着萧景轩走去，一步之遥之处，直直跪倒在地，恳求道：“皇上，臣妾有罪！但请皇上放过臣妾的哥哥，一切任凭皇上处置！”
　　“阿娆！”顾元辰恨不得一剑刺死萧景轩，更多的是心疼顾翾。
　　顾翾不去理会身后顾元辰的呼唤声，毅然的盯着萧景轩问道：“皇上放不放呢！？”
　　“不放！”萧景轩怒声道，一脸冷然的朝两侧的黑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追捕顾元辰他们，面无表情的跃过顾翾身侧，往莹心堂走去，顾翾扑倒过去，死死扯住萧景轩的袍角，自云鬓上抽出一支金钗，抵在自己腹部柔软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威胁道：“我哥若是有半份差池，我亦不会放过他！”
　　闻言，萧景轩回身大吼一声：“你敢！”可心里亦是清楚，她绝非一般的女子，倔强，决绝，四目相对，是爱是恨，是情是仇！只觉得一股咸苦之味，流转在干涩的唇齿间，思虑半晌，萧景轩阖上眼，朝两侧的黑衣人摆了摆手，倏然闪出一条路出来。
　　“阿娆！…… ……”
　　顾翾打断顾元辰的话，大声道：“哥！快走！别管我！为了娘，为了阿娆都要好好活着，走啊！”
　　白漠然同顾晴拽着顾元辰，一路跌跌撞撞的离开了紫藤别苑，一群黑衣人亦是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望着顾元辰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了，顾翾略略安心，回首却见萧景轩怒瞪着自己，微微垂首，浅语道：“皇上…… ……”
　　气的浑身发抖的萧景轩，森森然的脸亦让人不寒而栗，阴着脸朝顾翾怒声道：“记住！是你负了朕！朕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隐隐含着一丝无奈的惆怅。
　　语罢，举步越过顾翾身侧，头也不回的走了，一如上次，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残忍的微笑，渐渐地，那个背影远了、淡了、散了，更是永远的孤独，落寞，悲伤…… ……

　　冰雪招来露砌魂(3)

　　人是一种性情动物，有时会春光明媚，笑逐颜开，亦有暴跳如雷，怒发冲冠之时，即便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例外。
　　那夜，萧景轩披星戴月的，率领人马朝雍州行去，留下顾翾于紫藤别苑养胎，而其心力交瘁，加之害喜的厉害，当夜便缠绵于榻，难以起身，可即便精神不济，病倒在床，顾翾心里还是一直牵挂着他，亦了然他的那份愤怒！自己尚且痛恨别人骗自己，他又何尝不会呢？脑中不断浮出他阴森森的眸子，如今，纵使望穿秋水，已然捕捉不到他的踪影。
　　整日思虑忧心于皇帝同顾元辰，顾翾已然憔悴虚脱，摇摇晃晃站着已是费力极了，急的满屋子宫女团团转，连连叹气道：“娘娘，快歇着！”
　　顾翾向来性子温和宽厚，亦不想为难于她们，于是，长长舒了口气，扶着宫人的手，微微颤颤走到床榻前，缓缓躺了下去。
　　宫人刚掖好被角，张太医便躬身进了暖阁，行礼后，觑了一眼床榻上的顾翾，手搭在她有些嶙瘦的腕上，眉心不由一蹙，语重心长道：“娘娘，莫要思虑太多，养好自个身子才是要紧！”
　　听言，顾翾微微一叹，起身半倚在彩绣鸾凤的引枕之上，闲话家常的神色，淡淡道：“本宫近日腹中总是绞痛，不知胎儿可好？”
　　张太医抬头瞧见她脸色越发的苍白，暗淡，怕说的重些，惹她伤神，于是，宽慰道：“娘娘放心，一切安好，只是您身子实在过于羸弱，还望娘娘放下杂念，静心安胎！”
　　顾翾稍稍颔首，手轻柔的抚了抚自己腹部，惆怅万分。
　　张太医微微一叹，抚着自己白花花的胡须，叹道：“老臣先去熬药，娘娘好生歇着，告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迈出暖阁，若有若无的长叹一声。
　　萧景轩带伤出了豫州后，夜行百里，终于体力不支，精神不济，暂居于滁州行宫，居九月九重阳祭祖还有半月，滁州同雍州不过百里之遥，亦是雍州到青州的必经之地，此时，驾临滁州，惹得朝上非议不断。
　　昔日，一片静谧安和的后宫，似笼罩在一层阴郁之中，透着诡异的危险气息，宫闱后妃多是官宦士族出身，常有贵戚觐见内宫女眷，难免提点一二，以保自家女子周全，风声越发造的大了，如今，各宫紧闭大门，不相往来，德妃柳禅诗同柔嫔薛初柔因顾夫人，倒比往日近了几分，皆是尽力照应着顾夫人的安危。
　　陪顾夫人叙完话后，两人携手自昭阳殿款步迈了出门，德妃犹豫片刻，忧心的面上旋即浮上一丝微笑，浅语道：“柔妹妹，这天越发冷了，不如去本宫宫中吃口热茶！”
　　德妃同柔嫔同年选秀入宫，几年姐妹相处，自是了解她的性子，绝非无趣之人，而她能邀自己去饮茶叙话，定非闲话家常，怀揣着种种揣测，欣然同德妃前往承明宫。
　　德妃支开宫人们后，紧闭大门，薛初柔越发狐疑不安，忍不住问道：“娘娘究竟出了何事？”
　　“昨儿，府上差人来说，娘娘同圣上闹翻了，如今，被圣上幽禁于紫藤别苑！”德妃忧虑道
　　薛初柔骇然一惊，急切切的问道：“不知所为何事？皇上会怎么待娘娘啊？”
　　德妃思虑着不知该不该将顾元辰还活着的事告之，不是信不过薛初柔的性子为人，而是信不过其父薛侍郎，于是，摇头道：“本宫不知缘由，何况圣上和娘娘之间的恩怨纠葛，亦不是你我能明了的，而现下你我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娘娘的身孕，今儿唤妹妹来，亦是商议，择个可靠之人去娘娘身侧服侍待产！”
　　薛初柔点了点头，担心道：“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圣上亦不会急于一时，还是德妃娘娘思虑缜密，不过…… ……嫔妾身侧没有如此人选！不知娘娘心里可否有人选？”
　　德妃顿首道：本宫思虑良久，觉着张姑姑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只是怕惊了顾夫人，免得劳她为娘娘担忧！”
　　“张姑姑确实合适，不过张姑姑如今寸步不离的伺候着姨母，若是凭空不见，姨母定会起了疑心，到时瞒也瞒住！”
　　德妃浅笑道：“这些本宫盘算过了，亦想到法子了，妹妹无须担虑，今儿唤妹妹来，不过言语一声，望妹妹届时莫要在夫人面前露了马脚才好！”
　　薛初柔一愣，忙着要给德妃跪下谢恩，被德妃拦住了，扶其起身。
　　薛初柔含喜道：“德妃娘娘，谢谢您！”说着忍不住轻泣着，虽是感激的望着身侧一脸平静的女子，而心里亦不是没有狐疑，忍不住问出口：“只是…… ……嫔妾不知娘娘为何如此帮衬皇后娘娘？”
　　德妃不怒不燥，反而一笑，意味深长道：“除开那些前朝牵连，本宫同皇后娘娘确实不曾有半分关系！只是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顿了顿，转首望着薛初柔一望湖水般的眼眸，并未接下去，但笑不语。
　　离祭祖之日越发近了，长信宫已然进入紧张戒备时期，史太后、明王同史国公亦是闭门商议，处心积虑多年的谋划，指日可待。
　　明王萧景辙胸有成竹道：“母后，一切按您的吩咐，都安置妥当了！”缓了缓语气，轻笑道：“想必不出几日，青州大营便会传遍顾元辰还活着的消息！”
　　史太后面上不见一丝喜色，神色淡然道：“嗯！之后，再派人从中煽火，想必到时顾家军定会作乱，咱们再以平息作乱的名号出兵镇压！不信他顾元辰会坐视不理，任凭朝廷镇压顾家军，届时咱们便以镇压顾家叛军为由，名正言顺的出兵，这一旦出兵，是镇压顾家，抑或做别的…… ……一切尽在咱们掌控之中！”
　　安谧的大殿内，陡然响起史国公的轻笑声，赞许道：“娘娘果真是心思剔透！如此一石二鸟之计，也只有娘娘能想得出！”见太后蹙着的眉心，敛了敛狂喜的笑意，压低声道：“即便最后皇上御驾有个闪失，亦可推到顾家身上，王爷便可名正言顺了！”
　　史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皱眉道：“二哥切勿急躁！莫要当皇上还是三岁孩童，任凭你我宰割，坐以待毙！”话到此处，转首望着身侧的萧景辙，语重心长道：“这一场仗，亦不知打到何时？辙儿，胜负成败，还得指望你和飞城！”
　　萧景辙稍稍颔首，坚定道：“母后且安心静待，儿臣定不会叫母后失望！”萧景辙心里希冀着，甚至想着这场仗永不结束便好，自己便可同他并肩作战，日日相守！
　　太后亦不曾发觉明王萧景辙的异样，自顾自的想着心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提了提音道：“昨儿德妃来请示，说要代后妃们前往皇寿寺祭拜！为皇上祈福！”顿了顿，凌厉的眸子闪过一丝嘲讽，冷声道：“这等非常时期，不远长途跋涉前往皇寿寺，岂会祈福那般简单！”
　　方才碰了壁的史国公，略略思量一番，连忙回道：“皇寿寺距紫藤别苑几里之遥，莫非前去探望那个臭丫头！”
　　听言，史太后稍稍有些安慰，见他还不算愚钝，遂点头道：“如今皇后独身在别苑，身侧亦无人照料，顾家门生可是指望着她的肚子，岂能有半分闪失！”
　　史国公想到那次的耻辱，久久难以平息，不禁咒骂一声：“臭丫头！”灵光一闪，似想到解恨的法子，奸邪一笑，道：“这个臭丫头留着始终是个祸害，不如趁此机会了结了她，再推到德妃身上，或者称皇上秘密处死皇后，传到顾元辰耳中…… ……”
　　史太后忍不住怒火涌上，打断道：“好了！皇后是一般的女子么！？皇后若死了，便是国丧，你这是要引皇上回来么？做事动动脑子！”估摸是语气重了些，缓了缓又道：“珊儿如今这般模样，你当哀家不恨么？可这会子不是计较恩怨的时候，待事成之后，任凭你如何处置她，哀家绝不拦着！但现下给哀家打消这个念头！做大事要紧！”
　　太后说话的当口，外头传来嘭的一声，明王萧景辙警惕道：“谁！？”
　　吱呀一声，外头的人推门而入，步履沉稳，手持玉箫的白衣男子，目光灼灼的望着明王萧景辙，四目相对，萧景辙微微侧首，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是飞城啊！”史太后略略安心，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堆起慈爱的笑意。
　　萧景辙挡在史飞城的前头，抢先道：“母后，儿臣同飞城还有些兵力部署之事商议，稍后再来同您问安！”
　　史太后甚是欣慰道：“哦？不碍事，忙正事要紧，去吧去吧！”
　　萧景辙不由纷说的拉起史飞城的手，朝外头走去，史太后望着他们的身影，心里甚是欣喜，虽然没有先帝，但她亦有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控制的男人，重要的是他永远都不会背叛自己,而且坚信，有一日，自己的儿子会同他父皇一样达至辉煌的顶点，成为龙袍加身的天子，当年，自己同史家可以帮他夺位，如今未尝不行呢？只不过是场轮回罢了！史太后想着想着，嘴角翘起的弧度，越发显得意味深长。

　　冰雪招来露砌魂(4)

　　窗外秋风习习，掠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血色残阳的余晖映在暖阁低垂的帷幔上，宫人们
　　来去皆是无声，周遭静谧的有些可怕，心口不觉的压抑起来，顾翾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的流动声，像极了自己在天牢等死的情形，如今亦不过是换了个华丽笼子罢了！只是为何心会有些撕扯的疼痛呢！
　　随在顾翾身侧的宫女，欢喜着，自外头直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开心的直唤道：“娘娘！娘娘…… ……”
　　顾翾一愣，不待思量，抬头便见德妃一脸温柔的望着自己，眸中悄然浮上一层水雾，不待两人开口，德妃身后的张姑姑已然控制不住，奔上前去，半跪在顾翾床榻之前，低泣道：“娘娘怎么病成这般模样…… ……”
　　顾翾轻声道：“姑姑且起，莫要惹本宫落泪了！”
　　“姑姑且去安顿下来，往后同娘娘还有时日叙话！”德妃莲步姗姗上前，朝张姑姑说道，张姑姑拭了拭泪水，颔首退了出去，于是，德妃顺势坐到床榻边，执起顾翾浮白的素手，一路上酝酿许久的话，见了面，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长久握着她冰冷的手，眼角悄悄落下串串泪水。
　　顾翾伸手拭去她的泪水，勉强一笑道：“姐姐好不容易来一趟，莫要如此伤怀，你我好生叙叙话可好？”
　　德妃敛了敛哀伤，颔首道：“如今娘娘有孕在身，那些烦事莫要费心思虑，好生养着身子！疼惜自己！”
　　顾翾明眸浅笑，轻语道：“谢谢姐姐挂念，一切都好”明眸婉转处，浮上一丝担虑，问道：“我娘可好？知道我哥的事么？”
　　德妃摇了摇头，安慰道：“夫人身子安好，元祈亦是，只是很挂记娘娘，整日同臣妾念叨娘娘呢！”顿了顿又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宫中人多口杂，所以顾将军之事，尚且未同夫人言明！”
　　顾翾赞许夹杂着感激，朝德妃微微颔首，道：“姐姐心思剔透，我亦是如此思虑的！多谢姐姐了！”
　　“莫要说这些了，既然唤我一声姐姐，便是应该的！”德妃轻拍着顾翾的手，微微含笑唤了一声：“阿娆！”
　　顾翾笑着应了一声，一双潋滟的水眸，盈盈闪动，眼角悄然垂落着泪珠，哽噎道：“有姐姐在，即便将来有个万一，我亦安心了！”
　　德妃连忙止住她的话头，提了提音，道：“莫要胡说！”
　　顾翾却一脸释然，轻轻一笑道：“时至今日，亦没有什么可以瞒着姐姐的了，当日在宫里那次，再加上别苑这次，我已刺杀他两次了！”
　　“什么！？”德妃惊得捂住自己的嘴，睁着圆鼓鼓的双眼瞧着顾翾，双眸轻转处，却带上几分了然。
　　“他同我哥之间的事，迟早都得了断，而彼时，我亦可以解脱，不必再为这些烦心，只是放心不下腹中孩儿，姐姐向来宽厚贤德…… ……”
　　德妃怎么会不明了她的心思，连忙打断道：“阿娆，他怎么会舍得你死呢！有些事…… ……”激动之处，激得双颊浮上一层不自然的嫣红，吱吱唔唔着。
　　顾翾反手握住她的，问道：“姐姐，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德妃思虑片刻，柔和的细述着往事，双眸中没有透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看着顾翾的眸子微笑道：“事到如今，亦没有什么瞒不瞒的，昔日，你初入后宫，还记得他处处为难你、冷落你，其实皆是故意为之，而计谋均是我出的，他想留你在身边，唯恐顾全不了你，惟有教会你如何在后宫生存！才是万全之策，阿娆，你不会怪我吧！？”
　　顾翾良久无话，脑中使劲搜罗着于他的点点滴滴，他说的上元节的初遇，他说的纤手相扣，自此而后，不离不弃！他胸口盘旋着的狰狞伤疤，他许给的诺言声声不息，他留下的温存尚未冷去，他…… ……顾翾以为自己可以一笑置之，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有些人，你以为不在乎的，可以完全忘记的，但不知何时何处，他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你脑海里，凌厉的让你无从逃脱。
　　德妃自袖中取出丝帕，轻轻替其拭去泪水。抚其额前碎发，道：“阿娆，他若是想你死，亦不会留你到今日，更不会费尽心思教你那些！”顿了顿，叹道：“常言道君王本无心，谁又能独占其宠？可莫要忘了，君王亦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尘男子，同样会遭遇爱情！”
　　顾翾不想再听下去，更多的是怕难以面对她口中的那份情，别开话头，清透的眸子微微流转，不解的问道：“难道姐姐于此没有半分难过？还要这般劝着我接纳他的那份情？这不是姐姐这般聪慧女子做出的傻事！”
　　德妃淡淡含笑，却是微苦，道：“若说没有半分难过，是哄人的，不过，我心里亦是明白，他待我除却夫妻之情，更似姐弟一般…… ……”
　　“原以为入宫，等待的是一场一场红颜的厮杀，竟不想结识如此好的姐姐！或许这便是佛家常说的缘分吧！”
　　德妃感慨道：“是啊！缘分真的很奇妙，有人相处一辈子之久都无法真心相待，而有的人却只见一面便可肝胆相照！”依稀记得还是顾翾大婚之时，初次蒙面的她，一袭大红凤袍加身，越发衬得娇小，惹人怜惜，却生生逼着自己作出一副坚强模样，熠熠流转的眼眸不虚伪，不矫情，不做作，单纯的不失聪慧，复杂的不缺善良。
　　“我出来已久，不能多留了，免得惹人耳目，你要当我是姐姐，便听话，好生将养着身子，等小皇子出世了，一切自然都平安了！”
　　“嗯嗯！姐姐也好生保重身子！”
　　两人含泪依依作别，心里虽是不舍，亦是无奈，顾翾坚持起身，独自送德妃出了后院子，久久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脑中反复回响着她方才的话，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那株海棠树下，当日刻于树上的字，还是历历在目，可回首已是昨日…… ……
　　“阿娆！”史飞城一路随着德妃进了别苑，立于隐蔽之处，久久望着风中伫立顾翾，心痛已难以表述心内的情愫。
　　顾翾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淡声道：“飞城！？你来做什么？”
　　倏然间，顾翾先前想不通的事，心里顿时明朗了几分，亦明白同他只不是情窦初开的怦然心动，一切都含着朦胧娇羞的，而和萧景轩却不一样，有时开心幸福，亦会伤心难过。
　　“我不能让你一人！我要带你走！”
　　顾翾远远同他持着一段距离，关于那些过往，总让顾翾对萧景轩怀着深深的愧疚，亦不想伤害史飞城的这份执着心思，惟有孜孜不倦的教诲，道：“飞城，你还不懂么？我们回不去了！忘了以前的事，寻个好人家的小姐，好好过日子吧！”
　　史飞城倔强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做不到，忘不了，放不下！”
　　“飞城，清醒一点好不好！？你做不到忘不了放不下，那你可曾体谅过我？我已有夫君孩子，你如此纠缠不休，叫我如何为人妻为人母啊？”
　　“阿娆！”史飞城无奈的唤了一声，继而又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皇帝，当时我很明白，他绝非一个好丈夫！”
　　“飞城你若再不放手，我也不会是个好妻子！”说道此处，伸手抚了抚海棠上他留下的诺言，低声道：“我娘曾说过，世间最难的事，莫过于女人和男人相守一生一世，相守和相爱不一样，不仅仅只有幸福，更多的是缠绵绕骨的痛楚！”
　　史飞成良久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她一般，皱了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知道要让你平安开心！绝不会为难你！以后，我会一直默默守着你，不会打扰你了！”
　　若不是外头出了事，他定不会这么鲁莽的闯来，要带自己走，看来要发生的终究会来，顾翾忍不住问道：“你们已然只手遮天，独树一帜，何必还要造反作乱！？”
　　史飞城一愣，他同顾翾甚少论及朝廷正事，唯恐牵扯两家世代恩怨，思虑良久，方回道：“皇上岂会任由史家呼风唤雨，指点江山，都是身不由己！”
　　史飞城见她半晌不曾言语，转身默默的离开了，只是临走前，低语一声：“阿娆，我明白你的选择了！珍重！”
　　听言，顾翾没有回身，亦没有搭话，一直抚着树上的苍劲有力的字，无论爱过的，恨过的，都只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烟花，曾经绚烂地绽放，照亮过彼此，但——一切终究结束。
　　“娘娘，起风了，回去歇着吧！”张姑姑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自身后给顾翾披上。
　　顾翾记住斗篷的丝带，回身问道：“姑姑都听见了？”
　　“娘娘！”张姑姑不自然的别开眼睛，唤了一声，看着顾翾失魂的模样，担心道：“皇上生性多疑！莫要皇上知道半点！不然…… ……”
　　“本宫明白！方才没有别的人听到吧！？”顾翾隐隐还有一丝担虑。
　　“娘娘放心！没有人听到!”张姑姑回道，伸手扶着顾翾的胳膊，紧了紧她胸前的斗篷，道：“扶您回去歇着吧!外头起风了！”

　　昨昔早已随波去

　　大奚朝朔景十三年，自帝七岁登基以来，头一次举行如此盛大的祭祖，皇后身体抱恙，于紫藤别苑修养，未能前来参加祭祖大典，介着雍州里两国相近，于是，皇帝盛邀濮阳公主，即是北朝皇后谒见皇陵，司仪监为此忙的脚不着地，此次祭天在雍州的景陵举行，离皇帝暂居行宫约有七八里，祭祖之后，皇帝于行宫设了家宴，款待风尘仆仆而来的濮阳公主。
　　祭祖仪式繁复冗长，待回到宫中已是酉初时分，安阳公主同濮阳公主自幼不曾亲近，姐妹之情淡疏，各自面上尽了礼数，安阳公主因白漠然之事，多日烦心思虑，同皇帝和濮阳公主敬了酒后，借口身子不适，早早回到自己寝宫。
　　坐于萧景轩一侧的濮阳公主，身着一袭绣着大朵牡丹翠绿烟纱霓裳裙，肩上披着金丝薄烟翠绿纱，颈上围着一条银狐绒围脖，低垂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垂下的流苏刚刚触到脖子，愈发冰凉，云鬓四周紧紧贴着金色绢花，绽放出其高贵的光芒，双珥照夜，煜煜垂晖，处处流露着皇上对主人的盛宠，其嘴角始终保持着一丝楚楚动人的微笑，像是定格在脸上，又像是生来便带着的。
　　她不笑时，男人已然发痴，偶尔轻启朱唇，似有若无的那么一笑，早已令男人风过数百回了，不然，当年北朝皇帝亦不会割让两座城池，迎娶公主，加之这些年的盛宠不衰，早已传为两国佳话！
　　萧景轩轻晃着手里的酒盅，似不经意的瞧了眼濮阳公主，见其倾城倾国的容貌下，眼底却是一片凉薄，眼角处显得十分倦怠！忽然，萧景轩脑中浮出另一双眸子，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濮阳公主望着安阳公主渐渐远去的身影，晃了晃手里的酒盅，淡然一笑，朝萧景轩问道：“看得出，你很疼那个丫头！”
　　萧景轩微微一愣，别开濮阳公主投来的凌厉目光，道：“芷珊心里善良，秉性纯良，那些污秽之事向来同她无关，朕不想迁怒于她！”
　　濮阳公主嘲讽一笑道：“呵——倒是兄妹情深啊！”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自顾家出事之后，已有一年不曾相见，濮阳公主亦不想为此同他争执，于是，缓了缓语气，方道：“阿娆同胎儿可好？留她一人在别苑会不会危险！？”自萧景轩同顾翾大婚以来，濮阳公主一直牵心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时常同萧景轩书信往来。
　　萧景轩捏了捏酒盅，面上始终淡淡的，道：“不知道！莫要提她，坏了兴致！”话语中隐隐还有一丝怒气，未曾散去。
　　濮阳公主反倒一笑，道：“还为顾元辰的事赌气呢！”见萧景轩缄默无语，只是闷着头，一个劲的喝酒，微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亦不是我帮阿娆讲好话，只是做皇后的苦，不是旁人能体会的！”
　　萧景轩恼怒一声道：“难不成给朕的皇后，比让她死还难受么？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朕的耐性！朕一次次的原谅她、容忍她！岂知她最后竟敢拿腹中皇儿作要挟！”
　　濮阳公主微微蹙眉，附和道：“她竟敢如此放肆！为何当日不了断了她的性命！倒也一了百了！免得总是无端生事！”
　　萧景轩听出其故意言之，孩子似的斜瞪一眼，道：“最可气的是，朕还有个皇姐趁机添乱！”
　　濮阳公主当日出嫁之时，早已同萧景轩言明身世，这些年来，逼迫远嫁，日日相思，不得相见，方才见其耍起儿时的无赖之态，打心底泛起一阵溺爱疼惜之情，含着一丝欣慰之色，淡笑道：“自个心里舍不得,还怨别人添乱！”继而敛了敛嘴角的微笑，眸中泛起一层层担虑之色，忧心道：“阿姐不知道她对你是何心思，不过，你定要清楚自己待她是何种心思啊！是宠？还是爱？”
　　萧景轩困惑不解道：“宠!？爱!？这有何区别呢！爱她就宠她，宠她亦是爱她啊！”
　　濮阳公主良久未能回神，清风兮兮，沁凉冷心，身上心内忽然冷得慌，紧了紧领口的围脖，方才轻笑道：“那为何明知宫中凶险，却不带昭仪出宫，偏偏只带着阿娆一人呢！”
　　萧景轩从未去思量过这些，一时间，无言以对公主的责问！
　　“对昭仪，你只是恻然了一下，恻然而已！而对阿娆呢？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了，皇姐亦不想多言，只是忽然想到父皇母妃…… ……”当年虽是幼小，但濮阳公主依稀还记得自己父皇同母妃夜话，他待她真爱，她待他亦是真心，他们琴瑟和谐，但偶尔亦会赌气，发脾气…… ……在她面前，他不再是充满戾气高高在上的万乘之尊，更似情切切意绵绵的情郎！是父皇母妃的点点滴滴令她明白，原帝王亦可以有爱！
　　萧景轩见她念及旧事，微微有些伤神的模样，虽然对先皇同母妃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从濮阳公主存留的画像中，依旧看得出他们百般恩爱的模样，仔细斟酌许久她的话语，方道：“皇姐，方才同你说笑呢！朕心里都明白的！”
　　濮阳公主微微一笑，自己父皇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依然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而他，多少亦会传承了一些自己父皇的痴情。
　　想到自己父皇母妃，自然亦会想起那些埋藏于心的仇恨，还有那一张张厌恶的嘴脸，正色道：“轩，不知此次对付史家，有何打算？同阿姐说说吧！”
　　萧景轩亦是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道：“嗯！怕是有得劳烦皇姐了！”
　　“还跟阿姐说什么劳烦！我活着便是等着他们史家今日！”
　　见眼前女子因愤怒激的浑身颤抖不已，萧景轩上前摁住她的肩，轻轻揽入怀里，轻声安慰道：“姐姐，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受苦了！”目光投向远处，森森然的让人不寒而栗，只觉怀中女子越发抽泣的厉害，半晌方道：“放心吧！有我在呢！我先同你粗略的说说大概…… ……”
　　“…… ……”
　　行宫内院的灯火整晚的亮着，偶尔传出几声惊叹！几句喁喁私语，兜在一点点垂落下来的雪中，又似嗖嗖而过的风声…… ……
　　时近腊月，窗外白雪纷飞，早已将繁华锦簇的别苑裹在一个银妆世界，冬日是梅花绽放争艳的时节！顾翾有孕不能焚香，于是，张姑姑摘了几枝腊梅插在房里，处处都闻得淡淡的清香，顾翾心里亦舒坦了几分，张姑姑将美人榻上的锦垫弃之一旁，取而代之是一整块的火狐裘皮，红艳艳的好似房内盛开着一簇簇繁花，榻上女子的脸颊亦被染上一抹晕红。
　　“娘娘！您快歇着！仔细动了胎气！”张姑姑连连喘气，自顾翾手中夺下正在缝制的小棉衣，扶着身形臃肿的她，侧倚在火狐裘皮之上，又小心翼翼的在其身后放下牡丹锦垫，唠叨着：“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让娘娘好生养着！”
　　顾翾浅笑道：“好了，听姑姑的便是！”这些日子，也因有着张姑姑的悉心照料，身子日渐好了些，面上才见半分红润之色，但平素即便再絮叨，亦没有方才那般紧张，思量着便觑了眼张姑姑的神色，心下一阵疑惑，问道：“姑姑，发生何事了？”
　　张姑姑倒也不遮掩，放下手里的小衣，半蹲在美人榻侧，轻轻的揉捏着顾翾肿胀的腿，半晌方回道：“昨儿，德妃娘娘差人来说，昭仪娘娘生了！当时娘娘正歇着，奴婢亦没有回娘娘！”
　　“生了啊…… ……”顾翾一脸平静的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姑姑快擢人捡几件金贵点的东西，送去！虽然本宫在外头，亦不能让人笑话了礼数！”
　　张姑姑一愣，回道：“娘娘放心！德妃娘娘以娘娘的名义，已送了过去。”
　　“德妃姐姐向来秀灵聪慧，替本宫想的也周全!”顾翾欣慰一笑，似被腹中顽皮的胎儿踢了一脚，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伸手抚了抚已经圆鼓鼓的肚皮。
　　“娘娘怎么也不问问是皇子还是公主呢？”
　　顾翾这才瞧了眼张姑姑，笑道：“瞧姑姑方才的模样，估摸着该是皇子才对！”
　　“娘娘真是聪慧，奴婢一点都瞒不过娘娘的法眼！”张姑姑说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顾翾的腿，偶尔轻轻捶着…… ……
　　张姑姑轻一下重一下的，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顾翾微微一笑，重新捡起小几上的小衣，缝制着…… ……如此静默片刻，问道：“说吧！还有什么瞒着呢！”
　　张姑姑知瞒不过顾翾，吞吞吐吐半天道：“皇上得知后，龙颜大悦，当即许诺回宫便封三皇子做永宁王！”
　　听言，顾翾险些将银针刺到手里，喃喃一声：“永宁王！？永世安宁？”
　　张姑姑起了身，立到顾翾一侧，轻轻捏着肩，循循善诱道：“娘娘，奴婢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亦看懂了，这母凭子贵的道理，您又何必同皇上赌气呢！不为您自个着想，亦为孩子想想，没有父皇的宠爱会过的很艰难！”
　　顾翾半晌不语，盈盈素手轻轻抚着肚皮，里面俏皮的宝贝，时而不时的踢着顾翾，似恨不得马上蹦出来一样，这次亦是自己错在先，说好的以诚相待，却处处瞒着他，还妄图刺杀他…… ……难过的往事，一幕幕浮上，顾翾缓缓阖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见顾翾不动声色的模样，张姑姑略略有些焦急，又道：“娘娘，奴婢瞧的清楚，皇上心里是有您的！夫妻吵吵和和亦是常事，低个头，认个错便过去了，何苦为难您自个和孩子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顾翾打断其要说的话，吩咐道：“姑姑，去拿剪刀！”说着起身朝桌案旁走去，卸下云鬓上的玉簪，一缕缕青丝柔顺垂落下来，接过张姑姑递来的剪刀，剪下一缕青丝，提笔在桃花笺上，落下娟秀的十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随后又细心的将鬓发绾成同心结，青丝绾君心，但愿远方的那个人见了，不言而明——青丝绵绵亦是情思绵绵!

　　昨昔早已随波去(1)

　　祭祖之后，北朝皇帝拓跋元翊盛情邀请，于北朝边境的泰安城内，设宴招待萧景轩，于公，顾家之事，当年北朝皇帝可是没少出力，于私，萧景轩亦得称北朝皇帝一声姐夫，于是，萧景轩在北朝多做逗留，而萧景轩此行没有携带后宫妃嫔，因此，北朝皇帝遣来不少貌美女子，萧景轩不想驳了他一腔热情，便悉数接纳了，却瞧亦不瞧一眼！
　　昨夜拓跋元翊闹着拼酒，此时，萧景轩还头疼着，侧卧在软榻之上，微微睁开眼，瞧见乐喜正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行礼后，小心翼翼问道：“紫藤别苑那边差人来了！皇上要不要见啊？”
　　“怎么不见！？”萧景轩微微有些不悦，皱眉道：“别整日瞎琢磨朕的心思！还不快去传！”乐喜见皇上龙颜不悦，连忙应了一声，一溜烟的奔了出去。
　　顾翾差去的内侍，行过礼后，自腰间摘下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递了上去，躬身道：“皇后娘娘差奴才送来的！”
　　萧景轩紧紧握着她送来的荷包，缜密细致的针脚，细细绣着并蒂莲，神色一愣，恍惚片刻，似有些不忍心打开，紧紧捏在手里半晌之后，才缓缓打开，里面装着一缕青丝同浅淡的嫣红色信笺，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闺房中的温软香气，萧景轩将青丝绕在指尖，如同绕在心尖上似得，千丝万缕，抵死缠绵，紧贴于胸口，仿若是她柔软的素手，轻轻的抚慰着，一点一点攀附，缠绕。
　　青丝在手，忆起两人日夜厮守的恩爱景象，微微一叹，青丝！青丝！情思!
　　余光掠过桃花笺，似乎在踌躇着，思量片刻，缓缓展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娟秀的小字，一如她一般。上面只有十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想着，只有她那般剔透灵巧的人，才会用短短的几字，道明了纠缠不清的误会恩怨。
　　萧景轩半晌不语，乐喜同先来的内侍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许久之后，萧景轩一点点折起信笺，收好青丝，将荷包系在腰间，方问道：“皇后身子可好？”
　　“回皇上，张太医同奴才一同前来！说要仔细回皇上的话，这会子在外头候着呢！”内侍躬身道。
　　萧景轩斜瞪一眼乐喜，愠怒道：“还不快去传！”乐喜屁颠屁颠的奔了出去，传了张太医进去。
　　“老臣参见皇上！”张太医颤颤巍巍的身子，缓缓跪倒在萧景轩跟前，行礼道。
　　“免了！皇后和胎儿可好？”萧景轩有些担虑，急急问道。
　　张太医抬首望了望萧景轩，沉吟不决着，萧景轩摆摆手，让乐喜带着宫人们悉数退下，静默的大殿余下两人，相顾而视，萧景轩越发的不安，急切切问道：“皇后究竟怎么了？”
　　张太医宽慰道：“回皇上……娘娘暂时安好”继而神色忧虑，一脸艰难之色道：“不过，娘娘怕是会难产！微臣前来便是先问一声，到时保大人还是孩子？好有个决断！”
　　萧景轩身子微微晃动，惊呼道：“什么！？难产？自青金瑞兽雕漆软榻上起身，牵扯的九龙云纹的华袍微起涟漪。
　　张太医俯身回道：“娘娘身子向来柔弱，上次还见了红，加之心力交瘁，劳心费神…… ……微臣已经尽力了！”
　　萧景轩揉了揉紧蹙的眉心，脸色骤然阴云密布道：“若是大人和孩子都要呢！？有几分把握！？”
　　张太医实在不忍面对，亦是艰难半天，才说道：“若都要，亦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自此往后，恐怕都难再会生养！”
　　萧景轩微一沉吟，问道：“皇后知道么？”
　　“未曾禀明皇上，微臣又怕娘娘一时承受不住，亦不敢多言，娘娘尚且不知！
　　萧景轩双眸中的神色扑朔迷离，半天方道：“嗯，你暂且退下，容朕好好思量一下，不过，这件事，除了朕和你，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皇后！”
　　“是！”张太医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大奚朝历来的祖宗规矩，皇后三年无子…… ……萧景轩不忍想下去，这次诞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要，影响都大，若是她诞育的是个公主…… ……往后如何平息后宫妃嫔的争宠之心呢！如何让朝堂之上的各派势力安心呢！怕是会为储君之位，争个头破血流！此事牵扯重大，若是给朝堂之上的元老重臣知道了，指不定生出什么乱子。
　　姑且抛开一切不管不顾，她亦是自己许诺一生相守的人，若是有个闪失，又该拿谁是问呢？…… ……萧景轩一点都不想去触碰那个念头，心里万般思绪瞬时波涛汹涌，面上却反而淡淡的。
　　临近年关，别苑也悄然热闹起来，宫人们整日挂着笑脸预备着过新年，也因过年的缘故，顾翾亦不去拘束她们，随行的宫女们均是碧玉年华，一脸稚气未脱，正欢声笑语的在院中打雪仗，堆雪人的闹腾着。惹的满园都是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顾翾正侧着身子坐在软榻前刺绣，一双精巧的虎头鞋，正刺着一点漆墨的眼珠，一侧的小几上，还有德妃同薛初柔、顾夫人从宸都捎来的小衣，堆的满满尽是，张姑姑端着一白玉瓷盅进了暖阁，念叨着：“娘娘，何苦弄这些费神的东西呢！？还怕咱们小皇子没得穿么？”
　　顾翾笑吟吟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张姑姑递来的热汤，抿了一小口，问道：“皇上那边还没信么？”
　　“皇上怕是忙着应付北朝皇帝，一时半刻抽不出功夫来！娘娘…… ……”张姑姑想再劝些什么，又怕说些去弄巧成拙，惹顾翾怅然，只好寻思个话头说道：“等过了年关，咱们小皇子就出来了，小皇子真是天生富贵，赶了个足月！”
　　顾翾明眸浅笑，却见一丝微苦，轻声道：“最近越发闹腾的厉害，夜里总睡不好！真是盼着这个小祖宗快些出来！”
　　“小皇子尚且还好，娘娘不知道当年皇上出世时…… ……”张姑姑正说笑着，外头便有宫人来报，皇上来信了。
　　顾翾接到信笺，思量片刻，才缓缓打开，上面是萧景轩苍劲有力的大字，却只有两字——恩爱！
　　恩爱！恩？爱？他是在问自己是恩？还是爱么？
　　张姑姑瞧见顾翾神色一僵，眸中飘忽不定的闪烁着，遂问道：“娘娘，皇上说了些什么啊？”
　　顾翾神色恍惚的摇了摇头，踱步走到床前，将信笺收在悬在一侧的荷包里，转首看着窗外，依旧是银妆素裹的世界，黑暗暗的老树枯枝亦精神起来，处处结着水晶似的冰凌，在迟暮的阳光下折射着格外明亮的光芒，顾翾心口却一片迷茫，看不尽头，找不到出路，声声问着自己，是恩？是爱？他又何必就纠缠到底呢！惘然轻叹。
　　自从肚子一点点大起来，顾翾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夜里被折腾起来，便是被腹中胎儿压的喘不过去来，左右翻身，难以入眠。
　　因此，夜里，紫藤别苑总是显得静默朦胧，宫人们来去均是无声，皆在偏厅静候着，唯恐顾翾夜里早产来的措手不及，顾翾轻轻阖着眼，似乎沉沉睡去了，但总觉得有一双轻柔的在自己脸抚过去，温热的手指一路掠过自己额头，鼻翼。
　　顾翾朦朦胧胧的间，以为张姑姑从旁伺候，亦没有思量太多，只觉被腹中胎儿压得胸口喘不过去，哼了一声道：“姑姑，帮我翻翻身！”
　　话音刚落，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顾翾平躺的身子扶起，从旁侧躺着，顾翾这才缓缓出了口气，那双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拍着肩，顾翾缓缓又睡去了。
　　不知睡到几时，蓦然醒来，俏皮的宝贝正闹腾着，腹中传来阵阵疼痛。
　　“臭小子踢了你一晚上！疼不疼啊！？”
　　顾翾几乎难以置信身侧传来的声音，于是，揉了揉一双惺忪的睡眼，仔细瞧了瞧，他真的实实在在的出现在顾翾面前，几月未见，他消瘦了不少，只是嘴角的弧度却依旧未曾改变。
　　萧景轩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半天才唤了一声：“娆儿！”
　　听言，顾翾稍稍清醒了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有些尴尬，见萧景轩鼻尖冻得通红了，方道：“皇上怎么大半夜的来了，也不曾派人支应一声！仔细冻着了，上来躺躺”说着身体朝后挪了挪。
　　“不碍事的!”萧景轩含着笑，自个解开了外袍。褪去龙靴，弯腰钻到了被窝里，却是往后缩了缩，道：“朕身上还有寒气，免得过给你，朕先去拿暖炉暖暖身子，再躺进来！”
　　说着自个有披着外袍，起身下床，似想到什么，回身右手放在桃色缂丝鸳鸯锦被上，衾中女子殊色难掩，因病弱娇怯愈发惹人怜惜，缓缓微笑道：“娆儿，把头歪过去一些，朕帮你把钗卸下来，当真咯着！”
　　萧景轩的声音很柔很柔，空气里似乎荡漾着一丝甜气，顾翾良久的望着他，面气庞大，笑容和煦，瞧着瞧着，微微有些恍惚失神，轻柔的唤了一声：“轩…… ……”
　　萧景轩听出那不寻常的柔情，浓浓欢喜溢出双眸，看了一眼顾翾，正好迎上她一汪柔水的眸子，两人相顾一笑，盈盈相视。待暖热身子，嗖一下钻进被里，紧紧拥着身体臃肿的顾翾，似看不够一般，手指轻轻划过她她光洁的额头，如花瓣娇软的甜蜜樱唇，最后停留在纤长浓黑的睫毛侧畔，象是被定住般久久不能移动。

　　昨昔早已随波去(2)

　　两人默默相视，暖阁内变得异常安谧静默，几乎连翩翩飞舞的落雪声，都听得异常清楚，时间在彼此的眼眸中，倏然变得悠长缓慢。
　　萧景轩冷峻的眼眸间，笑意融融，抚了抚顾翾的脸，笑道：“你睡觉的模样，总比往日看着温柔些…… ……”
　　顾翾盈盈浅笑道：“姑且当皇上这是在夸臣妾罢了！”说着往萧景轩怀里缩了缩身子，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
　　萧景轩反手握住她的，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问道：“娆儿，朕等着你的回信呢！说给朕听听！”
　　顾翾丝毫避不开他投来的目光，只得装傻道：“臣妾不懂！还望皇上赐教一二！”
　　萧景轩略微沉默片刻，喃喃道：“朕想知道…… ……”说着将手轻轻放到顾翾胸口处，迷离着双眼，念道：“朕看不懂…… ……所以想知道！”
　　“皇上…… ……何必执念于此呢！”顾翾微微一叹，又道：“皇上做自己的明君，臣妾做自己的贤后，有何不好呢！？又何必执拗其中深意！”
　　萧景轩却不放松，紧紧揽着她的肩，有刀锋般锐利的眼神透出，道：“这对朕很重要，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恨，可是如今……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似乎对怀里的女子有些无奈，又仿佛在斟酌着说辞，沉吟半晌，方道：“朕无论对你好，还是不好，你总不在意的样子，朕便总琢磨不透你的心…… ……”
　　顾翾覆上萧景轩摁住自己胸口的手，问道：“那如今呢？如今皇上便知道臣妾的心了么？”连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心，又怎么同他说呢！？思量许久，深深吸了口气，下巴微微朝上，淡淡苦笑道：“既然注定要和别人分享丈夫，臣妾又岂会顾着自己的心呢！只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所以这些话，往后皇上还是不要问了！”
　　皇上可以忘乎所以，但是自己怎么失了心智呢！？忽然，想起那日甘泉宫外，听到他对云昭仪说的那番话，而除了云昭仪，他身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红颜呢！？那些曾经恩宠过的、疼惜过的，都是如此柔情蜜意么？他待她们就真的不曾动过心么？对她们说的那些体己话，都是假的么？
　　“娆儿…… ……朕…… ”看着他不能辩解的神色，顾翾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浮上一层暗淡。
　　为了避免再次尴尬，顾翾寻了个话头，问道：“皇上贸然前来，可是北朝皇帝亦回去了？”
　　萧景轩怅然一叹，道：“朕心里念着你，亦不曾思量太多，便连夜赶来了，估摸他还不曾回去吧！?”
　　顾翾微微吃了一惊，望着眼前敛去帝王戾气的男子，竟像个多情多愁的情郎，叹道：“皇上扔下北朝皇帝于边境，到时北朝皇帝丢了面子，万一一怒之下，惹出战事便不好了！”
　　萧景轩丝毫不曾担虑，反而安慰着顾翾，淡淡一笑：“那你就小看皇姐了！”想到这些日子见到他们恩爱模样，多少有些感慨。
　　“原是如此啊！”顾翾了然一笑，胎儿压得有些难受，于是，在萧景轩怀里扭了扭身子，继而道：“先头臣妾还在闺中之时，便有耳闻，那北朝皇帝待公主很是痴情！原想着北朝男子粗犷不羁，却不曾料到北朝皇帝竟是个痴情的性情中人！”
　　萧景轩下颌抵着顾翾的头上，闻着她青丝中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心慢慢沉寂下来，听完她这番话后，笑道：“那娆儿可曾听说，咱们大奚朝的皇上待皇后更是痴情啊？”
　　顾翾止住他的笑，斜睨一眼，道：“皇上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了！”后宫娇颜无数，有无自己，又有何异同？再者，独得圣宠又能如何呢！这后宫佳丽三千，谁不是转瞬的烟花？像北帝和濮阳公主如此真情深爱的帝后，又能有几对呢！
　　萧景轩见她微微蹙眉，以为身子不适，担心道：“娆儿，怎么了？臭小子又闹腾你了？”
　　顾翾轻轻摇头，清澈见底的水眸，柔柔的望着萧景轩，道：“臣妾说了，皇上可不许生气啊！”
　　萧景轩稍稍颔首，伸手抚着顾翾圆滚滚的肚子，隔着一层肚皮，依稀能感受到里面俏皮的顽童，心里默默祈祷了。
　　顾翾揉了揉眉心，似有不悦道：“臣妾方才睡得好好的，皇上这一来，扰人清梦不说，臣妾还得陪着讲话，现下身上困乏的厉害！”
　　“倒是朕闹腾到你了！”萧景轩见顾翾一脸淘气之态，微微含笑，道：“你闭上眼，好好歇着，朕不闹你！”
　　顾翾稍稍点了点头，翻个身，背对着萧景轩躺着。
　　萧景轩不依，又板回顾翾的身子，道：“好歹让朕看着你嘛，乖！”两人争执不下，顾翾只得乖乖的躺在他的臂弯里，却是一夜无眠，倒是萧景轩自个睡得极香，顾翾听着他浅淡的呼吸声，只觉得安心不少。
　　翌日，张姑姑进来服侍顾翾时，见到两人依偎的模样，唬了一跳，转瞬又从旁捂着嘴窃喜，瞧的床上两人有些尴尬，顾翾腾的脸上发烫，一抹红晕悄然浮上，倒惹的萧景轩一阵爽朗笑声，道：“都快做母后的人了，还这般害羞！”
　　顾翾微微推搡了一把萧景轩，躲闪道：“皇上快些出去！臣妾要更衣了！”
　　“朕给你穿！”萧景轩接过姑姑递来的衣服，不由分说的扶起顾翾，顾翾推搡着，越发显得暧昧不明，于是，任由他摆布着，估摸是从未伺候过别人，手法生疏极了，大半天过去，才穿好长袍。
　　待穿好衣服，萧景轩又闹着给顾翾描眉，顾翾只得任由他摆布着自己。
　　画好后，顾翾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弯弯的柳叶眉，被萧景轩画的一个高，一个低，不由笑道：“皇上，画的真难看！”
　　萧景轩放下笔，捏了捏顾翾嘟着的小脸，笑道：“朕这不是头次画嘛！若是不好，皇后姑且忍忍！”
　　“哦！？”顾翾微微一愣，原以为他给云昭仪或者旁人画过的，见他一脸真挚微笑，倒不似说谎的模样，笑道：“原是拿臣妾练手啊！莫不是练好了，拿去讨好别人吧！？”
　　萧景轩深不见底的眼眸，渐渐融成一片柔情，笑捏着顾翾，道：“原先以为你贞静贤淑，如今才知这般不讲理！”
　　用过饭后，两人携手到了海棠园内，萧景轩小心翼翼的扶着顾翾的肩，昨夜落满的积雪，留下两人的脚印，走到一侧的凉亭，萧景轩怅然一叹，道：“原本想同娆儿一起种一株海棠，只可惜是腊月！”
　　顾翾微微含笑，不想拂了皇上的兴致，思量片刻，方道：“不如悬个纸灯在上头，映个景亦不错！”
　　“这个想法倒不错，你且坐会儿，朕去挂！”说着伸手抚拂去石凳上的落雪，接过张姑姑手上的软垫，放于其上，才扶了顾翾坐下。
　　顾翾那双柔美明亮的眼眸，一点点流露出甜蜜的笑意。
　　望着眼前女子一汪柔情，仿若冬季里投射出的一抹灿烂阳光，想了想，又将自己的色绞金线大貂氅披在顾翾身上，笑道：“这个披着，仔细冻着了！”
　　顾翾没有推辞，笑着受了下来，萧景轩抚了抚顾翾额前飘散的碎发，转身朝海棠树走去，后面的侍从提着红灯，紧紧跟在其后。
　　顾翾含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肩上披着的貂氅，暖暖的捂着心口，萧景轩时而不时的回头，朝顾翾会心一笑，心里却是微苦，许多事，此时都不能对她说…… ……惆怅一叹。
　　顾翾见他挂好纸灯，停在远处发愣，于是，挥了挥手，笑道：“皇上，快些过来！”
　　萧景轩闻声一愣，朝顾翾小跑奔了过去，边跑边问道：“怎么了！？”
　　“臣妾手冷了，快给臣妾暖暖！”顾翾俏皮一笑，却朝萧景轩递过去暖炉，将身上的色绞金线大貂氅又给他披上。
　　萧景轩将暖炉放在顾翾怀里，伸手自后面拥着她，手捂在她怀里的暖炉上，笑道：“以后朕不在的时候，娆儿就来挂盏灯，朕一定会看见的！”
　　听言，顾翾回身望着萧景轩，多日来的积雪将顾翾脸映的，越发莹白如玉，两丸流波妙目闪着灿然星光。似有不解，眸中光线流转熠熠，道：“皇上怎么会不在呢！？莫不是还在生臣妾气？”
　　萧景轩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又复笑道：“估摸得再在青州多待些时日，怕不再身边时，娆儿一个孤单！”语罢，眼帘垂下，脸上笼了一片阴翳，有股淡不可言的忧郁。
　　顾翾略略安心，娇颜浅浅，梨涡深深，最是诱人，轻语道：“臣妾会想着皇上一直在身边，皇上亦要记着，臣妾也是一直在身边，一直在…… ……”语罢，转身轻轻挽住皇帝的手臂，温温柔柔贴在身旁，脸上是素有的恬静微笑。
　　萧景轩执起顾翾的手，一点点抚过自己的脸，柔声道：“娆儿，闭上眼！”
　　顾翾不知他究竟何意，但也乖乖阖上眼。
　　萧景轩问道：“还记得朕的样子么？”
　　顾翾稍稍颔首，道：“记得…… ……”睁开眼见萧景轩正瞧着自己，眸中虽是柔情万分，但亦见深处的点点迷茫，于是，笑吟吟道：“怎么皇上不信么！？”
　　“若是记得，画下来给朕瞧瞧…… ……”
　　顾翾亦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两人回到房里，张姑姑早已差人备好笔墨纸砚，萧景轩坐于正前方，望着一脸认真作画的顾翾，双眸含柔，脸上却是一片阴郁，终是浓罩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忧伤。
　　作好画后，萧景轩起身瞧了一眼画，淡淡一笑：“朕原来如此英武雄姿啊！”
　　顾翾因柔荑被其紧握，紧紧拥在怀里，挣扎不得，只得笑道：“皇上真不知羞，哪有自个夸自个
　　的呢！”
　　萧景轩却敛了敛嘴角的笑意，面色有些复杂难测，淡声道：“往后让咱们皇儿常常瞧着，也不至于忘了朕的模样！”
　　顾翾疑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今儿总说些没头的话！”
　　萧景轩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伸手抚了抚顾翾的青丝，叹道：“过完年，朕得回青州去了，有些事，朕不说，你亦是明白的，史家的事，终归是要解决的！只是这一走，到了战场，朕亦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同你和皇儿团聚，更不能陪你一起看着咱们皇儿出世，娆儿，莫要怪朕！”
　　虽是意料之中，却还是吃了一惊，覆上萧景轩的手，柔柔一笑道：“臣妾都明白…… ……皇上只管忙大事，臣妾会照顾自个和孩子的！”望了望桌案上的画像，转而一笑，又道：“等皇儿出世了，臣妾便把画像挂起来，教皇儿唤父皇！”
　　萧景轩凝结在唇齿间的话，被怀里的女子的柔情，生生噎了回去，半晌才道：“娆儿！朕自知此时此刻不能许你同心一人，等朕回来…… 等朕回来……朕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萧景轩似乎有些激动，眉目间隐隐透着几分忧心，纵使锦绣江山是在握，而怀里的女子亦是自己真切要的。
　　此去便是到了凶恶的战场，谁也了不得以后会如何，他许的诺言是真是假，顾翾亦不想去思虑，至少……至少眼前这一瞬是真切的，顾翾微微阖上眼，依偎在萧景轩怀里，柔声道：“臣妾不求皇上身边独我，此生此世，只求皇上待我如此时便好！”
　　“朕许给你的都是真的，你…… ……”萧景轩微微一叹，转而融融一笑，俯身将耳贴在顾翾的鼓鼓的肚皮上，柔声道：“皇儿，你母后总是不信父皇的话，今儿，你帮父皇母后做个见证，好让你母后放心！”
　　“皇上做不到也罢，还扯皇儿出来一起哄人！”顾翾抚了抚萧景轩的贴在自己肚上的脸，笑道，说着腹中顽童便狠狠踢了一脚，顾翾身子有些不稳，晃动一下，便被萧景轩紧紧拥住。
　　“小声些，说皇儿坏话，仔细他赌气踢你！”说着，又复俯身下去，对着顾翾的肚皮叽里咕噜一阵，才起了身，稍稍有些安心，一本正经道：“朕方才同皇儿商议过了，瞧在朕的面上，皇儿说尚且不同你计较了！”面上颇有一丝孩童的执拗，笑意深深陷到眼窝。
　　听言，顾翾哭笑不得，一脸无奈的样子。
　　不待开口回他的话，萧景轩已敛了敛笑容，正色道：“娆儿，朕怕等不到皇儿出世，不过名字先取了，你听听如何？”沉吟片刻，笑道：“若是皇子便叫涵，涵亦是海纳百川，包容天下，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顾翾点头道：“轩…… ……臣妾心里都明白！”
　　“若是…… ……若是小公主的话，便叫棠儿吧！”萧景轩怅然一叹，如今，男女亦无别，只求她们母子，抑或是母女平安便好！
　　萧景轩一直陪着几日，两人如胶似漆，恩爱不疑，那头北帝同濮阳公主对外亦瞒着，天下皆知皇帝依然在北朝边境，无论后宫，抑或民间，皆是悄然过完朔景十三冬。
　　刚刚过完年，青州大营便传来急报！大营里的顾家军叛上作乱，顾翾只是微微蹙眉，亦不多言，默默的为萧景轩收拾一番，送别到了别苑门口。
　　“娆儿，回去歇着吧！外头风大！”说着紧了紧顾翾披着的柔云祥纹银狐裘。
　　顾翾点了点头，一脸忧色道：“嗯，皇上一切小心！保重龙体，臣妾和皇儿等着你！”
　　“嗯，朕会的！”说完，萧景轩手一搭上马背，自然踮踏蹬一跃身就跨上马，坐得稳稳当当，宽大的斗篷随风飘在风里，策马扬尘而去。
　　顾翾不知为何有丝心慌，托着肚子，连忙往奔了几步，朝萧景轩背影大唤一声：“萧景轩！”
　　萧景轩停了停马步，回首看着不远处雪地里的顾翾，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相视片刻，顾翾扬声道：“萧景轩！你想问的，想听的，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萧景轩欣然一笑，策马而去…… ……

　　折柳花残血凝碧

　　阳春三月，原本入春后天气转暖，百花待放，岂料一场倒春寒又引来大雪纷飞，层层堆积的厚雪几欲将别苑的道路淹没，数十盏莲花宫灯灼热的燃烧着，将顾翾住的后园子照的仿若白昼一般，但来去匆匆的宫人们却似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午间，顾翾不慎跌倒以至于触动胎气，张太医和产婆们忙碌了整个下午，亦不见半点准信，只听见顾翾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宫人们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含血的水端出来，皆是惶恐不安，只是默默的按太医吩咐的做着。
　　眼见窗外天色越发浓黑，大雪似没个尽头的下着，冷冽的寒风嗖嗖的挂着树枝，树影婆娑，顾翾紧紧抓着张姑姑的手，额上冒着豆粒般大的汗珠，一缕缕沾湿在鬓角，因为用力过度，嘴唇早已失了血色，比起顾翾，张太医和产婆们更是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天朦朦胧胧亮了，久违的太阳偷偷露出半个脸，产房内的喊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忽然，听见一声洪亮的哭啼声，里头忍了一晚上的产婆，顾不上礼仪直嚷道：“生了！生了，娘娘生了！”说着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婴儿，面上却一滞，不待下文…… ……
　　产房内外的宫人们齐刷刷的跪下贺喜，顾翾早已没有力气言语，面上淡淡一笑，立于一侧的张姑姑按耐不住的冲上前去，接过产婆手里娇小的婴儿，瞧了一眼，亦怔在原处。
　　瞧着眼前几人各异的面色，像顾翾这般心思通透的女子，岂会不知，轻轻喘了口气，一手撑着身子，侧首淡笑道：“是个公主吧！？抱来让本宫瞧瞧…… ……”一语未完，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女儿，早已虚脱的身子，软软的朝后一仰，昏睡过去了。
　　听见顾翾这话，外头还不明的宫人们似泄了气般，长长叹了口气，各自低头收拾着。
　　待顾翾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房内依稀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顾翾微微一愣，亦没有思虑太多，侧首见众人皆在，独独不见自己的女儿，急忙问道：“公主呢？”
　　闻言，张姑姑连忙扶起顾翾，笑道：“小公主饿极了，这会儿奶娘正喂着吃奶呢！”
　　顾翾这才稍稍安心，嘴角浮出一丝甜蜜的微笑，道：“快去抱她来！本宫自个喂！”一旁立着的宫女倒很机灵，听言，连忙奔了出去。
　　“娘娘身子虚弱，多将养几日，有奶娘在呢！”说着扶顾翾起了身，拿起小几上放着白玉瓷盅，里头是滚烫的雪参老鸡汤，盛了半盏递了过去，宽慰道：“娘娘暖暖身子，头一胎生个公主好！下次生小皇子有了经验，就不会似这般疼了！”
　　“本宫哪里想那么远！不管皇子公主，本宫都喜欢，只是怕会叫皇上失望…… ……”顾翾微微伤神道。
　　正说话的当口，宫女打起暖阁的帘子，奶娘抱着一袭大红纹龙秀凤的小公主进来了，顾翾连忙伸手接过孩子，看的第一眼，便忍不住微微蹙眉，怎么这么像皇上呢！？倒不是皇上长得难看，只是…… ……只是顾翾心里微微有些醋意，自己辛苦怀胎生育的女儿，倒半分不像自己。
　　小家伙原本美滋滋的睡着，估摸是觉察到一丝危险气息，顿时，哇一声咧嘴大哭，声音清澈响亮，顾翾倒不去哄劝，只觉得这哭声闻在耳里，无限安心。
　　“棠儿…… ……”不管她长得像谁，抑或他喜欢不喜欢，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顾翾一脸温柔的看着她，低头轻轻的亲了又亲，小公主慢慢停了啼哭，眯着小眼朝顾翾憨笑着，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
　　张姑姑从旁亦哄着小粉团，陪笑道：“小公主同皇上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像！”
　　“姑姑唤她棠儿便好！”顾翾扯了扯张姑姑的手，笑道。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阵钟声，吓得小粉团放声大哭，瞬时，顾翾同张姑姑亦变了脸色。
　　“丧钟！？”顾翾惊呼道，是丧钟！东北角清晰的传来金钟之声，一长一短，连绵不断，大奚朝历来规矩，若是宫中有人仙逝，金钟由宸都一路传递，响彻下去，倘若当真有人仙逝，估摸已是几日之后，才传到豫州。
　　顾翾惊慌的瞧了一眼张姑姑问道：“宫里有人殁了么？”
　　张姑姑亦是迷惑的摇了摇头，回道：“这些日子，宫里都不曾有消息传来！奴婢亦不知道。”
　　“娘娘，宫里头来人了！”，宫女慌慌张张自外头奔了进来，神色紧张，险些被裙裾绊倒。
　　“张姑姑出去瞧瞧！”
　　顾翾挣扎起了身，将小粉团放入光滑可鉴的小桃木摇篮里，将鹅黄色的上得湖缎锦被为其盖好，略略整理衣衫。
　　张姑姑虽是强自镇定，但脚下已是跌跌撞撞，已然乱了分寸，神色恍惚道：“娘娘，柳太师在外求见！”
　　“快传！”，
　　椒房贵戚朝臣觐见宫内女眷，国体仪制向来都是垂帘以待，宫人们将七彩线络水晶帘已经放下一挂，又放了一架弹墨帷幔，隔得严丝合缝。
　　顾翾只能微弱听见柳太师进来的脚步声，缓缓近了些。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柳太师侍奉三朝，早在前朝已有恩旨除有大朝，其余一律免跪，此时亦
　　不过微微躬身。
　　顾翾急切切的问道：“太师且起！本宫方才听见丧钟，不知宫中出了何事？”
　　“娘娘…… ……”太师哽噎一声，似有什么凝在喉间，发不出声来。
　　柳家素来于顾丞相交好，可谓是世交，顾翾估摸着定是与自己亲近之人远逝，亦顾不得礼节，掀开两人之间隔着的七彩线络水晶帘，映入眼眸的是，一袭缟素丧服的柳太师，颤颤巍巍的立在暖
　　阁中央。
　　顾翾顿时花容失色，云鬓上的明月包住赤金步摇亦跟着颤动，隐隐透出主人瞬间失控的心情，颤抖着身子，喃喃道：“是…… ……谁啊？”
　　“娘娘节哀！这件事太突然了…… ……”柳太师似乎哽噎的说不下去，微微垂首，敛住眸中的哀戚，半晌才方道：“皇上他…… ……御驾西归了！”说完，跪倒在地，哀哀垂泣。
　　庞大的恐惧布满顾翾的双眼，身体似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懵在原处，直到泪水毫无意识的滑落在手上，温暖的触觉方让她醒神，似乎还残留着那日他的温度，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且说说皇上为什么…… ……会，你可看到龙体了？”
　　柳太师亦是悲伤难言：“娘娘且保重自己！”哽噎处，柳太师早已老泪纵横，道：“前些日子，青州大营传出顾家军作乱，皇上正好同北帝在边境处，于是，赶去镇压，原本已快安定下来，岂料明王早已伏兵四周…… ……皇上他未及防范，将士死伤无数，待京畿营前去营救，为时已晚，只寻到皇上的半身…… ……”
　　“半身！？”
　　顾翾只觉头顶似有一道焦雷炸开，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刹那之间，震惊、伤心、苦涩皆涌了上来。
　　“当时在场将士均是不信，待查验后，确实是皇上……估摸是被斩于马下 ……”
　　“你有何证据一定是皇上啊！？”顾翾嘴里虽问着，却是心灰到无以复加，失魂落魄的一点点往后退。
　　“据太医讲，先前皇上替娘娘挡过两刀，伤处亦是吻合，不过…… ……有一处尚且不能证实，皇上胸口一处还有钗环所伤的疤痕！”
　　听言，顾翾痛得闭上眼睛，却仍能看见一幕幕往事，昭阳殿内，自己将凤钗插入其身…… ……顿时，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堵在那里，憋的透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是说好…… ……”顾翾似想到什么，强自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往外走。暖阁内外的宫人们见其颤抖着，均不敢上前，跪在地上为已逝的皇帝轻泣。
　　出了暖阁，紫藤别苑内立了不少朝中大臣，见顾翾跌跌撞撞的走着，满面泪痕，皆是吓得不轻，亦不敢上前问话，赶忙纷纷散开让出路来。
　　顾翾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海棠园，纸灯还在树梢处悬着，依稀可见当日的恩爱，而他如今…… ……阴阳相隔，究竟魂归何处呢？顾翾匍匐在海棠树前痛哭，泪水止不住的滑落，同一地的积雪交融，却是颤抖无声，身体里的水分被亦带走，仿佛整个人都要干涸。
　　柳太师亦追了出来，踌躇片刻，上前轻拍着顾翾抽搐不已的背，劝道：“娘娘节哀！保重身子！”见顾翾失声痛哭，又道：“娘娘…… ……为了公主好好保重自个，若是皇上知道您如此哀伤，九泉之下亦不会安心的！”
　　听言，顾翾似想到些什么，自知此时不是哀伤之时，再者，她亦不是一味软弱的女子，低泣片刻，便敛住哭声，问道：“太师，如今朝上宫里是何景象？”
　　柳太师微微愁苦道：“老臣今儿带着顾家众生前来，亦是同娘娘商议”顿了顿，朝身后摆了摆手，大臣同宫人们退出了园子，压低声道：“据辰飞说，其实青州大营传出的顾家军作乱，是明王差人假扮的，如此一来，即便皇上御驾西归，亦可推倒顾家身上！”
　　“好毒的心啊！这一箭双雕之计，想必只有太后才想的出！”顾翾恨恨含怨道，继而又问道：“那如今呢？”
　　柳太师稍稍颔首，面色沉重道：“一如娘娘所说，如今，明王假借为皇上报仇清君侧的名号，挥师南下，直逼宸都而来！”
　　顾翾双眼泛着恨意，低声痛道：“其心可诛！”
　　柳太师眼梢处的皱纹蹙成一团，微微眯起双眼，仿若洞悉到不久之后的世事，叹道：“不过，宸都之内，眼下尚且有端亲王同老臣顶着，一时半刻亦不会出事，但是，上次丽贵妃之事，豫国公对娘娘怀恨在心，照这个势头下去，万一…… ……他日攻城了，臣等怕娘娘有个闪失…… ……”
　　“你们想让本宫离开此处！？”顾翾微微挑眉，眼角掠过一丝冷意。
　　柳太师亦不避忌礼数，直直望着顾翾的眸子，那双眸异常黯淡，稀薄的水光已如湖面般沉下去，是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于是，劝道：“若是明王攻入宸都，对于顾家必是灭顶之灾，而首当其冲的定是娘娘您啊！而况他若是称帝，那么皇上的子嗣必遭毒手，娘娘亦要为公主着想啊！”
　　顾翾忽然冷笑起来，却是笑得泪水直坠，浑身都止不住的打颤，一阵无法言明的哀痛，愤怒浮出，眼角眉梢都似恨，半日后，恳求道：“太师能否将三位皇子救出，为皇上留住一丝血脉！”
　　柳太师亦是轻笑，摇了摇头，道：“娘娘多虑了，后宫同前朝的关系错综复杂，估摸那些娘娘们，还等着拿皇子们放手一搏呢！娘娘顾好自个，好好抚育公主。”
　　“不想棠儿的女儿身倒救了自个一命！太师先且回去，本宫想办完皇上的丧事再做打算！”素日水光潋滟的双眸里隐着冷光，好似周遭素色满天的新雪般刺目。
　　“娘娘不可!”柳太师连忙打断，急急道：“娘娘若是回宫，岂不是羊送虎口！连这别苑，亦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做打算的好！至于顾夫人同小少爷，之前婵诗便已差人送回府上了，有老臣一口气，断然不会让他们伤了夫人，娘娘尽管放心便是！”
　　顾翾觉得荒唐的可笑，却亦是无奈，她不能意气用事，若是一时冲动，又不知为此会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于是，叹道：“嗯，容本宫想想…… ……告诉外头的大臣们，未能保全他们，本宫对不住他们了！”
　　“娘娘…… ……珍重……”柳太师望着眼前娇弱的女子，听完此话，更是心疼不已，顾翾亦是他看着长大的，一步一步走来，到如今的境地，亦是心疼，惋惜，哀痛过后更多的是无奈…… ……惘然长叹，默默的退了出去。
　　顾翾只身一人立在雪地里，眼前的海棠树上刻着当日的誓言，依稀可见……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昔日的誓言…… ……
　　“娆儿，今儿有上天为证，此生我们定能携手走下去！”
　　“那娆儿可曾听说，咱们大奚朝的皇上待皇后更是痴情啊？”
　　“娆儿！朕自知此时此刻不能许你同心一人，等朕回来…… 等朕回来……朕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要如何遗忘那些恩爱时光？和眼前的一切？为何你如此残忍呢，不是说好要携手走下去么？为什么不能相守到最后？为什么你要早早离去？甚至来不及听棠儿唤你一声父皇，为何独留我承受着残局呢？
　　海棠园内，一阵寒风肆意掠过，树梢纷纷落下飞雪，仿若想要遮掩其缠绵不断的哀伤，风也嗖嗖的似为她哀戚一般，一切散去，只余下形单影只的她，独守此处。

　　折柳花残血凝碧(1)

　　顾翾身着一袭素服，云鬓上亦只是插着一朵白花，面无表情的坐在紫檀木榻旁，素手仿若轻柔的羽毛抚着娇小的粉团，怜爱中交杂哀伤，眸中的水光盈然闪动，啪嗒一声，泪水坠落在小粉团的脸上，顺颊而下，浸入口中，估摸是尝到泪水的咸苦，小粉团顿时皱着一张脸。
　　“史将军……你不能进去啊!”
　　“不能进去…… ……”
　　忽然，外头传来张姑姑急唤声，亦听见他有力的步伐声，顾翾悄然拭了拭眼泪，将小锦被给小粉团盖好，转首看去，史飞城已经满身风尘仆仆的立在中央。
　　良久后，顾翾才缓缓起身，轻声冷笑，眉梢处掠过一丝嘲讽的不屑：“怎么？迫不及待的来斩草除根？”
　　“阿娆！”史飞城见眼前女子一改常态，原本水光柔和的眸中，泛着一层层寒意恨意，心口微疼，一脸愧意道：“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如今只盼你保重身子…… ……”
　　顾翾似不想同他多说，只是轻哼一声。
　　“阿娆…… ……”
　　“别叫我阿娆！”
　　史飞城无奈的叹了叹气，道：“…… ……二叔迟早会对你下手的！我连夜从青州赶来，就是要带你离开这里，阿娆，你先跟我走！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
　　“呵——你二叔要杀我，而你又跑来要我跟你一起走，真是可笑！”顾翾冷笑着，继而又道：“当初以为你，同他们不一样，如今算是明白了，你跟他们无二…… ……”
　　史飞城隐隐有些焦急，道：“你要怨就怨吧，可无论如何，今儿我都得带你走！”
　　“决不！”顾翾扬起自己的脸，横眉冷对着眼前焦急的男子，眸中星星点点布着恨意，方才脸上的泪痕尚未拭去，还残留着哀伤的痕迹。
　　史飞城上前扯住顾翾的衣袖，急切切道：“阿娆，先跟我走…… ……”
　　“放手！”顾翾挣扎道。
　　“阿娆，我不会害你的…… ……跟我走！”史飞城亦不似往日的柔情，略略有些心急，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和刚毅，伸手拽住顾翾的肩。
　　顾翾在他怀里挣扎着，闻声，迎进来的张姑姑亦是进退两难，不敢唤人，自己又无力对抗史飞城，只能看着干着急。
　　顾翾忍不住甩手打了史飞城一巴掌，却似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眼角溢出串串泪水，痛声道：“自此往后，我的生死与你无关！你我就此两清！走啊！”
　　史飞城从未料到，素日温软如玉的顾翾，此时竟会如此断然决绝，心一点点被撕扯开，脸上亦是火辣辣的，可心里更加亮堂，他必须带她走！
　　史飞城见哄劝不了顾翾，一个箭步冲到摇篮旁，抱起正在酣睡的小粉团，进退两难道：“阿娆，跟我走！离开这里之后，要打要杀，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见女儿被其抢走，顾翾似失了心智一般，怒道。
　　两人正拉扯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个女声响起：“史家的人真不要脸，杀了人家丈夫，又跑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卑鄙下流！”那声音俏皮可爱，似融在风里一般，飘忽不定，捉不到踪迹。
　　史飞城同顾翾皆是一怔，趁着发愣的当口，顾翾抢回了啼哭的小粉团，轻柔的哄着。
　　一旁的史飞城浑身戒备着，转首，朝外大声道：“是人是鬼，出来说话！”
　　“本姑娘当然是人！哪里像有些不是人不是鬼的东西…… ……”
　　一语刚完，窗外飞掠进来一袭紫衣女子，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一双大眼乌溜溜的，眼珠灵动,
　　微微撅起的小嘴和美丽的小鼻子衬出一脸顽皮与无辜，另有一股动人气韵。
　　史飞城亦不同她计较，淡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 ……有必要和你说么！识相的就给本姑娘滚！”紫衫女子扬起高傲的脸，斜睨一眼史飞城，指着门口道。
　　说完又走到顾翾身侧，轻柔的拍了拍怀里的小粉团，笑盈盈的，顾翾见她亦不像坏人，略略安心下来。
　　史飞城拔出腰间的配剑，指着紫衫女子道：“你有何居心？若是敢伤阿娆半分，定不饶你！”
　　“哼！你饶我？本姑娘还不饶你呢！”紫衫女子斜瞪一眼，继而笑嘻嘻的揽着顾翾的肩，道：“她，有我照顾，你们那些假惺惺的狼子野心省省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么？”史飞城问道，他难以辨别眼前女子是敌是友，亦不敢掉以轻心，唯恐是豫国公遣来的杀手。
　　“你以为本姑娘闲着没事，特意跑来同你这种人撒谎，败坏自己名声！”紫衫女子侧首鄙夷一笑，轻哼道。
　　“你快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走！”顾翾见两人起争执，亦是心烦意乱，遂朝史飞城大声道。
　　“还不快滚！”紫衫女子得意一笑，大吼道。
　　史飞城没有理会紫衫女子，朝顾翾轻声道：“阿娆，你保重自己身子，我亦会留意别苑，决不让他们伤到你！”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是？……”
　　“你是…… ……”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着彼此，而后相视一笑。
　　“你叫阿娆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紫衫女子嫣然一笑，学着男子的模样，朝顾翾作揖道。
　　惹得顾翾微微一笑，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是谁啊？”
　　“有人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的名字，都快起茧子了，再不知道就是耳聋…… ……”紫衫女子清笑一声，似春风迎面的和煦温暖，隐隐又藏着一丝顽皮。
　　此话，更加撩起顾翾的好奇心，歪头问道：“哦？是谁啊？”
　　岂料紫衫女子面上一片绯红，亦不开口多言，自顾着逗弄顾翾怀里的粉团，半晌后，轻声一笑，道：“粉嘟嘟的真可爱，比她可恶的舅舅顺眼多了！”
　　顾翾一愣，随即意会到她话里的深意，又仔细打量一番身侧的女子，加之方才的那番话，断定她不是南朝之人，豪爽痛快的样子，瞧着倒似北朝女子。
　　顾翾淡淡一笑，问道：“哦？如此说来，定是哥哥的心仪之人！？”
　　“哪里是什么心仪之人，我是他娘子，他是我相公！”紫衫女子一面说着，一边笑盈盈的朝顾翾眨巴眼睛，顾翾会心一笑，猜想她所言之人定在附近。
　　果不其然，外头传来顾元辰的声音，稍稍有些沙哑：“谁是你相公！莫要胡说！”
　　紫衫女子撅起小嘴，嘟嚷一声：“我哪里胡说了，见了你家阿娆妹妹就不承认了！？”面上始终是笑吟吟的。
　　顾翾见顾元辰挑帘子进来了，隐忍多日的痛楚，几乎快要迸发出来，强力隐忍着，娇声唤道：“哥！”
　　“阿娆！”顾元辰快了几步上去，抱住顾翾同怀里的小粉团，一脸疼惜，问道：“节哀吧！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凡事都有哥在呢！放心”
　　“哥…… ……”顾翾心口积攒多日的委屈，哀伤，陡然之间横溢而出，泪水倔强的盈在眼眶里，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你们男人就知道惹女人掉眼泪，哼！”紫衫女子被晾在一侧，有些闷气，轻哼一声又道：“还喜新厌旧！罪加一等！”
　　“胡说什么！阿娆是我妹妹！”顾元辰似被紫衫女子的话，噎的有些气结。
　　倒惹得顾翾一阵窃笑，岂料一想不苟言笑的哥哥，竟遇上如此精灵古怪的女子，想必亦是一段奇缘吧！浅浅一笑道：“若是这点醋都吃，恐怕往后得看紧我哥哥了，宸都城内，爱慕我家哥哥的女子，数不胜数！”
　　“阿娆，莫要同她胡说！”顾元辰面上腾地一红，却一本正经道。
　　紫衫女子自顾元辰怀里抢过顾翾，感激无限，笑道：“阿娆你承认我跟你哥哥了，太好了，相公，你听听，阿娆妹妹都承认了！你还不…… ……”
　　顾元辰止住她的笑，正色道：“好了，不要闹了，快些说正事！”紫衫女子倒也听话，乖乖的立在顾翾身侧，望着顾元辰。
　　“阿娆，想必你也清楚眼下局势，方才见外头已有人探头探脑的，宸都和别苑都不是久留之地，快些收拾一番，同哥哥一起走吧！”
　　顾翾微微一愣，水光柔和的眼眸，悄然浮上一丝暗淡，道：“哥，等过了头七，他下了葬，再走可以么？”
　　顾元辰皱眉道：“阿娆！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若是你和孩子有个闪失，他定不安心的！”
　　“对啊，跟我们走吧！一起去塞外，随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紫衫女子亦是劝道。
　　迟早都是要走的，若能随着顾元辰去，总归好过同史飞城，于是，点了点头道：“嗯，哥，我和你们一起走！不过娘怎么办啊？”
　　“我昨儿去看了娘，她说要在宸都陪着爹，看着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不过三弟昨儿已让漠然送到塞外去了…… ……”
　　顾翾略略安心，却因母亲对父亲的一番痴情，而感到自身的羞愧，不能亲眼看着他安葬，亦不能为他守灵，正思量着，低头见怀里笑眯眯的小粉团…… ……心里一阵酸痛，她还未曾见过自己父皇，甚至来不及唤他一声，已是阴阳两隔。
　　“车马已经备好，事不宜迟！我们走吧！”顾元辰拍了拍顾翾的肩，说道。
　　张姑姑连忙跪倒在顾翾脚步，恳求道：“娘娘，让奴婢同您一起走吧！”
　　顾翾和顾元辰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见状，张姑姑连忙起身，还不及谢恩，一个闪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已然拿着两个小包袱，笑道：“前儿听了娘娘同太师的话，奴婢早些备好了，就防着呢…… ……”
　　顾翾淡淡一笑，似想到些什么，吩咐道：“姑姑快去将床榻边上的画卸下来！”张姑姑连忙进了内阁…… ……
　　“什么画？我家的古玩字画很多呢…… 不用带的……”紫衫女子笑嘻嘻道。
　　顾元辰这次没有止住她，亦好奇的望着顾翾，心知她不是贪图富贵之人，莫非有何深意，正思量着，见张姑姑捧着画卷出来了，微微一愣，竟是皇上的画像，而那笔墨色泽的深浅度，分明出自顾翾之手，莫非她同他早已夫妻情深…… ……

　　浮生恍如南柯梦

　　略略收拾一番，顾翾同顾元辰他们一路北上，白马载着他们，缓缓走向香花春雨中的塞外，宸都、豫州越来越远，三月阳春时节，一切的一切，无不如诗、如画、如歌、更如一场南柯梦，曾几何时，他们怅望着这样的逍遥日子——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如今，剩下形单影只的她，只会更加的心痛，余下半世的伤痛遗憾。
　　他甚至不曾留下一言半语，就那么寂寂的走了…… ……到了今日，顾翾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繁华若真如一梦，那该多好，醒来，一切还是昔日…… ……
　　“娘娘…… ……”张姑姑担虑的唤了一声。
　　听言，顾翾恍惚觉得一脸冰凉，眼前亦是模糊，辨不清张姑姑的模样，轻轻拭了拭面上泪水，道：“往后唤我夫人…… ……”
　　“嗯，夫人！”张姑姑亦是控制不住，低低轻泣。
　　紫衫女子一脸精怪之气，自外头探进脑袋，往里挪了挪身子，朝顾翾笑盈盈的道：“阿娆，你且放心，往后我定不叫你落泪！”
　　原本一番正经话，自她嘴里出来倒有几分好笑，仿若她是负了顾翾心的男子一般，哀哀的许着诺言。
　　怀里的小粉团正挥动的自己的小粉拳，一刻也不消停，估摸是肚子饿了，皱着一张小脸，风雨来袭的模样，顾翾解开衣襟，给小粉团喂奶，嘴里喃喃道：“棠儿…… ……”
　　见她这番模样，紫衫女子同张姑姑亦不敢多言，相视一眼，各自别开目光，望向马车的角落，三人如此静默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紫衫女子面色一变，打起帘子朝外头的顾元辰，问道：“你也听到马蹄声了？估摸着来人不少！”
　　顾元辰亦是点了点头，冷声道：“史家的动手还真快，走了这么远，都硬生生追了上来！”转首对紫衫女子道：“你带阿娆先走，我来断后！”说着递给顾翾一个安心的眼神。
　　紫衫女子倔强道：“不！你走，我留下！”
　　说话间，后面的人马已然追上，顾元辰认出为首的是豫国公家的二少爷史涧仁，平素生活在衣香鬓影中的纨绔子弟，今儿却是一袭戎装打扮，滑稽的有些好笑。
　　史涧仁看见顾翾他们的马车，老远大唤道：“捉住他们有赏！快！”
　　不待顾元辰同四侧的随从动手，紫衫女子一个跃身冲了出去，立于两队人马之间，巧笑道：“你要捉人家干嘛呀！？”
　　史涧仁问道：“你是何人！？”
　　紫衫女子撇撇嘴，鄙夷道：“换点新意的问题可好？”
　　史涧仁稍稍有些动怒道：“不管你是谁，既然来趟这浑水，就只有死路一条！”转而缓了缓语气，一脸坏笑道：“若是你交出皇后和公主，本少爷倒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带回去做个小老婆也不错啊，哈哈…… ……”
　　紫衫女子微微皱眉道：“闭上你的臭嘴！”与此同时，掌心似藏了暗器，朝史涧仁射去，幸而一侧的侍从拽着史涧仁躲闪一下，才未及伤到性命。
　　史涧仁抚了抚前胸，喘息两声才定神，破口大骂道：“贱人！你敢偷袭本少爷！”
　　“偷袭你算什么！？信不信本小姐一剑杀了你！可惜我家相公不喜欢人家杀生，尤其是畜生！”
　　紫衫女子一边指着史涧仁轻笑，一面朝顾元辰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
　　两侧的随从不禁偷笑，一下激怒了史涧仁，放声道“贱人！你敢骂本少爷，给我上！”
　　顾元辰正欲拔剑，被紫衫女子拦住，笑道：“这种畜生，哪能轮到相公动手！”说着双手一击，
　　四处涌出许多隐士，一改笑意，冷声吩咐道：“解决掉他们！快去！”
　　隐士们同史涧仁他们交上了手，紫衫女子大有一副好看戏的样子，朝被夹在两队人马的史涧仁笑道：“下次好好投胎，千万别再做畜生了，枉费了本小姐一番心意！”
　　史涧仁大骂道：“贱人，你给我记住了！”
　　紫衫女子轻笑道：“你才是贱人吧！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记住了我叫拓跋毓琳！”
　　回首见顾元辰阴沉着脸，于是，敛了敛顽皮的笑意，道：“人家不闹了，相公咱们快些走吧！”
　　顾元辰亦知她身侧的隐士，绝非泛泛之辈，倒也安心下来，点了点头。
　　拓跋毓琳跳上马车，朝顾翾得意一笑道：“阿娆，听见了吧！相公终于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顾元辰回首瞪了一眼拓跋毓琳，亦不是冷漠，只是隐隐有些无奈和心痛，刚好这一切，被顾翾瞧了个正着，暗自揣测一番，轻声问道：“若是猜得不错，你定是北朝皇室女子！？”
　　拓跋毓琳点了点头，笑呵呵道：“跟棠儿一样！”伸手捏了捏小粉团的小脸。
　　“蓝翎公主！？”顾翾惊得呼出口。
　　拓跋毓琳和顾元辰齐刷刷的点了点头，顾翾默默颔首，看着怀里吃饱喝足后，美滋滋的睡着的女儿，心口一滞，若是没有这些纷扰，她亦是万人钦羡的公主！不过如此亦好，免得在后宫那种阴气极盛之地，难以长大，再者，长大必定会嫁入富贵人家，整日勾心斗角…… 命运残忍，有时看起来无情，翻转过来想想，何尝不是另一种的慈悲！
　　快马加鞭急行多日，终于越过两朝边境，到了北朝的水溪城，北朝不比南朝的温婉的缠绵悱恻，自有一种辽阔壮美的塞外风景，湛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纯净明朗，顾元辰安置于顾翾住于水溪城外的梨园，环境秀美，春光明媚。
　　这梨园本是拓跋毓琳的别苑，而如今，她倒似个外人一般，硬生生厚着脸皮同顾翾兄妹三人住了下来，整日嬉闹顾元祈，吵着要他唤自己大嫂，园里倒也欢声笑语。
　　是夜，夜风吹动着床幔，桌案上的烛光摇曳不定，不明亮但极其柔和，床榻一侧桃木摇篮里小粉团早已呼呼大睡，攥着小粉拳放在嘴边，周遭异常的静谧，顾翾阖着眼躺在床榻上，身子有些轻飘飘起来，让人不知身在何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娆儿……你怎么又哭了？朕总是惹你掉眼泪！”
　　顾翾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分明是那个日夜惦念的男子，激动之余，拉住他的手，欣喜道：“皇上……真的是你么？不要丢下臣妾！”
　　萧景轩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哄道：“嗯，不是说好的不离不弃嘛！怎么又不信朕了？”说着微微皱眉，痛苦万分的样子。
　　“信！信！臣妾信皇上……”说话间，周遭响起金戈铁马，刀光剑影，萧景轩的身影一点点消融。
　　顾翾猛然混乱起来，想起身拉住离开的萧景轩，但是用尽力气亦挪不动一步，痛苦的恳求道：
　　“皇上…… 不要走啊！不要走！”
　　随着顾翾的惊呼声，万箭迎面刺进萧景轩的胸口，眼前战火纷飞，红艳艳的一片触目惊心，顾翾想救却救不了，歇斯底里的嘶吼道：“皇上…… 来人啊！救皇上啊！”
　　万箭穿心的萧景轩，想伸手给她拭泪，身子却一点点的消融，远去，最后只余下他熟悉的声音：
　　“娆儿，不要哭不要哭！”
　　“夫人醒醒！夫人……快醒醒啊！ ……”耳畔蓦地响起张姑姑的声音，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顾翾睁开眼，下意识的四处寻找他，瞬时不见了踪迹，恍惚觉得喉间疼的发不出声来，见身在梨园，浑身似被抽空了一般，脑中一时无法回转，软绵绵的瘫卧在床榻上。
　　张姑姑见她梦靥住了，一边抱着啼哭的小粉团哄着，一面急急问道：“夫人……怎么了？”
　　顾翾只觉得婴儿的啼哭异常的刺耳，裹住锦被，翻滚着身子，哀求道：“不要哭了，求你不要哭了…… ……”
　　“夫人……”张姑姑急的团团转。
　　顾翾止了止哭声，掀开锦被，接过张姑姑怀里的小粉团，粉嘟嘟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顾翾亲了亲她的脸，母女两的泪水混杂在一起。
　　来到梨园许久，顾翾一直都怏怏不乐，不止不出园门，连房门都是甚少出来，除了为他抄往生经，就是照顾小粉团。
　　虽然生了孩子后体质柔弱，但仍坚持自己喂养小粉团，奶娘丫鬟们皆是无奈，每当此时，拓跋毓琳总是饶有兴趣的趴在门口看着她们，亦只有此时，顾翾脸上才有淡淡的笑意。
　　顾翾头亦不抬一下，浅浅一笑道：“若是喜欢孩子，就早日和我哥哥成亲，自己生一个喂养！”
　　拓跋毓琳少有的哀伤闪过眼底，转而，又浮上惯有的俏皮笑意，道：“你要我强抢民夫么！？”只是隐隐有些怅然若失。
　　“哥，他…… ……”顾翾岂会不知顾元辰心思，他是大奚朝在逃的朝廷要犯，面上亦有伤，而她，是北帝捧于手心的心爱皇妹，金枝玉叶，只怕是不想委屈她…… ……
　　拓跋毓琳踱步过来逗弄怀里的粉团，顾翾望着她眸低泛起的忧伤，心里一阵悸痛，原本指望萧景轩能还顾家一个清白，如今，怕是遥遥无期…… ……
　　念及萧景轩，顾翾放下怀里的粉团，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树海棠正开得妖娆，花枝间蝴蝶蜜蜂翩然起舞，但满园娇艳的春色亦遮挡不住其满目苍凉，回首望着悬挂在桌案前画像…… ……
　　“阿娆！”拓跋毓琳拍了拍顾翾的肩，轻轻唤了一声，见她一脸哀伤，盈盈一笑道：“明儿棠儿就百天了，摆桌酒席热闹热闹怎样！？”
　　顾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拓跋毓琳费了不少心思，哄顾翾开心，顾翾亦不想辜负了她的一番热情。
　　拓跋毓琳见顾翾露出一丝微笑，略略安心，顿了顿又道：“还有…… ……有个人要见你……”
　　顾翾一愣，还不待问话，拓跋毓琳变了脸色，皱眉道：“说曹操曹操到！”说着轻哼一声，似有不屑，转身出了房门。
　　顾翾顺着其目光看去，一袭华服女子立在门口，因为背着光，容貌看的不是真切，但其身上散发出的高贵气质，加之拓跋毓琳的态度大转，亦估摸到不是一般女子。
　　“是阿娆吧！？”虽是沥沥如水的声，却平添了多几分妖媚。
　　顾翾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的望着她，问道：“你是？”
　　那女子亦不回答，直径走到桃木摇篮旁，轻柔的抱起里面的小粉团，俯身亲了一口，微微笑道：“长大和轩真像！”说完，将小粉团又放回摇篮里，踱步到顾翾的面前，微微有些伤神，哀戚道：“阿娆…… ……委屈你了！”
　　顾翾见她如此称呼，心下亦明了她的身份，又听了她这番话，顿时，心口、鼻尖、眼里均是酸痛，却怎么都流不出眼泪，轻轻唤了一声：“皇姐…… ……”
　　濮阳公主执着顾翾的素手，微微一叹道：“他，一直很疼惜你很爱护你，若知你如此伤怀，亦不会安心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怕惹得顾翾伤情，遂拍了拍其肩，勉强一笑道：“刚在门口听见毓琳的话，棠儿要过百天了吧！”
　　顾翾点了点头，携着濮阳公主的手，走到桃木摇篮旁，里面的小粉团正攥着自己的小粉拳放在嘴边，口水沾满了小手，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粉嘟嘟的小脸泛着婴儿红，浑身充满奶香，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上去轻抚一番。
　　濮阳公主自腰间卸下一个精致荷包，拿出一块长命锁，上面刻着繁复的纹龙镂凤图案，看得出极其珍贵。
　　“这是，当年我父皇送我的，今儿送给棠儿，希望父皇母妃在天之灵护佑她，平平安安的长大！”说着将长命锁戴在小粉团的脖颈上，怅然一叹道：“若他还在……棠儿必是大奚朝最骄傲的公主，如今…… ……”
　　顾翾忍不住捂嘴轻泣，哀求道：“皇姐，莫要说了！莫要说……了。”
　　“嗯，不说了！”濮阳公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微微一笑道：“我这些日子住在水溪行宫，明儿带太子一起来，给棠儿热闹热闹！”

　　浮生恍若南柯梦(1)

　　翌日一早，濮阳公主携着五岁的小太子到了梨园，看得出拓跋毓琳同濮阳公主并非融洽，碍着顾翾，亦没有发作，整个席间，还算是热闹，小太子却一直趴在小粉团的摇篮旁，一会儿捏捏她的手，一会儿亲亲她的脸，十分疼爱喜爱的样子，临走前，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朝濮阳公主哀求道：“母后，儿臣好喜欢棠儿，咱们把棠儿带回去吧！”]
　　濮阳公主嫣然一笑，抚了抚小太子的头，道：“呵——那快些长大，把棠儿表妹娶回家，天天看着她！”
　　“好啊！”小太子鼓掌叫好，转首看着顾翾，拉着她的手，撒娇道：“舅母好不好啊？”
　　顾翾淡淡一笑，并未言语，只是稍稍颔首。
　　拓跋毓琳拍了拍小太子的头，无奈一笑道：“小小年纪，就色迷心窍，真是给你姑姑我丢脸！”拓跋毓琳本想说随了他父皇，碍于顾翾同顾元辰，不想同濮阳公主起了冲突，忍了忍怒气，捏了捏小太子的脸，疼爱道：“快回去吧！你的小媳妇跑不了，姑姑帮你看着呢！”
　　小太子似乎有些安心了，满意一笑，这才携着濮阳公主的手离开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顾翾亦懒怠的去琢磨濮阳公主同拓跋毓琳之间的微妙关系，一心只顾着越来越粉嫩嫩的女儿身上，对外头的事漠不关心，每天跟着张姑姑她们学着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做着她从未沾染过的事。
　　死牢、皇后、逃难，一次次命运的劫难，都历过了……命运的翻云覆雨，令顾翾亦无心去猜测下一刻，又将面临着什么，如今，将所有生的希望和念头，都寄存在了精力旺盛的小粉团身上。
　　自从小粉团过了百天之后，不知是照顾的好，还是小粉团天生精力充沛，长得肥嘟嘟的，任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小胳膊小腿像池塘里的莲藕，一节一节的。
　　“啧啧…… ……”
　　顾翾正在给木盆里的小粉团洗澡，就听见门口拓跋毓琳的不平之声，于是，抬头觑了一眼，淡淡一笑，又低头给水里闹腾的小粉团擦拭。
　　拓跋毓琳踱步到了顾翾身旁，缓缓蹲下身子，撩起衣袖，在水里一会儿捏捏小粉团的脚，一会儿捏捏胳膊，嘴里还愤愤不平道：“照这个长势下去，有朝一日，非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
　　顾翾没有生气，反而一笑，拂开拓跋毓琳不安分的手，道：“你若再捏下去，她就做不了祸国殃民的主儿了！”见拓跋毓琳手一滞，身子僵在原处，顾翾微微有些吃惊，敛了敛笑，道：“这是同谁赌气呢！莫不是我哥惹你了？”
　　拓跋毓琳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我方才去见我皇兄了！”
　　“怎么？他要你回去？”顾翾问道。
　　拓跋毓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转身出去了，顾翾见她如此反常，有些担忧，扬声问道：“毓琳，出什么事了？”
　　拓跋毓琳立在门口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脸上已是浮上她惯有的玩世不恭，笑盈盈道：“很快，你就知道了！”顾翾分明见到她眼眸闪着点点星光，这是她第一次见拓跋毓琳落泪，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有些难受。
　　顾翾一直等着她说的事，却迟迟没有发生，一切如常照旧，小粉团继续持续着自己惊人的长势，顾元祈整日在园子里习武念书，加之这些日子拓跋毓琳不见了踪迹，顾元辰甚少回梨园，没有人陪着他嬉闹，已然闷出了一身霉味，整日缠着顾翾念叨，顾翾拗不过，便随了他的意。
　　九月的北地，别有一番辽阔的景色，湛蓝的天，不带一丝云彩，干净明澈的让人有些自惭形秽，大片大片的草原，似没个尽头的无限延伸。顾元祈解下马车上的马缰，放了生似得奔驰在草地上，顾翾亦没有束缚他，倒是急的两侧的随从，唯恐他有个闪失，亦骑着马紧紧跟在后面。
　　顾翾铺好一大块棉布，放了小粉团在上头，小家伙一会儿爬，一会儿翻滚，玩的不亦乐乎，嘴里咿咿呀呀的念叨着什么，不住的朝顾翾挥动自己的小粉团。
　　顾翾逗弄了小粉团片刻，立起身子伸手遮挡着日光，朝前迈了一步，远远望着顾元祈的方向，见他如此开怀，心情甚是畅快，
　　“咿咿呀呀…… ……”小粉团移动着小腿，步履不稳的朝顾翾的方向走去，谁知行不到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哇一声呜呜大哭起来。
　　闻声，顾翾连忙回身去抱小粉团，不想竟看见他正抱着小粉团哄着，微微有些不悦，自他手里接过孩子，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上次，都怪我一时心急失了理智，你别往心里去”见顾翾面上淡淡的，史飞城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着说辞，半晌才道：“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顾翾想到上次情急之下，动手打了他，觉得有些失仪，明知他同他们不一样，还说出那么伤人心的话，微微有些歉意，只是，时至今日，说什么都是不合适宜，所以面上还是淡淡的，道：“我过的很好，往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史飞城浅浅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恐怕往后亦没有空闲了，不过你切记，即便江山易主，顾家亦不会有任何人丧命！”
　　顾翾微微一愣，这些日子远离朝政战乱，如今听到这番话，仿若那些世代恩怨已同自己隔了数世的一般，淡声道：“我甚少关心战况，不知眼下时局如何？”
　　史飞城叹了叹气道：“阿娆，既然已经远离那么纷争，那么一切都和你无关了，安心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吧！”
　　自己想要的！？顾翾想笑一笑，却有一股苦涩之味不断流窜，亦不知何时，她已不想去思量这些，于是，一笑置之，一脸平静如水的问道：“你呢？如今这样就是你想要的么？”
　　史飞城淡淡一笑，自问道：“我想要的？”缓缓舒了口气，一脸柔情似水道：“即便锦绣江山拱
　　手于我，亦不会多看一眼，我想要什么…… ……阿娆，你心里是明白的！”
　　顾翾避开他灼烫的柔情目光，微微垂首，看着怀里的小粉团，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两人之间有些尴尬。
　　“长得和你一样美，将来必定是倾城倾国！”史飞城打破尴尬，抚了抚小粉团的软发，又摸了摸她的脸，而如今长了牙齿的小粉团，只要有人逗弄她，就咬住那人的手指不放。
　　顾翾抽出小粉团含着史飞城的那根手指，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微微一笑道：“她长得
　　像她父皇…… ……”
　　史飞城亦是淡淡一笑，眼眸中闪过一抹温柔的亮光，史飞城呆望着顾翾，顾翾低头看怀里的着小粉团，两人如此沉默许久，史飞城才告辞了，待顾翾抬起头时，他早已走远了，隐隐觉得脖间僵硬的有些酸痛。
　　回梨园的路上，经过了水溪城繁华热闹的街市，人声鼎沸的厉害，小粉团亦是兴奋鼓舞，一蹦一跳不得片刻安宁，顾翾微微挑起马车帘子的一角，见人们正围着公示榜的地方，议论纷纷，隐隐有些不安，于是，抱着小粉团下了马车，绕开路人，定睛看一眼公示榜上的告示，五日后，蓝翎公主的灵柩将经过水溪城的官道，要严加看管，五日之后，不得有民众经此官道！
　　顾翾蓦然吃了一惊，连忙抱着小粉团回到马车上，一路急速朝梨园驶去，老远就听见园子里吵吵嚷嚷的。
　　推门进去一看，拓跋毓琳正同安阳公主大声理论着什么，见顾翾回来了，两人都止住了声，拓跋毓琳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顾翾，转身回到自己房里，安阳公主却是一脸兴奋的模样，小跑到顾翾的身侧，激动道：“皇嫂！”见到怀里的小粉团，俯身亲了亲。
　　顾翾有些吃惊，挽着她的手朝园里走去，边走边问道：“芷珊！你怎么在这呢？”
　　似乎想到什么，安阳公主稍稍一脸哀戚，道：“皇嫂，我同漠然在一起了，以后都不回宸都了，更不会回宫里了，皇兄不在…… 我……”
　　正说话间，顾元辰同白漠然从花厅里出来了，怀里的小粉团直朝顾元辰伸手，要抱抱，顾元辰含着一丝笑，接过顾翾怀里的孩子。
　　顾元辰低头逗了逗怀里的粉团，抬头朝顾翾问道：“听他们说，你带元祈出去散心了？早该出去走走了。”
　　顾翾点了点头，目光却停在一侧的白漠然脸上，淡声道：“你真的要和芷珊在一起么？”
　　白漠然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眸低闪过一丝温柔的明亮，嘴角扬起一抹似若有若无的微笑。
　　原以为白漠然同安阳公主会在梨园里成亲，不想他们只做了两天的逗留，便离开了，更令顾翾难以置信的是，顾元辰告诉她，白漠然带着安阳公主要去塞外牧马放羊，放开这些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五日之后，蓝翎公主拓跋毓琳的灵柩，经过了水溪城，这天早上，饭桌上亦不见她的踪迹，待其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慵懒懒的起了身，躲到顾翾房里陪小粉团玩，没事找事的忙着，顾翾一直淡淡的看着她，亦不去多问。
　　直到黄昏时分，听见一声丧钟，那是灵柩停灵的警示，小粉团正趴在碗里，用勺子戳着碗里的杏仁茶，拓跋毓琳拧了拧小粉团的耳朵，道：“棠儿…… ……舅妈给你讲件好玩的事！”
　　小粉团早已对自己的名字敏感起来，听见拓跋毓琳唤了自己一声，一脸迷茫的歪着脑袋看着她。
　　拓跋毓琳抱起小粉团，指着房内挂着的画像，道：“棠儿，舅妈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爹爹…… ……”小粉团听到爹这个词也不陌生，像似听到自个名字一样，兴奋起来，张牙舞爪的想去摸画像！
　　拓跋毓琳冷哼一声道：“你爹爹他六亲不认，无情无义，杀人如麻…… ……”小粉团不知她说些什么，一个劲的点头，拨浪鼓似的点头。
　　一侧立着的顾翾微微有些不悦，伸手抱回孩子后，亦不去理睬拓跋毓琳，给小粉团脱了衣服，放进被子里，哄着她睡觉。
　　半晌过去了，小粉团都快入睡了，却被拓跋毓琳哇一声惊醒了，顾翾回身看着她，一脸平静如水，说道：“毓琳，你若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要不是他冤枉顾家，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你哥哥在一起了，亦不会用到死遁的法子！”敛了敛泪水，拓跋毓琳歇斯底里道：“你知道么？这辈子我都不能回宫了，永远都不见到我母后和皇兄了！”
　　顾翾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子，一声一声的恳求道：“毓琳对不起对不起…… 让你为我哥受委屈了……”
　　拓跋毓琳倒在顾翾怀里，紧紧拥着她，无助道：“阿娆，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在乎……可我亲耳听着自己的丧钟一遍又一遍的响…… 呵……多么荒唐！”一边哭一边笑，一直如此闹到傍晚时，终于哭累了，睡着在顾翾的怀里。
　　还是夜晚回来的顾元辰抱着她回房了，顾翾一直盯着他看，想问些什么，想说些什么，都觉得只会平添彼此的烦恼，于是，缄默无语，默默的看着他抱着她走远了，心口似被人捏碎了一般，疼的说不话来。
　　直到过完了朔景十四年，待来年开春之时，满园春色盎然，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夺目的开着，由淡白的小朵一点点变成粉嫩的花，彩蝶起舞，蜜蜂翩翩，梨园里热闹不已，而更热闹的是顾元辰和拓跋毓琳，他们终于名正言顺的做了夫妻，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上苍终于遂了一次人愿！
　　顾翾如此看着一对新人许久，再回身看了看园里到处乱跑的小粉团，微微一叹，此生此世，她已无所奢求，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能有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替她保护她的下半生就够了！

　　浮生恍若南柯梦(2)

　　一片翠绿的紫树林里，温暖的阳光正照耀着大地，微风轻拂，偶尔传来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小粉团正拖着自己的小舅舅顾元祈，追逐花间的彩蝶，玩的浑然忘我，忽然，步履不稳，摔倒在地上，不料额头撞到了石头上，顿时，一缕缕鲜血瞬间涌出，顾翾吓的失了魂一般，抱起小粉团，摁住她额上的伤口。
　　拓跋毓琳连忙差人去唤大夫，小粉团自个倒不急，也怎么哭，一双承了顾翾的大眼睛依然追逐着蝴蝶，口里直唤道：“娘…… ……蝶……蝶”
　　“血流成这样，还想着捉蝶，又一个色迷心窍！”拓跋毓琳既心疼又好气的瞪了一眼，继而，擦了擦留在小粉团脸颊上的血，叹了叹口气，道：“若是她父皇知道了不知得多心疼！”
　　就因拓跋毓琳这句话，顾翾鼻尖有点酸酸的，已经许久不曾流泪的眼睛，瞬时一片模糊，大夫看过之后，小粉团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乖乖的躺在床榻上，小手一点点凑到顾翾脸边，肥嘟嘟的
　　小手，轻拭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哄道：“娘……”
　　顾翾捉住她的手，和着眼泪一点点含着口里，敛了敛泪水，问道：“棠儿，还疼么？”
　　“不疼……娘……”小粉团轻轻一笑道。
　　哄了小粉团睡着之后，顾翾准备梳洗一番，去歇着，刚推开房门，瞅见几日不曾露面的顾元辰，一脸风尘仆仆的立在那。
　　顾元辰抢先开口问道：“棠儿的伤怎样了？”
　　顾翾微微有些伤神道：“不碍事……”侧首见顾元辰略略有些愁苦的模样，又问道：“哥，发生何事了？”
　　顾元辰点了点头，朝房里瞥了一眼，怕吵醒里头的小粉团，于是，拉着顾翾走到了一侧的暗处，压低声道：“阿娆，先头不想你担心，一直不曾对你说外头的情况，如今…… ……”
　　顾翾怔了怔，问道：“明王称帝了？”
　　顾元辰摇了摇头，怅然一叹道：“不是，自皇上御驾西归之后，明王率军一路南下，原先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估摸着不出几月就可到宸都称帝，但岂料沿路各处关口，四处阻拦，明王亦顾不得那些，一座座的攻城，如今，明王之心，路人皆知，除却史家驻守之地外，处处皆是严守！”
　　顾翾略略沉思片刻，蹙眉道：“即便如此，时隔一年多了，明王也快到宸都了吧！？”
　　“还记得先前二叔手下的谢家四兄弟么？”
　　顾翾点了点头，谢家四兄弟是出了名的忠君之将，当日顾家蒙难，皇上亦没有为难他们曾是二叔的部下，想必除却他们百战百胜的功绩，更多的是看在那份忠心耿耿之上。
　　“军队想进宸都必经云州、褚州、柳州、豫州、而如今，这四城分别是谢家四兄弟守着，云州是谢家老三守着的，自年前一直同明王周旋在现在，昨儿晚上攻破了…… ……”顾元辰说道半截，微微有些哽咽难言。
　　顾翾借着月色，才看清顾元辰一袭沾了血的青袍，顿时明了这几日他的踪迹，又见他微微有些伤感的模样，低声问道：“哥，你有没有受伤啊？城中还剩下何人？”
　　顾元辰似乎还能看见谢将军同部下、家眷一副视死如归的眸子，痛声道：“当年，我亦是同他并肩作战，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于是，想着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守住云州，不想，还是去晚了…… ……原本云州能挨这么多月，都凭着将士们的那口气，几个月来，连一个喘息之机都无，但昨儿晚上，明王突然大举进攻，眼见云州守不住了，谢将军带着自己的部下，妻儿，面朝宸都，殉城了！”
　　听言，顾翾喉间酸疼着，像是被针刺着一般，眼角溢出串串泪水，哽噎道：“没有一个人存活下来么？”
　　顾元辰拍了拍顾翾抖动的肩，眸中赫然闪过一丝明光，道：“有！谢夫人舍不得幼子，临死前一直护在身下，可惜还是被发现了，我想救……可惜……”顿了顿，沉吟不决道：“阿娆，听毓琳说史飞城对你…… ……我不是想为难你，可是，谢将军就这么一个血脉了……”
　　“哥，救人要紧，你等一等”不待顾元辰说完，顾翾闪身进了房里，拿出当日他赠予她的耳坠，未曾踌躇，便出了房门，交到了顾元辰手上，道：“哥，拿这个去找他，若是他念着旧日的情分，定会帮我们的！”
　　顾元辰捏紧手里攥着的耳坠，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顾翾一直悬着心，不能安睡，接连两日都是寝食难安，估摸着顾元辰亦该到了，却迟迟不见人影，直到夜里，才见顾元辰牵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回来了，小男孩一脸稚气未脱，估摸着只有五六岁的模样，怯怯的躲在顾元辰身后，一双大眼乌溜溜盯着顾翾，一眨一眨的，那头拓跋毓琳拽着顾元辰回了房。
　　顾翾伸出手给他，小男孩犹豫着，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放在顾翾手上，那么冰凉冰凉的小手，在顾翾掌里轻轻颤抖着，屏气凝神半天，问道：“听叔叔说，你就是皇后娘娘么？”
　　顾翾一愣，抚了抚他的发，笑道：“我就是皇后娘娘！”说着吩咐张姑姑备好热水，又拿出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原来是真的！”小男孩这才有些安心，身子也不发抖了，只是通红的双眼在烛光下异常分明，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估摸是哭哑了，不过顾翾还是忍不住想夸他，历经如此大的战乱场景，纵使自己一个大人，亦不会有如此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真真不愧是武将之子.
　　顾翾拉着他的手坐到床边，一脸的温柔善良，笑道：“你唤何名啊？”
　　“谢蓬蔚！”
　　不待顾翾问话，小粉团从伸手被子里钻出脑袋，朝小男孩挤眉弄眼的笑道：“哥哥…… ……”伸出小肥手戳着谢蓬蔚的腰。
　　见他一脸迷惑的模样，顾翾淡淡一笑道：“这是棠儿，往后就是你妹妹了！”
　　“棠儿…… 妹妹……”
　　顾翾给他洗完澡后，小粉团已经睡了，谢蓬蔚换了一袭白色小衣，夜风习习，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立在顾翾面前有些局促不安，顾翾突然很心疼这个孩子，所以亲自抱着他躺在床上，顺手掖了掖被角，道：“早点睡 …… ……”
　　夜里，小粉团有踢被子的习惯，顾翾每晚总会醒来一次，将她踢掉的被子，又重新盖好，再俯身亲一亲她的脸，余光瞥见里头谢蓬蔚的胳膊露在外头，便把小胳膊放了进去，不料他突然睁着眼睛看自己，眼角泪光盈盈。
　　“怎么还不睡啊……” 顾翾轻轻拍着被角，哄着他睡觉。
　　“想我爹娘…… ……叔叔说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谢蓬蔚泪眼滂沱，却只是抖动无声，顾翾轻轻的拍着他的见，揽在怀里紧紧抱着。
　　“……我爹娘死了对不对？”
　　看着怀里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顾翾狠了狠心，点了点头道：“嗯，死了”转念，又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对不起你爹娘！”不管他懂还是不懂，顾翾一股脑的跟他说清楚了。
　　怀里的谢蓬蔚身子不住抖动着，眼泪湿了顾翾的衣襟，衣服同皮肤粘粘的有些难受，拍了拍他的头道：“别哭了，棠儿也没有爹了，棠儿都不哭，不再哭小心棠儿笑话你！”
　　谢蓬蔚这才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的看着顾翾另一侧的小粉团，微微一叹，朝顾翾道：“我不哭了……”
　　“这就对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定要像你父亲一样坚强！”顾翾哄着他睡下。
　　“我明白了。”谢蓬蔚应了一声，阖上眼。
　　自从谢蓬蔚来了之后，不仅仅顾元祈找到伴了，小粉团亦跟着插了一脚，整日唤着哥哥，绕着谢蓬蔚转，顾翾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望着园里的嬉闹的两个孩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望着，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都觉得他们是自己最最疼爱的宝贝，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顾翾微微伤神，若不是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她恐怕永远都不知自己不能再生养的事，惘然一叹。
　　顾元辰见顾翾一会儿浅笑，一会儿伤神，于是，拍了拍顾翾的肩，问道：“阿娆，想什么入神呢！”
　　“哥！”顾翾唤了一声，回头看着两个孩子，笑道：“蓬蔚比来时好多了，我看着也舒畅了些”
　　顾元辰淡淡一笑，似乎有话要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哥，你有话要跟我说么？”
　　顾元辰沉吟不决道：“方才听探子来报，明王已然等不及了，今儿在云州称帝，而且放弃攻破褚州，估摸是为了尽早到宸都，已经改了道，绕开谢家驻守之地，抄剑阁的小路，朝宸都进军！”
　　顾翾一愣，冷然一笑道：“呵——他称帝时迟早的事，不过，剑阁翻过一座山便到了宸都，岂不是…… 很快……”
　　“可剑阁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过剑阁亦不是易事……”顾元辰顿了顿，踌躇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不想瞒着她，犹豫片刻道：“这几日，我细细回想了一番，明王一路从青州到云州，绕绕弯弯的，费时之久，都似有预谋的，像是逼着他此时称帝，走剑阁的小路…… ……而能有如此大动作的人，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
　　顾翾睁大眼睛盯着顾元辰，一种莫名的恐惧萦绕心头，独自喘息片刻，依旧难以置信道：“你是说……他没死，为了就是逼明王称帝，再于剑阁凶险之地，不费兵力的围歼他们！？”
　　顾元辰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同孩子们嬉闹的拓跋毓琳，丢出两个字，道：“死遁……”
　　“不可能……”顾翾不知是不信自己的猜测，还是不信他竟会瞒着自己……
　　“阿娆，若真如你我猜测的一样，不如半月，他一定会出现！”顾元辰微微一叹，拥着一直颤抖不已的顾翾。
　　果不其然，半正如顾翾同顾元辰所猜测的那样，半月后，传出大奚朝的皇帝还活着，并且挥兵于剑阁之地，作战数天，将明王就地处死！一时间，南北两朝，随处都议论着大奚朝皇帝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神奇般复活处死明王…… ……
　　而顾翾面上始终淡淡的，不见笑，亦不见动怒，像往常一样循规蹈矩的过着，濮阳公主已经不知来梨园多少次了，每次来顾翾都不答话，只是摇摇头。
　　“还不想见他么？”
　　顾翾依旧是摇了摇头，她已经习惯这样平静的生活，习惯没有他的人生，不知…… ……或许不想，再回到那个深宫里，勾心斗角，而况，她已不能再生养，独守着一个公主，又该是怎么一段艰难旅程，她没有信心……不能带着女儿冒险，于是，坚定的拒绝见他…… ……

　　浮生恍若南柯梦(3)

　　自平定明王叛乱，平息朝中后宫纷争之后，萧景轩连夜赶往水溪朝，到了之后，又踌躇不定，央了濮阳公主前去规劝了许久，亦不奏效…… ……
　　萧景轩立在园门口，如此静静的看了半天，顾翾正在给女儿喂着甜汤喝，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娇小而□的鼻子，配衬着一双红润的樱唇，她的娇娆动人并未因生育而减少，反而更加增添了一段女人的风流韵味，但是当她对着女儿浅浅一笑时，又恍如少女的纯真，两年的日子，他无时无刻不惦念这张脸，一时看的入迷，连跑到自己脚边的小粉团都没觉察到。
　　“胡子爹爹…… ……”说着伸出自己的小肥手，戳啊戳啊，回头朝顾翾大喜道：“娘…… ……是真的！”
　　顾翾身子一滞，早知道，他若要来，亦不是自己能拦得住的，没有去回应小粉团的话，转身朝房里走去。
　　“娆儿！”萧景轩唤了一声，见她摔门进去了，亦是无奈，微微轻叹，低头，抱起脚边的小粉团，使劲的亲了亲她的脸，惹的小粉团花枝乱颤的咯咯大笑。
　　“痒……咯咯…… ……”小肥手一点点伸向萧景轩蓄的胡子上，抚了抚他的胡子，咯咯道：“胡子爹爹”
　　“叫父皇！”萧景轩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疼惜道。
　　小粉团一点漆墨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望着萧景轩，点了点头道：“父皇爹爹…… ……”说着伸手拽了拽萧景轩的衣襟，拽不动，低头用牙使劲的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掉了萧景轩领口的纽扣。
　　一溜烟的从他身上滚了下去，边走便咬着那颗扣子，跑到怯怯立着的谢蓬蔚身旁，窃喜道：“金的……”
　　萧景轩看着小粉团的模样，有些好笑，真不知她怎么教女儿的，这么贪财！小粉团拿着纽扣跑进房里，像顾翾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不出片刻，顾翾便出了房门，见萧景轩还立在远处，领口因缺了一口扣子正敞着，两人眼眸接触的那一刹那，顾翾的心犹如漏了一拍，窒了一窒。
　　萧景轩迈步的迎了上去，道：“终于肯见朕了？”
　　顾翾没有接话，手里拿着针线，将小粉团手里的纽扣一点点又缝了上去，萧景轩就如此静静立着，微风拂过，她青丝上的幽香，轻柔贴着自己的身子，无不令自己陶醉其中。
　　身后的小粉团哇一声呜呜大哭，肥嘟嘟的小腿，抡欢了似得，朝萧景轩奔去，眼泪婆娑的踢着他，哭道：“金…… ……”像猫咪一样张牙舞爪着自己的手。
　　“不知跟了谁，这么贪财，真是个小财迷！”萧景轩朝缝完扣子的顾翾一笑，见她面色淡淡，又不多言，敛了敛笑，解下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片片金叶子，递到小粉团手里，这才止住了哭声，笑捏着她的脸，虽不是皇子，倒也讨人喜爱。
　　顾翾缝完衣扣，正欲转身离开，却被萧景轩攥住手，道：“娆儿，跟朕回家吧！”
　　“不！”
　　萧景轩似料到如此，抱起小粉团递到身后的带来的奶娘手里，道：“你若喜欢这，可以多待几日，至于棠儿，朕先带她回去了！”
　　“威胁我？”顾翾转身看着他，冷声问道。
　　萧景轩摇了摇头，道：“朕是在求你跟朕回去！娆儿别赌气了，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先跟朕回去吧！”
　　如此低声下气，如此温柔的话语，让顾翾心头一震，盯着萧景轩看了半日，缓缓回身，朝房里走去，只是那一瞬，眼角溢出的串串泪水，模糊着她的视线，更模糊着她的心。
　　这一切，恰好被顾元辰尽收眼底，微微一天，转首看见萧景轩一脸怅然若失的模样，于是，走出了花厅，两个目光碰触，已褪去了上次的杀气，更多的是无奈。
　　“我有话要同你讲！”
　　萧景轩点了点头，两人出了梨园，许久之后，顾元辰一个人自从外头回来了，顾翾有些紧张，唯恐他们又动起手来，不想顾元辰却是一脸平静如水，亦不多言，只是接过顾翾怀里的孩子，淡淡道了一声：“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的爱。”
　　她一向执拗不过命运，更执拗不过他，仿若是他一手缔造了自己命运，任其肆意的发挥，一会儿在她身上披着囚犯的破衣烂衫，一会儿是宫廷的华丽锦袍。
　　离北朝亦只是一城之隔，是夜，顾翾便同他一起回到南朝的行宫，萧景轩无论说什么，顾翾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她并不是板着脸，相反，她的脸上总漾着浅浅的微笑，但是每当他一接近她，便能感到她可以对他保持的距离。
　　见顾翾正哄着小粉团睡觉，萧景轩压低脚步声，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都退了下去，踱步到了她的身旁，轻唤道：“娆儿！”
　　顾翾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的哄着小粉团。
　　“你要如此跟朕过一辈子么？”萧景轩愠怒道，使劲拽起顾翾的胳膊，扯着她往外走去。
　　看着他脸色阴暗不定，不知其心里究竟是何想法，顾翾焦急的问道：“去哪里啊？”
　　这次轮到萧景轩不回答她，就如此拖着顾翾走到了马厩，路上宫人们纷纷行礼让路，见帝后皆是面色悻悻，亦不敢上前询问，萧景轩抱着顾翾翻身上了马，啾啾的甩着马鞭，一会儿便出了行宫。
　　边境之地，人烟稀少，大片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地，两人飞奔似的穿梭在草地上，十月的凉风，嗖嗖的挂着顾翾的脸，蛰疼难忍，马飞奔的愈发快了，顾翾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似得，回身蜷缩在萧景轩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央求道：“皇上，快停下来！”
　　萧景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个劲的往前飞奔，一遍又一遍的抽打着马，深邃的眼眸里是凌人的霸气，难以琢磨的心思。
　　头发早已被风吹的凌乱，胡乱的遮挡在眼前，嗖嗖的冷风灌满了衣服，顾翾身子不住的发抖着，恳求道：“皇上，求求您了，停下来吧！”
　　萧景轩勒紧马脖子，加快速度道：“既然这么希望朕死，不如我们一起掉下悬崖，来的干净利落！”
　　“不要啊！皇上求您停下来吧，臣妾什么都听您的…… ……”
　　听言，萧景轩这才勒住马，顾翾早已被马颠的天昏地暗，身子软绵绵的无法动弹，还是萧景轩抱着她下了马，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萧景轩抚着她的背，问道：“好些了么？”
　　顾翾点了点头，瘫软的倚在他的怀里，半天才道：“皇上，别吓臣妾了。”
　　萧景轩原以为敞开心扉后，她会质问自己，却不想竟是这么简单一句，微微有些不解，问道：“你不质问朕为何瞒着你么？”
　　顾翾摇了摇头，道：“质问又能如何呢？皇上的大事不想同臣妾分担，不想臣妾知道，那么臣妾亦不会去问！”
　　“娆儿，你在怨朕不信任你么？”
　　信任！？信任不是我问你，你才说，若是如此，一味的追问，又有何意义呢？顾翾淡淡一笑道：
　　“没有，只是皇上以后不要拿自己的生死 ，臣妾经受不起了”
　　萧景轩笑捏着她的脸，道：“还是在怨朕！？”
　　“臣妾没有。”
　　“那你亲一下朕，朕就安心了！”萧景轩板过她的身子，笑道。
　　顾翾被他盯的有些尴尬，垂首道：“那皇上闭上眼！”
　　萧景轩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借着月色，顾翾仔细看着眼前这张脸，眼角眉梢都敛去了少年轻狂的浮躁，多了一份淡淡的沧桑，只是褪不去的还是嘴角噙着的复杂笑意，历此事之后，她越发
　　的琢磨不透他…… ……
　　一点点将自己的唇贴了过去，唇角被他蓄的胡子，扎的有些痒痒的，刚要离开，他快速垂下头，带着自己浓烈的男子气息，轻轻吻住她的唇，侵略野性的长舌在她口内蛮狠撒野，肆意辗转，不依不饶，望着他的眸光，带着依旧的痴迷。
　　顾翾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萧景轩，唤了一声：“皇上……”
　　萧景轩用彼此最熟稔的的方式，紧紧拥着她，道：“娆儿，你知道朕有多想你么？”他喜欢如此拥着她，和拥着别的女人完全不同的感触，当他拥着其他女人时，心中只有一股最原始的欲念，而拥着她时…… ……亦不是勾不起他的欲念，而是她更能牵动他心上的情感，令他的心满满的，不再孤寂，远远不是肉体所能给予的满足。
　　星子稀疏，虚空中那一轮如镜的圆月，明媚不可方物，两人如此拥着看了一整夜的月色，待两人回到行宫，已是晨曦微露，破晓之时。
　　老远便瞧见张姑姑焦急的立在门口，顾翾亦顾不得礼数，加快几步，走到了萧景轩前头，切切问道：“怎么了？”
　　“娘娘，公主哭闹了一整夜，哭着喊着要去找您呢！”张姑姑面色焦虑道。
　　顾翾连忙往殿内走，步子有些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萧景轩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安慰道：
　　“别急，这不回来了么。”
　　顾翾点了点头，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忍了忍，走到床榻旁，小粉团早已哭累了，盖着锦被呼呼大睡，谢蓬蔚正守着她，小手一点点的给小粉团拭泪。
　　“娘，棠儿一直哭，这会子才睡下了！”谢蓬蔚压低声道，先头，谢蓬蔚总唤顾翾皇后娘娘，之后，省略成娘娘，如今只余下一个娘，听的顾翾心里亦舒畅。
　　“谢蓬蔚！？”萧景轩摸了摸他的头，问道。
　　谢蓬蔚见他一袭青袍常服前，刺目的盘龙，眼睛睁得圆鼓鼓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惊慌失口道：
　　“皇上！？”
　　萧景轩含着笑，点了点头，转首朝正哄着粉团的顾翾道：“谢家精忠报国，如今谢将军余下这一幼子，朕不能亏待了他，皇后可否愿意收了他做义子？”
　　顾翾微微一愣，盈盈一笑道：“臣妾早已把他当自己儿子了！”招手唤了谢蓬蔚过去，揽在怀里笑道：“你愿意给娘做儿子么？”
　　谢蓬蔚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叫谢蓬蔚”
　　顾翾亦不想去勉强他，淡淡一笑道：“你叫谢蓬蔚，这是不会改变的，娘只是想照顾你，若你愿意，往后，可以同娘和棠儿一处，若是你不愿，娘可以送你去你叔叔伯伯那里！”
　　“娘，我不要跟您和棠儿分开。”谢蓬蔚将自己的小手递到顾翾手里，一如头次那样，有些颤颤微微的，仿若交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一般。
　　顾翾见他眼睛红红的，估摸是照料小粉团，自己尚且不曾歇过，于是，让人带着谢蓬蔚下去歇着。
　　萧景轩坐到床榻旁，捏了捏小粉团的脸，微微一笑道：“小小年纪，还挺会照顾人的”
　　顾翾知他说的是谢蓬蔚，淡淡应了一声，坐到萧景轩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斟酌半天，方道：“对不起…… ……”
　　“为何跟朕说对不起啊？”萧景轩问道。
　　若是自己不能再生养，即便回到宫里，迟早亦会被废，微微有些伤神。
　　萧景轩扳过她的身子，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其云鬓出凌乱的情丝，撩在耳后，凑近耳畔旁道：“娆儿，可不可以试着信朕，难道你还不信朕能护你们周全么？”

　　满城春色宫墙柳

　　并未停留多日，御驾便由青州边境的行宫，赶往宸都，回宫的仪仗甚是盛大华丽，小粉团倚在顾翾的怀里，睁大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刚刚平定内乱，亦有很多大事要忙，一路上除了晚上驻跸之外，其余都见不其人影。
　　“舅舅呢？”小粉团歪着脑袋在顾翾怀里，问道。
　　“棠儿，咱们要回父皇的家了，不跟舅舅舅母一起了。”顾翾拍了拍她的头，道。
　　小粉团似懂非懂的摇了摇头，继续玩着自己手里的金叶子，又想到什么，抬头道：“娘……”
　　“叫母后！”顾翾微微一叹，道，既然回到宫里，那么她就必须学会提防别人算计，更要适应别人的阿谀奉承，抑或冷眼相待，她不能永远照顾着她，护着她，作为帝王家的子女，这些迟早都是要懂得。
　　“母后……娘，爹呢……父皇”一时间小粉团混乱不请，皱着一张脸，急的快要哭了似得。
　　路过豫州之时，顾翾挑起帷幔，指着别苑的方向，告诉小粉团，她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而如今，那里却关着史飞城，想到此处，顾翾微微有些伤神。
　　宸都城郊处，已有文武百官在此恭候圣驾，透过层层帷幔，小粉团看见跪倒满地的伯伯爷爷，瞪大眼睛看着顾翾，又探出头，瞥了一眼立在高处的萧景轩，缩了缩脑袋，呆呆的坐在一侧，吓的连萧景轩给的金叶子都扔到一旁。
　　“棠儿，怎么了？”顾翾抱着她问道。
　　“爹…… ……坏人……”小肥手还指着外头跪着的大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朝顾翾说道。
　　还不待顾翾开口教导，已经驶到了宫门口，虽然已是深秋隆冬之时，门口却是春意盎然，后妃们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繁华锦簇的模样，恭迎帝后回宫，小粉团一个劲的往顾翾怀里缩，谢蓬蔚牵着顾翾的长袍，立在一侧。
　　萧景轩回了仪鸾殿，处理积压许久的政务，稍稍有些歉意，顾翾淡淡一笑，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萧景轩这才安心的走了，于是，顾翾带着小粉团同谢蓬蔚回到了久别的昭阳殿。
　　昭阳殿依旧是金碧辉煌，气势非凡，如今从内到外又重新粉饰一番，更见其飞扬之势。
　　殿外立着黑压压的宫人们，纷纷朝顾翾行礼道：“奴婢等恭迎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回宫！”
　　顾翾放下怀里的小粉团，一侧牵着她，另一侧牵着谢蓬蔚，缓缓走上大殿的，道：“起来”.这才回身略略扫了一眼人群，皆是生面孔，微微一愣，淡声吩咐道：“公主和少爷一路困顿，准备热水给公主他们沐浴更衣！
　　“是！”宫女们上前来，想自顾翾怀里抱过小粉团，岂料小粉团死死拽着顾翾不放手。
　　“棠儿，听话！”顾翾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开，道。
　　小粉团哇一声呜呜大哭起来，道：“娘不要棠儿了…… ……”最后还是张姑姑抱着去沐浴，这才止住了哭声，谢蓬蔚倒是听话，任凭宫女牵着自己去沐浴。
　　做了许久的马车，顾翾亦是困乏无力，躺在昭阳殿里清溪池里，两侧的宫女们轻柔的为其洗发，沐浴，顾翾一动不动的阖上眼，觉得身子慢慢的飘了起来。
　　“睡着了！？”睁开眼时，已落入他温暖的怀里，低头见身上只裹着一袭长袍，若隐若现，腾地红了脸。
　　“都做了母后，还这般害羞！”萧景轩抱着她出了暖阁的门，走到了床榻旁，顾翾连忙扯过锦被，裹住自己的身子，脑袋缩在里头。
　　“快出来，别闷着自己了！”萧景轩扯了扯被子，却被顾翾攥的紧紧的。
　　萧景轩改了方向，捉住顾翾的脚，一脸坏笑道：“你不出来，朕就进去了？”
　　顾翾又急又气，探出头，捋了捋额前凌乱的青丝，道：“那这也做了父皇的人说的话么？”
　　殊不知如此撩发的动作，只会燃起他早已闷烧满腹的火，未及思量，整个人便扑倒在顾翾身上，面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灼热的身体烧的身下女子满脸通红。
　　萧景轩缓缓抬高她的下巴，好让自己更能仔细地看清楚她娇美的脸，那张日日夜夜浮在脑中、眼前、心头的脸，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狂烈的燃起。
　　他的眼神灼烫着自己，亦灼烫着身下的女子，顾翾微微避开，含羞道：“皇上……别闹了，臣妾困了”
　　萧景轩哪里会依她，低头吻着她娇艳欲滴的樱唇，顾翾挣了挣，想推开萧景轩翻身朝里睡去，不想却被他压的紧紧的，只得侧开目光，低垂着头。
　　“怎么了，娆儿？”萧景轩莫名有些奇怪，估摸是两人分开久了些，有些不习惯，强忍着自己不断涌上的欲火，轻抚着她娇嫩动人的脸颊，耍赖道：“娆儿，朕可为你守身如玉两年了，今儿朕要一解相思之苦！”
　　顾翾蓦地笑出声，却见微苦，道：“皇上，臣妾不该瞒着您，有件事…… ……”
　　想要开口又被吻住，那么用力的缠绵几乎要让自己不能呼吸，萧景轩低低的呢喃着含混不清的话，越来越缠绵悱恻，唇齿间的纠缠无尽无边。
　　顾翾颤抖着，赫然的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无法动弹，亦没有力气推开他，萧景轩趁势抚着她的背，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舌尖探入她的口中，汲取着他的甜蜜滋味。
　　他的吻很深，手一点点探入她的衣内，手掌很快的游走着她的全身，身子亦随着他的手，瞬时燃烧着每一寸肌肤，烫的她根本无法思量，似乎心里沉积的冰雪亦需要这样的温度，能做的，就是紧紧的抱着他，回应着他热切的吻。
　　明黄的帐堆里是无限旖旎缠绵的风光，殿内的烛光摇曳，转瞬将隙，春光涟涟。
　　殿内透来一丝黎明的曙光，微微有些稀薄，顾翾朦朦胧胧间睁开眼，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欢爱后的暧昧气息，低头见被角掖的整整齐齐的，而他已去早朝了，身侧隐隐还留着一丝体温,见顾翾醒了，两侧立着的宫女们连忙起身，为其更衣，梳洗。
　　透过六角菱花镜，顾翾瞥见门外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粉团，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顾翾招了招手，小粉团迟疑了片刻，抡欢了小肥腿，光着脚丫子，朝顾翾奔去，唤道：“娘…… ……母后”说着，
　　伸手扯着顾翾的凤袍的衣袖，使劲往外头拽。
　　“棠儿怎么了？”顾翾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问道。
　　“回家…… ……不要父皇！”小粉团皱着小脸，快要哭出来似得。
　　“别闹了，听话”顾翾擦了擦小脸的泪痕，哄劝道。
　　“怎么又哭了？谁欺负咱们小公主了？”萧景轩一袭朝服还未曾褪去，含着一丝笑意，走了进来，伸手想抱小粉团，小粉团左闪又躲的，估摸是有些怕他了。
　　“这么早就来了…… ……”顾翾将小粉团递给一侧的姑姑，伸手帮萧景轩换着常服。
　　“朕再不来，朕的公主就要拐带朕的皇后离宫了！”萧景轩笑呵呵的说道，转首看着一侧张姑姑怀里的小粉团，笑道：“方才，父皇见着外头有，好几只狗…… ……”
　　自上次在行宫险些被狗咬了之后，小粉团谈狗变色，戒备的看着萧景轩，缩在张姑姑怀里，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大眼，萧景轩笑道：“父皇给棠儿准备了好玩的，要是走了，父皇就送给别人了！？”
　　两只贼溜溜的眼死死盯着萧景轩，不知是听不懂他太长的话，还是猜测好玩的东西，歪着脑袋咬舔着自己的手。
　　见她不哭不闹了，顾翾趁机摆摆手，让张姑姑带着小粉团下去换衣服，扶了萧景轩坐在一侧，盈盈一笑道：“皇上这么早来，不知何事啊？”
　　萧景轩呷了口茶，淡淡笑道：“晨昏定省！她们这会子在前殿等着给你行礼呢！你先去，朕去瞧瞧棠儿！”
　　顾翾恍然一惊，亦顾不得萧景轩还未动，连忙朝前殿赶去，果真，众妃嫔已在昭阳殿候着了，顾翾淡淡扫了一眼，云昭仪依旧是云淡风轻不争不急的模样，只是顾翾觉得她眼里多了些东西，没有以前那么纯粹干净了。
　　思量间，耳边响起一阵娇声软语：“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
　　“各位请起!”顾翾的目光一直盘旋在众人头顶，见均是一副恭敬贤德之态，略略安心，似乎少了一个人的桀骜目光，是丽贵妃的。
　　“谢皇后娘娘！”众人缓缓起身，道谢。
　　话音刚落，大殿外头一个小粉团探头探脑的，大殿的门槛不似暖阁，挣扎半天，扭肥嘟嘟的身子爬进来了，立在最后头的杨贵人连忙抱起小粉团，笑呵呵道：“四公主粉嫩嫩的，真是惹人疼！”身侧隐隐有些唏嘘之声。
　　顾翾只是淡笑，招了招手，小粉团一溜烟的从杨贵人身上爬了下来，边走边瞧着两侧的美人们，惊呆了模样，张着小口，乖巧的依偎在顾翾怀里。
　　小粉团走向顾翾的那一瞬，明眸之下，总览了各位妃嫔的神色，有真心疼惜的，亦有窃喜之色的，昭仪淡淡的微笑似乎多了些什么，顾翾轻轻瞥了一眼，于是，一笑置之，道：“若是无事，各位先且退下！”
　　看着她们缓缓退了出去，顾翾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头顶上的凤冠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携着小粉团回到西阁，萧景轩尚未离去，正低头盘算着什么，一脸的复杂深意，深邃的眼眸似望不到低的深渊。
　　“皇上……怎么还在呢？”
　　萧景轩恍然回过神，瞧着顾翾半晌，似在琢磨着说辞，顿了顿，方道：“先前许了封三皇子的永宁王，朕已擢人去办了。”
　　顾翾心口一滞，携着小粉团的手，微微有些力道，面上却淡淡的样子，浅笑道：“恭喜皇上和三皇子了。”
　　“还有一事，朕想同你商议一番。”
　　顾翾斟了茶喂着小粉团喝，头亦不抬一下，道：“凡事皇上自个拿主意便是，何须跟臣妾商议呢！？”
　　萧景轩握住顾翾的手，微微蹙眉道：“娆儿，除了这些，朕已不能再给她们别的了。”
　　顾翾缓缓抽出手，淡淡一笑道：“皇上何须说这些呢，臣妾心里自然是明白的，有何事皇上尽管吩咐吧！”
　　萧景轩似无奈一叹，道：“你从来都不明白！”顿了顿，又道：“三皇子封了永宁王，朕想给他母妃晋晋位分，不知皇后觉得哪个位分合适些？”
　　顾翾略略思量一番，道：“昭仪生了皇子，本应擢升一次，如今三皇子又封了王，又该擢升一次，如此算来，亦该是夫人的品级！”
　　萧景轩皱了皱眉道：“夫人的位分，早在皇祖父之时，已弃了不用！
　　顾翾一愣，思量不出他究竟何意，亦不知他想给她高还是低，于是，笑道：“那便在贵淑贤三妃中择一个！？”
　　萧景轩摇了摇头，道：“先且封妃吧！往后再议！宫里其他皇子的母妃，该晋位分的皇后拟个奏章，报给朕便可！”
　　顾翾明眸浅笑，道：“这么大的人情，臣妾不知如何谢皇上呢！”
　　萧景轩笑捏着她的脸，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微微一叹道：“这些日子，前朝正处理史家之事，
　　估摸不能陪着你了，别太累着了！”
　　“皇上只管忙着前朝大事，宫里有臣妾呢！放心便是！”顾翾淡淡一笑，眸光之下，却见一丝微苦之色，悲怆浓浓，声音依旧平淡，犹若无风湖面。

　　满城春色宫墙柳 (1)

　　历经风雨之后的后宫，久不见喜气，三皇子和各位妃嫔晋升的册封仪式，恰逢遇着新年，更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后宫内皆是洋溢着欢声笑语，一个永宁王，一个元妃，瞬时，承庆宫变成了炙手可热之地，有人阿谀奉承，亦有人冷嘲热讽，而真正关上门，又是几人欢喜几人忧呢！
　　前朝，史家同明王谋反之事，纷纷上奏揭露史家罪状，除了明王死于剑阁，余下之人皆是软禁看押，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举，傅家此时正值得势之极，亦是大奚朝的新贵，宫里踩低攀高之人处处皆是。
　　傅将军一早便递了折子，谒见新晋了位分的元妃傅新瑶，宫人们个个含笑问安。
　　元妃傅新瑶见傅将军面色一会儿喜，一会儿沉，挥退了宫人们后，方问道：“爹，不知今儿进宫所为何事？可是查抄史家遇着阻碍？”
　　傅将军摇了摇头，道：“阿瑶，皇上有多久没来你这了？”
　　元妃垂了垂首，嘴角悄然浮上一丝凄楚笑意，顿了顿，回道：“偶尔来看看灏儿…… ……”
　　傅将军沉了沉面色，道：“甭瞒着了，我虽身在前朝，这后宫之事，亦有耳闻，如今中宫独步盛宠，顾家的势头渐长…… ……若是他日，皇后有了皇子，你可想过…… ……”
　　“不要说了！”元妃狠狠打断傅将军的话，略略觉得有些失礼，缓了缓语气，又道：“我岂不知，可圣宠又岂是我能左右的！我亦明白这红颜未老恩先断的理……”
　　傅将军长长叹了口气，冷然一笑道：“花无百日红，与其费心费力天天在新人辈出的女人堆里死撑到底，倒不如做唯一的坚实后盾来的无可替代！”
　　“爹，你的意识是…… ……”元妃并未出乎意料的惊讶，只是低声浅问。
　　“取而代之！”傅将军点了点头，又道：“只有作了皇后，这永宁王才会变成太子……”
　　元妃微微一叹，道：“说得倒容易，岂知皇上已然对她动情，要废后，谈何容易呢！？”
　　傅将军这才将手里的画卷呈了过去，看着自己父亲胸有成竹的模样，元妃暗自狐疑一阵，打开画卷，一副美人图赫然呈现眼前，倒不是画中女子多么娇媚，而是那人竟然是…… ……
　　“爹！这画是……”
　　“从史家查抄出来的，这仅是其中一幅，还有很多很多…… ……”傅将军露出嗜血的笑意，仿若看到许久之后的胜利。
　　元妃仔细端详着画里的女子，俨然一副闺阁女子的娇憨模样，可怕的想法一点点攀附，不由得问道：“这画里的女子是皇后…… ……怎么会在史家…… ……莫非皇后和明王有私情？”
　　“不是明王，是史飞城！”傅将军暂且没有心思理会元妃愕然的神态，又道：“不管她和哪个男人有私情，倘若这事被皇上得知，你可想过皇后的下场…… ……”
　　元妃亦不是不曾想过取而代之，何况皇上的负情，已然让她死心，于是，轻轻一笑道：“我明白了…… ……爹只管放心！”
　　傅将军见其亦是如此想法，开心一笑，道：“阿瑶，记住！你要的是昭阳殿的后位，而不是圣上的宠爱！莫要再傻了！”
　　“别说了，都明白了”元妃似不想多言，淡淡的回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画里的女子，阴冷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几欲不敢直视，只觉得浑身处在冰山雪地里一般，让人彻骨的寒冷。
　　“想好何时出手了？”傅将军问道。
　　元妃回过神来，轻声冷笑道：“别急！等着…… ……总要等皇后做点什么……”
　　御花园里，一树树繁华锦簇，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花枝间净是彩蝶萦绕上下，四公主携着谢蓬蔚四处游乐，浑然忘我，顾翾同晋了位分的柔婕妤薛初柔，正坐于凉亭下闲聊。
　　“原躲在这里啊！？让朕好找……”
　　听言，两人连忙回身，见萧景轩一袭明黄的锦袍，气宇轩昂的走了过来，只是嘴角那丝笑意越发的难以捉摸。
　　“臣妾参见皇上！”
　　“免了”萧景轩应了一声，执起顾翾的手，笑道：“难怪方才去昭阳殿扑了个空，不想你们在这说悄悄话呢！”
　　顾翾回头盈盈浅笑，斟了一盏茶递给萧景轩。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柔母妃。”说话间，皇长子萧煜澈同德妃一起走了过来，一袭宝蓝色的锦袍，过完春天已快八岁了，眉目间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气，一脸温和善意之气。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德妃行礼后，亦立在一侧。
　　“澈儿，最近书念的如何？”
　　皇长子温和一笑，躬身回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每日都按师傅教导的念书习字，师傅还夸皇儿诗词做的好呢！”皇长子不喜撒娇作态，恐是随了其母，性子静默温和。
　　萧景轩抚了抚他的头，龙颜大悦道：“真是聪慧懂礼数的好孩子！”
　　顾翾侧首见其眉目间漾着一股子灵气，又因生母不能亲自抚养而平添了几分怜爱，于是，盈盈一笑道：“还是德妃姐姐教的好！”见德妃亦是慈眉善目的看着皇长子，满脸的疼惜。
　　皇长子上前挽着德妃的手，歪着头笑道：“母妃待儿臣甚好，有好吃的好玩的，总先惦记着儿臣！”
　　顾翾抚了抚他的头，笑道：“等澈儿长大了，可要记得好好待母妃！”
　　皇长子伸手亦拉着顾翾的，乖巧一笑，道：“嗯，儿臣记下了，儿臣亦会好好待母后的！”
　　“母后——”正说话的当口，一双黑爪子将两人的手立马分开，气嘟嘟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满怀戒备的看着一侧的皇长子。
　　“四妹妹…… ……”皇长子怯怯的唤了一声。
　　“哼、不许抢我母后！”四公主一手护着顾翾腰，一边紧紧攥着她的手。
　　萧景轩含笑抱起四公主，伸手擦了擦她的脸，笑捏道：“瞧瞧这小脸，跟花猫似得！”转首看着皇长子，对四公主道：“快去唤声大哥！”四公主根本不理会，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四妹妹，哥哥带你去个地方，保准你喜欢！”皇长子年长一些，毕竟懂事，扯了扯四公主肥嘟嘟的手，笑道。
　　“真的！？”话还未曾说完，一溜烟的拉着皇长子的手，跑的不见踪迹。
　　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亦是皇上最愿意看到的，萧景轩龙颜大悦，吩咐晚间一同去水溪阁用膳，这才去了文渊阁批奏折。
　　三人于凉亭闲坐，远远听见皇长子和四公主的笑声，薛初柔有些钦羡，道：“皇长子懂事乖巧，德妃姐姐真是好福气！”
　　顾翾听出其话中凄凉之意，执起手道：“柔表姐，好好将养着身子，为皇上诞育个小皇子便是了！”
　　德妃亦是含笑道：“妹妹尚且年轻貌美，何愁没有子嗣呢！”似乎想到些什么，顿了顿道：“如今，丽贵妃落得如此下场，澈儿始终念着一份她的抚育之恩，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想到此处，顾翾亦是微微蹙眉，太后被囚于紫阳殿内，丽贵妃亦被囚于自己宫里，皇上却迟迟不曾发落，就如此耗着，宫里亦不敢有人过问。
　　柔婕妤叹道：“这宫里，个个都是攀高踩低的主儿，昔日，丽贵妃得宠时没少得罪人，听说如今连奴才们都处处欺负着！”
　　“这也是她们应得的！总算解了口气，不过，真是前赶豺狼后进虎——”顾翾甚少见德妃如此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见元妃傅新瑶正携着三皇子永宁王在池塘边闲逛。
　　“阿娆好好养着身子，早日诞育个皇子便一切安心了！”德妃捏了捏顾翾的手，语重心长道。
　　皇子！？顾翾每次听到这个字，都有种惊心动魄的恐惧。
　　陪同皇上用完晚膳，顾翾撵了他去薛初柔那里，挥退左右，这才同张姑姑低声浅语道：“当初，因为六宫之权加害丽贵妃，久久感到心神不安，如今落难了，本宫想去瞧瞧她！”
　　张姑姑连忙劝阻道：“娘娘不可！万一让圣上知道了，可不得了！”
　　顾翾思量片刻，淡然道：“天下皆知史顾两家，忿恨已久，即便圣上知道了，亦不过是轻视本宫落井下石，估摸不会有别的想法！”
　　张姑姑点了点头，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明光，斟酌许久，方道：“娘娘只全是于心不安么？丝毫没有半分是因为他么？”
　　顾翾岂会不知她指的是他，当真没有半分怜悯不忍么？顾翾摇了摇头，道：“于他，能做的不过是照看丽贵妃几分！全当是……偿了昔日他救谢蓬蔚的那一命之情！”
　　张姑姑亦不能辩驳一二，亦知顾翾绝非绝情之人，遂点了点头，道：“娘娘想何时去？若是不想被人瞧见，此时是绝佳的时机！”
　　顾翾轻声一笑道：“皇上迟迟不曾发落，估摸是有几分情意在！”顿了顿，叹道：“姑姑，记住！这宫里没有什么可以瞒的过皇上，迟早都知道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去！你去准备准备，明儿便去！”
　　当顾翾见到丽贵妃史向珊的第一眼，深深的震惊了，她早已不是昔日高高在上被人捧于手心的丽贵妃，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的垂在肩头，脸上布满了诡异嗜血的笑意，“皇后娘娘还真是女中豪杰，此时来给我送行，就不怕我临死前杀了你么？”丽贵妃猛地扑上来捉住顾翾衣襟，使劲的大笑。
　　顾翾身后的太监抚掌，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将丽贵妃架到一侧，死死摁在地上，顾翾微微蹙眉，摆摆手道：“放开她吧！本宫有话要和丽贵妃单独说，你们先且退下吧！”
　　待宫人们退下，丽贵妃突然大笑起来，回顾四处道：“好好瞧着…… ……等你日后落到此地，亦不会太陌生！”
　　“呵呵——”顾翾轻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丽贵妃似有不满，满目哀戚的哭道：“当初若不是你加害于我，表哥亦不会不见我…… ……都是你这个妖精！是不是趁着表哥不在，想来毒死我啊！？”
　　顾翾见她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一会儿放声大笑，一会儿又哭哭啼啼，亦不想同她多言，只是眸光之下，于心不忍，淡声道：“本宫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给你换个地，这里已然不适合你了！”
　　待回到昭阳殿，萧景轩面色沉重的瞪了一眼顾翾，独自坐着吃茶，不会理会顾翾，亦不开口说话，只是良久的看着她。
　　“皇上先且坐着，臣妾去瞧瞧棠儿”
　　萧景轩一把扯住顾翾的衣袖道：“不准逃！”
　　“呵呵——皇上这话说好笑，臣妾为何要逃啊？”
　　萧景轩扳过顾翾的身子，两人直直相视，毫不避忌，良久后，萧景轩方问道：“为何私探丽贵妃？你也同他们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至她于死地么？”
　　顾翾冷笑一声道：“莫非皇上觉得臣妾是落井下石之人？若真是如此，臣妾亦无话可说！”说着，挣扎着要走。
　　萧景轩紧紧环住她的腰，叹道：“朕不是不信你！只是这节骨眼上去探她，难免会招人非议！”
　　顾翾思量片刻，嘴角浮出一丝委屈无辜的弧度，嘟着嘴，哽噎道：“轩…… ……臣妾知道，丽贵妃自幼相随在身侧，难免于心不忍，臣妾亦知你不便去探，这才自作主张的去瞧了瞧她……竟不想如此冤枉臣妾……”
　　“娆儿…… ……朕，都怪朕不好，是朕不好，别哭！”萧景轩登时结舌，抚着顾翾的背，温柔安抚着。
　　顾翾敛了敛哀伤，转首盯着萧景轩衣襟上的扣子，掩饰着那丝不自然，道：“臣妾没有怪皇上，只是如此下去亦不是办法，姑且不论前朝，即便后宫之内，她的身份亦是尴尬！”
　　“废她的旨意，朕早先便已拟好，只是想等着这风口过去了，再下旨，如此一来，明儿上朝朕便将旨意传下…… ……”萧景轩安心一笑，抚了抚顾翾额前的青丝，又道：“同朕去瞧瞧棠儿…… ……”
　　顾翾欣然颔首，只是被他牵着的手，冒出一层层细汗，心里一阵发凉，他是见自己放过丽贵妃，方敢下旨废了她，难道在他心里，自己真是个心狠手辣，落井下石的女子么？到底是帝后，纵使千般万般的恩爱，总是若有若无的隔着什么…… ……

　　满城春色宫墙柳(2)

　　朔景十七年秋，贵妃史氏因史家犯上作乱，受连带之罪，向来恃宠而骄，桀骜不驯，妇德尽失，其行为亦是罪大恶极，念其抚育皇长子，故免去极刑之苦，废黜贵妃之位，贬为庶人，身后不得葬入妃陵。
　　顾翾已不是第一次来景飒宫，设在东西六宫之外，远离皇上能路过的地方，终年无人光临，管事的太监百般无聊，远远看见皇后娘娘凤驾降临，连滚带爬的匍匐倒地问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今儿不知娘娘……”
　　张姑姑扶着顾翾下了撵车，顺道塞给看守太监一锭银子，低声道：“娘娘路过此处，顺道来看看史庶人……一会儿便走，你先带人出去，没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太监收了银子，带着冷宫里的小太监们连忙走了出去，顾翾搭着张姑姑的手，往殿内走去，兴许是在暗处待得久了些，蜷缩的女子有些畏光，在殿门推开的一瞬，下意识的伸手挡了挡光，顾翾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撩拨开她长久不曾打理的青丝，唤道：“丽贵妃……”
　　“是你！？”丽贵妃抬头看是顾翾，猛地推开，往后缩着身子，大吼道：“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来做什么？”使劲的瞪着顾翾，推搡着要往外头走，“我要见表哥……让表哥来见我……别拦着我……是你……一定是你……”
　　顾翾见她语无伦次的大吼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微微有些难受，侧过头，轻叹道：“真不知留她性命是对是错！？”
　　“娘娘……”张姑姑摁住顾翾有些颤抖的肩，又道：“对于史将军，这已是娘娘唯一能做的了。”
　　史家一族已到，而顾史两家世代恩怨，纠葛不清，人人皆以为后面必定极尽折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景飒宫里每天的饮食、起居等等，竟是按照宫妃标准行事，亦没传出什么蹊跷的听闻来。
　　到了年关之时，乐喜奉命私下探望过一次，关押在冷宫的史氏虽不是面色红润，但也可以看得见几分优待，皇上听完回禀之后，甚是自责，不该怀疑皇后的为人品性，自此亦不再提及此事。
　　朝堂之上，虽然对于皇后的胸怀品性赞声连连，可是……回宫已三年之久，中宫仍是无子，朝臣难免议论纷纷，后宫更是冷眼相瞧，而如今柔婕妤产下一子，更惹人注目。
　　顾翾坐在桃木摇篮旁，手轻柔的抚过小皇子的脸，微微一笑，“真惹人疼……”
　　薛初柔微微一愣，强力撑着身子，扯过顾翾的手，道：“阿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顾翾不自然的笑了笑，侧首对张姑姑说道：“本宫同婕妤单独说会儿话，你带她们都退下！”
　　“是！”张姑姑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领着宫人们默默退了出去。
　　“阿娆！”薛初柔唤了一声，拨开两人之间隔着的帷幔，执起她的手，皱眉道：“有何事不能同表姐说的？何必自伤呢？”
　　“柔表姐……”顾翾轻唤一声，反手握住她的，强力微笑道：“如今得了小皇子，全宫上下都等着给你庆贺，皇上亦是欢喜，哪里会有什么伤心事呢！？”
　　“阿娆！！你……”薛初柔想到前几日母亲来探之时，略略有所耳闻，朝堂之上正为皇后无子争论不休，想必亦是为了此事而伤神，于是，抱起摇篮之中的婴儿，对顾翾说道：“我是劝不动你了，不如把漓儿抱走，今后由你亲自抚育！”
　　顾翾微微一笑，却见微苦，“表姐莫要胡说，为了漓儿，你担惊受怕多少日夜，当自己什么，想生就能生么？”
　　“真是个傻丫头，何时才能为自己想一想？”说着微微有些伤神的抚着怀中婴儿的软发，语重心长道：“阿娆，若是你出事，这后宫之内，怕是不会有我们半分立足之地，别忘了，承庆宫的时刻巴望着昭阳殿呢……”
　　顾翾微微一叹，目光飘移到殿外，元妃傅新瑶虽是不及先前独宠，但一月总有小半月的临幸，逢年过节的赏赐亦不亚于先前，长宁王日渐长大，比起其他皇子更见聪慧，连顾翾自己亦忍不住想去疼爱，更何况是他呢！
　　“阿娆，听姐姐的话，把孩子抱回去养吧…… ……想必圣上……”薛初柔握住顾翾的手，正说着，被外头传来的急唤声，止住了。
　　“娘娘……出事了……”张姑姑压低声走了进来，脸因焦虑紧紧皱着。
　　顾翾腾地从榻上立起身，问道：“何事？”手心冒出一层层细汗，从朝堂开始议论废后之事，她已做好了打算，随时等着那一天。
　　“公主不见了…… ……”张姑姑扶着顾翾的手，急切切道。
　　“奶娘和蓬蔚都看着呢，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见了？”
　　“奴婢不知，是皇上差人来报的，这会儿子，皇上已经在昭阳殿了！”
　　听言，顾翾顾不得礼数，提裙朝昭阳殿奔去，脚下已然乱了方寸，心口突突的跳着。
　　四公主向来受宠，皇上亦不拘着她性子，整日在宫里横行霸道，不是将德妃的金鱼弄死，就是把元妃的小狗剪掉毛，顾翾无论打骂，皆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皇上更是骄纵，后妃大都敢怒不敢言，见着四公主都只远远躲着……唯恐祸及自身。
　　这后宫想除掉她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自己和皇上亦不敢发作，如今……如今顾翾不敢再往下想，奔进昭阳殿时，乌压压的跪倒一片，萧景轩正负手立在大殿之中，静默的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棠儿呢？”顾翾浑身无力的半倚在门边，问道。
　　闻言，萧景轩缓缓转过身，踱步过去，拥着顾翾的肩，安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朕保证棠儿不会有事！”
　　“保证！？”顾翾想笑，泪水簌簌的直往下掉，摇着头推开萧景轩，哀戚道：“你总是宠着她，惯着她，后宫多少人盯着她，怨恨她，如今……如今出事……你拿什么跟我保证啊！”
　　“皇后！”萧景轩心里亦是不安，忍不住呵斥一声，两人都有些焦虑，静默片刻，萧景轩略略有些后悔不该对她呵斥，遂撵了殿内跪着的宫人出去，待宫人悉数退了出去，这才轻轻揽着顾翾，抚着她抽动不已的背。
　　顾翾没有挣扎，半倚在他的怀里，哭道：“没有她，我会死的……我只有棠儿一个……我不能没有她！”
　　“放心！朕不会让她出事，再说，你还有朕呢！”萧景轩握住她冰冷的手，安慰道。
　　顾翾深深的呼了口气，敛住哀伤，一本正经道：“你不明白的……我此生此世不会再有孩子了，只有棠儿一个女儿，原本这些不该瞒着皇上，事到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皇上尽管拿这些话去堵了他们的嘴，而我，做不做皇后，亦没有关系，只要把棠儿还给我便好。”说着身子软软的瘫坐在青石地上，全身似被抽干了，垂首无力的样子。
　　萧景轩看着她，就那么一直看着，半响后，轻轻拦腰抱起地上的她，放到榻上，掖好被角道：“朕……很早很早就知道了，我们有棠儿就够了，如果非要儿子的话，朕给你…… ……而你需要做的是乖乖睡一觉，记住一切……有朕在呢，等你一觉醒来，棠儿一定会笑着唤你母后……”顾翾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阖上眼，只是阖上的一瞬，一丝绝望的暗光闪过眼底。
　　待顾翾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昭阳殿死寂一般的静，宫人们已换了新人，听张姑姑说，奶娘同照看四公主的宫人们皆被处斩，顾翾没有太多的表情，淡淡的，一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慵懒的洒在她的身上，无限恐慌…… ……一时不知是生是死，只觉的身子轻轻的飘着……
　　“母后……呜呜”
　　直到听见熟悉的哭声，顾翾才惊醒过来，见萧景轩怀里抱着受惊了的小人儿，泪流满面，一侧随着浑身是伤的谢蓬蔚。
　　四公主看见顾翾之后，从萧景轩怀里挣扎下来，扑了过来，顾翾往后退了两步，挥手一巴掌打在四公主脸上，骂道：“叫你再乱跑！从今往后，不许离开母后身边半步，一刻也不准！”说着又抱起四公主放声大哭。
　　“母后不哭不哭……棠儿错了！”四公主捂着脸乖乖跪下，扯住顾翾的腿，一时间，母女二人哭作一团。
　　“好了好了，不哭了”萧景轩一边揽着一个，安慰道。
　　太医给四公主和谢蓬蔚查看伤势之后，两人赖在顾翾怀里，紧紧环着她的腰，想必已是吓怕了，身子一直颤抖着，顾翾不想再责问什么，直到哄劝好他们入睡，才得出空去问萧景轩，他正在昭阳殿的西阁批奏折，低垂的帷幔，遮挡在两人之间，顾翾看不太清楚，只觉的那身影异常的疲倦孤寂。
　　“皇上……”顾翾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唤道。
　　萧景轩似才回过神一般，见顾翾立于一侧，连忙扶着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皱眉道：“怎么不去歇着呢……朕再看会儿折子就睡……”
　　顾翾摇了摇头道：“棠儿他们是在哪里……”
　　萧景轩连忙止住她的话，摇头道：“都别问别管，好好照顾着自个，凡事有朕呢！”“那我再信你一次！”顾翾轻轻靠着他的怀里，心里略略有些安稳。
　　后宫琐事甚多，加之整日被四公主缠着嬉闹，身子越发的困乏无力，半靠在软榻上。
　　“母后……母后……”老远听见四公主连声嚷嚷着，手捧着大朵大朵全盛的牡丹进来，宫人们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花，却被四公主呵斥道：“去去去……谁让你们碰了，我自己来……”说着踮起脚往一侧的花瓶里插。
　　“棠儿好好说话！”顾翾笑斥一声，低头嗅了嗅四公主递来的花，见她满身尽是花瓣花粉，轻笑道：“怎么又换上男装了？这昨儿才上身的新袍子，又沾上了花汁，待会儿遂姑姑去换洗！”四公主虽是女儿身，却是皇上众多子嗣中与皇上最像的一个，所以萧景轩总趁着顾翾不注意，悄悄唤人给四公主换上男装。
　　四公主撇撇嘴，不满道：“男装是父皇给儿臣换的，父皇喜欢儿臣穿男装！”说着折了花瓶里最艳的一朵，插到顾翾云鬓上，道：“这一朵，母后喜欢不喜欢？”
　　顾翾抚了抚她挽住的长发，笑道：“喜欢喜欢……”
　　“真的？”四公主歪头一笑，乌溜溜的双眼盯着顾翾，又顽皮一笑道：“晌午看母后闷闷的，儿臣想着母后定是不高兴，所以没有歇午觉就去采了花。”说着委屈无辜的嘟着小嘴，娇倚在顾翾怀里，问道：“母后，是不是儿臣最懂事乖巧啊？”
　　“哦？”顾翾一愣，想了想，拍着她的小脑袋道：“瞧你这小心眼，早上不就夸了蓬蔚一句，到这会儿还记着呢！”
　　“哪有！我才懒得跟他比呢！真是见母后不开心，才去采了花来的！”四公主耍赖的摇晃着顾翾的身子，惹得宫人纷纷捂嘴偷笑。
　　“是是，母后知道了。”顾翾连连点头，心里暖融融的，再看向怀里玉致可爱的小人儿，忍不住怜爱的贴了贴小脸。
　　正嬉闹间，张姑姑面色沉重的进来，却挤出一丝微笑道：“咱们公主又淘气了！？这牡丹可是皇上赐给元妃的！”
　　顾翾一愣，盯着四公主看了半晌，四公主到不心虚，得意洋洋的扬起脸，看着顾翾，毫不示弱道：“父皇说了，只要儿臣喜欢，什么都是儿臣的！”
　　顾翾无声一叹，这丫头真是被他宠坏了，整日就知道欺负宫女太监，连一向待她温厚的皇长子，二皇子，谢蓬蔚时而不时的也要欺负一下才满足，这浑身的霸气倒真和他一个模子。
　　“领公主下去换身衣服！”顾翾见张姑姑有些焦急的脸色，遂朝一侧的宫人吩咐一声。
　　“出了何事？”顾翾问道。
　　张姑姑压低声，凑到顾翾耳边道：“娘娘……太后殁了……”

　　满城春色宫墙柳(3)

　　当初，皇上迟迟不曾发落太后，一来顾及残余的史家势力，二来，皇上素来以孝治天下，不想局势未稳之时，因此而是民心。
　　太后的丧事虽是按照国丧办理，但却显得异常冷清，只有安阳公主同白漠然回来垂吊，顾翾总觉得她眼中多了些什么，不似以前那么明亮清澈，尤其看见皇上时，白漠然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颤抖不已的肩，让顾翾明白她在隐忍……
　　顾翾目迎着安阳公主进来，想到她少女时总是任性胡来、娇憨无忌，如今却即将为人母，不由摇头轻声叹息。只是在这男子的天下，女儿家的命运自来都是身不由己，眼下回到京城的她，未来的命运却依旧叵测难定。
　　“皇嫂……”有熟悉而娇气的声音传来，只见白漠然扶着安阳公主进门，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颇为臃肿，宫人们赶紧将十香锦绣软垫铺好，生怕有一丝闪失。
　　“芷珊，快坐！顾翾热情的执着安阳公主的手，轻柔的抚了抚其圆滚滚的肚皮，笑道：“想不到芷珊这么快就要做娘了！”
　　安阳公主淡淡一笑，并不见多大的兴致，盯着顾翾半天，方道：“皇嫂几日来为了母后的丧事奔波劳倦，芷珊在此谢过了！”
　　顾翾愣了愣，讪讪一笑道：“应该的！你也莫要伤心了，小心胎儿！”
　　岂料安阳公主轻哼一声，冷笑道：“如今，能为母后伤心的怕只有我一个！”
　　“芷珊！”白漠然忍不住唤了一声。
　　说着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顾翾连忙止住白漠然和安阳公主，回首见萧景轩和乐喜一同进来了，面上浮着淡淡微笑，众人行礼之后，萧景轩坐到顾翾一侧，看了一眼安阳公主，道：“芷珊，这次就不要回去了，住下来吧！有了身孕亦多有不便，离得近些，朕好照顾着！”
　　安阳公主眸中水光盈动，身体不自控的颤抖着，死死握紧了双拳，忍不住抬头朝萧景轩吼道：“照顾！？怕是凶多吉少吧！皇上！”
　　“你！”萧景轩登时气的拍案而起，震得桌案上的茶水泼洒出来。
　　顾翾连忙挽住萧景轩的手，柔声笑道：“皇上消消气，芷珊有了身孕，总爱胡思，您别往心里去！”
　　安阳公主到不领情，目光依旧死死的盯着萧景轩，大声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要杀便杀，哥哥死了，母后也走了！我的心早死了！早死了，大家都死了就好了！”
　　“芷珊！”白漠然似动了气，呵斥一声。
　　萧景轩缓缓坐下，宫人们又递上新茶，轻轻抿了一口，道：“明王谋反作乱，起兵造反，若不是朕早先部署，如今死的便是朕，至于太后，难忍丧子之痛，疾病缠身，亦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么一件，朕对不住你了！？”
　　“呵——”安阳公主似气急了，脸憋得通红通红，一直发着冷笑。
　　“漠然，先扶着芷珊去歇息，莫要动了胎气！”顾翾趁机使了使眼色，轻声道。
　　安阳公主止住笑，看着顾翾，冷笑道：“怕了？怕我说出皇上的用心，还是皇后娘娘的歹毒啊！？”
　　“芷珊，莫要再胡说了！”顾翾侧首看了看一脸阴沉的萧景轩。
　　安阳公主亦顺着顾翾的目光看着萧景轩，唇齿间忍不住的打颤，似忍不住言出隐忍的秘密，泪光闪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皇上他不是母后的亲生儿子，他恨母后杀了他母妃……恨母后啊……”
　　顾翾目瞪口呆的望着安阳公主，又看了看白漠然，见其脸上略有歉意，想必是他同她讲的……
　　萧景轩一愣，微微有迟疑，缓缓说道：“小的时候，但凡你受了什么委屈，肯定第一个来找皇兄，那时总是费心去哄你。只要你想要的，不论多么荒唐、多么难得，皇兄总是尽力去给你寻来。如今，也是一样……无论怎样，你我都是父皇的孩子，亦是亲兄妹！”
　　安阳公主冷然一笑道：“那好，皇兄把母后还给我。”安阳公主直视着萧景轩，在他发怔的目光里轻笑，“你以后只是我的皇兄，而不是哥哥！”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匆匆甩帘离去，白漠然匆匆跟了出去。
　　顾翾愣在原处，久久不曾回神，她只求不要等到百年之后，自己的女儿亦是如此欲哭无泪，加于这些是非之中。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萧景轩恢复常态，微微一笑，招手让顾翾在身边坐下。
　　“芷珊怕是伤到心里去了，皇上莫要怪她胡言！”顾翾轻轻靠在一侧，柔声道。
　　“嗯……她爱使性子，朕怎么会同她计较呢！”萧景轩拥着顾翾的肩，不想她为此而劳心，环视四周，瞥见墙上挂着谢蓬蔚的画，叹道：“平日总忙，难得跟蓬蔚单独说上几句，好在他很是听话，又帮着你照顾棠儿，朕也觉得放心多了！不过咱们棠儿最近很听话。”
　　顾翾亦想要缓和气氛，打趣道：“那是，难道跟皇上小时候一般淘气？”
　　“朕小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萧景轩大笑，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朕跟棠儿一般大的时候，你不过两三岁的年纪，没准为吃个糖啊、糕啊，正在娘亲怀里哭闹呢。”说着还连声叹气，故作惋惜道：“可惜、可惜，不能见识娆儿撒泼的样子。”
　　顾翾听着有趣，歪头一笑道：“臣妾若是当真撒泼，皇上可是哄劝不了的！”萧景轩抚着她白皙的耳垂，朗声一笑，接着两人都是无话，近日，因为朝政上的纷争，大多都是牵扯废后，两人至今如此静默的独坐，不似先前自在，略略有些尴尬。
　　顾翾打破沉默，淡声道：“皇上，若是坐着无趣，不如同臣妾去里头园子里下会儿棋！如何？”
　　顾翾回头吩咐宫人取棋盒，想了想，又朝萧景轩笑道：“园子里最近养着好些锦鸡，其中有两只孔雀雉颜色甚好，那尾羽碧盈盈的，比上好的祖母绿还要漂亮。许久不曾去看了，眼下还得等一会儿，不如劳驾皇上陪臣妾前先到后面去。”
　　萧景轩自然应允，二人走到后院却吓了一跳。锦鸡倒是养有不少，不过迎面两只孔雀雉却有些狼狈，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故，原本纤长的尾羽竟被绞得光秃秃的。底下宫人不期见到皇上和皇后，赶紧跑上来请安，结结巴巴道：“给皇上，皇后娘娘……”
　　“怎么回事？”顾翾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诧异，“你们专门看着锦鸡，怎会弄成这样？平时这里少有人来，你们就不上心了么？”
　　底下宫人皆不敢抬头，领事的宫女战战兢兢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昨儿四公主殿下过来玩耍，瞧着孔雀雉的羽毛好看，所以……”
　　“这孩子，越发没法没天！”顾翾有些动气，正要吩咐宫人去寻，却见四公主一溜小跑过来，嘟着小嘴，直往萧景轩怀里蹭着脑袋，撒娇道：“父皇…… ……父皇，儿臣好想父皇呢，方才还去寻父皇呢……”
　　“棠儿……你把孔雀雉都绞了？”萧景轩故意问道。
　　“孔雀雉？”四公主探头看了看，发觉到顾翾在生气，脚下便有些迟疑，挠了挠头却朝萧景轩问道道：“什么孔雀雉？父皇？”又看了看顾翾，迷茫着眼神道：“儿臣不知道……准是大哥、或者二哥哥不听话绞的，儿臣很乖很听话的……”说着转身便跑，慌得宫人赶紧去追。
　　萧景轩在旁边直笑，伸手拦住顾翾，道：“好了，别气了，当心吓得棠儿摔了。”
　　“皇上倒好，还给她递消息。”顾翾笑斥了一句，又叹了叹气道：“平日皇上总惯着她，任由她的性子胡来，今天非要好生教训一下。”
　　孔雀雉没看成，前朝派人来报有急事，皇上带着人又走了，顾翾独自回到了昭阳殿，刚进到大殿，却寻不见四公主人影，侧首见谢蓬蔚猫着腰，低着头，见顾翾进来，忙着过来问安。
　　“棠儿人呢？”顾翾问道。
　　“娘，棠儿出去玩了……”谢蓬蔚有些不自然道，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谢蓬蔚，面气庞大，双目灼灼有神，耳根处微微有些酡红。
　　“哦？那你在寻什么东西呢？”顾翾缓缓走到主位上落座，便质问谢蓬蔚。
　　“这…… ……”
　　顾翾似有些无奈一叹，道：“准是棠儿又惹祸了，总让你背着，自个跑出去玩，等她回来非要好好教训一下！”
　　正说着，大皇子携着二皇子一身素服的进来，跟顾翾问安，两人已出落成翩翩少年，二皇子素来同顾翾亲近，远远含笑道：“母后,方才见棠儿跑的慌张，跟在父皇后头走了！”歪着脑袋又想了会儿，问道：“母后，棠儿又惹您生气了？”
　　顾翾微微一笑，想不到心计甚重的文贵嫔文彩依，竟抚育了一个心底宽厚，待人和善的儿子，率真又直爽，顾翾总忍不住想到襁褓里的他，娇嫩怜人的模样。
　　顾翾一手来着一个皇子，命宫人们端来茶点于他们，叹道：“你四妹妹自小淘气，你们做大哥二哥的，往后多要照拂着妹妹，怎样？”
　　大皇子和二皇子连连点头。
　　大皇子轻声一笑道：“母后放心，四妹妹虽是淘气一些，却很是孝顺的，前儿母妃总睡不好，不知四妹妹从何处听说，大晚上的，偷偷跑来给了母妃迦南沉香串珠！方才安心回去了！”
　　“呵呵……”顾翾微微一笑，道：“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棠儿有你们这些哥哥，真是福气！”
　　二皇子撇了撇嘴，似有不满道：“三弟总不一处玩，一个男孩子还老跟棠儿抢着要父皇抱，真不知羞！”
　　顾翾轻轻一笑，和两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着，不知何时，却见谢蓬蔚不知去了何处，侧首见外头略略有些暗了，夕阳西下，这个时候，如果棠儿还没有回来，他总是坐在长乐宫门口等着她回家…… ……
　　太后出殡的当日，人影稀疏，安阳公主坚持要送殡，白漠然一直陪着身侧，顾翾送到宫门口便止住了，而萧景轩压根就不曾来，众妃亦是惺惺作态的垂了几滴泪，便作罢了，顾翾一时心里惆怅，独自上了城楼，远远看着太后的灵车，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更加的让人伤怀。
　　身后一直大手将顾翾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一个人？当心伤风！”说着将其拉入自己宽大的披风里。
　　“轩…… ……”顾翾心口一滞，倚在萧景轩怀里。
　　“回去吧！？”萧景轩拥着她欲往回走，顾翾却倔强的不走，目光依旧盯着太后的灵车。
　　萧景轩微微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道：“在看太后！？”
　　顾翾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臣妾在看自己，不知臣妾死后，会不会有人埋！？”
　　“胡说！”萧景轩呵斥一声，捋了捋顾翾云鬓处的散发，见她眼角多有倦怠之色，叹道：“如果死在朕的前头，朕埋你，如果死在朕的后头，自然是继位的新君埋你！”
　　“呵——”顾翾淡笑一声，道：“那臣妾死在皇上的前头吧！皇上埋臣妾，臣妾比较安心！”
　　“不准！”萧景轩不带思虑，打断道，接着想了想道：“没有你，朕留着亦是无趣！娆儿，你想什么朕都明白，朕一定会择一个孝顺你的新君，无论是谁，你都是他的母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臣妾不求他待臣妾如何，只是不要为难棠儿便好！不然臣妾死不瞑目！”说着，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水眸，盯着萧景轩。
　　“不会的，娆儿你要信朕！”萧景轩轻轻帮她抹掉眼泪，柔声道。
　　四公主立在他们身后许久，听完他们的话，眼泪簌簌的只掉，擦拭干净，又扬起一贯的微笑，娇声唤道：“父皇……母后……”双手紧紧握住顾翾的手，双眸闪过一丝明光。

　　何须更问浮生事

　　自太后出殡那日之后，顾翾回到昭阳殿，便卧床不起，神色恍恍惚惚，萧景轩一得空便往昭阳殿里赶，悉心照料之下，顾翾稍稍有些起色，德妃同出了月子的柔婕妤坐于停下陪着顾翾闲话。
　　“阿娆，你总算好些了，不似先头那么苍白。”柔婕妤有些心疼握了握顾翾的手。
　　顾翾微微一笑，转首看着一侧德妃，笑道：“没什么大碍，想必是伤了风寒，有劳德妃姐姐这几日照料宫中大小事务！”
　　“你我姐妹何须言谢，能替你分担一二，亦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 ……你病的那几日，元妃没少去大殿里谄媚，真是越发露出本性了，当初还真真小瞧了！”德妃似有些担虑，看着顾翾压低声道。
　　顾翾轻笑一声道：“德妃姐姐，倒也不像前头，越发沉不住气了！”
　　“不是我沉不住气，是顾家的门生等不及了，朝堂之上…… ……”德妃想说些什么，却忍了忍。
　　顾翾亦知她绝非一个冲动，爱嚼舌之人，能如此焦急，想必朝堂之上亦是闹腾的无法无天了，顾家众门生更是担虑，前途未卜，哪个不忧心！？
　　“我都明白……姐姐只管放心！”话到嘴边，顾翾忍了忍，没有对她们说出自己不能生育之事，不过心中亦是烦忧，微微有些伤神，便想回昭阳殿，于是，三人各自道别。
　　顾翾回到昭阳殿时，大殿不似往日的热闹，处处静默的让人心慌，听不见四公主的嬉闹声，听不见谢蓬蔚的轻唤声，更听不见宫人来去的步履声…… ……
　　顾翾加快步子往大殿里走去，推开门，只见萧景轩背身立在大殿之上，背影微微颤抖着，似在极力的隐忍着什么……
　　“皇上……发生何事了？人都上哪去了？棠儿呢？”顾翾不解的问道。
　　萧景轩并没有很快的回话，或回身看顾翾，微微轻叹一声后，问道：“阿娆，你可能有事瞒着朕，只要你跟朕说，朕就信你……”
　　“皇上好生奇怪！臣妾哪里有什么事瞒着您啊！”顾翾摸不着头脑的回道。
　　“朕再问你一次，你好好想想……”萧景轩的声音越发的冰冷，似乎像一座冰山，冰封了周遭的一切。
　　顾翾见他如此神态，更是不解的问道：“皇上，究竟怎么了？臣妾不明白！”
　　“最后一次，朕问你……”萧景轩依旧背身对着顾翾，问道。
　　“轩…… ……”顾翾轻唤一声，急的快要哭了一般。
　　“哼！”萧景轩黑着脸，转过身来，轻哼一声，狠狠讲手里攥着的一幅字画摔倒地上，暴跳如雷道：“你还在骗朕……朕给过你机会说的，你为何相瞒？”
　　顾翾看了一眼萧景轩，低头打开画卷，登时愣在原处，呆呆望着地上的字画，是自己！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顾翾丝毫没有半分胆怯，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萧景轩道：“皇上既然不信臣妾的清白，何必拿这些来质问呢？要废要杀，随您吧……”
　　萧景轩迈步几步，立在顾翾面前，狠劲的捏住她的肩，皱眉道：“朕不是不信你，而是不能容忍别人跟朕分享你！”
　　“皇上……你我夫妻十载，难道还不明白臣妾的心么？没有人跟您分享臣妾，臣妾一直在您身边……一直在！”
　　“好！朕给你一次机会！”说着将腰间的匕首递了过去，阴沉道：“杀了他……我们就忘了这些事……去吧……”
　　“不！不可以！我做不到！”顾翾连连摇头后退，她无法做到对他下杀手，他能走到今日的落魄之地，有多少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不仅仅不想伤害他，甚至想保护他。
　　“哼、你如此样子，叫朕如何相信你啊！”萧景轩咆哮道。
　　“难道非要他死，才肯罢休么？”顾翾大吼道。
　　萧景轩很坚决的点了点头，顾翾无望的看着他，接过匕首，冷笑道：“何必伤他人性命，不如让我带走这一切的伤痛好了！”说着抽出匕首，被萧景轩拦住了。
　　“母后…… ……不要丢下棠儿……”四公主自外头奔进来，使劲抱住顾翾的腰，哭着，又转头哀求着萧景轩，道：“父皇……不要杀母后……杀棠儿好了！”
　　萧景轩一把拉过四公主，朝外头吩咐道：“把公主给朕带下去，交给元妃！”
　　“不要！”顾翾失了疯一般的拽住四公主的手，大声道。
　　“心存别的男人的母后，不配做朕公主的母后！”看着眼前痛苦不已的女子，萧景轩亦顾不得了。
　　“我没有……没有……”顾翾泪流满面的摇头道。
　　“没有！？没有为何会忽然对丽贵妃体贴有加？对太后丧事那般上心？讲不出话了吧！？朕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对他余情未了！”萧景轩愤恨道。
　　“没有……”顾翾除了否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话。
　　“还不把公主带下去！”萧景轩并不看顾翾，转头望着四公主，朝一侧的宫人大声吼道。
　　“不要！求你不要，我不能没有棠儿……”
　　萧景轩将匕首又递到顾翾的面前，道：“那就乖乖听朕的话，不然，此生此世，你都不会再见到棠儿了！”
　　“非要如此绝情么？萧景轩！”顾翾摇头不接，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不是朕绝情，正因为朕爱你，所以朕不允许，不允许！绝不允许！”萧景轩狠狠将匕首塞在顾翾的手里，越过她拉过四公主的肩，道：“朕和棠儿等你回来……去吧！”说着拽着已哭成泪人的四公主朝外头走去，只留下身子瘫软的顾翾留在大殿……
　　顾翾紧紧捏着手里的匕首，恨得刺进自己的体内，开始了就会有结束，如果还是当初的孑然一身，或许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而此刻，她割舍不掉的东西太多太多，她不能死，亦不想死…… ……
　　顾翾缓缓起身，朝昭阳殿外走去，脚上像灌了铅一般，举步艰难，乐喜见顾翾神情哀戚的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道：“娘娘，圣上留话给娘娘，若想见公主，先去趟史国公府…… ……奴才送您去吧！？”
　　顾翾没有接话，一直往前走，目光呆滞，不知走了多久，来到重兵把守的史国公府门口，守卫的士兵，远远都垂首下跪，顾翾不禁冷然一笑，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顾翾推门而入，院落的萧条和金碧辉煌的回廊大殿，极不相衬，前面一个侍卫带着路，走到一间清雅的院落中，侍卫停下步子，躬身让顾翾走了进去，顾翾站在院落中许久许久，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日昭昭，为何好人都不长命呢？又为何要自己斩断这一切呢？
　　“阿娆，是你么？”里头传来史飞成的声音，依旧的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愉悦。
　　顾翾有些羞愧的望了望里头，想了片刻，推门而入，见一袭白衣胜雪的他正坐在桌案前习字，嘴角洋溢着好看的微笑，就这样看着顾翾，一直看着她。
　　两人之间静默许久，史飞城轻叹一声，打破沉默，问道：“他待你还好么？”
　　顾翾没有说话，眼泪簌簌的直往下掉，史飞城没有安慰亦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哀伤的看着她，就是这样的眼神，让顾翾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阿娆……”史飞城放下笔，一步一步的走近顾翾身旁，扳过她的身子，低头细吻着她的泪水，顾翾没有挣扎亦没有躲闪，任凭他吻着那样肆意的泪水。
　　“阿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么？”史飞城定定的看着她，问道。
　　顾翾点了点头，绝望的看着史飞城，放弃那么多，经历过那么多的事，她不能放弃萧景轩，更不能没有自己的女儿，否则当初就不会同他回宫。
　　史飞城竟然一笑，温柔的看着顾翾，轻笑道：“谢谢你来送我一程！”
　　“飞城，对不起…… ……”顾翾愧疚的别过脸去，藏于衣袖内的匕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恨不得夺门逃走。
　　史飞城淡然一笑，捏住顾翾的袖口，一点点抽出内侧的匕首，放在她手里。
　　顾翾一直摇头，“不！我做不到，我不能这么做，飞城…… ……”
　　史飞城只是含着淡淡的笑意，紧紧捏住顾翾的手里的匕首，笑道：“阿娆，如果真有来世，所幸假使你还记得我，那么我们死都要在一起！好么？”
　　“飞城……”顾翾喉间酸胀的难以言语，垂泪看着史飞城。
　　“阿娆，你知道么，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在一起，但有一种爱却可以在心里守一辈子，我的心…… ……”说着，史飞城捏住顾翾的手，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面上依旧含着笑道：“你是明白的，他永远都夺不走…… ……”
　　“飞城！”顾翾抱住他虚晃的身子，摁住他流血的胸口，哭着大喊道。
　　史飞城抹去顾翾垂在脸颊上的泪，微微笑道：“阿娆不哭，我常常想，如果当初不顾及什么史家顾家，自私的带你远走，两人方舟江湖，南山携隐又会如何？”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嫁给他…… ……飞城，有些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你以为会在原地等你的人或物，等你回头时，却早已不在，一切只是你以为的罢了！”顾翾咽了咽泪水，强自冷着声道：“如果…… ……我真的顾及旧情，就不会来这里了！”
　　“阿娆…… ……”史飞城呆呆的望着她。
　　“史飞城，我恨你！你这样死去，叫我怎么忘你啊，叫我以后怎么活下去啊！我恨你！”
　　“原来死亡，有时反而是最轻易的割舍！阿娆，再相逢，惟有来生了！”史飞城淡然一笑道，眸光之下，多有凄然之色。
　　“来世…… ……不要再遇到！从一开始就是悲剧…… 悲剧，无论怎样都翻覆不出手心的……”她看见他的眼泪了，目光交缠，轻轻的回到那个遥远的暮春时节。
　　“还记得以前？”顾翾问道。
　　“藏在心里，没有一刻忘记过！”史飞城淡然一笑道，有些喘气，愧疚道：“那些画，原本该烧掉的，而我明知皇上生性好疑，必会为难于你，私心里，想见你最后一面！”他喘了喘气，笑道：“阿娆，不要忘了，不要忘了……我，奈何桥边，等……你！”
　　他待她，是情意结般的高高在上，可以自诩，红尘万里，很多人遇到了，误解了，失散了，错过了，而能到死仍是赤心怀念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能遇到的，偏偏让她遇上了，也许他们曾是她前世的前世，可惜此生遇着了，注定躲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了。

　　何须更问浮生事(1)

　　“娘娘，好些了么？要不要奴婢传太医来瞧瞧！”
　　“没事……”顾翾面色苍白的倚在美人榻上，指尖紧扣在掌内，仿佛那里还有一双刺人的匕首一般，触目惊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满目都是史飞城的鲜血，一点点从指缝间划到心里。
　　总以为两人历经种种之后，委屈了十年，忍耐了十年，事事谨慎、处处宽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避不过。更因为那分纠葛的恩爱，不忍心让他为难，竭力打理出一个太平后宫，时至今日，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伤痛和不信任。到了今天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眷恋、可牵挂，可以让自己委曲求全？如此说来，岂不是另一种别样解脱？
　　张姑姑满目惊慌，急道：“娘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想不开？想不开……”顾翾喃喃自语，又是一笑。手腕有些刺目，反手抚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上印着一抹淡薄血痕。
　　顾翾将缓缓留下的眼泪止住，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放心----，我不会疯也不想死，连哭都不想再哭了。”
　　“娘娘，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会好起来的！”张姑姑陪笑，安慰道。
　　“过去了？没那么简单！”顾翾阖目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帐，心头又是一阵猛烈剧痛。于是痛得轻笑，无限恨意吐道：“从今往后，要痛就大家一起痛！要死----，也得等她们都死了！”
　　“娘娘？”张姑姑缓缓抬起头，无声凝望。
　　正说话的当口，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顾翾和张姑姑相视一眼，连忙止住声，张姑姑挑起帘子出去了，片刻后，又面色凝重的进来，“娘娘，元妃过来请安！”
　　顾翾朝外瞧了瞧，蹙眉道：“怎么又来了？”
　　“没空见她，你去替本宫打发了！”等了片刻，见张姑姑自外面回来，冷声笑问：“你也觉得，元妃近日总爱过来请安？”
　　张姑姑点头道：“可不是，几乎日日都过来。”
　　“呵——这就不对了。”顾翾侧身朝外头望了望，冷然道：“我与她素来没有什么交情，先前为着棠儿的事，还曾经当面难堪过，何故突然亲近熟络起来？再说，如今她又正得皇上眷宠，于情于理，天天过来请安都说不通的。你瞧着罢，最近多半会出什么事故。”
　　张姑姑闻言甚是吃惊，诧异道：“难道，他想对娘娘做什么手脚？”
　　“那本宫可就不知道了。”顾翾哪里有心思去猜她，这宫里时时刻刻算计自己的人，何尝只有她一个，轻叹道：“总之我是不会见她的，你们也尽量别去招惹，只管静侯着，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张姑姑一旁瞧着皇上和顾翾为了史飞城的事，不禁心酸，先头皇上总来昭阳殿陪笑着，顾翾总是淡淡的样子，不理不睬，皇上总是自讨没趣，后来，亦不太长来了，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不禁叹气道：“难道，皇上忘记跟娘娘的情分了么？”
　　“情分？”顾翾看着地上斑斑驳驳的树叶投影，觉得就像自己的心一样，纵使往昔有再多的情分，怕是也被啃噬的千疮百孔了。黯然神伤想了半日，却摇头叹道：“如今，我还奢求什么恩宠，只盼着他能善待棠儿和我顾家的人…… ……”
　　“其实，外头也有说，皇上待元妃，多半是…… ……”
　　“忌惮傅家的势力么？”顾翾想不透彻当下时局，只觉好似有一层无形黑纱隔在前面，对面到底是什么，总是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当初史家那般跋扈飞扬，皇上还不是忍辱负重、隐忍不发，一步一步慢慢算计行事，如今，岂会任由傅家只手遮天！”
　　“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心里才越发的乱。”顾翾起身，抿着鬓角碎发，转到穿衣铜镜前审视自己，看着镜中女子眉宇间的氤氲雾气，心烦意乱道：“总是隐隐觉得，将来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娘娘，出事了！”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奔了进来，焦急唤道。顾翾捏在手里的九尾凤钗应声摔倒地上。
　　承庆宫内，太医跪倒满地皆是，皇上正冷着脸瞪着满地的太医，问道：“元妃究竟怎样了？为何到现在还不醒呢？”
　　“回皇上的话，娘娘有两个月身孕，方才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所以…… ……”太医小心翼翼的回道。
　　“什么！？元妃有身孕了？”萧景轩顾不得责问太医，转头看向床上娇小的人儿，苍白着脸色，说不出的娇柔怜惜。
　　“怎么会摔倒呢？究竟怎么回事！？”萧景轩侧首看着元妃的丫鬟碧珠问道。
　　“今天早上……”碧珠伏地垂着头，看不清楚其脸上的神色，语音里还带着些许喘息声，因此听起来分外焦急，“奴婢陪着娘娘去昭阳殿请安，回来的时候……”
　　“昭阳殿！？”萧景轩听出点不是滋味的东西，不由慢慢微笑。
　　“是----”碧珠被皇帝一打岔，稍稍停顿，“原是给皇后娘娘请安，因为娘娘身子不适没得见，娘娘怕打扰皇后娘娘休息，所以就让奴婢扶着回宫，从院门出来时……”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略微缓了一阵，“当时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过门时正好撞在娘娘身上，奴婢失手没扶稳……”
　　“不用说了。”萧景轩有些不耐烦，起身道：“怎么摔的都不要紧，如今胎儿和元妃都无事便好！”说着回头吩咐太医们好生照料着元妃的身子，正说话间，外头来人报皇后驾到。
　　萧景轩微微一愣，自从那件事后，她都是淡然冷漠的样子，偶尔她也会在深夜里独自弹琴，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琴艺精妙绝伦，琴声却愁惨凄绝，但若他尝试让她为自己独奏一曲时，她立即唤人把琴收起来，闲置一侧，拒绝弹奏，他总是十分的绝望，真不知当初让她斩断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只是，两人之间却恒久的远了那么一步，然而这一步，他再也无法靠近她。
　　“臣妾给皇上问安！”顾翾目光投向床上的元妃，并不去看萧景轩，淡声问安后，走到一侧端直的立着。
　　“娆儿，你身子不好，就不要随意走动，好生歇着吧！”萧景轩想伸手扶顾翾坐下，却别顾翾不留痕迹的闪开了。
　　“元妃怎样了？”顾翾问了一声，挑眉看了看一侧的碧珠，轻笑道：“方才在门口不经意听到你说，元妃是在本宫宫里摔倒了动了胎气才昏迷不醒，如今，本宫将昭阳殿的人都带来了，你可要好好瞧瞧，是哪个推到元妃，好让皇上做主啊！”
　　“…… 这，娘娘……”碧珠不敢抬头，脸几乎快要贴到脖颈上了，为难着。
　　“呵——莫不是碍着本宫在此处不敢指认吧？”顾翾冷笑道。
　　“娆儿，不要为这些琐事劳心费力的，元妃自个有了身孕亦不当心，还有这些奴才个个都不上
　　心，如今还胡乱的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朕自会处理他们，你身子不好，朕送你回去吧！？”萧景轩牵起顾翾的手，轻柔的扶着她上了自己的御辇。
　　待众人散去，床榻上的元妃忽的睁开眼，使劲的将床头上的夜明珠摔倒地上，一下便浑身粉碎，怒道：“他…… ……竟如此无情！我还有何情意可讲！”然后看了看地上的粉碎的夜明珠，用手绢包裹起来，递给一侧的碧珠道：“去差人把这个送回府上去！”
　　“小姐，这个……”碧珠不解问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猖狂不了多久了！本宫倒要瞧瞧皇上能护着她多久！哈哈……”碧珠悄然的退了出去，她早已不认得自己的小姐，隐隐觉得有些不祥之感。
　　近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将近下了大半个月，萧景轩陪着顾翾刚到昭阳殿，便瞧见四公主穿着新衣裳进来，春水色的百子刻丝对襟云锦长衫，箭袖紧装，再配上胭脂红羊皮小靴，仿似新雨当中一枝烈艳艳的初绽赤葵花。进殿时瞧见萧景轩同顾翾坐在一处，心里暗笑一阵，奔到顾翾怀里嘟嘴抱怨道：“母后，这没完没了的雨要下到什么啊？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日子，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出去玩儿。”
　　“傻丫头，别整天只知道玩儿。”顾翾往怀里揽了揽四公主，微笑道：“眼下正是秋收时节，雨
　　水一直不停，想来田地里稻谷已经损伤不少。若是再这般连绵不断，百姓们可就没有米粮过冬了。”
　　“那……”四公主侧头想了一会，抚掌朝萧景轩憨笑道：“嗯，让父皇下旨把皇宫里吃的分给他们！”
　　“呵，净是些傻念头。”萧景轩自顾翾怀里笑着拉四公主入怀，抚了抚其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道：“皇宫里统共不过几万人，可是天下百姓却是成百上千万，哪里够得上他们吃呢？”
　　“难怪----”四公主点了点头，“今天太傅也说起大雨，还让我们做一篇有关雨水的文呢。”然后，斜着身子撒娇依偎着，俯在萧景轩耳畔轻笑道：“父皇，谢蓬蔚那个傻子生怕自己写的不好，这会儿正躲在偏殿翻书查典呢。”
　　顾翾轻笑问：“那你怎么不着急？”
　　“他笨啦，非要都写的清清楚楚。”四公主双眸灵活闪动，抿嘴一笑，“回头我去找几首古人的诗词，依葫芦画瓢，写一首应时应景的诗便好。”
　　“真是个狡猾的丫头！”萧景轩笑捏着她的小脸，说不出的疼惜宠爱。
　　“父皇忘了？儿臣还是懂事乖巧的孩子，于是之…… ……儿臣不扰父皇和母后了！”说着含笑摆了摆手朝奔到外头去玩了。
　　顾翾望着其俏皮的模样，亦不会头朝萧景轩道：“倘若臣妾等不到棠儿长大的那天，皇上可否将棠儿指给谢蓬蔚？”
　　萧景轩一愣，点了点头道：“你还是不信朕……”
　　“臣妾不敢！”顾翾微微垂首，不想看着他。
　　萧景轩愠怒道：“难道朕在你心里，半分都比不上他么？难道我们十年的夫妻之情，都比不上他么？”
　　顾翾冷然一笑，抬首看了他许久，“不肯放下过去的人，不是我！是你！”顾翾敛住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气，忍了忍道：“臣妾失言了，先行告退！”
　　“娆儿！娆儿！！！”萧景轩拦不住她远去的身影，只是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侧首间，瞧见四公主蜷缩着身子躲在门边，望望顾翾的身影，又看看萧景轩哀伤的脸，微微一叹，目光幽然的望向承庆宫的方向！

　　何须更问浮生事(2)

　　自从史飞城离去之后，顾翾夜夜难寝，心绪不宁，加之后宫杂事纷扰，心力交瘁，于是，思前想后，决定同皇上商定后，前去皇觉寺清修几日。
　　昭阳殿离皇上的甘泉殿不是很远，自侧门而出，再穿过熟稔已极的盛安门，拐弯便看见文渊阁的飞檐卷翘，正在明媚光线下熠熠闪光，顾翾自后院进入，觉得大殿四周极静，门口只立着两个小太监，宫人们似乎都被摒退出去，那两个小太监抬头瞅见，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皆是苦瓜相，
　　互相不知所措的为难相视。
　　顾翾透过窗户朝内殿看了一眼，淡声道：“免礼，你们都给本宫站住，不准通报！”空气里透着几分古怪，若是有大臣在里面，乐喜应该守在门口才对，那么里面到底是谁呢？提起青纱长裙，脚下轻软无声，悄声立到帷幔的花架子后，便听内殿有女子声音问道：“皇上，还在为娘娘的事烦心么？”
　　原来是她！难怪小太监们神色古怪，刻意躲闪些什么，早知道元妃傅新瑶近日得宠，加之怀有龙种，更加显得独树一帜，不过眼下事情繁多，只要事情不出格，顾翾亦懒怠理会太多。顾翾心内冷笑，刚要转身出去，却听皇帝“嗯”了一声，“你坐会儿就先回去，朕想单独清净一会儿。”
　　顿了顿又道：“还有…… ……宫中人多嘴杂，皇后和史飞城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是，臣妾从没跟人提起。”傅新瑶笑声婉然，大约是在给皇帝研墨，传出一阵细细的摩擦声音，“至于家父，当日在国公府抄到这些画卷时，亦不曾同旁人讲，皇上只管放心便是，臣妾只是担虑，娘娘会因此事而记恨皇上……臣妾担心皇上和皇后娘娘……”
　　史飞城和自己的事，宫中除了张姑姑和宫外的溶月，再无旁人，怎么突然皇上就手握画卷，怒发冲冠，原本就有些奇怪，此时才知是谁背地作祟，顾翾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侧首见乐喜僵硬立在身后，一脸惶恐道：“皇、皇后娘娘金安……万福……”接着将手里的热茶递过去，吞吞吐吐道：“娘娘……喝茶…… ……”
　　“娆儿……”萧景轩闻声出来，傅新瑶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在身后，微微侧垂着头，像是不敢看顾翾的眼睛。
　　“呵——原来是元妃在这儿。”顾翾的笑意冰凉无味，往前逼近两步，伸手掰起傅新瑶的下颌，“元妃你倒是说一说，本宫哪里碍着你、得罪你？让你这般费尽心思，时时处处都替本宫着想！”
　　傅新瑶微垂眼帘，轻声回道：“娘娘，您一定是误会了，臣妾没有”
　　只听“哗”的一声，一盏热茶兜头泼了上去，茶叶粘在傅新瑶的脸上，浅绿茶水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更显得面上烫红吓人。“元妃进宫的时日不短了，忍了那么久，怎么等不及了？”顾翾将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顿时片片粉碎，双眸冷冰冰直视傅新瑶，声色俱厉道：“从今往后，且收敛着些罢！”
　　到底是自己低估了她的心思，才会让这场原本后宫的纷争，牵扯到他，以至于有了今日的阴阳相隔。
　　萧景轩轻咳一声，侧眸瞥了一眼，淡声道：“乐喜，扶元妃出去收拾。”傅新瑶恭敬的行过礼，缓缓退了出去，路过顾翾身侧，脚步微停，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只一瞬，又敛住了，低头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静默得让人心慌窒息。良久，还是顾翾先开了口，抬眸看着面前的君王，冷笑道：“原来皇上身边已有解语花，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让臣妾操心，私下就把大事办好了。”
　　“娆儿……”萧景轩伸手去拉她，却被甩开。
　　顾翾往后退了几步，使劲摇头，“臣妾以为，皇上当真是在乎臣妾，容不得半分杂念，所以凡事有赖皇上裁决定夺，即便是飞城的死，臣妾可曾反抗过？莫非如此还不够？皇上还要拉上旁人，一起在背地里盘算臣妾？！”
　　“娆儿，休要胡说！”萧景轩皱着眉头，不知如何解释清楚，“你与朕做了十年夫妻，朕素日又是怎样对你的，难道你还不清楚么？元妃算的上什么人，朕怎会跟她一处盘算你呢！?”
　　“臣妾今日亲耳所闻，由不得不想。”顾翾既不哭也不吵，声音里透出绝望的平静，“皇上不如现在赐一条白绫，臣妾倒也一了百了，不必夜夜难寝，噩梦缠身，再不让皇上为此事烦恼，为臣妾忧心，皇上永远都是英明君主，罪孽就由臣妾来担待罢！”
　　“……”萧景轩来不及开口，看着一袭如烟宫衫黯然离去。
　　“皇上……”片刻功夫后，乐喜探头探脑进来，也不敢伸手去收拾地上狼藉，低垂着头禀道：“内阁大臣们都在外头候着……想问皇上……太子的……”
　　“让他们滚！”萧景轩一脚踢飞地上残骸，像是突然醒神过来似的，一把推开面前乐喜，快步飞奔冲出内殿，哪里还有半分顾翾的影子。
　　“皇上，皇上……”乐喜慌慌张张追出来，连车辇也顾不上，快步跟着皇帝一气儿小跑，赶到昭阳殿问过小太监，才知顾翾并没有回来。
　　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湛蓝澄澈，萧景轩茫然站在御花园里，周围空荡荡的，只觉心比天空更加寥落空旷，恍然有些孤身一人的意味。乐喜悄声立在旁边，也是不敢出声。
　　忽然，瞧见远处乱糟糟的，远远走近，才看清是太医院的人，见着皇上在此，连忙问安。
　　“出了何事？”
　　“回皇上，昭阳殿差人来说，皇后娘娘在宣华门摔倒了，微臣等前去昭阳殿。”
　　“什么？”萧景轩睁了睁眼，边走边问道：“怎么去了宣华门？没个缘由的，难道她想出宫么？”
　　“微臣亦不清楚……”
　　萧景轩加快几步，刚进殿便听见四公主啼哭的声音，顾翾秀眉微蹙的斜靠在美人榻上，一袭明黄的裙摆晕染着一片殷红，萧景轩上前握住顾翾的手，焦急道：“快让朕瞧瞧，伤在哪里了？”
　　见顾翾不言不语，萧景轩这才吩咐太医查看伤势，敷了药，太医离开之后，萧景轩坐到软榻一侧，轻叹道：“还好摔得不是很厉害，不然伤筋动骨可怎么办才好？”
　　顾翾目光淡淡的掠过自己的腿，不经意的看了看萧景轩，叹道：“都已经如此了，还能怎样？”
　　“娆儿，别生朕的气了！”萧景轩凑近顾翾身侧，扶了扶枕头，让其躺好，方道：“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打朕骂朕都可以，千万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不用！”顾翾淡淡的回了一声，微垂着眼帘。
　　“不错，朕容不得他！”萧景轩稍稍停了片刻，又道：“朕容得你心里有别的男人，恨不得将你脑中他的记忆全部抹去，朕只要想到你对他笑的样子，他看你的眼神…… ……朕就无法克制的愤怒。”
　　“难道皇上认为杀了他，臣妾就可以忘了他么？”顾翾侧首问道，凄然一笑，又道：“不会的，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他浑身是血的躺在我怀里，对我笑…… ……”
　　“父皇……不要气母后”四公主躲在一角，早已听不下去，自后拥住萧景轩的腰，哭泣着，又朝顾翾道：“母后，和父皇好好的，棠儿好怕……好怕。”
　　两人皆是一愣，不曾觉察到她在此处，那么方才的那些话，一股脑被听去了，各自心内均是愧疚，萧景轩反手抱住四公主在怀，抹了抹其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棠儿乖乖，不哭不哭了，父皇和母后很好…… ……”
　　“父皇骗人！”四公主嘟嘴道。
　　“怎么？还不信父皇的话么？”萧景轩将其放在顾翾身侧，轻拍着哄着。
　　四公主一脸无辜可怜得样子，蜷缩成一团，不依不饶道：“那为什么太傅他们说…… ……父皇要立三哥哥为太子，还说三哥哥做了太子，父皇就不要母后和棠儿了！”
　　“胡说！”萧景轩瞥见顾翾的脸色，亦是惊讶，想来她亦不会同女儿说这些的。
　　“父皇还骗棠儿！那为什么父皇不让棠儿做太子呢，那样棠儿跟母后就能一直陪着父皇了！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说着，一脸天真之态的拉着皇上和顾翾的手，三个手紧紧握在一起。
　　“莫要再胡言了！”顾翾抽出手来，止住了四公主的话语，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萧景轩的脸色，淡声道：“童言无忌，棠儿不懂事胡说的。”
　　“嗯……朕明白”萧景轩应了一声，想了想，试探的问道：“这些日子，前朝不断有人上书立太子，娆儿，觉得哪个皇子较为合适些？”
　　前朝以不废后为要挟，提出立储君，自然是三皇子呼声最高，想必亦是傅新瑶近日邀宠的一个缘由。
　　“储君关系重大，岂是臣妾可以妄议的，皇上自个裁定！”顾翾淡淡的回了一声。
　　“朕觉得都不合适…… ……不过是拿这些堵了他们的嘴，免得总打你的主意！”萧景轩说的异常轻松，成熟的面孔上保留下来了惯有的玩世不恭，就是这份玩世不恭的轻松，让顾翾觉着后头藏着更大阴谋。

　　何须更问浮生事(3)

　　窗外一阵细细的雨声，窸窸窣窣，犹如春蚕啃噬桑叶一般，眼见的是要下大了。张姑姑忙要去合上窗纱，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凌空劈下来！顿时乌云阵阵、雷声滚滚，似万里黄河水倾盆泼下，片刻便将宫殿冲的雨花连连。雨珠落在光洁石面上，顿时四处飞溅，惊起一团团迷蒙的白色水汽，如烟似雾。
　　“快去看看公主！”顾翾连忙放下手里的诗册，预备起身朝外走去。
　　宫人们纷纷跑上连廊避雨，殿外一片足音凌乱。四公主捂着耳朵跑进来，扑到正出殿门的顾翾怀里道：“母后，儿臣害怕……”说话之间，又是两道闪电劈开，紧接着巨响跟随而至，更吓得往里缩了缩。
　　“乖，别怕。”顾翾正轻轻拍哄着，低头柔声道：“棠儿，不怕，母后陪你回去睡觉，好么？”
　　四公主摇了摇头，赶紧抱住顾翾的腰，扭着身子道：“棠儿不怕，儿臣不想回去睡，儿臣跟母后一起睡好么？”见顾翾没有说话，又拖长声音撒娇道：“母后——你一个人睡觉不也害怕么？儿臣想陪着你啊…… ……”
　　顾翾不由一笑，方才见长乐宫西南角处似有火光，一时出神，不想怀里的小人儿竟想到别处去了，于是，笑道：“别拉拉扯扯了，乖！让姑姑先陪你进去睡着，母后晚一点就过去！”
　　“好，儿臣听话。”四公主生怕她反悔似的，忙不迭的拉上张姑姑，央道：“姑姑，好姑姑，快带我进去罢。”
　　张姑姑忍俊不禁，笑道：“知道了，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自从史飞城出事以后，顾翾性子总是淡淡的，夜里时常从梦里惊醒，亦不敢唤四公主一处歇着，生怕惊醒她，如今看着她那副既紧张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一阵莫名心酸，当初不就是为了看着她，陪着他，才去跟史飞城做的了断，为何半分都没有解脱？
　　见张姑姑带着四公主进了内阁，顾翾挑起帘子朝长乐宫的西南角望望，朝身侧的宫人问道：“去西南处瞧瞧，出了何事？”
　　“娘娘…… ……”片刻后，有宫人挑起帘子进来，轻声回道：“方才雷劈到娘娘平日住的西阁，半角塌了下来，有几个宫女受了轻伤，奴才亦擢人安置好了，娘娘莫要担虑。”
　　顾翾起身推开窗户，从缝隙里瞧了一眼，果见西阁那边灯火通明，依稀还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于是回头道：“刚才外面雨声太大，本宫顾着哄公主，也没大留意，好好的怎么让雷打着？明儿再查吧……先差太医去给瞧瞧，再去看看别的宫里可曾出事！”说着疑惑了一瞬，又问：“半夜三更的，莫要让宫人再胡乱议论了，让大家各自回去安睡，否则一律重罚！”
　　“是，奴才领旨。”管事的公公朝旁边的人招了招手，领着人一溜烟出去。
　　顾翾静坐消了会气，反手揉着微酸的肩膀，刚准备转身朝内阁走去，目光突然觉得身后异样安静，殿内仿佛空荡荡的悄无一人，不由疑惑着慢慢转回头，顿时茫然怔住。
　　金发冠斜了，腰间束的白玉带也歪了，萧景轩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殿门口，天蓝色的八团起花通身华袍，早已染做深蓝，袖口袍角还在“滴滴答答”的坠着水，大约是一路雨中飞奔而来，正在满目惊魂不定的喘息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皇上……”顾翾唤了一声，缓缓起身走过去。
　　“娆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萧景轩忽的一把抱紧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平复的担心，略微哽咽，“朕方才看见一道闪电劈下，远远的瞧不真切，只见是劈到长乐宫这边，所以就赶紧跑过来。还好你平安无事，不然朕……”
　　顾翾觉得胸腔紧的难以呼吸，却被箍的死死的，一丝一毫也松动不得，只得艰难安慰道：“皇上，臣妾没事的……”双手轻轻抚着皇帝的后背，如此良久，方才被松开一些，“皇上你瞧，臣妾不是好好的么？刚才雷雨交加，是有一道闪电劈着西阁的屋顶，皇上不用太担心了。”
　　萧景轩不言不语，只是低头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像是要多感受一些稍纵即逝的温暖，方能相信眼前女子真的无事。“娆儿……娆儿”他低声呢喃着，似在耳边轻柔的吹气，“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么，害怕的，连想都不敢去想……”
　　“臣妾…… ……”顾翾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轻轻贴在萧景轩的胸膛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那一次次震动自己的心跳。
　　“朕在十八岁的时候，遇见了你。”萧景轩声音虚浮如薄云，带着如梦似幻般的虚无缥缈“虽只是匆匆一面，朕却一直记在心里，当日朝政不稳，后宫纷杂，朕不敢差人去寻你，打听你，生怕你入宫险恶，唯恐失了性命，想着…… 如此便错过了……后来那么多的阴差阳错，才让朕又遇着你，还能留你陪伴在朕的身边，而后又用了十年，和你相知相惜、生儿育女，一路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是我们并肩携手才走到今天。”说到此处稍稍停住，他问：“娆儿…… ……朕说的这些话对吗？
　　“嗯。”顾翾轻声答应，说不出多余的话。
　　“朕今生所珍爱的女子，无人能出你右。即便世间还有比你更好的女子，朕也没有那么多年的时间。”萧景轩捧起她的脸庞，让彼此的双眸直直对视，“这十年来的心血和精力，今生今世，朕都不可能再来一次，你明白吗？那些恩爱和情分，纵使再过上十年、二十年…… ……”仿似无限心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朕也没有办法斩得断、忘得掉、放得下！”
　　---斩不断、忘不掉，放不下，我又何尝不是呢，顾翾忍住心口的疼痛，只觉苦涩涌上喉头，更被萧景轩灼人的目光刺痛，不由缓缓侧头避开，想到因为史飞城的事，总是迁怒于他，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犯下的罪孽。
　　“既然过去了，娆儿，都忘了吧……”
　　“忘了？”顾翾微微一愣，刚要抬头，却又被萧景轩紧紧摁在胸口，那发梢上的水滴落在脖颈间，轻微酥痒。
　　萧景轩渐渐恢复平常，语气真挚道：“娆儿，朕今年三十岁了，若是再过十年，都已经是半百的人了。朕只会和你有十年、二十年，而不是别人！如今，朕只想守着这太平江山，守着你和棠儿他们，平平静静的，一起度过后半生的时光。”
　　微微轻叹，还有漫漫的半生时光。顾翾缓缓挣开臂上束缚，仰面看过去，萧景轩神色淡静的和平常无二，耳畔却仍有余音萦绕。千言万语涌在喉头卡住，一句也出不来，如此静默站立良久，最后只是轻叹道：“皇上，外头风大，先进去吧。”
　　“那好，先进去安歇罢。”萧景轩颔首，亦是沉默。携起顾翾的手走进寝阁，朝床上瞧了一眼，只做旧日寻常模样笑道：“怎么每次朕想陪你，都有棠儿在跟前捣乱？”
　　“父皇？”四公主原本半睁半合的眼睛，忽的睁大，惊醒，慢慢翻身坐起来，揉着朦胧惺忪的睡眼道：“父皇怎么过来了？儿臣等母后进来一同睡，等着等着……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好好睡罢，又起来做什么？”顾翾上前拉扯薄被，抱在怀里柔声哄道，不留神的一瞥，见怀里的小人儿正小心翼翼的留神自己和他的神色，原来，这一切伤到的还有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已察觉父母的隔阂，真是心疼不已。
　　“不睡了。”四公主自个儿爬下床，看着两人温和的神色，低头偷笑，吐着舌头扮鬼脸道：“嘿嘿……儿臣还是回去睡好了。”
　　顾翾原本一腔辛酸，此时也不禁被四公主逗笑，忙在身后唤道：“别急着跑，当心被门槛绊着了！”微笑摇了摇头，轻叹道：“这孩子……”
　　萧景轩早已乐不可支，笑道：“还是棠儿知情识趣，小鬼灵精似的。”
　　“皇上还笑？还不都是…… ……”顾翾笑嗔了半句，猛地发觉太久不曾如此亲近，反倒十分突兀，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完。
　　雨似乎越下越急了，声音良大，让房内的沉默尴尬稍有缓和。萧景轩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道：“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坐罢。”
　　顾翾将手放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不自然，怔了一会，笑着抽出手道：“皇上的衣衫都湿透了，只怕要着凉的。臣妾去找一件干净的来，再用温水稍擦一下，等换上衣袍才好安睡。”
　　寻了半日，找到一件簇新的素色内袍。萧景轩已经拭去身上水珠，接了袍子换在身上，将束带松松系好，微微疑惑道：“这件袍子，朕仿佛从来没有穿过，莫不是朕真的老了，记性竟然也差了不成？”
　　“没有。”顾翾见他头上仍旧带水，拿了一块干净的绢巾递过去，“是臣妾原先空闲做的，还没来得及给皇上穿试。”
　　“娆儿…… ……”萧景轩握紧她的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两人静静相拥，听着雨声，各怀心事，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谢蓬蔚！”
　　“嗯？”
　　“陪我出去玩！”四公主拉扯着正在习字的谢蓬蔚，皱眉道。
　　“你的字写完了么？”谢蓬蔚犀利的目光瞥过四公主的脸，问道。
　　“嘿嘿…… ……”四公主歪头一下，瞥了瞥谢蓬蔚正在写的字，声音拖得极长的唤了一声：“哥…… ……”撒娇似的摇晃着谢蓬蔚，每次她有求于他的时候，总是软柔柔的唤他哥，平素都是唤名字的。
　　谢蓬蔚忽的握紧四公主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唤道：“棠儿……”微微轻叹一声，又道：
　　“好吧，你自己出去玩，剩下的字我帮你写好了……”手上用力的捏了捏她的手。
　　“谢蓬蔚，你真是个好人！但就是…… ……”四公主一脸天真无辜的看着谢蓬蔚，轻声一笑。
　　“但就是什么啊？”谢蓬蔚不解的问道。
　　四公主抽出手，狠狠的拍了一下谢蓬蔚的头，咬牙切齿道：“但就是色了点，死到临头还不忘占人家便宜！”
　　瞥见谢蓬蔚红了脸，四公主敛住笑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心却突突的直跳，强忍着不去理会那么杂念，而老天似乎要和她作对一般，脑中净是他的影子，就这样漫无目的走到了御花园，远远瞧见萧景轩陪着顾翾坐在凉亭处下棋，朝他们迈出的步子停了停，忍了忍，没有去打扰他们。
　　掉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上了双溪桥，瞧见元妃正从另一端走了过来，四公主傲然的昂首，鄙夷的望了望元妃，从开始记事，她就一直讨厌着眼前这个女人，剪掉她宠物狗的猫，毁掉父皇送她的茶花，弄死她鱼缸里的鱼…… ……
　　“公主殿下，快给娘娘行礼啊！”元妃身侧领事的姑姑提醒朝四公主道。
　　“滚！本公主本就打算同傅母妃问安的！用得着你们这帮狗奴才提醒，这不摆明挑拨本公主和傅母妃的关系么？”四公主狠狠瞪了一眼领事姑姑，接着朝元妃轻声一笑道：“傅母妃，你说儿臣说的对么？”
　　“你们都下去吧！”元妃淡然一笑，朝四公主招了招手，笑道：“公主真是能言善辩！”
　　看宫人们远远退去之后，四公主绕着元妃转了转，若不是那日偷偷跟着自己母后去了甘泉殿，亦不会知道，原来是她在母后身后作祟，致使父皇母后不和，这一点她断然容忍不得，此刻瞧见她满色红润，神态悠然，心中更是气血不顺，极力压制着，笑道：“谢傅母妃夸奖，不过，能言善辩又如何？还是不及那些身后放暗箭的小人！”
　　“公主真会说笑！”元妃还是淡淡一笑，接着又道：“公主若无事，本宫就不陪着了！”说着抽身欲走，却被四公主拦住去路。
　　“怎么？心虚了？”四公主歪头一笑，慢慢的凑近傅新瑶身侧，压低声笑道：“傅新瑶！你离间我父皇母后，以为如此便可渔翁得利？让三哥做太子么？”
　　“放肆！”元妃怒声呵斥一句，皱了皱眉。
　　四公主紧紧贴着她身侧，眸光突然看见不远处的玉桥，一袭明黄的龙袍在晃动，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拉紧傅新瑶的衣袖，一脸无辜之态，惋惜道：“可惜啊，父皇只喜欢本公主一个，而你若是伤了我，父皇一定会…… ……一定……呵呵”
　　元妃不知她葫芦里馆卖的什么汤，心里忽生出一些不安，使劲甩开她的手，厌恶道：“走开！”
　　四公主借力故意朝后倒去，身子一仰，眼看就要跌入双溪桥下，元妃脑中一片空白，想伸手去拽四公主的衣袖，岂料四公主大声唤道：“不要推我！求您了傅母妃！”
　　“棠儿——”四公主跌入桥下之时，听见顾翾失了疯一般的大唤道，嘴角浮出淡淡的一抹微笑，眼角的泪水悄悄垂落，眼前一黑，身子慢慢飘忽…… ……

　　何须更问浮生事(4)

　　“娆儿…… ……”萧景轩似乎在竭力抑制自己，声音却仍然在发抖，他缓缓走过来，扶住顾翾的双肩，“棠儿没事的…… ……不哭了…… ……”
　　“您去忙吧！有臣妾照顾棠儿呢…… ……”顾翾转眸轻瞥了一眼萧景轩，又回身看着正安静不动的平平躺着的四公主。那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白得仿佛融雪一般，脖子左边半圈乌青颜色，衣衫已换的干干净净。
　　眼前景物模糊晃动，顾翾手指停在四公主额头的伤口上，颤抖着给她抚平碎发，泪水断线似的跌在小小胸膛上，为什么哽咽的难以呼吸，心却不觉得疼痛？身体只是空荡荡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仿佛都被人掏空干净。
　　“娆儿，你且放心，朕一定会给你和棠儿一个交代的！”萧景轩略略吩咐几句，领着人出了昭阳殿。
　　张姑姑揭开四公主床前小巧的虎头炉，又回头吩咐道：“快把甜梦安神香拿来。”压成五瓣梅花形的香饼，只掰了一瓣丢进香炉，片刻便有甜润的香气飘。
　　“棠儿——”谢蓬蔚原本出宫去柳太师府上请教学问，刚进宫便得知四公主落水的消息，一路朝昭阳殿狂奔而去，额上还冒着豆粒般大的汗珠。
　　顾翾抚了抚他额上的汗水，安慰道：“蓬蔚……棠儿没事，别哭了！”
　　“娘，棠儿好好的怎么落水了？”谢蓬蔚止住哀伤，问道。
　　“这些你不用管了，好好陪着棠儿，娘还有事！”
　　“嗯……娘放心，有我照顾棠儿呢！”谢蓬蔚点了点头，握住四公主冰冷的小手，心中一阵悸痛。
　　顾翾出了东暖阁，朝内阁走去，一路走来，心越发的冷了，为了打理出一个太平后宫，她事事谨慎，处处宽容，凡事皆以大局为重，不想还是躲不过后宫的冷箭。
　　四公主是张姑姑自小一手带大的，看着小人儿躺在床上苍白的脸色，心中亦是愤恨，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说皇上会怎么处置元妃啊？”
　　顾翾愣了一下，眸光略见冰冷，道：“皇上暂时不会处置她的！不过往后…… ……我也拿捏不准。”毕竟夫妻十载，她还是了解他的，他绝非一个任性而为的人。
　　“公主伤成那样，皇上还要护着元妃不成？丝毫不顾及娘娘的感受么？”张姑姑惊叹道。
　　“姑且不说傅家势力和三皇子，你想想元妃身怀龙嗣，皇上会在此时处置她么？”顾翾眸光阴冷，甚至有些绝望，缓了缓又道：“况且，朝堂上正嚷着立三皇子做太子，此刻元妃若是出事，叫天下人如何想我心胸狭隘呢？”
　　“娘娘，难道公主就这样被欺负了去？这往后去…… ……还得了！”张姑姑不禁担忧道。
　　“先且忍忍吧，元妃这笔账，本宫记在心里了！”顾翾微微一叹，心中似谋划着些什么。
　　刚进内阁，被顾翾派去打探的宫人回来了，果不出所料，萧景轩只是将元妃禁足于承庆宫内，任何人不得探望，而三皇子却交由顾翾暂管。
　　姑姑领着三皇子进来时，顾翾紧紧捏着手里的茶盏，唯恐一个不自制，将怒气发作出来，强力微笑道：“灏儿来了……”看得出暖阁处立着的小人儿，面色通红，双眼肿胀，同样在隐忍着怒气。
　　“儿臣参见母后！”
　　“嗯，来母后这！”顾翾朝他招了招手，三皇子没有迟疑，走到顾翾身侧，忽的，顾翾握紧他的
　　手，颤抖……冰冷……微微还在挣扎，虽然很轻，却一直没有放松。
　　“灏儿很冷么？”顾翾仔细瞧着他通红的双眼，显然是哭了很久，而此刻还能对自己言笑，强力自定，想必是元妃教说一番。
　　三皇子摇了摇头，笑道：“不冷，在母后这，儿臣一点都不冷了。”
　　“嗯。姑姑，吩咐下去，好生照看着三皇子，若有不上心的奴才，本宫决不轻饶！”顾翾吩咐完
　　后，看了看一侧的三皇子，眸光闪烁不已。
　　望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顾翾狠狠的将手里的茶盏摔倒地上，身子颤抖不已。
　　“娘娘！？”张姑姑吓了一跳，连忙扶着顾翾，不解道：“皇上此刻把三皇子送来，莫非有何深意？”
　　顾翾紧紧蹙眉，愤恨不已道：“深意！？他的深意，哪个不是算计着我在里头！？禁足元妃，怕我朝她腹中胎儿下手，此刻又将三皇子送来，何尝不是护着他呢！？”
　　“娘娘，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既然彼此都用上算计，何苦再谈什么情分？”顾翾在心中冷笑，越想越觉得心口疼痛，越发悲凉无望。
　　之后，萧景轩来到昭阳殿，顾翾亦没有发作，两人都不曾提起元妃之事，对于三皇子更是关爱有加，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棠儿！”从书房出来，四公主就闷闷不乐的急行，谢蓬蔚一路追赶不已。
　　“我知道我名字不是一般的好听，但你也不必一直叫啊！”四公主嘟着嘴，回头朝谢蓬蔚眨巴眨巴眼睛道。
　　“淘气！”谢蓬蔚追上来，捏了捏四公主的小脸，憨笑道：“你还去甘泉宫住么？娘好几日不见你了，很想你呢！”自从三皇子搬到长乐宫之后，四公主便搬到了皇上的甘泉宫去住，任凭别人
　　怎么劝说都不回去。
　　“只要他还在长乐宫，我就不回去，除非…… ……”四公主正嘟嚷着，瞧见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眉心不由的蹙成一团。
　　缓缓走来的三皇子只淡淡看了一眼四公主，谢蓬蔚便不露痕迹的挡在了四公主前面，三皇子忽的觉察到一股肃杀之气，转首看了眼谢蓬蔚，轻声一笑道：“四妹妹，又在训奴才呢……”
　　四公主和谢蓬蔚皆是一愣，谢蓬蔚略略垂首有些不自然，这些年，谢蓬蔚既当哥哥又做书童仆人的陪着四公主，难免被几位皇子及宫人们瞧不起，不过碍着皇后和公主的面子，再者谢蓬蔚为人正直仗义，亦无人取笑，此刻经三皇子这么一提，多少戳到了谢蓬蔚的伤处，而四公主是绝对绝
　　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更不许骂他奴才！
　　四公主眨了眨眼，乌溜溜的一双大眼在三皇子身上停了停，道：“对啊！方才正同蓬蔚哥哥说呢，后面的狗奴才们怎么走那么慢，本公主都等不及了，还好你赶上来了！”
　　“你！”三皇子听出其指桑骂槐的意思，微微有些怒气。
　　“我怎么了？”四公主歪头笑吟吟的对着三皇子，想了想又道：“我福大命大没被你那蛇蝎的母妃推下水摔死！失望了吧！？”四公主似乎故意激起三皇子的怒气，说完鄙夷的撇了撇嘴。
　　三皇子皱眉道：“你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若再敢对我母妃动心思，别逼我动你！”
　　“哇！”四公主好奇的睁了睁眼睛，装作一副极其害怕的模样，朝谢蓬蔚怀里躲了躲，道：“我好怕啊！一个四肢发达的大男人欺负我这么柔弱的女子，真是丢脸！”
　　“别逼我动手！”三皇子原本压抑多日的怒气，顿时被四公主撩起起来，眼看就要动手，谢蓬蔚捏住三皇子朝四公主伸来的手，怒目斜瞪，别人无论怎么待自己，都没有关系，但他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她！她是他从小守护的小公主！
　　“狗奴才，你敢拦本王！”三皇子怒道。
　　“不敢！”趁谢蓬蔚低头之际，三皇子另一只手狠狠甩了谢蓬蔚一巴掌！
　　谢蓬蔚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三皇子，岂料三皇子睁大眼，怒斥道：“以下犯上！理应当诛！本王打你便宜你了！”
　　正当三皇子得意之极，一侧隐忍许久的四公主，踮起脚，以极快的速度，狠狠的甩给三皇子一巴掌。
　　“你敢打本王？”三皇子回过神来，想伸手打四公主，却被谢蓬蔚紧紧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于是，四公主踮起脚，凑近三皇子的脸边，声色俱厉道：“庶孽之子安可欺嫡！大奚朝正统嫡传血脉只有本公主一个，岂能让你欺负了去！”停了停，又用方才三皇子教训谢蓬蔚的语气，吼道：“再者，今儿本公主打你是便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滚！”
　　“看来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三皇子颇有深意的瞧了眼四公主，拂袖而去。
　　“你没事吧！？”四公主抚了抚谢蓬蔚的脸，问道。
　　谢蓬蔚躲闪了一下，握住四公主的手，道：“我没事的……只要没伤到你就好！”停了停，似乎有些担忧道：“棠儿，以后不在身边了，不要总是那么冲动，得空多陪陪娘！”
　　“谢蓬蔚！你敢离开我试试！”四公主惊了一跳，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问道：“去哪啊？”
　　“青州！”谢蓬蔚淡淡回了一声。
　　“是父皇让你去的么？我去跟父皇说！”四公主不由分说的要走，被谢蓬蔚止住了。
　　“棠儿…… ……别去，是我自己跟皇上求的！”谢蓬蔚拉着她的手，坚定道：“我必须去做出一番事业…… ……不然……”不然，又有何颜面和能力去跟皇上要你，甚至保护你呢，他忍了忍，没有说完后半句。
　　他执起她的手，四目相对，她应该是明白他的心的，四公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夕阳的余晖里狂奔不止。
　　“棠儿，你要到哪儿去？快回来！”谢蓬蔚对着向黑暗中狂奔的四公主大喊。
　　谢蓬蔚的声音越急，四公主就跑得越快，他自然不能让她逃掉，她拼命地跑，他拼命地追，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她不肯停下来，而他自然是不能放弃追逐的，就像两个疯子一般，在月光中、在星光下、在莹光里、在无法舍弃的心情中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谢蓬蔚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的时候，前面的她也终于停了下来，重重喘着气终于追上了她。
　　双手扶在大腿上弯着腰的四公主一头秀发已经凌乱，她的气喘得比他还要急，但是当她看到靠近的谢蓬蔚时，她突然笑了，对着他笑了起来，纯真而狂野的笑容绽放在她美丽的脸上。
　　被她笑容感染的谢蓬蔚也如傻子一般跟着她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
　　相视而笑的他们就像两个淘气的孩子一般放肆无忌，两个笑得力气都快没有的人，分别倒在了厚厚的草地上，仰望着同一片星空，脸上带着同样表情。
　　“非走不可么？”
　　“嗯！”
　　“以后你还会保护我么？”
　　“嗯！”
　　“一辈子那么久么？”
　　“嗯！”
　　“你是猪么？”
　　“嗯！”

　　开到荼靡花事了

　　昭阳殿的内阁设有美人榻，窗台上放着小盆的玉兰花，白蜡似的花瓣上还残着莹透水珠，香气极淡，却是带着甜润润的气息沁人心脾，顾翾慵懒的捧着一册书卷，一页页的翻着，忽然眼前一亮，见三皇子一袭新衣立在自己面前。
　　“灏儿来了…… ……”顾翾放下书，微微一笑道。
　　“母后……”三皇子吱吱唔唔半天，道：“棠儿妹妹，估摸还在生儿臣的气，儿臣想去劝妹妹回来！”
　　顾翾愣了愣，笑道：“棠儿自小就被惯坏了，难免使些小性子，灏儿能这么照拂妹妹，母后心里很欣慰。”
　　“母后放心好了！有儿臣在，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妹妹！”三皇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嗯！灏儿真是乖巧懂事！”顾翾抚了抚三皇子的肩，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你父皇了吧！去陪陪你父皇，刚好照看着棠儿点，省的一直在甘泉宫闹腾你父皇！”
　　“是，母后好生歇着，儿臣告退！”
　　“老三这孩子，太过聪慧了。”顾翾轻轻合上眼帘，树上的花瓣被风吹得碎碎落下，似乎掩盖住她的担忧，“姑姑，你可还记得，当日他来长乐宫时，双眼肿胀，哭的多么伤心？我养育他不过才几个月，就好似浑然忘记自己生母。”
　　张姑姑审度其意思，迟疑道：“娘娘，你的意思是…… ……”
　　“想到哪儿去了？他只是个小孩子。”顾翾缓缓睁开眼，揉了揉，淡声打断道：“只是这孩子不能再留在身边，万一他将来有什么念头，也免得因为养育恩情让彼此为难。”垂首略微思量片刻，叹道：“也罢，元妃如此禁足亦不是法子，想必皇上心中也不忍！”
　　“娘娘是想放元妃出来么？”张姑姑问道。
　　“算一算，再过几月，元妃亦该临盆了，皇上即便不看重她，也会顾念一下她腹中的皇子啊！”顾翾长长舒了口气，大有无奈之感。
　　刚到甘泉宫时，三皇子正在大殿陪着皇上，从旁立着研磨，一副认真乖巧的模样，顾翾正想往进走时，听到皇上开口问道：“灏儿，你母后待你可好？”
　　“母后待儿臣可好了，这身新袍子还是母后给儿臣缝制的呢！”三皇子一脸幸福笑意。
　　“皇上……”顾翾缓缓走到大殿，温和一笑。
　　“娆儿来了！”萧景轩放下手中的笔，扶着顾翾坐到一侧，顾翾环视四周朝三皇子问道：“妹妹呢？不是说来劝妹妹的么？”
　　萧景轩同三皇子皆是一愣，三皇子想了想又道：“方才见妹妹在后园子射箭，她不让儿臣扰了兴致，便过来父皇这里了！”
　　“哦——灏儿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像棠儿总是淘气不听话！”顾翾依旧是含着笑，朝萧景轩柔柔一笑。
　　萧景轩点了点头，抚着三皇子的头，笑道：“嗯，平日好生读书识字，空了就学学骑马射箭，将来才是父皇的好孩子。你母后还要照看着妹妹，每天也很不易，你这个做哥哥的更应该给妹妹做个好榜样。”
　　“是！”三皇子点了点头，静立一侧，想了想又道：“儿臣不放心妹妹射箭，想去看看妹妹！”
　　“呵呵……你倒和棠儿走的近些！”萧景轩似乎很满意，含笑道：“棠儿平日淘气了些，你是棠儿的哥哥，要好生照顾爱护她，兄妹和和睦睦相亲相爱的才是最好。”
　　三皇子神色认真，回道：“只要有我在，保证妹妹不会被人欺负！”
　　顾翾朝三皇子一瞥，眸中星光微闪，却被淹没在微笑之中，“有灏儿照看妹妹，母后便放心，去吧！”
　　“父皇母后慢坐，儿臣告退！”三皇子礼仪大方端正，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眉宇间的稚气亦开始褪去。
　　顾翾收回望着三皇子的目光，突然瞥见甘泉殿的屏风侧有个硕大的摇篮，不禁好奇的看着萧景轩，问道：“皇上…… ……那个是……？”
　　萧景轩顺着顾翾的目光望去，似乎一股愁绪涌上，眸光却是满满的幸福之色，无奈一笑道：“还不是咱们小公主淘气，整日腻着朕，夜里也闹腾着，怎么哄都不睡，非要睡在摇篮里才罢休，朕这才命人做了个摇篮！”
　　顾翾偷偷捂嘴一笑，道：“这丫头真是胡闹，皇上怎么能由着她性子来呢！”
　　“该的……当初朕不曾陪着身边养育她，心里总是欠着棠儿…… ……”萧景轩走到摇篮旁轻轻晃着摇篮，微微一叹，想起四公主那夜撒娇时说的话，总是萦绕在耳畔。
　　“儿臣今儿去看五弟弟，他躺在摇篮里，薛母妃正哄着他呢，父皇，儿臣小的时候，也是那样的么？也是躺在摇篮里睡觉的么？”
　　“傻孩子，当然一样了。”
　　“那父皇，再做一架大点儿的摇篮吧！”
　　“嗯？”
　　她双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量，“让人照着儿臣的身量，做个一般大小的，儿臣也要躺在里面，让父皇母后一起哄着儿臣睡觉…… ……儿臣不想长大”
　　顾翾见萧景轩看着摇篮入神，神色是异常的哀伤，伸手摇了摇他的胳膊，问道：“皇上想什么呢？”
　　“没事……”萧景轩回神过来，摁住顾翾的肩，似乎想起什么，“朕送蓬蔚去青州，棠儿没生气吧？”
　　顾翾摇了摇头，柔柔贴贴的立在萧景轩身侧，笑道：“皇上一片良苦用心，臣妾很是感激，棠儿还小不懂事，以后自然会明白！”
　　“嗯……娆儿，只有你最明白朕的心了！”萧景轩握了握顾翾的手，道：“蓬蔚是武将之后，谢家世代为朝廷尽忠，往后必有作为，把棠儿交给他，朕也很放心！”
　　“富贵荣华亦不过是过眼云烟！臣妾只盼着她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景轩笑眯眯的看着顾翾，狡黠一笑道：“那娆儿未出阁时，想嫁怎样的人呢？”
　　“呵呵…… ……”顾翾见他如此笑意，亦笑着回道：“总之，不是皇上这样的人！”
　　“朕怎么了？”萧景轩揽住她的肩，扳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笑道：“朕可是英明神武，哪个女子不想嫁朕？”
　　“皇上真是越老越厚脸皮了，整日往自个脸上贴金！”顾翾挣了挣，往后退了几步，笑道。
　　“怎么？这会儿后悔了，嫌朕老了？看朕怎么罚你！”萧景轩追逐着顾翾，宫人们纷纷退了出去。
　　“皇上不闹了…… ……臣妾有正经话要说呢。”顾翾被萧景轩死死抱在怀里，挣扎不得，只得哀求道。
　　“朕也有话要对你说……”萧景轩凑近顾翾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只穿她的心上，柔声道：“娆儿，
　　等你牙齿掉光，头发花白，朕也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皇上真不害羞！”顾翾垂了垂首，倚在他的怀里，两人如此立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顾翾轻轻摁住他的胸口，想摸一摸他的心究竟装了些什么…… ……
　　“皇上，放元妃出来吧！”
　　“嗯？”萧景轩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顾翾。
　　“灏儿那么孝顺懂事，嘴上不说，心里怎么会不念着自己的母妃呢！”顾翾悄悄打量着萧景轩的神色，如此一来，便让他明了三皇子面上的恭敬，多少都是藏着心思的，想了想，又道：“二来，元妃有孕在身，眼瞅着就要临盆了，伤着皇子便不好了！”
　　“娆儿，只有你会替朕着想，分担烦忧！”萧景轩握紧顾翾的手，叹了叹气。
　　“嗯……那明儿臣妾便让元妃来领孩子！”顾翾微微一笑，眸中闪烁着一些点点心思。
　　“娘娘…… ……”张姑姑在外头轻唤，隔着门帘道：“元妃娘娘过来问安了，现正在殿外等候，这会儿宣召进来么？”
　　“宣！”顾翾朝外扬声，回头对三皇子递了个眼色，看了看侧门，片刻便见元妃一袭清减的衣服进来了，面色有些蜡黄，更显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飘渺，硕大的肚皮圆鼓鼓的挺着，身后的人还捧着一盘物事。
　　“给皇后娘娘请安。”元妃提裙端正一福。
　　“免礼。”顾翾随手指了座椅，让张姑姑挽起面前纱帘，软绵绵道：“本宫身子不大好，不方便跟元妃多说话，多日不见三皇子，想必亦想的很，若无事，领着孩子回去吧！”
　　“谢娘娘” 说着掀开身后漆盘上的黄绫，上面放着一尊精致小巧的八宝明珠香炉，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方盒子，“娘娘此次开恩，臣妾才得以母子团聚，没什么东西送与娘娘，这是臣妾家传的香炉，还有一点子安神香料，也算是臣妾的些许心意。”
　　“哎，太贵重了。”顾翾微笑颔首，侧首瞧了瞧身侧宫女，“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起来？”元妃目光始终随着香炉和香料，见顾翾收下了，颇有些如释重负，忙道：“臣妾不扰娘娘清净，先行告退！”
　　“嗯……去吧！”顾翾摆摆手，见元妃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之后，长长一叹。
　　“娘娘…… ……”张姑姑在边上等了片刻，小声请示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让太医看一下？”
　　“她送的东西，不论好坏我都不会吃。”顾翾看着她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不过，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去罢，只说我身上不舒服，让人传张太医过来。”
　　“是！”张姑姑应了一声。
　　片刻，张姑姑领着颤颤巍巍的张太医赶到，谁知道剖开人参验了半日，竟然毫无问题，张姑姑还是不放心，连香料也砸开两块来。张太医先认真辨过，又燃了一点儿，回道：“确检无误，人参是上好难得的，香料也无甚不妥。”
　　“这就奇怪了。”顾翾并不避忌他，摇头笑道：“难道这位元妃，突然转性儿不成？当真特意过来送香送药感谢？”
　　张太医思量了一会，笑道：“娘娘也不必太担心，总归咱们不吃那参，便是这香料也不算难得，既然娘娘看着心烦，随便放开就是。”
　　“嗯！也罢，你先且退下吧！”顾翾左思右想亦猜不透，微微有些伤神。
　　正发愣的当口，四公主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见顾翾面前摊着一堆散着的香料，左右环视一番，捏了一片，闻了闻，道：“怎么？都坏掉了？”
　　顾翾淡淡一笑，抚了抚四公主的脸，“嗯，都坏了。”
　　四公主扔下手里的香料，拿起八宝明珠香炉，嗅了嗅道：“母后，这香炉不错，比那个香料还要好闻！送给儿臣吧！？”
　　“真是打小就是个财迷！那炉子还没用过呢。”顾翾才刚要笑，忽而觉得有些不对，上前拿起香炉和香料，对比着闻了两下，只差没有冷笑出声。因四公主在场不便多说，只微笑道：“棠儿，方才你大哥二哥唤你去围场骑马呢，让他们领着你去吧！”
　　四公主抚掌一笑，蹦蹦跳跳的转了一圈，对自己的宫女道：“映月！快去把母后给我做的那身骑马装拿出来，骑马去咯！
　　“小心些！不要贪玩！早些回来！”顾翾送走四公主之后，斥退殿内宫人，招了张姑姑一人。
　　“姑姑——”顾翾拈起香料在手，递到她的面前，“你来辨一辨，这香料和香炉的香味，可是不一样？”她抬手指着八宝明珠香炉，冷笑道：“那炉子——竟然会自己发出香味！”
　　张姑姑猛地一闻，大惊失色，“炉子？！”
　　张太医再度被召来，拿起香炉左右端详半日，炉盖硕大的夜明珠，腹内光滑如水，瞧不出香气是从何处传出，锁眉琢磨了半晌，忽而倒抽一口气，回头朝张姑姑道：“快，取一根绣花针来！”
　　张太医将绣花针倒捏在手中，对准炉底的镂雕孔隙插进去，转了两转，再取出来一看，针鼻内豁然粘着些许玉色膏状物。
　　“那是什么？”顾翾微微一愣，淡淡问道。

　　开到荼靡花事了(1)

　　昭阳殿内静默无语，连张太医手中的绣花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异常清楚，皇后近年身子虚弱，召唤太医亦是常事，可今儿唤了太医两次前来，不免惹人担心，德妃立在外头等了许久，瞧见张姑姑和抱着药箱的张太医出来了，连忙上去问道：“可是皇后娘娘旧病复发？等了大半天了，真是让人担心！”
　　顾翾听着是德妃的声音，连忙笑道：“德妃姐姐进来吧！”
　　外头守着的宫女连忙打起帘子，张姑姑又差人在内阁门口守候着，刚一进门，张姑姑便气白了脸，狠狠道：“那个蛇蝎的女人，良心都给狗吃了，如此歹毒，还算得是人么？”
　　德妃瞧了瞧桌案上的人参和香料，问道：“娘娘，可是人参有问题？”
　　“人参倒也干净，不过…… ……这个香炉就有些稀奇了！”顾翾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怒气，拉住德妃的手，压低声道：“方才张太医看过了，香炉底下藏着不少东西，若是放在屋内闻多了，容易心绪恍惚，神志不清，出现幻象…… ……待一般的人大致无用，但似我这样做过恶事，又伤怀的人，据说效果很显著!元妃还真是从头到尾服务周全啊！”从傅家奉命抄家，史飞城离去，再到眼前的香炉，一点一点步步紧逼。
　　顾翾同德妃素来无所不谈，听得明白，不由大骇，道：“这…… ……跟皇上揭穿啊！”
　　顾翾微微一笑，叹气道：“一个女子亲手杀死深爱自己的男子，而自己却独留世间，享受荣华富贵，难免整日胡思，想着想着…… ……一不下心出现幻觉，胡言乱语几句，慢慢地，疯掉也不稀奇！那时，皇上岂会任由我整日唤着别的男子名讳，时间久了，听着听着……亦会生出厌烦，然后软禁我废我亦不在话下……真是好毒的心计！”仿若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不由一笑道：“心思还真是剔透，知道我不会用那些人参和香料，索性就在香炉上做手脚，真是用心良苦啊！”
　　“阿娆！”德妃听得心惊肉跳的，狠狠道：“我该怎么帮你啊？”
　　顾翾想了想，一双明眸上那层柔和蒙光，在那窅深漆黑的眼底，折出冰棱似的迫人光芒，仿佛要破眶取人性命，眯眼道：“既然她如此费尽心思，我怎么可以浪费呢，我们将计就计……”顾翾将八宝明珠香炉递给德妃，敛去嘴角的笑意，声音冰冷道：“姐姐，这香炉是宫外之物，再者宫里亦不方便，拜托你悄悄拿下去，再外头做一个一摸一样的送过来！”
　　近日，皇帝夜里总听见顾翾梦里念叨史飞城的名字，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不过这心上总是疙疙瘩瘩的难受，又无处泻火，宫人们皆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的龙颜大怒，皇帝站在昭阳殿门口半天，乐喜颇有些为难，正要开口，却见张姑姑自内殿跑来出来，一脸急色到：“乐喜公公，快去请皇上…… ……”抬头一见皇上拐角处，慌张道：“原来皇上在这儿呢！”
　　乐喜生怕惹到皇上，赶忙呵斥道：“姑姑！莫要放肆！”
　　“皇上恕罪！”张姑姑急忙跪下，扯着皇帝的长袍，哭诉道：“皇上求您救救娘娘吧……方才娘娘醒来，说看见史…… ……他在窗口外头唤自己呢，说他不放过自己，来找自己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皇上…… 快去看看娘娘……”
　　听言，萧景轩大惊失色，推开面前的众人，慌张的朝里头奔去，昭阳殿的内阁已然乱了套，顾翾满头的青丝随意散在肩头，双眸半张半闭，眸色亦是朦胧的辨不清楚，正推瓤着宫女，
　　“你们走开！走开啊！”抬头见萧景轩进来了，连忙用力扑上去，泪流满面的哭道：“皇上…… ……你听飞城他在哭呢……他来找我了，我好怕啊……”
　　“娆儿！”萧景轩见她神色异常，似被什么迷住心智一般，颤颤巍巍的，赶紧露在怀里，安慰道：“不怕不怕，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朕陪着呢，不会有事的！”
　　自从史飞城之事后，顾翾难得与皇上亲近，中间又因元妃之事，两人心中亦存着隔阂，像如今死死抱住皇上不放，更是令人哑然，“皇上…… 你看你看……”顾翾伸手双手凑到萧景轩面前，不断摇头落泪道：“你看……全是血……飞城的血啊……”然后似不解的看着萧景轩，问道：“是我杀了他对不对？我杀了…… ……我怎么杀了他？我怎么能杀他呢？”
　　趁着顾翾胡言乱语之际，张姑姑揭开桌案上的八宝明珠香炉，回头朝宫女吩咐道：“快去把梅花香拿来！”压成梅花状的香饼，一瓣一瓣的丢尽香炉，片刻间，整个大殿有了香甜的气息飘出，比别的香气闻起来要柔和许多。
　　闻到香气，加之萧景轩从旁一直哄劝，顾翾逐渐安静下来，喃喃道：“飞城……飞城，别走……我……错了……错了”
　　萧景轩握住她纤柔的素手，看着眉宇间那一点点痛苦的神情，既心疼又恼火，强忍着各种情绪，柔声哄劝道：“娆儿，你好生躺着，朕陪着你呢，不会有事的！”正说着，外头传来阵阵疾步，太医院的众太医汇聚，却被萧景轩呵斥下去，回头又吩咐张姑姑她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朕陪着皇后说会儿话……”
　　“血…… ……好多血啊！”顾翾倚在他的怀里看着自己的掌心，一脸惊恐之色。
　　“娆儿，你别吓朕了…… ……”萧景轩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朕……不该逼你…… ……你快点好起来啊，不要吓朕！”
　　“飞城……他在看着我们呢……他在看着呢……”顾翾带着一丝执拗，指着窗户惊恐道：“他流了好多血…… ……飞城……我错了……”手一点点垂落下去，声音亦软绵下去，渐渐细不可闻，最后俯在皇帝肩头睡过去了。
　　如此折腾几日，萧景轩开始有一丝困顿，心下甚是迷惑，是夜，安顿顾翾睡下之后，独自披着衣裳，立在内阁中央，目光在寝阁内环视了一圈，终于停在正在燃着的香炉。
　　顾翾并不大用香，特别是春夏之季，多时都用新鲜瓜果湃在海口缸内，只取一点淡淡的清新果香，再者，先时专门寻来的迦南香山子，不用点燃，可以数年保持香味不断，想了想，于是，压低脚步声走了出去，唤来守夜宫女问道：“这香料和香炉是哪里得的？朕怎么不曾在宫中见过？”
　　宫女推门进入内殿瞧了瞧，又折身回来，朝萧景轩回道：“是先头元妃娘娘来领三皇子时送的，原本娘娘不爱燃香，前些日子，娘娘夜里睡得不踏实，点了一回，然后就安神入睡，每次只需一点点便好，如此几回，娘娘心情不大好时，总燃着……说是能睡个踏实觉！”
　　“哦？如此管用啊！”萧景轩嘴角浮出一抹虚浮的笑意，双眼为眯道：“朕今日也睡得不大好，你去包上几块，等会儿带回去燃上试试……”
　　顾翾病着的这几日，萧景轩干脆搬来昭阳殿亲自照顾，除了上朝，几乎寸步不离顾翾身边，看着眼前女子日渐削瘦，几乎快要脱形了，心里如同刀割似的绞痛。
　　“娆儿…… ……”萧景轩哄着怀里纤柔的女子，无限痛心，若是时光能倒回，他绝不会逼着她去杀他，此刻才知晓，他死在她怀里，亦等于将他刻在她心上，此生此刻都忘不掉了。
　　“错了……是朕的错……”萧景轩的泪水随着颤动坠落，轻轻揽住怀里的女子，嗅着乌云黑缎般的长发的馨香，感受着她从未有过的温顺柔贴，“娆儿，只要你能好起来…… 朕可以……”泪水缓缓滴落在乌黑的发丝上，晶莹剔透，“若你还信朕，一定要记得，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许过的那些诺言，今生今世，此时此刻，从未改变过，只要你好起来……但凡你要的，喜欢的，朕都可以给你！”
　　“父皇…… ……母后怎么了？”一声软糯的女孩儿呼喊，四公主身着大红色的蝶袖宫裙，正立在翠幔屏风侧旁，问道：“母后的病什么时候才好？”
　　“哦…… ……是棠儿啊！”萧景轩将顾翾轻轻放下躺好，趁着低头的功夫，在眼眶上胡乱抹了一把，回头微笑道：“来，让父皇瞧一瞧，像是又长高了一些，怎么又淘气的跑回来了？跟柳母妃支会了么？”
　　四公主越发出落的像顾翾，模样生得玉润可爱，又有帝后二人双份的呵护，性格儿虽是霸道无理，倒也是个秉性纯良之人，放眼诸位皇子公主之中，四公主是最得宠的最受娇的公主，是大奚朝最金枝玉叶的小明珠，亦是皇帝唯一的宝贝女儿，那份尊贵的地位已然无人可及。
　　四公主因常伴圣驾，比别的皇子常见皇上，性子亦不拘束，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双手握住皇帝的手掌，细细看着床榻上的顾翾，“父皇…… ……母后她……”忍了忍眼眶的泪水问道：“母后她到底生得是什么病？”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小嘴扁了扁，“呜呜…… ……自从母后生病以后，母妃就不认得棠儿了…… ……”
　　“没事，棠儿不哭了，你母后过几天就好了。”萧景轩拉着四公主起身，低头哄道：“先跟父皇出去，让你母后好好睡一会…… ……”
　　四公主依偎着萧景轩，极认真的点头道：“嗯……儿臣听话，只是看着母后，棠儿好难过……父皇！”说着又倒在萧景轩怀里。
　　“乖……小宝贝…… ……答应父皇，往后别在你母后面前哭了，她若看到了会更难过的。”说到此处，心口又是一酸。

　　开到荼靡花事了(2)

　　皇后近日状况愈坏，几乎整日整日发呆，一旦开口，必定说自己满手鲜血，把自己捂在被子里，萧景轩在踏入昭阳殿的一刹那，忍不住顿足，若不是因为自己，她又怎会变成今日模样？别的女子拼命讨好，不过是为了自身荣华富贵，她们何曾能为自己分担一星半点？说到底，终究都是对不起她。
　　“奴婢给皇上…… ……”张姑姑正吹着汤药，刚要起身问安，却被他止住了，“娘娘整个人都消瘦了，情况总不见好，不过用点汤药，才能稍稍安静下来。”
　　“给朕吧！让朕来…… ……”萧景轩接过瓷碗，一勺勺喂过去，拾起旁边干净的丝绢擦拭着，忙碌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扶着发呆出神的顾翾缓缓躺好，回头瞥见桌案上正燃着香料，皱了皱眉道：
　　“那些香料不要再燃了，不适合娘娘的身子用，且拿去扔了罢！”
　　“是！”张姑姑立马颔首，伸手去拿香炉时，突然“啊呀”一声，“好烫！奴婢没拿稳。”她摸着耳朵凉了凉手，招呼宫人上来打扫。
　　“那是什么？”张姑姑一声惊呼，指向地面。
　　香炉早已被抛出去了，一炉子香灰洒得满地都是，只是让人奇怪的是，底座竟然溅出玉色蜜样融液，星星点点，像是一地玉样珍珠粉末散落，不论如何，都不是香炉里应该有的东西，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很快，张太医同众位太医院的太医被急命传来，细细查看的结果，自然与当日张太医的论断一样，乃是以受热散发气味，久而久之，让人逐渐心智恍惚的禁药！张太医隔帘把了会儿脉，皱眉道：“皇后娘娘脉络紊乱，气息微弱，像是因药物所致，故而行为有所失常。”
　　原来，原来竟是…… ……萧景轩有些想不下去，诸多线头直指一个方向，面上并未有过多的表情，极力稳定情绪问道：“你说实话，皇后的病还能养好么？”
　　“回皇上的话，您别太担心，能养好的。”张太医先报了句平安，方才续道：“娘娘不会整日守在香炉前，受药力影响总归有限，此时症状还不算太深，待老臣开上几副药方，慢慢调养着，最迟半年便会恢复过来。”
　　“半年？”萧景轩忍不住打断他。
　　张太医见皇帝着急，唯恐又惹出太多事，忙道：“也不用那么久，老臣是算的宽松一些，娘娘性格儿坚毅，只因伤怀虚弱，受药力影响而心神不定，只要往后尽量宽着娘娘的心，由着娘娘的性子来便好，大概两、三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萧景轩深信他的医术，更信他对顾家的忠心，缓缓松了一口气，“嗯！但愿如你所说。”
　　“皇上，老臣去开药方，抓药……”张太医站起身来，与张姑姑一同出去。
　　“娆儿…… ……”萧景轩痴痴看着眼前女子，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却失去往日的清澈莹透，
　　隐隐似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
　　“飞城……说他好疼…… ……”顾翾睁大双眼，似乎有些怯怯的神色，无意识的扑倒在萧景轩的怀里，掌心用力，捏的萧景轩心口生疼，接着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喃喃道：“我看到了…… ……他在跟我招手呢…… ……他要带我走……”
　　“娆儿…… ……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份苦的！”
　　“什么？”顾翾扬起脸问道，犹如孩子一般的无辜可怜。
　　当即皇帝下旨彻查后宫上上下下，定要查出香炉的来历，宫人们赫赫扬扬，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皇帝，明黄色的队伍渐渐远处，终于消失在长乐宫的大门外。
　　很快前头传回来，元妃因涉及巫蛊一案，皇帝下旨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暂时关押在知薇堂的小偏殿内。仅仅隔了一日，朝堂上便有人弹劾傅氏一党，其父神威将军，指其以权谋私、结党营私等等。柳太师及顾家众位门生上书四十多页长篇奏折，另有两份厚厚的清单，上面详细罗列傅氏党羽各种劣行，共计十二条罪名。
　　原本朝中便是各派党羽盘根错节、纷争复杂，尤其是顾史两家衰落之后，傅家迅速崛起，惹的众人愤愤不平，于是，弹劾奏折纷呈，诸如什么傅家父子霸占良田、强抢民女之类，甚至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
　　近些年来，傅家因平叛明王立功以及元妃、永安王之故，门庭愈盛、家族愈荣，惹得朝中不少官员争相攀附，因此事情也越闹越大，不过十天功夫，朝中不少人纷纷卷入案件。
　　皇帝历经顾史两家之后，更为忌惮只手遮天的家族，朝中政局瞬间翻天覆地，在皇帝严查的圣旨之下，各部人员皆不敢怠慢，斩首、流放、罢职，傅氏一门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皇帝下手没有留半分旧情，傅氏一门即倒，然而另众人没想到的是，那关押在知薇堂的祸首元妃，却迟迟没有旨意处决。
　　“听家父说，皇上说…… ……等娘娘好转再做决断。”德妃探望顾翾时悄悄捎来消息。
　　“等我好转？”顾翾喃喃自语，轻声一笑，“这话也就为了平息朝廷纷争，免得顾家门生趁此生事，左右不过是让我背了个贤良的名儿，给皇上他一个台阶下，最后请旨暂免元妃一死，生下皇子罢了！”
　　“娘娘，先别动气了！”张姑姑捧着药盅过来，“虽然说过那药不碍事，可终究也是药，娘娘还得多调理着身子，好生养一养才是。”抬头瞧了一眼顾翾的神色，踌躇半日小声道：“娘娘，你可不能心软啊…… ……”
　　难道，又要跟皇帝翻脸么？他之所以迟迟不处决元妃，倒也不是因为她本人，除却三皇子的那层关系，多半还是介怀着腹中的皇子罢了，再者，只余下几日临盆，顾翾亦是生养过孩子的母亲，隐隐动了恻隐之心，只是自己同皇帝如此算计着彼此的心思，哪还有半分从前的恩爱情谊？真是让人寒心不已！
　　“娘娘？”张姑姑似乎觉察出不对，轻轻推了推。
　　顾翾身子其实并无大碍，但因张太医说过需两、三月才能恢复，亦不敢太心急，装出一点点好转的样子，一直挨到十月，元妃于知薇堂诞育下六皇子，顾翾并未去打听，萧景轩让奶娘抱着六皇子来昭阳殿时，顾翾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又阖上眼，并未多话，亦不询问元妃如何处置的事宜，萧景轩独自坐了会儿，又唤奶娘抱着六皇子离去了。
　　待顾翾身子完全恢复之后，皇帝方才下了旨意处置元妃，顾翾领着人前去知薇堂时，元妃散着头发，一脸怨气的坐在床角，见着顾翾进来，失了疯一般的扑了上去，一侧同来的乐喜连忙招呼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摁住元妃。
　　“乐公公也太过担心了，本宫并未对元妃做过什么不见光的事，何必担心她伤害本宫呢？”
　　“是！”乐喜陪着笑脸，招手又让那些人松开元妃。
　　元妃往日的云淡风轻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花容失色，见顾翾直直的看着自己，慢慢安静下来，“皇后果真是厉害！此刻竟还敢来给臣妾送别！不怕臣妾临死前对你不利么？”
　　“为什么要怕？本宫亦懒得同你叙话，乐喜公公送元妃上路吧！”顾翾半分不想看到眼前的女子，摆摆手道。
　　“不会的…… ……皇上不会这么做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他！是你，一定是你……！”，眸中又惊又恨，咬着嘴唇颤抖了半晌。
　　“乐喜还愣着做什么！？伺候元妃上路！”乐喜连忙颔首，差人先上前摁住元妃，步步逼近。
　　“等一下！”元妃朝顾翾大笑，道：“皇后娘娘果真与众不同，亲手杀死爱自己的男人，还能如此苟且偷生！佩服！”敛了敛笑意又道：“可笑我竟然步步皆错，到最后你用了这一招将计就计将我置于死地，真是好手段！”
　　“哈——”顾翾不由的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元妃失了常色，想了想又道：“你是魅惑皇上，如今皇上不肯见我，难道不是你从中挑唆？好再上天开眼，让你无子送终！哈哈……”
　　“本宫笑你的小人之心！”顾翾敛住笑意，道：“你同你父亲故意挑拨皇帝同本宫，间接害死史飞城，继而又教唆前朝废后，立太子，送香炉，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么？”
　　元妃反倒因此而平静下来，顾翾接着说道：“本宫若当真想谋算你，岂会忍耐到今日？岂会给你机会谋害自己？你口口声声说本宫夺走皇上的宠爱，为何你不思量自身呢，在你眼里只有荣宠和名份、皇后和太子之位，何曾知道什么是生死相随的情谊？”说着顾翾亦有些不自信。
　　看着元妃发愣，微微一笑又道：“你说上天开眼，让我无子送终，那么今儿本宫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现下全天人都知道皇后诞育六皇子！择日六皇子便会册封为太子！不知对你来说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不！不可能…… ……”元妃一步步的后退，难以置信的看着顾翾。
　　“难道此时本宫还要花心思哄你不成？”
　　“你这个妖妇，把我儿子还给我…… ……还给我！”元妃想扑上去掐住顾翾的脖颈，却被两侧的人死死摁住。
　　“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稀罕你的儿子，也不在乎谁做太子！”顾翾望着失了疯一般的元妃，淡声道：“本宫劝你安安静静上路吧！免得皇上听见了，认定你挑拨太子同本宫的母子关系，因此而迁怒于三皇子，怕是你最不想见到的罢！”
　　“灏儿，灏儿……”元妃好似猛然间醒神，突然跪在顾翾面前痛哭起来，“皇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求您日后不要为难灏儿…… ……”
　　“别扯上孩子们！”顾翾轻笑打断道：“一样都是皇上的亲生儿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想说的话本宫都知道，无非是对三皇子有什么手段，便化为厉鬼来报仇，若是好生对待三皇子，来生再报答之类！呵——这一生都管不过来，哪里顾得上来生？”
　　顾翾微微一叹，朝外扬声道：“让三皇子单独进来！”看着元妃几欲将咬出血的嘴唇摇头，叹道：“三皇子自小就聪明伶俐，如果可以，本宫会教导他怎么做个好王爷，只要他肯安分过日子就会平安，你可放心了？”
　　“母妃，灏儿不要离开你！” 三皇子哭花脸跑了进来，一头扑到元妃的怀里，抽噎道：“他们要带母妃去哪里？儿臣听母妃的话，乖乖的念书，母妃抛下儿臣……”
　　元妃拉着三皇子跪下，含泪笑道：“傻孩子，母妃只是暂时去别的地方，你就好好跟在母后身边，要好好念书识字听父皇的话，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惹母后生气，来，快点磕头！”三皇子眉清目秀间是不能掩藏的聪慧，认真听话的磕头下去，紧握的双拳被顾翾尽收眼底。
　　“乐喜公公这里交给你了，本宫先回去了！”
　　“娘娘……最后再拜托您一件事，劳烦您问问皇上，待臣妾就真的不曾动过心么？对臣妾说过的那些体己话，都是假的么？”
　　看着顾翾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浮上一层暗淡，难以否认的神色，元妃得意的笑了，即便自己死了，亦叫他们此生无法真心相待！元妃走的时候，嘴角含着迷人的微笑。
　　顾翾虚虚晃晃的出了知薇堂，外头鹅毛大雪四处纷飞，层层堆垒的积雪几乎快要淹没宫墙内的道路，仿佛是在妄图掩盖一丝凄凉，寒冽的雪风吹得的顾翾猛地一激灵，仰脖望着天，眼眶蓄积的泪水，缓缓倒流回去，不禁扪心自问，他待她，就真的不曾动过心么？对她们说的那些体己话，都是假的么？还有这后宫曾经恩宠过的、疼惜过的，都是如此浓情蜜意，恩爱不离么？

　　开到荼靡花事了(3)

　　那日，顾翾从知薇堂回来之后，整个人似被抽干了一般，加之伤了寒，身体越发的虚弱，直到过完年，才勉强挣扎起了身。
　　萧景轩牵着六皇子进来时，顾翾正卧在流云美人榻上看书，刚要起身行礼，便被萧景轩止住了。
　　“娆儿…… 你听听……”萧景轩含着一丝笑意，将六皇子放在顾翾身侧，道：“涵儿，唤母后啊！”
　　小皇子已经一岁余，因着细心喂养的缘故，十分聪慧可人，早在年前就已经开口喊人，眼下虽不会太长的句子，却能分清楚身边的人。此时正扑在顾翾的膝盖上，手握一柄小巧的彩漆拨浪鼓，奶声奶气嚷道：“母后，咚咚，咚咚……”撇开拨浪鼓，双手攥住顾翾裙摆上的水晶片，像是觉得甚是有趣，玩了大半日，仍爱不释手的握着不放。
　　“涵儿！？”顾翾忽然想起紫藤别苑时，他临行前为自己腹中孩儿取的名字，从他出生到现在，顾翾都从未正眼看过一次，想到此处，忍不住看了看在自己身旁玩耍的小皇子，留着口水歪头冲自己笑，玩到兴处时，将自己的小脑袋直往顾翾怀里钻，左摇右晃的，选哪个不好，为何偏偏是她的儿子呢？
　　萧景轩看着顾翾忽喜忽悲的神色，轻声一叹，唤道：“娆儿……”顾翾水眸轻转，眸光之下，大有厌恶之色，萧景轩想说些什么，忍了忍，吩咐奶娘将小皇子抱下去之后，微微锁眉，不知还需要想出多少问题，才能将两人之间长达一年之久的沉默打破，心中也是疲惫不堪。忽而想起一件事来，遂问：“前些日子，偶然听老三跟朕提到心璃，擢人问过才知是你哥哥的女儿。”
　　“早先璃儿来宸都接我母亲去北朝时，顺便进宫请辞，碰巧见过老三一面。”
　　“是么？”萧景轩轻声问了一句，思量片刻道：“听说他们说心璃品貌双全，年纪品格都同老三相配，不知你是怎么想？”
　　顾翾脸上绽出浅淡轻笑，目光在萧景轩脸上缓缓流转，“皇上是不是担虑，中间横亘着元妃、太子这一件事，唯恐将来我对老三下手，倘若他能娶了我侄女，即便将来有何念头，总是顾及着的吧！？”
　　“不要胡说，朕为什么那样想？”
　　“呵——那只当是我胡说好了。”顾翾并不辩驳，只是问道：“元妃待臣妾是何心思，皇上心里自然明白，但当日元妃临死前，恳求臣妾宽待老三，敢问皇上，而后的日子是谁在抚育教导老三？”
　　萧景轩稍作沉默，叹道：“朕每日忙于朝堂政事，自然都是你在辛苦。”
　　“辛苦倒也未必，臣妾是不喜欢老三和太子，但臣妾亦没有为难他们。”顾翾轻轻摇头，眉色似乎回忆起往昔种种，末了叹道：“自知并非那种纯厚良善的人，如今更是心中无味，只怕将来自己也不认得自己，难免行事有所偏驳，老三若当真情倾心璃也好！他们年轻人的事，臣妾即便想拘着，亦是无法。”
　　“娆儿…… ……”萧景轩抓住那一丝眷恋不放，急急说道：“你既然能如此想，可见对老三那也是有着情分，那么你对朕……”
　　“情分？”顾翾将皇帝的话截断，自嘲般的轻笑。
　　萧景轩看着身旁女子，欲言又止的模样，眸中隐约泛出星微柔和之色，又仿佛似有还无，只是怔
　　怔的仰眸凝望，萧景轩越发不解其意，只是抓住不放小手，问道：“娆儿，有什么话要说么？”
　　“舍不得……”顾翾微微发怔，淡淡的笑容里面也带出苦涩，“病的厉害时，臣妾总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那时才知道舍不得孩子，舍不得家人，舍不得今世种种……”说着说着眼泪顺颊而下，并未哭出声，如此看着，反而让人心疼不已，“即便心里的那些恨啊怨啊，也是舍不得……”
　　“娆儿，你到底想说什么？”萧景轩听得大惑，急忙打断。
　　“皇上待臣妾，十年恩爱自难忘。”顾翾挣扎着往上靠了靠，握住皇帝的手，“既然如此，总该要吃一些苦处的，也怨不得谁，你我总有一日会死，到那一刻，再不用为世事烦恼了，皇上亦不用再勉强臣妾做任何事了。”
　　“朕…… ……不要那一天！”萧景轩有些无力，不由轻轻松开了手，叹道：“娆儿，朕问你，这十年，宫中可曾有过一位新人？这十年，朕待你的情分可曾变过？先时许过的话，都不曾忘记，你不喜欢太子，朕亦不曾为难你抚育…… ……”
　　顾翾止住他的话，摇了摇头，“没有…… ……”帝后之间，原不该去寻什么真情，所谓恩爱如水，能有十年亦算的上是异数，还能再去奢求些什么呢？那双明眸里的幽幽空洞，连伤痛也消散不见，因此愈发窅深的似没有底，半天之后，方道：“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更是感念皇上的这片深情，所以无论皇上做什么，说什么，臣妾都不曾争辩过半分！抗拒过一次！可是……也请皇上为臣妾想一想好么？有些事情，比如逢场作戏之类，就不要再为难臣妾了！”顾翾似乎受了不少委屈般，忍了忍泪又道：“轩…… ……你说过，但凡我想要的，喜欢的，都可以给的，而你连我要什么都不知道，又能给些什么呢！？”
　　萧景轩半分争辩不得，看着顾翾委屈痛苦的样子，心中亦是自责内疚，轻轻拥住她，问道，“娆儿，委屈你了，你且说…… ……朕都应你！”
　　顾翾俯在萧景轩的肩头，轻轻的低泣，到不回答萧景轩的话，漫漫自语道：“谎言和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听的人当真了，一个是说的人当真了…… ……”
　　“朕明白了…… ……”萧景轩喃喃自语一声。
　　送走皇帝和太子之后，顾翾抹掉眼角残余的泪水，挣扎的起了身，心口郁结处疼痛难忍，张姑姑
　　连忙进到殿内，搭手扶着顾翾。
　　“娘娘？”
　　顾翾忍了忍泪水，“为了送走老三，留点泪又有何妨！只怕这次，不单单走的是老三，心里很不舍呐。”
　　张姑姑安慰道：“娘娘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太子……日后，会明白的。”
　　“今儿对他说的那些话，虽是藏着心思，又何尝不是真心话呢？”
　　不出些时日，前头传来消息，下月初六，乃是二皇子十六岁生辰，按照大奚朝的礼制，皇子年满十六授予王礼，借此机会，萧景轩亦将皇长子授予王礼，又各自分了封地，亦准许生母同行。
　　“启禀娘娘，福王、寿王殿外求见。”当日还是自己同他一起择了一个“福、寿”字，暗喻“福寿平安”之意。
　　顾翾忖度着两人的来意，大约是来辞别谢恩的，因而赐坐笑道：“时间真是快，早些时候，常常来昭阳殿一处淘气，如今长大了…… ……心里真是不舍。”
　　寿王着一身赭色缂金丝四爪蟒袍，因身量微福，看起来颇为敦厚亲和，欠了欠身道：“母后，儿臣心里还是和从前一样，以后，不能陪在母后身侧，母后要生照顾自己，莫要再为了琐事操劳伤了身子，儿臣会记挂着母后和棠儿的，母后也要念着儿臣呢！”
　　皇长子眼眶微红，见二皇子絮絮叨叨说完后，深深朝顾翾一拜，方道：“母后…… ……”一语未完，已跪倒于顾翾跟前。
　　“快起来，怎么哭成这样了？”顾翾弯腰扶起皇长子，抹了抹其眼角的泪水，忍了忍自己的泪水，勉强笑道：“澈儿，年纪不小了啊，身边亦该正经添个人了，昨儿，母后宣太傅章宗敏家的三小姐来瞧瞧了，章氏品性恭良，温婉贤淑，在宸都颇有佳名，你父皇亦许了，准许你们完婚之后，再去封地…… ……”
　　“母后…… ……这些年若不是母后和母妃护着，儿臣不会有今日……亦不会同自己生母相伴，母后，您的大恩大德…… ……”
　　顾翾忙止住他的话，抚了抚他的头，道：“不要说那些生分的话，你是母后的儿子，都是应该的，往后好生侍奉着你母妃和你母亲…… ……这么多年了，母后心里不舍…… ……”
　　“大哥，别惹母后掉眼泪了，都不哭…… ……”说着自己亦动了情，二皇子向来性子乐观，总是一团孩子气，笑道：“母后，下次儿臣回宸都时，也要成婚…… ……”
　　“好好！”顾翾连连答应着。
　　“二哥真不害羞！”四公主趴在殿内口，望着里头的三人，虽是笑着说，眼眶却盈着一汪清水。
　　“棠儿…… ……”二皇子素来同四公主走得近，又喜欢宠着她，兄妹感情甚是深厚。
　　四公主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都要走了么？都走了…… ……”
　　“又不是不回来了，往后想二哥了，就来看看二哥…… ”二皇子笑道。
　　四公主破涕为笑，翻了翻白眼，笑道：“谁想你呢……臭美！”继而绕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转，狡黠一笑问：“大哥叫福王还听得过去，不过…… ……二哥，你为什么是寿王呢？”见二皇子一脸不解，自个儿抿嘴笑了一会儿，花枝乱颤，道：“二哥看起来一点都不瘦，还不如叫胖王呢！”
　　惹得大皇子爽朗一笑，顾翾将四公主拉回身边，拍了两下，“跟哥哥这样说话么？一点规矩都不懂，都是平日惯着你，快给哥哥赔不是！”
　　“别别！”二皇子见状连连摆手，一副惊恐之态，“母后……儿臣习惯了”
　　顾翾摇头笑道：“棠儿这孩子，自小就出奇的淘气，若论稳重懂事，倒真该跟你们学一学。”
　　“棠儿性子无忌，儿臣很是羡慕！”皇长子笑着应了一句，又道：“母后近日没少为儿臣的婚事操心，心中甚是不安，不能为母后分担一二，反而老让母后担忧。”
　　“快别说这些了，日后好好读书，日后做好我们大奚朝的王爷，为你父皇分担国事才是要紧。”顾翾微微一笑，因为心中颇有愧意，不想久留他们，因此随意闲话几句，又道：“明天是你大婚的日子，诸事繁忙。还是等你那边先忙完，什么时候得空，再带着王妃来说说话。”
　　“是，不叨扰母后了。”福王、寿王欠身站起来，行礼告退。
　　福王完婚之后，皇长子携其生母江贵人和其养母德妃，一同前往封地，二皇子同文昭仪文彩依也一同离开，顾翾将其送至宣华门时，仍是不舍。
　　“娘娘，往后自当珍重！”该说的，该嘱托的，德妃亦同顾翾私下叙过，顾翾只是颔首应了一声。
　　另一侧的文昭仪微微一叹道：“若不是娘娘，此生怕都不会走去这深宫内院呐…… ……”
　　这些年，文昭仪文彩依当真是安分守己的过日子，细心抚育二皇子，教的他品性纯良，宽厚待人，忽然想起刚进宫时的一些琐事，两人均是颔首一笑。
　　送走他们之后，顾翾漫无目的的走到城楼上，望着他们远去的队伍，心里很是难忍，忽瞥见从宣华门又出来一对人马，行驶的速度极快，恨不得马上离开宸宫一般，远了远了的时候，还是停住步子，回头望了一眼宸宫，原是三皇子，只一眼，又策马扬尘而去。
　　“母后，早些回去吧！外头风大！”四公主望着顾翾许久，披上披风，扶着她一步步下了城楼。
　　“方才怎么不见你去送你大哥二哥呢？”顾翾抚了抚四公主额前凌乱的碎发，见其半晌不做声，又笑道：“指不定偷偷跑到别处哭了吧！？就知道你心里不舍。”
　　“是很不舍大哥二哥，他们自小都惯着棠儿，宠着棠儿！”四公主停了停，目光飘忽，幽幽的看着远处，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蓦地笑了一声，“不过…… ……有些人走了，终于安静了…… ……”
　　顾翾停下脚步，怔怔的望了一眼四公主，有些难以置信，收回目光时，瞥见其脖颈处一圈红印，似被人扼住脖子掐过一般，连忙问道：“棠儿…… ……方才去哪里呢？”
　　四公主见顾翾盯着自己的脖子看，掩了掩，笑盈盈道：“送三哥啊…… 呵呵，只是三哥待我真是兄妹情深，临走前还不忘留点东西作纪念！多有良心呐！”

　　一场春梦日西斜

　　送走各位皇子妃嫔，后宫显得异常冷清，顾翾总是如此呆坐着一整日，偶尔柔婕妤抱着五皇子来坐会儿，亦没有太多话讲，总是寂寂地。
　　“母后……猜猜我是谁？”四公主自身后偷偷蒙住顾翾的眼睛，巧笑嫣然道。
　　“如今唤母后的，只有你这个丫头一个了～”顾翾反手抱住四公主，笑着叹了口气。
　　四公主嘟嘴不乐道：“哦？人家以为母后只想着棠儿一个呢，原来母后一直想着哥哥们呢，改明让父皇把棠儿也封了王，送出去好了，倒也来的自在呢！”
　　顾翾捏了捏四公主的脸，斜瞪一眼，笑道：“你这丫头，越发伶牙俐齿了，如今连母后也敢编排呐～”
　　“谁方才说要封王，去自在呢”萧景轩立在殿门口笑道，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被那深深的微笑遮掩着。
　　“皇上又不让通报，不知听去臣妾多少话呢。”顾翾笑迎着起了身，四公主连忙奔了过去，挽住萧景轩的胳膊，歪头一笑道：“儿臣是不是又扰了父皇母后吖？”
　　“这丫头！”萧景轩拍了一把四公主的头，满脸的溺爱娇惯。
　　“父皇……我正有事和您商议呢……”四公主神神秘秘的拽着萧景轩往一侧走去。
　　“神神秘秘的只跟父皇一个人说，是不是又闯祸了？”顾翾拦住四公主问道。
　　“哪有母后总盼着女儿闯祸的～！真的是要紧事和父皇商议呢，母后你就别捣乱了。”四公主焦急道。
　　顾翾愣了一愣，无奈一笑。
　　萧景轩感受着此刻的其乐融融，遮掩住的阴郁慢慢浮了上来，拉住四公主的手，一本正经道：“棠儿，父皇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母后，不准调皮，不准惹母后生气。”
　　“发生什么事了？”顾翾惊了一下。
　　“昨儿北朝来信，北帝离世了，皇姐此刻四面楚歌，太子登基遇阻…… ……她现在需要…… ……”萧景轩微微沉吟片刻。
　　顾翾想了想接道：“北帝离世，按理太子继位，实属情理之中的事，为何受阻，莫不是北朝出了叛乱之人？”
　　萧景轩背对着她们，望着外头说道：“当年，北帝割让两座城池，迎娶了皇姐，十年如一日的宠爱，早已令北朝上下不满，加之，先前同北朝借兵，北朝太后早已暗藏心思，总等着机会，除了皇姐以绝后患，此刻，她提出太子登基的条件，就是皇姐生殉，朕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姐送死…… ……她吃了太多苦。”
　　四公主皱了皱眉，笑盈盈的挽住萧景轩的手道：“父皇不必担忧，北朝太后如今迟迟不肯下手，想必亦是顾及我们大奚朝，只要父皇带兵前去压阵，想来那太后亦不敢动皇姑母半分～！”
　　萧景轩转身看着挽住自己的四公主，一脸惊诧，道：“棠儿真是聪慧，一切有父皇在呢，你好好陪着母后便是。”
　　“嗯……棠儿知道了！”四公主连忙掩口，为自己方才的快语而懊恼，见皇帝不曾多想，于是，
　　笑呵呵道：“现在母后交给父皇了，棠儿不扰了父皇母后，先行告退……”不待顾翾嘱咐，蹦蹦跳跳的奔了出去。
　　四公主跑了几步，缓缓停了下来，独自在御花园徘徊了很久，思量了片刻，狠了狠心，朝谢蓬蔚的房里走去。
　　“谢蓬蔚……你偷偷摸摸的干嘛呢？”四公主掩去忧心，笑盈盈的拍了一把谢蓬蔚的肩。
　　“棠儿啊…… ……我哪里有偷偷摸摸的，在看书呢。”谢蓬蔚放下手里的书，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
　　四公主侧首避开他的手，目光幽然道：“哥，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么？永远，一辈子的那种。”
　　“当然……”谢蓬蔚诚恳的点了点头。
　　“呵，我皇姑母嫁到了北朝和亲，父皇母后一定会送我去北朝嫁给太子表哥的，谢蓬蔚，你以后不要对我好，万一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我会伤心难过的……”四公主眼眶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一样。
　　谢蓬蔚有些紧张的问道：“棠儿，出什么事了么？不哭不哭……”
　　“我不想对你说，我怕害死你呐～哥～”四公主摇了摇头，美丽的大眼噙满了泪水。
　　“快说呐，你要急死我嘛？棠儿，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开心。”谢蓬蔚握住四公主的手，焦虑道，望着谢蓬蔚的眼神，近乎于一种绝望的神色，和往日神采飞扬，一切都在掌握中的她，判若两人。
　　“哥……我一点都不敢去想，但我们真的分开了…… ……不要忘了棠儿呐…… ……”四公主紧紧抱着谢蓬蔚，将眼角滑落的泪水蹭进他的脖子里。
　　“不要哭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棠儿，不要再哭了。”谢蓬蔚心口疼的有些难以呼吸。
　　“哥，你也喜欢棠儿对么？”
　　“嗯……”谢蓬蔚点了点头，低头一点点吻着她的泪水。
　　“父皇过几日要去北朝了，若是北朝内政平息，难免会说到我同太子的婚事，如果，父皇知
　　道…… ……我心有所属，一定把不会同意呐，可是，这种事，我不能当面…… ……”四公主抽噎两声，柔弱的倚在他的怀里说着。
　　“我会去请求皇上，棠儿…… ……这次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争取让皇上放心把你交给我。”谢蓬蔚像是在庄严的立誓一般。
　　“哥……”四公主只是抱着他，望着殿外的天际，一言不发。
　　从谢蓬蔚殿里出来之后，四公主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目光淡漠，没有过多的表情，恰好撞上进宫觐见的京畿营都统柳辰飞。
　　“臣参见公主殿下……”柳辰飞已成为柳氏一族的砥柱中流，掌握着拱卫宸都的重要职责，为人素来正值，从不多言半字。
　　“免……”四公主淡淡的回了一字，嘟着嘴立在一侧，自己不走，亦挡着他的路，两人如此僵持着。
　　“小舅舅……你没发现我在生气么？”四公主皱着脸，闷闷不乐道。
　　柳辰飞难得一笑，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微笑，上前摸了摸四公主的发，“这又是跟谁生气呢，难怪挡着不让我走。”
　　“小舅舅，我快要被你气死了。”四公主翻了翻白眼，双手一摊，又道：“柳母妃走了之后，小舅舅都不亲小棠儿了，从来都不去昭阳殿看小棠儿……”幼时，四公主总是往德妃宫里跑，撞见柳辰飞亦唤一声小舅舅，为了保持和他同姓，非让着他也唤自己小棠儿。
　　“哪有。”柳辰飞无奈一笑。
　　四公主干脆坐在一侧长廊旁，愤愤不平道：“啧啧——听说小舅舅要娶小舅母了，所以才不理我的。”
　　“哪里胡听来的，那你要怎样才肯理小舅舅呢，不然小舅舅都不敢睡觉呢、”柳辰飞笑问道。
　　“先不告诉小舅舅……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四公主哼哼不平道。
　　“真是古灵精怪的丫头……”柳辰飞拍了拍她的头，看着她越发长得像那个女子，心际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的被牵动住。
　　“小舅舅，你捏的我的好疼……”四公主使劲的抽着手，想了想，笑盈盈道：“小舅舅，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呢，是不是暗恋人家很久了？”
　　“胡说……”柳辰飞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送走柳辰飞，四公主独自坐在原处，望着天际，心里逐渐有些清晰，她知道前路艰辛，行差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丈深渊，原来，身为皇室子孙，必须要忍别人所不能忍的事，做许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突然…… ……突然，很怀念小时候住过的梨园，怀念同谢蓬蔚无话不说的儿时，怀念只有娘亲没有母后的日子，怀念一切一切曾经的美好，但是早已回不去了…… ……谁能懂得自己多么不舍，或许这就是宿命为自己摆下的一个局……
　　“公主…… ……公主，皇后娘娘找您呢。”四公主的宫女映荷快步朝四公主跑了过来。
　　“嚷什么嚷，再这么没规矩，小心本公主把你发配到边境去……”四公主笑着拍了下她的脑袋，仔细看去多少有些面目狰狞。
　　“公主，您别吓奴婢了，您知道奴婢胆小……”映荷唯唯诺诺的回道。
　　“少装了～！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方才还在他房里看到你做的核桃酥呢，不准对谢蓬蔚好，想都不准想……”四公主狠狠瞪了眼映荷，似乎想到些什么，又笑了笑，“过几日，谢蓬蔚要随皇上去行军，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本公主派你去好不好呢？”
　　“公主饶命，奴婢不敢了。”映荷跪倒哀求道。
　　“不敢……？本公主现在命令你去……”四公主狠狠道，说着头也不回的朝昭阳殿走去，她的心思，她的心计，多么不想用在他身上。
　　皇帝准了谢蓬蔚同行，亦想予他个机会，锻炼一番，四公主亲自为他收拾了行装，又遣了自己贴身宫女照顾谢蓬蔚，公主待谢蓬蔚之心，亦是人人有目共睹。
　　“映荷，你记住，要是他夜里睡不着时，记得化了这个白瓷药瓶里药给他喝。”四公主有些颤抖的递过去药瓶，看着映荷点头收好，才稍稍安心。
　　送走他们之后，顾翾携着四公主去了紫藤别苑小住，只是刚踏入别苑的一刹，顾翾心口凝结成一团，萦绕着四处的桃花纷飞，落满小径，她以为可以忘掉的人和事，原来早已深埋于心。
　　“母后，听说这里原来关着史家的一个将军，可惜英雄气短，所以还是父皇最厉害……”四公主自顾自的朝里头走去，丝毫不曾觉擦顾翾的失常。
　　四公主踮脚抚了抚桃花树上的字，淡淡一笑道：“好奇怪呢，母后，你快来看看这树上刻了字呐…… ……”顾翾愣了愣，走到四公主身侧，仰头望去桃树上刻着一个娆字，在环视四周的桃树，同样位置上都刻着同一个字。
　　四公主似乎想到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事，顿时冷了脸，唤人要砍了这些桃树，却被顾翾止住了，四公主气呼呼的跑进了房里，不理不睬顾翾。
　　晚饭前，亦不见四公主人影，顾翾忍不住去她房里，斟酌片刻，劝道：“棠儿……有些事，你不懂，等你长大母后再同你说。”
　　“是我不懂，还是母后根本难以启齿呢？”四公主扬起脸，直视她的眼眸说道。
　　“你！！！”顾翾气的胸口闷闷的，险些要晕过去。
　　四公主流着泪，说道：“母后……曾经我以为是父皇有那么多妃子，不懂得疼惜母后，所以我一直一直都恨父皇恨他的妃子们，设计害元妃，直到…… ……前些日子，我准备去找父皇商议事情，正碰上他立在长乐宫门口，他望着昭阳殿，说了很多很多话…… ……”
　　“你说这些，是在气母后么？”顾翾不知说些什么，泪一直流一直流。
　　“那些字是我故意刻上去的，我只想明白是不是父皇说的那么回事。”四公主摇着头，泪水不断的流了下来，哭道：“母后，我没有气你，我是在气自己呐，都是我，都是我连累母后，如果没有我，母后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或许早就离开父皇，亦不会如此艰辛度日。”
　　顾翾稍稍平息，抱住在一边流泪自责的四公主，“可是棠儿，如果没有你，母后亦不会活于此世，哪里还不会谈说快乐啊，你是母后活着的最大原因。”
　　“母后，我都明白，都明白的…… ……”四公主喃喃自语着，又道：“放心吧母后，迟早迟早…… ……我会送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像阳光般火红的未来…… ……”

　　一场春梦日西斜(1)

　　在萧景轩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由许久不闻政事的端亲王摄政主持，四公主陪着顾翾在别苑小住，收到宸都来信之后，便偷偷跑了回去，朝堂之上，正为主和还是主战的问题争议不休，经过多日观察，四公主发觉这个许久不闻政事的皇叔不容小觑。
　　站在立政殿外旁听他们议论很久之后，四公主终于忍不住走了进去，面含微笑，抚掌道：“皇叔可真是兄妹情深，感人至深呐，令人钦佩。”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俯身问安道：“臣等参见公主殿下……”端亲王微微眯眼瞧了眼四公主，缓缓俯身。
　　“免……”四公主慢慢踱步到端亲王身侧，保持着微笑，道：“方才途径大殿，耳闻皇叔激昂说辞，真是感人呐。”
　　“公主，这里是议政之地，不宜后宫女眷久留……”端亲王淡淡回道，余光似不经意的瞥了瞥四公主。
　　四公主并不去理会端亲王，转首看向一侧的柳太傅，笑问道：“呵——柳太傅方才可是在议论同北朝议和之事么？”
　　柳太傅望了望四公主的神态，想了片刻，然后，极认真的回道：“回公主的话，是的，濮阳公主处境艰难，圣上亲临边境之后，北朝太后迅速调集五万大军压境，臣等正为此事商议。”
　　不待四公主开口，端亲王连忙说道：“后宫不得干政……公主还是请回吧……”
　　四公主敛住笑容，回头看着端亲王，轻笑道：“干政？”然后缓步走到大臣中，一脸正色道：
　　“自小我受到父皇的教导，学着忠孝仁义，百善孝为先，此刻，我皇姑母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时刻不担心她的安危，我的父亲快要陷入刀光剑影之中，我怎能置之不理，做一个不孝之人呢？太傅们常说，忠君爱民，我身为大奚朝嫡出公主，我必须要为我的子民，我的国家着想，你们的任何一个决议，都会让他们深陷水火……于忠于孝，皇叔觉得我还该离开么？”说完回头反问着端亲王。
　　“公主爱君护民，臣等甚是惭愧。”以太傅为首的朝中大臣，缓缓回道，各自对这位受宠的公主有了看法。
　　“哦？”端亲王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子，心里一阵余悸，慢慢的浮出一抹微笑，“那不知公主有何高见？”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至于主战主和的问题，自然有皇叔太傅商议，父皇定夺，我自然不敢干政，只希望皇叔太傅在定夺主意之时，多些思量天下众生安危，不扰各位大人议政了。”四公主说完，昂首阔步的从人群中离开。
　　被四公主这一搅，端亲王只得下令散了，大臣们从立政殿出来，各自结党为首，话题自然离不开四公主。
　　“真真看不出，咱们这四公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只可惜是个公主。”章大人同柳太傅等人一同朝外走去，忍不住叹道。
　　“但是如此心存百姓，知晓大局的公主，比起别的皇子来，更要胜出几分。”柳辰飞素来不喜多言，见到别人非议四公主，却是忍不住了。
　　“我…… ……”章大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还未讲完，柳辰飞掉头便走了
　　柳太傅唤了一声，“辰飞，你去哪？”
　　柳辰飞摆了摆手，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果真，老远便看见四公主立在流光亭，似乎料到自己会来，面含喜色，神态自若。
　　“小舅舅，你终于舍得来看小棠儿了……？”四公主笑盈盈的跑上前去，挽住柳辰飞的手。
　　柳辰飞不留痕迹的抽出手，却是一脸狐疑，道：“臣不敢……”
　　四公主盯着他看了半天，蓦地一笑，神态颇有些玩味，“小舅舅，你怎么不开心呐？是不是他们
　　欺负你了？”
　　柳辰飞沉着脸，不悦道：“棠儿，你太胡闹了……朝堂上的是不要去管，安安分分做你的公主……”
　　四公主愣在原地，轻轻一笑，“胡闹？”她缓缓转过头，不让他看清她的样子，“难道做一个爱民的公主，就是干政么？难道去关心自己的父皇，就是篡位么？难道想让自己的母后安心一些，都不可以么？”
　　柳辰飞缓缓抱住颤抖的她，轻拍着：“棠儿……真是个傻孩子，这些都不用你操心的，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不……”四公主使劲的摇头，抬起泪眼看着抱住的柳辰飞，道：“你知道么？在我最初印象中，父皇总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母后怕她，大臣们也怕他，所以的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当我看到母后黯然伤神的时候，看到他们为了太子之事争吵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像父皇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操控着所有人的生死，那么…… ……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呢？”四公主越发的柔弱，娇倚在柳辰飞的怀疑，那么小那么脆弱，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抱她。
　　“棠儿……不准你有这样的想法，你知道这会死人的。”那双清澈的大眼里噙满了泪水，望着柳辰飞的她有一种近似于绝望的神情，他从未见过如此悲伤柔弱的她，此时的她与往常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是两个极端。
　　“我没有办法…… ……我知道所有人都不会体谅我，父皇不会，母后不准，天下人更不会…… ……小舅舅，我只有你一个了，如果你也不肯体谅我帮助我…… ……我会死掉的，伤心而死的，我真的不想母后为我担心，为我掉眼泪……”
　　“好了，你先不要哭了，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的。”柳辰飞轻轻抹掉她的眼泪，心口隐隐作痛，不知是为了她口中的女子，还是怀里的她。
　　“答应我。”
　　“不要哭了，你先止住眼泪好不好呐？”
　　“答应我嘛～”四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胡乱往他身上蹭。
　　“棠儿，不要哭了，我答应你行不行，不准再哭了。”
　　“真的？”四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
　　柳辰飞无奈一笑，拍着她的小脑袋，说笑道：“真的，你再这样哭下去，别人以为我在虐待你呢，你知道的我还没成亲，名声很重要，尤其宫里暗恋我的人很多，小心我身败名裂，很惨的。”
　　“呵呵——小舅舅你真好，万一没人要你，我要你好了。”四公主笑呵呵道。
　　“你先把鼻涕收起来，再说……”；柳辰飞淡淡一笑，真不知她脑子想些什么，童言无忌……
　　四公主迅速敛住哀伤，问道：“小舅舅，你觉得父皇最后会主战还是主和呢？”
　　柳辰飞皱了皱眉道：“圣意难测……不过，据你舅父从北朝来的信说…… ……”柳辰飞拉着四公主往昭阳殿方向走去，一路低声轻语的商议着。
　　顾翾立在流光亭侧边的树丛里许久，对于四公主的想法，她并未表示出惊愕，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张姑姑扶着她坐到了亭中，忍不住的说道：“奴婢看着公主心疼呐…… ……”
　　顾翾轻声一笑，想到方才四公主巧妙利用柳辰飞那些微妙的感情，真是不知该高兴她的心计，还是该悲哀她的阴险呢，总之，她很难过，即便她是万人称道的贤后，但她终将都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她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呢？凡是被她看重的人，一定是有利用价值的，这个丫头自小诡计多端，有时连我都要被她骗得团团转，还有时为了骗取别人的信任，她甚至会做出某种程度的自残，甚至利用一些别的感情都指不定呢，跟她父皇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开的。”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呐？可不能随着她性子，这种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姑姑担忧道。
　　顾翾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棠儿未必是在胡闹，既然她毅然决然的选了这条路，我做母亲的，总不能看着她任人宰割……真是让人操不完心的丫头。”
　　张姑姑忽的张大眼睛，看着顾翾一脸自如的样子，“难道娘娘是想…… ……”
　　顾翾仰头止住张姑姑的话，轻声一叹，“方才听见我哥哥的名字，很久都不曾见到他和我娘了，该是回来的时候了……靠外人总隔着那么一层，我不放心。”
　　顾翾同张姑姑在流光亭坐了许久，直到看见柳辰飞从昭阳殿出来，才缓缓起身回去，进了昭阳殿，却不见四公主的人影，顾翾想了想，随着众人进了西侧殿，四公主正翻箱倒柜的找什么，整个人都快埋在箱子里了。
　　“棠儿，你在干什么？”顾翾立在门口询问道。
　　四公主愣了一下，调整好表情，回头一笑道：“母后……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就那么大的时候”四公主用手比划着大小，又说道：“小时候，舅父送给我的长命锁去哪里了？还有皇姑母送我的小玉镯子呢？”
　　“忽然找这些做什么呀？”顾翾不解道。
　　“哦……我没银子花了，找出来当掉换点银子……”四公主顽皮一笑道，又埋头去找。
　　顾翾轻声一笑，拉她从箱子里出来，笑道：“又藏了什么鬼心思，那些东西去找姑姑要，她收着呢。”
　　四公主嘟嘴不乐道：“哪有说自己孝顺乖巧女儿藏鬼心思的，真是个没爱心的母后，哼哼哼。”
　　顾翾蓦地一笑，拥着四公主乐道：“好了，母后错了，不该说咱们可爱的小公主，真是淘气。”
　　四公主伸手去挠顾翾的腰，脑袋直往她怀里蹭，母女两人笑作一团，撇开这些纷杂和各自的心思，顾翾多么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就一直这么抱着她，宠着她，哄着她。

　　一场春梦日西斜(2)

　　很快，青州传来消息，北朝太后同北朝六王爷连手软禁了濮阳公主，与此同时，大军压境，六王爷的谋篡之心，路人皆知，萧景轩龙颜大怒，两国大军枕戈待旦，如此僵持了整整两月，亦不见动作。
　　月圆之夜，宸都之巅，一剑北来，一袭白衣男子悠然停落，多年不改，依旧的孤独，依旧的骄傲，依旧的冷酷。
　　四公主立在宸都城墙之下，微微含笑，见其立定之后，抚掌一笑道：“这位叔叔……你这么好看也就罢了，还要在人家面前显摆风度，是不是存心勾引人家呢。”
　　白衣男子微微一愣，皱眉不悦道：“这位小姑娘……我好像不认识你吧……”纵身一跃，立在了四公主身侧。
　　四公主倒也不生气，侧首朝身侧的男子一笑道：“声音也好好听呢。”说着朝白衣男子走去，双手勾搭在他的胳膊上，有些惆怅道：“你不喜欢我么？”
　　白衣男子使劲抽出手，皱眉道：“你一个小姑娘家的，请自重～”
　　“你以为我不想自重啊，谁让我有一个风度翩翩花心好色的舅舅呢，遗传了一身的坏毛病，风流，博爱…… ……你要是责问，去问他好了。”四公主一脸委屈的模样，对着手指说着。
　　白衣男子仔细打量着眼前身量略小的女子，又细细琢磨着她的话，蓦地一笑道：“你这丫头，趁舅舅不在时，是不是说了很多舅舅的坏话啊、”
　　四公主盈盈一笑，扬起脸唤道：“美男舅舅……”嘴角似乎挂着口水之类的东西。
　　“你是棠儿吧？长这么大了啊，你怎么知道今晚舅舅要来呢？”顾元辰摘下白玉面具，望着眼前娇小可爱的女子，眼角眉梢都布满了微笑，似乎看到曾经的妹妹一样，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四公主的小脸。
　　四公主得意一笑，道：“那当然，别忘了我可是大奚朝四公主呢，有什么事能瞒的过我啊……”
　　“你母后呢？”顾元辰淡淡一笑，问道。
　　四公主嗖的沉下脸，别过头去，“母后她…… ……我改了舅舅给母后的信上的时辰，她以为你明早才来的。”
　　“为什么？”顾元辰不解道。
　　四公主仰头望着月亮，一双盈盈动人的大眼噙着泪水，漫漫自语道：“自从母后和我离开梨园，就不曾见过舅舅，从回到宸都，我一直都很想很想舅舅你们，想念梨园的日子，想念梨园的娘亲，我要娘亲不要母后啊……”说着转过头，眼泪顺颊汩汩而落，有些柔弱的让人想去怜爱，深深看了一眼皱眉的顾元辰，又复转过头，自语道：“母后一直不开心，她逼自己强装着微笑面对父皇，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甚至忍受自己不能忍的事情，看着母后戴着凤冠立在大殿之上，落寞又孤独的身影，总是深深刺痛着我的心，我难过的想死掉，我很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不是皇子，她就得护我周全…… ……舅舅，本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可是母后她过的不好，我很难过。”
　　顾元辰抱住颤抖不已的四公主，忍了忍，道：“棠儿乖，不哭了，舅舅都明白的，委屈你…… ……还有你母后了。”
　　四公主使劲的摇头，又点了点头道：“舅舅，你不明白的，母后常常一个人看着天，一会儿笑，一会儿难过，闲时，她总跟我说起你们幼时的趣事，她一个人好寂寞好孤独。”
　　“阿娆她…… ……舅舅对不起你们，受委屈了。”顾元辰握住四公主的手，目光眺望着远处。
　　“舅舅……都怪我不该说这些的，不过舅舅你放心好了，以后母后都不会再伤心了，也不必为我去迎合父皇。”四公主很快收起泪水，笑呵呵的朝顾元辰说道。
　　顾元辰露出疑惑的眼神，问道：“棠儿，你要做什么？”
　　四公主坚定道：“这个舅舅就不用管了，反正是我的事，只要能保护母后，舅舅你们，棠儿即
　　便下地狱都要做。”
　　“不准你胡来……”顾元辰厉声呵斥道。
　　四公主转头躲开顾元辰，嘴角一抹淡淡的笑不露痕迹的划过，“舅舅，你可见到父皇，他还好么？北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
　　顾元辰皱眉道：“这个，不必跟你讲吧，先回去乖乖睡觉，别乱跑了，万一你母后看不到你，会着急的。”
　　四公主撇嘴道：“舅舅你很小心眼诶……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告诉我是吧……！？我迟早
　　会知道的，别以为什么事能瞒得了我的耳目，这世间上能算计我的人，还没出世呢、哼哼哼……”
　　“真是跟你父皇一个德性，嚣张、自大、小气……”顾元辰忍不住瞪了一眼，说道。
　　四公主翻了翻白眼，不悦道：“别以为是我舅舅，我就可以容忍你污蔑我，为了保住清白，我可是会大义灭亲的。”
　　顾元辰无奈一笑道：“呵——这么恐吓自己的亲舅舅，真是个冷血无情的臭丫头～！”说着说着，两人相视一笑，放肆而又不羁，笑声响彻着整个宸都的天空。
　　“舅舅……快说嘛……”四公主靠在城墙上，望着圆圆的月亮。
　　顾元辰也靠在她另一半，轻松的回道：“其实，这件事很简单，北朝六王爷想篡位，原想利用太后同皇后之间的不合，挑拨离间，岂料，太后同皇后私下商议之后，便将计就计，如今便是眼下的形势了。”
　　四公主点了点头，想了片刻，道：“原来如此，但后宫向来不得干政，这压境的大军想必是六王爷的，这岂不是假戏真做，到时便是他们囊中之物了？”
　　顾元辰蓦地一笑，拍了拍四公主的头，笑道：“那你可小看北朝赫赫有名的太子爷了。”
　　“太子爷？就是那个荒淫无度，四处风流，残暴不仁的北朝太子拓跋祉么？”
　　顾元辰点了点头，道：“不错……他这个人素来玩世不恭，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其实这一切或许早有预谋，虽不知是不是他的主意，但是同他亦难逃干系。”
　　“北朝还有这样厉害的角色，我…… ……”四公主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忘了看顾元辰担虑的眼神。
　　“他，虽然随了濮阳公主的才智，聪慧过人，但北朝皇帝的残暴也继承的淋漓尽致，他若是存心算计着我们大奚朝，真不是敢想、何况如今储君尚小，他日…… ……真是难说。”顾元辰微微一叹，有些担忧。
　　“别怕……舅舅真是多虑了……”四公主淡淡一笑，又道：“那如此说来，拓跋祉他是故意示弱，让六王爷大张旗鼓的造反，然后名正言顺的废了他，又借着父皇这个舅父的名号，向北朝太后和黎民示强，坐稳这个皇帝的位置吧……然后，再盘算着我们大奚朝的江山…… ……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你这个表情，看起来比他还阴险的样子……”顾元辰拍了拍她连，叹气道。
　　四公主撇了撇嘴道：“不要把我和那么恶心的家伙相提并论，要是我做皇帝，一定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才不跟他一样呢。”
　　“棠儿做皇帝？”顾元辰一愣，看着她的表情似乎不想说笑那么轻松，略略有些懂了她今晚这些话，和煞费苦心的用意，脊背嗖的有些发冷。
　　四公主神色有些阴森的问道：“不可以么？舅舅”见顾元辰一愣一愣的样子，蓦地大声笑了起来，玩世不恭的顽皮神态，让顾元辰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舅舅，天色不早了，我已差人安置了别苑，你先去歇息，明儿若是母后问起，千万别跟她说我们见过面，免得她又瞎担心，你也知道的，女人就是这么麻烦……”四公主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缓缓朝宸宫走去。
　　顾元辰望着她的身影，真不知该笑还是哭，所以月光下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的滑稽可笑，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微微一叹道：“真是他的亲生女儿……”
　　翌日，顾元辰约好又在城墙上见到了阔别已久的顾翾，两人远远站着看了很久，淡淡一笑，那么温柔的眼神，他待她是愧疚还是心疼？她待他是惭愧还是委屈？这一切统统融入到一个眼神中。
　　“哥……你还好么？”顾翾忍了忍眼泪，问道。
　　“好……”顾元辰点了点头，风嗖嗖的刮过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四公主昨夜的话语，他心口似乎有些触动，上下起伏，皱眉道：“阿娆，你过得不好么？都是哥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哥——”顾翾不顾在场的侍从宫女，远远跑着，紧紧抱住顾元辰。
　　“好了，别哭了，哥这不是来看你了么？以后…… ……以后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顾元辰抱住怀中的女子，她永远都是他最最最心爱的妹妹，无人可以替代。
　　“真的么？哥你别再哄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皇上对我很好，棠儿又长大了，很听话孝顺，我真的很好，很好的。”顾翾抹了抹眼泪，笑道。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回来，怕你沉迷在幸福中，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了……”顾元辰笑道。
　　“娘好么？嫂子和孩子们还好么？元祈呢？…… ……”
　　顾翾一连串的问题，都丢个了顾元辰，他扶着她下了城墙，一一回答着，两人不知不觉的走向昭阳殿，四公主远远跟在暗处，有些无奈的叹了叹气。
　　“阿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提。”顾元辰忽然想到什么，看着顾翾道。
　　顾翾携着他坐在昭阳殿内，笑问道：“什么事啊？哥你只管说。”
　　顾元辰似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嗯……是蓬蔚和心璃的婚事……”
　　嘭的一声，顾翾手里端着的茶盏摔得粉碎，有些难以置信道：“哥，你是说谢蓬蔚和心璃要成亲么？他们什么时候遇见的？”
　　顾元辰不料顾翾如此大的反应，顿了顿，说道：“当日，大军到了边境，我带着心璃和心瑜她们去拜见皇上，当时蓬蔚有些水土不服，皇上便命他先下去歇着，我怕他没人照顾，便让心璃去他帐里照顾，当时也没觉得什么…… ……谁知，在我来宸都的前几日，心璃告诉我，她有身孕了，是蓬蔚的，我也没有办法，所以这次来，想先和你商量商量……”
　　顾翾不知道怎么听完这番话的，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一阵，四公主立在殿外，双腿有些颤抖，嘴角却始终持着一个微笑，扯的很有深意，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场春梦日西斜(3)

　　先前顾翾吩咐张姑姑对四公主瞒着这件事，自己独自想了几日，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另一个是自己亲侄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却熟视无睹，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她总是如此深信宿命。
　　等斟酌好说辞，去同四公主讲明，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大吵大闹，刚进侧殿，宫女说四公主去太傅府上请教学问，还不曾回来，顾翾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往日逼着她念书时，又哭又闹的，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顾翾吩咐好凤撵，朝太傅府走去，心中还是忐忑不安，越发觉得看不懂自己的女儿了，刚出宫门不久，便听见附近的宫墙下传来声声呼救声，顾翾挑起帘子看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四公主同柳辰飞商议完事情，心情甚是愉悦，一袭绯色宫装，越发衬托的她面容姣好，明眸皓齿，清秀脱俗，只是配上了一个不太相称的微笑，尤其看见柳太傅家风姿特秀的长孙，一袭青白长袍，修长的身子，四公主敛住嘴角的口水，咽了咽，一路偷偷跟着他到了此处，然后很色很色的把人家堵在暗巷里，魔爪一点点伸向那个可怜无辜的男子，他不敢朝小公主下手，也不敢破口大骂，只能大呼救命，忽然看见凤撵路径此处，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扑了上去，躲在顾翾身后。
　　四公主盈盈一笑道：“是母后呐…… ……”
　　“棠儿你在做什么啊？”顾翾有些生气，拍了拍太傅家的长孙一番安抚，又让人亲自送他回去，回头见四公主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还盯着人家的身影，更是生气的拍了一把她的头。
　　岂料她自己扬起脸，笑道：“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道了，喜欢别人不能用这么野蛮的方式，作为女人，一定要对男的温柔，儿臣以后再也不会随便堵人家的路了，唔…… ……以后直接用迷香迷倒…… ……”
　　顾翾险些喷出血了，秀眉横竖道：“就这些？”
　　四公主很认真的想了又想道：“还有…… ……下次一定要挑一个没人的巷子，尤其是母后不经过的巷子。”
　　“棠儿！！！”顾翾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喘了口气道：“不准胡来……以后这种事，先告诉母后。”
　　四公主兴奋一笑，抚掌道：“真的么？……母后，我上次看到章大人家的小哥哥好美呐 ……还有李大人家的小铎也好美…… ……还有…… ……”说完，只把脑袋往顾翾怀里蹭啊蹭。
　　顾翾觉得怎么说都会让她曲解，很无奈的看着眼前正陷入花痴中的女儿，还真是他父亲的亲生女儿，好色的程度很是让人汗颜，往后要是嫁人了，会不会不守妇道？会不会被人休掉？会不会和人私奔？顾翾脑中不断闪过四公主被遗弃的可怜场景，下定决心好好教育教育她。
　　回到宫里，顾翾便将她关在昭阳殿，语重心长的教育了大半天，正准备放她出去时，宫人禀报顾元辰在殿外求见，还不等顾翾开口，四公主色色一笑道：“美男舅舅……”顾元辰刚进来，就见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扑了上来，脑袋蹭啊蹭的。
　　“美男舅舅……”
　　“棠儿！快下来！”顾翾甚是觉得失礼，上前扒了四公主下来，她却跟八爪鱼似的黏在顾元辰身上。
　　“没事……棠儿跟舅舅亲…… ……”顾元辰还未讲完，四公主嘴角亮着闪闪的液体，便滴在他的脖颈处。
　　殿里立着的宫人们皆替顾元辰捏了一把冷汗，四公主看到美男便会本能的想扑，流口水，堵人家路，前朝那些年轻俊秀的官员一个也没逃掉，宫人惧怕四公主，皆不敢在顾翾面前嚼舌，萧景轩亦知道，只是宠溺疼爱，亦不曾在顾翾面前提起，所以，今儿若不是顾翾撞到，想必永远都看不见自己女儿的劣性，所以，方才顾翾语重心长教育着好色公主时，众人皆是一副回头是岸的表情。
　　“棠儿！！”顾翾让宫人带她下去，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让座于顾元辰。
　　“哥，蓬蔚和心璃的婚事，我已经修书给谢家人了，他们很赞同，哥哥可以前往谢家商议婚事。”
　　顾元辰一愣，笑道：“阿娆，谢谢你……”
　　“蓬蔚是我养大的，人品修养亦是信得过的，心璃随了他，定不会受委屈，哥哥只管放心便是。”虽有些不舍，还是一直微笑着祝福他们。
　　送走顾元辰，顾翾去了侧殿看趴在床上的四公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棠儿……蓬蔚哥哥要和心璃表妹成亲了。”
　　四公主忽然直起身子，呆呆看着顾翾，问道：“真的么？”
　　顾翾一脸疼惜的看着呆望自己的女儿，点了点头，安慰道：“我知道你不舍得哥哥，不过……心璃表妹有了他的孩子，母后不能坐视不理你心璃表妹呐，以后…… ……母后会帮你再找一个好人的。”
　　四公主哈哈一笑，倒在床上滚来滚去，笑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笑道：“太好了…… 太好了，终于把谢蓬蔚甩了，以后再也没人敢管我看美男哥哥了…… ……”
　　顾翾被四公主气的快疯掉了，教导出这么好色的女儿，她觉得自己非常的失败，或许她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拉住她翻滚的身子，担忧道：“棠儿，心里没有半分难过么？”
　　“难过？”四公主依然笑着，又道：“母后，我好开心呐，我现在要出去放烟花庆祝…… ……”四公主拖着鞋子，呼啦啦的像风一样跑了出去，开开心心的站在昭阳殿外放着烟花，而脸总是朝向黑暗处，让大家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一阵阵悦耳的笑声。
　　她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谢蓬蔚生气的脸，扭曲的样子，眉心总是紧紧蹙着，捏住她的肩，一声又一声质问她为什么？她从未见过这么生气的他，然后，又看到他身后的女子，是素未蒙面的心璃表妹一巴掌一巴掌的打在自己脸上，全是愤怒，恨意。
　　从噩梦中惊醒过，抱住被冷汗浸湿的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于是，她当即做了决定。
　　当她逃离宸都跑到边境时，看到的是一个娟秀温柔的女子，长长的黑发随风散在肩头，一双水眸布满了柔光，眉心轻轻皱起的样子，和自己母后那么像那么像，谢蓬蔚就站在她身旁，为她披上自己披风，一脸的疼爱和温柔，原来，她的担心是多余，成全了他们，愚弄了自己，真是好笑。
　　“谢大哥…… ……你看她……”
　　“棠儿？”
　　谢蓬蔚回头看到了站在帐子一侧的四公主，皱了皱眉，神色很复杂，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四公主不敢去看他的脸，望着顾心璃眨巴眨巴眼，天真烂漫的一笑，道：“我是你表姐呐…… ……不过以后我得叫你嫂嫂了，不能听见你叫我表姐，真是让人遗憾呐。”
　　“你是棠儿？”顾心璃的深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四公主，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到点什么。
　　“棠儿你怎么来了？皇上在营帐呢，要不要先去呢？”谢蓬蔚顺其自然的拉着她的手，见她一动不动，于是，缓缓的松开了。
　　四公主呵呵一笑道：“谢蓬蔚，几月不见，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还这么自以为是，你怎么就会认为我先来看你，而不是我父皇呢？”
　　谢蓬蔚没有像往常那样摸着她的头，一脸和善的微笑，而是有些失落的神态，淡淡的问了一
　　声，“是么？原来…… ……”
　　四公主没有说话，转身朝反方向离开，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一样，默然的跟在她身后，一点点远离营地，停住脚步，她没有回身去看他，酝酿好了表情才转过头，盈盈一笑道：“谢蓬蔚，祝福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相伴一生的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么？”谢蓬蔚问道。
　　“难道不是么？”四公主反问一句，又望着别处，笑道：“心璃表妹那么温柔那么美丽，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
　　“嗯……她会是个好妻子。”谢蓬蔚重复着她的话。
　　四公主盈盈一笑，道：“谢蓬蔚……你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样会吓走心璃表妹的，女孩子一般都喜欢阳光的男人，笑一笑呐……”想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肩，却发现他已经长得那么高那么高了，于是，手定格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眨巴着深灰色的眼睛，仰脖望着他，“哥……你变了。”
　　谢蓬蔚抱起四公主，“我不会变的……以前，现在，将来，永远都不会变。”
　　四公主一手支在他的肩窝处，托起自己的小脑袋，翻了翻白眼，道：“谢蓬蔚，你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么自恋加煽情…… ……我刚才呢……只是说你变高了，没想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呐。”
　　谢蓬蔚脑袋上汗哒哒的，揉了揉她的发，道：“你真的不介意我跟别人成亲么？”
　　四公主漆黑的眸子望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笑了笑，“不介意呐…… ……以后你再也不会管我看别人了，也不会偷偷跟踪我了，多么自由的生活啊。”四公主在他怀里做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动作，笑的花枝乱颤。
　　“你以前…… ……说过，你喜欢我的。”
　　“是啊……你知道的，我喜欢的人好多好多呢，昨天还把太傅家的小哥哥堵在路口呢，本来可以摸一摸他小脸的…… ……可惜母后看到了，还有…… 那天章大人家的小哥哥跟我行礼，我扶他起来时候……”
　　四公主在他怀里絮絮叨叨的讲着，谢蓬蔚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抱着她神色恍惚的往营地里走，到了四公主的帐子时，她已经安静下来，静静的缩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将她放好之后，轻轻的盖上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看着，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碰一下她的肩膀或长发，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犹豫地蜷起手指，要触碰，不敢，要收回去，却又没有，就是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一场春梦日西斜(4)

　　谢蓬蔚刚刚起身离开，四公主慢慢睁大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望着帷幔，忽然，手摸到他方才留下的一丝余温，大滴大滴的泪水砸在枕头上。
　　谢蓬蔚……我不准你娶别人。
　　谢蓬蔚……你只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可这一切和男女情爱没有关系，于是，她一点点陷入自己混乱的思维中，她不想跟他成亲，不想做他的妻子，但又不想看到他对别人好，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真的很自私，就是这种自私和占有，让她心里竟然有了酸酸的味道。
　　“为什么要哭？”
　　听见门口传来声音，四公主侧脸望去，顾心璃轻轻蹙着眉心，苍白的脸色映着一双深灰色的眸子，一眨一眨。
　　“偷看别人是很没有道德的事情……”虽然觉察到她身上的火药味，四公主却还是笑盈盈的。
　　“道德？”顾心璃轻声一笑，慢慢走到四公主的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的她，冷笑的脸上多了一层落寞，“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道德？”
　　四公主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继续笑着，没有任何做作或是敌意，毕竟这件事是她的错，“表妹，你不要这么生气嘛，我不会跟你抢谢蓬蔚的，他只是我哥哥而已。”
　　这些话，似乎并不凑效，反而惹的顾心璃一阵恼火，揪起床上比自己身量还略小的四公主，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冷声道：“原来…… ……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配不上他。”
　　四公主被煽的晕头转向，脸上火辣辣的疼，下手真狠，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打，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等她反应过来时，顾心璃已经离开了。
　　“映月……”四公主想了想，大声朝外头唤道。
　　“奴婢在……”映月灰头土脸的跑了进来，看到四公主脸上的五指印，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四公主捂了捂脸，问道：“上次，我嘱咐你要给谢蓬蔚晚上吃的药还在么？”
　　映月想了想，道：“是用白瓷瓶装么？”
　　四公主点了点头，那瓶里装的是搜罗来的媚药，她只是想让谢蓬蔚背叛自己，因为她了解他，高洁，孤清、容不得半分瑕疵，如果他背叛了她，那么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他，而且让他死心塌地的效忠于自己。
　　她笑了，原来对他，最后，也要沦落到算计，似乎只有算计着，才能让她安心。
　　“公主饶命，奴婢随驾在来的路上，逢上大雨，幸好有谢将军救命，不然也随着马车落入悬崖，那个白瓷瓶跟随身带的细软，都落入悬崖下了，公主饶命啊。”
　　四公主大惊之下，有些莫名的恐慌，既然没有媚药让谢蓬蔚背叛自己，那么顾心璃的身孕从何而来？那么一切只能应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立在自己身后的黄雀是谁呢？那个人盘算着怎样的阴谋？
　　“公主……公主”映月见她神色有些异常，轻轻唤了一声。
　　四公主回过神，静了静心，问道：“映月，这些天你一直都跟着谢蓬蔚么？”
　　“回公主的话，按照公主的吩咐，奴婢一直照顾着谢将军的起居。”
　　“那么，顾心璃是怎么接近来营地的？又是怎样接近谢蓬蔚的？”
　　“回公主的话，刚来的时候，北朝太子爷携着顾家小姐一起来营帐，谒见皇上，奴婢估计那时
　　同谢将军相识的，至于之后…… ……奴婢就不知道了，顾家小姐总是支开我，不过……经常问一些关于公主的事。”
　　北朝太子～！！原来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北朝太子和顾心璃……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
　　“哦？她都问些什么？”
　　“顾家小姐问，公主样貌如何？和谢将军感情如何？可否有什么心仪之人？”
　　四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算倾城倾国，照她这种煽法，也会变成猪头的，脑中迅速回忆了顾心璃方才的话，原来…… ……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配不上他。
　　他说的都是真的？配不上他？直觉告诉她，那个他并不是谢蓬蔚，难道是北朝太子？想到千里之外还有一个暗恋自己的人，四公主自恋情结迅速膨胀，就是这种自恋驱使她想瞧一瞧北朝太子。
　　偷偷溜进北朝顺京的太子府，府里很静很静，仆人来去无声，四公主慢慢摸索着路，一路躲过夜巡的守军，窜到后院，这里不像前院处处有人把守，方圆一里见不到任何人影，四公主越发
　　不安，压低脚步，搜寻着。
　　“啊……”
　　突然，脚步发出惨不忍闻的声音，四公主连忙低头查看声音的来源，看到自己脚步一个男子可怜无辜的看着自己，虽说是男子却异常的魅惑，美得倾城倾国，而偏偏四公主对于美男有种特殊的冲动。
　　“我说，你再这么踩着，我的手会废掉的……”
　　四公主讪讪一笑，咽了咽口水，连忙移了移脚，像饿狼抢小孩儿似得速度，握住被自己踩扁的手，柔软无骨，只有养尊处优从不干活的贵族才有这样的手，却冰冷的让四公主心里一寒，那种冷，不是冰冷，而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阴冷。
　　“我说，你踩得不舒服，还要捏碎我的手么？”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上翘，隐隐含着一丝微笑。
　　“对不起对不起……”四公主连连点头抱歉，手下却不放松，摸着细滑无骨的手。
　　“姑娘，你大半夜的来我家，是抢钱还是抢人呢？”男子挣扎着想抽出手，却被色鬼公主握住不放，她早已忘了自己来太子府的目的，只顾看着美男。
　　“都是都是……”看到男子睁大眼，四公主急急改口，道：“啊…… ……都不是都不是。”
　　“你喜欢我？”男子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四公主，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没等她回答，又继续看着星空，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么无力，似乎这一瞥，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对……我喜欢你。”四公主花痴似的挨着他坐下，小手不老实的流窜在他的身上。
　　“这样啊…… ……原来我还不算太亏……”看着星空的男子忽然侧过脸，望着四公主，虽然在笑，可是四公主还觉得很寒。
　　“亏？”
　　看着星空的男子依然笑着，笑的倾国倾城，然后摸了摸她的长发，笑道：“对啊……你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你了，虽然你现在说喜欢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太子哥哥……”四公主任其摸着自己的小脑袋，甜甜的唤了一声。
　　“嗯……我是你的太子哥哥拓跋祉，从小喜欢你的太子哥哥。”拓跋祉轻轻的在她耳边说着，有些飘忽。
　　四公主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重复着，强调着太子哥哥这四个字？莫非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却还是像幼犬一样乖巧的腻在他怀里……却得不到一点温暖和安心。
　　“棠儿，我可以叫你名字么？”拓跋祉低头问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四公主的发上。
　　“可以……太子哥哥。”
　　拓跋祉似乎很开心的握了握她的手，依旧的冰冷，让四公主浑身一颤，往他怀里缩了缩身子，温软的小手，在他胸口上挠啊挠。
　　“棠儿，你离开梨园的时候，我有去找过你，却看见你牵着谢蓬蔚的手，乖乖的躲在他的怀里，我好难过……长大一些之后，我偷跑到宸都找你，宫墙隔着里面的你和外面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很想很想看到你，捏捏你的小脸，看着你对我流口水，我坐在宫墙下，看了整晚的星空，设想了种种与你的美好……后来，我学了武功，再偷跑到宸都找你的时候，宫墙虽挡不住我了，而我却看到…… ……看到，谢蓬蔚抱着你，抱着你看星空，我好难过，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自那以后，我再也不会看星空，可是，我想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看星空…… ……”
　　四公主几乎感动要掉眼泪了，却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因为自己脑中关于他的影子，几乎没有，只是缩了缩脖子，双手紧抱，弱弱的道：“太子哥哥……我喜欢你……”
　　拓跋祉轻轻的摸着她的长发，低低的在她耳边说着，喜欢。
　　四公主觉得很舒服，在他的怀里，慢慢阖上眼，糯糯的哼唧着什么，等她再翻一个身，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温暖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香炉里的香闻起来很甜很甜，四公主伸了个懒腰，慢慢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看着陌生的房间，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撞鬼，也没有遇到美男鬼，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穿好鞋子，轻轻推开门，对面的西阁忽然闪过一个大红的身影，以他行步的速度，看的出是个武功绝世之人，四公主想了想，在太子身边的能人志士定是很多，也没什么好奇的，于是，懒洋洋的朝西阁走去，仆人却说太子殿下刚刚出去了，还奇怪的看着她，问她没有碰到么？
　　四公主纳闷了一会儿，然后略略梳洗一番，快马加鞭的回到青州大营，不出所料，皇帝很生气，差人四处寻她，四公主犹自慵懒的朝主营走去，刚打起帘子进去，却被身后扑上来的冒失鬼撞了一个狗吃屎，整个脸贴在地上，疼倒是其次，万一毁了容…… ……想着想着已被宫人扶了起来，回头正想破口大骂，却撞上一张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脸，于是，敛去怒气，笑盈盈的上前挽住他的手。
　　“三哥哥……你这个见面礼，真是特别，特别，我会还礼的哦……”

　　更看千年未为足

　　自从北朝朝廷出现动乱之后，三皇子一直寻思着借口，盼着能调来军营，他不想就此待在封地孤老终生，若是皇后仁慈，不对幼弟下手，将来或许还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即便他信得过皇后，但他绝信不过眼前一脸天真的女子。
　　“四妹妹，好久不见啊……”三皇子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棠儿！！！”主位上传来一声呵斥声，有些生气，四公主松开三皇子的手，扬起一脸的明媚笑容，乖乖的像只被主人带回家的猫咪，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偷偷瞄了一眼萧景轩生气的脸，撒娇似地躲在他怀里，蹭着自己的小脑袋，“父皇……你声音好大，好亮……看来父皇昨晚睡得很好嘛。”
　　原本怒气冲冲的萧景轩，被怀里的小猫蹭的一阵暖意，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呀……！这是个小淘气～下次出门一定要吱一声，父皇会担心的。”
　　“棠儿最最听话了……”四公主躲在萧景轩怀里，挑衅的看着下面立着的三皇子，幸福的裹都裹不住。
　　三皇子脸上有些绿，双手紧紧拳握，脸上却微微一笑道：“父皇放心好了，既然我来了，妹妹就不会叫别人欺负的。”
　　“哦……灏儿，同太子商议的事情如何了？”萧景轩敛住微笑，朝一侧立着的三皇子问道。
　　三皇子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作揖道：“回父皇……北朝太子真是太嚣张了，居然回绝了好意，还说…… ……还说，这是他们拓跋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呵——”萧景轩没有生气，竟然笑了，道：“当年，父皇也曾对你们皇姑母说过同样的话，不愧是朕的外甥……有骨气……”
　　三皇子陪着笑了笑，又道：“那我们接下来，还要帮么？”
　　萧景轩没有立马接话，见三皇子似乎有话要说，轻轻颔首，示意其继续，“儿臣想了想，太子不过一时意气，六王爷十万大军屯守各处边境，太子即便召集顺京的京畿营，也只能凑够一万人，以卵击石，必输无疑。”
　　四公主立在一侧，只是静静的听着，看着，见三皇子这一番说辞，顿时，在心里冷笑，他只不过想趁此立个功名，然后将大军揽于自己手里，狼子野心……。
　　四公主躲在萧景轩怀里，眨巴眨巴了眼睛，笑道：“三哥哥，那倒未必哦……太子表哥是父皇的外甥，自然承了父皇的优点，既然他能当面拒绝，自然不会要我们的帮助，想必太子另有打算，父皇……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免得被天下人议论，我们趁此落井下石，吞占北朝江山……”
　　“妹妹说的有理，但是，万一，万一太子输了，那怎样的局面呢？”三皇子反问道。
　　四公主笑盈盈的看着三皇子，道：“那三哥哥真是多虑了，有父皇亲自坐镇青州，北朝的局势自然在父皇的手里，怎能出了乱子，三哥哥对太子表哥没有信心，难道对父皇也怀疑不成？”说完又一派天真的躲在萧景轩怀里蹭着脑袋，咬着手指。
　　三皇子讪讪一笑，不论怎么回四公主的话，都是自己错，于是，朝皇帝缓缓作揖道：“儿臣不是那个意思，想必是儿臣多虑了。”
　　“灏儿…… ……想的周全，亦没有什么错处，你刚来军营不久，多去同谢家将军们请教请教。”萧景轩淡声道。
　　三皇子见此，垂了垂首，乖巧的作揖跪安。
　　萧景轩看着三皇子出了门，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怀里一脸笑意的四公主，漆黑的眸子却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的笑意，于是，拍了拍她的头，问道：“干嘛处处排挤哥哥呢？你这丫头，自小就这么霸道，往后谁受得了呐……”
　　“方才哥哥撞倒我，父皇难道没看见么？我发表几句有建树的话，父皇又说儿臣排挤他，还诅咒儿臣没人要，父皇偏心～偏心～偏心…… ……”四公主使劲挤出两滴泪水，撒泼似的躲在萧景轩怀里大哭大闹。
　　英明神武的大奚朝皇帝一脸冷汗，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要惹女人，尤其是这种难缠的‘小’女人……
　　“这么污蔑最疼自己的父皇，会不会很心虚啊？”萧景轩也浮上孩子似的顽皮笑容，撇嘴道。
　　“父皇……你不疼我了，不要我了，不爱我了，我难过死了。”四公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他身上抹，似乎越哭越开心。
　　萧景轩挠着她最怕痒的地方，笑道：“真是个又脏又赖皮的臭丫头。”
　　四公主咯咯的笑着，在他怀里躲来躲去，笑道：“真是个又坏又讨厌的父皇。”然后，两人朗
　　声笑着，帐内立着的宫人们见怪不怪，只不过外头候命的将军们，却是一身冷汗，难以想象不苟言笑的皇帝竟然有如此一面，更未曾料到四公主竟有如此宠爱。
　　四公主从帐子出来时，摸了摸快要抽筋的脸，面无表情朝自己帐子走去，漆黑的眸子有些冷漠，她很清楚，如果天下太平，而且被皇帝牢牢的掌握在手，那么得民心或得军权，都不如得君心来的稳妥……
　　路过谢蓬蔚帐子时，四公主想了想，波澜不惊的眼眸带过一丝狡黠笑意，于是，走了进去，谢蓬蔚正和顾心璃在说话，看到四公主突兀的出现，微微有些吃惊。
　　“棠儿，你昨晚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谢蓬蔚有些焦急道。
　　“哥……你真是想多了，我能出什么事呢？要出事也是别人出事。”四公主没皮没脸的笑道，并不去看一侧的顾心璃。
　　“你没事就好，往后不要随着性子，都会担心的。”谢蓬蔚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如今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
　　“谁说我没事啦……”四公主双颊微红，低着头，对了会儿手指，笑道：“哥……我找到自己喜欢
　　的人了，是那种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哦，恭喜我吧……”
　　“是谁？”谢蓬蔚问道，手不自觉捏紧她的肩。
　　四公主笑的极其娇艳，双颊越发的通红，“是太子哥哥哦……他好喜欢好喜欢我呢，昨天晚上抱着我看了一晚上的星星，说了好多好多话，还陪着我睡到天亮了。”
　　谢蓬蔚沉着脸，一言不发，顾心璃气喘吁吁的握住手，似乎极力克制想打她一巴掌的冲动，四公主很满意的笑了笑，道：“呀……哥，你快看看璃儿嫂嫂，她喘的好厉害呐。”说完，自顾自的走了出去，在夜风里，狂奔不止，跑累了，双手撑住在自己的腿上，弯着腰，长长的发散在夜风了，放声大笑，笑那么放肆不羁。
　　等她回到营帐时，果不出所料，顾心璃在帐子里等着她，四公主依旧保持着微笑，刚想开口，顾心璃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野蛮的跟母老虎似的，刚想打人，却被四公主扼住手腕，开心的笑道：“原来…… ……我想对了,你喜欢太子哥哥，而不是谢蓬蔚。”
　　顾心璃抽出手，狠狠的瞪了眼四公主，道：“你知不知道你笑的好讨厌。”
　　四公主依然在笑，笑的像一只得逞了的小狐狸，“你在嫉妒我？”
　　“祉哥哥不会喜欢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配不上他……”顾心璃看亦不想看她一眼。
　　“祉哥哥？叫的好亲热呐。”四公主忽的转了性子，冷声道：“不要忘了，你可是有夫家的人了，现在为了别的男人跟自己亲表姐争风吃醋，这才叫水性杨花吧？而我呢，跟太子哥哥两情相悦，心心相惜。”
　　“你……”顾心璃被四公主逼的讲不出话，似乎被戳到痛楚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哭的委屈极了。
　　当谢蓬蔚路过此处，挑起帐子，见到顾心璃正在伤心低泣，轻唤道：“心璃？”然后看见一侧的四公主笑脸盈盈，脑中嗡嗡一阵，有些思维混乱。
　　“谢大哥……我…… ……”顾心璃可怜无辜的躲在他的怀里，哭着，抽噎着，目光时而不时的看着四公主，作出很怕很怕的样子。
　　“棠儿，你到底对心璃怎样了？”谢蓬蔚略显焦急的问着四公主。
　　四公主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他会为了别的女人质问自己，难道这么多年了，他还不了解她的性格么？想了想，不禁冷笑，人家现在是夫妻，自己算哪根葱呢。
　　“对……我欺负她了，怎样？”四公主赌气的扬起脸，走到谢蓬蔚面前。
　　“你……棠儿，你就那么喜欢北朝太子么？心璃不过自小同他一起长大，情分好了些，你也不用因此而伤害她吧。”谢蓬蔚自然不敢，也舍不得打她，语重心长的教训了几句。
　　“谢蓬蔚……你让我好失望。”四公主默默的听完他的教训，默默的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回头淡漠的说一句。
　　出了帐子，四公主听见一记很响很响的耳光声，她懒得去想是谁打谁，只觉得自己心很疼，疼的让她觉得自己实实在在的活着，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若是以往，谢蓬蔚总会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近了，怕她烦，远了，怕看不到。
　　忽然，胳膊被身后的人拉住了，很轻却很有力气，“前面是悬崖了……”那么温柔的声音，很轻很轻。
　　“如果你没拉住我，我扑通跳了下去，怎么办呐？”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连长相都没看到的男人，说这些话呢？她想她一定是被谢蓬蔚逼疯了。
　　“我陪你一起跳……”依然是很温柔的声音，轻轻的有些不真实，四公主想回头去看清他的样子，却被他摁住肩膀，她明白了，他一定是不想她看到他的脸，于是乖乖的被他摁住，不挣
　　扎。
　　“我不要…… ……如果我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四公主摇了摇头，背身相对，弱弱的说了一句，低下了头。
　　“如果被人所爱，即便下了地狱，灵魂也不会感到孤独…… ……我会陪着你的，无论黄泉碧落。”他颤抖着，一点点抱住眼前的女子，轻轻的触碰着。
　　“被人所爱？”四公主淡淡一笑，任其抱住自己，脑袋往他怀里缩着，漆黑的眼眸浮出那么一丝丝悲哀。
　　身后的男子紧紧拥着她，默默无声，惟有拥抱，四公主环住他抱住自己的胳膊，脑袋枕在他的肩上，他的怀里很暖，很暖，让人很安心。
　　“明天…… ……或许我会下地狱，但是请你记得，我一直都爱着你。”他用自己的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道。
　　“我不准……”四公主果断的回绝着。
　　脑袋忽然乱糟糟的，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她会希望这个人是谁呢？谢蓬蔚还是太子？或许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
　　如果眼前这一切不是梦，那么不是她疯了，就是身后这个男人疯掉了。
　　他笑了，很轻很轻的微笑，却让人有着春风和煦般的温暖，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笑道：“如果我明天没有活下来，那么…… ……那么来世，再让你看到我。”
　　“我说了，我不准你死，神秘人。”四公主任性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多亲昵的动作，更不明白为什么喜欢被他抱着的感觉，只觉得安心……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因为这世间还有比你更重要的人，需要我去守护。”他有些莫名的哀愁，抵在她脑袋上的下巴换成手，轻轻的揉着。
　　“我不准有人比我更重要……在你心里……”四公主说着，本能的转身想去看他的脸，岂料，他迅速消失在自己眼前，能看到的只是他的一袭红衣，又是红衣？四公主想了想，自己曾在顺京太子府见过的红衣，那种红，不是一般的大红，而是像血一样的灼目的红，红衣似血。
　　四公主大声的朝四周的草地吼道：“我不准你死，下次再看到你的话，我一定会娶你的……”然
　　后，倒在悬崖边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下一妙开始怀念他温暖的怀抱，看来自己已经色入膏肓了。

　　更看千年未为足(1)

　　四公主迷迷糊糊的回到营帐时，谢蓬蔚一直守在那里，见到她回来，不敢上前解释，又不想就此离开，只是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床边，然后踢掉鞋子，蜷缩在床上，自然屏蔽掉了他的存在。
　　谢蓬蔚慢慢靠了过去，拉过被子，轻轻的盖在她身上，又伸手拿掉她云鬓上的钗环，头发一点点散落在胸前，他想去触碰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青丝，可是忍住了，手很尴尬的停在那里。
　　每一次，她玩累了，就如此踢掉鞋子，衣服也不脱的躺上床，谢蓬蔚总会默默的为她盖好被子，卸掉钗环，然后，轻轻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而现在这一切，让她觉得可笑，甚至是可怜。
　　“我不要你照顾……”四公主阖着眼，唇角微动。
　　“棠儿，我愿意照顾你……一直照顾。”谢蓬蔚缓缓伸手摁在她肩上。
　　睫毛微动，一双清冷的深灰色眸子盯着谢蓬蔚，冷声道：“可我不愿意……”
　　“我没有办法……心璃她有身孕了，我不能不管她。”谢蓬蔚轻轻的说道，声音很轻，默默有着一些内疚。
　　“你不需要跟我忏悔，我也不想听。”
　　谢蓬蔚低了低头，浅灰色的眸子一眨一眨，似乎能挤出男儿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跟你在一起，可是，棠儿，让我照顾你，就算这样看着也好，只要能看到你，什么都不重要了。”
　　“哥……”四公主弱弱的唤了一声，脑中想着，会不会是小时候经常打他的脑袋，让他才变成今天这么又笨又蠢。
　　“嗯？”谢蓬蔚应了一声，呆呆的看着四公主，似乎犯错的小孩子，正等着最伟大的女神发落自己。
　　“哥……抱抱”四公主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无辜的看着他，然后，要拥抱。
　　谢蓬蔚似乎松了口气，伸手抱起床上的四公主，然后，她轻轻的趴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的香气。
　　嗯？？他的身上有了别人的味道，不是原来的他了，她忽然想起那个神秘的红衣人，想起他的味道，淡淡的青草味里，混着几分阳光的气息，和原来的谢蓬蔚有几分相近。
　　“哥……我需要你照顾我，不然我会难过的。”四公主躲在他的肩上，声音很轻，她总是容易在他怀里睡着，上下睫毛开始纠缠成结。
　　“一直都在身边的。”谢蓬蔚摸了摸她背上垂下的青丝，轻声附在耳边道。
　　“那我就放心呐。”四公主点了点头，顿时没有了睡意，身体深处开始抗拒他的拥抱，脑中不断浮出别人躲在他怀里的样子；他压在顾心璃身上的神态；想着他们抵足缠绵的每一个细节，她开始觉得有些恶心，她就是如此的自私，只能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四公主一觉睡到天亮，无梦，起身收拾一番之后，听见宫人们各自窃窃私语，于是，捉来映月一问，方知北朝太子到了营地，四公主心里七上八下的，平复许久，这才折身去了主营，拓跋祉脸色有些苍白的坐在萧景轩一侧，看到四公主进来，平静如水的脸上，泛起一层层波澜。
　　夜间，看到他时，有种摄人魂魄的妖媚，白日，却又另一番风流，清冷的让人失魂，为什么一个男子可以美到如此地步？真是作女人的悲哀，四公主如是想着，心里叹了口气。
　　“棠儿。”拓跋祉亦不顾萧景轩在场，上前牵住四公主的手，坐在自己身侧。
　　他的手，还是那么冷，冷的让人觉得他才从地上爬上来一样，就那样一直握住四公主的，她觉得自己快成冰人一样了，冻直了身子，呆呆的坐在他身边。
　　“方才，听祉儿说，你前几日去寻他了？”萧景轩轻轻皱了皱眉，问了一声。
　　四公主讪讪一笑道：“哦？是啊，那天迷路了，走到太子哥哥府上去了。”
　　萧景轩只差没笑出声，“呵——你还真会迷路，迷路到了太子府呐。”
　　“皇舅……棠儿很乖，我很喜欢她。”拓跋祉痴痴的看着萧景轩，眼中有那么一丝恳求，即便女人看了，都要心疼，更何况是自己父皇那么一个大男人呢。
　　“这…… ……”萧景轩摸着胡子，很认真的想着。
　　“皇舅……我会好好爱棠儿的，很疼很疼的那种爱。”四公主望着他那副楚楚动人的表情，觉得这种表情非常非常的欠抽。
　　“这…… ……棠儿是朕唯一的公主，自幼长在朕身边，而况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且容朕思量几
　　日。”萧景轩淡淡一笑道。
　　拓跋祉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有些期待的表情，然后，转身看着被他们都忽略掉的四公主，握住她的手，笑道：“棠儿，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四公主避开他的问题，有些生气的嘟嘴道：“你终于记起来，你要娶的人是我，而不是父皇了。”
　　“啊？呵呵——”拓跋祉和皇帝爽朗一笑，而他们的笑那么不相同，她没有在拓跋祉眼中看到任何与感情有关的东西，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觉得恐慌……
　　北朝太子……真是块演戏的材料呐。
　　临近晌午，萧景轩留了拓跋祉用膳，又传了顾心璃谢蓬蔚一起，算起来，顾心璃也是北朝太子的亲表妹，三人正谈笑间，他们一起进了营帐，出乎意料的时，顾心璃看到拓跋祉的一刹，没有一个恋人该有的温柔神色，而是恐惧。
　　她在怕他？眼孔睁的大大的，只一眼，很快就别了过去，紧紧倚在谢蓬蔚身侧，一言不发，脸色铁青，这一切被四公主尽收眼底，她只是好奇，并未表现出大多的惊愕。
　　“璃儿，你近来可好？听说要和谢将军成婚了，祝福你们……”拓跋祉神色很平静的看着她，然后，温柔的笑着。
　　“很好，劳烦牵挂……”顾心璃很简单的回了一句，又低下头。
　　“谢殿下挂念……”谢蓬蔚很适时的笑着，答谢。
　　拓跋祉似乎身体很不好，脸色浮白的让人觉得很心疼，轻轻咳了一阵，看着谢蓬蔚笑着，“谢将军，我不知道怎么谢你呢，以前有劳你照顾我的棠儿，以后，又得拜托照顾璃儿表妹。”谢蓬蔚讪讪的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总觉得听着怪怪的。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四公主嘟嚷一声，瞪了眼拓跋祉。
　　拓跋祉没有理会她的话，又看着顾心璃，轻声道：“璃儿表妹，自幼比较任性，凡事多担待一些。”
　　“嗯……会的。”谢蓬蔚淡淡回了一声。
　　萧景轩自顾自的喝酒，看着他们的神态，嘴角蓦地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待吃完饭，已用去大半日，拓跋祉稍坐片刻，就起身告辞，正准备离开时，外头传来急报，确切说是北朝的捷报，拓跋祉的同胞弟弟拓跋祈宁王，率领一万精军偷袭六王爷屯守在北边的五万大军，竟然直取将帅首级，是这个以战绩文明的国家不曾有过的，一时间，北朝全国轰动，全民皆以神的位置来崇拜宁王。
　　听到这个捷报时，除了顾心璃神色有些激动外，余下之人，皆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四公主的淡然，是因为她的眼睛，心，都在关注着拓跋祉，他的神色有些奇怪，作为一个随时会被取而代之的太子，他应该，最起码眼神中表示出一丝轻松或是喜悦，而他却没有。
　　全天下都传着宁王的伟绩，说他是为战场而生的战神，也有人说他是恶魔降世，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传入四公主的耳中，她过滤掉了所有的信息，留下了人们口中最重要的一条线索，那个所谓战神或恶魔的男子，一袭红衣似火。
　　神秘的红衣人和宁王究竟有什么关系？四公主很费劲的想了又想，决定亲自去看看，刚出门不久，便被人拦住去路，说是太子爷有请……
　　四公主半信半疑的随他们去了顺京的太子府，前院处处都是严守的侍卫，走到后院时，身后的侍从默默的离开，四公主看见远处玉阶下抱膝而坐的拓跋祉，撑着脑袋望着天空，身影孤寂，清风掠过衣角时，显得有些单薄的柔弱。
　　“太子哥哥……”四公主走过去，笑盈盈的挨着他坐下。
　　“棠儿……”拓跋祉有些可怜的看着她，脑袋枕在她的肩上，蹭了蹭，似乎很虚弱的样子。
　　四公主伸手抱住他的肩，彻骨的冰冷，然后，手下用了些力，紧抱着他，柔声问道：“你很冷么？我拿衣服给你……”
　　“不要……就这样抱着我，抱着我，好么？”拓跋祉眨了眨眼，有些孩子气的倔强，说完，独自轻咳了好一会儿，苍白的脸被呛出一抹红晕。
　　“好……”四公主不再乱动，轻轻抱着他，心里不禁想着，这样妖娆动人的男子，究竟有着怎样蛇蝎心肠？原来男人狠起来，比女人更无情！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安置她的结局，但是，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殿下……宁王殿下已经快到了……”外头有仆人轻轻走了过来，低声道。
　　拓跋祉没有抬头，脑袋却往四公主怀里钻了钻，半天之后，方道：“不必通报了，告诉他，我在后院便可……”
　　“那个……要我回避么？”四公主有些尴尬，又抽不了身。
　　拓跋祉反手将她抱的更紧，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不用……你是我最爱的人，但凡我在的地方，你都不用回避。”
　　四公主心中轻哼一声，也没做声，只是任其抱着自己，脑中设想着传说中的宁王究竟有着怎么样的样貌？会不会是那晚的神秘人呢？
　　正想的入神，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四公主莫名的有些心慌，下一个场面，让她却大跌眼镜，眼前立着的男子一袭红衣胜火，容貌绝世，绮年玉貌，更让她惊愕的是，他和拓跋祉长了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拓跋祉比他看着小很多，像没发育完的孩子。
　　拓跋祈立在远处愣愣的看着相拥的两人，默默无语，样子有些难过。
　　拓跋祉却淡淡一笑，亦不松手，就那么样倚在四公主怀里，笑着，“哥……我等你好久了……”四公主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笑，没有以往的冷漠，淡淡有些暖意。
　　“不打扰你了，过会儿再来……”拓跋祈侧过脸，没有去看他们，然后缓缓转身。
　　“站住……”四公主一把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拓跋祉，朝宁王大声唤道。
　　“嗯？”宁王站住脚步，回身望着她，
　　四公主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同样看着他，像是以前梦见过一样，竟有些熟悉感，他有一双水光婉转的眼睛，眼神却凛然清澈，长睫一动，眼神轻扫，笔直而毫无阴霾，仿若花瓣上颤抖的露珠，让人呼吸一窒。
　　“我认识你……”四公主淡淡一笑，明显感到宁王呼吸窒了窒。
　　“上次，我来顺京时，问你借过银两的，现在，终于可以还给你了……”四公主自怀中抽出一块长命锁，放在了他的手上。
　　宁王移开停在四公主脸上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长命锁，神色有些恍惚，然后握住长命锁，默默转身，表情是难以形容的哀伤，四公主出奇的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他的神色，而心疼不已。
　　“棠儿……”拓跋祉待在原地，朝四公主招了招手，脸上有些孩童般的妒忌，委屈的看着她。
　　“嗯？”她有些恍惚，似乎整个人跟着宁王一起离开了。
　　红衣人，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却这样突兀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然后神色哀伤的看着她，似乎等着她把他领回家，这种对将来的不确定和未知，让她无限恐慌，那么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杀了他，要么征服他。

　　更看千年未为足(2)

　　她交给他的长命锁后面，细细刻着她的出身时辰，如果他真是那个神秘人，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她按时等在悬崖边上，静静的等着，他如约而至，还是一袭红衣，神色略显憔悴，估计是多日的作战让他身心疲惫，目光却依旧灼灼。
　　他没有过多的话，只是默默的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抱着她，揉了揉她的长发，温柔的笑着，“本来不想来…… ……可一想到，你待在悬崖边，我就很怕。”
　　“为什么不想来？不想见我么？”四公主有些不满的嘟嘴望着他。
　　宁王捏了捏她嘟起的小脸，笑道：“没有……只是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
　　“阿祈，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四公主眨了眨眼睛，脑袋枕在他的肩头，轻声的问着。
　　阿祈？宁王想笑一笑，却觉得有些心酸，只是轻轻点头，揉搓着她削瘦的肩，道：“嗯……我喜欢你。”
　　“阿祈，你长的好好看呢。”四公主小手在他脸上不停的游走，咽着口水道。
　　“阿祈，我不喜欢别人喜欢你，不喜欢别人谈论你，不喜欢你不是我的感觉……我觉得，你应该
　　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说完，四公主自己便笑了起来，然后看着一脸温柔的拓跋祈，道：“阿祈，我就是这么一个私自霸道的女人，如果你对我不是全部，那么就是零……”
　　“我喜欢你，就你一个。”拓跋祈低低的在她耳边说着，然后，继续轻轻揉着她的发，她的肩，他没有告诉她，他也只喜欢，她是他一个人的感觉。
　　“阿祈，我觉得好像和你认识了很久很久，像是在上辈子。”四公主低头啃着他的手指，然后痴痴的笑着。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棠儿，你喜欢太子么？”
　　四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没有怒气，只有温柔，“我喜欢阿祈一个人。”她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着，他的手很暖，柔柔的贴在唇上。
　　拓跋祈摁住她的小脑袋，紧紧贴在怀里，“阿祈，我喜欢你……”
　　她躲在他的怀里，温顺乖巧，一遍又一遍说着喜欢。
　　没有间断，声声温柔，他觉得自己所忍受的，所经历都值得了，心内越发怜爱她疼惜她。
　　四公主模模糊糊有些犯困，她总是在温暖的地方睡得快，脑中全是拓跋祉和拓跋祈两兄弟的脸，一张接一张，毫不间断，她觉得自己快要炸掉了。
　　拓跋祈不在她的计划范畴之内，她只是想让北朝太子爱上她，然后跟他生一个孩子，这样她就用足够借口，在必要时请求他的帮助，再差，也可以混个皇后当，而现在拓跋祈突兀的出现在这里，让她无所适从，嘴里喃喃道：“阿祈…… ……我日后回到宸都，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拓跋祈看着阖上眼的四公主，微微有些失神，想了半日，道：“如果…… ……你愿意留下来，或许没那么糟糕。”
　　四公主嘴角微翘，长睫闪动，“那…… ……阿祈不能离开么？”
　　“这里需要我……棠儿，我不能离开。”
　　他的快速回答让四公主浑身一冷，像被浸在微凉的水里，一点点凉下去，不剧烈，但很实在，睁大双眼看着他，然后从他的怀里逃开，“我不会为难你的，阿祈，如果你觉得这里需要你，那么你就留下来，不过…… ……我会很难过，因为我也很需要你。”
　　说完，四公主缓缓转身，立马止住方才潸潸而下的泪水，深灰色的眸子一片平静，偶尔泛起一抹暗光，她确实很需要很需要他的保护，如果能拥有战神一样的丈夫，比起北朝太子来的更为实在，那么她就不会害怕政变，何况他是北朝的王爷，自然不会有外扰，对于他，最最重要的是控制，因为她不得不考虑到这是太子和宁王联手导演的一出戏，如果真是如此，一旦局面失控，她失去的不光是自己，还有大奚朝的百年基业，她在赌，赌他的心……
　　“棠儿…… ……”拓跋祈立在原地，低低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四公主失魂落魄的回到营地，正逢柳辰飞来此谒见皇帝，四公主唤人守在帐外，等他出来后，便带到自己的营帐里，柳辰飞看到她的第一眼，突然很心疼，她蜷缩在床角微阖着双目，眉心却皱成一团。
　　“棠儿？”柳辰飞抱起她，然后晃了晃。
　　“小舅舅……我们的计划会不会错了，现在，真正让我恐惧的不是北朝太子，而是他们的宁王。”四公主声音有些飘渺，苍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很虚弱很无助。
　　“我在宸都时听说了，宁王素来不太露面，自幼被太后养育后宫，之后，又随着六王爷在军营混迹，因为没有什么功绩，我也没有留意，如今，细细想来，或许六王爷的造反叛乱，也是他精心布局好了的。”
　　怀里的女子细细的聆听着，偶尔发出几声糯糯的呻吟声，柳辰飞借着烛光看去，觉得她眼睛有些红肿，似乎哭过一样。
　　“北朝政局尚且不稳，宁王之事，稍后再议，现在最重要的是青州呐，北朝一旦稳定下来，父皇回到宸都，青州交给谁？这才是当务之急。”四公主揉了揉眉心，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温柔，微微睁开的双眼闪过一阵寒光，握住柳辰飞的手，道：“三哥哥，如此卖力的从封地跑来，也是瞅准了这个当口，如今跟谢家三位将军打的火热…… ……”
　　“那可以让谢蓬蔚接手青州的大军呐。”柳辰飞想了想，说道。
　　四公主摇了摇自己的小脑袋，深灰色的眸子异常的清冷，“他不适合，年轻又没有功绩，这几日，我细细想过，谢家老三尚且还有一个独女，以三哥的性格，定会求亲，而谢蓬蔚娶了我的表妹，自然被他们归到我们这边，一旦谢家内讧，将来的事会难办……”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么？”
　　四公主睁大眼睛，看着柳辰飞，天真无邪的笑着，“都怪北朝的太子，插了这么一脚，扰乱我的计划，如今…… ……我只能狠狠心，大义灭亲。”说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像小孩子一样顽皮的笑着。
　　柳辰飞从头到脚一阵寒意，四公主觉察到他的不自然，然后，温柔的笑着，“小舅舅，政变就意味着流血，而且，我不杀人，人必杀我，天下万物，最毒就是这人心……”
　　“要我动手么？”柳辰飞淡淡的望了眼她，问道。
　　四公主继续笑着，很温顺乖巧，像是他的养着的小猫一样，轻轻的靠在怀里，咬了咬指头，然后，抬头看着他，“不用，三哥毕竟是我的亲哥哥，要死，也只能是我动手，而且，我不想让小舅舅沾上血，而我想拜托小舅舅的是，请您务必留在青州，手握大军。”
　　柳辰飞惊愕之下，望着她，蓦地笑了，“但是皇上未必准许。”
　　“那我不管了，不管了，小舅舅跟了父皇这么久，想必自有法子呐…… ……嘻嘻。”脑袋缩在他的怀里，使劲的蹭着，耍赖。
　　“算我上了贼船……”柳辰飞拍了拍她的头，爽朗一笑，似乎想到些什么，问道：“一旦离开宸都，京畿营必然会是三皇子的囊中之物，左右都得丢失一处呐。”
　　四公主淡淡一笑，又阖上眼睛，笑着：“三哥哥自幼丧母，比别人都福薄了一些，他有福气接任，未必有福气守住。”
　　柳辰飞没忍住叹了口气，“棠儿，你真是皇上的嫡传血脉啊……”
　　四公主也不理会他是褒还是贬，自顾自的盘算着另一件事，“我已经修书给母后了，我想这次要求她帮忙了，毕竟对付父皇，母后还是最管用的。”
　　“不准把你母后拉下水……”柳辰飞忽的改了颜色，有些生气的样子。
　　四公主微微一笑，道：“小舅舅，何必紧张呐，母后虽然未曾质问，但我想，她心里应该明白我要做什么，既然她没有阻止，那么她便是默许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母后牵扯进来，我会帮你的……”
　　四公主蓦地笑出声，趴在他的肩上，咯咯的笑着，“放心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母后，怎么会让她做这些危险的事呢？”然后，止住笑声，轻轻的说道：“小舅舅，我好担心你呐，父
　　皇疑心那么重……不然史将军也不用死在 ……”
　　四公主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轻轻的枕在他的肩头，敛去自己精于算计的嘴脸，一副孩子气的单纯，倔强，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小舅舅，我真的很担心，我需要你的保护，不然，我和母后都会死。”
　　柳辰飞一直不曾说话，临走时，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四公主，说道：“棠儿，你知道么？当年史飞城的尸体是皇上命我查验埋葬的，其实，你母后当时并未刺到他的要害，那致命的一刀，是我给的。”
　　闻言，四公主睁了睁眼，思绪停了半刻，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开开心心的拥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着。
　　北朝局势已定，皇帝收到内务府来信，说是皇后临近生辰，问皇帝要如何办一次千秋节呢？随后，皇后亲自修书一封，温柔体贴的询问了一番，细心的问起四公主和三皇子，盼早日能团聚，萧景轩细细一算，两人共度风雨已然十五年了，他的心心念念的娆儿，已经三十了，想着这些年的操劳，似乎从未好好补偿过些什么，于是，下旨大肆庆贺皇后的千秋节，又差人修书给封地的
　　皇子们，纷纷回宸都庆贺。
　　谢蓬蔚随着顾心璃也一同回到宸都，因为柳辰飞提出的一些关于青州的行军布阵方法，得到皇帝的赞同，原本驻守青州的谢家各位将军善于守城，对于边境之事，不是很在行，再者，把守重镇，比起守卫边境要来的自由些，如同皇子的封地一样，纷纷请命让柳辰飞接任青州大军，皇帝再三思量，决心调离谢家各位将军，继续把守各各重镇，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离开青州的那日，四公主没有去想宁王，她不想再看到他，如果再遇到，他还依旧不能为她所用的话，那么他们之间必有一人要死。
　　途径悬崖处时，她忍不住挑起帘子，远远眺望，一抹熟悉的大红映入眼中，灼烫着她的眼睛，强烈的大红，刺得她眼眸一阵酸楚。
　　如果，她没有想走这条路，他们会不会恩爱相守呢？
　　如果，他愿意放弃北朝的一切，她会不会不用如此痛苦？
　　如果——她惨淡一笑，紧握的双手布满了指印，那么淡的痕迹，却很疼，正如他们一样。

　　更看千年未为足(3)

　　念及顾心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后决定让他们先完婚，对于这场婚事，朝廷议论纷纷，扬言说这是大奚朝最大的两家的联姻，谢家大军在握，顾家门生遍布朝廷，文武相配，皇帝原本亦忌惮着几分，不过一个是皇后养子，另一个是皇后亲侄女，如果自己不赞同，反而显得疑心过重。
　　总之，对于这场婚事，皇帝总是闷闷不乐，四公主陪在身边一直逗笑，皇帝略略有些安慰，却还是在酒后，吐露真言，“棠儿，你永远都要记住，你是萧家的子孙，不是顾家的……”
　　四公主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父皇，我不仅仅是萧家的子孙，更是大奚朝的公主，我永远都记得。”
　　萧景轩似乎很满意的阖上眼睡去了，她觉得这些话，应该放在他百年之时再讲，那时，他阖上眼之后，自己才能良久的安心，忽然，她止住这个念头，她不想诅咒他死，她爱她的父皇，和爱自己的母后一样，但如果他能把皇位给她，那么她会更爱他。
　　四公主一边精密部署着自己的计划，一面应付着从封地回来的兄长，原本想试探他们对皇位的想法，却发现丝毫不用费心劳力。
　　“瘦王哥哥…… 哈哈……”看着越发肥嘟嘟的二皇子，四公主撑着腿，笑的弯了腰。
　　二皇子闷闷不乐的拍了一把四公主的背，生气道：“有这么笑话自己哥哥的么？真是个没良心的坏妹妹……”
　　“好了，不要欺负棠儿了，棠儿，也不要欺负你二哥了。”大皇子素来稳重，又善于做和事佬。
　　“大哥……你生那么多娃娃，好好捏啊。”四公主使劲捏着福王妃怀里的小粉团，很开心的样子。
　　“不准捏不住捏啊……”大皇子难得露出那么一丝温柔的微笑，捏住四公主的魔爪，接过福王妃怀里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另一边刚学会走路的皇长孙，又哭又闹的扒福王的衣服。
　　“大嫂……娃娃好可爱诶，留一个给我和母后玩，好不好嘛？”四公主耍赖的拉着福王妃的手，撒娇着。
　　“真是越发没个礼数……”顾翾携着德妃等人，自花间小径而来，德妃和江贵人各自抱了一个肉娃娃，疼爱不已。
　　“对啊……四妹妹早些嫁人，自己生了自己玩……”二皇子塞了满嘴的桂花糕，哼哼道。
　　“真好意思说棠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日成亲，让母妃早些抱上孙子才是正经。”文昭仪笑着抹了抹他的嘴。
　　众人哄笑一阵，顾翾拉过二皇子肉呼呼的手，慈爱的问道：“源儿，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有，告诉母后，早日成婚，好让你母妃安心，若是没有，母后就要帮你拿主意了？”
　　“有倒是有，只是…… ……”二皇子看一眼文昭仪，然后继续低头吃着点心。
　　顾翾意会过来，然后拍了拍他的手，朝文昭仪笑着，“哦？听你母妃方才说过了，源儿，你可是当真喜欢？”
　　二皇子头点的像是捣蒜一样。
　　顾翾继续笑着，朝张姑姑抚掌一笑道：“去请雪薇姑娘……”四公主惊叹于自己母后的安排，不露痕迹，让还有点希望的二皇子娶了一个平民女子，又让二皇子感恩戴德。
　　“啊……雪薇？”二皇子闻声，连忙用袖口擦拭自己沾满点心的嘴唇，又低头整理着衣衫，文昭仪看在眼里，大家各自劝了一番，于是，只得默默赞许了。
　　二皇子颠颠的领着自己的雪薇姑娘，逛着御花园，别提那个笑了，看不见眼睛只看到一口好牙。
　　四公主独自坐在一侧饮茶，看着两位哥哥的幸福生活，打心底为他们感到开心，更赞叹当日母后迫使父皇赶他们去封地，是那么英明的举动啊。
　　人要是越多牵挂，就会有越多顾虑，茶盖遮掩处，她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像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棠儿怎么独自坐着不说话呢？”柔昭仪扯了扯四公主的手，笑问着。
　　“哦，我好闷……薛母妃，你跟母后说说放我出去啊。”四公主嘟嘴，不高兴的瞥了眼自己的母后，闷闷不乐。
　　大皇子笑着拍了拍怏怏不乐的四公主，“在封地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了，没几人能逃过棠儿的手掌心呐，你怎么就能有勇气把人家堵在暗巷呢？”
　　“大哥就喜欢污蔑自己单纯可爱的妹妹，好伤心啊。”然后做了个假哭的动作。
　　柔昭仪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棠儿，还记不记得被你堵在暗巷的小铎，他娘上次见着我还说她家小铎被你吓的生了大半年的病，之后不再敢和女子讲话，家里的仆人从里到外都统统换成男的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惨了，说到最后，我才弄明白了，原来呀……他娘寻思着，咱们四公主既然这么喜欢她家小铎，不如干脆将就给咱们做驸马。”说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连不善言笑的福王和福王妃，都笑的前俯后仰。
　　就在这种尴尬，窘迫的场景下，她又看到了他，一袭红衣胜火，立在她的正前方，她想着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顾翾觉察出她的不安和焦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容貌绝世的红衣男子立在不远处，同样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有一丝不安。
　　“宁王殿下，既然来了，就一处坐会儿？”顾翾热情的差人去招呼来了拓跋祈，众人看着红衣男子，纷纷议论着他的丰功伟绩和绝世容貌，四公主皱了皱眉，微微有些不悦，其实她很早就知道北朝太子派他来参见顾心璃和谢蓬蔚的婚事，一直躲着不见，岂料他自己竟然有胆敢擅自前来，不过，他能先迈出了这一步，那么他就注定要输了，而她是不会放弃任何可能赢的机会。
　　拓跋祈走近，作揖道：“臣参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不待顾翾开口，四公主气呼呼的行礼，道：“母后……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棠儿……”顾翾拉住她的手，皱眉不悦。
　　四公主瞪着一侧的拓跋祈，蓄积在眼眶的泪水潸潸而下，“你来做什么？我不要看到你啊，走啊——”
　　众人懵住了，看着突然痛哭流涕的四公主，惊慌失措，只有顾翾依旧的平静如水，她还比较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情绪的人，既然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嗯……”拓跋祈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一点点被撕扯，既然，他的出现让她如此伤心，于是，他默默转身要离开。
　　“阿祈……”四公主失了矜持，自身后紧紧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抽噎道：“你为什么要来，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啊？好狠心呐……”
　　“棠儿……我来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走是因为你看到我这么生气，对不起……我总是惹你掉眼泪，伤心难过……”
　　四公主松开手，破涕为笑，“阿祈，不要走……”伸手拉住他的手，胡乱的将眼泪鼻涕蹭在他手上。
　　“棠儿，成何体统……不要让宁王殿下笑话了。”顾翾见众人先是睁大眼，而后张大嘴巴，微微有些不悦，皱眉道。
　　“阿祈，来……”四公主拉着他的手，走到顾翾身边，笑盈盈道：“母后，他就是女儿我这辈子要嫁的人……”然后抬起头看着一脸温柔的宁王。
　　众人的下巴只差掉在地上了，半天反应不过来究竟怎么一回事，顾翾淡淡扫视了一下拓跋祈，她不喜欢他，因为他身上有种要把自己女儿带走的危险气息。
　　拓跋祈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淡淡一笑道：“皇后娘娘，我是真心喜欢棠儿的，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陪着她，恳请您成全。”
　　“母后……”四公主撒娇着蹭了蹭，顾翾依然不发一言，被四公主摇晃的越发厉害了。
　　“棠儿，终身大事，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你是公主，他是王爷，这件事先要同你父皇商议。”
　　四公主气呼呼的拉着拓跋祈离开了，众人猛地被来回现实中，顾翾亦生着气，吩咐各自散了，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这件事已然是全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前朝也开始传着。
　　四公主拉着拓跋祈跑到自己常常躺着的草地上，不过这次，她没有躺在草地上，而是躺在他的身上，软软的，很暖。
　　拓跋祈揉着她垂在胸前的青丝，忽然有些惆怅，似不经意的问道：“你常常在这里看星星吧……和谢蓬蔚？”
　　四公主原本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闻声，像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他身上，笑的前俯后仰，花枝乱颤，“阿祈，你现在的样子看起好像在吃醋诶……”
　　“嗯……我很不开心，因为我也喜欢棠儿只是我一个人的。”他抱起她坐在自己身上，然后拉着她的手，一点点揉捏。
　　“阿祈，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四公主俯下身子，亲吻他妖媚婉转眼睛。
　　“我喜欢你霸占我的样子。”
　　四公主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女流氓之类的人物，刚想反唇相讥，便被他的吻堵住了，两人都很轻轻的触碰着。
　　身侧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发出笑声，四公主恶狠狠的投过去一个眼光，发现自己的大哥二哥都站在那，然后羞红了脸，从拓跋祈身上爬了下来。
　　“小妹啊，你不用这样猴急猴急的吃了人家宁王吧……再怎样都要先成了亲，名正言顺的…… ……”
　　二皇子一笑，浑身的肉呼呼的颤抖着。
　　四公主羞红了脸，将头埋在拓跋祈的怀里。
　　“好了，不要逗棠儿了……”大皇子止住二皇子，然后走到拓跋祈身边，点了点头，“宁王，我和二弟有些话想跟你讲，可否借一步说话……”
　　四公主本能的挡在他的前面，摇了摇头，“不准……你们会欺负我的阿祈……”
　　二皇子上前恨不得拍碎四公主的脑袋，没好气道：“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还没成亲呢，就这样护着……以后出门，别的女人要是多看一眼，还怕抢走不成？”
　　拓跋祈笑了笑，原本已经美得倾城倾国，衬着二皇子的样貌，更让人不敢直视，“棠儿放心……你先且回去，不会有事的。”拓跋祈同他们目送走四公主之后，三人才交谈起来。
　　四公主回到昭阳殿时，顾翾绿着脸等在大殿内，宫人们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次，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皇后素来性善，但是生起气来，都忌惮着几分。
　　偏偏四公主没皮没脸的笑着，只当没看出她在生气，蹭到身边后，嬉皮笑脸的摇着顾翾，“母后……女儿眼光不错吧……”
　　“棠儿～能不能正经讲几句话呢？”顾翾喘了口气，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好啊……”四公主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着，然后敛住微笑，道：“但倘若母后试图分开我和阿祈，那么母后就是在逼女儿去死。”
　　“你为了一个男人，就狠得下心这么伤母后的心啊？”原来女儿不听话，会这样痛。
　　四公主见顾翾真的动气了，于是，小手轻轻抚着她的胸口，小声道：“母后，棠儿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呀？我真的真的不想和阿祈分开，如果他肯留下来，我愿意和他此生此世相持到老。”
　　顾翾微微叹了口气，握住她的小手道：“棠儿，你要记住，母后永远都希望你能幸福，母后不能
　　陪着你一生到老，所以，很想找个真心待你的人，陪着你，照顾你，不离不弃……”
　　四公主极其认真的点头，说道：“母后，儿臣明白，可是拓跋祈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他，母后你应该明白的……”
　　顾翾一直在猜测她是不是真心喜欢拓跋祈，听完这句话后，她明白了，甚至觉得很冷，原来方才那场惹人流泪的场面，只不过是她的表演，而他对她来说仅仅是夺位的工具，她需要他，仅仅是需要……顾翾没有再说什么，她彻骨的寒冷荒凉。

　　更看千年未为足(4)

　　不出几日，前朝开始议论四公主和宁王的婚事，究竟能带给大奚朝几分利益，而民间却不似如此利益熏心，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这场婚事都成了大家的焦点，如此权倾天下的少年亲王，容颜绝世，同时，一剑在手，天下无敌，他们好色的四公主能找到这么好的驸马，真是萧氏祖上阴积德了。
　　殊不知，他们好色的四公主依然改不了本性，即便宁王相伴，还是会很流氓很流氓的把别人家的孩子堵在暗巷里，宁王拓跋祈虽有耳闻，毕竟和亲眼看见不能相比。
　　当他在暗巷找到她，成功解救了一个险些落入魔窟的美少男时，脸色阴的很吓人，即便数十年之后，四公主回想起来，都觉得很怕。
　　“阿祈，你生气了么？”偏偏四公主没有眼色的问着，还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样子。
　　拓跋祈不发一言，独自迈步走在前面，他愤怒，却不想朝她发火，极力隐忍着，手里的握的剑似乎很想出鞘，被他紧紧摁着。
　　“阿祈，我走不动了，你抱我…… ……”四公主耍赖的蹲在他的身后，可怜无辜的伸出自己的手，要拥抱。
　　拓跋祈回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恨不得一剑劈了装可怜的她。
　　“阿祈…… ……抱抱。”四公主嘟着嘴，很委屈很委屈的样子，倒像是被拓跋祈狠心抛弃了她一样。
　　拓跋祈缓缓走了过去，抱起她，四公主趴在他的肩头上，用手戳了戳他的脸，笑着，“阿祈，你怎么不理我呢？”
　　“棠儿，我现在很生气，没有心情说话……”如此状况下，他还能保持着风度，亦说明着北朝皇室的一定修养，四公主微微赞叹一声。
　　“阿祈，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更生气，更难过……”她一副无辜的样子，在他怀里蹭了蹭脑袋，看他不解的样子，于是，委屈道：“因为阿祈从来都没说过留下，如果阿祈离开宸都了，我还是得嫁给别人……不过早晚的事而已～”
　　拓跋祈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时间的凝视她那张清华的侧脸，然后一双漆黑的眼睛中慢慢浮现出一线近乎于惆怅的微妙神情，如此安静看了她片刻，然后温柔的微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在哪里。”
　　“真的么？”四公主搂住他的脖颈，很认真的确认着。
　　“嗯，永远。”拓跋祈点了点头，然后紧紧抱着怀里的四公主，似乎想到些什么，拍了拍她的背，郑重的说道：“不过……棠儿，以后不准亲别人。”
　　四公主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委屈的看着他，弱弱的道：“我不要……”
　　“嗯？”拓跋祈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亲阿祈，你不要我亲你么？可是我很想亲你呐……”四公主笑的花枝乱颤，咯咯的笑个不停，拓跋祈微红了脸，伸手轻抚着她那细嫩动人的脸颊，牢牢的瞅着她，霍地，低头吻住她那双娇艳欲滴的樱唇。
　　她面红耳赤，心跳加快，赫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能做的只是热情的回应着他，双手不自觉的绕上他颈，嘴里嘤咛一声。
　　在皇后千秋节之前，顾心璃和谢蓬蔚正式成亲，宸都的权贵，谢家几位将军，北朝宁王纷纷前来祝贺，又是皇后亲自主婚，当年大皇子的婚事，也不曾有过如此轰动。
　　顾心璃是从昭阳殿嫁出去的，皇帝赐了谢蓬蔚府邸，那原是顾家的府邸，顾翾立在此处，心情无比荒凉，总算物归原主了，四公主拉了拉她手，微笑着，“母后…… ……这就是外婆原来的家么？”
　　“嗯……母后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顾翾牵着她的手，一路朝府里走去，两侧立在的达官贵人纷纷行礼让道。
　　四公主张望着四处，努力寻找出他的脸，却是徒劳，只看到他的仆人立在远处，却不见他，莫名有些心慌，他能去哪儿呢？四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找借口离开了顾翾身边，走到他的仆人跟前，询问了一番，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个个神色紧张，似乎在遮掩着一些秘密。
　　她默默的转身离开，朝人少的地方走，一路上有人不停的给她行礼，四公主只得陪着笑，她想他一定也是不喜欢这样，才离开的，估摸着，只是寻着清静之地，一路绕到了顾家后院，远远立着两个人，他和她的身影虽然隐没在假山后，仍可窥见，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蕖芙蓉，远远近近开着全盛的芙蓉，只是她在水边徘徊四顾，不得亲近。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着一袭喜服的她抱住他，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良久后，他也轻轻抱住她，神色很温柔很内疚，四公主觉得有种奇怪的东西在心里乱撞，似乎穿心而出，疼的快要滴出血来，她彻底被激怒了。
　　四公主保持着平静，缓缓走到他们身后，温柔的笑着，“阿祈，你在干什么呢？”
　　拓跋祈几乎是用推的动作同顾心璃分开，看着四公主立在那里温柔微笑着，他觉得比战场杀敌更来的恐惧，顾心璃却还像八爪鱼似的样子黏在他身上，四公主不急不躁的走到顾心璃跟前，微微一笑，“不管你和阿祈发生过什么，有着如何缠绵的过去，我都不会计较，不介意，现在我拜托你，恳求你，不要伤害谢蓬蔚，不然你会让我很难做……”
　　顾心璃忽然很委屈的样子，指着四公主，冷笑道：“求我？真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你的恳求。”
　　“璃儿……”拓跋祈皱了皱眉，唤着她的名，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璃儿？”四公主这才回头看着拓跋祈，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咯咯笑了一会儿，然后，蓦地止住笑声，看着他，深灰色的眸子有些清冷，“阿祈，我想…… ……我们就这样吧……”
　　“棠儿……听我说……”拓跋祈拉住她的手，神色很悲伤。
　　四公主摇了摇头，依然在微笑，脸上却布满了泪痕，她没有发出一声低泣声，却让人觉得悲痛欲绝，“阿祈，我真的伤心了，很疼很疼，所以，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如果我再疼一次，会死的。”
　　她留着泪，从他身旁缓缓走开，他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气，淡淡的让他很迷恋，他多么想伸手留住她，可他却没有伸出手，望着她离开的身影，心口疼的快要窒息了。
　　不想看到她受伤的样子。
　　不想看到她这样一个人远去的落寞身影。
　　他喜欢看她笑，耍赖的笑，像小狐狸一样的笑，怎样的笑都好，他只想守护着她快快乐乐，不沾染半分凡尘忧愁。
　　他喜欢抱着她，轻轻揉着她的软发，喜欢她躲在自己怀里撒娇，喜欢她趴在他的肩头睡觉，喜欢她对着自己流口水，然后，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喜欢。
　　顾心璃和谢蓬蔚的婚礼照常进行，除了顾翾之外，根本没人注意到，缺席了宁王和四公主两人，等顾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昭阳殿时，四公主蜷缩在大殿的五彩鸾凤地毯上，白色的睡袍随风轻轻吹动，像一只受伤的幼犬独自舔舐着伤口，望着顾翾的眼眸，竟然有着近似于绝望的神情，她从未见过如此悲哀的她，与往日神采飞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她，判若两人。
　　顾翾疼的快要掉出眼泪，压低脚步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了下去，轻轻抱住她，“宝贝……”
　　“母后……原来，心，真的可以那么疼那么疼。”声音因为飘渺而显得有些虚弱，糯糯的哼唧了一声，然后将头埋在顾翾胸口处，寻求一丝温暖。
　　“和宁王吵架了？”顾翾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肩，哄着她。
　　四公主双手环住她的腰，脑袋蹭了一会儿，哭累了，慢慢的睡了过去，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顾翾俯下身，细细听过之后，泪一滴一滴砸在四公主的脸上，又心疼又难过。
　　第二日，顾翾刚刚睁眼，看见身旁的人儿不见了，差宫人们四处去寻，刚出大殿，便看见四公主正拉着皇长孙在院里嘻嘻哈哈的闹着，顾翾站在殿门口看着她，此刻，在她笑容绽放的这一瞬，所有的不快阴霾和悲伤都消失了一样，但她却觉得很悲哀。
　　千秋节，大庆……
　　内务府脚不沾地的忙碌着，准备着，所供应的节目、菜品，全是按照皇后的喜好而定，皇上近日常常来昭阳殿就寝，四公主正好脱身，去准备一些特别的节目。
　　秋猎，是一件隆重热闹的盛事，宫妃们几乎悉数出来，皇子王爷，王公贵族也在邀请之列，男女相见不便，特意在侧台上挂了竹帘，摆上酒席给各位妃子们闲坐，四公主陪在顾翾身边逗笑着，没有去留意皇上身边的宁王。
　　秋猎，最是男子喜欢的项目，皇子王爷都不会错过展露身手的好时机，其他贵族青年更是想借此，博得皇上的注目，于是，在没有开始打猎之前，围场已是热闹非凡，各自都等着大展身手，四公主蹦蹦哒哒的跳到皇帝身边，撒娇道：“父皇……儿臣也要去～”
　　萧景轩拍了拍她不安分的脑袋，笑道：“利箭无眼，万一伤着你怎么办呐，不准去……”
　　“可是人家好闷呐……”四公主歪着脑袋，闷闷不乐道。
　　萧景轩淡淡一笑，看向一侧的宁王，道：“棠儿总是喜欢由着性子胡闹，朕拘着她，又不高兴，
　　不如你从旁照看着，朕才放心呐。”
　　“快去牵本公主精心挑选的马……”四公主开心的拍手嚷着，然后，看向一侧的裕亲王和端亲王，笑道：“比四叔送给三哥哥的马还好呢……”
　　裕亲王面上有些讪讪的，这次三皇子回京，处处联络在朝大臣，惟有裕亲王端亲王买他的面子，在对二皇子无比失望之下，慎重思量很久，决定将赌注压在三皇子身上，毕竟比起其他来，他最合适……没有母族，容易控制，最重要的是，他必须依赖他们的支持。
　　“这丫头，处处都要一争高下……”萧景轩笑着，而他身侧的端亲王面色沉重，一动不动看着四公主，眼睛一点点睁大。
　　“阿祈，你陪我…… ……”
　　“嗯……好。”拓跋祈有些怯怯的样子。
　　他伸手去牵她，却被她拂开了，于是，慢慢的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走到围场中央时，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有各位贵族青年，皆以准备待发。
　　“四妹妹也来啊，这是男人们的事，你还是坐在一旁看着好了。”三皇子凑到四公主身边，轻轻一笑，看见四公主与宁王持着一段距离，于是，又压低声笑道：“谢蓬蔚换掉了，立马又有人接替，妹妹真是好本领呐。”
　　四公主没有发作，任凭他奚落嘲讽自己，回头对一旁的拓跋祈温柔一笑，伸手双手，“阿祈，你抱我……”
　　宁王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她温柔的笑着，神态自然乖巧，于是，轻轻的抱起她，上了马，四公主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看着三皇子爬上马背，在雷鸣般的鼓声响起的前一刻，她凑到拓跋祈的耳边，细细的说道：“阿祈，跟着三哥哥的马哦……不要输掉了”
　　他自小在军营长大，又有一身了得的功夫，跟紧三皇子的马并非难事，他点了点头，三皇子的马，一直冲在最前头，四公主他们的马紧紧相随在后。
　　三皇子的马匹是裕亲王赠予的，黑马骨骼庞大，莫说大皇子的小马不能相比，便是旁边四公主的栗马也矮了一截，果然神骏无比。
　　马儿速度离地绝尘，迎着朗朗秋光，撒蹄驰骋在宽阔的猎场上，像是要凌风飞起，手上马鞭一扬，犹如离弦之箭飞驰出去，四公主将头埋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
　　“棠儿，不怕……”拓跋祉一手轻搂着她，一手紧紧勒着马缰。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拓跋祈倏然一惊，身后的马队各自去打猎，已看不到一个人，而三皇子的马儿一直朝前冲，丝毫没有要打猎的痕迹，以他的判断，三皇子的马一定失去了控制，无论怎么勒绳转向，仍旧笔直朝前冲，眼看前面的密林越来越多，马儿的速度丝毫不减。
　　“阿祈，不要停……跟着嘛……”四公主撒娇的唤着，央着。
　　拓跋祈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抱着四公主翻身下了马，皱眉道：“你三哥的马要失控了，棠儿，你在这等我，我先去帮他……”
　　四公主蓦地沉下脸，拉住他的手，深灰色的眼眸是他不曾见过的冷漠，还有杀气，“阿祈，如果
　　我不准呢？”
　　“棠儿？”拓跋祈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心底一凉，然后，转身上马。
　　四公主张开手，挡在他的马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阿祈，如果你要阻止我，请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他怎么可能去伤害她，他骑在马上就这样看着她，像从来都不认识过，如此僵持着片刻，四公主放下手，走到他的马下，微微一笑，“现在…… ……现在去只能帮他收尸了。”
　　“棠儿，为什么？”拓跋祈不相信她能对自己的亲兄长下手，更不相信她会是如此阴毒之人。
　　“你觉得我只可能在他马上动手脚么？……哈～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前头的密林……等着他的人，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四公主得意的笑着，没有去理会他的表情。
　　“我是问你，为什么杀自己的哥哥？”他才不要听她什么缜密的布局，只想知道为什么。
　　四公主敛住微笑，一本正经的看着马上的他，“阿祈，我就是这样阴毒无情的人，而且……我从来都没有打算向你隐瞒这一点，幸好在你发现之前我们分开了，不然……我会很为难怎么跟你开口。”
　　“那么你方才让我陪你进来，也不过是利用我，紧跟着他对吧？”拓跋祈失笑道。
　　四公主忽然有些哀伤，委屈的低了下了头，“阿祈，只有你才能追得上失控的马，而且我信你，如果你觉得被我利用而难过，那么我真的很抱歉。”
　　拓跋祈没有说话，勒住马缰，折身朝围场奔去，留下四公主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原地 那一刻，她听见他心破碎的声音，直到转身，她才发现，原来那声心碎，其实，也是她自己的……
　　她没有哭，可是心却很疼，他留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开始，又撇下一个无法抗拒的结局。
　　她知道，这次他们真的要分开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腿快要断了一样，哀戚的坐在草地上，怀念着他的怀抱，他的笑…… ……忽然，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骑着马朝她奔来，马肚子处多了很多猎物，下马抱起四公主上了马，快马加鞭的朝围场走去。
　　“阿祈，你不生我的气了么？”四公主躲在他怀里，弱弱的问了一句，像是被主人捡回去的可怜猫，不敢看他，只是紧紧抱着……
　　拓跋祈一言不发，使劲的抽打着身下的马儿，回到围场时，大部分人都回来了，分别数着自己的战利品，四公主已经恢复了常态，蹦蹦跳跳的跑到看台上，跟皇后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还吩咐宫女拿下去熬汤。
　　众人等了许久，也不曾见到三皇子的身影，皇帝有些焦急，吩咐所有的守卫去寻三皇子，直到小太监痛哭流涕，带着猎场的巨大噩耗狂奔，不顾阻拦径直冲到看台上，匍匐在皇帝面前哭道：
　　“皇、皇上，三皇子……三皇子他……”
　　皇帝正要发火，闻言问道：“出什么事了？”
　　“三皇子…… ……他碰上沼泽地…… ……”小太监浑身哆嗦，不敢抬头回话，战战兢兢往下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约是马儿受惊…… ……冲到了密林里，谁知碰上沼泽，王爷和马一同栽了进去，好像…… ……”
　　“够了！”皇帝早听得不耐，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高声怒道：“三皇子现在怎么样？快说！！”
　　小太监的头几乎贴到地上，颤声道：“三皇子殿下，殁了…… ……”
　　“你说什么？！”皇帝不可置信的大吼，一把将小太监提了起来，抖了一会儿，终于无力的摔在地上。

　　肠断月明红豆蔻

　　三皇子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被石沙浸满了耳鼻眼口，惨不忍睹，与他一起坠落的马匹，都不曾捞上来，随着沼泽一点点融到深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是任何人所能承受的，皇帝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卧床不起，亦不见任何人，包括皇后。
　　之后，皇帝召见了端亲王，下旨按照太子之礼下葬了三皇子，四公主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像是被皇帝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一样。
　　治完丧，北朝宁王进宫向萧景轩辞行，刚出甘泉殿撞见来问安的四公主，两人都有些尴尬，四公主避开他投来的目光，微笑着，“听说…… ……你要回去了，一路珍重。”
　　“这是你要对我说的全部么？”拓跋祈看着她不自然的样子，皱了皱眉。
　　“嗯……珍重～”四公主点了点头，想要转身离去，却被他拉住手。
　　“棠儿……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呢？究竟是怎样的环境让你变成这样？你告诉我……”拓跋祉提了提声调，略显焦急。
　　四公主敛了敛不自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继续笑着，“阿祈，我不习惯跟自己喜欢的人诉苦，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我就是这样……”
　　“棠儿……如果你愿意说，我随时都会听，请在这之前，好好照顾自己，我必须回去了。”拓跋祈无奈的摇了摇头，决然转身，没有半分留恋。
　　阿祈，你说过永远陪着我，保护我的。
　　阿祈，你不可以不理解我，更不能不理我。
　　阿祈，你能不能把我的心还给我，再离开呢。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她明白了，原来哭是没有眼泪的，只有心疼。
　　独自站了很久，缓步走到甘泉殿时，殿内竟无一人，只有萧景轩一人独自倚在软榻上，因为光的反照，他的样子看的并不清楚，印象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何时成了缠绵床榻的老翁了？忽觉得，人生的虚无苦短，或许很多人，很多事，一不小心，就回不去了。
　　“怎么？看都不敢看你父皇一眼了？如此心虚？呵——”萧景轩冷笑着，语气是她不曾听过的冷漠。
　　“父皇何出此言呢？”四公主慢慢靠近他的床榻，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萧景轩倏然坐起身子，捏住她的手腕，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总归是异母同胞的亲兄妹，你竟然能下得了那样的毒手……杀人就该偿命，不是么？”
　　四公主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乖巧的蹲在他的床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轻轻的笑着，
　　“父皇，你不要悲伤过度，说这种污蔑儿臣清白的话，如果，这些话传出去，会死人的。”
　　萧景轩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剧烈的咳嗽着，涨的满脸通红，“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
　　就可以胡作非为？朕若不严惩你，恐怕还有很多人要送命吧……”
　　四公主轻轻的扶着他躺好，然后握住他的手，温顺的笑着，“说来听听，很好奇，父皇给儿臣安置了什么好去处。”远远看去倒真是一副父慈女孝的画面。
　　萧景轩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的女儿，他无论怎样都下不了手，她，是他最最疼爱的女儿，甚至超过皇子，她，是他的掌上明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无奈的叹了口气，“如果…… ……父皇真要你死，就不会宣你来，而是直接下旨了。”
　　四公主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父皇…… ……不要因此觉得我会对您感恩戴德，其实，我很讨厌你，讨厌你是父皇而不是我的胡子爹爹，讨厌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讨厌你逼我
　　生活的这么辛苦，讨厌你啊……讨厌死了。”她没有哭，只有不断涌出的悲愤，恨意。
　　萧景轩没有开口说话，看着她独自立在大殿，落寞孤独，心口越发揪的疼痛，喘息不止，乐喜公公连忙奔进来，越过四公主，去给皇上喂药，趁机，四公主悄悄的离开了大殿。
　　“皇上……要传太医么？”乐喜战战兢兢的问道。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目光越发黯淡了，一直盯着四公主方才站过的地方，蓦地笑出声，喃喃自语道：“你是朕的亲生女儿，难道看不出你的本性？说的那么可怜，无非是让朕不忍心罢了，骨子里还是迷恋皇权，朕怎么会不知道呢……”
　　之后，皇帝同四公主都不曾提过这件事，三皇子的事慢慢淡去，经过此遭，皇帝的身子却大不如从前，皇后亲力亲为的照顾，亦不见好，总是卧在床上。
　　正在此时，北朝传来了消息，北朝太子拓跋祉平定内乱之后，登基称帝，萧景轩自然要差使臣前去庆贺，又嘱咐礼部备了丰厚的礼，临行前一日，皇帝方公布了使臣的人选，令众人大惊失色的是，皇帝竟是派的四公主去庆贺。
　　四公主听到后，面上虽只是淡淡一笑，心里却早已乐开花了，皇帝这种不制止不支持的态度，正是她想要的。
　　她携着大奚朝其他副使，和丰厚的礼，来到了久违的北朝京都顺京，北帝早已差人恭候在城外，唤人安置其他副使住在驿馆，独独邀请四公主进宫小住，进了德华门后，就上了北帝特赐的凤舆，旁边陪着的是后宫尚官，一路行来一路娓娓而谈，向她介绍北朝宫廷的格局布置。
　　四公主浑身有些不自在，保持着礼节，极认真地听着她们的描述，末了淡淡做了一个总结，“你讲的很好……”
　　尚官愣了半刻，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不知她这是褒还是贬，嘴上不停的道谢。
　　北朝宫廷同当地民风相符，气势宏大，朱墙瓦碧衬得很好看，处处彰显皇家的迫人气势，隐隐听到前面大殿，丝竹管乐不绝于耳，树枝袅袅，婆娑舞动。
　　她一路过来，礼仪盛大，早已有礼官唱名，不少人纷纷侧头看向她，一袭玄色宫装，璎珞严装，容貌清华绝艳，骨子里沉淀着萧氏数代风流繁华的高贵气质，持着端庄的微笑，颔首。
　　北帝拓跋祉就坐在大殿最高处，他脸色依旧的苍白，越发虚弱，温柔的看着四公主走到跟前，微笑，“公主一路劳顿了……”
　　四公主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明眸浅笑，“承蒙圣上眷顾，不曾辛苦。”
　　拓跋祉温柔的微笑着，点了点头，回谢了大奚朝皇帝的厚礼，然后唤人带着她先行歇息，四公主出殿的时候，恰好路过拓跋祈的身边，脚步停了停，却什么都没有说，莲步姗姗的走了出去。
　　四公主还不曾坐稳，北帝独自来了她暂居的雨棠阁，四周的宫人们很有眼色退了出去，拓跋祉慢慢凑到她身边，四公主本能的站起来，淡淡笑着，“皇上突然驾临，不知有何赐教呢？”
　　“棠儿…… ……”拓跋祉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拉着她，坐到床榻边，脑袋枕在她的肩上，磨蹭了一下。
　　“皇上，这样会不会有失身份呐？”四公主恨不得一脚踢飞他，碍着他如今已是一国之君，这一脚下去，不知要赔上多少人命。
　　拓跋祉蹭了蹭，委屈的看着她，伸出自己的手给她，“棠儿……抱着我……冷……”
　　四公主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缺少母爱的家伙……微笑着，将他轻轻抱住，真的很冷，于是，拍了拍他的肩，“皇上，若是给你们大臣看到了，会笑话的。”
　　拓跋祉很认真的想了想，诚恳的说道：“如果…… ……如果你愿意做我的皇后，他们就不敢笑话了。”
　　四公主脱口而出，“对不起……我已经有了要相守一世的人了，不能做你的皇后。”
　　“哦……这样啊，不要紧，只要你尚未成婚，我就还有机会。”拓跋祉声音很轻很轻，偶尔轻咳一阵。
　　“真的不必了，我会内疚的。”四公主抚着他呼吸不平的胸口，脑中全是另一个身影。
　　拓跋祉伸手握住她的手，细细的揉着，“先不要急着拒绝我……估计你要在顺京住一段时间，我们慢慢培养感情，你会发现我真的很好很好。”
　　四公主轻轻抽出手，淡笑着：“等庆贺完，我就立刻动身回宸都，我想……我们没有时间培养感情吧……”
　　“等宁王成完亲了，再走也不迟吧……”拓跋祉温柔的笑着，细长的手指缠绕着她的青丝，然后，笑的妩媚动人。
　　四公主心口一窒，盈盈一笑，问道：“那么一定要恭喜宁王了，不知哪家小姐这么有福气啊？”
　　拓跋祉继续笑着，有种孩童般的单纯喜悦，“独孤丞相家的千金，哥，没有拒绝，真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呐。”
　　随后，除了参加几场北朝皇室的盛宴之外，四公主总是待在雨棠阁，拓跋祉每日必来一次，每次必要她抱着他，那么静静的坐着，然后他会美美睡一觉。
　　正欲请辞，北帝特意吩咐今夜安排了家宴，让四公主同皇太后团聚，自然推辞不得，更重要的是，家宴他一定会来吧……
　　很认真的妆扮一番，四公主早早随着宫人到了延喜殿，拓跋祉和拓跋祈两兄弟坐在一处，饮酒细语，拓跋祉轻轻靠在他怀里，脑袋蹭来蹭去很不安分，四公主却看到他眼中少有的笑意，微微轻咳一声。
　　拓跋祉松开宁王拓跋祈，朝四公主温柔的微笑，“棠儿，来……”
　　她不经意的用余光扫了一眼他，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就知道彼此不曾分开过，她看得懂他的眼神，那么他一定也会看懂她的。
　　等到太皇太后，皇太后到来，大殿的长桌上已坐满了拓跋祉的兄弟姐妹，四公主一直盯着濮阳公主看，她终于懂了，为何有拓跋祉和拓跋祈这两个妖物，原来他们的母后，美得妖娆动人，可她总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儿子登基并未表现太多的兴奋，只是其间偶尔问起四公主一些家常话，余下都不言不语，倒是太皇太后整场都在笑着，是从心内发出的开心。
　　“母后……”宁王轻轻唤了一声，夹了块菜心给她。
　　濮阳公主轻轻一笑，眸中隐没着浓浓的宠溺，四公主低头喝着酒，觉得拓跋祉一家人太奇怪了，不过生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又能有几个正常的，想到此处，就想起自己对面坐着的拓跋祈，惟有他是个例外，他正直善良孝顺，或许正是他身上这种正常人的气息，深深吸引着她。

　　肠断月明红豆蔻(1)

　　四公主低头喝着闷酒，不料，酒劲很足，慢慢眼前模糊起来，看见拓跋祈伸手过来，似乎要拿走她的酒盅，又好像要扶她起来，她仰脸，冲他傻笑着，伸出自己的手，还没有够着的时候，就已经重重倒在桌上了。
　　见状，拓跋祉吩咐散席，等众人退走之后，拓跋祈想抱起四公主，却被拓跋祉拉住了手，一脸天真的孩子笑容，“哥，有没兴趣，先看看我刚写的圣旨…… 很好玩哦……”
　　拓跋祈半信半疑的接过他的圣旨，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浑身似被雷击了一般，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不可以这样对母后……”
　　拓跋祉委屈的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道：“哥……如果你再不去，就会错过和母后相聚哦……我想你会比她更遗憾呐。”
　　拓跋祈抱住四公主的手，慢慢滑落，朝拓跋祉摇了摇头，“我想你会比我们都遗憾，我先去看母后，棠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拓跋祉柔柔的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拓跋祈远去，然后抱起昏睡的四公主，朝自己的寝宫走去，嘴角始终洋溢着微笑，很舒心。
　　回头吩咐宫人燃起苏合香，放了四公主在软榻上后，自己也坐到了床边，很认真的看着她，似乎在欣赏着什么，冰凉的手指从她的脸一直移到胸前的丰盈处，温柔的笑着，“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棠儿，可曾知道其中美妙？”
　　宫人纷纷退了出去，放下厚厚的帷幔，拓跋祉一点点解开她的衣襟，轻吻着她的发，随即将吻移至耳垂，一手抚着她的粉颈，同时将热气不断吹入她的耳垂，吹入她的体内，苏合香的魅惑香气流窜在两人体内，迷迷糊糊的她，因为心里无处发泄的欲火，而糯糯的哼唧着，呻吟着，他的吻越来越深，手一点点探入衣内，很快游走了她的全身，他的呼吸又喘又热的燃烧着她身体每一寸肌肤，褪去自己的衣衫后，又缓缓的压在她的身上，得意的笑着，然后，一点点攻入她身体最私密处。
　　而身下的女子因为方才酒里的迷药，越发睡得沉，偶尔因为疼痛轻轻皱眉，拓跋祉满意得看着床角一抹夺目的殷红，嘴角扬起一丝笑，盯着熟睡的四公主，表情有些难以捉摸，想了想，又低头吻着她细嫩的粉颈，使劲的吸吮着，留下一个又一个欢爱的痕迹。
　　拓跋祈看望完皇后，还是有些不放心四公主，于是，折身去雨棠阁看她，宫人却告诉他，公主不曾回来，他忽然有些慌乱，一路朝拓跋祉的寝宫奔去，厚厚的帷幔遮挡住他的视线，拨开层层帷幔，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角。
　　最让他担心的事发生了。
　　拓跋祈似被雷击了一般，无法形容的悲痛和愤怒，立在远处动弹不得，此生头一次，他被激怒了，那是他的棠儿，他的小公主，他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子，为了她不惜放弃皇位……
　　他慢慢靠近她的身边，细嫩透露出红晕的双颊，又长又卷的睫毛紧紧阖上，红艳的樱唇轻轻抿着，胸口有节奏的上下起伏，他颤抖着，拉过锦被遮盖住她一览无余的身子，然后，颤抖着，轻轻地抱起她，脸色苍白的有些不自然，看到床角那一抹殷红时，隐忍许久的泪水，一点点浸入锦被里。
　　“哥……”拓跋祉换洗干净之后，温柔的笑着，轻轻唤着拓跋祈。
　　拓跋祈放下怀里的女子，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直逼拓跋祉的喉间，浑身颤抖不已，“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太子之位，皇位，都可以，惟独她不可以。”
　　“呵——这些不是你给的，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拓跋祉孩子一样的睁大眼，笑着。
　　“不要逼我……”拓跋祈的剑一点点刺进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染出一朵全盛的牡丹花，握剑的手微微颤颤。
　　“哥，千万别刺偏了，不然会很疼的，你知道的，我最怕疼了。”拓跋祉无辜可怜的看着他，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拓跋祈看着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下不了手，那是他守护了十二年的亲弟弟，“不要跟任何提起这件事，不然…… ……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再见你，亦不会原谅你。”
　　扔下剑，轻轻抱起用锦被裹住的女子，看亦不看一眼拓跋祉，越过他身侧时，却被他扯住衣角，
　　拓跋祉像犯错了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委屈的嘟着嘴，“哥…… ……你不要我了么？”
　　拓跋祈深深看了一眼他，没有回答，只是漆黑的眸子有着庞大的悲哀，然后侧过脸，决然而去。
　　抱着四公主先回到王府，替她洗过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药劲一点点散去，长睫微动，扭了扭身子，下身传来的疼痛让她频频蹙眉。
　　“很疼么？”拓跋祈轻轻抱起她，柔柔的询问。
　　四公主红了脸，紧紧贴在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摇了摇头，“阿祈……我们是不是……”
　　“嗯……”拓跋祈点了点头，低头轻轻的吻着她的发，温柔一笑，“棠儿……我会照顾你的，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支持你。”
　　四公主越发将头埋的深，脸红透了，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是弱弱的呢喃一句，“阿祈……我……喜欢你。”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点了点头。
　　四公主慢慢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后小孩子一样依偎过去，“阿祈，我喜欢你。”趴在他肩头呢喃着，重复着。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拓跋祉下令将宁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公主并未有太大的惊奇，这种奸诈阴毒的皇帝，自己得不到定会报复阿祈，于是，安慰道：“阿祈，不要怕，我们回宸都好了。”
　　拓跋祈笑了笑，抚着她的脸，“我从来就没怕过什么，除了你……”
　　“你……讨厌呐。”四公主动不动就脸红的躲在他怀里，觉得关系越密切，越不自然。
　　让她震惊的不是拓跋祉软禁拓跋祈，而是他下旨，宣彰先帝和太后感情笃定，哀痛不已，遂遵循皇太后意愿，为其建造皇妙庵，吊念先帝。
　　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四公主才不信呢，而且看得出濮阳公主很不喜欢这个儿子，越发的好奇，再狠，也不能拿自己母后开刀，“阿祈……皇姑母未必想出家，你去阻止她。”
　　拓跋祈摇了摇头，哀叹，“母后她……在那里或许更安全一些。”
　　“阿祈，我们回宸都吧……”四公主像一只小小幼犬不知所措的抱着他，柔声道。
　　“嗯……好”拓跋祈点了点头，轻轻拥着她，叹了口气，“棠儿，睡会儿吧。”
　　“好……不过你要看着我睡着再走，等我醒来时，一定要先看到你，不然……我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四公主拖住他的身子，轻声道。
　　拓跋祈点了点头，如此安静的看着，温柔的笑了起来，一指点于唇上，示意她闭眼睡觉，她睡着，他守着，如此待到夜间。
　　时，月是上弦，清冷如钩。
　　他带着她离开了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一路夜奔。
　　时，明媚如春，繁华锦簇。
　　他携着她的手步入爱情最后的归宿，情路艰辛。
　　“棠儿，外头风大，多穿件衣服。”
　　“…… ……”
　　“棠儿，不要走那么快，小心摔倒呐。”
　　四公主腹部一点点隆起，被拓跋祈照顾的面色圆润，样貌清雅，回眸一笑，“阿祈，你快赶上母后的唠叨了，我已经很小心了。”
　　“心璃那个母老虎，昨儿还送了一大盒灵芝，你们是不是准备喂肥我，然后…… ……”
　　拓跋祉拍了拍她胡乱猜测的脑袋，叹气道：“又胡说……”
　　四公主伸手抱住眼前略显憔悴的男子，笑盈盈道：“阿祈，我同你说笑呢，我当然信得过你呐，你是我最最喜欢的阿祈，永远都不会抛弃我的阿祈。”
　　“阿祈，从你跟了我以后，都过的好辛苦，我看着你，觉得好难过。”
　　他日日夜夜帮她算计，帮她出谋笼络大臣，亦帮她盘算行军布阵，夜夜都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里，倒头便睡着，从大婚之后，他很久都不曾碰过她，当然看着他，觉得难过。
　　“棠儿，委屈你了，等孩子出世后，等大局已定，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拓跋祈抱住她，微微笑着。
　　四公主挽住他的胳膊，盈盈浅笑，“心璃过几日就从北朝回来，我托她定要去探望母后，你放心呐。”
　　“公主……驸马安好～”张姑姑早已等在昭阳殿门口，眼睛笑的眯成一条缝了。
　　“姑姑……怎么这么早就等在外头了～母后身子好些了么？”四公主被她搀扶的稳稳当当走进殿
　　里，顾翾身子有些虚弱的靠在美人榻上，见她进来了，微微一笑。
　　“你这丫头，自个算算多少日不曾进宫了？”
　　四公主上前挽住她的手，脑袋蹭了蹭，笑着，“好母后……”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喜欢撒娇，莫要驸马笑话了。”顾翾笑看着拓跋祈，眸中多了一层感激，感谢他把自己女儿照顾的这么好。
　　忽然，外头飘进一声孩童的稚嫩声，“母……后……”众人回头看去，小孩子可怜兮兮的蹲在大殿的
　　门槛外，咬着手指，看着顾翾拥着四公主，眼中滚烫的液体盈盈闪动。
　　众人皆是一愣，张姑姑沉着脸，责问道：“奶娘呢，怎么把太子殿下一个人丢在外头。”
　　四公主顿了顿，还忘了有这么一个小人儿，脸色沉了沉，拓跋祈扯了扯她的衣角，然后，越过她，走到门槛出，抱起小太子，“我是你皇姐夫……”
　　小孩子流着口水，望了望抱着自己的男子，委屈的低下头，“你可以跟皇姐说，把母后让给我一会儿好不好？”
　　顾翾愣了愣，朝他伸去手，小男孩儿有些激动的将自己的小手，放在她的手里，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委屈的撇撇嘴，然后抱住顾翾的脖子，八爪鱼似的黏在她怀里，“母后……涵儿以后乖乖的，不生病了，母后不要再把儿臣送到外头了好么？”
　　“嗯？”顾翾一窒。
　　“朕说了，好好吃药，不然以后不让你见母后……”萧景轩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抚了抚缩在顾翾怀里孩子的头，看四公主和驸马都在，仔细询问着她的身孕，又赏赐了很多奇珍异宝。
　　“父皇……你自己身子也不好，不要老惦记着别人。”四公主嘟嘟嘴，心疼道。
　　出宫前，他将她独自叫到偏殿，许久不曾独处的父女有些尴尬，静默了片刻，萧景轩拍了拍她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棠儿，父皇当日很生气。”
　　“对不起……”她低了低头，长睫闪动。
　　萧景轩叹了叹气道：“父皇生气不是你做错事，而是你有想法为何不跟父皇说呢，如果你肯说，父皇未必不会答应你，那么就不会发生那件事，所以父皇也有错。”
　　“父皇……”四公主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如果她跟他说自己有谋权篡位的想法，他不灭掉自己才怪呢……
　　“不过……父皇有一个要求，不要再伤害任何一个人，包括涵儿，不然，你会让父皇很难做，你应该明白难做意味着什么？”
　　她点了点头，这或许已是他做出的做大让步，她答应不再伤害任何人，这一点，在他之前，已经答应过拓跋祈了。
　　她仍记得，那件事伤害他至深的事，令她父皇身体越来越糟。
　　她也听说，他总是做恶梦，一遍一遍唤着三皇子和元妃的名字。
　　她看得出，他越老越脆弱，越害怕孤独寂寞。

　　肠断月明红豆蔻(2)

　　四公主被皇帝特许随朝听政，众人议论纷纷，分明看出一些违背祖制的苗头，却不敢直谏，自从四公主大婚以来，夫妻两人勤于朝政，一点点揽权，早已是大奚朝真正的决裁者，皇帝身子元气大伤，携皇后迁于紫藤别苑静养，对于四公主，亦是睁只眼闭只眼，从不多问。
　　“娆儿……娆儿……”萧景轩睡起来，不见身旁的人儿，焦急的唤着，又不让宫人去找，非要拖着鞋子自己寻找，人越老脾气就越发怪。
　　走到院中，见她带着小太子在喝花露，小太子撒娇似的坐在她腿上，小身子扭啊扭，时而不时的往她怀里钻。
　　“母后……我吃饱了，好甜。”小手胡乱的摸了摸自己的小嘴，顾翾淡淡一笑，用帕子将他嘴重新擦了一遍，目光柔和，浅浅盈笑。
　　萧景轩立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笑捏着小太子的脸，朝顾翾笑道。“和他皇姐小时候真像。”
　　“没有……阿姐比儿臣长得好看。”小太子很委屈的样子低下头。
　　顾翾摸了摸他的小脸，温柔一笑道：“都是母后生的，一样好看……”嘴角含着温柔的微笑。
　　帝后太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不小心，也会被百里之外的四公主恶狠狠的诅咒一两句，面目有些狰狞，睁眼，又不见身边的人儿，气呼呼的嘟嘴道：“父皇母后他们肯定抱着小涵儿，我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阿祈不知去哪儿了。”
　　拖着几个月身孕的身子，早早起了床，换了一袭朝服，赶往宸宫早朝，嘴里虽在嘟嚷，却从不懈怠，连德高望重的柳太傅也不由得赞叹，巾帼不让须眉。
　　上朝时，也没有看到拓跋祈，他一直立的地方，空空的，她神色有些恍惚，听完朝政，已是困乏无力，宫人扶着她去了仪鸾殿后头的偏殿歇息，四公主坐的有些闷，独自出去逛了逛，走到御花园时，看见不远处坐在相熟的两个人，皱了皱眉。
　　压低脚步声凑近他们旁边的假山，瞄见拓跋祈正低头看着一封信，面色有些阴沉，捏住信笺，蹙眉，“谢谢你璃儿……”
　　“祉哥哥，皇舅母倒也精神，只是很惦念你，不要太伤心呐。”顾心璃怀抱着自己一岁大的孩子，忧伤道。
　　“没事……”拓跋祈笑了笑，伸手抱过她怀里哭闹的孩子，捏了捏脸，他一直都很喜欢孩子，见到小孩子就很想抱，嘴角一抹温柔的微笑，“若是棠儿生个女儿，咱们就可以做亲家了……”
　　顾心璃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他的孩子呢……”余光瞥见拓跋祈有些不悦，顾心璃翻了翻白眼，不悦道：“祉哥哥，我是替你不值，你把太子之位让给他，又把皇位让给他，就连棠儿也被他欺负过，如今还要替他养孩子，你脑袋坏掉啦。”
　　“不要再说了……”拓跋祈呵斥一声，然后瞥了瞥四处，压低声道：“永远不要让棠儿知道，好不容易瞒着她那么久，不然她会疯掉的。”
　　“知道了……”顾心璃没好气的回了一声。
　　四公主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去的，脑子嗡嗡的一阵混乱，跌跌撞撞走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寝宫，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出奇的冷静，从晨曦微露坐到夕阳西下，就那样呆坐着，善于推算的脑子一点点清晰过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如果不是幼时情分，又怎会做到不离不弃呢？脑中浮出一段一段两人的过往，蓦地一笑，如果阿祈是拓跋祉，北朝的太子，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为何她没有早些想到呢？漆黑的眸子中盈然闪动。
　　他为她放弃自己的名字，身份，不禁失笑，她何德何能让他为自己如此付出，如今，还要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要他养着自己和别人的孩子，她办不到。
　　原来他几乎从来不碰自己，是有原因的。
　　原来他看着自己肚子，偶尔惆怅的神色，不是幻觉。
　　原来他那么委屈那么委屈，却不曾开口言说。
　　从今而后，她不准任何人给他委屈受，包括自己。
　　一步一步走到仪鸾大殿的正大光明匾下，她伫立，大笑，痛哭，失神，决绝，走出大殿，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暖暖的有些恐慌，她看着脚下长长的玉阶，那么长那么长，摔下去，腹中这个孽种一定会死的。
　　“孩子……不要怪娘亲狠心，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胎。”
　　闭眼，脚一点点向前探去，心内没有一丝恐慌，没有任何意外的滚到了玉阶下，腹中绞痛，血流成河，她一直微笑着，有一丝解脱，缓缓阖上眼。
　　待她再睁开眼时，第一眼，就看到拓跋祈一张悲伤难过的脸，心里有些疼，另一侧立着的太医，很遗憾的看着床榻上的她和一旁拓跋祈，轻声道：“五个月大，都是成型的男孩儿，不过公主驸马还年轻，日后会多子多孙的。”
　　顾翾摆了摆手，如果有力气，一定会踢这位没眼色的太医出去，拓跋祈温柔的坐到了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棠儿……不要太伤心，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保证……”
　　四公主抽出自己的手，朝里翻了翻身，不去看他，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阿祈，我没有伤心，反而很开心，难道你开心么？”
　　“棠儿？”拓跋祈愣了愣。
　　四公主冷笑着，身子蜷缩着，躲在床角处，“你认为你能瞒我多久？那夜，碰我的人不是你，是他……你说，我留下那个孽种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么？”
　　拓跋祈阖上目，平复了半日，扯过四公主身子，扬手打了一巴掌，很响，只有她知道，不疼。
　　拓跋祈又气又恼，“虎毒不食子，那可是你的亲骨肉，你下得了那种毒手呐……”
　　“阿祈，我不要他，不要……”四公主使劲摇头，又缩回到床角，环抱着自己。
　　“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拓跋祈坐在床边，亦是默哀的神色，那么聪慧的她，定是知道了这一切，这样静静的看着蜷缩的她，心一阵一阵的抽搐着。
　　四公主扬起脸，痛苦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既然你嫌弃我，何必委屈的跟我成亲，又何必夜夜冷落我呢？”大声的叫嚣着和赌气，只能说明她在自卑，她看不起自己，她觉得他在嫌弃自己。
　　拓跋祈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柔声道：“我没有嫌弃你，更没想过冷落你……”他轻轻的抱起她，哄着，“棠儿，你是我的妻，我疼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会嫌弃你呢。”
　　“阿祈，你不要对我好了，我不是个好人。”四公主倚在他的怀里，轻轻的抽噎着。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拓跋祈轻轻吻着她额，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四公主低着头，眼睛眨了眨，她曾经试图利用他，跟他演戏，如今，他越是宽容，她越是觉得罪孽深重，“阿祈，你对我最好了。”
　　“傻丫头，你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会不会太晚了点。”
　　拓跋祈温柔的笑着。
　　“你才傻呢，太子之位不要，皇位不要，你才是最大的傻瓜。”四公主撇撇嘴道。
　　“我有你就够了，你做皇帝，照样什么都跑不掉。”拓跋祈笑着。
　　四公主很认真的想了想，问道：“那我以后还能叫你阿祈么？”
　　“嗯……我喜欢听，也习惯了。”
　　她听到这句话时，非常的伤心，她无法忍受别人欺负她的阿祈，深灰色的眸子浓浓布满萧瑟的杀气，忍耐着，直到她有一日站在权利巅峰，那么曾经伤害过他和她的拓跋祉，绝不会就此放过。

　　永诀

　　紫藤别苑，初春。
　　紫藤别苑背后群山环绕，连绵叠翠，皇帝又命人特意引入一汪碧绿湖水，景致格外秀美，每每初春时节，小径落满桃花，一片片铺满两人走过的路，每日，皇帝必会携着皇后慢慢走过一条条小径，此时，皇帝有些玩心四起，拽住她的手，笑着，“娆儿，你累么？若是不累，陪朕沿着外头的河边走走如何？”
　　顾翾婉转轻笑，握紧他的手，“只要皇上高兴，臣妾一直陪着。”
　　皇帝微微一笑，挥手让身后的宫人们退到远处，轻轻拂过树枝，两人随意闲散走着，路边的青草新生，有着浓浓的香气，出了别苑后，沿着湖边漫步。
　　皇帝近儿常常眩晕，脚下步子有些凌乱，紧紧握着顾翾的手，能忍则忍，“轩……很难受么？要不坐下来歇会儿，臣妾唤人端药服下？”
　　“不用了。”萧景轩摇了摇头。
　　“轩…… ……我们去前面的夜光亭坐坐。”她挽住他的手，盈盈一笑，柔柔贴贴的挨着他的身子。
　　皇帝愣了愣，忽然生出一丝近乎惆怅的情绪，仔细看着眼前的女子，叹气道：“娆儿……”
　　顾翾轻轻一笑，神态有几分顽皮，“干嘛这样看着臣妾，莫不是看久了厌烦了？”
　　“没有……”萧景轩抚额忍了忍，看着眼前容貌清雅，姿态温软的女子，心里生出几分柔软安宁，他想一直看着她，深深的印入脑中，扶了扶她云鬓上的玉钗，轻声道：“娆儿，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顾翾低头沉思了半刻，继而一叹，“已经十七年了。”
　　“十七年……”他喃喃自语着，十七年的恩爱相守，十七年的风雨同济，时光流转，若能再拥有一次……
　　顾翾看出他的是失神，微微一笑，“轩，陪臣妾去坐坐，脚酸。”
　　“朕抱着你。”皇帝伸手要去抱她，被顾翾躲开了。
　　羞红了脸，推搡着，“皇上，不要闹了。”
　　萧景轩淡淡一笑，伸手拥住四处躲的顾翾，抚着她的脸，笑着，“朕想一直这么抱着，但是，现在朕想让娆儿抱着朕。”
　　顾翾无奈一笑，真是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子，侧过身子，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顺势两人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相依相偎，皇帝头晕晕的枕在她的肩上，嗅着她淡淡的馨香，安心极了。
　　“娆儿，朕现在很开心，觉得这样很好。”然后神态认真的看着她，“不用想国事，想皇位，想过去……就这样静静的，让你抱着我，像一场梦。”
　　“我也很喜欢……”顾翾收紧手，一点点抱紧他，叹道：“这不是一场梦，我说过，一直都在身边
　　的，曾经，此刻，将来……而且我们不是说好的，不离不弃么？”
　　皇帝喃喃道：“不离不弃…… ……可朕多希望是个梦，不会醒的梦，那样，朕就不用担心离开你。”
　　“轩……不能这么自私，如果要离开，也是一起。”顾翾眸中闪烁着痛苦。
　　皇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这倔性子一直改不了。”
　　“娆儿，这些年，朕待你好不好？”
　　顾翾认真的看着他，颔首，“很好，皇上待我，十年如一，恩爱不疑。”
　　“不……没有你说的那般好，朕伤过你的心，让你整日流泪。”皇帝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有些颤抖，“无论朕做过什么，可朕对你的心，从未改变过，疼你宠你爱你，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爱。”
　　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我都明白，都明白的…… ……”手一点点攀附在他的胸口出，恸哭着，“是我伤了你的心，还刺过你的心，太医说，你是旧疾加心病…… 是我的错……”
　　皇帝摁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慢慢握住，“也是朕先伤了你，才下得狠心，心里很不愿吧……”
　　顾翾不想再如此继续惹彼此掉泪，于是，轻轻一笑，道：“你怎知我当时不愿呢，真是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呐。”
　　皇帝微微一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好吧……朕先饶过你，等来世，来世朕再找你算清。”顾翾心口一窒，眼泪簌簌直掉。
　　“母……后……”
　　顾翾正想开口，不远处滚过来一直小肉团，小脑袋将皇帝和顾翾分开，气呼呼的瞪着皇帝，小手护在顾翾面前，嘟嘴道：“父皇不要欺负母后，打儿臣好了。”然后，转身对着皇帝撅起自己的小屁股。
　　皇帝朝他的小屁股打了一巴掌，冲顾翾轻轻一笑，她明白，他放心不下眼前的这个孩子，更多的是，愧疚于已故的三皇子，还有被自己遗弃过的元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统统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涵儿，来母后这里。”顾翾抱起小太子方在腿上，轻轻的揉着被皇帝拍过的屁股。
　　“母后……父皇好坏呢，以后儿臣长大了保护母后……”小脑袋蹭在顾翾怀里，微微有些痒。
　　顾翾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柔的笑着，“好啊……母后等着涵儿长大。”
　　“母后，你笑起来和画里的一模一样，好看……”小太子歪着脑袋，认真的看着顾翾。
　　顾翾将疑问的眼神投在皇帝身上，皇帝抱过小太子，揉了揉他的发，笑着，“你不记得了么？咱们涵儿，小时候常常生病，朕便送他在别苑养病，他整日跟朕要母后，说不曾见过自己母后，朕没法，就画了你的像，给他看，整日不离手，夜里也要抱着才睡。”
　　小太子使劲的点头，很委屈很委屈的样子，握着顾翾的手，“母后……儿臣以后再也不生病了，不要把儿臣送走好不好？”
　　“嗯……那你可记住了，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不挑食，不生病，白白胖胖的母后才喜欢。”顾翾笑着，眼角处有些湿润。
　　“嗯嗯……”小太子认真的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了，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道：“儿臣把最最重要的事忘了，皇姐和皇姐夫来了……等了好久，待会儿肯定又要欺负儿臣了。”小太子嘟着嘴，两只手紧紧贴在脸上，他又怕又爱他那个喜欢捏自己的皇姐。
　　皇帝和顾翾一人一只手拉着蹦蹦跳跳的小太子，走进别苑，恰好撞见急躁的四公主，一袭玄色宫装，容貌越发出落的清雅端庄，深灰色的眼眸透着犀利的光，站在那里，气场很大，幼时那个喜欢撒娇耍赖的女儿，让顾翾脑中忽然生出一个词，畏惧，心里如是想着，微微一叹，看来，她真的挺适合做皇帝的。
　　“父皇……母后……”这种畏惧只是吓吓那些大臣，看到皇帝和顾翾，又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
　　“还有……咳咳，小涵儿……你哪里逃……”四公主截住捂脸逃跑的小太子，得意的捏着他小脸，揉啊揉，捏啊捏。
　　正嬉闹间，听见房里拓跋祈大吼声，“棠儿……你又把阿初捏哭了。”抱着他们的啼哭不止女儿，走出门后，又看到四公主揉捏小太子的景象，他真的很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休妻呢。
　　“嘻嘻……”四公主歪着脑袋痴笑，拓跋祈最拿她那副无赖的样没法。
　　“父皇……母后。”只有拓跋祈方注意到一侧立着的帝后二人，微微一笑。
　　四公主惊醒过来，松开小太子的脸，盈盈一笑道：“呀……不好意思，刚忘掉父皇母后了。”
　　顾翾轻声一笑，接过拓跋祈怀里的小粉团，“看来阿祈平日没少受你的气……也只有阿祈能受得了你。”
　　“我哪里欺负他了嘛，母后偏心……”自己说着心虚的低下头。
　　“母后……过几日，我要去青州大营了，棠儿又有身孕了，怕她忙着朝政，照顾不了自己，还有阿初……”拓跋祈很好意思劳烦两位老人家回去给自己看孩子，可是让他丢下四公主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安心，所以厚着脸皮，恳求着。
　　顾翾点头应了下来，看着拓跋祈眼角处布满憔悴，微微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娶自己那么顽皮的女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淡淡一笑道：“放心好了，你自己小心。”
　　拓跋祈离开之后，帝后携着小太子回到后宫，日子依旧的清闲，朝政有四公主打理，边境有拓跋祈照看，他们每日带着两个小孩儿，逛逛御花园，发掘发掘什么点心甜品，日子甚是悠哉，只是皇帝的气血越发虚弱，后来，一天只能清醒几个时辰，余下都是在昏睡，迷迷糊糊的唤着顾翾的名。
　　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告知皇后公主了最坏的消息，她守着他，日夜不离，她握着他的手，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四公主立在远处看着，她原以为自己母亲一直在强颜欢笑，如今，她错了，她的母亲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
　　时，西江月，夜朦胧，烛光婆娑。
　　“娆儿……娆儿。”皇帝一点点握紧身侧人的手，轻轻唤着。
　　顾翾抹了抹泪，温柔的笑着，“臣妾在呢。”
　　一直昏睡的皇帝，忽的睁大双眼，映着烛光看着身旁的女子，柔声道：“朕忽然……记起一件事，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恐怕也是我陪你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不会的，你说过不离不弃的，你别又哄我，我都记得，记在心里……”顾翾强力忍着心口的酸楚，倔强的不肯落泪。
　　“娆儿，你能不能再抱朕一会儿呢，一小会儿。”顾翾坐起身子，慢慢的抱起虚弱的他，让他头靠在自己的怀里，柔柔的抚着他的脸，憔悴沧桑。
　　“娆儿，你心里一定恨过我？”
　　顾翾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子，目光灼然，点了点头，“嗯……恨过，我恨不得同你一起共赴黄泉。”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水抵在他的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泪水模糊，“朕又惹你掉眼泪了，幸好朕比你走得早，不然你的眼泪就会掉光了，等朕走的时候，就没有了，会伤心的。”
　　“我不要，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我怎么能狠心让你一个人走呢？我办不到，我舍不得。”顾翾搂紧怀里的男子，大滴大滴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不哭了，朕会不安心的。”
　　顾翾倔强的皱眉，“萧景轩，你不带我一起走，我就不让你安心，我要你生生世世都牵挂着。”
　　萧景轩笑了笑，“呵——这么多年夫妻了，叫朕名字的时候还是不温柔。”反手抱了抱她，“幸好朕，走得早，不然以后朕保不准变心哦……”
　　她很温柔的望着他，像一只快要被他遗弃的幼犬，哀哀的看着他。“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
　　顾翾垂着泪，目光眷恋，“我要你答应我……奈何桥边等我，千万不要先走啊……如若不然，我就永在奈何桥边等，永不转世。”
　　“嗯……朕答应你，娆儿，如若时光回流，你是否愿意重来一次？”
　　“我……”
　　我愿意，生生世世，朝朝暮暮。
　　我愿意，即便是恨，也愿意再来一次。
　　娆儿，他用尽最后的声音轻唤她，轻轻得好似当年，进入她心房时，春风与细草的微微触碰。
　　那一夜，青草重生。
　　轩……她看着他闭了眼睛，知道他，永远不能回来了。
　　整个人，亦随着那一缕亡魂飘然而去，心一点点被挖空，却没有泪，她答应他不哭的，她答应他要坚强，她答应他，好好活下去，可是……她真的办不到，从他离去那刻，早已看透生死，内心有
　　着重生的安宁，她想，她和他不能相绝。
　　轩…… ……请等我。
　　史载，大奚朝真德皇帝在位二十五年，四十二岁卒，谥敬帝，庙号世宗。
　　帝乾纲明敏，用人唯贤，四海咸服，帝崩立于遗诏，传位于公主，开启女帝先河。
　　同年，夏初，女帝继位，兴农业，强兵力，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同年，冬末，皇太后顾氏薨于昭阳殿，时年三十七岁，女帝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女帝特诏曰“懿”谥孝懿皇后，与先帝合葬永安陵。
　　（至此，全文完。）
　　后面会有一章拓跋祉和拓跋祈的番外，可能晚一会儿更新上。

　　诱心（番外一）

　　同胞孪生，手足相连，生于皇室，难免遇上朝廷暗斗，后宫纷争，在他们刚刚出生之时，一个被抱养于太后的长慈宫，一个养育皇后身边，生生相隔不相见。
　　直到拓跋祈五岁的时候，才看到他，娇憨稚气，圆润甜美，乖巧的躲在宫们后面，双目灼灼的看着，两个人像照镜子一样，互相凝望着，那么像那么像，彼此像是看到怪物一般，轰的跑开了。
　　他回到长慈宫，悄悄的问自己奶娘，那个性情淳朴敦厚的女人告诉他，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他的亲哥哥，哥哥，他反复呢喃，轻轻的笑着，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奶娘，后来，他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皇祖母告诉他，那个人不是他的亲哥哥，是他的敌人，是他夺走
　　了他的一切，日日反复，如此已久，身心铭记。
　　等再看到那个所谓的哥哥时，是在太子册封大典上，他看着他，他亦看着他，看着那个被锦绣衣衫包裹住，金童一样粉嫩的太子时，拓跋祈心里慢慢的，泛起一阵酸意。
　　“母后……就是他！儿臣上次见到的人就是他……”太子拓跋祉指着他，朝自己身侧妖娆妩媚的皇后说道。
　　皇后嘴角那一抹微笑，停在那里，呆呆看了半刻，皱了皱眉，“祉儿，那是你的弟弟。”然后，轻轻招手唤他过去，“祈儿，到母后这来。”
　　他磨蹭着，扭捏着，还是朝她伸出自己的小手，一点一点，她的手很暖，慢慢握紧，怯怯的唤着
　　“母……后……”
　　“乖……”皇后温柔的笑着，抚着他的发。
　　“我可以叫你小祈么？快叫哥哥……”那个粉嫩的太子笑着，捏着他的手。
　　“皇祖母说，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我的敌人，你拿走了我的一切”
　　他年幼无知，只是转述着大人们的话，而那瞬，他看到素来严厉的皇祖母在笑，笑的很得意，像一盏毒药，很美却是致命的，再看向自己的母后，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绿，盯着自己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那盏毒药终要自己饮下。
　　拓跋祉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太子，天子独宠，天生有着高贵血统，绝世容貌，帝后保护的天衣无缝，看不见宫中暗斗，人心险恶，正是这样的生活，拓跋祉有着一双宛若幼犬的眼睛，干净、明朗，没有一丝杂质阴霾。
　　他看着眼前这双美丽清澈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怨毒，他小心翼翼的止住自己的念头，眨眼，望着拓跋祉，伸出手，“哥……抱抱”
　　拓跋祉正在堆雪人，看见远远站着的拓跋祈，微微一笑，穿的圆滚滚的他，跑到拓跋祈的身边，轻轻的抱起了他。
　　六岁的孩子，瘦骨如柴，拓跋祉不费吹灰之力轻轻的抱起了他，然后，拍了拍他的头，皱眉，“小祈，你太瘦了，母后说小孩子要吃胖胖的才乖……”
　　他趴在他的肩头，听着拓跋祉絮絮叨叨的跟自己唠叨，点着头，过了片刻，他蹭了蹭脑袋，弱弱的问道:“哥……母后很疼你吧……”
　　“嗯……”拓跋祉觉察出他的失落，温柔的笑着，抱起他朝皇后寝宫走去，这是他第一次去凤凰殿，凤凰殿庄严雄伟，正殿高旷宽敞，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彩焕螭头。殿内珠帘绣幕，画栋雕檐，粉色宫纱琉璃灯高挂于两边的梁檐之上，光色迷离，风情蔓延。
　　“母后……母后”他伏在他的肩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四周。
　　“祉儿，又去哪儿玩了？”还没有见到人，仅听着那么柔那么柔的声，心里已不是滋味。
　　拓跋祈看着她笑盈盈的走出来，见到自己的那一刻，敛住了笑容，小孩子最容易判断，一个喜欢不喜欢自己。
　　“母后……你看小祈好瘦好瘦，瘦的真让人心疼。”拓跋祉放下他，比着两人的个头，差了一大截，然后，温柔的摸着他的发，心疼着。
　　“嗯……外头风大，进来喝花露。”
　　她继续微笑的看着拓跋祉，一眼都没有去看角落里的拓跋祈，他怯怯的跟在拓跋祉身后，走近殿内，缩在一角，喝着宫女调给他的花露，很甜，他的心却微微有点苦。
　　拓跋祈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和这里格格不入，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不……他是喜欢她的，他想让她抱着他，也想看到她对自己笑……可这些似乎都是拓跋祉的特权。
　　“小祈，吃这个桂花糕，这个核桃酥……还有这个，快吃啊……”拓跋祈温顺乖巧的埋头吃着，一言不发。
　　“祉儿，时候不早了，母后差人送弟弟回去了。”
　　他忽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她有着近乎于绝情冷漠的神色，余光轻扫过他的脸，转而看着一侧拓跋祉，温柔的微笑着。
　　“不要嘛……好母后，把弟弟留下来……”拓跋祉跳下凳子，躲在她怀里使劲的撒娇，蹭着。
　　“母后……儿臣告退。”他从凳子上下来，弯弯腰。
　　不待皇后开口，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出凤凰殿，他不想被她抛弃，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抛弃她，独自走在雪地里，抬头深深望着暮色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铺开了长长一条七彩织锦，在这样幻彩迷蒙下，殿宇深广金碧辉煌的凤凰殿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势，他回身看着这样的凤凰殿，一点点记在心里，迟早有一日，他要烧了它，烧了他们曾经幸福生活过的地方，既然他不能幸福的活着，那么就一起痛苦吧……
　　拓跋祉从凤凰殿追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小祈…… ……小祈。”他穿的圆滚滚的，雪地很滑，跑一段，摔一跤。
　　拓跋祈躲在一侧的草丛里，看着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心里痛快极了，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那一瞬，一扫方才凤凰殿的阴霾与不快。
　　来年，春光明媚，繁华锦簇，又是韶华极盛的一年，春狩的围场上，皇帝亲自教导太子骑马，疼爱宠溺的目光，深深刺痛躲在围场栅栏处的拓跋祈，偷偷的看着他们，外表美丽绝伦的他，心似长了霉斑的铜器，怨毒无法抑制的蔓延。
　　“咦……祉哥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呀？”一只小手扯着自己的衣角，微笑着。
　　“啊…… ……你不是祉哥哥呀。”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跑的远远的，看到真正的拓跋祉从马上下来，小跑着过去，拉住他的手，憨憨的笑着，然后指着拓跋祈方才立过的地方，低诉着。
　　拓跋祉沉了脸，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在围场里，四处寻找拓跋祈的身影，终于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找到慵懒躺着的他，长长松了口气，微笑着走了过去，“小祈……怎么不去骑马呢？”
　　“哥……抱抱。”他扬起瘦瘦的小脸，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病猫，渴望着他能给点温暖。
　　拓跋祉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抱起他，摸着他委屈的脸，“小祈，你不开心么？”
　　“哥……你喜欢她么？”拓跋祈目光追寻着围场里一个小身影。
　　拓跋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他的心璃妹妹，目光柔和，温暖的笑着，“喜欢啊，她是璃儿妹妹，很乖哦……”
　　“和喜欢小祈一样的喜欢么？”拓跋祈有些不满的看着他，追问着。
　　拓跋祉淡淡一笑，捏了捏他的小脸道：“嗯……你是最疼的弟弟，她是最疼的妹妹。”
　　拓跋祈似乎还是不开心，他要成为拓跋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要让他再喜欢自己一点，再亲近自己一点——这样，当他伤害他的时候，才会更痛苦。
　　“其实……你没有见过棠儿，她才是最最可爱的妹妹，那么小，粉嘟嘟的，后来……长大一点，会走路了，总是咬着我衣服上的金扣子不放，脑袋蹭来蹭去的撒娇……就像你现在这样……躲在我怀里。”
　　拓跋祈敏锐的发现，拓跋祉在提起棠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欢喜紧张， 更奇怪的是，他心里竟然有种默默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后来呢？”
　　拓跋祉忽然有些哀伤，低了低头，“她和她父皇母后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母后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就跟舅父说，把棠儿妹妹嫁给我做太子妃，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哥……我不喜欢她。”拓跋祈委屈的低着头，很不开心的样子。
　　“棠儿很乖的，等你见到她，就会喜欢她的，真的。”拓跋祉很认真的解释着，仿若能看到她以
　　后美丽的样子。
　　拓跋祈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依偎着，“哥……我怕……怕你以后不喜欢我，只喜欢她一
　　个人，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的，哥永远都喜欢小祈，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小祈。”
　　他安心的微笑着，孩子一样的笑着，这样微笑着慢慢阖上眼，拓跋祉背着他往围场走去，听着他在自己肩头上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暖暖的体温，嘴角洋溢着兄长满足的微笑。
　　突然，觉得脖颈上一阵湿软，痒痒的，他拍了拍拓跋祈的小屁股，笑着，“小祈，不准偷偷亲我。”
　　“哥……我好喜欢你。”
　　喜欢看着你痛苦，喜欢你坠落的样子，总是设想着种种让他痛苦的办法，他要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让他的心变得凶狠，然后，携着他一起坠入地狱。
　　平日，拓跋祉忙着跟夫子读书，跟皇帝学骑马，拓跋祈就坐在他必经的路边，等着，托着自己的脑袋望着天，一群大雁嘶鸣着飞过碧蓝如水的天空时，他总会站起身子，张开双手，学着大雁一样，展翅飞翔……他想着……那样是不是就会离幸福近一些呢，然后，又为自己有这样愚蠢的想法，不禁失笑。
　　正想着，拓跋祉一路小跑到他的身边，“小祈，小祈……”
　　“哥……”他微笑的唤着，伸手紧紧抱住他，蹭了蹭。
　　拓跋祉也抱着他坐在一边的石阶上，笑着，“等了很久吧……小傻瓜～你看母后给你带好吃的了，还不准我偷偷吃，全都是给你的。”
　　拓跋祈睁大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抱住食盒蹲在草地上哭了很久，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哭，幸福的哭，原来，她没有忘掉他，她是爱着他的，拓跋祈和着泪水一口一口的吃着各色点心，一点点放弃报复他们的念头，小孩子，总是很好哄的。
　　之后，皇后每次都会让拓跋祉带很多点心给他，拓跋祈无一例外的都吃了，拓跋祉亦不跟他抢，看着他幸福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渐渐长大后，拓跋祈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太医院总是含含糊糊的一带而过，宽大的床上，拓跋祈小小的缩成一团，孤零零的有些可怜，拓跋祉轻轻揉着他的发，凝望了很久，小心翼翼的给他盖上被子，走了出去。
　　他去了太医院，用自己的长风剑逼着太医，终于明白，拓跋祈为何总是喊冷，为何越来越虚弱，他没有颜面再去见他，跑到凤凰殿，同自己深爱的母后大吵一架后，离宫出走，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母后伤害自己的亲弟弟，而那些吃食，全都是自己亲手送上的，如果拓跋祈死了，那么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凶，太残忍了。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路走到梨园，多么想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突然，他很怀念那个粉嘟嘟的粉团，日夜兼程的骑着马，赶往宸都。
　　他没有见到她，厚厚的宫墙，望不到顶，他蹲在宫墙角下，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她的名，望着灿烂星空，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念她，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诱心（番外二）

　　当他被皇帝的派出的隐士找到时，面色憔悴，目光哀伤，回到北朝后，他将自己锁在房里整整三日不吃不喝，除了拓跋祈，谁也不想见。
　　拓跋祉全都告诉了他，是自己害得他身体虚弱，把一切都一力承担下来，他不希望他恨自己的母后，因为那也是他的母后。
　　拓跋祈轻轻抱着他，亲吻着他弯弯的眉毛，笑着，“哥……我没有怪你，真的。”
　　“小祈，对不起。”他反手紧紧抱住他，轻轻的暖着他冰冷的小手，那一滴滴寒毒到底侵蚀了多
　　少他的血液，他要暖热他，赶走寒毒。
　　“哥……不要这样子，我会难过的。”他握住他的手，继续笑着，很温顺乖巧的样子，眼睛仿佛说着，即便你亲手端来毒药，我也会含笑而饮。
　　拓跋祈睁着大大的眼睛，很恐惧的样子，“哥……我好担心你，那些天，你去哪里了？我好怕，夜里总睡不好。”他真的很怕，怕他莫名其妙的死掉了，以后的日子该多寂寞啊。
　　“我去宸都找棠儿了。”
　　“见到了么？”拓跋祈有着一丝莫名的恐慌，低低的问一声。
　　“没有……宫墙太高，我没有见到她，又不想惊动舅父，就在宫墙下坐了整整一夜。”拓跋祉眼神里有着近乎绝望的光，低了低头，埋在拓跋祈的怀里。
　　“哥……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呢。”如是说着，他开始对这个叫棠儿的女子，产生极大的怨气，他不允许任何人让伤拓跋祉的心，要伤，也只能是自己。
　　“嗯……我想离开这里，我想了很久，去军营习武才是我想要做的。”拓跋祉敛住哀伤，看着眼前担忧的弟弟，摸了摸他的头，试着微笑，“小祈，你有没有想要做的？”
　　“太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而后又笑着说，“哥，我觉得做太子很开心，所以我想要做的就是太子。”
　　拓跋祉愣了愣，看着他苍白一线的脸，点了点头，“好吧……你做太子，只要你开心就好。”他于他总是心怀愧疚。
　　“那我以后叫拓跋祉，你叫拓跋祈好么？这样听起来更像是太子。”拓跋祈孩子一样的笑着，欢喜鼓舞，设想着彼此种种美好。
　　对于他的无理要求，拓跋祉一一接纳，他只想让他开心，拓跋祈笑盈盈的伸手要和他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于是，从大殿出来的拓跋祉成了拓跋祈，而留在里面的拓跋祈成了北朝太子拓跋祉，他们从此顶着不同的身份生活，开始不同的人生。
　　对于这一切，最最满意的是皇太后，她要让抢走她儿子的女人不得好过！！要她也尝尝被儿子遗弃的感觉，她鞭策着拓跋祈一步一步走向皇权。
　　拓跋祉去了军营之后，甚少回京，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拓跋祈常常找时机出去见他，因为军营的磨练，拓跋祉身材越发高大强壮，原本略微阴柔的脸，有了阳刚伟岸的成熟男子气息，拓跋祈总爱躺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哥……父皇说要把心璃妹妹嫁给你哦……”
　　拓跋祉并未拒绝，只是默默的点头，“一切听父皇安排了……”
　　“你不是喜欢棠儿么？”拓跋祈直起身子，好奇的看着他。
　　拓跋祉慢慢叙述着自己在宸都见到的一切，神色近乎于悲痛欲绝的看着拓跋祈，然后，蓦地笑出声，叹气，“棠儿，或许已经找到一个可以照顾她的人了，她可能不需要我。”
　　“哥……不要难过，棠儿一点都不惦记哥，她配不上哥。”拓跋祈不悦道。
　　“你脑袋想这么多……心璃也不错，她一直都喜欢我，会是个好妻子的。”拓跋祉浅浅一笑。
　　“可是…… ……你并不爱她。”拓跋祈有些惆怅道。
　　“可她，是最爱我的人。”拓跋祉回道，似乎不愿再多说，默默转身出了门，站在阳光下，指尖有些发凉。
　　拓跋祈在他身后浅浅的微笑着，他脑中盘算着一个近乎于卑鄙的想法，只为了让拓跋祉失去一个爱他的女人，他不允许他比自己幸福，所以不能有人爱拓跋祉，除非是他。
　　当月，太子殿下塞外视察军营，与六王爷同住数日，密室详谈近三日，离开的时候，拓跋祈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拓跋祈告诉了六王爷，他不是太子拓跋祉，他是拓跋祈，他许他半壁江山换取拓跋祉一命，六王爷根本无暇分辨他们谁是真，谁是假，于他来说，皇帝只有一个，那么就是手握大军的自己。各怀鬼胎之下，这桩买卖成交了。
　　北帝薨世之后，北朝大乱，六王爷造反叛乱，拓跋祈早已暗中派人劫走宁王，细心保护，他从来都不会信任何人，也不会信别人的好心，直到听到大奚朝皇帝亲自驻守边境，欲助他登基，拓跋祈方微笑着，像孩子一样站在太阳下微笑着。
　　翌日，他以表兄的身份携着表妹顾心璃去谒见他从未谋面的舅父，他举止有礼，温文尔雅，在那里，他见到了拓跋祉口中的谢蓬蔚，一个看起来很正直很温和的男人，他微笑着邀请谢蓬蔚相聚饮酒，想跟他了解棠儿的任何消息，不出所料，顾心璃听到棠儿这个名字时，脸上分明写着妒忌，拓跋祈满意的笑着，邀请顾心璃一同赴宴。
　　他精心部署，周密安置，谢蓬蔚和顾心璃怎能逃脱，当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拓跋祈面无表情，只是独自饮酒，思量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拓跋祉呢？他该有着怎样的表情？痛苦？哀伤？抑或愤怒？无论哪种，他都很开心。
　　在谢蓬蔚和顾心璃清醒之后，都不曾料到会发生这样事，彼此懊悔着，痛苦着，顾心璃妄图让拓跋祈不要告诉她的祉哥哥，可惜她错了，一败涂地，拓跋祈当即去了宁王府，将这一切的一切告诉了拓跋祉。
　　“哥……不要难过，那样的女人不值得。”他轻轻搂着有些难过的拓跋祉，柔柔的哄着，安慰着。
　　拓跋祉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我没事……璃儿在哪里？我去看看她，现在，她一定很伤心。”
　　“哥……你为什么还要去看她呢？她不是已经背叛你了么？”拓跋祈好奇的看着他，不解道。
　　拓跋祉摇了摇头，轻声道：“无论她是不是我将来的妻子，但她都是你我的妹妹，发生这样的事，总该在身边安慰着才是……”
　　“可是……我不想你去看她。”拓跋祈拉住他的手，一双大眼无辜的看着他，温柔的微笑着，
　　“哥……你知道么？咱们后宫有一种媚药，很厉害的哦……我昨天在他们身上试了试，果真不错呢……”他的神态很天真，像无知的小孩子一样，开心的笑着。
　　“小祈！！！你……”拓跋祉仔细看着眼前的弟弟，明媚的笑着，他无法将那种肮脏卑鄙的事与他扯上关系，他宁愿相信他是为了安慰自己而说的谎话。
　　啪——清脆的一声，将拓跋祉拉回到现实中，顾心璃狠狠的打了拓跋祈一巴掌，他毁了她一生的幸福，恨不得将其一刀一刀的割碎，方能解了心头之恨，如是想着，顾心璃扬手想再打他，被拓跋祉拉住了手。
　　“璃儿，不要这样……”
　　拓跋祈呆呆的立在一侧，神情自若，仿若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看着拓跋祉挡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矛盾的样子，真的很开心。
　　“璃儿，不哭了……”拓跋祉轻轻抱住眼前恸哭不止的女子，柔声安慰着。
　　“祉哥哥，我不要，不要……”她使劲摇头，躲在他怀里大哭。
　　拓跋祈看着很不舒服，拓跋祉的怀抱只能是自己的，必须是自己的，淡淡的笑着，走到顾心璃身边，“心璃妹妹，你真的忍心以残破之身，嫁给哥么？如果真是这样，我替哥好难过。”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拓跋祈慢慢走了出去，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暖暖的，让他觉的自己还活着，很开心的活着，比他们都幸福的活着。
　　拓跋祉表示愿意娶顾心璃，而她并不想嫁给他，正如拓跋祈说的一样，她也会替他感到难过，在她有了身孕之后，义无反顾的嫁给了谢蓬蔚，虽然她不爱他，甚至清楚地知道他也不爱她，可是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而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解决掉顾心璃之后，他将目光转向拓跋祉生命中另一个最重要的女人，派人一直跟踪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当他看到隐士们画出的画像时，微微一愣，画中一袭绯色宫装的女子，容貌清雅，姿态端庄，俨然一副皇室风流繁华沉淀下培育出来的高贵气质，嘴角犹自浮着一丝玩世不恭
　　的微笑，神态娇憨可爱。
　　她像拓跋祉，有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她又像自己，小狐狸一样的狡猾，隐藏着自己缜密的心思，总之，他对这个女子很有兴趣。
　　而他未曾料到，她竟然会自己送上门来，他将拓跋祉曾经说的点点滴滴记在心头，转述给棠儿，趁着她感动之时，很轻很轻的抱住她，鼻尖嗅到拓跋祉身上熟悉的味道，他知道他立在不远处，将蹭在棠儿怀里的头，埋的更深。
　　果不其然，等棠儿在自己怀里睡着后，拓跋祉冲上来狠狠的抢走了她，放她在床榻上，轻轻的盖上被子，如此安静的看着她，是拓跋祈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守护一件绝世珍宝，对于这样的表情，拓跋祈很生气，因为他都不曾拥有过。
　　翌日，国事严峻，拓跋祈苦恼的撑着脑袋，闷闷的盘算着，然后，躲在拓跋祉怀里，哼唧着，
　　“哥……六皇叔好厉害哦……看来我们输定了，与其死在他手里，不如自我了断的好……”
　　拓跋祉原本为昨夜的事情，生气，看到他无辜可怜的样子，无奈的叹道：“不要咒自己，我会保护你的，放心。”
　　他如是说着，目光移向棠儿住在西阁，淡淡一笑，“小祈，再我回来之前，请好好照顾棠儿，不然我不会安心。”
　　“哥……你最好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棠儿……”他含笑着送走了他，敛住微笑，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不允许他死，就一定不能死，最后，他真的打了胜仗，史载里前所未有的胜利，人们口中传诵着他，赞扬着他，拓跋祈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拓跋祉居然背着他，偷偷私会棠儿。

　　诱心（番外三）

　　当拓跋祉别过棠儿，连夜回到顺京太子府时，拓跋祈苍白一线的脸令他很恐惧，偶尔飘出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很想让他拼命抓住，轻轻的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他的床边，唤着他的名，一遍又一遍，“小祈，小祈……”
　　“哥……”拓跋祈慢慢睁开眼，很虚弱的看着他，浅浅一笑。
　　“小祈，怎么病了？冷么？”映着烛光，拓跋祈的脸色越发的苍白，掌心的小手异常冰冷。
　　“哥……抱着我。”拓跋祈缩着身子，一点点依偎过去，躲在他怀里蹭了蹭，眼睛无力的眨着。
　　他很怕拓跋祈如此睡过去，万一，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 ……拓跋祉甚至不敢再往下想，晃了晃怀里的拓跋祈，微笑着，“小祈，不要睡觉，陪哥哥说话啊，哥哥给你讲故事。”
　　拓跋祈糯糯的吭了一声，一点点攀附着他的脖颈，脑袋枕在他的肩头，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嗯……我会很认真的听，不然……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听到。”
　　“不准乱说话，不然哥哥会不高兴的。”拓跋祉轻轻拍着他的背，暖着他冰冷的身子。
　　“哥…… ……不要离开我，我喜欢你。”他凉凉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着拓跋祉的脖子，很轻很轻的亲吻着，痒痒的有些难忍。
　　“不离开……不离开，一直在身边的。”拓跋祉轻声的对他说着，慢慢的将他哄睡着，探了探他的鼻息，安心后，放他在床上躺好，自己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就如此看着他。
　　当隐士告诉他，拓跋祉回绝了棠儿之后，拓跋祈微微含笑，下了那么多的寒毒给自己，为换回拓跋祉留在自己身边，他一点都不介意，身子渐渐好转，可拓跋祉越发的落寞孤独，偶尔才会笑一笑，忍了几日，他终还是放心不下棠儿，背着拓跋祈去了宸都。
　　而这一切又岂能瞒住他，拓跋祈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含着笑，静静的等他回来，终于，当拓跋祉失意的从宸都回来，再也不曾提起棠儿这个名字，整日待在军营，操练士兵，行军布阵，作为弟弟的拓跋祈很是担忧，于是，下旨，将独孤丞相家的千金小姐，指给拓跋祉。
　　却被拓跋祉当即拒绝了，“小祈，除了棠儿，我的心再也容纳不下别的女人，谢谢你的好意。”
　　拓跋祈腼腆一笑，走到他面前，“哥……我如果没有记错，母后曾说过，等太子长大后，就跟舅父说，让棠儿做我们北朝太子妃，对不对哦？”他得意的笑着，看着拓跋祉惊愕的表情，更开心。
　　“小祈，不可以。”拓跋祉拉着他的手，摇头。
　　“哥……我现在是皇帝了，好像你不可以对我摇头哦……”他继续微笑着，然后，低头亲吻着他的手，柔若无骨，每一个关节，他都很熟悉。
　　“小祈，谁都可以抢走棠儿，唯独你不可以。”记忆里，这是拓跋祉第一次没有满足他的要求，竟然连他自己都不习惯抗拒。
　　拓跋祈没有生气，歪着脑袋，奇怪的看着拓跋祉问道：“哥……记得你曾跟我说过，要是我见到棠儿，一定会喜欢她的，现在我告诉你，我很喜欢她，为什么你又要阻止我呢？”
　　他不曾想过自己从小守护的弟弟，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原来拓跋祈真的喜欢他的棠儿，那么如果棠儿也选择了拓跋祈，拓跋祉觉得自己应该会祝福他们的，于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默默转身，却被拓跋祈拉住手。
　　“哥……我每次听见棠儿说，阿祈，我喜欢你，都好开心呐。”拓跋祈淡淡的微笑着，看着拓跋祉痛苦的快要死掉的表情，异常兴奋。
　　拓跋祈登基大典时，大奚朝竟派了棠儿做大使，拓跋祈有些意外，原本想等登基之后，再向大奚朝派遣使臣，下聘礼，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拓跋祉进宫想探望棠儿，频频被挡在宫外，直到那次家宴，拓跋祉终于见到久别的她，目光交汇，他懂她的心，未曾变过，那么他想，棠儿应该也懂自己的心，整个席间，他一直入神的看着她，而她并未看他，只顾着低头饮酒。
　　拓跋祈从旁冷眼瞧着，他才懒得管他们的眼神，就当是犯人临死前，赐给他们的一顿好菜好饭，他在施舍他们，微笑着，终于，他站在权利的顶峰，以高高在上的神的眼光，怜悯着拓跋祉，还有他的母后，他要让他们尝尽辛酸痛苦。
　　当他将拟好的圣旨交给拓跋祉的时候，神色很顽皮，看着拓跋祉愤怒，然后无能为力的听着自己安排的样子，莫名的刺激、兴奋，目光缓缓移向醉倒的棠儿，仿若她是这场殊死较量中的战利品一样，被拓跋祈紧紧抱在怀里。
　　他一点点占有拓跋祉最深爱的女人，心里痛快极了，肆意的在她身上发泄着，每每看她皱眉，都掩不住内心的快感，“棠儿……你为什么要抢走哥呢？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哥只喜欢小祈一个，他不会跟你离开的。”他反反复复，毫不间断的重复着，似乎这样才有一些底气。
　　正如他所料，拓跋祉非常的气愤，他从未见过那么愤怒的拓跋祉，不敢说话，任凭他用剑刺着自己的胸口，他只求他不要离开自己，不要不理自己，当他紧紧拽着拓跋祉衣袖，恳求他时，他明白了，原来自己彻头彻尾的输了。
　　全世界的人都遗弃了他，唯独拓跋祉不离不弃，而他却狠心的将这个不离不弃的自己的人，一点点的撕碎。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耳边常听着拓跋祉在宸都生活的点点滴滴，包括棠儿小产的事，拓跋祈总是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总是布满伤痕，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玉阶上，呆呆的望着天，怀念着拓跋祉的怀抱，或是棠儿的，
　　他并没有，一把火烧掉凤凰殿，而是总躲在大殿的角落处，寻找拓跋祉寻找的身影，偶尔，他也会去看看那个被自己赶到庵里的女人，她落寞，孤寂，凄惨，不远处，他伫立，凝视，流泪，很久之后，他接回她了，住进凤凰殿，派了很多人细心照料，自己总是远远看着，从不靠近。
　　四年之后，棠儿登基做了女帝，拓跋祈遣人送去很多厚礼，想了很久，他也随着使团一同去了宸都，只是混在人群中，远远望着他们，一袭明黄朝服的棠儿，携着红衣的拓跋祉并肩立于大殿高处，接受着群臣的朝拜，嘴角一抹笑意。
　　出了殿门，一个肉呼呼的小粉团爬到自己脚边，他轻轻抱起了她，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听见她咯咯的笑，奶声奶气的唤着，“爹爹……亲亲 ……”
　　他淡淡一笑，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小粉团，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拓跋祉跟自己描述棠儿幼时的模样，他真的信了，很乖很可爱。
　　“三公主……三公主……”不远处的奶娘追了过来，拓跋祈将小粉团放在原地，临走时，于她的脖颈挂了一串碧绿玛瑙石。
　　稍后，拓跋祉看到那串碧绿玛瑙石时，瞬间一窒，那是他送给拓跋祈十岁生日的礼物，他细细的摸着，既然来了，为何不曾来看他？只要一想到，他苍白一线的小脸，瘦瘦的，蜷缩在偌大的床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几年，可曾有人暖热他的心？
　　“阿祈……他是不是来过了？”棠儿沉着脸色，冷声询问。
　　拓跋祉没有回头，却用着近乎于命令的口气对她说，“棠儿……我知道你做了皇帝，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是如果你要他死，我会毫不犹豫的挡在前面，他是我的亲弟弟。”
　　“你要气死我……”棠儿很生气，考虑着要不要换掉谢蓬蔚这个京畿营将军，居然让拓跋祈从她眼皮下溜走，她等了四年，早已做好了要攻打北朝的周密计划，此刻，他却要她放弃，是她万万办不到的，但她更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
　　他轻轻的拥着生气的棠儿，试着微笑道：“棠儿…… ……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在我和他很小的时候…… ……”他断断续续的讲了几句，眼角已湿了一大片，喉间哽噎难忍。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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