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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简单的大白文案：（这是流俗的小说）
一个样貌平凡的女子如何能让一位帝王念念不忘？
她给了他一个局，一个到了也逃脱不开的局。
静静走入这个局，不要带杂念，给诸君看一段故事。（老友们，知晓灵子擅写什么的~~）
小文案：

这就是一个局，一出戏，一则故事.
(一点真实，一点不真实，其实，宫斗很不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强取豪夺

主角：莫蓉，尉迟南

【正文】


　　奸妃
　　作者：闫灵

　　一 楔 秋

　　秋，繁华却又萧索，热闹的季节。
　　***********
　　这一年，莫蓉搬进了靠东北角的一处大一点的院落里，家里托人送来口信，嘱咐她“忌口”。
　　她晓得那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在提醒她万事小心，不要惹事，或者被人惹事。
　　这院子不大，但也不小，只是荒凉了些，听说之前的那位是被缢死的，就在这卧榻上方的横梁上，先帝亲口下的令。饶是犯了多大的错，可以让一个男人下令缢死自己的女人？
　　“娘娘。”女侍庞朵抱了一身鲜亮的宫装进来，“卫淑仪让人送来的，说是特地给您留的缎子，中秋宴上好穿的。”
　　笑一下，“还说什么了？”
　　“说是等这院子都修整好了，她要过来看看。”
　　随手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缎面，“怎么人没有进来？”
　　“奴婢说您风寒未愈，正睡着。”
　　莫蓉浅笑，赞赏她的阻拦，“这几天可能还有不少客人来，你都先挡着。”
　　“这样好吗？会不会让人觉着您晋升了就不可一世，而且卫淑仪那边不也会觉得您扶不起来？”
　　“哪有一上来就让人觉得城府深的？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卫淑仪恐怕也宁愿我痴拙一些。”指尖滑过缎面，毫无留恋地撤开……
　　莫蓉出身乡绅之家，到了祖父这一辈才晋身东省的小吏，本来无缘入宫，却因为替了东省王家的小姐，才“有幸”进京伴驾，这一待就是六年，莫家人并不期待这个相貌不甚出色的女儿能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只期望她平平安安，待老了能有个全身归土，便已是知足了，谁知六年后，却传来了她晋升婕妤的消息，真是让人吃惊不小。
　　这一秋，不论是宫内的莫蓉，还是远在东省籍籍无名的莫家，突然开始被人关注起来。

　　二 菊暗香 （一）

　　尉迟家的男人嗜战，从头到脚都是这样，好好的一个秋宴，就被一场秋猎给毁了。
　　皇帝受了伤，说是马被花斑虎给惊了，摔伤了胳膊，可把宫里宫外表忠心的人给忙活坏了，也累坏了，连着几天都守在盛阳宫外，风雨无阻。
　　莫蓉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即便跟那位皇帝陛下还不算太熟，但至少那是她的男人，且高高在上的，不臣服，唯有亡成灰，她不想，所以臣服。
　　指尖略微划了划手背——每到这个季节，她的皮肤总是会干痒，来京都六年了，依旧不习惯这里的干燥。
　　陈夫人抹着眼泪从寝殿里出来，她是皇帝的奶娘，自太后过世后，她算得上他最亲的人了，哭成了这样，看样子该是伤得不轻。
　　宫人传了赵昭仪入殿，她是去年秋上入的宫，连着三级跳到了昭仪的品级上，着实让人眼红心妒，但没办法，论相貌、才华、家世，她都绝对够得上这种晋升法，有的人生来就是让人妒的，所以有闲心还是思衬一下该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嫉妒是换不来任何实惠的。
　　“瞧这样子，怕是今年凤阳宫就要有主了。”卫淑仪，闺名卫罗，南省封疆大吏卫锋的侄女，眼下还算是皇帝的堂上客，端庄秀丽，也才华横溢，但缺了一点灵气——皇帝喜欢的灵气，或者换句话说，她的家族太有势力了，注定了她不能像赵昭仪那般平步青云，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的晴天下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外面的势力均衡。
　　凤阳宫是只有三夫人的品级才能入住的，赵昭仪现在有孕在身，又得皇帝的宠爱，依照这个态势，诞下龙子之后，必然是要晋升夫人之列了。
　　“听说你一直病着，没让御医看看？”
　　“看过了，这几天一直在喝药，弄得满院子都是药味。”莫蓉能走到这一步，取决于很多个意外，其中一个就是与这位卫淑仪的投缘。
　　“咱们这种人，什么都可以不好，就是身子不能不好，好好养着。”
　　也许宫廷里的女人没有真正的友谊，但因为寂寞，所以不管什么样的友谊都成了一种寄托。
　　踏着红砖宫道，绕进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庞朵爱菊，半个月下来，院子里摆了不少盆菊，大的、小的、黄的、白的，也不知她是怎么弄来的，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见过陛下了吗？”捧过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闻着就让人皱眉，但是还是要喝。
　　“除了赵昭仪，没召见任何人。”多么明智的君上，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眼下他要重用赵家人，别的人最好收敛一点，不要再上蹿下跳。
　　“东省来信了。”说这话时，庞朵的脸色有些不对。
　　“……说吧。”
　　“老太爷……怕是过不了这个冬了。”
　　药汁卡在喉咙外，苦涩味蹿得到处都是……
　　六年了，离家时，她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还记得离家前祖父特地招她到厅里，交给她六个字：恭顺，淡泊、千安。那时她还不明白那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如今再看，祖父对她是疼爱大过期待的，这六个字都是提示她要保重自己，平安大过一切。
　　霜降前的一个午夜，赵昭仪顺利为皇帝诞下了第四子，取名泰康，御膳房忙着给这位娘娘炖各种补药，不禁让其他宫妃嫉妒又自怜，陛下什么时候这么疼过谁。
　　午膳的时候，崇华苑的餐桌上摆了一道让莫蓉惊叹的小菜——苦菊，“御膳房忙成什么样了？”竟还做了这么一道菜，怕是端给谁都不好吧，已经够苦了，再来道苦菊，岂不更触后妃们的霉头！
　　“这是奴婢自己做得，您这些日子虚火内升，这东西既清淡，又清热，就是名字不大好听。”庞朵爱菊，真是爱到走火入魔了。
　　莫蓉笑不可抑。
　　此时正是午膳的时刻，宫道上很少有人走动，离崇华苑不远的宫道上就更清静了，唯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闲散地晃荡着，他们身后不远处便是三四个穿灰衣的侍卫。
　　魏国尚紫，以暗紫为尊，所以这一大一小的身份便不言而喻，除了当今皇帝陛下，还有谁敢穿着紫服到处闲逛！
　　尉迟南，先帝第六子，二十三岁登基，在位已逾十年，军机大动，雄心勃勃，颇有一番作为。
　　尉迟一族源自塞北诸侯世家，戎马得天下，所以历来尚武，历代皇帝都是高大魁梧，轮廓深明，这似乎成了尉迟皇族的一种血统标志。
　　那一旁的孩子便是尉迟南的第二子，也是最得他疼爱的儿子，生母便是尉迟南的正室，可惜诞下儿子后没多久便过世了，只在皇后的位子上做了两年，此后，尉迟南一直没再封后，据说是对爱妻太过思念。
　　“林师傅哪里不好了？”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
　　“他整天让儿臣背诵经书。”
　　“治学须勤，小小年纪就想偷懒耍滑，以后如何堪当大任!”
　　小家伙望着父亲，眨了两下大眼睛，“儿臣知错了。”
　　“嗯，知错就当改过，回去后跟林师傅致歉。”
　　小家伙虽有不甘，但还是点头答应，“父王，儿臣能去看望弟弟吗？”
　　“当然可以。”
　　父子俩难得有这份空闲可以聊这么久，平时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所以即使是肚子饿得咕咕叫，小家伙也还是忍着，到是身后的宫人提醒了一句，“陛下，午膳的时间过了。”
　　尉迟南看了一眼儿子，再环视一眼四周，“这是到哪儿了？”这地方他鲜少过来。
　　“禀陛下，往右就是梁昭华的齐悦苑。”在皇帝这儿能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也就那么四五个人，所以宫人一口便说出了梁昭华。
　　尉迟南似乎并不怎么青睐这个梁昭华，随手指了指最临近的一个小院落。
　　进驻崇华苑已经两个月了，来过这里的人不少，但能称得上大人物的，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一个卫淑仪，乍一听陛下驾到，有那么一刻，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娘娘。”莫蓉刚要出门，却被庞朵拉过去端看仪容，今年她们娘娘的运势好，希望这次也能老天保佑。
　　几个女侍麻利地搜视了一番正厅后，皇帝也到了跟前。
　　说真话，尉迟南真没记起来这女子叫什么，虽然是他亲封的婕妤，男人都是食色的，尤其他这样一个被养叼胃口的帝王，没有十足的特点，很难让他记住，只能说这女人不丑、干净，奇怪，他竟用了干净这么一个词。
　　宫人跟庞朵交代了几句，大致的意思是陛下今天要在这里用膳，让她赶快到御膳房传话。
　　“不用了忙了，就这些好了。”尉迟南开口打断了宫人的话，顺便看一眼低眉顺眼的莫蓉，“有水吗？”
　　莫蓉抬眼，与他对视一下，很快点头，让身后的女侍端水让他们父子俩净手。
　　自始至终，她就那么一直站着，而他也没让她入座，直到一顿饭吃完。
　　“这叫什么？”指着桌上的空盘子，他跟儿子都喜欢这道菜。
　　“禀陛下，这是苦菊，是我们娘娘亲手做得。”庞朵打小就服侍先王的妃嫔，很伶俐。
　　莫蓉在心里暗笑，恐怕光凭这道小菜还不至于抓住这位皇帝陛下的注意力，很显然，他根本就忘记了还有她这张脸，虽然是他亲口晋封的。
　　“不错。”看着莫蓉的眼，半刻后道：“你的祖父是东省的莫文博？”
　　这话让莫蓉一时微讶，他竟还知道她祖父的名字！“回陛下，是。”
　　“写了一手好字。”莫文博是东省刺史府的一名主薄，他记忆最深的就是他的字。
　　“臣妾代祖父谢陛下的赞誉。”
　　点头。
　　再无话可说。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交谈，但显然她没有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即使他把她的午膳给吃了。
　　美丽确实是有好处的，起码它可以让你迅速脱颖而出。

　　三 菊暗香 （二）

　　皇帝在崇华苑用了一顿午膳，一下子又把莫蓉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只是这次与上次晋升不一样，这次惊动了几位正当红的妃嫔。
　　莫蓉很荣幸地受到了赵昭仪、梁昭华等人的“关照”，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关照渐渐消隐，因为皇帝并没有再去崇华苑，或许他早已忘记了这个会做苦菊菜的女人，毕竟他没必要为一个不能打动他的女人留意太多。
　　魏国有祭芒神的习俗，上至皇帝，下到黎民。
　　在大寒节气的半个月后，魏帝移驾东山行宫，在这里祭句芒神，这之后，百姓们才有权祭祀。
　　不管祭奠有什么意义，但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这几日是她们难得能出宫门的日子，按照品级排下来，莫蓉恰好可以挂上个尾数，随驾到东山行宫。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晚，于是走得也晚，大寒之后，老天结结实实下了一场大雪，以致皇驾出巡时，路两旁还堆着厚厚的积雪。
　　她怕冷，自从来到京都之后一直如此，魏都居西北，而她的故乡却是东省的最南，比邻长河岸，不说四季如春，但绝对没有这种酷寒，所以每到这个时节，她总是很少出门。
　　今年的春寒尤胜冬天，清晨启程，一直到傍晚才到行宫，下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庞朵为她裹了一条最厚的斗篷，手腕处也套了圈兔毛织成围筒，坐了一路车，双腿早已麻木，站都站不稳。
　　一不留神，手腕上的围筒滚到了雪地里，抬头去看，却见三个小家伙正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每人手上都攥着小马鞭，英武可爱的很，这便是皇帝的三个儿子，最大的不过十岁，小的那个才五岁。
　　莫蓉勾唇，对他们笑笑，释放自己的善意，而他们却看着她坏笑，最大的那个捡起了她的围筒，伸手递将给她，待她伸手去接时，他手一松，围筒又掉到了地上，害她一个踉跄。
　　莫蓉没有出声责备，只是看着那位大皇子，就那么看着他，直到把他看毛了，垂眉、低头，她以为这是她的功劳。
　　“你们师傅呢？”不想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问话，同时也让她吃惊不小。
　　尉迟南冷眉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在她的身旁站定。皇子的师傅们见势也赶紧跟过来，一起听训。
　　“晚宴，你们三个就不用去了，一路上都是什么样子——你们几个师傅回去也好好想想。”这三个小子乍一出宫，跟撒欢的野兔似的，他并不要求他们一点不淘气，但是身为皇子，在外面是要有所收敛的，不管年纪大小。
　　三个小家伙低头不语，显然晚上不能跟父亲一起用膳是很大的惩罚。
　　这下到好，还没怎么样，就先得罪了三个小祖宗，这笔帐他们肯定是记在她头上的——瞧那三个小家伙临走前看她的眼神就知道。
　　默默地蹲身捡起地上的围筒，回身给他行礼，他只“嗯”了一声，便踏雪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淡笑，拍了拍兔毛围筒上的雪片，如果命运不打算眷顾你，那么你也不要硬去让它眷顾，不相干也许过得更好。
　　祭祀之前需要斋戒，所以在东山行宫的日子很平静，因为没有后妃会在这期间被召见。
　　自从晋升崇华宫的主人，莫蓉的人缘时好时坏，但因为她始终得不到皇帝的眷顾，所以并没有太大的起落。
　　入住东山行宫的次日，正是晚膳的时分，让人惊奇的，前殿竟来了诏令，让她过去……
　　穿过几道院门，再爬上十二阶高的台榭，到正殿时已有些气喘吁吁，殿里的宫灯很亮，比她那里的要亮上百倍，一切都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而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影。
　　她很少哭，即便是少时离家也没哭太久，或者可以说她是个情薄的人，但时隔六年的今天，当她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眼角还是不自觉地泛起了水意，那是她的兄长。离家六年，她终于见到了家人，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的。
　　屈身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行礼，待起身时，一白发老者也向她行礼，她还记得他，东省治中王大人，也是她的义父，她便是顶替他的女儿进得宫。
　　“外臣拜见娘娘。”今非昔比，今日的她早已不是莫府的小姐，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可以站在高处看人。
　　一番繁冗的礼节过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总会瞥到兄长那边，十四岁离家时，兄长刚刚娶亲，如今却已蓄了胡须，看上去与父亲到有五分的相像。
　　尉迟南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从她进殿开始，如果说先前还不能记住这张脸，那么现在他到是应该可以记住了，这女人很恭顺，但却是装的，也或许这种假装本身就是为了引他瞩目，毕竟她没有耀眼的相貌让他留意，如果真是这样，到也算是个聪明的，至少是让他注意到了她。
　　后宫里的女人都有着各自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出格，他乐意看她们展现自己的美貌与聪明才智。
　　他给了他们兄妹交谈的空间，即使那位兄长是个连品级都还没有的小吏。
　　“拜见娘娘。”莫函虽是兄长，但碍于君臣有别，依旧要向妹妹行君臣大礼。
　　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兄长，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楚在心底弥漫，这就是嫁入帝王家的悲哀，“哥，快起来。”
　　两人都站定，看着彼此却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分开太久了。
　　“哥哥怎么会到京都来？”
　　“我是替祖父随王大人进京的，他老人家的身子不适合长途跋涉。” 依旧的拘谨，尽管是自己的妹妹，可毕竟是皇帝的妃嫔，多说少说都怕不妥。
　　莫蓉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偏殿，本站了两三个宫人，但他们进来后，宫人便陆续出去了，“王大人这个时候进京？”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个时节各省都该忙着祭祀、春耕，一般的外省官员鲜少会在这个时候入京朝拜。
　　莫函静默了半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似乎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哥？”她知道他还是担心自己的话多话少的问题，“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
　　只一刻之后，这场兄妹相见便匆匆结束。
　　兄长带给她的消息算是好事，说是父亲升了职，两个叔叔也后补了职位，都是她的缘故，只是祖父有些担心她的处境，王大人这次借故进京，有一大半原因是冲着她来的，无非是想借着她近来的得宠，与皇上的关系拉近些。
　　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依现在的情况看，被宠幸恐怕都是件难事，更别说得宠了，势必是要让东省的官员们失望了。
　　叹息。
　　转身，尉迟南就站在门口，奇特的光影交接让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她的脚底……
　　“臣妾告退。”低眉顺眼，很诚心的表现。
　　他没让她起身，就那么半蹲着，他似乎就是想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贞化三年入得宫？”他问，就那么倚在门边，并不让她起身。
　　“回陛下，是的。”
　　“家里有几个兄妹？”
　　“一个哥哥，两个弟弟。”腿很酸，但是不能起身。
　　“就你一个女儿？”看着她硬撑的样子，他觉得挺有趣味，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可不就她一个女儿！
　　“回陛下，是的。”
　　点头，抬步走过来，在她的身侧停住，“你兄长才学不错。”刚刚在正殿与他谈了几句，回话很机敏，也很在点上。
　　“谢陛下夸赞。”
　　从他的角度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以及白皙的颈子，还不错，起码还算有优点，“朕打算——让你的兄长去东省的‘华水县’任职，主管那里的仓谷之事。”
　　听到这儿，莫蓉的心咯噔一下提到嗓子眼，华水一代是东省的钱粮之地，每年东省近一半的上缴皇粮都是出自那里，这么个富贵窝，抢破头都想往里面钻，她的兄长只是个连品级都排不上的小吏，如何担当得起这种职位，他——是在跟她说笑吗？抬头，但很快又低眼，因为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的惊讶，“臣妾谢陛下。”这么大的恩泽值得双膝跪倒，也正好缓解一下她的腿酸。
　　但——他没打算让她五体投地，而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莫蓉条件反射地想抽开，却发现不该抽开，他不就是她的男人吗？
　　她的身子微微颤动，这毕竟是六年来她第一次靠这男人这么近，潜意识里，她是抵抗的，可理智告诉她，不行！
　　他的双手环过她的腰，因为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封赏她的兄长其实与她的关系并不大，这只是朝堂上的一些必要的调动，他需要及时控制华水县的仓谷，为即将到来的西北战事囤积粮草，正在想在那位子上该搁置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好，这个人不需要多大的才能，但一定要忠心，他想她的兄长起码在一两年内应该是能胜任的，而且其他人也不敢轻易动他，毕竟莫函怎么说都是他的大舅子不是？
　　“陛下，明天是大祭。”他在她颈子上啃咬着，让她不得不出言提醒——现在可还在斋戒，他的这种行为是逆天的。
　　唇片停在她光滑的颈子上，“记住，只有我能说不。”
　　是了，他是天子，只有他能说不。
　　那一晚，她的颈子上被咬出了许多青紫后，他才放她离开。
　　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突然的转变是为了哪般，她只知道与他亲密会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也不知道，她身上那种涩涩的香气让她的男人记住了她，这么说来，她还是有特点的。

　　四 过度的恩宠

　　二十岁，这年纪并不算大，但在皇帝的女人中算是大的了，现下正受宠的赵昭仪也不过才十九岁，更别说那些年轻的。
　　莫蓉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皇帝都是贪新鲜的，三两天过去了，也许就会把她给忘了，在这深宫大院待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事能看不明白呢，不管你多么受宠，迟早要落个下堂的结果，她所担心的，是自己这身份给家人带来的麻烦，尤其兄长现在坐得那个位子，很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一个单枪匹马的人去挑衅魏国的政治利益中心，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出现差池，皇帝会牺牲谁？明显是她的兄长。
　　本来淡漠的心被这场祭祀给搅乱了。
　　“娘娘，真要担心的话，不如写封信给大公子，交待他一声。”从东山行宫回来近半个月了，莫蓉始终为这事担心，庞朵自然是清楚的。
　　“哪那么容易，这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岂不更招人口实。”再说大哥也未必需要她的提点，这情形他肯定也是清楚的。
　　今日的崇华苑依旧如往常那般的清净，天气暖和了许多，正适合把被褥拿出来暴晒，顺便也打水清洗一下自己。
　　傍晚时分，庞朵刚帮她把半干的长发梳到背后，不至妨碍用晚膳，皇帝那边便传来了口谕，让她甘露宫伴驾。
　　这消息可真是破天荒的，皇帝让她去伴驾，这可不就是要被宠幸了吗？她该谢天谢地让她终于熬出头才是，怎么心里却那么害怕呢？而且还带着丝丝的不情愿。
　　庞朵她们几个到是兴冲冲地忙活了大半天，沐浴、更衣，尽管她才刚刚沐浴过，还是不得不重洗一遍，像是街市上待宰杀的猪仔。
　　下了宫驾，宫人给她打开了大殿旁的侧门，殿里依旧的明亮如昼，他正坐在案旁看卷册，看上去很投入。
　　宫人们陆续退了出去，没多会儿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认真读卷册，一个站在阶下候旨，都很静默。
　　“哦，到啦。”他忽而抬头看到她才发现她已经到了，便放下手中的卷册仔细打量了一番阶下这个被清洗干净的女人，干净的长发，干净的脸蛋，干净的周身，确实如他所料，没有改变，看来是个不喜欢用脂粉的女人，这种人不是太自信，就是过于自卑，但用到她身上，他到猜不出她是太自信还是太自卑，表面上看应该是后者，但她的眼睛里到不是这么说，“过来看看，你兄长的第一份奏折。”
　　“臣妾不敢。”那奏折岂是后妃们能随便看得，至少她还没被宠到那种程度。
　　手在空中停滞半刻，忽而一笑，起身下台阶，来到她的身前，她的个头不高，所以很容易俯视，“怎么，不甘愿来这里？”他记得也有两个后妃开始时这么忸怩，似乎不情不愿，他不知道那是真心还是为了做戏给他看，不过到是挺有趣。
　　“宫里的规矩，后妃不得干政，故此——”惊呼被咬在了嘴里，因为自己被抱了个紧。
　　“那些规矩——没多大用处，若皇帝争气，后妃又如何能干政，如果后妃真得干政了，那规矩又如何阻挡的住？”就那么将她抱了个满怀，挺舒服的，纤合适宜，他需要在这个时候宠幸她，算是帮她那个宫外的哥哥在华水站住脚跟，不过看上去这女人也值得他的宠爱，至少她是聪明的知道如何让他对她感兴趣，“进去吧。”示意了一下内殿，他还要把案上的奏折看完。
　　有点逃跑的意思，在她来说。
　　抵在内殿的墙柱上，看着朦胧的烛光，她以为这六年已经让她习惯了这座大院子，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她一直很享受不被人重视的日子，那并不是因为她看淡了，而是因为她自认不会像那些争宠的女人，整天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她觉得自己这种选择更好，而且她天生没有与人攀比的资本，这也是她选择沉寂的一个原因，并相信这种沉寂对谁都好。
　　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生活总会碰上很多的意外。
　　内殿里燃着香薰，沁人心脾，每一处都是精致的，就像他的那些女人们，每一处都可以让人欣赏半天，但每一处都透着与自己的格格不入。
　　“要看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他站到了门口。
　　低下眼睑，不知什么原因，她不大喜欢与他对视。
　　走到床榻前，他张开了双臂，看样子是要人帮他宽衣。
　　看了一圈内殿，没有一个侍女，看来是她要做得事，走上前几步，细细地忙碌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偶尔有宫灯的跳跃，以及细碎的脱衣声响，再者就是女人围着男人转动的灯影恍惚着。
　　这景象在这间房子里发生过多少次？恐怕连他也不知道吧，她有些想笑，看来她始终还是脱不了俗，清高不起来。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半躺着，看她怎么给自己宽衣解带。
　　背过身，她还是有这权利“羞赧”吧？
　　“过来。”他这么吩咐着，同时起身将她圈到了自己身前，并伸手解她胸口的衣带，让她吃惊不已——他们这位皇帝老爷竟也干起了奴仆的事来！
　　“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看上去她对于这第一次，显然是充满了恐惧，到是可以理解的，在殿门外，他是个权倾天下的帝王，可在殿内，他还是会尽职做个称职的丈夫。
　　宫灯很柔和，照得她的肌肤发亮……
　　周遭都是那么安静，她不得不用力咬住唇片，不想出声，尤其在这里，也许没有人会觉得委屈吧，可她却觉得有些，她晓得他并不是真得看上了她，也许只是因为想让她的兄长在那个职位上更有底气，才会招幸她，多可悲的现实，皇帝床榻上的这点事却是朝廷上力量对抗的风向走势，她甚至还不及那些以色侍君的女人，她们毕竟还算是得到了君王打心底里的喜欢，尽管那可能只是一时的。
　　直到他出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挺恨自己的，有什么好哭的。
　　他招来了侍女，服侍她穿衣梳洗。
　　“娘娘，若真是疼的厉害，奴婢给您熬碗药送去宫里。”侍女进来时，还能看见她眼角的泪痕，自然是知晓怎么回事，头一回经历这种事，是有人会疼得难过，尽管在皇上面前流泪的很少，但也是有的。
　　“不必了。”裹好斗篷，尽量把身体缩在斗篷之下，正打算出门，却被侍女唤了一声。
　　“陛下赐娘娘步摇一支，娘娘看喜欢哪一支？”能得赐步摇的可并不是太多，除非是皇上宠爱的，这之前也只有赵昭仪她们几个特别的才会在未诞下龙子龙女前获赐的，看来她的眼泪流得还算值得，竟给了她这么大的赏赐。
　　随手从侍女手上的盒子里取了一支，不特别鲜艳的，戴着也不会太过招人眼。
　　按规矩，妃子不能与皇帝同榻过夜，过了点是要自行回宫的，虽然也有赖在这里到四更底的，可那也要看是谁，何况现在她巴不得赶快回去。
　　“臣妾退了，谢陛下赏赐。”福身，手里攥着他赏赐的步摇，长发就那么柔顺地披在背上，脸颊还有些酡红，许是刚才的激 情还没有退干净。
　　“李琛，到里面拿条披麾。”低着头，正在写东西，也没有抬头看她，但这个女人怕冷的，而且手脚都是冰凉的，窝在被子里良久才会暖和起来，这么大半夜要从甘露殿回那么远的崇华苑，不冻出毛病才叫怪了。
　　李琛是尉迟南的随侍太监，听完这话，没一会儿便把皇上披麾放到了莫蓉的手上，侍女赶紧动手换掉她身上的那件斗篷。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抬头。
　　他的披麾很暖和，似乎可以将她从头到脚包起来一般。
　　这是平静的一夜，也是不平静的一夜，这一夜她失去了些宝贵的东西，同时也将引来难以估计的嫉妒，她是特殊的，因为皇帝不光赐给了她步摇，还给她披去了他的毛麾，这让其他后妃们情何以堪？一个没有家世，没有姿色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如此的赏赐？
　　女人是大度的，因为她们接受了千百年来的不公，同时也是易妒的，因为她们要跟其他女人争抢那千分之一的疼爱，不要怪谁太奸险，只因世道若此。
　　裹着厚厚的毛麾，倚在木柱上，她很累，身子也开始忽冷忽热，原来脸上的酡红并不是激情的残余，那只是发热的前兆，大冷的天，连续沐浴两次，她又生性畏寒，加之东山行宫的一路奔波，记挂家人的愁绪，怎能不病？
　　这京都的恶寒，她能抵得住多久呢？

　　五 莫赵争之端倪 （一）

　　后宫争斗是不可避免的，它不光关乎到后妃们最直接的利益，很多情况下也关乎着后妃家族的兴盛衰落。
　　眼下最当红的莫属刚诞下皇四子不久的赵昭仪，不光年轻貌美，肚子也争气，只是一场祭祀下来，似乎改变了些什么，因为休养身体，她没能跟去东山行宫，结果到被些无名小卒给占了先机。
　　赵昭仪，闺名赵又欣，赵家祖上曾出过两任宰相，可以说家学渊源、势力不浅，但势力再大，也抵不过时间的纵横，家道中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真理。以致不得不靠这种裙带关系来挽回些什么，好在皇上隆恩，垂怜赵家，不光赵又欣得宠，赵家的男丁也日渐被重用。
　　可一场祭祀下来，皇上竟然破天荒地提拔了一个籍籍无名的莫家，这是谁也没办法相信的，这还了得，一个无品的小吏，竟能三级跳到如此重要的位子上，皇上未免也太过宠这莫家了，朝官异议，后宫也不服气，一场风波注定难免。
　　莫蓉自从被召入甘露宫后，便是一场大病，这场病来得及时，给莫蓉避免了一些更加激化的矛盾，起码皇帝不会召幸一名病中的后妃，也就不会惹来更多的艳羡。
　　这一日，卫淑仪刚走，崇华苑便迎来了一位稀客——赵昭仪，孕育皇子的缘故，让本来纤细的身段丰韵了不少，但依旧的美丽，美丽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它只赐给幸运的人。
　　莫蓉不得不再次从床榻上起身，莫蓉暗自在心里替尉迟南不愤，她这样一张病中蜡黄的脸，与赵又欣娜张红晕美丽的脸，如何能比，真是可怜了她们的皇上，竟还会召幸自己。
　　一番礼数的繁冗，两人入座，两人的交谈并没有莫蓉原先想得那样，充满了尖酸刻薄的试探与争风吃醋，说心底话，若不是因为共侍一位皇帝，她到觉得这位赵昭仪是个不错的女子，只可惜这后宫院墙里，谁也说不准谁是什么样的人，只能防。
　　“我听说莫姐姐吃不下东西，这是小妹自娘家带来的一味药补方子，试试看受不受用。”几句交谈之后，赵又欣便让侍女递了张方子过来，庞朵代为收下。
　　莫蓉说罢感激的话后，便咳嗽不止，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命就快咳没了，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命长有福的。
　　也真是凑巧，没等半刻，皇上也过来了，这还是自甘露宫那晚第一次来她这里，可不就跟赵昭仪遇上了。
　　她是打心底里想看他的表现，很显然，在这里碰上赵又欣，他并没什么惊奇，到是赵又欣极为懂事，拜见过后便起身辞去了，并不影响他们的交谈。
　　她并没有试图去隐藏自己的枯槁病容，不管后天怎么努力，一下子变得倾国倾城，连戏文里都没这种唱法，何必忸怩作态地让人更厌弃呢。
　　“想吃些什么，尽管去御膳房吩咐。”端坐在正位上，把玩着茶杯的底座。
　　颔首，不太想多说话，这一天接待了太多客人，实在是体力透支，出奇的，到是唯独对他没什么耐性，也许是觉得他太不真，其他人来探视虽然也不真，但她们的目的都很真。
　　“对了，你的两个弟弟多大了？”
　　看他一眼，实在想不通他突然对他们这小小的莫家怎么那么有兴趣， “禀陛下，臣妾的两个弟弟是孪生，今年十七了。”
　　“叫什么？”
　　“三弟、四弟名讳分为汉阳、平奴。”
　　“汉阳、平奴？”
　　“是，他们出生时，恰是梁老将军平定汉阳奴乱之时，因此祖父便给他们起了此名。”
　　“听说你这两个弟弟自小习武？”
　　“是，他们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三岁时，父亲便请了师傅教习武艺，但求身体无恙。”她离家进京时，他们不过才十多岁，依旧的瘦弱，也不知道这些年长成了什么样。
　　“嗯。”听完她的话，他只是点头，什么也没说，到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这两个弟弟都还年轻，也从没任过什么官职，就算他想提升，怕也没那么简单，何况，他为什么这么急匆匆地提拔他们莫家的人，朝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急不可待？
　　也就是在莫蓉这场大病之后，家里再次传来了口信，说是莫汉阳、莫平奴两兄弟授命进入御林军，当然，只是作为兵士的身份。
　　果然，他们莫家要飞黄腾达了，只是为什么呢？
　　暮春之后，天气渐渐湿润了些，使得莫蓉皮肤干痒的毛病不药而愈。
　　三个月了，她不曾再得到宠幸，宫里的规矩，病愈的后妃，不能那么快被召幸，以免把晦气传给龙体，当然，她也知道他不会那么快记起她，多少温润如水的妃嫔可以挑选，干嘛非召她这个榆木疙瘩，不但容貌平平，连性子也平乏无奇，只会一味地应声。
　　赵昭仪仍旧是被宠爱的，只是晋升夫人的事迟迟没有消息，不免让人好奇，一个籍籍无名的莫家，皇上都能如此厚爱，怎么偏对赵昭仪刻薄了起来？
　　临到初夏，莫蓉才再次见到她那位皇帝相公，这次不同，这次没有让她兴师动众地大老远跑去甘露宫，到是他纡尊降贵地过来了崇华苑，因为事先没通知，所以弄得大家手忙脚乱。
　　一进门，尉迟南便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桂花香气，而她也正穿了一身鹅黄的宫衣，与这香气到是相得益彰，就是说嘛，女人还是要学会怎么装扮自己才对。
　　今天他是直接从城外的御林军过来她这里的，看得出眉宇间有几分喜色，都是因为她那两个弟弟的表现极佳，才让他记起了她，一入宫便过来了，到也凑巧她这身装扮跟这满屋子的香气很得他的心。
　　“过来。”也许是他习惯了这么招她，不容置疑的。
　　庞朵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看不见的地方，而她就那么坐到了他的旁侧，顺手给他倒了杯刚沏好的绿叶茶——他不喜欢花茶，她听说过，也许是误听，但还是照旧记了下来，没必要去探视他的真正喜好，随大流不犯错即可。
　　“来京都这么多年，想家了吧？”端起绿茶，顺道问了她这么一句。
　　该怎么回答呢？“有些挂念。”
　　“往年宫里也有探视，怎么就没见过？”他是允许他的女人一些破例的自由的，比如节气时与家人见个面。
　　怎么说呢？难道告诉他，那些规矩只是给受宠的宫妃的，她们就算请求也是白费？当然不能这么说，“臣妾的娘家离京都太远，路途坎坷，多有不便。”
　　她这话到像提醒了他什么，让他陷入了半刻的沉思，也是因为她这句话让他记起了东省与京都之间还存在着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路途崎岖，非要痛下狠心修出一条大道不可，这样不但便于调兵，更适合粮草运送，毕竟东省是仅次于南江的第二大粮库，“如果想见，过几天让汉阳、平奴进宫一趟，你们姐弟三个也可以叙叙家常。”
　　这是迄今为止，她所得到的赏赐中最让她欣喜的一个，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这恐怕与礼数有些不合。”毕竟不逢年过节的，两个兄弟大模大样地来探视，岂不落人话柄，她还是要为家人的安全担心，太过士气高涨，对他们莫家来说只是坏，没有好，毕竟他们在朝廷里没有任何根基。
　　“还记得朕对你说过什么？”
　　是的，在东山行宫他说过，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谢陛下。”这次她是真心谢他。
　　还没等她起身，李琛便进门来，说是皇四子有恙，作为父亲，他当然要过去看一看，明显是不能留在她这里了，在乎吗？她当然要在乎的，只是不能让他知道那是假装的，毕竟他给了她一个天大的赏赐，她当然也要让他知道，她是为他感动了。
　　笑，第一次给他，伴着清冽的香气，到让他有些迷糊，这女人还会笑得这么——有香气。

　　六 莫赵争之端倪 （二）

　　说起来，这也并不算违了规矩，汉阳、平奴这兄弟俩是以侍卫名义跟随御林军统帅进得宫，而恰好这一日莫蓉被召幸，正好一方还没走，另一方才刚来，就这么“碰”上了。
　　莫蓉想不到的是六年前那两个调皮捣蛋的胞弟，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往她面前一站，还真不敢贸然相认。
　　莫家人的长相都很秀气，男子也是一样，就像她的兄长莫函那样，不过这两个弟弟到真是异类，兴许是外祖父那边的遗传，莫蓉的外祖父是行武出身。
　　“二姐！”兄弟俩齐齐奔了过来，根本没有顾忌这里是皇宫大内，而他们这姐姐是皇帝的妻子，莫蓉不自觉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幸亏只有庞朵在。
　　“都长这么大了。”想笑却又想哭。
　　“二姐也变漂亮了，我刚才还跟平奴嘀咕，那个站在拱门口的漂亮女子难道真是我们二姐？”
　　依旧那么有活力的兄弟俩，让莫蓉欣慰不已。
　　为了避讳宫里来往的侍女、宫人，庞朵引他们到了甘露宫外的一处偏殿的耳房。
　　“在御林军里一切都还好吗？”她一直都担心这兄弟俩还年轻，不懂得为人处世，一旦惹了什么麻烦就坏了。
　　“没什么不好，总比在家里让父亲整天教训的强吧。”汉阳伸手从茶盘里端了热茶，咕嘟嘟灌了下去，在前殿站了足足一天，连口水都不能喝。
　　“爹娘跟祖父可好？”去年家里的消息说祖父似乎不大对劲，她一直担心到现在。
　　“立春之后，便好多了，我们进京之前，他都能下床了。”
　　听到这些，心中不免放下一个重担，“听说前些日子，皇上亲口升了你们俩的职？”这些还是后来从别的宫里流过来的，她的消息一向很闭塞。
　　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因为皇上临时督军，军中进行了一次针对西北匈人的演练，他们兄弟俩拔了头筹，皇上姐夫一高兴，就晋升了他们一个小官，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既然得了皇上的恩宠，就要好好效力。”她就是担心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胞弟捅出什么篓子来，他们比不得大哥知道进退，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才十六岁多，幼时身子弱，家人也不舍得太过严厉，到后来，父母年纪大了，对他们的管教也是力不从心，看这年轻气势的样子，她就难放心。
　　兄妹三人聊了没几句，庞朵便进来禀报，皇上下朝了……
　　汉阳、平奴不得不告退。
　　“等等——”见他们兄弟俩出门，不免快走几步追上去，整了整兄弟俩领口的红巾，一切想做得交待全都化作无言，只能看他们莫家的造化了……
　　尉迟南站在拱门口，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她还是有感情的，至少对她的亲人。
　　夜半三更，寝卧内一片昏暗，莫蓉慢条斯理地拿开他搂在她腰间的手臂，门外已有提示，该是她离开的时辰了，一切动作都是轻声捏手的，就怕搅了他的好梦。
　　好不容易抽开了半截身子，却不想他翻了个身，刚刚那一切等于白费，不免让人气馁。
　　接下来连试几次，依旧是这种情况，她不免怀疑他已经醒了，趁着朦胧的光线，她仔细瞧了瞧他的双眸，仍旧闭着的，看来是成心想戏谑她。
　　“就这么急着走？”果然，他开口了。
　　“陛下，四更底了。”
　　这时外面的李琛正好在轻击门环，也是提示莫蓉该起身了。
　　尉迟南轻咳一声，外面的击环声陡然停滞，没过一会儿又来了，莫蓉趁着他坐起身的空当，抬腿下床，也不知道哪件事惹了他的脾气，他竟径直坐起身，赤脚走出寝殿，拉开门，到把李琛吓了一跳，“陛下——”赶紧低头躬身。
　　还好他止住了怒气，甩袖子出去，一圈的宫人、侍女围着他团团转。
　　一刻之后，侍女给她略微收拾了下仪容，这才出来与他告退，而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也许是没睡足，也许是因为她不听话，总之对她爱理不理的。
　　“回来——”待她走时，又把她叫了回来，居高临下地那么俯视着她。
　　她不明白他把她叫回来做什么，就这么瞪眼？还是想发泄他的怒气？
　　他抬手，莫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也只是那么一瞬，但他的手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而是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好一会儿，她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原来紫袍的领口还有一粒盘扣没扣，是让她亲自动手。
　　踮起脚跟悉心帮他扣上，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身上竟还有这么天真的一面。
　　“臣妾该回去了。”扣完盘扣，退后一步，与他相视，只刚刚那么一瞬间，她才觉得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夫妻的感觉，即使不爱，但很亲昵，就像这天下间很多的夫妇一样，搭着伴过下去。
　　只是一转身，望见殿门外那尊宫车，又将她拉回了现实，这里终还是皇宫，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庭院，而她身后这个男人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不是乡府里哪个不知名的小男人。
　　四更时分，夜空依旧的星罗棋布，她今生还能走出这宫墙圈出来的一方天地吗？
　　宫里没有绝对的秘密，尤其皇帝宠幸谁这种事，不出一天，大小宫苑便得知昨晚莫蓉与尉迟南的那一幕系盘扣的亲昵画面。
　　嫉妒是毒蛊，一旦发酵起来，谁也说不准能酿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很多人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个不起眼的女人，论才气，她十四岁入宫，能有什么卓尔不群的本事，论性情，清淡无奇，宫里这种女人多得是，论相貌更别说了，也许她真得对皇帝下了什么蛊，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受宠如此。
　　但有一点，众人还是在心里暗暗取笑的，尽管得了召幸，可就是不见这位婕妤娘娘的肚子鼓起来，再好的宠又如何？没有诞下龙子龙女，照样没有前途，皇上的宠，那只是一时，孩子才是下半生的保证。
　　后妃们并没有急着去招惹莫蓉，因为尉迟南始终还是常去赵昭仪那儿，真正受宠的还是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儿。
　　人的心都是奇怪的，尽管也气愤赵昭仪的得宠，但因为莫蓉的貌不惊人，输给赵昭仪似乎才更心悦诚服点，所以后妃们去赵昭仪琼楼阁去的更勤了，多是有意孤立莫蓉。
　　京都的春夏两季很短，似乎没过几天就入了秋，早晚的寒气也渐渐浓重了起来。
　　东省传来了好消息，今秋的米粮收获很好，据说到处都是高屯满仓的，莫函进了折子，说是皇粮已经收停当，运粮队不日便启程入京，还在奏折外送了尉迟南与莫蓉一人一份礼物，尉迟南的那份存在一只锦盒里，没人知道是什么，莫蓉的礼物存在一只团箱里，是一筐金灿灿的橘子，用松枝一层层镶好，不至于在路上坏烂掉，莫家大哥到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尽管只是这么普通的东西，但这筐橘子还是不能独享的，分成了若干份，送到各个宫苑里，别人当她炫耀也好，真诚也好，那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了的，不过依她的看法，恐怕前者居多。
　　最后只剩下八只橘子，正好摆满一只银盘，这个也是不能吃，要留给皇帝。
　　只是他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也不知道这橘子能不能撑到。
　　“娘娘，您说国舅爷给皇上的锦盒里放了什么？”庞朵正削梨，这几日院子里菊花开得好，花粉多，多吃些梨子可以润喉咙。
　　“怎么突然来了这个兴致？” 用竹片夹着宣纸压好一枚菊花——庞朵喜欢弄这些，闲来无事她也帮些忙。
　　“外面都在谈论，听说大臣们也很多在打听的。”庞朵的小道消息多，如今崇华宫也有了点名气，打听起事来，方便了许多。
　　如果说一份礼物能惊动大臣，自然不会是小事，哥哥只是管理仓储的事，能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众朝臣的关注呢？他这才上任没几天，可不要惹出什么大乱子才好啊。

　　七 锦盒

　　中秋将至，宫里被装扮得异常鲜亮，虽然依旧的寂静无声，但看着热闹。
　　听说今年秋考出来的几位新科举子很得皇上的意，难怪乎中秋宴会办得如此隆重，因为他陛下今年高兴。
　　难得皇上自己家里的宴席也会请外臣来，兴师动众的，害得后妃们也不得不兴师动众的，衣着、装饰，一律的考究，生怕丢了皇家的面子，但又不能太过奢华。
　　依照品级排下来，莫蓉的位子并不靠前，而且正好被一块绸帘挡了半侧——不知是不是有心人的故意，总之她是很难让皇帝轻易看到了，到是恰好跟三位皇子正对面，看这三个小家伙的眼神，似乎还记得她。
　　于是，跟这三位小皇子的对视成了这场宴席上唯一的乐趣，他们还是孩子，至少喜怒哀乐都还是真得。
　　乐舞声刚起，她头疼的紧，便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避免里面的酒气把自己给催吐了，到时可就真“露脸”了。
　　“娘娘坐得地方正好在风口上，我瞧她们这是成心的。”庞朵从袖筒里掏了只小瓶，倒了些几滴油状的东西来，在她的太阳穴上揉了几下，“娘娘，疼得厉害吗？”
　　“没事。”
　　休息了一会儿，打算再进去时，迎面正撞上三位小皇子。
　　长子宏，次子睿，三子丰，见了她到也还是有规矩的，行了个礼，便转身就向外跑。
　　他们身后并没有人跟着，看上去像是偷跑出来的，莫蓉不得不让庞朵去里面知会一声，皇子的安危可非比寻常。
　　庞朵一时半会儿没出来，她只好抬步跟上三个小家伙，看他们到底要往哪里蹿。
　　跟到目的地她才发现，原来他们来得是这个地方——鲁武殿，也就是平时皇帝在里面修身演武的地方，离酒宴场仅一墙之隔，尉迟家戎马得天下，少不得要有这种地方。
　　三个小家伙推门进去，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大晚上的，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在门外等了半天，也不见庞朵把人找来，里面又一直没声音，不免抬脚跨了进去。门扇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空阔的殿里回荡着，这里她到真得是第一次进来。
　　没跨出几步，她便一个跟头栽倒，手掌擦在地上，火辣辣的一阵疼。
　　“就知道你会多管闲事！”一声童音自暗处传出，应该是二皇子睿的声音，这小家伙平时看着怯生生的，想不到说起话来到是中气十足，很有乃父之风，难怪乎能得到他的喜爱。
　　点亮火烛，偌大的空间里霎时清辉一片，三个小家伙站在她面前，表情都很严肃，“这里是不给女人进来的！”意指她犯了规矩。
　　撑起上身，擦了擦手掌上的泥土，看着三个小家伙笑了笑，并随手指了指他们身后角落里的那只小东西——如果她没看错，那应该是只小狗，他们竟敢在父亲练功的大殿里养狗，这可不更罪过，更别说那狗是哪来的了。
　　三个小家伙显然是没想到小狗会在这个时候钻出来，所以有那么一刹他们不知所措。
　　莫蓉伸手向角落里的小狗招了两下，也许是挨饿得太久，小狗蹒跚却又快速地跑了过来，贪婪地舔着莫蓉的手心，虽然上面什么也没有。
　　莫蓉把手伸到三个小家伙面前，他们这会儿跑过来，显然是带东西来喂它的。
　　还是最小的三皇子比较乖顺，很快把袖子里的纸包放到了莫蓉的手心，放完后才记得要看两位哥哥的脸色，但为时已晚，只能咬唇低头，当做悔过。
　　小狗很快便吃完了三皇子纸包里的那两只小鸡翅，但还是不饱，于是抬头四下搜索。
　　这会儿，两个大皇子到也忘记了要跟她斗气，一径地蹲下身喂狗去了——毕竟还是孩子。
　　“好了，不要再喂了。”挡住了三个小家伙继续喂食的动作，“再喂下去会把它撑坏的。”
　　“可它好像还是很饿。”大皇子宏长得虎头虎脑，颇有几分外祖父梁家的勇猛气质。
　　“狗是喂不饱的，喂多了可能会把它撑坏。”还记得汉阳、平奴幼时就撑死过一条小狗，“不信？你们看看他的小肚子，是不是鼓胀鼓胀的？想想你们吃饱了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饱了它为什么还要吃？”最小的三皇子最是乖顺可爱，像个女娃儿的脸蛋。
　　“它不知道饱。”从袖筒里取了帕子递给他们，“来，把你们的手都擦干净了。”
　　自始至终，只有那位二皇子不发一言，并且就那么看着她，带着些看不上的意味。
　　“我看，你们恐怕要赶快给小狗找个好去处。”这话是对着二皇子说得，“养在这里迟早会被人知道的。”当然，更不可能养在他们各自的居处。
　　三个小家伙面面相觑，也许他们也不知道要拿这个小东西怎么办。
　　四个人就那么蹲成一圈，一只细烛台隔在中间，小狗在圈子里四下嗅闻着。
　　灯烛忽而一闪。
　　“朕的鲁武殿什么时候成了珍禽苑了？”头顶传来的声音，让在场的人不禁一惊，他伸手从四人之间捞起了地上的小狗，听说梁家人从边塞带来了几只狼犬回来，这恐怕就是狼犬仔了，只是没想到这几个小子会把这东西养在他的演武房里，“谁的？”
　　三个小家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立即出头。
　　就在二皇子睿狠下心打算站出来时，莫蓉却开口替他们挡了过去，“可能真得是从珍苑里跑出来的，前几天园子里不是还跑出来两头鹿嘛。”
　　尉迟南看她一眼，“既然这样，那一会儿让人给它送回去。”
　　三个小家伙不禁喜上眉梢，还以为被父王发现了，小狗就活不成了，虽然养在珍苑里他们不能经常去看，但还是可以见到的。
　　“外面人还等着呢，你们三个还不快回去。”把狗放到三子的怀里，“拿出去，让人放回珍苑里去。”
　　小家伙忙不迭地点头。
　　望着三个小身影步出大殿，莫蓉这才记起来自己也是偷跑出来的，此刻宴席还在进行，歌舞声依旧升平，怎么他也出来了？
　　“听说你哥哥给你送了一筐橘子？”背过身，抚摸着漆木架子上的兵器。
　　“是。”
　　“都让你给送人了？”
　　“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姐妹们不嫌弃就好。”
　　“也不一定什么东西都要散给别人，想留的就自己留着用。”拔出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镶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绿色玉石，“做得越多，未必越得人心。”唰——剑锋一挥，直指地上的灯烛。
　　她明白了，看来真是自己多事了，恐怕是有人在他面前抱怨了吧，哥哥在外面得了点不大不小的功绩，便巴不得让整个后宫都知道似的。
　　“臣妾明白了。”
　　他依旧把玩着那把青铜剑，看剑鞘上的字体，像是前朝的东西。
　　“把灯拿过来。”阖上剑鞘，示意她取灯跟他一起过去。
　　捧过地上的细座烛台，尾随他转进大殿的侧门，这侧殿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看上去他像是常住在这儿。
　　侧殿北面的横墙上挂了幅墙面那么大的地图，地图前摆了一方卷案，案上最醒目的位置放着一只编绣面的锦盒，锦盒是半敞开的，里面放着一块奇形怪状的青花石……
　　这就是兄长送他的礼物，一块观赏用的青花石？而这块石头却也让满朝文武闻风而动？
　　“认识这东西？”用下巴示意了下锦盒里的石头。
　　莫蓉点头。
　　笑，“你哥哥这块石头，可真是送到了朕的心口上了。”
　　那就是说这块石头给他添堵了？“……”她应该怎么说呢？
　　“也好，既然是他提出来的，那就干脆把这差事交给他来做。”拿起锦盒里的青花石把玩着，“朕打算加升你哥哥的官，你看怎么样？”
　　“朝政大事，臣妾不敢多问。”也不能多问，尤其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哥哥这块石头是要朕修一条东省直通京都的大道！”
　　“陛下……”听到这儿，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免双膝跪倒，“家兄——刚入仕途，雄心抱负远大，但经验尚浅，这么浩大的工程怕是——怕是难以担当。”这修路的工程可是从先祖那代起就有的打算，直到今日都未能实现，其中的复杂原因不可枚举，一旦兄长承担了下来，搞不好就是莫家的末日，所以她不得不提出反驳。
　　尉迟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这个女人懂得与时利弊，明白大是大非，但又性情淡漠，甚至不求家族名达，只求小小的安乐，他喜欢她的聪明，但不赞赏她的淡漠，要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她的家不该只是莫家，还有他尉迟家，以及尉迟家的天下。
　　“你总是记不住朕的话。”
　　在魏国这片天下，都是他说了算的。
　　叹息，到底是哪一步开始错的？怎么这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呢？望着细座烛台，莫蓉惆怅满怀……
　　“不要看轻自己的兄长。”蹲下身，“朕到是对他挺有信心的，走吧，宴席还没结束，看看外面的歌舞升平去。”握住她沁凉的手，借力将她拉起身。
　　他就那么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办宴席的殿外，她才使力让他脱开。
　　她在反抗？也许是一直都在反抗，只是隐藏的太好了，尉迟南浅笑。

　　八 反目

　　乐极反生悲。
　　莫函的官印刚拿到手上没几天，这天与地就轮转了过来，让人措手不及。莫函以贪敛民财、渎职卖官的罪名被押解进京，不但一切功绩禁毁，可能还要面对更重的刑罚。
　　听到这个消息后，莫蓉是呆愣的，因为没想到事情会陡然发生这么大的转折，也就是没几天的事，他告诉她，要升她哥哥的职，要重用他们莫家，要让他的哥哥掌修这魏国第一大道……
　　可一个月还没过，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娘娘——”庞朵气喘吁吁地绕进宫墙之间的小巷道，今天是莫函押解进京的日子，自然是要先提到朝会上一趟，她在这里是等着想见兄长一面，“国舅爷已经出了前殿，马上就会路过这里。”
　　由于后妃不可轻易踏出后宫门，所以她与庞朵都是一身内侍太监的打扮，便于出入。
　　在两名大殿武士的押解下，莫函路过了她的身侧，兄妹俩仅只对视了一眼，莫函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退回去，可她没有。
　　不过没走几尺远，两个武士却停了下来，并退出了丈外，很明显是留给他们兄妹说话的空间。
　　看得出，他的身上是带着伤的，没有势力的犯官嘛，早先戳了谁的痛处，自然是要被落井下石的，当然，脸上依旧干净的很，没有丝毫伤口——因为要面君，“事情很严重吗？”
　　“这些事，你不要管。”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如果不是她在宫里的晋升，莫家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关注、利用。
　　“好好顾着自己就行了。”就这么一个亲妹妹，打小就送进了这深宫大院里，吃了多少苦，还要吃多少苦，莫家是没办法插手她的事，只希望她过得安稳就行。
　　望着兄长离去，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还记得她刚进宫那会儿见过的一个可怜女人，那女人也曾是先皇百般宠幸的后妃，有过荣耀无比的过往，最终却不得疯癫地在浣衣局里冰冷的死去，这就是帝王家，可以给你万般的荣耀，也可以让你覆灭成炭，化成灰，就在那弹指一挥间。
　　黄昏来临，宫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各宫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等着她们的男人挑选谁才是今晚的幸运者。
　　她不想这么做，因为今天实在没力气再继续装下去。
　　崇华苑的门前很冷清，宫门也紧闭着，这是她第一次试图去反抗现实，在她还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仅凭着自己的喜怒做事，不计后果的。
　　李琛从亥时便过来点了名，但是她不去，理由？没有什么理由，月信的日子女官知道，是否生病太医院晓得，还有什么理由好说？既然没有，那就什么也别说。对他也是一种解脱不是吗？既然戏已经演完了，那么自此开始，他大可不必为她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妾多费心思，多少如水的美人等着他。
　　“娘娘……”庞朵也是第一次见识她的执拗，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想方设法见到皇上，去向皇上求情，而她们这位却是宫驾在外面侯着都不上，这不是成心跟皇上对着来嘛！能有什么好处！
　　“你出去吧，我睡了。”放下纱帐，裹着被子倚在墙上，刚进宫的那几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独自倚墙，看着满室的昏暗，没有指望的日子比孤独更可怕，因为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家了，因为想了也是白想，不如干脆忘掉，但是今晚却怎么也强迫不了自己不去想……
　　子时，崇华苑的宫门大开，因为皇上来了。
　　尉迟南跨进殿内时，地上跪了一地迎接的人，包括她。
　　李琛用眼色把众人支了个干净，只留下他们。
　　“生气了？”看着她，一身月白的宫装——很好，穿得很快，看来是知道他会来。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思量，也该到时候了。”该到她下堂了。
　　她的话让他微蹙眉头，“到什么时候了？”
　　“臣妾无才无德，更没能为皇上多添子嗣，不该受如此的宠爱。”
　　“所以你就抗旨？”
　　静默，“臣妾十四岁入宫，入宫来学得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让陛下高兴，但臣妾没有做到，那就不该继续邀宠。”
　　很明显是为了哥哥被下狱的事，这件事确实委屈了他们莫家，尤其莫函，但他现下只能这么做，只是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么倔强的脾气，往日里总是柔柔顺顺的，突然来一下，确实挺惊人的。
　　“你哥哥的事是朝廷的事，不要把它牵扯到后宫来。”双手合握住她的腰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又是谁先把朝廷的事牵扯到后宫来的？如果不牵扯到后宫，又怎么会有她莫名其妙地被召幸？“臣妾身体不适，陛下另择他宫吧。”躲过他的手，既然已经反抗了，那就到底好了，让她以现下的状态与他承欢，那根本是强人所难。
　　尉迟南看了一眼自己被躲开的手，“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子。”
　　“未能如陛下的愿，是臣妾太愚笨了。”看着他，表情依旧是柔顺的，甚至带了些乞怜，她生得一双好眼睛，很会骗人。
　　他确实没有当她是特别的存在，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么对待他的女人的，没有谁会更特别，即使是他那位早逝的发妻，因为是第一个女人，也因为她隐忍的东西更多，遭受的苦难也更多，所以他一直尊重她，即使逝去了多年，但那后位他一直空悬着，算是对她多年跟随的一个补偿。
　　他不是不疼爱他的女人，只是他不希望她们太过特殊，因为他不想为了后宫分心。
　　没有男人不食色的，何况他也有这权利，她是不及赵又欣她们那般的天香国色，但如果说仅仅是因为朝廷的事让他去迁就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那也绝不可能，他喜欢她身子里的那股清淡无为、乖顺尤怜。
　　但如果单凭他喜欢就想硬起来耍脾气，他是不会容忍的，不管他是否喜欢过这个女人。
　　所以莫蓉这一招抗旨是用错了地方，起码对他来说是用错了。
　　这是她的失策，不该用抗旨这么敏感的行为来解决问题，所以在接受了她的拒绝后，他很久不再踏进崇华苑，也不再点召莫蓉，这是对她违逆的小小惩戒。
　　可这一切却又恰好和了莫蓉的心意，因为这一年来她装得很辛苦。
　　她说不上对他是什么情感，也许敬畏大过一切，每次的召幸都是痛苦的，因为畏首畏尾，甚至不敢轻易合眼，因为怕离开的时辰耽搁了。
　　这一秋过得很快，就在莫家高起高落的大戏中平稳地度过了。
　　莫函入了牢狱，莫蓉不再被召幸，莫汉阳、莫平奴甚至被调去了西北，虽然仍任职，但西北军哪比得上御林军，所以说，小小跳了一把的莫家是完了，载着京城大街小巷的口水，莫家这点牙慧被捡了又扔，扔了又捡的反复中，最终被大雪给淹了个无声无息，京城什么地方？大起大落，唱大戏的地方，多少好戏也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新戏，想出头，那就要挺得时间长些。
　　一场大雪的莅临宣布了隆冬的到来。
　　听说梁昭华的弟弟得了今年的武状元，皇上一高兴，同意梁昭华携子回娘家过三天，多大恩宠！不管皇上平时对梁昭华如何，但她始终都是他在做皇子时纳得侧妃，这份情意是别人夺也夺不去的，更别说人家还是皇长子的母亲，即使是赵又欣这样得宠的宠妃也是望尘莫及的，皇上就这点好，念旧。
　　也许吧，他可能是念旧的，但谁知道呢，天下人都在猜他一个人的心思，但又始终猜不准，所以才有什么伴君如伴虎的说辞。
　　崇华苑依旧杵在后宫院墙的角落里，没有空出来，也许是因为皇帝陛下宅心仁厚，或者念旧，没有把这个不懂规矩、胆大包天的小女子给赶到哪座冷宫里尝试什么才是真正的悲凉。
　　莫蓉依旧住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安静地住着，就像她的兄长安静地坐大牢一样。
　　“只有卫娘娘还记得我们娘娘。”庞朵捧着加好香料的手炉递到卫淑仪卫罗的手上。
　　卫罗看看身旁的莫蓉，“之前我一直少来这里，你不怪我吧？”与卫罗认识是刚进宫那会儿的事了，与她不同，卫罗进宫便升了品级，毕竟叔叔是南省的封疆大吏，但她一直都特别关照她，还借着与皇上乳母陈夫人的好关系，提携了莫蓉一把。
　　“之前我这里太多麻烦，不来是好事。”莫蓉得宠的那段日子，卫罗相反却很少过来，到是她现在不得宠了，她却常来看她，她能理解，卫罗的日子也不好过，尽管叔叔是封疆大吏，但树大招风，她更加不敢行差踏错。
　　“不过就是一时的赌气，你何必跟皇上较这个劲？”她自然知道莫蓉与皇上之间的种种矛盾。
　　“我现在想，如果我没有晋升这个婕妤的头衔，也许最好。”晋升了，反倒是害了家人。
　　“婶母上次来宫里探视，我听她说了一点，家叔的意思是，你兄长下狱未必是坏事，依照往常的此类案子，你兄长不会是来京里坐牢，而应该是在东省。”看着莫蓉，“你能明白吗？在东省的话，可能你兄长已经没命了。”
　　点头，这事她事后也想过，也许是他救了兄长一命，但如果这一切都不用发生，那不是更好？做好皇帝的好官，很难，也未必会有好结果，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家里人平安，大富大贵可以不要，“总之是以至此，再难回头，说什么都晚了。”
　　卫罗摇头而笑，因为她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失宠而释出过多的哀伤，反倒是解脱了一样，“你是真得看得开，还是从来就不记得自己住得是什么地方？”
　　“这两者不管是哪一样，都比争得头破血流的好，你不觉得吗？”
　　伴着隆冬大雪，屋里茶香缭绕，两个女人淡笑如风。
　　可以自在吗？可这里终归不是个自在的地方啊。

　　九 做戏

　　贞化十年，冬至的第二天，是皇上乳母陈夫人的寿诞。
　　当然，陈夫人未必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只是这个时间很好，因为这个时间皇上刚好有空。
　　能招待天子的大臣，从古到今都是少有的，当然最少有的是皇帝能给面子，所以陈家是幸运的，因为自尉迟南登基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臣子家去，而且还带着他的妻妾们，多么无尚的荣光。
　　很不幸，莫蓉也在这些妻妾之列。
　　陈家位居京都之东，这里是朝廷特地圈出来用以给群臣修建府宅的用地，经过近百年来的修缮改建，处处玉桥垂柳，亭台楼阁，堪比皇宫大内的景致。
　　在陈家过得这几日就像被摆在供桌上的雕像，下面烟雾缭绕地跪拜着大小臣公的妻女们。
　　看着她们各异的神情，很难不去胡思乱想。特别是那些有才学，有姿色的，家里同时也有意将她们塞到皇帝床上的深闺小姐们，就像绸铺里的多彩织锦，被摆到台面上大声叫卖着，为了她们家族的繁荣与昌盛。
　　还好，莫蓉并不被任何一方看好，毕竟她已是昨日黄花，只是辛苦了赵又欣、卫罗、梁昭华这些人，她们三人毕竟是后位的最佳候选人。
　　坐在百花丛中，莫蓉却发着呆，并不因为这大冷天能看到百花齐放而有什么惊喜，相反，她到有些同情这些花，被小心呵护了这么久，就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被扔到冰冷的室外，慢慢看着自己怎么被冻死。
　　从地上捡起一株残花，一转身，正撞上一些不该撞到的场景——某位小姐何其幸运地逮到了皇帝陛下形单影只，两人此刻正谈笑风生。
　　在确定尉迟南确实没有看到自己后，莫蓉绕过爬藤，转进了一棵老桑的背后，陈家的花匠真厉害，竟能修出这么严实的爬藤墙。
　　脚步声缓缓压过爬藤墙外，女子清灵的笑声透过爬藤墙，听得很清楚，莫蓉轻轻黏着手上的那株残花，心里却出奇地坦然，她甚至还在位赵又欣担心，墙外这女子的容貌不差，听起来才学也该是上佳，若是真进了宫，怕是要威胁她的地位，而且——最重要这女子的家族似乎也比目前的赵家要强一些，好像是御史曾家的小姐吧——女眷去后院拜见她们后妃的时候，这个女子可是得了不少瞩目。
　　在爬藤墙后默默听了一刻之后，莫蓉突然对这位曾小姐生出了些敬佩，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她能与尉迟南聊这么久，实在是不容易，像她，即使已经于他相处了一年，可交谈却还不及他们这一刻的多。
　　这女子若是进得宫廷，必将大放异彩！
　　天色渐渐阴了下来，没一会儿便细细密密地飘起了绒雪，爬藤外的交谈这才渐渐远去。
　　莫蓉暗暗叹口气，总算是走了，再不走，她怕要被冻死在这儿了。
　　在确定爬藤外毫无声响之后，她才抬腿跨出来，掸了掸额头上的细雪，但见百花齐放的花园，被细密的碎雪笼罩着——奇异的美景。
　　笑，因为知道这美景的人只有她，摇了摇手中的残花，一转身，正望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尉迟南正倚在爬藤墙侧，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扯。
　　“……”张口，还是要福礼的。
　　只是没等她叫出“陛下”两字，但听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尉迟南伸手将她又拉回了爬藤墙内、老桑背后。
　　“陛下不在啊！”有人惊呼。
　　“陛下刚刚跟曾小姐路过这儿，说丢了件东西，回来找，难道已经找到了？”另一个人。
　　这是尉迟南的两个随身侍卫，以他们的修为，自然是知道爬藤之后有人的，而且细雪层上，还留了轻浅的脚印子，他们当然看到了，只是看到了并不意味着就要承认，“我看皇上可能有什么急事先走了，回去跟那位曾小姐说一下就行了。”
　　两个侍卫很识相地迅速离开。
　　而莫蓉这时才产生了个疑问——他有什么好躲的？
　　尉迟南俯视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女人，光裸的额角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薄雪，他早就看到她了，只是没想到她会选择躲起来。
　　这几天在陈府里，他根本没有任何闲暇，无时无刻不被那些公卿缠着，这些人，一面在朝堂上振振有词地劝诫他戒色，一面又死拉活拽地恨不得把家族里的女人都送到他的后宫里，甚至还有人给他荐了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陪朕出去走走。”难得出了宫，出去看看也好。
　　莫蓉准备了词句打算反驳，但他没给她机会，直接攥了手走人——他似乎忘了他还在惩戒她。
　　皇上出门自然是大事，但也可以是小事，只要不张扬。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多了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了陈府的后门，沿着卵石小道一路进了街市。因为这几日皇帝住在陈家，附近的街道都已戒严，走出了好远，才见到热闹的街市。
　　莫蓉从十四岁起就再没出过宫，这还是进宫以来第一次见识京城的市井生活，每一处看着都新鲜。
　　路过城隍庙时，他坐到了路旁的一个小面摊上，要了两碗面，他却一口也没动，只是低头逗弄店家栓在炉子旁的小狗，真是奇怪的人。
　　她也不喜面食，何况现在一点也不饿，但是总不能也学他一样，低头跟狗玩吧，于是只好拿了筷子，细细擦好、再把碗摆好，然后慢慢吃起来。
　　“觉得那位曾小姐怎么样？”突然开口问了她这么一句。
　　怎么样？很好啊，如果能进宫的话，宫里肯定会很“热闹”，“也只是照了两面，不过相貌、才学都是上好的。”
　　抬头注视着她，继而失笑，“知道你哪一点最让朕不高兴吗？”拿起桌上的竹筷，“你始终没把朕当成你的家人。”
　　“陛下不是臣妾的家人。”她的话顺利让他眉头蹙紧，这女人就不懂得给自己找台阶下嘛，“陛下是无尚至尊的君王。”永远也做不了家人。
　　“朕却从没有把你们谁当成外人。”
　　“但陛下也没有把我们当成内人。”不过就是几只木偶，来了兴致时，可以把线剪断了，让她们自己走走，但走不了多远，又把线再栓上，他要她们是与众不同的，又要她们是听话的，这矛盾的需求把一个个都折腾成了疯子，然后疯子们相互攻击着，最后变成让人唾弃的坏女人，“……臣妾失言了。”怎么又跟他对峙起来了？这可不好。
　　哼笑，恐怕她没失给他的那部分更多吧，“行了，回去吧。”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机会，结果这女人嘴依旧的硬。
　　他潜意识里就是想让她知道，她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她应该与其他人一样，不只是向他匍匐，而是全心全意当他为夫。
　　回去的途中，他没再抓她的手，因为不开心。
　　不得不说，那位曾御史的千金似乎已经对皇帝陛下势在必得，在陈府的后门口再次撞上时，已能应付自如。
　　但这并不是说她自此便能横笑后宫，男人也不是傻子，明知道你城府至深，却还非要将你收归后院，只因为你那正茂的风华、冰雪的聪明？
　　尉迟南侧过身，搂过莫蓉的腰身，将她勾到自己怀中，是想让她帮忙打发掉这个女人吗？
　　“陛下，臣妾头好疼。”既然他想这样，她当然愿意服从他的号令。
　　那位曾小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尉迟南怀里这个姿色平平的莫婕妤，还真是看走眼了，原来这些宫妃都不是平凡之辈。
　　莫蓉低下眼睑，将笑意掩进眼底，这还是第一次对男人撒娇，声调火候却是刚刚好，看来她做坏女人倒也挺有天分。
　　走了好远，她才抬头看他。
　　“玩得开心吧？”这女人有时确实有那么点特别。
　　“陛下高兴就好。”
　　“想让朕高兴，其实很简单。”只要再别那么多刺，别再他面前装模作样，别把他当傻瓜。
　　莫蓉低眉浅笑，或许或许，但是让他高兴对她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得罪后宫三千，得到数不尽地明争暗斗，她还能得到什么呢？家族的繁荣、女性的自尊、异或百年之后一个安乐的死法？“也许是臣妾错了吧。”
　　她到底是该努力逃开，还是该迎合。
　　这两者注定都不是容易的过程。

　　十 少将 一

　　陈夫人的寿宴空前绝后。
　　也就在这个寿宴上，一个莫家人的名字大放异彩。
　　西北战报，莫平奴率五百骑兵，急袭匈族部落，俘虏匈族左贤王——乌里，一时间群臣皆呼万岁。
　　魏自得天下来，一直受西北匈族侵扰，剿不尽胡虏，每年边塞上都要进行大规模的迁徙，住在关外的人在秋后迁徙进关内，避免被匈族人屠戮，且每年魏帝都要付出相当的一部分黄金白银，来安抚那些野蛮的抢掠者，西北边塞是魏帝身上的一个伤疤，每年秋后就要痛上一次。
　　今年莫平奴给了尉迟南一贴良药，怎能不让他开怀！
　　莫蓉对着手中的酒杯淡笑，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他们莫家是非得站在这风口浪尖上不可了。
　　回宫前，莫蓉得了一个探视兄长的机会。
　　由御前侍卫头前引着，进了京都廷尉府的大牢，也许是之前想象的太不堪，这大牢反倒没有她料想中的那么阴森恐怖。
　　莫函正在牢里忙碌着，满墙上挂得地图，地上摊得都是书，坐牢还可以看书的吗？
　　莫函对妹妹的到来并没有过度地惊奇，只是一径的笑，“平奴这小子露脸了吧？”
　　莫蓉点头，算是露脸了，百年来净是被人打，突然揍了别人一拳，可不应该开心嘛，“哥，你这是……”这满屋子的东西，显然不是打发闲暇用的。
　　“我在核算‘京东直道’每个阶段所需的现银。”莫函从废纸堆里拨出一块空地让妹妹坐下。
　　也许是感受到了妹妹的注视，莫函挠了挠胡茬，“妹妹，这‘京东直道’要是修出来，那可是千古利民的大事啊。”
　　她还能怎么说？男人与女人不同，男人一生等的也许就是一个做大事的机会，这机会一旦来临，就算让他们为之丢了性命也无所谓，“他怎么跟你说的？”这个“他”显然指的就是当今的皇上，也是她的丈夫。
　　“皇上的意思，可能需要我在这里关些日子，朝廷上现在反对修直道的老臣太多，阻力太大，时机还不成熟。”
　　莫蓉沉吟半刻，忽而抬眼看兄长，“哥，你知道这件事牵扯多大吗？弄不好咱们莫家就得赔进去。”
　　莫函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这么说可能太过小家子气了，哥哥你也未必会听，不过有些事，我还是不得不说，如果哥哥只是为了光宗耀祖，那么大可不必如此，不管多大的功绩，在帝王家来说，都不值得一提，我们莫家小吏出身，在朝廷里没有任何势力，哥哥在东省任过要职，应该明白朝中关系的重要性，单靠皇上一人的支持，那远远不够，他所要考虑的是全局、全天下，为了全局全天下，牺牲个把人的性命，根本不是问题，我不是非要劝哥哥罢官回乡，只是你得明白，如果你打算听他的话做这件千古大事，第一步要做得不是怎么去修路，而是怎么在最快的时间内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而且是坚不可摧的势力，否则这件事你非但做不成，还可能葬送自己跟全家人的性命。”
　　莫函注视着自己的妹妹，变了，这个当年的小丫头已经成了大人了，懂得道理比他还多，“你的意思，我明白。”
　　“哥，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家里人平安。”否则她还在那个宫墙里继续撑着做什么？难道真得为了去争皇上那一朝一夕的关注？
　　从廷尉府回到陈家后，已是傍晚，莫蓉独自一人坐在陈家的后花园里，看着满园子的奇花异草在风中颤抖。
　　这些花就像后妃一样，在不合宜的冬天，将自己的美丽□裸地暴露在大雪下，只为一个人盛开，暴殄天物，但没人因此后悔。
　　没想到会这里碰上赵又欣，但就是碰上了，她正与赵家另一位尚未出阁的女子小声交谈着，身后跟着的贴身侍女正抱着四皇子。
　　做皇帝女人的可怜之处不只是对得宠或失宠的焦虑，很多也来自于各自家族的压力，赵又欣始终没能晋升为夫人之列，这让赵家惶惶不安，想藉由此次陈夫人寿诞的机会，再安排一个女子入宫，而赵又欣不得不为此出一份力，即使她心里不愿意。
　　那是个与赵又欣不相伯仲的女子，也更年轻。
　　依照品级，莫蓉是需要跟赵又欣行礼的，表面上，后妃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笑意融融的，就像一家人。
　　“泰康这都能说话了吧？”莫蓉并不讨厌他的女人生得孩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也并不讨厌他的那些女人，只是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不妒忌自己男人的女人，是件很奇怪的事。
　　从侍女的怀里接过了四皇子泰康，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煞是可爱。
　　赵又欣仔细盯着莫蓉的一切动作，依旧找不到缺口，没有人会真正喜爱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生得孩子，她想从莫蓉的眉眼中找到狰狞，可这个女人太会隐藏了，她根本找不到，有的时候她更怕这种女人，因为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小家伙趴在她的肩上咿呀地叫着，并努力往她的身后挣，赵又欣与那位赵家的小姐一个笑容满面，一个低头装怯，她当然能猜出身后来了什么人。
　　尉迟南与陈夫人的小儿子陈迟并肩跨进园子里，细看看两人的长相，眉宇间到还有几分相似，这就是皇家不可探的小秘密了，陈迟实为皇家的私生子，当年陈夫人入宫做皇子的乳母，一来二去与先皇熟识了，天地一家欢后有了这么个儿子，不能入尉迟姓，便起了个陈迟的名字，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所以说陈家有很多特殊的理由。
　　“两位娘娘。”陈迟的身份很特别，既不能承认他是皇戚，但也不能否认，很麻烦。
　　“大冷的天，怎么都到这儿来了？”伸开手指压住儿子的小脑壳，看他在莫蓉的肩上大淌口水。
　　“小妹要回去了，刚打算送她出门。”赵又欣将自己的堂妹抬出了水面。
　　尉迟南的视线从那为赵家小姐的身上掠过去，不带任何地停留，“嗯。”
　　赵又欣心底里应该是高兴的吧？
　　因为小家伙强烈要求赖在父亲的身边，最后只能便宜了莫蓉，赵又欣挽着堂妹的手臂出门去了。
　　“见过你哥哥了？”伸过手臂，从她怀里接过了小儿子，这小家伙实在长得太胖，压在她的怀里有点不忍心——他很少抱孩子的。
　　“见过了，谢陛下大恩。”
　　与她对视一眼，“是你们莫家的子弟够争气，这次平奴给朕出了一口恶气啊。”
　　“莫将军确实是我大魏驱虏之第一人啊。”陈迟毫无掩藏的褒奖。
　　“陈大人过奖了，平奴只不过年少气盛，撞上了机会而已。”对于弟弟的战功，她确实也是有点吃惊，毕竟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她真没想过他能有如此的战绩。
　　“娘娘不必过谦，娘娘有如此的兄弟，皇上有如此的亲戚，这都是大好事啊。”陈迟将两人邀进园子里的茶楼上，自己转身让下人准备茶果去了。
　　凭栏倚雪，眺望天际。
　　“平奴还跟朕来了封密信。”将儿子递给一旁的侍女，“要朕给他封将。”
　　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陛下可不管他，自小他们兄弟俩便是这不知量力而行的性情，如果顺了他们的性子，恐怕以后会闹出事来。”
　　“可朕已经答应了。”
　　“……”
　　“朕答应给他们拨一支特殊的骑兵，只要他们能打败匈人，做什么，都由着他们。”
　　叹息，看来她们莫家注定了要飞黄腾达，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冥冥之中似乎早已注定了些什么。
　　尉迟家与莫家的诸多纠缠从这一冬开始，儿女情长、家国天下，从这一冬开始打上了死结。
　　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逃脱不了七情六欲的控制。

　　十一 少将 二

　　十七岁封将，在大魏不是没有过，但像莫平奴这样的却还是第一次，莫家的发迹其实是因他而起。
　　年关将至，莫平奴从西北边塞返回京城授勋，年轻人总是张扬的，尤其少年得志的。
　　这一次姐弟相见无须再偷偷摸摸，朝会一散，莫平奴便随尉迟南一起到后宫拜见自己的姐姐。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平奴，甚至对他种种不羁的言辞都一并喜欢，可以想象，这种喜欢会招致多少人的妒忌。
　　“你觉得玉儿怎么样？”她正帮他更衣，他却陡然问了这么一句，玉儿是他的胞妹，今年刚满十五，他说这话，她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臣妾只怕平奴会慢待了玉儿殿下。”
　　“男婚女嫁，没什么慢待不慢待的，太妃已经在朕面前说了几次了，我看朝廷里眼下就平奴的年纪可以跟玉儿相配。”
　　“可两人的脾气太像了，折腾起来，日子要怎么过？”玉儿公主是先皇的幺女，自小受宠，脾气那可是天上地下的，平奴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人要是攒在一起，恐怕有的好看了。
　　尉迟南要笑不笑地俯视着她，“你似乎始终都不怎么喜欢我们尉迟家的人。”
　　“臣妾不敢。”
　　“不敢？不敢还把朕大半夜赶回去？”他可没忘之前被拒绝的事，“不娶玉儿也行，不过得拿些东西作交换。”俯下身子，将她抱了个满怀，“给朕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淡漠了，而且这么一来，她们莫家在朝廷里也有了底气。
　　她跟他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他竟突然有些期待。
　　宫灯昏暗，但遮不住这满室的旖 旎，面对他的求索，她反抗不了，这是个无耻的男人，他懂得怎么利用人心，他知道她现在的心里很矛盾，不知该迎合还是拒绝他，所以他要搅乱她的心思。
　　年节前夕，宫里喜讯频传，先是赵又欣晋升，后是卫罗有了身孕，加之之前西北大捷，看上去今年是个不错的年景。
　　但这一切的喜气洋洋却因为一场虚惊而消失殆尽。
　　十二月底的一个深夜，一名灰衣宫人急匆匆地来见李琛，在听完宫人的话后，李琛不敢怠慢，赶紧到殿内叫起尉迟南。
　　“太医怎么说？”尉迟南挥开替他穿衣的宫人，衣服没穿好便急匆匆地往外走。
　　“太医说情况不大好。”
　　宫驾都没乘，尉迟南徒步上了宫道，往东而去。
　　这一夜注定了是个不眠之夜，直到清晨太阳升起时，尉迟南才松下一口气。
　　而此时，后宫上下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卫罗动了胎气，差一点母子双亡。
　　莫蓉到的时候，很多人都已过来了，而尉迟南上朝去了，听说他很生气，差点把卫罗的两个侍女治罪。
　　“好些了？”卫罗刚醒，只叫了她进来陪伴。
　　“好多了。”声音还显得有些沙哑。
　　两人没谈几句，尉迟南过来了，身上还穿着朝服，外面的妃嫔都还没走，或者根本就是非要等到他回来的，让他看看她们的友爱之心。
　　莫蓉很识时务地退出了内殿，这个时候恐怕卫罗更希望能跟他独处，她不想破坏她这难得的机会，一直以来，他都对她太过苛责，原因自然是因为她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叔叔。
　　“娘娘，卫娘娘不会有事吧？”步出芳碧苑，庞朵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问。
　　“不会。”莫蓉的回答很肯定，从听到卫罗动了胎气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有谁敢动她呢，又为什么要动她？“你没事的话去给平奴传个信，让他回西北之前来看看我。”
　　庞朵微微点头，知道她们这位主子是真有什么重要事，她很少主动去做什么。
　　莫平奴因为得皇帝的特别喜爱，允许他在京城期间可以随时进宫见莫蓉。
　　“姐，什么事急着见我？”他正在兵部点算给他们西北军的封赏，就有人急着传他进宫。
　　“你什么时候回西北？”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就这两天。”莫名其妙地接过茶杯。
　　“见过大哥了吗？”
　　“昨天还去过。”
　　“那记得临走前再去看看他。”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橘皮。
　　“姐，你急着叫我来就为了这事？”
　　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莫平奴，“你帮我带句话给大哥。”她也只是猜测，或者是担心，“告诉他，‘观沧海，上下其所，去肖路不走，取南财可用’。”
　　莫平奴往嘴里扔一粒橘子，酸得皱眉，“什么意思？”
　　“你告诉他，他明白我什么意思。”
　　莫平奴静默良久后，才微微点头，“姐……”似乎是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我觉得皇上对你挺好的……”
　　莫蓉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大哥在做什么坏事？”
　　莫平奴摸摸下巴，傻笑。
　　“平奴，大哥跟你不一样，你只是带兵打仗，他要面对的是比带兵打仗更可怕的事。”汉人这千年的时间都在做什么？他们在用“强大”与“弱小”两个极端研究人类的本性，因此才有了权谋、兵略、为人处世之道，“你只要记住自己在为谁拼命，而且相信家人就行了，皇上对我们莫家好，姐姐知道，姐姐还知道咱们莫家也同样不会愧对他。”
　　“姐，我只是——说说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
　　“姐姐也没什么别的意思。”笑，看来这小子是真得被他驯服了，“回到军中，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你现在封将了，要有将军的肚量，再有，多跟家里去信。”
　　颔首。
　　一盏茶的功夫，莫平奴便要起身离去了，离开之前，他却陡然从怀里掏了只锦袋出来，“上次在宫门前撞了个女子，当时急着见皇上，没仔细跟她道歉，这是她丢得东西，姐姐代我还给她吧。”
　　锦袋里是一支凤吐珠的步摇，步摇背面以篆字刻着“季姜”二字，“季姜殿下？”一位苦命的公主，十五岁下嫁冯家，十六岁便守了寡，生母又走得早，根本没人管她。
　　“我记下了，等见到了，我替你赔罪就是了。”
　　目送莫平奴的背影转进宫道深处，莫蓉这才缓缓转身回去。
　　她不是不能直接让人去提醒大哥，但通过平奴传话更保险一些，眼下宫里宫外都对“京东直道”的修建虎视眈眈，尉迟南修直道的主意已定，只是差一个总管的人，他是在等，等时机成熟，等路障消除了再放大哥出来，只是大哥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他的支持，他还需要借助其他势力，赵家最近势头正盛，而且似乎也对“京东直道”颇有意思，她担心大哥舍远求近，与赵家过从甚密。
　　卫罗的事提醒了她，卫锋已经被打压到了极限，适时要做反击了……这种时候，大哥怎么能跟赵家交好呢？
　　站对位置才能一帆风顺，眼下东省在为西北战事存粮，那修路的银子除了国库还能跟谁要？自然是富饶的南省了，所以大哥啊，赵家这条路走不通，只有靠着卫锋了。
　　后宫这盘棋的一摇一动，那可是牵扯着朝堂上的晴雨表，赵家、卫家这第一回合，已经从卫罗的肚子开始了。
　　陛下，你要怎么办呢？

　　十二 汉家水底棋

　　卫罗差点落胎的事被静悄悄地压了下去，卫家当然不乐意，但这毕竟是皇上后院的事，外臣不能管多，管多了皇上上火。
　　尉迟南有那么半个多月没来崇华苑了，年关事多，再加上卫家那边定然是折腾得不小，当然都要他来理出头绪，所以最近除了去芳碧苑看看卫罗，他没再召幸谁。
　　年初三的一大早，庞朵自御膳房要了点面皮、糯米粉，打算自己拌馅包汤圆、饺子，刚醒好面皮，皇上就来了。
　　看了桌子上的东西，尉迟南没什么表情，事实上他这些日子一直都有口气堵在胸口，做皇帝并不如天下人想得那般自在、唯我独尊，多少人、多少势力横在面前，自古至今，恐怕也只有昏君才会觉得自在。
　　他这边还在生气，而她这边却喜乐融融地包饺子，这场景当然更让他不舒服。
　　莫蓉以眼神示意侍女们撤去了桌子上的东西，并随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皇上还没用早膳吧？” 这个时候，这身装扮，再加上那眉眼间的余怒，显然是刚从前殿回来，“臣妾刚包了碗馄饨，皇上要不要试试臣妾的手艺？”这个时候若放任他的怒气不管，遭殃的肯定是自己。
　　“嗯。”眉头微松了些，显然是她的轻柔语气起了作用。
　　没过多会儿，庞朵便把热腾腾的馄饨端了进来。
　　莫蓉起身，用小碗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一旁的李琛惊奇地发现尉迟南竟一小碗一小碗把馄饨吃了个干净，皇上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多馄饨！自打皇上五岁的时候他就服侍他了，皇上可是一直不怎么喜欢馄饨这东西，嫌它不像饺子，不像面，水浸了馅，面进了水，反正就是不好吃。
　　这一大腕馄饨吃下去，不禁让李琛侧目。
　　莫蓉也没想到他能都吃光，还想只是吃一点消消气算了，结果到吃得真干净。
　　“今天天气不错，难得大晴天，换身衣服，咱们出宫看看。”这兴致还真是难得。
　　不过莫蓉还是瞅了瞅李琛，她猜想他现在应该不会这么闲。
　　果然，李琛面露难色，“皇上，洪太尉、商太傅还在荣德殿候驾。”
　　“他们想等就让他们等着好了。”说什么国不可无以后继，劝他早立储君，他还没七老八十、奄奄一息，别想再用对付先王的办法对付他，以为他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从了他们的愿，以后的要求就会越来越多，他是有意放任他们玩些小小的党争伐异，但不能玩得太过火。
　　继上次到陈府，这是莫蓉第二次踏出宫门，之所以没有拒绝他这个破天荒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知道他在火头上，另一方面，她猜他一定会去捡见莫函。
　　果不其然，在南门内一方土墙院子里，莫函一身干净轻便的装束，已经等了他们良久。
　　一见面，莫函便撩袍子行了君臣大礼。
　　“你们莫家人就是这点不好，非要弄得跟朕这么生分。”这话自然不是单指莫函，还有一旁的莫蓉，这兄妹俩对他都过于恭敬，一个不把他当丈夫，一个没有心腹的自觉。
　　“这也不能怪莫大人，他现在这身份太微妙。”这次出来，陈迟一直跟在左右。他身上虽没什么官职，但因为身份特殊，又自小跟着尉迟南，在京城大小官员的心里，他并不比先皇的那些皇子差，甚至更敬他三分。
　　“这几天廷尉府要翻查一些旧案，要不你先出来，营南河下正好有个补缺，你先帮忙管几天的盐税，等过了夏天再回来着手‘直道’的事。”大手一挥，莫函便不必再继续坐牢，摇身一变，成了南省炙手可热的盐官，只不过远离了京城，也远离了不少是非。
　　“是。”莫函拱手，顺便看了一旁的妹妹一眼，看来妹妹猜得不错，“远赵近卫”，连皇上都是这个意思，将他调去南省当盐官，明显就是给他机会与卫锋接触，这也是在为修“京东直道”做准备啊。
　　莫蓉始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对尉迟南的决定没什么特别的表现，不为兄长的升迁高兴，也不为事先猜到了皇上的用意沾沾自喜。
　　近正午时分，莫函被送回了廷尉府的大牢，而尉迟南跟莫蓉在陈迟的陪伴下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
　　这是栋三层高带榭台的仿古建筑，大厅中空，直挑至穹顶，厅中间高台上以汉白玉铺成硕大棋盘，棋盘周围设置了数张香案，相传这里曾是先朝开国国师与鬼谷弟子一子定天下的地方，当时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凉，只有一块硕大的汉白玉，两人在汉白玉上席地而坐，一边谈古诵今，一边对弈，傍晚溪水上涨，没过汉白玉，两人依然不动，以黑白石子代替棋子，继续下完了那盘棋，因此才有了流传至今的水底棋，一直被众多文人墨客推崇。
　　这酒楼便用了这个典故，特在原址修建，并在汉白玉上设棋盘，以溪水洗棋，称之为“水底棋”，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客。
　　陈迟早安排了二楼最好的厢房，几个人进门后，本可以直上二楼，却因为大厅中间高台上的叫嚷，让尉迟南放缓了脚步。
　　“这胡虏说话太挑火了，恨不得上去揍他两拳！”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摩拳擦掌地往高台上去。
　　陈迟手快，抓住其中一个，询问了原由。
　　“是个匈人，夸了海口，说咱们魏人才是不开化的蛮子，根本不懂棋。”陈迟凑近尉迟南身侧，说明了缘由。
　　尉迟南哼笑一声，继续往楼梯方向去。
　　刚跨上第一阶楼梯，就听汉白玉高台上一阵大笑，“原来你们魏人不光不会打仗，连学问都是假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尉迟南的脚踩在台阶上，没有再动。
　　“我去把这些人赶走！”陈迟转身就要过去，尉迟南打了个停的手势。
　　莫蓉本不想跟去凑热闹，但又不好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傻等。
　　由几个侍卫开路，他们很容易就站到了汉白玉棋盘前，此时严冬，棋盘上依旧被溪水浸没，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异族袍子，正笑呵呵地盘膝坐在棋盘上，不似匈族人的那般粗犷，到带了几分关内人的俊秀，让人最诧异的是他即使端坐在冰水之中，但依旧面色红润，与他对面那个锦衣长袍的年轻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年轻人显然是魏人的打扮，虽锦衣厚裘，但依旧冻得嘴唇发白，脸色发青。
　　棋盘上，两军对垒，黑多白少，白子显然已是大势已去。
　　不下半刻，那年轻人再也坚持不住，败下阵来，这可是双重的煎熬，不但要静下心来对弈，还要忍受冰冻之苦。
　　年轻人一败，那中年人身后的几个匈族大汉便大肆取笑，惹得在场的魏国人个个怒发冲冠，有年轻气盛地气不过，便要上来比试一番。
　　莫蓉暗暗挪了些空挡，好让后面的人过去，却没想到正好与另一边的人撞上，而她身旁的侍卫也没想到她会往旁边挪，一时不查，莫蓉就那么跪进了汉白玉的棋盘上，双手、双膝霎时一阵刺痛，刺痛过后便是冰冻的刺痒。
　　尉迟南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捞了起来。
　　“怎么？魏人还不守信？”一个匈族大汉对着莫蓉大肆叫嚣。
　　在匈人的眼里，汉人多长得弱不禁风，跟女人一样，所以也不多想莫蓉会是个女扮男装的。
　　“说好下了棋盘不比试，就算输了，你要不比，就算又输了一个，这是第六个了。”
　　尉迟南扫过一眼，顺利让那大汉闭嘴，毕竟九五之尊的气势非比一般。
　　坐在棋盘上的那个中年人上下打量了尉迟南一番，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既然如此，那就由在下来替我家的小兄弟与这位高人对一局。”陈迟撩袍子站出来，有他在自然不能把大魏的皇上跟皇妃卷进这种儿戏里去。
　　但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那中年人笑看着尉迟南，看那样子像是猜出了什么。
　　“陈大哥，既然是规矩，还是由我来吧。”莫蓉抓住尉迟南的手腕，他是皇帝，怎么样都不能让他颜面有失，他的颜面可是大魏国的颜面。
　　狠一狠心，抬脚踩进了冰水之中，“我没事。”安抚住尉迟南。
　　她是很怕冷的，非常的怕。
　　站到棋盘对面，向那中年人微微颔首，“长河莫子言。”长河是她的老家之名，子言是她曾祖父的别名。
　　双掌并立，施了个君子之礼，而后撩开袍袖，轻巧地跪坐下来，动作相当儒雅有礼。
　　那中年人见她这般，也立掌还礼，他当然看得出来她是女子，但女子又如何？
　　莫蓉本没打算认真，因为这场面本身就很儿戏，何况背后还站着他，她并不想太过出风头，只怪情势所迫。
　　但这匈人太过霸道，竟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攻城略地的杀气，还记得平奴跟她讲过边塞上的惨烈场面，这人的杀伐霸道就让她感受了一次被人屠戮之感。
　　莫家人爱棋，就连最坐不住的莫平奴、莫汉阳两兄弟的棋艺都很好，因为莫蓉的曾祖父莫子言少年时曾从师于鬼谷传人。
　　人一时的意念往往能决定他的善与恶，一念善、一念恶。
　　因为一念间的激愤，莫蓉动了杀意，棋局间的杀伐也紧随着激烈起来，观棋的人自然就觉得好看，因为杀得痛快。
　　那中年人暗暗觑一眼莫蓉，她的嘴唇已有些青紫，尽管脑子好用，但是体力不支也没用。
　　“先生，你输了。”就在他觑视她的刹那，莫蓉抬头。
　　中年人诧异，低头看棋局……
　　莫蓉撩袖起身，再向对方施一君子礼，而后转身即走。
　　“这局尚未决战，如何输的？”中年人对于没有决战就被认定为输方，很有异议。
　　莫蓉转过身，淡笑，“先生不信？”
　　中年人迟疑一下，但还是坚定地摇头。
　　“那先生再一下子。”
　　中年人取了黑子就要摁到棋盘上，但到底还是没有下定，而是选了另一个位子。
　　莫蓉轻勾唇角，弯身摁下一粒白子，并连提对方三子，“棋道自上古诞出以来，一直是益智、沉思的游戏，先生却以兵伐之道硬加之，动辄屠戮天下，可知不妥？”再提三子，“长河子孙非杀戮可绝，不要将他们逼到绝境，否则自灭。”
　　踏冰而归，回到尉迟南面前时，已冻得嘴唇青紫，牙齿咯咯轻响，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露得最大一次脸，结果差点冻死。
　　尉迟南擦掉她嘴角的水珠，笑得很开心，第一次露出那排白牙。
　　这一夜，她被高热烧得面红耳赤，直说胡话，尉迟南在床边整整坐了一夜，“听”了不少她的故事。

　　十三 和亲 一

　　寅时三刻，崇华苑的寝殿依旧亮着灯烛，莫蓉的烧总算是退了下去，太医趁开药方的空当，暗暗擦了擦额角的汗渍，这莫娘娘的烧要是再不退，就该他烧了，所以说这太医院可不是常人能待的地方，不但要医术好，还得有胆量。
　　“皇上，陈爷那边有消息来。”李琛虽是宫人，但也不敢轻易进娘娘的寝宫，只在门外站住。
　　尉迟南正倚在床柱上闭目养神，李琛禀报后，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看床上的莫蓉，随即起身来到厅里。
　　“白日酒楼里那几个人确实是匈人的使节，说是已经进京五天了，还拜访了朝中不少重臣，这是陈爷查出的他们拜访朝中大臣的名单。”李琛递上来一份暗紫的折子。
　　尉迟南捏了折子的一角若有所思，但并没有打开折子，最后竟将折子扔进了火盆里烧了个干净，“告诉陈迟，让他盯紧一点。”
　　李琛看着火盆里燃烧的折子，不免有些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是。”退下之前不免又开口嘱咐了一句，“皇上，快过寅时了，芳碧苑那边早上又传了太医过去。”这话意自然是他不得不过去看看。
　　“知道了。”
　　一夜没睡，颇有些疲倦，但最让他焦虑的是这些匈人的来使，自魏建制以来，北方一直受制于匈人，常年战火不断，年前莫平奴刚刚打了场漂亮的伏击，难保这些匈人没有报复之心，可眼下战备不足以维持大战，京东直道又要开建，这一连串的麻烦挤到了一起，更别说某些没脑子的臣公还时不时地给他来些窝里斗，着实让人不省心啊。
　　陈迟的这道密折他不是不想看，只是他怕看了就再也拔不出来了，眼下还不是惩治内党的时候，他得忍啊。
　　踱进内室，正见莫蓉半爬起身，“醒了？”
　　莫蓉微微颔首，“陛下受累了。”
　　哼笑，在窗前的榻子上坐定，“朕到不知你棋艺这么好。”
　　“臣妾的曾祖父、祖父都是爱棋之人，多多少少会浸淫一些。”
　　点头，“与你对弈的那人，看得出来他的身份吗？”
　　看他一眼，沉默一下，“必是富贵之人。”
　　尉迟南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即使匈族牧民，也需要劳作，可这人的手不像。”
　　尉迟南笑意无声，确实如此，如果他没猜错，白天那个中年人怕就是眼下匈族最有名的将令——右贤王乌唯，这个人据说有一半汉人的血统，所以相貌酷似关内人。
　　“病了就多歇着。”临走前交代了她这么一句。
　　“娘娘，趁醒了，把药喝了吧。”庞朵端了碗浓黑的药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熬的，“皇上也够累的，这会儿又得去卫娘娘那儿。”
　　“她那儿怎么了？”看到这一大碗药汁，不禁皱眉。
　　“白天太医过去了，说是不大舒服，奴婢瞧是跟赵娘娘那边较劲呢，前几天卫娘娘还病着的时候，赵娘娘不是留了皇上的宿嘛，这几天芳碧苑那边就老召太医去，可每次也就见铃兰熬些虚补的汤水，不见药渣。”
　　皱眉闭息，一口气喝完药汁，庞朵赶紧从托盘上取了块饴糖送进莫蓉的口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口中的那股涩苦的味道。
　　“你说前几天赵贵妃留了皇上的宿？”
　　“就是啊。”庞朵动手收拾药碗。
　　自卫罗动了胎气后，各宫确实都没被召幸，偶尔路过谁的院子，进去坐坐就不错了，没想到他对赵又欣确实情深，只是选在这个时候，未免让卫罗难过。
　　“娘娘，奴婢瞧皇上对您也很好，虽未必及得上赵贵妃，但对您确实也是真真切切的，后宫这地方不就是争得皇上一个笑嘛，您何不就随了俗算了。”
　　“我不随俗？”
　　“您不是不随俗，是太随俗了，有点……假。”
　　笑，“我从进了这宫门，就没一样真的东西。”躺下身子，“也从没奢望他的宠爱，太平凡的人对奢望总是望而却步，不过——你说得也对，我这假做得太不真实，惹他气了。”
　　窗外，夜色深沉，浓云遮住了满天星子，今年的新春阴多于晴，怕又免不了一场暴雪。
　　两三日之后，果然降了一场暴雪，一夜之间，树枝瓦楞之上全被覆了厚厚的白，莫蓉的病渐渐好转，只是咳得厉害，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一天早上，莫蓉去探视卫罗，与庞朵一起刚转过宫苑之间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气势汹汹的玉儿公主，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气冲冲地侧身擦过，到是她那两个侍女懂事，赶紧福身施礼。
　　莫蓉与庞朵互视一眼，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来到芳碧苑时，没想到尉迟南也在，旁边还坐着王氏太妃——玉儿公主的生母，正用绸巾擦眼泪，卫罗在一旁正劝慰。
　　莫蓉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因为已经被看到了，又不好现在退出去。
　　一番繁冗地参拜之后，她默默地坐到了一旁。
　　尉迟南始终一句话没说，眉头紧蹙着。
　　正一片死寂时，玉儿公主跨了进来，气冲冲地望着兄长，并不行礼。
　　她是皇室的幺女，也是先皇最小的一个孩子，生母王氏也出自魏国名门，深得众人的疼宠，所以连火气都不寻常。
　　“若要我去和亲，我宁死！”不卑不亢。
　　和亲？！莫蓉偷看一眼尉迟南，他没有说话。
　　“逆子，怎么敢跟你皇兄这么说话！”王太妃呵斥女儿。
　　“用妹妹跟金银来换取匈人不进犯，这样的哥哥，我不认！”
　　“你是要我立时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王太妃起身，颇有些气势。
　　也难怪，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送到漠北的酷寒之地？她这大义凛然并不是真想指责自己的女儿，实则是在给尉迟南施加压力。
　　“太妃，您别动气。”卫罗赶紧上前扶住王太妃。
　　王太妃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尉迟南，见他无动于衷，这才又嘤嘤哭了起来。
　　莫蓉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过去帮卫罗一起安抚。
　　“谁告诉你要跟匈人和亲的？”久久之后，尉迟南问了这么一句，众人皆惊，王太妃甚至忘了要继续哭。
　　玉儿看看自己的母亲，嘟起小嘴，“宫里谁不知道，那匈人使者在大殿上跟皇兄当面求亲！”如今皇族尚未出阁的公主又只有她一个人，她能不多想嘛！
　　“李琛。”尉迟南冷下脸，叫来李琛。
　　“皇上。”
　　“彻查！谁把大殿上的政事说到后宫的，以欺君之罪论处！”这一句话可把在场的女人吓得不轻，这还了得，真查起来，那不可就牵扯大了，各宫各院的，谁还没有个在朝廷为官的家人，这事又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说的。
　　“皇上，都是些空穴来风的事，宫里女眷多，免不得听了谁的笑话，这丫头又听风就是雨的脾气，哀家看要罚就罚玉儿吧，都是她惹得麻烦。”王太妃赶紧收拾局面，到忘了自己刚刚对尉迟南哭鼻子抹泪的一番哭诉，又是为了哪般？
　　李琛也知道皇上这是一时的气话，于是只站在原处侯着，并不答话。
　　“……”尉迟南暗自压下火气，“下去吧。”对李琛挥手。
　　他一挥手，众人这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去。
　　王太妃暗松一口气，一转眼正瞧见身旁的莫蓉，年前莫平奴回京授职时，尉迟南跟她提过一次他与玉儿的事，当时她嫌莫家身份太低，根本不愿意让女儿下嫁到这等人家，后来又相了几个，不是相貌不好，就是身子弱，所以一直没再考虑玉儿的婚事，如今看，不管怎样，得赶快把女儿许出去，那莫平奴她见过一次，样貌、身形都很好，如今也封了将军，虽然家世不怎么高贵，但贵在年轻人前途无量，听说他深得皇上的喜爱，结了亲后，若再有她们王家的做后盾，岂不事半功倍？
　　莫蓉笑盈盈地望着王太妃攥在她手腕上的手，她那无名指间硕大的翡翠戒指透着莹莹的光亮。
　　这下怕是要麻烦了，王太妃这一瞬间的亲热劲，恐怕是冲着平奴来的。
　　莫蓉不禁侧眼看看尉迟南，他也看到了这微小的异常，只是什么也没表示……
　　“咳咳——”宫苑间的巷道里传出一阵轻咳。
　　莫蓉扶着宫墙掩嘴猛咳，庞朵在一旁无计可施。
　　宫道两旁堆积着厚厚的、尚未铲净的积雪，莫蓉一袭暗红镶兔毛的宫装，站在积雪堆里显得很突兀。
　　“娘娘……”庞朵边望着巷道口，边轻轻碰了碰莫蓉的肩膀。
　　巷道口，正站着一身紫袍的尉迟南……
　　庞朵放缓脚步，尽量让自己落下来，留他们俩独自相处。
　　“怎么了？”莫蓉回视他的注视。
　　“太妃刚刚提起来玉儿跟平奴的婚事。”
　　“是吗？”
　　“你觉得怎么样？”
　　“臣妾听陛下的。”
　　从喉咙里轻哼一声，但莫蓉还是听到了。
　　“最不爱听的就是你这句话，你这也算是欺君。”一切听他的，可心里却不这么想，“朕就喜欢平奴那样的脾气，什么时候说得都是实话！”所有人都习惯性地骗他，连他的这些女人都是！
　　从披风的内袋里取了样东西，擎在他面前。
　　“什么东西？”她的举动让他愣了一下。
　　莫蓉忍不住咬唇淡笑，“陛下想听的实话啊。”
　　她鲜少对他这么笑的，真诚中带着些俏皮。
　　打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串镶红宝石的链子，“平奴给季姜殿下的。”连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产生交集的，只因为那宫门口的一撞，这小子便再也忘不掉了，这已经是第三次拖她给季姜殿下送东西了，但还要求不要以他的名义给她，就说是她送的？这小子也真是糊涂了，她与季姜公主本就少来往，凭什么老送人家东西呢？
　　“季姜?”他的怔愣显然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位季姜殿下显然与她差不多，都是不够受重视的，起码他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是的，平奴喜欢上了季姜殿下。”这事她早就想对他说，但一直没机会，这种事要赶快说，否则酿出大错就晚了。
　　尉迟南看着她手上的红宝石链子沉默不语，良久后，勾唇笑了笑，“这小子！”

　　十四 和亲 二

　　与他并排而行，这到不是头一次。
　　她能明白他对自己的情感，不算太喜爱，男人说是娶妻求贤，可第一条件还是取貌的，她只是有些特殊，因为她不会谄媚于他，兴许这是对他的大不敬，但也顺利让她与别人有了些区别。
　　她无法去设想他与其他女人相处的场景，即使再淡然的人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假想，所以她什么也不想，这样才能保持平静。
　　很巧，在宫苑的转弯处他们遇上了带着孩子的赵又欣。
　　只有在面对他的宠妃时，比较才会明显——他对她是不错，但这个“不错”与“很好”、“极好”叫爱是相差甚远。
　　前些日子，他一直冷落着赵又欣，也许是各方面都闹得太厉害，他故意要她知道失去他的宠爱将会一无所有，于是赵又欣只能屈服，慢慢的，宠爱又恢复了，赵又欣还是之前的赵又欣，宠爱依旧是之前的宠爱。
　　可能他会是个专情的人，但很抱歉，那个女人不会是她莫蓉，她是很特别，但现在的地位已经足够能证明她的特别。
　　这就是现实，她必须面对的。
　　“乳母说这几日泰康不大愿意吃东西，臣妾就想带他回去一起吃顿饭。”皇家的女人都是可怜的，即使是自己的亲骨肉，也只能看着他们在别人的怀里哭笑。
　　赵又欣向他福礼，而莫蓉向赵又欣福礼，这繁冗拉杂的规矩每天都在这圈宫墙里上演千百次。
　　莫蓉悄悄地抽身，人是要懂得进退的，尤其在这种地方。
　　望着那一家三口，是该这么说吧，一家三口——那画面很温馨，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以及他们的孩子，编成一个叫做家的东西。
　　他说过要她给他生个孩子，孩子……
　　她有这权利把她（或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吗？来面对这样一个家族。
　　梧桐树下，积雪飘飘洒洒，犹如下沙。
　　张开手，雪在手心化成水珠，望着手心上那点点的水珠，良久后抬头，隔着朦胧的细雪，他正驻足回身，因为她没有跟上。
　　要她一起走？与他们一起？她不想破坏那么温馨的画面，她的想法里，那画面中是只能有一个女人的，微微福身，攥紧手中的水珠，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路。
　　如果这偌大的后宫里只能有一个女人幸福，她非常愿意祝福那个女人。
　　也就是当天傍晚，王太妃让宫人来传了话，说是让莫蓉去她那里坐坐。
　　王太妃是王氏家族的嫡女，先皇五十大寿时入得宫，当时年仅十六岁，一入宫就得先皇的宠爱，到如今还能住在内宫，并受到悉心供养，多是因为是她与尉迟南的生母李氏有恩，当年王太妃深得先皇的宠爱，而尉迟南的母亲却因后宫争宠中落于败势，差点丢了品级，幸得王氏在先皇面前的良言，才不至于被降，以致后来尉迟南也有机会继任大统，因此她算得上功不可没，自从太后过世后，她俨然占据了太后的一切尊崇。
　　莫蓉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知道王太妃找她是为了什么。
　　早上本来是想问尉迟南对这件事的打算，但因为碰上了赵又欣母子，便再也没机会了。
　　“到是个清秀的人儿。”王太妃仔细打量过一番莫蓉后，给了这么个极高的评价，说实话，之前她可是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莫蓉笑着低下眼睑。
　　“哀家听说你们莫家在东省也是个书香门第。”翘着尾指，用茶碗盖轻轻拨开茶上漂着的茶叶，那颗硕大的翡翠戒指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着，着实惹眼。其实王太妃的年纪并不算老，认真算下来也就四十多岁，只不过早早丧夫而已，“其实这文武百官哪一个不是从小吏做起的，只要对皇上忠心，能为皇上解忧的，那都是好官，不过呢，这金子再亮，染上了乌尘仍旧不能被人识得，得有人时不时地擦拭。”这话言外之意很深远，既是指莫蓉，也是指莫家。
　　这就是所谓的拉帮结派吧？
　　莫蓉笑着点头。
　　王太妃对她的点头十分满意，就是嘛，这女人还是要灵慧一点，既然都已经进了宫，那就得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背后没有一个有势力的家族，皇上再喜欢有什么用，哪天出来个更漂亮、更年轻的，失宠还不就是一转脸的功夫，“哀家这记性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天卫妃还跟哀家提起来你的年岁，这一转脸我就给忘了。”事实上根本不曾谈过她，又何来的忘了？
　　“回太妃，过了春上，就满二十二了。”
　　点点头，“不大，卫妃不也是二十二才遇喜的。”饮下一口茶，“咱们这位皇上重国事，整日忙着操理国家大事，至今这后宫也没个掌事的，子息也不够旺盛，哀家一直为这些事发愁，就希望你们能为皇上多添几个小皇子，这么一来咱们这宫里不就热闹了嘛。”
　　莫蓉望着她手上那枚翡翠戒指笑意融融，是会“热闹”的，皇子越多，闹得越凶。
　　“对了，哀家记得你娘家还有兄弟吧？”这才谈到正事上来。
　　“是，一个兄长，两个弟弟。”
　　“你那两个弟弟都在军中吗？”
　　“是的，蒙皇上恩宠，之前在御林军效力，后来都调去了西北。”
　　放下茶碗，王太妃瞅着她笑意盈然，“千金难买的就是年轻人的上进，你这几个兄弟听说都是得皇上喜欢的，今后定然会大有作为。”
　　“谢太后夸赞。”
　　莫蓉本以为她会提起平奴，可她猜错了，她只字未提，两人谈得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从王太妃那儿刚回到崇华苑，赏赐便也到了——王太妃让人送来了一张药方，舒经络的，庞朵见过，说是后宫妃嫔们用来求子的药方。
　　就是因为这张药方，才有了后来的诸多事，而这诸多事改变了莫蓉的一切。
　　药方被莫蓉随手夹在了一本《铭文录》当中，她没打算用。
　　一年多了，被召幸的次数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可始终没有消息，想来是上天根本就不愿给她做母亲的机会。
　　可庞朵不这么认为，硬是照着药方把药配了个齐全。
　　“娘娘，您就喝了吧，这药特别，不能用一般的药壶，奴婢可是求了半天执事的公公，才借过来的。”
　　拗不过她，莫蓉勉强喝了下去，结果当天夜里吐了个半死。
　　生孩子并不是一个人的事，如果靠喝药能生出皇子来，那还要皇上做什么？所以莫蓉觉得这求子的药方堪称无稽。
　　这段日子，尉迟南再没来过崇华苑，一方面朝廷事忙，另一方面，最近赵又欣低下了身段，他去凤阳宫的次数增多，显然目前还是赵又欣的时代，别人莫与争锋。
　　“最近换香料了吗？”莫蓉从桌案上抬头，一不小心把墨汁蹭到了画纸上，一副快完成的山水就那么白画了，不禁怨叹。
　　“没换啊。”庞朵纳闷，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事，“是不是闻着不舒服？”
　　“就是觉着最近这香料似乎清淡了些。”折上画纸，有些不甘心，画了一个晚上的山水就让那几滴墨汁给毁了。
　　“这香料是前几天执事公公们刚发放给各宫的，说是今年新配制好的，兴许是新配的，所以闻着不够浓，娘娘要嫌清淡，奴婢这就去多放一些。”
　　“不用了，就是偶然这么一问，时辰不早了，睡去吧。”
　　“娘娘，时辰还早，要不再等一会儿？”
　　“还等什么？这会儿皇上还在凤阳宫，难不成他还能过来？”清洗好画笔，挂上笔架，顺手拔了发髻上的步摇，既然等不来，那就不要硬把自己的闺怨勾出来，否则这漫漫长夜如何过？
　　蜷缩在被褥里，捂了很久，被子里仍然是冷冰冰的，也许她天生就是个凉薄的女人，血跟心一样。
　　坐起身，突然觉得呼吸不畅。
　　拉开帐子，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吧嗒吧嗒的。
　　呼吸不畅——每隔一段时间，这种窒息感就会如噩梦般降临一次，她需要更大一点的空间。
　　“你这是在干吗？”尉迟南盯着她踩在雪地上的双脚，这女人发什么疯？大半夜竟赤脚踩在雪地上！
　　没想到会撞上他，莫蓉有些不知所措，“刚想起来好像丢了什么——”手在空中划了半圈后垂下，她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回到内殿，莫蓉从床角勾过鞋子，回过头，他就在跟前。
　　不知因为什么，今天有些排斥他的碰触，也许是那天他跟赵又欣的画面太温馨，让她有些……是的，她可能是有些嫉妒，但也只是一点点。
　　所以，她才会有一点点排斥他。
　　“知道吗？今天有人在大殿上赞扬你。”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让两人的手掌紧紧相贴。
　　有人在大殿上赞扬她？这就是他还能记起她的原因吧。
　　“不想知道是谁吗？”
　　摇头，她能猜到是谁，能在大殿上提到她的人，除了那些匈人的使者，还会有谁，她二十二年的生命中，只出过那么一次风头，怎么，想看她欣喜若狂吗？可惜她现在没心情表演给他看，因为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让她呼吸不顺。
　　“生气了？”他当然看得出来，那天她掉头就走时，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幕，女人的这些小脾气他很了解，赵又欣也这么使过脾气——不过最终却乖顺的很，因为她懂得了一个道理，失去了他，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咬着手背，忍受着他制造出来的痛楚，这种事对男人来说也许只是一种纯粹的征服——
　　尉迟南眉头蹙紧——她竟会咬他。
　　轻拭嘴角，指肚上是一抹轻浅的血痕——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被女人咬，还是在欢 爱的时候。
　　莫蓉的胸脯起伏不平，努力吸收着新鲜空气，实在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而且她讨厌被吻唇，那会让她有种恶心感。
　　尉迟南盘坐起身，被褥滑至腰腹，激情的残余让他呼吸还略显急促，这女人骨子里透着一股怪异的泼辣，“有药粉吗？”伤害龙体是大罪，这伤口当然不能让人看到，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伤让她受罚。

　　十五 家族 一

　　他没有生气，也许是今天的心情特别好，索性伤口在内唇上，到也看不大出来。
　　清醒后，她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性，但为时已晚。
　　“是不是太妃说了什么？”她一向乖巧，即使是装的，今晚太过反常。
　　摇头，能跟他说什么，说这宫里待久了让人窒息？“可能是胸闷的老毛病犯了，胸口堵得厉害。”跪坐着，动手整理床头铺放的药粉，长发就那么散在脸颊两侧，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尉迟南看着她的额头，若有所思，“想不想回东省看看？”
　　这话一出，莫蓉的手一抖，药粉洒了一床。
　　尉迟南破笑，就知道这个提议可以让她变成个真人，那晚发热时，他可没少听她“阿爹”“阿娘”地叫。
　　“如你所说，长河子孙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与匈人大战的时间恐怕要提前了，这‘京东直道’不能再等，看来是非要我亲自去一次不可了。”
　　莫蓉抬头，因为他的措辞中那个“我”字让人遐想不已，“带臣妾一起去？”
　　“就你一个人的家在东省。”
　　这个人可以是恶魔，也可以是神明，莫蓉看他一眼，低头伸手抹掉床上的药粉。
　　她不是猜不到他带她回东省的目的，这是在给他们莫家助势，毕竟她的兄长即将接手这魏国开国以来最浩大的工程，当然，这当中也不排除对她的恩宠，只不过这个成分相对渺小地很。
　　但，她依然非常感激他，她明白这个恩宠有多大，也明白这趟出行很可能让她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可她不在乎，此刻。
　　这并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出巡，没有皇驾华盖，也没有大批随行，同时又不是所谓的私访，各州府的官员都知道皇上的行迹，尉迟南的目的就是要这些官员的心吊挂起来，这就是他此次出巡的目的——为莫函扫平一切莫须有的阻力，其急切的动作不难想象他是多么想跟匈人大规模会战。
　　这份急切同样也可以从平奴的信中感受到，边关今年伊始就频繁调兵。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帝王，莫蓉半掀车帘，透过朦胧的晨曦凝视他的背影——一大早他便下了车驾，非要骑马，害一群侍卫慌张的很。
　　“吁——”所有车驾一律停下，因为他要登山。
　　这里是东省与中省的交界，过了这座山，往东是东省的万顷沃野，往南是万里长河。
　　正值日出，东方一片红尘，大河上下茫茫无际，一派欣欣气象。
　　尉迟南拔剑侍立，剑锋在红日中寒气逼人。
　　当红日跳脱出地平线，剑锋闪出一抹刺眼的光亮，在空中旋转着落下山崖，他身后的侍卫、随行们骤然高呼，这是一个誓言，来自百年前这个家族最初的誓言——破虏、平乱。
　　看来这个沉寂了百年的战魂又在尉迟家男人血液里重新复苏，白骨堆砌、马革裹尸、女人哭、男人血的时代即将再次归来。
　　莫蓉裹紧披风，望着天际那轮红日，耳际尽是男人们雄浑的呼喊，让人战栗的呼喊。
　　这场风波看来是非要她遇上不可了……
　　进了东省，天气倏然暖和了起来，她那些皮肤干痒的毛病也跟着不药而医。
　　沿路的州官府衙，因为事先有明令，不得恭迎，因此四下都静悄悄的，走了两天，甚至都没见几个人影，让尉迟南很不高兴。
　　到了第三天，尉迟南令随行一名御林军的武将携车驾继续东行，而他和莫蓉在陈迟跟几个内卫的陪伴下转而南下，打算走长河水路。
　　可惜的是他不能坐船，或者说这些人都坐不得船，只一个上午，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便吐得脸色青黄，只得再下船改走旱路。
　　二月，京都还处在酷寒之中，而东省却已是一片青绿，因为他昨天晕船的厉害，只好在一个小码头靠岸，好不容易坚持到临近的一座小镇上入住。
　　她还真没见过有人晕船这么大反应的，吓坏了陈迟跟那几个内卫，满世界地找大夫，巴掌大的小镇，统共也就两三个大夫，全被带回来排排坐，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晕船而已。
　　一大早莫蓉便匆匆起身，因为随身没带女侍，免不了要她服侍他的起居，这里的饭食肯定是不合他的口味的，他是皇帝，当然不能让他凑合，这小地方又找不到什么好厨子，只能辛苦她了。
　　切切弄弄，虽不能依照宫里的规矩，但也不能太过寒酸，等饭食都做好，莫蓉回身打算招呼人帮忙端菜，却见那两个师傅呆在原处。
　　这家的老爷是什么人物，怎么吃个早饭也要这么大排场！
　　早饭端到桌上时，陈迟不禁转头看了一眼莫蓉，这位莫婕妤确实贴心，都是皇上平时爱吃的东西，看来她受宠也并不全是因为朝堂上的权衡利弊，这样懂得大是大非，又善于观察小细节女人确实值得疼爱。
　　“文彦，坐。”陈迟字文彦，私下尉迟南一直这么称呼他。
　　陈迟赶紧回绝，即使不是在宫里，他也不能随便跟皇上、皇妃同桌而食。
　　“坐吧，正好有事跟你谈。”尉迟南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座位。
　　陈迟自然知道尉迟南的脾气，很顺当地入座，并双手接过莫蓉递过来的筷子。
　　“娘娘——夫人这手艺可是快赶上御厨了。”陈迟适时地送上了赞语。
　　尉迟南看一眼莫蓉，“怎么，这些都是你做得？”
　　笑，“这里的饭食口味，老爷你可能不适应，所以就私自动手做了。”
　　“不错。”算是不得了的赞誉了，多少御厨等着盼着能听到这句话，一辈子都未必能听到，她到是第一次就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尉迟南跟陈迟商量着是先见东省的官吏，还是等几天再见。
　　莫蓉没有跟他们一同吃，阖上门后，站到了客栈二楼的过道口，那里正好有一扇角窗，可以望见外面的市集。
　　她又回来了，长河岸的温润故乡。
　　“夫人。”一名灰衣侍卫在楼梯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去买些吃食。”她硬要走，侍卫也不敢硬拦着，只好跟在她身后。
　　这里是位于长河北岸，临近青陵城的一座小镇，位于东省的西北，从此往青陵城只有三十里路，莫蓉的祖父官居刺史府主薄，参与修编过东省的地方志，在打听到这些信息后，她自然明白自己现在何处。
　　如果他不晕船，从这里由水路直下，不出三日便可抵达风城，那里便是她的家了。
　　“让开！让开！”几个青衣青帽的男子对行人推推嚷嚷，为他们身后的马车开路。
　　莫蓉身后的灰衣侍卫及时挡在了她的身前，免得她被行人挤到。
　　其中一个青衣男子随手推了莫蓉身前的灰衣侍卫一把，那灰衣侍卫硬是纹丝没动，不免让那男子多看他一眼。
　　“怎么了？”旁边的人见自己人停下来跟一个行人对视，不禁高问。
　　“我看这小子就像乌山的马匪！”那青衣男子指着莫蓉身前的灰衣侍卫大喝，引来同伴的注意。
　　一时间，三四个人围了上来。
　　“夫人，请退后一旁。”这场面动武的可能性很大，侍卫不禁低声提醒一下莫蓉。
　　莫蓉不紧不慢地提起地上的竹篮，退后三步。
　　在尉迟南身边的这些灰衣内卫多是自武术世家选出来的子弟，自小受训，哪一个拉出来不是惊世骇俗地功夫，这就是皇家的能耐，可以网罗天下最美的女人、最优秀的男人，这也许就是皇权的魅力所在。
　　这一开打，自然惊动了马车里的人。
　　车帘一挥，从中跳出一个男子，一袭银袍，身段修长、朗目俊眉，颇有几分不羁之色。
　　见到车下这打斗不但不怒，反而笑意深浓，双手一扬，“停，都退下！”
　　待四个青衣男子退下，那银袍男子竟亲自跟那灰衣侍卫动起手来。
　　让人奇怪的是，那灰衣侍卫不战自退，而那银袍男子却还不依不饶，似乎黏上了那侍卫，追着他不放，非要比个高下不可。
　　“三爷好俊的身手！”有人抚掌大笑。
　　是陈迟，正站在客栈的窗口。
　　三爷？莫蓉诧异，是哪里的三爷会让内卫不战自退，陈迟抚掌奉承？她可是记得尉迟家的三王爷早早就病逝了的。

　　十六 家族 二

　　先王共生十一子，其中三子出生即夭折，只余八子，尉迟氏早有规定，非储君者，成年后必须离开京都，前往领地，无诏不可进京，进京后所带随从亦不可超过百人，这是为了防止皇子争位，当然，这种人为的规定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争位的问题，这座至高无上的宝座不是简单的规定就能让人不想入非非的。
　　尤其对尉迟家这些好战的男人来说。
　　这也就是最终皇位落到尉迟南手上的原因，他上面的几位兄长争得实在太厉害，最终无缘宝座，关押的关押，悔过的悔过，尉迟南则以嫡次子身份继承了大统。
　　在皇家，很少有人提起这些事，毕竟不怎么光彩。
　　八子中唯有一个皇三子独特，天生个性不羁，未及弱冠，便早早把自己的小命给玩完了。
　　而这突然冒出来的三爷，却让莫蓉感受到了这当中似乎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在胡思乱想，一回神，却见那个三爷正盯着自己看，见莫蓉回看，不免勾唇笑笑，这表情到是与尉迟南有几分神似。
　　回到客栈时，尉迟南早已在楼梯口等候，自然不是为了接她，想来这位三爷身份确实特殊，能让皇帝亲自迎接的人，这世上怕是还没几个。
　　尉迟南与这位三爷楼上楼下互视良久，突然，这位三爷撩开袍袖，双膝跪倒——
　　莫蓉瞧得很清楚，那一刹那，尉迟南嘴角是苦笑的，就像当年大哥跪她时一样，她也是苦笑的。
　　只这一点，这位三爷的身份就定了，看来这位三爷很可能就是皇室中那位已“故去”的三王爷。
　　尉迟南下了楼梯，扶起地上的人，这么细看，两人的鬓角、眉眼似乎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只是尉迟南多了几分帝王的内敛，而这位三爷则多了几分不羁与散漫。
　　两人在二楼的房间内坐定，莫蓉特地绕过他们所在的房间门，可依旧还是听到了些不该听的——
　　“还以为这位莫家的小姐如何的天香国色，竟能让你这么破格提拔莫家人——”是边笑边说的，不过说得也是事实，当然，听在莫蓉耳朵里肯定不怎么舒服。
　　是啊，真委屈他了，生的这么一副好皮囊，何必要将就她这样的人。
　　是夜，在这位三爷的安排下，他们顺顺当当地进了青陵城。
　　青陵的繁华虽不及京都，然而也有其独特的喧闹，比如歌楼舞坊，民丰则生奢，在这里得到了生动的体现。
　　莫蓉生于东省，然而久居深闺，并不知晓这些活色生香的男人的东西。
　　她也并不想参与到其中，看女人怎么用美貌来取悦男人，后宫里已经看足，务须特地跑这么大老远来这里看。
　　打开两扇窗，掐灭灯烛，看看窗外的江心渔火，听听对岸寺院的钟声，这对她来说已是奢侈，这辈子还能有几次机会做这么奢侈的事？
　　门吱吱呀呀着被推开，她半转过头，是他回来了，三更半夜的，还以为会睡在外面呢。
　　“怎么还没睡？”说话间，酒气四窜。
　　“……睡不着。”解下他脖子上的斗篷系带，搁到一边。
　　哼哼地笑着，带着三分醉意，“担心我不回来？”
　　“……是。”他回不回来，与她担不担心完全是两码事，她不能管，但也不能不管，“我去端些醒酒茶来。”这些东西早就让人煮好了，不管他回不回来都要煮。
　　“不想喝。”勾住她的腰身，下巴靠在她的脸侧，“三哥今晚带了个人给我看。”
　　三哥？看来那位三爷真就是那位“故去”的三王爷了。
　　“猜猜看，是什么人？”想来是真有些醉了，不然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摇头，她不想猜，估计女人的可能性很大，那种茶楼歌坊的地方，除了女人还有什么人可见的？
　　“一个女人……”重量都放到了她的身上，莫蓉显得有些踉跄，“天下还真有人能长得这么相像。”笑，“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她说今桃花都开过十二载了，为什么我才回来？”
　　“……”她不大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把他劝到床上躺好，拉开门，陈迟正站在门外，“老爷躺下了？”
　　莫蓉颔首。
　　陈迟欲言又止的样子，“夫人，请跟我来。”
　　已过子时，四下寂静的很，这是座靠长河岸边的院落，并不大，但很精致，院落里的布置都是仿宫廷的，连宫灯的样式都一模一样，走在其中犹如又回到了那座千里之外的皇宫大内。
　　陈迟头前带路，将她引到了前院的大厅，一进门，便见一着月色裙衫的女子正坐在厅里，见有人进来，赶紧起身福礼。
　　这女子的样貌无可挑剔，虽然及不上赵又欣，但也算别有一番韵味，看到她，莫蓉有些明白了他的那番话，也许眼前这个女子是像他曾今的哪个女人，所以他才说“天下真有人能长得这么相像”。
　　“这位是我们夫人。”陈迟开口介绍，“夫人，这位是沈小姐，天色太晚，想要在庄里借住一晚。”
　　那沈小姐仔打量过莫蓉，不十分出奇的容貌，但一看便知是好教养的女子，“夫人。”
　　“让人打扫一下后厢的客房，明天早上再让人去跟三老爷说一声，这里毕竟是他的地方，我们住不了几天。”说着话，并仔细看着那沈小姐的反应。
　　她认为她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是。”陈迟点头。
　　“天色不早了，沈小姐也去歇息吧。”
　　“夫人……”叫住要转身的莫蓉，她不是来这里暂住的，她是被三爷送给尉迟南的，而且是心甘情愿的，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代替品，但说完那句“桃花都开过十二载了，为什么你才回来？”时，她陡然觉得那句话就该是她的，她在歌坊里熬了这么久，等得不就是这一天吗？一个犹如神般的男人，救她出苦海，“我……”
　　“桃花既已开过了十二载，就让它继续开下去吧。”入了那道宫墙，便再也没有春天了。
　　她也许听不懂她的话，但这是事实。
　　回到寝卧，他依旧睡着。
　　她很少机会这么安静地看他，他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的，谁敢轻易直视？
　　“赶走了？”闭着眼，突然开口这么问她。
　　莫蓉苦笑，这个人什么时候能真正睡着？“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挽回。”他让陈迟带她去解决这件事，意图已经很明显，他不想留下这个女人，但因为是兄长送的，不好立即回绝，便借她的口来回绝。
　　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莫蓉默默起身，来到床前，被他搂到了床上，一起静静躺着。
　　灯烛跳跃着，映的两人的脸红彤彤的，他忽然在她耳侧笑了起来，“我比你更可怜，明知道你们都不是真心的，还要装不知道。”这天下间只有一个女人真心爱过他，可惜，十二年前就不在了，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爱那个女人，只是感动，有一个女人可以为他去死，并不是因为他背后的皇权驱使，只是单纯对他这个人，“被圈住并不只有你们。”他也是，三哥以为送他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就可以让他找回幸福，他不想去做那些无谓的尝试，因为知道都是徒劳的。
　　“那就一起圈着吧。”反正也跑不掉了，莫蓉喃喃自语，回握住他放在她腰间的手。
　　爱是一种感动，也是一种别无选择后的习惯，只等着时间慢慢拉长，把它拉成一团细细密密的盘丝。
　　&&&&&&&&&&&&&&&&&&&&&&&&
　　过了长鸣湖就是风城。
　　他答应过她，会在长鸣湖畔停下等一会儿，他没食言。
　　站在长鸣湖畔眺望，碧野晴空，湖绿天蓝，让人睁不开眼的美景随着风声奔涌而来。
　　就是在这里，她挥手离开了家人，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站在湖畔的高坡上眺望她远去的马车。
　　尉迟南望着远处那抹站在高坡上的身影，她是生气勃勃的，从接近了这片湖水开始，周身都跳跃着愉悦的光芒，这不能不让他有些挫败感，她始终还是把这里当成家的，而不是他的皇宫。
　　这可能就是她的特别之处，处处伪装，处处乖顺，事实却是完全相反，然而她又让他知道她是伪装的。
　　也因此他才会选中她，继而选中他们莫家，帮他完成作为帝王应该完成的责任。
　　这个女人会是个好伴。

　　十七 家族 三

　　风城很大，纵横南北的黄沙大道泾渭分明，这里曾是三朝古都，还是东西漕运的交汇点，少不得繁华喧闹。
　　来到这里才会明白“京东直道”的必要性，假使从这里直修一条通往帝都的大道，那带来的不只是一路的繁华，而是魏国整个东北部的兴盛。
　　车驾未到，尉迟南不打算先见风城的大小官员，决定先入住莫家。
　　在他的印象里，莫家不该是这么狭小的，起码应该再大一点。
　　莫家祖籍是东省立山外，前朝时搬至风城郊外，后又搬进风城，现在的莫府位于城东南角，前后三进的院落，不大，但也不能说小。
　　莫府的门前种了两棵垂柳，枝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新绿的柳条犹如流苏般直坠到青石小道上，几乎遮住了半截门楼。
　　褐漆正门敞开着，四下都干净的很，也静的很，尉迟南转眼看看莫蓉，这里该是她的家，这宅子的性子与她的性子很像。
　　跨进门楼，迎面看到的便是呈倒三角式跪地的莫家老小，以及一条松木的香案，因为昨晚让人来传了话说是皇上今天到，但不能声张，是微服，因此莫家人并不敢大张旗鼓地跪到外面，唯有敞开大门跪在院子里。
　　这场面太突兀，以致尉迟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窒了一下后，才抬脚下了台阶，搀起最前头的白发老人，不用猜，这位一定是莫蓉的祖父，“在自己家里，无需拘礼，都起来吧。”
　　不得不承认，莫家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甚至连几岁大的孩童都如此，像隐士。
　　莫蓉始终立于门楼前，一直没有上前，在尉迟南与家人寒暄过后，她还站在原处，就那么笑融融的。
　　莫蓉的母亲容氏上前拉过了女儿的手，仔细打量着，“长大了。”
　　这三个字一落，莫蓉的眼泪也跟着一起落地。
　　八年，并不长，但却是人生最美好的八年，她把它给了他的宫廷，但她还是要感激他，因为他给了她这么大的恩宠，让她再次见到了她的家人……
　　莫家很小——相对皇宫来说，所以闲暇无事时无处可去，莫蓉自然是有去处的，与每一个亲人都能随意耗去一整个上午。
　　京城酒楼的一局水底棋，让尉迟南见识了她的棋艺，却不知这莫家个个都是棋艺高手。
　　与老爷子下过一局和棋之后，尉迟南思衬良久，这两天闲来无事他就会到后院的草亭里对着棋盘发呆。
　　“皇上，车驾到城外了。”陈迟刚从外面回来，一猜就知道他还在草亭里，自从跟莫家老太爷下过一局棋后，皇上这两天三魂去了两魂，一直到这里呆坐。
　　“嗯，三爷还没到水军大营？”把棋盘上的黑子移了个位置。
　　“早上收到的消息，已经到了，具体情况，今晚会有消息。”见尉迟南不说话，陈迟再道：“风城的大小官员全在玄武门外迎接车驾，是不是跟他们交代一声？”
　　“交代？交代他们来这里跟朕哭诉没钱修路？想哭的就让他们在城外哭个够，哭完了朕再见他们，一群庸碌之辈！”所有事都是亲眼看到了才会感同身受，这次东省之行，深切明白了东南这两省必须要做一次廉查，恐怕廉查下来的银子已能足够京东直道的首批现银。
　　陈迟默默不语，当然知道皇上的心情不佳。
　　“你是不是也在这里有什么不干净的？”陈家的富庶在京城是有名的，除却各种商号的钱路，其中很大一笔来自官员的“赠送”，这一点尉迟南心里清楚的很。
　　“皇上明察，确实没有。”其中的厉害陈迟很明白，什么钱可以拿，什么钱不能拿，这都是大学问。
　　两人的交谈因为莫蓉的出现而终止。
　　已近正午，该是午膳的时候了，莫蓉知道他一早就来了草亭，在厨房试过菜后便直接绕了过来，隔老远就看到陈迟跪在地上，她特意转过假山，绕了一个大圈，好给陈迟转圜的时间。
　　来到跟前时，陈迟早已收拾好表情，向她行过礼后退了下去。
　　“陛下，该用午膳了。”说着话，伸手从他的袖子上摘下一根碎草叶。
　　“来，坐下来，帮我看看这盘棋输在哪里。”
　　莫蓉仔细看了棋盘上的黑子排列，明明是盘和局，“陛下没输啊。”
　　“没赢就是输了，帝王之道，没有和局一说。”
　　看了棋盘好久，莫蓉摇头而笑，“臣妾的棋艺是祖父教的，这么高深的对决臣妾怎么看得懂？”不过祖父到也真是奇怪，为什么要跟他下这一盘和局呢？明明可以输的很好，为何偏偏要和？
　　“你现在可是我尉迟家的人了，出嫁须从夫。”勾过她的腰身，拉到身旁，事实上这局棋的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莫老爷子所说的“大势归政”。
　　“爷爷真这么跟说得？”听罢尉迟南的话，莫蓉惊奇，祖父虽任官职，可一向只管抄录、编修，从不理会官场、朝堂上的事，现在居然借下棋之名向他进谏，真是少见。
　　两人并排跨出草亭。
　　“老人家聊得隐晦，也不愿多说，只能通过棋语来猜。”背过手。
　　这几天外面的消息一个个送来，他的心情似乎也越来越不好，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眉头可是越蹙越紧。
　　转过假山，半人高的竹篱笆圈着一小片园子，里面种满了兰花，开得正好，莫蓉驻足弯腰，从篱笆缝隙中伸手摘下一株，递到他面前。
　　尉迟南好奇，为什么突然摘花给他？
　　“快走！”待他接过花，拉着他的手赶紧躲进花园对面的一间草庐里。
　　也就是那么一瞬的间歇，草庐外出现一条体型高大的猎犬，对着草庐就是一阵猛吠。
　　尉迟南在莫家待了好几天，都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条大犬，而且还是没有栓养的。
　　“真得还在啊……”莫蓉扒着门缝，惊喜大过惊讶。
　　尉迟南有些莫名其妙，看看手中的兰花，再看看门外的大犬，只见那条大犬叫了几声后，竟跳进了篱笆，嗅了几下兰花后，趴了下来。
　　原来莫家有件奇事，就是这条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大犬，每逢兰花开放的季节，但凡有人碰了假山后的这片兰花，这条狗就会莫名地跳出来，守护这些花，莫家人打听了很久，也没打听到这条大犬的主人，也想了很多办法，可都没用，最后只能用篱笆把花圈起来，警示家人不要碰这些花。
　　两人在草庐里等了很久，那大犬却趴在篱笆栅栏里始终不走。
　　“陛下——”莫蓉扯住他的袖子，因为他要开门出去。
　　尉迟南笑笑，帝王有帝王之气守护，即使是末代君主，也不会轻易被人伤到，一条小犬有何可怕的，何况他的拳脚功夫也没有差到打不过一条狗。
　　拉开门，刚踏出一步，很快又退了回来，阖上门板——
　　莫蓉以手背抵在鼻端，她是担心自己会笑出来。
　　尉迟南侧脸看过来，莫蓉赶紧背过身。
　　错过两步，正好可以俯视她的侧脸。
　　“陛下把花扔出去，它就会走了。”只是见他这几天心情不好，想让换换心情而已，真是没想到那条奇怪的猎犬这么多年居然还活着。
　　尉迟南看看手中的兰花，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越是棘手的，他越不可能还回去，伸手把花放到胸口，“先不要出来。”
　　莫蓉真以为他要出去，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尉迟南要笑不笑地看她，“只要你说，我就听你的。”
　　莫蓉低眼，并不说话。
　　此时，莫家门外被重重的官兵围了起来，官兵外面是层层叠叠围观的百姓。
　　风城大小官员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都知道皇上已入住了莫家，匆忙赶来，莫家门外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官员。
　　而这时，皇帝陛下正躲在草庐里忙着跟女人卿卿我我，门外还端坐着一条大犬“看门”。
　　几名内卫守在草庐外不远处，不知该不该禀报外面的事。
　　“陛下呢？”陈迟、莫家老太爷一起进来后院。
　　内卫都是少言寡语的，他们直接授命于皇上，所以一般人，如果没必要非要理，都是可以不理的，反正也不怕什么牵累家族，他们自小被选中后便脱离了家族，家里就当没了这个人，何况也没人知道他们家自何方。
　　内卫示意了一下草庐。
　　陛下与莫婕妤在草庐里？陈迟哑然闭口。
　　一旁的莫家老太爷也低头不语。
　　于是莫家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莫蓉的狐媚手段怕是应该从这一天开始扬名的吧。
　　（多好的野史材料！）

　　十八 与回忆作别

　　夕阳西下，新柳扶风。
　　莫家门楼前摆了一张旧案，一张旧椅。
　　四个灰衣内卫依次从大门内侧出，分列两排。
　　地上趴跪的众臣眼睛不禁都瞥向门的方向，但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四个侍卫的脚。
　　尉迟南换了身暗紫便服，毕竟要面对他的臣子臣民。
　　一脚踏出门槛，让风城的百姓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正处盛年、雄心勃勃的君王。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的跪倒，山呼万岁。
　　尉迟南抬手，示意平身，有执事的官员高喊：“民起——”
　　民起官跪？趴在地上的众官员相互侧视，皇上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在场的官民加在一起不下数千人，直排出了数里之外，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但四下都是静寂的。
　　“朕听说今天你们在城外拦着皇驾哭了？”坐到旧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地上的众官员听完这话，头都往下低了一分。
　　“说是莫函强征了你们的皇粮？”
　　众人的头再低一分。
　　“吕庆书。”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这三个字还是让当事人吓得腿肚子有点哆嗦。
　　“臣在。”爬跪出列。
　　尉迟南抬手，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对执事的官员打了个手势，就这么着，这个叫吕庆书的人被摘下了乌纱，“谢陛下——”还不能喊冤，也许是知道自己罪有应得，没杀头就已经够意思了。
　　这乌纱一摘，剩下的人均噤若寒蝉。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同样也是百姓的天下，别光打自己的小算盘，抽点空想想是谁给了你们手上的那点权利！”大手再次一挥，执事官员早已知晓他的意思，走近官员堆里，分次摘下了数人的乌纱，没有理由，这就是帝王，他让你死，你不得不死。
　　被摘下乌纱的人与没被摘下乌纱的人都在暗中抖索着，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罪责。
　　尉迟南扫视一眼地上跪得近百名官员，“京东直道必须修！有胆敢再胡言乱语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官员们不得不齐声高喊“皇上圣明”。
　　此时，莫蓉也从门内出来，手上端了一壶茶及两只茶碗，轻轻放到了桌案上，抬手给尉迟南倒了一杯。
　　尉迟南伸手捏了茶碗盖看了一眼里面立起的茶叶，“丰侯祖何在？”
　　众官员私下以眼神你觑我看，丰侯祖何许人？一个小小的县吏，又不够机灵，皇上怎么会突然说出此人的名字？
　　连丰侯祖本人怕都没想到皇帝会念到他的名字，何况他的位置排在官吏的最尾，皇上的话还有些听不清楚。
　　“丰大人——”执事官员跑到后面来特地请他。
　　风侯祖诧异半下，立即爬起身，跟在执事官员身后，来到尉迟南面前。
　　“小臣丰侯祖，拜见陛下。”此一次面君，腿肚子都有些发麻。
　　“起来吧。”
　　丰侯祖微微抬头，起来？后面这些一品大员都跪着，他能起来？但是不起来又不行。
　　尉迟南打量一眼这人，略显瘦削，年纪不大，看上去不怎么起眼，但莫函曾向他推荐过数次，说此人颇有才谋，“朕听说你辖下治理的不错，还向莫函提过京东直道的初步明细？”
　　“小臣也只是尽责辅助莫大人。”
　　尉迟南看看一旁的莫蓉，莫蓉领会其意，伸手又倒了一杯茶，执事官也给丰侯祖搬来了椅子，让他坐下。
　　莫蓉将茶杯端给了丰侯祖，丰侯祖惊得目瞪口呆，“听闻丰大人的爱子病重，即日可让伴驾太医随大人一起回去。”莫蓉这话说得轻，只有几个侍卫听得到。
　　当着这么多人，这般的礼遇，平常人哪能受得了，丰侯祖一个任人都能欺负的小县吏，虽为官清廉，但为官场不容，已落魄到连孩子的病都无钱医治，今天突然皇上当面赞誉，皇妃亲自倒茶，怎能不痛哭流涕。
　　“陛下——”伏地，泪流满面，这么多年的委屈没有白受，今后再委屈也值了。
　　这就叫收买人心。
　　莫蓉转脸看了看尉迟南，给了他这么大的恩宠，也该是附赠重担的时候了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加官进爵，算是给这人辟了一条大道，当然，这条大道的不远外便是满地的荆棘，只看他自己的修为了。
　　“京东直道入秋要动工，开头的事暂且由你来筹定吧。”
　　丰侯祖擦了擦眼泪，恢复平静，“臣定然不负君嘱！”
　　……
　　莫蓉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桌案旁的这个男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另外一面，也许真像他自己说的，他也是个可怜人，每个人都对他卑躬屈膝，同时又都居心叵测，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相信，他每天都活在这种猜疑与暗战之中，很累，但无处可逃……
　　月入中天，风扶柳……
　　纱窗内，月色如丝。
　　这是莫蓉第一次接受他，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感激，总之她没有从心底排斥，也许这就是被驯服的前兆，但她不在乎，做后妃鲜少有不下堂的，这与是否被驯服并无关系，路就是这样，怎么走都是一个结果，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陛下，有一天臣妾不在了，您会善待我们的孩子吗？”
　　潇潇雨歇时，莫蓉这句话让尉迟南戛然停下所有动作，只余胸口的起伏不定——激情的残余，“你——说什么？”
　　月色洒在莫蓉的脸上，给她的微笑染了一层莹润。
　　“你——怎么不早说！”兴奋中又有些愠怒，早知道的话他今晚就不会这么折腾了，把身体的重量移开她的身体，看着她，她真得有孩子了!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不会有了，“来——”“人”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的手指给点去。
　　“没事的。”
　　透过月光，两人相视良久，突然都破笑。
　　每一位后妃有孕，当下都会受到丰厚的赏赐，可眼下不在宫里，尉迟南兴奋之余，摘下左手上的紫金指环，套到莫蓉的右手拇指上——只有这根手指带着还勉强算合适，“现在只能给你这个了。”
　　莫蓉看着手上那枚紫金龙纹指环，“陛下，还是等回京再赏赐吧。”这东西太贵重，是先皇赐给每位皇子的东西，她真不知道该不该收下。
　　“回京那是回京的事，这小家伙来之不易，又是在这个关口上，我高兴。”在他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迎来了这个孩子，也算是一个吉照。
　　月光东移，洒得满床都是，正照到两人的光脚……
　　“陛下，明天就走吗？”仰起脸。
　　“想留的话，可以多留两天。”
　　瞅着两人的光脚丫淡笑，“算了吧。”待得越久越不想回去，“陛下，您睏吗？”歪头询问。
　　尉迟南耸眉。
　　“臣妾带您去个地方。”
　　深更半夜，月挂枝头，尉迟南任由莫蓉带到了后院，在一小片竹林背后，撤开堆积的柴木，砖墙坏了个破洞，当然，尉迟南窒了一下才跟着钻过去，堂堂大魏国的皇帝，焉有钻破洞的道理。
　　但是钻过去后，外面别有一番洞天，那是一汪内湖，湖岸上开满了贴地的爬地菊。
　　湖面上，月光被微风吹碎，到处闪着金光。
　　靠湖东侧有一段圆弧状的残墙，背东面西，弧度内星星散散的开着几株墨兰。
　　莫蓉拨开长发，把耳朵一侧贴在墙上，尉迟南倚在一株细槐树前就那么看着，他不懂她想做什么，不过看上去她倒是挺开心的。
　　“这面墙会说话。”莫蓉这么告诉他。
　　尉迟南虽然不相信，不过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好来到断墙前，耳朵凑近墙壁，莫蓉随意从地上捡了块石块，在墙壁上轻轻敲击，连着敲击声传入尉迟南耳朵里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尉迟南蓦地蹙眉。
　　“听见了吗？”莫蓉笑着问他。
　　尉迟南再次把耳朵贴近墙壁，却只听到风的声响……
　　莫蓉没有告诉他墙壁会说话的原因，只是拉着他的手从原处返回，那是她的童年回忆，从今以后她就要与回忆作别，去到他的世界里去，本来她可以自己来，但是当他给她套上那枚紫金指环时，她突然想带他一起来。
　　从墙洞里钻回去后，莫蓉翘起脚尖，趁着月光，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尘，“真得不打算多待几天？”
　　摇头，“陛下还是办重要事要紧。”
　　看着她，尉迟南觉得这次东省之行，她好像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变在哪里。
　　女人很容易死心塌地，很容易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到一个男人身上。
　　莫蓉望着自己月下的影子，不禁勾唇，她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十九 夺嫡 一

　　暮春时分，京城刚黏上一层新绿，天气乍暖还寒。
　　莫蓉因为有孕在身，早尉迟南一步先回到宫中，连睡了一天一夜，这才修整过来。
　　次日一早，王太妃便大驾光临，还赠了莫蓉腹中的孩子一副金镶玉的“八马旗鞭”——尉迟家经常赠送给刚出生男丁的物件，象征着勇猛、刚毅、统治，总共八套，这东西也是尉迟家男人下葬时必须的陪葬品，有的就是从小得到，一直到老陪葬的。
　　王太妃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莫蓉收的小心奕奕，她肚子里的孩子尚不知道男女，王太妃就如此重礼，这并不是说她多么喜欢她，只是在暗示她，一旦莫、王联姻，她必然是站在莫蓉这边的，到时她生出来的男丁，想要继承祖宗的大业她们王家也定然会帮忙。
　　盖上“八马旗鞭”的锦盒，掩住那金灿灿的光芒，莫蓉暗叹一口气。
　　关于平奴与玉儿殿下的婚事，她也征求过兄长的意思，莫函的回信只是说这一切要看皇上的打算，他们莫家向他效忠，至于全局如何，还是要尉迟南来定。
　　说是这样，但这些复杂的关系却是直接反应到了内宫的党派，莫蓉身在其中，不得不按照队列排排站，这是大势所趋，单凭她一人之力，就目前来看，完全做不到独善其身。
　　“娘娘，这是太医院刚熬好的保胎汤药。”庞朵将一瓷盅放到桌案上，“熬药的内侍偷偷跟奴婢说，太医特别嘱咐过了，莫婕妤的药都要上好的药材，跟卫娘娘那边比只好不差，听说是皇上特别嘱咐过的。”她们娘娘终于熬出头了，既得了皇上的宠爱，又有太妃撑腰，这以后的日子只能好，准定坏不起来。
　　“卫娘娘那边还好吧？”
　　“卫娘娘的婶母前几天刚进宫，说是能住到皇子降生，这些日子都是卫夫人照顾卫娘娘的起居，自然差不了的。”
　　这是对后妃们的特别恩宠，诞皇子时可以请家人入宫来陪伴。
　　还有两个月，卫罗就将临盆，这个孩子的性别也决定着内宫的另一轮争夺——皇储之争，尉迟南必须选出一个皇储，这是他怎么也逃避不了的。
　　贞化十一年初夏，尉迟南的东省之行结束，近百名官员在此次东行之中落马，二十多名入狱，其中三人秋后处斩，划开了大魏开国来第一次大面积的廉处，可谓大快人心。
　　然而这并没有让尉迟南开心，恰恰相反，这让他很是沮丧，如何才能让官场更清明一些，如何彻底破败北匈，这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像莫家老太爷说得——大势归政，必须由他来清除这些弊端，清政之后国力方能大进，抵御外虏才更有力。
　　回到内廷的第一晚，少不得要先看一看卫罗，在芳碧苑一直待到快近子时，这才来崇华苑。
　　莫蓉刚刚睡下，太晚了，没打算他能过来。
　　“不用起来了，坐一会儿就走。”摆手示意服侍莫蓉起身的庞朵先出去。
　　庞朵福身出去，顺便将内殿的门阖上。
　　“出事了吗？”他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尉迟南坐到床侧的软榻子上，沉默很久才开口，“平奴带人出了关山。”
　　莫蓉哑然，出关山那就意味着进了匈人的地界，这不就意味着打仗吗？“问题严重吗？”她了解那兄弟俩，绝对的不安于室，他们家四兄妹中，只有她跟兄长莫函遗传了莫家的静，汉阳、平奴则更似外祖父那边的性子。
　　“现在还不清楚，战报还没到。”
　　“陛下，臣妾知道不该管朝廷上的事，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平奴跟汉阳生性不羁，打仗也少有经验，眼下这种局势，还是把他们调回来比较安稳。”再说他现在并没有准备打大仗，万一平奴这小子把边关战事惹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兄长也担心这件事，虽然用词隐晦，但字里行间还是有让她帮忙劝诫的意思，最好是把汉阳、平奴调回御林军。
　　尉迟南只看着她，继而淡淡一笑，“你们四兄妹到也均匀，两个擅守、两个擅攻。”起身，在屋子里转着，无意中打开了王太妃赠送的那副“八马旗鞭”，慢慢把玩着，“朕现在不但要用守，也绝不放弃攻。”路照修，仗也不能不打，“我相信平奴，他是我的福将！”
　　平奴那场奇袭实在太得他的心意，怕只怕那小子只是一时的运气好，她最担心的就是这小兄弟俩得意忘形，酿成大祸。
　　结果未过子时，尉迟南还没有离开崇华苑，西北战报便已送到——莫平奴再一次交得好运，奇袭成功！
　　“好——”尉迟南对着加急战报，连说了三个“好”字！莫蓉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下。
　　真想不到，他们莫家书香门第，竟出了一位将军！
　　她担心啊……站得越高，摔得便越重，看来她也不得不参与到这场乱七八糟的争斗当中了，为她的兄弟在朝中争得一席之地，不为光宗耀祖，只为保他们的命，同时也算帮她的男人完成这修路、破虏的大计。
　　只盼她不会被化火成灰。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卫罗诞下皇五子，取名泰荣，卫锋亲自入京恭贺，这是十年间，卫锋第二次入京，第一次是尉迟南登基的时候，可见这位封疆大吏的醉翁之意可没那么纯正。
　　与他同行的还有莫蓉的兄长莫函，只不过莫函的行迹没有卫锋那般的大张旗鼓就是了。
　　因为莫蓉有孕在身，作为家人，莫函也得了机会与深居宫中的妹妹见面。
　　“哥哥什么时候回东省？”五个月的身孕，已显得有些笨重。
　　“皇上还没有明令，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晚回不如早回。”莫蓉给兄长的茶杯里添了些热茶。
　　莫函低眉思衬半刻，“朝中有什么不对？”
　　“卫锋来京恭贺，只会让夺嫡之争越演越烈，而皇上根本就没想过要立储君，哥哥想，这么一来，卫锋还会双手奉出银子为别人做嫁衣吗？哥哥要趁时机为直道的财源着想啊。”
　　“皇上无意立储君？”
　　莫蓉摇头，不是无意立储君，而是早已想好了要立谁，但又不敢轻易立，毕竟皇子的年纪都小的很，一旦立了，万一遭人算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以陛下的个性，他是不会立一个外戚强大的皇子为储君的。”外戚的强大可是皇家的最大威胁之一。
　　莫函看一眼妹妹隆起的肚子，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他们莫家啊，点点头，“明白了，见到皇上我就请调。”卫锋已经答应了为他解决第一笔修路的银子跟工匠，趁事态尚未明朗的时候，要赶快用起来。
　　“哥哥接下了修筑直道这么大的重担，必然要得罪不少朝中官员，眼下能帮哥哥在朝上说话的是卫家，接下来恐怕就要借助平奴的这门亲事了，我担心的是依平奴的个性，他可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莫函蹙眉，王太妃的家族在朝中名望很高，如果连王家都得罪了，恐怕问题就更严重了。
　　王家现在是认为莫家奇货可居，一来莫函受重用，莫平奴如今也手握兵权，二来莫蓉身怀有孕，若诞出皇子，则非常有能力冲击皇位，所以即使莫家出身不高，但前途无量，所以王家愿意在他们身上花精神，当然，前提是两家必须有密不可分的利益的关系——比如联姻。
　　“皇上前几天偶然说起，打算让平奴抽空回京一趟，可能是有关西北防御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
　　“如果平奴真发了他那牛脾气，势必会引起与王家的对立，妹妹，你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后宫争斗向来不见血，但会死人。
　　莫蓉低眉给自己一抹笑，“至少现在，他还舍不得让我死。”

　　二十 夺嫡 二

　　接连半个月，尉迟南没再踏入后宫半步，也没有召幸哪位后妃，可见朝堂上多少烦心事，一来立储君，二来京东直道，三来西北战事，只这三样就够受的了，更别说西南又闹起了旱灾。
　　卫锋虽然很快回了南省，但他进京后所带来的余波震荡依然不减，他在朝堂上绝口不提立储的事，但他一走，汹涌澎湃的立储声浪扑向尉迟南。
　　七月露秋时分，宫里安安静静的，与朝堂上的喧嚣恰成对比，这个时候，有儿子的后妃是不会有丁点擅动的，因为怕惹祸上身，只要谁在这个时候说了立储的话，那她就是与朝堂上的人串谋。
　　崇华苑这几日请了三次太医去——莫蓉的胎位略微不正。
　　月中十五，中元节，也是民间的鬼节。
　　晚膳刚端上桌，尉迟南便跨进了崇华苑，自然是有内侍向他禀报这几日宫里的大事小非，少不得要说崇华苑这边请太医的事。
　　莫蓉正趴跪在榻子上——太医的意思，这样可以调整胎位。
　　尉迟南一进门，庞朵便机灵地把侍女们带了出去。
　　“不舒服？”坐到榻子旁，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腹。
　　莫蓉从榻子上爬起身，跪坐起来，“太医说每天这么趴几个时辰，可以调好胎位。”
　　抚摸着她的小腹，不期然，手下微微动了一下，惹得他这为人父的喜上眉梢，扫除了先前眉头上的疲累。
　　“陛下晚膳用过了吗？”看他身上的朝服，恐怕又是被那些朝臣烦了一天。
　　摇头。
　　“臣妾也没吃，要不陛下勉强陪臣妾一起吃点吧。”趴下软榻，拉他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大盅馄饨，尉迟南笑笑，这哪是勉强陪她吃，这很显然就是等着让他吃的嘛，似乎猜到了他今晚一定能过来。
　　“知道我今晚一定过来？”接过筷子。
　　“已经等了三天了，总有一次能猜对。”她不是神算子，什么都是靠猜的，当然也要有一点运气。
　　尉迟南这厢动了筷子吃饭，门口的李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几天了，皇上每顿都只吃那么几口，有时连筷子都不动，他自然急得不得了，但又无计可施，只能求助莫婕妤，眼下皇上谁那儿都不想去，谁也不想看，立储的事让他烦透了，现在看到谁都会肝火大动，唯有这莫婕妤不同，她没有子嗣争嫡位，也没有家人在朝堂里推波助澜，最关键，她安静，且猜得透皇上的心思。
　　一大碗馄饨吃完，尉迟南接过绸巾拭了拭嘴角，“不吃饭不觉得，还真饿了。”
　　莫蓉笑笑，顺便看了一眼门外的李琛，意思是这下他可以放心了，这一眼凑巧被尉迟南瞧见了。
　　“看来今晚我是又被人给设计了。”当然，这样的设计并不会让他生气。
　　莫蓉接过他手上的绸巾放到一边，“陛下再忙碌也要注意身子，不然怎么应付得了那么多繁杂的事。”
　　“注意身子？”哼笑，“有些人巴不得我快点被气死。”想到此不禁又是火气蹿升。
　　月上枝头，庞朵等人忙着收拾桌上的餐盘，莫蓉则拉着他出门，走路消食，就在这崇华苑里。
　　“你哥哥已经到了东省。”
　　点头，“兄长让人给臣妾带回了些海棠果，所以猜得到他已经到了。”她不瞒他，他们兄妹有消息来往。
　　趁着月色看她，“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他接下这副担子？”
　　“不是臣妾不愿意，兄长他就会听从，他只听陛下您的，臣妾的话只是妇人之言，不可不听，但也不能尽听，兄长这人海纳百言，但却很少把心里话说给人听，所以臣妾有时也不了解他心里怎么想的。”
　　尉迟南颔首，莫函这人是这性子，平常不怎么言语，话少得很，但做事却很精准，无论东省的粮官还是南省的盐官，他都做得很到位，所以他才放心放他去东省大动拳脚，“接下来就只能看他自己了。”很多事情并不因为他是皇帝就能帮得了他。
　　两人在草亭入座，月斜入亭内，洒在石桌上，明晃晃的。
　　“你认为现在该不该立皇储？”猛然暴出了这么一句，让莫蓉措手不及。
　　“……臣妾不敢乱说。”
　　“就你我二人，不怕。”
　　“臣妾见识浅薄，怕说错了，惹陛下不高兴。”
　　“你认为我不及你兄长？”莫函能海纳百言，他不见得不如他。
　　这么一激，莫蓉自然不能不多这个话，总不能承认他不如自己的哥哥吧，“臣妾虽然不大懂国家大事，不过——华夏子孙自古便重‘传承’，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布衣百姓，立国立家者，当先考虑后世，无嗣无子则无以为后，所以依照百姓的一般想法来看，国有储君，则有了后世保障，他们才可心安。”
　　点头，这些他明白，但是让他忌讳的是朝堂上这些党派，他的儿子都还太小，还不足以应付这些争斗，他担心皇储一旦立下，可能引发无尽的事端，但是不立，以眼下的状况看，那些朝臣也不会让他安生，“接着说。”
　　“立储君，各位朝臣当然是各有各的想法，但关键还是看陛下的意思，是立嫡、立长、立贤还是立爱。”立嫡则是二皇子，那是他过世的正妻所生，立长则是梁妃所生的大皇子，五子中谁更贤德，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爱”的话，就眼下来说，只能是赵又欣的儿子了，毕竟她是他最宠爱的女人，而卫罗也是不可忽视的。
　　不过据莫蓉的想法，他真正想立的多半是二皇子——睿，睿的生母自少时伴他，后跟随他从封地回京继承大统，据说这个女子始终都很规矩、平淡，所以深得他的尊敬，且二皇子睿也聪明伶俐，颇有几分他的气度，深得他的喜爱，只怕他是担心二皇子没有生母，娘舅家又势单力薄，不足以与其他兄弟相争，才到至今都没立吧。
　　当然，这些都只是莫蓉的猜测。
　　“你呢？”笑看着她，月色正好打在她的长睫毛上，看不清她的眼神，自然也看不到她眼中的笑意。
　　“臣妾不在排行之列，就算有幸腹中孩儿是皇子，恐怕也不会在陛下的考虑之内，只愿他身体康健，一世平安就知足了。”轻轻抚着小腹，感受着那轻微的胎动。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亏待了她，“对亲骨肉，朕向来一视同仁。”在严肃的话题上，他会用到“朕”，而非“我”，那表明这个时候他是皇帝，而不是谁的男人。
　　“陛下不觉得臣妾太过聪明了？”外露的聪明，对于朝事的聪明，这一点是后妃的大忌讳，何况她们莫家人还都那么聪明兼好运。
　　尉迟南哼哼地笑了起来，“你小看朕了。”
　　是吗？她从来不敢小看他，“陛下，天凉了，添件衣服吧。”见亭子外李琛怀里抱着的斗篷，不禁招手让他送过来，亲自给他披上。
　　她的确聪明，懂得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怪。
　　他有些急着见到她给他生得孩子了……有这样的父母，孩子还会笨到哪里去？
　　七月底，莫平奴自西北回到京城，大漠风沙把这个不羁少年的青涩一点点打了去，留下的是男人的棱角以及长河落日的气魄。
　　这一日，后宫院墙内，桑梓树下，一个不是偶然的偶然，莫平奴再次“遇上”了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季姜殿下——他特地打听了她的行程才会选在这一天进宫见姐姐。
　　许是残破的现实拖累，让这个年轻女子的眉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她没有妹妹玉儿的风华，也没有其他姐姐那般的风范，因为母亲的身份卑微，让她这个殿下的高贵跌去了几分，顺带也跌去了几分公主本该睥睨凡人的“本事”。
　　面对这个贸然出现的男人，她是有些惊吓的，但不至于尖叫出声。
　　而莫平奴就那么挡在她的面前，却不说话，热切的眼神让人生出几分心虚。
　　“娘娘……”庞朵轻声提醒了一下莫蓉。
　　莫蓉才转过神。
　　她们刚从芳碧苑看过卫罗，因为莫平奴到了，便打算转回崇华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这样的场面。
　　“娘娘，好像有人过来了。”庞朵看了一眼身后的宫道。
　　莫蓉低眼思衬半下，抬脚出了圆门，来到弟弟面前。
　　莫平奴到时丝毫不受影响，季姜公主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刚在卫姐姐那儿还说到六公主，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拉过她的手，这时宫道上的脚步声已经凑近，莫蓉给庞朵使了个眼色。
　　庞朵会意，硬是引莫平奴进了旁边的一道夹门，季姜这才得机会向莫蓉福礼离开。
　　待宫人通过之后，庞朵才引莫平奴出门，这时季姜的背影早已没进了宫苑。
　　莫平奴瞅着自己的姐姐，露出一口大白牙。
　　莫蓉则没他那么好心情，“你怎么会拐到这里来？”
　　“顺便路过的。”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内廷能容得你这么乱蹿嘛！要是被人看到，知道是什么罪？”莫蓉是真动了气。
　　莫平奴只好傻笑，“下次一定不会了，不要生气，小心气坏了我的小外甥。”
　　毕竟这里是外臣的禁区，莫蓉也不好让他继续在这里站着，压下火气，领他拐了出去。
　　“姐姐，你——没有把我送回来的那些东西交给——”交给她？
　　是的，她并没有把那些东西交给季姜。
　　莫蓉仰视他一眼，“你知道她是谁吗？”
　　点头，当然，要不然他怎么能打听她的消息。
　　“那你该知道，她已经嫁人了。”
　　那又怎样？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那个男人不是已经不在了？”
　　“可是她现在还在守孝。”
　　那就等她守完孝好了。
　　“平奴，这里不是你的西北大营，想胡来就能胡来。”
　　莫平奴本来是想，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不至于太委屈对方了，还想跟皇帝姐夫亲口提呢。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一撞，就像突然哪个地方开窍了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他不是个会对女人巧言的人，何况也没这个时间，所以才会请姐姐帮忙，可看姐姐这样子，似乎不怎么赞成，不禁蹙眉。
　　“季姜殿下的个性太软弱了……”面对未来可能的变故，她不确定她能否坚持的住。
　　莫平奴不能理解姐姐的话……

　　二十一 储君 一

　　莫平奴的京城之行，可谓荣光之至，与皇上同食同住三日，大论军机。
　　尉迟南对他的喜爱可见一斑。
　　让莫蓉惊奇的不是他对平奴的喜爱，而是他绝口不提玉儿公主的婚事，王太妃可都已经在她面前“提醒”了三次了……
　　“陛下务须担心战事扩大，只允臣单领五百骑，可为陛下打通西关，再允臣在西关外设兵三千，必让匈人不敢踏进关山半步！”莫平奴半坐在地图上，言辞激奋，大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大圈。
　　莫蓉一进门就见到了这番场景。
　　尉迟南、莫平奴两人都脱了靴子，坐在平铺的地图上，尉迟南半倚着小木几，莫平奴则盘膝坐在他身旁，两人看上去颇有些哥俩好的意思。
　　“君前可不能戏言。”尉迟南笑看着莫平奴。
　　“臣从无戏言，若陛下应允，臣立即动身回营!”等着打仗等了这么久，可朝廷总是不给他们出关山，白看着那些匈人肆虐，将士都急得很。
　　尉迟南静默了半天才开口，“如果你真能打通西关大道，朕管够你第一季的战备粮草！”打通了西关，就是打通了与西域通行的大道，往时这大道时通时不通，着实让他头疼。
　　“臣不需粮草，只望陛下能准许臣在关山外设营，有匈人来犯时，准许臣出关迎战！”从地上爬起身，抱拳单膝跪倒。
　　尉迟南蹙眉看着他——
　　他的眼神让莫蓉有些担心，毕竟眼下时局不对，不是跟匈人大动干戈的时候，实在是内需空乏，加上京东直道的修建，更是让国库雪上加霜。
　　“好——只要你阻挡得住匈人，朕可以把整个西北的兵权都交给你！”
　　“是——臣一定不负所望！”皇上敢给，他就敢接！
　　莫蓉的心咯噔咯噔地跳动着，整个西北的兵权——交给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他疯了……
　　直到此刻，莫蓉才出声拜礼。
　　“来啦？”尉迟南倚在木几上，神态自若地抬手示意她起身。
　　莫平奴见莫蓉身后的庞朵手上端了一盘红艳的海棠果，起身就过来抓了一把，被莫蓉暗暗瞪了一眼后，有些微的收敛。
　　“姐，你不是一直想看我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嘛！来，我指给你看。”边含着海棠果，边拉着莫蓉的衣袖来到地图前，指了一块以朱色标记的小圈，“就是这儿！”
　　望着地图上那简单的笔画，可以想象的出来那是个多么荒凉的地方，而平奴就待在这样的地方，不但要与荒凉、干枯做伴，还要面对时常来犯的匈人，兵士的苦楚确实很难想象啊。
　　姐弟俩跪坐在尉迟南身旁，三人的形态看似悠闲，莫平奴三句话不离边关，也不管姐姐听不听得懂。
　　也许是巧合，赵又欣也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探望，许是最近尉迟南去后宫的次数少了，大家都有些慌了。
　　有些尴尬的场面，但赵又欣适应良好，他的女人都很乖——表面上的。
　　“臣妾听闻陛下最近身子不适，没耐住性子，便私自过来了，陛下责罚。”微微福身。
　　莫蓉趁这机会轻拽了拽莫平奴的衣袖，示意他把靴子穿好。
　　对于姐姐的话，莫平奴还是很听从的，随即动手穿好靴子，并向赵又欣施礼。
　　赵又欣也带了一份吃食来，不过显然比莫蓉要用心的多，是亲手煮得莲子羹，放在精致的瓷盅里，煞是好看。
　　与莫蓉那盘简单的海棠果放在一起，那盘海棠果简直可以扔出去了。
　　莫蓉低下眼睑，不知为什么她会有想笑的冲动，她与赵又欣间相比可不就是这莲子羹与海棠果的差别吗？
　　“早前叫了太医来，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臣妾回去了。”分别向他跟赵又欣行过礼——赵又欣的品级大她太多，礼是必须要行的，这是规矩。
　　这个时候，莫平奴自然也不能不回避，也拱手退了出去。
　　就在转出殿门的一刹那，莫蓉的眼角瞥见了那么一幕——赵又欣正悉心给他穿好靴子，像夫妻那般的亲昵，是啊，他们也是夫妻呢。
　　做皇帝真好不是？这么多心疼他的女人。
　　说不酸涩那是骗人的，更在骗自己。那个男人不只是是她的，同时也是其他人的，而他，对每一个都是一样的，可怜的，都是一样的啊。
　　“姐姐，怎么了？”莫平奴看出了她的不同，因为她的视线总停在某一点。
　　“没什么，可能是动的多了，不大舒服。”她以前鲜少骗人，现在骗人成了一种习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习惯。
　　“要紧吗？”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一说不舒服，总让人心惊胆战。
　　“没事。”轻轻抚一下小腹，只有这小家伙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对了，你以后记准了，不能在皇上面前太放肆，皇上再喜欢你，可规矩还是要守的，君臣有别，知道吗？”
　　莫平奴笑笑，“知道了。”
　　“还住在驿站里吗？”平奴在京城没有府宅，回京后只能暂住京城东南专门给军官进京入住的宅院，因为也兼传递军机消息，所以被统称做驿站。
　　“住几天就回去了，驿站可比军营大帐强多了。”呵呵笑着，想打消姐姐的担心，可还是让莫蓉胸口酸酸的，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亲人受苦，尤其在漠北那样的地方。
　　“姐姐——”说着话从怀里掏了只布囊，“我跟二哥的俸禄都给弟兄们换了粮食，没存下多少，这是在关外一个老商手里买得几块玉——关外没有好玉匠，我也怕他们雕坏了，就没找人雕，你帮忙找人雕几块佩饰，给父亲、母亲带去吧。”
　　“……好。”感动让莫蓉眼角有些湿润。
　　暮色降临，关宫门的钟声响起，莫蓉站在荣德殿侧边的角门口，望着荣德殿前那九十九级台阶良久后，才回头看莫平奴，“平奴。”伸手替他整理袍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你是为谁而战！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既然选择了，就要一往无前。”他们莫家已经跨上了征途，再难停下来。
　　莫平奴伸右拳，抵在心口——这是军人志高无尚的军礼，“姐姐放心，我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
　　每次与家人相聚都是这么来去匆匆。
　　映着夕阳，望着莫平奴的身影渐渐没进霞彩之中，才慢慢转回身，这院墙里还有她要面对的。
　　“娘娘，您怎么了！”回去的路上，莫蓉走着走着，突然双手抚在肚子上，蹲了下去，庞朵吓得脸色铁青。
　　“快去喊人，让太医进宫！”莫蓉嘴唇发白，但还是力图让自己清醒，庞朵还有些愣愣的，“快去！”
　　这一声厉喝把庞朵叫醒，爬起来就跑。
　　莫蓉爬走了几步，靠着宫墙艰难地坐了下来，此刻她没心思去想是有人要害她，还是天要罚她，她只有一个心思——保住她的孩子。
　　抖索着手，用指甲掐住人中，避免自己昏过去，随即大口呼吸，以缓解腹部那一阵阵的紧缩。
　　孩子，你可要坚强一些，娘亲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娘亲啊——

　　二十二 储君 二

　　又是一场惊变，这已经不是皇城第一次发生这种风波了，不管哪个明君、高祖，即便万邦来朝，天下一片清明，这内院风波依旧挡不住，堵不来，谁让他是帝王家，既享尽人世富贵，也必然受尽其中苦楚。
　　尉迟南正襟危坐于正位，左手的拇指轻轻搓着食指，只有李琛知晓他这个动作的涵义，这通常是他决定要杀人前的征兆。
　　怎么会反应如此激烈呢？
　　又怎么不会呢？连续两次，他尚未降临人世的骨肉都面临着被杀于腹中的威胁，第一次是为了争嫡位，这第二次呢？恐怕依旧与东宫的空虚有关吧？就当着他的面，在他的内庭里，这么大肆地灭杀他的骨肉，为的就是他的座位，他的江山，这帮子朝臣、□的狐党，如再不痛下杀手，杀一儆百，恐怕再过些日子就敢逼宫了！
　　“皇上洪福，龙胎保住了——”老太医抖索着弯身拱手，忙活了大半晚上，终于是把孩子保下来了，这真是上天眷顾啊，万一这孩子有什么不对，这恐怕不光是他的命能换得了的，看皇上这样子，八成是气得不轻啊。
　　殿内，赵又欣、卫罗等人都在，连王太妃也过来探望，一听胎儿保下了，众人皆抚胸，口中喃喃念着“大福”“大幸”。
　　尉迟南的表情却始终没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老太医思衬半下，做皇家御医，谨记一个要领——不可多说，不可乱说，“婕妤娘娘体虚血弱，胎位也不正，所以——”下面的话被尉迟南瞪了去，没敢再说下去。
　　李琛在君前待了这么多年，对于这样的场景自然是晓得如何应对，微微瞄了一眼尉迟南的脸色，随即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医，“宋太医，您慢着点。”袖子下，轻轻拍了拍老太医的胳膊——都是君前伺候的，他们俩也算得上同僚了，举手投足间的意思，也都是心知肚明的，李琛这点示意，宋太医自然清楚，这是在让他说实话，这个时候皇上想听的是实话，不是什么洪福齐天的空话。
　　“这——婕妤娘娘除却身子不大适合外，恐怕也有一些外因。”
　　这句话毕，殿内倏然清净。
　　尉迟南看了一眼宋太医，随即视线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是吗？是什么外因，朕到还真想听听。”
　　“哦，启禀陛下，外因种种，恐怕一时难以查清，容小臣断明之后再禀君前。”
　　“好，朕就让你查，这次非要看看到底是谁一次次想要害朕的骨肉，李琛——”
　　“在。”
　　“你帮着宋太医一起查，查不出原因，不要来见朕！”
　　“是。”
　　尉迟南这番话也并不全是意气用事，内庭的这点事，只要不出大问题，他并不过度插手，毕竟自古以来，这些事就是没完没了，怎么管也管不住的，但是你不要触到他的底线，不管是谁，一旦你碰触到了皇家的血脉根源，那就是大事。
　　寝殿内，莫蓉虽精疲力竭，但依旧是清醒的，对于外面的对话也听得很清楚，她庆幸老天没有夺走她的孩子，但是从这之后，恐怕她的日子少不得要严防细查了，不过现下，她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到底是谁想害她，她只想好好感觉一下胎动。
　　倚在宫墙边的时候，她一度感觉到腹中孩子似乎打算离开她，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也许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能明白。
　　外面安静了下来，尉迟南轻跨步进来，站到床前，两人互望着彼此，莫蓉倏然笑了，抚着小腹，笑得无声，“他（她）很坚强吧？”
　　尉迟南弯身坐到床边，大手覆在她的手上，微微点头，“如果想见家人，让李琛去一趟东省。”有娘家的人在身边，总归是好一点。
　　摇头，“太远了。”再说她并不想让家人知道她的日子是这样的。
　　“难为你了。”他能理解她的处境，因为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或者说莫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以及被孤立的现实，都是他一手造就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在建立起自己的天朝时，必须要有新兴的力量来平衡局势，而不巧，莫家正是他选中的新兴力量，他们要与他一起复兴盛世，为后世子孙铺设一条盛世大道，没有余地，怪只怪他们莫家的子孙太争气了。
　　“陛下，这件事就此了了吧……”她刚才听到了，他要彻查，但眼下不是彻查的时机，他要重用她的兄长，他还答应把西北的兵权交给平奴，这个时候不适合得罪老士族们，即使是皇帝，也不得不为权势所迫，彻查的阻力何其大，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查的出来的？再说，查出来又怎样？他能一下子灭光那些老士族吗？“臣妾这不都没事了吗？”
　　“不行，这件事非杀一儆百不可。”居然威胁到了他的骨肉，这是不可饶恕的。
　　“可臣妾担心，这么彻查下来，恐怕皇储之争会越发激烈。”到时难保其他的皇子不会受到伤害。
　　尉迟南深深吸一口气，眼眸被宫灯照得灼灼闪亮，“那就结束这场争斗！”
　　莫蓉望着他的眼睛……
　　这麽说，他决定立储了？多么不容易的抉择啊。
　　也就在当夜，当莫蓉以为胎儿恢复了正常时，又一轮可怕的疼痛来临，此时尉迟南刚跨出崇华苑不到一丈的距离。
　　“到底怎么了？”尉迟南没来得及跨进内殿就被挡住了。
　　老太医也是今晚该遭这一劫，连着两次，都快被吓出毛病来了，“快——快找接生的来，怕是要生了——”
　　这可不是件小事，莫蓉受孕至今也不过就七个多月，如此早产，又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弄不好可就是人命关天啊。
　　接生的婆子怕，服侍的侍女也怕，更别说门外的尉迟南了。
　　即使已有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但这种状况还是头一次遇上。
　　“娘娘，您千万得撑住啊——”里屋女侍的安抚声更是让门外不知内情的人不知所措。
　　“娘娘——哎呀，娘娘昏过去了——”门帘倏得被掀开，因为皇上在，不敢轻易大小声，只得对着老太医招手。
　　“怎么了？”尉迟南这为人夫、为人父的自然最是紧张。
　　“许是娘娘白日里受的痛楚太多，这会儿没力气了，暂时昏了过去。”老太医也是急得一头汗，回过头还不得不应付这边的皇上，真是，他都快昏过去了。
　　尉迟南也很想进去，因为他听不到莫蓉的哭喊声，往常妃嫔们生孩子都是哭喊的，起码还能知道里面正常，这次到好，这女人不哭也不喊，更让人焦急。
　　一直折腾到了下半夜，忽而一位侍女掀帘子走出来，脸色有异。
　　尉迟南一蹙眉，那侍女吓得赶忙跪下，“陛下——”
　　原来孩子刚刚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婴，但是脸色青紫，也没有声音，接生的婆子狠心将孩子倒提过来拍了两掌，依旧没有动静——
　　尉迟南再也坐不住，长腿一伸便跨进了内室。
　　莫蓉已经精疲力竭，根本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产婆手上的婴孩，欲哭无泪，一见尉迟南进来，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类似祈求的。
　　孩子刚出生，还没来得及清洗，身上脏兮兮的，因为不足月便出生，小的可怜，尉迟南从产婆手中接过了女儿，学产婆的做法，将女儿倒悬了起来，轻轻击打她的小屁股，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有动静，从口中吐出了一些污秽，轻浅地“啊”了一声，随即小拳头便动了起来。
　　莫蓉这才放心地闭上眼，昏迷过去……
　　说也奇怪，这女娃儿除了那声轻浅的“啊”之外，再没有出过声，被清洗干净后，放在莫蓉的身边，也许是尉迟南的眼睛出了问题，他竟感觉女儿在笑，像她的母亲一样，安静的笑。
　　有的人生来就是特殊的，像尉迟西君，尽管她不是父亲第一个个孩子，更不是长女，但她这特殊的出生方式，以及那神奇而隐秘的笑容，注定了她的与众不同……

　　二十三 储君 三

　　西君，他亲自在锦缎上写下的名字，取自“幽径入西，君归途。”是当年太祖爷写给一位女子的几句话，为侍官所记，后传唱至今。
　　因为早产，这位西君公主特别的瘦小，身子也弱得很，少不得要莫蓉多操心，但也因此得到了一些特殊优待——尉迟南亲口答应的，西君公主暂居崇华苑，不必与生母分开。
　　由于差点落胎的事，牵连了宫里不少的侍女、宫人，出了漏子，总是要有人来担当罪责的，既然不能动幕后的黑手，只好苦了前面办事的人，但凡李琛亲自出手的，向来不手软，当然，这些都是背地里实施的，并没有兴师动众，闹得满城皆知，但是该恫吓到的，该自危的，还是一个没少的都暗示到了。
　　一番清洗之后，朝堂、内宫明显消停了不少，毕竟皇帝生气，而且还说要大办。
　　就在这个特殊时期，尉迟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颁下了册立储君的诏令，立皇嫡子睿（皇次子）为储君，入主东宫，丝毫没有给那些好事者申辩的机会。
　　据说就是这样，朝堂上也还是不安静的，有人为此还打算死鉴，皇帝不易做啊——
　　相对朝堂上的风生水起，崇华苑这边要喜悦的多，新生儿为小院里增添了不少笑声。
　　八月底，月桂盛开的时节，东省送进来一份红箱底的满月礼物，署名是国舅爷莫函，经过内务查过之后，很快送到了崇华苑。
　　箱子不大，但盛了不少东西，有莫母亲手做得小衣服，还有镂刻的婴孩佩饰，在锦缎子的小红袄上，工整得叠放了一份礼单，上面简短地写了三句话：缎锦绣、织卫衣，玉石为镂刻，未动戈。
　　莫蓉看着礼单半天没说话，继而眉头不展。
　　兄长这番意思她还是明白的，“缎锦绣、织卫衣”，恐怕是该念做“卫织衣、陛下自断锦绣前景”吧？卫家为了京东直道大费周章地替皇帝扫除了诸多障碍，又大力以南省财力相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从皇上那儿得到些许的信任与自家人的亲昵嘛！可如今皇上的便宜是占到了，却丝毫不念卫家的好处，储君新立也不曾对卫家做什么交代……
　　“玉石为镂刻，未动戈”这本是东省雕玉匠人的术语，用在此，与卫家联系起来，恐怕深意就多了，玉石为顽石，须雕琢才成器，不动刀戈成器的可不多啊，这话多半是在暗示皇上需忍耐，此刻卫家不能得罪。
　　可是兄长这番话，又让她怎么办？这个时候他正在闷气的头上，最忌讳内庭后妃掺和朝政，他之所以还能到崇华苑来走走，也多是知道她没有参与这场嫡位之争，如果此刻她把兄长的话意传给他，不但事倍功半，恐怕更是不妥。
　　想来想去，这话还是要兄长自己说，兄长对他始终只是尊敬，从没考虑过成为他的心腹，这恐怕与他的本意有些差别，他现在就是想把兄长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之臣，“庞朵，去扯一条新的锦缎皮送去，回赠给东省的来客，嘱咐他告诉国舅这锦缎是新的，要好好为朝廷效力才是。”
　　庞朵点头去办。
　　莫蓉则抚着女儿的小手，沉默不语，希望兄长能明白她的意思，风城有个习俗，看望新生孩子都会得到一块做包袱皮的缎子作回礼。
　　新的包袱——心腹，既然已坐上了皇家这艘船，就当自己是皇家的心腹吧……
　　三公主西君的满月酒宴并不隆重，没有邀外臣来，省得好好的气氛被哪个不知趣的臣子弄得哭天抢地的，扫了兴致。
　　独有陈夫人被特地邀请入宫，可见她的特殊。
　　陈夫人抱着西君好一番夸赞，之后又偷偷拉了莫蓉到一旁，递给她一只红木匣子，里面盛着一对翡翠的镯子，上面刻着：乙未年 赠芒，乙未年是先王在位的年份，“芒”字是陈夫人的闺名，看起来这对翡翠的镯子可是来历不浅啊。
　　“夫人，这礼物太过贵重……”无功不受禄，莫蓉当然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笑纳了。
　　“哎？”陈夫人将莫蓉的手推了回去，“娘娘这就跟老身见外了，老身当年有幸得以喂哺陛下，这些身外物都是皇家所赐，给了小公主，又有何妨碍？”
　　“……”莫蓉低下眼睑，笑得恭顺，这礼物便算收下了。
　　望着陈夫人身影转出去，莫蓉低头看手上的翡翠镯子。这时，尉迟南正好从侧门转进内殿来。
　　说也巧，刚还困顿的娃娃，这时到恰好醒了，被父亲一逗弄，咧开小嘴，像是在笑，刚满月的娃儿，哪有会笑的？可她就是这般不同。
　　尉迟南忍不住伸手将女儿从小床上抱起来，一副慈父的笑容，是的，他特别喜欢这个女儿，因为她特别。
　　“陛下——”莫蓉将陈夫人送得翡翠镯子递给尉迟南看，毕竟是先皇赐的东西，该不该收下，还要看他怎么个说法。
　　尉迟南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镯子，继续逗弄怀里的女儿，“既然是给你的，收下也无妨。”
　　陈夫人与后妃们的来往，向来是分等次的，只要细细观察下来，不难看出来，但凡与她来往的后妃，不是受宠的，就是背景雄厚的，这位皇上的奶娘，可是深知后宫的生存之道，如今陡然与莫蓉热络起来，无非是因为皇上对莫家的提拔太过高调。
　　莫蓉细细将匣子盖好，收好。
　　再回头，他依旧跟女儿玩得开心。
　　“眼睛像你，鼻子像朕。”边笑边评价起了女儿的相貌。
　　莫蓉凑近仔细看了看女儿的小脸，说实话，还太小，看不出到底像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像臣妾不好。”还是多像一点他好了。
　　踮起脚，将女儿的小手放进棉毯里——他的个头高，抱孩子的高度总是要比常人高一些，她不得不踮脚。
　　恰巧这个时候，赵又欣领着太子、四皇子来看妹妹，难免看到了他们这副乐融融的景象……
　　一番礼节过后，两位皇子挨到父亲身旁，都想看妹妹。
　　“只能看。”尉迟南阻止了年幼的四子伸手碰小娃儿的欲望，小家伙望着父亲怀里的妹妹，一副怯生生、乐滋滋的模样。
　　太子睿比先前稳重多了，有了些储君的模样，也学会了看父亲的脸色，很规矩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怀里的女娃。
　　可怜的孩子，尽管年纪还小，已经不得不学着怎么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陛下就是喜欢孩子。”赵又欣笑得轻微，其中还带着一丝苦涩——皇上最近减少了去凤阳宫的次数，虽然她放低了身份，可宠爱明显大不如前，怪就怪赵家最近跟卫家斗得太明显，你不能让皇帝感觉到你对皇位的觊觎之心，不管你是谁，你觊觎了他的天下，这就是大罪。
　　莫蓉微微点头，赞同她的话。
　　“女儿多好，真羡慕你。”这话莫蓉到还真是信她的，她也庆幸老天给她的是个女儿，尤其在这个时候。
　　莫蓉想说些什么，可当下四皇子泰康跑到了她跟前，这四皇子可爱的紧，走路还有些蹒跚，相貌深得母亲的好遗传，“母妃，给——”踮着脚尖，小胖手擎高，手上是一只蝉状的卵石。
　　莫蓉弯身蹲下，接过那块卵石，“这是泰康给妹妹的？”
　　小家伙点头，没办法，他又不敢给父王，只能给这个母妃了。
　　“你又私自跑去园子里了？”一旁的赵又欣出声问儿子，声音虽不大，但带了些质问的意思，小家伙背过手，颇有些害怕的模样。
　　这话也引起了尉迟南的注意，视线从小女儿的身上转到四子身上。
　　小家伙一边被母亲质问，另一边被父亲盯视，嘴一撇，有了几分哭意，这下更让赵又欣生气，谁不知道陛下讨厌男孩子哭的。
　　自打进宫以来，她还从没被皇上冷落过这么长时间，这委屈已经够她难过了，如今儿子再不得他的心，岂不是更让她没指望了，这股冤屈一时间积聚在一起，很难控制的住，声音自然也随着就大了些。
　　这么一大声质问儿子，儿子那原本三四分的哭意，一下子变成了十分，哇哇的就哭了出来，这下是生气的越气，哭的越哭。
　　没几下，外面的人就都进来了。
　　赵又欣这几年一直得宠，自然树敌不少，在场的后妃，看笑话的更多些。
　　小家伙边哭着，边还把兄长大皇子拉了进来，说是大哥带他去的，这下大皇子的生母，梁妃自然是又气又急，气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也气自己被扯了进去，还担心自己的儿子给皇上添了不好的印象，于是也开始面训自己的儿子。
　　于是，殿内一团乱……
　　尉迟南怎么也没想到，没请外臣，这宴席依旧如此乱——
　　“出去！”在一团乱中，怒喝一声，众人一下子被惊醒，都闭嘴不语，“都出去！”
　　赵、梁二妃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一下子都跪了下来，并嘤嘤哭了起来。
　　“要朕说第二遍吗？！”
　　自然不敢！众人纷纷退了出去。
　　莫蓉赶紧把太子睿招过来，让他把四皇子领出去。
　　尉迟南气红了眼，也不管是谁，但见屋里还有人，就开口厉喝，“滚——”
　　而这时屋里就只剩莫蓉……
　　莫蓉停滞半下，随即福身退出去——
　　屋里霎时一片清净，只余尉迟南跟他怀里的小女儿，而此时，小娃儿则睡得正熟，丝毫没受到这嘈杂的打扰——

　　二十四 莫攻 一

　　尉迟南最近的脾气一直很大，沾火就着。
　　聪明的，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不自在，能避的当然要避。
　　九月入秋。
　　白日里暖和的紧，但日头落了便寒气大增，莫蓉细细地给女儿套上了小夹袄，这才敢将女儿带出来散心。
　　半下午的时候，碧空无云，园子里依旧是百花盛开，虽然已是迟暮，可依旧锦簇的很。
　　隔着一汪碧水，远远瞧见太子睿由东往西而行，身后跟了三五个侍卫，这个时候，怕多是要去演武场学骑射去的。
　　这孩子到也懂礼数，特地绕过来跟莫蓉请了个安。他的这么多孩子中，太子睿长得最像他，也得他的喜爱，可惜生母早早过世了，如今虽然是入主东宫，但身后的威胁不少反多，没办法，谁让他背后的势力弱呢，这恐怕也是尉迟南最担心的事，所以储君的册立才如此的波折不断。
　　太子太傅已年过六旬，曾经是尉迟南的老师，在魏国算得上大学问了，这是尉迟南的安排，光看这安排就知道他有多不放心太子了。
　　“太子殿下如今真得是有模有样了。”庞朵将怀里的小公主递还给莫蓉，顺口夸赞了这么一句。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生在这样的家族，又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如今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是好还是坏，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说准，这么说着，不免低头看看怀中的女儿，亏得是个女儿啊……
　　快一个月了，自从他上次西君的满月酒上发了那一通火后，就再没见过他，听说出宫去了，御林军中最近又调了不少校尉到西北军，时值秋节，边关上少不了又有战事，他去亲自给校尉们壮行，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那通火发得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到是可以理解一些他的难处，朝堂、边关、百姓，哪一样不是让人一筹莫展，满心以为后宫的这些女人可以体谅一些，可非但不体谅，还火上浇油，生气也是必然的。
　　只是他这通火发完，苦了凤阳宫的那位了，最近一直病着。
　　女人是仁慈的，同时也是残忍的，都说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同食同住，一定会闹得山河变色，就更别说是同用一个男人了。
　　赵又欣得宠的时候，风光无限，多少人连做梦都在妒忌着，谁想抱着空枕独守空房，看着自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欢欢喜喜？不要怪她们心狠，也不要怪她们毒辣，都是世道逼出来的，如果可以成佛，谁愿意成魔？
　　所以，乍然失宠的赵又欣所要经历的种种，必然与她先前得宠时的风光是相当的。
　　落井下石，这词好，好得不得了，多么形象。
　　想知道一个美人可以在多短的时间内变得狼藉，不忍探看吗？
　　答案是只需要短短的几天。
　　莫蓉并不知道在她来之前，已经有多少人来过凤阳宫了。
　　赵又欣一身茄绿的宫装，端坐在榻子上，一脸的病容遮去了原本的光艳。
　　望着莫蓉，她是带笑的，并没有故作镇定，或者伪装可怜，曾几何时，她也是无比荣光的，那荣光胜过莫蓉多少倍都不只，“刚才，卫淑仪来过了。”
　　莫蓉微眨一下眼睑，她不是太理解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待你好。”
　　莫蓉笑笑，好与不好，在这宫里谁说了都不算。
　　“她们卫家势大、业大，连皇上都要敬让三分，我怎么能跟她斗呢？”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莫蓉，带着笑意的，“你知道她是怎么怀上龙胎的吗？”突然笑得无比开心，“是骗来的，她生的那张脸就是用来骗人的！”笑着，却在流泪。
　　莫蓉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
　　一旁的侍女赶紧给赵又欣递上了茶，兴许是想让她恢复一下心神，可这并没有阻止的住这个平常很有分寸的贵妃娘娘，“我还怕什么，皇上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外面那群恶狼不就是想把我给撕碎了嘛！”笑，“那就撕碎了好了，反正早晚都是这个下场。”看着莫蓉，“可她们永远也解不了恨，因为她们尝不到被独宠的滋味，她们只能等着这一天来撕碎我。”依旧的笑，“莫姐姐，你听妹妹一句话，在这里，做不了好人，做好人会遭天谴的，这地方怪吧？”
　　“娘娘，您喝茶吧。”一旁的侍女再也不敢让她说下去，尽职地提醒她注意。
　　哗啦——茶盘被翻倒在地，热水、碎瓷铺了一地。
　　莫蓉起身，来到赵又欣身前，抽出绸巾替她擦去手上的茶水，“只要还活着，什么可能都会有，没必要这么急着下结论。”
　　赵又欣笑着，眼泪跌碎在锦缎的袖口上，“我的结论早就让人定好了。”
　　“你还有泰康。”至少她还有孩子。
　　苦笑，“没有我，兴许他才能太平安康，没有我就没人打他的主意了，他若是有三分像陛下，也好，可惜他随我，随我就只好平庸了，随我也好，起码没人逼着他变成别人。”
　　莫蓉猜测不到她承受了多少压力，可显然这些压力已经把这个女人压进了死角，这些压力也许有来自家族的，来自禁宫女人的，还有他的。
　　这个女人看上去聪明、美丽，如瓷器般亮眼，可惜是易碎的。
　　好不容易等着赵又欣安稳了下来，看着她闭目躺在床榻上，刚打算起身离去，手却被抓住。
　　赵又欣就那么闭目躺着，“他也不容易，其实他就是想要个安稳睡觉的地方罢了，所以他喜欢到我这儿，他说我安静。”眼泪随着眼角滑落而下，“可是你出现了，你比我更安静……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吗？我恨不得你一下子就消失，可是——我不愿意用她们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他心甘情愿地来我这儿……”
　　她真的是个好人——莫蓉回握住了她的手腕，沁凉的很，比她的还凉。
　　“可是——我摸不到他的心，他把它藏的太深了……”
　　得到普通人心都是无比困难的，更别说一个想有大作为的君王了。
　　“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陛下只是一时之气，过了就好了。”这话听着就是像在劝哪对不相干的夫妻一样，确实，这个时候她是真得没有去想那个男人也是她的男人。
　　“莫姐姐——”睁开双眸，“虽然我跟你并不相熟，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求谁了，如果我这身子真得过不去了，姐姐能不能帮我照看泰康？我不需要他怎么位高权重，只要他能活着离开京城，到他的封地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只不过是体虚风寒，用些药就好了，怎么会说这种丧气话，别着了晦气，快安心睡吧。”至少还没到要命的时候。
　　可赵又欣根本不听劝，像着了魔似的，非要莫蓉答应下来才罢休……
　　“娘娘，赵娘娘是不是被人气坏了？”庞朵一直站在一旁，自然听到了一切。
　　月上黑影，四下宫灯早已点燃，主仆俩沿着亮晃晃的宫道，静静走着。
　　莫蓉望着脚下的青砖，沉思良久，“不是气的，怕是被逼的。”皇上最近在安抚卫家，赵家显然趋于弱势，再加上储君册立了二皇子，赵又欣又失宠，这一系列的不得志，显然赵家人把罪过都架到了自家女儿的头上，而这个赵又欣，自幼熟读诗书、才华横溢、傲视群芳，入宫来又一直受宠，她的一切都太顺了，所以吃不得苦，受不得委屈，更不屑与这些跟她争宠的女人同流合污，这就注定了她的结果。
　　“娘娘，临走前赵娘娘的话，似乎是有意让您防着点卫淑仪……”庞朵念叨着，她可是听得很清楚，她们娘娘答应了照看四皇子后，赵娘娘是说了这么句话，大意是让她防着点卫淑仪。
　　莫蓉仰头望向星空，星汉灿烂，银河西南东向，一片光华。
　　“防不胜防，她想我死的话，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卫罗何许人，说到了解，十成太多，不过五成她还是有把握的，“我跟她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一样。”要不然，她又怎么会做了尉迟南的女人？
　　庞朵不能理解莫蓉的话意，难道说卫淑仪真得也会对莫蓉不利？而听她们娘娘的意思，她又是猜得到的，那为什么又会说防不胜防呢？

　　二十五 莫攻 二

　　暮秋时分，京都竟降了一场大雪，突如其来的。
　　枝干上的枯叶还没来得及凋落，就被雪重重地裹成了胖子。
　　就在这样一个萧索的季节，朝廷上传来了几个好消息，一个是来自莫家兄弟的，另一个也是来自莫家兄弟的，一个东南，一个西北，都是欢欣鼓舞的消息。
　　京东直道在短短数月之间竟一举打通了第一道关卡——船山。
　　西北军击退了匈族人的抢掠，关山的百姓今年冬天再不必拖家带口地退回关内。
　　这恐怕是半年来，尉迟南最高兴的一天，从御林军赶回京都后便连发了数道上谕，兴奋的紧。
　　莫家人是他的福将、福臣。
　　朝廷上的得志，自然而然也会牵连到后宫里来，皇帝是没有家事的，虽然他都不想这么承认。
　　崇华苑，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沿着宫道蜿蜒数十道弯的这一方小天地，再次迎来了它的男主人。
　　直折腾到女儿睡了过去，他才安心坐到桌前用他的晚膳。
　　莫蓉细细地给他折好衣袖，才放他去拿筷子，
　　尉迟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下，“想不想换个地方？”这崇华苑太偏僻了，每次过来都要绕半天，而且也荒凉的紧。
　　“陛下已经赏了他们，臣妾就算了吧。”将盛好的汤顺手放到他的身前。
　　尉迟南停滞一下，“你的意思是，给你换地方是因为你兄长跟弟弟的功劳？”
　　莫蓉微一失神，随即淡笑，“自然不是，臣妾把话说到了一起，听着歧义。”将筷子递给他，“眼下陛下跟朝野百官不是奉行节俭嘛，臣妾要是换了地方，岂不算铺张浪费？”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说才不会让他觉得她是有意跟他对着干，那样对谁都没好处，还惹一顿气。
　　他想赏她院子，或者品级，也许真得不完全是因为兄长跟弟弟的功劳，但起码也不是没有关系的。
　　她不要，有她不要的道理，势力的高涨是必须要循序渐进的，莫家在外廷的势力越高升，那么她这边就要相对的收敛一些，这对谁都没坏处，尤其对他——可以避免一些朝臣对他的非议。
　　“……”尉迟南瞅着她笑了笑，这女人现在是摸透了他的脾气了，说话也知道迂回了，也罢，她既然不想要那些虚名，也好，省得升得太快遭到非议，“对了，有样东西给你看，过来——”伸开手臂将她揽到了身侧，两人并坐在一张椅子上，靠得很紧。
　　尉迟南从袖袋里取了只锦袋出来，交给莫蓉，示意她打开看看。
　　锦袋里装着两块羊脂玉，两块玉上分刻着“蓉”“君”二字，望着玉饰，莫蓉浅笑不止，“谢陛下赏赐。”那玉上的字可不就是他的字体。
　　她笑就是表示领会了当中的意思，那他也不必多做解释了，“就当是给你跟君儿补得礼物。”自从小女儿出世后，他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虽然也差李琛给崇华苑赏了不少东西，可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的每个孩子出生都有一样他亲自挑的赏赐，小女儿没道理没有，所以自御林军大营回来，途径灵安时，他特地去了一趟皇家玉窑，亲手给她跟女儿雕了这么两块佩饰。
　　别人不知道的是，雕这两块佩饰的羊脂玉，可是皇家玉窑里珍藏多年的一块羊脂玉石，就被他这么给破开浪费了。
　　人说饱暖思淫 欲，更别说在宫外待了这么久，他一向不怎么沾惹外面的女人，这一点到是有些出奇。
　　“陛下——”
　　他的手刚环到她的腰上，李琛便不合时宜地在门外出了声，看得出来，他有些不快。
　　“凤阳宫那边怕有些不妥……”
　　莫蓉明白李琛这话的意思，赵又欣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以出奇快的速度恶化着，而这些事，他似乎还是一概不知。
　　单以为这又是女人玩得小把戏，本想不管。
　　“陛下，您还是去看看吧，这些日子她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就这么着，她把他推出了自己的房门，去见另外一个女人，她认为这么做没有错，就是对着灯发呆到了半夜。
　　隔日一大早，雪还零星地下着。
　　在凤阳宫外，莫蓉碰上了卫罗，以及她身后的两三个后妃，两人隔着老远相视而笑——
　　没人能找得出她们笑容里的不和谐。
　　两人并肩踏进了凤阳宫，而这时尉迟南尚未离去，从昨晚一直待到现在。
　　赵又欣毫无动静地躺在床榻上，形容枯槁，目光凝滞，瞅着房梁的一角，任谁来了都不眨眼，尉迟南就坐在床榻边。
　　李琛在门旁垂手侍立，李琛身后是三四个抱着朝服的宫人，已过了早朝的时分，可他还没去。
　　李琛偷眼瞧了莫蓉一下，莫蓉低下眼睑，无所动作，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也就是那么眨眼的功夫，莫蓉抬脚跨出了第一步，她身后的几个妃嫔不禁偷眼瞧了过去，而与莫蓉比邻的卫罗没有任何动作，表情也是温润润的，丝毫没有改变。
　　莫蓉来到床榻前，伸手将赵又欣露在被褥外的手塞了回去，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尉迟南，什么也没说。
　　“让太医守着。”半刻后，尉迟南对床榻旁的侍女交待了这么一句话，随即起身。
　　李琛赶紧领宫人上前，替尉迟南换上朝服。
　　尉迟南一出门，内殿里霎时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思量着、衡量着，到底眼前突变成了什么样的局面？莫蓉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敢抢在卫罗的前面，她们不是关系匪浅吗？
　　“哈哈哈哈——”床榻上的赵又欣突然扬声尖笑，就那么直勾勾的望着卫罗，她想嘲笑她，因为就算没了她赵又欣，皇上依然不会跟她这样的女人的心灵相通，没了她，还有莫蓉，皇上宁愿选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也不会选她，她怎能不笑？
　　卫罗并没有躲避，只是以平静无波的眼神回视。
　　最终，还是赵又欣先转开了视线，她始终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到了也没胆量去反抗些什么，她有太多顾忌了，她的儿子，她所担负的兴盛家族的使命，这一切致使她不得不去妥协些什么，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依然不能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嘲笑她想嘲笑的人。
　　自凤阳宫出来时，云出雪停。
　　莫蓉抬头望天，日头从云层间露头，刺眼的很。
　　“小心点。”卫罗及时拽住了莫蓉的衣袖，因为她脚前半尺远的地上有一只小雪包，“别跌倒了。”瞅着莫蓉的眼睛，笑得平和。
　　莫蓉勾起唇角，“你知道的，我走路从不看路，不管前面是什么。”赵又欣已成了这般模样，眼下还能有谁是她卫罗的障碍？除了梁妃，怕就只剩下她这个由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小跟班了。
　　原本这一切都不该发生的，可卫罗却让这一切都发生了。
　　“你知道，我一直都当你是好姐妹。”卫罗慢慢松开莫蓉的衣袖。
　　“我也是。”
　　所以她们就不必争了？
　　莫蓉望着卫罗远去的背影，她了解她，她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莫蓉说过，她们俩要的从来不是同一样东西，但这并不是说她们之间不会有纷争。
　　莫氏大起已成了必然，她再怎么想躲，始终还是躲不了这场争斗，卫罗啊，这就是现实，始终不会照着谁的意志改变。
　　原本只是想利用她这么个温驯的女人去跟赵又欣争宠，可惜她没想到莫家的兄弟会因此得到皇上的喜爱，变成了第二个赵又欣，甚至比赵又欣更不好对付。
　　事实上莫蓉一直在忍，因为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以为只要忍到结束，一切就回归平静了，即使那时她进了冷宫，一辈子见不得天日，也没什么好伤心的，毕竟一开始她的生活就是那样。
　　但现在不同了，兄长跟平奴都手握重权，谁还会放过她？
　　所以今天她不得不跨出那一步，就算她不跨出去，始终还是要被人推出去。
　　卫罗，这个擅用“忍”字的聪慧女子，在这之前，可是一直掌控着她的一切，包括她生育的权利——她早已觉察到的事实。
　　背过身，莫蓉翻转手掌，手心的碎雪纷纷洒落。

　　二十六 明谋暗计 一

　　爆竹声响，大雪急下。
　　这是个热闹的新年。
　　莫函每隔一个月就会给尉迟南递两份奏折，一份公开的，一份私密的，同时也会给自己的妹妹送来一些东省的“特产”，朝廷里没人，做不成事，所以在与京官接触的同时，他也会给莫蓉一些暗示，他晓得妹妹做事细密、周全，可以替他消灾挡煞。
　　莫家人多是稀奇的，要么不入世，要么认准了目标就非要达成。
　　正像莫蓉想得一样，兄长是非要把这条京东直道修起来不可的，他不吝啬自己的声名，也没有打算得到什么丹心照汗青的万世英名，否则就不会去结交那些贪婪的官吏、奸诈的商人，甚至是地痞无赖、山野土匪。
　　如果想做真正的好人，那么这条道就修不起来，或者说，在这个位置上，如果你想做好人，你就得比坏人更奸诈，更懂得怎么迂回，否则那只能是事不成，仁也不成，只有哀叹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份了。
　　卫家很聪明，他们当然不会正面得罪皇上，可是对于莫函的支持早已经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了，没有丝毫的实质表现，所以这几个月直道的修建慢慢缓了下来。
　　国库的银两不可能只供给直道修建，九州各省的天灾人祸、边界的战乱、迁移，没有一向是不要钱的，提高赋税？可以，但是如此庞大的支出，除非是猛于虎的苛捐，否则不可能通过赋税一下子补齐空缺。
　　所以，只能愁尉迟南一个人，谁让他是天子，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又想做明君，那就只能呕心沥血了。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莫蓉足足在大殿里站了一刻，尉迟南才发现她。
　　莫蓉这才提裙来到案前，身后的庞朵把怀里的瓷盅放到案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是一盅人参鸡汤。
　　“先歇歇吧。”亲自动手盛汤。
　　晚膳的时候，庞朵在御膳房碰上了荣德殿执事的宫人，这才知道他从早上就一直没吃东西。
　　“什么时辰了？”她这么一说，他还真觉得有点饿。
　　“刚到亥时。”将汤碗递给到他手上，眼波流转之间，扫过了那一堆厚厚的账本。
　　“是吗，都这么晚了。”一边喝汤，一边享受着女子柔若无骨的手在他颈椎上的按压。
　　连喝了两碗参汤，尉迟南这才起身，坐了一天没动，需要伸展一下筋骨。
　　李琛很及时地拿过了斗篷——外面还在下雪，当然不能让他这么出去。
　　明天就是年三十，这样祥瑞的日子，下了这么一场大雪，更添了几分瑞气，可惜谁也想不到，对尉迟南来说，这可并不是个好过的年关，多少人都张着手等他给银子啊。
　　“你哥哥给你来过信了？”他自然知道莫函时常给她送些特产进宫，他并没有太去过问这些事，即使不少人怀疑莫函这是在让妹妹跟他吹枕头风，可这个女人却丝毫没在他面前提过半个字，他有什么理由去过问？
　　“来过，就是几个字，还送了些米糖来，知道陛下不喜欢甜食，也就没往这里送。”
　　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这种亲昵是自然而然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形成的，尉迟南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两人行在满天的大雪中，四周静谧的很，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你哥哥不容易啊，没钱还能坚持到现在。”
　　“既然还能坚持，陛下还担心什么，就让他继续坚持吧。”
　　尉迟南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低眼俯视，却只能看见她睫毛上亮亮的雪片，她应该帮她哥哥向他求银子才对，或者谢谢他的夸奖，可她都没有，“你知道有多少人参奏你哥哥吗？”恐怕她知道后就不会这么安心了吧。
　　莫蓉笑着抬眼，与他对视，眼眸被宫灯照得闪亮，“陛下相信那些参奏吗？”
　　尉迟南哼哼笑了起来，做了皇帝这么多年，起码知道谁在说谎，谁在做事，“你觉得呢？”
　　“臣妾不知道。”陪他一起笑，知道他不信，否则兄长早就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你们莫家都是怪人，对了，我记得你还有几个叔伯，堂兄弟。”莫家人才能卓越，他想培植起他们这方势力。
　　“陛下是觉得兄长跟平奴他们不能胜任吗？”
　　“自然不是，只是既然你们莫家人有才能，当然不能埋没。”
　　莫蓉低下眼睫，沉默了半下，“臣妾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陛下想听吗？”
　　尉迟南微微颔首。
　　“前朝的迎贞年间，在长河外有一家何姓的米铺，他请了三个长工，这三人是亲兄弟，又有力气，人也聪明，帮着何家打败了当地好多同行，后来，何家米铺还做到了周围的县里，而且承接了官府的差事，买卖蒸蒸日上，可这个时候，何家却辞退了这兄弟三人中的两个弟弟，而给这个哥哥加了三倍的工钱，还升他做了大掌柜。”莫蓉笑意盈然地仰望着尉迟南，“陛下猜这何家辞去了那两个弟弟后，是怎番的结果？”
　　尉迟南摇头而笑，“朕可不是那什么何姓的米商。”她这番话的寓意他自然听得出来。
　　“臣妾只是讲故事，陛下怎么又扯到了自己身上。”拨了拨他袖口的落雪。
　　“好，那你说结果吧。”
　　“陛下可曾听过东省何屋县？”
　　“听过，那里盛产精米。”宫里吃得米都是自那里运来的，因为特别。
　　“那何屋县便是何家米铺的原址，如今何家是东省的第一米商。”从前朝一直到今日，何家始终屹立不倒，这与他们的用人有相当大的关系，如果当日不是辞掉了那三兄弟中的两兄弟，也许今日就没有何屋这个地方，培养一方势力确实是必要的，但是不能过度培养出一个家族势力，卫家、梁家，以及眼下众多的士族家族，军中家族，太多的势力集团了，甚至可以威胁到皇权，这是集权者所必须要解决的事。
　　她不希望莫家会变成这样一个家族，这样的家族往往是篡夺皇权的主使，当然，更多的是没有好结果的。
　　尉迟南看着她默默不语，没错，集权者首要学会的便是如何分配手下的势力，既要让他们相生，也要他们相克，不能太过宠信一家。
　　“也许你是对的。”搂过她的肩。
　　两人继续踏雪往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道角门里，一名着暗红宫装的侍女正跟一名小宫人窃窃交谈。
　　“是莫婕妤自己过来陛下这边的？”侍女一边偷瞧着宫道上远去的身影，一边询问小宫人。
　　小宫人点点头。
　　侍女又看了一眼宫道，随即给那小宫人手里塞了一包东西，道了几声谢，便抄手匆匆离去……
　　自从赵又欣病重失宠之后，莫蓉出奇地积极了起来，似乎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在尉迟南的身上——这是她给后宫众人的感觉。
　　当然，尉迟南却丝毫没有这种觉悟，因为他所认识的莫蓉，依旧还是原来那个温润如水的女子，不会过于谄媚，只是一如既往的乖顺。
　　年三十，少不了君臣同乐的盛况，今年尤甚，西北边关出了个常胜将军，打出了魏人的骨气，洗雪了百年来魏人所受的屈辱，当然值得庆贺。
　　前殿是男人们畅饮的地方，所谓男女不同饮，女人们只能屈就在这后殿里了。
　　少了赵又欣，今年的座位自然要打乱重来，端看各宫对饮、聊谈的状况大概能知晓眼下朝廷里谁家在跟谁家套近乎。
　　莫蓉作为新兴势力，自然也有人追随，只是底子太浅，跟的人少，而且多是墙头草，眼下真正有势力的，当属卫、梁二妃，其次才排得上她莫蓉。
　　不凑巧，最近她的兄长又在外面招惹了不少人，看上去大家似乎有点一致对她的意思，这当中也包括王氏太妃。听说皇上一直没有提过玉儿公主跟平奴的婚事，而玉儿公主过了新年就到了适婚年龄，显然，王莫联姻的几率小得可怜。太妃娘娘还有什么必要去低下身子跟一个布衣出身的女人套近乎？她可是从没有看得起这个莫婕妤，无论长相还是背景。
　　挤兑一个人有时候并不一定需要刻薄的言语，尤其在这种大场合，端看谁没人搭理，谁形单影只，谁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空的，那就是莫大的压力了。
　　被众臣子的妻妾团团围住交谈的卫罗偷眼瞧了莫蓉的桌案一眼，莫蓉此时正跟陈夫人低声交谈。
　　“卫姐姐，您瞧见‘那位’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了吗？”一名妃嫔凑在卫罗耳畔，唇未动，只有声音。
　　卫罗侧目看了一眼莫蓉的脖子，没什么表示。
　　“听说那是陛下亲自写了字让人雕的，母女俩一人一块，先帝爷都没舍得动的羊脂玉。”话音中难免带着些酸气，得不到的，看到别人得了那么多，心里当然不平衡，日积月累的，这不平衡就自然而然成了怨气，最终变成刻薄。
　　卫罗勾唇笑笑，没说话，对于这种小醋她懒得去吃。

　　二十七 明谋暗计 二

　　如今的走势很奇怪，莫蓉专攻尉迟南，似乎丝毫不顾自己在宫里已成了众矢之的。
　　而卫罗却恰恰相反，她已经渐渐成了宫里女人的核心。
　　两方势力相当悬殊。
　　此时，如果非要找出一个与莫蓉相交不错的人，数来数去，除了病重渐荒的赵又欣，也就只有陈迟的母亲，皇帝的乳母陈夫人了。
　　初七人日之后，陈夫人进了一次内宫，带了些替众妃嫔采买的玩意——事实上，这些玩意也多是那些官吏孝敬的，托人办事，落了谁也不能落了男人身后的这些女人，有时她们能起决定性的作用。
　　这种孝敬一直都有，已经变成了一种规矩，妃嫔们拿得毫不怵手，官吏们送得心甘情愿，而陈夫人，她有这连接内外的本事，别人都办不成，这当中的利益就只能由着她赚了——要不然陈家何来的能力敢宴请皇帝？来钱路自然不会少。
　　各宫门串过之后，最后才去了崇华苑。
　　想知道当今哪个后妃最有实力，并不能看表面上谁能压住谁，而是要看官吏们更愿意孝敬谁。
　　除了梁妃，排第二的不是卫罗，而是这个崇华苑的婕妤娘娘，为什么？
　　莫蓉听着庞朵对这些礼物的疑问，不免笑笑，“宫里的局面有的时候是跟宫外的局势相反的，眼下，陛下军机大动，又修路，又开河的，这些事情都是需要人干出来的，也都是能挣钱的，当然就会有人争着抢着来献殷勤。”边说着话，边将女儿放躺到榻子上，给她套了件薄棉袄，小娃娃流着口水笑嘻嘻地咬着小手，大眼睛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母亲，也不知是什么逗乐了她，时不时扑腾两下小胳膊，欢喜得紧。
　　“可——卫娘娘那边为什么那么少？”听说就一只小盒，完全不能跟她们娘娘这里比。
　　“为什么她那边就非要多呢？”亲了一口女儿的小手。
　　“……”眼下不是卫罗最得“民心”嘛，宫里上下都为她马首是瞻似的，她们娘娘甚至都快不能出门了，到哪儿都会受到冷言酸语。
　　“就我的想法，她并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之所以把那些女人都招到裙下，纯粹只是一种“战术”，只是想孤立她，然后保护自己。卫家最近没什么动静，似是有些蛰伏的意味，毕竟夺嫡的那次闹得皇上起了戒心，虽然事后尉迟南也对卫家做了些安抚，但亲密劲明显是不如先前，卫家这一招偃旗息鼓，是不想继续激化他们与皇上的矛盾。
　　朝廷上，卫家选择“隐”，而内庭里，卫罗却选择“进”，这就是卫家的战术，明退暗进，这也是卫罗保护自己的方法——在家族选择退的时候，她要通过什么方式来保护自己、守卫自己在内庭里的地位呢？除了讨好皇上外，就是结党，一荣俱荣，一损——没有损，因为法不责众。
　　莫蓉抬手将女儿放进摇篮，这时庞朵忙着让侍女收拾地上的礼箱。
　　“就放在侧门后吧。”莫蓉替女儿盖被子，随□待了这么一句。
　　侍女们都很错愕，放在门后不是一眼就能看见嘛，这要是皇上来了，见到这么多东西，岂不要生气？
　　“陛下想知道的，再怎么藏也还是会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收下来呢？庞朵没敢多问，只是让侍女把东西放到了侧门后。
　　收下来，并不是因为她贪财，要是贪财，就不至于有她的今天。
　　收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不收下来，麻烦更多，更要命，所以她必须收下来，这么一来，也算安了外面那些官吏的心，让他们知道，她这颗蛋是有缝隙的，跟别的一样，她不特殊，先把众人的心给安下来，这有助于兄长在外面处事，也有助于她的处境，在宫里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别在朝廷上也让人记挂着。
　　次日晚，尉迟南来崇华苑看女儿，那侧门后的礼箱自然是看到了。
　　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各样的翡翠玛瑙，尉迟南从中取出一粒大柱，仔细端详着，嘴角带着笑意，冷的。
　　小娃娃伸开小手，努力想抓住父亲手里那颗亮晃晃的大珠，可惜没得逞，父亲将大珠扔进了箱子里，只听啪啦啦，珠子在玉石之间弹跳两下，最终落地。
　　小娃娃的视线追随着大珠一直到地上，看着大珠在地上静止不动后，这才转眼看父亲。
　　尉迟南忍不住亲一口女儿的小脸蛋，“不要它，脏！”
　　小娃娃自然不理解父亲话中的含意，当然，她可能连话都还听不懂。
　　“御膳房问今晚陛下在哪儿用膳。”莫蓉站定在侧门旁，她当然是看到了刚刚的一幕，他是生气的，也应该要生气，他的臣子极尽所能地去贿赂他的女人们，目的就是想谎骗他，搁谁头上都会生气，廉正——他登基以来一直在努力整肃的，而眼前这些东西却讽刺的就在他的跟前。
　　“名单呢？”没有回答今晚在哪儿吃，而是问了这么一句。
　　莫蓉默不作声，静默半刻后从袖子里取了张纸，递给他，顺便抱过女儿。
　　尉迟南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静，只是眉头越蹙越紧，最终，他还是没有打开那张名单，手一伸，纸落入铜灯里，燃了起来。
　　他不能看，看了就拔不出眼了，眼下为大局着想，还是要忍啊，不能为了这几个小官小吏闹得群臣自危。
　　“就在这儿吧。”
　　这一顿晚膳吃得很沉默，他甚至只动了几下筷子。
　　莫蓉不想打搅他想事情，晚膳过后便进了女儿的屋里。
　　小娃儿不满六个月，还贪睡的很，刚过戌时，便已熟睡，小手抵在下巴上，睡容可爱。
　　“能睡得着，就是福气。”他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里，就在她的身后。
　　对于这句话，莫蓉无可回答。
　　“平奴来过了。”在她的头顶如此叙述。
　　莫蓉微怔一下，随即释然，有什么好奇怪的，平奴现在是他的臣子，“哦，是吗。”
　　“子时后就会出京，时间太紧，来不及安排你们见面。”
　　点点头，她能理解，也必须理解。
　　像往常一样，莫蓉以为今晚他仍会离开，用完晚膳，看过女儿，然后回去荣德殿继续忙碌，或者到凤阳宫看病重的赵又欣。
　　他已经有好久没有在哪儿留宿了，或者召幸谁，众人都以为是她恃宠而骄，想独占他的宠爱，可事实却完全相反，他哪儿来得时间春花秋月？就像今晚，见过了秘密来京的莫平奴才来她这儿，连晚膳都没来得及吃。
　　翘起脚尖，替他整理好领角处的皱折，有她在，他就是喜欢让她做这些事，看着她围着自己转，心里有一种近乎愉悦的舒服。
　　“这儿不舒服。”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哪儿？”莫蓉没看他的眼，也就看不到他眼角的笑意。
　　“就这儿。”微仰起下巴。
　　他太高，所以她不得不再次翘起脚尖，探视他不舒服的地方。
　　两人的侧影被柔和的灯光拉成旖旎，“没什么——”剩下的话被错愕吞噬——因为他搂过了她的腰，将她抱了个满怀。
　　“陛下，宫驾还在外面等着。”提醒他一句。
　　尉迟南扯出一丝坏笑，“真得不想朕吗？”
　　“……”低下眼，不是因为羞怯，而是不知道该对他这赤 裸的话怎么办？想，还是不想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双手抵在身后的雕木柱上，她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帮他，因为他把她的衣带扯得一团乱，却仍不得要领。
　　这种场合下，若是她笑场，不知道会怎样，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笑意露出来。
　　“如果你敢笑出来，后果——”他的“警告”还没说完，莫蓉便扑哧笑了出来……
　　后果自然难以设想——外人只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女子压低的笑呼，然后——熄灯、寂静。
　　殿外，宫人们以眼角互相侧视，那意思很明了，难得今晚皇帝陛下有兴致玩这“天地一家欢”，怕是有的等了。
　　殿内，属于男女之间的原始欲望烧得正盛。
　　今晚，哪也不去了，皇帝陛下暂时罢业一晚。

　　二十八 明谋暗计 三

　　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客套也是一种伪善。
　　眼下，赵又欣的凤阳宫就是这样一个被众人用来表演伪善的地方。
　　而莫蓉与卫罗的交集也是在此，她们俩都鲜少出宫门，但每隔几天都要到凤阳宫里来一趟。
　　这一晚，正月十五的前夜，次日便是上元节。
　　莫蓉进门时，卫罗已来了很久，正跪坐在梳妆镜前，替赵又欣梳妆。
　　不可否认，单看表面，卫罗真是个温文的女子，从她的脸上，你找不到后宫女人的那种阴郁，甚至眼底的狰狞，这也就是为什么，莫蓉一直当她是好友的原因，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只不过要的东西不一样。
　　“来啦。”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又欣则始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美貌无双的容颜，被病痛折磨去了大半，这景象让莫蓉想起了陈府后院里的残花，开在冬天里的夏花，只那么一刹那的绚烂。
　　“明天十五了吧？”声线低低的，却真得是赵又欣的声音，她有很久没说话了——
　　莫蓉、卫罗互看一眼。
　　“是，明天是十五上元节。”莫蓉跪坐到了赵又欣的另一旁。
　　“十五了，终于到十五了，我要进宫当皇妃了——”笑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说，皇上会喜欢我吗？”抓住莫蓉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肤。
　　“会的。”莫蓉呐呐地回答她，她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因为她的力道很大，她应该病得很重才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难道是——回光返照？这么想着，不禁看了卫罗一眼，对方心领神会，默默起身——
　　“不要去——”赵又欣近乎尖叫的呼喊，让卫罗定住身形。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走……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莫蓉与卫罗对视，皆沉默不语。
　　“我的宫装呢？拿我的宫装来。”待卫罗走回来后，赵又欣四下乱摸索着，把梳妆台上首饰、脂粉弄得满地都是。
　　莫蓉招呼了侍女去拿来了她所有的宫装，摆在地上，几乎铺满了大殿，而她想要的，却只是一件不起眼的粉蓝宫装——那是她初见尉迟南时穿得衣裳，她这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待她最好的，就只有这个叫尉迟南的男人了，不管他是爱她的貌，还是她这个人，起码，他曾真正宠溺过她。
　　抱着那身衣服，她笑得凄苦，也许没人知道这些自小被培养做后宫女人的大家闺秀的苦楚，她们也不过就是普通人，不是生来就会争风吃醋。
　　赵又欣，也许她是真正的喜欢尉迟南，只是可惜，她没有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又或者说，是她的家族遗弃了她，因为她还不够聪明。
　　最终，尉迟南还是来了。
　　他念旧的。
　　倚在凤阳宫大殿外的廊房柱上，莫蓉、卫罗两人都默不作声。
　　夜色阴沉，看不见星斗。
　　起风了，莫蓉往毛裘里缩了缩身子。
　　“你还是适用不了这里的寒冷。”卫罗望着夜空，这麽说了一句。
　　“是啊。”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跑出来呢？”
　　“跑出来受冻，但不至于被烧死，有人喜欢纵火——杀人——”伸手折了一段枯枝，在手指间轻轻捻着。
　　“如果你不跑出来，也许未必会被烧死。”
　　淡笑，“我跑出来也未必就会被冻死，也许还能擒住那些纵火杀人的——”
　　卫罗的嘴角也扯出些微笑意，“那就只能看老天更眷顾谁了。”
　　两人的对话因为李琛的出现而终止，皇上传话，请她们俩先回宫休息，看来这里一下子还出不了事。
　　两人拜别凤阳宫，出了凤阳宫门不远就是三岔口，一条道向南，一条道向北，一条道向西。
　　卫罗需南去，莫蓉要北行。
　　“我想你最好不要那么快打东宫的主意。”三岔口处，莫蓉陡然说了这么一句。
　　卫罗注视着莫蓉，她先前真是有些小瞧了这个女子，她比她想象中更聪明，因为她竟然发现她在打东宫的主意，“是吗？怎么算，都不该是我打东宫的主意。”他们卫家现在可是偃旗息鼓了，而她卫罗的儿子既不是长，又不是嫡，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去打主意，她是怎么看出来她要打东宫主意的？
　　“明对赵家，暗对梁族，如果你们卫家是想打这份主意，依我看，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切逼迫赵又欣的动作其实都是障眼法，她真想对付的是梁妃，以及她背后的梁家，因为真正有实力与他们卫家针锋相对，且有实力问鼎皇位的，眼下只有梁氏家族，而她似乎就是打算让梁家来承担危害东宫的罪责，“梁妃这么多年都能如此顺当，不是因为命好，真正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装傻，什么时候隐晦，什么时候才能上蹿下跳。”
　　卫罗静默半下，忽而一抹哼笑，“看来你怀疑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这么细致地观察她的动向，可见这个女人早就对她起了疑心。
　　“我本无意管你这些事，可你却硬生生把我扯了进来，如今我退不出去，只好往前走。”从她认识卫罗起，她就知道这个女子不会是个庸碌的人，“我还想你知道一件事，不要试图再控制我的生活，我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什么时候不打算要，不能是你说了算的，那些香料、茶叶、汤食、粥米，今天能放在我的宫里，明天说不准就会回到它的主人那里，如果你觉得这种手段还可以继续用，就让你的人继续，后果如何，我不能保证。”她已经是个母亲了，不会允许任何危险的东西出现在她孩子的身边，忍耐是有限度的，今天她必须要跟她讲清楚。
　　“我不会亲自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孩子。”她不否认她曾经控制过莫蓉的生育权，但她绝不会亲自去伤害谁，这对她也没好处，要知道一旦查出，那就是永不翻身，她没那么傻，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只是有的时候，有些人容易被诱导，做出一些荒唐事，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莫蓉微微向她福身，她的年纪与品级都大于她，这是规矩，福身之后，转身，离去，始终没有告诉她有关她有意危害东宫的事。
　　莫蓉并不怎么参与内庭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所以她知道的小道消息并没有那么多，但别忘了，她有一个不错的爱好——下棋，这个靠掌控全局、斗心斗智的游戏，与这内庭、朝廷的争斗可不就属同类？
　　依照兄长在外面所受的阻力、助力，再观内庭的动向，由全局而定，加上她对卫罗的了解，推出一两个结论并不很难，今晚之所以大着胆子拆穿卫罗，其实是她本身也不能肯定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试过之后，才知道那推论确实正确。
　　卫家想借用内庭争斗一步步蚕食去梁家这个大家族的势力，为长远打算，但是怎么才能撼动这个家族？当然是绝杀的招数——冲击皇权，威迫东宫，他梁家不也有一个皇子外孙嘛，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让这个外孙入主东宫？只要能让皇上感觉到他们梁家的威胁，这就是成了第一步。
　　下一步……可能就将是激烈的廷斗了。
　　明谋暗计肯定不会比内庭里的少，也许更多。
　　莫蓉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只是单纯地想保护平奴，还有他——他毕竟是她女儿的阿爹啊。
　　梁家手握西南兵权，辖制西北，有丁点的不对，就有可能会让西北军受制，这自然会影响到平奴的安全，以及尉迟南对整体大局的把握。
　　当然，这些事未必会因为她今晚的一席话就能避免，只能是暂时的扰乱，希望平奴跟他能尽快整好西北军，也希望大哥能尽快凑齐银两，修好直道。
　　她所能做得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刚踏进崇华苑的门槛，东南向便传来了一阵阵哭声——因为离得远，声音不大，但听着心里惊得慌。
　　赵又欣走了……
　　她仿佛还能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赵又欣的情形，多么明艳照人的女子，上天太眷顾她了，给了她这般的风华，却又这么早的将她夺走。
　　风一径的吹，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跟……

　　二十九 三起三落之——与君计 一

　　因为赵又欣的离去，这个新春过得很晦涩，就像京都的阴郁天气一样，压抑的很。
　　赵又欣是以贵妃的品级下的葬，下葬那天，天气乍然晴朗，仿佛一夜之间入了春，听说赵家人当天哭得死去活来。
　　回朝后没几天，赵家几个年轻的男丁便得到了提升，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赵又欣，还是可怜赵家人，没人猜得到。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命比权贱，情比利薄。
　　满以为赵又欣的离去会让宫里宫外静上那么几天，可非但没有，反而闹得更凶。
　　东宫已立，可后位仍然空悬，正所谓“成家立业”，自然是要先成家，后才立业，皇帝也是一样，只不过普通人成家只有父母之命，而皇帝却似乎是全天下人都能管他。
　　就看那些胡须托了老长的三朝元老、士族大夫们，跪在崇德殿外哭哭啼啼的死谏活谏，看上去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还真像那么回事，谁又知道这些人私下里又有何等的利益勾当？每每想到此，尉迟南便怒气上窜，他是天子，不但要受制于这麽多祖宗规矩、家法国法，现在连臣子的气都要他来受。
　　很好，他们越是想让他立后，他还就偏不立，谁想死谏，他也不拦，殿外的石阶多的是，不怕找不到地方撞。
　　人都是有脾气的，千万不要把他的逆反心里激出来，否则不但事情做不好，自己还淋一身湿，这个道理，老油子们当然明白，所以见势不对，立即改换策略，既然大风大浪冲不跨堤岸，那就来个水滴石穿，让他烦不胜烦。
　　所以说，做皇帝并没那么容易。
　　冰融的时分，已是阳春三月，天还冷的很，后宫山上的雪刚刚化尽，雪水顺着汉白玉砌筑的沟渠一路流进渭水河，这条河自西向东，源头为内庭以西的数个泉眼，泉水干净、常温，据说这就里便是龙气所在，也是魏宫选址此地的原因之一。
　　某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桦树枝头正星星点点的滴着晨露，自东往西，沿着渭水河岸的青条石道上，一辆宫驾缓缓往西而行，宫驾上插着金枝，这代表里面坐得的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要侍驾君前的女人。
　　多少天后，这个身份神秘的女人便让后宫里的女人们大为吃惊，她应该被载入史册，因为她实在特殊。
　　特殊的妖娆，也特殊的不为世俗所容。
　　这女子名叫夕雅，东南边塞的盘若族人，十年前盘若族发生内斗，分化成东西两派，西派归顺魏国，向尉迟氏称臣纳贡。
　　这夕雅便是盘若族献给魏帝的美女，也就是这个妖娆的美女搅得宫里乱七八糟，一时间，竟让人忘了昭阳宫还是空悬的，不难不让人怀疑这女子来得还真蹊跷。
　　第一次见面，这夕雅美人便给这些正经八百、雍容华贵的后妃们来了个下马威，凭什么？当然是凭男人的宠爱。
　　个个后妃的脸上都是带着不屑的，这种只有脸没有脑的草包美人，怕也就能风光那么几天，别看她现在横的很，有她哭的时候。
　　“娘娘——”庞朵抱着药盅进门，眼角上带着几丝郁色。
　　“怎么了？”莫蓉正给女儿抚背，小家伙这些日子脾胃不大好，还时常咳嗽，因为太小，御医不敢用药，只开了些去火的汤水。
　　“让御膳房熬的汤全被人给拿去了。”
　　莫蓉静默半下，“什么人拿去的？”
　　“除了那位夕雅美人还能有谁。”这宫里就她最不懂规矩，将药盅放到桌上，“说是在家乡吃惯了红参，就把给小公主的拿去了，御膳房又去内务上重新领过，还要一个时辰才能熬好。”
　　莫蓉将女儿抱进怀里，小家伙咳得不舒服，水灵灵的眼睛里闪着几丝哭意，但因为母亲没有看她，所以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没有哭出声。
　　“一会儿让摇秀去御膳房拿就行，你再去请李太医来一趟，就说君儿的咳嗽变重了。”
　　“是。”
　　自从这个叫夕雅的女人入宫后，尉迟南连她这里都少来了，她并不怎么相信自律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一下子就会变得如此放荡，据说他每晚都会召那个夕雅侍寝，真可谓夜夜笙歌，毫不顾忌别人怎么说，连朝臣们都知道了他这些荒唐事，如今朝廷上除了对他迟迟不立后有意见外，也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颇有微词。
　　李太医与李琛的关系匪浅，她传他来的目的，多半也是想让他知道女儿病了，想他过来一趟，可李太医是来过了几次，他却连面都没露，可见真是被那位穿着奇装异服的夕雅美人给勾去了魂魄。
　　一直咳到半夜，小家伙才偎在母亲的怀里渐渐睡去。
　　而这个时候，他到是来了，精神奕奕的，从身后将母女俩抱了个满怀，并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家伙被父亲的胡茬刺的伸手挠了挠，看上去很不自在。
　　“睡着了？”
　　“刚睡着。”莫蓉轻轻地将女儿放到小床上。
　　回头时，他刚弯身坐下。
　　在他的注视下，莫蓉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以火漆封印着，火漆已坏，可见信已经被打开过，封皮上没有署名，空无一字。
　　莫蓉伸手将信递给他，这就是她想他来崇华苑的最大原因，这封信是莫函送来的，这还是兄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给她来信。
　　信里的内容是不想让尉迟南知道的，但又非让他知道不可，不能以下臣的名义奏禀，只能依靠这种外戚的关系来旁敲侧击，因为信中涉及到的人物不是旁人，而是尉迟皇族，作为外臣，这种奏禀只能点到为止。
　　莫函的信中所涉及到人是被先帝当年逐出京都的二王尉迟修，因为当年参与争位的缘故，一直被幽禁在东北牧场，据莫函的信中所说，这位二爷最近跟东北的齐国人来往密切……
　　尉迟南看了半天，也沉默了半天。
　　这时床上的小家伙再次咳了两声，随即嗯嗯啊啊地动了几下，莫蓉起身去看女儿。
　　小家伙见母亲来了，不免伸手想要抱。
　　莫蓉抱起女儿，细细地轻抚她的背，小家伙则趴在母亲的肩上一副滢滢欲哭的模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父亲，任谁见了都要心疼。
　　尉迟南放下信，对女儿伸手，小家伙便张着小胳膊投入了父亲的怀里，“怎么太医看了这么久还没好？”亲骨肉受罪，做父亲的当然心疼。
　　“太医说君儿还太小，不敢下药。”瞅着他的眉头，这下到又关心起了女儿，之前可是连着十天半个月都不理不睬的。
　　“那就这么任由她病着？胡来！”
　　庞朵正好送参茶来，听皇上这么说，不免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小公主本来是见好了，可这两天太医开得汤药，吃得不及时，就又加重了。”
　　尉迟南看着莫蓉，这吃得不及时，当然是有她的责任。
　　莫蓉在心里暗叹，她当然不会向他告这种状，说什么？说那位尤物美人喝了君儿的药汤？然后呢？让她吐出来？“泰康这些日子也不大舒服，我想这几天把他接过来，正好跟君儿一起照料。”转开话题，她没忘记赵又欣的临终托付，而且泰康那孩子也招人疼。
　　“你的身子不好，君儿一个就够忙的了，卫罗昨天跟我说过这事，就让泰康先在芳碧苑住段日子。”
　　卫罗要照顾泰康？这又是打得什么算盘？
　　“那也好……”既然他已经决定，她还能说什么？
　　门外，李琛正立在一旁候着，一名小宫人匆匆跨进院内，在李琛的耳边附语几句，李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挥手让小宫人退下，自己则抬脚跨进了门内，但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站着。
　　莫蓉看一眼跨进殿内的李琛，心知是有人找他。
　　“陛下——”从他的怀里接过女儿，并示意一下门口的李琛。
　　小家伙还没在父亲的怀里赖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父亲，莫蓉也看着他。在这母女俩的注视下，尉迟南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我——明晚过来。”伸手捏捏女儿的脸颊，得到了女儿跳跃式的喜悦。
　　这个女儿就是得他的心。
　　出了崇华苑，尉迟南匆匆南行，“三爷到了？”
　　“刚到，从西门进得宫，已经到了荣德殿的内殿。”李琛紧随着他的步伐。
　　“好，一会儿你让宫驾停到宜春阁外。”宜春阁便是那位夕雅美人的住所。
　　“几时离开？”
　　离开？尉迟南笑笑，有听说过进了温柔乡还能离开的吗？他现在可是对那个异族美人迷恋的很，当然不能轻易离开，“早朝的时候再回荣德殿。”做戏要做全套。
　　李琛点头应声。
　　“对了，你告诉李太医，君儿跟泰康的病要好好诊治。”这一对儿女最近都瘦了不少，尤其小女儿，还不会说话，可怜的很。
　　“是。”
　　“另外——东山行宫那边这几天多派几个内卫过去。”
　　李琛看了他一眼后，才点头应声，因为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往东山行宫派内卫。
　　果然，皇上的心事还是没几个人能完全猜得出来。
　　别人给他设圈套，没道理不许他玩，要玩就玩点大的，顺便洗雪这之前所受的气，他尉迟南打出生以来，可就不是个受气的主，给他三分色，他必定要还人十分“礼”，不急，慢慢来。

　　三十 三起三落之——与君计 二

　　积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以莫蓉的耐力，还不至于跟一个新进的风色女子争风吃醋，但如果这个人就是对着她来的，那就两说了。
　　宜春阁对上崇华苑，这是近来最让内宫女人们津津乐道的好戏，那异族女人发了疯似的就是咬着崇华苑不放，让崇华苑那位不胜其烦。
　　而莫蓉，最终也真得跟她对上了……
　　“卫姐姐，今日好戏啊——”一冯姓后妃喜滋滋地跨进芳碧苑，团扇掩唇，眉眼处尽是笑意。
　　卫罗正给四皇子泰康喂食汤药，对这冯妃的笑言，连些微的抬眼都没，不免让那冯美人有些尴尬，随意清了清嗓子，挨着另一位妃嫔坐下。
　　卫罗替泰康擦好嘴，整好衣服后，才转过脸，“吃过了？”声调温婉，不疾不徐。
　　那冯美人点点头。
　　“今日怎么了？”一边整理茶碗，一边看似随意的询问。
　　冯美人先抿嘴笑一下，“今早我们那夕雅美人又去崇华苑了找不自在去了，结果——姐姐猜怎么着？我们的婕妤娘娘直接给她来了个瓜皮贴，给扇出去了。”
　　卫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冯美人的笑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属实吗？”莫蓉动手？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啊，看来这戏真得是唱出点名堂来了。
　　“属实啊，我亲眼见到的。”冯美人接着得志意满。
　　她身旁的乔姓充华不免哼笑，“冯姐姐到也真有闲暇，大老远跑到那种地方看戏。”也就这种不得志的女人才会整天往是非圈子里挤，为什么？因为自己没是非嘛！
　　“妹妹这是说我闲得无聊了？”
　　女人，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永远是天敌，不管是不是同一派。
　　卫罗懒得理她们这种斗嘴，她是在想为什么莫蓉会这么乍然的爆发，对付夕雅这样的女人，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真想对付她，完全可以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解决，别人还找不到茬，莫蓉这么做显然另有隐情。
　　“那异族女人也真是怪了，怎么就盯着崇华苑不放呢？”乔充华没再搭理身旁的冯美人，因为她看出了卫罗眉头的疑惑。
　　“因为有人会教。”饮一口茶。
　　乔充华、冯美人面面相觑，谁教的？
　　卫罗淡笑，除了那个人，谁还有这能耐？！
　　四月天，天下芳菲尽归北，雪水暖，渭水绿，京都展春。
　　一行车马东行入山，漫山遍野的蒲公英，迷花人眼，这是尉迟西君出生以来，第一次走出那圈宫苑，欢喜的很。
　　“娘娘，这样好吗？”庞朵望着远处那几个跟着太子殿下马后疯跑的宫人，从车上拿过一条细绸的披肩披到莫蓉的肩上，山风大，怕她着凉。
　　“由他去吧。”终究还是个孩子，怎能失了玩乐的心？
　　因为与那位夕雅美人的矛盾激怒了尉迟南，这不，暂时“请”她到东山行宫来住一段时间嘛。
　　看上去像是遭贬了，实际上，估计是有心把她支走，真有心贬她，就不会让太子睿一起同行，名义上是“送”她来行宫，实则如何，恐怕隐情还不少。
　　自从那个夕雅美人跟浆糊似的粘上她后，她就觉得蹊跷，虽然尉迟南是宠她，但还没到独宠的地步，卫罗、梁妃都是宫里的红人，她不找她们，却偏偏跟她过不去，显然是有目的的，所以几个回合下来，她也就跟着样板唱戏，做起了争风吃醋的泼辣女人，甚至还动了手，且不管是演戏还是装腔，单说那打人时的威风凛凛到还真得是镇住了不少人，她还是有资本做坏人的。
　　东山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西有祭坛，东有龙泉，北依秦岭，南傍渭水，风景开阔，大气磅礴，站在北殿的榭台上往南眺望，可见渭河水蜿蜒东流，京都皇城大道十字分明。
　　清晨，太阳初升——
　　太子睿站在榭台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阶上迎风而立的莫蓉，一大早，他就被叫到了这里，可等了半个时辰，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殿下看了这么久，看到了什么？”莫蓉歪头看向身旁的男孩，她用的称呼是“殿下”，而非直接呼其名。
　　男孩将视线转到眼前那片开阔的天地，“江山。”
　　莫蓉笑勾唇浅笑，这孩子是成熟多了，“不尽然。”视线再次调向远处，“殿下猜，我看到了什么？”
　　男孩摇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表现的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战争、屠戮、兴衰，以及——殿下肩上的责任。”尉迟南这一系列的文治武功，将来要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发扬光大，“如果只盯着大殿上那尊宝座，而不是放眼望望这大好的河山，就算坐上了那尊宝座，胸中无抱负，那又能坐多久呢？”转过身，正对着男孩，“殿下是太子，是陛下钦定的储君，他能在百难之中让你入住东宫，你还认为他保护不了你，对你没有信心？”
　　男孩看着她，良久之后，摇摇头。
　　“那就不要让他失望，你的眼睛不应该放在内宫，也不该放在你的储君位置上，更不该听由那些人的支使，你要学的首先是如何治理天下，而不是如何跟后宫里的人搅合。”老太傅年迈，很多事都力不从心，免不得会让人钻空子。
　　她了解卫罗，怎么会猜不到她拉拢东宫的意图？只是——太子还太小，他不应该被拉进这场争斗，起码现在还不行，或者说——如果太子非要被卷进这场漩涡不可，那么他必须是她这一派的，否则这个孩子跟他们莫家都将没有好下场。
　　尉迟睿也许是从这一天开始觉得这个莫婕妤特别的，之前他一直不喜欢她，因为她貌不惊人，也因为她曾害他跟哥哥弟弟们被父亲斥责，但今天，他却发现这个女人是有那么点漂亮的，至于是哪里……应该是眼睛，或者眉毛……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让莫蓉得到了这个孩子的认可，有认可好，有认可便可以沟通。
　　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莫蓉陷入沉思……
　　那一日，尉迟南的怒气还残存在她的记忆里，挥也挥不去，她知道那都是假的，伪装给人看的，但是有一天会不会变成真的呢？变成真的又会怎么样呢？她会跟赵又欣一样，用性命去换取他的一丝思念？不会，她与赵又欣不同，莫家与赵家也不同，赵又欣不在了，赵家依然可以封侯加爵，而她若是不在了，莫家会怎样？莫家是与他一起叛逆整个朝廷的人，如果她不在了，如果他放弃了她，那么莫家也将跟着覆灭……
　　眺望眼前这大好河山，多好的河山，与它比，自己算什么……她相信他是个好君王，所以他就不能做个好丈夫，两者不矛盾，但总是会冲突。
　　所以——
　　从现在起，她该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还真是要感谢那个夕雅，不管她的出现是障眼法还是其他什么，都提示了她很多事，有关尉迟南的，有关莫家的，有关女儿的，以及她自己的……她是一颗棋子，无意中被撞进了这张棋盘，只能经楚河汉界、黑白分明啊……
　　“娘娘，客人到了。”庞朵爬上天阶，有些气喘吁吁。
　　拂袖提裙，自天阶而下，风很大，吹得她有些踉跄，果然，高处不胜寒。
　　下了天阶，左转一道弯，青石垒砌的小道蜿蜒到一处清泉口，泉口旁是一座草亭，亭子里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莫函，此刻该在东省忙碌的国舅爷。
　　红日东升，泉水叮咚流淌，草亭里，兄妹俩安坐。
　　“哥哥见过陛下了？”昨天莫函便派人来传信，说今天要过来行宫一趟。
　　“见过了。”接过庞朵的茶，恭敬的很，害庞朵不禁捂嘴而笑，这国舅爷的礼数真是没话说，“也跟陛下说过，想来看看你。”饮一口茶，看了一眼妹妹的神色，确定并没有什么忧伤，才安下心来。一进京就听说妹妹被贬到了行宫，心里难免七上八下，昨天见到皇上时，皇上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他这才敢提出要与妹妹见一面，皇上也是满口答应，看来妹妹遭贬一说，并没有外面传得那么严重。
　　莫蓉瞅着兄长，不禁破笑，她自然知道兄长在查看自己的神色，“直道修筑的还顺利吗？”
　　“已经进了下营口。”
　　下营口？那是风城以西第一道大关口，看来进度不慢，“如此速度，陛下听了必然高兴。”
　　莫函看着手中的茶，似乎并不怎么高兴，“陛下要调丰侯祖进京。”
　　“丰侯祖？陛下在东省破格提拔的那个？”记得当时还是她亲自给那个人端茶倒水的。
　　“是的。”
　　在东省干得好好的，调进京城做什么？再说他是兄长的左右手，这个时候调进京，恐怕不妥吧？“说了调进京做什么了吗?”
　　“暂在廷尉府。”
　　“廷尉府？”那可是刑审、典狱的地方，难道京里出了什么案子？
　　“皇上说司空、太仆两府亏空太大，要严查，丰侯祖在东省曾做过类似的案子，而且做得不错，眼下廷尉张延大人病重，所以想调他来帮忙查办。”
　　张延病重？前些日子他的妹妹张修容过生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重到不能理事了？“哥，这当中怕是另有隐情。”
　　莫函点头，他就是知道这里面的后续麻烦太多，才来见妹妹，看她有没有什么对策，丰侯祖此人太过刚正不阿，又加上受过皇上的厚待，更加不讲情面，司空、太仆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三公、九卿的腹地，进去了还能全身而出吗？“司空、太仆两府跟南省的卫家也多有交往，皇上这一动，怕是会扯的天翻地覆。”
　　“……”一个火星子在莫蓉的脑子里跳过——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利用那个夕雅美人让宫里宫外的人忙着看热闹，不光顾不得立后的事，还趁众人视线转移的时刻，在那些人的背后放一把火，如此一来，不但立后的事消停了，还把那些人的后院也烧了个干净，这招果然够狠。
　　只是——
　　丰侯祖是哥哥的人，让他来得罪这么多人，这是在逼他们莫家非得跟他一条船不可啊——
　　“哥，看来我们莫家是非要飞黄腾达不可了……”
　　莫函望着手中的茶，良久后，点头。
　　春风袭过草亭，茶香袅袅而起，随风而逝——
　　“以后——再有什么重要的事，哥哥也多给我送一条消息吧。”干政？不，她管这个叫夫唱妇随——

　　三十一 三起三落之——与君计 三

　　六月初，夏荷新开。
　　清晨起，雾霭漫山，云绕顶，颇有几分仙姿。
　　女儿很多地方随他，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长一分，便越像一分，比如早起，来行宫这段日子，她起得越来越早，而且起来后一定要出去转一圈才安生。
　　也许是早产的缘故，小丫头一直都比同龄的娃娃瘦小一些，这样到也好，起码她还能抱得动。
　　抱着女儿，沿着青条石的小道一路蜿蜒而下……
　　兄长是五月初离开的京都，十多天前才让人捎来了报平安的消息。
　　而丰侯祖半个月前就悄悄进了京，可想而知，尉迟南有多急着想清查他那些臣子。
　　最近宫里依旧的吵吵嚷嚷，自从尉迟南把她贬到这偏远的行宫之后，那位夕雅美人更是肆无忌惮。听说他对夕雅的专宠还遭到了臣子们的议论，当然，不可能当着他的面，顶多是朝会前后当作闲磕牙的谈资而已。
　　两个月了，她没再见过他，他也没有任何形式上的消息，就这么过着。
　　他这是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而她，则是等着看戏，看这场君斗臣的好戏。
　　而这一等，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女儿刚好满一岁，已经可以扶着桌案迈步了。
　　“来来——”庞朵拍着手，引诱娃娃向前走，可小家伙只是看着她笑笑，一转头扑进了母亲的怀里，似乎并不怎么想学走路。
　　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袭来。
　　莫蓉抬头望向山下，嘴角不自觉上翘，他来了，他来了代表着这场戏开始了——
　　庞朵跟几个侍女看上去比她还兴奋，本想劝她回去打扮一下再出来，可就是说话间的功夫，马已来到了跟前。
　　他穿了一身暗紫金的长袍，跨坐在马上，犹如天神，她跟女儿就那么仰视着，看着他跳下马，看着他来到她们跟前。
　　分别了四个月，她还记得他，可女儿已经显然对他有些陌生，因为她根本不要他抱，也不要他亲。
　　可他不在乎，照样抱起女儿狠狠亲了一口，亲得女儿蹙眉皱鼻，他却笑得贼贼的。
　　“朕的‘小豆苗’都快成大姑娘了。”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莫蓉。
　　莫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要知道她从宫里被赶出来时，他可没现在这么和颜悦色，虽然是伪装的，但他可从来没告诉她那是伪装的。
　　“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以这句开场似乎不怎么应景，不过这也是心里话。
　　“臣妾有罪，理当受责罚。”伏身跪拜，尉迟南一时间有些怔，她这么自认罪责，显然是故意的，这就说明她还是在意先前的事。
　　只是——难道她不应该在意？
　　“起来吧。”
　　该使小性子的时候就不能装大气，想在宫里宫外站住脚，第一首要的，不是去结交多少同党，而是一定要在他的身边站稳，否则什么都是白搭。
　　而与他相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纯粹的男人跟女人的关系，所以她不能过分违逆他，但也不能过分顺从，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尉迟南抱着女儿一同弯身，“朕饿了一天了，先吃完东西再生气可以吗？”这话说得极低，只她跟女儿听得到。
　　莫蓉抬眼与他对视，沉默半下后，缓缓起身，不管怎么违逆，顺从他的根本福祉，这就是一个度。
　　尉迟南笑意盈然，因为知道她心底里还是关心自己的。
　　人可以将自己掩饰成任何希望的角色，但有一处不能掩饰，那就是眼睛，而莫蓉的本事就是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你想要找的东西，它永远都是清净的。
　　秋高气爽，月桂飘香，尉迟南抱着女儿在围院里来回转着，努力让女儿找回对自己的记忆。
　　围院的东南角是三间青石砌筑的灶房——住在行宫的人不多，这灶房便成了日常做膳食的地方，此刻，莫蓉正在灶台前忙碌着，因为他说想吃她做得东西。
　　夕阳西下，斜射进灶房，恰好打在莫蓉的裙摆上，给裙角染了一层霞彩，尉迟南抱着女儿就坐在灶房外面的藤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碌，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这个女人哪一点，安静？顺从？或者聪明？
　　也许是感觉，有她在，总觉得可以安心，这也是一种魅力，比容貌更可敬、可怕的魅力。
　　从安邑镇（御林军中军所在地）回来的路上，本来打算立即回京，可到了岔路口还是转了过来……
　　莫蓉将几道小菜摆到了桌上，跟他去东省的一路上，早已摸透了他的口味，虽然是有些挑剔，但也不是不能满足。
　　动筷子前，取来清水、茶水先给他净水、漱口，一切都照宫里的规矩来。
　　此时，女儿早已与他熟悉，把记忆里的父亲与眼前这个人做了个完美的重叠。
　　见他动筷子，小丫头在莫蓉怀里用力扑腾着，似乎也想下手掺合一把，只不过母亲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情急之下，小丫头竟然开口“啊呀”了几声，其中一声便是类似“爹”之类的，莫蓉没把这当回事，毕竟女儿也到了学话的时候，偶尔发出些怪音也正常，可他不同，他硬说女儿在叫他，把小丫头抱过去，任她把桌子上的菜抓成一团，父女俩的胸襟上脏得根本不能看。
　　一旁伺候的侍女都不禁捂嘴而笑。
　　好不容易把女儿从他怀里摘离，由奶娘带去洗漱，再转回来时，一名内卫正在他耳边附语，莫蓉便停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待那名内卫离开之后，方才跨进门槛。
　　他仍在吃，虽然盘子里被女儿弄得有些乱，侍女想撤下去，可他不同意。
　　“做什么？”刚放下筷子，她便拿过来一身灰色长袍放到一旁。
　　“陛下的衣襟脏了，换件新的吧？免得回去让人看见了……”后面这句说得可就蹊跷了。
　　“看见又怎么了？”
　　莫蓉低下眼睑细细解着他的衣带，没答话，还能怎么呢？当然是让他现在的宠妃生气啊。
　　“气还没生完是吧？”头就低在她的耳侧，两人形同耳语。
　　见这情形，侍女们悄悄退了出去。
　　“朕今晚还就不走了，就看看谁能说什么。”
　　“陛下明天不是还要上早朝吗？”
　　“那是明天早上的事。”抓牢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让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
　　莫蓉发现，女人的那些小伎俩，在男人身上有时确实很吃得开，看来，她还是应该适度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
　　事实上，两人的亲密仅止于此，别忘了他们还有个女儿，小丫头今晚可是出奇的精神。
　　亥时末，莫蓉坐在床边，床上，他跟女儿都已入睡，都累了吧？女儿今天学了一天走路，而他，自安邑镇而来，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显然也是累了一天，父女俩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睡得正熟。
　　轻轻抱过女儿，打算把她送到奶娘那边，女儿夜里醒的多，免得吵醒他。他的手横在女儿的脚上，抱起女儿的瞬间，不期然瞧见了他手臂上的一处淤青——
　　从奶娘那边回来后，轻轻撤下他的衣衫，不禁愕然，从左臂外侧一直延伸肩上，藏着深深浅浅好几条淤青——谁敢对他动手？
　　因为莫蓉的碰触，尉迟南半睁开眼，见是她，又闭上。
　　看来是不能说得秘密了，起身拿了药酒来，细细替他揉搓……
　　他睡得正香，难得呵，一向浅眠的人难得有如此婴儿般的沉睡。
　　夜漫漫，星辰斗转，静谧像一张网，网住了夜灯下的这一对男女……
　　他们也许心思相异，但不能不说他们之间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后来，莫蓉才知道他身上淤青的来源——源自他的同胞兄弟，那个在东北与齐人来往频繁的二王，他的二哥。
　　他让三爷暗中抓了这个企图不轨的兄长，亲兄弟，为了江山，一直斗到了今天，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但显然，那晚，他累得很。

　　三十二 双面魔 一

　　清查自六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丰侯祖这个不被看好的小人物在处处碰壁，处处遭人暗算的京官场子里阔步而行，据说他每次查处都是抱着官帽，不是戴着，那意思他随时打算掉脑袋，碰上这样一个“亡命徒”，任势力再大的人也对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根本就不畏死，奈何以死拒之？他甚至在廷尉府当着三公九卿的面说，他进京城前，就为妻儿置好了棺材！这样的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首当其冲被拿下的是三公之一，掌管营造的司空李芮，据说这李芮在廷尉府的大牢里连喊三天要面见皇上，并大骂丰侯祖，早朝上硬是没人敢给这位司空大人喊冤，除了太子太傅为他说了几句好话。
　　可见大家都清楚了这山雨欲来的局势，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手脚是干净无尘的？这个时候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敢硬往上上？
　　可是就这么任由那个丰侯祖小儿在太岁头上胡来，那自然也不行，于是朝臣们忙着往宫里搭关系，甚至连王太妃那儿都忙得不得了。
　　可惜没用，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杀鸡儆猴的第一招就是先办了时下最宠爱的夕雅美人，直接从宜春阁搬进了厦中院，再跳一道墙就直接进冷宫了，接下来谁还敢说三道四，吹枕头风？
　　于是众人焦急。
　　这时到是也有聪明人给指了条明路——太子，在东山行宫闭修学的太子殿下，把他也拉上，皇帝难道还能把这刚封的东宫给废了？
　　据说这个指明路的聪明人是宫里的妃嫔，至于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这法子够绝，要是真用成了，就是让皇帝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是砸呢，还是不砸呢？
　　本来，尉迟南将太子送到行宫就是为了躲避这场灾祸，如今却被好事者给挑了出来，于是——东山行宫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
　　这些朝臣不好亲自来，就花力气请了太子外祖父这门亲，太子的外戚本来并无多少势力，如今一下子被这么多朝臣哄抬，自然有些熏熏然，当然，他们也有他们的打算，他们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想趁此机会一举抬高家族势力，他们的势力抬上去了，有了强大的外戚做后盾，太子这东宫的位置也就会更加稳固，所以他们乐意跑到行宫来劝诫太子。
　　太子睿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好哄骗，哄骗的人又是他的至亲，那就更容易了。
　　九月末，秋露深浓，早晚都冷的很，在这东山住了五个多月，平时莫蓉并不怎么去打扰太子的生活，因为尉迟南给他安排了非常紧凑的课业。
　　这一晚，莫蓉亲自做了些小菜，派人请来了太子，因为隔日便是立冬。
　　五个月的相处，增进了西君与兄长之间的兄妹关系，虽然小丫头还不会说话，但时常会对着这个太子哥哥“啊呀”地乱说一通，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男孩到也非常疼爱这个妹妹，可能是过早失去亲情的缘故，这孩子的心比较闭塞，不过到是跟这个小妹妹相处不错，也许只有这个小妹妹对他是真诚的吧？
　　一边吃菜，一边给跟妹妹玩耍，小丫头到也乐得被他抱着。
　　“这几日就回京吗？”莫蓉夹了几块牛肉放到他的碗里，这孩子似乎比较喜欢吃。
　　男孩点点头，继续跟妹妹玩。
　　“回去也好，也很久没见了陛下了。”让庞朵把女儿抱了过来，碗里的米糊冷得差不多了，可以喂她了。
　　男孩继续闷头吃他的菜，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母女俩。
　　过了良久，男孩才闷闷地开口，“父王会不会生气？”
　　一抹笑意被眼睫挡在了眼睛里——终归还是跟她说了，“会。”实话实说，他要是现在回去，尉迟南不但会生气，而且还会非常生气，因为如果他回了京，参与到了那场清查的行列，后果是尉迟南绝对不想看到的，他是选择继续清查，还是选择跟自己的儿子过不去？这很难选。
　　“可是——如果我不回去，舅舅他们可能会被下狱。”一直以来，他都是孤单的，虽然父王很认真地在教导他，但那仍然不能代替亲情的抚慰，他只有外祖父、舅舅他们了，可是他的这些亲人却不得父王的重用，现在更是有被清除的危险。
　　“你要是回去了，他们不只会被下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虽然他还是个孩子，但她不打算隐瞒些什么，他有必要弄清楚一些事。
　　男孩抬眼看她。
　　莫蓉细细的给女儿擦拭掉嘴角的饭渍，“你父王为什么要你在东山修学？就是为了让你躲过这一劫，你现在却要反其道回京，那就是破坏了他的整个局，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要他拿你怎么办？拿你的外祖父、舅舅怎么办？你是太子，年纪又小，也许他不会惩罚你，可你想想，他会不会惩罚那些唆使你回京的人？”
　　男孩静默不语。
　　“你现在不但不能回京，也不能见任何人，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你想保全的人，也许他们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但相比那些背后与你父王对着干的人，他们的小罪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怎么处置，我想你父王会给你一个公道的结果。”
　　“……”仍旧看着她，“与父王对着干？”他不能理解还有人会跟父王对着干。
　　莫蓉轻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发号施令的位置并不那么容易坐。”
　　男孩看着桌上的菜肴，默默不语。
　　“记得陛下不是给你排了一些射猎的课业，我问过武师，他说这些日子天气晴朗，适合出外练习，你觉得可以吗？”
　　“出外射猎？”那到也是可以，但心底里仍然还是担心舅舅他们的安全。
　　“放心，你父王没那么绝情，你看，就是把我跟西君‘送’到了这里，不也是来看过我们吗？”
　　听到母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小丫头吹着碗里的米糊，乌拉拉地跟着插言……
　　男孩继续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隔日一早，太子睿在数名内卫、武师的陪伴下，一大早便出行宫去野外射猎。
　　半上午的时候，太子的舅舅便来到了行宫，结果扑了个空，询问之下，方知太子一大早便出门射猎去了，怪哉，前天说好的，这几天就动身回京，怎么这个时候会出门射猎？
　　巧的很，莫蓉这天上午恰好给太子殿下送夹袄，她亲自做的，这不就碰上了这位太子的舅舅——
　　一番君臣之礼过后，这位国舅爷就打算找地方凉快去，兼等他的太子外甥。
　　“太子殿下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城了。”莫蓉将盛夹袄的锦盒放到桌案上，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就让这位国舅大人停下了脚步。
　　“国舅爷大难临头，却为什么非要这么急着栽进‘有心人’的圈套？”她不打算拐弯抹角地提示，尤其对一个这么容易就会上别人当的人，拐弯抹角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位国舅爷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更没想到这话如此的耸听，“娘娘的话，微臣不明白。”
　　莫蓉转身，打量一眼这位国舅爷，难怪乎尉迟南不重用这家人，外表上看到是无可挑剔，但官场上却生嫩的很，这样的家族只适合贵，不适合权，更别说他们身上还挂着太子外戚的头衔，他一向不喜欢太强大的外戚，“国舅爷可知陛下为什么会让太子此时在东山修学？”
　　对方沉默，显然不知道。
　　“就是想让太子躲过这场清查，而国舅爷听信人言，却非要太子回京，太子年纪尚小，回京又能做什么？去向陛下央求保住那些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保下了又能怎么样？保住了那些人，那些人就会识太子跟国舅爷的好，从此以后为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这女人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国舅爷也许想知道我一个后宫嫔妃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是吧？”落座，“像我这种连宫门少出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的那么多，肯定是有人教的，众所周知，我在宫里一向没人理，还有谁会教呢？”
　　“皇上？”
　　莫蓉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
　　莫蓉淡淡一笑，看来这次她确实有必要出手还击一下这个挑起事端的幕后主使了，能想到用这么阴的招数的内宫嫔妃，除了那个人，不作他选——卫罗，这第一次交手，可是她先挑起来的。
　　卫家跟司空、太仆这些朝臣的那点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摘清的，卫罗这招若成了，不但能洗清卫家的污渍，顺便也可以得到这些三公九卿的拥戴，而且还可以将太子党的势力削弱，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只是这么一来，皇上的局破了，丰侯祖成了众矢之的，莫函也在所难免要受到波及，别忘了，他现在还靠着这些人出财出力赶工期呢。
　　何不就此试试她的还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莫蓉看着这位国舅大人，打算给他支一招——

　　三十三 双面魔 二

　　莫蓉的这一招很简单——舍车保帅。
　　尉迟南清查朝臣并没有单一的目标，一来是想杜绝朝臣们给他“推举”皇后，从而避免□、朝政朋党联结，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眼下各方军备、营造的费用都由国库支出，耗费巨大，而且不少朝臣还相当不合作，他需要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其实说白了，就是给这些朝臣一个下马威，让他们不要老跟他这个皇帝唱反调，把往日里那些不该扣的，不该拿的，全都吐出来。
　　尉迟南若真想抓人，这朝廷上上下下恐怕余不下几个干净的人，法不责众，他当然不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那样的话这魏国要怎么运转？
　　所以这个时候，朝臣们要明白他陛下的意思——该你们享受的，享受过了，现在到了他皇上为难的时候了，你们不跟他同舟共济，那就不会有好结果。自古都将“君王”与“虎”做比，两者相似，却也不相似，“虎”只能咬死你一个人，而君王却可以诛你的九族，灭你的根茎，所以，你得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莫蓉支给这位国舅爷的招就两条：一，群臣摒弃异议，全力支持皇上修直道、扩北军的诏令，如果有谁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最好捐出不该占有的钱财，去充盈国库，这样兴许还能保住小命，他日东山再起，否则就只能从此没落，或者命归黄泉。二，如今各封疆大吏圈地内治，有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趋向，身为臣子的，当然要为皇家的前途悉心考虑，最好上书皇上，节制各省大吏的权利，各省防卫的兵权全部调由中央直接辖制，军、政不同家！
　　这就是她认为的舍车保帅——舍去眼前的利益，保住自己的乌纱、甚至性命。
　　如果没猜测，眼下尉迟南最想做的应该就是这两条，而这第二条，也是直指卫家的一条，因为眼下拥有最大权利的封疆大吏就是卫家，这也就是她还给卫罗的一计，别光想着害人，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抓在别人的手里。
　　当然，这两条建议，莫蓉可不敢居功自伟，她很明确地跟这位国舅爷暗示了，这些可都是皇上的意思，让他珍重着考虑该怎么跟那些朝臣们说。
　　国舅爷当然不会蠢到听不明白那么明确的暗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心里有点数的。
　　该说的，该做的，她都说过做过了，余下的就看这些人如何选择了，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不过依她的猜想，第一条的成功率大于第二条，卫家毕竟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动的了的，这种小打小闹的旁敲侧击，顶多是让卫家小小的内敛一下，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这场风波如果平息了，也就到了她该回宫的日子，说真的，她反而不想回去，这行宫里虽然偏僻冷清，可安静，太平。
　　十月末，兄长来信——国库下拨一百万两白银给京东直道作营建费用，看来她的第一条建议确实是被人采用了……
　　十一月，尉迟南再次来到东山行宫，那一天下大雪，漫山遍野的白，他自京畿暗访刚回来，也就顺便转到了这里——带她们回家。
　　面对他时，她仍旧是那个温驯仔细的女人，会给他细细地拍去额角的落雪，会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听他说话，会笑，但很安静。
　　卫罗受封了贵嫔，他亲自告诉她的，也许是想看她的反应，但她的反应就是没反应，受封？如果受封不能改变她们的命运，那么要那个虚名又有何用？她就是喜欢住在角落里。
　　不过卫罗的受封到是隐约证明了些什么，那就是卫家可能在朝廷上受了什么委屈，尉迟南这才象征性的给予如此的补偿，难道说她那第二条建议真得有人采用？
　　宫里依旧还是老样子，道道高墙绵延，九曲十八弯的巷道通向不同后妃的宫殿，犹如迷宫一般。
　　她依旧回到了她的崇华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等着他偶尔的莅临，这种生活没有尽头，只有等到哪一天——她身上的特别成了普通，她的精气被磨光，也许这种生活才会终结。
　　十一月末，一场盛大的冬猎在京都南的皇家猎场拉开序幕。这是尉迟南为了安抚群臣而特别加置的，在“大清查”中，群臣多半都被摆了一道，既有“取”，少不得“与”，打一巴掌，再给揉上三揉，谁也说不出皇帝的不是来。
　　对于莫蓉来说，这样的场合并没什么值得兴奋的，她一不会骑马，二不会射箭，连在冰天雪地里多站一会都会手脚发冷，再加上女儿还小，所以根本没打算随驾来猎场。
　　但是最终她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的兄长跟两个弟弟都被召来伴驾。
　　初秋时，汉阳自西北军调至了东北，跟随大将军白里，驻防东北，而平奴则与名将秦拓共同执掌西北帅印。兄弟俩可算是功成名就。
　　入冬之后，边关无大战事，尉迟南便将这兄弟俩召来参与这场狩猎。
　　与平奴上次会面时，西君还没出生，而汉阳则自从去了西北后就再也没见过，难得他们兄妹四人能聚得这么齐，所以不管多么酷寒，她都是要来。
　　狩猎第一天，并没有磨刀霍霍的场面，而是留给世家子弟们切磋玩乐，也被称作“练手”，活动活动筋骨，第二天便要开始围猎了。
　　梁妃的弟弟，名为梁获，也是上一届武科会试的状元，第一天他最出风头，无论箭术、马术，那都是拔尖的，一招百步穿杨更是得了个满堂彩。
　　尉迟南坐在观礼台上也拍了几下手，笑意深浓。
　　众人正热论这梁获的箭术如何如何的好，梁获也熏熏然地跑马亮相，颇有几分英姿。
　　看台上有不少王族、世家的待嫁女子，她们的来意也十分明显，一来是出来让皇帝过过眼，有看中的，自然就送进了宫里，若是看不中，也可以借此机会看看哪家的子弟顺眼，若是恰好都看上了，那就同乐了。
　　所以这梁获今天便成了看台上众女子们眼中的英雄，怎能不洋洋得意？
　　简单的练手之后，一场简单的箭术比试在三击鼓后开始。
　　当然，这比试也必然是梁获的个人表演，人家是武状元，还有什么好比的？
　　可就在梁获搭箭拉弦的功夫，突然——三支箭自看台外的西北方向同时飞向三个靶心，连中三元！这可不只是百步穿杨那么简单的把戏——
　　场中一片哗然，叫好声频出，只是等众人再看向梁获时，不免错愕，怎么——他这箭没发，就连中三元？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错愕之际，西北角的一处御林军让出了半个缺口，自缺口处走进来两名挂麾的年轻将官，两人相貌英武，都挂着绛紫色的结绳军徽，那是军官级别的象征，巧的是这两人长相有八成相似……
　　二人便是军中的新贵族——莫平奴、莫汉阳兄弟俩。
　　莫平奴手上还拎着一张弓，路过御林军守卫时，随手递还给了守卫——刚才那三箭显然是他射的。
　　看到自己的弟弟，莫蓉不禁喜上眉梢，但同时也有些生气，这小子一天不惹事，他就一天不消停，来就来吧，扰什么乱啊，他这三箭让梁获怎么下台？
　　莫蓉不禁转眼看看正座上的尉迟南，他并没什么愠怒状，反而异常高兴，再看看坐在尉迟南左侧的梁妃——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臣莫平奴——”
　　“臣莫汉阳——”
　　“叩见陛下！”
　　尉迟南笑看着这兄弟俩，等了半下才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
　　兄弟俩双双起身。
　　“平奴，还不快跟梁获道歉。”扬了扬手，“非礼勿取，人家的箭还没发，你就占了位置，一占还一个都不留！”这话虽是教训，可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话音里可都是喜爱。
　　莫平奴笑笑，回过头跑上几步，对梁获拱手：“对不住，一时手痒。”
　　梁获还能怎么办？又不能发火，皇上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立场折腾，只能拱手把今天的风头让给这个莫平奴。
　　道过歉，莫平奴回转身，视线恰好滑过了看台上某个角落，并在那个角落停了一下，直把角落里的人看得转开眼才松开，不错，那转开眼的便是季姜公主，她是陪妹妹玉儿来的。
　　莫蓉默默地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当晚，莫蓉伺候尉迟南更衣时，他说他想给平奴、汉阳建府、娶亲……
　　“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要替他们物色一下，看哪家的闺秀合适。”换上一身长袍，莫蓉仔细地给他扣上盘口。
　　“汉阳到好说，就是平奴——陛下还记得臣妾之前跟您说过的吗？”
　　“季姜？”这个妹妹并不出色，而且还嫁了人，守孝期还没过，两人并不怎么匹配，何况季姜的夫家老祖是先帝的太傅，这家人多迂腐，脾气也怪的很，他们要是真扭起来不给季姜改嫁，他还真没办法，“男女私情，说过去就过去了，未必能持久，你明天见到平奴，劝劝他。”
　　莫蓉静默，原来他是这么看待男女之情的，说过去就过去，不能持久……

　　三十四 醉酒夜猎 撞偷情 一

　　酒逢知己千杯少，这话对男人来说，颇具豪爽之情，但对女人来说却是无尽的麻烦，照料一个醉鬼形同于照料十个调皮的奶娃，难得很，最可气的是等他酒醒了可能还会不认账，或者什么都不记得，你的努力完全是零。
　　晚上的酒宴，据说他喝了不少，随即又召莫家两兄弟到了他的大帐，又是一番豪饮。
　　李琛来找她时，她刚放下发髻，打算休息。
　　“陛下是让我过去？”随驾来的不只她一个后妃，点名要她去，这可不是他的作风，他一向将内外分得很清，外面得势的，相应内宫里就不能太出挑，反则亦然，这是一种势力均衡。
　　“是，陛下亲口叫得娘娘名字。”
　　也许是喝多了之后的醉话吧？
　　庞朵伸手想给她再梳上发髻，莫蓉摆手，梳完还要等上不少时间，都这么晚了，估计他是喝多了随口喊的名儿，过去看看就是了，兴许马上就可以回来。只简单披了件斗篷，斗篷帽正好遮住那一头长发。
　　来到他的大帐时，平奴、汉阳都已不在，帐子里静悄悄的，莫蓉拉下斗篷帽，打量了一圈四下，大帐里很宽阔，至少比她那里宽阔，大帐里的摆设跟荣德殿十分相似，不过这里可没荣德殿的气势。
　　大帐由两道屏风隔成了三块，靠东面的便是他的卧榻，转过去看，他却并不在卧榻上……
　　迟疑着转回身，正好见西屏风内似有人影，便抬步走过去——
　　“……”亏得她不爱尖叫，却也被吓出了一头汗，刚转过屏风，一把剑直指她的咽喉，再往前走一步，她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的眼神很慑人，瞅着她犹如虎狼瞅着自己的猎物一般，“陛下——”声音略显微弱，惊吓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试探他拿剑指她的原因。
　　本来狠厉的眼神，倏然一下松弛下来，嘴角还挂了抹笑意，剑也跟着放了下来，并对她招了招手——是醉了吧？
　　莫蓉毫无一点迟疑，抬脚来到他跟前，走到近前这才发现他确实喝了不少，因为周身都是酒气。
　　尉迟南伸开长臂，就那么将她搂了个紧，紧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陪我出去。”
　　“去哪儿？”
　　“狩猎！”
　　狩猎？莫蓉努力抬头看他，“已经快过亥时了。”这么晚去哪儿狩猎？看来他真是醉了。
　　他陛下既然想做什么，自然没有什么能拦住，就算醉了也是一样。
　　寻来两匹马，尉迟南跨蹬上马，莫蓉却只有望马兴叹的份——她不会骑马，再说她这披头散发的样子，怎么能出去？
　　可尉迟南不管，他今晚高兴，谁也别想拦他，俯身抓了莫蓉的双肩硬是提了上去，“谁也别跟着——”以手指了指大帐两旁的内卫，随即拔马而去。
　　几个内卫随即便想跟上去，却被李琛拦了下来，“不要跟的太近，陛下今晚高兴，谁也别扫了他的兴，没有要命的事，你们不要轻易现身。”
　　“是。”几名灰衣内卫分散开，轻身而去。
　　今晚与莫氏兄弟对饮之际，莫平奴、莫汉阳分别带来了西北、东北两军的对敌防卫计划，打算在五年内破胡虏，平西北，这是尉迟南一直以来的心愿。
　　尉迟南其实也算戎马出身，十二岁——也就是现在太子睿的年纪，就随先帝爷亲征，平定西南，后拜在魏国名将白启帐下，东征西讨，十九岁封王后，才脱离军旅回京，所以他对能征善战又年轻的莫氏兄弟十分喜爱，因为他觉得他们与自己有很多相似之处。
　　他的这些事迹，莫蓉也是知道的，她当年还任女官时，就曾在南书阁守过夜，帮着宫人们整理书架，偶尔也能碰上夜读的他，他可能不记得了，那个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并且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典籍找齐的小女官就是她。
　　她了解他的军政设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一位君王想要做的事，也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要考虑的事往往更多，这也就是她钦佩他的地方，从多年之前，他就立了目标，这么多年一直为这些目标努力，并一个个逐一实现……
　　马停在了一处山涧口，没有火光，半月掩在云朵里，只有雪亮，四处灰蒙蒙的。
　　莫蓉斜坐在马背上，冻得手脚僵硬，双手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因为怕滚下马。
　　尉迟南先跳下马，顺手将莫蓉抱下来。没错，他是醉了，但是谁规定醉了的人不可以行走正常、说话正常？
　　“陛下，您要去哪儿？”见他往山涧口走，莫蓉不禁抓住他的衣襟，他现在可是醉着的，万一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单凭她可拦不住。
　　“涧子里有狼窝。”他的口齿可比正常人都利索。
　　“那——点了火把再去吧？”狼怕火，点了火把至少还可以防身。
　　“点了火把，就跑光了。”
　　男人要是执拗起来，想法比孩子还单纯，她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这山涧里有狼窝，更不清楚他跟那窝狼有什么过节，非要大半夜来捅人家的窝，她只是担心他的处境，显然他现在的意识是不清醒的。
　　可她真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由着他在山涧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索性老天保佑，根本没发现什么狼窝。兴许是御驾狩猎，下面的人做了些手脚，也或许根本就是他在发酒疯，涧子里根本没什么狼窝。
　　“陛下，要不明早再来找吧？”眼看着他走路有些踉跄，估计是酒劲上来了。
　　“朕今晚非杀它们不可！”手主在一棵腿肚子粗的小树上，话音狠厉。
　　其实，他才是个激进的人，只是这高高在上的身份磨去了早年的那些年少轻狂，只余下一位内敛的君王。
　　说完那句“非杀不可”，他径直倒在了树下——真醉了。奇特的人，醉了这么久才倒下。
　　只是让她怎么办？这荒郊野外的。看来也只能等那些内卫来了，相信他们应该不会真得放任皇帝的安危不顾。
　　脱下斗篷，盖到他的身上，促膝窝在一旁，与他紧紧相靠。
　　此时，夜空几净，月光皎洁，照在积雪上，遍地闪光。
　　多美的夜，只是他看不到。
　　大约一刻之后，忽听涧子口处传来一些声响，莫蓉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他身边的内卫，刚想起身，却发现有些不对，那声响似乎更像马车，内卫怎么会驾车来？想至此，不免停下动作。
　　他们身前是一簇枯干的灌木，不仔细看的话，未必能看到他们，但是如果擅动，那可能更快被发现。
　　莫蓉屏住呼吸，趁着月色看了他一眼——依旧闭着眼。
　　这前后的时间，那声响也到了近前，确实是一辆马车，车驾上还坐了个人，马车停下后，车驾上的人倏然跳了下来，随即掀开车帘，似乎在跟里面的人角力，没两下，里面的人便吃不住，被拉了出来，是个女人，因为能清楚地听到她的浅呼。
　　“你做什么？”女子狠力地挣扎一下。
　　莫蓉惊愕，因为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季姜殿下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不用问，这男人的声音一听就是莫平奴的。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这才是莫蓉最想不通的，听他们这对话，显然两人已经很熟了，但，怎么可能呢？平奴可是一直在西北大营，怎么会有时间跟季姜有来往？
　　“没有什么意思，我说得是实话，你跟玉儿确实最般配。”
　　“般不般配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她！”
　　“……你让我走吧。”挣扎着想脱开莫平奴的钳制，但那又谈何容易。一来二去，只不过是越挣扎被握得越紧，最后干脆来了个霸王硬上弓，这一点到还真是让莫蓉这个做姐姐的有些吃惊，真想不到，祖父、父亲这么多年的礼数教导，在这个时候，原来一点用都没有，根本打不过男人天生的掠夺性。
　　她很想上前阻止他们，但尉迟南就躺在身边，如果把他搅合醒了，平奴跟季姜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她不敢肯定，所以她不能出去！
　　“谁！”莫平奴常年行军之人，些微的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虽然现下他占便宜占得“有点忙”，但耳朵还没坏。
　　话音刚落，一道闪光自莫平奴手中直飞过来，莫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乓啷”一声，兵器相撞的火花在她的脸前绽放——尉迟南左手握短剑，右手扯过莫蓉……
　　他醒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山涧子里亮起了一双双阴绿的眼睛，犹如幽冥之府的阴森，让人毛骨悚然，他说得不错，这里确实是狼窝——

　　三十五 醉酒夜猎 撞偷情 二

　　“陛下，姐姐？”莫平奴相当惊愕，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上他们俩。
　　尉迟南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掠了一眼平奴跟季姜，被他这一看，季姜显得十分局促。
　　莫蓉暗暗叹气，这样懦弱的性子怎么能陪平奴走到底！
　　尉迟南的酒劲并没有过去，但出于本能反应，他还是挡住了刚刚平奴那把飞来的匕首，如今四周出现了好几条大狼，更激起了他的嗜血性，他今晚一定要杀这些狼是有原因的：这些狼在他的眼中就是匈人的化身，这么多年他一直隐忍着，放任着，只是因为时机不到，东、东北、西南，这三处边境的摩擦不断，实在不适合多方受制，所以对匈人，他一向采取守势，而且自从名将白启死后，可敌匈人的大将不是太老，就是魄力不足，莫平奴的灼灼战功让他重新燃起了破匈的欲望，所以这两年他积极备战，今晚与西北、东北两大主力军团演进攻虏计划后，他陡然心胸大开，压在心头这么多年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他养了这么多年的狼，该是他嗜狼血的时候了……
　　莫蓉将季姜请上了马车，既然帮不上他们的忙，那就不要在一边唧唧歪歪的碍事，这个时候，女人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这才是对男人的帮助。
　　将油松的火把插在马车四角，这样可以阻止狼的靠近，最后拉下车帘，将马车里的小桌抵在了车帘处，防止狼扑进来。
　　这之后，她才正对眼前这位季姜殿下，她需要知道她跟平奴之间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殿下不必担心他们两人，陛下跟平奴都是军旅出身，斩死几条狼不在话下，何况这暗处还有内卫护着。”这么大动静，内卫们不会听不到，所以她根本不担心车外那两个男人的安危，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她跟平奴之间的事，“殿下深夜出走，是为何事？”车子里的包袱、行礼很显然不是摆着好看的，这位季姜殿下看上去像是深夜落跑的意思。
　　“……我是担心——”话并没有往下说。
　　莫蓉到是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殿下是担心得罪胞妹，跟王太妃？”
　　季姜抬眼，很显然她的心思被莫蓉猜中了。
　　“殿下跟平奴的事，本来我也不该多管，但家父家母远在东省，我不得不多关心一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平奴的错，我先跟殿下道声歉。”
　　“不，是我的错。”她太孤独无依了，才会放任平奴跟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如果当时她没答应见他，那么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我明知道不可能，却还答应跟他见面。”
　　莫蓉是同情她的，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同情，“殿下能否确定要与平奴有将来？”如果她敢一往无前，她会帮她，如果她不能，那她只能横刀斩断两人之间的情缘。
　　“……我配不上他。”
　　“这无关乎配得上配不上，我只是想知道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皇兄不会答应的，而且——我公婆他们——”他们可能很难接受这样的事。
　　“就是说，殿下没打算有结果？”
　　“……我不想玉儿恨我。”这个妹妹是她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亲人，她真得不想失去她，何况她更无法想象得罪了玉儿的生母——王太妃，结局会怎么样……
　　“既然这样，我只能请殿下以后不要再见平奴！”在这件事上，季姜的答案决定了她的狠心与否，没得商量，“平奴常年驻扎西北，对朝廷里的恩怨、争斗知之不多，与殿下的事势必影响他的前程，甚至性命，如果殿下有决心与他同舟共济，那我这个做姐姐的没道理不帮自己的亲弟弟，可殿下却是莫须有的肯定，为了亲人的安危，我只能反对你们再有联系。”
　　“……”季姜一直以为这位莫婕妤是宫里最淡漠、最亲切的妃嫔，想不到她跟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势力，“我不会再见他，娘娘放心好了。”这世上本就没人会理会她这种人，命运如此，还有什么好说得。
　　“那是最好！”这样一个女子待在平奴的身边，只能是他们俩一起痛苦，她只好做一次棒打鸳鸯的坏人了。
　　两人的对话还没完，外面便传来数声爽朗的大笑，拉开车帘一角，尉迟南正背剑而立，满身的狼血，神情肃穆，俯视着地上的狼尸。
　　莫平奴则是一手握匕首，一手提着狼头，满襟的狼血，正大笑着，这小子，天生是个异数，他们莫家人中的异数，集惹祸与耀眼的才能为一身的异数。
　　“姐，出来吧，都死了！”扬着手中的狼头，张狂的劲道让人羡慕，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他喜欢这小子的原因，他身上有一股有别与人的单纯跟张狂，那是他们都已失去的东西。
　　莫蓉爬下马车，来到二人面前，她现在才知道她并不惧怕这些鲜血淋淋的东西。
　　“姐，这是塞北的狼种！”提着狼头送到莫蓉面前，也不顾姐姐是否惧怕，“棕背、腹白，剥下皮来，做袖筒套子，冬天肯定不会怕冷，我给你做一个怎么样？”
　　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要是他知道她刚刚对季姜说了什么，恐怕就不会这么高兴了吧？
　　“她呢？”小声在姐姐耳边问了一句，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季姜。
　　莫蓉没有吱声，只是头稍微偏到一侧，示意一下马车的方向，除了在马车上，还能在哪里？
　　莫平奴咧嘴笑一笑，今晚到也是他的运气，既然被皇帝姐夫、姐姐撞见了，那干脆就把事情摊开来，省得跟做贼一样，他都憋屈很久了，就是 “她”瞻前顾后的，总也不愿意让他说出来。
　　“平奴，你过来——”尉迟南叫住了抬步打算往马车方向走的莫平奴。
　　莫平奴迟疑一下，随即走了过去。
　　尉迟南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记住今晚是怎么屠狼的！总有一天——”视线灼然。
　　“总有一天，我会屠尽关山外的恶狼！”他并不傻，当然知道皇帝姐夫口中的“狼”是匈人不是狼。
　　“好——”
　　两人瞅着彼此大笑。
　　背对着光线，莫蓉看着两个男人勾唇浅笑，随即头微微偏到侧边，火红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车帘的一角被撑开，里面是一双幽怨的眸子，莫蓉知道，这位季姜殿下应该恨她，因为她是个横刀斩爱的坏人。
　　但是，不管她怎么想，这个坏人她必然要做，因为她深切的明白，一个懦弱、不能坚持的女人不适合平奴，他的生活，他的背景决定了这一切，如果说他只想做个普通男人，那么这一切都不重要，可他不会，她知道这小子的志向，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奴，所以，他身边的女人就不能是个胆小、懦弱的人。
　　尉迟南始终都没有对马车上的这个妹妹说什么，只是召来了内卫，让人悄悄将马车拉回了营地，并阻止了平奴想对他说得话，只对他说了一句：“这事等回京以后再说。”意思现在他不想听。
　　莫平奴显得有些悻悻然，本以为今晚是解决问题的大好时刻，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办成。
　　回去的途中，尉迟南的酒醉已然全醒，随即便脱去了先前身上的那份戾气，变回了酒醉前的那个尉迟南——那位皇帝陛下。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件事”自然指的是今晚平奴与季姜的事。
　　“你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季姜胆小懦弱的性子，相信她也已经明了，要怎么做，恐怕刚刚她们在马车时已经说明白了吧？
　　“臣妾只是对季姜殿下说了自己的看法，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臣妾真得不敢保证，平奴年少得志，陛下又如此喜爱他，以致让他生出了如此的骄气，恐怕这事要硬来，他还真会闹出些荒唐事来。”
　　“你太小看你这个弟弟了，他没有你想得那么不懂事，骄气是有，但也就是这份骄气，让他在西北军中迅速蹿了出来，我到不在乎他娶什么样的女人，不过前提是不能影响到他的骄气。”他那个季姜妹妹不适合平奴，这种女人太能消磨人，哭哭啼啼、懦懦弱弱，时不时哀怨丛生，男人也是人，也会被生活消磨去很多东西，包括傲气、志向，他不希望平奴会因为这种生活而失去他的优点，这也是他不赞成平奴跟季姜在一起的原因之一，“这件事能私下处理的，尽量私下处理，省得闹得满城风雨不好收拾。”
　　“臣妾明白了。”就是说这事要她出面干涉，这么一来，是肯定要得罪自己的弟弟了。
　　“对了，大晚上的，怎么你也跟着出来了？”显然，他不记得是自己让李琛找得她。
　　莫蓉看着他：“臣妾有梦游的恶习。”既然他不记得了，那就只能是她梦游了，否则半夜怎么会在狼涧子里？
　　尉迟南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幽默机智的回答，与她对视了半天，忽而失笑，“那就再游一会儿。”拔马转头，他记得附近有个地方很适合看日出。

　　三十六 敢与不敢

　　冰封千里，白雪皑皑，立山崖之上，观日出东方，雪映红日，蔚为壮观。
　　莫蓉偷眼看他，这是个雄心勃勃的男人，从他观景的眼神中便能看得出。
　　“觉得冷？”红日的光芒将他的侧脸晕出了一圈红辉。
　　“不冷。”只是眼睛睁不开，因为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小冰珠。
　　他伸手将她缩在衣服底的双手握住，她的手很冰，像雪松上凝结的冰块一样——她确实不适合这寒冷的北国。
　　一名灰衣内卫悄然出现，隔着两丈多的距离拱手抱拳，“陛下，狩猎队伍已经聚齐。”
　　“三爷到了吗？”
　　“三爷五更就到了大营，刚才离去，三爷带来的人与狩猎队一起在校场等候陛下。”
　　“好。”松开莫蓉的双手，该到了狩猎的时刻了。
　　让莫蓉好奇的是内卫口中的“三爷带来的人”，在皇家来说，三爷已经是个“死去”的人，远离京都，远离皇室，他能带来什么人？
　　在校场的西侧，与狩猎的队伍一起，并排而列着一队黑色软甲的卫士，个个身形魁梧，形容严肃，成了校场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他们便是三爷针对西北、东北的胡虏特训的黑武士。
　　尉迟南选择在今天让他们亮相人前，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是威慑北方的胡虏，他已经决心亮剑。
　　他身上的衣袍仍旧是昨夜屠狼的那身，衣襟上还残留着暗红的狼血，让人瞩目。
　　莫蓉从他身后悄悄夺路上了观礼台，落下座，余光自然是瞅见了身旁那些后妃们的阴狠眼神，但那又如何？想嫉妒就嫉妒吧。
　　将台上，尉迟南挥手号令，狩猎队伍霎时人声鼎沸，这是一种皇家的游戏，同时也是一种尚武的精神。
　　狩猎队伍四散开，冲进山林，尉迟南也跨马而去，校场里余下的只是观礼台上的女人们。
　　庞朵给莫蓉递过了一只手炉，捧着暖烘烘的手炉，顿觉全身舒畅，一转脸，正见玉儿、季姜两位公主路过，少见的，玉儿公主行过礼后，竟跟她多聊了几句，而此过程中，季姜却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瞧这姐妹俩，聊得多开心。”乔充华、冯美人等伴着已经晋升为贵嫔的卫罗路过莫蓉这厢，乔充华难忍住吃味，便说了句阴不阴，阳不阳的话，宫里人都知道王太妃有意将女儿下嫁莫家，怎奈拖了这么久都没消息，如今称玉儿、莫蓉姐妹俩，多有些取笑的意思。
　　没等莫蓉开口，玉儿到是先答了话，她出身内庭，即便没机会参与宫里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但看多了，自然听得明白话中意思，“比起有些‘清净无为’的人，我们到真是开心的很。”“清静无为”一词实在让人抑郁。
　　乔充华有心反嘴，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到是卫罗懒得见这种恶俗的斗嘴，开口跟莫蓉讨了句：“姐妹们在后面办了场茶会，一起过去热闹热闹吧。”
　　莫蓉点头应允。
　　说是茶会，其实就是女人聚在一起三姑六婆的聚会，君妻、臣妻，公主、闺秀，女人们聚到一起，不论熟不熟的，也能聊得开开心心。
　　也不知谁起的头，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时下的年轻才俊身上，提到年轻才俊，除却梁妃家勇夺武状元的兄弟，再就是莫平奴、莫汉阳这兄弟俩了，就是那么凑巧，昨天莫平奴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梁获来了个下马威，这一提，自然免不得要让莫、梁二人生分一些。
　　“父兄常年在边关，我那弟弟着实是被祖母给宠坏了，该杀杀他的威风，免得尾巴翘到天上。”梁妃适时打破了话题，以免让她跟莫蓉的境遇尴尬。
　　莫蓉陪笑，“一样，我这两个弟弟打小身子弱小，家里也疼爱的厉害，就给养成了如今的骄躁脾气，昨晚免不了又是让家兄训了一晚。”
　　莫蓉、梁妃相视而笑，笑话，众人面前当然不会给自己制造敌人，给人一挑拨就双眼红如斗牛，那只有傻子才会干的事，很可惜，她们还不至于如此。
　　众女也跟着两人呵呵一笑带过，没办法，人家懂得怎么打破尴尬，再说下去可就是自讨没趣了。
　　于是话题转向，从育儿经验又谈到了年轻人的婚嫁，提到婚嫁，自然不会落下在场未出阁的公主、小姐。
　　“玉儿殿下这副美人胚子，可定然是要选个人中人的好驸马才行！”有人提起了玉儿。
　　玉儿正跟姐姐季姜小声聊天，听到这话，她也不像其他女子那般，被提到婚嫁就低头含羞，“只要能为我大魏国尽心尽力的，还计较他是不是什么人中人？”
　　众人皆笑，为她不害臊的慷慨激昂。
　　“那殿下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既然话题扯开了，众人便开始生冷不及，有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人，自然也就大起胆子调笑开了。
　　玉儿不假思索，“不喜欢那些吟诗作对，悲天悯人的酸儒之辈，但也不能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上位的卫罗、梁妃、莫蓉也都笑不可抑，这玉儿公主确是个敢作敢当的。
　　“殿下这么一说，可把文武官员都给除没了！”这满朝文武，可不就酸儒、莽夫嘛！
　　“那到未必！”玉儿翘着唇角，一副洋洋得意。
　　“哎吁——索性殿下这是看上谁了——”
　　玉儿自己也咧嘴而笑，这时到有了几分羞涩。
　　莫蓉的视线滑过玉儿，以及玉儿身后的季姜，一个羞涩的笑，一个落寞的低眼……希望不是她想得那样——玉儿看上的就是季姜看上的人。
　　真是那样，事情还就真麻烦了……
　　落日融金，漫山金辉，男人们狩猎归来，勇猛者的马背上挂着琳琅满目的猎物，等待皇帝的检阅。
　　一番奖赏之后，便开始准备晚间的盛大餐会。
　　莫蓉盯紧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并让庞朵适时地将二人叫到了自己这边。
　　汉阳无所顾及，给姐姐展示了一下自己所获的封赏，那是一把古法炼制的青铜短剑，看上去深得他的心。而平奴的眼睛却是都瞅西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姐，我一会儿再过来。”瞅准了机会就想溜走，却被莫蓉一把拽住衣袖。
　　“兄长在大帐里等着我们，晚上的餐会一结束，他就要动身回东省，你们现在跟我去见他。”
　　汉阳也捣了平奴一下，示意他不要分心，同胞兄弟，又同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自然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是女人的事最好不要挂在头前，尤其他们这种带兵打仗的身份。
　　姐弟三人绕进大帐旁的小径，一起来到位于靠西侧的一顶大帐里，此刻莫函正在这里等着他们。
　　一进门，兄弟俩便蹿到了兄长的身前，还像小时候一样。
　　“哥，要不跟陛下说说，你再留一晚吧，咱们兄弟好长时间没见着了。”汉阳挨着兄长坐下来，捧起桌上的茶水就喝。
　　平奴也跟着点头。
　　“不用了，见你们一面就够了，回到东省我也好跟家里人交待，眼下直到修进了山里，凿山开道的事多，我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哥，上次山匪抢‘路银’的事平息了吗？”莫函曾在信中提过这事，莫蓉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人！连官府的‘路银’都敢抢！”平奴插进来一句。
　　“都是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在山中落草为寇，到是不足为患。”莫函拿话安下了弟弟的心，“眼下让我担心的还是另一件事。”看看平奴、汉阳，“我看皇上有意震慑北方的胡虏，战事万一真起来，这直道的修建难免要受影响……”
　　汉阳蹙眉，“昨晚陛下布置边防时，看来也是有打的意思。”
　　平奴双手对握，“下午围猎时，陛下答应让我带一队黑武士回西北，这些人的骑术、身手都是针对北方的胡虏兵训练的，还佩戴了新制的多发弩击，射杀力既精准又快速，我也在想，陛下可能真想大干一场。”
　　兄弟三人陷入沉思……
　　“妹妹，你说——我要是觐见陛下——”莫函的话被莫蓉打住。
　　“哥哥想什么，我知道，但这事你千万不要去做，陛下正在蓬勃而发的时刻，你突然从头到脚给他一盆冷水，让他怎么受得了？积怨了这么久，总归也要有厚积薄发的时刻，这么多年他都没动大战匈人的心思，如今陡然出手，不可能没有准备，你只管修你的直道，战与不战，如何战，那都是他的事，观全局者，动毫厘都有他的道理，这事，哥哥不要管。”
　　莫函沉思一下后，缓缓点头。
　　莫蓉看了看这兄弟三人，视线最终在平奴的身上停下来，平奴看着姐姐如此眼神瞅着自己不免纳闷，“怎么了？”
　　“眼下我们莫家最头疼的便是你。”莫蓉咬唇。
　　莫函看向弟弟，他当然知道妹妹话里的意思。
　　“怎么就是我了？”他怎么就成莫家最头疼的人了？
　　还是莫汉阳一语击中要害：“还不就是你跟那个公主的事。”
　　“这事怎么了？我自己跟陛下说去。”反正昨晚上最难看的都过去了，他还怕什么。
　　“你跟季姜殿下的事，我跟哥哥不同意！”莫蓉实话直说，跟平奴绕弯子没意思。
　　“还有我！”汉阳举手表决。
　　“跟你有什么关系！”平奴冲着汉阳踹一脚过去，汉阳很灵敏的躲开。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你要是娶了那个爱哭的女人，陛下万一也给我安个那样的女人怎么办？”都说多少次了，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有什么好的？非跟竖了毛的斗鸡一样，逮着一个非掐死不可。
　　“去！别胡说八道！”踢开汉阳，平奴盘膝坐在毡毯上，耍起了无赖，“你们不同意，那也晚了！”
　　汉阳惊呼，“你不会已经动了人家了吧？”
　　“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这兄弟俩因为孪生，自小就是打打闹闹，停不下来。
　　“既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那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去找人麻烦！”
　　莫平奴想不通，姐姐向来仁心，季姜那么温顺的女子，怎么就不得她的喜爱呢？“你们是不是嫌弃她的身世不够别人那么高？没有那个玉儿有人在后面撑腰？”
　　“谁告诉你我们嫌弃她的身世、玉儿殿下身后有人撑腰的？”莫蓉厉目。
　　难得见到莫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莫平奴一时语塞，“这是我的事，我自己管！”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着我们莫家的身家性命，关系着大哥的京东直道能否安然修成的大事。”
　　“我娶个人怎么了？碍着别人什么事了？难道我娶了她，我们莫家就会被砍头吗？”平奴的脾气也上来了。
　　“对！你娶她试试看，试试大哥会不会被人砍头，试试你姐姐我会不会在宫里被人家毒死！”莫蓉半跪起身，正对着平奴，“你现在就去把他她找来，当着我们兄妹四人的面，你问问她，你问她敢不敢答应嫁给你!她要是敢，我跟大哥死在当下也无所谓，你现在就去！”手指着帐帘处。
　　莫函清了清嗓子，一副泰然地安坐一旁，汉阳则是张大嘴看着姐姐，因为太吃惊了。
　　平奴则是喘着大气，起身出去，估计是去找季姜去了。
　　他一出去，汉阳左右看看哥哥姐姐，“真生气啦？不娶就不娶呗，他也就是军营呆久了，没见过那种梨花带雨的女人，就那么迷眼了，说说就算了。”汉阳赶紧给哥哥姐姐倒茶消火，“一会儿我去揍他！哥，姐，跟他一般见识多没意思。”
　　一直等到点灯时分，莫平奴才回到大帐外，但站在帐帘处却一直不进来。
　　还是莫汉阳给他拉了进来。
　　“怎么？人家不跟你来吗？”莫蓉眼也不抬，慢慢品茶。
　　“你们威胁她！”平奴语带不悦。
　　“要是真有那份心，还拍我们威胁？连反抗的胆量都没有，怎么面对接踵而来的艰险？”莫蓉抬眼看弟弟。
　　莫平奴揪嘴，愤愤地坐下。
　　莫函、莫蓉、莫汉阳三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生笑。
　　“我不死心！”莫平奴绝不认输。
　　“那你就试试看！”莫蓉语带双关。
　　此时，鼓声响起——餐会开始。

　　三十七 旧爱

　　莫平奴第一次被否认，而且对象还是自己最亲的兄长跟姐姐，难免一时转不过弯来，酒宴上一杯杯地豪饮，也不知道在跟谁赌气。
　　年轻人的恋慕、情爱本就不容别人掺合，莫蓉心知肚明，自己的作为并不光明，但她不打算因此“开明”。这季姜缺的不只是胆量，她是否真得喜欢平奴还不得而知，也许她只是把平奴当作孤独生活的一根救命稻草，因为现实太残酷，想这些慰藉，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娘娘，春络说她刚瞧见季姜殿下往莫将军的大帐方向去了。”酒酣之际，庞朵在莫蓉耳际轻轻禀报了一句。
　　平奴因为酒醉被送回了大帐，想不到这位季姜殿下还真是有胆量，敢去看望。
　　莫蓉放下酒杯，此时此地，不管平奴跟季姜的事是成是败，最好都不要暴露出来，这场狩猎更似一场誓师，别这厢尉迟南刚对平奴大褒大扬，转过头就闹出丑闻来。
　　莫蓉刚起到一半，裙角却被一只大脚踩了去，这脚不是别人的，正是尉迟南的，“坐下。”趁掩袖饮酒之际，尉迟南说了这么两个字。
　　莫蓉迟疑半下，再次坐了下来。
　　“平奴人呢？”尉迟南放下酒杯之际，眼神略显迷离，似有醉态——装给众人看得吧？他醉了可不是这样子。
　　“禀陛下，莫将军喝多了，回大帐休息了。”座下有人回禀。
　　“李琛——去，把他叫来，才喝多少！”
　　“是！”李琛领命而去。
　　大约一刻后，李琛扶着走路踉跄的莫平奴回到席上，莫平奴已然醉了过去，软在席上呼呼大睡。
　　李琛静悄悄地回到尉迟南身边，对刚刚在大帐内撞见季姜公主的事只字未提。
　　直到酒宴结束，莫蓉才弄清了刚才的情况，显然是有人利用了季姜，想将她跟平奴的事捅出来，莫蓉刚才真要是去了，这场风波怕就会起来，而换成了李琛，事情就这么压了下来。
　　这一点，恐怕尉迟南早有担心，所以才没让莫蓉起身，而是让李琛前去把莫平奴带回酒宴上……
　　“娘娘请留步。”夜宴之后，送走兄长，莫蓉打算去一趟大帐，关于平奴的事，她想跟尉迟南商量一下，结果却被李琛拦了下来。
　　莫蓉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帐，陡然明白了——怕是早有人捷足先登了，她没去多问，只是点点头，转身退了回去。
　　此时，月挂枝梢，漫野的静谧，唯有踏雪的“咯吱咯吱”声。
　　莫蓉回到了自己那方小天地，却在帐前遇上了玉儿公主，凑巧地让人不能不胡思乱想。
　　“给殿下拿个手炉来。”莫蓉落座，并交待一旁的庞朵。
　　玉儿也不谦让，笑意盈然地接过了庞朵手上的暖炉，捧在手心。
　　她很少与这位玉儿殿下来往，除却之前匈人来求亲时，这位殿下对尉迟南的一场怒斥，到还真没跟这位殿下见过几面，所以一时也想不到该从何谈起。
　　“母妃说——皇兄给我选的夫婿里，有莫将军。”
　　“……”莫蓉到真得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我知道这么直接说很突兀，不过——不说的话兴许就没机会了。”莫平奴跟莫汉阳这兄弟俩，眼下可是官家闺秀们眼中的英雄，年轻英气不说，难得还这么受皇帝重用，前途无可限量，这场狩猎一过，免不得好多人想把女儿往莫家塞，她虽身为公主，可是婚姻大事未必自己做的了主，若是没人给她盯着，说不准会嫁给谁，她未必就真喜欢莫平奴那样的，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不过起码没有不好的感觉，而且下午狩猎回来时，他还冲着她那边看了好久——其实那是在看她身后的季姜，“我就是想问娘娘，玉儿进得莫家门吗？”
　　“殿下天人之姿，又是皇家明珠，哪敢这么说。平奴自小调皮，又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野性难驯，就是担心他不懂怜香惜玉……”
　　“这个我明白，常年在边境上的人，难得顾得了家，也不懂轻声细语地哄女儿家开心，皇兄以前就是这样的人。”第一句的窘况消失后，到也说得眉飞色舞，“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不酸，也不迂，光明磊落的，不用像待在宫里这样，说个话也要计较着得罪了谁，奉承了谁。”低眉，笑得漠然，“我也知道，母妃跟舅舅们选莫将军有他们的计较，之前我很排斥他们这个打算，但是见了人之后，到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嫁个不讨厌，又合心的人，总好过我那些姐姐们，整天强颜欢笑，还要装作多幸福一样。娘娘是不知道我那些姐姐过得什么日子，看上去高高在上，皇家公主的身份，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这个世道，不管什么身份的女人，可都没什么好日子过，聪明反而不如糊涂的好过，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见莫蓉默默无语，这位玉儿公主心里计较，可能是自己平日里的烈性子把人给吓到了……
　　“殿下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不过这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殿下毕竟是无尚尊荣的公主。”
　　怎一个乱字了得啊——
　　想不到昔日那个拖着两管鼻涕，四处玩泥巴的调皮小子，如今却成了皇室公主们争相追逐的对象，世事真得是难以预料啊……
　　送走了玉儿，莫蓉坐在案前对着灯烛发呆。
　　夜漫长，难以入眠。
　　半月西移，银辉透过窗扇，撒得满地都是……
　　“娘娘，怎么起地这么早？”庞朵就在屏风外伺候，一不留神，半倚在暖炉前睡了过去，莫蓉给她披外衣时，陡然被惊醒。
　　莫蓉蹲在火炉旁，伸手往炉子里添了些木炭，火光忽明忽暗，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道红晕，长发散在两颊，几乎盖住了半张脸，“睡不着。”
　　“是担心莫将军的事吧？”庞朵直起身，挨着莫蓉蹲下来。
　　“不是，是担心君儿的未来，我把她生下来，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双手覆在火炉上方，烤的暖烘烘的。
　　“小公主大富大贵的命，必然会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希望是吧。”
　　“娘娘……三更时，奴婢去前面要了些香木，无意中瞧见了……”话尾收住，不知道这个时候讲出来是对是错。
　　莫蓉对着红彤彤的炉火展笑，“瞧见了什么？”眸子转到庞朵的脸上，庞朵被她看着，却硬是说不出话，“一个跟先王后长相相似的女子从陛下的大帐里出来？”
　　“……”庞朵实在不知道她们娘娘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看来真得要闭眼休息一下。”也好让自己有些精神，省得没力气招架那些女人的冷嘲热讽，皇帝又有新欢了呢，她刚从堂下“拼搏”上来，却又让人鸠占鹊巢，怎一个“甘心”可打发？当然要去“争风吃醋”了……真是累人啊。
　　那个长相酷似先王后的女子……从到猎场的第一天她就见到了，不知又是哪个想投机取巧的家族想尝试走裙带路线吧？自从他们莫家飞黄腾达后，这种裙带攀高已被认为是最捷径的捷径。
　　而他，这次是陷入了回忆，还是真上了心？要是真上了心……只能说那个女人真倒霉，怎么就会让他上了心呢？
　　火炉里的木炭炸得噼啪作响，莫蓉仰躺在床榻上，长发盘在枕头上方，月光一照，那姿态犹如在水中游弋……
　　她就那么睡了过去……
　　隔日，又是一场喧闹的狩猎，只是今日后宫帐里又多了一位，而莫蓉，好巧不巧地病了，怎能不病？待在冰天雪地里一个晚上，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任谁怕也坚持不住。
　　很好，病得是时机。
　　莫平奴得了个任务——送姐姐到猎场外的行馆休养，是莫蓉请求的。
　　至于争风吃醋，看来只能等回到那方大院子（内宫）时再上演了，不过她相信他的那些女人不会轻易饶了这位“新晋”……这无关乎他到底宠爱、喜爱谁，那只是女人之间的战争，躲不过，也绕不出。
　　“平奴，要是让你娶别的女人，你会娶吗？”下山的路上，莫蓉惨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询问自己的兄弟。
　　“……”，莫平奴没有回答，他还没想过这些事，他的心思始终都是在战场上，从没考虑过，娶一个女人会给自己的亲人带来这么多麻烦。
　　“你喜欢她什么呢？”
　　“……她跟别人不同……”只能这么表述了。
　　“因为她楚楚可怜，因为她会对着你哭，所以你很想保护她，是吗？”“柔弱”是很多男人的死穴，他们似乎生来就是要占有，并保护那样女人的。
　　莫平奴没有点头，不过到也是被姐姐说中了几分。
　　“傻小子，你还不懂，能为你坚强的女人才是最值得你去爱的。”
　　莫平奴也不答话，也许他有他自己的认知，不管是对是错，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有答案。

　　三十八 默契

　　从一数到九，再从九数到一。一天之中，莫蓉来回要数上九九八十一遍，也就是说她每天要在这九级台阶上来回走过九遍，起初走到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耳鸣眼花，如今走完全程也只微微有些气喘。
　　她在这座行馆里待了近一个月，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神的日子。
　　皇驾半个月之前就回了京城，而她因为在病中，便被留了下来，庞朵她们几个到是急得要命，估计是担心那个与先王后长相相似的女人真得鸠占鹊巢。
　　而莫蓉却无动于衷，依旧在行馆里过得舒心又畅快。
　　“也不知道小公主过得怎么样。”庞朵看莫蓉倚着窗棂看雪，不免提起了远在京城大内的君儿。
　　莫蓉的视线从窗外的雪景中转回来，并没有因为她提起女儿而心生难过，让人不禁心闷，这做娘的也真够心冷的，离开女儿这么久，竟还能如此泰然。
　　“娘娘，您就真不记挂小公主吗？”庞朵实在忍不住，娘娘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眼看就到了年根，却还是不提回京的事，怎能不让人着急？
　　“记挂，怎么会不记挂呢，只不过我记挂的不只是见到她，还记挂她的将来……”展一张画纸，提笔、蘸墨、落笔——画雪，还记得祖父教兄长作画时，她还很小，翘着脚才能够到桌沿，祖父说，人生如画，有的人喜欢花团锦簇，整张纸都画得满满的，似乎一辈子都是精彩绝伦，可回头看看，却发现哪一笔都画得不够力道，而有的人，他们的纸上可能只有简单的几个图形，甚至只是一两笔，可他们很富足。
　　她的画技并不十分精湛，只能说还过得去。
　　三两笔，勾出远松一株，带斗笠的小人一个，以及那漫山遍野的大雪，提起笔，在画纸的左上角勾出一行小篆：隐于市，匿于俗，知其果，而思此略，落款——崇华。
　　“娘娘，少将军到了。”门外侍女禀报，莫平奴过来了。
　　将莫蓉送到行馆休养之后，莫平奴奉命至江下重镇调回五百黑武士，回京复命，之后就要赶回西北，此时，莫汉阳也早已回了东北。
　　这一趟回京复命，可能非要决定莫平奴的终身大事不可了。所以莫蓉没有先走，而是等着弟弟一起。
　　“让他到厅里等着。”将笔放到砚台上，转头对庞朵交待：“收拾行礼吧，咱们跟他一起回京。”
　　“是。”庞朵与侍女听到这话，各自高兴的复命去了。
　　来到厅里，莫平奴正跨剑站在门口，脸朝外，望着漫山遍野的雪景，这行馆建在半山上，北高南低，自门厅望南，大好风景尽收眼底。
　　姐弟两人之前有过不愉快的争论，所以莫平奴见到莫蓉难免还有些芥蒂，到不是怪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去打破。
　　“怎么？真打算跟我割袍断义？”莫蓉落座。
　　“没有。”耷拉着眼皮，坐到下手位。
　　“那就是不愿意见到我了？”
　　“没有。”
　　静默，莫蓉哼笑，“看看吧。”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锦绢。
　　莫平奴接过锦绢打开，上面依次写着两行女儿家的名讳，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给你跟汉阳的正妻人选。”
　　“……”莫平奴蹙眉。
　　“是不是很失落，当中没有‘她’的名字？”见他攒起锦绢，不免出声阻止：“不要乱扔，被人看到了，你姐姐我可就要被打入冷宫了。”这可是宫里人花力气送来的，起身，从他手中取来锦绢，顺手扔进火盆，顷刻间化为灰烬，“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逼迫——但是，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会有委曲求全的时候，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在那座大院子里住着，很高兴吗？皇上他是待我不错，可仅仅是不错而已，谁知道三年五载后又会怎么样？从一开始，你姐姐就是战场上的狼烟，熊熊而起，只因为大战在即，可狼烟始终会消散……傻小子，你跟姐姐不同，姐姐只是烟，而你跟兄长、汉阳他们却是旌戈，你们可以纵横驰骋，做一番自己想做的事业，如果你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姐姐不会理睬那些什么趋势避祸，但你们不是，你们都是铁了心要做大事，我想阻止都阻止不了——”来到窗前，望着天外那一片苍茫，“做大事者，放弃的东西会比你想象中的多很多，老天是公平的，没有谁比谁更幸运。”低眼，手指上沾了两片梅瓣，“我很自私，只会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莫平奴并不是很理解莫蓉这些话意，不过却也因这些话沉寂了下来。
　　年轻人总要经历一些阻力后，才会长大。
　　回到京都已是年初三，莫平奴复命，莫蓉则是从侧门悄悄回到了角落里的崇华苑。
　　女儿正在奶娘屋里睡着，小手团在下巴上，睡得安然，不管经历了什么，心情如何的不好，看到她后，一切烦扰都不复存在……
　　虽然分开了近两个月，可女儿并没有因此对她生分，张开眼看到她时，微微愣了一会儿，在她的笑容与和疼之下，小丫头很快张开双臂投进母亲的怀里。
　　与崇华苑的温馨场面不同，此刻宫里的某个地方却上演着另一场大戏，还会有什么新鲜的？当然是老人欺负新人——
　　那位皇上从狩猎场带回来的女子，本姓单，闺名卿，据说平民出身，廷尉府的家奴之女，但长相酷似已故的王后，一个平民家的女儿，入宫就得了“容华”的待遇，让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妃嫔们如何自处？
　　隔日一大早，莫蓉刚替女儿穿好衣服，打算在院子里转上一圈，不想迎来了几位稀客——冯、乔等人，有卫罗的亲信，也有梁妃的亲信。想必是来给她浇油添火的吧？她莫蓉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能让别人分一杯羹去吗？
　　当然不！不过她也不会出面做枪头。
　　“莫姐姐的脸色到比先前还好看了。”乔充华一张嘴绝对可人，不管昨日跟你多么刻薄，可一回头，她照样能跟你亲姊妹一般。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真让莫蓉受宠若惊，何时她们如此待见过她了？
　　“陛下见了一定也会这么说。”没两句，这不就来了？进入正题。
　　众人笑嘻嘻的都将话题引到了尉迟南的身上……
　　“昨夜回宫太晚了，还没见到陛下。”莫蓉状似无意地在谈话中插了这么一句，只这一句，应该够她们发挥的。
　　“是嘛！我还当昨晚上陛下到姐姐这儿来了，本来特意给陛下炖了盅人参鹿茸汤，让幸奴给送去，结果人不在，本还想送到姐姐这儿来的。”乔充华含着些许幸灾乐祸，眉角却又有几分遗憾，那表情还真是够有难度。
　　“吆，乔妹妹想得还真周道，连人参鹿茸都用上了，这不成了拿自家绸缎给别人扯嫁衣了嘛！”有人笑言。
　　乔充华眉梢一立，倏然又耷了下来，“我不就怕陛下把身子给累坏了嘛，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净黏着陛下，除了那副花钗假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另外会弹几首哥哥妹妹的调子，我到半分都没瞧出来她哪一点有先王后的圣德。”看上去真是挺生气，转而又一副带泪的委屈状，“莫姐姐，你这些日子不在，都不知道那女人多嚣张，前些日子，陛下还为了她数落我来着，要不是卫姐姐、梁姐姐给我说两句好话，今天未必能坐在这儿。”
　　莫蓉装作懵懂，“什么女人？”
　　几位妃嫔互看几眼，乔充华擦擦没掉出来的眼泪，“陛下狩猎，不是又带了位回来嘛，就住在净月阁里。”
　　“净月阁？那不是太妃娘娘早先的宫苑嘛！”先帝迎王太妃时，就赐了净月阁。
　　“可不是嘛！又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逾礼制了。”王太妃何须背景，能是一个婢女出身的女子可比嘛，所以她们才会更气啊。
　　“而且陛下还吩咐给的是容华的待遇。”乔充华身旁的冯美人不禁补上一句。
　　莫蓉低下眼睑，默默无声，众女的视线都盯在了她身上……
　　“如果真是陛下的意思，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陛下要是喜欢谁，还容旁人插嘴吗？”轻摇手中的铃铛，逗女儿笑。
　　众女听此言，不免泄气。
　　“对了，卫姐姐那儿没个说法吗？这昭阳宫没主人，理当卫姐姐多管教我们姐妹。”她不信卫罗什么话也没说。
　　“卫姐姐这几天身上不舒坦，已是两三天没下床了，只说让我们各自安静，不要去讨陛下的嫌，梁姐姐那边也是如此说，可大家都不去讨嫌，不就便宜了那个整天淫 词艳曲的女人了？”
　　“那到未必。”莫蓉搂过女儿，在女儿的额头亲上一口。
　　众女惊奇，“那到未必”之后呢？是什么？
　　等了好大一会儿，莫蓉的视线才从女儿的身上移开，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免勾唇一笑，“家和万事兴，陛下是明君，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就各自为政吧，想挑衅、拉伙、使绊的，继续做自己想做的，闹得他陛下晕头转向，之后他才会清醒，“女人家嘛，总有些包不住的醋意。”
　　卫罗装病，梁妃复议，这明显就是打算不管世事，让这些妃嫔爱怎么闹，怎么闹去，只要不闹出不可收拾的大问题就行。
　　此事一出，卫、梁二人将解决的方法抛给了莫蓉，也可以说她们承认了莫蓉的身份。
　　一“单”惊出，现内庭三分天下，卫、梁、莫，自此各占一方。
　　三人默契地退居后方观战，且看尉迟南如何交待？

　　三十九 玉儿的打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有万般委屈，可身无四两横肉，只能任人欺负。
　　单卿出身卑微，偶得如此福气，星头半点的委屈自然吃得。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吃些苦又能如何？
　　轮番的磕磕碰碰并没让这个平民出生的女子哀怨半声，也不曾向尉迟南有些微抱怨，真是属螃蟹的，让人一时间无法下口。
　　聪明！如果这女人心善的话，到也值得尉迟南厚待她。但如果心恶，那可就不好说了……
　　年初五，尉迟南与各重镇将领会于京都郊外的安邑镇，初十的早上才回京，下了早朝，便来到崇华苑，一副神清气爽，莫蓉也不落下，同样的神清气爽，丝毫没埋怨他应该早来看自己。
　　“梨山南坡的冬茶，臣妾亲手采的，陛下试试看。”一场大病，没让她委顿，反倒更精神了。
　　“你去了梨山？”尉迟南单手抱着女儿，低眼看看茶碗。
　　“是啊，回京途中，平奴带兵绕道梨山外换回虎符，茶农正在采制冬茶，就跟着一起采了些。”
　　“这冬茶到是别有一番香味。”端起茶碗，品一口。
　　“这茶不但味道独特，而且听说还可以养身，所以臣妾特地多带了些回来，给陛下试试，一会儿让李琛带回荣德殿去。”
　　“好。”边答应着，边逗女儿笑去了。
　　莫蓉则让庞朵抱出来两只大瓷盅，里面装着梨山的冬茶，她的本意并非想显示自己多么念着他，只是经过梨山时，眼见梨山茶农不负苛捐杂税的拖累，不少半大的孩子沿街乞讨，让人看着心里酸涩的很，她想了又想，觉得这件事不能直接跟他说，还是要绕个弯子，所以就带了几盅冬茶回来，想从李琛那儿给梨山要个宫廷供奉，如此一来，当地的苛捐杂税自然而然就会被发现，由别人说也许更好一些。
　　“对了，让李琛送来的名册跟营造图你看过了吗？”将女儿放到奶娘怀中，落座草亭下。
　　“看过了。”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还不够的？”
　　“府院位置跟大小都很好，只是——狩猎时，臣妾也问过汉阳、平奴，他们俩并不想急着在京都建府，说是寸功未立，不敢受如此封赏。”
　　“要是这么说，那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能开府建房的？就这么定了，过了春就动工，总不能成亲连住得地方都没有吧？”
　　“……”成亲，这可是比开府更麻烦的事，汉阳早早跑回了东北，就是为了躲避指婚，平奴更不必说，比汉阳还麻烦，“关于他们俩的婚事，臣妾正想跟陛下商量……”话没说完，便有来客相访。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净月阁的新人，单卿。
　　莫蓉在狩猎场上见过她，不过眼下她不打算“知道”她是谁，正好尉迟南在，就看他怎么介绍吧。
　　“单卿拜见陛下，婕妤娘娘。”到也聪明，自称名讳，不加民女，也不加奴婢。
　　“起来吧。”尉迟南也没想到这么巧她也过来。不过也好，正好看看莫蓉是个什么表情。
　　莫蓉回视尉迟南的注视，双眸清澈，他想从她这里看到什么呢？妒忌、错愕、或者伪装的善意？
　　“这是廷尉张延的义女。”尉迟南如此介绍。
　　莫蓉对单卿含笑点头。
　　“单卿初入宫门，不敢轻易来叨扰娘娘，蒙陛下恩典，昨日与家人相见，带来不少老家自制的梅片，给各位娘娘试试。”从身后侍女的手中取出，双手捧过头顶。
　　莫蓉让庞朵去接了过来。
　　“单小姐太客气了。”
　　单卿再伏身一拜，随即便告退，这过程中丝毫没有与尉迟南做什么眼波交汇，看上去相当安分守己。
　　单卿走后，草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莫蓉低眼沏茶，而尉迟南只是看着她手指间的茶雾。
　　“她们几个似乎都不怎么喜欢单卿。”
　　“陛下喜欢吗？”盖上茶碗，看一眼他。
　　“……”尉迟南失笑，这女人总不直面他的问题，“她太像明欣了。”
　　“是吗？”语毕，倒茶，并没有接着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尉迟南才再说次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把她带回来不妥？”
　　“陛下想听实话？”
　　“对。”
　　“说实话，臣妾真得没有想过妥与不妥。”
　　“你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臣妾说没有，陛下一定不信，不过——臣妾说得真是实话，红颜易老，恩情早晚要断，陛下恩归之处，并非我们所能决定，内宫偌大，多一处不多，少一处不少，臣妾没必要非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实话，但听起来也似闺怨，这世道规矩了女人的权利，她们阻止不了这个社会公认的道德，所以只能“看得开”，“想得开”。
　　“恩情早晚要断”？这话还真不中听。
　　“陛下生气了？”递茶过去。
　　“生气与否，你还会在乎？”敢说出这种话来，还在乎他生不生气？重重放下茶碗。
　　莫蓉低眉失笑，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要听实话，结果听完还是要生气，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好了，臣妾跟陛下说笑呢，用得着动气嘛。”拉过他放在圆桌上的手，摘下丝巾擦拭溅落的茶水，却见虎口处有些微血丝跟铜锈，估计又是忍不住动拳脚了，转头让庞朵去取药来。
　　“你几时学会说笑的？”明明就是实话，“越来越会骗人。”刚刚是有些不高兴，因为她那句“恩情早晚要断”，不过她一软下来，气自然而然也跟着烟消云散。
　　“陛下是说臣妾欺君了？那臣妾岂不是连命都要搭进去？那就真是恩情要断了。”抬头笑看他一眼，继而低头继续擦拭他虎口上的铜锈跟血丝。
　　“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你把命搭进去……”
　　说这话时，两人都低着头，他看着她的发髻，而她看着他的手……
　　莫蓉手微顿，继而含笑，只是嘴角带着些微涩意，“谢陛下——”
　　庞朵拿着药袋躲在廊柱后，没有过去，因为不想打扰他们，看来皇上还是没有忘记她们娘娘的……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也是宫里最热闹的时候，那位单小姐依旧还是单小姐，头衔没有改变，只不过惹出的乱子到是够多，当然，此女似乎深谙女人之间的斗争，能吃的亏一律吃下，丝毫不带喊冤的。
　　加之尉迟南最近也少过去，所以宫里渐渐显得安静了。
　　十五当晚，莫平奴也奉召前来参与晚宴。
　　可惜的是今晚季姜公主并不在晚宴受邀席中，宴席名单一律由李琛亲送，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殊安排？
　　莫平奴来得很晚，也走得很早，幸亏莫蓉早知道他会这样，酒过半酣之际，便在宫道交叉处的宫门内等着他。
　　说也凑巧，玉儿公主这些日子得了风寒，晚宴没多久也早早退去，就在宫道交叉口，两人恰好相遇，莫平奴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莫将军请留步。”玉儿出声。
　　莫平奴停下，回过头，显然，他对这个据说非常骄横的公主殿下没什么好印象。
　　“听说将军过几天就要回西北了？”
　　莫平奴以拳头蹭了蹭下巴，丝毫不被这位明艳的公主殿下吸引，而是望一眼夜空中那一轮红红的月亮，“对。”好了，她问完了，他也要走了。
　　“将军选得哪家闺秀？”
　　不管选哪家的闺秀，他绝不会选她，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一副高高在上的女人。继续前行，不打算停下脚步。
　　“你就那么喜欢季姜姐姐吗？”这一句到是让莫平奴停了一下。
　　玉儿随即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仰着头，与这个居傲的男子对视。
　　“那我告诉你，她不会答应跟你在一起！”
　　莫平奴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了玉儿一眼。
　　“让开。”懒得跟这种无理取闹的女人计较，这些日子心情本就不好，季姜也躲着不见他，加上最近所有人都跟被疯狗咬了似的，见天跟着他介绍那些装腔作势的女人，烦不胜烦。
　　“想知道在哪儿能见到她吗？”迎着红彤彤的满月，玉儿笑得异常灿烂。
　　刚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莫平奴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显然，他想听她怎么说。
　　玉儿招手示意他低头，莫平奴窒一下，最终还是微微低头。
　　玉儿附在他的耳侧说了个地名，莫平奴微微蹙眉，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莫平奴抬头之际，玉儿出其不意地身体前倾，他的唇滑过了她的额头，莫平奴也不知是不是下意识的反应，左手推了她一下，玉儿倏然被推倒在地。
　　玉儿仰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不禁生笑，“如果她不答应你，你能选我吗？”她想嫁给这个男人，因为她想离开这里，离开母亲跟这个家族加载她身上种种的束缚，她想试试看能不能逃开权利带给尉迟家女人的宿命。
　　这真是莫平奴第一次见识到这么——这么没规矩的女人，“……”张了张嘴，还是想不到该跟这女人说什么，眼下掩饰尴尬的唯一方法就是趁早离开。
　　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发现脖子上的墨玉不知去向，回过头，却见地上的玉儿正拎着他那块墨玉仔细端详——原来这女人不只是没规矩，还是个偷儿。
　　懒得再跟她计较，不过就是一块没用的玉饰，转身大跨步走向宫道深处……
　　“娘娘，不去让莫将军回来吗？”站在宫门内的黑暗处，庞朵望着莫平奴的背影问莫蓉。
　　“不用了，让他去吧。”莫蓉的视线则是落在地上的玉儿身上。
　　也许，这件事放任下去，可能未必更坏。
　　宫道上，侍女扶起玉儿，“殿下，您的手擦破了！”侍女惊呼。
　　“出了点血而已，别叫那么大声。”
　　“殿下，这莫将军那么粗鲁，为什么您还要选他？”
　　“傻丫头，走路不要只看眼前那一点，要看得远一些。”她相信这个人可以给他的女人一座别人够不到的“大宝藏”。
　　“殿下是说莫将军以后会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我还不够腾达吗？”将墨玉重新系好，挂到自己的脖子上，“我啊——只想做一个男人的妻子，不想做谁的殿下，也不想为了谁家的前途卖命。”
　　“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那就不要明白。”
　　……主仆二人小声交谈着，在宫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宫灯的晕黄之中。
　　而宫门内，另一对主仆也踏月而去。

　　四十 君心

　　过了上元节，卫罗的“病”渐渐好转。某日，莫蓉与梁妃商议着一同去探视。
　　可巧，在路上撞见了单卿，说是也去探病的。
　　莫、梁二人互看一眼后，也就由着她跟在两人身后。
　　来到卫罗处，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卫罗正在喝药，见她们进来，唇角微勾，“快进来。”
　　两人挨着卫罗入座，问了问病情，这时，屋里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屏风旁侧的单卿。
　　看到她，当然就有人吃不住冒酸水了，“还当是哪个宫里的奴婢呢，单小姐得了那么多赏赐，用得着这么委屈自己，穿得这么寒酸嘛。”这话是乔充华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陛下小气，连件衣服都不给做。”
　　单卿低头，微微一福身，没有辩驳什么，她很清楚，越辩驳，得到的恶言就会越多，她在大户之家待了那么多年，深谙这些女人之间的争宠之道。
　　“迎儿，给单小姐看座。”卫罗与莫蓉、梁妃谈话之际，顺手让女侍给单卿安座，既然皇帝已经承认了这个女人，面子上，就不能再给不好看的，至于其他人怎么说，那是各人的事，她不管，她又不是皇后。
　　“哼。”乔充华见单卿入座，还正坐在她对面，哼的一声转过脸，不愿意看她。
　　这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小身影，是皇四子泰康。
　　“母妃——”滴溜溜跑到卫罗身边，赵又欣过世后，一直是卫罗照看他，自然而然他们之间也就有了感情。
　　“这会儿可是授课的时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卫罗整了整小家伙的衣襟。
　　“我跟太子哥哥，还有大哥、三哥他们一起来的。”小家伙为自己的清白辩驳。
　　果然，没一会儿，其他几个皇子也陆续进来。
　　大皇子快过十五岁，已是个英挺的少年，个头相当高，眉峰处有几分梁家人的气魄，一袭褐色镶紫缎的长袍，看上去颇为俊朗。
　　二皇子睿这半年来也长高了不少，仅次哥哥，一身暗紫的长袍，少了兄长身上的粗犷，多了些尉迟南眉间的内敛之气。
　　三皇子到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三兄弟站在屏风外——是特地来探病的。
　　卫罗招手让他们都进来，一群妃嫔争相夸赞着几位皇子。
　　“对了，前几天听李琛说，太子要随莫将军去西北？”卫罗搂着四皇子泰瑞，询问了一声。
　　莫蓉并不知道这件事，但眼下她也不便太过惊讶，只是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太子去西北能做什么？
　　“是，再有四五天就启程西行。”太子睿回话。
　　这厢正热闹着，宫门处又传来了更热闹的——尉迟南来了。
　　今天这日子真好，不知道是什么黄道吉日。
　　但凡尉迟南到过的地方，自然是脚下一片安静的匍匐。
　　“今天都到齐了嘛！”撩开袍子，坐到正位上，“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偌大的房子里竟一时没了声音。
　　“刚在宫门口就能听见屋里闹哄哄的，怎么朕一进来，你们到不说话了？”转眼打量一番四下。
　　“父王，儿臣愿跟二弟一起赴西北。”大皇子出列请缨。
　　尉迟南轻笑，视线顺便扫过了一旁的梁妃——大皇子的生母，梁妃表情泰然，并没有多少的激动。
　　“想去是好事，不过你们兄弟俩得有一个留下，等下次吧，睿儿自西北回来，有机会，父王再让你去。”
　　大皇子显得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静默，尉迟南四面扫视一番，视线在单卿身上停留半下，“对了，卫妃啊，单卿初入宫门，不懂规矩，等你的病好利索了，多调教调教她。”
　　“是，臣妾知道了。”卫罗微微颔首，抬头之际与莫蓉互视一眼，看来皇上这是要动口封这单卿的品级了。
　　其他人当然也明白这调教完后会怎么样，但此时此刻，只能在心底里咬手绢，脸上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
　　“行了，你们姐妹继续聊着吧，朕还要回荣德殿。”起身。
　　众人也跟着起身相送。
　　四位皇子紧随他之后一起出门。
　　余下的人还有什么好聊的？刚才奚落了某人一顿，结果人家立马就得了皇帝的恩宠，就要晋级了……
　　二月，东省早已是杏桃开枝，而京都却寒冷依旧。
　　莫平奴以“府院未建成、边境有敌扰”的借口，回避了尉迟南的指婚，护东宫太子赶往西北。
　　尉迟南之所以狠心让太子去西北，一方面是表现对西北军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太子了解魏国百年中，重中之重的战局就在西北，这是每一代魏国君主必然要铭记心中的大事。
　　也就是在这个二月，单卿受封了“容华”，气煞了宫中不少人——
　　容华，仅次莫蓉的婕妤封号。
　　所以说长得好，是真得很有助益，何况这单卿不但长得好，还长得那么像已故的皇后。
　　少年夫妻——这是谁也打破不了的情意。
　　听说这位单容华的脾性与莫蓉刚晋升时几乎可说平分秋色，她跟谁都不争不抢，也不声不气，颇有几分先王后的气质。
　　除了偶尔茶会的大场面，莫蓉还真是很少见到这位单容华。
　　在得了卫罗的教导之后，这单卿渐渐变得像这大院里的女人了。
　　她会不会是第二个莫蓉呢？
　　想知道的话，自然要做一番比较才行。
　　四月底，太子由西北回京，尉迟南一高兴，为他办了场家宴。
　　这一晚很热闹，连王太妃都请到了宴上。席间百花争艳，谈笑风生。
　　刚吃了几口酒，君儿便说“肚肚疼”——要出恭，莫蓉起身带她出去。
　　外面的月色正好，廊房外几株白牡丹正怒放着，被月色染得更加娇艳，莫蓉领着女儿慢慢往回走，不远处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传来悠扬的乐声——怕是出自那位多才的单卿之手吧，听说她擅歌舞、琴乐。
　　“母妃——”小丫头早学会了说话，不过在外面她到很少说，也不知是为什么，外人都以为她还不怎么会说话。
　　“怎么？肚肚又疼了？”蹲下身。
　　小丫头摇摇头，“月亮不是被黑狗吃掉了吗？”小丫头之前见过天狗吞月，当时庞朵跟她讲了半个晚上，记得很清楚，所以再见到月亮升起，她总是觉着怪，可再问庞朵，庞朵却只左右而言他——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嘛。
　　“黑狗不是又把月亮吐出来了吗？”
　　“可是，它不用藏起来吗？”上下弦月交接之际，是没有月亮的，庞朵的解释就是月亮被黑狗吓得藏起来了。
　　莫蓉无奈地摇头，“你呀，刚刚那么多人逗你说话，一句也不说，怎么现在这么多话？”
　　小丫头笑嘻嘻地抱着母亲的手。
　　“快回去了，不然一会儿你父王又要让人来找。”起身，抓着小丫头的手继续前行。
　　行至殿外，正遇上出门的太子睿，短短两个月的西北风霜在男孩的脸上留下了不少印记。
　　太子对莫蓉立掌一礼，“谢母妃之前的开导。”
　　莫蓉点点头，“我也只是把你父王的心里话说给你听而已。”去西北之前，莫蓉在园子里碰到过太子，交待过几句话。
　　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心事重，这对魏国的将来是好事，但对他自己未必就是好事了——人活得太累容易垮掉。
　　领着女儿跨进殿门，侍女跳开纱帐，母女入座。
　　“蓉儿啊，刚才你没听到，这单卿一曲‘望江楼’弹得那可真是余音绕梁啊。”王太妃就在莫蓉上首，见莫蓉归来，不免笑呵呵地向她夸赞单卿的琴艺。
　　到也新奇，这单卿与王太妃极为投缘。
　　“是吗？刚在廊房外就听到这曲子还停，还在想宫里什么时候换了琴师呢。”莫蓉开口附和。
　　听到王太妃跟莫蓉称赞自己，单卿微微向二人俯首。
　　眼看着这单卿一天天爬上了头顶，其余众女只有暗地里挠手心，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解气，
　　一场宴席，到成了那单卿的天下，又唱又弹的好不自在，真是煞风景。
　　女人一旦嫉妒到顶点，经常会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一言，我一语地冒酸水。于是，这酒喝着喝着就开始变味了，难免会让高高在上的“那位一家之主”失去雅兴。
　　莫蓉见这形势再发展下去的话，估计最后也就是不欢而散，不禁抬手招来李琛，让他一会儿跟尉迟南说一声——她先送女儿回去，女儿已经入睡多时，免得一会儿被“某些人的脾气”给吵醒了。
　　还没等李琛走过去，尉迟南的余光便瞧见了莫蓉的动作。
　　“李琛，把君儿抱进去睡。”
　　李琛正走在半路上，忙不迭地回头答应。
　　莫蓉只好把女儿交给李琛，看来这酒宴还是要继续呆下去。
　　王太妃上了年纪，又是长辈，早早就退了，几位皇子明早有晨课，也早早退去。
　　余下的可就是单纯的“夫妻双方”了，兴许是感受到了尉迟南眉角上的不悦，众女渐渐安静了下来。
　　“行了，都歇着去吧。”挥手。
　　众女群起福身。
　　单卿偷偷瞧了李琛一眼，这是经验，皇上想留睡都是由李琛来作暗示的。不过这次不灵，李琛根本就没瞅她这边，所以她只好跟着众人一起退下。
　　众人纷纷踏出殿外，李琛从侧门拦住了莫蓉，悄语：“娘娘留步。”
　　这一幕自然是被没走远的众妃嫔看到了，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啊，虽然莫蓉受宠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可她总归也是这么多年在宫里熬出来的，总比让某些新进来的占了先机好一些。
　　“有本事的才能修道成仙，没本事的只能是过眼烟云。”有人在单卿背后哼笑。
　　低着头，单卿不发一语，直走到宫门口才驻足回看了一眼大殿——她进了这道宫门，就没想过出去，她能忍耐，也能吃苦，反正她皮糙肉厚，出身卑贱，她怕什么？
　　大殿内——
　　莫蓉站在图腾柱旁，他还坐在酒桌前，酒桌上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
　　李琛走上前，将那坛酒拆开……
　　他今晚是高兴的，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可惜他的女人们只想知道他到底喜欢谁，当然这不能说他的女人们做错了，她们没有错，那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
　　莫蓉撩纱帐，坐到那架古琴前，琴——莫家只有两个人能弹好，一个是已仙逝的太祖母，再一个就是莫函，其他人都没什么技艺。
　　莫蓉十四岁离家，自然没机会从师于兄长，这琴弦上的技艺也是从一位老琴师那里学来的，十五岁时，她被罚在盥衣局待了几个月，那几个月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这曲《九州月》就是自老琴师那里学到的，是老琴师用一生悟出的道理：
　　月儿弯弯照九州，关山内外何处度春秋？
　　离人去，来人来，
　　哭罢、笑罢，
　　回头望，
　　江南春，塞北雪，再满可比九州月？
　　离兮，别兮，古兮，今兮，不过月初月满轮回来又去。
　　奈何自寻苦，
　　且看九州月，月照九州。
　　老琴师就死在那个月照九州的夜晚，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那架断了一根弦的琴都没带走——人能带走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身外之物。
　　她不擅吟唱，也没打算把歌词唱给他听，只将这悠扬的曲子弹给他听，顺便在琴音之中回想一下自己这些年的改变，从躲避到迎合，再到主动，沿着世俗为她安排的路，一步步走得有声有色，因为有他的厚待，她太太平平，安安乐乐。
　　她该感谢他，在百难之中让莫家飞黄腾达，但——
　　她也很明白，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们尉迟家的天下。
　　但她还是要感谢他。
　　最后一个音节悄然而逝，桌上酒坛子也空了。
　　“李琛，传朕旨意，西北军俸禄增三倍。”仰躺下来，大笑——果然今晚是有喜事的。
　　李琛答应着，顺便看了看莫蓉的方向。
　　莫蓉冲他摇摇头，这人是喝得起劲了，这时候怎么传旨？
　　起身来到桌案前，替他收拾仪容。
　　尉迟南枕着她的裙摆，半闭着双目，“蓉儿，过了夏，朕带你去西北，带你看天底下最大的草场，站在关上顶上望北，一马平川——”
　　莫蓉失笑，并不插言。
　　“笑什么？”半睁开眼。
　　摇头，没笑什么，只是有那么点欣慰，他能将他的愉悦分与她分享。
　　殿外，一双眼睛在月色中闪闪发亮，那是去而复返的单卿。
　　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这个貌不惊人的莫蓉会让卫贵嫔她们忌惮三分，似乎只有她抓到了皇帝心上的一角……
　　“娘娘，不回去拿琴了吗？”女婢跟在身后悄声询问。
　　“不拿了。”

　　四十一 八月迷情 一

　　“过了夏，朕带你去西北”——莫蓉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去西北？莫说带她去，就是他想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堂堂一国之主，哪能说不见就不见？因为知晓其中的利害，所以也只当他是一时酒后之言，不再提起。
　　高墙里的女人们一如既往地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偶尔碰到一起，逞一时口舌之快，斗赢的兀自沾沾自喜，输的咬牙切齿，其实百无聊赖。
　　与莫蓉早先的境遇一样，那位单卿单容华的肚子也是一直鼓不起来，皇子也不是谁想生就能一下子生出来的，有些东西是靠修来的，有些东西是靠争取来的，只看谁能看明白，谁看不明白。
　　六月的一个早晨，莫函给妹妹捎来一则消息——营口关凿通，上营口、下营口通关。这是个不小的创举，上下营口位于魏国东南西三省的交叉地，此处凿穿，三省通行不再需要绕山脉而行，可谓大通。这应该说是则非常好的消息，然而莫函信中却隐隐透着几分担忧，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先写信给妹妹的缘故。
　　直道修建至下营口时，尉迟南撤去了内庭监督，所有事务全盘交由莫函处理，总领两川三省，前后共近十万人的庞大修筑队伍，这些人中，只有少部分是自各省集调的工匠，大部分是普通百姓，其中有一些还是山匪、响马，更甚者，因为南省卫家玩釜底抽薪，一把就抽走了近八千人，莫函只好上折子，请掉两川关押的牢犯，如此鱼龙混杂的修建队伍，加上各地官员的不积极配合，再加上朝廷路银拨发不及时，修路的过程中艰难无比。
　　莫函是个表面温文，其实雷厉风行的人物，做事果断，狠起来绝对不比他那两个同胞弟弟差，得罪人是必然的。
　　给莫蓉来信的前一天，他就下令把三名皇亲直接踢出了营造局。
　　如今营口通关，修建最艰难的一关算是过了，他担心的是朝中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捅他的后背，就算皇帝不为所动，但是那些掌管营造、钱粮的官员可未必如此通情……
　　又是一大难题啊。
　　莫蓉倚在榻子上，思前想后，这事只能找王太妃相助，王家有人司关营造，在朝中势力也不小，眼下只能通过王家来中和朝中针对兄长的势力，只是如此一关联，难免要与王家纠缠不清，这些士族大家，攀上了，也即被粘上了。
　　想做好人，真是难啊。
　　透过窗棂，正见奶娘领着女儿在花丛之中行走，看了好一会儿，莫蓉才提笔回信……
　　王太妃自然是高兴莫蓉的主动攀交，势力的融合才是家族强大的保证，王家当然乐意与新兴的莫家扯上瓜葛，试想，莫汉阳、莫平奴两兄弟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未来极有可能手握重权，而莫函，直道一旦修成，那将是能在魏史上留名的大业，将来必定也是封王拜侯，这样的家族，值得结交。
　　当然，光有摸不到的将来是不成的，眼前利益也是要考虑的，这就需要莫函的通融，反正他的场子大，不怕分那么一星半点给王家尝鲜——分半俩“采买”的职位给王家，对莫函来说毫发无伤……
　　勾结即是如此，如此而已，形同狼与狈。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瞒着皇帝的，所以说，她一直都很明白，他的那个皇位并不好坐，有的时候，不能看得太清楚，难得糊涂。
　　日子穿堂而过，夹带着渭水河面上浮萍的涩味，吹进每座宫苑。曾有一天，莫蓉在渭水河岸看见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单卿，她也看到了她。
　　莫蓉没有上前询问或者说些什么，每个刚入宫的女人都会有这个过程，无论她将来是走上道还是走下道，变好还是变坏。
　　总有一点是对的，她们都是一个男人的女人，没有可能共存，共乐。
　　如今，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皇帝最宠哪个妃子，就是那位婕妤莫娘娘，据说她容貌艳丽，肌肤胜雪，身段窈窕，所以皇帝才会被她迷住，否则怎么会有莫家兄弟的接连高升？
　　“这么一说，朕到真像是个昏君。”尉迟南今晚难得能来崇华苑，半倚在榻子上，看着女儿的可爱睡容，顺口一提京城百姓对大内艳事的无限遐想。
　　“是啊，您是昏君，臣妾可就是祸国殃民的褒姒了。”穿针引线，继续做她的针线。
　　尉迟南抬头看她一眼，失笑。
　　“可惨的是，臣妾这‘褒姒’被扔在远远的角落里，有那声名，却没有那声名一半的风光。”
　　尉迟南缓缓起身，在她身旁站定，好一会儿，忽而低头附在莫蓉耳旁，“这是在埋怨？”
　　“不然呢？”
　　难得她有如此“盛情”，既然埋怨，他当然要留下来了。
　　“君儿在。”笑着躲开他的亲昵。
　　“睡着了。”
　　“会醒的。”
　　“不是没醒嘛！”
　　“万一醒了怎么办？”
　　“你该早点送她到别的地方。”
　　送到别的地方？之前可是他陛下非要奶娘把女儿送抱过来的，这会儿到是怪责到别人的头上了。
　　最后，只得大人让孩子，捏灭宫灯，躲到侧房去。
　　侧房的门被紧紧抵住，四下一片黑暗，只有两双对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莫蓉伸手触一下他的嘴唇，忽而失笑，想起了在东省的家中两人被大狗堵在草庐里的情形。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笑什么。”他见过哭的到不少，真哭的，假哭的，总之都是向他索取的，他很会辩认人的眼泪，但却没多少人敢在他面前笑，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却是笑得最多的一个。
　　“臣妾想到了高兴的事，所以忍不住就笑出来了。”放下双手，任他将它们锁在她的身后。
　　“什么高兴的事？”他是个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人，没人能对他做任何隐瞒，这是一种性格，更是一种习惯。
　　而莫蓉，却总会选在这种时候对他摇头，或者——转移话题：“陛下，万一有一天，臣妾真成了褒姒，怎么办？”
　　黑暗中，尉迟南蹙眉，女人似乎总会有一些奇怪的不安定感，总会把“如果”“万一”当成必然结果，“不会有‘万一’。”低头吻下去，省得她再问“如果有万一”之类的话。
　　也许是她觉得背叛了他什么，总是有那么一丝不安，所以才会那般回应他的亲密，就像——就像他们是一对真正相爱的男女。
　　月牙儿当空，夜鸟嘶鸣，掩去了昏暗世界里属于男女之间的躁动。
　　他告诉她，这一秋，他要带她去看魏国的大好河山，说“大好河山”时，他的语气很豪迈，而他不知道，其实这一刻，她一点也没在乎他的“大好河山”，她只是喜欢看他此刻的神情。

　　四十二 八月迷情 二

　　八月，京都正处在繁茂与萧索的交界口上，四处浓绿青黄，角落里都透着喧嚣。
　　一大清早，王太妃便差人过来，送了些果子、点心，这些果子点心不过就是个借口，真正目的恐怕是要让她过去。
　　莫函的来信中已经应允给王家留两个“采买”的空位，不知道王太妃今天是不是要传递给她某些与此有关的信息。
　　来到的王太妃寝宫后，远远瞧见了宫道转弯处另一道熟悉的身影——看上去应该是单卿。莫蓉看得不是很仔细，只一眼，那身影就转进了九曲八拐的宫道里，消失不见。
　　这单卿到也是个慧心之人，懂得该跟谁走得更近一些。
　　跨进门槛，绕过屏风，王太妃正端坐在厅里，手里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黑猫，见莫蓉进来，笑着招呼她赶紧过去坐。
　　自从莫王两家有了交往之后，这王太妃对她的态度好的让人受宠若惊。
　　王太妃拉莫蓉坐到身旁，聊了半天的体己话，都是些中听不中用的多余话，半天后才进入正题，先是招手让侍女拿来一只紫红漆木的小方盒，随即推到莫蓉面前……
　　莫蓉看看木盒，再抬眼看王太妃。
　　王太妃笑笑，并伸手拍了拍莫蓉放在榻子上的手，“拿着。”见莫蓉神态似有些疑惑，笑着摇头，“所以我说啊，你们这些毛丫头，都还是不知道体己，见天的只顾着你一嘴，我一嘴，光想着嘴上痛快了，也不想想这后半生的日子。”说着不免叹一口气，“咱们这些住在宫里的女人，别管她是红过的，没红过的，是被皇上宠出蜜来的，还是一辈子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的，都是一个命，到了谁都靠不住，还得靠自己。”抚摸着怀里的黑猫儿，“我进宫没几年，先帝爷就去了，那会儿我也年轻，哭过，恨过，哭自己的命苦，恨父兄的心狠，把我送到这么个绝情的地方，可是啊，这人不管是有指望，还是没指望，你都得活着不是？既然想活着，那就得活出个样儿，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光想着母凭子贵，那未必就是条活路，这皇位上能坐几个人？只能坐一个人，那剩下的人不也要生火过日子？跟着儿子，跟着女儿，那是天经地义，可这傍身的东西也得给自己留足了。”再次拍拍莫蓉的手腕。
　　莫蓉点头，神态颇为受教。
　　王太妃见她收下后，兀自笑嘻嘻的，又扯开了话题，聊着些生活琐事，直近正午，莫蓉才回到崇华苑。
　　打开木盒，里面是两张地契，仔细看，这地契所在地并不在京都，两处都在东省，一份田产，一份房产，数目都不小，看来这是王家在跟他们莫家分赃啊——
　　“庞朵。”
　　“娘娘有事吩咐？”庞朵从门外进来，视线不自觉地瞥到桌上打开的木盒上。
　　莫蓉将两份地契叠好，放进木盒里盖住，想递给庞朵，却在半路停了下来，眉头蹙着，她在想这东西是留在她这儿，还是让兄长处置……“算了，你去忙吧。”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收着。
　　庞朵迟疑着点头退下，独留莫蓉在屋里静思……
　　这之后，没过几天，尉迟南在朝会上宣布北巡。朝廷、内庭都私下嚷嚷的厉害，官员们认为这是要打仗的前兆，而后妃们，则在猜测皇上这次北巡会带谁。
　　本来莫蓉是首选，不过听说皇上亲口赐她回东省探亲，可见是不会带她去的了，剩下的，又是皇帝较喜欢的也就那么两三个，卫妃的病刚刚好，肯定是不宜出行的，梁妃也不大可能，皇上虽对她不错，可也没见哪次出行会第一个想到她，此三人一去，接下来当然就是那位新晋的单容华了。
　　不过尉迟南一句话，也把她的希望全部打灭——此次出巡无大队跟随，自然是不会带后妃了。
　　这到好，谁也不用惦记，都可以安心了。
　　那叫一个公平！
　　莫蓉的探亲队伍先一步出了京都，绕过丰县，大队没有往东，反而是直奔东北，在安邑镇停驻——不出所料，让她回东省探亲，不过是个借口，结果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他是君王，君王说话自然算数，说带她去看大好河山，就一定会去看，肯定不会食言而肥。
　　大队三天后从安邑重整出发，探亲队的侍卫撤下大半，全部换上了黑武士随侍，直到出发时后，也没见到尉迟南的影子，后来莫蓉才知道，原来他是直向北行，比她们的行程慢了一天，但因为直行，所以比她们快了整整一天半的脚程，十天后，两队人马在东北方一处叫孤竹的小镇会合，而此地，离东北大营不过五十里的距离。
　　所以莫蓉猜测，他第一站要巡视的肯定是东北军，也就是莫汉阳所在的驻地。
　　如此猜测着，不过半天时间，她的猜测就被验证了——因为莫汉阳亲率三百骑兵来迎。
　　等莫蓉他们的车马抵达住宿处时，莫汉阳正站在高坡上，一身戎装，半披挂麾，背身站在夕阳的霞彩中，颇有几分大将之气。
　　“东北军白里将军帐下，屯骑校尉莫汉阳，奉命在此迎接陛下。”单膝跪地，他身后三百名骑兵，也跟着脱缰、下马、单膝跪地，齐呼万岁。
　　尉迟南望了一眼跪地的莫汉阳，以及他身后的骑兵，“好，军容齐整，士气高昂，我大魏有军如此，何再受欺！”扬一扬执鞭的左手，“起来吧。”
　　众人起身。
　　上了高坡，往西是一处驿站，只有两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当然不能让皇帝、皇妃住这种地方，莫汉阳随身带来的这三百骑兵早在两天前就已搭好大帐，大帐虽不及皇宫那般光华耀眼，但干净舒适。
　　“舅舅抱抱。”见尉迟南走进大帐，莫汉阳凑近姐姐身边，伸手诱惑这个未曾谋过面的甥女。
　　小丫头哪可能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抱抱，扭开身子，搂住母亲的脖子。
　　“我真是舅舅。”脸扭到莫蓉身后，非要这个可爱的甥女看自己不可，小丫头颇有几分姐姐的神态，更有皇帝姐夫的模样，可爱的紧，而且爱笑，虽然不让他抱，但看着他会笑，所以忍不住就伸手过去硬从姐姐怀里抢了过去，顺便还想强“吻”一下。
　　小丫头无声地挣扎，两只小手揪着莫汉阳的耳朵，硬往前推——这招很像姐姐小时候，不喜欢人总会推别人的耳朵。
　　“父王——”小丫头瞄到父亲正站在大帐门口，奶声奶气地回头叫一声。
　　见皇帝姐夫出来，莫汉阳不免收拾好笑闹的表情，立正站好。
　　小丫头从舅舅的怀里往父亲的方位侧仰六十度，隔得并不远，尉迟南一抬手便能接住女儿，莫汉阳也只好乖乖地放手。
　　所以说，对待女孩子，不论大小，用强的从来都不是好方法啊。
　　“这里到边城还有多远？”尉迟南抱过女儿之际，顺便询问莫汉阳此处所在的方位。
　　“禀陛下，往东十五里便是边城，往东北四十里是东北大营。”一副军将的严肃表情，与刚才嬉笑的模样完全是相反的两极。
　　“明天一早，你跟朕一起去边城。”
　　“是！”身板绷得笔直。
　　尉迟南看一眼他过于严肃的表情，不免清一下喉咙，“行了，没人在，不用惺惺作态！”
　　莫汉阳听罢咧嘴笑。
　　看着两个男人陆续进了大帐，莫蓉看着帐帘子兀自淡笑摇头，随即抬脚进账。
　　这一夜过得很安稳，除了大帐外凄厉的风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汉阳送来的羊皮地图让他看了半夜，她也就陪到他半夜，女儿早已入睡，呼吸可闻。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外面那可怕的风声。
　　来到这里后，他像是变了个人，周身似乎都是用不完的精力，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大好河山，还是其他什么呢？她猜不到。
　　“怎么还不睡？”折地图时，正巧莫蓉弯身捡他掉在地上的斗篷。
　　“陛下不也没睡？”
　　视线绕过莫蓉，望了望屏风后。
　　“君儿早睡了。”将斗篷披回到他身上。
　　“真不该带她一起出来。”有些懊悔，女儿还太小，不知道能否经受得住这路途的颠簸。
　　“难得有这个机会，等再大一点，想带未必还能带得出来。”女人长大了，都是要被“关”起来的。
　　尉迟南明白她的话中意，但此时此刻，不想与她讨论这么消极的事，“走，出去看看，这里的天比京城的辽阔。”
　　可没等莫蓉替他扣好斗篷上的系带，但听外面传来几声兵器碰撞的“锵锵”声。
　　帐外的内卫如此禀报——有刺客！
　　帐内，两人对视一眼——有刺客？

　　四十三 八月迷情 三

　　自古以来，不管是有德明君还是无道昏君，轻易被刺杀者，少之又少，先不论什么天子之气，光是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就足以挡去九成九的刺杀。
　　尉迟南此次出巡，所带护卫并不算多，但外围绝大部分为御林军的黑武士，而内层则分别是皇家侍卫以及魏国内廷最顶级的内卫——他们只服从于皇帝一人。
　　想冲破这些人已经几乎是不可能，莫说现在最外层护卫的还有莫汉阳手下的三百骑兵。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刀兵之声便歇，侍卫来报，刺客已全部拿下。但可惜，莫蓉没能一睹为快，尉迟南怕她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刺客吓到，所以将她留在了大帐内，只身去看何方神圣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刺杀君王，想杀他的人很多，但是这么不自量力，还用这么蠢的方式的，这还真是头一遭。
　　尉迟南走后没多久，侍女转到屏风后，说莫将军在帐外求见。
　　汉阳？他这个时候来会有什么事？
　　“姐，能借两个侍女过去帮帮忙吗？”
　　“什么事？”大半夜借什么侍女？
　　“刺客中有个女的，受了点伤。”
　　莫蓉抿唇，看着弟弟，“你来，陛下知道吗？”
　　“知道。”
　　也是，汉阳做事比平奴踏实一些，到不至于想得那么不周道，“庞朵，冬泽，你们俩跟着过去一下。”转念一想，既然是刺客，而尉迟南却还让人去帮忙，当中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便拦下了庞朵两人，“冬泽，你留下照看公主，庞朵跟我过去。”
　　两名侍女答应着。
　　莫汉阳见姐姐要过去，也没有开口阻拦，只是头前带路，一行来到最西侧的一顶小帐子里。
　　这帐子本是给守夜的侍卫换岗时休息用的，并不大，也矮的很。此刻，帐子里点了两盏油灯，但光线依旧弱的很，在靠东北侧的角落里，缩了个人，乍一看，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黑衣黑裤黑鞋子，一团黑，不过细细看，衣服下那细瘦的轮廓中颇有几分女性的柔和曲线。
　　莫蓉看罢，不禁转眼看看身旁的弟弟。
　　莫汉阳清了清嗓子，两三步走到角落，弯腰碰了碰地上的人，而这人一动也不动，“不要装死，起来！”
　　对方依旧不动，莫汉阳不免又有些疑惑，可能真是昏过去了，刚刚捉到她时，伤的不轻，这么想着，便抬手打算将其身子扳正，也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却猛的一回身，一道闪光刺向莫汉阳的心窝，吓到莫蓉张口结舌。
　　“汉阳——”莫蓉想上前，却被一旁的庞朵拽住，怕她上前会有什么不测。
　　“我没事。”莫汉阳的手正夹着对方的手腕，匕首的尖就在他的胸前，两人似乎正在角力，只听哗啦一声——匕首落地，结果很明显，莫汉阳是胜的那一方。
　　“姓莫的，你有种就杀了我！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虚弱，但坚韧的很。
　　莫汉阳显然没把对方的威胁当回事，伸脚踢开匕首，蹲下身，将那女子手腕上的麻绳解开，而后将女子的双手背到身后，然后再次绑上，完事后才回头看姐姐，“好了。”这下子估计她再没办法伤到人了。
　　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到姐姐跟前，“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喊一声。”
　　莫蓉点点头。
　　莫汉阳一出去，莫蓉抬脚想过去，却被庞朵拦住，“还是奴婢来吧。”这种活当然不能让她们娘娘沾手，再说这女人看上去悍的很，说不准身上还藏着什么凶器呢。
　　庞朵上前想碰那女子，那女子却用力半翻过身，躲过庞朵的手，这么一来，正好与莫蓉正对面，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的长相，是个俊俏的姑娘，这是莫蓉对黑衣女子的评价，而黑衣女子也暗自打量了一番身前这个颇具灵秀之态的女子，这女子有一种亲切却同时又让人嫉妒的特殊气场。
　　“不要碰我！”虽然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身上还有重伤，不过习武之人，总比平常人有耐力，女子恶狠狠地喝止身旁的庞朵，声音比之刚才又虚弱了几分。
　　因为近不了她的身，庞朵只得无奈地看看莫蓉。
　　莫蓉眼睑微低一下，随即迈脚上前，在女子的身旁弯身蹲下，“既然还想报仇，那就该活着，你这么死了，不是便宜了那些仇人？”伸手将女子的衣领慢慢拉开。
　　也许是觉得她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黑衣女子对莫蓉的动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就由着她继续，等她反应过来时，右侧的肩膀已然□在了灯光里，散着幽白的光晕。就在肩胛骨下，半乳之上，一道深深的血口正往外吐着血，莫蓉抬手，庞朵眼疾手快，赶紧从一旁的矮凳上拿过棉布递过去。
　　“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疼。”莫蓉出口提醒。
　　棉布蘸去了伤口周围的农血，莫蓉打算先给她上些止血的药再包扎，看这女子的样子，身上应该不只这一处伤，可就在莫蓉上完药，打算包扎的时候，黑衣女子突然疯了一样，用身体将莫蓉、庞朵撞倒，因为手脚都被绑着，再加上身上的伤，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反抗了……
　　听到动静，加之庞朵的浅呼，莫汉阳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他也担心姐姐有危险。
　　“没事吧？”将莫蓉拉起身，上下检视。
　　而此时，谁也没看到黑衣女子眼中的哀怨，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随即被绝然取代，是的，她不打算报仇了，因为她不打算再活下去，到此为止，她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活着太累了，不如死去。
　　“她身上的伤很重。”莫蓉就是跌了一跤，到没伤着，只是觉得这黑衣女子的伤很重，不及时治怕是要有危险。
　　莫汉阳转头看地上的女子。
　　而那女子也同时摆出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停着胸脯靠在矮凳的一角，一点也不顾及自己已经春光外泄，现下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至少在这个人面前，她不会让他看到她懦弱的一面。
　　莫汉阳清清嗓子，将视线转到姐姐这边，非礼勿视，虽然她现在是阶下囚，可不该看的，还是不能看。
　　莫蓉也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便开口道，“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事。”
　　莫汉阳颔首，他也估计地上这女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莫汉阳！”黑衣女子叫住欲走的莫汉阳。
　　因为不能正面相对，莫汉阳只好侧着身。
　　“今天既然杀不了你，我也不打算活着出去了，如果你是男人，就杀了我吧！”只愿死后化作孤魂，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用再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受苦。
　　莫汉阳转头看那女子，是想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这女人刺杀他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会这么轻易放手？不过，看到她的眼神后，到真觉得有些不对，她的眼睛里不再有杀气，有的只是决然赴死的坚定，但是——
　　他不会杀她！
　　“我先出去。”没有回应黑衣女子的话，只是对姐姐交代了这么一句。
　　听他这么说，黑衣女子怆然失笑——苦笑，既然人家都懒得动手，她又何必自取其辱？真想死的话，是不用靠别人的。暗暗将舌苔抵在了牙齿上，只这么一下，便可以解脱了……
　　碰——黑衣女子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莫汉阳的手刀则停在半空中——看来对待疯子，只能用上这招了……
　　莫蓉赶紧上前试了试黑衣女子的鼻息，还好，这小子的手劲控制的好，没有出人命。
　　一番忙活之后，终于是将女子身上的伤都做了处理，让庞朵在旁守着，莫蓉这才出来，她还有事要找外面这小子。
　　“说吧。”听刚才他与那女子的对话，今晚这出“刺杀记”显然不是针对她跟尉迟南的，她就觉得奇怪，出巡的队伍从安邑镇出来后，就改头换面，给朝中下得明诏上也没说这第一站是东北边城，哪有几个人知道皇帝会驻扎在这么个地方，就算知道，又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做这种忤逆的大手笔！还是在东北军的脚跟前，纯属往枪头上扎！
　　“她是——齐人。”莫汉阳摸摸后脑勺，笑笑。
　　原来此女姓殷，闺名汝君，是齐将殷恬的女儿，魏、齐因为领土纷争，在边界蒙马山一带时常有些摩擦，你一枪，我一剑，难免会有死伤，殷恬也就是在带队巡弋时与莫汉阳的人马相遇，对阵之中，莫汉阳一箭射中了殷恬的后心，被送回齐营之后，在取箭的过程中失血过多，没救过来，就那么去了，所以这仇也就结了下来。
　　听说殷恬育有三子一女，可惜三子均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这么个女儿，在齐国可算一门忠烈了，这殷老爷子一死，只剩下这么个女儿，也就从那时候开始，莫汉阳便经常遭到刺杀……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莫蓉直视自己的弟弟。
　　“她现在这个样子，多半都是我造成的，虽然战场上刀枪无眼，各安天命，不过单论忠义，殷家也是忠烈之家，灭他们的后，这太不近人情——”所以他一直容忍这女子的数次刺杀，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次会选在这么个时机下手，当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今晚招惹的人并不只是他这么个小小的屯骑校尉，还有魏国的皇帝。
　　“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让我自己处理。”刚刚审过刺客之后，尉迟南并没有大发雷霆，想了一下后，还是决定让莫汉阳处理，一来不想暴露大队的身份，二来，与齐国的摩擦最好控制在“间或小战”的范围，以便省下力气集中对付西北，所以任何可能造成两国矛盾激化的事，都要保持低调。
　　莫蓉沉思半下，点点头，他这么按兵不动也对，“你打算放了她吗？”
　　莫汉阳想了想，点头，“等陛下离开东北大营后，再放他们。”这样保险一些。
　　“也好。”这么想想，这位殷小姐到也真是身世可怜，想至此，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陛下人呢？”既然不用审刺客，他又去哪儿了？
　　“……”莫汉阳假咳了两下，神情有些躲闪。
　　“汉阳——”
　　“陛下说——想给君儿逮几只兔子……本来，是我想去的——”这不没来得及去，就让刺客给撞上了嘛，结果那些用具就被皇帝姐夫给看见了，谁会想到他也喜欢做这种事，多不可思议！
　　莫蓉摇头，看来他这趟出来还真是自在了。

　　四十四 八月迷情 四

　　隔日一大清早，太阳刚从草尖上露出半个头，她们这位皇帝陛下才拔马回程，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是一对小兔。
　　“君儿识得这是什么吗？”将笼子提溜到女儿面前。
　　小丫头点头，笑嘻嘻的，显然十分喜欢父亲送的这份礼物。
　　莫蓉顺手将他身上的斗篷解下，他斗篷上粘的一片细草叶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叶子本不稀罕，但是此时此刻出现在他身上就有些奇怪了，这是一种名叫香闭子的草，在东岭以南也算常见，可是一出了东岭，就再没有这种阔叶的香闭草，即使引种过来，能成活的，也都是细叶的，这么说来，他昨晚不只是去逮兔子这么简单了……
　　“怎么了？”尉迟南的询问叫醒了失神的莫蓉。
　　一抬头，他跟女儿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莫蓉笑笑，“就是想你这斗篷都被露水打湿了，身上肯定不舒服，换身衣服再用早膳吧？”他有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只要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会轻易提出疑问，这是规矩，也是他们这种夫妻的相处之道。
　　尉迟南将女儿抱回椅子上，让侍女继续给她喂食。
　　转到屏风后，莫蓉替他解下了那身粘着泥土、草泻的外衫。
　　“昨晚，君儿没被吓到吧？”
　　“没有，一直睡着，都没醒过。”小丫头也许天生好命，什么事都粘不上她。
　　他很喜欢看她围着自己转，这是一种享受，这个女人敏感地可以觉察到他细微地肢体变化，但有意思的是她轻易不会让你看出来她的敏感，她很会在恰巧的时间，恰巧的空挡把某些东西轻易化解，就像蛇与鹤的柔韧、回旋。
　　“君儿在外面。”感觉到他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腰间，不免轻声提醒。
　　可他却偏偏就喜欢这种气氛，在不可为的时候偏为之。而她也只能任其取之，还不能出声。
　　男与女，不管礼教如何束缚，也不管世人如何诟病，交电相触之际，总会有取之不尽的情不自禁。
　　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子兴奋劲，兴许是昨夜又发生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所以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为所欲为——他一高兴起来就会这样。
　　莫蓉手上还攥着他的外衫，不过很快就被他抽走，扔到了一旁，因为这么一来，她的手便可以回到他的身上——
　　外面侯着三个侍女，还有他们的女儿，在只隔着一道漆木屏风的情况下，她只能尽量咬住唇，但是这种情况也维持不了多久，在他的动作开始大幅度的不规矩时，她不得不适时地给予一些良善的提醒，免得出丑。
　　“陛下，一会儿就要出发去边城了。”在他的耳际低语。
　　她的话得了他一记啃咬，莫蓉疼的皱眉，不过他却也停止了不规矩的异动，只将她紧紧搂在胸前，喉咙里传出未餍足的喘息，但很控制，只有她能听得到。
　　莫蓉失笑，这声音让她记起了三年前，她还跟他不甚熟悉的时候，床底之间也是如此一触即发之际，殿外却陡然传来边关有战报，他也是这般痛苦而收敛的喘息，脸色乍青还红，之后赤着脚便出去了，然后再赤着脚回来，而那时她已经穿戴整齐，打算回宫了，这很难办，即使是皇帝也不得不被那些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束缚着，她听到了他嘴里嘟哝的咒骂声，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福了身便打算回去，可没走到门口，又硬生生被他拉了回去，继续把之前没做完的事，做了个彻底后，依旧不让她走，他似乎是偏要跟那些陈腐烂渣的规矩作对。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没有他的地位，也没有他的本事，所以只能迂回着，最终将他磨通。
　　“又为了什么笑？”张开双臂，好让她整理不用那么费力。
　　“没什么，臣妾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什么往事这么好笑？”他非常想知道她每一次笑都是为了什么。
　　“臣妾想起了三年前西南大捷时，恰好是臣妾去甘露殿候驾的那个晚上。”转到他的身前，为他细细的系好腰带。
　　尉迟南微微蹙眉，不过很快眉头便舒展开来，他也记得那个晚上，本来很好的气氛，却被李琛一句话给打了碎，他火冲冲的出去，看到的便是李琛手上的捷报，“你啊，每次对规矩都比对朕好。”
　　“臣妾守规矩也是为了能待在陛下身边久一点嘛。”声音中夹带了些微嗔，但并不过，而且也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尉迟南笑看着上下忙碌的莫蓉，很庆幸，当年他跟睿儿会游荡到她的门前，闻到那满园子的菊香。
　　这个女人是个可以一辈子放在身边的伴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答应我——”手指抚着她的唇片……
　　答应他什么呢？他没说。 莫蓉这次是真得猜不出来他要她答应他什么……
　　“母妃，小兔子真得是哥哥跟妹妹吗？”女儿稚嫩的话语拉回了莫蓉的思绪。
　　用过早膳后，大队便赶往边城，她们母女也随着一起过来。
　　小丫头对父亲捉的这两只小兔子极为喜爱，连上马车都要拎着。
　　“可能是吧。”捏一下女儿的小脸蛋。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掀开帘子，才发现已到了边城门外。
　　因为明诏上并没有说要到边城，所以边城一行，并没有铺张，只带了十几名侍卫，以及莫蓉母女俩，再就是庞朵跟那名受伤的女刺客殷汝君。之所以带她来，是为了治她身上的伤。
　　因为失血太多，这位殷小姐几乎一直出于半昏睡的状态，直到正午才清醒。
　　“汉阳，把她手上的绳索松开吧。”莫蓉端来刚煎好汤药，见殷汝君依旧蜷缩在床上，不免把汉阳叫进来，让他给人家松绑。
　　莫汉阳看了看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唇片干裂出血，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力气再发疯，便上前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绳索绑缚的位置，早已深深的勒出了两圈血印子。
　　虽然如此，不过莫汉阳依旧不敢放松，这女人悍的很，轻易不能放松警惕。
　　“我连求死的力气都没了，还怕我伤到她吗？”殷汝君倚在床头，好笑地看着床前那个随时打算制服她的男人。
　　莫蓉给了弟弟一个眼神，莫汉阳乖乖的坐到凳子上，把玩着桌上的茶碗。
　　一碗冲鼻的汤药喝完，殷汝君便开始咳，咳到差点没喘过气来。
　　“汉阳，快把她扶起来，像是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了。”莫蓉急招呼弟弟过来。
　　还是男人的力气大，只在殷汝君的背上拍了两下，她便哇的吐出两口血来，之后便不再咳了。
　　莫蓉转出去，打算找些干净的棉布来。
　　“对不住，弄脏你的衣服了。”一切收拾好之后，殷汝君跟莫汉阳道歉，因为她那两口血全吐到了他的身上。
　　这歉道的莫汉阳莫名其妙，这女人向来都是将他视为不共戴天的死敌，怎么这会儿一下子变得这么客气了？
　　“我口渴。”瞅着莫汉阳，眼神很纯净。
　　莫汉阳虽觉得怪异，不过还是伸手倒了杯凉茶，递到她的脸前，谁知她却趁机咬住了他的手指，死死的咬住。
　　他就知道这女人绝不会那么轻易变乖！
　　直将手指咬出了血印子，殷汝君才松口，咧着嘴笑着，嘴唇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莫汉阳攥住自己被咬破的手指，看着床上那个笑的开心的女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平奴会说女人的心思太难弄明白了。
　　“我不会再来杀你了。”笑着，但眼泪却一颗颗逝进枕头里，她知道自己根本杀不了他。
　　感情刚刚那么用力咬他，是算作报仇？“我是无所谓。”反正她每次刺杀都伤不着他。
　　如果莫汉阳有预测未来的本事，想他是不会说出这么自信的话来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必然的，否则怎么会有“意外”之说？
　　莫蓉拿着一团棉布跨进门——
　　“姐，我去姐夫那边看一下。”莫汉阳从姐姐的手里扯过一条棉布缠到被咬破的手指上后，抬脚出门。
　　他这一句话，不过短短十个字，却让床上的殷汝君吃惊不小，因为她一直以为眼前这个被他悉心保护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想不到却是他的姐姐……
　　莫蓉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发呆的女子，怎么她会觉得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奇怪的事要发生？

　　四十五 宫乱 一

　　在边城逗留不过短短两天，京城便传来了令尉迟南十分震怒的消息——廷尉府张延奏报，春上拨给西南赈灾的库银至今未发，致使西南发生民变。
　　这可不是小事，若处置不当，很可能引起大麻烦，尉迟南不得不立即中断北巡，亲自回去处理这场危机。
　　而莫蓉，因为“探亲”时日未满，不能跟尉迟南一道回京，暂由莫汉阳护送至东南行营，待机再回京城。
　　“汉阳，你跟平奴可有联系？”在一处驿站安顿下来后，莫蓉随即招来弟弟莫汉阳。
　　“有。”
　　莫蓉眼神闪烁，似乎还有些担忧的神色。
　　“姐，是不是有什么事？”
　　莫蓉双手交握半下，最后松开，“你过来坐好，有件事我想也许该告诉你。”
　　姐弟二人入座，莫蓉思衬半刻后，才道：“本来我跟大哥不想把你们也牵扯进来，可是眼下这情势，不得不防。”看一眼莫汉阳，“你该知道大哥坐得那个位置有多艰险，动辄就会得罪人，所以有些事不得不为之，咱们莫家虽受皇恩万千，大哥、平奴跟你，更是平步青云，这些靠的是你们各自的本事，但也不全是，没有朝廷里的脉络支撑，光陛下的支持，很多事未必行得通，所以，有些事情未必做得光明正大。这次西南民变，我隐约觉得这气味不对，京里的消息说，民变始于西南的黄坝，你在西北军的日子不短，应该知道黄坝这地方吧？”
　　莫汉阳点头，“以方位来说，黄坝是在咱们大魏的正西方，古时也算得上一个军事重镇，不过后来太祖在西省建‘石城关’后，它就日渐废弃了。”
　　“那么以你的判断，如果陛下想在最快的时间内消灭叛乱，他会指派谁去？”
　　莫汉阳蹙眉沉思，“黄坝东北一片的地势平坦，便于轻骑通行，如果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叛乱……唯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从京畿直接调遣中卫军，另一种是——抽调部分西北军。”
　　对，就是这个——这就是最让莫蓉担心的，“中卫军直接关系到京城的安定，这种时候，调动它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你赶快派人给平奴捎信去，一旦陛下决定调西北军前去，让他务必不要接这份差事！”
　　“姐，这事真得有那么严重吗？”军令如山倒，接或不接这未必是平奴所能决定的。
　　“我也只是猜想，自从听到西南发生民变之后，我的心里就一直安生不下来，你们不在京都，不知道那里的水有多深，山有多高，这次民变如果真得追究下来，何止血流成河！当今陛下，最想做得莫过两件事，一是击溃关山外的匈人，二是富民强国，让魏国可与东方几国抗衡。如今，匈人在魏军面前接连受挫，京东直道也初见端倪，在他正得意的当口，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民变……一旦他被激怒，这场整顿吏治的飓风再所难免，首当其冲的会是谁？不会是那些老士族，大家族，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莫家，大哥，平奴，你，甚至是我。”站起身，“大哥与众朝官的关系错综复杂，早已饱受争议，而你跟平奴，虽说打了一些小胜仗，但那远远还不够，你们只能算是皇上为大战储存的后备力量，还谈不上大权在握，这个时候，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被人生吞活剥。”自古以来，多少新兴的势力都是被这么吃下去的，“如果平奴接下了这份差事，不但他头上的那顶‘常胜将军’的帽子保不住，可能还会变成莫家败亡的引子，到时候，这场民变的收场就会全部被推到我们莫家人的头上。”要知道莫函手中掌管的可是魏国最耗钱的工程，他很难逃脱这场清算。
　　“姐姐的话，听着有理，不过——平奴最擅奔袭作战，就算有人特意为难，粮草供应不全，他也未必会输。”这种战术是平奴最擅长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能有如此的本事。
　　“他对战的都是匈人，可以在追袭的过程中抢掠他们的东西，可这次对战的是魏国百姓，你想想，那些魏军能忍心对自己的父老抢掠吗？一旦他输了，那些害怕整顿吏治的人势必会把这场民变捅到咱们莫家的头上，大哥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就算皇上心里想保他，也未必能顶得住那‘万众一心’啊。”最关键的，他们莫家在朝廷里没有能接应的人，有的只是些会“吸血”的“朋友”，一旦有事，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向他们伸出援手。
　　“……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派人给平奴送信去，先把他诓来东北军。”
　　莫平奴并不是个会因为阴谋、阳谋而避战的人，这一点身为同胞兄弟，莫汉阳明白的很，唯有将他骗来，让他错过这场民变才是上策。
　　“等一下——”莫蓉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莫汉阳注视着皱着眉头的姐姐，等她发话。
　　“如果让汉阳你去平息兵变，行吗？”
　　“我？”速战方面，平奴才是王者。
　　“对。”莫蓉的眼睛闪亮，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可行的躲过这场风暴的方法，既然躲避未必能成功，那就要主动出击。
　　“可是——如果没有粮草供应，我未必有把握！”
　　“那些参与叛乱的并不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而且他们都是大魏的子民，也许未必会有大战，至于粮草供应方面，这个——也许大哥可以想到办法。”她突然想到王家的亲戚在西北一带有米粮的生意，当初王家人还暗示过他们莫家，如果可以通过莫平奴的权利让西北军高价收购他们的糙米，王家很愿意分一杯羹给他们，何不就此处利用一下？“至于带兵方面——我不怎么了解，不过，如果你真能争到这次机会，姐姐送你一句话——不战而屈人兵者，大赢。”
　　莫汉阳失笑，“姐，你真得信我？”他一直以为大家都只对平奴信任有加，他不过是平平之人，不怎么被人看好。现在突然有人舍弃利刃，而就他这把钝刀，一下子还真是不适应。
　　“为什么不信你？”比之平奴，汉阳内敛，而且最重要的，他更理智，也更成熟，虽然没有惊涛骇浪般的汹汹气势，但其沉静的特质更适合统领，只不过还是要经年的累积——记得他跟大哥都曾说过类似的话。而这一场平息民变之乱，他比平奴更适合。
　　“那——我把骑兵全部留下。”摸了摸脑门，对莫蓉笑了笑，指了指门外，“我走了。”
　　可刚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姐，其实——只要你过得舒心，莫家的成与败，并没有那么重要。”
　　莫蓉咬唇生笑，“知道了，等你们都不用我操心了，我自然会去过我的舒心日子。”
　　“那——我真走了！”
　　莫汉阳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了昏暗的天幕之下，等待他的是属于他的未来。
　　就在莫蓉随大队辗转到东南行营的过程中，莫汉阳通过大将军白里，将莫平奴从西北军中调至北方参与协防，而他自己则领人到西北军某关口换防——这是东西两军的正常换防。
　　也就是这一次换防，成就了莫汉阳人生中的两件大事，让这个一直活在兄长们背后的男子真正跳了出来。
　　身为亲人，莫蓉当然为弟弟的才华能得以实现而高兴，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来不及去为这种事高兴，因为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来敲门。
　　到东南行营的第五天，莫蓉接到密信，让她速速赶回京都。
　　一场大乱正等着她——

　　四十六 宫乱 二

　　这个秋天格外的短，似乎昨日还是满树秋露，今早起来，便已霜花满地。
　　日头还没升起来，几名杂使的宫人正在清扫落叶，宫道上便传来了杂乱不齐的脚步声，远远望去，裙摆翻滚，色彩明艳，都是往芳碧苑的方向去的。
　　宫人们停下手中的动作，低着头给这些娘娘们让开路。
　　今天一早，不到五更时，这芳碧苑便不停地有人来访，但见一个个的眼中都是带着惊慌，此时此刻，再也没人想着怎么争风吃醋，反倒是有点同病相怜的苦涩。
　　“这几天晚上我一合上眼，净梦到些乱七八糟的，这心里就跟打鼓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你们说，陛下不会真得有事吧？”一名妃嫔揪着衣袖，看上去心急如焚。
　　众人哪有心思回答她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找谁问去。自从有传言说陛下在外受了重伤，这宫里上下就跟抓了瞎的苍蝇窝一样，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反正我是听说，前天夜里，李琛带着胡、杨两位太医匆匆出京了。”有人贡献出自己的“所得”，不过这话不但没解除大家的紧张感，反倒更是火上浇油，众女更加忧心忡忡。
　　不管她们再怎么斗死斗活，在这宫里，她们的支柱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没了皇帝，她们什么都不算，有儿子的到可以熬到老，等着跟儿子出去，没儿子的，只能是被当作废旧的衣服一样，扔进哪座大院子里等死，所以，皇帝的生与死，同时也决定着她们各自的命运，也许这牵连不到她们身后的家族，但绝对关系着她们自己的命运。
　　“梁姐姐来了。”有人眼尖，发现了刚进宫门的梁妃——连她可都熬不住了。
　　众女一拥而上，围到了梁妃身前，她的关系足，肯定比她们的消息灵通。
　　梁妃四下看了一眼，没看见卫罗，到是被众女哭哭啼啼的围着，问这问那，不免出声安抚，“莫要胡乱猜测，先都回位子上坐着，咱们等卫妹妹出来，一起商量商量。”
　　众女点头，这个时候，没本事的可就要退后一步，帮不上忙，但也别跟着瞎添乱。各回各的位子上坐好。
　　没一会儿，卫罗换好宫装，这才从里屋出来，神情泰然，先跟梁妃打了个招呼，之后才坐下，招来侍女，先给每个桌上都上了些点心，“这么大早上的，先都吃点东西吧。”
　　这哪里还能吃得下，皇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可关系着她们的下半辈子。
　　“卫姐姐，我们哪儿吃得下，您说，这陛下要是个万一，咱们这些姐妹还怎么活啊——”乔充华边拭泪，边诉苦。
　　其他人也如此附和，霎时，殿里一片啜泣声。
　　卫罗看看一旁的梁妃，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事确实得要拿到台面上来说说了，这些日子，自从谣言一起，宫里弄得心惶惶的。
　　“莫婕妤还没到吗？”卫罗出声问身边的侍女。
　　殿内众女子错愕，她不是回东省探亲去了嘛，怎么这卫姐姐还这么问？
　　“禀娘娘，这会儿早该进京了，估摸两三刻也就进宫门了。”侍女回话。
　　卫罗点头，“那就等她一起吧，正好咱们也得空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众人不明缘由，可也不好问，只好听话，硬是往嘴里塞了那么点东西，味同嚼蜡。
　　精准的很，不过三刻，宫门处来报，莫婕妤已从东门入宫。
　　又过三刻，莫蓉便站到了众人面前，让人为卫罗精准的猜测惊奇。
　　卫、莫二人相互点头致意，各自心里都明白，卫罗知道莫蓉的行踪，莫蓉也知道她掌握了自己的行踪，心照不宣而已。
　　“这几天，宫里闹腾的厉害，说是陛下在外面生了点意外，姐妹们也都着急的很，不过眼下咱们姐妹该着急的不是去打听陛下是不是真有什么意外，眼下最着急的是怎么稳住这个局势，西南那边正在闹乱子，这京城里可不能乱，乱起来那是要动咱们大魏国的根本——”打量一圈众人，视线停在了梁妃身上，“在坐的众姐妹中，属梁姐姐伴在陛下身旁的时间最长，依我看，梁姐姐，这事您就给我们做主吧，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您给我们先定个规矩，别弄得宫里乱哄哄的，让外面人看着笑话。”
　　梁妃笑笑，“我这一没谋，二没略的，能有什么办法，妹妹就勉为其难说说吧，咱们这些姐妹还能有什么异议不成？”
　　众人也急忙跟着应承。
　　卫罗看看莫蓉，莫蓉勾唇，也是点头。
　　“那也好，这事来得急，又摊上了这么个时候，咱们宫里可不能先乱了阵脚，外面的人可都看着呢，咱们要是乱了，保不齐外面就能天翻地覆，所以，这第一，各宫里都得照常过日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继续玩。心里难过，也都要各自忍着，陛下那边一天不来消息，咱们就一切照常。这第二，朝廷上的事，咱们姐妹都不懂，太子年纪又小，这事要怎么办，我看还得找太妃商量。”聪明的抉择，有关朝廷大事，她并不做决定，而把问题丢给了别人。
　　“卫姐姐，那——那咱们就不派人去打听陛下那边的消息了？”冯美人擦擦眼泪，问了句让卫罗侧目的话——看来她还是没听明白“照常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一切商量好之后，众人只好都各自散去，莫蓉要走时，却被卫罗留了下来。
　　只等大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卫罗才开口：“家里一切可好？”明知道她没有回东省。
　　“都很好。”莫蓉也不戳破。
　　“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怎么样了。”卫罗当然知道，尉迟南回京之前都是跟她莫蓉待在一起的，如今是否有事，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发生了这种事，连一向冷静的梁妃都坐不住来她这里了，相对的，看看她莫蓉的眼神，平静无波，丝毫没有任何漏洞可循，可见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是啊，让人心急啊——”
　　两人对视，淡笑无语。
　　过了正午，众妃嫔齐聚到王太妃的宫苑，王太妃提意让钟山王（先帝长子嫡孙）以给他的老师送寿礼的名义回京，也算给尉迟皇族镇住脚。因为各王子王孙成年后都去了封地，京都之地，尉迟皇族的嫡亲本家并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这钟山王曾在御林军效力，颇有些威望，封地又离京都最近，调他来最方便，希望有他在，能镇住满朝文武。
　　而此时，西北军调去黄坝镇压民变的大队已经起程，领队将领有两个，一个是名叫盘固的将军，另一个便是换防的屯骑校尉莫汉阳。
　　就在大军抵达黄坝的几天后，莫蓉收到了兄长莫函的一封密信，信上说，今年长河外稻谷大丰收。这意思很明白——莫汉阳至少不会因为粮草问题发愁。这么一来，汉阳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捻亮宫灯，点燃信笺的一角，火势慢慢包裹了整封信，不一会儿便化作了一片灰烬。
　　“娘娘，太子殿下求见。”庞朵生怕被谁听到似的，附在莫蓉的耳侧，悄声细语。
　　莫蓉看看火盆里燃尽的纸灰，搓了搓手指上不小心占到的烛油，“请殿下进来吧。”
　　不用说，太子顾不得规矩，这么晚来求见，定然是太傅让他来的，此时此刻，谁的话他都不敢信，也不能信，唯独她的话不同，因为她没儿子，因为皇帝宠她，更因为莫家还有几分势力。
　　“殿下是因为担心你父王而来？”莫蓉启口。
　　尉迟睿默默无语，应该说“是”，但也“不是”。
　　“殿下记住了，你来就是因为担心你的父王，别的什么都不为。”
　　尉迟睿不是很明白她的话，“请母妃明示。”
　　“《太祖训》中第一句话是什么，殿下还记得吗？”
　　尉迟睿微眨一下眼，“天地人，为孝行先。”
　　“为君者，当要先以‘孝’字示天下，你是你父王的儿子，其次才是储君，如今，你父王的重伤只不过是谣传，若是你现在就急不可待的做出些不臣的事来，子民会怎么想？你父王又会怎么想？”
　　尉迟睿低下双眼，确实，他得知这些消息后，又听太傅的渲染，的确心惊胆战，怕这个怕那个，加之舅舅、外祖父也跟着唆使，让他非常担心万一父王回不来，他不及早行动就有可能被人弑，“母妃可否明示儿臣该如何控制眼下的局面？”朝臣们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不过私下里都是暗涌，他小小年纪，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恐怕还不需要你来考虑，你细细想一想，陛下出行前，可有跟你交待些什么？”尉迟南本身就经历过残酷的夺嫡之争，所以他不会是个没交待的人，但凡出巡，不会没有周密的安排，尤其太子还年少，容易受人挑唆，他肯定不会一走就撒手不管。
　　尉迟睿想了一下，“父王只说，若是有大事不决，可找先太尉陈复明大人。”
　　莫蓉低下眼睑，掩住眼中的笑意，“大事不决，可找先太尉陈复明大人”？他这“伤”怎么听起来像是可以预测一般？
　　她这位夫君陛下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如果是故意的，那么这场乱子是不是也闹得大了些？
　　夜凉，星闪。
　　芳碧苑内，一名宫人匆匆从小门闪了进来，沿着青条石的甬道一路小跑到大殿外，宫人在一名侍女的耳际低语了几句，随后侍女进到大殿——
　　“娘娘，太子真得去了崇华苑。”侍女俯身在卫罗的耳侧，如此禀报。
　　卫罗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一张美丽的脸孔，勾唇笑了笑，莫蓉果然知道些什么，“告诉外面的人，太子不动，谁也别乱动。”


    四十七 宫乱 三

　　钟山王尉迟徼自钟山进京后，第一件事便是进宫拜见太妃王氏。
　　之所以要把尉迟徼叫进京来，一方面是为稳固眼下的局势，另一方面，王太妃也有她的私心，这钟山王与王家表面上没什么来往，可私下里暗通款曲已久，这陛下没事到也就算了，一旦有事，以这钟山王在御林军中的地位跟声望，起码可以保证京城无忧，如果真有天不佑主的那一刻，这钟山王说不准就是太子殿下的保护者，到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就非尉迟徼莫属了，真到了那天，她们王家也就和乐了。
　　在王太妃那儿见过钟山王后，卫罗、莫蓉被梁妃邀到她的宫里。
　　“两位妹妹，先坐下吧。”梁妃示意侍女端茶。
　　卫罗、莫蓉各据一方，坐到梁妃两侧。
　　茶水送上来后，梁妃示意左右都退下，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两位妹妹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叹口气，“虽说太祖有训示，后宫不可干政，可今时今日，这情形实在容不得我们继续不闻不问，昨天，家妹进宫，带了条消息来，我左思右想，这事得跟两位妹妹商量一下。”
　　说到这儿，莫蓉、卫罗不约而同的都将视线投到了梁妃身上。
　　“家妹的夫家也是行伍之家，子弟多在御林军，中卫军中效力，说是这几日，军中似有异动，虽说王太妃把钟山王叫来坐镇，可他毕竟与陛下又隔了一层血脉，陛下的儿子们又都还年幼，这要是陛下他真有个万一，这钟山王是狼是犬，那可真是难说啊，你们看，咱们姐妹是不是想想其他法子？”
　　莫蓉抬眼看卫罗，而卫罗也同时看向莫蓉，两人的视线交汇，不过仅仅那么一下，就各自转开。
　　“咱们能有什么法子？朝廷上调动兵马，超过五十人就需要虎符做凭证，咱们一无权，二无虎符，再怎么准备都是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想办法与陛下联系上。”说完这话，卫罗的视线最终定在了莫蓉的身上。
　　莫蓉饮一口茶，“寻陛下这事，说到底也不是难事。”这一句话让另外二人侧目不已，“到底陛下受伤的消息，是谁第一个听到的？他又是听谁说的呢？”万事既然发生，必有其因，也必有其源，找到源头，离解决也就不远了。
　　梁妃、卫罗低眼，似乎都在思索这谣言到底是怎么来的？
　　可惜，想了半天，也没找出头绪来，这谣言就像腾空爆发的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宫里就都议论开了，似乎没有谁先谁后，到也真是怪了……
　　三人神色闪烁，各自沉思。
　　“这事看来咱们得慢慢查。”梁妃深深吸口气，“不过眼下，这钟山王的事，咱们得考虑好了。”
　　王太妃的意思是由她们后妃们出面，留下钟山王，表面上是陪太子、皇子们练习骑射，其实是要他留在京城笼络御林军。黄坝的民变还没来得及深究，此时此刻，多少手脚擦不干净的官员可都心惊胆战的，皇帝老爷要是真回不来，他们更高兴。
　　难保这些人中不会有那么几个胆大妄为，妄图皇帝真回不来的，就算能回来，他们也要让他回不来。这些人，再加上朝中的朋党伐异，嫡位之争，御林军、中卫军中的异动也就再所难免了。
　　“这事，不到最后一刻，咱们还不能管，太妃既然这么相信钟山王，咱们就先随了她的意，先看他做什么。”卫罗主张按兵不动。
　　莫蓉了解她的自信，单凭卫家在朝中的势力，就算现在尉迟南真得回不来，京城大乱，她卫家也不会怕。
　　而梁妃，虽然娘家势力也不弱，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梁家势力远在西南，京中势力远不及卫家，万一京都生乱，对她，对大皇子宏可都是非常不利的，所以她是三人之中最着急的。
　　“蓉妹妹，你说呢？”梁妃见卫罗还要继续耗下去，不免争取莫蓉的意见。
　　“我？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位姐姐决定怎么做，我一定跟着。”她——不动！
　　就看谁是狐狸，谁是兔子，到底最后是谁逮了谁。
　　梁妃见她们两人，一个不愿意出头，一个无所谓，只得掩下心中的急切，暂时选择忍耐。
　　霜降过，初冬来，也就是那转瞬间的事。
　　这些日子，宫里到是清净了，可宫外到热闹了起来。
　　任何一个王朝，在初建立起来时，都是朝气蓬勃的，每一处都透着干净整洁，可日子久了，犄角旮旯里难免就落上了灰尘，然后这些灰尘越堆越多，直至每一处都沾满了灰尘，然后，当这个王朝的某代爱干净的主人猛然发现，他的地盘到处都是污垢时，他动了要清洗的念头，然而，清洗陈年的灰尘、污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个过程往往惊天动地，往往曲折离奇。
　　太子睿自从听了莫蓉的劝说后，一直都无所动作，然而有时候，不是你不动，别人就会同意的，这世上有两种人很可怕，一种是奸臣，一种是顽固不化、却缺少智慧的忠臣，这两者若是碰到一起擦出了火花，那可是非比寻常的精彩。
　　有人要求太子睿出来辅政，有人则跪求太子睿赶快将钟山王赶走，总之，奸的、忠的，悉数扑向了东宫，余下的那些，一部分是观望的，一部分是忠臣与奸臣中有大智大慧的。
　　这期间，莫蓉三次拒绝了太子的来访，这个时候，她不便出来给自己惹事。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样的热闹日子里迟迟才到。
　　女儿喜欢雪，也不像她那么怕冷，站在雪地里数枝头的梅花，两只小抓髻上落了一层薄雪，在宫灯的照耀下，就像夜空中的星子般闪亮，
　　“数完了吗？”掸掉女儿头顶的落雪，将小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拉上去，而后蹲到女儿身旁。
　　小丫头摇摇头，梅花昨夜一夜就开了满树，她数不过来。
　　“唉，怎么办？母妃生了个不识数的笨丫头呢。”捏捏女儿的鼻子，惹得小丫头嘻嘻笑了起来，“来，母妃陪君儿一起数。”
　　母女俩正蹲在梅树下数梅，庞朵低声附在莫蓉耳侧，说是李琛要见她？
　　李琛？他不是跟在陛下身侧吗？“他在哪儿？”
　　“就在宫门外。”
　　将女儿交给庞朵，让她带进屋里，自己只身出了宫门，门外却什么都没有……
　　“娘娘。”正待转回身，角落的暗处却有人叫了她一声。
　　走近看，才看出是李琛。
　　“他——还好吗？”脱口说了个“他”，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改口，反正都已经问出口了。
　　“陛下想见娘娘一面。”
　　“他在宫里？”
　　“不，娘娘随老奴过去，就会知道了。”
　　莫蓉蹙眉思索一下，她突然就这么失踪，不好向里面那些“眼线”交待，要找个好借口才行，“等一下，我去安排一下。”
　　“娘娘不必担心，老奴早已安排过了，不会有差池。”
　　莫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不过既然他不怕有差池，她到也无所谓。
　　沿着渭水河一直向东，转过几条宫道，圆拱门外停着一辆单驾的小马车，上了马车，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掀开车帘子，眼前是一片竹林，这是到了哪里？
　　李琛提着宫灯，头前带路。
　　沿着竹林间的小道，蜿蜒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看见了一方小院，李琛放下宫灯，伸手拍了两下，院门打开。
　　莫蓉迟疑一下，才抬脚踏上台阶。
　　这院子并不大，甚至还没有她的崇华苑大，从院门到主屋，也不过就二十几步的距离。
　　屋里亮着灯，明晃晃的，李琛在门口驻足，那意思是让她自己进去——
　　伸手想推门，半路却又停了下来……
　　“李琛，给她开门。”屋里传出这么一句，像是能看到她的犹豫一样，是他的声音。
　　李琛恭敬地推开门，灯光就那么倏然倾到了她的裙摆上。
　　“娘娘，进去吧。”李琛十分恭敬。
　　莫蓉迈步进门，屋里暖和的很，只那么一瞬，她发丝上的落雪便化成了水珠，让她周身染了一层水汽。
　　他就站在房间左侧的书案前，歪着头，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嘴角含着一丝笑意，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也许是看到了那张满脸胡茬又消瘦的脸，也或许是他右手上的绑带，“陛下——”福身。
　　尉迟南笑得诡异，“过来。”
　　“还疼吗？”莫蓉轻轻拉起他的右手，手腕上的青紫依旧很清晰。
　　“没什么大事，小伤而已。”笑得愉悦——为她对自己的心疼，也为她刚刚眼中的那抹水光，“手还是这么冷，出门怎么也不穿件衣服？”大手横过来，一把攥住她的双手。
　　“臣妾天生就是这样。”
　　“没有人的血天生就是冷的，来，到火盆跟前待着。”拉着她的双手，来到火盆前。
　　被他拉走前，莫蓉的余光不小心瞥见了桌案上放着的一份战报——半敞开着，是来自黄坝的。

　　四十七 纵容危机 一

　　“听说，太子找你去了？”顺手将挂在椅背上的斗篷披到她肩上，问得很不经意。
　　“是，太子殿下是来找过臣妾。”双手放在火盆前烘烤，“问臣妾，陛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见了，他该怎么办。”
　　尉迟南看看她，她这话里可是带着几分哀怨的，不禁搓搓手，笑笑，“好了好了，我也就是随便问一句，不说了。”
　　“陛下就是不问，臣妾也是要说，太子年纪小，身边又没什么可信的人，陛下您也没有交待一声，就把这偌大的朝廷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还能怎么办？来问臣妾，也是想看看臣妾这里有没有陛下的消息。”说罢，看他一眼，他正用拳头抵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两人心里都明白，他这么问，并不全然是在试探，而她的哀怨也不过是装出来的。
　　“得了，就问了一句，招来你这么多话。”笑，“我刚刚那话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今晚叫你来，也是专门要说这太子的事。”
　　“臣妾哪敢——”后面的话被他打住。
　　尉迟南起身，将桌案上的那份战报摊开，“平奴跟汉阳的府院建得也差不多了，你得空帮他们挑些家当。”
　　“这事还是等等吧，眼下西南不是闹乱子嘛。”
　　“用不着等，他们俩也二十多了，该成家立业了。”看着战报，不禁眉梢高挑——看来是喜报！
　　“你们莫家啊——”看着她，“一门英杰！这汉阳之才不在平奴之下。”
　　听他如此赞叹，看来汉阳在黄坝肯定做得不俗，她提心吊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心了。
　　“闪击岳陵，围点打援，这一招棋就稳拿胜券，大战攻敌重在攻心，不俗！”尉迟南不住点头。
　　原来今天一早，黄坝八百里加急战报就送进了京都，上将军盘固奏报：黄坝民变已被控制，大部分参与叛乱的百姓缴械。奏报中并不忘赞扬莫汉阳的功绩，莫汉阳第一战便是以骑兵为主阵，闪击黄坝以北的岳陵（叛军粮草之地），并不急着吃进，而是诱使援兵来救，这一招，托怕了叛军，加之此间又大肆在民间释放各种谣言，不到两个月间，叛军内已是人心惶惶，根本毫无战力可言，西北军抓住机会，调集粮草开始赈灾，如此一来，战乱渐平息，而不伤一兵。
　　“汉阳这仗打的好啊。”这一仗给他偏袒莫家找了个非常好的借口，“你过来。”招手让莫蓉过去。
　　莫蓉拿下肩上的斗篷，起身过去。
　　“这段日子，恐怕要委屈一下你们莫家了。”为了保全他们，必须先降他们的职，压制他们势，“会不会不高兴？”
　　“臣妾不敢，莫家有今时今日，都是陛下的恩赐，谈何委屈？”看来她先前的猜测确实中了，民变之后，就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清洗。
　　“太子年少，也多疑，不过他到是还能信你，回去之后你提醒他一句，不要沾惹任何人。”
　　“臣妾知道了。”
　　“另外，宫里的事，你也不要多管，她们爱怎么闹，随她们去吧。”右臂不小心碰到了桌角，微微蹙眉，看来挺疼。
　　莫蓉禁不住托起他的右手，微微掀开袖筒，绑带下，手臂明显粗肿了一圈，到底是什么人能伤得了他？难道又是什么皇亲国戚？打他不还手的吗？“这伤……”
　　“夜黑，被松枝蹭下了马背。”其实是因为清查的事与三王爷有了争执，三爷不想查处老士族，因为当中有一些是开国元勋的后人，但他意志坚决，三爷一气之下决意就此离京，就是在这当中，他抓马缰被甩进了山道，受了伤，恰好这右臂当年狩猎、从军时都伤过，结果就成了这副模样，不过这也让他突发奇想，想到了“重伤”的谣言。
　　谁有本事能让内宫一夜之间谣言四起？除了他陛下，还能有谁？谁敢呢？
　　“还有，我打算将玉儿指给平奴。”
　　“……”怎么他又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这事，你先不用跟平奴说。”
　　点头，这事她是真得管不了了。
　　“叩叩——”是敲门的声响，“陛下，夜深了——”是李琛在门外，这话中意是该送莫蓉回去了。
　　尉迟南因这可笑的场面哼笑，堂堂一朝天子，怎么就弄到连见自己的女人都这么费事？
　　只此一次，这之后，他再不会受制于任何东西！
　　他亲自送她上的马车，隔得老远，还能瞧见竹林外、宫灯下的那个身影……
　　“娘娘，起风了。”李琛提醒她合上帘子。
　　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这片竹林到底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
　　李琛的安排相当精妙，莫蓉从出去到回来，一路通行，途中没遇上半个人，不亏是服侍皇帝的人。
　　隔日，除了庞朵，也没人知道她昨晚失踪了近两个时辰，她不知道李琛是怎么办到的，但显然，他的确是办到了。
　　宫里依旧是人心惶惶，莫蓉没再拒绝太子的暗访，将尉迟南的意思传达给了他。
　　至于莫汉阳、盘固平息民变的事，似乎被人有意压了下来，宫里宫外都还不知道……
　　这一日，崇华苑来了位稀客——单卿，说是给君儿做了件夹袄，特地送过来的。
　　因为来往的并不多，所以两人的话题也少得可怜，尤其这单卿据说也是个闷性子，平常也少跟人来往，见了谁都恭敬，被称为第二个莫蓉。
　　“姐姐真福气，有这么个可人疼的宝贝。”望着莫蓉膝旁的西君，眼神里充满艳羡。
　　“妹妹如此得陛下的眷宠，福气自然不会少。”只不过何时能脱离卫罗的“监护”，那就不得而知了，同样的错误，犯一次足够，卫罗不会犯第二次，她不会再让自己扶持起来的人再次脱离她的掌控，与她并肩而站，所以这单卿想要怀上龙种，怕不是一时半刻能熬出来的。
　　单卿苦笑，看上去颇为惹人怜，“能跟各位姐姐一起侍奉陛下，已经算是我的福气了。”
　　一盏茶喝罢，单卿将亲手给西君缝制的夹袄送到莫蓉手里，之后便要告退。
　　“妹妹留步——”
　　单卿诧异地回过身。
　　“妹妹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莫蓉伸手从夹袄的叠层里抽出几张纸——地契。
　　单卿愣在当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开口，只好用这个笨法子，姐姐，您救救我吧。”
　　莫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嘤嘤啜泣，不确定这到底又是唱得哪一出，“先扶容华娘娘起身。”
　　庞朵放下夹袄，上前扶起单卿。
　　一番安抚之后，单卿停止啜泣，“姐姐淡薄名利，对宫里宫外的大事小非都不多管，妹妹也想效法姐姐的淡薄，怎奈家兄不争气，在外面惹了杀头的大麻烦，妹妹我打小就没有父母，是哥哥嫂嫂养大的，我哪里忍心看他就这么被杀头？里外我也想了很多法子，去求过廷尉张大人，也求过卫姐姐，连太妃那儿也没落下，可就是没法子，实在挺不住了，这才来麻烦姐姐，可又不好开这个口！”
　　“连张大人、卫姐姐、太妃他们都没法子的事？”又怎么会想到她呢？
　　“不瞒姐姐，这也是卫姐姐说得，我才来——”
　　“卫姐姐又怎么会知道我能帮得上你？”
　　“……卫姐姐说，您——跟太子关系匪浅，您的话，太子不会不放在心上。”
　　太子？这事还牵扯上了太子？示意她说下去。
　　“不瞒姐姐，自从妹妹进了宫，家兄也得了个小官小爵，我也劝过他，咱们能有这样的福气，也该知足了，可他就是不听，非要攀交那些达官贵人，开始我只知道他帮人买卖田地，时不时地得些小利，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直到出了事，我才发现，他连皇家的地都敢买卖，这不，前些日子替太子殿下卖地时，出了差池，被太子的人抓去了私刑，我求过廷尉张大人，可是他说这事他不好插手，卫姐姐跟王太妃也是这个意思，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太子卖地？这小辫子抓得真是时机，看来想让太子在这场大清洗中择清，并不那么简单啊。
　　是不是有人嗅到了什么？硬要把太子拉下水？看来这事真得要从长计议——
　　“太子卖地，这事牵扯很大，而且是真是假，是不是有人从中挑唆，都不得而知，不是我不尽力，只是这事恐怕不是太子允了，就能允了的，何况事关皇家的颜面，不宜声张，恐怕要等陛下回来再处置了。”
　　“姐姐——”她的哭诉被莫蓉打住。
　　“依我看，你到不必太过惊慌，你兄长七成不会有性命之忧。”
　　“姐姐的意思是?”
　　“事关皇家颜面，陛下他还能不顾忌吗？”
　　“……”单卿的眼泪半挂在脸侧，今天，她终于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卫罗会忌惮这个莫蓉了，论才智，她有这资格，轻松的三两句，就道出了权斗中的道理，没帮她，但却也没薄她的面子。
　　送走单卿，庞朵不禁看莫蓉，“娘娘，奴婢老觉得她们这是挖好了坑等您跳，您还真跟她挖心掏肺啊？这单容华跟卫娘娘走得那么近，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要害您？”
　　“聪明人是会躲着运气好的人的，而且她们现在的目的也不在我身上。”她现在的运势可是破天荒的好。
　　最要紧的，眼下大家可都想着怎么自保，怎么争权夺势，怎么去查皇帝的行踪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吹得越大，雨就来得越快！
　　看是风能斗过雨，还是雨能盖过风。

　　四十八 纵容危机 二

　　冬令节气过了小雪，京都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暴风雪。
　　宫中内外，都被白雪覆盖着，风雪搜刮着干枝条，如狼似虎般的怒吼，让听夜的人从心里发寒。
　　此刻，崇华苑的内殿里，静悄悄的，但灯还亮着。
　　莫蓉裹了裹身上的毛披肩，看一眼正襟危坐的尉迟南，再看看堂下跪着的太子睿，默不作声。
　　“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你——”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竟然还把私印放在宫人手里！”
　　“儿臣知错了，请父王责罚！”
　　“卖地？你卖得谁的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卖给谁，谁又敢买？“你自己去廷尉府领罚！”因为气急，声音大了些。
　　太子低首，“是，儿臣明日一早就去廷尉府！”语气中显得有些赌气，这也难怪，今晚被召来，见到父亲本来很高兴，谁知劈头盖脸就被一顿教训，问题是他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硬说起来，顶多也就是有疏忽之过，可父亲什么也不问，就这么教训他，自从做了太子以来，他整天都要这么过日子，不再有父爱，不再能相信任何人，这种生活太痛苦了。
　　“你现在就滚——”尉迟南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好，这个儿子是他选来做储君的，将来这大魏国是要交给他的，却越来越不让他放心，怎能不气！
　　太子睿也夹着脾气，磕个头，起身就要走。
　　“殿下——”莫蓉尾随太子来到殿外。
　　“多谢母妃这些日子的提点。”那气嘟嘟的样子，看来是真赌气了。
　　“这个时候，可不能闹脾气，你要是真去了廷尉府，你父王不是更生气？先去侧殿等一下。”
　　李琛正站在门口，莫蓉给他个眼色，李琛点头，硬是把赌气的太子请去了侧殿。
　　莫蓉这边转回来，尉迟南正面对着墙，估计也是气得不行。
　　莫蓉微微低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嘴角翘出一抹笑意，来到尉迟南的跟前，也不讲话，只是靠着他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
　　尉迟南平息一下呼吸，回视一眼她的注视，“他走了？”
　　点头。
　　见她点头，眼中又升出一团怒火。
　　“陛下金口玉言，他不走，不就是抗旨吗？”
　　他一副怒气无处发的表情，让莫蓉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好了，陛下您消消火，太子殿下就在外面侯着呢。”
　　重重呼出一口气，“真不该太早立嗣，锐气、惠敏之气都被磨得差不多了。”他希望他的儿子中能有跟自己一样具雄心报复的，这个次子颇有惠敏之气，虽然锐气稍差一些，可他认为他可以将他培养出来，谁知道越来越让他生气。
　　“陛下，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朕十三时就跟老师睡冰床，上阵打匈人去了，还有三哥他们——”恐怕也是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大适合，扬起的手缓缓放下。
　　“陛下是想找一个跟您一模一样的储君？”安抚着让他坐下。
　　“就算不是一模一样，起码——也得让朕省心。”
　　“那太子殿下可有的学了，陛下文韬武略样样冠人，还在军中待了那么久，看来陛下以后得多抽些时间亲自教导太子才是。”顺手将他有伤的右臂放到扶椅上，免得不小心撞到。
　　她的话中明显带着一丝奉承，因为明显，所以好笑，一边怒气未消，一边又生笑，尉迟南的嘴角忙活的不得了。
　　“让他进来吧。”既然气已消，还是解决问题要紧。
　　“陛下真得不生气了？”
　　尉迟南挥挥手，还有什么气？全被她给奉承没了。
　　莫蓉笑笑，转头对着内屋门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原来小丫头正趴在门口，露出半颗小脑袋——可能是刚才他的声音太大，把女儿惊醒了。
　　小丫头好久没见到父亲了，见母亲喊自己，便开心地从内屋钻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小睡袍，小脸蛋冻的红彤彤，可疼坏了那个做父亲的，一把抱起女儿，扯过一旁的斗篷将女儿包了个严实。
　　莫蓉见状才安下心，估计这次真是不会再发火了。
　　这才让李琛把太子叫来。
　　太子睿一进门，便又跪了下来——冷静了半天后，也觉得刚刚自己的行为对父亲颇为不敬。
　　“起来吧。”尉迟南阻止完女儿把手伸出斗篷后，对儿子说了这么一句。
　　太子起身，立在原处。
　　“回去之后，先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全收拾干净了，想要得力的助手，不是靠运气碰上的，是靠本事找出来的，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怨天尤人！”
　　“儿臣记下了。”
　　“另外——你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到安邑镇住些日子，我大魏的储君，都是马背上、刀尖里历练过的，你也不能例外。”这实际上也是为了保护他。
　　“儿臣领命。”
　　“好了，去吧。”
　　孩子大了，父子间的亲密也少了，多得是君与臣之间的疏离，这就是皇家的父子，皇家男人必须经历的成长过程，很残忍，但却是必须的。
　　她以为他今晚只是来见太子，见完后还是要回去的——
　　女儿一直赖在他怀里，直到睡着，小嘴微张着，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似乎是怕自己睡着了，父王就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陛下，夜深了。”将女儿抱到奶娘手里，回过身，提醒他该走了，再等天可就要亮了。
　　他却仰躺在榻子上，闭上双眼，一副疲惫的神情，“过来坐。”
　　莫蓉拉了拉肩上的披肩，坐到榻子边上，而他，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朕今晚哪也不去，就在这儿。”明天，一切清算就要开始了，他需要积存一点精力。
　　莫蓉俯视着他的睡容——就这么睡了，还真是任性，要她怎么办呢？
　　宫灯跳跃着，室内一片宁静，外面是肆虐的风吼，莫蓉的眼皮也渐渐打起架来。
　　“给朕生个儿子吧……”是他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手触着她的下巴，可等她睁开眼，他依旧睡着，室内也依旧是宁静无声，除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是她在做梦？可能吧。
　　儿子，多可怕的词，她现在还在为君儿是个女儿庆幸，所以她是决意不会再要第二个的，尤其是儿子，那将是场灾难。
　　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对不起了，我只能给你这么多，这已经是我的全部，你不能再抢走更多……
　　次日清晨，当尉迟南大模大样地踏出崇华苑，宫里女人几乎是同一个表情——木讷。
　　早朝上，文武百官也是一副同样的表情——木讷。
　　尉迟南足足审视了一刻之后，方才让李琛叫起，这刻意的审视，无形中给整场朝会笼上了一层灰暗。
　　因为一时没有准备，众人什么奏报也没有，朝会只得草草收场。
　　朝会散去之后，但见有人喜，有人忧，有人踉跄，有人愁。
　　尉迟南回到荣德殿时，大殿里早已挤满了人，妃嫔、皇子、皇女，太妃、陈夫人，众人齐齐为他的回归抹泪。
　　尉迟南丝毫没做任何解释，他用不着解释——有关他的重伤，都是以讹传讹，他从来没有任何旨意下达，要解释什么？
　　“玉儿呢？”安抚过众人的啜泣之后，尉迟南环视了一眼大殿。
　　王太妃出声答道，“立冬时，去季姜那儿躲煞去了，还没回来。”
　　“过了春，玉儿又长了一岁，母妃您看，是不是该给玉儿琢磨一下婚事了？”
　　王太妃笑着，眼神流转之间，瞧了一眼对面的莫蓉，莫蓉回一个笑，表示她知晓结果了，王太妃自然乐得点头，“皇上做主吧。”
　　莫蓉暗暗叹息，这可未必是强强联合啊，不知道王太妃知道后，还会不会如此高兴？
　　他们莫家可是要跌下去了呢。

　　四十九 半粒饴糖

　　也就在尉迟南开始动手清查黄坝民变时，莫平奴奉召入京，他如今已位居三品征虏将军，而手上握的却是二品大将的虎符，颇有些矛盾。
　　这次奉召入京，一来是为了换防的事，二来也是为了他跟玉儿的婚事。这事尉迟南决定的相当快，因为他要在莫家“下去”之前，把这婚事给定了，有了这门亲事，莫家再次荣升，更具合理性，所以整件事显得相当匆忙。
　　“怎么不说话？”尉迟南特允莫蓉在荣德殿与莫平奴相见，就是怕他别扭起来，把朝堂上的气氛弄僵了，所以先让他们姐弟见一面，也好让莫蓉给莫平奴梳理一下。
　　结果这莫平奴听完姐姐的叙述，到是一句话也没有。让莫蓉颇为奇怪，依照他的性子，现在应该弹跳起来坚决反对，起码也会怒气冲冲地吼两句，结果他却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
　　“行啊，我娶。”抬头，对莫蓉一笑，那笑容里包含很多东西——赌气、消沉，以及装出来的无所谓。
　　莫蓉看着他的笑容，久久不语。
　　“你去见过她了？”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季姜。
　　莫平奴没有回答，但姐姐的猜测显然是对的，他不但去见了，而且结果还相当的不好。
　　“什么时候成亲？”把玩着桌案上的茶碗盖，百无聊赖，娶谁都不重要，反正只要娶个女人就对了，他也用不着再烦了。
　　莫蓉低眼，良久之后开口：“对不起。”总是她的缘故，才有了兄弟、家族的这些事。
　　莫平奴苦笑，“姐，不要这么说，这不关你的事。”有本事的人自然能摆平麻烦，没本事，就不要去怪别人，继续把玩着茶碗盖。
　　姐弟俩就这么寂静了下来——直到尉迟南进门。
　　尉迟南先是看了一眼莫蓉，莫蓉略带聊寞地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现在真是不知道了。
　　三人坐定，莫平奴正打算起身告辞时，可巧玉儿公主就进来了，瞧见莫平奴也在殿里，玉儿这才明白母亲为什么非要她赶过来给皇兄送什么鲜果子。
　　大殿里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冷凝，因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下臣告退。”莫平奴一眼都没看门口的人儿。
　　尉迟南清了清嗓子，“去吧。”
　　莫平奴就那么面无表情地从玉儿身旁侧过，玉儿却只能苦笑。
　　就在莫平奴前脚踏出荣德殿，玉儿转身也跟了出去，甚至还没跟她的皇帝哥哥打声招呼。
　　被晾在一旁的夫妻二人互视一眼……
　　追出去的玉儿并没有傻到以为自己可以追得上莫平奴，而是直接绕道来到了莫平奴的前头。
　　站在转角的宫门前，胸脯一起一落地喘息不定，“你答应了？”
　　莫平奴将视线从她的脸上调到一边，并没有回答她。
　　“那季姜姐姐——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莫平奴转回视线，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公主殿下请放心，我莫平奴不是那种不干脆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就不会再跟她有任何来往，如果你还不放心，那就找人盯着我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真得只是问问。
　　她艳羡他对季姜的痴情，这种心里很矛盾，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男人的心里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他们之间的坏人，她甚至还曾帮助他们两人密会，她也劝慰过季姜，可是有些事，总是希冀大于现实，她不知道该为谁欣喜，又该为谁悲戚，“如果你真那么痛恨，我来拒绝！”她也有拒绝的权利。
　　“你愿意怎么做都行！不要再跟我说！”这个女人太过惺惺作态，季姜的胆怯谁能说跟她没有关系？“我说过不会见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见，你拒不拒绝跟我没关系！”
　　莫平奴侧过身，从玉儿身旁一步跨过，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作假的女人。但玉儿并没让他离开，而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转过脸，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这人，很会咬人的。”
　　这话莫平奴一直没弄懂是什么意思……
　　莫平奴、玉儿的亲事就这么匆匆敲定，王、莫两家刚刚高兴了一半，麻烦就紧随而至——
　　因为清查黄坝亏空，牵连到了很多人，其中就有莫函勾结米商，私售官米的事，皇帝丝毫不顾及那是不是自己的大舅子，一道旨意便让莫函回东省老家静思记过去了。
　　紧接着，黄坝军粮又扯上了莫汉阳，索性他的功过相抵，也就是说一场西南大捷，就这么平白打了水漂，莫汉阳继续回东北军做他的屯骑校尉，并被勒令扣除三年的军饷。唯一没有下来的只有莫平奴，不过皇帝却将他暂时召回了御林军，官升二品，但兵权暂时是没了，其实是明升暗降。
　　莫家一下子从朝气蓬勃，陡然变成了江河日下，朝野内外不禁哗然。
　　王家也被惊呆，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点……形同吃糖，只吃了半块，那糖便给人抢走了，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婚已经定下了，眼看着可就要完婚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腊月中旬，从指婚到成婚，也不过就是个把月的时间，这速度还真是大魏国公主里数一数二的，表面上说是次年无春，不宜婚嫁，其实呢？
　　老百姓的猜测有意思，八成这公主殿下的肚子里有货了吧？
　　——纯属小老百姓自娱自乐的无边猜想。
　　真实情况到是恰恰相反。
　　大婚之夜，驸马府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莫蓉这大姑姐破例亲自登门，外人道这是硬给莫家装面子，其实，是给王家撑面子，让王家人心里痛快点。
　　这一晚，莫蓉就寄住在驸马府的西院，子夜时分，莫蓉已经睡下，新娘却过来了……
　　“不用叫，我回去了。”听说莫蓉已经睡下，玉儿阻止庞朵去里屋，转身便要走。
　　莫蓉却已经披了衣服走了出来。
　　见到莫蓉，玉儿苦笑，“也没看时辰，以为姐姐还没睡，我——是想来瞧瞧姐姐这边一切可好……”
　　莫蓉挥退侍女，示意这一身红妆的新娘，“坐吧。”
　　一身艳红，一派新妆，灯烛辉映下更显出几分娇艳，平奴这小子不知道自己多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平奴是不是闹腾了？”否则大喜的日子，新娘怎么会跑到她这儿来？
　　“没有，他很好。”就是醉了，醉的不让人碰。
　　“其实——他就是脾气直了点，等过一段日子，相处久了，自然就会顺当了。”
　　点头，“我知道他是个好男人。”刚才他被人送进洞房的时候，也没有对她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是一头栽到床上，不让人碰，别的什么也没做，“我只是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不光对不起别人，甚至连自己都对不起。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有时你顾忌的越多，伤害的人也会越多。”就像她，顾忌的太多，结果却一步步踏进了这个泥沼，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被她牵连了进来。
　　“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莫蓉颔首。
　　“你爱皇兄吗？不是他的身份，就只是他。”
　　还从来没人问过她这种问题，她也从来不曾想过，需要爱吗？她所有的一切不是都为他所有了吗？
　　莫蓉勾唇，“我没试过——你说得那种爱。”
　　玉儿望着眼前这个风一样的女人，忽而一笑，“姐姐，我相信——你会得到的。”得到她那个哥哥的爱——她有这感觉，“我们这个家里，没有的欲望的人，比有欲望的，要活得快活的多，没有儿子的女人比有儿子的女人，也许会过得更好。”这是一句忠告吧，给她这位大姑姐的忠告。
　　她从小就在那座宫苑里住着，看到的，听到的，太多了。
　　太可怕了——那种残酷的权利争斗，而她终于是从那个家逃了出来，即使未来的日子还是待定。
　　她真得逃得出这个是非圈吗？莫蓉为她的单纯想法叹息。
　　在这个家里，谁敢说他能吃完整块饴糖？苦与甜是分不开的……
　　莫家被就这么被轻易打压了下去，同时也预示着一场翻云覆雨的清洗就此开始。
　　皇家是不会允许有人爬到他们头上的，什么叫九五至尊？就是最大，最正中的，谁也不能超越的那个位子——

    五十 目标卫家

　　大魏建国初，诸侯分治之制便已废除，然而各方势力仍旧残有余虐，比如卫家。
　　卫家虽是一方权臣，但究其宗祖，也并不是什么贵族出身，太祖建制时，不过一方小吏，后因颇有些功绩，得了升迁外调的机会，就此在南省扎下脚跟，到了卫锋的父亲，也就是卫罗的祖父这代，卫家与南省的没落诸侯之家交往甚笃，之后便逐渐成势。如今的卫锋，俨然可比一方小诸侯，连皇帝也要礼让他三分。
　　也因此，卫家难免就成了皇家的心疾，尉迟南几次试图将廷争的矛头指向卫家，皆因阻力太大，牵扯过大而不得不停手，这一次黄坝民变，也与卫家有牵扯，他准备了这么久，怎么会让机会轻易溜走？
　　也因为担心尉迟南利用黄坝的民变，引祸卫家，卫家一派才会在听说尉迟南“重伤”的消息后，动作频繁，之后又接连拉拢朝臣上奏莫家的“不轨”，甚至不惜设计，拉太子下水。
　　如今莫家被尉迟南“明退暗存”，保存了实力，太子也被送去了御林军，身前的遮挡一层层被拨开，露出来的可就是卫家的真身了。
　　尉迟南目标很明确，先不动其他士族，专攻卫家，如此一来，阻力自然减小，其他人为了脱罪，自然而然不敢再给卫家做挡箭牌，一荣可以俱荣，但一损可不代表要俱损，危难面前，逞英雄的人少之又少，否则又怎么会有“英雄”这词儿？
　　不过，这卫家也未必就是轻易能连根拔起的。一棵树，根系波及的范围是你无法想象的。
　　外面越是乱，这内庭也越是清静，尤其芳碧苑的这位卫娘娘，眉眼不动，波澜不惊。
　　正月十六的一大早，天色阴沉，枝头时有碎雪洒下，芳碧苑的草亭里摆着一架古琴，古琴前，一紫红宫装的女子长跪于蒲团上，这女子便是卫罗，她并没有伸手弹琴，只是看着琴案前袅袅升起的香烟，看起来到颇为自在。
　　“娘娘，莫娘娘到了。”侍女近前禀报。
　　卫罗抬眼，视线调到了不远处的宫门口，莫蓉正踏雪而来。
　　她们俩算得上两小无猜了，从半大的孩子一直到现在为人妻，为人母，本以为谁都了解谁，结果到今天也没弄清楚，到底对方都在想些什么。
　　莫蓉照宫里的规矩给她行了个礼，之后才跪坐到一旁的蒲团上。
　　“知道你起得早，所以才这么早找你过来。”抚一抚琴弦，抬手示意让侍女抬下去，她不弹琴，虽然她的琴艺不俗——她是大家出身，四岁起便开始琴棋书画的培养，只不过学了这些东西也无用，有空弹给自己听可以，给别人，太嫌累。
　　“陛下昨晚来我这儿了。”撩袖子，跪坐到莫蓉对面。
　　莫蓉听了她的话后只是笑笑。
　　“咱们这位陛下，打心坎里‘圣明’，你说是不是？”
　　“他一向如此，疼谁，谁就得准备着‘赴汤蹈火’。”
　　卫罗失笑，她是位美人，美人笑起来惹人注目，尤其这漫天雪白之间那一抹红妆的妖娆，更让人别不开眼，这到还是个新发现，因为莫蓉从没觉得她如此妖娆过，“说真的，之前我真得是没想过，你能引起他的注意。”莫蓉晋升婕妤时，她只是想将她拉做自己这一党，当年她的对手可是那个集美丽、才华于一身的赵又欣，那个美丽如瓷瓶，任谁见了都会第一个将她视为劲敌的女人，结果，那女人太不经事，短短几招就痴疯了，反倒是她这个最不起眼的，撑到了现在。
　　“我也没想到。”她以为她会像无数孤苦的后宫女人一样，就此老死在这方大院里，结果，半路冒了个头，被卷进了这场漩涡，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这可能就是世人所说的机缘吧？
　　“你说，咱们俩的结局谁会更好？”卫罗耸眉。
　　“更好……”莫蓉玩味着这两个字，“你我只相差一岁，依照年纪来算，应该不分伯仲。”是人就总会变老，人老珠黄，难不成还要让皇帝捧在手心里呵护不成？这太不现实，权利的好处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可以让人为所欲为，皇权亦如此，有年轻漂亮，温柔似水的年轻女子，谁还会在意那个年老色衰的？能养在身边已是大幸，这就是内宫的法则，新人不要笑太狠，旧人也不必哭太凶，前者总会变成后者，这么一想，可能还会催眠自己开心些。
　　卫罗再次失笑，看得这么通透的人也还是要在这漩涡里打滚啊，莫蓉啊莫蓉，真可惜了你这双慧眼，“那倒未必，我要走在你前面了。”卫家的倒台，其势已经很明显，皇帝这次可是盯准了卫家，是死活都要弄出点成效来不可的。
　　“你不是说陛下圣明吗？”圣明君主当然懂得权衡利弊，他们卫家是会倒台……但还不至于家破人亡，尉迟南的最大目标是什么？北抗虏，南富庶，走得是中兴之道，如今虏未灭，怎么会先把自己的棋盘搞空？卫家盘踞南省这么多年，想一下拔出实在不可能，只能拔下这棵大树，然后再慢慢摘树下的根系。如果他把这棵大树一把火烧干净，岂不会让那些“根系”担惊受怕？搞不好又来民变，官变的，所以卫家不会被灭，只会留着慢慢枯死。
　　卫罗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再说尉迟南这些日子不是也时常到她这里坐坐？这是一边在扒人祖坟，一边跟人笑脸迎合，所以卫家急啊，急得想来看看这新兴的莫家是否能帮上一把。
　　莫蓉没猜错的话，卫罗突然约她来坦诚，恐怕也是有一点这个意思吧？想依靠他们卫家的势力诱惑，给卫家保存一点东山再起的助力，如果莫家人够聪明，懂得给自己存储势力，就该明白这个时机有多好。
　　可惜——
　　莫家人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迟钝”，恐怕他们这轮明月难免要寄给沟渠了。
　　“陛下的圣明就在他总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安生点好。”卫家就是太不安生，才会让尉迟南选择先“安内”，再“攘外”。
　　卫罗双手叠在茶碗上，吹一口茶雾，满亭清香。
　　“安生点”？她就看他们莫家能安生到什么时候——
　　“下雪了——”莫蓉将视线转到草亭外，碎雪从枝丫间缓缓飘落，雪后又是一个春天。
　　就在莫蓉告退，踏出草亭之际，卫罗说了这么一句：“西君也三岁了吧？你该给他添个孩子了，否则太对不住他那份宠爱了，弄不好又让人怀疑，是不是又有谁给你暗中使诈了。”这次使诈的可是她莫蓉自己，拒绝为皇帝诞子，这恐怕会让那男人不高兴吧？
　　莫蓉驻足，碎雪洒在她的睫毛上，一层绒白——
　　没错，这次使诈的就是她莫蓉自己，因为她不打算再生。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记住的。”
　　踏出芳碧苑，转到渭水河畔时，雪逐渐下大，扶在河畔的围栏上，俯看渭水河的奇异景象：大雪簌簌而下，河面上却水汽蒸腾，雾气缭绕。（河水来自泉水。）
　　“娘娘——刚才卫娘娘说得……”庞朵很是心惊，她们娘娘拒绝龙种这件事，只有她知道，卫娘娘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当然脱不了干系。
　　“无妨。”卫罗知道这些事，也不足为奇，“你不用放在心上。”
　　“娘娘——”庞朵心里又难过，又害怕。
　　“咱们回去吧。”莫蓉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雪纷纷。
　　芳碧苑的草亭里，卫罗依旧在安静地品茗，只是此时对面坐得不再是莫蓉，而是另一个人——单卿。
　　“现在，你该知道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吧？”卫罗起唇，但没有正眼看对面的人，只是看着草亭外的落雪，“她不是小聪明，是全看通透了。”
　　“妹妹愚笨，姐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单卿说得卑微。
　　“你不愚笨，愚笨的人不会在世人面前装傻充愣。”
　　“姐姐慧眼，妹妹那点小聪明不能见人，再说，要不是姐姐提点，我兄长恐怕已经不在了，就是为了这些恩惠，我也一定听姐姐的。”
　　望着单卿这一脸的柔弱，卫罗笑着摇头，女人啊——到底什么叫聪明？

　　五十一 背后 一

　　卫家正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着，莫家这边也没闲着。
　　正月还没过去，东北军中就传来了“莫汉阳与齐人相通”的消息，这罪名可不小，等同叛国，所以莫汉阳不得不被押解进京。
　　二月初，某个难得晴朗无云的日子，日头高照，遍地冰花，莫蓉一身男装，与莫平奴一道来关押莫汉阳的地方探视，这里并不是什么天牢，只是一处把守严密的院子——莫汉阳形同于被软禁了起来，没有上刑具，看上去精神也十分的好。见到姐姐跟平奴，咧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灿烂无比。
　　“就快被砍头的人，还笑的出来。”莫平奴踢一脚同胞兄弟，让他挪出块地方给自己。
　　莫汉阳毫不理会，只给姐姐的位置添了几把干草，“看我红光满面就知道死不了，我干嘛不笑？”用手肘捣一捣平奴，“我那个公主嫂子怎么也不来看看她这小叔子？”
　　“去！”提到妻子，莫平奴便会噤声。
　　“见过陛下了？”莫蓉跪坐到干草堆上。
　　“见过了。”莫汉阳咬着草棒，看上去神清气爽的。
　　“没被骂个狗血喷头？”莫平奴仰在干草堆里，脚翘得老高。
　　“那自然。”
　　“到底你是怎么跟齐人相通的？”莫平奴用脚蹬了蹬胞弟的后背，“那齐人别是个女人吧？”
　　莫蓉也认真看着弟弟，自从她听到汉阳与齐人相通的消息后，就猜测与上次那个女刺客，叫殷汝君的有什么关系，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跟齐人扯上关系？
　　莫汉阳脸色泛窘，清清喉咙，回姐姐一个假笑。
　　“真得是那位殷小姐？”
　　莫汉阳沉默半天，终于点头。
　　他也没想到她会尾随他到黄坝，还替他挡了一支黑箭，人嘛，都会有容易感动的时候，一感动，脑子就会不好使，脑子一不好使，就会做错事，那些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反正就是都发生了。要是这也算与齐人相通，那他也认了。反正他就是做错了事，不管该怎么罚，他接受就是。
　　“这事，你跟陛下怎么说得？”
　　“直说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陛下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就让人把我送这儿来了。”估计也就是圈禁一段时间，他心里清楚，来之前，白里将军也跟他分析过眼下的朝局，皇上明显有保他们莫家的意思，所以他此次进京，危有，但险没有，顶多就是坐几天大牢，然后白里将军他们再从中周旋一下，多上几道折子保他，好让皇上有借口放他，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姐姐放心，我在这里呆不久。”
　　“有没有查查，是谁他奶奶的告的密？”莫平奴翻身起来，这事没人告密绝对捅不到京城来。
　　“你看我是个能吃亏的人吗？”进京的路上就让人弄清了是谁在他背后捅的刀子，“西北军换防来的一个校尉，叫潘启明的。”
　　“潘启明……”莫平奴在脑子里细细数典着西北军的大小军官，“东省凤鸣人，以前在东南军任过校尉，后来换防到西北军，是大将邱鹏的人，邱鹏受卫家牵连，已经调任。”
　　如此一分析，事情就明朗了，这估计又是卫家一党在背后搞得鬼，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姐弟三人这厢正聊着，一锦服男子匆匆进院来，是皇帝奶母的儿子陈迟（也是皇家的私生子），“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关押莫汉阳的事都是由陈迟在管，尉迟南这么安排也是为了防止发生不必要的危险。这次探视，是由莫蓉走得裙带关系，找了陈夫人，然后再找到陈迟，而陈迟自然也明白皇帝让他看管莫汉阳的用意，既然莫婕妤已经找到了他，他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只是这次会面是避着人的，要知道莫汉阳此刻的罪名是里通外国，不能被随便探视，莫蓉、莫平奴俩人不敢多留，在明白了大概的情况之下，只得先行离开。
　　出了院子，莫蓉、莫平奴两人匆匆上了马车，顺着七弯八拐的小道一路来到了驸马府。
　　玉儿正在厅里等着，见他们一进门，便招呼下人准备午膳。
　　“姐姐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吧，正好一会儿我也回宫去瞧瞧母妃。”顺便给莫蓉回宫打个眼障，省得她自己回去遭人口实。
　　莫蓉偷瞧了一眼身旁的弟弟，一脸的茫然，看来这夫妻俩还是过着两不相认的日子。不免暗自叹息。
　　见莫蓉答应留下来用午膳，玉儿忙着张罗去了。厅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她就真得那么不好？”成亲两个多月了，这两人似乎一点改观也没有。
　　莫平奴拾起桌上的筷子，在指尖翻滚玩弄着，她好不好他不知道，但起码他现在还不喜欢她，想到她惺惺作态，在他面前提季姜的样子，就来气。
　　“那你还娶她？我以为你会坚决到底。”结果还是妥协了，虽然这个结果也是她所促成的。
　　莫平奴真是想不通姐姐的意思了，当初不让他跟季姜来往的是她，现在说风凉话的也是她，到底她是站在哪一头的？
　　“其实——玉儿给你挡去了不少麻烦。你现在之所以能这么清闲，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她一方面抵挡住了王家对莫平奴的希冀——希望他能尽早夺回兵权，另一方面，莫家兄弟在这场清查中，多多少少都要吃些苦头，像大哥莫函，以及莫汉阳，都在被囚禁，唯有莫平奴还是个自由身，这都要归功于玉儿从王家那里得来的支持，事实上是王家在极力保住莫平奴。
　　“她那不只是在保我吧？”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下嫁他这个毛头小子的目的，不过就是冲着他手里那尊虎符来的，。
　　“她是你妻子，不保你还能保谁？”
　　“妻子？”哼一声，“妻子会让自己的男人去找别的女人？”后面这句说得很轻声，不过莫蓉还是听到了，不禁多看弟弟一眼。
　　莫平奴清清嗓子，这种话跟姐姐说，似乎有点超过，不过那女人真是可恨，根本也没当他是丈夫看待，竟然跟他说，如果他实在不喜欢她，可以去找别人，把他当成什么了？配仔的儿马子，还是狼犬？
　　“你们还没有圆房？”她并不觉得这话问得有什么不妥，不过对莫平奴来说，这话很让人尴尬，姐姐毕竟是姐姐，跟兄弟不一样，她问出这话，他要怎么狡辩？只得点头。
　　那女人成亲第二天就很自觉地搬到西院去了，他跟谁圆房？是她要嫁给他的，难不成还要他去找她？
　　莫蓉叹气，难怪这些日子王太妃老在她面前说些奇怪的话，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平奴，你现在是驸马，不是原来那个野马一样四处跑的人，公主的身份高贵，总不能这种事，你还让她亲自来跟你说吧？”
　　莫平奴被说得一手心的汗，还是觉得跟姐姐谈这种问题不大适合，赶紧出声打住，改变话题。
　　刚谈了两句，玉儿便进来了，姐弟俩也没再继续。
　　饭桌上，只有莫平奴一个人觉得别扭，到处都别扭。
　　一顿饭下来，莫平奴根本没吃上几口，玉儿什么也不说，似乎是认准了自己说得越多，越会招他讨厌，所以她也不开口，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饭后一盏茶的功夫，入宫的车驾便在门口停好，莫蓉换回了宫装，交代了莫平奴时常给汉阳送些吃得东西后，这才被扶上车。
　　紧接着玉儿上车，莫平奴却没有伸手帮忙，她也没什么尴尬之色，踩着马扎自己往上爬，女人的衣裙繁复，马车又不是极稳，难免颤颤悠悠的。
　　出其不意地，莫平奴从身后抓了妻子的手腕将她送上了车，这过程中依旧是面无表情的。
　　玉儿回头看他一眼，“我会在宫里住两天。”如此告诉他，也算是感谢他的出手相助，往常她回宫都不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没必要，反正他又不会问，也不在乎。
　　莫平奴似乎是“嗯”了一声。
　　莫蓉在车里听得分明，也看得分明，这对夫妻不是没有可能恩爱，只是两人的性子都太倔了，也都心高气傲，这种磨合需要时间，可能还需要一些曲折。
　　只是她没想到这曲折会来得这么快——
　　有时候，莫蓉不得不佩服卫罗的本事，这个女人单手翻波澜的能耐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也就是这之后的第四天，当玉儿来崇华苑跟她这个大姑姐道别时，流言蜚语便已席卷而来——驸马爷偷会自己的大姨子，这艳事绝对让人津津乐道。

　　五十二 背后 二

　　莫家的男人一向争气，但这不代表会一直争气，或者在别有用心的陷害下还能争气。
　　莫汉阳与齐女相通，莫平奴与大姨子季姜的私会，一个关乎忠诚，一个关乎皇家的颜面，两件似小非大的事让尉迟南既为难，又火大。
　　尉迟南清了清嗓子，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一旁的王太妃，今天他是来做和事老的，发生了这种事，王太妃一气之下，将女儿直接留在了宫里，不让她回去，“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朝事，少来探望，母妃的身子一向可好？”
　　王太妃拖长眼皮，状似无精打采，“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好不好的，还不就是那样，让皇上记挂了。”
　　“前些日子，瀛县进贡了几株人参，今天来正好送来让母妃试试看受不受用。”尉迟南说这话间，看了一眼下位的莫蓉。
　　莫蓉转身示意庞朵把装人参的盒子端上去，打开盒盖，里面是四只瀛县的千年参。王太妃看一眼盒子里的人参，突然啜泣起来，一边说自己的命好，一边又说自己的命苦，零零星星地念叨着皇上、先帝之类的……
　　尉迟南的眉头越蹙越紧，连续三四天没怎么合眼，她再这么一哭，只觉得脑袋里乱哄哄的。
　　王太妃何许人，宫廷里待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要让皇上惦记着，但又不能太烦他，当下慢慢止住了啜泣，擦一擦眼角，“眼前这事啊，也不能全怪驸马，我自己生的女儿，我知道她的倔脾气，打小先帝就惯着她，弄得她是没一点规矩，这事一定是她给驸马气受了，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哀家不瞒皇上，这几天留她在宫里，就是好好让她想想自己的过错，往后也好跟驸马好好过日子。”这话说得密不透风。
　　尉迟南只是沉默倾听，并没有出声言语。
　　王太妃见状，又向莫蓉道：“蓉儿啊，你也不要去怪责驸马，这事未必就是他的错。”
　　有尉迟南在，莫蓉不好多说，只能点头，其实此刻，莫平奴正跪在荣德殿里，尉迟南打算先过来王太妃这里看看，再去处置他。
　　“不过——”王太妃收拾好哭容，拉开眼皮，“这事儿关系着咱们皇家的颜面，得办得隐晦些，这驸马恐怕暂时不宜留在京里了。”
　　听罢王太妃这话，莫蓉这才发觉王太妃的真正目的——让平奴出京，回西北军——夺回兵权？想不到此，不禁觑一眼尉迟南。
　　但见他默默点头，“母妃说得是，出了这种事，驸马暂时不能留在京城了，这么着——过几天就让他回西北。”
　　王太妃没想到自己的目的这么快就能达到，不禁喜上眉梢，当然，也不好太明显，敷衍着又教训了几句玉儿的不是，这才安静下来。
　　等尉迟南前脚一走，王太妃的眉头又沉了下来，拉过莫蓉坐到自己跟前，“蓉儿啊，这事咱们俩可得绷住了——一定要让驸马回西北去，你看见没？多在这京城里待一天，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也觉得这事来得蹊跷，平奴虽野性，可男女大妨还是懂的，怕就怕在有人故意陷害。”
　　王太妃沉思一下，从喉咙深处冷哼一声，害到她头上来了，她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见王太妃神情冷然，知道她不会袖手旁观，莫蓉低下眼，轻轻吹开茶水上的茶叶，这一回合，就看谁跟谁咬得一嘴毛？
　　一直以来，都是卫罗出手，她挡，这一次，她要看看卫罗怎么挡？
　　莫蓉从王太妃的寝宫离开没多久，玉儿才被允许从内殿出来。
　　“你要去哪儿？”王太妃边品茗，边开口阻止女儿出门。
　　“回家。”玉儿站在门槛内，面朝外，答的淡然。
　　“你哪儿也不许去，要回去，也得等他们莫家恭恭敬敬地把你接回去。”饮下一口茶。
　　“我已经嫁出去了，回不回去，我自己决定。”抬腿迈出门槛。
　　王太妃倏然将茶碗重放到桌案上，“你敢！”
　　这声重响让玉儿停在门口。
　　“你走出这个大门试试看！”
　　玉儿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没脸的东西，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让个小蹄子把男人翘了去，还有脸在这里跟母亲耍脾气！真有本事，就去把你的男人收的服服帖帖的回来我看！”
　　“我没您的本事，学不会那种‘能耐’！”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
　　玉儿哼笑，为母亲的话，也为自己之前的幻想，想逃出这个家族的诅咒？太难！
　　几个侍女将玉儿拉回内殿，关上门。
　　而此时，荣德殿里，尉迟南正盯视着台阶下跪了半天的莫平奴。
　　莫蓉来到殿外，李琛想进去禀报，却被她挡下。
　　她就在殿外看着吧，有她杵在那儿，恐怕不方便。
　　“你后天就离开御林军！”
　　莫平奴讶然，罚他、关他都行，可是让他离开军队，这惩罚太残忍，“陛下——”
　　“朕现在不想听你狡辩，下去吧！”
　　莫平奴闷住声，但就是不起身。
　　尉迟南提起笔，想下笔批奏折，却不想墨汁蘸的太多，滴到了奏折上，这几个月整顿吏治已经让他近于发怒的边缘，里外都这么不顺，连莫家这两个兄弟也不让他省心，怎能不火？一把扔掉手中的笔，顺带将案上的奏折哗啦啦全部挥到了地上。
　　“就为了个女人！”大喘息，“为了个女人你们——就这点出息嘛！”
　　莫平奴低头不语。
　　“胡虏的弓箭、马刀下都能趟得过来，你就非要死在女人怀里？你要是真这么怂！趁早给我滚！”
　　莫平奴知道自己惹出了麻烦，所以任打任骂。
　　尉迟南毫无保留地发了一通火，殿内殿外都听得心惊胆战。
　　等他火消了，四下静的出奇。
　　莫平奴依旧跪在台阶下，周围散了一地的奏折、书简……
　　李琛估摸着皇上的火气也消的差不多了，赶紧示意两个小太监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尉迟南坐在书案旁的硬榻子上，双手合握于双膝前，视线定在莫平奴的靴子上，良久之后才开口：“后天到太尉府，领了印绶，滚回西北军去。”声音明显不再带火星。
　　莫平奴喜出望外，想不到还会让他回西北军，“谢陛下！”
　　“高兴什么？收回将军印绶，贬为越骑校尉。”
　　“是！”莫平奴收敛住喜悦，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贬低与否，他不在乎，能让他回西北，就是好事，那里才是他的地盘。
　　“另外，今天就去把玉儿接回去，到了那儿，跟太妃恭敬些。”
　　“是。”
　　“去吧。”
　　门外，莫蓉在莫平奴没出来前，便已离开，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参一脚进去。
　　当天下午，莫平奴亲自将妻子迎了回去，车驾到了驸马府的门口时，天空细细的飘起了碎雪。
　　莫平奴掀开车帘，将妻子扶了下来。
　　玉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裹了裹身上的斗篷，打算回她的西院去。此时此刻，她心里难过的不只是丈夫的背叛，还有母亲对她的掌控。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本来就是个布偶，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真人。
　　莫平奴快走几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要跟她解释整件事，不管她信不信。
　　“我当时真不知道她在屋里。”本来只是同僚之间的聚酒，谁会想到在那儿会见到季姜，而且季姜当时也显得很惊讶，“肯定有人故意安排的。”
　　玉儿听罢，眼睫都没抬，只是点点头，她相信他说的，想要私会，不至于这么笨找个那么容易被发觉的地方，再说，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会怎样，本来就是她害他们分开的，真想这么报复她，也是她自己活该。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现在谁都不想看到，就想一个人待着，她曾经是大魏国最受宠的公主，结果现在才发现，她根本就是大魏国最可笑的人，因为根本没人打算宠她，连她的亲生母亲都是。
　　莫平奴滞了一下，还是缓缓让开了路，因为她看上去像是真的很疲惫。
　　不让侍女跟着，就自己一个人，在细雪簌簌下，往前走着。
　　突然，扑通一声，绊倒在花园的石阶上，手上都是血……
　　“不要碰我！”推开莫平奴跟侍女的扶助，“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很少哭，也不愿意哭给别人看。
　　莫平奴看着她的血一滴滴滴在雪地上，突然弯身将她抱了起来，不顾她的推搡、抓挠，挣扎间，玉儿在他的锁骨旁狠狠咬下一口——直到牙印带血，她告诉过他，她会咬人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虽然他是她的丈夫，可他仍然是个外人，只是她再难抑制的住，因为她突然失去了信仰，突然不知道生活该怎么过，她所希冀的那一切，都成了泡影，这就是坏女人的下场吧？争来的，最后都不属于自己。
　　男人向来不知道该拿女人的眼泪怎么办，一向野性的莫平奴也不例外，他未必能区别出怀里的这个女人与别的女人的哭泣有什么不同，不过此刻，他能感受的到怀里的女人是真得很伤心，而这伤心，都是因为他的“背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只能让她在他的锁骨旁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五十三 背后 三

　　平奴跟季姜的事闹腾了不少日子，丢了莫家的面子，也丢了王家的面子，不过王太妃到是利用了这个机会将女婿再次送回了西北，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心中的郁气依旧是难平的，莫蓉猜不到季姜的下场，不过皇室女子几次相聚，她都没来，可见王太妃是真不想再看到她了，不管她是不是受人陷害，也算是个可怜人了。
　　阳春三月，卫锋亲自进京请辞——也是被迫无奈，继续清查下去，不请辞，可能连命都没了，尉迟南未允，时隔半个月后，再次请辞，尉迟南还是未允，到了第三次才“勉强同意”。
　　表面上看，卫家这棵大树算是倒了。
　　所谓树倒猢狲散，扒在这棵大树上的人自然要开始臆想……
　　四月，皇城内外春色奔涌，陈迟得子，刚满月，陈夫人携媳妇来宫里来谢赏。众妃嫔都聚到了王太妃的寝宫，来看陈家的小孙子，说起来这也算得上皇家血脉，虽然不能明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也因此，这孩子才得了皇室这么多的赏赐。
　　几乎每位妃嫔都准备了礼物，而且都是精心准备的——这陈夫人不比别人，冲着她的颜面，礼物也不能太寒碜。
　　卫罗送的是一对金镶的翡翠佩饰，金碧相映，颇为鲜亮，却惹来了某些人的非议。
　　“这要说后宫里能拿得出这么好翠的人，还真没几个，你说是吧，蓉儿？”王太妃看着陈夫人儿媳手中的礼盒，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在场的人听到。
　　莫蓉看一眼对面的卫罗，笑笑点头。
　　王太妃这是在针对卫罗，谁让她的叔叔丢了官职，她又在背后诬害驸马爷？
　　“所以啊，这女人呢，一辈子过得舒坦不舒坦，不光要看夫家，这娘家也重要，你要是有个有钱有势的娘家，到哪儿人家不都得高看你几分？更别说那些身外的玩艺了。”这话意可有暗讽的意思，暗讽卫家在外面捞民财，卫罗才会有这么多好东西。
　　众女都闭口不言，陈夫人婆媳俩则笑的尴尬。
　　而卫罗只是笑笑，继续喝她的茶，人生之路，有高有低，起伏难定，她不过是从高坡下到了低谷而已。
　　自从叔父卫锋请辞之后，芳碧苑日渐冷清，没办法，人走茶凉，人之常态，没好处，谁还会围着你当牛做马？
　　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如今的运势可是往崇华苑偏去了——
　　听说莫婕妤的兄长就要被再次启用，被圈禁的莫汉阳也要被放出来了，卫家是倒了，可人莫家起来了，人都是爱凑热闹的，当然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于是崇华苑不胜其扰。
　　一整个下午，卫罗就被孤立在位子上，看起来颇为落魄。
　　“恭喜你，终于熬出头了。”聚会散去后，走在宫道深处，卫罗对莫蓉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也要恭喜你，终于清静了。”她们俩似乎是换了个位置。
　　“可要小心了，站在明处，比在暗处更看不清路。”
　　“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你想要看清的，未必就是我想要看清的。”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着各自转开。
　　“听说他好久没去你那儿了？”这个“他”自然指的尉迟南，问这话时，卫罗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莫蓉莫可相对，只是哼笑一声——他确实很久没到她那儿了，自从她那里开始热闹之后。
　　宫道岔口处，卫罗转身去了她的方向，而莫蓉，转回自己的方向。
　　柳絮飘洒，落在岔道口的青砖上，忽而一阵风，柳絮再次飞天——
　　崇华苑里，庞朵正在往线轴上缠丝线，挨着莫蓉。
　　“娘娘，昨晚我去御膳房传膳，见景乐苑（单卿寝宫）的丫头端了一盅药汤回去。”庞朵的消息越来越灵通，人也越来越灵便。
　　“是嘛。”莫蓉专心于捻线，并没有太在乎。
　　庞朵见她不理不问，难免嘟嘴，“奴婢悄悄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保胎的。”
　　莫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下，“是吗？”随即又继续捻线。
　　“娘娘——”庞朵嗔怪，“那景乐苑的八成是怀上龙胎了，您怎么一点也不急？”
　　急？他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孩子的娘，她要怎么急？再说他现在有意晾着她，她能跑去荣德殿跟他大闹吗？
　　“陛下不来，您也不去，这一来二去就让人给钻了空子。”
　　“庞朵——”打断了庞朵的话。
　　庞朵噤声。
　　“从现在开始，莫家可能就要真正的大权在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的权力，你说——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恩惠更大？”她还要争什么？
　　“娘娘……”庞朵听不懂。
　　“比天还大的恩惠啊……”都让她有点害怕了。
　　肃清了卫家一党后，他重新启用了大哥，释放汉阳，让平奴回了西北，朝廷官员也做了一番大调，半年多来，他少眠少休，得罪了无数士族，为了什么？为得就是一展他的抱负，让大魏彻底中兴。
　　大哥曾经悄悄暗示过她，东省的粮仓一直都是满的，即使是西南大灾，那粮仓也一直未动过，如今收缴的南省财力也一并存入了东省备战库房，京东直道的修建，年前就增加了一倍的人力，依照大哥的计算，甚至可以提前两年完工，算一算，也就是今年秋上的事了，这么说来，与匈人大战也就在眼前了……
　　这一战，是他积存了这么多年的爆发，他们莫家势必会与他一道，走上权力的巅峰，所以——她才不想再有他的子嗣，因为后患无穷。
　　正如莫蓉所预测的，六月不到，莫函便再次被启用，不但要管理京东直道的修建，点算东省库房的事也一并交给了他——这责任可不小，形同管了大魏的半间粮仓。莫汉阳重回东北，莫平奴也官复原职——莫家翻身了。
　　同时也预示着大战在即——
　　六月的一个午后，本来不是尉迟南该在后宫里流连的时候，他却急匆匆地来到了景乐苑，说是单卿动了胎气——这真是老一套，但这老一套却每用每必成，真让人窝火！
　　只是谁又会这么不聪明的动这种手脚？单卿可是老实的很，没跟谁交过恶。
　　答案没有藏得太深，很快便揭晓了——景乐苑的侍女拿错了崇华苑的香料跟茶叶，而且相当不凑巧，就是这两样东西害单卿动了胎气。
　　经几名太医细细辨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两样都是通血脉的东西，女人要慎用……
　　李琛偷眼瞧了瞧正座上的尉迟南，但见他握在桌角的手几乎捏进了木头里。
　　“这东西确实是拿错了崇华苑的？”尉迟南开口问地上的侍女，声音中压抑着说不出的低沉。
　　侍女吓得连话都说不成声，只得点头如捣蒜。
　　尉迟南静默了半下，蹭的站起身，跨步出去。
　　李琛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可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对殿里的几名太医跟一名侍女道：“各位，这事今天就在这儿听了，但凡有外人知道，那可跟在场的人脱不了干系，记住了——”说罢又紧身追了出去。
　　不用猜，皇上一准是去了崇华苑，李琛暗叹，这莫娘娘千百个聪明，怎么就会做出这种事来？
　　尉迟南跨进崇华苑时，侍女们正在清扫，而莫蓉还站在椅子上，正准备把晒好的书卷束之高阁。
　　“碰”的一声，门被踹的两开，侍女们先是一惊，随即跪了满地——
　　莫蓉手里还抱着书卷，看见尉迟南怒火中烧的脸，愣了一下——
　　“陛下。”从椅子上爬下来，福身。
　　“都出去！”尉迟南尽量压抑着怒气。
　　众侍女从地上爬起身，纷纷退了出去，唯有莫蓉还半跪在地上，他并没有让她起身，只是那么盯着她——
　　忽而，走上前几步，左手微微抬高，手一松，一包香料就那么落到了莫蓉脚前——霎时，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想知道，这东西是你的吗？”尉迟南俯视着脚下的女人，他就看她敢不敢说是——
　　莫蓉伸手拾起了地上的香囊，放在鼻前闻了闻，“是臣妾的。”
　　尉迟南呼出一口气，突然弯身将莫蓉拉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莫蓉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
　　莫蓉低下眼睑，半天才回话，“香料。”
　　“香料？”很好，她还很镇定，波澜不惊，“知道吗？你的香料让单卿差点小产。”
　　抬起眼睑，看着他，两人近在咫尺，他浓重的呼吸甚至可以拂动她耳鬓的发丝，“臣妾大罪，望陛下责罚。”
　　“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松开她的手，看着她清澈的双眸，为什么她还能有这么一双眼睛？明明在欺骗他，却还无辜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朕今天才知道，你有多会骗人。”
　　两人双眸对视，莫蓉理亏，随即别开视线……
　　“父王，母妃？”门口露出一颗小脑袋，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父母。
　　见父母都望向自己，翘起嘴角，爬过门槛，来到父母跟前，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父王了。
　　“君儿乖，先到奶娘那儿去。”莫蓉摸摸女儿的头，不想让女儿见到他发怒的样子。
　　尉迟南却弯身抱起了女儿，直直盯着莫蓉的眼睛，“如果你真那么不喜欢孩子，我看君儿也不必留在这儿！”
　　莫蓉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衣袖，尉迟南并没有理会，单手抱着女儿转身出去，徒留莫蓉被拖拽的踉跄半步……

　　五十四 背后 四

　　莫家的势力蒸蒸日上，莫蓉的际遇却显得有些悲凉，本来，因为莫家兄弟势力的增长，她的际遇就有所改变，如今又出了这种事……
　　莫蓉开始思考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到底谁会戳穿她的小秘密？知道她不愿意再有孩子？卫罗？她确实知道这件事，但她还不至于这么做，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令她失宠？还是让尉迟南发怒？不，此时此刻她不会再擅动，卫家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跟斗犬一样到处找人啃咬。
　　那么又会是谁敢在莫家的势头上与她作对呢？
　　答案很难定——
　　不过，她会找出来。
　　西君被抱走的当晚，尉迟南没把女儿允给谁带，就将她放在荣德殿里，小丫头鲜少来父亲的地方，觉得哪儿都新奇，东转转，西转转，但很乖巧，也不说话，并不会打扰到父亲。
　　小太监们也觉得这小公主可爱，趁着皇帝闷头批折子的空当，偷偷逗两下小丫头。小丫头也不吵，只是顺着小太监的逗玩，玩起了捉迷藏……
　　半个时辰后，殿门口有些杂音，尉迟南抬头喊了声李琛，李琛进来便扑倒在地，“陛下，老奴该死——”
　　“什么事？”
　　“公主殿下她——不见了。”
　　“……”扔下笔，环顾四下看了看，女儿确实不在，这丫头一直不声不响的，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不见了这老半天他也没感觉到，“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啊——”
　　“是是是，老奴已经让荣德殿执事的宫人去找了！”
　　尉迟南跨出桌案，匆匆来到殿外，李琛一旁跟着。
　　“什么时候不见的？”
　　“……老奴以为公主只是跟宫人玩，谁知道出去就不见了——”事实上他也没闹清楚这小祖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热天的，宫里河、池也不少，万一真有个差池，谁担待的起啊。
　　“把前门的侍卫也叫过来，一起找！”尉迟南急得直在殿外转圈。
　　“是，老奴立即去叫。”
　　……
　　四下翻找了大半天，临近亥时，依然无所得，这下尉迟南是真急了，再找不到，可就要去渭水河里捞了。
　　这时，崇华苑一名小宫女畏畏缩缩地来到荣德殿外，说是奉莫婕妤的命，来给皇帝报信的——西君公主已经回了崇华苑。
　　等尉迟南赶到崇华苑时，小丫头正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呼大睡——从荣德殿到崇华苑，以她的小步子来说，这脚程可够远的，看样子是给累坏了。
　　摸着女儿的头发，尉迟南一阵心安，不管怎么说，知道她没事就好，大晚上的，这丫头也够胆量敢一个人走回来。
　　“明天一早，把东华阁收拾好。”那里就当是给小女儿的住处，离他的寝宫也比较近。
　　李琛答应着，暗暗擦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管怎么说，公主能平安无事，他也就没什么大罪过了。
　　站在一旁的莫蓉当然也听到了他的话，心里明白女儿是定然要被领走了……
　　尉迟南转身，看一眼低眉顺眼的莫蓉，心中难免又想起了下午的事，她是知道他想她再诞一子的，这几年，他甚至都没有孩子降生，为什么？因为他甚至到了专宠她的地步，可她却放弃替她生子，想至此，心情又是燥郁难平。
　　可他又不想在她面前暴怒，怕吓到女儿，也怕吓到她。只好气冲冲的离开。
　　李琛提着宫灯急匆匆地跟上，看着宫灯远去，莫蓉叹一口气，总算是走了，再待下去，真不知道他还能气到什么程度。
　　从决定不再诞子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时机，她以为当他知道这件事时，她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从兄长接受“京东直道”，平奴跟汉阳在西北大放异彩时，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做什么，结果是什么样才会更好。
　　可有时候，事情总不会乖乖的往你设想的方向发展。
　　倚在门柱上，望着天上那一弯新月，要到什么时候，她才可以闭上眼睛睡个好觉呢？
　　叹息——还没来得及叹完，就被台阶下的身影惊了一下，他——怎么又回来了？
　　是的，台阶下站得正是她的夫君陛下，脸色依旧阴沉着，今天他不把话问明白，恐怕要彻夜难眠，所以就又回来了……
　　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他，一个她。
　　莫蓉撩好裙摆，跪到了他的面前——
　　“朕没让你跪！”
　　“陛下是君，臣妾是臣，臣跪君，即是国法，又是宗规，臣妾不敢违，且臣妾身犯数罪，本就该向陛下谢罪。”
　　“起来——”不管是不是在生她的气，就是不喜欢她君君臣臣的。
　　“臣妾数典过自己的罪责才敢起身。”
　　“说——”
　　抬起头，望着角落里的青灯脚灯，良久之后，才启口：“臣妾十四岁进宫，至今十二年，从宫人到女官，再到如今的地位，都是陛下的恩泽，也是臣妾怎么都没料想到的，陛下怪臣妾凉薄，臣妾心里也明白，然而明白却不能改变，宫闱之事虽是陛下的家事，却也牵扯着国事，臣妾不能为陛下解忧国事，只能尽量躲避这家事，虽如此，去发现依旧撇不清。臣妾知道自己的罪过，将违禁之物带入宫中，害单容华差点失去胎儿，也知道陛下为什么生气，可是——臣妾更明白，臣妾不能为陛下再育子——如今，太子年少，母系又弱，陛下保他已是难上加难，若臣妾再诞一子，将会如何？臣妾的兄弟如今大权在握，与匈人大战之后，更加难以预测，人之欲无穷，人之心难测，纵使臣妾的兄弟没有权欲熏心，可到时莫家也必是大魏权臣中的一员，那时，支系庞大，谁还能肯定那些根系中没人有权欲，妄图夺位篡权？真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势单力薄，而臣妾的儿子却是外戚庞大，陛下会怎么办？陛下是要天下，还是要莫家？臣妾又要怎么办？臣妾是为了儿子夺位，还是跟陛下一起处置亲人？所以——臣妾宁愿犯这欺君大罪，可让陛下安心，也可保亲人安危。”
　　觑视着她的侧脸，久久之后才出声：“你，想太多了。”这些事她不该想，虽然她说得很对。
　　他也想过这些，想过她的儿子将来对太子的威胁，他甚至曾经考虑过弃用莫函，弃用莫家人，可——他舍不得。但同时他又讨厌这种算计，只不过想要个孩子而已，“不该你想的，就不要多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事就此打住，谁也不许再提。”
　　“……”抬眼与他对视，她无话可说。
　　示意莫蓉起身，两人侧肩并立，一个面向南，一个面向北，尉迟南伸手将她扳到了身前，盯着她的眼睛，“不要骗朕，要么就一辈子都别让我知道。”
　　微颔首，她知道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家人，更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这一点你也不用怀疑。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能等到最后，不要擅自做决定。”
　　她相信他的话，可她未必能相信自己，这地方的变化太快了，快的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
　　望着宫灯再次远去，莫蓉将额头抵在廊柱上，心中一片清明。
　　“庞朵——”
　　“娘娘？”庞朵就站在门旁。
　　“能站在我这边吗？真正的。”她一直都知道庞朵是谁的人。
　　庞朵张口哑然……
　　“本来我以为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侧过半张脸，看着庞朵，眼神柔和。
　　“娘娘，奴婢该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知道你的难处。”家人都被卫家照顾着，能不听人家的话吗？“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略带疲惫地直起身，进屋，从书架上抽来一卷《太祖训》，从书卷中抽出一封书信，署名空白，递给地上的庞朵，那还是跟他出巡时，去信让兄长特办的，借助修路迁移之名，将庞家迁至京东直道延边，庞朵的兄长如今已是某处直道驿站的留守者，相信此时此刻的卫家，不至于还会记得有这么一家人。
　　庞朵看罢，又是惊，又是哭，“奴婢不忠，奴婢该死，娘娘如此厚待，奴婢往后要如何自处？”
　　“我本就没什么秘密，她想知道的，我又怎能瞒她？我也明白，你一直都很矛盾，而且并没有什么都告诉她。本来我以为，此后我的日子会慢慢平静下来，也没必要拿出这东西来，告诉你我不信任你，试探过你，现在看来，这伪君子是做不成了。”
　　对于庞朵的身份，从她住进这崇华苑后，便大概有些轮廓，然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探她，是王太妃送地契的那次，那地契其实是卫罗通过单卿孝敬王太妃的，王太妃一直都很喜欢单卿，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只传信的鸿雁。
　　卫罗通过庞朵得知她收下了地契，并且让莫函通融王家的人，那表示莫家下水了，也就是因为她收下了那些赃物，兄长在外面才能大吃四方，被众人视为“同类”……
　　第二次试探就是她不愿意孕育皇子的事，这事庞朵确实没有漏口风——卫罗在她这里又何止庞朵一人？
　　这第二次试探后，她认为庞朵可信，起码她还算有情有义。
　　“所以，你看，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每天都在算计别人，表面上还要装得无辜，陛下说得不错，我才是最会骗人的。”从兄长初任官职以来，她算计了多少？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了，每走一步，她都要考虑无数个可能，每走一步，她都要设一个局点，好为将来做打算，只是这些局点，不到最后一刻，她轻易不会动用，所以没人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应对，就像今晚她突然揭穿庞朵一样。
　　她跟卫罗说过，她们要的东西不一样，同样，她们做得事也不一样，卫罗是通过权势算计权势，而她，她只是在算计未知的未来。
　　只是未知的未来太难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像今天的事就是与她料想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在莫家的势起之际，慢慢被封存，却没想到这个小秘密会提前被揭晓。
　　可叹啊——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把自己的结局推到最好的一边了，可惜，天不从人愿。

  　五十五 兄弟齐心

　　抛却内庭的诸多纷扰，朝中的尔虞我诈，真正令热血男儿沸腾却是北方这片天地，匈人的侵扰何止百年，不禁魏国受辱，比邻的齐国也不胜其烦，八月飘桂香之时，齐国三千骑出关，抵挡东匈对边关百姓的抢掠，魏军是趁势对付匈人，还是与齐人同心协力制敌，朝中上下争执不休。
　　最终尉迟南下令东北军，严防边界，不许匈人半点进犯，同时勒令西北军主动出战匈人，这么一来，魏国既可以保住在东北的优势，又避免了扩大战线。
　　魏国主要受制于西匈人，所以重点要击溃西匈。
　　此二诏令一下，预示着魏国与匈人的最终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此时，莫汉阳因为押运战备之际，也来到了西北，与胞兄平奴同阵而战，他还带来一则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真得？！”莫平奴因为惊讶，噌的从地毡上跳起来，表情惊愕，但很快又呵呵大笑起来，“你小子，没学会走路就先跑了！都当爹啦！”莫平奴也不知道自己兴奋什么，围着弟弟转了好几圈才停下里。“对了，这事通知家里了吗？”
　　莫汉阳摸摸鼻子，“我跟大哥通了通消息，想让他告诉家里人还有姐姐，你也知道，姐姐那里乱七八糟的，主动跟她通信，我担心弄巧成拙，何况‘她’的身份还比较特殊，眼下虽然齐、魏没有大战，可总归不是太好。”
　　“你也知道不好，那还不管住点自己，现在孩子都有了，木已成舟，把她接回东省家里吧，也能好好照顾。”
　　“等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再说吧，现在她们母子还在齐国，安全不成问题。”
　　事实上，莫汉阳也不确定那位给他养育孩子的女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他回老家，他来西北前特地潜入齐国境内去探望了母子俩，把那女人吓得惊慌失措，催促着他赶快离开齐国，他还以为她想他死呢，带着儿子跑那么远，也不跟他联系，估计是故意想让他尝尝什么叫骨肉分离之痛，只是她没想到为了探望他们母子，他敢只身进齐国，所以当时就吓得面无人色，这么看，到也不希望他死，不过始终还是不愿意离开齐国，他能理解她的顾忌，他甚至建议这第一个孩子姓殷，这样，殷家至少不会绝后，他是无所谓，反正大哥早有子嗣，莫家也不会绝后。
　　两兄弟正在帐内笑谈，一披甲的矮个子中年男子掀帘子进来，莫平奴脸色霎时阴沉了下来，莫汉阳当然能感受的到胞兄的不愉快，不免看了看眼前的中年男人，虽然披甲带麾，但看得出来不是个从戎的人。
　　“这位必是东军来的莫校尉？在下王篆，有礼。”中年男人抱拳。
　　莫汉阳也起身抱拳，“王大人。”
　　一段拜礼过后，因为莫平奴没有出声留他，王篆又转了出去，到像是故意进来探情况的。
　　王篆一出去，汉阳不禁看看平奴，“王家给你派来的看门狗？”
　　莫平奴冷哼一声，算作默认，他现在是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家愿意将堂堂的大魏公主嫁给他这个毛头小子了，感情他们王家是在觊觎军中的势力，此次他回西北军，王家那些杂七杂八的族人跟了一大串来，“我现在是深刻明白了大哥跟姐姐的日子是怎么不好过了，这群人，正事没本事，净他妈的一门心思的争权夺利，早晚我要治治他们。”
　　莫汉阳浅笑，看来眼下兄妹四人中就他运气最好，身边没有人监视，顶头上司也与他关系亲密，在东北军中颇为自得，“西北军在四大军中最有权势，这里必然也是朝廷官员最想攀交的地方，难免发生这种事，看开点吧。”
　　“我已经够看开的了，隔在以前的脾气，这些人早被我整成一个队，让他们滚到西边喂马去了。”
　　“皇上姐夫什么意思？现在还没升你的官？”
　　“没！犯那么大事，铁定还记着我的仇呢，哪能那么快就给我升官，再说，这段时间我又没什么功绩，升迁总要对那些臣子有个交待吧。”
　　点点头。
　　兄弟俩低头各自吃饭。
　　时值夜晚，帐外风声大作，颇有几分萧索之感，此时此刻关内虽然还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但关外的早晚却已经是酷风寒凉，兵甲结霜。
　　“校尉大人！”忽有兵丁闯了进来。
　　莫氏兄弟同时放下筷子。
　　“探子回报，西北偏北向，二十里外发现匈人马队，共有六百余人，正往东北方向前进！”兵丁单膝跪倒。
　　莫平奴摸一把嘴角，“终于让老子给等到了！传令——”起身来到屏风前——屏风上挂着羊皮制作的地图，“精骑八百，分两路侧翼，往东北方向，一队打，一队超！”
　　“领令！”
　　“慢——”忽然门口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声音。
　　帐内人不禁回头看过去，是刚刚那个王篆。
　　“校尉大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王篆跨进来，同时给传令兵一个出去的手势，传令兵看看莫平奴，莫平奴不发话，他当然不出去。
　　王篆见状，道：“校尉大人听我讲完其中的道理，便知道了。”
　　莫平奴给传令兵一歪头，传令兵这才出去。王篆又看看一旁的莫汉阳。
　　“他是我亲弟弟，我没什么秘密不能告诉他的。”
　　王篆笑笑点头，“校尉大人，眼下您兵权尚未恢复，轻易调动人马恐怕——恐怕就是赢了，也未必是您的功劳啊，如果您不出战，那战机没了，也不会跟您有什么干系，到时上面追查下来，您再给陛下奏上那么一道秘折，陛下自然就知道您才是该手握兵权的人，没了您，这西北军他可就未必打得了胜仗啊。”
　　莫平奴看看王篆，忽而勾唇一笑，“那依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篆笑得深切，“您现在什么也不要管，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那匈人的马队一走，再把这事闹大，越大越好。”
　　笑着点头，“等匈人走了，然后我再把事情闹大，闹到皇上那儿，让他给我恢复兵权？”
　　“对！”王篆颇为自得。
　　莫平奴笑着，笑得大快人心，笑得要撑住弟弟莫汉阳的肩膀，好一会儿，才渐渐抬头，只有莫汉阳才看得清他的表情——眉角竖立，眼中血丝膨胀，回身就是一拳，将那个王篆揍了个晕头转向。
　　“我告诉你，老子来西北是打仗的，不是给你们王家争权夺势的，你们王家想留在军中，就要给我老老实实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否则别怪我将你们整编到西边喂马去！出去告诉你那些世家公子哥们，再他妈的不守军纪，整天厮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滚出去！”
　　“你——你别后悔！”王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破调，莫平奴那一圈揍得够狠，现在都还在眼冒金星，找不到方向，无意中撞到了莫汉阳的身上。
　　莫汉阳嘴角笑得灿烂，脚下一抬，直接将人绊倒，王篆就那么狗爬式的摔出了帐子外。
　　“你不过一个小小的校尉，手中没有兵权，我看你有什么本事调兵。”王篆连滚带爬，口中还喋喋不休地威胁着。
　　莫平奴单手甩开帐帘，立在当下，“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没有兵权，老子是怎么俘了那些匈人的！传令兵来——”
　　“是！”传令兵依旧在帐外等着。
　　“点起我部下的那两百骑兵，今晚我亲自去！”
　　“领令！”
　　披麾上马，挂箭提枪，莫平奴已经被憋屈的太久了，他需要这茫茫大漠的慰藉。
　　莫汉阳也整装上马，打死不离亲兄弟，让他赶上了，他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茫茫夜空，星月齐晖，关山巍峨，现厉风劲草，将士虎胆，拔马北向，剑刃对敌，不胜焉能南归？！
　　西北第一战，就在这个风声大作的夜晚，由莫氏兄弟拉开序幕……
　　二对六，魏军追至匈人境内的关河，全歼这六百打算派往东南驻守的骑兵，大胜！
　　烈日暴晒下，关河岸边，莫氏兄弟仰躺在枯草丛中，仰望那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汉阳，我突然想起咱们小时候的事了，爷爷说，你跟我与众不同，你说他老人家是真觉得咱们俩跟哥哥姐姐们不同，还是故意说着让咱们俩不调皮的？”
　　莫汉阳咬着草棒，笑得开心，“爷爷那是被你皮的受不了了。”
　　“感情你比我好多少似的。”坐起身，拽下一把枯草，擦擦自己手上的血迹，“爷爷那番话，我可是记到现在。”而且他坚信自己真得与众不同，“汉阳平奴，厉杀尽，何患他朝边虏来。”扔掉枯草，轻哼一声，“我这辈子就这个愿望，就算战死了，我儿子也要帮我完成，我想好了，儿子的名字就叫莫尽奴。”
　　莫汉阳笑得肚子疼，“你男人还不是，哪来的儿子！”
　　莫平奴踹去一脚，要儿子嘛！当然简单！他又不是没老婆。
　　碧空之下，荒漠之间，兄弟俩大肆谈笑，这里属于他们——
　　关河一战后，莫平奴确实没有得到好评，尉迟南甚至亲口让人传去了一顿训斥，斥他殴打监军，斥他性情暴躁，但就是没有斥他私自出战，这可就值得玩味了。
　　很快，也就是两个月后，尉迟南亲自提任莫平奴为征虏将军，赠镀金虎符，可调动三千人马，外加调动黑武士的权力。
　　莫汉阳因为助阵有功，官升镇护将军，两兄弟皆升为三品武将。
　　于此，莫氏打入了魏国武家内部，随着他们的战功卓著，日渐备受重用，这也相继带动了朝野、内庭的诸多纷争。

    五十六 抑与扬 一

　　深秋九月，秋菊怒放，崇华苑到处弥漫着菊香，涩涩的，却令人心情舒畅。
　　尉迟西君早已搬至东华阁，她已不再是母亲怀里的小丫头，而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大魏公主，有自己的宫苑，自己的奴侍，自己的一方天地。
　　从女儿离开之后，莫蓉的日子却渐渐变得健康了，因为每天她都会在崇华苑与东华阁走上一个来回，路走多了，身体也跟着越来越健康。
　　她教女儿尊崇道、墨两家之学，为修身，也为修性，当然，这两家学说在这深宫大院里可是颇为不衬，但她有她的打算。女儿还是照常要跟宫里的女官学习礼仪，通读经典，她只是多给女儿引荐一门学说，兼听则明。
　　这样貌似平和的日子里，私下却是暗涌不断，莫平奴对王家的不恭，莫家兄弟的兵权在握，诸多因素搅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
　　“娘娘，那个就是张廷尉的夫人。”庞朵指着远处宫道里被簇拥着的一名妇人。
　　莫蓉刚从女儿的东华阁归来，“凑巧”就让她碰上了来宫里探望单卿的廷尉张延的夫人。
　　经过细细的查证、推敲，单卿差点小产的事确实与卫罗无关，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差错——单卿的差错。这法子都被用俗了，实在让莫蓉很难相信这单卿会笨到这种程度，当然，这位单容华一直以来都在示弱，不跟人争，谁都不争，她只吃亏。一个人老吃亏，不是太傻，就是太精明，太傻的人当然不用去理会，但太精明的人，可就要考虑她是为了什么而吃亏了。
　　她单卿难道真不明白莫蓉在皇上那边的位置？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更知道这种小把戏根本害不了莫蓉，那她为什么要拼着自己腹中胎儿的性命玩这一手？恐怕她这是要摆脱卫罗，眼下，在这大内皇宫里，还有谁能跟莫蓉割席分地？除了卫罗谁还有这胆量？
　　这一手不过是想引祸给卫罗，让卫、莫二人干戈大起，因为莫蓉第一个想到的人肯定是卫罗，而不是她单卿，内宫里的女人谁不想母凭子贵？盼都盼不来的幸运，谁还会亲手葬送？
　　但单卿忽略了一点——莫蓉、卫罗二人也算是两小无猜了，更何况她们彼此可都掌握着对方不少秘密，不是谁想挑拨就能轻易挑拨的起来的。
　　恐怕单卿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皇帝甚至没有继续追究？追来做什么？追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陛下的女人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臣妾拜见娘娘。”张延的夫人到是颇为年轻，三十上下，容貌端庄，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这些日子到是劳累了夫人，常来常往的。”莫蓉伸手将这张夫人搀扶起来。
　　“容华娘娘身子骨弱，口味也挑的很，臣妾正好闲着无事，常来给娘娘送些挑嘴的吃食。”
　　莫蓉笑着点头。
　　这张夫人紧接着要告退，莫蓉一句话却又让她停下了脚步：“夫人能否替我给单妹妹带个话？这几日着了些风寒，不好亲自去看望她。”
　　这张夫人到也真是有几分大家之气，不慌不忙，但也不多问，只是低眼听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功夫多看看身后，学会了耳听八方，再出来捉蝉。”这话中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她之所以让张夫人亲自带话，也是想她直接把话告诉廷尉张延，单卿背后的种种，都与这张延有莫大的干系，否则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女子焉敢在这个时候手脚不干净，毁了她原本的构想?！
　　“是，臣妾一定会将这话完整地告诉容华娘娘，请娘娘放心。”
　　“那就好。”
　　张夫人离去。
　　莫蓉则沿着渭水河一路往崇华苑走去，庞朵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着些疑惑。她们娘娘向来不会太过主动给人颜色看，今天主动对张夫人说的一番话到是颇让人惊奇。
　　她自然是不能理解莫蓉的做法，因为她没有站到莫蓉的位子上，眼下莫平奴重拾皇上的信任，恢复兵权，不久之后，兄长莫函也将会来京复命，京东直道已经打通最后一处关卡，即将功成圆满。
　　功成圆满了就意味着大肆封赏的时候到了，而这种时候，通常最会让人嫉妒，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辛苦的时候没人知道，硕果累累的时候，才会被人重视，然后褒赞和质疑也纷至沓来，有人想与你同乐，有人却恨不得在背后狠狠给你一刀。
　　张延这人不厚道，得罪人的事，全让封侯祖站在前面，领功的时候，他却拿最大份的，与卫家交情不浅，然而卫家倒了，他却毫发无损，不能不说这人确实有一手。
　　单卿原本是他张家的奴婢，之前卫家未倒时，没见这张夫人来的这么勤快，卫家一倒，这张夫人见天地来宫里探望，既然他们敢嫁祸到她的头上，难保兄长回京复命时，他张延不耍小动作，更何况，为了封侯祖的事，兄长可是得罪过这个张延，她需要先拿话稳他一下，让他多有一点顾忌。
　　回到崇华苑，在草亭里呆坐了半个下午，自从女儿搬走之后，她的日子陡然变得无趣了，时常还会觉得寂寞。
　　他也很少过来，可能是太忙了，也可能还在计较之前的事，他气她的擅自决定，也气她想得太多了，他希望她的女人都是单纯的，他也因为她的安静与纯良才会这么在乎她，可现在却发现她是这样一个会算计又事故的女人，甚至连他都不放过，所以觉得后悔了吧？
　　他甚至真得把女儿从她的身边带走了，虽然这也是她曾经料想过的后果——不再记得她，但一下子让她接受这样的事实还真不那么容易。
　　夜半乌啼，口中干渴，叫了几声庞朵都没答应，掀开被褥，赤脚下床，摸到桌案上的凉茶，就那么喝了下去，反倒清爽解渴的很。
　　窗外，秋雨哗哗，难得的雨夜，京都入秋后少有雨水，不像风城，那么长的雨季，像是女人的眼泪，总也下不完一样。
　　推开窗，寒意袭来，周身像被浇了一层雨水，迎着这阵寒意，莫蓉笑得无声，真到了这种境界——寂寞久了的人喜欢自虐。
　　老了，已经二十六了，离这种自虐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恐怕以后有的是时间这么对雨自淋。
　　那样也好，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真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还在他面前装柔顺的样子，白头偕老？一个让人听了都心惊胆战的词，她只给他看那个年轻的莫蓉。
　　叹一口气，伸手打算合上窗扇，窗扇却被一双湿淋淋的手卡住了，这蓦然的惊吓，吓得她倒退半步，“来人——”
　　也就是这喊人的空挡，那人撑着窗框就跳了进来。
　　“庞朵——”叫罢忽而又噤声，不对，庞朵不会这么耳沉，再说守夜的也不只一名侍女，不可能她叫了这么多声都没人来应……
　　“你也会被吓到？”黑影动了动，似乎是在擦脸上的雨水。
　　听罢声音，莫蓉才松一口气，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会有半夜跳窗之举？
　　谁说不是呢？此刻守在崇华苑门外的李琛也是叹息不已，他陛下批完那一摞摞的奏折，本以为也该是上床休息的时候了，明天可是早朝，他陛下的精神偏偏好的很，听到外面秋雨哗哗，说是难得听到雨打枫落，要出去透透气，然后这一趟气就透到了这里。
　　“给执事女官报一笔，今晚皇上留宿崇华苑了。”李琛抹了抹鬓角的雨水，不忘跟身后的小太监交代一句。
　　小太监领命而去……
　　寝宫内，一盏宫灯打亮，莫蓉正忙着替他脱去身上湿漉漉的外衣。
　　尉迟南的视线跟着她那双光裸的脚，来来回回，然后是她那一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缓的在空中拂动着……
　　等她再一次靠近他的身前整理衣衫时，一伸手将她圈在了身前，“我想你了。”不是“你想朕了吗”，就是“我想你了”，看似温柔，却又带着点霸道的味道，让莫蓉眼睛有些酸，但却是笑的。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因为那句话是不需要回应的，只是他说给她听的。
　　莫蓉伸手继续擦着他的湿发，也任由他的双手不规矩地在她的身上游走……
　　隔着屏风，只能见屏风后那惹人心跳的肢体交触。
　　窗外，雨势渐进，秋寒逼人，窗内，呼吸急促，暖意融融。
　　“为什么不来荣德殿？”他是记恨的，因为他在等着她低头。
　　“陛下的气还没消——”声音显得有些落魄，毕竟谁还会在欢 爱的时候聊天？她又不想轻吟出声，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荡 妇。
　　她不是不低头，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低头，或者就让他这么记恨下去，也许是对她最好的……
　　秋雨渐歇，宫灯微有跳跃，映着莫蓉那一头黑发，她正跪坐在他的身侧，替他挑下虎口处的木刺——跳窗所致。
　　而他就那么看着她光裸的额头，白皙的双臂，以及颈子上的戒指——那是怀上君儿时，他给她的，他第一次拿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别人。
　　伸手将那枚戒指捻在指间，哼笑，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长情，他是个会疼女人的男人，但不是个擅于留情的男人，因为他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他对一个女人长情，他一直以为自己只会记住那个逝去的发妻，毕竟是她伴他走过了人生最困难的那段日子，他尊重她，然而眼前这个女人，他到现在还是弄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五十七 抑与扬 二

　　自那个雨夜后，崇华苑的宠辱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他算是个自制的人，即便是专宠谁，但也不会整天让她侍奉在侧，只是隔三岔五地来一趟。
　　“再过几天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陛下想好要赐什么了没？”一边收拾他的衣衫，一边旁敲侧击，这段日子他为了西北的战事，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太子那边已经许久没召见了。
　　“让内库照往常送一份过去就行。”生辰？这个时候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
　　“太子今年就满十五了，照往常送恐怕不妥。”说起来太子也算可怜，生母早逝，小小年纪就当上了太子，整天过着尔虞我诈的日子，与父亲之间也渐渐变成了君与臣，亲情早就淡薄了。
　　“这样吧，多请些人来，趁着他的生辰，热闹一下。”
　　莫蓉点头，这么一来，他们父子之间到也有机会相处了。
　　“忘了告诉你，你哥哥过几天就进京了，到时候让他一起过来。”
　　“……”哥哥要来她当然也知道，只是——“他一个外臣，来家宴怕是不妥。”
　　“什么外臣？他是你哥哥，按老百姓的说法，那是朕的大舅子，算哪门子的外臣？就这么定了。”舒展一下双臂，走出寝宫，外面天寒地冻的，但他却是神清气爽。
　　过了五更，也该准备上早朝了，三两步跨上车驾。
　　李琛赶紧招呼起驾，一行往东南而去……
　　过了十月中旬，京都便陆陆续续开始下雪。
　　莫蓉照常每天都要来女儿的寝宫一趟，陪她读书学礼，诵读女训，不过今天她来得比往常都要早，因为今天兄长莫函来朝复命，尉迟南也同意让他们兄妹见见。
　　钟鼓声响了几次，早朝终于散了，莫函在宫人的引领下，一路来到了东华阁，此时大雪已近纷纷，莫函低头拱手，候于殿外，束冠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宫人禀报过后，才出来请莫函进殿，一进殿门，莫函便俯首下跪，“臣莫函叩见娘娘。”
　　“哥，快起来吧。”
　　宫人给莫函摆好了坐榻，自上次狩猎一别两三年，莫蓉怎么也想不到，兄长会生出这麽多的白发，可见那直道修得多不容易。
　　“君儿，叫舅舅。”掩下心中的难过，低头让女儿叫人。
　　尉迟西君看看母亲，再看看坐榻上的中年男人，最终还是听话地叫了一声“舅舅”。
　　莫函听了直点头。
　　“今天的朝会上，哥哥可还顺利？”
　　莫函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陛下赐了银印，授大司农丞。”
　　大司农丞？九卿之下的吏官，算不上是封赏，表面上看甚至是下调了，但这个位置却挺微妙——统计大魏国的财政收支。
　　“哥，直道已经修好，这大司农丞，你还会继续做吗？”兄长入仕的目的就是想修建这条京东直道，如今直道已通，他恐怕不会在官场流连太久了吧？
　　“眼下对匈人的大战刚刚开始，平奴、汉阳在前线奋力搏杀，朝廷里没有支应，恐怕很难走得太远，我跟祖父、父亲商量过，会继续留在朝中。”
　　莫蓉颔首。
　　莫函看一眼妹妹，“进京前，祖父让我给你捎句话，后人自有后人福，做得再多，也未必能让他们一世顺畅，一切顺其自然吧。”莫蓉拒绝皇子的行为，家里人自然也知道了，老太爷只是叹息一声，让长孙给孙女带来了这么一句话。
　　老爷子说得对，她做了这么多，最后依旧还是徒然白费，有时候，人与天斗，真是显得很渺小。
　　莫蓉对自己先前的行为也不好再解释些什么，只得点头称是，随即道：“京城的官场非同一般，哥哥在直道上又得罪了这么多人，想在此立身，恐怕很难啊。算来算去，能跟咱们莫家站在一边的也只有王家，可这王家任人唯利，很难说他们就真得靠得住。”
　　在这一点上，莫函很同意妹妹的话，“王家士族出身，朝中势力不可小觑，但他们缺一样东西，这东西眼下也只有咱们莫家能给他们。”
　　“哥哥说得是——兵权？”
　　“对，大魏的武将世家，只有白、梁、宋、高四家，白家除了白里将军，如今已没有后辈，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必然没落，梁家后辈到是英勇，但久居西南，这麽多年无有征战，后辈中纸上谈兵者居多，且梁家在西南的势力又大，皇上接连从西南抽调兵马支援西北，恐怕也是对他们梁家有份顾忌，久居偏远之地，难免独大，一时半刻，皇上怕是难以重用梁家。宋、高两家与白家情况差不多，虽是老骥伏枥，但后续不足，所以说，眼下，正是军中势力更替的大好时机，王家精于朝中权斗，这些东西他们不会看不到，能挑上咱们莫家，就说明他们早已看透了。”
　　“可——平奴前些日子刚把王家的人给打了，王家现在正在与咱们赌气，否则这次哥哥回朝复命，也不至于降职录用，王家人这是故意在袖手旁观，也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莫函回朝前，就有人奏他在修建直道时，用修路的银子贿赂当地官绅，与沿路的土匪勾结，还私设刑罚，之余等等，明白着是在秋后算账，而王家这个时候丝毫没有伸手相助，任由那些人参奏莫函的过错。
　　“这到是不怕，惟利是图者，总比软硬不吃的人好对付，何况这官职是皇上亲封的，我现在是在琢磨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蓉看看手中的茶碗，摇头，“他这是在保你，先压着你，先抑后扬，否则你进京就成了孤臣，还怎么做事？”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他的想法，“对了，哥哥可还记得那个封侯祖？眼下你新来京城，没多少得心的人，何不将他要到手下?”
　　莫函想了想，却还是摇头，“此人太过刚直，现在要到手下，我怕是会得罪更多人，再说他眼下正在廷尉府，这地方挺好，适合他，而且有他在，那廷尉府的人就会多一分顾忌。”
　　“哥哥与张延的过节真得有那么大吗？”
　　“此人薄性奸诈，攻于心计，修建直道时，我将他的人清了出去，埋下这个祸根，几次欲害我，但迫于卫家的势力倒台，他不得不退避三舍，平奴上次那件事，我让人查了，与这张延也有几分干系，此人不可不防。”
　　“那件事跟他也有关系？”那件事应该是卫罗唆使的，难道卫罗与张延也会有什么干系？应该不会才是，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单卿又为什么要嫁祸卫罗？
　　这时小丫头冲着殿门口开心地喊了一声“父王”。
　　莫家兄妹俩赶紧起身。
　　尉迟南一派神清气爽地跨进殿来，身后跟着太子睿。
　　“行了，坐吧。”那厢朝莫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边一把抱起了女儿，“哎呀，丫头长个儿了。”
　　小丫头咯咯笑两声，又扭头跟一旁的太子叫了声“二哥”，太子睿在父亲面前一向恭敬，不过还是对妹妹笑了笑。
　　“太子，刚才朕跟你说了什么来着？”尉迟南抱着女儿坐到正位。
　　太子睿顿一下，随即转身走到莫函面前，深深一躬，吓得莫函赶紧起身还礼。
　　“莫函，你坐着别动。”
　　“……”莫函讶异，让太子拜他，这是什么意思？
　　“太傅年纪大了，教他也有些力不从心，朝廷里一时半会儿也还挑不出老师，正好你进京了，闲着没事的时候教他写写字，你们莫家人的字都写得不错。”
　　莫函看一眼妹妹，随即拱手低头，“臣惶恐，怎敢为太子师？”
　　“有什么好惶恐的？不过是教太子写写字，再说，算起来太子还得跟你叫声舅舅，舅舅教自己的外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是。”
　　这哪是教太子写字，这是在给他莫函头上添光彩，弥补他在朝廷上受到的压制。
　　“蓉儿，上次南省进贡的锦缎不是给你哥哥嫂嫂留了一些下来吗？今天就让他带回去吧，做了京官，要弄得像那么回事。”
　　莫蓉点头，招侍女去捧缎子。
　　没多会儿，殿内摆了十多匹缎子，这种赏赐可是不俗。
　　尉迟南将怀里的女儿松开，小丫头顺着桌沿蹲到了缎子的前面，小手在缎子里摸索着，竟从缎子里掏出了几张盖着玉玺大印的票据，那票据可是能兑现内库金银的东西，莫蓉转眼看看尉迟南，他这是……
　　“朕知道你在东省欠了不少人情债，该还的，还是早还为好。”修路的来龙去脉，他心里都清楚，莫函在东省的这六年来，为了直道修建，真可谓机关算尽，得罪了不少人，也欠了不少人的人情，“能用银子摆平的，朕给你银子，不能用银子摆平的，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莫函双膝跪倒，“陛下，臣……”无话可说，“臣谢陛下。”谢他能理解他的种种苦楚。
　　“这朝廷上，想做事的人，会做事的人，朕都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整天在享受这种苦楚，“所以——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朕。”莫函论功绩，绝对不只是一个大司农丞，但此刻他只能给他这个职位，君可以是孤君，但为臣者，却不可做孤臣，因为孤臣寸步难行。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莫函额头点地……
　　莫蓉摸着女儿的头发，默不作声，视线划过兄长，划过一旁的太子，太子……看来他是真把太子放到了他们莫家这边了。
　　“母妃——”小丫头伸手朝母亲嘴里塞了块黑乎乎的东西，莫蓉光顾着想事，一时不查，只觉得满口腥味，一阵恶心感……

　　五十八 三更

　　她本想忍住的，但那腥膻的肉干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趁着他们君臣还在交谈，莫蓉悄悄起身，躲到殿外的角落里平息呼吸。
　　小丫头尾随母亲一直来到殿外，就蹲在母亲对面，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母亲的一切动作。
　　“君儿，到旁边去。”怕真吐出了秽物，沾到女儿身上。
　　小丫头挪了挪脚，蹲到母亲旁侧，但还是歪头看着母亲，半天之后，小丫头语出惊人：“母妃，你也要生小弟弟了吗？”
　　莫蓉窒住，凝视着女儿，“你——说什么？”
　　小丫头站起身，小手伸到母亲的胸脯前，像模像样地为母亲顺气——虽然没什么力道，“姐姐们说，单母妃会吐脏东西，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母妃，你肚子里也有小弟弟了吗？”
　　莫蓉哭笑不得，甚至不知道一下子怎么回答女儿，只能将女儿揽到怀里，“君儿，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小丫头摸着母亲的脸颊，小手冻的冰冰凉。
　　“为什么不喜欢妹妹？”将女儿的小手贴到自己的脖子上取暖。
　　“姐姐们说，生妹妹不好，生了妹妹，父王就不喜欢她们的母妃了。”
　　“可是，母妃生了你，父王不还是喜欢母妃跟君儿？”
　　小丫头眨也不眨地看着母亲半天，突然摇摇头，“父王把君儿送到这里，不能跟母妃在一起，已经不喜欢君儿了。”
　　这还是女儿第一次开口评价她搬家的原因，“父王跟母妃永远都喜欢君儿。”下巴贴在女儿的小脸蛋上，难以控制的酸楚从心底一直涌至双眼。
　　自出了上次的事，宫里香料、茶叶等等都换了方式配给，原来那拨宫人也消失无踪，当然，她也不会再动那个念头，所以说怀孕也是早晚的事，她并不十分吃惊。
　　当天中午，太医便过来崇华苑诊了脉，他叫来的，早上她匆匆溜出去他就觉察到了，自己做得事，自己心里当然明白。
　　诊断的结果当然是令人欣喜的，收完医箱，交待完诸多事宜后，太医便自去前面报喜去了，听说还得了不少赏。
　　崇华苑上下也都欣喜不已，要说她们娘娘还缺什么，就差个龙子了。
　　不到傍晚，前面的赏就来了，陆陆续续进来七八个宫人，排成一排，手上都拖着盖红绸的托盘，托盘上放的自然都是些好东西。
　　庞朵代为收下后，私下以黑绸包了两锭金子塞到了李琛手中，李琛踌躇半下，最终还是收了。
　　“娘娘，陛下的赐赏都点算过了，一共是……”话被莫蓉的手势打断。
　　“把里面的首饰挑拣出来，按等次给宫里的人各分一份。”
　　“娘娘，都是陛下的亲赏，这么转赐了，怕是不好。”
　　“他一生赐了多少首饰，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更不会过问这些东西，你们跟我这么久了，多多少少，都得给你们留点家底。”
　　“可是那些都赏了，嫌多了，要不就分出去一份吧？”
　　“钱财身外物，再说我在宫里也用不着这些东西，给了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安心待我。”
　　庞朵点头，退身出去。
　　那一晚，她以为他会过来，可没有，那一晚他出宫了，白家老将军白峥挺不过去了。
　　白家几代都是大魏国的边疆战神，也是难得的能在几代都得皇家信任的家族，只不过这个家族也到了没落的边缘。
　　大将军白里奉命回京探望叔父，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见这最后一面。
　　日落之后，天色晦暗无比，还星星点点飘着雪花。尉迟南一袭便装出现在白家的院子里，此时院子里早已聚集了不少朝臣，白家是老将门，白峥的辈分又高，自然少不了探视的人。
　　众人见了尉迟南自然要跪，但因为是私巡，不好声张，只都静静跪在雪地里。
　　尉迟南就那么从众朝臣面前踏过，周围寂静无声。
　　待皇帝一进屋子，众人这才敢交头接耳，如同窃鼠。
　　“大哥。”有人碰了碰莫函的胳膊，莫函没敢动作太大，只是往旁边侧了侧眼，就见胞弟莫平奴正跪在自己身侧。
　　“你——怎么在这儿？”他不应该还在西北吗？
　　莫平奴的眼睛瞄了瞄两侧，朝哥哥耳边凑了凑，轻声道：“陛下秘旨让我立即回京，刚进京还不到半个时辰。”
　　听罢胞弟的话，莫函不禁蹙眉，这个时候，把平奴叫回来做什么?
　　还没等莫函再起唇，莫平奴便被叫进了屋里……
　　这么一来，跪在外面的朝臣不免都把视线投向了莫函，莫家真是要高起了？
　　莫函低头看着膝下的积雪，默不作声。
　　此时，屋内也是一片寂静，偶有几声咳嗽。
　　瘦的皮包骨头的白峥正躺在床上，尉迟南就坐在床前，而大将军白里，以及莫平奴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
　　“陛下，老臣不能行礼，罪过了。”白峥的声音还颇有底气，比之刚才话都说不出来，是好多了，眼睛里甚至还颇有些光彩。
　　“老将军无需再管那些繁文缛节，先休息好，养好身子重要。”
　　白峥笑笑，“陛下，老臣的大限到了，趁老臣还算清醒，把心里的话跟陛下说完，也就安心了。”手抬了半天，尉迟南赶紧上去握住他的手。
　　“我白家自丁酉年跟太祖起事以来，历代皆在军中效力，功过参半，只可惜如今子息薄弱，怕若干年后，再难效力君上，然西北匈人未除，东北齐人虎视眈眈，东面金国也是日益庞大，老臣知陛下雄心壮志，灭匈之战势在必行，咳……”咳得差点没喘过气，但还是摆手没让太医过来，“只是这匈人大患，非一日两日可灭，须有长久打算。”
　　尉迟南点头，“老将军说得极是。”
　　白峥看看自己的侄子白里，“子韧（白里字子韧）不可调去西北，只可留在东北军中。”
　　尉迟南与白里对视一眼。
　　“子韧有若谷虚怀，却无咄咄逼人之势，可对东北齐人，但不能对西北匈人，有他在，齐人不敢趁虚而入。”转眼看看床尾的莫平奴，“莫少将军却恰恰相反，年少睿智，气势逼人，与匈人相对，恰似刀尖，可直剜敌心。”
　　听到白峥这么夸赞自己，莫平奴不禁耸耸眉，被人当面夸奖，还真有那么点不自在。
　　说罢一席话，老爷子再次咳得喘不过气来，差点就此背过气，太医赶紧上来诊治。没多会儿，老爷子顺过气来，但已然说不出话。白里只好赶紧引尉迟南出去。
　　等白里再进去，叔父白峥张着嘴，手指轻轻抖动，白里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赶忙将耳朵覆在他的唇前……
　　说了半天后，老爷子早已是力气尽失。
　　“子韧……你……能做到吗？”白峥已然不能成句。
　　白里看着自己的叔父好一阵，最终还是点头，“侄儿明白了。”
　　“……好，好。”两个“好”字之后，便再也没出声，嘴巴依旧半张着，手指也翘在半空……
　　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尉迟南站在厅外，凝视厅内的灯烛，久久没动……
　　是夜，莫平奴亲自送哥哥回家，路上，莫函颇为沉默，临到门口时，莫函对胞弟说了这么一句：“如果可以，你尽量避免让汉阳也去西北军。”
　　莫平奴不是很明白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记住了。”
　　“我尽量。”莫平奴说话间就要跟着哥哥进门，却被莫函拦了下来。
　　“你回府去吧，在京里怕也没几天好待，回去看看公主殿下。”
　　“都这么晚了，我还是住这儿算了。”
　　“回去吧。”
　　莫平奴最终还是被催回了自己的府宅。
　　鼓声三起，天安地静。
　　一片细雪之下，屋瓦不明，到处都是白。
　　尉迟南独自一人行在渭水河畔，走不净心中的惆怅。
　　直到前行无路，抬头，青砖古树，宫灯晕黄，他还是走到了她这里。凝视着匾额上的“崇华苑”三个字，久久不动……
　　她有孩子了，有孩子好啊——
　　“陛下——”门口的宫人跪倒迎接。
　　挥手，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这个时辰，她应该睡下了。
　　确实，莫蓉不但睡下了，也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她是个敏感的人。
　　通常不会睡得太死，也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到是没感觉到他的到来。
　　尉迟南就坐在离床不远的榻子上，看着她。
　　他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儿子，女儿虽好，可在这个家族，这个俗世，只有男丁才算他骨血的传承。
　　伸手碰触她的睫毛，得了她一个蹙眉，继而张开双眸，半刻之后，莫蓉才反应过来。
　　“陛下——”想起身，又被他压了下去。
　　“睡吧，我就坐一会儿。”
　　虽是这么说，可总不能真让他这么坐着，还是起身披了衣服，只是没下床。
　　“白老将军……”话到一半，没有再问下去。
　　“走了。”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手心，跟他的手相比，她的手又细又小。
　　“……”回握住他的手指，算是抚慰他心底的惆怅。
　　“白家……不复存在了。”白峥的那番话是在跟他劝谏，也是告诉他，白家退出了。
　　白家，那个曾经拔长剑、啸天下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退出了，退出了西北最激烈的战场，只有退出的人才会交待身后事，而白峥就是在向他交待白家之后的身后事。
　　他很明白。
　　“人世间，轮回几度，总是有来有去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看着她的小腹处，“是啊，有来有去，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抚摸着莫蓉小腹处的被褥，语出双关，“来的那个”是指他们莫家，也是指他与她的骨肉。
　　“明天你给玉儿去个信，让她跟平奴来宫里走走。”
　　“平奴回来了？！”难怪他说“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去的是白家，来的就是莫家了吧？
　　平奴这次回来多半是要加官进爵了。

　　五十九 迅战 一

　　本该是白烟细雪的日子，清晨起来，却是满世界的大雾。
　　玉儿裹着厚厚的毛裘披肩从圆门出来时，莫平奴正背身面朝正门。
　　今天一大早，宫里就送了信来，让他们夫妻到宫里去一趟，听到这口信时，她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此刻见到，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圆门口停顿半下，才踏步上前。
　　听到脚步声，莫平奴回过身，两人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碰撞一下后，玉儿将视线调到门外的车驾上，“都准备好了？”问身旁的侍女。
　　侍女答应着“都准备好了”，玉儿这才将视线再次转到丈夫的身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裹一下披肩，视线在他身后的树枝上来回转过两下后，才想到一个话题：“早膳用过了？”
　　莫平奴点点头。
　　……两人站了足足半刻，什么话也没说——他们能聊的事实在匮乏的很。
　　“时候不早了，还是先进宫吧。”玉儿先转身出门，莫平奴就跟在她的身后。
　　车驾上了黄沙道，很快转进了皇城的东门，莫平奴下马，玉儿下车驾。
　　因为雾气的浸染、薄雪的融化，让宫道上的青砖湿嗒嗒的，踩上去吧嗒吧嗒的响得清脆。两个宫人头前带路，他们夫妻俩走在后方，过了第二道门，宫人便都退了下去，前面穿过一条窄道便是荣德殿侧殿。
　　玉儿整理一下衣裙，顺便看了看他的衣着，侍女说他昨夜回来的太晚，也没有事先通知，所以屋里也没有个伺候的人，是在书房的榻子上躺了一夜，连被褥都没盖。
　　“等一下。”叫住他，顺手整了整他的衣袖跟领口。
　　整领口时，很自然地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一处细小的伤痕——那是她咬出来的，现在看到才觉得那时候自己也确实够心狠的，居然能咬出这样的疤来。
　　“一会儿见过皇兄之后，去一趟母妃那儿吧？”语气不是要求，而是试探式的请求。
　　“好。”
　　“如果……母妃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不要出声就行。”他在西北对王家人的态度，京城里早已知晓，猜都猜得出来王太太妃那儿不会有什么好话。
　　“我知道。”答得畅快。
　　待玉儿要转身之际，莫平奴又加了一句：“辛苦你了。”这段时间，怕是她在娘家那边没少听不好听的话。
　　玉儿顿一下，抬眼看他，忽而一笑，“有的辛苦，就是还有希望。你不用顾忌我，他们怎么不了我，只要你没事，就一切都好。”
　　莫平奴看着妻子的背影，突然想到了姐姐曾经的一句话，他不是记得很完整，好像是说坚强的女人怎么怎么样，这一刻，他觉得姐姐的话也许是有道理的。
　　夫妻俩来到荣德殿侧殿时，尉迟南正在用早膳——今天是老将军白峥丧事的第一天，朝会取消，也让朝臣们可以第一时间过去拜祭，所以尉迟南难得起晚了。
　　侧殿里还坐着另外两人，一个是太子睿，另一个便是莫蓉。
　　太子睿今天要替父亲去白府拜祭，所以一早过来看看父亲是否还有什么交待，正要起身之际，莫平奴夫妇就到了。
　　虽说在场的都是一家人，可依旧还是逃不了规矩的束缚，你拜拜我，我拜拜你，一通繁文缛节之后，才各自做各自的事，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莫蓉跟玉儿留在侧殿，莫平奴却随尉迟南去了西侧殿。
　　“真得？”玉儿惊奇地看着莫蓉的小腹，刚刚庞朵无意中道出了莫蓉的孕事，让玉儿大为吃惊。
　　莫蓉笑着点头。
　　看得出，玉儿的眼神中带着些羡慕，孩子啊，多么遥远而温馨的意外，她这一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姑嫂间虽没有经常相处，可本身两人还算谈得来，又因为孕事这个话题比较投契，聊意难免浓郁。
　　正聊得高兴，莫平奴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暗紫的锦卷，一看便知道是圣旨，且他的眉角是上扬的，带着几分喜悦与勃发之气，看来这西北兵权是非他们莫家莫属了。
　　莫蓉一看便明白了大半——这场对匈大战，怕就是要从平奴手上的这卷圣旨全面开始了。
　　“姐——”莫平奴本想开口跟姐姐说句什么，却被莫蓉伸手打断。
　　“回去吧，有空去大哥那儿看看。”如今有大哥在朝，她就不必参与过多的事，尤其此时，在众士族心中，莫家这小门第突然冒出来这麽多神佛，能让人心服吗？她就不必跟着凑热闹了，先让他们在外面闹吧，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把她缠进去，用不着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回西北前，再来看看我就成了。”
　　待平奴夫妇一走，莫蓉以手撑腮，看着碗里的汤水发呆，半天后才开口问一旁的庞朵：“陛下呢？”
　　“刚才单容华那边来人说是身子有些不妥，硬是把人给拖过去了。”
　　单卿……摇头笑笑，“单容华还有几个月？”
　　“再不到三个月就要临盆了。”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她那边那么安静，连张夫人都不过来了，原来这就快生了，怕把自己的福气折腾没了吧？“你说，如果我有什么闪失，陛下会怎么样？”说这话时，莫蓉是带着些许笑意的。
　　“娘娘……”她这么说，庞朵还真是有点担心。
　　“你觉得我会有闪失吗？”神态颇为俏皮。
　　“……”庞朵真被她的话吓得不轻。
　　见庞朵的脸色泛白，莫蓉却咬唇而笑，“跟你说笑呢，这世上我可以放弃任何东西，但不会放弃我的孩子，我的亲人。”所以她不会轻易想不开什么事，更不会拿孩子当赌注。
　　起身，裙裾拖地，“走吧，咱们也看看单容华去，她这台戏都开演了，说什么也得捧这个场。”
　　单卿最近在后妃中颇为得意，既得王太妃的喜爱，又有了龙子，外面还有个张延做靠山，听说开始变得招摇了，有些人说这是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得了一点宠，就露出了张狂的本尊，到底是不是呢？
　　莫蓉只承认一点——这单卿算是个有耐性，有头脑的人。她的无为与张狂恐怕都不是她本来的面貌。
　　但这些都跟她莫蓉无关，她现在之所以要去捧她的场，目的很简单，跟单卿一样，都是要演戏给人看。
　　既然单卿都能嚣张，以莫家眼下的实力，她莫蓉就更应该嚣张了，否则莫家只在朝廷上腾达，那多逊色？后宫里当然也要有一席之地才行。
　　不要小看了后宫这点席位，它被朝局控制着，同时也影响着前殿那个男人统治的世界。以往她不想得什么赏赐，也不想要什么晋封，一来是因为实在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二来，莫家的势力一直都很低迷，她太过惹眼反而不好，但眼下，她招摇一些，就可以让莫家少受一点威胁，所以尽量试试看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妖孽的料，无非就是多与她的夫君陛下相处。
　　莫蓉离开荣德殿的时分，莫平奴夫妇也出了宫门——王太妃一早便去探望白老将军的遗孀去了，所以夫妻俩扑了个空，只得打道回府。
　　驸马府离皇城并不算远，绕几条街也就到了。谁知走到东马桥前，桥头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白府就在东马桥以东，桥头上都是来送祭礼的车马，根本过不去人。
　　只得绕路过去，莫平奴跳下马，将马缰绳递给一旁的仆从，亲自上前驾车——路太窄，他怕车夫的功夫不到家，撞到两旁的墙上。
　　雾已散去，车驾吧嗒吧嗒地行在巷道里，玉儿忍不住抬手掀开帘子，没想到他真得驾起车来了，心中生出了些微暖意……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老天爷的本事，他太擅于创造巧合了，巧的离奇，巧到狭路相逢。
　　谁会想到会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遇上旧情人呢？
　　但他就是遇上了，正对面，无处可藏。
　　当对面马车上的车帘子掀开时，当事的三人都很错愕——
　　季姜先是看了看莫平奴，随即又将视线转到了妹妹的脸上……
　　时间就那么静止了下来，玉儿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巷子里说了些什么，总之一出那条巷子，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对，她还记得一件事，她记得莫平奴帮姐姐驾车了，还有，还有他们的神情。
　　他们的神情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事，一些有心人故意想让她知道的事——比如，她的丈夫曾经与她的姐姐有过相拥，有过亲吻，有过……该死，她想这些干什么？那都是有心人故意想让她知道的，她不想打听那些有心人是谁，因为一旦她打听了，那就真得中计了，那表示她相信了，她怀疑了，她不要自己这样。
　　“殿下——”侍女的敲门声将她从胡思乱想中叫醒。
　　一转眼，屋里一片昏暗，已经这么晚了？
　　“殿下——”
　　“什么事？”
　　“殿下，该用晚膳了。”
　　“我不饿。”
　　敲门声停止——
　　“把门打开吧。”是莫平奴的声音，他也在？
　　“我真得不饿。”
　　她只是不想开门，就这样。
　　“喀拉”一声，整扇门从门轴处被搬开，莫平奴进来。
　　他当然知道她一下午在屋里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我后天回西北。”站在她的跟前，这么说。
　　“哦，是吗？”他有几天是待在她身边的，都已经习惯了，就算他说现在就走，她也不会惊讶。
　　“生气了？”
　　“没有。”她生什么气？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她该生谁的气？
　　“我……不知道你——你在想什么，或者因为哪一点不高兴……”他仔细回想过，他甚至没有看向季姜，帮忙驾车也是她要求的，那么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我是不是特别的讨人厌？”她倔强，她从不跟人低头，仅这两样就足够被讨厌了，更何况还拆散人家的姻缘！
　　“以前，现在不是。”这是实话。
　　“你恨过我吧？”
　　点头，“但现在没有。”
　　“你还爱着她吗？”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虽然知道了也没用，但就是想知道。
　　“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摇头，她不相信。
　　那他还说什么？反正她都不会相信。
　　“你……走吧，我累了。”背过身，看到他，眼前总会出现他跟姐姐在一起的画面，头很昏。
　　莫平奴俯视着她的后脑勺，他真弄不懂，为什么他的婚姻跟感情会这么麻烦？怎么别人都很顺，就他这么麻烦？
　　“你干吗？！”玉儿惊讶出声，他竟然单手勾腰，将她吊了起来，似乎硬要抱出去，“莫平奴！”
　　懒得理她的叫喊，女人有时候就不能惯得太狠，“去吃饭！”
　　“你放我下来！”反过手，胡乱在他身上揪了几把，可能是哪里揪疼了，他的手微微松了一下，玉儿脚一着地，反身就开始推他，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敌得过他这个驱匈大将军，一来二去，到让莫平奴觉得好笑，想说她的力气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笑着笑着，嘴角渐渐松下，忽而弯身一个熊抱，把妻子举了老高，下巴就抵在她的胸脯上。
　　天很黑，呼吸很急，她很香……
　　玉儿忘记了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反抗之类的，但她似乎又并不想反抗……
　　扑腾——吱呀——屋里充斥着嘈杂的声响。
　　干柴、烈火，一个易燃，一个在燃，火势当然难以控制。
　　这个洞房花烛夜来得有点晚，不过到是挺热烈。

　　六十 迅战 二

　　这一日的早朝上，武班行列之中多了一个人——莫平奴。
　　虽说昨晚“闹洞房”闹了大半宿，可今日他依旧是精神奕奕，昨日尉迟南亲自给了他一道圣旨，圣旨中晋升他为征北将军，官阶二品，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攥住了西北大半的兵权。
　　朝会上，尉迟南提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有关西北抗匈的事，朝中上下当然都看得出皇上求战心切，这时候自然是没人愿意顶风而上，去反驳他，但也没人附和，百年来，对匈人的进犯不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嘛，能用银子来解决的事，何必大战？大战必伤筋动骨，未必就是上选——不少人都抱持着这样的心态。
　　尉迟南看着阶下的满朝文武，不禁冷哼一声，怎么？这是在合起火来给他脸色看吗？
　　不想打仗？
　　这仗他还非打不可！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朝会匆匆散去。
　　莫平奴被叫到荣德殿侧殿，进殿后，尉迟南第一句话就是跟他说：“第一战必胜！”而且还要打出士气！
　　莫平奴当然是应下了。
　　因为次日便要起程回西北，莫平奴特地来跟姐姐辞行。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莫蓉当然看出了弟弟眼神中的飘忽不定。
　　“陛下刚刚跟我说，第一战必胜，而且还要完胜！”
　　“你怕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平奴出现这种表情，在打仗的事情上，他一向信心十足。
　　“当然没有，只是——今天在朝会上，觉得大多数人似乎都不怎么支持与匈人开战，朝廷里的士气如此低迷，我担心仗打到一半，又会像以前一样，退回关山。”
　　莫蓉默不作声，低下眼睑，继而道：“我且不知以前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这一次，他是不会轻易让你们退回关山的，否则也就不会给你下这种必胜的命令了。”端起汤汁吹两口后，才慢慢喝下去，“大魏百年来，一直受匈人侵扰，但始终没能根治这块心病，鞭子捱久了，渐渐的也会习惯，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处，当然就不会想去反抗，人就是如此惰性，百姓如此，朝臣、权贵更是如此，所以，这一战，你真得要考虑好怎么打，而且结果必须只有一个，那就是‘必胜’，要知道他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提上来，这一战不是为了给他争面子，是要打出魏人的士气，把魏人打醒，让他们都知道，魏国人不是生来就要被人欺负的。”
　　莫平奴点头，忽而勾唇一笑，“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姐姐这一席话形同一粒定心丸，让他心中畅快了几分，“哦……姐，有件事我想让你帮忙。”
　　“什么事？”
　　“我这一回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帮我照看一下她。”
　　莫蓉侧目看着弟弟，半天后，笑道：“照看谁？”
　　被姐姐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她。”
　　见他的窘状，莫蓉笑得灿然，决定不再为难他，“她贵为公主，如今又成了亲，还需要我照看吗？”
　　“主要是她娘家那边的，你也知道，我在北边没给他们王家人什么好脸色，她在京城里难免要被人指责。”
　　莫蓉颔首，确实如此，莫王两家联姻，虽说不是莫家有意攀交，但起初，也可以说莫家从王家那儿得了便宜，如今莫家势起，王家却反倒没捞到好处，难免会心生怨愤。
　　就是如今的王太妃，也是明显跟她隔了一层纱。
　　“我会尽量的，你在军中也稍稍注意一点，无关战局的小事，就不要为难王家人了。”与王家这层关系很难说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另外——你出发前到大哥那儿去一趟。”大哥对于朝中关系的把握比她精细，各种利与弊的权衡还是要大哥来跟他细细交代。
　　“知道了。”
　　目送莫平奴的背影消失于宫道之上，莫蓉仰头望天，这几日的天气犹如孩子的脸，变化多端，前日还在下雪，昨天就来了一场大雾，今天却是个大晴天，碧空无云，阳光耀眼。
　　“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庞朵在她的肩上加了条白色的毛围巾，阳光下显得耀眼无比。
　　“还有些功夫，咱们去东华阁。”
　　就在去东华阁的路上，她们遇到了一个人——冯美人，只见她眼角带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行色匆匆地往南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看那架势，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要找人诉说或者告状一样。
　　见到莫蓉，冯美人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脸，似乎不希望她看到自己的脸，但还是照规矩喊了声“莫姐姐”，当然，不是那么的情愿。
　　“等一下。”莫蓉及时喊住了冯美人，“妹妹可是要去荣德殿？”看她走得方向，是去荣德殿没错。
　　冯美人只停下了脚步，到没回她的话。
　　“如果真是要去荣德殿，恐怕此刻不是好时机。”早朝上，尉迟南刚被众朝臣摆了个软刀子，此刻既不适合邀宠，也不适合告状，尤其对后妃们来说，这是大忌，皇帝发怒的时候，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要试图用自己的半两性命去拼什么大义凛然，你跟他斗，你让他不舒服，你绝对会更不舒服。
　　冯美人看了莫蓉一眼，并不怎么相信她的好心。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试试看。”转了方向就要走。
　　“你——你说得是真的？”冯美人擦擦眼角。
　　莫蓉顿住脚步，看一眼冯美人，“我几时跟你们说过假话？”她可以不假思索的说，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真心害过谁。
　　冯美人细细想想，她说得也对，她虽然得宠，整天巴着皇上，可害人的事到鲜少，“你，为什么要提醒我？”她跟她虽然不是仇人，可平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也不知道。”她该讨厌他的女人们的，不论共侍一夫的“缘分”，就是她们早先对她的排挤，也足够她讨厌她们的，但有的时候，她又觉得她们可怜，跟她一样的可怜。
　　见莫蓉转身要走，冯美人走上前几步，“那个单卿越来越张狂，你为什么还放任她？”卫罗失势后，莫蓉应该升上来才对，可她却偏居一方，仍旧那么安静，反倒让一个奴婢出身的女人横行。
　　莫蓉看着眼前这张美丽的面孔，他的女人都是这么精致，“在这方院子里，如果你拼不过人家，就要懂得忍受，如果不能忍受，那就该想办法迂回，孤注一掷的事，只可以做一次，不要轻易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否则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冯氏低下眼，想她说得话。
　　“如果你真想找人诉苦的话，我想卫姐姐应该有空闲。”卫罗，她潜伏的时间实在是有点长了，也该出来透透气了，那单卿可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如今大肚子挺着，也越来越招摇，她该出来管管了，否则越上了高位，到时又变成了第二个不受控制的“莫蓉”。
　　不过她十分确信，这个单卿如果真的越位成功，绝对会比她莫蓉狠。
　　冯美人不是很确定莫蓉说得是不是笑话，卫罗现在除了顶着贵嫔的头衔，她还有什么势力？跟她诉苦会比跟皇上诉苦更好吗？
　　这两天被那个单卿羞辱得实在气不过，那女人仗着怀了龙种，外面又有廷尉撑腰，宫里一时间除了莫蓉、梁妃的背景与气势能镇住她，剩下的还真是都只能干瞪眼，可偏偏这两位“高人”都不出手，任由她一人独大。
　　“娘娘，您让她找卫娘娘，卫娘娘能出来吗？”庞朵紧跟在莫蓉身后，她见识过卫罗的手段，也知道她跟卫家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所以她挺担心这个时候再把卫罗招出来，她们娘娘岂不是要腹背受敌了？表面上有个单卿，背地里再来个卫罗，那可真够受的。
　　“她啊，她几时出来过？”卫罗做得最让她认同的一件事，就是她轻易不会亲自上阵，这种人擅于攻心，利用别人的行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赵又欣的死就是一例。
　　此刻，宫里只有她跟单卿的表面矛盾大，就在昨日，她大模大样的去了单卿的寝宫，探视到了那个“身体不适”的单容华，当然也见到了被拖去的尉迟南，然后——昨晚，尉迟南还是去了崇华苑。
　　这就是她要的，她要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是宠妃，莫家的势起与她有关，那些妄图给莫家好看的人，多少要顾忌一下她这个“枕头风”，这风不大，但绝对能吹死人。
　　但，她也只做这些，她与单卿的争斗仅限于表面，单卿的未来，她不想参与过多。
　　至于她是棋子，还是把人当棋子，这盘棋是卫罗跟张延在下，还是单卿与卫罗在下，一切就要看下面怎么发展了。
　　她有种预感，卫罗，确切点说应该是卫家，似乎控制着张延的某处“经脉”。让张延又忌惮，又痛恨，这一点直接反应在了单卿对卫罗的态度上，时而恭敬，时而模糊。
　　一路思索着，进了东华阁，没想到尉迟南会在这里。正在看几个女儿临摹的篆字。
　　几个小丫头难得能这么安静地与父亲在一起，皇家的女儿比男丁更加可悲，兄弟们也许还能得到父亲的一丝关爱，而她们，多半是顶着高贵身份的一件东西，婚姻大半都带着政治色彩，有的甚至要远嫁他方，只有鲜少的一部分才是所谓的掌上明珠，想到这儿，她记起了女儿的话——父王不喜欢她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能得到父亲这麽多的疼爱。
　　“又没乘宫驾？”抬头见莫蓉满面红润，知道她肯定又是徒步走来的，“现在身子不是往常，要多注意一点。”
　　微笑着点头，腿旁，女儿摇摇她的衣袖，“母妃。”
　　小丫头招了两下小手，要母亲弯身，。
　　莫蓉缓缓蹲下身，听女儿的附耳之语：“母妃，父王要教姐姐们长剑，君儿也想要。”耳语的声音不小，她父王又是耳聪目明的习武者，当然不会听不到。
　　莫蓉仰视着他，看他怎么说。
　　尉迟南俯身，将莫蓉扶起身——怕她蹲久了压到小腹，顺带单手将女儿抱起来，“你还没剑高，能拿得动吗？”
　　小丫头点点头。
　　“怎么会想到教孩子们长剑？”而且还都是女儿家，再说，他有这空闲吗？
　　“匈人不灭，剑不归鞘。”小丫头用稚嫩的声音替父亲做了回答。
　　“孺子可教。”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尉迟南眉头生出几分喜悦，他刚刚只说了一次，小丫头就记住了，而且还记住了最重要的一句。
　　原来如此，他是想借此向天下人展示他与匈人对战的决心吗？
　　从那一天之后，他真得每天腾出一点时间亲自教几个女儿长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些不赞成出战的朝臣们释放决心。
　　他的女儿们也许并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但她们不必明白，她们只要能与父亲相处就好。
　　战与不战就这么一直较着劲，直到莫平奴给他们一个答案为止。

    六十一 迅战 三

　　大寒之际，本该是休战之时，关山内外早已被风雪覆盖，莫说打仗，就是存活都很困难，所以西北的战报迟迟未来。
　　朝中反战的苗头也跟着越来越大。
　　年初七，人日。
　　荣德殿里一片静谧，尉迟南坐在龙案后，拳头摩挲着下巴，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历数与匈人决战之弊端的折子。
　　龙案下首，莫函正静静跪坐在一方长案后。
　　皇帝不说话，莫函也不吱声。
　　几名侍女端着茶点莲步而来，被门口的李琛按下，让她们先在外面等着，“陛下，辰时过了，您看是不是上些茶点？”
　　尉迟南抬眉看了看莫函，想到他一早上过来，恐怕此时连早膳都没吃，便点了点头，“上吧。”
　　李琛这才招手让门口的侍女进来，几盘精致的点心各自放到尉迟南与莫函面前。
　　“你怎么看这些折子？”拿过一枚雕琢比梅花还精致的点心，掰下一半放入口中，语气不带任何态度，似乎只是平常的询问。
　　莫函刚拿过一块点心，听皇上这么问，自然是只能先答问：“臣见识浅薄，怕——”
　　“让你说你就说，这里没外人，没人知道你说了什么。”
　　“是——”莫函放下手中的点心，抬眼望了望龙案上的奏折、谏章，“请问陛下，送这些谏章、奏折的，是哪些人居多？”
　　尉迟南一口点心还没嚼完，听了他的话，稍微顿一下，随即示意莫函继续说，他不想讲都是哪些人。
　　“依臣下的猜测，这第一波写谏章的，当是陛下这些年收拢的谏臣，他们当中多不是名门之后，受陛下恩泽良久，所以敢直面陛下的过错，这些人意不在反战，而是反对陛下舍弃武将名门，启用少年为主将，且——这主将又是陛下荣宠的后妃之兄弟，因此写此谏章。”这“荣宠的后妃”当然就是他的妹妹莫蓉，而那兄弟当然就是平奴跟汉阳，“这第二波写谏章的，应该是各部的司职、属官，对匈之战耗费巨大，各部司职、属官中难免会有小贪、小贿，一旦大战不绝，势必要引出诸多钱粮之事，他们是担心在这上面露出马脚，写此谏章，目的有二，一来是希望陛下不战，二来，就算要战，最好也能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可以清理各种名目。”说到此，低下眼，“这第三波……恐怕就是怂恿第一、第二波的幕后推手，也是最难缠的——士族、老贵族，这些人不是在国中拥有高端威望的，就是祖上立过莫大功勋的，他们多是安于现状，不愿意朝廷变革，更不愿意边关大战，因为一旦大战，势必会有新兴势力形成，所以——陛下，在这第三波未来之前，要先把这股反战势力遏止住才行。”
　　尉迟南慢慢嚼着点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先王几次想派兵出关山都没有做到？就是因为这些士族、老贵族，“你说人——为什么总会得寸进尺呢？”那些士族、老贵族已经享尽了富贵荣华，却还不满足，非要来干涉他的天下，这可能就是皇帝喜欢杀“功臣”的原因之一，因为有的时候，他们把自己的位子放得太碍事了。
　　莫函低头不说话。
　　“明天，你就开始查查各部属官的底。”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他们想拖延时间，朕就给他们再提前点时间。”
　　“是。”莫函俯首，心里也有了底——看来这龙案上的奏折已经是到了第二波了，皇上这一招回马枪，直指各部属官的咽喉，只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等着被查出来手脚不干净，要么积极备战。
　　一席话毕，莫函正准备拾起手边的点心，这时，一名宫人匆匆进来，说是单容华生了，是个皇子，母子平安。
　　莫函、李琛皆高声恭贺。
　　尉迟南自然是高兴的，这是他的第六个儿子，正打算起身去看看，谁知殿外又来了捷报——前门侍卫举着绑红绸的竹管，一口气跑上了台阶，跪倒在地：“陛下，西北捷报！”
　　尉迟南正站在龙案旁，还没下台阶，一旁的莫函手里还拿着点心，没来得及放下，因为激动，身子半跪不跪的，动作停滞。
　　“念！”尉迟南重重一挥手。
　　侍卫抽出竹管中的羊皮战报，高声念诵：“征北将军莫平奴率一千五百骑兵，于十一月末，越关河，击溃匈人右贤王——乌维所部骑兵，歼敌五百五十三人，俘一百零七人，缴获战马、牛羊各百头，毡帐、皮货近五百张。”
　　短短数句，却是这个新年来，最让尉迟南血脉膨胀的好消息，“好，打得好！”这一仗赢得不算大，却让很多麻烦迎刃而解，尉迟南第一次笑得如此高兴。
　　一旁的莫函也笑笑，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赢了，这一场迅战，平奴打得及时，赢得及时，皇上的难题解决了，莫家也算是保住了，否则又不知道要引出多少事来。
　　莫函终于是将点心送进了嘴里，咀嚼着其中的甜味……
　　一场捷报，一个婴孩，新年伊始，皇家可谓双喜临门。
　　尉迟南第六子，取名泰宣，因为出生即带来了捷报，被众人誉为福子，单卿也因此晋升为昭容，位列九嫔，纵身一跃就跃到了莫蓉的前头，令人艳羡不已。
　　满月宴上，单卿的景乐苑内热闹非凡。
　　什么叫守的云开见日月？单卿就是个最佳实例，一个廷尉府的奴婢，几经苦楚，终于熬到了如今的地位，多么不容易。
　　望着主位旁的单卿怀抱麟儿，一脸温柔笑意，莫蓉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卫罗，今天巧了，她们俩的位子靠在一起，“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勾了粒樱桃，捏在指间玩耍。
　　“好多了，多谢你的关心。”视线停在了莫蓉近六个月的肚子上，唇角微扬，“还没有恭喜你。”也伸手捏了一粒樱桃，放在掌间观赏，视线从莫蓉的肚子上移到了主位旁的单卿身上，“你再不荣升，可就要天天向她行礼了。”莫蓉的婕妤封号在九嫔之外，按规矩，是该向单卿行礼。
　　“那又有何不可呢？”礼节法度，她向来不会有丝毫懈怠，向谁行礼，有什么好在乎的？
　　“你到是真想得开。”卫罗笑着，视线停在手心的樱桃上。
　　“当然，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想不开，自然会去磨平那些带棱带角的，我又何必去插手这种无为的事呢？”
　　单卿的荣升，恐怕最不高兴的应该是她卫罗。
　　莫函授命暗查各部属官之际，也稍微探知了一些廷尉张延的底子——卫家抓住了张延的一些把柄，让他不得不护着卫家的旧势力。
　　然而张延也不是傻瓜，不可能让人一辈子拿把柄要挟他，所以他一边跟卫家虚与委蛇，一边试图摆脱卫家，此时此刻，单卿诞下龙子，张延当然要想入非非了，卫家不赶快收网，恐怕这条泥鳅就要溜出来了。
　　“两位姐姐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单卿来到莫蓉、卫罗的座前，先是给卫罗行了个礼，之后又要给莫蓉行礼，却被一旁的婆子托住，那婆子笑笑，只是悄声对单卿说了句：“这是规矩。”声音很小，但嘴形上还是看得出来的。
　　卫罗瞧了瞧莫蓉，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趣味，就要看她怎么跟这个单卿行礼。
　　莫蓉不慌不忙，扶着桌案起身，向单卿微微福了一礼。
　　单卿显得惊慌失措，“姐姐这是做什么？！不是折煞妹妹嘛，再说你这身子也不宜多动啊。”忙不迭地伸手来搀。
　　可巧，尉迟南跟太子等一行人刚好到场，见到这情势，不免蹙眉。
　　一旁的卫罗早就看到了尉迟南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深浓，手掌半翻，掌间的樱桃倏然滚落。
　　莫蓉瞧着那滚落的樱桃，低下眼睑，要陪她一起玩吗？“哦。”轻吟半声，害一旁的庞朵赶紧来搀，怕她起得太猛，闪到了哪里。
　　“怎么了？”尉迟南过来，“不是让你不要过来了嘛，你这个样子碰到、撞到了，怎么行？”
　　“没事，坐久了，腿太麻。”在他的搀扶下，又挨着桌案缓缓坐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交汇颇为有趣，先是在莫蓉与尉迟南身上，之后又转到了单卿的身上，虽然极不喜欢尉迟南与莫蓉之间的那种“正常到随意的交流”，但却极喜欢看单卿被冷落到一旁的场景。
　　见莫蓉安然无恙，尉迟南转身去看小儿子去了。
　　单卿看一眼卫罗与莫蓉，表情中看不出喜怒，点点头，也跟在了尉迟南的身后。
　　莫蓉弯身将跪榻旁的樱桃捡起来，递还给卫罗，卫罗看看手中的樱桃——一笑了之。
　　这还是她们俩第一次联手玩这种女人的小心机，虽说没什么意思，但心里到真是挺畅快，可见女人的虚荣心与报复心是挺可怕的。
　　单卿，如果她刚刚不玩那手“行礼”的戏码，也就不会有卫、莫这出联合演出，小小的玩闹而已，算不上争斗。
　　笑，依旧是笑，为什么这两个女人总是在笑？单卿的视线定在不远处那两个女人的身上，深深吸一口气，嘴角硬是勾出了一抹笑纹——她们笑，她也绝对不会哭。

    六十二 陨星

　　卫罗动手很快，也就是皇六子泰宣刚满三个月的当口，朝廷里开始有人检举廷尉张延……事情闹腾了个把月后，虽然不了了之，但很明显，景乐苑那边安静了许多，正如莫蓉所猜测到的，卫家肯定抓着张延的某个痛处，让他不得不就范……
　　开春以来，朝廷里安静的很。
　　西北捷报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人们为之振奋的同时，也对莫平奴大加颂扬，在这种情势下，反战的潮声悄悄被淹没，没人会选在这种群情激奋的时刻逆水而行，有心人只是悄悄将情绪压在心中，等待时机。
　　时间久的很，不必争在一时一刻，就看这场大战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朝廷里消停了，尉迟南也轻松了许多，甚至有时间招来几个儿子煮茶论剑。
　　他至今为止已诞六子，长子宏已满十八岁，六子宣却只有四个月大，几个儿子依次排座下来，个个相貌堂堂，气宇不凡，这么看看到也挺让他这个为人父的高兴。
　　早春的傍晚，霞彩满天，止戈亭外，尉迟南扎开马步，单手比剑，对面站着长子宏。
　　这已经是第二个回合，泰宏尚未能近父亲的身，如果这个回合他再败下来，那么，亭子里的那把青铜古剑他就拿不到了。
　　泰宏横剑，围着父亲缓缓走动，想从中找出一处破绽……
　　此时，微风乍起，霞彩转灰，西南天边一颗星子明亮无比。
　　年仅七岁的皇四子泰康拉了拉一旁的三哥泰丰，“三哥，天上有颗大星星。”因为有父亲在，小男孩的声音不敢太大，但他这不合时宜的题外话还是得了三哥一瞪，让他不要讲话。
　　小男孩只得闭口不再说话，不过眼睛还是瞅着西南天上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
　　皇五子泰荣也只有六岁，与四哥的年纪相差不多，而且都是由卫罗养大，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小哥俩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没过多会儿，不光他们兄弟俩，整个皇城里的人都望向西南方向那颗奇异的星星。
　　但听一声类似闷雷的响动，所有人都在为这奇异的天象或惊呼，或惊恐，尉迟却剑尖一偏，直抵住长子胸前的软甲，“面前站着敌人时，要心无旁骛！”
　　长子宏错愕不之际，也为自己的失神后悔。
　　也就在此刻，西南天上的那颗“星星”在夕阳的余晖下划出一道火线，坠入西北天际的云海之中，又是一声闷雷响动，霎时，西方一片亮红……
　　尉迟南剑尖垂立身侧，眼角扫视一下西方天际，对一旁的李琛交待一句：“传太史令到荣德殿。”这异常天象，陨星落地，当然是要太史令来解释一番。
　　李琛答应着去了。
　　李琛刚去，一名宫人匆匆而来，尉迟南刚刚提起剑，跟长子说了声“再来一次”。
　　“陛下，婕妤娘娘要生了——”宫人跑得气喘吁吁。
　　尉迟南回头，也就在这个空挡，泰宏的剑倏然抵到了父亲的胸前，两名灰衣内卫也快速移上前来——怕尉迟南被伤到。
　　尉迟南嘴角微扯，回头看看大儿子，“你赢了，那把剑是你的了。”顺手把手上的剑递给一旁的灰衣内卫，而后扬长而去……
　　崇华苑内，侍女匆匆进出，两名太医侯在院子里，怕有什么意外。
　　尉迟南一进院们，太医、宫人赶紧跪迎。
　　“怎么样——”尉迟南一边询问太医，一边往屋里走，话没问完，就听一声啼哭——
　　尉迟南的脚定了当下，眉头蹙紧——
　　“是位小皇子！”屋内传来侍女们的惊喜声。
　　尉迟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儿子，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大跨步进了屋内，侍女们见皇上进来，跪了一地。好半天，婆子才将新生儿清洗干净，抱出来给这为人父的。
　　锦被的包裹中，一个小东西在里面挣扎着，嘴巴张张合合，小手握着拳头来回挥舞着，看上去非常有精神。
　　尉迟南一高兴，也没顾及里屋是不是有什么污秽，抱着儿子就进了屋里。莫蓉早已精疲力竭，但看他抱了儿子进来，还是硬撑着要起来。
　　这小子来得很快，阵痛不多久便忙不迭地要出来了，比姐姐强，起码没怎么折磨她。
　　也许是感觉到了母亲的心跳，一被放到母亲身旁，小家伙便停止了躁动，只有小嘴微张着。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莫蓉望着怀中的儿子，突然喜极而泣，她很少哭，所以这一哭让尉迟南不知所措，只能搂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掉泪。
　　她是高兴，还是悲伤？他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哭？
　　屋外，红云满天，天光异彩，给泾渭分明京城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大司农属的门前飞来一匹快马，一灰蓝宫装的宫人跳下马，急匆匆地跑进院门，“莫大人，生了！”
　　莫函提笔正欲下笔，听了此话不禁抬头。屋内其他的同僚也都抬头。
　　“莫大人，莫婕妤生了！是位皇子，陛下请您晚点到荣德殿去。”宫人满脸带笑，报这种喜可是好差事。
　　莫函看着宫人，愣一下，笔尖的墨汁滴到了卷册上，随即点头，嘴角硬扯出了一抹笑纹。
　　“恭喜，恭喜！”屋内的同僚起身向莫函道贺。
　　莫函放下笔，起身一一还礼，随后从袖子里掏了钱袋递与报喜的宫人，那宫人谦让几下，兀自收入怀中。
　　待报喜的宫人一走，屋里的同僚赶紧笑着让他回府更换衣装，好去荣德殿面君。
　　莫函谢了同僚之后，收拾好案上的卷册，匆匆而去。
　　屋子里，几名大司农属官望着莫函的背影消失之后，这才开口谈论。
　　“瞧见了没？这位莫大爷才是真正的高人，宠辱不惊。”有人站在门口，望着院门大叹。
　　“那到未必，这才到哪儿？生了个儿子，未必就能一步登天，别忘了，他现在还是太子的老师呐，陛下为什么找他当老师？是给他们莫家添分量不错，可那也是个响雷，一旦响了，不知道劈得是谁。”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看不惯。
　　“老兄这话怎么说？”
　　“陛下把太子摆到了他们莫家的堂上，让他们护着，他们要是有什么不轨，岂不就负了陛下的万般恩义？他们敢动吗？就算陛下百年之后，他莫函也不好说让自己的亲侄子取而代之，除非他们莫家脸都不要了。”
　　“老兄说得到真有几分道理。”
　　那人得意一笑，“还是咱们陛下最圣明。”
　　几人呵呵笑过……
　　天色渐渐暗沉，天际最后一抹光亮最终也被灰蓝吞噬。
　　皇城内，宫灯尽亮。
　　莫蓉从昏睡中幽幽转醒，儿子依旧躺在自己身边，正睡着，灯光恰好照在他的小脸上，甚至可以看见透明肤色下的血管。
　　女儿也被送了过来，就坐在床榻边，见母亲醒来，爬过来替母亲捋了捋耳侧的长发。
　　“可爱吗？”出声问女儿。
　　小丫头看着母亲身旁的弟弟，笑着点头。
　　“你小时候也跟他一样。”
　　小丫头趴到母亲的怀里，仰望着母亲的脸，“母妃——”
　　“嗯？”
　　“君儿小时候真得可爱吗？”小丫头因为弟弟的出世，心里产生了矛盾，她是爱弟弟的，但又觉得自己没有弟弟可爱，母亲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她了。
　　莫蓉拧一下女儿的鼻头，“当然了。”
　　小丫头的小小担心，因为母亲的态度悄然而逝，伸出小手指，碰碰弟弟的小脸蛋，结果小家伙挣扎了两下，刺的很，似乎不喜欢别人碰他，“弟弟会住在这里吗？”会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出生没几个月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住在生母的寝宫里。
　　“应该不会吧。”虽然他没说要抱走儿子，但是这是宫里的规矩，即使当年生君儿违背了规矩，可她毕竟是女儿。
　　小丫头仰脸看着母亲，“母妃，君儿今晚能留在这儿吗？”
　　摸摸女儿的小脸蛋，看一眼床边的庞朵，“你去跟外面的说一声，就说今晚君儿留在崇华苑。”今晚如此特殊，想来不会有人说什么。
　　“是。”庞朵退了出去。
　　见庞朵将门合上，莫蓉示意女儿去把梳妆匣抱了过来，莫蓉细细地把匣子里的首饰都拿了出来，之后按下匣壁的一处小凹槽，匣子底的木板松开，伸手一扣，匣子里出现了一层夹层，里面放着三只小瓷瓶，以及一块白绢，莫蓉将丝绢取出，与女儿怀里的白绢对调，之后把匣子复原，放回首饰。
　　小丫头看着母亲的一系列动作，大眼睛眨呀眨的，但自始至终都没提出疑问。
　　莫蓉看看女儿，微笑着问道：“《清静经》读完了吗？”
　　小丫头摇头。
　　“母妃只是让你读，没让你非要懂，也不需要会背诵，不要逼着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知道吗？”
　　小丫头完全听不明白母亲的话，既然教她读，为什么不用懂，也不用记呢？那不是白教了吗？
　　“来，今晚咱们三个睡在一起。”拍了拍床，示意小丫头上来。
　　小丫头开心的嘴都合不拢，脱掉鞋子，爬到了床上，无意间碰到了一旁酣睡的小豆丁，这小子哭起来可是没完没了，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还真是尉迟家的后人，无来由的霸道，不许别人沾碰一下。
　　刚进亥时，一辆宫驾停到了崇华苑门外，下来的正是尉迟南。刚在荣德殿与太史令、莫函聊完，就匆匆乘宫驾而来。
　　可还是来迟了，没赶上热闹的时候，莫蓉与一双儿女都已入梦。
　　站在床榻前，俯视着三张睡容，良久后，兀自摇头而笑。
　　最终视线定在了儿子的小脸上，太史令说傍晚那东西多半是陨星，陨星……跟这小家伙一起坠落，还真是巧，巧到他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能长成什么样呢？”伸手碰一下小家伙，得了小家伙一个转头，很不舒服，不要乱碰他嘛。

　　六十三 北秦王（改错字）

　　莫蓉醒来时，已过五更，女儿跟儿子还在她的两侧熟睡，庞朵将尉迟南临走时留下的一张纸递给莫蓉，纸上写了个“正”字。
　　“正”，只有一个字，前面没有“泰”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娘娘，昨晚您睡了之后，陈夫人让人送了一块如意锁来，说是给小皇子的。”说着话，庞朵递上来一只方木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分量颇重的黄金锁片。
　　“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吗？”按理这东西应该是满月才送的，再说，陈夫人的礼应该不会这么轻才是，怎么就送了块锁片来？
　　“没。”
　　莫蓉翻转锁片，来回看了看，正面是龙身的图腾，负面是篆刻的吉祥话，没什么特别的，皇家的一般用物而已，不过背面低下的几个刻字到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写着：壬寅年.南，壬寅年不是他出生的年份吗？还有个“南”字……难道说这金锁片是——是他小时候带过的？
　　反复想一想，应该是这样没错，陈夫人是他的乳母，有他小时候的锁片也没什么奇怪的，何况又这么避人耳目地送来……
　　“收起来吧。”
　　庞朵又将金锁片收回了盒中。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钟鼓声响——早朝了。
　　早朝之后，莫函难得来了崇华苑一趟，因为不好入内室，莫蓉也不能出来，怕受了风，只得搬了凳子坐到内室门外，与妹妹隔门聊谈。
　　“太史令昨晚卜算过，那颗陨星于我大魏无碍，可凑巧与小皇子同时出现，又是落于西北，算过小皇子的生辰之后，才舍了‘泰’字，泰字通水，与小皇子的八字相冲，因此陛下单取‘征’字，可小皇子来势太猛，怕过于锋利，易折，因此去‘征’为‘正’，有征的寓意，但无‘征’的锐利。”
　　原来是这样，莫蓉看看怀里的儿子，小家伙正半睁开眼，醒着，但没什么动静。
　　“正？这名儿是挺怪的。”逗弄一下小家伙，小家伙咧开嘴，扭动几下脖子，似乎很享受母亲的抚摸。
　　“大哥，昨晚陈夫人送了块锁片来，好像是陛下用过的，你怎么看？”边抚摸着儿子的小手，边冲门外叙说。
　　莫函想了想，“陈夫人是陛下的乳母，形同陛下的半个母亲，妹妹现在正得陛下的疼宠，如今诞下皇子，她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也是无可厚非。”
　　“这孩子来得太不一般了，想给他掩饰都不成，非要夹风带雨的。”望着怀里半睁开眼的儿子，小声“教训”一声，“你啊，就不知道给娘亲省点事，早一天，晚一天都行，非要选这么个日子，你说，你是不是成心添乱？”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母亲说得什么，他只管吃喝拉撒睡，不舒服了就哭，管你什么天天象异常，生带星辰的。
　　“妹妹可想过给七皇子要个名分？”莫函陡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莫蓉顿住，“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平奴名声大噪，我们家也跟着声势大起，妹妹得陛下的宠爱，又诞下皇子，难免让人忌惮啊。不如先要个封王之地，也免得让人无限猜忌。”
　　“大哥是说给正儿先要块封地？”
　　“是，既非储君，早晚都得离开京都，趁早不趁晚，先要了封地，他日七皇子也好有个安身的地方。”
　　“可——四皇子泰康他们都还没有封地，这么快跟他要封地，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恰恰正是好时机，七皇子生来带下星辰，又落在西北，可以用镇住西北的借口，要下这名分。西北乃蛮荒之地，土地贫瘠，又常年战乱，得此地，没人会与七皇子争夺，而且平奴任征北将军，若七皇子得了西北的封地，他这么努力奋战，也可以说是有私心的——怎么说他这个舅舅也该守护好外甥的封地，如此一来，平奴的锋芒就会被掩住不少。”
　　“……我明白了。”给儿子要这块封地，利大于弊。
　　只是她要想想，该怎么跟他开这个口呢？
　　再过两日便是七皇子尉迟正的满月宴，这一晚尉迟南早早到了崇华苑，脸上带着愉悦，因为他今晚会送莫蓉一份礼物——晋升她为贵妃，他相信她即使不会太兴奋，起码也会高兴，毕竟这晋升不算太低。
　　“怎么？不高兴？”尉迟南望着莫蓉嘴角处的淡淡微笑，知道她并不为此兴奋。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她荣升了，成了他的三夫人之一，这表示要陪伴他一生一世了。
　　“看起来不像。”
　　莫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笑笑，“不像吗？”
　　尉迟南走近两步，注视着她的双眸，“怎么样，你才会高兴？”他想不到怎么做才会让她开心。
　　莫蓉仰视到脖子酸疼，最终放弃这种不平等的对视，低下头，就靠在他的胸前，“陛下想过正儿长大了要去哪儿吗？”
　　尉迟南眉头微紧，因为她的问话触动了他心头的某块神秘地带。
　　“臣妾知道陛下一定早就有所打算，臣妾只是好奇。”
　　“你想我送他去哪儿？”尉迟南俯视着莫蓉那长长的睫毛。
　　从他的胸口仰视他的眼睛，良久后，道：“西北。”
　　西北？西北！她要儿子去那块不毛之地？“真心的？”
　　“真心的。”
　　“你在怕什么？”
　　“臣妾跟陛下担心的一样。”所以她宁愿儿子长大了去那块不毛之地。
　　“有些事，防是防不住的。”
　　“可总好过不防。”
　　“你难道就一点也没想过正儿也许可以取正位而代之？”
　　莫蓉望着他的双眸，他这是在试探她吗？“陛下，真要那样，您会杀了我吗？”
　　尉迟南冷眉，继而失笑，“不会，朕会囚禁你，陪着朕一生一世，永远也别想离开。”
　　莫蓉也失笑，这惩罚确实比杀死她更重……
　　七皇子尉迟正的满月宴比六皇子的好不到哪儿去，依旧是在生母的寝宫里，一家人聚首。
　　一群女人围着七皇子看了半天，说说笑笑的，引得小家伙的眼睛东转西转，看上去非常机灵。
　　尉迟南坐在正位上，六子宣也被放到他的身侧，五个月大的泰宣看上去十分漂亮可爱，也是深得尉迟南的喜爱，两个小家伙，一个趴着，一个躺着，都张牙舞爪的。
　　一个不留神，六子泰宣边流着口水边爬到了弟弟面前，开始伸手扯他的衣衫，似乎觉得很好玩。
　　几名侍女一见这情形，就想上前把两位皇子分开，免得弄出事来。
　　“等一下。”尉迟南出声制止。
　　众女均抬头看过去，其中当然包括莫蓉跟单卿。
　　尉迟南挥退了侍女。
　　就见两个娃娃似乎玩得都挺开心，尉迟南伸手慢慢将六子提了起来，这么一提，众人才发现弟弟的手腕上套住了哥哥的金锁片的线绳，再这么挥舞下去，恐怕泰宣的脖子上就要肋出印子来了。
　　“这小子还挺有力气的。”尉迟南伸手将缠在小儿子手腕上的线绳拿下，泰宣这才被解放，在父亲的怀里来回纵跃。
　　很明显，两个儿子他都很喜欢，这自然是让莫蓉与单卿占足了面子。
　　可这温馨的画面难免让一旁的其他皇子心生凄凉，尤其太子睿，父王喜欢大哥泰宏的英雄之气，每每与他谈剑论武，总让他艳羡不已，至于泰丰、泰康、泰荣，因为年纪不大，父王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所以并不会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而眼前这两个弟弟更是得到父王的疼爱，一个出生时大败匈人，一个出生时天象异常，唯独他，似乎已成了鸡肋。
　　莫师傅也跟他说过，父王是在以帝王之道教习他，但有的时候，他真得不喜欢自己这个太子身份。
　　太子睿的落寞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依旧附和着气氛笑意融融，不过那双眼睛里的淡漠依旧是落进了在场的几双眼睛里，一双是莫蓉的，一双是卫罗的，还有一双，来自单卿……
　　就在这场满月宴上，莫蓉得到了她迄今为止最高的荣宠——晋升为皇贵妃，而她与他的儿子也成了大魏国年纪最小的王侯——北秦王，这个出生刚满一个月就晋身王侯的幸运者。他的路会因此一帆风顺？
　　正如他的父亲所说，有些事，是防不住的。
　　莫家控制的了自己，却未必控制的了大局。

　　六十四 风云莫家 一

　　昭华宫，一座紧临荣德宫的后妃宫苑，位处荣德殿东南，比崇华苑大了何止一倍？！这里便是莫蓉荣升后的居所。
　　盛夏已过，初秋微寒，站在大殿的台阶上，极目远眺，碧空万里。
　　再过两天，七皇子尉迟正就要满六个月。作为迟来的祝贺，舅舅莫平奴给外甥送了份大礼—— 一把匈王大单于的弯刀。
　　七月中旬时，莫平奴调集三千骑兵，奇袭东匈大单于依维派往齐国北部增援的马队，大获全胜，其中就缴获到了这把弯刀。
　　“他就是条饿狼，见了肉扑得比谁都快。”尉迟南审视着手上的这把弯刀，如此评价小舅子莫平奴，而且是当着大舅子莫函的面。
　　这话莫函不好附和，只好跟着笑笑。
　　“白里说什么来着？说现在匈人一听到‘莫平奴’这三个字，就能倒退十里。”放下弯刀，看上去心情颇好，“对了，前些日子不是让你清点各省的粮库嘛，怎么样？”
　　莫函点头，“禀陛下，差不多了，具体账目都已集卷成册。”
　　“好，都办好了，你就抽身到倪威那边去。”
　　莫函思衬，倪威官拜光禄勋，他那儿可是尉迟南的智囊，让他去那儿，就是说升他的职位了？“是。”
　　“另外，过些日子，关山外就要大雪封山了，朕想让平奴回来一趟。”视线停在莫函的身上。
　　“谢陛下。”
　　“朕记得你的一双儿女也该不小了吧？怎么？还不打算把他们接进京都？”莫家人如今都在东省，莫函的家眷也从没来过京城，这事他可是一直记挂着，“这样吧，趁平奴回来，你也去东省把家眷接过来吧，正好你们一家人也聚一聚。”
　　莫函看看尉迟南，两人视线相对，莫函笑笑，“是。”
　　尉迟南这一句话，让分隔异地的莫家人第一次聚集到了京师，其中，莫函，莫平奴，莫汉阳，莫蓉，以及莫家同辈的兄弟姐妹，都聚到了京师。
　　十一月中旬，驸马府里热闹非凡，莫家二十几口人全部聚到了莫平奴的府宅，其中除了莫蓉兄妹四人，还有叔辈的八位兄弟姐妹。长辈到是一个都没来，一方面因为路途遥远，另一方面，莫家老爷子也有他的打算：京师之地乃效国效力之地，非养老之所，长辈不必去。
　　“爷爷的意思恐怕是不想莫家定居京都。”长辈都不来，少辈自然就得回去，这可能就是爷爷他们不来的真正原因，莫函这么跟妹妹交待。
　　莫蓉点头，虽然心里有些难过。
　　两兄妹刚聊了几句，莫平奴就抱着小外甥进来了，身后跟着妻子玉儿，“姐，吃饭了，哥哥姐姐们都到了，就等你们了。”说罢，抱着外甥继续往内室走。
　　莫蓉好奇，“你们不过去吗？”
　　玉儿笑道，“我给正儿缝了条玉带，去给他带上看看。”
　　说罢小夫妻俩抱着小外甥便进了内室。
　　莫蓉瞅着夫妻俩的背影，很是欣慰，“看他们俩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莫函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内室中，玉儿从箱子里取了几条玉带，在小家伙的身上比划，抬头问莫平奴，“你看哪条好看？”
　　莫平奴两手掐住外甥的腋下，仔细审视，“嗯，都行，要不都带上算了。”
　　玉儿失笑，“哪有人一下子系那么多玉带的？”
　　“那就一条一条轮着带好了。”
　　“可是这里面还有别人的？”
　　“还有谁？”眼下他不就这么一个外甥吗？
　　“光想着别人，你不想自己了？”玉儿笑瞪他一眼。
　　莫平奴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这东西这么短，我又不能用。”
　　玉儿咬唇，并顺手在丈夫身上掐了一下，“你除了会打仗外，根本就是块木头。”
　　莫平奴始终没明白过来，他怎么就是木头了，直到酒宴半酣之际，突然想起来那些玉带是留给谁的了，忽而哈哈大笑，笑得在场的兄弟姐妹们莫名其妙，这小子是不是西北风喝多了，给撑坏了？
　　莫汉阳清清嗓子，用肘腕捣了捣胞兄，“中什么邪了，你？”
　　莫平奴收住笑意，狠狠拍了下莫汉阳的后脑勺，“跟你说，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狂，不光你小子有儿子，我也有。”
　　“……”众兄妹静默，视线都集中到了这兄弟俩的身上，不会吧？他才回来几天？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玉儿赶紧低头，暗暗气那木头的木劲。
　　是啦，上个月他到北省吉遥县运粮的时候，她正好去那边礼佛还愿，有谁规定夫妻不可以在外面见面来着？
　　众人很想笑，但碍着玉儿的公主身份，又是莫家的媳妇，硬是憋着不敢笑出声。
　　玉儿刚起身到门口，就听屋内哗然一片。
　　莫平奴摸摸下巴，被众人笑得有些尴尬，怎么了？不就是见了个面，出了点事嘛，至于这么笑吗？还什么书香门第呢，一帮子假仙。
　　驸马府这厢其乐融融，皇城内却是一片宁静。
　　太子睿早课刚毕，正打算出宫，去皇姑玉儿那儿一趟，莫函是他的老师，莫蓉又自小护着他，怎么说他也要过去捧莫家这个场。
　　行至东门口，正好碰上刚见过皇上的廷尉张延，行过礼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门走。
　　“殿下要去驸马府？”张延的举止到是毕恭毕敬。
　　泰睿只转了一下眼珠，没有答话。
　　“人性本恶，权欲之下更是如此，殿下何必给自己的将来加绊绳呢？”莫家强大对他太子可未必是好事。
　　泰睿觑张延一眼，“张廷尉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吧。”不要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张延的底子可没那么干净，早年帮卫家贿赂群臣，如今卫家倒了，为了自保，陷害了不少同伴，不过就是一个小人，还敢出口教训他。
　　张延笑，“臣只是为殿下着想，那莫家爬得太快，也爬得太高，所谓盛极必衰，殿下何苦与他们撮在一起呢？”
　　泰睿厉眉，看着张延：“你真得以为我不敢治你？”只要他将他那些罪名一一翻找出来，莫说丢官，他张延这颗狗头怕也保不住。
　　张延笑着闭口。
　　这时，太子的车驾过来，泰睿“哼”一声，随即踏上马车，独留张延站在宫门口。
　　“老爷，太子殿下不会真去陛下那儿告状吧？”张家的管家附声询问。
　　张延冷哼一声，“他要是想去，早就去了，还会等到现在？除非他放得下他那几个舅舅，否则他是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他张延做事，从来都是有数的。
　　那管家点头，“看来这太子殿下到也算孝顺。”
　　“孝顺？”张延摇头，“他如今已经够孤家寡人了，再把那个舅舅收拾了，还剩什么？难道他真靠莫家？这世道，谁不防着谁？莫家的势力已经太大了，他想靠，不敢靠了。”再说如今莫贵妃也生了儿子，恐怕这小太子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吧？所以他才要趁机钻钻这个空子，与太子搭上线，他就可以腾出手来把卫家肋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绳子剪断。
　　“要说这莫家确实厉害，短短几年，就蹿到了这么高的位子上。”管家给张延披上斗篷，嘴里嘀咕着。
　　“盛极必衰，这是官场上历来的道理，何况莫家这么单刀直上的，得罪了多少人，又冲了多少人，盛的时候盛，败的时候可就难看喽。”帅帅袖子，跨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黄沙大道，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一片尘沙。
　　傍晚，风势转大，大风夹着沙粒子钻进人的脖颈里，又痒又疼，莫蓉给儿子包了几层棉毯，头上也罩了绸锦，小家伙则非常不喜欢头上有东西挡住视线，在绸锦底下胡乱挣扎着，动来动去，似乎一定要把绸锦抓下来。
　　莫蓉连续给他盖了几次，终于是忍不住，伸头钻进了绸锦底下，与儿子对视，小家伙一看母亲也进来了，高兴地上下纵跃。
　　“不许再乱动。”如此指示。
　　小家伙当然不会这么听话，依旧如常，实在让莫蓉无力，这小子确实比君儿差远了。
　　莫蓉叹息之际，一阵大风吹来，那块绸锦十分干脆利落地飞走——
　　庞朵赶忙跑去捡，奶娘怕莫蓉撑不住，想去接她怀里的孩子，可小家伙哪里受控制，趁着风大，咿咿呀呀地又叫又跳，兴奋的很。
　　莫蓉真有些欲哭无泪，欲笑无声，难怪他一晚能累垮几个人，这小子根本就是个恶魔转世。
　　“弟弟——”西君扒开头上的罩纱，跳着向母亲怀里的弟弟挥手，小家伙被姐姐的声音吸引，看向她。
　　小丫头伸手做着鬼脸。
　　这一招还真是挺奏效，就见小家伙也不跳了，一边俯视着姐姐，一边咿咿呀呀的叫着，还留着口水，像是在跟姐姐交流什么。
　　没多会儿，庞朵捡回了绸锦，重新盖到了小家伙的头上，于是——他继续跟那块绸锦奋战。
　　在离昭华宫不远的宫道上，尉迟南正往这里踱步，一见这母子三人，快走几步过来。
　　侍女们行礼时，尉迟南早接过了小儿子。
　　莫蓉腾出手后，才有空挡跟他行礼。
　　小家伙也再次努力成功，不但绸锦掉了，连带他头上的虎头帽也一起被折腾了下来，光着一颗小脑袋，舒爽的很，一见抱着自己的换成了父亲，又咿呀地叫了起来。
　　尉迟南伸开大手，覆在了儿子的小脑袋上——怕他被风吹到。
　　莫蓉捡起地上的虎头帽给小家伙带上，这次小家伙真怒了，他不要戴帽子，小手在父亲的下巴上胡乱划拉着，想做反抗，却被父亲一口咬住了小手。
　　也许是发现父亲嘴里更好玩，小家伙张着还在流口水的小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随后再看看一旁的母亲，并对母亲“哦哦”叫了两声，似乎是想让母亲也看看父亲含住了他的小手。
　　莫蓉没理他们父子，而是笑着低头把女儿的头纱盖好……
　　宫道上，这温馨的场面让人觉得这里不是皇宫大内，只是某个普通百姓家的院子，夫妻和睦，父子情深。
　　而宫道转弯处——
　　“殿下，还去荣德殿吗？”小太监弱弱地询问了一声。
　　太子睿半天没说话，随即转头往自己的东宫而去——
　　“他们”说得都对，他确实不能轻信莫家会真心辅助他！
　　这个“他们”可不只是张延。

    六十五 风云莫家 二

　　莫函到了光禄勋倪威的手下，倪威这些人几乎可以说就是尉迟南的智囊，倪威已年过六旬，自尉迟南在军中效力时便一直跟随他，后入东宫，登大宝，也都一直追随左右，尉迟南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莫函能到他的手下，可见在尉迟南的心里他的地位如何。
　　莫家的兄弟姐妹到京半个月后，尉迟南在昭华宫赐宴，他曾在莫家住过几天，也见了不少莫家子弟，不得不说，想在这莫家挑出几个能做事的人，到真是不难。他这次让莫函招他们进京，也有这个意思，莫家子弟除了莫蓉那房的三兄弟，都不曾任官职，他的意思是趁这次聚集，也许可以让莫家多些人出来做事。
　　酒宴之上，尉迟南的言谈之中多少释放了些这个意思，然而得到的回应却不能令他满意，这家人入仕的企图仍旧跟五年前差不多。
　　“陛下，是不是喝多了？”莫蓉递上来一杯解酒茶。
　　“你父亲他们没有过来。”接过茶碗，话音中不是疑问，似乎只是叙述事实。
　　“路途遥远，老人家的身子怕撑不住，再说祖父这两年也是病卧榻上，家里总归是要留人照看。”
　　“不止如此吧？朕看老爷子这是不想让子孙太多入仕途。”
　　莫蓉浅笑，“天下有才能的志士多的是，也不缺这几个，再说您看他们，都是闲云野鹤惯了，真入了仕途，恐怕比平奴、汉阳还会惹麻烦。”伸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揉。
　　“心态——朕觉得你们莫家似乎总是留着一条后路。”
　　莫蓉的手微顿，“也许吧，祖父本就不喜欢官场，这种想法，多多少少也影响了后辈。不过——不是还有大哥，平奴他们嘛。”
　　尉迟南伸手握住她的手，叹息，“对了，我听说你最近跟太妃之间好像有些不愉快？”
　　莫蓉低眼，“是，臣妾太愚笨，惹太妃不高兴了。”
　　“不是你太愚笨，是他们王家太急功近利，以后，要是不想过去，就别过去了，省得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虽然这么答应，可又怎么能不去呢？莫家在外面再风云，她也依然要遵守宫里的规矩。
　　皇帝赐宴没几日后，莫家兄妹便纷纷辞回东省，没有人留任官职，到是得了不少赏赐。只有莫函的发妻，以及一双儿女留在了京城。
　　这一日，汉阳、平奴兄弟俩约了以前在御林军的几位同僚，打算聚上一聚，就在京城那间有名的“水底棋”酒楼。
　　二层靠东的一间厢房里，四五位军官早就到了，兄弟俩一露面，众人便上来寒暄。
　　御林军中的军官多半是世家出身的子弟，正所谓强强联合，结交同等身份的人越多，才会拉来更多的关系、人脉，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本来莫家兄弟在御林军中并没多少人脉，因为没人看得起他们，要家世没家世，姐姐当年也不过就是个九嫔之外的小婕妤，没什么势力，然而随着莫蓉的受宠，莫函在东省的功绩，这兄弟俩才日益在军中受到更多人的推崇。加之二人自己又争气，于是在军官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如今莫平奴手握虎符，西北兵权在握，莫汉阳也是将军头衔加身，兄弟俩早已今非昔比，走到哪儿，都是受人追捧，不过与这些昔日的同僚在一起，二人身上到也没表现出多少傲气。
　　几坛酒喝下来，正聊得热闹，就听楼下吵吵嚷嚷——这酒楼本就是鱼龙混杂，吵架、打架的屡见不鲜，众人也没在意，继续喝他们的酒，聊他们的天，可没过多会儿，店家伙计就进来跟在场的人道歉，说是有人要包二楼的场子，问他们是否可以换到楼下，或者三楼。
　　众人也喝了点酒，又都是军旅之人，虽不是属螃蟹的横着走，但让他们改道，也没那么容易。
　　“跟他们讲，老子们今天就在这儿！有种他就进来赶人！”其中一名军官拍一下桌子，把店伙计吓得一哆嗦。
　　其余人也没有挪屁股的欲望，都不是善茬，又都是世家子弟，谁怕谁啊！
　　店伙计一出去，众人又继续喝。
　　没想到还真有人敢进来赶人。
　　“嘿，这年头还真他奶奶的有没长眼睛的。”一名陆姓军官指着那来赶人的打手模样的人，“你看清了，这屋里坐得都是什么人，哪一个你能赶出去的！”
　　店伙计则跟在其中两边讨好，可两边都没讨好，被那打手模样的人一拳挥到了地上。
　　他这一动手，在场的人可就都安静了下来。包括莫家两兄弟，以及另外五个军官。
　　那陆姓军官被人当场薄了面子，脸上当然挂不住，长脚一伸，就把那打人的人给踹了出去。顺着楼梯，骨碌碌就滚到了楼下。
　　这下子，事情就大了，十几名打手模样的大汉堵在了房门口。
　　屋里的七个人也都站了起来，莫汉阳心里嘀咕了一下，心想没必要为了这么点事闹起来，于是跨步到门前，想说几句回旋的话，“各位，有话好好说。”
　　“是他们吗？”打手人中有人指着屋内问了一声，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一挥手，就给了莫汉阳一拳，正打在脸上——
　　他奶奶的，打匈人时，都没吃过这个亏，莫汉阳的怒气“嗖”一声蹿到了头发丝上，抬腿就把打他的人踹倒，然后——
　　众人打做了一团，那叫一个乱！
　　虽然是十几个大汉，可别忘了屋里这七人也不是吃素长大的，三拳两脚，十几个人就被收拾在地上哀哼，最倒霉的就属打莫汉阳的那个，因为莫汉阳谁也不打，就盯着他打，差一口气可就要下地找阎王爷喝茶去了。
　　“怎么了？都是怎么了？”屋外传来几声呼喝，又来了一帮子人。
　　莫平奴等几人从屋里出来，正撞见一帮子锦衣华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旁边也都是些官绅模样的年轻人，其中就有陈迟。
　　陈迟当然认识莫家兄弟，一见他们，赶忙出来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误会，误会！”
　　“什么就误会了？他们谁啊？”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打量着面前七个便服打扮的年轻人。
　　陈迟笑，向莫氏兄弟介绍身旁这位年轻人，“这位是王宗正王大人的公子。”王宗正是王太妃的哥哥，也就是玉儿的舅舅，论起来，莫平奴还得跟这个王公子叫一声表哥，所以陈迟才说是一家人。
　　“这位就是征北大将，莫将军！”陈迟指着莫平奴。
　　在场的人都“哦”了一声，想不到莫平奴这么年轻。
　　莫平奴一听说这是王家的子弟，心想算了，怎么说还有妻子那边的面子，事情不好闹得太僵，换地方就换地方吧，“行，咱们到楼上。”对身后几人说了一句。
　　陈迟暗中摸汗，还好，这莫少将军还能留得住脾气。
　　莫平奴这边到是好了，可姓王的那边又来事了，他一见莫平奴服了软，反倒硬起来了，陈迟赶紧劝说，“王公子，都是亲戚，差不多就成了。”
　　“成什么？他有什么好横的？要不是我们王家，他们莫家还在东省挖泥巴呢，没有我姑姑，她姐姐能当贵妃？没有玉儿表妹下嫁，他莫平奴能当上将军？”
　　陈迟看着莫平奴的脚步越来越慢，额头的汗也越来越多，觑一眼这王公子，心想你小子的嘴是他奶奶的够贱的，非要挨打一顿才能开心是不？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莫平奴顿住脚，回身。
　　那王公子先是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家丁，确定了自己够安全后，才再说话，“你们——莫家就是靠我们王家才有的今天！”虽说还是嘴硬，但还是有那么点磕巴。
　　莫平奴一步步走到这王公子的面前，他身边的家丁却一步步后退，陈迟见状赶紧拦住了莫平奴，低声道：“少将军，看在陈迟的面子上，这事就不要闹大了。”
　　莫平奴俯身靠近那位王公子的脸，“听着，别再让我听到‘王家’这两个字！”挥起一拳，正打在木栏杆上，只听木栏杆“吱呀吱呀——”“碰——”三丈长的木栏杆掉落底楼。
　　那王公子一凛。
　　莫平奴抬身，冲陈迟说一句，“今天我是给陈大人面子，以后最好别再让我碰到你！”
　　七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三楼，只留下那个没“横”成的王公子……
　　当晚，莫平奴回到府里，玉儿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挥木栏杆所致，“你跟他计较什么，一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而已。”
　　“那小子说话太蹿火，真想狠狠揍他一顿。”莫平奴的气还没消尽，不过看看妻子，气又消了大半，“我要是真揍了他，你不会跟我生气吧？”
　　玉儿觑他一眼，“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揍我，反正我现在也很少去宫里，用不着听母妃絮叨。”
　　莫平奴笑笑，趁机摸摸妻子的小腹……
　　“哎？对了，你不是说西北军里，王家老有小动作嘛，这次回去，干脆把他们都轰走算了，省得留在身边碍事。”
　　“都轰走了，我也不好跟陛下交待啊。”
　　“要不你把汉阳也调过去，他比你心细，省得那些人玩小把戏，你不在意。”
　　“大哥跟我说过，说想让汉阳留在东北军，你放心，我不会做那些姑息养奸的事，要是真不行，肯定一脚把他们踹回来。”
　　玉儿叹息，“是这样就好了。”系好绷带，看着丈夫，伸手板正他的脸正对自己，“你可记好了，我啊，现在就剩你了。”
　　莫平奴笑得傻傻的……

　　六十六 伊落伊始 一

　　腊月初，梁妃让宫人给莫蓉送了一筐小枣，说是大皇子泰宏自东历县带来的。
　　过了年，泰宏就满十九了，也是时候考虑去往封地的事宜了，莫蓉备了份礼物，打算去梁妃那儿一叙。
　　梁妃早年便跟了尉迟南，算起来，过了年也该三十七了，一直以来，不管宫里是花红还是柳绿，这位梁娘娘始终不升不降，屹立不动，不光因为她背后的家族，她本身也一直是讳莫如深，很少出什么事端，保持着非常好的中庸之道，当然，主要也是尉迟南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也就在梁妃的寝宫里，莫蓉见到了皇子泰宏，以及太子泰睿，想当初她初升婕妤时，他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一转眼，都成了大人……
　　回宫的路上，莫蓉特意绕了条远路，就是为了能跟太子聊上几句。
　　“殿下还时常要去御林军？”
　　“是，每个月会在那边待上几天。”太子一直对莫蓉相当恭敬，但也仅仅只是恭敬。
　　转过弯道就是岔路口，东宫在东面，而莫蓉的路却是往南，眼见太子睿转过身要走，莫蓉开口，道：“殿下——万事思衬好了再动手，莫要急于一时。”
　　泰睿顿住，转脸看向莫蓉，“母妃的话，我没听懂。”
　　“不，你比谁都懂我说得是什么。”正过身，面对泰睿，“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不过我也知道，这么下去，你早晚也容不得我，更容不得正儿。”
　　泰睿蹙眉，这个时候，到真像他的父亲，“我没打算怎么样？”他只不过安了些人，想知道些事而已。
　　莫蓉笑笑，“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如果你真得想怎么样，时间最好不要选在这个时候，那样，你会逼你父王做出些不该做的事，你知道的，你父王是位真正的君王，他现在要的是他的政绩，以及你们尉迟家百年之后的大计，不要在这个当口向他挑衅，至少现在，他是不会让莫家倒的，你防我，防正儿，没有错，换作我，我也会防，但要看准时机。”
　　泰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没说话。
　　莫蓉伸手从袖袋里取了只珠钗，很普通的珠钗——看上去应该是侍女的物件，递到泰睿手中。
　　“你把她杀了？”泰睿看着手中的珠钗，显得有些落寞。
　　“她是死了，但不是我杀的，她临死前把你供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选择了死，为什么还要把你供出来？”
　　“……”泰睿无语。
　　“因为她忠心的另有其人，但这人不是你，想让这宫墙里的女人为你所用，一定要记住一点——她只听从你一个人的话。”那侍女在她身边待了四年，四年啊——她都没有改变害她主意，女人的执念太可怕了。
　　“她——做了什么？”
　　“她打算毒死你的弟弟，以你的名义。”
　　泰睿眉头紧蹙，拳头紧紧握住那枚珠钗……
　　够阴毒的招数，如果成功了的话，就是一石二鸟，不，应该是一石三鸟才对，既除了带来陨星的尉迟正，又陷害了太子，还可能引起太子与莫家的仇恨。
　　多可怕——
　　莫蓉还猜不到背后主使的真正身份，是谁给了她这个噩梦？
　　她没有将这一切告诉她的男人，因为一旦告诉了他，那么太子的事也就不得不被提起，他会怎么做呢？教训太子？那之后呢？他会废掉太子吗？
　　她知道他不会，这么安定的局面，他怎么会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呢？何况人证已死，她找谁对峙？所以她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临近年关之际，莫平奴、莫汉阳二人回到了各自的驻扎之地。
　　玉儿身怀六甲，王太妃打算让她到宫里安胎，她不愿意，只一人住在驸马府里，守着她跟莫平奴的孩子，看着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盼着莫平奴的家信，从不管外面的事，她的世界就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好不容易得来幸福的家里。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腊月、年关、新春，像是陀螺一样转着。
　　莫家从没有终止过它正劲的风头，莫平奴一个接一个的捷报，莫函一次接一次的晋升，甚至于莫蓉一次接一次的被暗算。
　　早就说过，离皇帝最近的位子，也是最可怕的位子，能在这里坐住，你得变成妖，变成精。
　　女人争斗的方式也许并不高明，甚至上不了台面，但往往很奏效，就像正月十五的这场宴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有人给她来了个里应外合，强强联手——
　　昭华宫里的侍女再次“反水”，直指她“玩”什么扎小人的伎俩，目标正是太子睿，多好的一出戏！
　　本来一场热闹的晚宴，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太子睿也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玩这种伎俩，他能做得当然是极力为莫蓉推脱，而且求父亲一定要彻查此事。
　　彻查？当然要查，不管是谁主使的，她的目的都达到了——顺利让皇室丢尽了脸面。
　　“陛下，哀家看，莫贵妃不会做出这种阴毒的事来，恐怕是有人指使。”这话说得可真是歧义，有人指使，指使谁？是指使莫蓉还是指使那名宫婢？王太妃一副泰然自若，指了指地上被抓到的宫女，“你说是莫贵妃指使你这么做？莫贵妃如今身娇位尊，为什么要指使你做这种傻事？”
　　那宫女虽然吓得嘴唇发白，但说话依旧很利索，“年前太子殿下让一名宫婢毒害七皇子，被贵妃娘娘发现，所以——”
　　“带下去！”那女婢的话没说完，尉迟南突然一声吼。已经够了，今晚的事不管是真是假，已经足够皇室为世人所笑了，更足够他生气了，想不到这么快就开始腥风血雨了——
　　李琛赶紧命殿前武士带下了那名女婢。
　　此时，太子睿也不好再说什么，现在连他都给牵进去了，还有什么好说得？
　　这到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子、莫家来了个相互拆台。
　　尉迟南低着头，手一挥，李琛明白其意，赶紧传旨让众朝臣及家眷退下，今晚的晚宴也别吃了。
　　坐在朝臣位子上的莫函缓缓起身，远远望了一眼始终端合宜的妹妹，蹙眉——
　　“老爷——”莫函的妻子赵氏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想说让他帮小姑子求求情，看前面那金碧辉煌的一大家子，小姑子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任人鱼肉，多可怜，他们这娘家人再不伸手帮忙，岂不要逼死她吗？
　　莫函看看妻子，最后只说了声，“走吧——”此刻他多嘴反倒不如闭嘴，否则妹妹的麻烦更多。
　　赵氏回头望望小姑子，心里难过，可怜的丫头，这辈子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台阶下，众朝臣走得一干二净，台阶上，皇家的人肃穆不已，都看着尉迟南的动静，只有莫蓉母子三人——小丫头仰视着母亲，小家伙在母亲的膝前来回爬动，兀自玩着那只不知道何时被甩到这里的写着太子生辰的小人。而莫蓉则抚着女儿的小脸。
　　等了很久，尉迟南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于是这金碧辉煌的一家也跟着渐渐散去，每个人离去前，看莫蓉的眼神都很值得细品。
　　最后的最后，剩下的只有两个当事者，一个太子，一个莫蓉。
　　太子愣愣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莫蓉母子三人。
　　“母妃——”他想向她解释，这事与他无关，但又觉得很浪费，她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最后只是转身下了台阶。
　　“明白了吧？”莫蓉启口，没有抬头，“住在这个地方，每一天都不能放松警惕，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泰睿回过身，冲莫蓉一揖，随即没入幽暗之中。
　　宫灯渐渐一一被熄灭，金碧辉煌倏然消失殆尽，这就是皇家，灯了熄，很灰暗。
　　奶娘抱着七皇子，莫蓉领着女儿，旁边跟着庞朵，走在幽暗的宫道上，咔哒——咔哒——脚步声清脆，让莫蓉记起了年幼时赤脚走在家乡的青石桥上的声音，如此想罢，弯下身，脱下鞋子，除去长袜，白皙的脚踩在结着薄冰的青石道上。
　　奶娘跟庞朵互视一眼，娘娘魔障了吗？
　　“母妃，冷吗？”小丫头看着母亲□的光脚。
　　“冷。”
　　“那为什么要脱掉鞋子？”而且女官说女人绝不能以光脚示人。
　　莫蓉对女儿笑笑，“母妃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很想，很想那种记忆中的自由。
　　小丫头低头，继续看母亲的细瘦、白皙的脚丫子，“母妃，父王会把你送到清秋苑吗？”
　　这一句话把后面的两个女人吓得不轻，清秋苑——那可是冷宫，真是童言无忌啊，老天爷别听她的。
　　“看来伶纯真教了你不少东西——”伶纯是教导君儿的女官，她亲自选的，是个少年时代总与她过不去的女子，但是个好人，“你害怕吗？害怕父王把我送去清秋苑？”
　　小丫头垂直仰视母亲，点头，不过，如果父王真要送母妃去那里，“君儿会给母妃送好多好吃的。”她听说那里的人常常饿肚子。
　　莫蓉摇头而笑，“小妮子，别那么胡思乱想，你还只是个孩子，想那么多对你没好处。”捏捏女儿的小鼻头，“放心，母妃不会去那儿。”

　　六十七 伊落伊始 二

　　正月十六，宫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依旧是很安静，这一日，无事。
　　正月十七，大风天，铅云遮日，傍晚下起了雪，仍旧无事……
　　就这么连着过了三天，皇帝没有任何兴师问罪的迹象，让众人失望不已。
　　一直进了二月，那件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人们不得不猜想，这件事皇帝是不打算追究了，追究什么呢？追究太子，还是追究莫蓉？异或其他人？追究下来只会越牵连越多，最后弄得一发不可收拾，且那宫婢当晚就死了，还有可什么查的？
　　于是，众人领悟——莫蓉躲夺过了一劫。
　　只不过从那晚之后，她就再没见过皇帝——他是一家之主，一国之主，有权利选择他的惩罚方式，谁也不理，这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没了他，她们什么也不是，只会是这宫墙上的一块砖，一层层地砌上，一层层的长满青苔，然后——被遗忘。
　　二月的某一天，鲜少进宫的玉儿来到了昭华宫。
　　“姐姐……”一进门，本来还神色正常的人，显得有些虚软。
　　身后两名侍女赶紧从身后扶住她。
　　“这是怎么了？”莫蓉正在梳妆，长发都没来得及绾。
　　“姐姐，平奴出事了。”玉儿镇定住心神。
　　“你先坐下来。”招呼侍女将玉儿搀到软榻上。
　　“平奴他受了重伤——”说罢想哭，却又极力忍住，她心里明白此刻不是该哭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不要那些王家人留在身边，他还是出事了。”
　　“给公主殿下冲几片白参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毕竟还怀着孩子，这么大起大落的，身子哪儿受得了。
　　庞朵很快冲了碗白参茶，送到玉儿手上。
　　玉儿抱着茶碗，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年前，他跟汉阳，还有几个御林军的将官，在茶楼里跟我那个表兄有过冲撞，当时我就劝他，让他回了军中后，把王家那些人都给退回来算了，他说怕跟皇兄不好交待，结果，这才回去几天，就出事了，说是毒箭中了后心——我——我真想马上就去西北，可是我这个样子——姐姐，你看，你能不能找个可心的人去一趟？”
　　莫蓉伸手替她按抚胸口，“你怎么知道他遭了毒箭？”
　　“我——”抿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我一直担心他会遭人暗算，所以——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个人。”
　　“这事能肯定吗？”
　　玉儿点头，但也不能十分确定。
　　莫蓉眉头蹙紧，这事要怎么办呢？去跟皇上说？不行，先不说他现在还在气那晚的事，就这么直接跑去跟他说，他会怎么想？她的消息居然比他一国之君都灵通？况且这消息哪里来得，弄不好可就有窃盗军机之嫌。
　　“姐姐？”玉儿见莫蓉神色不定，心里更是没底了。
　　“这事你跟太妃说过吗？”
　　玉儿摇头，平奴跟王家素来不合，而且这次受伤也是与他们有关，她当然不会去先找母亲，她相信母亲绝对会牺牲平奴来成全王家。
　　“这样吧，我让庞朵拿几匹御赐的白绸给你，你带着这些白绸去大哥那儿一趟，把白绸交给大嫂，之后见到大哥，告诉他，尽快让平阳找个借口赶赴西北一趟，有他在，那边应该还镇得住。记住，这件事跟大哥说完之后，不能再从你的嘴里让外人知道。”
　　“我明白，我回去就把那个知道消息的家丁送走。”
　　“不——不用立即送，明天再送。”她还要留着他给“某些人”透漏点消息呢。
　　“好，那我这就去大哥府上。”
　　庞朵早就将白绸准备好，都是御赐的上好绸缎，后妃们通常也会将这些御赐的东西赠给自己的娘家。
　　玉儿喝完参茶，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昂首阔步出门。
　　玉儿一走，莫蓉直挺的身子缓缓垮了下来，王家——哼，王家，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庞朵，给我梳个好看的发髻。”
　　庞朵半跪到她身侧，抬手从一旁的梳妆匣里取了箅子出来，细细地给她绾起发髻，化了眉，点上胭脂，镜子里的女人显得很精神。
　　换上一身紫红的宫装——今天她要给王太妃请安去。
　　宫驾碾压着地上的冻雪，咔吱咔吱地响着，直到王太妃的寝宫。
　　今天，莫蓉来得算是最晚的，因为众人都来过了，寝宫里只剩下梁、卫、单三人。
　　梁妃见莫蓉进来，赶紧招呼她过去，“妹妹来，尝尝这冬枣。”
　　莫蓉款步过去，坐到了王太妃的下首，卫罗抬眼打量一番她的妆容，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看来她们这位莫贵妃是要反击了。
　　女人最脆弱的时候往往会用华丽来掩饰自己，因为她们要别人知道她很坚强，顺便也蒙骗自己，这一点，她与莫蓉算是同道中人。她得到是满眼的落寞，以及丈夫对她一生的冷淡，但她不后悔，因为她从来没想过那个男人会喜欢她，她在这世上唯一学会的就是怎么去争，够了。她现在很想知道莫蓉会是什么结局，生、死、还是跟她一样，在落寞中老去？
　　“梁姐姐，我刚想起来，上次跟你要了个鞋样，一直都没过去拿，昨晚要用才想起来，一会儿去你那儿拿吧。”卫罗擦了擦手，跟一旁的梁妃搭话。
　　梁妃来得最早，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何况这些日子一直替大皇子泰宏准备行囊，也忙得很，“这就去吧，正好我昨晚收拾东西，把那些花样儿、鞋样儿都翻了出来。”
　　两人起身给太妃行了个礼，说着话就退出去了。
　　单卿见那两人都走了，也起身退去。
　　“单妹妹，有东西忘记了。”莫蓉捏一颗小枣送进嘴里。
　　单卿从屏风外探头看了看自己坐过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莫蓉起身，手伸到袖子里，从中拿出一卷圆鼓鼓的东西，上前递到单卿的手上，同时靠近一步，轻声道：“以后放东西，用心一点。”
　　单卿看她一眼后，缓缓打开锦帕——心一窒，但很快勾唇角，“姐姐这是在跟我玩笑吗？”
　　那帕子里包的是一只小人，她这是在暗示她知道了什么？还是故意在诈她？
　　“怎么会呢，我跟谁玩笑，也不能跟你玩笑，我还想看着我的正儿长大呢，他都封王了，总不能说没就没了，你也是母亲，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这个女人在威胁她？拿她儿子的性命威胁她？单卿忍住了眼角的抽搐，“姐姐真会说笑，我都快当真了。”
　　“当真好，我就怕你以为是假的，怎么？卫姐姐没教过你吗？我从来不说假话。”莫蓉望着她的眼睛，是的，这个女人眼睛里写着“阴狠”两个字，这就是为什么她今天要拿这个“小人”诈她的原因，现在她知道了，她诈的很对，这“小人”不会跟她没关系。再次凑近她的耳侧，“如果我换成你，我会做得比你好，你信吗？”
　　单卿的手攥得很紧，但脸上还是笑的，“姐姐当然什么都比我好。”
　　“你们姐妹俩嘀咕了半天，这都在说什么呢？”王太妃抬头望过来。
　　莫蓉转过身，道，“单妹妹说，要我过几天去她那儿看看六皇子，说是都会走路了。”
　　“嗯，是得去看看，那小家伙聪明着呢。”
　　单卿攥着“小人”站在屏风后，指甲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看着单卿离去，莫蓉才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对了，哀家怎么听说玉儿今早上进宫了？是真得吗？”
　　莫蓉伸手捏枣，暗哼，这位太妃娘娘的消息确实够灵通的，“是来了一趟，不过坐了一下就走了。”
　　“什么事儿啊？这么急着走，连哀家这个做娘的都不见一面。”
　　“是来见皇上的，说是要告御状。”
　　王太妃怔一下，看看莫蓉，“告什么御状？”
　　“平奴让自己人给伤了。”
　　“什么？！这——这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伤征北大将军！”
　　“可不是嘛，这大战临前的，敌人没战，倒把自己人给搭进去了，这御状就是玉儿不告，我这做姐姐的也不能不说话啊，太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就是这个理——玉儿说了是谁了吗？”
　　“她也是急坏了，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这不是急着去见陛下了嘛，可陛下今早一早就出宫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大哥那边主意多，就让她先过去跟大哥商量一下，这参奏的事也只能大哥来做。”
　　“对对，你做得对，咱们都是女人家，这种事还是得男人来做。”太妃说着话，但却有些心不在焉。
　　莫蓉低下头——面容冷漠。
　　隔天，正如莫蓉所料想的一样，王家“贼喊捉贼”了，宗正王俸、少府王珉、廷尉张延、以及其余数名官员，一起参奏莫家窃盗军机，并声称莫平奴在军中私斗受伤，贻误战机之余，还故意借口有人暗箭伤他，私自对军中官员动刑——
　　尉迟南的第一个疑问是——这消息哪儿来的？
　　答曰——廷尉府抓到了莫家暗通西北军的家丁。
　　尉迟南的第二个疑问——家丁何在？
　　答曰——已被莫家送走或者早已灭口。
　　尉迟南的第三个疑问——莫平奴与谁私斗，又是对谁动了私刑？
　　答曰：……抚军中郎将王致、扬武将军蔡合、西戎校尉李廷玉（一个是王家人，一个是王家一党，还有一个一直被疑是卫家残党）
　　尉迟南第四个疑问，问的是光禄卿莫函——有什么要说的？
　　莫函答曰——无。
　　很好，一个跟疯子一样扑上来，一个却动也不动，输赢很明显。
　　尉迟南给的结论是——彻查！
　　彻查什么呢？当然不只是受重伤的莫平奴的罪行，还有他们王家怎么自圆其说，为什么这么快就能知道西北军机，为什么这么快就能联合这么多人一起参奏……为什么王家的势力可以瞬间在朝堂上翻起波浪？
　　他们给了尉迟南一个很好的借口“彻查”！
　　王太妃至此才恍然醒悟——那个小贱妃在利用她！
　　是的，她是在利用她，谁让她事关自己，就如此急切？谁让她们王家要自寻死路，这么急着排除异己？谁让她们王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害人？谁让她们王家势力太大，让帝王非除不可！
　　帝王是什么？帝王是擅用权，擅用人，擅攻心、攻势的人，他会让你威迫他吗？

　　六十八 大宫 计定

　　一个“彻查”让王家迅速地退避三舍，挖出一切可以挡在身前的“盾牌”，起初，他们以为这是莫家对他们的陷害，所以他们极力翻出有关莫家的弊案，毕竟这些年来，他们与莫家的牵连不少，不怕找不到三两个说法。
　　可到后来，他们渐渐发现——真正想治他们的似乎不只是莫家……
　　不管莫平奴的这件事有多大，皇上都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为了一个人，甚至要毁灭一个家族……这说不过去，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陛下早就盯上了他们王家——
　　三月的夜晚，清冷无比。
　　半月儿爬上中天，月色盖过宫灯，洒在地上，白晃晃的，似雾胜雪，莫蓉轻抚着儿子的小脸，哼着记忆中的小调，很不容易，小家伙竟真得入睡了，小嘴半张着，睡得很甜。
　　“娘娘，王太妃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庞朵附耳低语。
　　莫蓉点头，是啊，也晾了她好一会儿了，该去见见了。
　　最后看一眼儿子，在他的额头上轻印一口。只见小家伙微蹙眉头，随即又释然地熟睡。
　　从儿子的寝宫到昭华宫，并不很远，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莫蓉在庞朵等人的簇拥下进门，此时王太妃正端坐在正堂。
　　“臣妾拜见母妃，不知母妃驾到，迎待迟慢，请母妃赐罪。”福身一礼，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内殿的门口——那里似乎有人影微动。但很快，莫蓉的视线再次转回到王太妃这边。
　　“起来吧，什么罪不罪的，哀家本来是想去云太妃那儿看看，老了，没走几步就不想动了，可巧离你这儿近，就想进来坐坐，也不知道你出去了。”王太妃仍旧一脸可敬可亲的笑意，虽然心底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小贱人撕个粉碎，可不行，狠要在骨子里，毒要在手上，唯独脸上不能存半点，脸上的狰狞只有在有结局的时候才能表露出来。
　　莫蓉坐到王太妃的下首，双手盖膝，看似恭敬的很。
　　“这些日子，哀家这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一点不想挪动，听说皇上最近身体欠安？”
　　“是，李琛请了三四回太医过去，说是陛下身上不大舒坦。”莫蓉有问必答。
　　“怎么？连你也没去看看？”
　　莫蓉微微扯唇，“陛下不愿意见臣妾。”说这话时，眼角斜了斜侧殿门口。
　　“哎呀，还为上元节那晚的事？多大点事，都是些宫婢瞎编乱造的谎话，说透了也就过去了，多去给他服过软，也就过去了。”
　　莫蓉附和着点头。
　　王太妃这贴心贴肚的话，似乎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以前的“融洽”。
　　这时，王太妃看了看两旁的侍女，那意思是让她们先下去。
　　庞朵跟两名昭华宫的侍女在得到王太妃的示意后，先看了看莫蓉，得到莫蓉的首肯，三人才退出去。
　　侍女一走，殿内只剩下莫蓉跟王太妃两人——
　　王太妃起身，来到莫蓉的身旁坐下，隔着小木几，王太妃轻轻拍了拍莫蓉的手腕，“蓉儿啊，这次事情可闹大了——”
　　莫蓉装作懵懂，“是——出什么事了？”
　　“哎呀，还不是玉儿那丫头惹得麻烦，她前些日子不是告诉你平奴被人刺伤了嘛，就为了这事，这宫外闹得杀气腾腾的，我那老糊涂的大哥，也不知怎的，就在朝堂上跟你那兄长有了冲撞，你说这不是自己拆自己家后院嘛！咱们两家有什么吵的、闹的，不能坐下来谈？非要闹到大殿上不可！哎——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招来了我那老哥哥狠狠训斥了一顿，我这头疼病也是因为这事给活活气出来的。”盯着莫蓉的眼睛，“你说，我都气成了这样，陛下他就更气了不是？好不容易把平奴跟玉儿撮合到一起，为的不就是咱们两家能给他帮上手嘛！这倒好，咱们自己跟自己掐起来了，这事啊，我看，也不能就全交给那些男人，咱们俩也得想想办法，把这事再给掰平了，你说——咱们两家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不管谁倒了，另外一家那可都要受牵连啊！”这最后一句恐怕才是重点吧？
　　他们莫家若不伸手帮忙把事情扯回来，那就别怪他们不留情面，莫函在东省的种种不干净的手段，以及莫蓉曾经收下的“贿赂”，这可都是铁证如山，真把王家人逼到了“地南头”，他们莫家也别想干净的站着。
　　莫蓉抬手拾起木几上的茶碗，慢慢饮下一口，“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依臣妾看，要等平奴回来，看他怎么说，这当事人是生是死，是伤是愈，都还不知道，我们再怎么做，都只是越做越错，母妃您说是吗？”是他们王家想陷害他们莫家，如今遇上了麻烦，再反过来要求他们出手相助，帮与不帮，这可就难说了。
　　王太妃本来前倾的身子微微后撤，眼中的笑意由热转冷，好你个莫蓉，这会儿敢跟她拿乔了是吧？要不是她当时在她面前露那个口风，她怎么会知道那几个不争气的王家子弟在西北惹了麻烦，而她将此事知会了大哥，却没想到大哥会这么急着去参奏莫家，结果闹了个自食其果，“也是，那咱们就慢慢等，看看谁等得及，谁等不及。”
　　王太妃撂下了狠话，这狠话她也撂得起，皇上不开心了，皇上想杀人了，可别忘了，这天下是他陛下的，可那也得有人来帮他，他不能一个人管理这天下吧？他需要这满朝文武吧？他们王家自开朝来就是肱骨，势力早就渗进了这大魏朝的枝枝蔓蔓，想他们死，那就得死一片！他陛下舍得吗？
　　退一万步来说，王家倒了，倒了又怎么样？卫家不也倒了吗？可那卫罗依旧是贵嫔加身，那卫家的子弟依旧是富庶一方，青山依旧在，还怕没柴烧？莫家？哼！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爆发之徒，用来利用还可行，威胁他们？还不够格！
　　王太妃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眼底的狠还是能在眼波流转间稍稍看出些端倪！
　　“母妃慢走，庞朵，打灯，给太妃娘娘‘照着点路’。”别走错了。
　　王太妃在众侍女的簇拥下，上了宫驾，离去。
　　大殿里，灯火通明，莫蓉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正可见夜空中偏西的半月儿……
　　侧殿门口传来了几声轻缓低稳的脚步声，脚步声就停在莫蓉的身后。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颊，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凄笑一下，好久不见啊，夫君陛下——心中暗自调侃。
　　她进门时就感觉到了，她知道他就在侧殿，但她没打算替王太妃掩饰什么，也没打算为自己掩饰什么。
　　再回头望一眼天上的半月儿，暗暗呼出一口气，转过身，双膝跪倒，“臣妾欺君大罪，请陛下责罚！”关于上元节那晚的事，她确实有期满他的地方，那就是她从没跟他提过有人借太子的名义毒害他们的儿子，其他的，她什么都没做。
　　尉迟南望着脚下匍匐的这个女人，她本是恬静的，与世无争的，如今却被他生生的逼上了这条路。
　　她太聪明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她不比莫函差，只一招轻巧的挑拨便让王家自投罗网……
　　弯身，扶起她。
　　两人的视线对接，莫蓉没有逃避他的注视。
　　“在想什么？”尉迟南开口询问，因为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在想一些他猜不到的事。
　　“在想陛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尉迟南轻轻扯唇，这里最可怕的只有他，他让局面变成了现在这样，还可能会变得更坏，所以他不会觉得任何人可怕，“没有。”
　　“今晚能留下来吗？”她第一次这么问他。
　　尉迟南看看天上的月儿，再望向她的眼睛，缓缓摇头，从今天开始，他要冷落她，因为他的整盘计划正在逐一进行着。
　　莫蓉缓缓松开他的衣袖，看着他踏出门槛，苦笑着低眼，泪珠儿冲出睫毛，月光下闪着精光，一晃，低落尘埃，这是第一次为他与她流泪。
　　他心中有一盘棋，步步算得精准，杀伐与权利的冲撞跟分布，每一代的君王在为自己的功绩拼尽全力之际，还会想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后的大势。在他这一代，修建直道、攻伐匈人，立下国威，每一件事都是耗费巨大，国力空乏之际，往往也会是权臣横行的时候，所以他必须将能威胁到他的天下的所有可能的势力清除掉，为他的儿孙排除这些可能的障碍。
　　而要排除这些障碍，他必须有一系列切实有效的方法——从他动了念头修直道、破匈人的时候，这盘棋也就跟着开始了。
　　而莫蓉，至此，她终于也摸清了他的棋路——就像在风城时，她看懂了他与祖父对弈的那盘棋，所以——
　　她也有她的棋盘。
　　望着他的背影在月色中消匿，莫蓉将脸贴在门框上——
　　“陛下，蓉儿要是‘发了疯’，你会怎么样呢？”
　　慢慢等吧，等看你对我，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七十 三岔口 一

　　三月底，莫汉阳送胞兄莫平奴回到京师，兄妹四人再次聚首，只是这次聚首再没有先前的其乐融融，莫平奴的伤势与瘦削，让莫函、莫蓉这两个做哥哥姐姐的，看了心里难过。
　　兄妹四人围着暖炉坐下，玉儿挺着大肚子跪坐在丈夫身侧，时不时以棉刷擦拭丈夫干裂的唇片。
　　“眼下边关战事危机，关山外，西匈单于依顿集结了左右贤王，共三路人马，打算跟我们做最后的决战，这个时候，我不能在京里待得太长。”莫平奴的语速不快，声调甚为低沉，加上下巴上来不及清理的胡茬，以及瘦削的脸颊，让他看上去老成了许多。
　　他这话并没有询问谁的意思，只是在陈述自己的打算。
　　汉阳看看哥哥姐姐，见他们都低眉不说话，不禁出声，“我不同意！边关能打仗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实在不行，我去跟陛下请缨出战！”
　　“不行！你不能去！”莫平奴随即驳回了胞弟的打算，这还是他生来第一次像个哥哥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这场仗，必须由我来打！你有你该做的事！别人也有别有人的事，眼下东匈被齐人堵在了长麓山外，长麓山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道！那是我大魏国的东北方军事重地，齐人的意图何其明显——他们是想借抗击匈人之际，趁机占领这个要塞，一旦他们在此地占据了有利地势，他日以此为踏板，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扫东北千里平原。你现在在东北军中受白里将军如此重用，你以为是你的运气好吗？那是陛下跟白里将军有意如此，他们是在培养你成为第二个莫平奴，甚至比莫平奴更厉害的角色，西北打到此，只剩下最后一战，可以说已到尽头，接下来真正该对付的就是东方那几大强国，你是陛下选来替代白家人的——明白吗？”
　　汉阳看着胞兄，久久不语。
　　“所以你不能冒这个险，也不能掺和西北的事，这西北军本来就是朝中士族势力交错的地方，你要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看着兄弟有危险而不伸手相助？“大哥，姐，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莫函伸手给暖炉加了两块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后，才回答汉阳的话，“过两天你就回东北军去吧。”
　　汉阳再看看莫蓉，莫蓉低下眼，不打算回复他。
　　“这么说，我成了被保护的了？”他该觉得幸运，还是可悲？“好，我明天就走！”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其余三人不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暖炉里炭火的燃烧声。
　　莫蓉今天能出宫，是借着众妃嫔出门礼佛的借口，所以待得时间不能太久，坐了半个时辰后，侍女便来催了。
　　莫函起身送妹妹出门，路上，兄妹俩自有他们要聊的话。
　　“平奴这么急着回西北，我担心他的伤势——”这是莫蓉的话。
　　“他决定的事，我们做不了主，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都长大了。”叹息，“不过，听说陛下派了两名内卫护着他，安全问题倒是不必担心。”
　　“大哥……陛下是不是委派你清查王家的罪状？”
　　莫函迟疑一下后，点头。
　　“他真得是想用莫家来挖除王家……大哥打算怎么做？”他们与王家确实存在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王家被刨根问底，他们也逃不了。
　　莫函思衬半下，“君父之命不可违，皇上想除朝中的权臣势力，其心如铁，不可动摇，唯有倾力听命。”
　　“大哥想过没？王家倒了，下一个倒的可能就是莫家，他会留着你这样的人去辅佐储君吗？他不怕莫家变成第二个卫锋，第二个王家？”
　　莫函默不作声。
　　“大哥——早作打算吧。”说这话时，正好跨出驸马府。
　　车驾正停在门口，厚重的帘子被一只小手戳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探出帘子，见到母亲后，不禁“张牙舞爪”地啊呀乱叫，差点连奶娘都没拦住。
　　莫函赶上前，将小外甥抱了起来，怕他真爬出了车驾，伤到哪儿，小家伙看看这个抱住自己的中年人，小嘴微张，嗯嗯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话，可爱的很，让莫函这个常年严肃不语的人都禁不住扯出了笑纹……
　　莫蓉的车驾转进小巷道，自是回宫去了，而驸马府这厢，暖炉旁只剩下了莫平奴夫妇。
　　玉儿拿着绣针，细心给丈夫清除指甲里的黑泥。
　　莫平奴看着妻子光 裸的额头，以及长长弯翘的睫毛……姐姐说得不错，他何其幸运能娶到这么个美丽的媳妇，不禁伸手碰碰妻子的脸颊，“对不起。”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太少了，少得连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丈夫。
　　两滴泪水颤颤巍巍地从睫毛上掉落，滴在莫平奴的手背上，摔得七零八落，玉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抠着他指甲中的黑泥。
　　“为什么不反对？”反对他返回西北，作为妻子，她可以反对，跟他闹，跟他哭，甚至跟他耍赖，都可以。
　　玉儿抬眼看着丈夫，良久后，凄然一笑，笑得灿烂，“你敢死，我就跟你一起。”她很倔强，想改也改不掉的坏毛病。
　　莫平奴失笑，干裂的唇片渗出血丝，“那他怎么办？”摸着妻子的圆滚滚的肚皮。
　　手覆在他的手上，“我抢走了一个莫平奴，总要还给莫家一个莫平奴啊。”
　　胎动——在父母的见证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回应了父母的抚摸……
　　“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都会回来，所以——不要犯傻，那样可就不像那个敢开口让我选你的公主殿下了。”
　　爱是什么呢？是一刹那的钟情，还是相濡以沫到血肉相连的难以分割？如果你现在问莫平奴，他会选择后者，前者可以让你心心相念，但后者却会让你感觉到皮肉被撕碎的痛楚感，那感觉，很痛，很痒，很温暖，它不会随着记忆的消失而消失……
　　莫蓉的车驾进了东门，正好赶上各宫也陆续回来。
　　昭华宫的车排在最后一个，因为她们最后一个到。
　　下了马车，就听宫门内一片女子的嬉笑声，进到里面，就见单卿、梁妃等人正围在一处看六皇子泰宣，小家伙正拖着一把锡箔渡面的竹剑跟李琛对打，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还显出些微的蹒跚。
　　众人一见莫蓉进来，身份低的，都纷纷福礼问安。
　　李琛也俯首拜见。
　　泰宣看到奶娘怀里的弟弟，似乎想跟弟弟展示一下手里的竹剑，伸手把剑就指向了弟弟，而七皇子正儿也对小哥哥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见小哥哥把剑伸过来，伸手便抓住了，弟兄俩一个上，一个下，夺得好不快活。可吓坏了两旁的宫人、内侍，赶紧上前护着各自的小主人。
　　因为正儿的衣袖刮住了竹剑，最后宫人们只得让六皇子泰宣撒手，这下子小家伙可不依了，哇哇的哭了起来，而另外一边，正儿却玩得不亦乐乎，小孩子嘛，不高兴就哭，高兴了就笑，活得自在。
　　单卿见宫人哄不好儿子，不过去哄，反倒又打了儿子的屁股一巴掌，“你这个小没出息的，跟弟弟抢什么？”
　　这下子到好，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
　　李琛见状，赶紧过来调停，“单娘娘，陛下一会儿还传您跟六殿下呐，这么打可不成。”
　　听李琛这么说，单卿眉峰稍稍挑高，停下手，对莫蓉道：“姐姐，正儿没伤到吧？”
　　莫蓉摇头。
　　“那我就放心了。”
　　自从上元节那晚之后，尉迟南再没召幸过莫蓉，当然——不算那晚他突然的驾到。
　　听说最近单卿很是得宠，经常出入荣德殿，还有传言，皇上似乎有意要晋升她至三夫人的行列。
　　且不说尉迟南是否真心想宠幸她，单看眼下的局势，王莫两家咬得狗血喷头，而那个先前与王家一同上奏打压莫家的张延，又神奇地再次溜到了局外，会这么简单吗？
　　尉迟南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张延？
　　望着单卿远去的背影，莫蓉久久不语。
　　“妹妹，别在意。”梁妃拍拍莫蓉的手腕，“宫里就是这样，新人换旧人。”
　　莫蓉点头，带着笑意。
　　“对了，妹妹啊，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劝你，你——是不是最近跟太妃娘娘有什么误会？”
　　莫蓉略显惊异地看着梁妃摇头。
　　“没误会就好，太妃娘娘毕竟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没经历过？就是当年的先太后，也要对她礼让三分，你可得思量好了——”跟那个女人斗的后妃，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姐姐放心，我命大。”
　　梁妃苦笑，“行了，那我先回宫了，什么时候心里闷的慌，就去我那里坐坐。”她也尝试过那种被冷落的苦楚，喘不过气的痛，捱得很难受。
　　梁妃转上宫驾，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往北行去。
　　庞朵想扶莫蓉上宫驾，却被莫蓉打住，因为她看到了宫道转角处的卫罗，此刻正望着她。手上还领着两个男孩，一个是皇四子泰康，一个是皇五子泰荣。见莫蓉往她的方向走，不禁嘴角上翘。
　　两个男孩稚声稚气地跟莫蓉请安。
　　“康儿，不是给弟弟留了糖人吗？”卫罗摸了摸皇四子泰康的头。
　　泰康乖顺地把手上的糖人翘脚递给了奶娘怀里的七弟，小家伙高兴地呀呀直嚷嚷，小手亲昵地抓一把四哥的手，然后大肆玩着那粘腻的糖人。
　　“康儿，荣儿，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给这个弟弟留一份。”卫罗这话很平常，却又别有用心。
　　莫蓉听在心里，笑得无声，她这又是做什么？
　　花园子里，静绿一片，两人坐在竹椅上，看着宫人、孩子们追逐打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与世无争。
　　“你要小心了。”卫罗。
　　“小心什么？”莫蓉。
　　“惊蛰早过了，毒蛇可要出没了。”
　　莫蓉哼笑摇头，“你会这么好？”好到来警告她？
　　“当然是走投无路，才会做这种好人，不然你以为呢？难道我会因为拜了佛，就真有了佛心？”
　　“你也会走投无路？”莫蓉转眼看着卫罗。
　　“不只我一个，你也会有这一天，不过我比你幸运，我会比你先解脱。”
　　“那我该恭喜你。”
　　“谢了。”
　　互不相让到两人都抚额而笑。
　　笑罢，卫罗大喘一口气，“我没想到，他的设计如此巧妙，巧到我都想为这几年自己的无知而大笑一场，我是真没想到，原来我一直抓着的救命浮木，却是他最终用来毁灭我们卫家的砍刀。”
　　“张延？”莫蓉条件发射般吐出了这两个字。
　　卫罗没有惊讶，莫蓉会知道卫家与张延的关系，这并不足奇，“是，就是这个小人。”她跟叔父一直以为抓紧张延这些人的小辫子，是卫家东山再起的希望，现在却发现，皇帝之所以一直不动张延，就是想用他把卫家余下的所有势力聚到一起，然后连根拔起！
　　的确，这一点莫蓉也没想到，虽然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张延能屡次从清查中逃脱。
　　“所以你看——我是真得走投无路了。”这一次是真的。
　　“需要我的同情吗？”莫蓉问得淡然。
　　“不，我这种人不需要谁来同情，我只是想请求你一件事。”望向远处的那两个男孩，“这两个孩子，你帮我照看。”
　　“你不是说我也会有走投无路的一天吗？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最终会走投无路的人，合适吗？”
　　“我相信你——”
　　莫蓉看着她，良久之后，视线转向远处那两个男孩，“好。”
　　卫罗摘下一株嫩草，捻在指间，“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用她的特殊方式。
　　起身，罗裙抚草，嗤嗤响着——
　　“喂——”莫蓉出声叫她，待卫罗转头，“记着，要活着看我的结局。”
　　笑，“我是那种默默自绝的人吗？我会等着看你凄然悲凉，越惨越好——”裙带摇曳生姿，她始终都是个美丽的女人。
　　君儿见卫母妃款款离去，遂快步来到了母亲的身旁，将手上的柳条草帽戴到母亲的头顶，迎着夕阳，笑得灿烂无比。
　　庞朵也尾随君儿身后，跟过来。
　　莫蓉亲一口女儿的额头，仰头问庞朵道：“她们是要动手了吗？”
　　庞朵点头。

　　七十一 三岔口 二

　　四月，东省已是芳菲殆尽，而京都却正是春色繁茂。
　　莫平奴一身戎装，坐在荣德殿内，脸色略有恢复，但依旧的瘦削。
　　尉迟南坐在龙案后微有发呆，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臣打算这几天就回去。”莫平奴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再养些日子吧，朕让梁英代你的职。”他这个伤势，让他很不放心。
　　“军中各种应对都是臣亲自部署，稍有打乱，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局，这次又不比别次，一旦败下来，很难讲结果会怎么样，臣谨记陛下的话——时机不等人。”
　　“……换汉阳去。”他确实不想让莫平奴去冒这个险，“你去东北军，协助白里镇守长麓山。”
　　“陛下，您知道汉阳的攻阵之法，他可以打这一仗，也可以赢，但是——这一战结束的时间可能就要拖后。西北的百姓已经无粮可吃，这一战不速决，后患就会纷至沓来……”
　　“……东北、西北——两个让人头疼的地方，这样，朕把西南军调一部分至西北，让汉阳接替你迎战，你到临北县坐镇，就这么定了。”打断莫平奴的反驳，“另外走得时候把御林军中的黑武士全带上。”
　　“陛下，那是您的近护卫，下臣怎么能全都带走！”
　　尉迟南哼笑，“等京城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朕还要亲自去西北一趟！他们又有什么不能去的？”
　　“陛下……”因为李琛进来，莫平奴没再说下去。
　　“陛下，廷尉左监封侯祖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莫平奴见尉迟南蹙眉，知道是有大事，起身退下。尉迟南没有拦他，明日早朝后还能见到，就先让他退了下去。
　　封侯祖与莫平奴，一个进门，一个出门，两人互视了一眼，封侯祖恭敬地点头。
　　莫平奴下了天阶，在一名宫人的引领下，上了宫道，在内宫与外殿的交界口，姐姐莫蓉正站在那儿等着他。
　　“还是要回去吗？”
　　莫平奴点头，“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梦想成真，难得老天爷眷顾我，怎么能失去这个机会呢？姐姐，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我没这个机会。”莫家的起势，最初的原因便是莫蓉。
　　“傻小子。”眼睛泛酸，“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要为他们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好了，去吧——”拍拍弟弟的手臂。
　　莫平奴很少见姐姐这么悲伤的眼神，走几步，不禁回头看看，姐姐依旧站在那儿，直走到尽头，姐姐还站在原处……
　　“莫将军，这是娘娘给您的东西。”一名小宫人抱着一只黑锦的包袱，就在宫门口等着他来。
　　莫平奴收下包袱，里面是一件青缎的长袍，以及几件给孩子的玉饰，青缎长袍是署名给祖父的，玉饰是署名给他跟汉阳的孩子的，“娘娘还说什么了？”
　　小宫人摇头。
　　莫平奴回身看看宫门内，不太懂姐姐为什么要给他这些东西……
　　夕阳之中，莫蓉依旧站在远处，望着早已杳无人影的宫道。
　　封侯祖放缓脚步，看着这位贵妃娘娘，莫蓉回头，他赶快低头，垂眼，“娘娘千安。”
　　正欲离开之际，被莫蓉喊住——
　　“恭喜封大人高升。”
　　封侯祖错愕地抬头，皇上刚晋升他为廷尉，莫贵妃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错愕让莫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张延真的栽了。
　　封侯祖愣愣地看着这位莫贵妃悠然地转进内宫门，然后消失，这莫家人确实都是半张嘴，三颗头——这是外面人的评价。
　　张延栽了，也就是说卫家也要倒了，之后就要看大哥怎么跟王家纠缠了……
　　真痛快啊，他的胜局收的差不多了呢。
　　该她来给他锦上添花了……
　　三日后，莫平奴重返西北，张延被革职——
　　四月中旬，张延因贿赂朝臣之罪被关押，然后捅出了诸多是非来……卫罗也随之获罪，降为才人，搬至凉秋苑，一生圈禁……
　　奇怪的是被张延恶咬的太子、莫家都没事，甚至单卿也没事。
　　“哧——”火折擦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尤其突出。
　　王太妃张开双目，她喜欢黑，睡觉见不到光丝，所以夜晚睡觉时，寝宫里不许亮灯，“半夏——”沙哑中带着些不悦的哼哼。
　　帐子外无人答应。
　　“半夏——”
　　依旧是无人答应。
　　并且伴随着灯光越来越亮。
　　“呼——”一声，王太妃掀开床帐，哪里还有半夏的影子，有的只是明亮的内室。
　　起身，忽见右侧不远处有人影晃动，快速转过头去，却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长及腰下的黑发散在身后，正拿着火折点亮桌上的灯烛……
　　王太妃哼一声，跟她玩这种虚招？以为吓得住她？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那白衣女子摇灭火折，转身，是莫蓉——
　　“你？”王太妃讶异不已。
　　“太妃娘娘好胆量啊，手里犯了这麽多条人命，这么多年来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好，真是令臣妾万分敬佩。”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王太妃上下打量她一番，继而冷哼，“怎么？你这是打算来替她们清算的吗？”
　　“当然不是，臣妾只是来给母妃您还几样东西，您送的礼物都太贵重了，臣妾实在是没那个福份消瘦。”
　　话毕，就见几名宫人抬进来两只大箱子，莫蓉手一挥，宫人纷纷退下。
　　“母妃不想看看臣妾还给您的数目对不对吗？”莫蓉伸手敲了敲木箱。
　　王太妃脸色黯然，没有理会莫蓉的注视，兀自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您觉着我都站在这儿了，还能有人会来吗？”
　　“你——居然敢禁我的寝宫！谁给你的胆子！”
　　莫蓉并不理她的质问，而是轻轻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面是这些年来，他们王家给莫家的“好处”，一一列的清晰，甚至还有一本记录的册子。
　　王太妃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后，忽而噤声，这小贱妇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随即，莫蓉又打开了另一只木箱，里面蜷了两个侍婢，都用黑纱捂嘴，且都处于昏睡状态，都是王太妃放进昭华宫的人。
　　两个侍婢之间的缝隙里还塞了几封信笺。莫蓉伸手，一一将信笺拿出来，摆到一旁的木几上，第一封，没署名，是给定北侯王冲的，要他克扣西北军的军备，给莫平奴制造压力。第二封，也没署名，是拉拢廷尉左监——封侯祖的，要他告发莫函中饱私囊，其中还答应一旦事成，将会助封侯祖坐上廷尉的位子。第三封到是署名了，信封上写得是一个名叫姬巫的人名，信中的意思是让他配一种闻而致死的毒药，是用来对付太子的，想以此来陷害莫蓉。太子是储君，也是莫家将来最大的敌人，就算当今陛下不会拿莫家怎么样，但是一旦太子登上君位，莫家将必然成为眼中钉。所以，他们用这招，最是省事，也最有说服力，尤其此时此刻，。第四封不是书信，是一贴膏药，莫蓉来京都后便有了骨痛，常用来贴在膝盖上止疼的，自从王莫两家渐生摩擦以来，她的药就被人换了，换成了眼前这种带毒性的东西。
　　“你摆这些东西，是想怎么样？诬赖我？”
　　“不，您是太妃，夺嫡之争，是您给了皇上一份助力，于恩于孝，他都不能怎么样您，即便王家这棵大树倾覆，您照样还会安然享乐，臣妾又怎么敢诬赖您，臣妾这是在给您找一个借口，来对付我。”捏起木几上几封信笺，在灯烛上点燃，半刻后，这些要命的东西便化成了灰烬……
　　王太妃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真得是看不明白这女人要干什么了。
　　“臣妾知道，您这些日子想尽了办法，想我万劫不复，可是您毒也下了，祸也嫁了，脏也栽了，却没有一样成功的，知道为什么吗？”
　　王太妃默不作声，就看她要说什么。
　　“因为皇上他自始至终都在防着你！”
　　“胡说！半夏——半夏——”几乎是怒吼般叫着一个叫“半夏”的侍女，她算得上王太妃最信任的女婢。
　　“半夏——”莫蓉对着门口，淡淡叫了一声。
　　一名身穿月白深衣的宫婢低头进来，冲两人各自福了福礼，这宫婢便是王太妃口中的那个“半夏”。
　　“半夏……”王太妃显得难以置信，她的人竟然出卖了她。
　　“太妃在臣妾的宫里安过多少人，臣妾几乎都数不清了，臣妾身单势薄，能送来服侍太妃的也只有这么一个。”很不幸，却真让她看上了。
　　从拿他们王家第一笔钱财开始，她便送了这个叫半夏来
　　王太妃注视着那个半夏，视线之灼灼，让半夏忍不住低眼。
　　忽然，王氏抚掌大笑，“好，好。”瞅一眼莫蓉，“你也算聪明。”
　　没过多会儿，寝宫外灯火通明，十多名宫妃齐聚，神色略显张皇，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连皇上也来了。
　　她们得到的口信是王太妃让她们来见证什么人的罪证，而尉迟南得到的消息是太妃宫里有刺客。
　　尉迟南第一个跨进内殿，梁、单等人紧随其后。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两只大木箱，其次就是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这就是莫蓉要的，她要所有人见证她的罪证——她与王太妃的罪证，所有的钱财、贿赂，一笔一笔都有出处，都是她亲自收下的，与莫函没有丁点的关系，一切的罪过都由她来承担。
　　一切都是由她引起的，那么一切就要由她来承担。
　　尉迟南的拳头攥得很紧，因她这突如其来的自首。晾着她不理会，就是为了让她在整件事中能置身事外，她却偏偏要闯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这个一家之主，看他打算怎么办？
　　而他看着莫蓉——
　　王太妃呵呵大笑……
　　三岔口上，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有的人无奈，有的人气愤，有的人让人捉摸不透……
　　尉迟南攥住莫蓉的手拉了出去，恶狠狠的，这盘棋注定会是他赢，不能有差池，一点也不行——

　　七十二 兰花开

　　一路走来，穿过楼宇厅堂，门廊庭院，香榭歌台，直走到一个见不到人的地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宫灯的辉映下，莫蓉脸生红晕——走得太急，太远。
　　尉迟南想指责她，可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半天没说话。
　　春风微寒，夜料峭，尉迟南别开视线，看一眼天际的夜星，手上也没闲着，脱下外罩的暗紫外衫，裹到她身上——动作中依然难掩余怒的微颤。
　　莫蓉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不禁生笑，他几时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了？她算荣幸吧？
　　笑容总能融化很多东西，比如怒气、尴尬……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尉迟南真是没想到她会猛然来这么一手。
　　“……有罪的人，总归是要认罪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裹着暗紫的锦袍，青丝包裹着脸颊，此时此刻，她再也无惧他的怒气，因为她知道现在一切的麻烦都抛了出去，不再需要她去烦恼。
　　“你是担心，我会因为那些东西祸罪你们莫家？”所以就一个人揽了下来？
　　“臣妾现在是尉迟家的人。”纠正了他的说法，让他哑口无言，“所以臣妾想，不能给陛下惹麻烦，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臣妾不出来，就会又更多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那定然是陛下不乐见的。”
　　事出内庭，自然不宜声张，何况一个是当朝太妃，一个是当朝贵妃，罚是要罚，但肯定没有朝堂上的严重。
　　她这招虽突然，却也不乏是一招制胜棋，起码王太妃是被拉下马，起码莫家的种种罪过得以清洗，剩下的就是王莫两家的男人在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尉迟南叹息，他还能说什么？
　　“你先回宫去吧。”剩下的事他来处理。
　　莫蓉拖住他的衣袖——
　　“如果可以，能回崇华苑吗？”犯了这么大的错，即使不向外声张，必然也是要入冷宫，即便不入冷宫，起码也要遭贬。
　　“你现在很高兴是吗？”把宫里搅得一团乱，然后她却一心的坦然。
　　摇头，低下睫毛，担心眼睛出卖自己——她是有些高兴的……
　　“送她回去。”尉迟南跨出院门，对门外的李琛交待一句。
　　李琛点头。
　　尉迟南回头看一眼院子里的莫蓉，随即跨步离去——他还是要去替她收拾好那个烂摊子……
　　莫蓉裹着他的暗紫外衫，行在这暗夜春风之中，暗暗呼出一口浊气，终于是结束了……该她想的，该她担心的，都已想了，担心了，现在就要看老天爷是帮她，还是不帮她了……
　　“娘娘，那边是清秋苑。”李琛见她继续往前走，不免提醒一句。
　　清秋苑？好名字——春秋大梦，去了春，只剩下清平。
　　“去看看吧。”
　　“……”这怎么说呢？正常人谁想去那儿看？
　　远远的，隔着桑梓树的枝丫，望了一眼那残破不堪的清秋苑的门楼，的确，这里不是什么好居处，晦暗、阴霾，还充斥着怨气。
　　“娘娘，夜深了。”
　　“那回去吧。”转回身，无意中瞥见了桑梓树下竟生了一株兰花，正开得妖冶，“李公公，你很早就跟着陛下了吗？”仔细端详着那株生在桑梓树下的兰花。
　　“是，老奴实是壬子年初，被先帝送到陛下身边的。”
　　“壬子年……”他出生的第二年，“他……小时候很任性吧？”蹲下身，拔下兰花旁的几株杂草。
　　“……”这话可不能乱答，“陛下天生刚毅。”
　　天生刚毅，却是寡恩少情，能在他心里留下印痕的，除了那位发妻，还有人吗？
　　扔掉杂草，拍了拍指尖上的泥土，“他一定会是位好君王。”
　　李琛低头，也不附和，因为她的话不好附和。
　　回到昭华宫，庞朵她们正守在门口，李琛见众侍女都在，便转身退下了。
　　“娘娘——”庞朵差点哭出来，她还以为今晚娘娘必然是回不来了。
　　“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她烧了那几封书信，当然有替王家脱罪的嫌疑，但更多的，她还有她的打算——更远的打算。再者，烧了那些信，也让她跟王太妃少了后宫干政的罪名，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她很难这么轻易就回来？即使他想包庇，也枉然，就像卫罗那样，戳破了干政这层窗户纸，便被去了名，画个圈，一生一世就在那圈子里。
　　“娘娘，陛下到了。”正准备更衣之际，侍女匆匆进来禀报。
　　莫蓉低头看看自己，仍旧是那身煞白的裙衫，换是来不及了，就这样迎驾吧。
　　时间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从沙漏中流逝一样，她还是要那么恭顺地去迎接他。
　　九年，在他的人生中也许只能算是一段，但却是她陪伴在他身边的全部。
　　从想摆脱，到迎合，再到算计，她不知道她的人生被他牵引到了哪里，只是一抬头，才发现前面已是尽头——她的尽头，而他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伴君侧，没有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会生厌，会薄命，会把美好的锦缎变成抹布，而她，不打算变成被厌弃的抹布。
　　擦身而过最好——
　　尉迟南注视了她好久，就像当年一样，不开口让她起身，就让她那么半蹲着，不同的，这次不是他故意，只是走神。而莫蓉也没有如当年那样，傻傻的半蹲在那儿，而是抬头看他，放肆地看他。
　　“在想什么？”路过她身侧，低问。
　　“在想陛下当年怎么会挑上臣妾。”
　　她的话让他记起了第一次真正对她有印象的一面，苦菊，她给他的第一道菜……
　　“崇华苑那儿，让李琛他们收拾好了再去吧。”他没有回答她为什么当年会挑上她，只是答应了她之前的请求，如果要贬，就回去崇华苑。
　　“谢陛下。”
　　弯身，伸手将她捞了起来，“过些日子，我要去西北一趟，会把李琛留下来。”留下来防止她遭贬之后被人欺负，他贬她回崇华苑，并不只是在防什么悠悠众口，她不是担心莫家一家独大吗？那就让她安心，把她送回那方小院子里，同时也让朝廷上下安心吧，一个卫家，一个王家，走得也差不多了。
　　“……”莫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知道你现在又在想什么，也许你的很多猜测都是对的，但有的时候却未必，我说过，我不会害你们莫家人，可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臣妾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太累了，可是又不能停下来。”十五年了，她被圈在这方院墙里十五年了，苦吃过，罪受过，福气也享过，起起落落，在那些可笑的阴谋奸诈中，就为了过这种不知所为、结局早定的日子……
　　她第一次对他坦白自己的感受，因为她已经无所顾忌，她的荣辱自今晚开始，已从莫家的群体中脱离了出来，不再会妨碍到任何人。
　　“……”尉迟南只能看着她苍白的耳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女人对他真心的坦白。他也心知肚明，那种无欲无求的日子在他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是找不到的，所以，他也帮不上她。
　　殿外，宫灯尽灭，黎明到来……
　　很新奇的尝试，她跟他会在这座宫殿里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她的罪名上可是又加了一笔——与皇帝宿到天明。当然，没人在乎他们这一夜不是在床上，只是对坐，甚至连话都很少。
　　太阳升起来了，他要去看顾他的天下去了。
　　而她，好累，第一次在白天睡得这么沉。
　　关于她的遭贬，外面众说纷纭，版本多到可以排上好几天的大戏，而且场场都会唱得很精彩。
　　除了她的遭贬，再就是——王太妃病了，一夜病倒，病到要搬到行宫休养。
　　一夜之间，内庭损了两位位高权重的娘娘，这就很难不让人去揣测一些有的没的，有些人喜欢看笑话，认定这是王莫两家斗起来了。可惜谁也没捞到好处，一个遭贬，一个搬家，形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朝堂上，自有那种面无表情，心中却偷着乐到花开怒放的人，当然，内庭里也不少，但此时此刻，没人表现出来。
　　冯氏、乔氏这些后妃都来过崇华苑，虽然也谈不上几句，但至少也不是落井下石的——莫蓉是被贬了，但莫家兄弟却纹丝未动，有什么好落井下石的？
　　直到有一天，西北传来了消息——莫平奴在对阵中中箭失踪……
　　“娘娘，您怎么了？”庞朵失声的惊呼，惊的草亭里的梁妃、单卿赶紧起身过去。
　　莫蓉单手撑在梅树上，地上一滩紫红的血浆——
　　梁妃、单卿也都惊在当下。
　　“快传太医去！”梁妃慌乱之际，推错了人，竟把单卿当成了侍婢。
　　单卿被推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莫蓉扶到内殿，独留单卿与她的女侍站在草亭外——老天爷总是会在人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又给一丝令你雀跃无比的曙光。
　　莫平奴失踪了，莫蓉吓病了，莫家要慌了……多么值得庆祝的事。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所有人都绝的绝，走的走，散的散，等到了她的机会。
　　她当张延、王太妃、卫罗的棋子这么久，没学会别的，但有一样，她是学会了，那就是要抓住任何稍纵即逝的机会，即使是芝麻粒大的机会，也不能放过。
　　此时此刻，荣德殿里还有一个心痛无比的人——尉迟南拿着战报，待在龙案前。
　　有宫人进来，李琛瞪眼，赶快把小宫人拉出去。
　　“李公公，崇华苑那边刚传了太医，说莫娘娘听了莫将军的消息，一口血吐出来，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李琛转头瞧瞧屋里，无奈，“哎呀，这可怎么好啊……”是禀报还是不禀报呢？

　　七十三 西北捷 京都雪 一

　　太医收拾了药箱，低头来到尉迟南面前，先是偷眼看过来一眼，随即又低下眼睑，“陛下，娘娘是急火攻心，没大碍。”
　　尉迟南点点头，这他就放心了。
　　“不过——”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
　　太医再次抬眼看了看尉迟南，“娘娘的脉搏异象，似有血毒异流……”
　　“血毒”两个字让尉迟南立眉，“什么血毒？”
　　“就是……中毒。”
　　尉迟南静默无声，忽而起身，吓得太医微微一个后仰，“那你解毒啊！”
　　“是，是，小臣已经写了解毒的方子，这就去熬制。”
　　太医见李琛使眼色让他走，赶紧退下。
　　“李琛，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想不到先帝在位时的残酷的宫闱争斗依旧还是出现了。
　　“是。”
　　尉迟南深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这才进去内殿。
　　莫蓉正半倚在床榻上，庞朵在给她清洗指甲里沾到的污血，见皇帝进来，众人起身见过。
　　莫蓉卡他一眼，“陛下，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坐到榻前。
　　“能把玉儿接进来吗？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
　　“已经让人去了。”那丫头倔强，听到平奴这个消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陛下什么时候动身去西北？”
　　“过些日子。”
　　望着窗外的深绿浓郁，良久之后，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他回到魏国的土地上。”马革裹尸，终要还故土。
　　尉迟南没吱声，他不相信莫平奴就这么没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玉儿没有进宫，更没有寻死觅活的，每天照常吃饭睡觉，照常与肚子里的孩子聊着丈夫的丰功伟绩。
　　她不信他会食言，说过的，他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本来莫蓉是想来安慰她，可见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姐，平奴说他五岁时就爬上了好几丈高的橡树，是不是真的？”姑嫂俩在院子里散心，玉儿摸着一株小橡树的枝丫，她特地让人栽的，因为她想看他教孩子们爬橡树，像马猴一样，她还要给他生好多小马猴。
　　莫蓉只是点头，心里难过。
　　“姐姐，你们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等不到他，我不会死的。”摸着橡树皮，“我相信他。”
　　“好。”莫蓉忍住眼泪。
　　姑嫂俩聊了一整天，可只有这两句是关乎平奴的，聊得很开心，直到夕阳西下，离别之后，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任眼泪肆虐，一个在马车里，泪流满面。
　　这就是现实，没人能控制到了。
　　车驾停到了宫门外，正好遇上了太子泰睿，他身边还跟着四皇子泰康，以及五皇子泰荣，三人齐齐向她一揖。
　　莫蓉本来就精神不济，加上刚刚见过玉儿，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顿，而太子睿此时却精神奕奕。
　　“殿下要随陛下去西北？”
　　“是，父王已经准许。”
　　“二哥，我也要去。”五皇子泰荣颇为活泼。
　　泰睿摸摸他的小脑袋，“你太小了。”
　　这段时间以来，太子睿到哪儿似乎总爱带着这两个弟弟。
　　莫蓉看着他们兄弟情深，嘴角难得露出了一丝笑纹，卫罗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她，而她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太子，孩子总要长大的，就像太子睿，已经大到会为自己的将来设想了，也许有一天，这两个弟弟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与其让她来负责这两个男孩的安乐，到不如为他们的将来着想。
　　从答应卫罗的那刻起，她就想到了太子，这个一直以来都孤军奋战的储君，不会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这两个弟弟眼下不过是个孩子，可将来呢？将来很有可能就是一方诸侯，每位帝王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而这两个孩子也许就是太子睿为自己培养的亲信。
　　尉迟南说过，他不会动莫家人，那么太子呢？太子会是将来的君王，他会希望一个不是自己人的势力如此之庞大吗？所以说，莫家始终还是要走卫、王的老路，她相信，此时此刻的太子，可能早已将他们莫家视作不可不除的肉中钢刺。
　　所以，她提醒过大哥，要有所打算，长远的打算。
　　而她也把卫罗的这两个孩子“交给”了太子，因为只有跟他身边，他们才安全，跟着莫家，很难说结局是怎么样。
　　“娘娘，又是哪里不舒服了？”庞朵见莫蓉扶着门框不动，赶紧上前。
　　“没事，可能是这几天躺太多了，走得久了就有些晕眩。”
　　好几天没见到那一双儿女了，今天特别想见到他们。
　　七皇子正的寝宫，与六皇子泰宣的寝宫相隔不远，所以莫蓉与单卿难免会打上照面。
　　单卿之所以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可以说一半幸运加上一半的努力，她先后是张延、卫罗的棋子，因为张、卫之间的利益冲突，她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张延既不想得罪卫家，又想脱离卫家，卫家却死抓着张延的痛处，所以单卿才会一时招摇，一时隐晦，因为由不得她，她只能随着身后的势力起起落落，然而最终她做出了非常果决的选择——脱离张延的掌控，奔到王太妃的旗下，并遂了尉迟南的意，大义灭“亲”——将所知的张延的一切都送到了尉迟南那儿，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照理来说，她眼下才是宫里最没有背景的人，所以尉迟南才没有太多的去在意她。
　　“姐姐今天的气色好多了。”单卿的态度太多变，多变到不值得人相信，当然，这是她的选择，没人能评判别人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莫蓉笑笑，算是作答，她是对她放过狠话的，当她们的手伸到了正儿身上时，她警告过她，不要越雷池半步。
　　眼前这个女人是个欲望很大的女人，但可惜的是她的背景不够硬，因此造就了她阴狠却又不得不伪善的扭曲性格，也许就是这样的女人才适合生活在这里。
　　“——好自为之吧。”莫蓉这话说得悄声，没有让任何人听到，她现在已经不想再跟任何人争斗，至于这个女人的盘算，她还是知道一些的，之所以不去管，是因为不需要她管，自会有人去管。
　　这座宫殿里，不管走了多少人？都不会冷清，她们这些人只是过客，走了一拨，还会有人填上来，所以，没人能知道自己所算计的下场又是什么。
　　单卿，一个迷雾中的迷途者而已。
　　她的算计，也许正在被人利用着……至于那人是谁，只看结局了……
　　自从太医诊出莫蓉中毒之后，太医院送来的药便都是解毒的居多，虽然她不是太懂药石机理，但久而久之还是能看明白一些。
　　太医第四次给她看诊之后，眉梢高挑，确定毒素已除，之后便将这则消息回禀了尉迟南。尉迟南这才放心准备西北之行。
　　对匈之战打至此，莫汉阳并没有被调至西北军，在得到调令之后，白里老将军亲自上书，要求顶替莫汉阳至西北军协防，而将东北大权全权交到了莫汉阳的手中——这就是白帧老将军最后给侄子的遗嘱，将东北兵权换至莫家手上。白家在西北之战后，退出魏军，卸甲归田。
　　大魏国在经历了几代的休养生息之后，财是聚了一些，但却失了勇猛之气，一方面是因为朝廷上崇文之气的盛行，失去了不少尚武精神，致使能征善战的武将变得青黄不接，另一方面，武将家族与朝廷上的士族一样，存在着太多派别，这不但会影响作战能力，还可能会引起军中将士对兵权的争夺，内部乱了，还打什么仗，所以，军中势力与朝廷士族势力一样，在一定时期，必然是要被整顿的。
　　莫家兄弟，作为新生代的主力，前途无可限量，皇上很可能会利用西北大战之际，将莫家推上顶峰，从而遏制并分化其他武将家族的势力，达到其整顿军队的目的。
　　白家在这个时候退出，刚刚好，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可保子孙平安，人在巅峰，只有刹那一刻，享受过了，一定要知道如何急流勇退。
　　这便是白家老将军的最后遗嘱。
　　猫教会了老虎所有伎俩，但有一招它留给了自己——上树，白帧把自己的最后一招留给了子孙，教他们如何自保。
　　那么莫家呢？作为最新兴，最受宠的家族，他们也许会在未来几十年间叱咤风云，然而之后呢？在拥有两位大将军、一位功绩显赫的文臣，以及一位受宠的后妃，跟一个聪明可爱的小皇子，这样一个家族，会是如何的结局呢？
　　莫蓉不得不远虑的事啊……所以，她盼着他早一天去西北，她也好早一天动她的那份心思。

　　七十四 西北捷 京都雪 二

　　皇帝亲临边疆督战，在大魏国并不少见，何况此时此刻他该去一趟，一方面提高军队士气，另一方面，这是洗雪魏国男儿耻辱的最后一战，谁不想亲历到场，挥旌斩杀，感受一下嗜血豪情，尝一口胜利的滋味？
　　在京都的最后一夜，尉迟南又来到了这方结识莫蓉的小院子。
　　桌子上摆着当年他跟太子吃过的那几道菜，其中一道苦菊放在最中间——这次真得是她亲手做得。
　　可是他却丝毫未动。
　　莫蓉起身，将筷子递到他手上，他却伸手将她搂到了身旁，像个孩子，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间，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感觉，一切设想似乎都在顺着他的思路慢慢变成现实，然而他却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渐渐变得不真实了。
　　他弄不清自己对她是什么情感，他很想弄清楚，却又不得其法，他是个自小便被教育成“刚毅”的男人，在情感上只懂得掠夺，不懂什么叫给予，在他的世界里，寡情少恩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儿，所以他不喜欢，甚至讨厌那些只知道声色玩乐的人，先帝说他是因为在军中待久了，才落下了这么个性格，做什么事都是目的性很强，却缺少人情味，对他的女人亦是如此。
　　尤其对她，从第一晚留下她，他就在强迫她，强迫她“参与”到他的计划之中，然后在明知道会给后世惹麻烦的前提下，还强迫她给自己诞下幼子，以前他不信那些爱屋及乌的笑话，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更疼爱她的孩子，甚至非常坚信他们的儿子会更像他，他知道这样不好，可就是控制不住。
　　他教儿子们做任何事都要集中精神，不要为外界所影响，然而当那颗陨星落下，长子拿剑指着他时，他发现自己走神了，那个时候，他骤然觉得，自己也有了份人情味。所以，之后他尽量尝试着把她放到局外。
　　可那已经太晚了。
　　她已经被那些“藤藤蔓蔓”缠的死死的，捞也捞不出去了。
　　多可笑的事，他是皇帝，万人之上的尊崇，却捞不住一个女人。
　　太医说她身上的毒都清除了，李琛却说她身上的毒来自可怕的巫蛊毒——太妃王氏的杰作，除不去，而她，始终如一的淡淡笑容，看不出是痛苦还是不痛苦。
　　他有种莫名的担心，担心这趟西北之行，会让他失去些什么。
　　但，他又必须去。
　　他始终是魏国的皇帝，生存下来的第一个身份便是如此。
　　莫蓉看着他的异常举止，唯一能做的就是静止不动，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想知道。
　　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感，两人都没有试图去探寻，因为探来也没用，说爱吗？爱是唯一的，他做不到，不爱吗？却有着千丝万缕，扯也扯不清的关系。
　　她只能说他们是伴，她不吝自己的青春，不吝自己的温柔，更不吝自己能给予他的一切，甚至做他的棋子，而他能给她什么呢？荣华富贵？位高权重？是的，这些他确实都给她了，却让她手忙脚乱，痛苦不堪。
　　“等我回来。”他会偿还一切对她的不恭。
　　她没有答话，只是将额头贴在了下巴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她恋着他亲昵时的呼吸声，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他只是个男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圈住他的脖子，突然很想哭，说来真是可悲，这个无耻的男人在她那狭小的世界里居然占据了大半的空间，除了他，她不能思念任何其他男人，因为她只认得他一个。
　　哭得很伤心，嘤嘤而泣，就在他的胸前，一辈子都在对他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哭成这样，不是为他，也不是为自己，就是为了要哭，为了像个正常女人那样，在一个男人面前大哭……
　　今生今世，没有爱过，委屈，今生今世，不敢相爱，委屈，今生今世，遇上你，委屈。
　　若要来生，还我。
　　天亮之前，启明星独自耀人眼。
　　窗内，尉迟南看着身旁的人儿，轻轻低下头，狠狠咬在了她光 裸的肩上，直到出血为止。
　　莫蓉疼得呻 吟，张开眼看，他也看着她，视线灼灼，但牙齿依然咬在她的肩上不松口，她的血就那么粘在他的唇齿间，他看起来形同茹毛饮血的野兽。
　　咬过之后，他没说任何话，就那么离开了。
　　莫蓉捂着被他咬破的肩膀，愣愣的望着轻轻荡漾的纱帐……久久之后，才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上面整齐地排着两排鲜红的牙印，像是标记。
　　缓缓又躺了回去，手指摸索着身旁的余温，好吧，这一切都由她来保存。
　　外面，鼓乐声起，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各宫的后妃们都在寻找自己最体面的衣装，今天陛下亲征，场面当然不会小，谁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输下阵来。
　　唯独崇华苑安静如初——
　　莫蓉依旧睡着，睡得正熟。
　　小宫女往内殿探一探头，小声问庞朵道：“庞姐姐，咱们娘娘不去送陛下了吗？其他娘娘一早就在荣德殿外侯着了。”
　　庞朵看看内殿，恐怕娘娘是真得不去了，“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几个小宫女点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到了门外不禁咬起了耳朵，无非是昨晚陛下跟娘娘一定怎么怎么样了，娘娘才会不想起床吧？
　　唯独庞朵摇头苦笑，她们娘娘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守规矩，不同寻常啊。
　　鼓乐声一直持续到正午，而后骤然消匿——他走了。
　　身旁的余温也已消尽。
　　都安静了，安静的像世界都没了一样，只有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
　　直到日头偏西，莫蓉才摸索着起身，披上一件夏衫，坐到铜镜前，她从没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可取之处，他的女人们都太精致了，在她们面前，她该自卑的，这是唯一一次觉得自己也挺好看……
　　“娘娘，太子殿下来跟您辞行。”门外侍女如此禀报。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给殿下奉茶，我一会儿就来。”
　　“是。”侍女退下。
　　庞朵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替她梳洗打扮。
　　没两刻，莫蓉一身干净利索的宫装，出现在正殿，太子睿起身，作揖道：“母妃安好。”
　　“要走了？”拂袖而坐。
　　“是，奉圣命，至御林军调一队护卫军，便赶上父王的大队。”
　　“西北蛮荒之地，殿下多注意身体。”
　　“谢母妃，母妃也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静默，都不是多话的人。
　　辞行也辞过了，也应该走了，正待太子睿起身要走，莫蓉开口。
　　“殿下——单卿之辈，没必要用她。”
　　泰睿没有错愕，面无表情，没否认，但也没承认。
　　“她身上的债太多了，且阴狠有余，谋无可取之处，女人家的小伎俩，谋内庭之事尚可，谋国还需老臣——梁家还算忠厚，子孙也多有才能，耐性极好，可为殿下所用。”
　　泰睿看她，他不懂，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与梁家有往来，知道单卿找他，为什么她什么都告诉他，为什么她没有私心？他就是不懂！
　　莫蓉端起茶碗，慢慢饮一口，“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殿下到了该学习权术以外的事的时候了，治理天下，靠得不只是权术，光学着怎么保护自己的地位，最后只会是适得其反，殿下且记啊。”
　　“母妃……”想问，但又问不出口。
　　“殿下是想问，为什么我会毫无私心地帮你？”放下茶碗，“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把你放到我这一边，本来就是想让你能借助莫家的势力，可惜——殿下不能信任莫家，如今有了正儿，这份信任就更加不可能。但——至少我到现在都没想过要害你，要说完全没有私心，那也是骗人，我真得不希望正儿与你争，没错，也许他的外戚背景比你好，也许陛下因为我的关系，会更喜欢他，但——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舅舅是厉害，兵权在握，可——别忘了，他的舅舅们最大的敌人是整个魏国的士族，你的老师（莫函）确实是你父王的亲信，但，他是个孤臣，让一个孤臣去为外甥争权，那可能吗？如果他们真得是疯了，一定要争，那将是大魏国的劫数。”恐怕不亚于先王在世时期的那场嫡位之争，“我只希望他能安稳在封地享受他的王家尊崇，所以——我希望你能善待他。”
　　“……”
　　“另外……你也许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么多事。”看向他，“没错，我是在暗中观察单卿，因为要确保她不会再用那些阴毒的法子，所以我会知道她找过你，至于梁家，那只是我的猜测，陛下从没动过梁家分毫，甚至将他们隔在了纷争之外，看上去是对梁家冷淡，实则是在保护他们。再看梁家，行事沉稳，做任何事都不过于锋芒毕露，大皇子殿下也早早去了封地，且与殿下你手足之情甚笃，所以我想，以殿下的聪慧，应该不会看不到梁家的好处。”
　　坦白——坦白了她所有的想法，信不信由他了。
　　“母妃放心，泰睿不会做那些手足相残的事。”
　　“这就好。”
　　“母妃请珍重。”深深一揖。
　　点头，目送他匆匆离去，九年前那个可爱的男孩，转眼间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会如愿以偿地坐上他父亲的那个位置吗？希望他会吧，那样会少伤害很多无辜的人。
　　院子里，墙角下，两株栀子花已经卷起了花苞，微风袭来，阵阵暗香，好征兆啊，也许不久之后，便会传来捷报。

　　七十五 西北捷 京都雪 三

　　下雪了，满庭院的白，到处都是干菊的花瓣。
　　尉迟西君从镜子里看着替自己梳头的母亲，“母妃，下雪了。”
　　偏一偏头，看向窗外，是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咱们去看雪。”拉过女儿跟儿子的小手，女儿安静，儿子像匹野马。
　　走不动了，儿子太能跑了，她都快跟不上了。
　　坐在廊房下的台阶上，看着儿子满庭院的跑……
　　尉迟西君伸手替母亲轻轻掸落额前的落雪。
　　“母妃是不是个坏母妃？”问女儿。
　　小丫头摇头，倾身抱住母亲，脸贴在母亲的怀里。
　　雪越下越大，簌簌不成声。
　　崇华苑门口，一锦衣华服女子立于门口，望着台阶上那对母女——
　　莫蓉看过门口一眼，嘴一翘，在女儿耳侧低声附语几句，小丫头点点头，爬起身来到门口。
　　“单母妃安好。”小丫头的声音很清脆。
　　单卿看一眼小丫头，嘴角难得勾出了一道自然的笑纹，她进宫这么多年，从没笑得这么自然过。
　　既然已被看到，不好不进去，单卿领着小丫头来到莫蓉身前，微微福身。
　　莫蓉指了指身旁，请她席地而坐，单卿顿一下后，方才拂袖坐下。
　　没等单卿出声，莫蓉笑问：“是来看我还能活多久的吗？”
　　单卿默不作声。
　　“十年，一个繁华交替的时段，你来得凑巧，正赶上最繁华的时刻。”他最血气方刚，她们最年轻，朝廷最动荡的时刻。
　　“……”
　　莫蓉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子，她原本可以是个幸福的小妇人，也许可以嫁到一户还不错的人家，大雪天，一家人围着暖炉，说说笑笑。
　　可惜——
　　到了，她都逃脱不了她的命运。
　　卫罗，一生只亲手动过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可怜又可疼的赵又欣，结果，她要替她照顾儿子，一生一世，另一个就是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单卿，如果莫蓉不在了，那么就不能留下这个单卿，她太过阴狠，她们都要为自己的儿女着想啊……
　　卫罗说，她会还她一个人情，也许，这就是她还的人情，把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送走”，谁都会安心一些。
　　为什么她会选在最后才“送走”这个女人？因为她依旧想看莫蓉的笑话，看她被这座宫殿折磨疯，折磨傻。
　　单卿的身影没入大雪之中，也许她会觉得这座宫殿里再没人能妨碍她了，却不知道她的阴狠远没有达到卫罗的教导，在这里，阴狠背后，永远都会加上“阴谋”两个字。
　　大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宫道上响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玉儿攥着手中的羊皮卷，跑得气喘吁吁，“姐姐——西北大捷，平奴，平奴来信了！”在崇华苑门口，扬着手中的羊皮卷，跳跃着——她等到了。
　　莫蓉微微扬起唇角，胜了吗？她就知道他们不会败，平奴那小子是在狼窝里都能躺一夜的，怎么会回不来呢？
　　多好啊，所有人都平安了……
　　“姐姐——”玉儿望着台阶上被一双儿女簇拥的女子，正笑着，阖着双眸……
　　大雪中，宫人在宫道上奔跑着……
　　凉秋苑里，一只厚瓷碗滚落，卫罗愣在当下，继而大笑，拉开破旧的殿门，看着外面的大雪大笑，“陛下，你的报应来了。”哈哈大笑着跪坐到雪地上，“你们的报应都来了，大家的都来了。”笑的泪流满面。
　　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多畅快啊，大家都是在等死，等看着谁先死，泣不成声……
　　“莫蓉，这就是你跟我不同的选择？你这个没用的女人！没用的女人！枉费那些士族大夫们骂你奸诈惑主，你该祸害的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
　　荣德殿内，李琛听完宫人禀报，愣了半下，随即抬脚往外走，可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在殿内打了一圈后，“快马，报知陛下——”
　　崇华苑内，一片哭声，庞朵跪坐在床前，整理着莫蓉的衣衫，整理完，突然一个踉跄瘫坐到地上，只是傻看着床上的人，发呆。
　　两个孩子倒是都很安静，西君跪坐在母亲身旁，不哭也不说话，小手仔细替母亲系好衣带，兼挡住弟弟想上前抓挠母亲的脸颊。
　　都说她吓傻了……
　　往北，白马载着噩耗，一直往北，朝向那个此刻正欢腾不已的世界，赢了，赢了天下，失了伊人……
　　数日之后，边关号角响彻关山内外，这是最后一小支残余的匈人骑兵，被魏军圈在了一处土山下，尉迟南带着儿子，骑马眺望，这不是尉迟家的男人第一次对决匈人，但却是最为痛快的一次。
　　群情激越，士气高涨。
　　喊杀声震天，让人血脉膨胀。
　　“请父王观阵，儿臣去——”
　　尉迟南看看儿子，笑笑，挥手同意。
　　泰睿以剑致意。甩马镫飞将出去，身后跟着整齐的马队军阵。
　　前面正在酣战，身后却传来几句小声的对话。
　　尉迟南回头看一眼，“什么事？”
　　本来打算先掩住消息的白里老将军，见陛下问了，不好再拦，无奈地对那传令兵点头。
　　“启禀陛下，京城快马传来消息，宫里两位娘娘病故！”
　　众将都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投到尉迟南的身上，尉迟南侧着脸，迎着风雪，似乎没什么异常，“杖责八十。”没人能在大战的时候还谈私事的，谁也不能。
　　但，打谁呢？
　　传令兵，还是那个传消息的人？
　　半刻之后，尉迟南微伸左手，一旁的护剑护卫看他一眼后，才把手上的长剑交过去。
　　尉迟南双腿一夹，马儿飞驰出去，他这一去，在场的众人当然不能站在原地看戏，皇上都上去了，死也要跟着去啊。
　　除了太祖打天下的那会儿，这还是大魏国第一次在一个战场上一下子投入这麽多高级将领，并且还把高级将领当小兵使。
　　“护着陛下！”白里急命两侧副将追到两翼。
　　这一战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夜晚，直杀的血流成河……
　　“父王，父王——”尉迟泰睿抱着父亲的腰，阻止他疯了一般的砍杀那早已死去的敌将。
　　尉迟南膀子一挥，泰睿被甩了老远，泰睿又爬起身，抱住父亲的腰，嘴角因为刚刚那一挥，留了些血丝，“父王——您保重啊。”
　　尉迟南喘着粗气，脸上都是猩红泛紫的血水，剑尖拄地，眼睛炯亮，眼角看不出是泪，还是血。
　　“父王……”泰睿跪抱着父亲的腰，眼角流的是泪。
　　其余众将几乎站成了一个圈，都背身对着这对父子，外面是星星点点的篝火，以及成百上千的死尸，风很大，卷着雪粒子到处肆虐。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属于西北的激烈，让尉迟家的男人用三代的力量积蓄，以及数不清的人命终结了……
　　第二日，天晴了，一个男人在蓝天白雪之间，奋力驰骋，向南。
　　然后再是数日之后，某个夜晚，当一个男人推开那厚重的棺椁盖时，他期望什么呢？他期望她不见了，他期望她只是逃了，他甚至怀疑那个躺在那儿的人不是她，然后他解开她的衣服，右肩上，是那两排整齐的咬痕。
　　“陛下……”李琛想阻止他把死去的人抱出来。
　　他笑看着这个女人，试探着她的颈脉，她最会骗人，而且谁都骗，他不信她放得下那对可爱的儿女，他不信她这么聪明，会想不到逃离他，她是故意的，故意要他忘不掉她，那样他就会善待她的儿女，善待她的家人……
　　一颗小脑袋半露出棺椁室的大门，尉迟西君望着父亲抱着母亲，父亲在哭，父亲为什么要哭呢？
　　母亲说过，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在记忆里，这样就不会随时间变质，她只是把那些美好的东西都留在了她父王的记忆里。
　　爱，就似花火，盛开、燃烧，就在短短的一瞬，这一瞬之前，之后，都是漫长的隆冬，走过隆冬的人，才会看到花火的绚烂……
　　墓冢离京城不很远，站在后宫山上可以眺望到皇家陵园那尖尖的守灵塔。
　　棺椁裹着厚厚的锦缎，放在了那圆拱形的石室。
　　“陛下，时辰到了……”李琛一身孝袍，出声提醒。
　　“李琛，把棺椁打开。”
　　“陛下……”叹一口气，无奈，还是对身后的几个小宫人挥手，小宫人轻轻拨开锦缎，一根根启开铜钉，费力地推开一条缝隙，尉迟南瞅了里面一眼，默默不语，她依旧躺在那儿。
　　“陛下？”李琛见他点头，赶快让宫人再次阖上，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尉迟南走出墓室，一排宫人、侍女侯在外面，等着进去做最后的整理。
　　长长的斜行墓道，阴暗，寒冷……
　　就在墓室门关上的刹那，尉迟南突然顿住身，转身再次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墓室门上那道机关已经阖上……

　　七十六 牙痕

　　他不信，一直都不信她不在了，即使他的眼睛看到了，可还是认为那不是真实的。
　　但，她不在了又会去哪儿呢？
　　他在想，一直在想，直想到茫然……
　　西北大胜，西匈人被打回了漠北，沿着被冰雪覆盖的关河一直往西退去，东匈人也被齐人打回了塞北，沿着狼山一直往北退去，胡虏远去，迎来的会是太平盛世吗？不，中原大地分割太久，正在大融合的边沿挣扎着。
　　新年伊始，当莫平奴推开家门时，迎面看到的是妻子的笑容，以及一个素不相识，啊呀爱哭的小不点。
　　玉儿看着丈夫的样子，捂嘴哭笑。
　　莫平奴看看自己，傻笑一下，对妻子很自豪，“一只胳膊换了一条命，很值了。”
　　玉儿搂住丈夫的脖子，又哭又笑，“你回来就好。”缺了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哇——”女婢手上的小娃儿也跟着母亲哇哇大哭，莫平奴蹙眉，瞅了瞅那个张大嘴哭得难看的儿子，“这小子不会是狼崽转世吧？这么能哭。”伸手把儿子提到了半空中，吓得众人一愕。
　　玉儿擦擦眼泪，轻捶一下他的胸脯，“哪有你这样提孩子的。”
　　笑着把儿子兜进怀里，小家伙仰望着这个满脸胡茬，脏兮兮的父亲，觉得新奇，看着看着就忘记要哭了。
　　一进屋，玉儿便忙着让人准备热水跟干净的衣服。
　　大冷的天，莫平奴泡在浴桶里，头顶上都是白色的水汽，玉儿细细地替他擦着身子，“姐姐——就在陵园里，我们明天去看看她吧？”
　　莫平奴低着头，默不作声，姐姐下葬时，他因为重伤，还不能赶回来，一直很自责，玉儿看着丈夫，忽而背过身，偷偷擦掉眼泪，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滴的声响……
　　次日，莫平奴正让人准备马车，打算出城去皇陵拜祭，这时，门口小厮来报——大老爷来了，大老爷便是莫函。
　　“大哥。”莫平奴迎出去。
　　莫函看了看弟弟空荡荡的袖子，神情黯然，但还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
　　“大哥，进去坐吧。”
　　莫函没有立即进去，只是回头看了看门口的马车，莫平奴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驾车的小厮掀开帘子，然后平奴变得结巴：“爷……爷爷？”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亲自扶祖父下车，在他们家，他跟汉阳谁都不怕，可一见了祖父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毕恭毕敬的。
　　老爷子看了看孙子空荡荡的袖子，没说话。
　　祖孙三人跨上台阶，进了驸马府。
　　玉儿没有见过莫老太爷，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一时有些呆愣。
　　老太爷到是先立掌一揖，虽然是她的孙媳妇，但她的身份毕竟是皇家的公主。
　　老爷子这一揖，玉儿才惊醒，“爷爷，您这是折煞孙媳了。”
　　莫家老太爷进京已经三天了，得知小孙子回京后，这还是头一次露面。听说平奴要出城拜祭孙女，老太爷也坚持一起去，莫函虽然知道祖父进京多半是为了妹妹，但也不敢轻易让他去，怕触景生情，老爷子年岁已大，有个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但躲又躲不过，只好趁平奴夫妻俩都在，一起去了。
　　皇陵有重兵把守，好在玉儿是皇室之人，进去拜祭，到也不成问题，青竹林后，富水之北，便是莫氏之墓。
　　莫函、莫平奴拆开香烛期间，都有意无意地看向祖父，怕他过于难过，可老爷子丝毫没有太多的悲戚，只是微微叹了一声，“这丫头执拗啊。”
　　拈一柱香，没有插在孙女的墓前，而是插在那富水之滨的沙地上，“青衣河川，道上为仙，曲化成精，廖廖双行，知了，知了，你去吧。”
　　没人听得懂老爷子说得什么，莫函夫妇，莫平奴夫妇都没听懂。
　　回城的马车上，老太爷对孙子莫函道：“这次回去，你那一双儿女与我同行吧。”
　　莫函抬头看看祖父，随即点头。
　　“本是青竹根，无缘化作富贵树，叶落知归根。”
　　“谨遵祖父教诲。”莫函点头。
　　莫平奴清清嗓子，他们一家人说话，只有他跟汉阳算是正常，其他人说话全是谜中带谜。
　　当尉迟南得知莫家老太爷来京之后，等他派人去请时，老爷子已然离去。
　　因为对莫妃的思念不去，皇帝每年春后都要到东山行宫住上一段日子，坐在那间小厨房的门口，看上很久很久。
　　女儿像她，爱笑，不爱说话，爱听道经，他由着她，甚至于她住在宫外的道馆多久他也不让人过问，她可以选择做她喜欢的任何事。
　　他从不相信她走了，在这一点上，他一直执拗地坚持，甚至有些可笑……
　　又是一个隆冬到来，莫函披着厚厚的毛皮斗篷，对抄着手，往荣德殿方向去，不过才到不惑之年，耳鬓的头发却已花白。
　　“舅舅——”小男孩的叫声。
　　莫函转头，见外甥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小家伙六岁多了，聪明可爱的很，眉眼之间带着些妹妹的样子，但更多的是尉迟家男人的强势遗传，莫函伸开双臂，小家伙跟撒欢的兔子一样，冲进了舅舅的怀里，“哎呀，又沉了。”
　　小家伙摸着舅舅的胡茬，咯咯笑，“舅舅，什么叫‘结党’？”
　　莫函一顿，继而呵笑，“怎么问了这么个问题？”
　　“我在太子哥哥那边听杨武申（新结成的太子党）那些人说的，他们说舅舅你结党。”
　　莫函苦笑。
　　“舅舅，他们是要欺负你吗？”
　　“你看舅舅会被欺负吗？”
　　小家伙审视一下舅舅，摇头“不会！”
　　“为什么不会？”
　　小家伙想了想，道：“他们怕小舅舅们手上的兵符。”
　　莫函微有些吃惊，“这也是你偷听他们说得？”
　　“不是，我跟四哥、五哥打架时，他们这麽说的，说我是太子哥哥的敌人。”
　　“你才多大，怎么还跟哥哥们打架？”
　　“他们私下里说我的母妃是坏人，说她迷惑父王，父王才会给舅舅们大官做，还说母妃害了好多人。”
　　莫函无奈，“那也不应该动手啊，你这么小，动手不是很吃亏？”
　　小家伙一听这些可就得意了，“不怕，我还有三哥跟六哥，他们打不过。”
　　莫函暗暗叹一口气，哎，妹妹以前说得还是不错啊，还是要想好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啊，这一场嫡乱，始终还是躲不过。
　　妹妹也就是走得早，要是再活几年，这些人弄不好真就把旧账翻到了她的头上，索性走得早，还让陛下惺惺念着，陛下压着众人的舆论，他莫函才能走到今天。
　　“正儿，想不想去封地啊？”
　　小家伙对于“封地”还没有太多的概念，只是知道自己长大了会去，“不想去，去了就看不到姐姐了。”
　　“等你去了，你还可以把姐姐接过去嘛。”
　　小家伙还是不太喜欢这个提议……
　　正元三年，莫函请辞。
　　尉迟南提笔的手，停在了当下，“说，怎么回事？”
　　“臣，已无能力再助陛下。”
　　“朕不要听这些没用的，说实话。”
　　“自匈人除后，国内日渐平和，各方都在休养生息，国力日渐恢复，臣之弩已是到了末点，再无可用之处，况京东直道、战备之时，臣单刀直上，猛切了太多势力，臣实际上早就是个孤臣了，如今已过战时，恐怕为难臣的人不在少数，此时走，可保臣的晚节，陛下也会少很多阻力。”
　　尉迟南默不作声。
　　莫函额头点在地上。
　　良久后，“你回去吧，朕不允。”
　　莫函抬起头，看看尉迟南，又是一拜，这一拜，谢他的赏识，再一拜，谢他多年来的信任，第三拜，行君臣之礼。
　　而后起身，“臣走了……”
　　半天后，尉迟南起身，“把他追回来！关起来！”
　　哪里还追得回来？莫家人似乎都很会一招——擅隐。
　　莫函的离去，看上去让七皇子尉迟正的未来变得渺茫无依，然而，真正的莫家党并非是眼睛看到的那些人，廷尉封侯祖虽然与莫函有过私交，但这些年曾经十余次参奏莫函的罪状，次次精准、狠厉，让人不得不想，他早与莫家决裂。御史大夫萧重恩，也是与莫函不合，然而这两个人却是真正的莫家党，走了一个莫函，却多了两个莫家党，这两人在朝中也都有自己的影响力，加上尉迟家两兄弟的兵符，莫家表面上的实力是削弱了，毕竟没人在朝，不好办事，但实际的势力却可以说更厚重了，保住尉迟正长大成人算是足够了。
　　只是——莫函退出了，全身而退，正如毛老太爷所说——叶落知归根。
　　京东直道上，一老汉驾着驴车，嗒嗒地往东而行，偶尔回过头，对自家的婆娘指指沿路的风景，这一路的风景都是他亲眼看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足以自豪的事啊。
　　天空好蓝，广阔无边……
　　蓝天下，青衣道馆，黑瓦白墙，碧水香烟，纱帐拂动。
　　尉迟西君跪坐在青木小方桌前，提笔练字，写罢一张，递与对面人的手上，从门口的方向，只可见她对面人的背影，青衣、长发、瘦小。
　　似乎得了那人的褒赞，尉迟西君笑得灿烂。
　　“舅舅走了。”西君对那人如此说。
　　那人微微点头。
　　门外侍女出声，“殿下，到时辰回宫了。”
　　明天要去东山行宫，所以今晚尉迟西君必须回宫。
　　十三岁的少女已经脱了几分稚气，有了女子的容姿，赤着双脚，行走在木地板上，颇有些袅娜之姿。
　　一出门，侍女上前替她更衣添装，离去前，西君回身看了一眼屏风后那个青衣人的背影，“走吧。”声音清脆好听。
　　车驾以白纱为帐，围绕着三四个侍女，绕过渭水河桥，往皇宫东门驶去。
　　街道上，繁华喧嚣，自从匈人败了，各地也都渐渐热闹了起来，京城更是如此。
　　“殿下，前面有人滋事。”宫女小声禀报。
　　“绕过去。”她不喜欢多事。
　　“是。”
　　宫驾往南转去，却没想到还没转过去，还是被滋事的人扰到了。
　　车驾前的白纱帐被人卷了个卷，就那么被扯了下来，然后就是一个满手带血的人跌在了车驾前。
　　西君眉梢未动，看着地上那个疼的嗷嗷直叫的人，一抬眼，正见一个灰服的年轻男子正在看自己。
　　瞥开眼，懒得理会那种注视，微微弯身，捡了车驾上掉落的一块带血的碎布，轻轻扔出车外——她食素，不喜欢血腥气。
　　一旁的侍女赶快放下了竹帘，挡去了所有探进来的视线。
　　“妹妹？！”竟有人叫她？
　　竹帘被打开，是三皇子泰丰。
　　“三哥。”乖乖地叫了声三哥。
　　“又去道馆吃素去啦？”
　　点头。
　　“刚刚没吓着吧？”
　　摇头。
　　“那就好。”
　　泰丰放下竹帘，让车夫赶快驾车过去。
　　透过竹帘，可以看到三哥跟刚刚那个灰衣男子似乎很熟，她不喜欢那个人，讨厌那种眼神，很放肆。
　　车驾一走，泰丰让侍从抬走了地上那个欺负良家妇女的地痞，然后回身看向灰衣男子——齐国来使，齐申毅，齐国四王子，“地痞无赖，没有扰了四王子的兴吧？”
　　齐申毅摇头，“刚刚那位是？”
　　泰丰笑，“那是我妹妹，我父王的掌上明珠。”
　　齐申毅转头再望车驾一眼……
　　回到内庭，西君先到荣德殿给父亲来请安，看着父亲，西君心里总是有股莫名的歉意，尤其看到父亲的眉头总是紧蹙着，心里总是有些怅然。
　　明天又要去东山行宫了，恐怕父亲又要难过好些日子了。
　　“父王，明天别去行宫了吧？三哥不是过几天就要去封地了吗？咱们等着给他送行吧？”替父亲端过茶碗，趁机转移父亲的心思。
　　“怎么？是不是你不想去了？”尉迟南笑着看看女儿，也就这个女儿最能让他放下心防。
　　“不是，儿臣是想父王您这么日理万机的，还要大老远去东山，会很累的。”
　　尉迟南注视着女儿。
　　西君有些想瞥开眼，“父王，怎么了？”
　　“你待在道馆的时间可是越来越多了。”
　　“……父王不是答应了儿臣可以随意的嘛。”
　　尉迟南笑笑，“都快成大姑娘了，还这么喜欢禅道，你不想嫁人了？”
　　“我才十三。”
　　“你母妃十四岁可都进宫了。”十四岁……原来他占有她的时间有那么久。
　　见父亲的脸色微暗，西君不禁叹息……
　　见女儿远去，尉迟南才对一旁的李琛道：“找一套便装来。”
　　“……是。”
　　入夜，月色清亮，在李琛一人的陪伴下，尉迟南自东门出去，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对女儿去的道馆有如此的兴致？
　　道馆离皇宫很近，用走的也不过两刻。
　　像往常一样，道馆依旧的安静、没有灯光，这里本来是道者开坛讲学的地方，后来因为尉迟西君这位豪客经常来，渐渐变成了一些大家闺秀沿袭书画、吃素戒身的地方。
　　满月儿挂在中天，道馆里静寂无声，只有低低的虫鸣，尉迟南顺着游廊缓缓走进昏暗的厅室。
　　月光斜射在厅内的木地板上，散着幽白的光芒……
　　没人，像以前一样，没人，或者说找不到他想见的人。
　　伫立厅内良久，迟迟不愿离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说服不了自己不去做这种胡思乱想，明明看着她入葬……
　　“扑——”轻微的细小响动，让尉迟南一顿，像是人的脚步声。
　　隐到柱子后——为什么他会做这种事？
　　扑扑——是人的脚步声，像是赤着脚。
　　一个细瘦的身影踏进厅内，来关窗的，看到那抹身影，尉迟南差点禁不住上前，拳头攥得死紧。
　　黑影来到窗前，青衣夏裳被月光映得灼灼生辉，头发散着，挡去了侧脸，抬手之间，微风吹进了衣领的一侧，露出了一小片肌肤——牙痕，尉迟南转回头，背贴在柱子上，手攥得很紧，不能过去——
　　但抑制不住的兴奋在脉搏里跳动着，不管她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都不在乎……他就知道她不会抛弃他们，抛弃他们的孩子，这是她最大的缺点，也是她最大的优点——
　　扑扑——脚步声远去……
　　尉迟南差点忍不住跟着那脚步声一起离去……
　　这还是李琛第一次见年过不惑的陛下这么笑，“李琛，让人暗中守在周围。”一转眼又说：“不，别让人过来。”再转眼，“让内卫来。”然后是，“不不，不要过来。”
　　李琛不懂，陛下是怎么了？难道真撞鬼了？回头望一眼黑灯瞎火的道馆……茫然不知，他是肯定莫妃已经不在了的……
　　走到宫门处，尉迟南停了一下，“不要派任何人去。”他太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了……
　　谁都没想到吧，他会在去东山的前一晚到那种地方去……找鬼。

　　七十七 逃生

　　月色如水，灯火如豆。
　　风吹纱帐入屏风，指尖点墨。
　　“咕咚——”轻微的撞击声，让屏风后的青衣女子略微回头，随即起身绕过屏风，指尖点住门闩，轻微一拉，门开——
　　青衣女子见了来人后微笑，“不是明天要去东山吗？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来人露出小女儿态，“好像下午突然来了个什么齐国的使者，父王明天要在朝会上见他，临时改了去东山时间。”
　　青衣女子仔细打量女孩儿的表情，“那你不敲门，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女孩儿咬唇，“我……担心母亲睡着了嘛。”
　　拧一拧女孩儿的鼻子，“又忘了？”
　　女孩儿陪笑，“我担心老师您睡着了嘛。”很乖巧地纠正，同时偏身挤进屋里。
　　青衣女子随后阖上门。
　　女孩儿脱下鞋子，咕咚咕咚地跑进屏风后，屏风后，青灯下展开着一卷近三尺长的锦卷，锦卷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齐字。
　　“论方生之天下分合篇……”女孩儿抬头看看青衣女子，“这是要给正儿看得吗？”
　　青衣女子笑笑，意思是女孩儿答对了。
　　“这么多？而且都是齐字，正儿才八岁，还没开始练习齐字，怎么看得懂？”
　　青衣女子转身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件一件收拾起了衣物，“皇室子弟自八岁起就要研习各国文字，金体齐字，他今年也该学了，这《方生论》字字珠玑，却又浅显易懂，用来识字，既可简练文字，又能学到道理，一举两得。”
　　女孩儿看着青衣女子收拾包袱，不禁咬唇，爬走两步，跪坐到母亲脚边，“你又要走了吗？不走行吗？”
　　青衣女子揉揉女孩儿的头发，“你啊，整天往这儿跑，时间长了，会没人怀疑吗？”
　　“那我以后不常往这儿跑，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是啊，等你哪天不老往这儿跑了，我肯定不会走。”
　　“你是怕父王……怕他还会找你吗？”
　　青衣女子顿一下，继而苦笑，没有回答女儿这个问题，她真得是没想到他会对她的“死”不死心，她明明都做到了那个份上，他凭什么不相信呢？想至此，不免记起了那个阴暗的送葬日，当墓室机关阖上的刹那，她没想到他会折回来，就是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墓室的机关阖上了，她看得到他的神色黯然，因为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机关及时地阖上，没让看到那个空空如也的棺椁。
　　她以为他会慢慢忘记她，人嘛，总是要忘记一些东西，才会活得更好。
　　也许没人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心思让自己变成“死人”，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放弃他呢？
　　是希望他不要忘记她吧？如果继续相处下去，他们会怎么样呢？会是恩爱的夫妻，会是父慈子孝，会是太平盛世吗？
　　她知道不会。
　　也许她会变成第二个赵又欣，第二个韦皇后（尉迟南祖父的发妻，初受专宠，后遭废），做帝王的女人，若想爱，就得死，死在他还来不及抓住你的时候。
　　而她，做了母亲，已经没有权利轻易死去，至少她还要保护她的儿女，所以，她给了祖父那身青袍，袍子上写了六个字：存世、修道、慧子。
　　这世上，知道她还在世的亲人，怕是只有父母、祖父跟君儿了。
　　她知道祖父来过京城，在“她的墓”前念诵了那几句话：知了，知了，你去吧——这是对她的回答。
　　她这一辈子都回不去东省的那个莫家了，因为她已经真真正正成了尉迟家的女人，必须韦尉迟家的儿女费尽心思。
　　她这一生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似乎就是为了躲他，为了守护他在她身上制造出来的一切后果。
　　当她发现自己越陷越深，而他却总是阴晴不定时，她不知所措，所以——有了这么个近乎荒唐的想法，而这个想法，也足足花了她近七年的时间，从在狩猎场上病倒时，她便一点点地经营起了自己这个近乎荒唐的设想，起初，她只是认为自己会慢慢失宠，只是想为失宠做些打算，所以她会暗中布那么多局，狩猎后的大病，让她有了一次梨山之行的机会，那一次，她“救”了好几家人，也让那几家人的女儿甘心帮她。女官，四位女官，让她只手网络到了内庭里的大事小情——但那个时候，她真正想做的也只是自保，也许王太妃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就算半夏是她的人，她莫蓉也不可能知道的这麽多。可她就是知道了，而且别人还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在揭发王太妃那晚，烧掉那些信笺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害怕尉迟南知道她在宫里有如此灵通的消息。
　　再有，就是那位妖艳的，曾被她掴掌的，最终被尉迟南打入冷宫的异族女子，她那三瓶近乎蛊毒的东西，成了她能完成这个荒唐想法的最终良剂，那个可怜的女子，只是因为她帮她传了封家信，就把这么神奇的东西当作了礼物给她，她以为莫蓉会用它报复谁，却没想到最终的用途会是这样，而莫蓉也没想到有一天真得能用上它，她以为自己那些作为心里寄托的荒唐想法，只不过是让心灵自由的一种寄托，直到——
　　直到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不再生养的秘密，她开始害怕，然后，再次有了身孕，她越发犹豫起来，她想起了韦皇后，那个曾经盛极一时，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女人，从小小的婕妤，一路披荆斩棘，血流成河，最终坐上了皇后的宝座，皇帝喜爱她，也喜爱她的儿子，甚至想废长立幼，最终也这么做了，可结果呢？结果相伴到老，皇后的头衔没了，儿子也没了，只剩下三尺白绫，自绝而亡。
　　帝王，就是帝王，他的心与他的人是分割开来的。
　　所以——她选择了让他记住自己。
　　王太妃的毒让她有了“死去”的借口，也最终让她将梳妆匣里那半块白绸放到了女儿的身上——那是给教授女儿宫规的女官的消息，这之后，那消息便传至了守灵塔，被贬到守灵塔女官也就有了让她躺进棺椁，再走出棺椁的办法，当尉迟南在石室里最后一次让人启开棺钉时，给了她完美的逃脱机会，当一群女侍、宫人进来收拾时，躲在陪葬品后，穿着侍女装的她，得以跟着一群侍女走出那长长的墓道——恰好与回身的他擦肩而过——
　　她猜他会打开棺盖看她，几乎是肯定的，因为她了解他，他是那样一个执拗的人，执拗到连自己的眼睛都相信。
　　而后，她便来到了这间道馆——这间自从女儿出世后，她便一直关注的道馆，在这里，她有一个新名字——青依，这个完全有籍贯、出身，并且存在至今近九年的名字，从儿子出世后，这个从来没存在过的青依便出现在了道馆地契的署名下，道馆里少的可怜的几个佣人都知道她是南省人，是这道馆原主人的孙女。
　　她就是青依，魏国户籍上早已登名的一个女子，一个曾经根本不存在的人。
　　尉迟南会忘了她，总有一天会忘记的，她抱着这种心里，一直在他的身边活了六年之久，女儿虽然还是会提起他对她的思念与寻找，但是这两年也是越来越少，所以她住在道馆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从女儿的口中，她知道他有了新宠，还多了子嗣，但他依旧还是疼爱着君儿跟正儿，这多好，至少她没白死。
　　她可以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正儿慢慢长大，看着平奴、汉阳慢慢成熟，看着大哥全身而退。
　　而她，伴着青灯、明月，过她的悠闲日子，幽然化成精……
　　尉迟西君倚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你要去城外多久啊？”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道馆，到外面住一段日子，她从没问过她去了哪儿。
　　“可能过一段日子吧。”莫蓉解开女儿的发髻，轻轻梳着。
　　“母亲……君儿能知道你是去哪儿吗？”鼓起了勇气，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事。
　　莫蓉笑笑，“母亲是去还债。”还那些人情债，那些曾经为了她做出违天逆地的大事的人情债。
　　那四名女官当中已经有两人故去，陪葬在皇陵外，每年，她都会去皇陵外的竹屋住上一段时间，为她们圆坟，她们都是她早年认识的那些活在内庭最下层的女子，刚进宫的时候，她们总是爱欺负她，可是，到最后，却也是她们最终帮了她。
　　外面，月儿西落，更声起……
　　“昨晚君儿又去道馆了？”刚下朝，进了荣德殿，尉迟南便问了李琛这么一句。
　　“是，昨晚公主殿下说是把什么东西落在道馆了，特地让内侍开了宫门回去找。”
　　尉迟南翻看着龙案上的奏折，看上去心情颇佳，“告诉内廷，今年东山之行多带些人，热闹。”
　　李琛偷眼看过去，确定皇帝这话说真的，才答应，往年去东山都是去祭哀思的，根本不会带外人去，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昨晚真是见鬼了？
　　尉迟南当然是看到了李琛的这个小动作，但没说什么，他有他的打算——他非常确定昨晚那个月下的女子是她，想要她不逃离，最好的办法不是去关住她，是要让她觉得他已经渐渐快把她忘记了……
　　“另外——去东省的人回来没？”
　　“禀陛下，昨夜五更后回来了。”
　　“见到莫函了吗？”
　　“……没有。”
　　尉迟南顿一下，“怎么，他连家都不回了？”还真是打算彻底退出去？
　　“……陛下，不只是莫大人不在，整个莫家都——都不在了，内卫到了莫府后，已无一人。”
　　尉迟南阖上奏折，这莫家是怎么了？“见过三爷没？”
　　“见过了，三爷也不知道莫家的去向。”
　　“户籍登册呢？”一大家子瞬间消失，总不至于连户册登陆都没有吧？
　　“业已消去。”莫老太爷原本就曾任过书吏的小官，登册消册并不难。
　　“消去？那——关卡处呢？”就算消去了户籍，去了别国，也应该有关卡的登记吧？
　　“也查过了，没有。”
　　“……”尉迟南愣了半刻，忽而失笑，这家人——又是玩得什么呢？
　　玩得当然是远虑啦……对皇城里这位皇孙尉迟正的远虑……

　　七十八 倒二

　　“这是莫大人临行前，来拜祭时留下的。”灰蓝深衣，花白的头发，一个苍老的老妇坐在莫蓉对面。
　　接过祭文模样的硬折信笺，以竹片拨掉火漆，只有一页旧纸，没有署名，也没有附名：
　　得闻新生，泪啼难抑，晓风轻轻，遥寄亲人所思。
　　此险招一走，妹之终身有惊无险，家亲之心亦安。
　　祖父之意，留平汉二子，二子忠勇之士，非权斗之辈，得信于帝君，且魏国将才正处青黄，二子性命无忧。
　　其余莫氏子孙自隐于市，或周吴郑王，或赵钱孙李，百家原为一家，不必计较姓氏归属，如此一来，后世子孙也可各尽其用，可隐于市、亦可隐于朝，且不必背负外戚之名。
　　退实则未退，隐实则未隐，天下归帝王，外戚无豪强，他日若有嫡乱，莫氏子孙也不必受其牵连，七子亦不用为豪强外戚所累，两相互得。
　　如函之辈，权斗之臣，无穷是非在身，唯有退居江湖，才可保半生无忧，不能护七子终老，望妹谅解。
　　祖父之言，妹之余生，可坦然矣，七子之安，无莫家膨胀之势，无妹之辅佐之势，便不会令君上心忌，既得帝王之喜好，想必可安然成年，至于此后之事，便不是你我之事，而是他们的事了。
　　嫡乱与否，难断，难断。
　　……
　　拉开火折，旧纸渐渐被火焰吞噬，化成灰，落成尘。
　　莫家不在了，不在了好，不在了也就安生了，不用化成卫家血，亦不用变成王家泪，与帝王斗，斗得一个隐字，那便是功德无量了。
　　竹屋外，青竹历历，夏雨茸茸，香烟袅袅升……
　　“你还要回道馆？”白发老妇如此问。
　　“是啊。”
　　“不怕吗？”
　　“怕什么？怕他会忘不了一个老颜残妆的女人？”捻去纸灰。
　　“这世上，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越想得到的，却反而未必就是他最喜欢的。”人真奇怪。
　　“我突然觉得……空了。”
　　老妇笑，捧起茶碗，闻闻茶香，“那你是放下了，放下了的人才会是空的，但满足，或者是死心了，死心的人也是空的，但空虚。”
　　“……”她不知道她是属于哪一种，“那你呢？”
　　老妇瞥她一眼，笑得盈然，依稀可看到年轻时的美丽，“我？一个老太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莫蓉低下眼，最终还是决定不把三王爷活着的事告诉她，这个可怜的女人用了一生信守自己的承诺——伴在皇陵守着那尊墓碑一辈子，守得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女人啊，都说她们善变，却又为什么会这么痴？
　　等吧，信守着心中的那份美好，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东山之行很热闹。
　　尉迟南却总是心不在焉，据说有人进言——该选秀了，他的后宫一直不是很充盈，他没有拒绝，于是众人跃跃欲试，谁不想在后宫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鸣惊人？
　　于是，众人开始准备了，准备把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这院墙里做青苔……
　　入秋了，道馆里的游廊两旁种满了菊，涩涩的香。
　　却没想到初秋会下雪，菊香被掩进了雪底，冻化成冰。
　　咚咚咚咚——脚步声轻轻浅浅地在游廊上由近到远，再由远到近。
　　尉迟南自半掩的窗角处，望着远处游廊里那个抱着瓷坛来来回回的女人，不禁失笑，他们俩都无聊，一个无聊的接雪，一个无聊的偷窥。
　　哗啦——瓷坛跌落，碎成数瓣，莫蓉站在原处，看着地上的碎坛子，良久，弯身一片片捡起来。
　　这时，远处飘来一阵笙鼓之声，今天是选秀的日子，真奇怪，怎么会选在这样一个时节……
　　兜着满怀的碎片，回到屋里，阖上门，将那悠扬的乐声关在了门外，不再出门。
　　那一坛子的碎雪就堆在长长的游廊上，尉迟南站到雪堆前，许久后才离去——
　　直到天色转暗，大雪纷飞，她抱着灯，走在游廊里，两旁是簌簌而下的大雪，途经那堆碎雪时，驻足，凝视着碎雪边沿轻浅的大脚印，良久后，轻轻将手攥成拳，放在那脚印之上——她的两个拳头宽……回过身，四下看了看，最终低下眼睑，望着手上的灯，发呆。
　　此后，他再不去东山，她也再没离开过这儿。
　　他依旧是他的君王，高高在上，掌握着大魏国的生杀大权，而她依旧是一个叫青依的平凡女子。
　　直到某一天，当他再次从马背上摔将下来，当他的后妃、儿子们蜂拥进来，想向他表达忠孝时，却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
　　这是一个大雪天，当她抱着暖炉推开房门时，他就半倚在矮桌前，笑意融融地看着她，两鬓斑白，脸颊消瘦，“回来啦？”语气温和地仿佛两人从没分开过。
　　“……”而她就那么看着他。
　　“我胳膊疼得厉害。”他说。
　　她看着他很久。
　　最终还是低下眼，缓缓走近，蹲下身，放下手中的暖炉，细细地松下他胳膊上渗血的绑带，然后从箱子底拿出新绸、伤药，再细细给他绑上……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在她身上，“正儿走了。”他这么告诉她。
　　她知道，儿子走得时候，她远远的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很远，她真得好想跟着他一起走……
　　“你没跟他走……留下来，是担心我？”
　　她依旧不说话。
　　“防了我一辈子，可是能跑的时候又不跑，知不知道这样很傻？”凑近她的耳侧，“再给你一次机会。”看着她的侧脸，“跟正儿去西北吧，不然……只能留下来陪我一起死了。”笑，“我怕是活不长了。”
　　他已经到了极限，算计了这么多年，累了这么多年，终于是要扛不住了，所以才会来见她，这些年，他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他认为，也许这样，她自愿待得时间才会更长一些，“我给你留了些东西，都让君儿私下运去了西北。”她的身份尴尬，想要光明正大地享受天伦之乐，并没有那么容易，弄不好就是大事，这世上除了他，没人能给她安排地妥当，“另外——万一，泰睿要是动平奴跟汉阳，就让正儿拿着我给他的东西去找太尉刘堪，他知道该怎么办。”泰睿的心思像他，擅于权术，但可惜眼光不远，他百年之后，他一定会先除掉莫家，而莫家兄弟是北方的护壁，是将来对齐国的主力，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见莫蓉静默不语，苦笑一下，“又跟你谈这些了……以后不会了，去了西北，再也不要回来了。”没有了他，大局不知道会转到哪里去，但在西北，她起码还是安全的。
　　“我留下来——没打算走。”她最终还是开口了，“本来是打算走得，离开这儿远远的。”可是多年前的那个初秋的大雪夜，她发现了他印在雪地上的那只脚印后，有一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也许她可以在今生今世结束掉他们这段孽缘，如今一双儿女都有了归处， 她也安心了。
　　人真得很可笑，一生都在转圈。
　　尉迟南的表情说不上是不是在笑，“我到刚才都没明白过来，为什么我会这么容忍你，现在明白了。”看着她的眼睛，“你那碟苦菊一定下了蛊毒。”
　　莫蓉低头，是啊，那碟苦菊就是他们俩的蛊毒，才会纠缠到老死都纠缠不开。
　　“再给我弹首曲子吧，这么多年，只有你弹得最不好，偏还记得最清楚。”
　　“这儿没有琴。”她却如此答。
　　“那……有什么是你能答应我的？最后一次。”他问。
　　额头抵到他的肩上。
　　最后的最后，她转了一圈，却还是靠着他支撑自己，让心底的所有一切变化成空。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下面的也不能算番外，只是故事的完善。
    两位主角，我不太想提他们怎么死的。
    不过会在西君的故事里给大家交代。

    七十九 秦王

　　荣德殿里难得如此喧哗。
　　“李琛，父王没说去哪儿了？”五子泰荣出声询问，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李琛微哆嗦着手，老态龙钟，说句话都费劲，“没。”
　　“侍卫呢？总不能父王出宫连侍卫都没带吧？”
　　因为他们的谈话声，大殿里渐渐静了下来，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说话的两人身上。
　　李琛哆嗦着摇头，不知道是说皇帝没带侍卫，还是他不知道。
　　“估计又是到西君公主那儿去了。”有人掺声，“陛下最喜欢的不就是那对姐弟嘛。”语气颇带酸味，也有些挑火的意思，毕竟太子殿下也在。
　　“岳母妃，您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顺耳？父王疼自己的儿女，难道不是应该的嘛！”六皇子宣禁不住出声驳斥。
　　“泰宣，怎么跟母妃说话的。”大皇子泰宏刚刚赶回京城，因为父亲的伤。
　　“大哥，我只是觉得不恭，父王疼别人就行，可只要是跟君姐、七弟扯上关系的，一群人就跟疯狗似的扑上去咬。”
　　“你说谁是疯狗！”皇五子泰荣厉目看向六弟。
　　“谁是疯狗，谁心里明白，背地里捅人刀，还装什么好人！”
　　皇五子泰荣站起身，厉目竖眉，“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泰宣也起身，“你以为我不敢啊！你们不就怕七弟有碍储君之位嘛！这么多年来，从小到大，你们欺负人也欺负的差不多了吧？什么陨星降世，祸福难料，什么功高过主，什么奸妃之子！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们背后搞了什么！”
　　泰荣指着泰宣，“有种你找出证据来，把人送进廷尉府，就算你本事！”
　　“你以为我不敢找吗？”
　　兄弟俩跟斗鸡一样，毛都竖起来了。
　　在座的兄弟们只得出来劝诫，可明显看得出来派系分别，老三向着老六，老四向着老五。
　　“都住口！”泰睿怒吼一声，屋里静寂下来，“父王不见了，你们还有心吵嘴！”
　　老五、老六喉结上下滑动，各自被人拽着，因为气愤难挡。
　　“父王这次落马也是有心人的唆使！还让人赖到老七头上，自己做得大逆不道，别在那边装好人！”老六的话有所指，惊得在场人一个激灵。
　　太子眉头微蹙，大皇子偷眼看一眼太子，再看一眼三弟，六弟。
　　皇五子泰荣一拳挥向老六。
　　老三见状，抓着老六的手悄悄放下，于是两兄弟打作一团。
　　单论身手，老五、老六不相上下，一时难分胜负，于是荣德殿里充斥着女人的叽哩喳啦，以及桌椅的碰撞声，几位皇子虽然都在拉架，可实际却在火上浇油。
　　只有泰宏一人最为公正，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掰不开这场纷乱。
　　太子泰睿闷坐在座位上，始终未动。
　　李琛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又是一个轮回啊……
　　殿外，尉迟西君看看父亲，尉迟南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回去，不要进去了，这皇家的乱子没完没了。
　　尉迟西君对父亲微微屈膝，退去。下到天阶之下，回身望一眼父亲的身影，那个曾经将她高高举在头顶的伟岸男人啊，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
　　这厢，打得正热闹。
　　尉迟南也没喊停，只是从纷乱中缓步走向他的龙椅，他这一辈子，从被扔到角落，被兄弟打压，到顶着压力登上这个位子，在一片非议声中整顿吏治，耗尽国力修直道，除权臣，平西北，机关算尽，算尽自己最亲的人，算尽所有人……难怪父亲临终前会说那句话——孤家寡人啊。
　　看，这就是他的儿子们，皇家的儿孙啊……
　　当尉迟南走上龙椅后，殿内一片寂静，连打架的老五、老六也都安静了下来，跪下身。
　　尉迟南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一地儿孙，忽而轻勾嘴角，随即摇了摇手，李琛看似眼皮拖着，却十分精准地拿捏了尉迟南的意思，开口传话让众人退下。
　　自然有那不甘心地哭着喊着想要表忠心的，但尉迟南半坐起身后，吓得众妃嫔哭也不敢再哭。
　　儿子们也都诺诺地跟着出去。
　　“殿下留步，陛下让您过去一趟。”众人四散之后，李琛在宫道一个转角处悄悄拦下了大皇子泰宏。
　　泰宏看一眼李琛，顿一下后，点头。
　　沿着深深的宫道，一路来到了他小时候的寝宫，泰宏在寝宫外驻足半下后，抬脚进门。
　　尉迟南就端坐在正厅正位。
　　“儿臣见过父王。”
　　尉迟南微微点头，示意他坐到一旁，“知道为什么要招你进京吗？”
　　“哦……”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父亲身子日渐枯槁，召儿子们进京，说遗嘱吧，“儿子长居外地，本该常回京尽孝。”
　　尉迟南摇头而笑，“你呀，一辈子学不会说谎。”
　　“儿臣……儿臣无能。”
　　“无能好啊，没这个能耐，活得更好。要不然，我又怎么会把你送得那么远，你自小只喜欢舞刀弄枪，经不起这皇城里的阴谋奸诈——最重要的，你为人过于刚正，刚则易断。”
　　“父王——”跪到尉迟南的面前。
　　“泰宏啊，你是长子，有些事，父王一定要交给你才会安心。”
　　泰宏额头点在地上，眼泪黏湿地砖上灰尘……
　　尉迟南动了动手，李琛上前交给泰宏一只紫锦绣袋，泰宏接过去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份遗诏，以及一只金制的虎符，泰宏看罢遗诏，嘴微张，显得有些惊讶，“父王，这是……”
　　尉迟南打停的手势，没让他问下去，只问道：“能做到吗？”
　　泰宏思衬半下，点点头。
　　“记住了，谁跟大魏国过不去，谁想把大魏国搅乱，谁就是敌人——但是，别忘记一点，兄弟始终还是兄弟，手足之情啊……你明白吗？”
　　泰宏点点头，“儿臣明白。”
　　尉迟南微微点头，“去吧。”
　　尉迟泰宏抱着锦袋，再次跪下，行一大礼后，退去。
　　望着长子的背影远去，尉迟阖上眼，“李琛啊，看来也只有你能陪朕到最后了。”
　　李琛哆嗦着手，跪倒在地，“老奴谢陛下——”
　　“舍不得让她跟我一起去啊，放她走吧……”
　　傍晚，三四个男子进了灰衣道馆，为首的人着一身黑色锦服，看门的哑巴“巴巴”的对莫蓉比划着，表示自己拦不住这些人。
　　莫蓉看着来人，摆手让哑巴退下。
　　哑巴一退下，为首的黑色锦服男子撩开锦袍，双膝跪地，“泰宏叩见母妃。”虽然父亲遗诏上写了，但是见到真人的刹那，还是有一丝惊疑。
　　“起来吧。”莫蓉伸手示意他起身，老了，他们真的都老了，记忆里泰宏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转眼间，已经是个大人了，眉眼间让她记起了当年的他，而立刚过，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走路都能生出风来……
　　“你母亲可好？”
　　“母妃她身体康健，一切都好，谢母妃挂念。”
　　莫蓉点头，看一眼他身后的人——她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从看到泰宏的刹那她就知道了，他还是想送她走啊……
　　“我跟你们走，你帮我告诉他一句话，蓉儿本生在温暖之处，耐不住关山的酷寒。”
　　泰宏默默点头。
　　身无旁物，只一身青袍爬上马车，马车里，一条毛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再有——一名宫妇正呆愣地望着她。
　　呜咽声自马车里传来……
　　莫蓉轻轻拍着庞朵的背，安抚着她。
　　像当年第一次被送到他身旁时一样，离开时，裹着他厚厚的毛麾，天很冷，下着大雪……
　　尉迟正想不到父亲给他送来的会是一个这么……这么一个几乎让他快要记不起来，却又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站在西北的大风雪中，这位秦王殿下抱着母亲的双腿，涕泪纵横……
　　“父王让我告诉你，国脉在北，耐住酷寒，是我尉迟家男儿成人的第一步。”重重拍拍尉迟正的肩膀后，尉迟泰宏翻身上马。
　　“大哥——父王身体可好？”
　　泰宏望着风雪里这个眉目神情都酷似的父亲的弟弟，笑笑，“保重！”
　　望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后，尉迟正伸手擦了擦鬓角的雪，一个转身，见一个半大的小丫头正站在门楼下，绑了两只小抓髻，一身红莹莹的对襟短衫，甚为讨喜。
　　“王爷大人，莫夫人在厅里等您。”称谓真是一塌糊涂，但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黄莺鸟。
　　尉迟正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快步往厅里走去，期间转头问小丫头，“你是跟夫人从京城来的？”
　　小丫头摇头，“我是夫人在章甲县买下的。”用了“我”，而不是“奴婢”，不免让尉迟正生笑。
　　“叫什么？”
　　“廖竹风。”
　　“这名字不好听。”尉迟正如此评论。
　　小丫头眨着眼，没说什么，不好听喔？可不好听也是她的名字啊。
　　站在大雪里，小丫头偷窥着屋里母子相见的温馨安乐，头顶上飘来好多碎雪，今年的风雪好大啊……
　　大雪几乎遮住了整座秦王府，这里曾是尉迟先祖的居处……
　　&&&&&&&&&
　　一年后，尉迟南病重，尉迟正回京探视，这次探望也导致了最终的嫡乱。
　　太子党预谋在父亲病危之际，扣下莫家兄弟，以及秦王尉迟正，打算斩草除根……
　　正辉元年，魏王行登基大典，北秦王尉迟正登上王位。
　　宏庆王——尉迟泰宏在大典之后，将金制虎符送到魏王手中，金制虎符一出，魏国兵将皆面北跪叩，这就是先王尉迟南的选择，将魏国最精贵的东西交给了长子保管，不管儿子们斗成了什么样，都不能动摇到大魏国根本。
　　宏庆王因其公正、刚硬、被封世袭爵位，并掌太尉之职。
　　先王之子皆各归封地，无一例外……
　　莫妃墓最终也未改称谓，始终只是妃位，没人知其原由。
　　至于尉迟南那份遗诏……那是个谜，无人知晓。
　　PS: 魏辉帝尉迟正王后闺名：廖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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