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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海风流》 / 天堂发言人 著 ☆


书籍介绍：
    
            【简要简介】：起点“古代官场小说”开山流，您看好了，本书可不是那种挂羊头卖狗肉之类；
    ……………………………………………………
    【详细简介】
    落魄潦倒的小公务员，因自身的清高舍不开面子，不能密切联系领导，屡不得志，蹉跎官场数年。在一次与朋友的交心倾谈中，蓦然醒悟，最终看透了官场潜规则,凭借多年研究历史和厚黑学的功底，很快结交上当权的领导，成为部门“第一秘书”；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丁云春风得意地在官场上驾轻就熟之际，一次和领导喝酒，结果却意外酒精中毒，死亡后“灵魂碎片”神奇地穿越回1000多年前，和本书主角—洪州城年轻贡生“丁晋”的思想融合，故事由此展开。。。。。
    本书的特点：1，讲解古代官场的游戏规则和衙门办公的详细情况及朝堂混乱惨烈的政治斗争；2，主角不可能一飞冲天，不可能一开始便大杀四方取得高官厚禄，恰恰相反，主角进入仕途的起始点不过是一小县主薄；3，主角的升迁之路会很曲折，不仅艰难，而且经历的职务也非常多，不会像电视中演的那样简洁——全天下的官位就那么几个；4，本书中的官员没有太直白的忠奸之分，表面的忠直可能是大奸若忠，奸臣也可能是因为政治观点的错误导致名声的腐臭而不是个人品德的失败；好的官员会有私心和办坏事；邪恶的大臣也能拥有杰出的谋略和治政才能；5：作者力求描述出古代社会的真实面貌，描绘出古代社会文人、士子、官僚、市民、农户等各阶层的风貌，不过限于笔力，或许可能写成火星人生活，勿怪！

 ------章节内容开始-------

    前序 前序
    

        丁云醉了！
        活到29岁，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痛快淋漓地大醉，虽然没有往昔和朋友同学那般恣情纵意，却是醉得舒服，醉得大彻大悟。
        醉眼朦胧中，他的神智非常清醒，眯着的视线中，黄秘书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咯，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豪笑道：“小丁，这次小小的进步了一下，可千万不要骄傲哦？好好干，你年轻，学历又高，有黄哥我照应着，以后咱不怕没有更多的机会……”
        刚刚收了自己暗塞过去的三万现金，他又如何能不满足呢？
        虽然为那些血汗钱心疼得要命，丁云的脸上还是露出感激的笑容，忠厚地点点头，露出一副感动到不知说什么为好的表情。
        其实，他的心中很是心酸。
        29岁，在现代社会绝对不能说老，但放在对年龄限制非常严格的机关小公务员身上，已经是到了人生转折最为关键的时刻，进一步，你就是海阔天空，以后仕途光明有大把的机会供你发挥显露自己的能力，如果钝步不前，错过了提拔的黄金年龄，很可能这个小干事的位置，也就是你一辈子的尽头。
        丁云已经白白浪费了五年时光。
        现在想想当日踏入社会的自己是如何的茫然幼稚，却义无反顾地进入了社会中最复杂的官场，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走过了太多太多的弯路，五年时间，唯一得到的收获，就是思想转过了一条艰难的弯道。
        但是这个收获又是如此的重要，它就如佛家所说的顿悟，几乎是一刹那间，便让丁云的灵魂经历了一番彻底的洗礼，现在的他，有一种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的滋味。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吗？他心中冷笑，撕下了那张脆弱的羞涩的难堪的弱不禁风的脸皮，却不妨换一张厚厚的老牛皮，抛弃那些一文不值的清高和不屑，让自己变得“俗”一点，又算什么艰难的事？
        只要领导高兴，只要上司欣赏，游戏规则说难便难，说易也易。比如自己已经驾轻就熟的拍马屁、耍手腕、逢迎巴结，比如曾经让幼稚的自己脸红尴尬又无比鄙视的走后门、托人情，
        如果能把送礼和求情的手段，做得正义凛然理直气壮充满感情，让收礼者和送礼者，两者间都不再存有尴尬和难为情，让这番以前自己痛恨和不屑的行为，变得理所当然，便像是把这种种**裸的交易，转变为不过是自己表示对领导尊敬和忠诚的一种心意，这才是送礼和巴结的最高境界吧。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官场中最神秘的东西也不过简单两个字。
        不管心中翻腾着多少不平静的情绪，丁云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感激、厚道的表情，顺着黄大秘书长的话儿，恰如时机地为对方斟满杯中酒，恭敬而真诚地举起杯来，笑道：“黄哥，我再敬你一杯，大恩不言谢，兄弟先干了！”
        醉了，不仅是身体，似乎连灵魂都在沉醉，就如恍然处身在天空，脚下轻飘飘云彩托着，飞向无边无际。
        这一晚，丁云不清楚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也不在乎，人难得一醉，尤其是在官场中压抑了数年的自己，身心疲惫，大醉大梦一场又何妨？
        保有一点清醒的意识，也慢慢陷入最深的黑暗中。
        ···································
        第二日，丁云没有来上班。
        直到傍晚时分，一位关系良好的同事下班后来寻找他时，人们才发现他静静地死在公寓的床上。
        他死于酒精中毒！
        室中满是呕吐物，谁也不知道丁云死前经受了多大的痛苦，或许没有一点痛苦，他死得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似乎只是在沉睡，做着一个美好的不愿醒来的天堂之梦。
        丁云的女朋友两年前已经离开了他，久经落魄的人似乎注定要被全世界遗忘，如果不是这位关系良好的同事的挂念，也许，丁云的死，会在第三天、第四天，或许更远的某一日，才能被忙碌而麻木的人们发现。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一章 洪州丁氏
    

        武周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初一，则天女皇病重，改元神龙。下诏：“自继位以来得罪者非扬、豫、博三州及诸反逆魁首，皆赦免。”
        又采天官尚书张柬之，守内史崔玄的建议，令太子李显监国。
        其时，手握大权的梁王武三思幕僚马三峰看事态紧急，议道：“陛下似将还政于李家小儿，望大王早做准备，如李氏重掌国家，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
        本月，天官尚书张柬之，守内史崔玄，左豹韬卫大将军李多祚，纳言敬晖、桓彦范等人暗中谋划，欲逼则天皇帝早日退位，使中宗李显即帝位。
        惜事不秘，桓彦范手下有一亲信名唤顾江，已被梁王武三思收买，得悉大事后，秘密通知武氏众王，众人惶惶，共推武三思为首，谋划大事。羿日，武三思等人秘密进宫，以张柬之密谋胁，病榻之上得则天皇帝密旨，便宜调动京城武力大权。
        705年正月丙午日，宰相张柬之、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人突率羽林军甲士五百余人，冲入玄武门，迅杀武则天亲信张易之、张昌宗，进逼太极宫，半路遇到早埋伏好的武三思手下大将薛怒率领的七千多名神武军士兵，双方混战，大将军李多祚当场被毙，宰相张柬之等随同文官十余人被俘，随后便以谋逆大罪秘密处决；
        这次流血事件被史官称为“丙午之变”，事变的结果是当朝反对武氏宗亲的威信大臣几乎被屠戮干净，病重的武则天也无法阻止，并随后在武三思的逼迫下无奈退位，粗鲁奸诈的武三思篡夺了国器，并在同年三年即位，是为“思宗睿文孝武皇帝”周思宗。
        武三思即帝位两年猝死，其三子：德王，文王，燕王，展开了一场绵延十数年的三王争乱，其破坏声势虽不能和“安史之乱”相提并论，但依然严重地消弱了继承之唐的大周帝国的经济社会基础，战争激烈的河南道一带几乎被打成废墟。
        721年，周庄宗武思渺即位，为了振兴国祚，恢复帝国生命力，加强对西部地区的控制，下令迁都关陇，于是，周王朝的国都从洛阳重新迁回了龙兴之地——长安。
        时光如梭，岁月绵绵，大周帝国从一开始的内部不稳磕磕碰碰，也总算度过了几十年时间，虽然始终存在这样那样的不和谐与困境，但作为继承了强大唐朝的国家，深厚的基础和先进的制度是其生存的活力，如果把另一个历史拿来作为参照物的话，你会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到，此刻的周朝似乎比那个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中唐，还似多点生气勃勃。
        公元765年，我们的故事从此时正式开始……
        ······························································
        一灯如豆。
        昏暗的光线下，可模糊看出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房间中摆设简单，除低矮的木床外，不过桌椅数只，乌黑朦胧的墙上贴几幅淡墨山水画，寥寥几笔也非名家精致大作，却给这个简朴的房间平添了一份文雅气息。
        床上躺一位脸色苍白的弱冠少年，闭着眼睛陷入沉睡中，不过从他紧皱的眉头可看出，这少年睡得并不踏实，时而还呻吟几声，嘴唇干涸开裂，虚汗浸出，却原来是个重病之人。
        一位老妇脸上满是切切的关心紧侯在床边，手中捏着一条打湿的温热布巾，不时为少年擦擦脸上大滴的汗水，心疼的表情在颤抖的动作中显露无遗。
        一位身体健壮的老汉愁眉不展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他的步伐迈得很大，显示其心中烦躁不堪，几次停下来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街坊都称丁老屠杀猪宰羊是行家，嘴皮子功夫不行。
        丁老屠也承认这样的说法完全符合自己的性格，并没有因为别人取笑自己的老实而大发脾气，脾气这个东西，丁老屠压根就不理解。
        不过，这个时候，丁老屠并不是不想说话，如果说话能够让自己的爱子苏醒，如果说话能够起一丁点作用，他丁老屠宁愿从此成为一个多嘴多舌之人。
        他不是愚呆之人，丁老屠知道现在磨嘴皮子根本没用，对儿子没用，对安慰自己的婆娘也没用，愚蠢之人生不出丁晋这样的被整个洪州城人羡慕眼红的天才儿子。
        缀泣声响起，看着儿子越来越痛苦的表情，老妇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心地哭了起来：“呜呜……，如果三郎有个好歹，俺也不活了！”
        丁老屠皱皱眉，听了妻子的哭泣声，他的步伐更加沉重起来。
        难道真是像何阿姑所说的那样：老天爷惩罚俺，怪俺杀伤生灵太多，要把报应投到三郎身上？
        想到一向身体健康的儿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得了这一场怪病，事前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征兆，人便好好地摔倒在地昏迷不醒，一睡便是数日，请来的郎中都摇头说奇怪奇怪，竟是无法可解；就连自己用10贯钱请来的李名医都说此病之怪，行医大半辈子从未所见，丁老屠心中更加彷徨无助起来。
        难道老天真要收了这个寄托了全家所有希望的聪慧爱子？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惩罚俺！那些罪全是俺一个人犯下的，和俺孩儿有何关系？你太无情！
        丁老屠无声的呐喊哭泣，是在心里。
        耳边，妻子的悲泣声越来越大，丁老屠烦躁，沉声道：“去，把药煎了让三郎服下。”
        丁氏努力止住了缀泣，她恨丈夫，何阿姑说就是因为他的罪孽所以才拖累了三郎的“命”。“啧啧，你孩儿阿晋本是个大贵命，可惜丁老屠却是个杀生的，硬生生坏了孩子的好运……”丁氏忘不了何阿姑的话，从孩子病倒后，她就对一直相濡以沫的丈夫开始怨恨起来，但长久的惧怕之情，让她不敢不听从丁老屠的命令，怜爱地再为丁晋擦擦汗，然后自去后厢房煎药。
        丁氏刚刚出去，外面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房门砰地一声被人粗鲁地打开，一条胡子拉碴的黑铁大汉莽撞地闯了进来，进门便用响雷般的声音呼道：“三郎醒了否？”
        丁老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大汉笑笑，径直走到床前，看到昏睡的少年脸上又是大汗淋漓，忙粗手粗脚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去，喃喃道：“三弟呀，你算啥鸟男人，快快醒来，快快给二哥站起来吧。以前不是吵着闹着要和俺比试箭术吗，只要你醒来，俺保证给你做一副最强劲的弓箭，带你去黑猪山打猎，再不骗你，这次真得不骗你，俺可以发誓。”
        说到这里，大汉眼中有湿润的泪光闪过，情绪激动下，海碗大的拳头使劲砸在床头，粗声道：“听到没有，俺给你发誓，你快醒来吧，不要学大哥那样一走了之，让爹娘的心肝哭断了。如果是那样，俺会把你揍个半死。”
        “丁虎，给老子滚出去！”丁老屠拽着脖领子把大汉从快要被他拳头擂穿的床边拉走，紧跟着连扇了大汉脑袋两巴掌。
        别看老头在外面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个家中，他是有着无比权威的一家之主。
        “阿爹，阿爹放手！”丁虎不耐烦地扯开丁老屠的手腕，不服气道：“俺可是在叫醒三郎，那些狗屁郎中的药管鸟用，三郎他最听我的。”
        丁老屠有三子一女，大儿子早夭，女儿丁香已出嫁数年，家中还有两个儿子丁虎、丁晋。
        丁虎生得膀大腰圆如狼似虎，脾气也莽撞霸道得很，在洪州城是出了名的地痞混混，整日横行市井、打架斗殴，丁氏夫妻一辈子老实厚道，自然不喜这个流氓儿子的作为。
        而小儿子丁晋自小聪明伶俐，寄托了一家人的希望，为了让丁晋有个好的前途，丁老屠甚至忍痛把这个爱子名义上过继给一个远亲，对方是贡生出身，社会地位高，远不是屠户出身的自己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周折，丁晋便有了晋身功名仕途的资格，如果不然，大周可是沿袭唐制，贱户三代之内不准参加科考，也就是不让你有高考的资格，连官场的门槛都不让你摸。
        丁老屠懒得理会丁虎的胡言乱语，怒道：“给老子滚出去找郎中回来，三郎不用你照料。”
        “郎中，郎中，今日也找郎中，明日也找郎中，汤药吃了好多，三郎还是没醒来，要那些鸟郎中有甚用？”
        丁虎粗声说着，看丁老屠又不耐烦起来，于是赶紧笑嘻嘻道：“阿爹，先别急让俺走，俺刚才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郑老旦的仆役，抬着一些杂耍物事说要来给三郎冲冲喜气，结果被俺一顿老拳给打了回去。”
        丁老屠牛眼一瞪：“你疯了不成！”
        他是行动派，说着张开老大巴掌便要再抽丁虎几下。
        丁虎机灵地躲闪过，不满道：“阿爹，到了现在你还想和他和和气气不成？你想想吝啬的老东西何时会这么善心地送咱东西了？那些杂耍俺一眼便能看出老家伙藏在其中的把戏，只要咱接了这礼物，郑老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除他宝贝女儿和三郎的婚约。”
        丁老屠得儿子提醒，细细一想，不禁心中大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儿子还大病未醒，黑了心肠的亲家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趁这个机会，解决他早想解除的婚约问题了。
        和郑家的婚约，一直是丁老屠的心病，尤其是在郑老旦暴富后。
        两家签订的是娃娃婚约，先前是丁家感觉这个买卖亏大了，依丁晋的聪明好学、以三郎的才貌人品，配郑老旦家那个傻大姑女儿，这个买卖亏大了。
        可惜风水轮流转，不想几年前，同为杀猪同行的郑老旦突然暴富，至此两家便成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阶级的亲家，不平衡是自然而然的，没有矛盾只有和谐那才叫见了怪。
        两三年间，郑老旦隐约透露过数次想退婚的意思，都被丁老屠闷闷地顶了回去。
        实话说，老实巴交的丁老屠在意这门亲事，倒也不是贪图他郑家的财富，一切还是从丁晋的前途考虑。
        今年19岁的少年丁晋，三年前曾经作为官学贡生进京参加过一次“进士科”考试，可惜无缘中第。
        过后，官学的老师—洪州名士宋公普总结了丁晋失败最为关键的一点—没有银钱开路。小小少年丁晋，一则没有多余的钱财在京城结交文人士子，扩大自己的名声；二则也没有巨量钱物打通主考官的门路，试问，你一个无名无闻的小贡生，在以媚丽诗词为考试内容的进士考中，谁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哪棵葱？
        当然，只有当事人丁晋才知道除了这些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重要原因，比如自己的才华确实没有以往想像中那么伟大，也许躲在穷乡僻壤还能称个天才，放在名士云集的京城，自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每年的“进士科”数千学子中，最终只选取几十名幸运儿，自己不中也不能一味怨天尤人。
        不过，这些事情家里人当然不清楚，他们认定了宋夫子的总结，认定了“钱”才是三郎现在唯一缺乏的关键，不过丁老屠是个穷光蛋，丁香的丈夫—秀才黄玉是个穷光蛋，不务正业的丁虎更是个穷光蛋。
        思来想去，好像唯一能帮助丁晋的，不是穷光蛋的家伙就是丁晋的准岳丈—郑老旦，于是，郑家这门可有可无的亲事，也就成了志在必得的事情。
        郑老旦这个王八蛋，怎么能反悔当初的约定？丁老屠心中首次对外人产生了一点脾气。
        郑老旦当然不能反悔，郑老旦必须拿出家财资助三郎赶考，郑老旦必须无怨无悔地这样做。人啊，都是这样，当事情涉及到自己最重视的东西时，难免自私，对别人求全责备也便难免。
        如果换成是数年前，也许郑老旦求着把女儿嫁过来，丁老屠心中都还有些犹豫呢。
        看着老爹懵然担忧的神情，丁虎不以为然，粗笑道：“阿爹不要担心，如果老东西敢毁约，我保证打得他郑家鸡犬不宁。”
        丁老屠打孩子手熟得很，闪电般一巴掌抽在丁虎大脑袋上，久经阵仗的大汉就是躲不过，老头火道：“你这个逆子，胆子大得有一天会不会打到官府衙门去？马上去向你郑叔赔礼道歉，要再敢对人家无礼，回来俺打断你的狗腿。”
        幸亏丁虎长这么大，早已熟悉了老爹的拳头，嬉皮笑脸道：“还是阿爹手段高，俺先打他一巴掌，然后再去赔个礼儿，让郑老东西骂又骂不得，毁约也怕是再不敢提了。”
        丁老屠叹口气道：“阿虎，做人要厚道，你郑叔想退婚自然有他的难处，不要太责备人家。三郎……三郎现在是这个样子，也难怪他会急着……，唉，如果人家铁了心要反悔，咱也认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三郎能早些醒过来。”
        丁虎收起惫懒的笑容，目光盯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弟弟，一字一顿咬牙道：“俺不管，谁想欺负俺弟弟都不行！”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二章 嬗变
    

        聒噪的丁虎被丁老屠赶了出来，他表面答应阿爹去向郑家道歉，出了门却早忘得干干净净。
        丁虎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虽然他不了解原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心中自有自己坚定的主张：那就是从来只有别人和俺虎爷赔礼道歉，何时轮到我给别人说小心话儿？
        丁虎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本想打听几个有手段的郎中来为弟弟治病，可走遍了大半个洪州城，硬是没看上眼的，那些药师郎中一个个獐头鼠目，和传说中的江湖骗子一个德行。
        烦躁下，便邀来几名平日交好的狐朋狗友，寻了一处掌柜面善的小酒肆，叫上几个下酒小菜喝了起来。
        再说丁老屠在家照顾着丁晋，看儿子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大片大片浸出，情况似乎更加不堪起来，心疼得老脸皱成一团，此时此刻，心中哪还惦记着郑家的毁婚之事，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三郎能好起来，功名婚约出人头地都不重要。
        而昏迷中的丁晋，却感觉不到父母的焦虑，此时他的思想正经历一场改天换地的剧烈变化，或者准确地说，是两个人的灵魂在他身体中经历一场激烈的碰撞和融合。
        话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丁晋的情况既不是得了怪病，也不是中了魔邪，而是赶上了流行潮流，被人玩了一把时髦的“穿越”。
        不过这个穿越有点古怪，穿越者—一个名字叫“丁云”的人也算运气不好，生前大志未酬，好不容易找到个官场靠山，自己却酒精中毒一命呜呼；死后魂魄不甘，阴错阳差下竟然穿越上千年时光，投身到少年丁晋身上。
        可惜此时，灵魂的能量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下一段没有保留任何自主意识的思想和记忆，一股脑儿钻入了丁晋的身体中。
        丁晋10多年寒窗苦读少经世事，还算是个思想单纯的少年，如何能够承受现代人那庞大复杂的记忆、思想和经验？他没有被一瞬间击成疯子已经非常幸运，突然的昏迷正是人体最有效的自救和保护方法。
        数天的昏睡中，丁晋的意识却非常清醒活跃，恍如置身在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贪婪地吸收着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庞大内容；而“丁云”现代人的经验和记忆，几乎完全颠覆了少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思想的碰撞融合后，此时的丁三郎，脱胎换骨不能形容其万一。
        应该说这样的丁晋，既保留了少年人的热情和冲劲，还将拥有丁云的稳重成熟及其思想经验，但是这种激烈的变化，究竟对他的一生是利是害，现在，谁都无法说清楚。
        强烈的变化，发生在无人可知的灵魂层次，表面上的少年，依然犹如重病之人，沉沉地昏睡着。而担心焦虑的爹娘也依然彷徨地守候在床边。
        可怜天下父母心！
        对于丁晋的病情，除了丁家人外，最为关心的还有郑老旦。
        郑家府第。
        郑老旦怒气冲冲地喝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下人，为不中用的奴才们办砸了事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爷何必生那么大气，你莫不是不清楚丁家老二的性子？”
        旁边，郑老旦的妻子郑氏好脾气地劝慰着他。
        郑老旦哼了一声，怒道：“小崽子欺人太甚，小时候该多打他几下屁股！”
        郑氏笑道：“原来丁虎恨你是有前因后果啊，怪不得二郎见了我们总要怒眉瞪眼。”
        丁郑两家是二十年的交情，原来两家住隔壁邻居时，感情更加交好，郑氏又是出了名的温和贤惠之人，对丁家几个孩子颇多宠爱，虽然后来彼此关系有点生疏，但丁虎却是万万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不敬，她这么一说，不过玩笑之语。
        只听郑氏又笑道：“不过嘛，这次老爷也做得过分了点，丁虎那鲁莽粗直的脾气，没有来咱家大闹一场，也算是难得。”
        郑老旦被妻子噎了一下，尴尬道：“你休地瞎说，我好心为丁小郎送些滋补物事，却平白被那鲁莽小子一顿好打，怎地又成了我的错？哼，丁家是越来越没有教礼了！”
        “去去去，数年前也不见你谈甚礼仪，现在富贵了，怎么知道说人家了？”郑氏取笑一句，脸色转正道：“老爷，须知咱们是本分人家，你一向也以诚信为重，夫君不是常教导小板和小旦要重诺守信嘛，为何欲对丁家出尔反尔？”
        郑老旦沉默，半响，才叹道：“夫人，你以为俺想做那背信弃义小人吗？可是板板是吾爱女，又何忍心让她来日跟着别人过那苦日子。”
        郑氏不满道：“妾观阿晋是个聪明有进取心的儿郎，连官学几位博士大人都夸奖他的才学，以后如能进入功名，荣华富贵还不指日可待，又怎来小板跟他受苦？你可莫小瞧人家。”
        “你知什么！”郑老旦不屑道：“丁三郎能夺取功名否？如是，三年前也不会搞得灰头土脸而回。再说此子熟悉诗书不假，但我看他读书读得有点痴呆，小时候挺聪明一孩儿，长大却是一副迂腐木纳样子，人说我女儿憨直，我看那小子更是呆子。”
        郑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爷何时去学了看面相？阿晋如果像他阿爹丁老屠那般老实厚道，小板嫁过去我便更放了心。”
        “这事你还是少管。”郑老旦沉声道：“俺自认唯一缺点就是守信诺，但此事关系我儿终身，不能不慎重对待，再说丁三郎得了怪病三日未醒，也许就此一命呜呼，倒也不用枉我再做小人。”
        “淬！”郑氏对丈夫啐了一口，瞪眼嗔道：“乌鸦嘴！”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三章 苏醒
    

        不提郑家因为丁晋生病而躁动的毁约之议，再说丁虎和几个热血兄弟大喝大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临到结账，胆小的掌柜只一个劲儿做辑道：“各位好汉，各位好汉，今儿这顿本人请了，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丁虎喝道：“这老头，看不起大爷么？酒钱暂且记了，等大爷日后发达一并结了，恁地啰唆。”
        掌柜圆滚滚的胖脸几乎挤成一团，要是记账了，结下这些无赖之徒，以后小店也不用再做生意，于是忙又苦苦哀求。
        丁虎牵挂弟弟，无心为难这啰唆老头，拽过一个混混，从其怀中抽出串钱来砸到桌上，喝道：“拿好了！再要聒噪，拆了你这鸟店。”
        掌柜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拿起钱来，抬头看去，那群阎王已经摇摇晃晃地出了店门，落在后面一个青皮（光头）混混偏还转过头来，挤眉弄眼对老头抛个不怀好意的眼神。
        却说丁虎等人出来酒肆，临到分手时，丁虎仔细叮嘱几位小兄弟帮自己多多打听附近名医所在，一有消息马上通知自己，小心安顿了，然后借着酒意摇摇晃晃地向自家走去。
        临到门前，丁虎隐约便听到里面似有喧哗欢喜笑声，他心中纳闷：自三郎病后，家里何曾有过喜庆气息，难道今日是有尊客到来？
        推开门，进到屋子，丁虎不敢相信地看到正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弟弟—丁晋竟然清醒了过来，此时正斜倚坐着，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神明亮精神，怪病似已大好。
        爹娘和丁香夫妻，也正一脸欣喜笑容地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问询着丁晋身体是否尚有不妥。
        “三郎！”丁虎大喜，扑了过来，紧紧拥抱疼爱的弟弟。
        怀中的丁晋有些不安地挣扎了一下，融合了“丁云”灵魂的他，似乎对这个家和亲人有些陌生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好像在融合后，他既不再是丁晋，也不是丁云，而成了一个新生之人。
        “哎呀，哎呀……，姐啊，你轻点扯。”激动的丁虎被人扯着耳朵从丁晋身上拽拉起来。
        丁香得意地放开丁虎的耳朵，教训道：“我拧死你个醉鬼，难道没有看到三郎刚好点吗？这么重地压下去，要他再生了病，看阿爹不把你狗腿打断。”
        穷秀才黄玉看不惯妻子的蛮横粗暴，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让其注意影响，丁香柳眉一竖，便要发火，不过想到丈夫爱面子，便强忍了下来，颇有意味地看了黄玉一眼，黄玉被娇妻看得毛骨悚然，心中泛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丁老屠现在眼里只有苏醒的爱子，哪注意到其余旁节，对婆娘喝道：“快去煮碗蛋汤，让三郎吃些东西。”
        丁氏低声应了，轻轻地走出房间。
        丁晋昏睡了数天，身体很虚弱，此时软绵绵地靠在床栏，听到吃食，肚子不禁咕咕叫出声来。
        丁香拍手道：“三郎吃上食物便能大好，姐姐明天再为你带一只松黄鸡来，好好补补。”
        丁晋谢了姐姐，沙哑着嗓子问姐夫：“官学那边怎样？”
        黄玉这个穷秀才在官学担任一个闲职，说白了就是官学老师们的助手，为人家准备下日常杂务，管理些乱七八糟琐事。
        黄玉笑道：“三郎放心，我已和几位博士说了你情况，他们让你多加休息，宋夫子还派人送了一副药汤过来，可惜你服了却没甚作用。”
        “那鸟老师不提也罢，作甚送来三钱不到的垃圾药材，没得辱骂了他自己的身份，枉费咱家每过节还赠他恁多礼物。”一旁的丁虎听两人说起官学宋夫子，也便插嘴道。
        丁晋笑笑，对于这些事，或许在灵魂没有融合前，他还会有被冷落和轻视的埋怨心理，但以他此刻成熟的心智，当然不会在这甚小事上计较，礼轻情义重，人家能惦记着你一个小人物，已经表示有那份心意在，如果想让别人对你足够的尊敬和重视，前提是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地位和身份，否则，除了亲人，没人会把你当尊佛来虔诚供着。
        喜滋滋沉默的丁老屠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三郎多歇息，爹去杀猪。”
        为儿子这场病，已经耽搁了好几单生意，如果再不出工，穷人家可就没有余粮了。
        家里人都习惯了丁老屠的性格，不以为意，但丁晋听了这话，却鼻头一酸，刚苏醒后对家人冷漠生疏的感情一瞬间消失无踪，这个时候，他内心的感触是非常复杂的。
        灵魂融合前，丁晋虽然是一个出身贫困家庭的孩子，但在家人的疼爱关怀下，可以说没有经历多少苦难和磨砺，爹爹的操劳，娘亲的勤快，似乎在他心中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没有多大的感触。
        而融合了丁云近30年的后世生活经验后，丁晋可谓在这方面变得敏感起来，“丁云”本是一个孤儿，自小便没有尝过父母的疼爱，而在社会上的艰辛挣扎和磨难，又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的重要，那份对家庭感情的渴求是无比激烈的，这些东西的融合，让丁晋对以往那些忽视掉的本应非常重要的情感，注意了起来。
        “阿爹……，外面风大，你披件衣裳再去。”丁晋张嘴想说什么，但临时改口，变成了另一句话。
        丁老屠笑眯眯点点头，出了房间。
        丁香若有所思地盯着弟弟苍白的脸看了半天，才道：“三郎，俺觉得你醒来后，有了好大变化，恩，变得更懂事了一点。”
        黄玉在旁边笑道：“我看是三郎长大了，像个男儿汉了。”
        丁虎呵呵傻笑，爱恋地拍拍丁晋瘦弱的肩膀粗声道：“跟哥哥再练两日‘角抵’，身子骨强壮了那才叫真正的男子汉！”
        丁晋的身体其实并不瘦弱，相反还很强壮，不过限于少年人的骨骼肌肉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穿上宽袍大袖的文士服后，显得有点弱不禁风。
        大周继承唐传统，以尚武为荣，民间习练武艺箭术者不绝，文人士子也常常骑马骑驴身负长剑长途旅行，所以整个国家的民众，身体素质是一流的。
        丁晋笑着摇摇头，想和大家说会话，可惜力不从心，身体感觉很困乏，一阵疲乏袭来，两眼迷迷蒙蒙间便又不觉睡了过去，模模糊糊听到娘亲进了屋，柔声呼唤自己起来吃点东西，姐姐低声说着让三郎再休息一下之类的话，伴随着姐夫文雅和丁虎粗鲁的说话，不知不觉沉入了最香甜的梦乡，严格说来，这才是他昏迷数日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四章 郑氏退亲
    

        丁晋的家乡是在大周帝国洪州地区，是州治所，属于“江南西道”管辖，按照朝廷的划分标准，算是个中州，虽然远不如同属江南道的苏、扬二州富饶，但土地肥沃，民风淳朴，很多外乡人来到此地后，便不愿再离开，也算一个平静祥和的桃源之地。
        精心调养了一个月后，丁晋如大海扬波的精神总算恢复了正常，虽然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理解，尤其是“丁云”带来的一些奇怪思想，虽然已经成为丁晋意识中的一部分，但因为不能明白，它们只能暂且被搁置到一边，等待着被最终被遗忘，或者重新发掘的一天。
        身体稍微恢复一些后，丁虎便带了弟弟上山去打些小猎物，一来是为他改善下口味，再者也顺便锻炼下体格，这个办法挺管用，短短半个月，丁晋不仅恢复了久病空虚的精力，甚至还长胖了一点。
        这天，两人从黑猪山打猎回来，一进家门，便感觉气氛有些异常。
        丁老屠反常地没有出去接揽屠宰生意，在前面小厅闷闷地坐着，脸色铁青，而旁边的丁氏却默默垂泪，神情黯然。
        丁虎喝道：“阿爹阿娘，快告诉孩儿是怎回事？莫不成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来欺负咱家？”
        丁氏缀泣着道：“要退亲了……，郑家派来人说要和三郎退亲，他家……这不是欺负人啊！”
        丁晋松了口气，刚开始还紧张地以为家里发生了何等大事，他忙走到丁氏面前，柔声安慰道：“娘亲不要哭了，强扭的瓜不甜，如果郑家真要悔婚，咱们就应了吧，免得两家搞得如同仇人。”
        有了丁云的眼界后，老实说，郑小板那个富贵的妻子，确实已经不被他看得太重要。
        丁虎怒吼：“鸟个郑家，三郎哪点委屈他家傻女，俺这便去揍那不识抬举的老混蛋一顿。”
        说完，跳起脚来便要冲出去。
        丁老屠脸色铁青，似要发怒，但最后却叹口气道：“阿虎回来，不得出去惹事！三郎快拉你哥哥回来。”
        快要出门的丁虎硬被丁晋拉了回来，生气道：“三郎你拉我干甚么！阿爹，咱莫这么窝囊好吗？”
        丁老屠垂头丧气道：“本是喜庆之事，如果闹大，外人会说闲话，二郎你别胡闹。”
        丁氏大胆地顶了一句：“这也胡闹，那也胡闹，要真退了亲事，三郎上京赶考怎办？”
        丁老屠脸色涨红，瞪着婆娘看了半天，丁氏一辈子大概算今天最有勇气，毫不示弱地瞪着丈夫，丁老屠大口大口喘息，半响，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无奈地低下了脑袋，不发一言。
        丁虎不甘心地还待再说，丁晋给他使了个眼色，拉着哥哥出了房间。
        待出了门，丁虎粗声道：“小板那女子如何，三郎要觉得满意，哥哥豁出这条命也要让郑老旦改口；如果嫌弃她，那俺就让郑老旦出一笔毁约的钱财消灾，给三郎赶考用。总之，不能便宜了那老东西。”
        丁晋想想道：“二哥，丁郑两家多年好友，郑阿婶又对咱们兄弟不薄，我看此事就算了，小板是个有情义的好姑娘，祝她能早日嫁个如意郎君吧。”
        “孬货。”丁虎生气地拍了弟弟一巴掌，怒道：“如果轻易答应了郑家，咱丁家还能在洪州城抬得起头吗？三郎不要惧怕，阿爹是不能依靠了，哥为你做主，想我丁虎也算交了几个过命的血性兄弟，此时，正是用他们之时。”
        丁晋苦笑，无奈道：“郑叔贪婪吝啬，要他平白拿出钱物，不蒂于要其老命，再说那样做，和强盗有何分别。二哥如执意，那最好还是能维持丁郑两家的婚约为妥，不过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咱们不能以势压人，免得被人说了闲话。”
        还有些话丁晋没有说出来，郑老旦可不是普通人家，钱财众多，如果逼急了，往官府一报，二哥可要吃不一般的官司；不过这些话如果点得太透，以丁虎的脾气，指不定出什么更大的错漏，所以丁晋对这个横莽的哥哥，只能以柔克刚，旁敲侧击。
        丁虎却解错了意，粗声笑道：“哈哈，三郎是说用计？还是你们读书人脑袋好使！哥哥正好有一小手段可用在此，保管郑老东西立马乖乖就范。”
        丁晋好奇道：“什么用计？”
        丁虎道：“此计大妙，不过要俺弟弟受点苦楚，是条苦肉计！”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鬼鬼祟祟看看左右，接着凑到丁晋耳边低声一番。
        丁晋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及至到后面，忙哭笑不得地道：“哥，此计……那个妙是大妙，可把他用在我这事上面，这……这有点不妥吧。”
        丁虎瞪了弟弟一眼，粗声道：“少啰唆，就这么定了，不试试你怎知妥不妥当？相信哥哥！”
        丁晋犹豫不决，理智来说，他应该否决这样不道德的做法；但是从情感上说，丁晋也渴望得到郑家的资助，作为一个把十几年美好的少年时光都投入到学习中去，并寄托了全家最高希望的他来说，郑家的钱财，也许能成为决定自己前途的关键。
        当官，谁不希望！
        何况，郑家的地位，按照此时的社会地位排名：士、农、工、商来说，如果自己不考取功名，进入仕途，那么他丁晋，注定了一辈子都是最低级的下层阶级。
        丁虎盯着丁晋，沉声道：“三郎，做男人不要婆婆妈妈，你意如何？”
        丁晋点点头，神情赫然，在这一刻，他抛弃了曾经丁云受过无数教训才最终决定要抛弃的清高和矜持。
        丁虎又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告诉爹娘，以免横生阻碍，等到你老丈人像煮熟的鸭子飞不走了，再讲不迟。”
        丁晋点点头，撕开了那层不好意思的脸皮后，他心中想得更多是此事的成败，深入想下去，他便感觉丁虎所出的这个鬼主意也许还挺实用，就算事情办砸也无妨，反正他对郑屠夫的女儿并没有多大的念想；如果真能成，也许便会成为自己出人头地的一条捷径。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五章 暴躁
    

        郑老旦是个土财主，虽然发迹，但还未脱庸俗，在城南区盖起了一座大宅子，富丽堂皇一味只讲究大而奢，门口坐了两头石狮子，张牙舞爪，透露着爆发户的富贵逼人气势。
        这日，郑府的两位门仆正懒洋洋地坐在门房聊天打屁，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忙出来察看，只见城里有名的泼皮户—丁老二正带了七八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从门口直直闯了进来，两人急忙上前拦阻。
        虎背熊腰的丁虎只是用手一推，两名门房吃不住他的巨力，齐齐向后跌去，只听丁老二骂道：“两只狗才，瞎了你俩狗眼，俺是郑老爷的亲家丁二，也不看看清楚便挡路？”
        两门房委屈又不敢直说，老爷吩咐，我们要仔细拦的就是你丁老二这个煞星啊！
        其中一人机灵，从地上爬起身媚笑道：“原来是虎爷大驾，瞧俺这分不清黑白的招子。您老来是找老爷的吧，俺家老爷一大清早便出了门，看这日头当午也没回来，真是不巧。”
        丁虎怒极反乐，对身后几个兄弟笑了笑，返身一巴掌抽在门房脸上，喝道：“好个皮糙东西，哄到你虎爷头上了！俺这就进去瞧瞧，你家老爷若在，回来便扒了你的皮。弟兄们，随俺进去。”
        踹开两门房，众混混冲了进去。
        郑府本也有十多个健壮仆人，但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家仆，哪是如狼似虎的众流氓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他们打入了内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端的嚣张霸道。
        里面，早有听到吵闹的下人向郑老旦禀告，喊道：“老爷，坏事了，那丁老虎带着一帮人打上府来哩！”
        郑老旦正在厅堂悠闲地品着新近从岭南购来的沐红香茶，闻言大惊失色，忙站起来道：“快快，让人拦住那莽汉，不要让他闯进来。”
        他现在最怕见得就是丁家人，何况是这个粗鲁蛮横的丁老二。
        “郑老叔，你莫让哪个进来？”
        郑老旦话刚落，外面已经传来丁虎粗鲁的声音，随着话音，一副兴师问罪气势的丁二郎已走了进来。
        门口，老忠仆郑贵还待阻拦，丁虎伸手一扒拉，瘦弱的郑贵身不由己地撞在门边上，脑袋起了好大一个包。
        郑老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喝道：“二郎，你这是作甚，还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吗？”
        丁虎暴躁，粗声道：“你是俺哪门长辈，称得什么长辈？听说你家想和三郎退婚，俺今日便是来和你论论这个道理。”
        果然是和婚约有关，郑老旦理亏，苦笑道：“这些事你们小辈管得什么！妥不妥当，老夫和你阿爹自有主张，快快回去，莫再任性！”
        丁虎大怒，上前便扯了郑老旦脖领子，吼道：“你把俺当小孩子哄不成？退不退婚，你今日须给俺一句话交代，如果不然，长辈俺也不饶他。”
        众混混在堂外看得热闹，齐声哄道：“虎哥对极，郑老旦莫欺负老实人！快快给句交代。”
        郑老旦又气有惧，努力挣扎但怎敌丁虎蛮力，眼前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嘴中只顾哆嗦道：“二郎大胆，二郎大胆，今日罢了，我绝不饶你这小狗才……”
        “罢了什么！郑叔，这当年白纸黑字订的婚约到底算不算数，还须给俺个明白。”丁虎得理不饶人，揪着郑老旦的脖领子喝道。
        郑老旦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丁虎欺到自己府上撒泼，但是让他说出个不算数或者没有那事，也真是太难为他。他为人虽贪利，但重信诺，这是其经商成功的重要原因，此时却成了困住自己的紧箍咒。
        正当郑老旦尴尬难堪之际，厅外传来一声急切喝止：“二哥快住手！”
        一脸焦急神色的丁晋从堂外闯了进来，上前拉阻丁虎，怒声道：“二哥，你莫要发疯，快放了郑叔，快快放手！”
        丁晋的适时出现，对郑老旦莫如救命恩人，急声道：“三郎……，咳咳，赶快拉开你二哥。”
        丁虎暴躁，使劲推开丁晋，硬生生把郑老旦提离地面，脸上浮起暴虐凶残的神情，喝道：“还退婚否？还退婚否？”
        丁晋暗中吃惊，丁虎表演也太过了，看那郑老旦被勒得脸色紫青眼睛爆突，稍稍耽搁一阵只怕便出人命官司，急切下，使劲拉扯，但犹如蚂蚁撼树分文不动，丁晋忙退后几步，然后跑上前去，大力撞在丁虎身上。
        丁虎被撞了个趔趄，手便松了，郑老旦摔倒在地，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捂着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丁虎还不罢休，伸开大手又待抓去，丁晋忙拦阻，焦声道：“二哥休得放肆！莫要再闹了。”
        丁虎大怒，生气道：“三郎你为甚阻我？说俺胡闹？你难道糊涂了，俺可是为你事而来。”
        丁晋扶起郑老旦，用身体挡住跃跃欲试的丁虎，沉声道：“二哥，不管退不退婚，郑叔现在还是我岳丈大人，你莫要这样胡来，让我夹在中间难办。”
        “迂呆！”丁虎骂道：“人家都要作践你，偏是你们读书人还讲究多。三郎躲开，让俺和郑叔论论理，如果他能让俺心服口服，这事咱们就认了，否则，俺虽答应，俺带来的血性弟兄们也不答应。”
        众混混应声道：“虎哥说得对，凡事要论理，俺们最讲道理，闷亏吃不得。”
        郑老旦总算缓过口气，这时看对方里外呼应，便气恼道：“丁虎小子，欺人太甚。”
        丁虎狂怒：“天下焉有此理，你能欺负俺家，俺就不能欺你？老东西，看打！”
        丁虎脾气暴躁，谁也没想到他说打就真打，一拳便向躲在丁晋身后的郑老旦击去，丁晋焦急下，横身阻挡，这一拳头便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脑勺上，一声霹雳巨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耳边，朦胧间只听到丁虎和郑老旦的惊呼声，好像来自极遥远的天际，最后渐渐消失无踪，彻底昏迷过去。
        再说丁虎一拳把弟弟打昏过去，惊得懵了起来，似乎，似乎表演有点过头了。
        还是郑老旦很快反应过来，赶忙道：“快快，丁虎，你把三郎抱到后厢，郑贵，速去请郎中过来。”
        丁虎这时也顾不上再和郑老旦论理，听话地抱起弟弟，跟随而来的混混们七手八脚地帮他抱手抱脚，一起把丁晋抬到后厢房，安置到床榻上歇了。
        郑老旦拍拍丁晋的脸，轻声唤：“三郎醒来，三郎醒来。”
        丁晋却如同前几天生了怪病般，任凭你怎么折腾就是没有声息，旁边的丁虎吓得呆了，犹如犯了过错的小孩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床榻前，紧紧盯着弟弟苍白的脸。
        郑老旦摸着丁晋脑袋上被丁老虎打出来的好大一个包，怒道：“阿虎你个小狗才，手可够狠啊！这一拳要打在俺身上，这把老骨头还不被你拆散架哩？”
        丁虎诺诺道：“俺弟怎样？可有大碍？”
        郑老旦冷笑：“老夫又不是郎中，怎能知道？碍不碍事，难道你不清楚自己拳头的威力？三郎若有个闪失，呵呵，你阿爹绝绕不过你。再说，三郎现在还算老夫的准女婿，就算老夫大度不和你计较前面胡闹之事，这个伤害亲人的过节也要和你好好算算。”
        丁虎怒道：“前头要和俺弟退婚的是你，现在又说他是你女婿，怎地道理？三郎如有闪失，俺自会请阿爹处置，又和你牵扯甚鸟关系！”
        郑老旦被他噎得胡子抖动脸色发青，感觉和这个浑人说不清道理，于是转头不理他。
        旁边，众混混感觉无趣，凑前对丁虎道：“哥哥，现在如何？弟兄们该怎么办？”
        那个青皮混混更是鬼鬼祟祟低声道：“虎哥，莫不如把那老东西狠揍一顿，跟着砸了郑家，抢些财货，带三郎回家罢了。”
        丁虎冷冷看了青皮一眼，发寒的目光直接让青皮犹如冰天雪地冻僵般全身发冷，那种冰冷透彻的目光，哪像一个蛮横粗鲁之人能拥有？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六章 峰回
    

        “弟兄们先且散了，今日多谢大家帮忙，改日俺丁虎请各位好喝一顿，快快散去吧。”丁虎现在没空和青皮计较，沉声打发众混混离开。
        再说众人散去，不片刻，郑贵请了一位郎中来到。
        郑贵见凶神恶煞般的丁虎犹如铁塔般站在房内，摸摸自己脑袋上依然肿胀的大包，赶紧畏缩地退了出去，防止待会要丁三郎出现不测，这煞星犯愣，再给自己几下狠的。
        郑老旦对郎中说了几句恭敬话语，然后把丁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丁虎急急对郎中道：“大夫，您快看看俺弟怎样？”
        此时，因为担心弟弟怪病再犯，平日口中的鸟郎中也被他尊敬供奉起来。
        那郎中甚是高傲，对粗声粗气的丁虎理都不理，只向郑老旦拱拱手，大模大样地坐在床榻前的小凳上，手搭丁晋腕脉，细细地诊断起来。
        片刻，郎中睁开眼睛，笑笑道：“不妨事，此乃激动过甚，血气上涌，偏巧被猛力击打，血脉无法供应，暂时昏厥而已。等下只用热毛巾抚一下病人额头便能很快清醒。郑老爷，这是何人，看您的样子，似乎很是着急在意？”
        郑老旦无奈苦笑，先吩咐了下人赶紧去备毛巾热水，这才对郎中道：“他是我的女婿丁晋，在官学跟随宋公普先生读书，今日来府看望我，不巧进门时被门槛绊倒，这便脑袋撞在桌脚昏迷过去。他前些日子曾生过一场怪病，也是此等昏睡不醒怪状，老夫所以着急。”
        那郎中抚掌笑道：“原来是丁晋丁家三郎啊，早闻大名，早闻大名。前些时候倒也听说丁三郎生了一场大病，不过既然能转危为安，那便是富贵之人，再有郑老爷照应，丁小郎前途不可限量。”
        丁虎先前被郎中冷落，心中便发怒，不过及闻弟弟无碍，大大松了口气，此时再听得郎中称赞三郎，于是裂开大嘴粗笑道：“你这郎中原来也晓得俺家弟弟才华，哈哈，三郎以后大富大贵，那是当然之事，可巧还有人眼睛只是掉到了钱财俗物里，不识英俊。”
        郑老旦不理他的冷言冷语，径直和郎中聊了几句，然后在郎中的告辞中，送对方出门。
        待郑老旦再回到房内时，下面人早备好了热毛巾，只见那莽汉丁虎正粗手粗脚地用毛巾为丁晋擦着额头，毛躁的样子，活像一头狗熊在瞎忙活。
        丁晋被热毛巾一激，再被哥哥折腾一番，也便悠悠醒了过来。
        丁虎喜道：“醒了，醒了，三郎可算醒过来哩。”
        丁晋迷芒片刻，才真正清醒过来，抬手摸摸脑袋上好大的包，疼得吸了口凉气，狠狠瞪了哥哥一眼，然后挣扎着便要起身。
        郑老旦心中对丁虎虽然气极，但不可否认，今天这番争执，让他对丁晋的印象变了很多，不管是从懂事方面来说，还是通情达理的程度还有为自己阻挡拳脚上，丁晋做得都让他心中非常满意，商海浮沉数年，郑老旦的一双招子也算精明，丁晋说话做事，可半点没有外面之人传说的那么迂腐痴呆。
        看丁晋不好意思地挣扎要起身，郑老旦忙拦住他，温声道：“三郎且休息着。”
        丁晋脸上显出歉疚的表情，对郑老旦道：“郑叔，今日之事错在我们，过后我一定让二哥和您赔罪道歉。至于退婚的事，婚姻缘分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既然郑叔觉得丁晋不合格，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会尊重您的决定，请郑叔千万不要有顾虑，我衷心希望小板妹妹能找到更好归属。”
        他这么一说，郑老旦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尴尬道：“休提，休提，你且休息，等你大好咱们再谈不迟。”
        丁晋依然是一副羞惭的表情，不好意思道：“郑叔，俺二哥对您的冒犯，丁晋实在惭愧，请勿拦阻，我们这便回去，改日必登门来道歉请罪。”
        说着，执意要从床榻上起来。
        郑老旦更感觉这孩子贴心懂事，一边努力阻他起身，一边劝慰道：“此事与你何干，阿虎做事虽莽撞，但一片赤城，老夫也不会放在心上。你放宽心好生修养，今日不巧你婶她们去赶庙会，待会回来让她们给你炖碗参汤喝了，你小板妹妹的手艺，想你还没品尝过吧。”
        丁晋感觉火候未到，只是连声说惭愧，一老一小便这么推来推去，旁边丁虎烦躁，不耐烦地粗声道：“哎呀，你们这是干甚，先前是俺无礼，俺弟教训得对，俺这便给郑叔赔礼道歉了。”
        说罢，扑通一声便直直跪了下来，砰砰砰便是几个响头，绝不含糊，几下硬头下去，额头已经一片青紫。
        丁晋心中抽紧，眼神复杂地看着哥哥的赔礼，嘴巴颤抖便想要说话，丁虎暗中递出一个严厉眼色阻止。
        郑老旦实对让自己丢尽老脸的丁虎恨极，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宽声道：“阿虎快起身，老夫不会和你一般计较，快快起来。”
        丁虎只是不听，磕头更加起劲，地板碰碰作响，门外，牵挂主人的忠仆郑贵忍不住从门缝望进来，却发现竟然是这等奇怪光景，不禁看呆了。
        丁晋再忍不住，急道：“哥，你快起来……”
        郑老旦心中哼了一声，自己何等身份，不能和这莽汉一般见识，让别人笑话，于是用力想扶起丁虎，边温声道：“阿虎，快起身吧。”
        丁虎额头撞得青紫，嘴里却嬉笑道：“郑叔果然大度，俺先前实在是猪油蒙了心。郑叔让俺起来，俺不敢不起，不过现在还起不得，郑叔先要给俺个明白话，三郎和小板的婚事，到底还作数不作数？”
        郑老旦绝对不是个狠人，无法做到脱裤子放屁，说话不算话而举止从容的地步，一被提到婚事，便尴尬起来，诺诺道：“这个……，这个……，暂且……，”
        话没说完，丁虎已经随着他的搀扶顺势而起，粗声道：“郑叔不反对，那便是还承认当日的约定了，俺便说郑叔最大度最守信，怪俺先前太冲动鲁莽，改日俺还得再来为郑叔磕头赔礼，这厢脑袋有点晕乎，先且寄下了。”
        郑老旦嘴中发苦，出言否定吧，面对一脸歉疚的丁晋实在说不出口；再说他对丁虎的蛮横粗暴也确实有点发麻，如果惹恼了这个莽汉，再来一出大吵大闹，他实在没精力奉陪。
        郑老旦迟疑一下，丁虎已经坐定了他不说话就是承认的意思，粗笑道：“三郎那便在这先歇着，郑叔既然承认你和小板的婚事，待会让小板妹妹为俺弟做点吃食，两人也可见见面聊聊话儿，增加些熟悉。俺阿爹早就说了三郎已经成年，小板妹妹也长成了花一朵，郑叔不如赶紧和俺阿爹谈谈两家婚事，也好成全一桩男才女貌的美事。”
        听着丁虎的疯言疯语，郑老旦脸色阵红阵白，暗暗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坚定主意与丁家退婚，以致现在事情搞得如此麻烦。丁晋也听哥哥说得越来越不像话，忙道：“阿哥，莫要乱说，此事自有长辈做主，你我不要议论。恩，我身体已大好，咱们这便回去吧。”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丁晋强忍着脑袋昏晕，从床上下来，郑老旦心中有事，也没再阻止他起身，丁虎犹自嚷嚷：“三郎你不要见见小媳妇？俺陪你等也行哩。”
        丁晋对郑老旦行了个礼，歉声道：“我二哥人虽憨直，但本性诚善，请郑叔不要责怪他。今日为您添了不少麻烦，改日丁晋必来请罪。”
        说完，丁晋忙拉了唠唠叨叨的丁虎便赶紧拜辞而出。
        郑老旦还了礼，也没多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吩咐了郑贵送两人出门，自己进了书房，关了房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郑氏带着儿子女儿回来郑府时，已近晌午。
        在外堂，忠心的郑贵便迫不及待地向精明智慧的女主人禀告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听到丁虎把郑老旦逼得尴尬不已，郑氏怒哼了一声，对丁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暗决定下次见了丁老屠告那胆大包天的小子一状，整个洪州城，怕也只有他爹爹能管教得了这个悍勇粗鲁的小子。
        待听得后面丁虎一拳把丁晋打昏过去，郑氏忙关心地问有无大碍，听得丁晋很快醒来并无不妥，才松了口气。
        和郑老旦不同的是，郑氏对丁晋很有好感，自小便喜爱这个勤奋聪明的小孩，虽然这几年两家接触得少了，又听外人说丁晋读书似乎已经变成了呆子，但并不怎么相信，在她心目中，丁晋是自己的女婿，已经成为一个顽固的念头。
        郑氏听完郑贵的禀告，轻声吩咐了几句命令，让老管家对上午几个见了丁虎等人便吓得撒腿跑的仆人，结清工资，再给点盘缠让马上走人；又对几个忠勇护主对抗混混的仆人，奖赏些钱物，赏罚分明，充分显示了一个精明女主人的气势。
        交代完毕，郑氏先去后院看了两个孩子，上午去几十里外赶庙会，两个孩子很是疲累，此时正休息，小儿子郑旦舒服地躺在藤椅中，女儿小板温柔地给弟弟扇着蒲扇。
        郑家不是没有仆人，不过郑老旦和郑氏都是穷苦人出身，所以在孩子的教育上，并不鼓励奢侈享受，家中仆人只是做些重活脏活，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身边伺候的丫鬟老妈子什么的，是没有的。
        郑氏怜爱地为女儿整理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笑道：“女儿，喜欢出门游玩吗？”
        郑小板已长成了个大姑娘，身材玲珑丰满，一身棉绸衣裳似乎装不下日渐成熟的玉体，凸凹间透着青春的气息，可惜面容平庸、姿色一般，说话声儿很小，透着腼腆，低声道：“回娘亲的话，小板很喜欢外面的光景，细细想来，也有半年时间没有出过门了。”
        小郑旦不满道：“都是阿爹坏，非要让姐姐学什么大家闺秀，连门都不让出去，我可惨了，姐姐不陪我，我哪都不想去。还是娘亲好哩！”
        郑氏摸摸他的小脑袋，叹气到：“各家有各家的愁经儿念，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还很羡慕你们可以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早早起来去集市淘米买菜，不用为一贯钱便把自个卖了。小旦啊，你姐姐娘不担心，她毕竟小时候跟上爹娘受过不少苦楚，知道生活的艰难，也能懂得节俭和勤劳的重要，你这孩子从小便生活在富贵窝里，娘可是很担心你以后不能自立。”
        郑旦撇撇嘴，不屑道：“你们要让我也跟那些泥腿子下地干活不成？我要学丁家阿哥，以后做大学问当大官，比州府那个神气的刺史大人都要大的官儿。谁要欺负我，我叫人砍他头，咔嚓！”
        郑氏和小板听得他童稚幼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郑氏用手指点了儿子脑袋一下，笑骂道：“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荒唐话，要让你当了官，可想咱们洪州城的老百姓都不够你砍头的。”
        看女儿小板在旁边呵呵憨笑，郑氏心中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小儿子调皮狡猾，想来长大了也不是吃亏的主，而女儿生性憨直忠厚，如果所嫁非人，到了别人家，肯定要受不少窝囊气，这么一想，郑氏就觉得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再不能由着丈夫胡闹了，丁家小儿知根知底，却要比再选别人，要保险得多。
        郑氏陪儿女说了会话，这才慢悠悠地来到书房。
        郑家的书房，说是书房，也不过是郑老旦发迹后，为了附庸风雅而盲目建造的一间豪华大屋，里面藏书倒也不少，可从未见郑老旦翻阅过，主人不重视，下面仆人自然更加忽视，可惜那些书不过数年，便有好些被虫蚁糟蹋了。
        郑老旦正铁青着脸生闷气，看到妻子进来，便更加气愤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郑氏却也不理会，装作没看见般，一脸笑容地只挑些庙会上的趣事说来，片刻，郑老旦终于无法忍住，怒气冲冲道：“夫人今日眼睛难道不好使？”
        郑氏奇道：“此话怎说？”
        郑老旦气愤道：“难道你没看到为夫正生闷气？夫人应该知道俺从不进书房，只有心中烦闷才来寻求些僻静，夫人今日怎地如此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郑氏没好气道：“闷气又不刻在你头上，我怎知道？原以为你终于想来读这些花费百贯钱财务收罗的书籍，谁又想到你心中有事？你烦躁，怎地又来迁怒于我？”
        郑老旦被妻子一顿责怪，竟是感觉烦躁怒气消了大半，忙好言哄道：“夫人休怒，我以为郑贵已经把事情禀告于你，你却对俺所受羞辱无动于衷，于是发怒，却原来是错怪了夫人，罪过，罪过，都是俺郑老旦的错。”
        郑氏很大度，并不怪责，而是关切地问郑老旦为何事犯愁烦躁，郑老旦忙把先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越说越生气，最后，郑老旦怒道：“丁虎小狗欺人太甚，为夫咽不了这口气。”
        郑氏道：“老爷，事情因婚约而起，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以后只怕还生变故，现今老爷你的意思又如何？再有，老爷不是常常说丁家三郎是书呆子，迂腐不堪嘛，怎么按刚才所讲，妾却觉得这个孩子很懂事，而且知书达理。”
        郑老旦叹道：“对于三郎，俺确实看走眼了，古人常说，非常之事非常之时才能显露人之本性，丁晋通情而达理，远不是谣传的书呆子。不过，婚约之事要从长计议，丁老二羞辱为夫，绝不能把小板轻易嫁到他丁家。”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那老爷的意思呢？小板已经十八岁，耽误不得。”
        郑老旦诺诺到：“这个……”
        要说洪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轻易找个般配自己女儿的人家也不是太容易，再说即使找到，自家也不一定入得了别人的眼里，在这方面，郑老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家是暴发户，并不为那些世家大族看重，又是贱业商人出身，小板容貌也无优势，仓促间，哪能找到个中意的让夫人满意？
        郑氏又道：“咱家如果先行毁约，对女儿的名声也并不好看，这样的话，更难找到如意郎君。老爷，妾身请求你，为了小板，在此事上，你一定要慎重啊！”
        郑老旦理解妻子的心情，为难道：“这个……，唉，丁虎那般鲁莽霸道，你就不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郑氏抿嘴笑道：“夫君担心太过，我看那丁虎虽莽撞，却对弟弟非常疼爱尊敬，如果小板嫁过去，成了丁家人，他只怕维护还不成，哪会委屈？再说，丁老屠夫妻的性情你也熟悉，女儿嫁过去，只会享福，他们哪容得媳妇受苦受累？”
        说到这里，郑氏又道：“其实这些都非重要，关键还在丁晋是否能考取功名，如果他日三郎能高中，小板就是诰命尊贵之身，以后荣华富贵，妾身不敢妄猜测，小板也会随着夫君外出赴任，又怎会屈居在家，更哪得受委屈？”
        郑老旦连连摇头，苦笑道：“妇道人家，想得太美！”
        郑氏不服道：“三郎是贵命，何阿姑都说过哩。”
        “好好好，此事我不和你争，近日我会亲自去官学探问下丁晋的性情品德，如果他确实不错，小板嫁给他也无妨，俺也不用整日受那背信弃义骂名煎熬。”
        郑老旦说不过妻子，更主要的是今日丁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谁家父母不盼望儿女能幸福？既然丁三郎没有外界传言得那么不堪，自己又何必妄作小人。在女儿的婚事上，一向贪婪的郑老旦，确实没有私心作祟，一切都是从小板的幸福考虑。
        听到丈夫终于有了松口的话，郑氏喜道：“老爷这么说，那这事便定了？”
        郑老旦叹息到：“为何全天下做娘的总是盼望女儿能早日出嫁？为夫却想让小板多陪咱们些日子，委实舍不得。”
        郑氏笑笑，也便想起了做姑娘时，老母亲对自己婚事的急切样子。
        郑老旦接着道：“还有那个丁二郎，俺不能就这么罢休，必须得让这个愣头青知道下厉害才行。最不济，也要把他送到衙门里打几下板子才能消了俺这口恶气。”
        上午的事，让郑老旦有些恼羞，现在虽然承认了丁晋不错，也几乎默认了婚约依旧，但还是对丁虎的恣意妄为不甘心。
        郑氏理解郑老旦男人的自尊，笑道：“丁虎那孩子做事没有脑子，不过也没严重到把他扔到衙门的地步吧？妾听说新上任的刺史周大人爱民如子，又最重视常伦信诺，你订约在前，毁约在后，如果闹到官府，只怕丁虎的板子少不了，老爷也免不得埃上几下吧。”
        郑老旦闻言恼道：“夫人这么说，那就算了？”
        郑氏笑道：“二郎鲁莽霸道，是该敲打下，老爷只管瞧着，妾以后会想办法让他吃个闷亏，也好杀杀他的狠劲。”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七章 趁热打铁
    
        且说那日丁氏兄弟回家后，过了数日未见郑家正式派人来退亲，却还遣了两个小厮送来几幅滋补的参药让准姑爷丁晋好好修养，于是哥俩心中思付恐怕那个迫于无奈的办法，歪打正着间却是起了作用。
        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办法，郑老旦死要面子又色厉内茬，丁虎这个软硬兼施，既以占据情理公义的“婚约”责问，又以泼皮蛮横的胡闹劲相迫，加上丁晋“出色”的表现，确实让郑老爷本就不坚定的“毁约”决心动摇，不过起了最关键作用的郑氏规劝，丁氏兄弟现在却是无法得知了。
        丁晋会做人，收了老丈人价值不菲的营养品，向两个小厮倾诉了对老丈人的感激之情，第二天更是起了个大早，一早便去了郑府拜谢，礼节周到，话语真诚，让郑老旦确实有老怀堪慰的感慨。
        这还罢了，没过两天，丁虎又再次来到郑府，两个上次挨过这个煞星臭揍的门房见了丁老虎，心中颤颤，脸色发白，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做好了再次被打的心理准备，无奈地想上前阻拦。
        不过让他们暗地惊奇又松了口气的是，丁虎这厮此次却装得甚为礼貌，客客气气地向门房说明了自己想拜访郑老爷的意思，并还“附庸风雅”地递上了一封拜帖。
        两个门子搞不清丁泼皮这回欲耍什么花样，却是自己不挨打就好，于是战战兢兢地让丁虎稍等，一个门子小跑着进去通报，留下另一个门子胆战心惊地小心陪着“贵客”。
        郑老旦在府中听到门子的通报，心中也是咯噔一声惊响：才安稳两天，这个煞星莫非又来胡闹不成？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心惊下，连忙便要差人去后院请了夫人出来压阵，才想到又是不巧，上午夫人和女儿去城外踩青直到现在未归，不禁暗暗叫苦：丁虎这厮莫非是吾命中注定的克星？
        郑老旦疑神疑鬼，却是没想到丁虎和丁晋早商量好了自己要再来郑府一趟趁热打铁，但丁虎一直拖着时间，直到今日才欣然而来，原因只有一个：丁二郎从小便畏惧郑氏的精明心计，趁着今日郑氏外出，才屁颠颠而来。
        郑老旦无奈下，狠了心肠，壮了胆子，让下人只管带丁虎进来，反正事到如今，躲也躲不开，幸好听得丁虎只带了自己前来，即使这莽汉想再生事，府中仆役也尽管拿得下。
        这厢，郑老旦在堂内刚摆出一副严肃凛然的表情，下人已带着丁虎进来，还没等郑老旦装模作样地表示什么，那丁虎进的堂来，纳头就拜，表情真挚悔恨，哪有平日凶横霸道的半分模样？
        郑老旦松了紧张，心中却多了疑虑，奇道：“二郎这是为何？快快起来说话。”
        丁虎再不复往日的骄横粗鲁，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恭敬道：“前些日子丁虎莽撞，得罪了郑叔，俺是粗人不懂礼数，只有来给您磕几个大头来赔罪，希望郑叔不要记怪。”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次匆匆到现在也已经半个月多，难为这厮还记得！郑老旦释然，受了这平日无法无天的莽汉几个响头，他心中不禁有些飘然，上次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老脸子，似乎也全都回归。
        郑老旦故作大度地笑道：“贤侄太多礼了，俺还不会狭气到和你们小辈见怪的份。你爹娘近来身体可安好？俺也有些日子没见老哥哥嫂子了。”
        丁虎老实回答着，语气依然恭敬恭敬，直挺挺站着的姿势却有些怪异，郑老旦见了忙道：“阿虎快坐了凳子，让下人送上两杯香茶来陪郑叔聊聊可好？”
        换了平日，郑老旦对这煞星躲都来不及，哪会如此客气亲近，不过难得看到整个洪州城都数的上名号的地痞流氓—丁老虎在自己面前尊敬规矩，面子上大有光彩，这却是他暴富后，还未脱市斤走夫那种庸俗气息的表现。
        那丁虎只是嘴上应了，但却恭敬地并不坐下，没说两句话，便告辞要离去。
        郑老旦心中生出疑虑，又问答了几句，丁虎渐渐不耐烦起来，毛躁地回答了一些后，终于无法忍耐，暴躁道：“郑叔今日怎地如此聒噪？俺听得三郎的话前来赔罪道歉，只道向你磕几头说几句好话儿便能脱身，你却拖拖拉拉啰唆个没完，俺却还有兄弟们等着喝酒吃肉，哪有闲工夫陪你唠叨家常。”
        郑老旦不防原先规规矩矩像变了个人样的丁虎突然发难，被暴躁的一顿话呛了个张口结舌，呆了半响待要张口，那丁虎却气愤愤地又是纳头就拜，砰砰砰几个响头过去，起身后用袖子随便擦了擦肿胀红肿的额头，道了声郑叔俺去也，如一阵旋风般便出了大堂，只留下个郑老爷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老仆郑贵端了两杯茶水进来，却见丁虎煞星早已没影，只有自家老爷在堂内若有所思。
        郑老旦苦笑着挥挥手，让郑贵把茶水重新端了下去。
        好个丁虎！好个粗鲁率直的莽汉！俺说今日怎会这般斯文恭敬，却原来还是三郎的交代！郑老旦苦笑着摇头，也难为了丁晋那孩子的一片苦心，要想让丁虎如此听话，也不知三郎费了多少心思口水，那孩子大费周折如此这般，肯定是想让俺这张老脸拾回些面子，真是个懂事的儿郎！
        有婿如此，吾复何求？
        到了此时，郑老旦终于坚定了女儿的归属，彻底打消了“毁约”的念头。
        也许，该早点给小板和三郎安排婚事了!郑老旦心中暗自想着，一方面，两个孩子都已成年；另一方面，郑老旦把丁晋真正作为女婿看待后，便不由自主地为女婿的前途考虑起来，尽早完婚，资助丁晋上京赶考，如果他日真能高中及第，便不忧女儿跟着他受辛苦了。
        恩，晚上就和夫人谈谈两个孩子的婚事安排！郑老旦拿定了主意。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八章 婚礼
    

        丁晋自怪病苏醒后，便得了个“沉思”的毛病，不复往日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变得有些稳重起来。这样的变化，对他有得有失，虽然性格心智比较同龄人成熟，遗憾的是，以后也可能很少再会有冲动激情的时候。
        一直以来，丁晋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没有完全理解，那个“丁云”灵魂中经历的很多奇妙事情他也无法明白，幸好世人迷信，想不通的情况下，他便把这番际遇归于梦中得遇神仙指点，古人云：黄粱一梦，人生已过；有了这番自我安慰，丁晋便没有钻入牛角尖。
        有这种洒脱，不能不归结于和“丁云”灵魂的融合，虽然他生性聪慧，但毕竟缺少阅历和历练，犹如一块没有经过锻造的粗糙玉石，仔细打磨后才终于变成精品。从这方面来说，继承了“丁云”虽然没有自主意识但却拥有完整经验和记忆的灵魂后，也很难说现在的丁晋还是原来的丁晋，只能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思想层次来说，再无法分清他是丁晋还是丁云。
        在这次对郑老旦使用计谋的事情上，如果换成是以前的“丁晋”，可能依着少年人爱憎分明的性子，必定会清高地不屑为之，而换成了现在全新的“他”，诡计用来全无负罪愧疚感觉，思考更多的却是成败得失。
        牛刀小试，虽然不值一提，但此次事件对丁晋的一生无疑影响深远。成或败，决定他择取不同的价值观。而最后的结果，注定了丁晋要走向属于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过了数日，郑老旦亲自上门来拜访老哥哥丁老屠，两家正式商谈婚约事宜。
        ·······························
        周朝的婚姻主要通过媒妁之言，一些女子在结婚前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这时候，结婚仪式得抓紧了，女子可以赶紧询问男方的家庭背景、文化背景以及志趣等，这样便于结婚后家庭的和睦理解。
        而又因为本朝继承了大唐的制度礼仪，社会风气相对来说颇为开明，一些规定倒也没有死板教条。唐朝时，唐人还存在试婚制度。当然，试婚不是随意的性行为，也要订立正式的契约，不合则散，合则正式结婚。在不能自由恋爱的年代结婚，也只能这样保障一下双方的权益。这种试婚约定，在本朝一些地方，还流行不衰，说明其有一定的社会先进性。
        对于几十年交情的丁郑两家，当然用不着这么麻烦地搞那些婚前沟通。虽然长大后，丁晋和郑小板几乎不怎么来往，但小时候的友谊还在，彼此存在儿时感情，乍然成为夫妻也不会尴尬羞涩，所以，这桩婚事几乎没有怎么耽搁拖拉，在双方家长商谈后，很快便进入正式程序。
        受儒学礼仪影响，本朝婚礼所须遵守的仪节已经非常繁多，总得归结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种，称为“六礼”。
        本来普通市民家孩子结婚，用不着仔细按照这些步骤一一来过，丁家的意思是从简为好，毕竟自家的情况在那摆着，犯不着浪费钱财摆阔。
        疼爱女儿的郑老旦当然不依，不过这老头现在对丁晋是越看越喜爱，自然不会难为贫穷的丁家，拍了胸口承诺说一切花费由他负责，丁家老两口倒没感觉什么难为情，丁虎更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丁晋虽然不说话，心中却有些黯然惭愧，接受了一部分“丁云”现代思想的他，本能地觉得这事办的有点折损自己“大男人”的面子。
        婚事礼仪办得再复杂麻烦，也用不着新郎官操心，两家订了婚期，忽忽几日好日子已经来到，这场婚礼虽然照顾到丁晋赶考的日子，举行得有点仓促，但在郑家强大财力的支持下，一点没有显出唐突急促来。
        婚礼当天，丁家人在宗族祠堂拜了祖先，然后又在自家拜起香案，烧上五柱高香，一身大红袍的丁晋被众人簇拥着跪在中堂，向天地拜了。
        又出了门，在迎亲的两顶轿子前恭敬拜了，喜气洋洋的丁虎领着一帮小兄弟只管把喜糖红纸使劲向周围观望的人群撒了，这叫“闻喜钱”，声音洪亮的司仪一声高喊：起轿！迎亲队伍正式出发。
        迎亲是新郎亲自去迎接新娘，郑家财大气粗，坚持迎亲要用两顶豪华大轿，去时女轿中要有压轿人，不过这个“人“是假人，郑家重金塑了一具涂抹了金漆的木人，穿上红衣，端坐轿中；另一顶轿中坐了喜娘，新郎丁晋骑了一身披红的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唢呐锣鼓喧天，一路敲敲打打震动了半个洪州城。出来看热闹的人群几乎把几条大街挤个水泻难通。
        一路被看猴戏样地来到郑府后，新郎丁晋下了马，却只能在门外等待。郑府派出百多名红衣使者（仆人穿红）陆续从府内出来，大礼恭敬迎轿，喜娘下轿。
        然后再由喜娘搀扶出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上了轿子，司仪再次喊起轿后，锣鼓重新敲起，迎亲队伍便又要在一路围观中，打道回丁家。
        这里要插个小曲，迎亲的时候，丁虎随了弟弟来到郑府门口，还是上面的老规矩，带着一帮兄弟向周围邻居街坊撒着喜钱，却没成想突然飞来一颗小石子，打在丁虎脸颊上，疼得他直骂娘，正忙碌间，本想不理会，却没想到暗中人得寸进尺，不断有小石头飞来，片刻间，丁虎几乎被打得满头是包，幸亏他混在人堆里，大家注意力又都在新人身上，不然额头淤青的丁二郎非当场闹个笑话不可。
        最后，丁虎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却原来是郑小板的弟弟，郑府小公子郑旦，这小鬼躲在高高的围墙上，只拿着把小弹弓不怀好意地盯着下面的自己，丁虎火大本想上前收拾小兔崽子，可偏偏司仪此时喊道起轿，事关三郎面子，只得无奈作罢，悻悻然地说了声：旦仔好调皮哩。
        迎亲队伍转过半个洪州城，热热闹闹地回到丁家，然后新娘出轿，跨火盆，射轿。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入洞房、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等等繁琐事情，一一略过不提。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九章 庸妻
    

        繁琐的结婚礼仪总算结束，但丁晋的苦难还没真正开始，匆匆和郑小板喝过交杯酒，他便被人拉到外面，向亲朋好友一一敬酒，此时，才是考验新郎的最关键时刻。
        也许是收到“丁云”的影响，丁晋对喝酒有些天然的排斥，幸好他的酒量不俗，喝的又是粮食发酵酒，度数不高，几大杯下肚，毛毛雨而已。
        存了这份侥幸骄傲心思，丁晋的悲惨下场也就注定了，就比如善水者困于水一般，往往喝醉酒的人都是有一定酒量的人，那些不善喝酒的人，反而是最不容易醉酒的人。
        最后喝得酩酊大醉的丁三郎是被人搀扶着扔进新房的，有几个平日交好的同窗好友本想趁着酒兴闹闹洞房，却被满脸横肉的丁老虎眼睛一瞪，尴尬地笑笑，灰溜溜撤退，只留下新人两只，伴着红红的花烛，被呵呵傻笑的丁虎关在房内。
        鬼鬼祟祟的丁虎关了房门，本想离去，忽又想到那些损友没准会来个回马枪，偷偷摸摸地回来骚扰新婚夫妻，于是干脆寻了处台阶一坐，像个忠诚的卫士样，默默守候在新房外面，不片刻，酒意上涌，眼前模模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前面院子的酒席进行到后半场，客人渐渐散去，丁老屠人逢喜事精神爽，陪着几个长辈大喝了一顿，最后醉得人事不省，丁氏搀扶了一身酒气的丈夫回后房睡下。
        出来后又安排了几个本族亲眷帮忙打扫整理，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把家里整理妥当，此时，客人都已离去，疲倦的丁氏伸展下酸痛的腿脚，回到厨房，又熬了碗小米粥，端了送到丁晋新房，却在门外看到了呼呼大睡的丁虎。
        “这个傻孩子！”丁氏慈祥地拍拍儿子，把丁虎叫醒让他回房去睡。
        丁虎迷糊地醒来，傻呵呵地对丁氏到：“娘，三郎成婚了，俺好高兴！”
        丁氏鼻子一酸，勉力忍住伤感，温声道：“阿虎快去睡吧，夜风大，小心着了凉。”
        丁虎也倦了，听话地离去，丁氏看着老大不小的儿子离去，心中发苦：阿虎已经二十五岁，明年无论如何也得攒些钱给他说房媳妇了。
        丁虎的婚事，也是丁氏夫妻的心病，家里穷困再加上丁虎恶名在外，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来你家受委屈？（古时候的黑社会头子，看来远不如现代风光呀！）
        丁氏叹了口气，不再想烦心事，上前悄悄走到新房门口，一脸慈祥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过让老太太失望的是，里面虽然有声响，却不是想像中的动静，而是宝贝儿子竟然在和儿媳妇聊着话儿，也不知两人说到什么趣事，传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又一个傻儿子！丁氏怜爱地埋怨着，看看手中的米粥，她打消了进去的念头，拿这碗粥也不过是掩饰自己行为的一个举措，洪州本地虽然有老娘偷听儿子洞房的风俗，但要被人看到总归尴尬，所以丁氏才掩耳盗铃地拿了碗粥过来，不过，既然傻儿子不解风情，自己也不能老在门外站着偷听小两口说话，还是回房歇了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丁氏喜滋滋地叹了口气，拿着米粥离去。
        先前，丁晋确实是喝多了，不过他酒量挺大，不过在房中歇息了一会便已经清醒，起身看时，几个啰唆的红娘都已离去，房内静悄悄地，只有红烛燃烧偶尔爆出一声脆响，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在，等到视线转移，落到床边的一袭红衣上时，不禁吓了一跳：差点忘记，今日是新婚之夜，自己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
        郑小板依然戴着红盖头，静静地坐在床前，丁晋以为她睡着了，轻咳了声，却见小板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动。
        丁晋好笑道：“你坐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郑小板不言不语，静静地坐着，丁晋恍然，抬手便为她揭了红盖头，笑道：“你我以后就是夫妻，何必拘束这些俗礼。”
        郑小板也不知坐了多久，可能身体都麻木了，此时盖头被揭去，终于暗地松了口气，略略欠欠身子，垂头低声道：“娘亲说夫君没有为俺揭过盖头前，千万不能随意走动说话，否则会坏了夫君的贵气。”
        丁晋哑口，从床上跳下地，然后搀扶起郑小板，扶着双腿麻木的女孩走动几步，柔声道：“不要信那些，我以后是不是贵人，也不是你能破坏得了的。来，多走几步，还酸麻吗？”
        郑小板第一次和老爹以外的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脸涨得通红，羞涩地低垂着头道：“夫君说的话，小板便听从。”
        丁晋甚感没趣，哪个少年对异性没有憧憬？他虽然由于特殊缘由心性较早成熟，但这个年纪，正是对女人拥有无比好奇和热情的时候，丁晋也曾想过自己的妻子是如何模样，朦胧中似乎已经形成一定的顽固印象：对方或许是容貌端丽清雅；或许是才情诗意可以和自己秦萧合奏鸳鸯相伴；再或许，起码要是一个有性格有主见有智慧的女人。
        而郑小板却几乎没有一样能合丁晋心意；容貌方面，小板最多只算普通之姿，说难听点是平庸；才华学识，丁晋根本就没指望；唯一憧憬的，大概只能是小板能继承母亲郑氏的优雅智慧善解人意，不过现在看来，小板似乎和聪慧完全达不上关系。
        丁晋暗中苦笑：不得怪谁，凡事有得必有失，既然自己费劲苦心保全了这番婚事，现在又何必独自埋怨。
        娶了人家，就好好对待她吧！丁晋压下烦恼，为了安抚紧张羞涩的郑小板，搜肠刮肚地找来几个小笑话哄着她听了，幸亏“丁云”记忆中这样的东西不少，虽然在现代未必能哄得了狡猾的女生，在古时候对付一个单纯质朴的小姑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聊了半天，郑小板虽竭力控制着自己要端庄温淑，但无法抵抗丁晋幽默话语的强大感染力，终究还是无法忍住出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再无法压抑情绪，也顾不上临行前母亲的反复嘱托教导，忘记了新娘的身份，喜滋滋地听着丁云的笑话故事。
        不过，她终究本性羞涩憨厚，丁晋浪费大片口水，她才能说上一句半句话，而且，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听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该开口接话，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该沉默不语。
        丁晋越讲越无聊，昏昏欲睡，勉强坚持着精神，一直等到小板闭上眼睛入睡，他才无奈地伸个懒腰合衣躺下，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第一部 屠夫的儿子 第十章 启程
    
        新郎官丁晋的新婚生活就这样有些无奈地开始了！
        小板虽不是丁晋理想中的情人，但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个好妻子。
        丁晋也不是个完人，更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是他有责任感，有担当，虽然和郑家联婚的出发点有点自私，但既然小板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他就有责任好好对待。
        丁晋本想培养小板身上的闪光点，成为自己欣赏的魅力，但是浪费了半天时间便让他发觉，这种做法无疑痴心妄想，除非你能把自己的喜好想法一股脑塞到她脑海中成为她自己的思想，否则，你想重新塑造一个人的性格和思想，即使这个人头脑再简单，也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
        丁晋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去主动欣赏妻子的“优点”。
        小板善良、真诚，憨直，对丁晋好得没话说，虽然时间短，但可以想像到她已经把丈夫当成自己的一片天；对公婆很尊敬，做事也勤快，没有大富人家的娇生惯养，这些都是她的优点，虽然在本朝，拥有这种品质的女人多不胜数，很普通，但丁晋只能把它们无限放大去欣赏去爱慕。
        其实，说穿了，融合了现代人思想的丁晋还是有些放不开一些牵绊，他无论如何不能和一个没有一丝感情的女人**和生活，所以没有感情，那就创造感情，丁晋行事很灵活变通。
        有了这样的想法，面目平庸的小板在丁晋眼中也就变得清秀起来，第五天晚上，革命事业终于大功告成，两人完成了本该在新婚之夜就进行的一项重大事业。
        事后，丁晋倒有些食髓知味起来，没想到面目普通的妻子，却有一副魔鬼身材，那些好处，只怕也只有真正行事起来才能知晓，他不禁有些责怪自己耽误了好几日时光，真该早些行动啊！
        从此，丁晋多了一项不为外人道的爱好，睡觉总要摸着些光滑柔软丰满白皙的事物不可，否则，丁三郎将夜不能眠也。
        小两口日子过得滋润，忽忽一月过去，算算时间，却也到了这年年底，而丁晋不得不告别温柔乡，开始苦读厚厚书籍，准备进行一项更大挑战的事业—进京赶考。
        说到赶考，就不能不提一下本朝的公务员考试制度，本朝的考试制度有两种：一曰“常科”，一曰“制科”。
        “常科”或称“岁举”，每年定期举行，乡贡州（府）选，挑出一批优秀的学子，最后集中到长安，统一由礼部主试，故也称“礼部试”，主要有六科，以“进士”一科最为重要，所试科目为诗赋。
        再说“制科”，又称“制举”，是由皇帝不定期委任策试官命试，科目不定，大到国家大政方针，小到朝野一事，均可策问，由被试者答以策文，以供皇帝“亲览”、朝廷参考。制举试天子往往亲临，故又称“廷试”或“殿试”，对策高第，皆可授官。
        综上，丁晋要参加的就是“常科”岁举中的进士科，这一科在“常科”中最有含金量，朝廷中的高官显贵，大部分都是出身于进士科。
        “常科”考试每年在春季举行，算算日子，过了年丁晋就得马上动身出发，在家时间也不过一月多余，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即使有老丈人的资助，只怕最后也是无缘中第。
        且说丁晋抛开温柔乡，重新开始了寒窗苦读，热爱丈夫的小板却也不闲着，虽然头脑单纯，并不妨碍她费心为夫君苦思前途，而现在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向自己的爹爹寻求经济上的帮助。
        其实，这事用不着小板和郑老旦提出。
        嫁女后，郑老爷夫妻比谁都关注着小两口的生活，看到女儿幸福、女婿体贴，老两口不禁庆幸自己选对了人，对丁晋更加喜爱起来，自然希望他能获取一个好的前途。
        女儿上门，郑老旦让下面人备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劲儿让她吃好，似乎有些担心女儿短短两个月内已经消瘦了很多，郑氏更是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
        吃过饭后，小板向爹爹提出了请求，郑老旦问询了几句丁晋最近的学业，待小板骄傲地回答后，连连点头，但却最后也没有说出答应的话儿，只是要求丁晋来府上一趟。
        小板以为爹爹对自己也如此吝啬，心中有些发苦，她生性忠厚，无法对爹娘生出埋怨，只是一味责怪自己没用，回到家中，便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待到丁晋从官学回来，听了小板的话后，不禁有些好笑：老丈人那般爱女，怎会亏待自己这个女婿。要自己前往府中相谈，也不过是想当面给自己恩惠，以求得自己能对待他宝贝女儿好些罢了。不过这些意思，他没有对小板点明，恩恩利利的事情，丁晋不想让单纯的妻子受到侵染。
        这般思量下，丁晋便寻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提了份精心挑选的礼物上门拜访老丈人。
        爱屋及乌，郑老旦依旧让下面人备了丰盛的饭菜，一个劲儿让女婿吃好，丁晋有些不快，虽然明知道丈人是为自己好，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口气，似乎认定了丁家的饭菜就不是人吃的。
        不过丁晋脸上丝毫不显不满之意，对郑氏夫妻恭恭敬敬，说话温和礼貌，真挚的语气，让郑老旦听了，直觉得女婿确实是发自肺腑地感谢自己的丰盛招待，待还要得意吹嘘两句，郑氏暗暗在桌下拉扯他衣角，禁止他再啰唆。
        吃完宴席，换上香茶水果，郑氏夫妻坐了堂内上首，丁晋微笑着坐在下面，附和着丈母娘的家常里短，待好不容易郑氏的“问询”结束后，郑老旦又接过了腔，说些官学书监的杂碎事情，丁晋耐心好，只是微笑地应答着，丝毫不见烦躁。
        唠叨了半天，郑老旦总算进入了正题，笑哈哈道：“听俺女儿说，三郎年后便进京赶考，不知此次有多大把握？”
        丁晋微笑道：“昔日关亭公，考了二十五次进士，仍然没有考中，到了晚年，豪气不减，再上京城参加举试，一举中第。丁晋虽没有关亭公百折不挠的毅力，却还有信心迎接明年的考试，如果侥幸未中，却也是命之安排，强求无益。”
        他的回答，虽然语气谦和温顺，但话中却充满了一种坚定的信心，自然是对自己的才学有足够的自信，否则也不会说未中却是老天的故意安排了。
        郑老旦对丁晋的回答很满意，一个对自己都没有信心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成功？而如果一味只知道骄傲得意，说话嚣张自满，这样的人，即使是人才，郑老旦还要思虑下，他日如果高中，会不会喜新厌旧，对自己的女儿轻视起来。
        郑老旦点点头，又问道：“听闻官学宋博士大人对你欣赏，他曾经在朝中为官多年，是否在这次赶考中帮得上忙？”
        丁晋恭声道：“宋先生昔日好友窦昭大人现为礼部侍郎，是此次进士科主考长官。”
        郑老旦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宋夫子可肯帮忙？是否要为宋夫子赠送些贵重物事？只要为俺家美言几句，得中进士无虑也。三郎不要顾虑金钱财物，只管说来。”
        丁晋犹豫片刻，才肃然道：“岳丈、岳母大人对丁晋之恩德，我永世难忘，先前吾家贫寒，婚礼之事本已承受贵家帮衬，怎还敢再多奢望。再者，丁晋虽贫，却也苦读多年诗书，自信才学绝不在人后，甘愿只身前往京城会一会天下英才，如果未中，那也罢了。贪图关系便利，吾实不为。”
        郑老旦摇摇头，有些不满丁晋的迂直，他是从商人的角度考虑事情，商人重利，做一件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用最有效的办法得到最大的回报，对其他并不太在意。
        而丁晋却不能和他相同，士人的声名几乎和他的性命同样重要，即使最后要用非常办法，狗皮膏药总是要在脸上先贴几幅遮遮丑的，而郑老旦却把他敷衍之语当成了真话，焉有不误会的道理。
        郑氏看出点端倪，不过这话不能当场点明，于是好言安慰了丁晋几句，然后岔开话题，郑老旦还没明白过来，气冲冲地问了丁晋上京所需路费盘缠，丁晋人穷志短，实话说了，三人又谈了半天，丁晋看郑老旦依然生气，便适时地拜辞而出。
        自郑府出来后，丁晋苦笑连连：现在总算知道了妻子的憨直继承自谁了，想不到靠经商暴富的老丈人有时却如此木纳迟钝，自己虽然没有把话说透彻，但既然肯说出宋夫子的好友掌握大权，那便是表明自己已经在动这方面的念头，老丈人却好似非要自己脱个精光，**相对不可。
        须知，人的名声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进入了别人的印象中，然后经过一传十，十传百的流言，最终定型了你这个人在外界的形象，一个好的名声，必须在尽量早的时间树立起来。
        幸好，丈母智慧精明，应该是懂得了自己的打算，唉，这样丢面子的事情，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此后还是少碰为妙。
        ···········································
        事实证明，小板对父母的威力是无穷的。
        过年的时候，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郑老旦虽然心疼得要命，最后还是答应拿出来上千贯钱财，资助丁晋进京赶考。
        765年，刚刚过了小年，丁晋便和同乡兼同窗陈自明一起踏上了前往长安的遥远路途。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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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一章 千里行
    

        洪州，大周属江南西道，今湖北洪州，水陆并进，离长安千里之遥。
        丁晋虽年少，三年前已经去过长安考试，同伴陈亮陈自明更是老马识途，他参加过不少次进士考试，但总是落榜，属于屡败屡战的人，因此两人游长江，走驿路，穿越27州，一路向北行来，观山阅水，却是闲情逸致，丝毫没有寻常旅人餐风露宿苦不堪言的感觉。
        唯一让丁晋有点不满意的就是身边这个同伴。
        陈家在洪州城算殷实人家，有良田百亩，但非大富，陈亮数次上京赶考，花费颇多，家里经济经不起反复折腾，已接近崩溃，所以自明平时用度比较节俭，难免在些许事情上显得有些计较，这倒无妨，最让丁晋目瞪口呆的是这家伙自己节省倒也罢了，却爱对旁人指手画脚，丁晋数次有意无意想接济他些，反倒被陈自明一番“义正严词”的话语教训，平白落得尴尬。
        丁晋感其质朴，没有把他这毛病放在心上，路上吃穿用度也便听他安排，虽然破坏了不少游山玩水的兴致，更是因为斤斤计较些车马杂费，结果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总算下来，反而损耗更多，得不偿失。
        待两人行到鄜州（今陕西境内）时，山路陡险，旅途开始艰辛起来，驿路上上京赶考的士子也渐渐增多，不时能相遇数人，大家在所乘的马匹毛驴上相互作拱，微笑答礼，示意京城再见。
        在鄜州的驿站，丁晋两人结识了来自振州的三名贡生：裴居道，**，和黄仁善。
        振州地处天涯海角，最是蛮荒偏远之地（今海南三亚），当地人烟稀少，教化不深，文化知识传播得很不到位，不想今年竟然会有三名贡生士子来京考试，倒是让丁陈两人暗地感慨了一番。
        振州三士子，裴居道热情大方，心胸开阔，好言谈，和理性知性的丁晋相处甚欢；**长相猥琐，说话粗鲁下流，偏又爱啰唆，饶是丁晋城府深厚，也有些不能忍受，不过他性格沉稳，心中但有厌烦也不轻易显露出来，所以**自我感觉良好，对丁晋这个“忠实”的听众很有好感。
        而黄仁善却是名善人不善，面冷话冷，总是板着副严肃的面孔，就算你主动和他说话，他也是冷漠对待，也不知年纪轻轻受过何等刺激，养成了这等拒人千里之外的心性。
        振州三人虽然性格大大不同，但对会说话会来事的丁晋印象挺不错，三人在此地雇佣了一辆大马车，以应付前面难走的崎岖山路，看丁晋人不错，于是想邀请丁陈两人结伴而行。
        可陈自明节俭惯了，既担心马车费用高昂，又担心如果坐了，五人出钱又如何分算，于是吞吞吐吐虽不明言但意思挂在脸上，**刻薄，讥笑道：“陈生不须挂虑，吾等只是邀请丁小郎结个伴儿，就不耽搁你的行程了，自明兄请便！”
        裴居道性宽厚大度，笑着圆场道：“颜兄勿开玩笑，这辆大车已经付过钱了，陈生和三郎不妨坐上来，反正再多两人，也是同样价钱。”
        旁边黄仁善冷笑道：“拉车马儿不过两匹，可怜这马儿瘦弱，如坐了蠢妄愚笨之人，也不知能否挣扎到长安城去。”
        听到此话，陈自明脸色立马铁青，他口舌笨拙，无法反驳，气愤下眼睛瞪着丁晋，等着他的选择。
        丁晋无奈，只得对裴居道三人拱手拜谢，推辞了他们的邀请，拉着陈自明自行上路。
        出了门，上了官道，气愤难平的陈自明才自喃喃道：“蛮荒小儿，欺人太过。”
        丁晋好言劝了他几句，看他依旧耿耿于怀，也不好指出有这样的结果陈自己的原因占了大半，先前五人聊得兴高采烈，一起同在驿站吃罢食物，最后结账时，陈自明故作姿态，唯唯诺诺，一副虚伪作假的样子，最后还是丁晋抢着付了账，振州三子都是才高八斗智慧聪明之人，又如何看不出来？
        一路无语，丁陈两人顺着驿路向长安行进，过了七日有余，才进入京兆府境内，而这时，两人两骑已经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必须休息了！丁晋心中对自己说着，然后对陈自明道：“陈兄，前面城镇咱们歇息一天如何？你看，如今你我身体疲劳还不要紧，胯下坐骑却已经数天没有吃上精粮，只怕再无法坚持，如果它们在前方荒山野岭有个闪失，恐怕不免耽误了行程。”
        陈自明皱眉道：“三郎，五天前马儿不是刚吃过细豆吗？这些畜生耐力好得很，越娇惯反而会越懒怠，你我就再赶一程，争取在明日到达天杆县，那里离开长安府不过40里地。”
        丁晋温声道：“既然前途不远，咱们还是宜缓不宜急，风尘劳顿，如果很快抵达目的地，心情一松懈，恐怕会得些伤病，不如我们在此地好好修整一番，然后再以焕新的面目，进入长安城如何？”
        这个丁小郎，娶了富贵女便变得如此骄奢享受，少年人的心性实在欠缺磨练啊！陈自明心中虽然暗暗不满，但一路上得丁晋金钱方面多少有些照顾，也不便硬驳了他面子，于是无奈道：“好吧，咱们在此地休息一天，明日快马加鞭，直上长安。”
        两人说定，牵着马儿进入城内，寻了处便宜干净的住所投宿了，然后找个饭馆填饱肚子，回到店中洗漱梳洗一番，暂且歇息修养。
        第二日，美美睡了一觉精神饱满的两人再上征途，骑着马儿向西北方向挺进。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二章 宇宙之都
   
        长安，地处关陇，属关内道京兆府，是大周朝的国都，左有崤山、函谷关之险，右有关陇，巴蜀之固，自古为四塞之地，号为金汤之固，时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语，不仅历来为兵家必争，且是遥控丝绸之路的国际经济大都市。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啼花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这首诗，形象地描述了长安城的盛世风情，无怪日本学者要尊称其为“宇宙之都”，是天空秩序在地上的投影。而虔诚的吐蕃人又称长安为吉祥城，代表吉祥如意的意思。
        且说洪州城贡生丁晋和陈自明两人跋山涉水，历经千里，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决定各自命运的“圣地”长安。两人牵着马儿，随着人流，验过了“过所凭信”，自十二城门之明德门侧边的偏门进入城内。
        好宽的街道！
        刚踏入城内，丁晋两人便身不由己地被眼前出现的一条巨型街道震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条“巨街”，丁晋依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惊叹，即使是依照“丁云”记忆中曾经见过的街道，也少有如此规模之巨大宏伟。
        这条街，即是作为长安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通自皇城，外出自城南数十坊，绵延十数里，连接明德城正门，布局严谨，街道宽达150米，可容45辆大马车并排驾驶，两边槐荫夹道，春夏时节绿荫满地，芳香飘散，又称“槐街”。
        而整个长安城，都是依照这种严密精确的设计建造而成，街衢通道均为东西或南北向，笔直如画，构成方格网状图案，呈现出整齐划一、秩序均衡的特点，其郁郁乎都城的风貌，尽显一派落落大方的大国风范。
        巨街宽巷毕竟是死物，如果没有点缀之物，冷冷清清，又如何能让人感觉到震撼和惊奇，说来，最能让丁陈二人一入城便感觉如梦如幻的，还是那无法细细描述的繁华盛世气息。
        两人自城南明德门进入，这里，朱雀大街正好比邻风景如画的浐河，其地又是达官贵人喜爱的旅游胜地，夹杂街上摩肩擦背的贩夫走卒招揽生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让人悠然而生“天堂”之感。
        沿着朱雀大街向北步行不过百米，便可看到浐河上一座虹形大桥，人头攒动，杂乱无章；细细一瞧，这些人装束各异，从事着各种丰富的社会活动。大桥西侧有一些摊贩和许多游客。货摊上摆有刀、剪、杂货。有卖茶水的，有看相算命的。许多游客凭着桥侧的栏杆，或指指点点，或在观看河中往来的小型花船。大桥中间的步行道上，是一条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乘轩车，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有赶毛驴运货的，有推独轮车的……
        大桥西南面和朱雀大街相连，街道两边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玩着杂耍的百艺技人。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外较宁静的郊区，可是街上还是行人不断：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有驻足观赏浐河景色的……
        两人沿着大街一路行去，满目繁华不可胜数，更不时有身穿紧身窄袖衣，足蹬软筒皮靴的胡装女子骑乘胭脂马呼啸而过，只留下芳香一片、娇笑数声，这却是我中原大周女子，非是化外番人。不过世人崇尚“胡风”，尤其北地城市，多以“尚胡”为美，大有拿来主义的胸襟，也不管出处如何，只要用着舒服，看着顺眼，一律拿来己用。
        胡服女子也且罢了，随着丁晋两人的深入，长安城的繁华热闹渐渐展开，顶戴峨冠、长袖罗衫的周人先不提，却见攘攘人群，碌碌商贩中，不时有辫发虬鬓深目的外国人混入其中，有来自阿拉伯的香料商人，波斯的珠宝工匠，来自扶桑和新罗的留学生、学问僧，来自西域的舞妓胡人，来自沙漠荒远之国的袄教、摩尼教、景教、伊斯兰教徒……，人数之多，不可计数，丁晋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两个高大粗壮肤色黝黑的“昆仑奴”，谦卑地随着主人，漫步街市。
        “好一副盛世美景！长安人，长幸福矣。”陈自明悠悠感叹道。
        丁晋陶醉地把目光收回，笑道：“陈兄，如果要你呆在长安城，却是做一贩夫走卒，可愿意否？”
        陈自明不屑道：“如此壮丽之城，岂是那些庸庸碌碌之人能享受得了？他们即使身在长安，也无法领会这其中的真正魅力，不过醉生梦死之徒而已。”
        丁晋闻言哑然失笑，这个陈亮陈自明啊，出身城市小民之家，自身才学也有限，却已经开始有点瞧不起百姓俗人，如果让他高中进士，以后出任朝廷官员，怕不把治下子民当蝼蚁看待？
        这样一想，丁晋便感觉和陈自明结伴观赏长安城有些无趣起来，于是道：“走吧，咱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通善坊贡生驿舍，如果报名迟了，晚上便须破费钱财去旅店投宿。”
        只要打出节俭的名义，陈亮绝对没有异议，立马点头同意丁晋的建议，再好的风景也不去看了，急急叫上丁晋，便向礼部为进京赶考的士子们在“通善坊”安排的驿舍赶去。
        长安城全城分为“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宫城”居北，为皇宫所在，是皇帝老儿一家的居住办公地，包括太极宫、东宫、掖庭宫等重要宫殿；“皇城”居“宫城”南，和宫城紧密靠着，为三省六部等各官衙办公所在；
        “外郭城”位于皇城、宫城的东、南、西三面，为官民住宅及市肆所在，共有东西大街二十五条，街面宽广，两侧均有整齐水沟。此二十五条大街又分全城为两市、一百零八坊里（坊，有点像现在的小区），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半五十四坊及东市属“万年县”，西半五十四坊及西市属“长安县”。有一首诗可以形象概括长安城的坊里分布，曰：“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确实形象无比。
        丁陈两人去的“通善坊”，就是外郭城108坊中的一个，此坊位于长安城东南角落，在芙蓉园曲江和大慈恩塔附近，历来便为礼部安排赶考士子们的居住点，有“驿官”、“驿丁”等专人管理。
        此坊既然为官家管理，又是将来的“朝廷后备官员”—贡生们的居住地，于是在管制方面，肯定和普通坊里有所不同，最宽松的一点，就是没有“坊禁”限制。
        而按照官府的规定，普通里坊设置有坊门，每日定有开启、关闭时间。夜间戌时过后关闭（10-11点左右）。每天一大早，各坊门便有等待击响晓鼓、打开坊门准备出去办事的人们；等到时间一到，鼓声敲起，坊门便会打开，人们才能正常出入。
        所以说，在长安城里，没有特殊地位的人，必须每天晚上准时回到家里（或者在外面找到住处），否则关闭坊门后，只能等到第二日清早再开，从这方面来说，陈自明不屑于为贩夫走卒，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三章 再见新友
    

        “丁晋，丁小郎，是你吗？”
        丁晋和陈自明刚刚来到通善坊外，便听得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丁晋疑虑下回头看去，却原来是路上结识的振州才子裴居道裴大胖子一脸笑眯眯地向自己走来。
        丁晋欣喜道：“裴兄，却原来是你，半月不见，可想煞小弟了。”
        裴居道笑呵呵地和丁晋两人见了礼，询问了几句路上情况，并说了自己等三人数日前已经来到长安，并已经在通善坊礼部设置的司务处申报了批名。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报了名验了凭信去，最好大家能分在一起住宿。管事的礼部令史沈大人却已经和我们混得斯熟，应该能通融一二。”裴居道热情地拉了两人便进入坊门。
        进了通善坊，丁晋便看到路上有许多年轻士子，看来自己等人来得还算晚的，不过也在所难免，功名利禄，谁不在乎？越在乎的东西当然越紧张，来的早些，不管是修养疲惫的身体，还是放松心情，都大有补益。
        裴居道前面领头，带着两人进入坊内一处单进的宽大宅子。
        这所宅子似乎是民居改造而成，虽然拆除了中堂和几间卧室厢房，隔离出一套宽阔的办公居，但采光不够，房内略现昏暗，房内人声鼎沸，几十号身穿朝廷胥衣的礼部办事人员忙忙碌碌，传送抄写着一封封公文，并有专门人员对核实的备案加盖大印。
        里头一位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文士坐在椅子上，对着几名书令史发号施令，交代着工作任务。
        这人颌下三绺长须，面色白净，气质娴雅，虽然要嘱咐的事情似乎很是繁杂，但话说起来却不急不躁，一一清晰明白地安排下去，偏还眼观六路，裴居道等人刚刚站定在外面等候，他便已发觉，待看清是谁，不禁笑道：“裴胖子终于显身了！快快招来，昨日晚间你又去何处潇洒风流，想找你喝酒却是人去房空。”
        说着话，这人挥挥手，让手下人自顾下去做事，起了身走出房间。
        裴居道大笑道：“我这幅尊容，又能去何处风流快活？不过是惧怕了你这具硕大酒缸，不得以下偷偷出去躲藏风头一夜而已。来来来，沈微沈大官人，我来为你介绍两位年轻俊彦。”
        礼部令史沈微目光转动，清澈的眼睛打量了丁陈二人一下，丁晋忙拱手道：“沈大人安好，洪州贡生丁晋拜见大人。”
        陈自明有些紧张，也学丁晋拜了，说着话略有颤抖。
        沈微笑道：“果然都是人中俊杰，丁贡生年纪颇轻啊。”
        裴居道微笑道：“沈令史你莫小看丁三郎年小，他的诗赋大作我在路上可是好好拜读过，黄仁善那小子够狂吧，也连连称赞不已，吾本人更是该拜下风啊！沈大人可有兴趣一顾耳？”
        一听裴居道的话，沈微便明白这是在给丁晋说好话，想让自己看看对方的作品，来个先入为主，增加个好印象。
        对于这种近似于走关系的做法，严明正直的沈微历来很是反感，每年主持试前登记造册，求在他名下的士子不可计数，虽然对于一个7品小官来说，最后的大考，他并没有丝毫影响力，但是通过自己这个“踏板”推荐一下，这些人或许便能打通礼部高层的门道，所以说自己这个阎王面前的小鬼也是非常吃香的，不过这种“吃香”却是他本身厌恶的罢了。
        想来裴、丁，陈三人也明白其中的关窍，沈微有些无奈地面对三张渴望的表情，心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微笑着对丁晋点点头，看向裴居道说道：“能让你裴胖子佩服的人，那才学肯定是做不得假了。丁小郎可有集合成册的诗篇，沈某人说不得也要拜读下。”
        沈家和裴家世代交情，自己再清高，也得给了这份人情，沈微很是无奈，不过看这个叫丁晋的士子目光平和，神情稳重，虽急切但含而不露，还算是个不惹人厌的家伙，就帮他了。
        听到沈微的话，丁晋脸显喜悦，向他谦虚道谢后，感激地看着裴居道，这份人情可就大了，每年科考，不知多少士子贡生为了给达官贵人、名人雅士“行卷”（把自己的得意诗赋抄写成册，赠送给这些人来自我推荐博取名声），花费无数钱财而终不可得，而裴居道这个刚结交的朋友，硬是送了自己这份多少人盼不来的大人情，感情之情暗暗记在心中，思付来日必将报答。
        旁边，注意过丁晋的神色后，沈微心中暗暗赏识：这少年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心灵聪慧知恩图报，知道谁才是真正帮了自己的人，面对自己这个或许可以决定他命运前途的“实权者”，不卑不亢，而把更多的感激之情记在裴胖子身上，看来也是一个心灵剔透之人，不枉费帮他一场。
        此时，一边的陈自明却急了，看众人谈来谈去，好像把自己给遗忘掉，如果是平日倒也罢了，可现在是面对礼部令史这个操控考生命运的“活神仙”，如何能让自己被忽视？于是急急插口道：“沈大人，沈大人，吾是洪州‘益景山人’宋公普先生的弟子，早就听过沈大人的英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沈微呵呵笑道：“宋先生乃当世名士，他老人家门下的弟子肯定是才学非凡，用不着佩服我这个无用平庸的小小胥吏，这位陈生的赞言吾实受之不起啊。”
        陈自明看人家好像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急急道：“亮实羞愧，虽在宋先生门下熏陶数年，却愚钝不堪，诗赋也草草作下数篇，不知沈大人可肯过目。”
        沈微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沉吟道：“这个……”
        陈自明大喜道：“沈大人迟疑，便是答应了？大人的顾虑我自省得，如果其中所需上下打点，大人先帮自明垫衬，来日必当双倍奉还。”
        旁边，生性大度的裴居道闻言也却变了脸色，丁晋暗叹口气，见那沈微大人已露不耐，但陈亮依然不知，便暗暗扯了扯他衣袖，那陈自明却果然愚钝，竟然回头奇问道：“三郎，你拉我作甚？”
        丁晋脸色尴尬，裴居道哈哈笑着解围道：“千言万语，还道话长，天已将黑，咱们还在此站着作何道理？三郎，陈生，你们快随我进去登录名字，有什么话，咱们容后再谈。”
        沈微修养深厚，依然笑着对三人拱手道：“居道所言极是，你等车马劳顿，身心疲乏，快去登记了回驿舍休息，咱们改天再聊不迟。吾公事繁忙，就暂且辞过。”
        说完，沈微便返身回到了办公房内，拉过一名书吏，指着门外三人对那人嘱咐一顿，待那小吏听明白了，他便再次坐下处理文书。
        那小书吏受了上司的命令，把丁晋三人当贵客接待，以最饱满的热情最有效率的速度，很快处理了丁陈两人携带来的加盖了洪州刺史大印和州学学正印章的“证明文书”，然后又依照裴居道的意思，把丁陈的住宿安排在振州三士子居住的琼华院，结算了食宿用度，最后，再以恭敬的态度，送三人出门，殷勤至极。
        三人出了门，裴居道说先带两人去住宿的地方，安排了行李，再洗刷一下，然后准备等着了**、黄仁善回来，便同去外面吃饭。
        一路上，陈自明黑着脸，不言不语，及至到了琼华院，进了两人居住的房间，裴居道又交代几句后，让他俩人私下休息整理，便自行出去办些私事，等到他一出门，自明语气恨恨道：“丁三郎，丁晋，想不到你对俺如此无情冷酷？枉费我还在路上对你百般照顾，你竟是这等回报于我？”
        丁晋纳闷奇道：“陈兄此话怎讲？我怎地对你无情了？”
        陈自明一屁股坐在木床上，气恼地拍着床沿喃喃道：“你可好了，得到沈大人高看，这次科举你必定十拿九稳；吾就惨了，好不容易有这样宝贵的机会，得以亲近礼部掌官，却被你和那裴胖子联手耽搁，你还敢说自己做得对吗？”
        丁晋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和陈亮解释，他情愿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夸夸其谈口舌锋利的“讲理之人”，那样的话，还可以给他说个清楚，可陈自明明显不是一个可以讲清道理的人。
        丁晋安慰道：“陈学兄，你我相交十年时光，寒窗之下友谊深厚，我丁晋的为人想你也应该清楚，我是那等阴损卑鄙肆意谋害别人的人吗？刚才我之所以拉你，只是看到沈微大人已经不耐，而你的说辞也有些不妥当，本意是想提醒你；如果欲故意耽搁你机会，丁晋做事光明磊落，不管对错，是自己做的绝不否认，现在也不必做甚假惺惺姿态。”
        一通话说得陈自明没了脾气，支吾半天，才泱泱道：“……三郎的为人我当然相信，也希望三郎不要欺我……，唉，可惜了好机会，你说当时如果你们不打岔，沈大人是否会答应?”
        丁晋气结，凛然道：“莫非陈兄还不信我？既然如此，那我没话好说，这便请示了沈大人，我从此房搬出去，让自明兄图个清净罢了。”
        看丁晋真生气起来，陈亮急了，忙好言笑道：“小郎莫生气，吾是玩笑之语。你我自幼在宋夫子门下读书，亲如兄弟，又怎来猜忌？我是怒恨那个裴胖子，坏了俺的好事，不免叨唠几句。”
        看陈自明到此时依然责怪这个埋怨那个，丁晋没心思再和他纠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十年同窗，到了现在才算真正了解这个人，人心，真是一个奇妙莫测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黑，远远传来一阵猥琐的熟悉笑声，更有几人喧闹谈话，裴居道的大嗓门夹杂在其中吼着：“……真是丁小郎来了，你们却说我行骗，好好好……，这就去见了，看是谁要喝那受罚的一坛烈酒。”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四章 琼华院英杰
    

        喧闹的几人刚来到房前，却见房门自动打开，丁晋笑着出来道：“裴兄，是谁要受罚一坛烈酒？”
        领头的正是大胖子裴居道，“振州三子”中的**和黄仁善果然也在，刚才那阵猥琐的笑声正是现在还笑眯眯的**所发，黄仁善依然是老样子，一副冷冷的酷哥模样，此外，还有三个长袖罗衫的年轻士子，也正带着好奇的神情打量着丁晋。
        “此人便是你等一直夸奖的洪州贡生丁晋？恩，相貌倒是堂堂，不知腹中可有才华？裴兄和黄仁善兄弟可是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其中一位身穿锦绣竹纹儒衫的年轻人指着丁晋笑道，此人神态傲慢，笑容自信，说话率性，偏又不给人丝毫厌恶感觉，单看气度凤仪，便是那种放在人堆里鹤立鸡群，埋在土里也闪闪发光的“人中俊杰”。
        丁晋笑道：“廖奖了，休听得他几人胡说，俺腹中没有文采，却能装下几斤浊酒，请问几位贵客，刚才所说烈酒又在何处？”
        其中一位最多十七八岁的小贡生故作惊呼道：“哎呀，不好，没想到又来了位酒中豪客。这厢几头酒虫厮混一起，喝醉了，却要让我这个旁外人受累，不行不行，你们须得给我加些酬劳才行，否则再酒醉了，我只消得把你们搁置在外面不管便是，看看几个才子裸睡街头，羞也不羞。”
        **哈哈笑道：“好你个元秀元本才，小小年纪，便一股脑儿钻到了钱眼中；贪些钱物倒也罢了，上次借你两贯大钱，却不成想一夜间便在芬芳楼挥洒贻尽，才子风流，莫能胜你。”
        揭老底的一句话当场便让元秀红了脸，他毕竟年幼，虽然出入青楼红粉、食髓知味，但毕竟脸皮薄嫩，如何能是**等花丛老手的对手？不过是一场红尘游戏，在他，却是少年纯情勃发、不能自己，认真得很，所以也最怕别人提起此事，顿时便脸红耳赤，心中更是恼怒得很。
        还是裴居道年长忠厚，忙出言为元秀解围，顺便为众人介绍道：“来来来，闲话再谈，吾来为各位人中龙凤介绍一二。这位丁晋丁三郎，想必各位都已熟悉得很，我们振州三兄弟整日磨叨的就是他，三郎文采出众倒也罢了，在场各位有谁不是一州一府之俊秀，服得谁来？倒也不用真正计较考量个孰优孰劣。丁三郎真正让裴某佩服，且愿意倾心结交的是他那开阔的见解和广博的学识。麟州驿站一夜交谈，不过聊聊数个时辰，却让我等惊佩不已，到如今，吾才相信这世上真有‘生来知之者’也啊！”
        这番话，裴居道发自肺腑，且他生性忠厚宽实，历来不喜夸大阿谀，在场众士子和他交往多日，莫不清楚，于是更能听出其话语中的惊叹佩服之情，也就更加对丁晋这个少年好奇起来。
        丁晋暗道惭愧，鄜州驿站结识裴居道三人，互相心生好感，殷殷交谈，海阔天空一路聊去，却是丁晋自怪病苏醒后，最意气风发的一次倾吐。
        其中很多见识和道理，都夹杂了“丁云”的思想，丁晋说出口时，自觉只是很有见解，颇合自己心意，却没想到一席倾谈，竟然能折服振州三士子，却是无心插柳之举，更担不得裴居道如此夸奖尊佩之辞。
        丁晋苦笑道：“裴兄如此赞我，折杀丁晋也。诸位切勿再像稀罕动物般看着吾，快快进屋，我初来乍到，刚入驿舍，却是还没地主的‘觉悟’，这个主人当得实在不够格。”
        众人大笑，这才发现一顿闲聊打趣，做主人的忘了请客人进屋，做客人的却也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
        丁晋微一拱手，请众士子陆续进屋，除了振州三子外，还有小贡生元秀，并骄傲士子，和一位面如冠玉、身负雍容华贵之气的年轻文生，这年轻人进屋的时候，温和地对丁晋笑了笑，神情亲切，态度大方，举止得体，尽显一派大家风范。
        众人进了屋，这番折腾喧闹，却是把正闷闷不乐躺在里间歇息的陈亮惊了出来，裴居道把他重又介绍给跟随自己而来的众士子，陈自明心中烦闷，却又见到曾经讽刺过自己的振州三人，于是态度冷漠，大模大样地在上首位置坐了，冷冷看着正对他脸显不屑的**。
        丁晋礼貌地请众人坐下，这才在下首座位坐了，笑着道：“裴兄，快请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三位风采过人的大兄吧。”
        裴居道呵呵笑着正要开口，那骄傲士子已经朗声道：“刚才丁生说到尽地主之谊，却是让我等羞愧。吾乃京兆府贡生许昼是也，这位乃京兆贡生韩泰韩仲宣，要提地主之谊，却是该我们来表示一二。不过吾乃穷人，这等彩头却须着落在韩仲宣韩大才子的身上。”
        裴居道好笑道：“行，此事先且记下，一会便去吃酒听曲，韩兄这顿却是跑不了得。”
        温和士子韩泰摸着鼻子无奈笑道：“吾也没说逃跑，今日有幸得识几位大才之士，一顿酒菜又算得什么。”
        众人抚掌称妙，**笑着接道：“韩兄京兆世族大家，豪气干云果然不同反响，如能，且把我等日后饭食一并包下，吾诸人也犯不着再嚼那些难以下咽的粗俗菜物，且如何？”
        冷冰冰的黄仁善忽然接道：“大善！”
        许昼狂笑道：“有菜有酒，怎能无美女相伴？早听得韩府内有百位俏丽歌姬，更有肌肤胜雪，乖巧聪慧的新罗婢数人，敢问韩大官可能带领而出，让我等一饱眼福？且勿回答不可，独乐乐岂能如众乐乐乎？”
        众人哄笑，韩泰性子温和，为人和善，任凭你等调笑却也不恼，微笑道：“许大狂人如要上好美酒，我或许拼着被老爹责打，也要偷偷拿出共众兄弟品尝；却若触动了几位长辈的宠爱之婢，吾这身姣好皮囊，却是要或不要？”
        他这番托推之词却又被狡诈的许昼抓住了把柄，立马道：“韩兄说话果然算数？罢了，罢了，上好美酒快快请拿来，美婢不要也。”
        旁边，**也赶紧帮腔挤兑韩泰，韩仲宣苦恼地直摇头，最后无奈答应明日送来美酒两坛才算罢数。
        丁晋看着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暗中好笑，细细体会这个人的性子，觉得这位似乎出身大家豪门的年轻人颇能相交，为人温和没有贵族子弟普遍的盛气凛然，不端架子，不摆脸色，谈笑间便送出两坛价值千金的珍酿，且难能可贵的是不落一丝俗气。
        裴居道大笑着制止众人的哄闹：“且住，且住，你等再要肆缠，咱们的元小兄可要发火喽。三郎，来来来，我再给你介绍一位小才子，这位就是来自襄州的贡生，我们琼华院最年轻的士子—元秀元本才。”
        众人看向那小士子元秀，却见果然如裴居道所言，此刻正阴着脸，神情不乐，却是刚才裴居道介绍到一半，逢着许昼、**对韩泰开玩笑，这样一打岔便疏忽了对他的介绍，把他冷落一旁，显得分外尴尬，元秀又是个小性子的人，这便生气起来。
        丁晋继承自丁云的思想中，许多这样人物的记忆，却是世间最难应付的一种人，为人无所谓好坏，但心胸一味偏激狭窄，如果得罪，必将依着个人感情行事，阴损起来，比“正宗的坏人”都要恶劣卑鄙，所以是最不能得罪疏忽的。
        想到这里，丁晋忙殷殷站起来，走到元秀身边，拱手施礼笑道：“元小兄如此年轻，却已博学多才，敢为科举大试，丁晋深感佩服，刚才多有怠慢，这厢赔罪了。”
        丁晋礼仪周到，语气真诚，刚被冷落的元秀脸子上涨足了光，便觉得丁晋这人看起来很顺眼，忙也站起来笑着道：“丁兄多礼了，刚才不过是元秀玩笑之态罢了，今日逢着大家高兴，吾便想着居中调策，开开大家闷子，却是让丁兄信以为真，惭愧！”
        **笑骂道：“元本才你个奸猾小鬼，对也是你，错也是你，却是把我们当猴耍了。不行不行，既然你也感惭愧得罪，那便不能轻易罢了，等会必要灌你三大杯不可。”
        元秀瞪了**一眼，拉长声调道：“怕你个瘦鬼乎？有何不可！”此人虽年幼，却擅长圆滑柔佞，一句无厘头的调笑，便让众人再次哄笑，气氛转为热烈。
        诸士子中，大概数裴居道年最长，性情也最宽厚，笑道：“大家都已认识也。我等都是居于这琼华院中的贡生，年纪又相仿佛，文采心性也相近，短短时间乎便已熟悉，日后互相帮衬，共同提携，望异日大考，都能有个好前程。”
        丁晋好奇问道：“裴兄，我等便是居于这院中的所有贡生吗？”
        裴居道解释道：“这通善坊驿舍分有大小宅子一百一十处，其中八十有五处为各科考生居住，只怕不下五、六千人；而咱们这所宅子名为琼华院，有两进六套房间，现在住着九位贡生，不过韩泰兄府第就在不远的昭国坊，他是每日必要回去住的，不过只是在这里应个景罢了。”
        丁晋脑海里飞快地计算了数遍，还是感觉有误，疑问道：“此处你我等人不过八个，又怎来九人之数？”
        韩泰笑着温声解释道：“还有一位管姓贡生却是日间出去办事，未同来。”
        旁边，许昼不满道：“那人休提，一贫寒愚夫而已，落魄穷困倒也罢了，谁又真得看轻于他，整日做些矫揉造作姿态，偏还装作眼高于顶，吾却是不屑与他为伍。”
        韩泰苦笑，相比刚结识的裴居道、丁晋等人，他和许昼算是老朋友，这个人爱憎分明，喜欢的便无所顾忌，厌恶得也很难敷衍容忍，言行率性，难免给人“狂士”感觉。
        他这一骂却是把同样看起来不像富贵出身的丁晋、陈亮，元秀三人包了进来，再者，振州三子也只是小康人家，对豪门贵族同样缺乏好感，这样一来，心中对许昼未必没有意见。
        韩泰为人温和，又有意想结交这几位年轻俊杰，于是解释道：“那右厢小房住的是一位魏州来的士子，名唤管同，字异之。原来是和许昼兄同住，性格似乎有点偏怪，和许兄颇闹了点尴尬，为人也是不喜热闹的，所以大家和他往来的比较少。许兄言及他，也便难免有些赌气。”
        元秀也冷笑道：“管同管圣人嘛！那些呕心龌龊事，却也不能怪得许昼兄任性，换了是我，只怕拳脚也上去了。此人严迂陈腐，为人又故显清高，说什么‘视钱财为粪土，功名利禄为浮云’，却又来赶考科试，整日忙忙碌碌四方奔走，为得便是博取世誉，哼哼，我也是不喜他为人的。”
        振州三子笑笑，他们刚来数日，和那管姓贡生没什么交往，谈不上什么认识，且又不喜背后说人，于是便没有出言谈论。
        此时，自众人进屋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陈亮忽然出声道：“高雅的真名士，自然不落流俗，不为人理解，却也未必是旁人嘴中的龌龊小人，我倒想见见这个魏州管异之。”
        听到这突忽的话，众人哑然，许昼嘿嘿冷笑，双眼上望，对陈亮的话不屑一顾，那少年元秀却似受到莫大侮辱般，脸色涨红，狠狠瞪了陈自明一眼，暗自记恨在心。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五章 “另类”丁三郎
    

        那日和琼华院众士子结识后，丁晋便刻意和众人打好关系，平日不过一点一滴小事，却总能体现智慧和真诚，加上他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手段又是极为圆滑变通，钱财方面比起抠门的陈自明更是不可相提并论。
        所以，既能和高傲的许昼言谈欢笑，褒贬时政；又能和高门子弟韩泰不卑不亢地诚挚交往，凤仪气度丝毫不在韩之下；更得振州三子真心接纳，互为良朋益友；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元秀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学习偶像，欲练成丁晋那种无声无息便让人产生好感的气度风范。
        琼华院中，另一位贡生管同管异之，这期间，丁晋也曾相见过几次，被誉为“不好相处的圣人”倒是对平民出身的丁三郎没有恶感，也能和气交谈数句。
        不过丁晋受不了这人的酸气严肃，不免敬而远之，同乡陈自明却不知如何，竟和此人打得火热，两人时而吟诗作赋，时而谈经论道，时而煮茶弹琴，在这并不宽广的琼华院中自得其乐，飘飘然有点真名士的风范。
        如不提刻意结交的话，丁晋感觉最能和自己处得来的是韩泰韩仲宣，此人虽出身名门贵族，但家教良好，礼仪周全，品德清洁，性格又是极端的温和谦逊，和他交谈相处，你不必有任何旁外的担心和顾虑，如果不是事先知晓的话，你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位平名出身的普通士人。
        韩泰的父亲是当朝名将勋臣韩天原，官拜三品冠军大将军，授职安西都护府都督重责，虽是武将世家，但韩氏却最重文风礼教，门下子弟多学文采，在韩泰这一代，厌倦了刀枪厮杀的长辈更是希望能弃武从文改换门庭，让韩氏子弟从文职入手，在朝廷博取功名前程。
        父辈官至三品，门中弟子已早能承袭门荫，并且起点不低，丁晋纳闷的便是为何韩泰不走门荫入仕这一途，却要辛苦地来参加难度最大的进士科考试，彼此熟悉后，他便问出疑惑，韩泰无奈地笑笑，神色尴尬只是不说，后来还是许昼为其解惑，大笑道：“你当韩仲宣不想缘捷径而上乎？却是和他三叔打赌服输，无奈下只能硬着头皮来考取功名，心中早已恼死。”
        丁晋笑着追问何故，许昼神秘笑笑道：“此乃天机，不是不得说，只是未到时机，以免出现差漏。现在只告你一句：那韩三叔却是个天下最有趣的人，是吾最敬仰的‘饱学文士’。”
        待丁晋再问下去，许昼却是打死都不说了，丁晋无奈，只得强忍好奇作罢，随后，几人去了平日常去的“平生快意楼”大醉一场，间中，对许昼恨得牙痒痒的丁晋伙同最爱生事的**，借机狠狠灌了许昼一顿。
        许狂士大醉后，脱掉外衫在快意楼免费表演了一场“裸奔秀”，挥毫泼墨更是在二楼大墙上题了惊心触目的三字：“癫、不、破”，从此成为快意楼观赏一绝。
        众士子，除了平日喝酒游玩外，更多的时间是在临阵摩枪苦读诗经，间或出去把自己的得意诗作抄写数份，寻得那些在京任职的同乡或者七拉八扯关系的官员过目，然后求得只言片语，便当宝贝般珍藏起来，以备下次再让其他的达官贵人文人名士阅览自己的大作时，说谁谁谁也看过并给了什么什么奖语。
        这就是每年上京赶考的士子们，必不可少的干谒、行卷行为。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出身显贵的韩泰，韩家自然有专人替他打点走动；当然也不包括“狂生”许昼，他却是根本看不起这些无聊奸滑的行为。
        国朝开科考百年，“进士试”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不糊名”，也就是阅卷者（主试官）可以知道这是某人的卷子；二是“试诗赋”，亦即考试内容以写诗作赋为主。由此，整个过程便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情形：
        首先是可以公开推荐，享有崇高地位的高官显贵可以推荐自己中意的人选；其次是考试重才艺不重实学，举子们平日的声誉重于临场的发挥。
        主试者称为“知贡举”，就是“特命主掌贡举考试”的意思，一般以朝廷名望大臣担任。与知贡举者关系密切的人，可以公开为他推荐才人，这本是朝廷出于不拘一格广泛选拔人才的考虑。
        而举子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华，往往提早很多时间，花空心思向公卿大夫投献诗文，以博得他们的赏识和引荐，同时营造声誉，期望来日高中进士；
        这是制度的一点不严谨，却成了士子们的必由之路。
        只要是个聪明人，都能看出制度的僵化和弊端。科举选人，乃是为朝廷选择栋梁之才，如果沦落为奔走关系，攀附权贵，阿谀奉承，钻营心思，此制度腐化下势必会所选非人。
        这种由考前自我推荐演化而来的干谒、行卷糜烂风气，实乃弊端中的最重者，人人都知道这样做于国家于人民有百害无一益，但积重难返，自私心下，谁又能抛弃自己的前程功名不顾而去做那高洁正直之愚傻中人？
        而恰恰让众人奇怪的便是，眼看大考之期将近，不管是真正清高的也罢，或者故作清高的也罢，人人都为自己的前程忙碌奔波起来，而洪州丁晋却依然无动于衷，整日和韩泰、许昼两人混在一起，丝毫不显紧张急促。
        裴居道好心提醒道：“三郎，你莫非不知行卷的重要性？先前沈微大人拿了你的诗作推荐，虽然能起一二作用，也不过在礼部大佬面前留有一丝印象罢了，你若要依仗此来博取功名，却是太过玩忽大意，须万万当不得真的，三郎还需另外寻找门路，早早打响名号，以备来日大考之资历。”
        同室的陈亮也劝告了丁晋数次，他虽然为人吝啬苛刻，但心底不坏，不希望来日看到丁晋落第痛悔的样子。
        于是道：“小郎，我的话你现在却是听不进心里的，但我还是不得不说。行卷、游谒须趁早，那些贵人都忙得很，手中积攒了大量人情诗赋，匆忙急促间，又能顾得谁来？你如滞后，只怕花费钱财辛苦抄写的诗篇不定被那些狗眼门人扔弃到哪里去。我前日还听得别人说礼部郭员外郎家的门房最喜我们这些士子投送诗稿，却是被他拿来卖给贱商游贩，换取几壶酒钱，平白糟蹋了望眼欲穿的士子们无数钱物。”
        后来，连整日厮混在一起的韩泰都劝说于他，劝他莫学许昼那狂生，平白耽误了自己前程；只有许昼哈哈笑着夸奖丁晋够男儿，不可学那些庸庸俗子，为些艳媚诗赋的功名便把尊严卖掉。
        听得这些劝告时，丁晋神情真挚，态度恭敬，一副知错能改的样子，但过后却依然故我，丝毫没有立刻行动的打算。
        再遇到责问时，他无法推脱，只好解释道：感谢诸位兄长的关心，兄长们劝告的话我谨记在心中，自己已有打算，请大家不要再为自己担心。
        看他言不由衷的样子，关心的几个友人暗自为他着急，却也不好强问他到底有何打算，最后还是一向沉默的黄仁善道破天机道：“莫非丁小郎是不屑于这些钻营奔走之事？”
        裴居道恍然道：“三郎性情，表面温和淡然，我却观他实乃孤傲倔强之人，加上又是少年人脾气，难免持才傲物，莫非真是厌恶此等巴结逢迎的勾当？如是这样，吾等非好好劝告他一番不可。”
        许昼耻笑道：“这混混浊世，乾坤果然颠倒！哈哈，丁三郎欲要节气高洁，你等自持友情，却要劝他自污其身，狼狈为奸，岂不可笑至极？”
        众人听后，一片沉默，许昼狂人平日出言不逊，大家都已习惯，并不恼怒于他，其话虽然不中听，但说得不无道理，丁晋如果真欲追求高风亮节，众人苦劝，本为友谊，对他却是害处，古人云：不以己身喜厌施之于人，诚之道理。
        虽然有些责怪平日灵活变通的丁晋在这紧要关头迂腐不堪，却也不能不为他的正直坚持而感动钦佩。
        众人的羞惭心不允许自己笑他太过愚蠢，而是暗暗敬佩不已。也是通过这件事，洪州丁三郎正直清洁的名声，由于在场众人各自不同的社交小圈子，一个圈子接一个圈子地开始在长安城慢慢传动。
        那丁晋真是如此高风亮节吗？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六章 管同
    
        丁晋真得那般高风亮节？
        热血激情的少年时代，最让人怀念。
        也许，曾经的意气少年激情下会如此做，但自融合丁云的思想后，丁晋的外表远比年纪成熟许多，成熟并不只代表美好，有时也代表丑恶狡猾，成熟的思想，不可能也不允许他会做出那等自毁前途的愚蠢行为。
        不过事情随着黄仁善、裴居道等人的猜测，发展到现在这等地步，却也让丁晋始料不及，尴尬之余，想要寻得众人解释一二，但仔细思索半响，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丁晋确实是另有打算，但这份心思却不能现在为外人道。
        一是此事成功，不过三分把握；再者，其中干系太多，如果说出自己手上有这张名牌，不提同乡同窗的陈亮能把自己烦死，就是新近结识的几位良朋好友，如果他们也提出需要帮忙的恳求，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无奈敷衍下，却反而让众人误会了自己，随着在京士子们的互相交流沟通，丁晋这个既没有门户依靠，又不屑“行卷钻营”的另类贡生，却也在短短一月中，在特定的几个圈子中，广为人知。
        有笑他愚蠢的，有笑他迂腐呆笨的，更有暗暗敬佩其人品的，不管怎样，也便是闯荡了个嘹亮名声，却谁也不知，此乃无心插柳之举。
        有得便有失，丁晋无心之下，反而让自己成了一个小名人，身负虚名，行事作为便需谨慎小心几分，免得出现差错，身败名裂变成一个“伪君子”。这便给他原先计划好的打算增加了不少困难与变化。
        幸好，和韩泰、许昼两为名门子弟多日相处，感情渐渐深厚，丁晋更是发现了一个可以借助便宜行事的小秘密，他便修改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好让成功的把握大一些。
        这日晚间，原本回府休息的韩泰却又回转来琼华院。
        他生**洁，虽然白日和众人厮混一起，每天夜间都是要回家去睡，看他去而复返，丁晋等人颇惊奇纳闷。
        韩泰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两个青衣小厮，背后负着美酒菜肴，其中一个还挑着两担干燥的木炭。
        **最是嘴馋，抢先接过菜肴，鼻子一闻陶醉道：“恩，是正宗的‘天一楼’锦菜八羮，还有声香味俱全的’大香王’酸菜鱼，再加上这开胃的‘石塘春’酒，哈哈，今日又能大块朵颐一场喽。”
        韩泰微笑道：“颜兄勿急躁，好戏还在后头，小五，把鲜肉快快拿出来，小心些酒坛。今日仲宣要与诸位共谋一醉。”
        那身后负有一具硕大红木雕纹箱盒的小厮答应一声，卸下木箱，然后从中抽出三具精致小抽屉，里面整齐地盛放着一片片切得细细的肉片，小厮手脚麻利地把肉片用夹子夹了，放到带来的白瓷小盘里。
        丁晋抚掌大赞：“近来天气乍暖还寒，吃些烤肉，畅饮美酒，三五好友对月倾谈，此乃神仙生活。”
        韩泰笑骂道：“那你等还不来帮手作甚？快快叫出裴大郎等人，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来它个烧烤晚宴。”
        众人畅笑着忙了起来，这声响也惊动了对面屋里的两位雅人，管同和陈亮正自在屋子里吟诗做赋，却听得外面人声喧哗，不免搅乱了谈性。
        愤愤然出门一看，却见琼华院众人齐齐出动，在小小的院子里，筑着土砖，搬着木凳、桌几，撒着木炭，火把灯笼点着，耀得院中一片光明，更有那猥琐的振州士子**生着炭火，也不知如何搞得，脸上着实抹了不少漆黑，惹得众人哄堂取笑。
        看看原本清净自然的院子被这些家伙搞得乱七八糟，管同生气道：“焚琴煮鹤，不识斯文。等下管院的大人过来训斥，看他们如何交代过去。”
        陈亮笑道：“管兄，小弟倒觉得这些俗人今日行事颇为雅致。你看那天空月明星稀，院中凉风习习，吹拂欲仙，这些人等谈笑喝酒，恣情纵意，却也是潇洒的很。”
        此时，炭火已熊熊生起，那鲜肉放在火上只一撩烤，便发出阵阵香味，让嗅者直欲流口水，更莫论那香飘数里的佳酿美酒。
        管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眼中露出激愤，怒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陈兄羡慕此等纨绔行为作甚！”
        他出身贫寒，十年寒窗苦读，依靠强韧的毅力，历经常人无法想像的辛苦，数次应试却未中，但那些豪门贵族子弟依靠祖宗门荫反而能捷足先登，此时，他的心中，对那些出身贵族的人，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嫉妒和痛恨。
        两人正自谈论，那边，正摆弄着酒菜的裴居道却已看到他们，此胖子心胸宽广仁厚，虽平日和管陈二人相处并不愉快，但毕竟是同属一院，日后说起，也是同试之谊，没见到则罢了，此时既然相遇，怎能装聋作哑。
        于是低声和韩仲宣商量后，裴居道面带微笑走了过来，真诚地邀请道：“管兄，陈兄，今夜我等准备来个凉夜诗会，特请两位参加，你们可且勿推辞啊。”
        管同神色不屑，立马便要拒绝，陈亮已自笑道：“裴兄邀请，安敢不从，管兄，你我在屋中相谈也自憋闷，不如移架出来和众生共一醉，闲情放松之际，或许还能做一二得意诗作。”
        管同不好驳了友人面子，只好点头答应，两人随着裴居道移步到炭火前。
        那振州**早已看到二人，心中反感，脸上便没有好神情，其余众人性情深沉，即便有所厌恶，也不露神色，却也不多话；只丁晋念着和陈亮的交情，热情地和两人攀谈数句。
        管同此人，也许是幼时苦难太多，便养成了偏梗激愤的性格，他的好恶很简单，对世家豪门出身的人一味贬低鄙视，而对同样平民出身的丁晋却很有好感。
        这当然也与丁晋此人办事圆滑有关，但更多的原因是管同此人已经把自己的个人好恶加在了所有的事情上，对人不对事，只要是出身豪贵便自然地厌恶，加上许昼又是个出名的狂人，两个圈子不能相容，也是势在必然。
        丁晋的做人理念，是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尽量不得罪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即使你我不能做朋友，也不要闹得彼此尴尬怀恨。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矛盾渐渐变成势不两立的仇人，这种例子，自古到今，已经太多太多。
        所以，他对管同始终是和和气气，再者，虽然不赞成他一味仇富的态度，但也理解管异之的不平和愤怒：不管是从社会地位还是科考入仕方面，贵族对于平民，都有太多的优势和不公平。
        同样平民出身的丁晋，参考自家的情况便能知晓：穷困子弟，他的进学中举，表面上只是个人的聪明和努力的结果，实际则是父祖的节衣缩食，寡母的自我牺牲，贤妻的含辛茹苦，这些几乎是那些贫寒士子成功的必然背景。
        试问，此等情形下，又怎能没有愤慨，怎能没有不平嫉妒之心？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七章 夜谈(上)
    

        随着管、陈二人的到来，场面有些尴尬，虽然有丁晋热情的招呼，裴胖子宽厚的微笑，气氛还是显得冷淡。
        丁晋见状笑道：“都愣着作甚？来来来，大家都坐下烤火。凳子不够，我去拿来。”
        管、陈二人坐了下来，陈亮略显尴尬，管同却是脸带不屑，以他的心性，原本不想趟这浑水，但既然对方似乎看不起自己，他便更要装作骄傲，气势上绝不输于别人。
        许昼嘴角挑起，带着放纵不羁的冷笑，拍开酒坛泥封，将清绿沉香的液体，缓缓倒入矮几上精致的酒壶中，自斟自饮起来。
        元秀殷勤地为韩泰、裴居道等人倒满酒樽，临到管同、陈自明处却是不理不睬，径直给自己倒了，美美喝上一口，吱吱出声。
        裴居道苦笑摇头，拿过酒壶亲自为管、陈二人倒上，笑道：“管兄，陈兄，咱们同住一处即是缘分，来，干了这杯，请随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居道话语真诚、礼数周到，管陈二人脸色好了很多，也便举杯和他碰了，一口饮尽。
        美酒入肚，丝丝暖气上涌，激愤的怒气也便消解许多。
        清纯的酒香中夹着浓郁的肉香，香飘数里，惹得人不禁口舌大动，却是那炭火上的肉片快要熟了。
        注意到陈自明眼睛亮亮地向这边偷瞅，**一边把鲜嫩的肉片摊在火炭上方架着的铁板上，一片故作惊讶道：“哎呀，韩兄疏忽，却是忘记带来筷子。自明兄，可否请去帮忙拿数双碗筷？”
        陈亮这次倒没推脱，很干脆地答应一声，便待回屋拿去。
        旁边正和许昼低声笑谈的韩泰闻言，温声道：“陈兄且慢，请拿两双干净些的筷子，最好是没用过的，多谢。”
        他是个洁净性子，平日讲究惯了，容不得半点脏污。
        陈亮为难道：“这驿舍之内，哪里会有多余的洁筷？”
        **故意调笑他道：“陈生怎地如此拘泥不化？这院中没有，可以去前街店子购得数双嘛。”
        听得花钱，陈自明迟疑起来，长安城什么都好，就是物价太贵，一般粗筷那娇贵子韩泰未必肯要，店铺碗筷偏又十双起卖，若要购得几副精筷，起码要花10文大钱以上，想到这里，他立即心疼不已。
        韩泰看他尴尬，温声道：“没有就罢了，只消拿来几双旧筷凑合用吧。”
        此时，丁晋搬凳出来，闻言道：“自明兄，请去屋子把我那盒筷子拿来用吧。”
        陈亮闻言更加心疼，急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三郎你花费700文购的暖木弹筷，岂不糟蹋了。”
        丁晋笑道：“无妨，无妨，买来目的就是拿来使用，须不得那么多讲究，晋还须搬两张凳子，就劳烦陈兄去拿了。”
        那奢贵的筷子，原本是丁晋高价购来，准备回去孝敬岳丈大人的。郑老旦附庸风雅，最爱收藏这些稀罕物事，丁晋投其所好，在长安的一处珍玩店子见了便觉得甚好，于是咬牙买了，却没想今日报废在此。
        陈自明心疼得很，犹豫衡量了一番，还是觉得用掉别人几百文购买的东西，远远比自己花费十文钱要划算得多，于是转身回屋拿筷。
        **鄙视道：“丁三郎那等气度开阔之人，却有这样贪钱计较的同窗，可笑可叹。”
        管同耻笑，悠悠道：“背后伤人，阁下却也不是甚气度开朗之人。”
        如要斗嘴，**又怕得谁来，其脸皮之厚，也不是管同所能想像，听得侮辱，根本不恼，嘻嘻笑道：“怪俺嘴快，却是忘了此处还有一只斤斤计较之徒。圣人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也，恕某家刚才失礼，请原谅则个。”
        “甚么得罪？是不是该罚一大杯了？”丁晋搬了凳子回来，只听到半截话。
        管同面色铁青，气得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颤抖，深吸两口气，硬生生把愤怒压在心中，不再言语。
        那边，陈亮也自从屋中拿筷出来，把精致的暖筷分给众人，丁晋、裴居道热情带头敬酒，表面气氛还算过得去。
        “咦，此木炭是什么木材烧制，竟然丝毫没有烟火之气？”喝到半响，裴居道指着炭火奇道。
        韩泰笑道：“此乃终南山之普通山木，究其无烟无味，不过是炼制方法精细讲究罢了。”
        众人闻言，不禁被勾起了兴趣，丁晋忙按住韩仲宣欲倒酒的手掌，笑道：“话说一半故意卖弄，恁地无赖到底。快快从实招来，以满足大爷们的好奇之心。”
        韩泰笑着接道：“这乃我韩家不传之秘，今日却要败坏在你们手中，也罢，便说与你们听。”
        “此烧炭之法，讲究得是‘选材，火候’四字：木料虽是普通山木，但必须选取纹路细密，结实沉重的五年之木，新伐后不超过一个月，再须选取其中水分充足者，此为选材；
        选材后，把其木料切割成块，堆放在隔绝外界的地窖中，以周围墙壁中温火加以缓缓烘干，此为粗烧；待其干燥炭化后，再以超高烈火猛力灼烧，以精炼其炭魂，如此，反复数日后，便能得其无烟之炭。不过此种炼法，百不存一，计算花费，却也不在那些精料贵木之下，，劳力伤财，吾一向是不赞同的。”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想不到一小小炼烤木炭之法，其中也有这多讲究道理，无怪乎先贤称之‘术业有专攻’，如是外行，只怕想破脑袋，也是无法窥探到其中内在的。
        元秀赞道：“韩兄府上不亏是京兆大族，炭火之法却也这般讲究。了不起，了不起。”
        韩泰叹口气道：“区区小技，何足称道。说来惭愧，吾偶然之中曾见闻过府中那些辛劳的烧炭役仆，只为主人半旬所用，他们便需在酷热肮脏的地窖中辛苦数日。如不是今日佳朋相聚，把酒言欢间不免因烟火之气扫了雅兴，吾也是羞于把此炭料拿出使用。”
        见韩泰脸色羞惭，元秀马屁不想拍在马尾上，尴笑数声收了言语。
        管同冷然道：“韩兄府上的下仆尽管辛劳污垢，却也总算能混个衣食无忧；你等又岂知那些独独依靠伐木烧炭为生的人家，又是何样度日艰难？哼哼，诸位怕是想不到吧？”
        听得韩仲宣、管同语中对炭仆的同情，丁晋心中若有所悟，懵然间缓缓吟道：“
        卖炭翁，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随着他的长吟，众人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凄凉的景象：一个卖炭的老翁，在终南山里一年到头地砍柴，烧炭。
        他满脸灰尘，完全是烟熏火燎的颜色；两鬓花白，十个指头就如乌炭一样黑。
        卖了些许炭，得到一点钱，拿来做什么用呢？也只不过是为了身上的衣裳和家人口中的饭食。可怜他身上的衣服破旧又单薄，但担心炭价太低，却只盼望天气更加寒冷。
        ······················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八章 夜谈(中)
    

        听得丁晋缓缓念出新诗，众人懵然如寄身樵夫，皆沉醉于那满天飘雪，孤苦无依的凄凉境界，久久不能自己。
        半响，韩泰才由衷叹道：“往日，吾只晓得作诗无非观澜山水，自在逍遥；今日闻得三郎的大作，才懵然醒悟，只有真正牵肠国事，忧虑万民之心，才能做出如此震撼之诗。好诗！好诗！”
        “狂生”许昼也无复往日轻贬艳诗丽赋的轻狂态度，悠悠然道：“确是好诗，许某惭愧，再不敢小视天下英才也。”
        管同的神情很是奇怪，依然沉浸在诗中意境，神情虔诚，脸色柔和，眼眸中似乎还有湿润泪光，也不知想起了何等往事，追忆枉然。
        而同乡同窗的陈亮却像是第一次认识丁晋般，既佩服又惊异地看着他。
        裴居道敬佩地看着念完诗后如大梦初醒的丁晋，大笑道：“三郎啊三郎，叫我如何道明心中感慨？罢了，罢了，吾痴长数岁却是一无是处，以后你为兄、我为弟，丁兄，小弟拜服。”
        听他说得有趣，众人哄笑，丁晋神情颇显怪异，愣怔了半天，也便随大家笑了起来。
        元秀凑趣道：“丁兄这诗不仅作得极妙，又添为今晚宴会第一首开门，许兄是书法大家，一会必要将此诗抄下，供你我等人时时品赏才是。”
        众人都道大妙。
        “惭愧，惭愧！”丁晋无奈拱手。
        元秀接着又道：“那接下来，是否该请出我们最尊贵的拔解贡生韩仲宣兄，为大家作诗一首？有响应之人乎？”
        **哈哈笑着凑趣道：“颜某算一个，看仁善兄切切神情，也便是赞同的，我替他说话了。现时数人响应，韩才子，快快站出来卖弄一番吧。”
        其余人等立马哄言打趣，韩泰无奈苦笑道：“我实没有丁三郎的临场才智，如此急促，怎能作得？望大家看在吾今夜所带美酒份上，饶恕则个。”
        许昼大笑道：“饶你也可，且把你始终不肯交代的那制举文章说与我等听，这作诗嘛，就先绕过。”
        元秀最年幼，科考方面的见识也算众人中最浅，奇问道：“什么制举文章？莫非韩兄竟已参加过皇殿制试？”
        裴居道为他解释道：“韩兄乃京兆府拔解贡生，所以按照制度，今年可以同时参加‘制试’和‘进士科’两次考试，元小兄怎地却是不知道？”
        丁晋等人却是知晓此事的，拔解也就是各地道、州、府推荐的保送生，可以免试参加皇帝亲自命题的“制举”考试，如果文章上得天心，锦绣前程也只是挥手之间的事。
        而韩泰是长安拔解贡生，自然已参加过早前举行的“制试”，之所以除了许昼外，大家都不提、不问此事，也是顾虑到韩泰既然再来参加进士科考，肯定是制考不理想没有中榜，大家避免引起他尴尬的缘故。
        元秀懊恼道：“我却真是不知。”
        他所在的州乃偏远小州，每年根本轮不上拔解的指标，自己又是第一次参加京考，这些事，如果其他士子不在他面前提起，只怕还须不知何日才能得知。
        裴居道耐心好，低声为元秀解释一二，那边，韩泰故作愤愤地指向许昼道：“好个许颠客，你总是欲揭我老底。其实那事也没甚好隐藏遮掩的，真要揭开，丢人的却也不是我韩仲宣，说于你听又何妨。”
        他这样一说，众人便又起了兴趣，于是吹促他快快道出，韩泰一反常态地叹口气，郁郁道：“此事说来实在气人。吾参加者为“贤良方正能言直谏科”，此科特点想来诸位也知道个大概，既然说是欲为国家擢拔直谏人才，吾等欲在考试中取得佳绩，必然要投皇帝陛下所好，在策文中“切时宜，观政事”、“指病危言”，以求得轰动效果。此乃人之常情，本无可厚非，况且，言切辞直的一些策文，常能在客观上对国家弊政有所匡正，也算是种有理的畅所欲言行为。”
        说到这里，韩泰顿了顿，脸上显出少有的愤然神情续道：“吾不敢自夸才学，虽然未必栋梁英才，却也不是腐朽愚浊之人，如吾之文章不合陛下心意策略，为之失败，我甘心也；但落榜后，吾叔父暗中得知，吾之文章竟连陛下圣面都没递到，直接便在中书门下政事堂被众位相公一笔否定。批语只有一个：放肆评击当朝宰相，满篇尽是荒唐之语……，哼哼，好个“应诏直言”、“从善如流”，我实不甘心啊！”
        看一向处事温和的韩泰语气也不免激动愤然，丁晋暗中叹息：上位者所说的“能言直谏”，“指病危言”，那都是说说罢了，有哪个领导真会喜欢听人随意批评？
        那可不只是关乎个人情绪好恶的问题，更关系着上位者以保持权位的威信尊严，如果随意被人谩骂打击，这个领导人也不会在位置上做得太久。
        想到这里，丁晋更是暗暗警醒自己：以韩泰的身份地位，尚且因为这些缘故被搁置；自己一个平民士子，更须时时自省谨慎，且不可随性而为，免得日后徒招毁身大祸。
        此时，一直不出声的管同忽然问道：“韩兄遭遇确实让人唏嘘，却不知道文章中批评的又是哪位相公？”
        **冷笑道：“还能是哪位？当朝宰辅中，又有哪个的肚肠比得了卢士琼相公狭小？”
        裴居道见**出言鲁莽，忙道：“子恺兄休得胡言乱语，哈哈，我这位兄弟酒量不雅，却怕是醉了，让大家见笑。”
        丁晋笑道：“颜兄果真醉了，须注意些手下火炭，莫把手掌当肉片放入火中烧烤，我等不食人肉的。”
        众人闻言，看那**，果然是满面酡红，手中杂乱无章地翻动着铁板上的肉片，青色袖子上不觉擦上了道道黑色炭灰，犹自不觉，众人看得他憨态，不禁大笑。
        笑毕，管同忽然接道：“哼哼，果然是卢大奸贼，可恨当年朝廷除灭‘武澄宇党’时，没有一网打尽，致使这漏网之鱼如今此等猖獗。”
        他这番声色俱厉之语，却是直接向当朝宰相开骂，裴居道等人不禁有些神情凛然，管同不屑道：“裴兄怯弱，我等士子赤心一片，为国为民，又有何事说不得？”
        许昼冷笑道：“山夫俗子，又知孰是忠奸之分？可笑，可笑。”
        管同怒目向许昼看去，正待激辩，这数日已和他成为知己的陈亮愤然道：“许兄此话好没道理，以你之意，卢士琼不是奸党，谁又是祸国殃民之辈？难道是窦太保？难道是三朝老臣高司徒？今时正值朝廷风雨之期，内有卢党奸人兴风作浪，外有吐蕃胡寇侵我边疆，如不是窦刚相公等聊聊数人苦撑局面，我大周江山还不知乱成何样。许兄冷言嘲语，吾实不赞同。”
        管同抚掌高声赞叹：“大妙，陈兄之言，深得我心。”
        许昼只是呵呵冷笑，其余众人也不便开口，心中却是赞同陈亮之语大半，毕竟，朝廷几位重臣是个什么样子，在外界言传中，早有定论，虽或有所夸大，离实际该也不远也。
        丁晋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闲聊间却似要辩责朝廷政事，这可不是身为普通士子的自己等人该参与的，于是笑着指向炭火前道：“哎呀，坏了，你等休再言语，看那美味肉片似要化灰而去，诸位还不快快下筷？”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九章 夜谈(下)
    
        “韩兄，仲宣兄，在想何事？”
        丁晋巧妙转移了话题，众人住言下筷，却见刚才侃侃而谈的韩泰却好像另有心事，端着酒杯沉默不语，便关心问道。
        韩泰愣了一下，笑道：“刚才想到家中一件琐事，走神了，来，三郎，吾与你干一杯。”
        默默喝完杯中酒，韩泰暗叹一声：自己心中所想却是说不得的。
        刚才酒意上涌再加心中闷气长久郁积，才在许昼的激将下说出昔日恨事，但众人所猜测自己评击的对象却是全错了，如果真是朝野共愤的奸妄卢士琼倒也罢了，即使被其打击，那事前也有心理准备，过后被人得知，也不算甚么羞人之事；
        而最让他恼怒郁闷的是，自己本意不过指出朝廷弊政，丝毫没有存任何诋毁国家大员的意图，却无意中得罪了一个曾经视为偶像的重臣，恰恰也正是这个被称为气度恢宏、心胸广大的社稷阁老，却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自己，这番羞惭、愤怒、失望之情，又让他如何说得出口，所以也便由着众人胡乱去猜想谈论了。
        暂且不提韩泰韩仲宣独自想着心中闷事，那边，多喝了两杯的元秀却是有些醺醺然，嬉笑道：“在座各位都是本才的兄长，俺初来京城，甚么不懂，有些疑问须要各位给俺解释一二。”
        裴居道笑道：“元小兄但说无妨，不须客套。”
        元秀打了个酒嗝，摇摇发胀的脑袋，组织了半响语言才道：“依裴兄所见，今年科举大试，我等碌碌众生，又能有几人中的？”
        裴居道迟疑道：“这个，这个嘛，现在也是说不得准的，以往年看来，二三十人是有的，不过最终还须看朝廷的意思。”
        “这等少？”元秀倒吸了口凉气。
        说到中榜人数，数次科试失败的陈亮也感同身受，叹息道：“确是如此少！数千人中，最后，不过聊聊二十余人得幸。进士一科之最为珍贵重要，也便在此。”
        在场众人，除了元秀、韩泰外，都是数次参加科考的“老鸟”，历经考场折磨，回想起往日的狼狈郁闷，又想想不久之后或许将再次遭遇残酷，齐齐叹口气，沉默不语。
        国朝公务员选拔考试，分“常科”、“制科”两试。“制科”选士，寻常人等毕竟很难触及，先且不提，留给广大群众的也就只有“常科”一试。
        而这“常科”中又分为：“明经”、“明算”、“进士”等六科，因为“明算”等科是以培养“专门人才”为重，日后主攻术业，前途有限，所以尤以“进士科”为士人晋身之重。
        但“进士科”却也是诸多科目中难度最大者，每年取人极少，故进士出身在唐、周二朝士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常崇高，许多贵族也为此放下了架子，变得热衷于此。
        唐高宗时期的宰相薛元超曾感叹：“吾不才富贵过分，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娶五姓女（当世崔、卢、李、郑、王五姓），不得修国史。”
        考试虽难，不过一旦得中“进士”，那简直就是一件光耀无比的事情，此后释褐入仕、出将入相，都指日可待。后人有所谓“簪绂望之继世，草泽望之起家”之语，就是指的进士科。士子一生荣辱，寄乎其中。
        比如“狂生”许昼，虽看不起这种以“写诗作赋”为内容，“重才艺不重实学”的考试，但为了功名前程，还是得一次又一次来参加科举。
        不过他出身名门贵族，原本还能以祖荫进入政坛，但比起“进士”来，起点要低得多，以后考核、升迁也来得缓慢，在士族、朝臣中的看法，也大为不同。
        一向不多语的黄仁善打破沉默，感慨叹道：“他日如能榜上题名，吾不枉此生也。”
        此人心冷面冷，世间之事似乎没有多少能让他忧虑，但也免不了“功名利禄”的牵绊。
        管同目光炙热，盯着熊熊火焰，沉声吟道：“亲朋共怅登程日，乡里先传下第名。再辟文章无枉路，数开金榜有郎君。”
        “好句！”
        众人对“进士”的向往谈论，也让独想心事的韩泰回过神来，听闻管同的诗句后赞了一声，沉吟片刻，也缓缓念道：
        “谁言形影亲，灯灭影去身。谁言鱼水欢，水竭鱼枯鳞。昔为同恨客，今为独哭人。舍予在泥辙，飘迹在云津。卧木易成蠹，弃花难再春。何言对芳景，愁望极萧晨。埋剑谁识气，匣弦日生尘。愿君语高风，为我语苍旻。”
        这诗却是一位本朝的大诗人孟郊为友人李观所著，李观才气横溢，人品风流，在士人享有声誉，却屡屡落第，此诗极况个人科场之苦，点出李观为博取功名，放弃无数个人享乐，并借以反衬李观登第之后的狂喜。
        **苦笑道：“如果能让吾金榜题名，即便与李观先生一样，白发苍苍才登第，吾也情愿。”
        屡举进士不第，蹉跎岁月十余年，“中进士”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个执念，已不简简单单是为了求取荣华富贵而奋进。
        丁晋看气氛有些沉重，温声道：“且不提那些让人着恼的郁烦，我来为大家讲个有趣的故事。”
        元秀毕竟是少年性子，也没经历科考失败，远远不像其他人般感慨烦忧，笑道：“三郎讲故事既有趣味又富道理，三兄，快快讲来罢。”
        丁晋笑着道：“这却是个真名真姓的实事儿，是我们洪州一位贡生前辈的鸿运奇遇，说起来，那还是三十年前我朝大宗皇帝时期……”
        那年，洪州学子卢沆准备参加进士考试，当他在长安城东风景如画的浐河河畔散步行走时，对面来了一个自骑驴旅游的驴友。这个骑驴人虽说和其他驴友一样悠哉悠哉的任跨下的毛驴迈着碎步，但气质却显得与众不同，脸上丝毫看不出为生活而操心的痕迹。
        卢沆有眼色，当下想到道路避让守则：少让老，民让官，官员让的是宰相，举国上下让皇上。于是就主动的侧过身子恭敬地让骑驴人先走。
        对方看见卢沆懂文明讲礼貌，就勒住毛驴致以问候，当得知卢沆准备参加今年的进士考试时，又索要了卢沆的诗文作品塞到自己的袖子里骑驴而去。
        这个骑驴人就是大宗皇帝，他回到宫中看过卢沆的作品后给主考官打了招呼，皇帝亲自推荐，谁敢不给面子，于是卢沆便考中了进士。
        当时的宰相裴休得知圣上为卢沆的事情打招呼后，感到很惊呀，以前从来就没听说过卢沆还有通天的关系。作为一个宰相，搞清楚人际关系是十分重要的，他便就找卢沆摸底，待卢沆傻乎乎地回答说俺在浐河边上给今上让过路后，裴宰相哭笑不得，暗叹此子运气之好，千古绝伦。
        “哈哈，果然是千古难遇的好运道！”
        待丁晋讲完，众人已是大笑不止，欢笑的同时，心中也大是羡慕卢学子的际遇，恨不得自己明日便也遇个骑驴之人，来个折节相交，最终真相大白，骑驴人却是皇亲贵胄，在自己惶惶然间，扶携自己金榜题名。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章 坦诚
    

        烧烤夜宴后，众士子又恢复了忙碌生活，读书温诗，奔走行卷，只为那半月之后的大考之期。
        这日，丁晋抽得众人外出的空闲，来到韩泰房中，隔壁的许昼昨夜却是和元秀醉恋花丛，一整夜风流未归。
        “是三郎啊，快快进来。”韩泰开门见是丁晋，忙温和地笑道。
        丁晋微笑道：“可打扰了韩兄独乐乐的雅兴？”
        “笑我？”韩泰笑道：“昨夜在府中被老夫人逼着温习课业，子时三更才歇息，可把吾累得够呛，刚才便偷偷在屋中打个盹，呵呵，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知三郎所来何事？”
        丁晋迟疑了一下说道：“韩兄可否指点一下小弟，这长安城中何处有珍罕物品擢卖？要高雅些的，最好是字画乐器之类。”
        韩泰愣了下，颇有深意地看看丁晋，想了想道：“这般物事长安城里不乏其数，但要买到精品却不容易。三郎你人生地陌，恐怕会上了那奸妄小人的欺骗，这样吧，不如我陪你亲自走一遭？”
        丁晋爽快地道：“正有此意，先前恐韩兄忙碌，不敢请耳，此时出去可好？”
        韩泰猜不透丁晋欲要何为，不过看对方并不隐瞒自己，不觉心中大慰，笑道：“闷在这屋中，人也快要生锈，这便快快出发是了。”
        “欲去何地？”
        “长安珍奇富贵，也不过‘金光宝气阁’而已，便去此地。”
        ·····································
        “三郎，你买此物实在太心急了一点，若论真正价值，此物未必珍贵。”从“金光宝气阁”出来后，韩泰苦笑道。
        丁晋爱恋地抚摸着这把花费了巨量钱财也将寄予他莫大希望的宝贝，微笑道：“是否珍贵，因人而异，如果此物落在无用之人手上，可能不值大钱十文。能用400贯购得它，我颇觉侥幸。”
        两人所讨论的物事，便是此次丁晋在‘金光宝气阁’购买到的一件奇物。
        说是奇物，也不过是因为曾经使用此物的主人是位奇人，物因人贵；如论实用价值和古董价值，却是要逊色很多，所以韩泰觉得400贯钱，确实是花得冤枉了点。
        ４００贯钱是个什么概念呢？1贯1000文，当时一斤盐仅卖４０文，一斗米５０文。４００贯钱可以买一万斤盐，八百石米。当时的成年男子一年所需口粮是七石二斗，则八百石米可供一百人吃一年。即３００贯钱左右就可以使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能让京城大贵族子弟韩仲宣都直认为贵奢的价钱，确实是“天价”，而这个天价之物却只不过是一把乐器，一把大周民间常见的普通“直项琵琶”，唯一有些不普通的是，这把琵琶的原主人为“裴神符“。
        琵琶最早被称之为“批把”，源于西域，在数十年前，西域疏勒人中出现了一个了不起的天才音乐家—裴神符。此人又名裴洛儿，自幼便喜好乐器，尤以善弹琵琶出名，不仅弹奏得极其美妙动听，更引起当时音乐界轰动的是，此人创造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弹奏手法和音乐风格。
        那还是大周“景泰年间”的陈年旧事，有—次，喜好音乐的周高宗令众琵琶乐师在宫中献技。乐师们都是横抱琵琶，用木制或铁制的拨子弹奏，与演奏古瑟的方法相似。而且奏的大多是恬淡婉转、柔弱无力的宫廷雅乐，乍听还成，听多了也腻。
        轮到年轻乐师裴神符演奏时，他用与众不同的技法表演了自己创作的乐曲《火风》。只见他把琵琶直立怀中，改拨子演奏为手指弹奏。左手持颈，抚按律度，右手的五指灵活地在四根弦上疾扫如飞，这种指弹法是前所未有的演奏方法。《火风》旋律起伏跌宕、节奏奔放豪迈。乐曲到**时，他的左手还加进了推、带、打、拢、捻等技巧，音乐形象刚劲淳厚、虎虎有生气，仿佛是一支乐队在合奏。
        一曲奏罢，众乐师大惊，并为之倾倒，周高宗也连声叫绝，当场封裴神符为“太常乐工”。《火风》也被誉为名曲一绝，在唐代长安周边城市曾长期流行，兴盛不衰。
        而丁晋天价购得的琵琶，便是裴神符当时在皇宫中弹奏用的那把，几十年风雨岁月，这把陪伴自己主人闯出好大名头的琵琶也已经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显得古色古香，不过在收藏爱好者看来，应该是更有了古董价值，这也是‘金光宝气阁’标出高价的原因。
        艺人毕竟是贱业，再好的乐器也毕竟是贱业者操用的物事，在韩泰看来，即便那裴神符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一个天才，他在艺术界又是何样崇高的地位，都难抹杀他卑下的社会身份，那么，他所用过的乐器，又能值得几何？
        这是他的想法，大概也算是世人最普遍的正常想法。史上那些天才文人艺术家，不过是在后人眼中拥有了最耀眼的地位，如论他们生前的社会地位，大半都算落魄贫穷，多是在仕途上不得志后，才转为文学上的追求。
        真正的士人，虽然也会赞美一下他们的诗才大作，其实心底却是颇为看不起的，在士人眼中，最高的人生追求是官场浮沉，仕途得意才是真俊杰，至于那些死后盖棺定论的东西，又有几人会多在乎？
        至两人回到琼华院，韩泰犹自念叨：“可惜了，如果把这些钱财放在干谒、行卷上面，三郎你高中的希望会甚大。”
        丁晋珍重地将神符琵琶放在柜中，然后拉了韩泰坐下道：“韩兄，有一事我早欲和你坦诚，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请勿怪责。”
        韩泰奇道：“看三郎神色如此慎重，不知是何要事？”
        丁晋脸上显出惭愧的神色，欲语还休，韩泰温声道：“三郎但讲无妨，至于怪责，你我二人虽相识暂短，但交友贵在交心，忽忽数日，吾对你已有知己挚友之感，又怎会责怪？”
        丁晋有些感动地看着韩泰，心中为他真挚的友情折服，爽快开口道：“韩兄也知吾家乃是贫寒，今日购得如此贵重之物，兄心中必定疑惑好奇，弟在这里也不隐瞒，此物吾虽极其喜爱，却也自知能力，不敢妄自贪占，此琵琶却是欲要赠给一位大官人的。”
        听得此话，韩泰心中一动，却故意疑惑道：“此话怎讲？三郎竟然要将此宝赠人？”
        丁晋苦笑道：“确是要赠人，晋向韩兄赔罪便是干系此事。前几日，韩兄劝解吾要早些行卷走动，当时我对欲行之事几乎没有把握，说出口徒招外人嘲笑，所以只能暂且敷衍，平白坏了兄长对小弟的一片苦心。所以今日趁着旁人不在，特向兄说明，并恳求兄长能谅解于吾。”
        “三郎欲行卷？难道说今日所购之物，便是三郎行卷之需？”
        “确是如此！”丁晋惭愧笑道：“此物虽花费颇巨，也算得高雅珍贵，却未必能入得那官人之眼，可叹我辈读书之人，却整日想着这等投机取巧之事，花空心思要博得些许提携。唉，现时韩兄已知道我丁晋不是外界传言那等高风亮节之人，不过徒背清誉伪名，兄长是否已有鄙视之情？……无论韩兄或将看吾不起，我也必须把这些事情讲清楚。”
        上面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语，丁晋说得也是情真意切，不见半分虚假，韩泰暗中松了口气，心中付道：也不枉我韩泰视你为知交好友，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心中虽然大是欢喜，韩泰脸上却是阴云遍布，皱眉道：“好个丁三郎，你瞒得好深呀！我却是看错你了！”
        语气中大是愤愤，充满了失望和谴责。
        丁晋惨然起身，恭敬地对韩泰拱拱手道：“韩兄，我丁晋做人虽不敢自称光明磊落，但也不是虚伪小人，只是误会结成，我当时也有苦衷在身，既不敢用虚言假语哄骗友人，又无法直言相告，只得敷衍而过，却不是有意欺你。兄若不信，丁晋实悲然心痛，也只得徒呼奈何?”
        看丁晋神情很是内疚难过，韩泰脸色这才稍好，温言道：“那现在又为何直言坦诚？你如一直瞒哄，吾不知，却也不会如此痛责于你。”
        丁晋闻言脸色顿变，怒道：“韩兄莫非真把丁晋视为龌龊小人乎？先前不能据实相告，虽有苦衷，但晋心中实为自责难堪，如还欲一直欺瞒，却又将真挚友谊放在何处？又有何面目面对韩兄对吾一片赤城之心？”
        听得他生气之语，韩泰却不怒反笑，抚掌大笑道：“三郎且勿发怒，为兄刚才不过是戏语于你，却并未真得对你生气责怪。”
        丁晋闻言愣怔，呆了半响才疑惑道：“韩兄竟对吾不失望、不责怪？”
        “有何责谴？”韩泰微笑道：“干谒、行卷，谁个不为？即便是吾之世家之族，也需安排专人上下打点。至于欺瞒之事，我也知你必有隐衷，如果不然，又不是甚羞惭之事，有何说不得哉。三郎放心，吾即便再气魄狭窄，又怎会气恼于你？”
        丁晋目光复杂地看着韩泰，心中确实是为其对自己真诚的友谊感动不已，沉默半响才道：“韩兄，我实在是惭愧啊！”
        韩泰连忙摆手道：“切莫再说羞惭！三郎既已坦诚，便是当我韩仲宣为真朋友，朋友贵在交心，不须这多客套。三郎，我且冒然问你，你欲赠送神符琵琶的大官人是哪位？如果有难为之处就暂且莫说，吾之意只为帮你参考一二。”
        “韩兄说哪里话？丁晋既然对兄坦诚，又有何事说不得。”丁晋顿了顿，接道：“这位大官人便是当朝礼部侍郎、中散大夫窦昭窦大人，因其与家师‘益景山人’宋夫子昔日为同窗好友，所以晋欲投其所好，行卷其下，如能得其赏识，来日大考也能增些胜算。”
        韩泰闻言皱眉道：“却是此人！三郎，只怕你这琵琶宝物是要白白耗费了。”
        丁晋故吃一惊道：“韩兄此话怎讲？”
        韩泰犹豫道：“窦昭大人自号‘清慎贞士’，为官廉洁正直，最是厌恶官场陈腐习气，往年求得他门下行卷的士子文人，如果只为谈经论道，舞文弄墨，那便欢迎，如果还欲有所图谋，却是再无可能。试想以窦大人如此的清正性情，你那宝物最后不是要白白耗费吗？”
        窦昭是个什么人物，丁晋不用韩泰提说也是甚为知道的。
        此次从家乡动身前，自己的老师—宋公普先生曾和他好好谈论了一番，依着宋公普的建议，丁晋应该把行卷的重点放在他另外几位知交好友身上，虽然这些人官小位卑，但总比可能会油盐不进的窦昭要好得多。
        窦昭其人，虽然昔日和宋公普相交甚厚，但此人重声誉爱面子，很难请动他为丁晋公开推荐。
        但丁晋依着宋夫子对其人的解说分析后，觉得窦昭这个人，如果找准喜好弱点，或许会是更容易撬动的一块顽石；而窦昭的身份地位，及其今年成为进士科主考官的优势，更使其成为决定丁晋命运的关键。
        动身前，丁晋便暂把自己的目标，锁定在了此人身上。来到京城后，平日和众士子，尤其是韩泰、许昼两位“贵族地头蛇”的交往闲谈中，更是对这位主考官大人的往日性情有了进一步了解。
        窦昭其人，在人们口中，是官场中难得的淡然高雅之士，性情潇洒逍遥，重视声誉，酷爱收藏珍玩古物，所以他有两个逃不脱的弱点：一：重俗名；二，重贵物。
        重俗名者，清高也不过是自明清高；贪图世誉，更是存心不正。真正高人清士，筚路蓝缕，两袖清风，呼啸山水便能自得其乐，又怎会过于在意自己的名声？
        收藏珍玩古物，或许有其喜好之心，但贵重奢物，必惑其心，如贪心过重，对某些事物太过执著，便已不知觉中落入心障，有心之人，寻得适当机会投其所好，必能竞其全功。
        依着丁晋的打算，来到长安后，将寻其合适时机，携带宋夫子亲笔书信拜见窦昭，再挑其心情疏漏时，以奇财珍物打开其心理防线，然后缓缓图之，但不成想无意间被友人误会，莫名其妙地得了一场清高的气节名声，让他打消了原先的计划。
        这番阴错阳差的误会，及其和韩泰的结交，使丁晋临时修改了自己的计划，思谋让其计算更为稳妥些，这便形成了今日丁晋邀韩泰陪同去购买琵琶，之后又惭愧坦诚一切的情况。
        计划的重心，已经落在了韩泰身上，成功与否，绝对考验他对丁晋的友谊是否真挚深厚，也许计划还可以更为稳当些，那便是丁晋把一切都瞒着韩泰，让其在懵然中随着自己的安排行事，等到他不知不觉中帮了大忙，或许他还依然未觉。
        但这番打算最终还是被丁晋否决了，他不想担着万一的风险失去友谊。韩泰此人，是一个难得的可以真诚相交的知心朋友，丁晋相信即使自己把一切坦白，也会得到朋友的谅解且很可能会主动提出帮忙。有时候，即使你是一个再深沉再防备的人，也不需要对知心朋友隐瞒所有，坦诚的结果可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再者，丁晋也不希望将一件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如果韩泰真把自己当朋友，必会义不容辞地帮助自己；如果不然，即便费劲心机，别人也不会为帮助你耗费一点周折。
        按现在的情形，丁晋赌对了，不仅赢得了韩泰的谅解，而且他的坦诚更让朋友对自己看重。
        当然，丁晋融合后的思想虽然渐显成熟，但手法还显拙劣，他这次只是凭着感觉觉得该如此行事，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一套行为思想准则，所幸，他的感觉很对，有些时候，堂堂正正去办事，要比小鸡肚肠算计，来的更具效果。
        先贤曰：以正合，以奇胜，奇谋算计只能作为一时之权益，万万不可依为价值主观。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一章 名利并行
    

        却说韩泰为朋友忧心，焦虑道：“如果是窦侍郎，三郎的钱财怕是浪费了。须及早想个稳当些的办法。”
        丁晋暗道惭愧：韩兄啊，这正是借重于你的地方。心中思付，脸上却露出黯然的神色，郁郁道：“吾人微言薄，家中又无势力，老岳父徒有些钱财，也是无根无荫之家，除了窦大人或许会看在宋夫子的面子赏识于我，又能凭借何方贵人？”
        韩泰皱眉想了想道：“三郎暂勿着急。吾思付了下，你想走窦昭这条关系本也无不妥，其毕竟是进士科两位主考官之一，手握众士子荣华大权，说一句话便顶得别人十句百句。可惜的便是此人是出了名的‘避嫌’、‘清正’，如果你直接上门希求推荐，只怕是再好的交情也罢休，如果想走通这条门路，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丁晋忙做出恭敬的神态，站起来对韩泰拱手道：“望韩兄教我，丁晋感激不尽。”
        “罢了！”韩泰苦笑道：“你我却是投缘，换做旁人吾懒得为他计较算计。”顿了顿，韩泰接着道：“不过三郎你先不要急着谢我，成与不成还是两说，我只能尽力帮你。唉，吾韩家虽然也称得上京门望族，但长安城内世族贵胄多如过江之鲫，吾之府上又算得什么？再说，此事单靠关系情面肯定行不通的，必须另谋奇策来打动窦昭大人。难！很难矣！”
        丁晋出言道：“韩兄勿须为小弟事太过挂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结果，就看吾的缘分运道吧。”
        韩泰摇摇头表示不满意他悲观的话语，皱眉道：“三郎此话差矣，吾辈行事，如其不做便罢了，既然决心要做，便须全力以赴，务求将其办得妥当。你且不要泄气，此事成算我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不过现在还有些地方没有想得周全，容吾再好好思量下。”
        “此事乃小弟之事，怎能让兄长一人苦苦独思。韩兄请说出心中顾虑，晋不才，也许能帮兄长解惑。”
        丁晋看火候已道，便用真诚的语气说了出来，如容得韩泰独自思考，免不了其思路走入其余岔路，与自己原先的计划南辕北辙。
        韩泰沉吟片刻，似自言又似疑问地说道：“窦昭正直且爱惜声名，以财物直易其手中权私，必招心中反感抵御；但不用宝物打动其心，此人生性淡薄，又用何法来作为酬谢？似此等高位之人，大异常人，没有相应之利益，徒以巧言花言或虚面关系，绝难撼动意志。”
        “如何打消窦大人接收宝物时的反感？韩兄便是为此愁烦？”丁晋问道。
        “正是。”韩泰烦恼道：“三郎话中似乎觉得此事不足挂虑？你却不晓得，往年也有那聪慧士子想到以进献珍奇收藏的方法来求得窦大人的推荐，可惜最后都功亏一篑，依吾看来，便是坏在这一进一求太过直白急躁。对这位窦大人，因某些缘由，吾对其本性也了解一二，你当其真得不喜那些珍罕之物吗？如是不然，也不会落下个‘喜收藏’的雅名。可惜，他的这个心障不打通，我们不免要白忙活一场。”
        丁晋闻言，哈哈笑道：“韩兄啊，你却是走进了牛角尖，如果只是打消其既要收礼又欲保持清名的顾虑，这有何难？”
        韩泰精神一振，从座上站起身，喜道：“可有良策？”
        丁晋手指沾过茶水，刷刷数笔在桌上写下两字，韩泰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字迹，疑虑道：“名？利？三郎，这两字又做何解释？”
        丁晋笑道：“我刚才说兄长思虑钻入牛角尖，却不是玩笑之语，其实如何打通窦大人关节的办法，韩兄刚才话中已不觉间透露而出。不过韩兄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财物进献这一途上，却是忽视了既然此路难走，那为何不双管其下，双路并行。”
        “双路并行？”韩泰闻言眼中一亮，脑海中已抓住了丁晋思想的部分内容，喃喃道“名和利，双路并行……，用利打动其门，用名抚慰其心。”
        “不错！正是此意！”丁晋也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韩泰道：“既然窦大人爱名，那就给他名；窦大人爱宝物，那就给其珍藏。名利双进，但还须分清各自施行顺序，且先赠之清名打消其厌感，再奉献贵物求得窦大人投李送桃。”
        “妙，大妙！三郎继续讲下去，名之一物，又当怎样馈赠。”
        “朝廷取士，律准权宦推荐有才之人，也是为了不拘一格选拔贤才，如其人果然富有才学经略，以后建立功业振兴国祚，则推荐之人也必面上涨光。窦大人所以畏忌推荐，应是顾虑被选之人如果不贤，则必然导致自己清名毁坏一旦。”
        韩泰抚掌叹道：“正是此理！”
        丁晋微笑接道：“那么，如果此人实有才学，能打动窦大人的爱才之心呢？”
        “如此，窦大人顾虑是会甚少，但是不等于便会帮助此人进取功名，须知往年众多学子中，却也不乏才华横溢之士。”韩泰为丁晋泼冷水道。
        丁晋不以为意，依然笑道：“从韩兄的话语中，吾实能感到窦昭大人确是个极为爱惜羽毛之人，也许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存在，他便会心有顾虑、百般托推，既然这样，那我们便再次迂回一二。”
        “怎地迂回？”韩泰奇道。
        “这却要拜托韩兄大力帮忙了！”丁晋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窦大人顾虑万一，吾等便再寻一大助力来向其推荐我，有了此遮掩旁人议论的梯阶上下，窦大人来日或是推荐或是提携于吾，传扬出去，那便是真正的‘爱才’、‘纳议’美名，不须有其他顾虑，然后再选其适当时机，献上珍物，大事便已成八分。”
        说到这里，见韩泰欲要开口，丁晋举手制止，继续道：“韩兄先听我讲完。此事说来简单，但施行起来极为困难，原因便在两点：第一，这所寻的大助力之人，必须为有莫大知名度的名人望士或朝廷威望大臣，且此人必须有真才实学，说出之语能让众人信服，窦昭大人也才会不生反感；这第二嘛，却是与吾有关，我的才学必须让窦大人欣赏信服，如其不然，他必会担心这‘爱才’美名来日成为笑柄。唉，按这两点制约下来，上面的办法便很是难行。第二点尚还好说，吾近日偶得几首佳作，虽不敢自夸，但也有几分自信；可那第一条却是难之再难，在其中起的作用又是重之再重，不知韩兄可能帮我？”
        韩泰不语，思付片刻，越想越觉得丁晋此法有绝大的成功希望，先前他的顾虑在丁晋看来很好解决，而丁晋的顾虑在他来说，却也是不成困难，想了想，把种种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虑一遍，才换上轻松的神情笑道：“三郎，不要愁眉苦脸，你所说第一点却是不成问题，勿须为其烦心。”
        看丁晋神情还是沉重，韩泰笑着解释道：“又当吾是戏言于你？哈哈，我说给你听罢。汝可知道窦昭大人在未出仕前，名号是什么吗？”
        丁晋摇摇头，这个关键时刻，便是决定韩泰帮或不帮自己的重要时刻，便是知也要假装不知的。
        韩泰拍拍丁晋的肩膀，让其坐了下来，然后才悠然道：“长安城南数里便为终南山，此山除了林木参天、风景秀丽外，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地方，它是那些隐士高人们的聚居点。不过说实话，本朝并没有真正的隐士，那些渴望出位却又不想皓首穷经参加科考的士子们，便选择这天子脚下的南山隐居，并尽量想尽办法让自己孤高的声名、绝高的才情，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究其目的，不过是欲得到天子特召而平步青云的机会。不过让吾等苦学士人不平疑惑的是，这种直白暴露的急功近利图谋还屡屡得逞，以致民间更是有了“终南捷径”这个成语，呵呵，说来也真好笑。”
        丁晋不知韩泰说这通话有什么含义，但还是第一次听到“终南捷径”这个词是如此来的，听得他娓娓道来，再联想到那些自明清高孤傲的隐士整日在山中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却又急急盼着何日得到皇帝的召见从而荣华富贵的心情，不禁心中大觉有趣，不过脸上还是一副沉重焦虑的模样，忍得着实难受。
        只听韩泰接着道：“三郎，我知你心中焦躁，刚才所讲可不是说个故事为你解愁，而说到这终南隐士，却和窦昭大人有莫大关系。二十多年前，窦大人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下便隐居到此南山结庐而居，恍恍数年时光，不仅作下几百篇为世人称道的华丽诗篇，更是闯下了‘草庐忘忧客’的莫大名声，号称‘终南三隐’之一。”
        “当年名动长安的三隐又是哪几位前辈呢？这便是当今的礼部侍郎窦昭窦大人，门下省给事中元律师元大人，还有一位便是家叔韩三原尊上。”
        说到这里，韩泰大笑道：“‘终南三隐’志同道合，知己挚友，虽然窦、元二人先后出仕任职朝廷官员，只余家叔依然痴痴地在南山守庐逍遥，可是三人数十年交情深厚，其关系却不是寻常人等可比，这也罢了，吾三叔长安城人称之‘诗中痴圣’，文采学识方面修养深厚，又是出了名的‘爱才’之人，以你的才学诗篇，他定会喜爱，如得他向窦昭推荐，这事已成了一半。正是有着这番内情，我才说你不须急切。”
        听得韩泰的话，丁晋神情似激动又似恍惚，呆了半响才仿如不敢相信般喜道：“此事当真？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看得他开心到仿似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喜悦的地步，韩泰由衷地为朋友高兴，笑道：“就是如此凑巧，这也只能归结为三郎你洪福齐天，须知今年乃是窦昭大人第一次任职主考官，便被你赶了个正巧，再得我叔父推荐，以你的文采，取得功名应是探囊取物了。”
        说到这里，韩泰又装作有些遗憾地叹息道：“可惜吾才学不够，不能得我叔父欣赏，这份天大的运道，也只能被你小子独享了。”
        丁晋忙道：“韩兄勿要羞惭丁晋，这事成与不成此时还难说，再说，即便得窦大人赏识推荐，依然还须由另一位主考长官的阅卷，未了，还须经过政事堂诸位相公的最终审批。不过无论结局如何，在这里，晋先谢过兄长的大恩，这份恩情多言无益，吾只能谨记在心，容日后再为报答。”
        韩泰安慰道：“三郎勿讲不祥之语，至于称谢更休再提，你我兄弟不论那些客套虚言，且快快把所作诗篇拿来容吾一观，钻营走动毕竟只是一时巧技，如欲最后高中，还需真才实学才是。”
        丁晋闻言点头赞同，起身拿出自己近日“灵感迸发”所作出的几首诗篇，递给韩泰，韩泰接过，细细阅完，然后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出言评价。
        “韩兄，可还观的？”
        丁晋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数首新诗，来得倒也颇是奇怪，与往日作诗截然不同，却是凭空便在脑海中映现出来，犹如早已背熟般，痛快淋漓地一气呵成，至写完观赏后，丁晋还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所作的感觉。
        韩泰缓缓吐出口气，睁开眼睛紧紧盯着丁晋一字一顿道：“三郎之名，必将以这五首诗篇，千古流传。”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二章 窦昭(上)
    

        那日丁晋和韩泰计议好后，丁晋抄了一份诗稿，韩泰叮嘱他数句让其安心等待，便拿了诗篇急急去寻找其叔父韩三原行事。
        却说韩泰还是小看了丁晋诗篇的震撼力，他拿了诗稿回到韩府后，坐了一架轩车便迅速赶往城南外的终南山忘忧谷。
        等见了三叔韩三原，行礼客套完毕便将诗篇递给他看，没想韩疯子看完第一首诗便疯狂起来，双眼瞪得犹如老牛巨大，握着诗册的双手喜悦得簌簌发抖，等到五篇看完，直接把薄薄的诗册一扔，大喝一声：且拿酒来！
        下面早熟悉他脾性的小厮急忙把美酒送上，韩老三咕咕一阵痛饮，干完一坛豪酒，手舞足蹈间便吟诵起丁晋的五首诗篇，让人甚为惊讶的是，这老头看过一遍便已紧记在心，念诵间一字不差。
        “痛快哉！好酒！好诗！诗好，诗韵更佳！韩泰，快快带我去见这位贤才！”
        韩三原说完，带着一身浓烈的酒味当先便出了布置典雅的草庐，急急和韩泰坐了轩车赶往琼华院，却不成想这次相会竟和丁晋失之交臂。
        说来也是凑巧，韩泰临走时嘱咐了让丁晋耐心等待数天，可能短时间内不会有消息，丁晋又没能想到韩三原真会如传说中那般“爱才如命”甚至比传说中更加癫狂，于是那天傍晚琼华院众士子提议去观赏大慈恩塔外的灯会时，有些烦躁的丁晋也便随着众人出外散心，便错过了和连夜赶来的韩三原的碰面。
        等到兴高采烈的众人回到琼华院时，却见韩泰竟在，韩泰和众人客套一番，便把丁晋拉到一遍悄声说过此事，丁晋勒腕长叹，大呼可惜。
        韩泰安慰道：“不妨事的，吾三叔因正和山人王乐炼制‘化灵丹’，此正是七七四九关键之期，所以不能久候于你，不过他已经写了亲笔书信并托人将你的诗篇一同送与窦昭府上，有此推荐，窦大人必会召见于你，到时机智应变，三郎且须注意。”
        丁晋点点头，再次谢过韩泰的帮忙，韩泰笑道：“你我不须如此多礼，此时人多嘴杂，我就不再多言，这便要回府去了，你最近数日还是不要外出的好，以免窦府来人急找不着。”
        丁晋笑着答应，惭愧道：“韩兄放心，即使外面再有甚好风光，吾也不敢出去了。”
        ·································
        得到了终南隐士韩三原的大力推荐，丁晋心中大定，于是便欲耐心等待事情发展，却没想到窦府的邀请也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大早，韩泰便又急匆匆赶到琼花院中，拉了丁晋说要陪同他去外面购买笔墨纸砚，还故意装作要邀睡得迷糊的裴居道等人同去，众人齐齐拒绝谢过，韩泰便无奈地拉着丁晋出来，等到出了坊门上了紫架轩车，才对丁道明真相：原来是窦昭大人有请。
        一路上，丁晋罕见地有些紧张，韩泰笑他几句，气氛才放松下来，两人谈谈笑笑，走了约莫两柱香时间，才到了位于崇仁坊的窦府。
        这“崇仁坊”位于长安东北偏向，紧靠皇城，是风水极佳的九四之地，至于最佳的九五尊地，那却是宫城、皇城所在地。按照历来规矩，九五至尊之地不得妄占，达官贵人就只能抢占紧靠着皇城之下的九四之地了，这一带也是长安城有名的富人区，亲王公主、显贵重臣、文章巨子都在这里广建豪宅，名园无数
        行到窦府门外，丁韩两人齐齐下车，向门子递上刺金拜帖。
        也许是窦昭的家规严厉，也许是看丁晋、韩泰二人气度不凡，这高官显贵家的门子态度很是殷勤，一人急急进府禀告，另一人把二人引入门内偏厅招待，茶水伺候，极是周到。
        过了半响，禀告的门子回来，还跟着一位锦衣老者，看身份似府中管家，那老者赔笑道：“原来是冠军大将军的公子驾临，刚才小的们有所失礼处，请赎罪。两位公子，我家大人有请，请这边来。”
        丁、韩二人对管家拱拱手，跟随他一路行去，穿过数道拱门花园，绕过长长回廊，进入见客的正堂，堂中早有一位容貌清燿的老者等候在内，这人便是当朝礼部侍郎、中散大夫窦昭窦大人。
        “洪州贡生丁晋（后辈愚钝韩泰）见过窦大人。”丁韩两人普一进门，便恭敬地向窦昭行了大礼。
        窦昭气度极佳，脸上挂着一副和询的笑容，微笑挥手让他们起身，待礼节客套过后，手抚颌下三绺长须，盯着丁晋细细打量一番，点点头道：“你便是洪州丁晋？恩，果然相貌堂堂气质不凡，更难得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才学，不枉吾老友韩三对你赞赏有加呀。”
        “小子才学鄙漏，实不敢当老大人和韩山人如此这般夸奖。”丁晋谦和道。
        “恩。”窦昭点点头，转过头来笑着对韩泰道：“仲宣贤侄，上次在你叔父‘静心草庐‘见过你后，一别半年有余，却怎地不来府上看望我这糟老头子？”
        韩泰笑道：“窦伯父，你贵人事忙，朝廷又是多事之时，泰可万万不敢以俗礼杂务打搅你。”
        “唔，老夫人身体可还好？”窦昭关切地问道，他口中所指的老夫人，便是韩府老太君，韩泰的奶奶韩老诰命夫人。
        “尚好。”韩泰恭敬答道。
        “汝父在西府戎马数年，为朝廷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向朝廷尽了忠义却是轻怠了家中孝心，说起来实为一大憾事，韩大将军不愧为我朝忠臣良将矣。”窦昭感慨道。
        韩泰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摆出一副恭敬的神态，窦昭感慨完毕，想了想道：“仲宣，你去后院寻得吾儿窦明，有此难得机会，你这个当兄长的，也好好教导下他的课业，此子顽劣，整日只知嬉闹玩耍，吾实不堪教之。”
        韩泰知道这是让他回避的话语，于是恭敬地答应了，暗地给丁晋使了个眼色，便随着窦昭身后的丫鬟引路，去往后院。
        堂中只剩窦、丁二人，窦昭不开口，丁晋也无法放肆出言，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中。
        过了片刻，窦昭缓缓吟道：“花缺伤难缀，莺喧奈细听。惜春春已晚，珍重草青青。”
        落红满地，花瓣残缺，娇莺伤啼，春光消逝，这诗中的忧郁味道，却已被窦昭略微沧桑的嗓音完全念了出来。
        这诗丁晋当然熟悉，这却是自己昨日交给韩泰的五首诗篇之一，其中这首偏向忧郁凄婉，却不是丁晋喜欢的豪迈潇洒风格，而是当时忆起窦昭的性情比较伤感怀旧，作诗时脑中自然就浮现出了这般诗句。
        直到现在丁晋还有些疑虑自己当时“如有神助”的状态实在奇异，不过如要轮到对这诗的理解和感怀，听了窦昭的长吟后，丁晋已清楚自己是拍马都赶不上对方的，按这个角度来说，他作的这首诗，确实是投其所好、正中下怀。
        窦昭念完一诗，仔细品味半响，才悠悠叹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感慨寂寞体会，确是难得。恩，你的名字我却早已听过的，先前是沈微曾向我推荐几首闲适小诗，《咏春》、《结爱歌》、《溧阳秋雪》都是不错的诗，不过这些诗太过追求精雕细琢，所以字里行间艰涩枯槁，难免便会缺乏自然之趣。”
        说到这里，窦昭话锋一转赞叹道：“某却万万想不到你这数首新诗却是大异从前，从寻常朴素间异峰突起，给人耳目一新魂魄震撼之感觉，就此诗境方面，确实大有长进。更难得是从这些诗篇可看出你已始用白描，并不顽固守旧于词藻典故，语言明白淡素而又力避平庸浅易，须知繁华尽处必归于平淡，大拙胜巧才是吾辈毕生追求之道。”
        丁晋神情恭敬，真诚地道：“窦大人一席话确实让小子茅塞顿开，丁晋谨受教了！”
        窦昭确是爱才之人，如是不然，数十年前也不会散尽家财，在终南山开设“忘忧书院”，倾力接济教导贫困士子，不过出仕后碍于官场身份，有些时候不能简单只以喜好行事，更多的便要考虑舆论和得失，行事之间难免便给人“太过讲究原则”的感觉。
        不过今日情形又是不同，一方面丁晋乃至交好友韩三原推荐而来，另一方面丁晋的诗赋又确实合乎他的心意，窦昭不免动了殷殷爱才之情，这才一大早便让韩泰带了丁晋前来相谈。
        不过大概也只限于“相谈”，窦昭此时的心中还没有多少欲提携丁晋的想法。要说窦某人文采那是一等的风流，为人交友也很是潇洒逍遥，但却没有一点一滴的政治抱负，出仕为官也不过图个荣华富贵身份超然，至于为国为民不避嫌疑干出些功业政绩来，那是从来不奢想的，所以，做官治事最是小心谨慎，既不想通过提拔人才而得到朝廷褒奖，更不想因为推荐人才而最后背了骂名。
        这份心思丁晋隐隐预约已经感觉到，不过虽然急在心中但面上不能露出半分异样，还是得打起恭敬的态度和诚恳的精神，应对窦昭的攀谈询问。
        这样，过了半天，窦昭才结束了对丁晋的指点教育，客套间说到点子上，只听他道：“丁晋，我先前听你自称是洪州贡生，既然汝是来自官学，那你可熟识洪州州学的宋公普夫子？”
        丁晋暗舒口气，如果窦昭不问，自己却也不能主动说的，那样的话只怕今日之事便要糟糕，幸好他还记得老朋友，丁晋恭敬答道：“回窦大人话，宋夫子乃丁晋的授业恩师，八岁时吾便发童蒙于老师门下，十年寒窗时光，一直悉听恩师的授业教诲，受益良多。这次来京，宋夫子还写了封书信要小子送给大人，切切叮嘱一定得仔细看望下老大人是否身体安康，并称几十年老朋友天隔两方，着实想念得很。”
        “什么？宋公普竟是你授业老师？你，你怎地不早说？”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三章 窦昭(下)
   

        “什么？宋公普竟是汝授业老师？你，你怎地不早说？”
        窦昭吃惊下脸色微变，他先前随意问及，并不指望丁晋会对官学中几十位老师中的一员了解太多，不过是想知道下老友的大致近况，却没想到丁晋竟然会是宋公普的亲传弟子。
        既然是公普兄的弟子，来长安也有些时日，为何不来拜访自己这个有可能助力颇大的主考官呢？如果不是韩老三推荐，这丁姓贡生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会来见自己，难道年轻人真的不知其中的利害干系？窦昭心中不免泛起了疑惑好奇。
        早说有甚用？只怕我一进长安便来巴巴地拜访你也没什么大用！丁晋暗自嘀咕，口中却老实地解释道：“还望窦大人见谅，晋不是不想来看望老大人，只是碍着人言可畏，此时正是非常时期，为着大人的清誉，吾实不敢徒以私事扰烦大人心情，再者也不想落下个趋炎附势之名。所以，原本晋打算大考完毕之期再来拜访大人，不成想新近所作几首小诗无意为韩兄叔父三原公瞧得，继又很是凑巧地推荐给您，吾懵然间得到大人的殷殷邀请，也不敢故作清高、推辞不来。”
        窦昭心情复杂地看着神色恭敬诚恳的丁晋，久久没有言语，他心下的惊讶震撼，一方面来自丁晋竟为昔日老友宋公普弟子；另一方面，这少年来到长安却一直不来向自己走动关系的内里苦衷，也让他颇为感慨不已。
        前些时候便听得今年考生中出来一位与众不同的高洁之士，不屑行卷钻营走通关系，自己还当众赞扬过几番，也便记下了这个考生的名字—丁晋，现在再结合丁晋因担心毁坏自己声誉而竭力避嫌的节操，他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更是提高了几分。
        虽然此子种种作为免不了或许有作秀的成分，但这个世上，又有几人能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切身利益保持清白高尚的精神？即使当初自己隐居终南山，授业讲课，其主要目的还不是想博取世人的称赞和崇高声名？
        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要只猜测着人家的所思所想有什么算计谋划，更要着重此人的所作所为是否良善，即使一个心怀意图的人，如果他所行的事一直都是好事，那么即便他是别有心思，也不要求全责备。
        “公普的书信你可带着？”良久，窦昭才悠悠道。
        丁晋恭声道：“晋受邀来前，便担心老大人见问，书信已带身上携来。”
        “且将信拿来吾观之。”
        丁晋闻言忙把信拿出来呈给窦昭，这封亲笔信，数十个弟子中，宋公普只为爱徒丁三郎一人写就，其余等人比如陈亮陈自明压根是不晓得的。
        一边缓缓打开书信，窦昭边叹道：“丁晋，你可知道这封书信的价值？以你的才学，如果凭借此信再得我片言推荐，大考之期也能增几分胜算。恩，外面都传言吾从不提携后进才士，却不知吾实乃是一直未遇到可堪提携之才。朝廷取士，贤者居之，既然开了推荐之门，当然不是区区一个考试就决定所有。如能及早得识才学文雅之士，吾也能在大考选拔时参考一二，才能不负了圣上开科选士之良苦用心。”
        丁晋垂首听教，恭声道：“大人说得甚是，是小子思虑不周了。”
        见丁晋“知善能改”、神情恭敬，窦昭点点头，缓缓打开书信，心神集中在了老友亲笔写就的字里行间。
        信中，宋公普并没有多提丁晋的事情，大部分言语是对老朋友的叙旧念询，虽然其中充满了挚友间的殷殷关切和温暖，但窦昭心中并不好受，看来公普兄也了解自己当官后的种种作为，知悉自己“铁面不徇私”的声名，虽说聊聊数句中已透露出对这个弟子的喜爱，但对自己并不多求，只是希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不妨帮衬一二，如有难处也便罢了，语气中有一种生疏客套的味道，这让窦昭心中很是伤感。
        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信上曾经无比熟悉的字迹，多愁善感的窦昭不免想起了往日种种，感慨万分间，当年公普兄对自己的照顾和鼓励情景再次涌上心头。
        ························
        窦昭只顾着想自己的心事，不免冷落了丁晋。
        丁晋看他脸上神情一会似沉醉缅怀，一会又似自责惭愧，知道这封书信可能勾起了窦大人某些往事回忆，哪敢出言打搅，只得局促地坐在胡凳上，耐心等待对方说话。
        过了良久，窦昭才悠悠叹道：“罢了，罢了，往日之事不堪回首。丁晋，老夫身体忽感不适，今日相谈就此作罢。恩，你先随仲宣贤侄回贡生院，过得两日，如再有佳作，可径直来老夫府上呈见，待会离去时拿上一封老夫的名刺，再来时便可让门人直接引你来见。”
        丁晋心中叹口气，知道今日用药过猛，也许效果会更好，但今日想要再谈其他事却是不可能了，只得恭声应了，等候片刻，待得韩泰返回，便向窦昭行了礼后，两人出府而归。
        虽然最后窦昭因为心情复杂而冷淡了自己，但丁晋认为这次拜访的效果还算不错，尤其是宋夫子的书信可能比想像中更有杀伤力，于是心中大定，耐心地在琼华院修心养性了数日，就在丁晋犹豫着是否拿着新诗稿再去拜访一回“趁热打铁”的时候，窦府终于派人来相请。
        这次韩泰径直带着窦府下人来到院中，也没瞒着众贡生，称是丁三郎的诗篇打动了自己叔父韩三原公，韩公又亲自向礼部侍郎窦昭大人推荐了丁晋，并得到窦大人的欣赏，这便遣人来邀请丁晋过府做客。
        众人知悉后，大是羡慕丁晋的好运，陈自明又自纠缠着韩泰要求向其叔父推荐自己的诗稿；裴居道等人向丁晋诚挚道贺，除了羡慕他的运道外，在听完韩仲宣吟诵的几篇丁诗后，也半是敬佩半是无奈地暗叹自己实没有如此才华，也无怪不能得到清廉正直的窦大人欣赏。
        最后，**更是叹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有莫强求。且看吾等终日奔波劳苦只为求得官宦显贵片言只语赞赏而不能如愿，何如三郎无欲无求，一心著作而终得正果，吾实惭愧。”
        众人闻言，齐齐称是，心中各有醒悟不同。
        闲话休提，再说韩泰摆脱了陈自明的纠缠，带着丁晋赶到窦昭府上，随后，韩泰借口有事便离开了窦府，只留下有些紧张的丁晋独自和窦昭交谈。
        不过幸好，让丁晋渐渐放松心情的是，窦昭神情异常温和，不仅和他谈笑风生，还邀请他吃了一顿午宴，相处时少了几分客气矜持，多了一点热情，似乎在知悉丁晋为宋公普的弟子后，对丁晋的感觉又是截然不同。
        这一次拜访窦昭，总得来说相当顺利，顺利得让丁晋几乎无法想像自己谋划许久的计划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便成功了大半。先是窦昭高度表扬了丁晋的文采，赞他是栋梁之才，来日必能为国家建功立业，丁晋笑笑表面应是，内心却不以为然，做得几首好诗就能对国家有所助益？
        不过窦昭这话却是为了引出他后面的深意，无论他是否言不由衷，大大夸奖了丁晋的才华后，便话锋一转提及到来日大考之事，语气隐晦朦胧间，透露出很欣赏丁晋、准备“内举不避亲”欲向各个层面竭力推荐他的意思。
        这种承诺，如果搁在别的士子身上，肯定欣喜若狂，能得本科主考官的推荐赞赏，可要比一般名士贵人的推荐强大的太多。
        丁晋对此却是有些失望，忙了半天难道就只为了一个打了折扣的推荐？因为按窦昭的口气，他所说的大力推荐和主考官的“举荐”又自不同，不过是以他作为一名文坛领袖的身份来向社会推荐丁晋的才华，而不是动用主考官享有的举荐权利来直接向朝廷“推荐”人才。
        而这个打了折扣的推荐却是不能太当真的，比那些到处钻营活动的士子行卷得到的效果强不到哪去，或许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巴结到的贵人身份超然些，但也不过如此，看看往年还有不少个宰相推荐过的士子最后也同样金榜无名，便可知道这份推荐的作用到底怎样。
        说起来，贡生们的钻营行卷，大抵不过是图个心中侥幸，虽然积累名声对来日科考肯定有所帮助，但这份助力到底有多大效果？只能说，那些每年以评价推荐为“乐事”的达官贵人确实拥有一定影响力，谁也不会不给这些贵人点面子，但也不会真把他们当真，最后的结果其实还是取决于两位主考官的“选名‘和几位宰相的封驳裁决（宰相拥有对主考官选取的考中者的审核权，如果不满意，可以驳回，但没有直接从考生中选拔的权利）。
        不过，丁晋也没指望靠着几首小诗和一封书信完全拿下窦昭。老友的书信或许确实让窦昭心有触动，但如果想当然地以为靠着情面和关系就能让对方尽力帮你，只能说很幼稚，如果是那样，丁晋也不会费尽心机地这样周折迂回，干脆到了长安城直接拿上书信拜访窦昭，既省事又省心，事情还能办妥当，多好。
        效果虽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好，但火候已到，基本上窦昭现在的表现已经达到了丁晋的心理预期，动之以情后，便是给之以利，巧妙地奉承数句后，丁晋适时地拿出了珍贵的神符琵琶，并称自己无意中在市集上贱价购得此物，后来才知却是当年大乐士裴官的遗物，不过自己不懂乐器声物，留在手中不免糟蹋明器，闻得窦大人喜好声乐，先贤曰宝刀赠英雄，今日便趁机借花献佛，望老大人莫要推辞才好。
        窦昭在丁晋拿出神符琵琶时，早就激动万分只是面色不露，此物收藏在金光宝气阁以高价标卖，他怎能不知？想当日，他欲从宝气阁购得此物，无奈对方要价太甚，后台又是强硬得很，根本不给他丝毫面子还价，窦昭虽富有，但也不能见一喜好之物不管价格如何便购买，踌躇良久，只得无奈作罢，心中却是遗憾得很，今日再见此宝，焉得不动情？
        窦昭心中喜爱无比，但神情犹自矜持，待得丁晋再三诚恳进献，也便装作无奈苦笑着收了此物，客套虚应间，还感叹几声三郎好运气，这等奇物竟被你几文大钱购得，果然是鸿运莫挡之兆。
        称呼之间，丁晋之名已亲切换作三郎，不过接下来的谈话中始终不再透露大考和推荐方面的心意，直到最后丁晋告辞离去时，窦昭也只是让他安心温习课业，不要学其余人等把大好时光浪费在钻营走动上，而对于举荐提携之类东西，却再没有提及。
        丁晋也不急躁，从窦昭收下宝物时，他心中已大定，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那不只是财物本身的影响，更是让其心中存有了一份执念，似乎拿了东西不给人办点事便觉得很是不自在。
        再说，官场中人，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如果你想忽视游戏规则玩自己的一套，暂时或许能贪图一些便宜，但早晚必会出局，丁晋现在怕得就是你不拿，只要对方收下东西，那表示自己的事儿在窦昭这边算是大功告成。
        当然要说这功名已经垂手可得，那倒也未必，别忘了，主考官只是一道关卡，上面还有数位职高权重的宰执之臣，不过对于他们，此时的丁晋就算再会算计，也是徒呼奈何、无能为力，走到这一步，剩下来的种种变化，唯一能依靠的，就只能看自己的运道是否真得如别人所说“鸿运当头”了。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四章 元秀
    

        丁晋带着轻松的心情回到琼华院，迎面便碰上了一脸沉郁神色的元秀从门口走出。
        这少年今年才十七岁，本是尚有些淳朴烂漫的年纪，也不知遇到了什么糟糕事，此时脸上带着愤恨的神情，颇显狰狞。
        “本才，这是去哪？看你脸色不豫，可是遇到甚烦恼之事？”丁晋心情愉快，不免关心地多问了两句。
        元秀脸色变得很快，看遇到熟人，几乎是马上便恢复了平日的嬉笑神情，但那份恼怒至极的气息终归是不可能收敛干净，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中却还残留着羞愤的目光。
        “原来是丁兄，兄此次去窦侍郎府上，可有喜讯带回？”元秀苦笑道。
        丁晋微笑：“还算可以，闲暇时作的几首小诗竟得窦大人大加赞赏，老大人还称要向朝廷推荐于吾，真是惭愧啊。本才，你这是要去何方潇洒？”
        元秀听得窦昭要推荐丁晋，眼睛中闪过艳羡的光芒，继而听到他询问自己要去何处，神色一黯，犹豫片刻才支吾道：“丁兄，可否借俺几贯钱？我，我日后有了一定还于你。”
        “这有甚不可！本才却也太见外。”丁晋笑着摇摇头，随手掏出身上的钱囊，拿出一半大概有两贯多钱，一把塞给元秀。
        元秀有些失神地接过吊钱，他也知道丁晋不是个有钱的主，平日和众人出去喝酒游玩，丁晋虽不像陈自明那般计较小气，但挥霍间也能看出他是个颇为节俭的人，此时自己不过吞吞吐吐一句话便毫不犹豫地把身上的一半钱借过自己，这怎能不让他心中激动惭愧？
        元秀咬着嘴唇低声道：“丁兄，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丁晋看元秀神色惶然，笑着拍拍他瘦弱的肩膀，郎声道：“本才，别做这等小儿女形态，咱们同年大考又在一院居住，平日交情也是异常之好，何用计较区区两吊俗物？咦，这钱够吗？如果不够，你便全拿去罢，我还有点余存，足可以应付到大考之期。”
        “够的！”元秀赶忙道，然后又没话找话地说：“丁兄，其实我借你钱是，是想学裴兄他们，也向那些达官贵人家投投文卷，没准运道好了便能遇上个贵人。”
        丁晋奇道：“前几日不是听得你说已经行卷完了吗？怎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恍然住口，近日听得众人议论元本才跟随许昼每日出入青楼粉场，花费无数，元秀家又不过是个乡间田租之家，几亩薄产又能有多少富裕，即便上京来身上带得几文钱财，也经不起那烟花之地红粉骷髅们的反复抽榨。
        然而大考之前的“交际”又几乎是个必不可少的花钱买卖，向那些权贵名士们干谒、行卷要花钱；打点那些豪奴门子们要花钱；参加士子们的诗会要花钱，必要的应酬也得花钱；元本才大概是把行卷的花销挪作了风流之用，现在要走动了又没钱，无怪乎要向自己这个“穷人”求助了。
        元秀一时说漏嘴，顿时满面羞惭，他再是个圆滑皮厚的人，在感激之人面前也要保持几分羞耻之心。前些日子对众人假称自己整日在外行卷、干谒，其实不过是跟随许昼等几个纨绔子弟寻那美貌女子花天酒地，聊聊数日便把随身钱财花个精光。
        直到大考之期将近，才想起重要的行卷推荐之事还未启动，惶急下再想寻得许昼借上些许钱银，可惜他先前便已经和人家借过两回又没能力偿还，许昼再是顾念交情也不可能借于他了，于是今日碰了个“软钉子”后，元秀便把自己此时落魄羞困的境遇归咎到许昼当日对自己的引诱上，愤然下本想出来散散心，可凑巧正好碰上了丁晋。
        要说起借钱，同样是借给于他，但此时在元秀的心中，对丁晋是感恩，而对曾经帮助他更多的许昼却是愤恨加嫉妒，这便是两人做法不同造成的不同结果。
        许昼有钱且又把那种富贵之气透露在外，在元秀看来，自己不过和他借的牛毛一根，便左右推辞不耐，这根本是对自己的不屑和嘲讽；而丁晋同样有钱却表面节俭简朴，他的原则便是该花的钱绝不可节省，不该花的钱也不会随意浪费，绝不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富有奢侈。
        如果遇到元秀这种借钱的朋友，或者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困难、不开借助之风，或者便一次性让对方认为自己已经为朋友做到了最大程度，够意思也尽了力，即便他以后再有所求，也不好意思向自己开口。
        元秀羞愧难当，低下头泣声道：“丁兄，本才实在羞惭，往日种种不堪回首，今我欲觉悟，请兄长勿对我生鄙视之心。”
        丁晋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本才，我怎会轻视于你？其实每个人的喜好行事，旁人都无权指责谩骂。不过，大考之期已迫在眉睫，屈指数来，不过一旬（十日），我还是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能安心下来注重课业修心，待得来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了再博美人一笑，这才是真名士风流。”
        元秀流泪点点头，在这一刻，丁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比崇高，对比韩泰、许昼两个只知道拉自己跳入火坑，过后却不管的“小人”，丁晋先是急难中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后又诚恳耐心淳淳教诲，更显得真诚正直感情深厚。
        “淳淳君子，温良如玉”，元秀想到了裴居道赞赏丁晋的话语，此时，他不得不佩服裴胖子看人的眼光和准头。丁三郎，这才是自己要结交的真正知己朋友呀。
        “大兄，我必不负你厚望，本才来日如不能高中及第，宁愿身死长安！”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五章 大考
    

        唐、周科举考试，一般是在在春季二月中旬举行，故又称春闱，闱当然就是考场的意思。
        且说时光匆匆不觉已到大考之期，喜也罢、愁也罢，琼华院众士子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终于等来了这决定自我命运的一天。
        这天，众人起了个大清早，因为要赶时间去往皇城，路上便须花费一定时间，所以容不得磨蹭拖拉，各人收拾完毕，除了笔墨纸砚，还自带上矮几小凳，及其中午的吃食，考试期间可是不允许你抽空出来吃顿饭的。
        “三郎，分你点好墨，这是我昨天晚上刚磨好的鑫石墨。”裴胖子抽空递给丁晋一盏墨盒。
        丁晋忙笑着接过道：“多谢裴兄！曾听闻兄长的自研墨乃振州一绝，今日可要好好用过，有了兄长的宝墨助威，小弟必当下笔如神。”
        古人考试，不仅要文采出众，还要求字写得“黑大圆光”。除了苦练书法外，更要懂得如何配制好墨，加松香使之凝，入锅灰使之润，搭配比例还须精确，要配出一份好墨，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哈哈，好，高中状头（状元）了别忘记哥哥我就行。”
        裴居道笑着开了个玩笑，说完又走到其他人面前，每人给了一份墨盒，众人也都客气地谢过，至于用与不用，到底是相信自己研磨的还是裴氏秘传，那就只有各人心中才明白，不过礼貌上当然都会接受。
        轮到元秀时，这小子一改往日嬉皮赖脸的笑容，冷冰冰道：“不劳烦裴兄，我这里有。”说完，看也不看愣在当场尴尬无比的裴居道，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这，这……，本才今日是怎么了？”裴居道还在纳闷地喃喃，丁晋拉了他一把笑道：“裴兄，时辰不早，赶快启程了。”
        裴胖子一腔热情碰了个钉子，郁闷地摇摇头，不再多想，跟随众人出了琼华院，坐上各自骑乘，有骏马，有瘦驹，还有骡子、毛驴，向皇城方向行去，此时，通善坊大街，已经汇积成了一条由天下各州俊彦们组成的浩瀚人流，汹涌流向长安城正北方向。
        这一日，天气异常阴晦，天空乌云密布，暗不见日，肆虐的北风呼呼刮过，本是早春的天气，却格外有种严冬的寒冰气息。
        行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众士子已经汇集到皇城正南城门—承天门，只见城门紧闭，巨大的门墙外，竖立着一排排精神抖擞的执戟甲士，几个小黄门和礼部主持考试秩序的数位令史站在城门前，等待着宫鼓的奏响。
        时间还没到，却是心中紧张、急躁的众人来早了！
        众生下骑休息，三三两两好友围成一圈交谈起来，那边的甲士们对这些吵闹的家伙似乎视若无睹，也可能是往年便见惯了这等情形，也由着他们聊天，并不理睬，只是当有一二好事之人想走近城门，还离着几十步，早有士兵头领发声暴喝，雪亮的刀枪一挥，已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回，惹得后面众人一顿哄笑。
        “快看，那几名身穿白色皮褂、头戴棒子帽的学子便是来自高丽的世家子弟；还有旁边那个光头胡子文生却是来自东海岛国‘扶桑’的学问僧……”
        “娘的，怎么和尚都能来考进士？”
        丁晋正自和众人谈笑，忽听身边两个操着关东腔的士子大声嚷嚷，不禁随着他们的指点看去，却见所说的那几名学子身着汉服，举手投足间也是一派中原风范，怎么会是异国之人？
        丁晋正自疑惑不解，同样关注过去的许昼笑道：“果然是高丽棒子，其中一位叫金可纪的士子我还和他喝过两次花酒，不过这些蠢棒子气量狭小，不是可交之人呀。”
        “许兄，我怎看他们和我天朝中人一般无二？如是外国之人，又怎能参加我朝大考之试？”丁晋疑问道。
        “那是当然了，三郎不知，这些家伙在我天朝上国已住了很多年，都说得一口流利官话（普通话），平日也以慕尚华夏凤仪为荣，举止行为比我等都要讲究‘圣人’礼仪，朝廷为了拉拢这些人及其他们在外国所代表的势力，也特例允许其大考仕进，所以不要说是参加科考，有些能力出众的家伙前些年还在朝廷担任过重职。”许昼笑着解释道。
        丁晋苦笑道：“惭愧，如不是许兄为吾解除疑惑，我真成井底之蛙了。”
        两人正谈笑间，已到黎明五更，沉闷的禁鼓敲响，巨大的城门吱吱声中缓缓开启，官员一一开始唱名，贡生们持着自己的“凭信”，在手执明晃晃刀枪的甲士虎视眈眈下，行到城门，由专人验过文书，在城门那边，每五百人排成杂乱的队列，再由一位“令史”带领，怀着紧张的心情进入皇城。
        没有多余的情绪观赏沿途的皇城（不是皇宫，是中央办公机构所在地，皇宫在宫城内）景观，随着礼部官员的带领，士子们牵着乘骑行了不知多远，反正大家的脑袋已经被晃得晕晕乎乎，总算来到了礼部南院。
        然后又有专门的小吏接手马匹、毛驴，带到远处的广场存放，而贡生们则穿过南院（礼部办公点）进入礼部北院，北院面积要比南院大的多，因为这里有数个可以容纳几千人考试的大考场。
        在进入考场的门口，再一次由更高级别的官员验过“考生证”，再陆续搜身查验，确定“一身清白”后，这才能正式进入宽大的考场中。
        丁晋等琼华院众生排在队伍中间，等到他们进入考场时，呼呼的风声停了，片片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自天空缓缓而落，下雪了。
        “雪，是雪花，下雪了。”
        原本肃静的贡生队伍开始热闹起来，不时有来自江南的士子惊讶喜悦地叫道，他们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冷寂又美丽的景观。
        “肃静，众生不得喧哗，如有违者，立刻逐出考场，取消大考资格。”一名站在门口高高石台上的礼部郎官厉声叫道。
        严厉的警告立马起了效果，众人再不敢出言喧闹，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礼部官员的办事效率还算可以，对考生的查验既迅速又明察秋毫，用了两柱香的时间，进士科两千余名贡生全部进场，随着最后一名贡生的迈入，进士科大考场的红漆朱门缓缓关闭。
        咚咚咚咚咚，一队百人甲士杀气腾腾地从前方行来，迅速地用封条把大门封死，然后犹如门旁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般，肃穆地守卫在大门处，从此刻起，不到考试结束，任何人没有皇命不得出、入此门，如有抗命，就地格杀勿论。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
        丁晋等人进入考场，便由礼部郎官唱名分配，把来自不同院落的考生完全打乱分发到十条长廊中，长廊又间隔成为一个个小间，小间很小，只能容下一人一几，前后被墙壁堵死，不得和其他人互通信息，只能在自己的天地中“躲进小间成一统”。
        十条长廊各自间隔二十步，中间不时有巡官带着虎背熊腰的“武装人员”来回巡视，如有作弊行为，立马会被这些“可怕的战士”拽拉出来，拖着丢弃到禁闭房，等到大考完毕，再由相关部门对你做出严厉处罚，所以本朝科举考试，但有侥幸，便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作弊。
        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这是通知考试正式开始，可以下发考卷的信息。
        端坐长廊尽头正堂的两位“知贡举”主考官“礼部侍郎”窦昭、“尚书右丞”杜黄裳互相一拱手，齐齐起身，在堂中点燃两柱红纸包香，恭敬地插到香案前，然后跪下来向着南面朝圣方向磕过三个头，再次起身后，杜黄裳恭声对窦昭道：“昭公，可以开卷了吧？”
        论年龄，他比窦昭小二十多岁；论官场资历，他是新晋荣官，近日才升任四品大员，所以两人虽同为主考官，杜黄裳还是自觉地以窦昭为尊，事事不忘先向他请示。
        窦昭满意地点点头，轻声对堂下等候的几位巡官道：“请圣刃开卷！”
        众巡官立马拆开堂前黄缎包裹的几个大盒子，从中取出皇帝赐予的小刀及密封的试卷，用刀刃小心地割开试卷取出试题，再由巡官中辈分最尊者将内中金黄卷轴呈递给两位主考官。
        唱试题的苦差事由杜黄裳执行，清清喉咙，大声对考廊中伸长了脖子等待的众贡生念出当期所考的几首押韵诗篇及其规范要求，话声刚毕，已看得堂下毛笔挥舞、油墨飞溅，众生迅速投入了热火朝天的答卷中。
        诗赋只是科考中的主要一项，此外还有经义考试，只看得巡官们各自带着几员小吏，提着几口大麻袋，沿着长廊向考生一一发下经义试题。
        这些试卷其实就是一本本薄薄的经过裁剪选取的经书，考的便是帖经、墨义。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揭一页，将左右两边蒙上，中间只开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试者填充。墨义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笔试。
        雪天应试，苦中作乐，丁晋等士子们，便在这个有些寒冷、有些紧张的天气中，开始了可能决定自己一生运道的大考。
        思考中最不觉时间流逝，当鼓声再起响起时，正午已到，这是提醒考生吃饭的信息，不过此时的丁晋，已经完成了所有试题。
        不知道别人如何，丁晋觉得今日的考试对自己好像没什么太大难度，和明算科的经义考试不同，进士科之帖经与墨义，只要熟读经传和注释，要想取得好成绩基本没什么问题，丁晋十年寒窗苦读，绝对不是区区一句话便能表明其中的积累和收获，经义试卷，他几乎是毫不停笔地便完成了所有试题。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相对于死记硬背的经义考题，诗赋则需要具有优秀的文学才能，这往往是一个人的天赋，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看看那么多七老八十、头发花白都还来继续应试的贡生便能知道，这份才能可不是苦学、熬时间便能得来的。
        可惜丁晋的前身“丁云”又是个酷爱研究历史文化的家伙，心中所记的后世诗篇也不知有多少，随手拼凑几份考试的诗赋，跟个玩也差不多，而依丁晋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第一眼看到所考题目，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出现了无数应景押韵的诗句，几乎连想都不用多想，毛笔一挥，便行云如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等到所有考题全部完成，丁晋意犹未尽，心中还有些遗憾不能完全发挥出自己脑海中想到的那些精妙诗句，但也只有作罢了。微微叹口气，摇动小间串铃，脆耳的铃声在静寂的考场中响起，不仅是旁边游走的巡官、附近埋头苦写的学子，就连远在正堂的两名主考官，都不由地被这份铃声惊动，惊异地看向这条长廊，目光集中在了丁晋身上。
        在众人惊异的视线中，只见这位考生脸色平静地站了起来，双手托着试卷，恭敬地低头颔礼，这表明他已经在不到考试整场时间三分之一的时间内，完成了答题，向考官交卷。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六章 放榜日(上)
    

        “禁漏初停兰省开，列仙名目上清来。飞鸣晓日莺声远，变化春风鹤影回。广陌万人生春色，曲江千树发寒梅。青云已是酬恩处，莫惜芳时醉酒杯”。
        这首《放榜日》诗的作者，乃是一位红尘颠簸的苦衷之人，为大宗皇帝祥和八年进士，一生共经历二十七次科考，屡举进士不第，得第时已白发苍苍，此诗将放榜“得第”与节令“祥瑞”融为一体，真是一派富贵、喜庆气象，往日干谒之耻、下第之苫，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再说丁晋等众贡生，无论在行题时得意也好失意也好，自那日大考完毕后，仿佛就此放下了千斤重担，什么也不再去多想，每日结伴在长安城花花世界中纵情潇洒恣意，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管异之和小气的陈自明，也偶尔随了众人出外游玩嬉闹，沉闷多日的心情豁然开朗。
        但是，这样的好时光毕竟有限，不过数日，已经到了放榜之期，紧张，焦躁，慌惑的情绪，再次缠绕在众人心中，小小的琼华院及至整个贡生驿舍，在这个迷蒙的清早，几乎都笼罩在了一片郁郁的紧张气氛中。
        这日，琼华院的众生，又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大亮有些灰蒙蒙地，似乎是不约而同地，大家都从屋中出来，漫步到了狭小的院子中。
        该来的总须来，该面对的也总要面对，依然还能保持潇洒心情的除了许昼外（韩泰考完已经搬回府去），也就只有整日笑呵呵的裴居道，蹉跎科考十余年，曾经弱冠少年已将迈入三十中年，加上心胸开阔，还有什么看不开呢？
        裴居道大笑道：“诸友，高中也罢，下第也罢，此刻已是老天注定的事情，再忧心焦虑也无奈何，不如早早去解开心结，不管结果怎样，今日我等但求一醉方休！”
        丁晋重重呼出口气，沉声道：“裴兄说得对，就算落第，我也要亲眼看个明白，这便去瞧瞧罢！”
        “好！”众人听得两人话语，似乎心中憋了口恶气，重重道声好字，带着些咬牙切齿地神情备好坐骑，沉默地向皇城行去，一路上颇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士子们，脸色忧虑地向同一个方向行去。
        当然，也有那心理脆弱的生员，不能忍受发榜现场的惨烈、紧张气氛，硬是苦苦忍耐住自己的急躁**，静静地、默默地等候在驿院中，容得稍后看榜的朋友为自己带回喜讯或者噩耗。
        随着各自心情的不同，行进中的琼华院众人渐渐拉开了距离，管同、陈自明大概是最急切的，骑着瘦马、毛驴却远远行在前面；黄仁善外表冷漠但在科考上却是非常执著，催赶着毛驴也飞奔而去，想必他此时的心情，正好和脸上的冰冷成反比，炙热一片。
        **和许昼谈论着什么，不紧不慢地行着；裴居道原本和他们同行，后来看到丁晋慢悠悠地尾随在后面，只得放慢速度，耐心等着丁晋上来，然后和他一起行进。
        “三郎，你难道不想早些看到榜名？”裴居道好脾气，虽然心中也急着去看榜，但还是没有一丝怪责丁晋拖速度，而是呵呵笑着问道。
        丁晋驾着马儿和裴居道齐头并进，笑道：“还不是兄长刚才所言：中与不中，此刻已是老天注定的事，再急躁又有甚用？不如悠哉悠哉而去，即使不幸落第，也不用像其他急赶之人般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裴居道叹道：“再慢，这路也总要走完的。哈哈，不说丧气话了，三郎，趁着此刻没有旁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裴兄请讲。”
        “恩，你可知晓元本才是怎地了？为何这数日对我异常冷淡不理不睬？”裴居道茫然地问出心中疑惑，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丁晋，自然是希望在他处得到答案。
        最近几日，裴居道是真的郁闷坏了，在他心中，大概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平白无故地被友人冷淡疏远。
        丁晋思索了片刻，斟酌地开口道：“裴兄，你可知我最佩服尊敬你的是哪点？”
        裴居道一愣，看他不似开玩笑，纳闷道：“三郎此话何意？吾有何德何能，当得你敬佩？”
        丁晋脸色肃然，在马上对裴居道拱拱手恭敬道：“裴兄不要谦虚，兄长心胸宽广仁厚，气度浩大，三郎佩服的便是你待人热情好友这点，说句实话，兄这番高尚德行，不仅对自我修心有莫大好处，更能在结友、交际方面有颇大助力。”
        裴居道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苦笑道：“三郎今日是怎地了？为何这般捧杀为兄，我可万万受不起这等赞扬，太惭愧了……”
        “兄长容晋把话讲完。”丁晋接道：“兄样样皆好，唯热情这点，虽是优品，但如太过，就是一个不能称之为毛病的弱点了。裴兄，你且稍后再讲，我说完你便明白。”
        “正是因为兄长的热情真诚，你我兄弟才在短时间成为好友且能感情真挚，但太热情也未必全是好事。这份热情也要看面向的‘人’，因人而异，如果对方没有理解你的苦心，你对他的某些好心、苦衷，或许反而会被误解认为是诬陷、诽谤……”
        听得这里，裴居道出言打断道：“可是本才认为我是背地说他坏话？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可我当初只是欲讲出来，让大家想个好法子帮助他，毕竟本才在我等中最年幼，很多事不懂，如果任由他跟随许昼流连花丛，致使课业荒废前途抛弃，我们又怎么能不愧疚于心？”
        从丁晋的话语中，他明白了元秀为什么这几日愤恨自己的原因，当日他得悉元秀跟随许昼每日出入烟花粉楼后，曾劝告过元秀但对方没有听从，于是无奈下便说给众人听，本想大家讨论个好办法帮助他，却没想到竟被元秀记恨，这让裴居道心中有些难受，但并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丁晋耐心道：“裴兄，本才选择自己喜欢之事，既然他决定去做了，我们做朋友的最多是规劝一二，如果不听也只能徒呼奈何，却没有权利去制约他和规定他该如何如何做。你本是一片好心，在他看来却成了使坏和诬陷，这是何苦来哉？这还罢了，毕竟是朋友相处，如果不合，以后最多算是陌路中人，大家不相往来而已；而裴兄你既然以后有意要入仕途进官场，却不能不提防下这些看似微小破害却大的问题，如果来日兄长不识得他人面目，以真心和人交往，误交非人，恐怕遭罪非浅，在官场上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有时候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啊！”
        丁晋所言，字字出于至诚，以他性情，这已经算是苦口婆心的啰唆劝告，原因无他，不过是感念当日裴居道向礼部官员沈微推荐自己的报恩行为，他为人虽然精明世故，但恩怨分明这点，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怀，这既是“丁云”做人的原则，也是丁晋的思想准则。
        裴居道闻言笑笑，对丁晋的提醒之意谢过，口上虽然表示谨记在心，但暗地有些不以为然。
        丁晋暗叹口气，一甩马鞭高声道：“裴兄，时辰不早，我等快些行进吧。”
        裴居道哈哈笑道：“好，我知三郎已经等不及要作‘及第诗’了，那就让马儿快些跑吧，驾！”
        两人很快赶上前面的友人，众人快马加鞭沿着清晨路人稀少的大街向礼部赶去，待行到离皇城不远的地方时，已能看到有三五骑乘马儿的举子沿来路返回，这些人几乎个个神情沮丧，无精打采，一看便知是刚看过黄榜而榜上无名的“不幸之人”。
        “快看，那不是邻院的蒋伯辰兄吗？”**眼尖，马鞭指着沿来路而回的一人一骑。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人一副有气无力、失魂落魄的样子，连胯下的马儿看起来都要比平日瘦小得多，在没有主人的驱使下，无精打采地慢慢溜达着。
        “蒋兄，伯辰兄……”裴居道隔着十多米远的大街向对面喊去，那蒋伯辰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依然魂游天外神情呆滞，憔悴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现在只有怕人的死光，再不复往日的精明睿智。
        “姓蒋的怎么了？”陈自明看着对方那副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心惊胆颤地问道。
        一边的元秀面色苍白，似乎是被蒋伯辰的情绪感染，烦躁地道：“你也不是头一次来参加科考，我都能猜到，你怎地还不知他怎么？”
        许昼拿出随身不离的精致小酒壶，轻轻抿了口，悠悠道：“又是一落第伤心之士。”
        裴居道喊了两声，蒋伯辰头也不回地却是去得远了，他本想返转马头跟过去，但想了想还是叹口气作罢，众人沉默不言地向前行着，但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蒋兄，不会有意外吧？”过了半响，**开口道。
        黄仁善冷冷道：“管好自己！”
        **委屈道：“我怎么了？我又不担心中或不中，这次来考不过试试运气，可我看蒋兄的样子，似乎很是不妥……”
        管同冷笑道：“蒋伯辰出身襄州望族，即使不中，不过是回家当个富贵翁，逍遥豪奢的生活照样无碍，不想打击下竟是这幅德行！”
        丁晋没有说话，拉缰绳的手指却握得发白，那些落第士子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让他想到如果自己未中，又有何面目回家面对家人的切切希望，岳父大人的一时看重，妻子的殷殷等待？自己是不是也会如蒋伯辰般绝望颓废？
        裴居道在旁边叹息道：“蒋兄不会有事，我蹉跎考场十多年，这种情况也见得多了，现在让他们冷静一下便好，只要有来年，便有希望，他们会重新振作精神。”
        说是这样说，但是他的语气中却有难以掩饰的颤音，正像他自己所说，蹉跎十多年，如果再未中，来年真的还有希望和信心？
        天已大亮，清晨五更的禁鼓早已敲过良久，即使这条路再漫长，也终有走完的时候，琼华院众生再次来到了皇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开启，络络不绝的考生从门口进进出出，验过凭信，丁晋等人进入皇城，沿着上次的道路，来到礼部南院，在南院东墙下，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举子，张看着贴在墙上的巨大皇榜（黄榜）。
        按朝廷规定，一般是在二月下旬出榜，榜出之日，黎明五更，禁鼓敲过，举子可到礼部南院东墙下看榜。击鼓唱名，便见分晓。但众人明显来得晚了许多，此时唱名已毕，只有到墙下仔细查看自己的名字是否在榜单上，才能知悉中第还是落第。
        “我去瞧来！”**最是性急，把马缰扔给黄仁善，直直地便跑了过去。
        余下众人虽也急切，但似乎越到此时，反而越要考验自己的耐心是否及格，偏要不紧不慢地把乘骑拉到牛马广场中栓好，这才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向东墙行去。
        “中了！中了！居道兄中了！许兄中了！哈哈，三郎也中了，还有，还有……”众人还没行到皇榜前，便看到**犹如疯癫般向这边跑来。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七章 放榜日(下)
    

        黄仁善一把抓住疯跑过来的**，急切道：“老颜，我？”
        兴奋不已的**犹如被人突然在脸上抽了一巴掌，笑容立马僵硬，为难道：“老黄，我，我没细看，你再去瞅瞅，可能在后面会有……”
        黄仁善点点头，已然明了，表情依然是冷冷的、酷酷的，又道：“你呢？”
        **苦着脸道：“我的文采你还不知道？不过是瞎来凑凑数，如果能中，老天爷一定没长……，呸呸呸，看我瞎说什么，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才对……”
        “我中了？你可看清楚了？”旁边早已等得急躁的裴居道不容**多啰唆，一把拽他过来问道。
        **嬉笑道：“刚才眼睛有些昏花，或许看错了……”
        裴居道急得要跳脚，丁晋笑道：“裴兄，咱们过去看过便是，那皇榜上清清楚楚写着呢。”
        裴居道一拍大脑袋哈哈笑道：“三郎所言正是，我却是昏头了。”
        几人说话间，许昼、管同、陈亮等人早已赶到皇榜墙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搜寻自己的名字，裴居道撩起长长的袍子，也急急跑了过去，丁晋拍拍黄仁善和**二人的肩膀，微笑道：“二位兄长，容晋也去解解心中急切，待会一起返回，中午咱们在醉心楼一醉方休可好？”
        黄仁善冷冷点头：“好！”
        **也反拍拍高自己一头的丁晋肩膀，半是艳羡半是黯然地道：“三郎，你是一甲十三名，唉，还是你小子厉害，以后富贵了可别忘记兄弟几个。”
        丁晋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瞪眼道：“怎么会？要再说这话，就不要当我丁晋是朋友了。”
        “呵呵，唉！”**嬉笑两声随又变成满脸苦笑，黯然地摇摇头，目送丁晋离去。
        丁晋费力地挤入人群中，在周围众人的咒骂叹气喃喃声中看向黄榜，映入眼中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甲等第一名：状元陶翼。再搜寻自己的名字，果然排在进士科一甲十三名，然后又看到韩泰是第七名，许昼排在二十一名，裴居道排在三十八名，全科甲等乙等共录取了四十三名进士，大大超过往年，让他颇为惊异的是管同管异之竟然正好是第四十三名，也高中了。
        本院竟然有五人中第！丁晋初始很是吃惊，整个贡生驿舍大小八十余院落，一个琼华院便出了五名进士，确实是个强悍的比例，不过再细想其中道理，倒大半也在情理之中。
        韩泰、许昼能中，丁晋不惊奇，韩家的实力在那摆着，许昼虽狂但其才情众人也皆敬佩，既然不以门荫入仕而巴巴地赶来科考，肯定有其凭借；裴居道能中，虽然才华是有的，但也可能和他十余年奔波在长安城辛苦积累的名声、交情有一定关系；倒是管同管异之中第，让丁晋颇有些惊奇，此人既不擅长交际走动，才华虽有但一味注重严肃刚正，作的诗赋偏激酸腐，对世道和贵族多有指责，这人能中，如果不是和自己一样有窦昭那样的大贵人关照，那便是应了一句士子们常说的话：进士大考，运道第一，关系其次，才华最末；管同却是比自己运气更好的鸿运当头之人了。
        “哈哈，昔日龌龊不足嗟，今朝旷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丁晋正自沉思，旁边许昼已看完榜单，兴奋下高声吟完诗篇，随后拿出酒壶一口喝尽，疯癫性情再度爆发，挤开人群，大步走向榜墙，便欲撕下榜单拿回家做个纪念。（这是许昼过后的解释，不过据韩泰暴八卦说他是想揭榜回去，让逼他应考的老爹看看自己的本事，也就是显摆。）
        且说“狂生”许昼竟大胆地要上前揭下皇榜，不过守卫榜单的卫士当然不会让这个醉鬼得逞，按照制律，皇榜前八步之内不准任何人踏入，可怜的许昼还没有进入足够近的距离，早已被赶上的卫士左右架住，然后拖行到人群外，像扔一条破麻袋般摔到地上，并严厉地警告几句，惹得周围众人不管是得意还是失意者一片哄笑。
        众人哄笑未毕，奇事又生。
        前面说过，本朝进士榜的公布地点在长安城中皇城的礼部南院，南院的东墙是专门为公布进士榜而修建的，它比其他的的墙要高，有四米多。进士榜是用黄纸写的，人称黄榜，黄榜的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礼部贡院。为了防止看榜人损坏进士榜，在这堵墙的前面还专门砌了一道一米高的矮墙，矮墙和进士榜之间还布下了棘藜这种类似现代铁丝网的障碍。
        先前，无用的许昼不过是刚刚冲到这个矮墙前，便被守卫的士兵拖着而去，而趁着这个缺少防御的空闲，一个原本傻呆呆站在前面的贡生忽然发疯般硬是越过矮墙，踩过了棘藜，咬牙切齿地跳起来挥手向进士榜扯去。
        在那一瞬间，围观众人的心几乎随着他挥起来的手被整个揪起，幸好，这个人个子较矮，第一下跳起竟然稍差毫厘没有够着榜单，待他还要“再接再厉”，早被冲进去的士兵连腰抱起，横着抬了出来。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个“性情士子”的安危，本朝优厚文人，尤其是这些大考贡生，过后顶多给个罚款了事，不会太过追究刑律责任。
        且不提这个小小插曲，再说看到自己榜上有名的管同管异之，表现又自和同院的许昼不同，除了一样无法忍耐的激动兴奋外，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榜单，身体犹如木头人般霎时动也不动，毫不怀疑地说，如果没有外界打搅，他可能就这样不言不动地站到日落归西。
        此时的丁晋同样喜悦地欣赏着皇榜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犹如吃了几十个人参果般，通体舒泰，先前心中种种焦虑紧张的情绪，都已不翼而飞、无影无踪。
        半响，陶醉在幸福中的丁晋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袖，转头一看，只见元秀哭丧着脸，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看他回过头来，郁闷地说道：“丁兄，我没中第！”
        丁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清楚自己不能在此时露出得意的神色，更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于是拉了元秀边向人群外挤去，边劝慰道：“本才，不要泄气，我三年前同样是金榜无名，就像居道兄说的那样，只要有信心，明年还能再来过，我相信你来日一定能中的！”
        “但愿如丁兄所言！”元秀毕竟是第一次大考，没有经历太多的挫折，所以此刻虽然有些失望但失落悲观的情绪较少。
        “裴胖子也考中了。”出了人群，元秀有些酸溜溜地道：“还有，想不到管圣人那厮竟然，竟然也及第了。”
        “什么？管同也中了？”**大老远便听到元秀的念叨，待得两人走近，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们看清楚了？我刚才怎地没见着？”
        元秀恨恨道：“他排在最后一名，这厮运道真好。”
        丁晋忽道：“诸兄，你们可看着自明兄？”
        刚才只顾着高兴看榜，也没注意其他，现在搜寻了半天，却发现琼华院众人中少了一个陈亮。
        **坏笑道：“刚才见他从榜前发疯一般冲了出来，这厢也不知去哪了，莫非是中了进士又担心中午请客，便偷偷跑了？”
        丁晋闻言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恼火地瞪了眼还在开玩笑的**，留下句大家回院再见，便急忙牵了坐骑，沿着来路匆匆搜寻陈亮而去。
        榜上无名，陈自明自然是再次落第，虽说他“屡战屡败”经历丰富，但丁晋知道此人内心颇为敏感脆弱，家中经济又不堪重负，这次来京赶考更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再次失败，对他打击根本不是外人所能想像的沉重，按**的描述，他必定是羞愧绝望而去，丁晋很担心他冲动下会做出什么傻事。
        一路上，快马加鞭的丁晋并没有看到陈自明的身影，急切下想要再催动马儿，可惜此时大街上已是人来人往，虽说此街足足宽有数十米，也容不得他鲁莽冲撞，只得耐着性子放慢速度，心中暗暗叫苦。
        待得返回琼华院，及至在院中看到陈亮的坐骑安好地栓在马肆中，才大大松了口气，进到屋中，自己担心不已的陈自明正好整无恙地端坐着，手捧着一册书籍静静地阅读，丁晋呼出口气，笑道：“自明兄，怎地不打声招呼便匆匆而回。”
        陈亮砰地一声把书册重重摔在桌上，冷笑道：“不回还待怎地？难道等着看你等新晋进士老爷们的得意神情？”
        丁晋苦笑着摇摇头，走近前来，双手搭在陈亮肩头，真诚地道：“自明兄，你我是同窗好友，又是同乡之情，今日如是你高中，他日富贵必定不会忘记小弟；同样道理，小弟如侥幸有了前程，也不能忘记兄长，却又怎会在你失意伤心时故意嘲笑于你？自明兄啊，你多虑了！”
        陈自明没好气地推开丁晋的手臂，像个赌气的孩子发泄道：“三郎，你能中第我心服口服，那韩泰、许昼等纨绔富贵子弟整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却也能高中，哼哼，人家有门荫有靠山，这也罢了，再说那裴胖子又凭的什么能金榜题名？他能中我就能中，我不服！”
        还能生气就好！看陈亮没什么大碍，丁晋心中放下担忧，随着他的心思劝慰道：“唉，这世道就是这样，我等无权无势之人，也只能碰个运气，小弟侥幸得中，只感才学有限甚是惭愧，而陈兄大才却竟然没有被录中，想是天道不公，徒呼奈何啊。”
        陈自明黯然地点点头，遂又觉得不妥，老脸红了红道：“三郎说哪里话，你的才华咱们整个院中都是佩服的，想管同兄博闻强记、识见不凡，那是一等一的人才，却也对你赞赏有加，你中进士既是运道也是理所当然，而我，唉，天道不公，徒呼奈何！”
        看陈自明一副怀才不遇、摇头叹息的神情，丁晋险些要笑出声来旋又觉得不礼貌，辛苦忍住，见他虽然伤感但表现还算正常，又怕说话太多让其觉得自己在炫耀，于是略交谈几句，便让他自行休息，自己出了房间。
        门口人声喧闹，却是裴居道等人回来了。
        “想我**一表人才、名声显赫，怎就不中呢？”
        一路上，**聒噪个不停，一直回到贡生院，还在唠叨。
        他的身后，黄仁善冷着脸牵马进来，管同脸色淡然但难掩喜悦脚步轻快地牵着毛驴，后面是谈笑的韩泰、许昼、裴居道，最后是元秀牵着两匹马，一匹自己的，一匹韩泰的白马。
        “哈哈，仲宣兄，快快请客！”丁晋笑着迎向众人，一把握着韩泰的手臂紧了紧。
        “好你个丁三郎，你难道未中第？”韩泰笑道：“整日只想着打我的秋风。”
        把马儿栓好的**笑嘻嘻地走来道：“丁兄说得甚对，今日这顿正该韩兄请客。”
        韩泰笑骂：“岂有此理，你等讲的什么歪理？为何五人同中，偏偏让我请客？”
        裴居道任由自己的马儿在院中瞎溜达，不去管它，只顾一屁股坐在院中胡凳上呼呼喘气，此时大笑道：“此理不是歪理，我来给你讲讲。韩兄，你是甲等第七名，论成绩，实乃本院第一才子，其余人等拍马也追赶不上，你说你不请客谁请客？”
        韩泰苦笑道：“提这等歪理？你们就说是看俺钱包丰厚不就成了。”
        元秀凑趣道：“韩兄这顿请客，绝对是请得心甘情愿，异日外人谈起这段往事，便说道某年某日韩进士宴请四大进士并诸位才子，把酒言欢，大醉方休，不免引为一段佳话。”
        韩泰愁眉苦脸道：“好啊！让俺请客还要甘心情愿，俺怕了你们这些瘟神了！”
        哈哈，众人看他故作无可奈何之状，神情滑稽，不禁开怀大笑。
        大家正谈笑间，一位青衣驿卒走了进来，笑道：“咦，正是凑巧，各位举子都在啊，呵呵，恭喜本院有五位高才得中大科，小的祝各位大爷来日锦绣前程贵不可言，恭喜，恭喜！”
        裴居道笑道：“同喜，同喜，这位兄弟，我等就借你美言了。”说完，掏出两串大钱递给驿卒。
        让众人奇怪的是，那驿卒却并不想收钱，无奈裴居道热情地硬塞于他，驿卒推辞不果，才无奈地抽了五文钱笑道：“既然官人非要赏赐小的，小的不收就是不识抬举，惹得官人生气可是大大罪过，小的便拿上五枚大钱，以后定当好好珍藏，或许也能沾点五位高才的富贵之气，呵呵。”
        众人见这年轻驿卒不仅能言巧语，而且态度不卑不亢，好奇下询问其姓名，他说自己没有姓，别人一直叫他小名：菊花。这名带着脂粉气，但却真的是他的名字。
        只听得“菊花”又道：“谨告五位进士高才，俺家大驿丞董老爷三日后设下酒宴想宴请诸位，一是为庆祝各位举子金榜题名；二嘛，本院一下出了五位进士高第，实乃百年难逢的盛事，值得大贺特贺，小的奉命来约诸位进士，万望勿要推辞，让小的回去难以交差。”
        每年进士科放榜后，便总有那善于攀附钻营的官员拉拢、巴结新晋进士，这也算是一种人情投资，而且在刚考中进士时投资不仅成本要小而且效果很好，所以这驿舍官员便钻了“地利”之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地向进士们抢先“下黑手”了。
        不过虽然丁晋等人只不过是刚刚考中进士，但来日的前程可真得说不准，也许运道不好沉浮于偏远地方一辈子便当个升斗小官；但也可能起于泥涂、升腾云空，出将拜相指日可待，所以说万万不可小视这些现今还是“白衣”的士子，这驿站董驿丞不过一芝麻官员，却好像是端了架子，自己连面都不露一下，便要请众人去喝酒，是不是太过自大傲慢了？
        那驿卒“菊花”却是个机灵之人，看众人脸色不愉，已明白其中道理，忙笑着解释道：“好教各位进士老爷们知道，我家大人奉了朝廷制令，此时正在前面核实贡生院士子们居宿情况，却是实在忙得无法抽身，不过大人说了，晚间一定过来拜访各位高才，请各位见谅啊。”
        既然人家已经说成这样，韩泰等人也不好端甚架子，再说在此住宿月余，劳烦了这位董驿丞不少，人家提出个小要求又怎能矜持推辞，于是便答应了宴请，五人接过驿卒递过的名刺，仔细收好，驿卒又恭敬地向众人施礼，这才诺诺退去。
        丁晋心中暗自称赞：观其属下，便可知其上司是个什么样人，有这样精明会办事的下属，这驿丞大人，恐怕也不是一个等闲之人，到时自该尽力结交才是。
        丁晋正想着心事，冷不防被裴居道拍了一下，愣怔间只听他问道：“三郎，陈兄没什么事吧？”
        “还好，他在屋中休息，我已经劝过他了，他想安静一会。”丁晋道。
        裴居道脸上带着喜悦，似叹息又似讲给丁晋听般道：“三郎，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竟然及第了！这是真的吗？我怕这是一场春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着，突然又重重拍了丁晋一下，喜道：“是真的，我感觉手掌在痛，这一切是真的！”
        丁晋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苦笑道：“裴兄，我情愿现在是做梦，你快醒醒吧，哈哈。”
        “好小子，竟戏弄我！”裴居道开心地大笑起来，半响，又想起什么似的叹息道：“今日如果榜上无名，我真怕自己会做甚愚蠢之事。唉，你走得匆忙，却是不知皇榜前竟发生了一件痛心悲事，想起那场景，我便思付如自己未中，是否也会那么疯癫。”
        丁晋奇道：“是何等悲事？”
        裴居道正待说出，只听得那边韩泰催促道：“诸位还不快快收拾一下，完毕后咱们直杀快意楼，今日俺请客！”
        裴居道顿了一下，笑道：“今日是喜气之期，不提那些伤感之事，有时间再和你吧。”
        “走啰，平生快意楼痛宰韩进士去喽。”**猥琐的嬉笑声传来，丁、裴相视一笑，笑声中各自回房准备不提。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八章 长安风流(上)
    

        唐、周两朝交替，开科选士历经一百多年，进士科之考试、放榜、宴集，社交，早已形成定例，每年三月春风时节，伴随着新晋士子们喜悦得意的笑容，各种或官方或私人组织的社交活动，也一一展开，其中最重要的当然就是“拜谢座主宴”，“曲江记者招待会”，还有进士老爷们自发组织的“雁塔作诗题名”走秀活动。
        当然，进士们参加的各种宴会，远不止这些，之所以强调上面几个，这是因为，如果你以后决心要在官场混，这些活动是绝对少不了的，宦海沉浮，谁也不知明天自己会遇到什么大麻烦，而座师之情，同榜之谊，往往是一份深厚的政治资本，关键时刻，可能是你救命的稻草。
        “座主”也就是主考官，官方名称为“知贡举”，对于考生来说，知贡举者拥有生杀大权，而每年却只有极少数人能登进士第，因此，一旦得中，及第者必对知贡举者感恩终身。时人把主试官称为“座主”，把当年进士称为“门生”，“座主”之于“门生”，不啻于恩重父母、义同再造，在重视礼仪制度，以情理治国的古代，这种关系可非同小可！
        “拜谢座主宴”也就是进士们上门拜谢座主，并一起吃顿午饭，彼此熟悉联络下感情，朝廷似乎也鼓励这种感恩的行为，不管这一天是否为两名座主：窦昭、杜黄裳的休沐日（休息日），统一给两人放假以应付门生们的集体拜见。
        因为辈分和身份的不同，众进士首先拜谢的是“礼部侍郎”窦昭。
        此活动，重点在“拜“而不在”宴“，所以吃饭只是走个过场，窦昭府上也知道其中道理，所以饭菜做得精致但并不多，众人草草吃过午饭，然后在接下来的茶会时，一一恭敬跪拜谢过座主，再文采风流地介绍自己一番，尽可能地加深自己在其他进士眼中的印象。
        看得出来窦昭今日心情很好，言谈欢笑间，语气温和亲切地对各位进士的考试大作给以评价，其中，更是大大夸奖了诗赋作得尤其精彩的四、五人，其中就有洪州丁晋。
        不过窦昭戏演得很好，让不知情之人感觉他对丁晋的欣赏，完全是出于“爱才”之意，甚至当提及丁晋只有十九岁时，老头还装得非常惊讶，连连夸奖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最后还应了几位凑趣进士的“起哄”，当场赐了丁晋一个表字：“青云”，取平步青云、青云直上之意。
        丁晋也很高兴，先前套交情走门路，不过是和窦昭建立了一种“赠礼”和“受礼”之利益关系，今日能得对方赐予表字，并在外人面前公开表示赞赏亲热，这就大大拉近了两人关系，比一般的“门生”当然要亲近得多，大概能算是半个“政治靠山”。
        谢过窦昭后，众人第二个拜谢的便是另一名座主：“尚书都省右丞”杜黄裳，杜的宅子要比窦昭的府第更清俭简陋，让人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朝廷四品大员居住的地方。
        杜黄裳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身材中等，相貌亦属寻常，不过气度稳重，谈吐儒雅，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说出便给人重逾千钧信任感十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刚刚从六品郎官升任尚书省重臣，避嫌之故，所以和众“进士门生”客套疏远，没有显示太多的亲近，几言片语吃过清淡的饭菜，众人再诚恳地拜谢过后，便散了。
        原本，按照往日制度，新晋进士谢过座主后，还必须集体去群谒宰相，但今年的情况非常特殊，朝廷不仅没有发下诏令让进士参见政事堂各位相公，连每年皇帝必要赐给进士们的曲江大宴，都不再颁布，众人虽然疑惑，但不敢妄猜天心，最后还是几名贵族子弟出头组织，大家共同出钱，准备在曲江上搞一场私人宴会。
        因为第二日要参加曲江宴会，所以早一天，丁晋便把自己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准备浆洗一番，他的衣服也就那么几件，不是舍不得买，而是不想养成奢侈浪费的习惯，不过这样的后果就是，丁晋不得不面对他最发愁的洗衣工作。
        于是，当韩泰来到琼华院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副让他捧腹大笑的场景：平日风度翩翩的丁三郎，此时蹲在水井边，身边放着一大盆衣物，他手里正拿着一件袍子，在一块非常古怪的凸凹不平的木板上反复搓着，而飞溅而出的水花，已打湿了他半边身子。
        “哈哈……，三郎，你……，哈哈，不行了，不行了，你太有趣了！……”韩泰不想笑的，但这幅场景实在太滑稽，他就算做梦也万万想不到一位新贵进士会自己洗衣服，而且很明显，就算是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丁晋做这个不是太“专业”。
        “笑什么！”丁晋原本想趁了院中众人都出去的空挡赶紧洗完衣服，却没料到韩泰这个煞星偏偏不早不晚地来到看光了自己的糗态，不禁脸色大红。
        韩泰好不容易止住大笑，走上前来指着那木板好奇道：“这是何物？”
        “呵呵，一件洗衣服的小物事。”
        丁晋不好意思地用衣服遮了下那块形状奇特丑陋的木板，这是他脑海中凭空想出来的一件东西，不过很显然，没有适当的工具配合，他只是在木器行大致讲了下自己的要求，工匠应付着给他随便切削了几下，然后磨滑打光便交了差事，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是很满意，不过比从前用棒槌敲打衣服要好得多，那样打洗衣服，经常便把布料给损坏了。
        （李白有一首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想当时应该还没有“搓衣板”，或者还没有普及，这里暂且借用一下。）
        “别洗了，把衣服送给前面的浆洗店子不就行了？三郎，快起来，我有事要和你谈。”
        丁晋甩甩手上的水花，站起身来，笑道：“韩兄，你今日不是要和许兄去参加杏园诗宴吗？怎地会赶来此处？”
        韩泰摇头道：“别提了，那哪儿是什么诗宴，纯粹是一场酒鬼拼酒大会，我幸亏逃跑得早，估计此时许子柳已经喝趴下了。”
        丁晋果然闻得他说话时呼出阵阵酒气，再看其脸上酡红一片，怕是未醉也差不多了。
        此次进士大考，朝廷扩招共录取了四十多名士子，大大超越往年的二三十人，人多了矛盾意见也就多，总有志同道合者，也总有不合群者，所以除了几个众人都欲参加的活动外，平日各自小圈子组织的大小宴会也不少，丁晋是择优参加，有些没什么含金量或者太过吵闹的，他便不愿凑那个份子了。
        “仲宣兄，你找我有何事？”丁晋邀韩泰进了屋，随后问道。
        韩泰笑道：“青云，你想不想走‘入幕’一途？我爹爹有位知交好友褚万旭公现将出任‘洛阳府尹’，其下缺乏精明强干的得力人才，褚公前日来府中拜访时，我与之闲聊便想及你，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愿意，我便向万旭公推荐你。”
        入幕，便是为封疆大吏，州府长官甚至宰阁之臣做幕僚，因为每年的新进士夺魁后，还要参加吏部的“诠试”（公务员最后一项选拔考试），诠试即便得中，如果没有实缺，你也只能苦苦等待，所以不少在政府部门有关系的进士便走门路当了幕宾，积攒资历后，再得长官推荐，便能尽快出任实职。
        丁晋迟疑了一下，韩泰既然这样说，这条门路应该是不错的，再者有韩家的关系帮衬，对自己以后的发展也有莫大好处，但是如果匆忙答应了他又有些不甘心，参加吏部铨试正式由朝廷授职，是对一个官员能力的最大肯定，在世人眼中，只有那些“铨试”失败的进士才会想着“曲线除官”。
        韩泰看丁晋的神情犹豫不绝，于是笑道：“三郎，不要顾虑太多，依着自己的心意决定，无论以后这一步棋是否正确，都不会太过后悔。”
        丁晋沉吟片刻，问道：“韩兄，你我之间就不说虚伪话了，如小弟愿意出幕，需要在褚公幕下任职多久？”
        为人家出谋划策，谏议服务，当然不能只考虑你自己的情况，不能说你什么时候想做就来，不想做了就走，还得考虑慕主的实际情况，所以丁晋有此问。
        韩泰实话实说道：“三郎，我先前说过褚公属下颇缺少才干之士，如弟入幕，相信凭你的才学，万旭公肯定喜不自胜、珍爱倍之，虽然弟能得到不少照应，但也有其不好之处，便是如果褚公在洛阳府上久任，或许会耽搁了三郎的前程。”
        丁晋理解地点点头，苦思半响，为难地道：“韩兄，可否容青云再考虑数日？”
        韩泰道：“朝廷制令严明，褚公五日后便得起身赴任，三郎就好好思虑一下，如果拿定注意，便告诉为兄。”
        丁晋点头答应，感激地道：“韩兄，多谢的话小弟就不说了，你我友情天地共鉴，不在言语之中。”
        韩泰笑道：“恩，我就喜欢三郎的豪爽干脆，这事暂且不提。昨日赴董驿丞的宴会，我见三郎和他言谈颇为投合，你觉得此人如何？”
        “让韩兄见笑了，小弟是听闻董大人乃洪州本乡，所以熟悉的话语多一些，却谈不上对此人太过了解投合，不过我观其属下行事风格倒很令人赞赏，看来董大人是个治下有方的能吏了。”
        “能吏吗？”韩泰意味深长地道：“恩，董含此人能力可能是有的，不过我听闻他在西疆小州任县尉时，县令王德待他恩重如山，结果董含以告发王德谋逆为大功，升任长安大驿正七品驿丞，如果事情属实，此人品行，唉，实在太过不足论道。”
        丁晋对传言的事情一向是以不足为信的态度对待，不过听韩泰说这番话的意思，那王德又是西疆边县县令，正是韩泰父亲辖区内的地方官员，或许韩家和这个董含有些干系也未确定，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应和道：“朝廷最是重视谋逆大罪，那王德即使是清白之身怕也是很难说得清了。”
        “正是！”韩泰听得丁晋之言，颇有感触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叹道：“可怜那王县令，虽未被朝廷查出点滴证据，但全家老小也被发配到崖州蛮荒之地，虽逢大赦也不得免，惨啊！”
        说到这里，韩泰似觉得自己有些忘形，惭愧地笑了笑道：“其实依三郎的聪明智慧，这些事我不说你应该也会注意的，不过还是应尽早提醒你一句为好，免得以后上了奸人之计。”
        丁晋会意地笑道：“韩兄之言青云谨记在心，这里先谢过兄长了！”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十九章 长安风流(下)
    

        春风三月，繁华长安，进士们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参加着大大小小的宴会，交流联系着彼此之间的感情。各种宴集名目繁多，但最热闹的就是“曲江宴”，亦即民间俗称的“曲江大会”。
        曲江位于京城长安的东南角，占地近十二顷，碧波荡漾，烟光明媚，尤其是春天，花卉茂盛，是其时著名的游赏之地。而新进士的“曲江游宴”，更是一年中曲江景色的主要内容，到了那一时，进士们泛舟听乐，纵酒颠呼，热闹非凡。
        公卿大家倾城纵观，甚至专门来挑选东床快婿。有时，天子还亲临曲江之畔的紫云楼，垂帘观赏。时人有诗道“柳絮李花留不得，随风处处逐歌声”、“倾国妖姬云鬓重，薄徒公子雪衫轻”，真是得意者的无上欢聚。由此，京城薄游豪侈之风大长，而进士辈交结朋比的习气也得以盛而不衰。
        虽然，今年不知出了什么缘故，皇帝陛下的天恩没有赏赐下来，但进士们依照往日惯例，自行组织了一场盛会游宴，而一些急于给宝贝女儿挑选东床快婿的贵人们也闻风而动，早早便在曲江池上包下了一艘艘精美的画舫。
        这一日正午，韩泰来到琼华院，邀了丁晋、许昼，裴居道骑着马儿赶往芙蓉园之曲江池，而管同因上午有个宴会，所以参加完后便会直接前往曲江，许昼笑说正好不用同那愚人一起行路，免得去了被其他进士取讽嘲笑。忠厚的裴胖子连连摇头说大家都是同年，切勿横生意气之争，以后相处尴尬。而丁晋和韩泰却是谈论着不久之后的吏部铨试。
        众人一路谈说，快马加鞭很快来到了位于长安东南角的曲江池，此时岸边已是游人如织，艳丽佳人，文人骚客，富家贵客，或结伴，或独行，在岸边草地上踏青，片片花船悠闲地游戈在水面上，更有阵阵丝竹管轩声音，伴着不知谁家歌姬的美妙歌赋轻轻在空气中荡漾，让这春日的阳光更加显得明媚。
        因几天前刚刚下过一场春雨，曲江池池水稍涨，水面更加宽阔了，水阔好行舟。等到丁晋等人来到岸边时，先来的三十多名进士已经上了画船，那些助兴的歌女在船头唱起小曲儿，偏又表情丰富，巧笑嫣然，顾盼生姿，柔柔的媚眼略一看你，就让你感觉犹如被和煦的春风抚过，精神振奋。
        看到此情此景，丁晋等人向“迎宾客”进士刘年拱拱手，一个箭步跳上了船，融入到欢乐之中。
        “韩兄，许兄，丁兄，裴兄，哈哈，你们可来了！”
        进到画舫一层门口，便撞上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此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肉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无害”笑容，待人热情和裴居道有得一拼，早几日便已和丁晋等人熟悉，此时看到众人来到，不禁哈哈笑着打招呼。
        “程兄安好！”众人向小胖子拱手，此人名叫程文宪，出身益州望族，祖父曾做过庄宗皇帝时期的宰相，父亲因是庶出，轮到他这一辈时已无门荫可依，所以只能参加科考，历经五届大考才总算取得功名。
        “几位仁兄快快里面前，某今天为半个地主之责，如有怠慢处，请多包涵！”程文宪与组织此次宴会的“东道主”仲隘斋交情深厚，所以出头帮忙迎客。
        丁晋等人笑着上到画舫二层，见先来的进士们已经在喝酒押娼，场面香艳热闹，场中更有几名肌肤胜雪的歌女跳着动作夸张的胡旋舞，配合着节奏强烈的鼓乐，给人心中格外震撼的冲击感。
        与各位进士见过礼，丁晋等人便依着各自性子融入数个小圈子中谈笑喝酒，不片刻，陆续又来了几位新进士。
        “东道主”仲隘斋点了下人数，只差管同没来，又等待了半响，见还是没有踪影，于是不再耽搁，拍拍手让众人闹哄哄的谈笑声小点后，笑道：“诸位仁兄，诸位同年，小弟这边有礼了！恩，现在只差管同管异之兄还没到来，不过日已当午，再等片刻，怕是有人要饿坏肚子，咱们便先开宴如何？”
        见众人不反对，仲隘斋吩咐下面的厨子开工，又安排了下人在宽敞的二层大堂摆开桌席，不过片刻，着红抹翠的俏丽丫鬟陆续端着丰盛的酒菜上来，仲隘斋依着长幼顺序，一一请众进士坐席，又给每人安排了一位穿着清凉容貌秀丽的歌姬陪酒。
        宴会实行的是单席制，每人及其陪酒女郎共一席桌，丁晋的小桌和韩泰、许昼连在一起，三人谈笑喝了两杯，身边的歌姬见到“帅哥”情动，开始不老实起来，丁晋身体放松，任她动作，倒也舒爽，抬眼往上首看去，只见前面那几位可以做自己爷爷的白发老头进士并不尴尬，甚至比自己等年轻人都性急，双手已在美姬身上忙了开来，至于喝酒吃菜，自然有美女代为服务。
        上首除了几位为老不尊的“年长者”外，还坐着新科状元—陶翼和“东道主”仲隘斋。
        因为进士及第称‘登龙门‘，讲究得个先后顺序，所以有时也称第一名为状头，按照习俗，同榜人要凑钱为状元举行庆贺活动，这个宴会早几日已经完成，也是在那次宴会时，丁晋才对这位颇为搞笑的状元郎有了些了解。
        陶翼是魏州（河北大名东南）人，博学多才，诗文华丽，最能投朝廷科考之好，听说此人不仅富有才情，更擅“拍马溜须”之道，此次大考，得到两位宰相的公开推荐，端的了得；此人长相更是非常奇特，面白无须，直如宫中侍者，两眼突出又像是眼珠子要掉出来，陶翼号称“三奇书生”，便是以此才学、钻营、长相为三奇。
        且说这位陶奇才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头，吃着喝着摸着，忽然向远在下首的丁晋高声道：“青云，丁青云兄，可食得好乎？”
        丁晋笑着点点头答声好好好，却是琢磨这句话怎么好像应该是主人仲隘斋问自己才对嘛，看来陶状元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果然，不过片刻，吃着喝着玩着的陶翼又忽然对丁晋上首几位的进士刘年笑道：“刘兄，刚才我等在这坊中吃酒听曲，而兄在外面辛苦迎客，确实是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刘年可不敢像丁晋那般随意应付这位新晋状元，按照常例，状元公一般会直接选为中央官员，有时甚至是皇帝近侍，是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牛人，刘年出身贫寒，待人接物最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中个进士，可不希望因为一时疏忽鸡飞蛋打，于是赶忙起身恭敬地向陶翼敬酒，笑道：“状元郎，俺也敬你……”
        说到这里，却见那刚才还说欲敬自己酒的陶翼已经把脑袋转到一边，又自和另一位进士说道：“文宪兄，你对长安繁华美景最是熟悉，来日可要带我好好游览一番。咦，黄兄，你怎坐那么远，快快来陪小弟喝一杯……”
        刘年站在场中尴尬地端着酒杯，呆了片刻，见那陶翼已和数人说过话，却是理都不理睬自己，只好无声苦笑一口饮尽，叹息着自回席位。
        “咦，刘兄，你已喝完了吗？死罪，死罪，刚才疏忽刘兄了。”刘年刚坐下，却听陶翼又向自己说道，刘年僵硬的脸上面前扯出个笑容，苦笑道：“不妨事，陶兄请忙。”
        刘年在苦笑，低下却有几位进士已经在相视而笑，其中便包括上次熟悉了状元郎脾性的丁晋，韩泰等人，说起这位陶翼进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似乎精神有些不集中或者说是精力太旺盛，单单和一个人说话可能完全不能满足他“多线程”的需要，于是在和你交谈的同时，没准什么时候，便突然地又和别人接上了话，徒把你干晾在一边尴尬不已。
        不过他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起码丁晋便注意到上次拜见座主时，这位状元公可是对两位座主非常恭敬的。
        “有酒有曲有美女，又怎能无诗？”众人正喝得开心，一位脸色微醺的进士忽然站起来高声道。
        “好，张鹭兄可是要高赋一首？”旁边几位进士起哄道。
        “张兄诗才绝艳，快快作来为我等酒徒平添雅兴……”
        那进士张鹭哈哈笑道：“有何不可！且容我走上五步！”说完，装模作样地下到场中，横冲直撞大跨几步，把场中几位瘦弱的歌姬追逐得鸡飞狗跳，才满意地停下脚步，清清喉咙准备高吟，可惜这个动作做了半响，众人都没见他念出一个字来。
        许昼大笑道：“张兄，是否还需再走五百步？”
        一个叫陈观的老头进士抚须微笑道：“张鹭兄，快快认输来罚酒吧，别难为自己了。”
        陶翼高声道：“张兄，快快念来乎！咦，韩泰兄，你这身衣服却是在京城哪家店中所制……”
        张鹭被众人一激，本已喝多的脸上更是羞红满布，急切下目光向窗外投去，忽然看到一个奇景，灵感电光闪过，心中已做来一首快活诗，顿时微笑着念道：“他人骑大马，我自跨瘦驴。回看担柴汉，心绪好些子。”
        这张鹭倒也算是个奇人，颇以插科打诨诗闻名，先前考了二十五次进士，一直没有考中，因为爱面子，有家不能回，一直漂在长安，混迹在市井走巷，有友人为他总结落第经验是名声不够响亮。于是就写了一些平日和自己相依为伴的猫儿狗儿有关的诗，送给知名人士品评。张鹭诗中写到：“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帖”，“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结果这些滑稽诗句大受赞赏，张鹭的名气因此叫响，进士也考中了。
        正是因为他颇有急才，所以众人才要起哄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说中般，顷刻便能做得一首诗来，却没想到他真得做了出来，虽然这首诗意思简陋，用词单朴，但还算是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诗，却是张鹭胜了。
        “惭愧，惭愧，其实张某刚才差一些便无法做出，不过是看了窗外之景，才有感而发，却教各位见笑了！”张鹭是个老实人，见众人有些佩服自己，便赶紧老老实实地把功劳全推给了引起自己灵感的东西。
        众人闻言甚是好奇，窗外到底有什么景物能让张鹭五步便作得诗来？
        好奇下，便纷纷起身走近张鹭面对的那扇窗户看去，却见远处晃悠悠行来一匹干瘦的毛驴，那毛驴上坐着一位白袍人东倒西歪，再远处更有一位樵夫负担着沉重的柴火，慢慢地走着，以此景对其诗，众人恍然大悟，不过还是佩服张鹭的急才。
        看罢正要返身，忽听得“进士”徐朝信大笑道：“你等且慢退回，那人是否是管同管进士？我怎看得既像又不像？”
        此时，只见那一人一驴已跑得近了，快要到达曲江岸边，这倒没甚稀奇，古怪的是这人身材非常高大，毛驴却异常瘦小，他的双脚为了不拖到地面不得不高高抬起，使得身体随着毛驴跑动前仰后俯，姿势甚为滑稽。
        “哈哈，这不是管兄又是哪个？却不知怎会乘了这头古怪毛驴？”一位眼尖的进士已认出确是管同无疑。
        他话刚说完，那毛驴也已行得足够近了，不知怎么回事，管同可能是要勒住毛驴，但这头倔驴却像是跑得发了性子，速度丝毫不停，眼看就要撞上前面堤坝，管同大急下用力一拉，瘦毛驴猛地前蹄抬起，管同本就坐得不稳当，一个失神惊呼下从毛驴上直直摔下，狼狈不堪地重重摔在岸边泥地上。
        “哈哈……哈哈……”
        事起突然，众人看那管同四脚朝天地躺在泥土上，模样太过有趣，不禁大笑起来，管同脸色涨红，忍着身体酸痛急忙爬起来，狠狠踢了毛驴一脚，倔驴火大地叫了两声，管同真想宰了这畜生，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小心地把它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脸色铁青地向渐渐靠岸的画舫走来。
        “管同兄……，呵……，”出来迎接他的刘年苦苦忍住笑意，脸色涨红，管同冷哼一声，径直带着满身尘土进入船室。
        及至上到二层大堂，看到其他进士也是一副古怪的面容，管同心中更加愤怒，见到有趣的事情捧腹大笑本是人之常情，管同却认为这是众人对自己的嘲讽，怒火如织，烧去了理智。
        仲隘斋偏又不识时务，或许是觉得自己是主人，不和新来客人打个招呼不妥当，于是跑过来笑着问道：“异之兄，快快请坐，快快请坐。昨日见你还骑着头健壮的青花聪，今日怎地便换了这么一头古怪不听话的倔强东西?”
        管同更怒，直觉认为仲隘斋是嘲笑他贫穷，故意讽刺自己，这倒确实是冤枉了对方，须知本朝马匹最为奇缺，一匹健马花费颇巨，大部分新科进士也都是骑着毛驴而来，做主人的仲隘斋也没露出半点鄙视之情。
        管同脸色铁青，碍着众人在，又不能不回话，只得咬牙道：“昨日那马儿是借了朋友骑的，我怎么可能购买得起骏马。”
        仲隘斋不会说话，没话找话道：“唉，管兄今日也该借马而来嘛，如果不然，也不会被那畜生使坏，管兄可伤着何处？”
        “哈哈，仲兄此言差矣！”旁边的许昼接口道：“可知今日管兄为何没有骑乘骏马而来？”
        管同知其没有好话，眼睛一瞪道：“绮纨之子，怎么也坐在这里！”
        本科进士四十三人中，有一多半为贫寒子弟或者家中只富不贵，很有些看不起那些豪门贵族士子，尤其是对于韩泰、许昼这种可以依靠门荫入仕而偏偏来抢占不多进士名额的贵族，本能地存在排斥和轻视，不过管同这句“纨绔子弟”波及的范围太广了些，却是把其他几个包括“东道主”仲隘斋也骂了进去。
        几人脸上当时便有些不自然，但还能忍住不发，只有许昼面不改色道：“千金之子，怎不能坐在这里？管兄，你莫非是怕我说出甚难堪之事，你下不了面子？”
        管同怒道：“我管同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有何事说不得，你要说便说，我看你能编出甚谎言。”
        看不下去的裴居道忙站来阻止道：“管兄，许兄，今日是我等庆贺之日，怎地平白惹出一顿争吵，休了，休了，且饮酒听曲吧。”
        管同豁地站起来，怒声道：“你等谁也不要阻拦，让许兄且说出个道理来。”
        这声怒吼声震全船，顿时，丝竹管轩曲子声都一起停了，那些歌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脸色惶惶地聚成一团，小心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丁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言劝架，谁也没想到管同会发这么大的脾气，闹成这等尴尬地步，如果许昼再出言不逊，只怕不好收场。
        还是“东道主”仲隘斋硬着头皮上前道：“两位，两位仁兄，可否看在小弟面前，就此罢休，咱们且谈风月，不要再作意气之争可好？”
        本是一片喜庆快活气氛，却被许、管二人搞得如此紧张，众进士脸色都不好看，唯有“肇事者”许昼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态，笑道：“仲兄多虑了，我许子柳虽说为人轻狂，但从不出诳言。我如说出之缘由，管兄不信服，那我自罚十大杯，好让管兄出出气。如是管兄默认，那就也请喝十杯之酒，如何？”
        仲隘斋为难地还待再劝，管同已道一声好字，许昼哈哈笑着接道：“想不到管兄也是痛快之人，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好，管兄请仔细听了，昨日你之所以借友骏马赴宴，原因无非一个，昨日咱们在得意楼欢宴时，特意请了御香园第一才女白芳芳小姐出场助兴，早听闻管兄的几首律诗为白小姐欣慕赞赏、推崇倍至，而白小姐所作诗曲又偏向凄婉艰苦，正是管兄所爱，唉，才子佳人，适逢盛会，又怎能骑乘一头赖驴坏了雅兴，所以只得暂借骏马赴会；而今日虽然四三才子全聚在此，但如要说到佳人嘛，在场这些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管兄的眼中，所以，异之兄骑神驴而来，也在情理之中矣！”
        许昼洋洋洒洒一顿长话说完，众人大大称妙，原本还担心这个整日醉醺醺放浪形骸的家伙会再出言刺激暴怒的管同，却没想到竟然会说出这般精妙的话语，当世社会风气开放，文人士子以“风流”为荣，喝花酒押美妓实乃平常之事，说对方为了让佳人高兴而换乘骏马，不仅没有丝毫贬低嘲笑管同的意思，反而是称赞他心思聪慧、风流倜傥，才子佳人正是最佳赞誉。
        管同也万万没想到整日和自己作对的许昼竟会如此高捧自己，此时如要他出言说许昼是胡说八道，那是一万个不情愿，但要承认对人分析得正确，又拉不下面子，至于喝罚酒倒在其次了。
        “哈哈，许兄之语果然言之凿凿，看管同兄却是无话可驳了，这回，管兄是输了。”丁晋站出来笑道，然后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二人硬性拉扯在一起，让他们手掌互握，诚恳地道：“我等同年，就该如此互帮互助，才不枉费同试之谊，到的来日，或许你有个小困难，我有个小麻烦，也许便能相互沟通，共同解决问题，省却那些麻烦小事的纠缠，才能将所有心思都报效朝廷。”
        众人看一场风波就此烟消云散，也是开心喜悦，附和道：“正是，丁青云所言极是，我等同年正该相互提携帮助才是。”
        画舫又自岸边划离，轻轻游荡在清澈的曲江上，船中众人泛舟听乐，吟诗作赋，纵酒颠呼，热闹非凡，不时遇到其他游船画舫，进士们便向对方船中贵客拱手见礼，混个面熟，以后或许也便成为一份可堪发展的人情关系。
        “十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
        游完曲江芙蓉园，新科进士们还要在慈恩寺的大雁塔下题上自己的姓名，此为“雁塔题名”，比如白居易登第后，曾有“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得意诗句流传千古。
        游完大雁塔，聚罢慈恩寺，新科进士们的一系列集体社交活动也宣告结束，再有大小宴会，也是其中情投意合者自行组织小圈子进行，暂且按下不表。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二十章 曲终人散
    

        再说丁晋等新科进士，每日忙着应酬交际，从早到晚几乎在琼华院中不见踪影，别人倒也罢了，丁晋的同乡陈亮却暗自憋气，再次落第让他满心希望成灰，又看着众人春风得意，那往日和自己交好的管同最近也好像颇为冷淡，难受的感觉就如同心中有万千蚂蚁嗜咬一般难受。
        这日，陈亮正自在屋中长吁短吁，负责管理琼华院的驿丁沙三突然上门传话说大考已毕，奉驿丞大人命令，所有未中第者限三日内搬离贡生驿舍，逾期者将被强行驱逐。
        陈亮闻言更是烦躁，待那沙三离开后，左思右想觉得老天待自己实在太过刻薄，气苦下惶惶而出，在街上一路茫然行去，不知不觉便进了平日和众人常光顾的“快意楼”。
        那伺候的小二却也认得陈亮，于是便将他带到众人每次喝酒时所在的那间雅阁，待茫茫然的自明坐下，轮到点菜忽然想到此次未和其他人一起前来，要自己掏腰包消费实在有点肉疼，但是又舍不开面子当场离去，于是咬咬牙，点了一个最便宜的小菜，并要了壶免费清水。
        等到小二出来禀告了前面掌柜后，那胖胖的掌柜恨得牙痒痒，他对这位每次轮到付账时都假惺惺作态的士子印象颇为深刻，平日便鄙视得很，今日自明却又只要了一盘小菜便大刺刺地占据了整间雅室，吝啬的掌柜气恼下，亲自端了清水上来，等到自明接过，这位胖掌柜语气刻薄地道：“这不是陈生嘛，怎么大考完毕，还没有脱去白身？”
        陈亮羞愤交加，整张脸顿时变得涨红无比，连还嘴的勇气都没有，用袖子掩着面目，急奔而出，诡计得逞的胖掌柜嘿嘿喜笑，忽然又想到陈亮还没有付账，顿时又气得跳脚不已。
        傍晚的时候，带着一身疲惫和酒气的丁晋、裴居道等人才姗姗而回，待得丁晋回屋后，却看到酩酊大醉的陈亮横躺在地上，呕吐物洒得到处都是。
        丁晋皱着眉头把人事不省的陈亮扶到床上，帮他换过外衣，盖了被子，然后又清洗了地上的脏污，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床上的陈自明又自喃喃地喊着要水喝，丁晋无奈地叹气苦笑，又到前面烧了水，给他喝了，陈亮的意识清醒了些，对丁晋又哭又笑地倾诉了一顿心中愁苦，折腾到半夜三更，才满意地呼呼而睡。
        待得第二天清早，陈亮完全清醒后，丁晋哈哈笑着说他酒醉模样时，自明有些不好意思，感谢了对方的照顾，又有些嫉妒地道：“三郎，今日不去赴宴？”
        丁晋笑笑说今日不出去，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其实本来在韩泰家是有个小宴会的，但是丁晋顾虑陈亮，所以没有前去。
        两人又谈了一会，陈亮忽然道：“我要回家去了，明日便走，以后，以后也不会再来长安了。”
        丁晋的笑容僵了僵，不知该说什么话好，自明叹气道：“我想通了，功名富贵不是我陈自明该得到的东西，再不来自取其辱！”
        丁晋道：“自明兄，回去后可有什么打算？”
        陈亮语气悠悠，向往地道：“我准备回家效仿古人著书研经，来日或许能有些成绩。”
        丁晋理解地点点头，当世士人讲求“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一个被科举所淘汰、被仕途所拒绝的人，是没有立德、立功的机会和条件了，他只能选择立言，或许还有清史留名的机会。
        “三郎，说实话，我很嫉妒你，但这份嫉妒也是佩服，嫉妒自己不能像你那般有好运道和好才学，还有你的好人缘，我真是又嫉妒又佩服！”陈亮悠悠道：“不过你放心，现在这份嫉妒已经没有必要，就让它化作对你深深祝福吧，希望你来日能有更大前途和作为，我作为同窗友人，必会为你高兴。”
        “谢谢陈兄！”丁晋同样语气沉重地道：“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是无法出口，明日，明日我为兄长摆酒宴送别！”
        ·····················
        送别友人的那几日，整个贡生驿舍上空的天都是灰蒙蒙的，人走雁散的悲凉伤感，充斥在每个人心中，不管往日有恩还是有怨，在送别的时候，那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每年的大考，得意的总是少数，绝大部分人要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大多数落榜生是好的，有些人写下一首“感怀诗”后回家去了，很多人回去后，从此就再也没来过长安城。
        还有一小部分人则留在京师复读备战明年的高考，留在京师复读这种情况叫做“过夏”，过夏的学子有的在城中租下一间房子，有的则找一座寺院暂时借住，很多士子选择在位于长安城西延康坊的西明寺“过夏”，西明寺在隋朝的时候是越国公杨素的府宅，到了唐朝成为著名的“慈善”寺院，而随后的周朝几位皇帝都崇信礼佛，于是香火更盛。
        振州三子中的**、黄仁善选择了回归故乡，送别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明年还要来参加大考，黄仁善冷色依然冷漠，甚至比以往更冷，即便丁晋等人临别赠诗时，他也一句话都没说，看得出来，他已经连心都冷了，明年，或许科考碌碌众生中将失去他的踪影。
        按照习俗，落榜的学子在回家复读前会向考中的进士索要考试时穿的衣裳，为的是给自己带来福气，这叫“乞旧衣”，古代“追星一族”自有自己的行事风格。**索要了丁晋、裴居道的衣裳，即便连他们的笔墨纸砚都不放过，扫荡一空后，带着大包裹，眼含着热泪，一步三挥手，与神色冷漠的黄仁善，踏上了回归的道路。
        “莫怪云泥从此别，总曾惆怅昔日中”。
        陈亮离去了，颜、黄二人也走了，许昼回了家中，管同整日奔走几无影踪，元秀消失了数日无人知其去了哪里，数间屋子空了出来，往日嬉笑喧哗的琼华院冷落下来，只留丁晋和裴居道两人对酒当歌、惆怅不已，至此，一年一度的科考盛会已到曲终人散的终场，就不知接下来，属于两人的前途又会是何等模样。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二十一章 吏部铨试
    

        丁晋终究还是婉拒了褚万旭公的盛情邀请，没有随他赴洛阳开府相佐，裴居道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表面温和谦逊的丁三郎，其实内心颇为骄傲自负。
        即使没有了友人相伴，日子依旧过得很快，吏部“铨试”的通知，不久便下达到了各位新晋举子手中。
        这份考试，从某一方面来说，其实要比科考更为重要，通过礼部统一考试的登第者，只能说是具备了“从政资格”，而你如果要想正式出仕当官，就必须得经过吏部的“铨试”，按照大周制律，一切官员不论是通过何种渠道获得出身，都必须通过铨选来最终选拔。
        这些方面的知识，还是韩泰熟悉一些，闲谈时他不厌其烦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丁晋，甚至还带着他拜访了吏部几个员外郎，询问今年铨试的大致情况。
        这些人或许是看在韩家的情面，或许是看在精美贵重的礼物上，对二人倒是非常客气，热情地招待一番，对于他们提出的一些问题，能解答的便开口，不能的便一笑带过，丁、韩两人也没有指望从他们口中得到明确帮忙的信息，这是官场的规矩，能做不能说，所以客套交谈一番，便很快告辞，不要久留惹人家反感。
        丁晋随后还看望了“座师”窦昭，窦昭可能已是默认了他正式门生的身份，讲的虽然也是官面话，但片言只语间还是透露出这件事自己会出面为他活动，让其暂且放心的意思。
        这一日，便到了铨试之期，丁晋等人结伴来到皇城吏部办公大院，由专门的书吏登记后，带着众人进入宽大的“选堂”，堂中已经坐了一些各科举人，等待着唱名应试。
        说是考试，其实更像是后世的面试。“铨试”的内容主要分为：身、言、书、判四项，这四项有一项不合格或者四项总分太差，便要惨遭淘汰。
        丁晋等人找处空塌坐了下来，和其他举人一样静静地等待着点到自己的姓名，按照考试规则，先考“身”项，每次唱二十人入内房进行选拔，过关者等待下一项考核，淘汰者便会被要求离开选堂。
        吏部办事人员的效率还算不错，很快便轮到丁晋所在的组，丁晋和管同分在一组，听得唱名后，两人有些紧张站起身来，韩泰，裴居道两人轻声恭祝他们好运，两人拱手谢了，随着其余十八人，进入内房。
        “身”项考核，为吏部铨试第一试，但负责考核的往往并不是吏部官员，而是几名领了圣旨的名望大臣联合做裁判，考试时，几名大臣端坐堂首，举人每20人为一组，排好秩序后进去。
        大臣们照着名单念一个，下面念到之人便应一声。全点过后，大臣们商量一下，得到共同意见后，又开始唱名了。先唱三个，这三个都是优等录用；再唱八个，这八个人全没挑上，叫作“八仙”；剩下的九个，不再唱名，都以二等补用打上标签，算是这一项勉强及格的意思。然后，20个人全退出去，再换一组进来。
        可能有朋友要有疑问了，这二十人都是新科进士，凭什么根据分得优等二等，又凭啥理由剔出“八仙”八个倒霉蛋呢?
        凭相貌，这就是“身”项的考核标准。全看你爹你妈给你怎样造就了。搽润肤霜美容膏也没有用，大臣们看脸型和身材。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创造性地运用了汉字的象形特征——
        “同”，就是长方脸；“田”，就是四方脸；“贯”，就是头大身直体长；“日”，就是长短肥瘦都适中，又站得端直，不是罗锅。凡适合以上四个字的，都入选。
        而另外的“身”，就是体斜不正；“甲”，就是大头小身体；“气”，就是单肩高耸；“由”，就是小头大身体。凡不幸滑入这四个字的，都落选。现在，大家该知道为何那些倒霉的落选者要被叫作“八仙”了：站在一块儿，便是一个个李铁拐扶张果老的模样了。
        说完标准，再说丁晋等人的考核，这一组很快选拔完毕，其中丁晋得了个“优等”，而管同虽然相貌不俗，可惜身材太过高大，站在那显得有点背驼，幸好不是太明显，勉强得了个二等及格。
        随后，韩泰、裴居道两人也先后进去考核，都得了个“优等”，韩泰气度风雅，站在一组中犹如鹤立鸡群，而裴居道能得优等可能是得益于那一把美丽的胡子。
        咦，琼华院五进士，好像今日缺了个许昼？没错，这家伙虽然高中进士，但平生志向只在风流潇洒、美酒佳人，很是懒得做官，中了进士也便向老爹交了任务，让他再来铨试当官却是休想，这几日也不知躲在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身”项考核完毕，接着便是“言”，顾名思义，“言”：就是听口语表达，近似今人求职时和主考官之间的互问互答交流。
        这个要比“身”项容易得多，毕竟人长得漂不漂亮那都是没奈何的事情，而这些士子既能够高中及第，一般都是富有才情能说会道之人，肚中有货好说话，天南地北海侃一番，没准便能蒙哄过关。
        这一项，丁晋四人都顺利通过，唯有裴居道侃侃而谈时，因为乡音浓重，普通话不太标准，得了个勉强及格，将近三十岁的人，硬是被生生吓出身冷汗。
        “身、言、”两项虽然首先考核，但最关键、得分最大的还是后两项：“书、判”。
        国家选拔人才，可不是为了得到一批百无一用的官僚蠢人，其本意，从古到今，无非是为了能吸收一批使政府机器高效运转起来的“专门人员”，从此出发，朝廷官员最重要的才学还是“办公能力”，通俗点说也就是“业务能力”。
        “书、判”，便是看你能否写两篇书法端正、文理优长的应用性公文，科举登第者，或是通晓经义，或是词赋优美，或是能讲一通如何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但真有当过“公务员”履历或因家庭环境而熟悉这套东西的，毕竟不多，所以本朝的科考几乎每年举办，每一榜的诸科录取名额有多至数百人的，但接下来能通过吏部铨试而得授官的极少。
        说来丁晋的机缘也是千万中难得其一，如果依着灵魂融合前他的情况，号称“书呆子”的丁晋怎么可能会拥有“办理政务”经验？
        屠夫的儿子自然没有那般见识，但“丁云”却是在后世看了太多历史文献，对于铨试所出的几道简单“文案”，有的是精彩大论来应对，不过他的性情历来不喜欢太过出风头，于是仔细斟酌着凑了两篇公文，很容易便通过了历来被举人们称为“鬼门关”的书、判两考。
        出来后，同院等人的考核也已完成，韩泰会不会通过，丁晋根本想都不用想，乡考，科举，铨试，朝廷制定了这许多考核来欲认真地选拔出真正的人才，但据他暗中观察，最起作用的还是“关系”一项，才华重要，关系更重要。
        裴居道的“书、判”两项答得比较精彩，虽然前面有勉强合格的“言”项，但归纳总分，还是很惊险地通过了铨试。
        他的公文之所以作的高分，说起来还是得自家庭影响，居道的父亲裴季庚历任彭城县令、振州长史，叔父裴季康是溧水县令，堂哥裴幼文任振州刺史府主簿，在这种环境中耳濡目染，自然要占点便宜，故其两则判文被擢为甲等，也是考官认定其实有政务才能的缘故。
        而最不幸的就是管同管异之了，管同“身”项得了个候补选用，“书、判”两项又作得昏头转向，虽然文词华丽但公文要得不是用词优美，文章再是漂亮也没用，最后被鉴了个不合格。
        管同出来后，和丁晋等人招呼都没打便掩袖而走，看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或许是想起了前两日和许昼争吵时，被许昼骂了句“有才无能”，当时还愤愤不平，此时羞惭不已，再无勇气面对熟悉的众人。
        除了管同外，丁晋在吏部看到的悲欢之事还有数桩，管同算是那不走运的倒霉之人，也有那侥幸之人，却也会用哭泣来发泄自己内心的紧张和喜悦，比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进士，在得知自己铨试通过后，当场痛哭失声，却又喜不自胜。
        后来丁晋劝慰老者时，才知道此人乃是景泰年间的进士，出生于“无名位”的布衣家庭，从小发奋学习，历经三次挫折二十五岁时登第，也可算是年少得意，可惜其后十四次参加吏部考试都被淘汰，平日在城门边上以写字卖画为生，困顿长安几十年，徒浪费半生光阴，沦落为极其落魄之人，想不到临到衰老不堪时却会偶然通过，怎能不伤感激动？
        老进士最后叹道：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当日奢望的便是得个九品之官，拥有一亩之地的官舍便足够了，现在等到老了才愿望达成，虽然遗憾但也知足了！
        丁晋听了为老者感叹不已，但却无法理解这种“坚持”，一件事情失败了无数次，既然知道其希望渺茫，为何不尽快想着走其他的道路，把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却像是走入了牛角尖中，让执念纠缠着自己，毫无希望地走下去，一直偏执地走下去，即使像老者这样，侥幸地最后成功，但自己的人生已经消耗了大半，最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回，他们到底又图个什么？





    第二部 京华少年 第二十二章 授职
    
        铨试通过后，丁晋等剩下的幸运儿们要在吏部填写“行状”，也就是个人履历，履历必具乡贯户头、三代名衔、家口年齿、出身履历，科考成绩，铨试优劣等等，就和现代面试时添的那个简历差不多。
        这些履历是国家选拔“干部”的第一依据，将会密封存放在吏部四大司（相当于现在部中的司，比如人事部工资司），由考功等四司来为你书写添加每年的考核奖惩记录，以后执行选拔考察及任免升迁等干部人事管理时，履历就是你的政治资历。
        诠考成功后，只是说明你“考公务员及格”了，至于分配什么职务，还待定，如果没有实缺，让你空闲一两年，也是经常的事。
        当然，制度只是制度，官场上什么都没有“关系”大，吏部铨试不久后，韩泰已经成为第一批分配对象，很快被特选为兵部“观政令史”。观政是“见习官员”中的一种，观政再向上为“办事进士”，考核无碍后，便能转为正式“令史”，也就是从临时人员转为正式编制。
        可惜分配完第一批“关系户”后，就再没了动静，直到铨试通过两个月后，吏部都没有下发授职文书，丁晋已急得冒泡，偏偏裴胖子又来刺激他，这个家伙的“工作”终于落实了。
        原来，好脾气的裴居道也等得不耐烦起来，于是前些天给家中写了封加急书信，经过裴家的“关系网”活动后，给他在山南东道“观察使府”内谋了一份僚属差事，这是份羡煞人的闲差，不仅不用急着赴任，而且可以先在吏部备案挂号，等到他在“山南东道”混些资历后，就能更容易地升迁授职。
        丁晋忍住焦躁的情绪真诚地为朋友祝贺，不过看韩、裴两人那得意轻松的模样，终于还是免不了生些嫉妒，随后在让他们请客的过程中，狠狠地宰了两人几顿大餐，稍稍缓解了一下心中郁闷。
        管同自“铨试”失败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每日借酒消愁，神色黯然，这日忽然找到丁晋，说自己要离开京城了，准备去淮南一带找寻朋友，游山观水放松下心情，明年再来吏部铨试。
        丁晋本想找了韩泰、裴居道两人为他送行，管同摇头拒绝，只让丁晋陪着他在外面小酒店中喝了一顿闷酒，随后两人昏天黑地大睡一晚，第二日天不亮，管同便匆匆地离开了琼华院。
        朋友一个个地都走了，虽然裴居道还没有动身前往山南道治所“襄州”，但最近一直在外面忙于和结交的友人喝酒道别，接连数日没看到踪影，裴居道原本是要拉了他同去应酬的，但是丁晋忧心忡忡地等着吏部消息，哪有心情去喝酒快活，便拒绝了，这下管同又已离开，整个琼华院便剩下了他一个人。
        幸好，贡生驿舍对于新科进士没有太大的限制，只要你付够寝宿费，可以住到明年重新开科之时，丁晋倒不是没有地方可住，韩泰几次说了要让他搬到韩府去和自己作个伴，都被他婉拒，丁晋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怀旧的人，在一个地方住的熟了便不想轻易离开，身边这些熟悉的景色和物事，很容易让他想到昔日与诸好友纵情欢笑的快乐时光。
        等待的日子是苦闷的，尤其是孤独的等待，韩泰有时“下班”后会赶过来和他闲聊一会；浪子许昼也来过两次，从丁晋这里骗得两首艳丽小诗便急急离去，不用多想便知是去讨好粉楼的那些轻薄娘们了；裴居道隔几日会回来一宿，但总是醉醺醺的，歉疚地对丁晋笑笑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日还得振作精神再去赴宴，丁晋理解他，裴居道在长安考场十年浮沉，人又是热情最爱交友，这次离京后便要成为公门中人，以后如非能调动到长安任职，恐怕很少再有机会与朋友相见，离别时又怎能不一一道别？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京城的时节已到盛夏，天热得可怕，丁晋的心中焦躁得犹如煮了一壶开水不息，除了几封请放宽心的书信外，先前寄回去的家书不敢提片言只语的出仕情况。
        裴居道无休无止的宴酬也终于结束了，他挺着更加雄伟壮观的肚子，陪伴丁晋等待着遥遥无期的消息。
        两人也曾经去过吏部探问消息，可惜那些曾经收过礼物的热情郎官，现在却是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间中有一二好心之人，似乎略微透露出些口气，但也是讳莫如深，让人猜测不透。
        丁晋曾厚着脸皮去过窦昭府上，他知道官场上的人物，总是很反感下面的人老巴巴地跑上门来要求帮忙，即使是对你再有好感的人，也会厌烦你的贪得无厌。但是他现在束手无策，像一个将要被洪水淹没的人，挣扎着欲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思虑良久后，还是硬着头皮上门去求见。
        窦昭却不在府中，每年炎夏时节，会享受的窦大人都要利用一年积攒的休沐时间去乡下别墅消暑纳凉，至于回来的时间，那被一串钱买通的门子却是根本不知道了。
        丁晋不得不叹息自己的好运大概是完全用光了，到了此时，他已经对今年“除授”不抱希望，准备择日返回故乡。
        韩泰劝他再等等，在兵部见习了两个月，他正式转为“令史”，于是休息的时间比起往日给人家打杂要多了许多，来陪伴丁晋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韩泰让丁晋等待的原因是说他近日准备联系一下父亲往日的故交好友，看有无可以入幕的机会，然后先做一段幕僚，再等待合适时机授职出仕，不过丁晋总觉得他还有其他话没有讲出来，而这些话，很可能和今年吏部反常地没有完成授官工作有关。
        丁晋的预感没有错，就在他焦急等待的这段时间，大周朝中发生了一件天大之事。
        黄龙元年七月初的一天傍晚，外面下着一场骤雨，丁晋独自在房中看着古卷，突然听见院子里一阵扰攘，董驿丞下面的一位驿官红肿着眼睛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监门，也是一样的神情古怪。
        丁晋忙站起身来刚要说话，驿官打断了他，悲声说：“刚才长安府传下文书，宣布……宣布皇帝陛下驾崩，驿马已经向天下各州府发丧了。”
        丁晋凛然也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悲伤是假，不可思议是真。驿官哽咽着吩咐道：“赐给丁进士一匹布，一斗米。”
        一个监门从身旁的箱笼里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递给丁晋。驿官抬头看看房间顶上，道：“丁生，白布好好挂在门楣上，至少挂七日。如果你想去向皇帝陛下表达心中的哀思，还可以在每天早晚进食的时间去宫城南墙下跪着，面朝承天门哭泣，宫中那时会有黄衣侍者（太监）给每位哭临者发放钱粮。”
        扯淡，这么冷的下雨天，让人们跪在阙下哭临，不知是哪位大臣想出来的馊主意，而且难道我缺那点钱粮吗？但丁晋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会去。大人辛苦了！”
        驿官回礼，然后和两名监门退了出去，去往其他院舍颁布圣命。
        皇帝竟然驾崩了！送走驿官，丁晋脑海中依然纷乱不堪，种种思绪冲来撞去，最后汇积成一个念头：不好，皇帝“薨”乃国之大丧，莫不成我之前程要将耽误？皇帝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当然，这些不敬的想法，丁晋不会当面说出来。丁晋只是不大喜欢这位大行念宗皇帝，虽然他确实能干，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自从十年前，先帝遗留的辅臣武澄宇被绞杀后，他治国的手段就越来越凌厉。
        在洪州城的时候，据一些头发雪白的乡老们说，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点像大圣女皇，也是一样的喜欢任用诬告法吏，但是不一样的是，念宗皇帝对臣下格外残酷寡恩。对于像丁晋这样立志入仕为官的文人来说，最不愿意的便是摊上这样一位“陛下”。
        现在，待臣下刻薄的念宗皇帝死掉了，可惜死得太不是时机，丁晋最担心的便是新旧交替时，朝廷政策出现一些不利于新科进士们的转向，不过，事到如今，责怪自己运气太糟糕也是没用，只能安下心来，静等局势变化了。
        就在丁晋暗自焦虑惶惑的时候，朝廷中也吵闹成了一团，怪只怪，皇帝陛下确实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初夏的夕阳在飞沙朦朦的深处摇摇欲坠，把最后一抹光彩撒向重重檐甍的长安城，从皇城中向东北遥望，远方高处红墙碧瓦的“大明宫”仿佛一位悄然独坐的巨人，披着满身的流光溢彩，在最后的辉煌中，无语沉思。
        在念宗皇帝死去的这一日，整个宫城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中，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一个人，他的死亡太过突然，太过匆忙，匆忙得让所有人都没有一丝心理准备。
        其实，早在今春三月的时候，皇帝已经陷入了沉重的病症中，碍着这份顾虑，每年必要赏赐的曲江大宴，没有颁布下来；政事堂的众宰相为了以防万一，那些日子几乎吃睡都在宫城中，并且要确保时刻有一人要紧侯在皇帝陛下左右，随时聆听诏谕，所以，新科进士们拜见宰相的历年规矩也被忽略。
        等到四，五月的时候，本已病入膏肓的皇帝竟然大出众人意料地恢复了过来，并且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于是诸位大臣欣喜下商量，准备把吏部授职新官员的仪式大办特办一番，且要等到皇帝大好后，请示陛下，由念宗来主持这一届的“除职大典”，这便是吏部发配第一批见习官员后，便突然停止了授职的原因。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念宗的病情突然在六月份加重，而且病情急转直下，几日时间便已瘦得没了人形，年轻的念宗好像也知道这次自己大限将至，急忙招来心腹大臣诏制遗命，草草又安排了几件人事问题后，便匆匆地合眼而逝。
        “念宗”驾崩时不过三十一岁，而太子只有十岁，先帝的突然去世，留下太多太多没有来得及处理的难题，压在了临危受命的七位顾命大臣肩上。
        而眼前面临的两个最大难题便是先帝的丧礼和小太子的登基大典。
        天子的驾崩是国丧，古代传下来的礼法要求臣下服“斩衰”三年，这是古代五种丧服制中最长的一种，子服父丧，就必须遵照这一礼制，三年之内不应考、不做官、不婚娶。不过，这对于国家显然是不适合的，假如朝廷在那么久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礼法无非是治天下务须以孝为根本的意思，因此为达到目的，从权变通就是无可非议的了。这种做法似乎是从仁孝的汉文帝开始的，他把三年的时间缩为短短的三十六日，大周自女皇以来，都是遵照此制行事。先帝的遗诏更是效法列祖的宽仁厚爱，要求“天下吏人，三日释服”，也就是说，只须服丧三日，然后国家一切事务就照常运行。本来这并无可置否，但是在治丧期间却为此闹出了一场风波，起因来自一位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高爽。
        “尚书左仆射”高爽数年前就出任过一期宰相，或许是出于对先帝的爱戴，或许是出于其他一些原因，坚持大臣也要同嗣君一样服丧二十七天。为了证明言出由衷，他在守灵时动不动就放声大哭，弄得其他人十分尴尬。
        这一天，高爽照例又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哭得趴在了地上，随从只好走上前去把他扶起。“中书舍人”杨钜对这种矫情实在是不能容忍，大步走出行列。
        杨钜指着高爽对众臣道：“臣哭君前，要人扶起，天下有如此的礼法吗！”
        高爽万万没有料到平日和自己井水不犯的中书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气得脸色通红，心中愤怒，更加坚定了自己为君尽孝的念头。
        于是，当朝中群臣召开会议讨论丧礼问题时，高爽的机会来了，他引经据典，振振有辞：“汉文帝从权，也要三十六日；先唐高宗之丧期，始服二十七日，本朝也按此例。先帝遗诏虽然说三日释服，但为人臣子，但克尽孝道，所以老夫认为：臣子应同太子一样守丧二十七日。”
        高爽是顾命七大臣之一，现在幼帝还小，顾命大臣自然权责更重，他的话虽然很多人不赞同，但也不好出言驳斥。
        而“中书舍人”杨钜却似乎和这老头对上劲了，不依不让道：“先帝遗诏‘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并无朝臣庶人之分，更无内外有别之意。三天就是三天。除天子外皆应释服。”
        高爽气愤，抓住遗诏中的“吏人”字眼道：“吏乃官员所自行任命者，与公卿百僚岂可等同！”（“官吏”：官、吏，官指官员，吏指胥吏，也就是普通办事人员，这是当时的一种普遍称呼。）
        杨钜力辩道：“《左传》中‘委之三吏’就是指三公，难道历史上常称的‘循吏’、‘良吏’，也是胥徒之辈不成？！”
        高爽说不过“牙尖嘴利”的杨钜，只能表忠诚道：“礼制无非人情。当今公卿大臣，无不备受皇恩，若与百姓同制，于礼何安？”
        杨钜也拿出杀手锏：“如此则置先帝遗诏于何地？遗诏可改，孰不可改？”
        两人相互力争，辞色凌厉，吵得不可开交。“左仆射”高爽刚刚被先帝委以重任，尤其不能忍受中书舍人这种强硬的挑战自己威信的态度，而杨钜誓死捍卫自己的“言论权”，也摆明不能赞同高爽的顽固。
        余下朝臣表情不一，心中各有思虑，除高爽外，其他六位顾命大臣：“中书令”窦刚在念宗临朝时便为第一宰相，位高权重，如其开口，必能平息干戈，但杨钜乃是窦刚女婿，如果赞同杨钜之意，别人会说其徇私护短；如果赞同高爽，贬斥女婿，自己的权威必会受到打击，以后还何以服众？
        其余几位：除了还远在北疆的兵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武宗元外，都是老谋沉稳之徒，在此政治动荡之际，不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能看得窦刚和高爽拼个两败俱伤，或许还会有人高兴。
        既然旁外众人都没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想法，高爽和杨钜的争吵自然不可能有结果，会议结束后高爽立即上表皇太后，认为“中书舍人”杨钜率情变礼，轻改国典，有悖于臣子之道，请求给予贬职潮州刺史的处分。
        礼仪是不可偏废的，否则就失去了立国的基础，能否极尽礼事，也是衡量小太子可否担当国家重任，成为新一代天子的重要标准。礼法在理论上既是一种不可轻改的制度，便往往成为政治斗争中的一个微妙的工具，谁能善于利用，谁就能取得想当然的胜利。
        杨钜为国事不避嫌疑而勇于谏言，却无奈碰上了高爽这个守旧的老顽固，这种事情闹到台面上，吃亏的当然只可能是年轻气盛的杨钜。
        太后接到高爽无疑是过分渲染的奏章时很生气：这个杨钜生为人臣，岂可如此轻论礼制！不过，太后虽然认为高爽的忠诚可嘉，但也觉得为国家大计着想，援用先朝从权的旧例还是必须的，再者杨钜又是窦刚的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后自己这孤儿寡母还要依仗人家出力辅助，不能一下得罪死了。
        因而最后的朝议是：贬杨钜为潮州刺史的处分有点过重了，于是御旨将他贬为洛阳少尹(而这便不能称之为贬了，只能说是平级调换)，而丧礼依照二十七日旧制施行，另外又参考了窦刚等老臣的意见后，否定了高爽提出的为先帝举丧取消今科新官员授职的建议，等到丧礼完毕，马上责令吏部尽快完成官员选授工作。
        朝廷中一番激烈争论，终于表面上归于平和，高爽似乎是占了便宜，心中却有些惶惶然，毕竟他的本意不是要和“强宰相”窦刚过不去，但不管如何，这个过节似乎已经是结下了。
        丁晋应该感激“中书舍人”杨钜，如果没有他的勇于献身，或许朝廷真会依照高爽的建议取消今年的新晋官员除授，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再等待一年，而明年的情况又是什么样子？谁又说的清。
        闲话少提，很快，吏部授职的公文便下达下来，拜消息灵通的韩泰帮忙，丁晋算是最早一批拿到“任命通知”的人，选派的职位不是太满意，他被分配到了河东道汾州下属的一个中县—平遥县任“见习主簿”职务。
        见习，也就是先试用一段时间，称职者转正，不行的调岗、降级或罢归原职；只有极少数人因皇帝或权臣宠信，才可能跳过试用，一经授职便能得“真除”（实职官），但往往被舆论诋为破坏制度。
        说是“试职”，其实也就是走个过程，因为安排的都是一些次要的位置（比如州县长官的副手和属下），一方面是考验你的办公能力，一方面也是出于保护新晋“菜鸟”的考虑，重要之事自有上面长官拿主意、定决策，而你需要做的也就是执行，如果称职或者才华出众，那离你专为正式官员很快，大部分都会顺利通过，然后转为正XX，称正式授职。
        当然世界上的事情没有绝对，也有那实在扶不上墙的“庸才”或者任职期间出现差漏的倒霉鬼，只要主官最后的评语极差，那么对不起，你的前途恐怕从此就渺无希望了。
        再说丁晋的遗憾，因为汾州属于北方，在现在的山西境内，和他的家乡洪州相距千里，对于想顾家的他来说，确实不是一个理想的任所，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按照《职官令》的规定，官员出于“回避”制度，是不允许在人情熟悉的家乡任职的，不过分配到这么远，也让丁晋暗叹自己最近的运气真是太糟糕了。
        接到“通知书”，下一步就得向吏部报到去了，到了吏部，登记核对，审查身份无误后，由吏部尚书—刚刚卸任的宰相王博大人亲自发给“旨授”，也就是“委任书”，这是一份由“中书省”起草，由“门下省”审核，再经“尚书省”吏部加盖大印后，颁发给新官员的证明文书，上面指明了授某人为某职。
        当然仅有“旨授”还不够，还需要再经过一番麻烦的手续领取“告身”，也就是“官员身份证”，前者“旨授”指明某人授某职，后者“告身”证明持证人就是某人，上面不仅有你详细资料甚至还有容貌的描述，拿着这两样东西你才能赴任，才能证明你就是前来上任做X职位的谁谁谁。
        晕头转向地搞完了这些麻烦的文件，等领取到官服，摸着上好衣料的那种柔柔感觉，才让丁晋清醒过来：从此刻起，自己就是一名真正的朝廷官员了，自己已经踏入了在外人眼中神秘且变化无测的官场宦海。
        正式被授职后，丁晋很快便得离开长安，他的情况又和裴居道不同，按照制度，朝廷诏令下达后，所任命的官员必须尽快走马上任，并且这其中还有一个“到达目的地”的时限，如果超出，将受到严厉惩罚。
        在以前等待授职的那段苦闷日子，丁晋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到了离别的时候，却又恨不得时间停止流动，但是这终究是奢望，吃过送别宴，醉酒谈笑，拜访友人，走动亲近的几名京城官员，不过数日，已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刻。
        韩泰和裴居道及还在京城的几位朋友，在长乐驿外十里亭为丁晋送行，送别前似乎蕴有千言万语要娓娓倾诉，可真正道别的时候，只剩下一句：三郎，前程保重！
        丁晋心情复杂地和几位友人一一道别，众人喝过一杯浊酒，强言欢笑地闲聊数句，那边驿站的“官马”已经备好，按照制度，朝廷官员上任，由官驿负责沿途一切食宿住行，可以骑乘驿站快马沿途更换，从而保证新官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任所。
        等得不耐的驿丁已经开始在附近转悠，长乐驿是一个非常繁忙的驿站，每天要迎来送往太多的达官贵人，人手不够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还没上任的九品小官耽搁太长时间？
        丁晋苦笑一声道：“诸位兄长，小弟要上路了！”
        众人黯然，裴胖子也没了往日的欢笑神情，沉声道：“三郎，到了任所就马上写封信来让大家放心可好？”
        丁晋点头，郑重地道：“小弟谨记！”
        分配到大理寺任“评事官”的进士仲隘斋这时道：“青云，汾州地处黄河支流交叉之地，地势复杂，附近又多归附异族，民风彪悍，你上任了可要多加小心啊！”
        “谢仲兄提点。”
        “家书可发出去了？可莫让亲人担心挂念！”沉稳敦厚的“礼部令史”沈微关切地问道。
        “沈兄勿为小弟挂虑，家信昨日……，昨日已发出。”
        丁晋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自年时离家外出，到现在已将近七个月时间，自己不孝，金榜及第了却不能回家看望一下殷切盼望的父母和兄长姐姐，还有那已经有孕在身的温柔妻子，而这次去汾州赴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积攒够休沐时间（丁晋现在是九品小官，还没有带家眷赴任的权利），好回家看望一下亲人，在这与友人别离的黯然时刻，被提起家中之事，就更觉得格外伤感。
        “韩兄，拜托你的事，就麻烦兄长了！”丁晋不想引起朋友们的伤感，转移了话题问道。
        韩泰点点头，没有说话，有旁人在场，这件事情也不好当面提及。
        两天前，从许昼口中知道了消失无踪的元本才原来一直呆在青楼粉院里醉生梦死，最近因为银钱短缺，已经欠了老板一屁股债，许昼遇到他的时候正好被老鸨撵出门外，遭打手暴揍，虽然见他可怜，最后还是为他垫付了债务，但许昼却表示以后再不会管这个烂人。
        韩泰听后也很生气，对元秀失望得很，可三郎坚持认为元秀是大考失败灰心失望下才选择这等方式逃避堕落，如果自己等人不帮他，他就真得没救了，考虑到和他仓促见面，恐怕元秀会羞愤激怒，于是请人为元秀安排在了一处旅店居住，并写了封言辞切切的信加上几贯钱，交付给韩泰，让过几日等到元秀心情平缓了再送给他，希望他能醒悟过来，把精力放在课业上，以期来年大中。
        韩泰虽然不赞同丁晋为一个“扶不起来”的人大费周折，但心中还是感动他对朋友的真挚情谊，于是答应一定会劝导元本才改过自新，不会辜负三郎的重托。
        除了珍重，还是珍重，该说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话，日已当午，再不能拖了，丁晋沉声道：“诸位大兄，来日我等再聚，小弟这就告辞了！”
        说完，丁晋转身来到驿马前，翻身上马，在众人挥手中，马鞭挥起，一骑绝尘，向远方而去。
        765年7月某日，洪州丁青云，以新科进士，吏部铨官，朝廷制授正九品身份，赴汾州上任“见习主簿”，也是这一年，大周念宗皇帝驾崩，年仅十岁的周慧帝继位。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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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一章 至平遥
    
        汾州，地处太原盆地西缘，吕梁山东麓，隋唐时又称西河郡，下辖五县：平遥，介县，汾县，义孝县，义顺县，户口不到一万五千户，按大周朝州府划分条例，乃是小州之地。
        丁晋赴任的“平遥县”，便为汾州下属一中县，户口约四千户，按一户五人算，全县人口约两万多人，也称得上比较繁茂了。
        七月自长安出发，快马加鞭，一路从驿道行进，每百里换一次官马，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休息，有时逢着好客的当地官员设宴请客，免不了喝上几杯，却也没耽误什么行程，不过用了十日功夫，已经到达汾州境内。
        丁晋先是赶到汾州治所—汾城拜见了州刺史，然后在官衙验过“委任状”，审核无误后，加盖州衙大印，然后由刺史府书吏起草“批准上任”公文，这封公文由丁晋随身带着赴任，而向平遥县衙通报的“加急快马”已先一步出发，快马会通知县衙众人在某日某时准备欢迎新任主簿，主簿前加“见习”。
        因为刺史府快马通报的是具体时间，所以丁晋到达平遥县的时刻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和迎接他的县衙众人的行动大致吻合，这是写进“朝廷官律”中的具体制度，是出于提高政府办公效率的考虑，不像现在的领导视察，让人要等好久。
        丁晋到达平遥城三里外的古陶驿时，时间是午时一刻，足足又等了两刻钟，却不见一个迎接自己的人影，那陪着丁晋聊天的驿丞杨守也紧张起来，踌躇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向丁晋请示是否需要派人前往县衙催促一番。
        丁晋气度温和，谈笑从容，丝毫没有急躁不耐的神情，笑笑道：“扬大人勿急，或许县府有紧急之事待办，丁某再等待一下无妨。”
        杨守不好明言，只能陪着笑笑，暗地倒也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好深的涵养功夫。
        两人于是喝茶闲聊，丁晋借此机会向杨守谦和地询问一些当地民情风俗，杨守在汾州做了十多年的小驿官，对地方人情事物颇为熟悉，虽然他向来为人谨慎小心，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不可以对人说的，于是除一些涉及到世家望族、官府**的敏感东西外，知无不言。
        足足又等了两刻时间，直到日已正午，申时时分，才看到远处的官道上隐隐飘起阵阵黄沙尘土，尘烟渐渐散去，可看清十余骑人影向这边缓缓行来，更有唢呐锣鼓声伴着，却是县衙迎接丁晋的人马终于出现了。
        “哎呀，恕罪恕罪，让丁大人久候了，该死！”待得那些人马行来，当前一位骑乘健驴的中年官员抢先下来，急走几步向从驿舍出来的丁晋笑道。
        “哎呀，这位就是丁晋丁大人吧，真是好年轻的俊杰人才！”中年官吏笑容满面，急急拉住丁晋的手，语气热忱地道。
        丁晋有些不适应这人的热情，借拱手行礼的时机抽出自己的手掌笑道：“某正是丁晋，敢问这位大人是？”
        观此人服饰乃是一不入流品的佐僚小吏，但看后面众人对他的态度却偏偏又是个领头之人，丁晋猜不透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所以借机询问，免得等会弄了笑话。
        “哈哈，大人两字在下可担不得。”中年人豪爽地道：“吾是平遥县府‘签押房书吏’李实，承蒙县令大人看重，暂时‘行主簿事’，实在是能力有限愧不敢当，好在丁大人已到任，我总算可以战战兢兢地放下重担了。”
        “呵呵，李大人太过谦虚了，虽然先前没和大人一起共事，但就凭县尹使君（县令）能让李兄担当重任，那就是相信你的能力，李大人以后还须多多指点小弟啊。”丁晋笑道。
        这名叫李实的书吏倒是挺热情豪爽，让丁晋不由想起了分别不久的友人裴居道，心中不免多添了几分好感，先前为县衙众人迟迟未到的愤然也便烟消云散。
        “哎，丁大人真是折杀李某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李实故意装出一副叹气懊恼的神态连连摇头，然后又转为关切的神情笑道：“丁大人，路上可辛苦？还适应汾州的躁热天气乎？”
        丁晋见他似乎忘记了介绍后面的同僚，赶忙道：“李大人，咱们一会再聊可好？敢问这几位大人是？”
        看那李实身后，除了十多名青衣“差人”外，还有两位却是身穿朝廷命官服饰，其中一位更是带着正九品衔的帽饰，其身份绝不在自己之下，丁晋如何敢怠慢。
        李实脸上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忙道：“哎呀，该死，该死，你看我这狗屁记性，也怪在下和丁大人一见投缘，把什么都忘记了。来来来，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
        李实说完，指着那位九品官员道：“丁大人，这位是本县‘县丞’王谦王益吾大人，王大人是大行七年的进士三甲，是当年闻名京城的大才子啊，哎，王大人的才学，小弟平日实在是佩服得紧那。”
        等他介绍完，丁晋赶忙尊敬地对王谦行礼道：“王大人，下官丁晋初来乍到，以后政务方面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王大人多指点多包涵。”
        那“县丞”王谦一副其貌不扬的样子，年纪不过三旬却已经是一副老气沉沉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陈旧常服（官服中的一种，非正式场合穿），如果不是头戴九品帽饰，恐怕会被当成最下等的寻常小吏，不仅气度凤仪远不能和李实相比，神情也是不冷不热，面对丁晋恭敬的大礼，只是点头恩了一声，连个普通的回礼都没有。
        丁晋性情沉稳，对他的冷淡无礼也不为怪，反是李实不好意思地笑笑，赶忙介绍之人：“这位是本县‘司法参军曹’郑元伯郑大人，郑大人是多年的制法能吏，执行法律、缉捕盗贼，使四境安宁路不拾遗，真是劳苦功高呀！”
        “郑大人好，丁晋最佩服的就是您老这样能为朝廷几十年如一日辛苦奉献的前辈，晚生有礼了！”丁晋丝毫没有因为郑元伯的品级比自己低一等而有所怠慢，同样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郑元伯大概五旬年纪，相貌威武，浑身有一种肃杀之气，这便是常年浸润在律法中自然而然携带的法之威严。缉捕盗贼，主理刑事一般为“县尉”所管辖的范围，但平遥县反常地没有设置“县尉”一职，所以，这些工作便交给了司法参军曹。
        除了“司法曹”外，通常大县还会设置“仓，户，兵，士，田”等五曹，与“法曹”一样对应中央六部职责，其余中下县，各按自身需要，增删六曹。
        让丁晋惊异的是，这个威武老者，面对自己的大礼，竟然理都不理，眼睛故意向上翻起，脸带不屑，嘲讽敌视之意非常明显。
        丁晋心中暗怒：先前你等故意姗姗来迟让我久等，想来也是欲杀杀我之自信威风的意思，这倒也罢了，我丁晋是何等人物日后你们自会知道，不在乎一时一刻的得失。但现在我对你这般客气礼貌地行礼问安，你作为下属官员，竟然故意当众蔑视上司，不仅让我难堪，对你自己也实在是愚蠢至极，如我想要在此事上认真揪你，你这个司法曹恐怕也就当到头了。
        不过丁晋终究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什么情况都未明白，也不好大动干戈免得落人把柄，于是尽力忍住心中愤怒，面上神情丝毫不露，笑道：“郑法曹常日浸研朝廷律法，恐怕是养成了对陌生之人防范戒备的性格，这却是好事，呵呵，也是丁某疏忽，先前便该将‘旨授’拿出来请各位大人过目的。”
        他把郑元伯的鄙视敌意说成是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勉强找了个台阶下台，说着还真欲拿出“旨授”请众人查看，李实忙苦笑着阻止道：“丁大人且慢，这事不急，此时正值当午，天气炎热，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县衙，拜见县令大人后，再请签押房的弟兄们按正式程序审核吧。哎，其实丁大人也是误会了，您的身份谁敢冒充，谁敢怀疑？”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二章 县令李翱
    

        得书吏李实出言劝阻，丁晋算是下了台阶，也就顺势收回“旨授”，却看那“司法曹”郑元伯依然是一副大模大样的神情，丁晋暗付这人如果不是受人指使，就是一个完全不知死活的傻蛋，如要对付却是容易得很，自己现在和他见怪什么，徒惹人嘲笑。
        想罢，心中愤怒也就消了许多，脸上始终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淡淡笑容，再和李实交谈数句，又向“驿丞”杨守谦和地道了谢，翻身上马，随着众人打道回城。
        那看似落魄的“县丞”王谦一直冷眼旁观丁晋所作所为，见这年轻人先是陡然陷入尴尬中，然后又仿佛不懂反击以自己崇高的身份指责郑元伯，使得郑法曹洋洋得意更加猖狂，而后，丁晋又好像舍不下面子，徒劳地想用就地勘验“朝廷诏令”的行为来实施反抗，但被李实敷衍两句便打消了念头。
        这种先是软弱而后又犹豫不决的举动，看进在场众人眼中，其中不乏有人便露出轻视嘲讽的神情，认定了这位即将上任的主簿大人是个软柿子好捏。
        可王谦却另有想法，这丁晋显然没有想到刚上任就遇到下属的公然蔑视，但是仓促下并没有显露什么慌张神情，而是从容应对，一丝愤怒神情掩饰得几乎没人看出来，这份“能人不能”的深沉让他心悸。
        存着这份想法，王谦便联想到丁晋之所以不当场反击，给愚蠢的郑元伯好看，恐怕也是顾虑着先前自己等人疏冷的表现，让对方对平遥县衙的人事有了疑惑和顾虑，暂时不熟悉的情况下，不敢冒然行动，而这份“忍耐”功夫，以他小小的年纪，更是不可思议了。
        既然现在能“屈”，恐怕来日必将“伸张”，郑元伯那老头或许真是遭惹了不能惹的煞星了。
        暂且不提王谦心中的念头，再说丁晋在李实的安排下，骑上了县衙带来的一匹裹着红绸的骏马，众人敲锣打鼓，簇拥着他向数里外的平遥城行去。
        李实这人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很会办事，或许是看出丁晋有些不愉，在城门口，他特意让众人停了下来，然后几声锣鼓轰响，待得周围聚满了好奇的百姓后，大声向众人介绍本县新来的主簿大人。
        百姓们平日最惧怕的就是这些官吏，但是表面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恭敬感恩的神态，此时闻得这位年轻人是好大一个官儿，慌忙齐齐跪下磕头，嘴里连声用当地方言高喊大老爷好，大老爷如意，一片恭敬虔诚之语，倒也冲淡了丁晋心中的愤怒。
        丁晋新晋得志，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大礼，赶忙让众人起身，拉了李实等人就走。
        李实的热情照应、善解人意确实让丁晋很是感激，不过他也从县衙中人的调度安排上看出些端倪，这李书吏恐怕是县府中的大红人，自身才是个不入流品的普通胥吏，却能在行事上俨然为县丞和法曹的领头人物，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丁晋一面暗自思付，一面和李实交谈着，县城并不大，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平遥县衙。
        平遥县衙占地颇广，大概有数亩地，十多进的大宅子，按照各部门的职权不同，各自占据一二进院子，后面是县令、县丞等各位大人的家眷内院，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平时众胥吏办公，一般都在前面的数十间“公务厅”中。
        到了县衙中，王谦冷淡地和丁晋打了声招呼便自行离去，而郑元伯早已不告而别，就连那些小吏差人都没多少恭敬之色地请辞退下，李实好心地解释着说近日政务繁忙，各位大人不得不回去办公了，让丁晋不要多想，咱们先去拜见县令李大人，晚上各位大人还会给丁大人设宴接风。
        丁晋先前再大的轻视侮辱都忍受了下来，哪会把这些小关节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随着他穿过几所院落，进入幽深宽敞的中宅，县令的办公室“签押房”（不是审案的那个大堂）便是在此地。
        让人通报，片刻，县令李翱亲自出来迎接丁晋，让丁晋大感诧异的是这位原先想像中架子颇大的县令非常热情，扶了自己的手臂，便一起进了屋中，而李实向县令禀告一番后便退了下去。
        “丁大人，咱们客套话待会再谈，首先老夫要向你请罪啊。”
        县令李翱大概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保养得很好，说话不紧不慢，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请丁晋坐下后笑眯眯道。
        丁晋有些惶惑，不知这位县令大人卖的是什么关子，恭声道：“青云惭愧，不知老大人之意是……？”
        李翱眯着眼笑道：“近日政事繁忙，又赶上正是催科征粮之期，本县几乎心力交瘁，今日原本是丁大人上任之期，老夫本欲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奈何突然又发生几件刑盗之案，不得不赶紧去查勘一番，却错过了迎接时间，真是太过失礼了，还望丁大人多多谅解！”
        原来是这事！丁晋松了口气，先前看李翱说得郑重，他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行为，惹得对方反感，平白担心一场。
        按照习俗，主簿这样的官员上任，通常顶头上司县令也是要出去迎接的，毕竟两者都是朝廷命官，虽为统属，但在政务上也是相互节制监督的，并不是绝对的领导关系。
        所以为显示亲热，以方便以后公务上互相配合，县令出城迎接主簿是常有之事，而李翱先前没有欢迎自己，丁晋以为这个县令比较爱摆架子，可能很难相处，再加上郑元伯的敌意，不免有些忧虑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可能一帆风顺。
        此时得李翱这番解释，不管对方是不是真话还是敷衍客套，丁晋感觉还是好受了些，怪只怪自己现在还顶着个“见习”的名号，如果不能得到上司的支持，以后参与的工作是很难顺利进行的。
        “大人折杀下官了！”丁晋赶忙恭声道：“大人乃一县之尊，又是年高长辈，于情于理，都该青云先来拜见大人，怎能劳烦大人亲自出城迎接？大人且勿再说此话，免得青云惭愧。”
        “呵呵，丁大人是个知礼君子。”李翱本就是客套之词，得丁晋急急推辞，也便转移话题，笑眯眯地道：“从长安一路行来，君可辛苦乎？”
        丁晋微笑道：“路上幸得各位驿舍同僚照应，免了风餐露宿，算不得辛苦。”
        李翱笑眯眯地客套询问了几句，然后说：“得刺史府公文提到，丁大人擅写一手好判词？”
        “大人过誉了，晚生曾读过一些诸如甲等判，告讦判之类的虚判之词，勉强能做得几首简陋判言，不过要和大人十多年浸研现案实判比起来，可要差得远了。”丁晋谦虚地道。
        “呵呵，青云不要太过谦逊，须知贤者内举不避亲，如果自身有才，不妨大胆讲出，也能让引才者明察秋毫，举荐得力人才为国效力。你既能以优等成绩通过吏部铨试，那判词一项肯定是能力超然，本县法度刑律这方面的职责嘛，你大可掌得，不过你初来上任，凡事不可贪急，恩，届时老夫会考虑你的能力。”
        李翱先是赞誉了丁晋半天，临到后来就在丁晋以为他要把“刑法”的工作交给自己时，突然话锋一转，却又说以后再考虑，不禁让人异常难受，就如同先把你捧到半空，然后双手一松再将你狠狠扔下地面一样的感觉。这是李翱常用的“御下”办法，多少才智杰出之士免不了被他戏弄得手足无措、心神大乱，可惜让李县令失望的是，丁晋神色如常，甚至听了自己的话，还露出一种“谨受教”的尊敬表情，让他着实摸不透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心感激自己的“指点”。
        随后，李翱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大抵是关于“劝课农桑”、“民田收授”、“征科纳粮”、“公文处理”、“户口审核”等属于政府重要职能方面的东西，丁晋虽自我感觉答得不错，但奈何李翱总是避重就轻或者话锋一转，肯定赞扬他能力的同时，却又间接否定了任命他负责此项职务的可能。
        幸好，丁晋性子沉稳，面上始终未露出不耐神色，李翱眯着的小眼睛其实一直都在仔细地打量他，临到最后，李县令笑眯眯道：“青云你初来乍到，老夫实不忍让你背负太苛重的职事。这样吧，本县地处交通要道，城外古陶驿每日南来北往的官人胥吏多不胜计，正缺少一个主持大局，沉稳干练的能干人员去经营事务。老夫观你年纪虽小，但性格谦逊，又是朝廷授职的品级官吏，能力出众，和各位贵人应酬交际间也不算失了本县脸面，不知青云可有意乎？”
        丁晋闻言，差点气得吐血，如果不是“丁云”生前落魄潦倒的那段经历，锻炼了他的心志和耐心，依着年轻人的性子他很可能直接站起来，对县令怒目斥责，这，这，这狗屁李翱嘴中的这个主持大局的职务是什么呢？
        说穿了，这个重任其实就是“吃喝接待”工作。丁晋曾听裴居道说过，在一些交通热闹的县府，特设置了称为‘送故主簿’的专职官员，负责送故迎新的工作，其实就是负责接待吃喝，负责县境驿站过往朝廷“公务员”的食宿安排，还负责政府下乡检查工作时的吃喝娱乐，本县一些官员离退或者新官员到任的接待欢迎工作，也归入此类。
        这个职务说好听点是政府“招待所”所长，难听点就是“陪酒官”。而按照《职官令》，一县主簿原为掌管文书案牍，纠察监督其他官员行为，现代的说法那就是政府“秘书长”兼“纪检委书记”，虽比县令低两级，但只要认为不妥，甚至可以驳回主官的政务条令，并节制县令权利。
        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小看任职主簿的官员，虽然丁晋出任的主簿只不过九品芝麻小官，虽然职位不高，但一般也是进士及第后的起家之官，若上有官员提携，下有州县推荐，几经迁转就可能入朝为郎官、御史，甚至可以外派为州刺史，直至藩帅阁宰，本朝一些高级文职人员大多在基层担任过这类职务。
        原先，丁晋还幻想着在“主簿”任上要做出些功绩来，一来为以后的升迁积攒政治资本；二来也能体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以得到主官的赏识，却没想到李翱一个轻描淡写的任命，竟然让自己去负责最繁琐最无用的接待工作，似乎要让自己满腔热忱和希望落空，试问他怎能不愤怒焦躁？
        丁晋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语气诚挚地开口道：“大人设想周到，青云本该非常感激，无奈下官从小便得了个忌酒气的毛病，实在是不善饮酒，怕不能胜任此重任，如果有所差漏，却是辜负了老大人的一番栽培啊！”虽不愿为此任，但偏偏接待工作也是主簿份内的一项职责，李翱的任命，从制度上说并无不妥。
        “呵呵，青云切勿推辞。”李翱依然是笑眯眯地道：“男人嘛，哪个也不是生来便能饮酒，好好磨练一下自己，说句实话，老夫很看好你，希望青云莫让我失望。”
        丁晋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情感上的极度不能接受让他欲要开口拒绝，一丝理智又提醒他现在并不是和上司闹僵的合适时机，一来李翱的任命并没有逾越制度；二来，“见习”两个字，这一刻，几乎成了横在他脖子上的利刃，但有一言不合，可能就将埋下毁身败名的祸根，是否需要再忍，来日方长，从长计议？
        “呵呵，青云不反对的话，那便这样决定了，一会你下去验过诏旨，老夫便会发下任职公文，以后古陶驿中所有人事全部由你统属，另外，本县再授予主簿厅中两名书吏听你节制，望青云勿要辜负老夫对你的厚望啊。”
        笑眯眯的李翱，此刻在丁晋的眼中，比郑元伯都要可恶，再没有了先前热情的感觉。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三章 忍
    

        丁晋终于还是没有拒绝李翱的任命，县令是一县之长，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力上，他都有权利命令你负责“份内”之事。
        但这不是丁晋妥协的主要原因，在最后关头气愤交加几乎要忍不住出口相责的时候，丁晋忽然变得心平气和起来，原因是他想起了一句警言：要戒浮躁！
        是的，不能不承认，今天刚刚来上任的自己，承受了太多委屈和羞辱：县衙众人的姗姗来迟、明显怠慢；县丞的冷淡和郑元伯的敌视；再接着又是县令李翱明褒实贬，更难忍受的是一腔建功立业的热忱被别人忽视，仅仅以“接待吃喝”的闲杂职务打发，这些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故意轻视的待遇，换作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感到愤怒和郁闷。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这又算得什么呢？自己昔日决心进入仕途的时候，不是发誓，无论以后经历何等苦难危险，都要坚持到底？现在这等侮辱就受不了了？
        再仔细想想，自己初来乍到，又做下什么让别人信服敬佩之事？自己又和李县令是什么亲近熟悉关系？李翱县令又对自己的能力了解多少？
        既然这些统统一无所有，那么刚刚到任就幻想得到实权职责，王八之气一发就欲得到众人尊敬拥戴，岂不可笑？
        暂且不提李县令有何其他意图，如果要想让别人看重你，从而重用你，首先，你必须先做出点什么来显示自己有足够让人放心的能力，才有说服力。只做不说当然不行，但坐而论道、只想不做、只说不干更不行。受不住寂寞，心浮气躁，幻想一蹴而就，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场中人？
        想到这里，丁晋忆起了前辈中人的一个典型例子。本朝大文学家现任吏部尚书的王博大人的仕宦起家，就是一个非常曲折历经磨难的经历：王博大人先于大宗二十四年中进士，然后去赣州当了一段时间的幕职官，管理户口，接着调到永州干零陵县县尉，成绩沛然，但被上司嫉妒，险些丢官罢职，后得州刺史成均之大人的欣赏，推荐他升任邻县县丞。而其担任县丞时，已是景泰二年的事了，前后相隔八年。
        一个新科进士登第八年，也只不过在县衙门中当个二尹（二把手），这让不太熟悉官场而总以为进士是多么了不起的外界之人看来，确实是难以想象啊，但王博就是凭着那份百折不挠的毅力和坚持精神，积累了深厚的政治资历和名望（当然还有斗争经验），此后一飞冲天，进中枢，升御史，拜尚书，出阁入相，宦海浮沉三十年，一直为政治上的不倒翁。
        联系王博大人的经历，回想自己今日的心浮气躁，丁晋此时才真正感悟到韩泰所说的官场中人最忌“急进”的深刻含义：不要幻想一步登天，欲速不达，即便勉强达到，缺乏根基积累，缺乏气度涵养，落败之期也可能不远。
        正是有了这种清醒的认识，丁晋在李翱有些吃惊的表情下，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任务，表示一定做好工作，不负县令大人的期望，并且对李大人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关爱之情非常感激，语气真挚，完全发自肺腑。
        李翱确实有点惊奇，他是一名老资格的县令，在平遥任上更是将近六年，新人他见得多了，初生之犊嘛，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还不熟悉官场规则，天不怕地不怕，总要压压他们的气焰才好，免得以后为自己添了乱子无法收拾。
        这些年轻人，无一不在李翱戏猴一般的手腕下，或暴怒或乞求，或无声沉默抵抗，但是，李翱真还没见过像丁晋这般反应的情形，他那种诚恳的表情，真挚的感激，搞得李县令都有些为自己“过分的行为”不好意思起来。
        羞于出口的话总是第一句最艰难，既然开口说了，接下来的话便越来越顺，丁晋仿佛是催眠了自己，完全忘记了先前对县令的愤恨，借助自己对对方的感激话语，间中不时隐夹着几句赞美之词，所幸在“驿丞”杨守那里颇听了一些李翱的政绩，说来倒也言之有物，不是夸夸其谈无边无际地奉承拍马。
        即使是言不由衷的谎言，你也要用最真诚的语气去说，心中也把它当作自己的本意，先要让自己相信，才能让别人感到你的“心意”，其实说穿了，这还是厚脸皮的高境界，你如果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最羞耻的马屁话，那么马屁也不再是普通水平的马屁，起码在听的人耳中，要悦耳的多。
        “愉快”地接受了任命，自李县令那里出来，丁晋的心情好了一些，虽然最终没有改变“闲职主簿”的安排，但从后来李翱重新显露出的热情来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还是颇佳的。
        既然现在没有制肘对方的能耐，只能选择忍，选择了忍就得有足够耐心，丁晋自信，只要给自己时间，熟悉了此间情形，任何困难和阻碍，都不是问题。
        李翱确实开始对丁晋另眼相看，特意吩咐了公务繁忙的李实陪着丁晋去审过“旨授”，然后陪着他参观熟悉县衙各个机构，比如：，县令升堂，听讼断案的“讼堂”，也就是百姓恭称的“县衙大堂”；大堂是公开审理案件的地方，此外在大堂后院还有一个秘密审理问案的“二堂”，这个外界人就很少知道了；
        大堂前面左右两侧廊房式建筑有数十间房子，这是县官署各部门的具体办公场所，俗称“堂前”或“门上”，户曹、法曹、兵曹、吏曹、仓曹等六曹部门就在这里，也称“六房”；然后再前面，县衙门口的那一排房屋，里面是衙役官房，也就是众“虎狼差人”的值班室；
        另外，先前丁晋和李翱谈话的地方就是衙门第一把手的办公厅—“签押房”，签押，即签名画押的简称，这是县令处理公文的地方，不得奉令，即便是县丞和主簿这两位主官也不准入内；还有县政府宴请贵客的“花厅”，装潢奢丽，宽敞精致；除此之外，牢狱、监押所、常平仓、马号、吏廨乃至官吏们供奉衙神的祠庙等，都分布县衙中部几处院子中。
        总之，属于县官署的各个部分，按不同方位组合在一块。把诺大一片三亩方圆的土地占得满满当当，有一句话可概括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四章 李实
    

        两人走走看看，一路行去，把诺大的官署参观了个遍。
        李实依然热情，并没有因为丁晋发配为“闲职”而有所冷落，反而有些歉疚地道：“丁大人，哎，想不到县君大人会委任你去负责‘行酒’。原本下官已经备好了公文准备向你移交一些公务的，现在变成这样，真是想不到啊！下官自知能力不足，实在不堪重用，待会一定要向李大人称述其中详情，好让丁大人早日接手公务，在下也好落个清闲身去。”
        丁晋为人，向来是不欲以最恶毒的心思猜度别人，但是身在官场，目前境况又非常艰难，不得不多分戒备，对李实这个人虽然感激他的热情照顾，但是并不会太信任其话语。
        李实现在身份是“行主簿事”，其实就是兼职正式主簿的一些工作，这本来是自己负责的权责，如果自己掌了实权，他只能回去继续做他的签押房书吏，而丁晋的观察，他又不是一个心性淡然对权利不热衷的人，此时却热情过分地要帮助自己，事出蹊跷必有反常，丁晋表面笑着感谢了他的“仗义执言”，心中却不敢当真。
        李实却似乎被丁晋“诚恳”的神色迷惑，有些急切地“坦言”道：“说来不怕丁大人笑话，唉，下官虽然名义上为‘行主簿事’，其实，大部分权事都归郑元伯大人管辖，平日也就处理一番公文案牍事务，涉及到听讼断案、催缴缉科、刑罚捕捉的公项，郑老大人却是不容在下轻易过问的。再加上县君李大人也倚重他，恕下官说句实话，我看这次李大人之所以派你担任闲职，只怕也是因为郑老揽持了太多权责，李大人也不好从其收回交归丁大人的顾虑原因，所以，下官虽然欲为丁大人在县君面前仗义直言，但身微言轻，如果到时得郑大人阻碍，恐怕……”
        说到这里，李实住口不语，低下之意不言而喻。
        “什么！竟有此等原由！”丁晋故作吃惊，脸上适时地显出“醒悟”的愤然。
        “怎地不是！”李实勒腕叹息道：“说来郑大人也确实太过分了，原先本县没有主簿之尊倒也罢了，现在丁大人既然来到，他却还这般不知道理，贪图逾矩，可惜李大人还偏偏受了他的欺瞒，我等下员又碍着自身身份，不能进言……”
        说到这里，李实一脸可惜愤然的神色，巴巴地看向丁晋，意思很明显：这份重任唯有丁大人你高贵的身份，才能担当啊。
        丁晋生气道：“李大人，原来你们早知郑元伯的贪权不轨之举？哼，碍着身份又何妨，我等朝廷吏员，为国家社稷、为民众福基，又怎能在乎个人得失，这事我寻得时机一定要向李大人据实禀告！”
        李实见他愤怒，却又开始劝和起来：“丁大人息怒，这事确实应该向县君禀告，不过郑大人虽然包揽权务，但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和为本县作出的巨大成绩，郑大人功劳是有的，有些时候强势一些也在所难免嘛。”
        丁晋依然愤愤未平：“如果人人都持功骄傲，贪占权利，那还成什么样子，李大人你莫要为其美言，我知你是欲保全同僚和气，但如果继续任其放纵，将会对本县政务造成很糟糕的影响，我丁晋作为一县主簿，绝对不能容忍此种情况发生。”
        李实又苦苦劝了他几句，见他越说越火大，只得住口不言，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引到丁晋在县署的办公、住宿问题上。
        按照朝廷制度，一县主官除县令外，还有县丞、主簿、县尉等官，他们并不与县太爷合署办公，而是另有专门的廨署，丁晋虽然被指派主要负责“招待所”工作，但其职品还是主簿，自然在县衙中当有“办公室”，而原本作为办公地点的“主簿厅”现在是李实的地盘，因此只能为他另行安排办公地点了。
        考虑到丁晋以后主要在“古陶驿”驻扎，所以为他安排的县衙办公室并不大，此房坐落在中院偏后，不仅清净而且装饰精致，除外间办公室外，里面还有两间厢房供丁晋住宿。
        另外，李实又跑前跑后，为丁晋领取了“日常生活用品”等杂物，申请了头一个月的俸禄钱帛（官员上任，可以提前支取一部分俸禄），并安排了一个机灵的小吏供丁晋驱使，在这些方面，李实确实是个会来事的人。
        看一切安排妥当，李实不得不向丁晋告辞，说实话，七月正是一年中催缴杂税、征收粮食的繁忙时节，他在包揽了权利的同时，也承担了太多的责任，作为别人的下属，溜须拍马，钻营巴结固然重要，但“办事能力”才是决定你地位高低的最重要筹码。
        等到李实离去，丁晋又吩咐了那个低眉顺眼、恭敬畏缩的小吏退下，然后把自己风尘仆仆的行礼整理一顿后，躺倒床上休息疲惫的身体。
        躺了半天，毫无睡意，大睁着眼睛实在难受，丁晋干脆起了身，出门自行在县衙溜达，照李翱县令的安排，他可以先休息三天，三天后上任履职。
        路上，不时遇到几名官差胥吏，这些人虽然有的并没见过丁晋，但先前早已传闻本县来了位主簿大人，见这陌生的年轻人可以在县署中随意走动，再愚钝也知道眼前这是谁，于是赶忙退让到一边行礼，其时重视礼法，不管内心是否真的尊敬，起码身份的差距，让他们不敢有所怠慢。
        让大家颇有好感的是，这位主簿大人丝毫没有架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仅对自己等下位者一一还礼，即使是面对几个因获罪而在衙门当差服刑的卑贱刑徒，也是礼数周到，目光平和，完全没有鄙视厌恶神情。
        不知不觉，丁晋已走出了县衙大门，来到门口，他再次看到了刚才和李实等人进署时看到的那块大石碑，这块石碑安放在县署大门左侧的小亭中，几乎在帝国每一个州府县衙外都可以看到有这样一个石亭，名唤“戒石亭“，其中的这块石碑既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也不是为了供奉何物，而是一块“警戒官员”的象征石。
        石碑上题着两行大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朝廷告诫地方官员不可贪污**、虐政害民的“座右铭”，所以叫戒石。
        丁晋若有所思地看着碑上文字，良久长叹一声：好官谁不想做，可惜其中艰难困阻不知有多少！自己刚刚来赴任一小县主簿，便遇到了复杂的人事纠葛斗争，如要把心思放在其上，又如何能有精力去为民申福呢？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五章 古陶驿
    

        晚宴的时候，县令李翱，县丞王谦，司法曹郑元伯，“行主簿事”李实，签押房的几位掌印书吏等平遥县署官吏，重新和丁晋见面，其中还有几位未曾谋面的官员，比如“司户曹”刘公才，县学“教谕”张博阳，“市令”刘三汉，“巡官”吴荐等芝麻小官员。
        众人已得知丁晋被任命为闲职主簿的消息，曾对他无礼轻慢的“法曹”郑元伯，敌意少了许多，甚至互相敬酒的时候还为日间的“失礼”道了个歉。
        这老头虽然年逾五旬，但生性豪爽，老而弥辣，先前本是听了别人挑衅言语，担心丁晋上任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此时看他竟被闲置冷落，想起自己少年时艰辛的仕宦生涯，心中反而生出了些同情。
        似落魄书生般的“县丞”王谦依然表情冷淡，向丁晋敬酒的时候，也不过举杯示意一下，再没有其他言语，不过他好像对县衙所有人都是冷冷的。
        察言观色是官场中必学的生存手段，丁晋隐约感到此人和众官员的关系并不好，而且随后几天他便发现王谦这个县丞当得很有点名不副实。
        县丞乃一县之副，但王谦却只负责“劝科农桑”，虽说农桑乃衣食之本，学校乃风化之原，是上面考核县官政绩时的重要指标，但却是份十分辛苦而没有多少油水的差事，而最后作出的成绩，获益最多的是县令。
        让丁晋疑虑的是，王谦大人做这份工作还做得津津有味，似乎没有丝毫怨言，他怎么想也无法想通并不似自己般有“考评”顾虑的王谦为何如此隐忍？或者是生来便与世无争？
        细心的观察下，在县衙的几日中，丁晋发现了不少值得回味的现象：比如李实确实如自己所料，是平遥县署中的大红人，不仅掌握签押房的实权，而且得李翱信重，行主簿事；而县令李翱整日一副笑眯眯的温和神情，他几乎便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干，唯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把下属招到签押房“谈心”。
        但不可否认，平遥县署的一切政务都井井有条地运行着，并且效率不低：李翱信任的郑元伯无愧“能吏”的称号，办案刑讯、治理乡社、巡视法度样样是把好手；王谦辅助农民种植农桑，开耕荒田，本县纳科征粮，连续数年位列全州第一；李实能干精炼，居中调停，不仅处理主簿厅事，更可以说他是县令的总事务官，诸般杂务有有秩有序；还有几名签押房的书吏也都是精明强干之人，几乎把县令的公文政事都完成得很好……
        到了此时，观察到的内在东西越多，丁晋对县令李翱的敬佩越重，他虽然被外界称为“无事情官”，但实际上却是一位真正掌握了“无为而治”识人才、用人才的老谋之官，这样的官员，看似每日无所作为，但事实上为百姓带来的实惠，要比那些动不动便搞出“惊天动地”政绩、实际上劳民伤财的官员要强得多。
        汗颜下，丁晋对李翱消了几分愤恨之情，对他的安排任命也没有了不平之意，怨天尤人不是丁晋的性格，你是不是人才，有没有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政绩的能力，试过方知。
        三日后，丁晋来到古陶驿上任，说是上任，其实他的任所应该在县署，不过本县欢迎接待的工作，很多时候是在古陶驿中进行，所以为方便计，丁晋决定在古陶驿“办公”。
        真正开始接手这份工作，丁晋才发现“送故主簿”的职责，并不是先前自己想像般无关紧要，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份工作对“本县政府”的重要性，并不比王谦负责的“劝农”稍次。
        自古以来，“迎来送往”就是惯例，侍侯上官及讨好过往贵客，都是官场必须的应酬，虽然其实质是搜刮百姓之后的利益再分配，是民脂民膏的分肥，历来为“清正官员”厌恶鄙视，但是千年来的官场陋俗，能流传至今，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
        官场之中，平日最讲交情情面，不管是为个人还是为本县福利，培植关系本来就是正常的投资，即便没有钻营意图，起码，不得罪人也是保存自己的必要保险，从这方面考虑，也许李翱让自己来主持这份工作，或许是对自己的看重也未可说。
        但说这份工作是“虚职”也确实是真的，尤其是丁晋来到古陶驿后，马上发现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自己这个“招待主官”，竟然没有经济权！
        “回大人的话，本驿历来的钱物出入，必须经过县署签押房的盖章审核，尤其是要有李实大人的签名才行，往日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耽搁过朝廷的快递驿马，下官还吃了几位军爷的鞭子。”
        “驿丞”杨守难得地板起那张圆圆的娃娃脸苦笑道，他这个驿丞也实在当得憋屈，几乎成了“行主簿事”大人面前的高级跑腿，即使脾气再好，也难免有些怨言。
        丁晋神情看不出愤怒还是平静，先劝慰了杨守几句，向他保证自己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然后让其把古陶驿站的详细情况讲解一下。
        随着杨守圆乎乎大脸上两瓣厚厚嘴唇的翻动，丁晋渐渐了解了自己下辖这处“招待所”的具体情形。
        古陶驿：地处交通干线通衢大道，是一所综合性的驿站，其中综合了官道驿舍、快递铺、递运所的功能，负责掌管朝廷驿传、地方邮运和官办招待所事务。
        古陶驿的官员有：“驿丞”一名，副丞一名，快递铺“铺司”一名，递运所“小使”一名，如果说一县主官为“芝麻官”，那这些不入流品的小官就是芝麻上的芝麻官，这些官员因为地位很卑下，又是经常接待脾气大得吓死人的达官贵人，因小错被责罚甚至出现打死的现象时有发生。
        再说古陶驿的规模，按照杨守的叙述，因为本县地处数州交通干线通衢大道，所以接待工作繁多，相应的驿站也算较大：有厅房七间，仓库五处，东西厢房各十间，邮亭两座，铺门八间，牌门一座，墙垣四围，桌椅什物俱全；另有活物：驿马十三匹，骡子、毛驴三十七头，驿丞一人，小驿官三名，驿丁十五人等等。
        丁晋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帐薄和库房，杨守的话可以信但不可以全信，按照“丁云”后世的经验，这些小吏是最能行“贪赃舞弊”之事的人，他们在仕途上没有什么指望，也就不会多顾忌名声的恶劣，只要有机会，绝对是“利字当头”、毫不手软。
        别看“驿丞”杨守现在在自己面前一副乖宝宝样的顺从模样，也许自己稍有疏忽，他转身便会变成最贪婪的“恶狼”，吃掉所有能占有的财物，就算以后事情败露，且不说他们受的惩罚，起码“失明辩”、“察下不严”这两条渎职罪自己是跑不掉的。
        不能怪丁晋吹毛求疵，须知当时驿丞所负责的一部分工作，虽然和现代的“招待所长”差不多，但身入其境，你会发现两者的身份地位完全是两样。
        此时，驿丞职责：“掌管邮传迎送之事；凡舟车、夫马、廪糗、庖馔、稠帐，视使客之品秩，仆夫之多寡，而谨卑供应之，不得怠慢”。一听就知道是侍侯人的苦差使，连达官贵人的仆役有时也能训斥他们几句，所以时人就有“秩莫卑于驿官，事莫纷于邮传”的说法。
        既然差事这么苦，为何杨守还当得乐呵呵？这正是丁晋担心他们徇私舞弊的原因：这差使固然低贱，但也有讨好的机会，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纱帽底下无穷汉”。有意想生发的，哪怕是再苦的缺，也能赚它几票，何况是这整日运来送往，经手无数财物的驿站工作。
        丁晋查验完库房物事，核对了一下帐薄，李实卡得很严，大致上没有太过的出入，虽然有几处闪闪烁烁的模糊账目，但数目都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也无心就以前的事情进行追究。
        之所以审查帐薄，一来是要给驿中众人造成心理压力，让他们此后不敢轻易渎职犯事；二来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利用权威，无形中在他们心中造成一种顺从臣服的感觉，便于今后自己的领导；三来嘛，当然就是熟悉帐务流程，避免以后下面的人瞒着自己捣鬼。
        审完帐薄，丁晋脸色阴沉，久久不言，正当下面众小官忐忑不安地胡思乱想时，丁晋吩咐让杨守留下，其余人等退出房间。
        几个参与舞弊的小吏心惊胆颤地互相望了望，知道肯定是账目出了问题，不出问题才怪，都是一些无识粗人，勉强认得些字自作聪明地做了本粗糙帐薄就想蒙哄过关，上面那位可是堂堂进士出身的大才子啊！
        在上官的权威下，众人可也顾不上脸色灰白的杨守哭丧着脸，只要现在与己无关便好，赶紧都退了出去。
        等到房中只剩下两人，丁晋却不再说话，只用一双“明察秋毫”的锐利眼神死死盯着杨守，“心中有鬼”的杨守可怜地低着头站在那直哆嗦，沉默肃杀的气氛中，杨驿丞颤抖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如果没有意外，杨大人很快便会瘫倒在地。
        “杨守！你可知罪？”忽然，丁晋说话了，猛地一拍帐薄，一句话犹如闪电霹雳，径直轰在杨守脆弱的心房上。
        杨守犹如被踩到尾巴的兔子，紧蹦的神经陡然拉直，身子一下蹦起老高，然后又仿佛垂死之人，精气神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还没有等到丁晋继续发问，已经哭喊道：“丁大人，丁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然后，杨守竹筒倒豆子，把他和手下几个小吏一起做过的几件胆大包天其实并没敢贪污多少钱物的龌龊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坦白完毕，杨守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胆小，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准备接受长官的刑罚，唯盼望所受的刑责不要太重才好。
        但是让杨守惊异的是，最后，丁晋责罚了他，不过只是依着其中一件因为自己等人贪利而导致工作拖延的事情处罚自己等人，这项“失职”之罪，比起“贪贿”来说，罪行可要轻得多。
        如果此时的杨守等人还没有明白丁晋的“御下”之术，那么随后几日，又有几名弟兄，因为工作没有顺利完成，受到暴怒的丁晋处以严厉“仗刑”，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而同时，有那么几名平日习惯了收受“客人”小费的驿丁，大着胆子又收过几次好处钱，丁晋主簿却好像没有发现！
        到了此时，杨守等人就算是再愚钝木纳，也便知道了这位新任主簿大人的原则：适当的好处你们可以收取，但必须给我好好办事，如果交代的工作做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绝对不会轻饶！
        丁晋默许了驿站小吏们的一些行为，也是因为了解到他们的诸般苦楚和艰辛，这些人身份卑下、仕进无望，俸禄又微不足道，既然想让他们以后为自己出力做事，适当的甜头当然得给，这些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你和他们说种种作为是为国家为社稷为全县老百姓都是白当，什么也没有物质利益对他们诱惑力巨大。
        当然，对他们的容忍默许也有一个度：首先，种种舞弊之事不能被自己看到，一经发现严惩不贷，虽为权宜之计默许小范围的**，但并不代表丁晋赞成此行为；其次便是严卡关口，完善驿站政务管理制度，从最初始的方面，堵死“大**行为”的可能性，也就是让他们可以得到些小油水，但要想贪图巨利，绝不允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严打“贪污”行为！
        贪污和**又自不同，在古陶驿的管理上，贪污可能会带来非常糟糕的严重后果，举两个例子。
        比如全天下的驿丁几乎都擅长得客人“好处费”的勾当，便算是**，按照朝廷制度，凡有资格居住驿站的官员，都有专门部门发给的“勘合”作过往凭证，每住一站，都得印结，然后由驿官注明“照例供应夫马，并无额外多索”，当然，写是这么写，那些达官贵人不额外多索是不可能的，这笔费用照例是地方财政负担，而驿官之本事，就是尽可能利用“出结”这道手续，向住驿官员及其随从索取“小费”。这算是丁晋默许范围内的**行为。
        而在以前，还有那刁滑一点的驿官就是尽可能把客人额外多索的账面报得高一些，然后赚取“报账”和“实支”之间的差额，中饱私囊，这便是典型的“贪污”。
        贵客贪婪索取，限于不能轻易得罪的原则，丁晋无可奈何，但对后面一例驿官自行贪污的行为，他绝对是深恶痛绝，严厉打击，只要发现，轻则重仗五十，重则直接交与“司法曹”郑元伯，下大狱伺候。
        还有一种贪污行为，因为兹事体大，影响深远，一个不慎便会牵连主官，丁晋更是谨小慎微地提防，对于犯事之人，格外冷酷残忍。
        这便是仓库管理中的“贪污行径”，驿站每日运来送往的货物非常多，不乏其中还有供给皇宫使用的贡品，因为允许路上有一定损耗，所以有些胆大机灵的驿丁便会趁着货物存放在仓库的时候偷鸡摸狗，沾点便宜，寻常物事倒也罢了，有时如果丢失了贵重之物，朝廷追究下来，就是丁晋这个主官也万万脱不了干系，且受刑罚非常严重。
        古陶驿自丁晋接手后，并没有出现这般严重事件，但他不能不防，丁晋规定：一切货物入库后，库房之门立即封存，派专职人员把守；且必须两人以上一班轮换，不得有独自一人看守，搬抬货物时，也必须尊重此例；没有自己的手喻，且不是看守之人，任何人不得进入库房警戒线十米以内；违者必重罚，几日前便有一个驿丁莽撞地进入了警戒圈中，结果被丁晋得知后，当着众人面，重仗五十下，屁股都被打成了三瓣。
        **不是好事情，必然会有负面影响，默许**也是无奈之举，丁晋既然现在没有能力为属下谋取福利，又想要折服他们，让他们听话出力，只能行此下策。恩威并施，虽然实际上一些驿官的好处比之从前少了很多，想要像从前那般徇私舞弊也艰难得多，但却奇怪地反而感激丁晋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还有那杨守般的人物，更是暗暗感激丁大人绕过自己一条小命。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六章 打击
    
        丁晋负责的工作，“督察”驿站只是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迎来送往”、“吃喝接待”。
        根据朝廷制度，凡是和“公事”有关的人员行程，都可以借助免费的沿途官驿食宿，比如官员的赴任、卸任、转迁等等，当然制度是死的，没有强有力的监管下，这种制度也不免出现了可堪利用的漏洞，于是一些达官贵人常常借助“公务”的名义，免费在驿站停留住宿，浪费国家资源。
        丁晋上任不过半个月，已经有了切深的体会，每日古陶驿迎来送往的众多“公务之员”中，有一多半乃是行私利的家伙，甚至还有些官员拖家带口地住在驿站，若要问目的地，却是带了家眷行旅行之便。
        耗费政府钱财无数，却满足了个人私欲，而且这种行为几乎是官场公开的秘密，丁晋初始还愤恨不已，过了些时间也便麻木，没有能力改变这种“腐坏陋俗”的情况下，还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吧。
        可惜，就是自己负责的那一摊子事，也不是很顺心，原因不是出在“贵客”上面，依着丁晋的精明手腕，把那些官员接待得喜笑颜开水平还是足够的，不顺心的地方是出在“财务”上。
        前面说过，丁晋虽为“接待主官”，但却失去了经济大权，一切开支花费，必须先得到县衙的盖印才算“合法”。而从古陶驿往返县署寻得审核，不免耽搁了太多时间，有些急事起来，更是让人慌乱，最要命的还是那位执掌印章的书吏李实。
        这个“行主簿事”大人，平日看似极其热情豪爽，但接触久了，却发现他在钱物上却是一个非常抠门苛刻的人。
        丁晋曾听闻过他“贪污敛财”的风声，这先不提，你私下贪婪，不要影响工作，李书吏倒好，把公家的钱也看成了自己的私有物，每当有钱物进入县库便会喜喜笑颜开，如果想从县库中支取银钱，那他便会给你黑脸子看，不管你说得再紧急动情，磨蹭半天就是不签字。
        推拖到最后，即便是通过了，给你支取的钱物往往是打了一半折扣。因为这个缘故，丁晋在古陶驿款待“过客”时，经常遇到捉襟见肘的情形，虽然他算是一位八面玲珑的陪客，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尊贵的客人不免唠叨两句：平遥署待客不热情啊！
        不要小看这心存不满的几句念叨，官场宦游，谁知道明天谁富谁贵？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和这些贵人打交道？官员们心中对你产生了恶劣的印象，便有了先入为主的排斥观念，以后再“亲近”便很难了。
        基于这样的问题，丁晋曾返回县署“质问”过李实。有些事情不得不忍，但有些事情绝不可忍，不管你李实是否存心，也不管你解释对别人的用度同样把关很严，你如此苛刻拖延，便是阻碍了我的工作，便是让“贵客”不满，便是存心让“政府”背黑锅。
        丁晋是朝廷任命的“主簿”，身份压他一头，所质问的又是理直气壮，于情于理都合乎规矩，李实无法反驳，只得委屈地大叫冤枉，说县库钱物支取是县令李翱大人特命自己负责审核工作，必须严格，但有出入短缺，唯自己是问，所以小心翼翼，不敢有差错，还请丁大人多多理解，并对丁晋保证，以后凡是丁大人处用度，一律以最快速度审核放行。
        于是，丁晋便领教了李实的“两面三刀”。回到古陶驿后，李实对驿站的用度继续拖延克扣，完全把自己当日的承诺当了狗屎。
        恰好，这日驿站迎来了一位朝廷重臣—“左谏议大夫”王常。王大人刚从肃州“视察”回来，临时改道，途径平遥驿路返回长安，在古陶驿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想吃一些新鲜的小鲤鱼。
        鲤鱼好寻，但要做好这顿菜可不容易，驿站的厨子平时哄哄小官吏还行，如要伺候好“身宽体胖”的王大人，可能还差点，丁晋从驿丞杨守口中知道汾州城有处酒楼善烹鱼膳，于是决定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定制此鱼并购买几坛好酒，偏偏支取钱银的时候，才发觉两天前从县库拿来的已经花完了。
        丁晋心中暗骂该死，幸好他不是个拘泥迂腐的人，马上拿出自己的钱交给小吏让他赶紧去汾州购买菜肴，然后再派出“铺司”金牛角去往县署支取钱物，并告诉县令李翱，王常大人可是路过咱们平遥县了，您看着办。
        金牛角一路快马，杀入平遥县署，结果却没找到县令大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日李大人和县丞王谦大人“下乡”视察民田去了，再找到“行主簿事”李实索要钱物，李实却托推说今日天已太晚，为安全计，县库不准开启，明日再来申要吧。
        金牛角是个老实人，既不懂和李实讨价还价、磨蹭索要，一听对方不批钱，转身就走，然后又谨记着丁大人吩咐的时候，只说要把王常大人的事情告诉李县令，并没说要同告李实，于是什么都没说，便回了古陶驿。
        丁晋一听金牛角的回报，便直觉这是一个等待许久的机会，呵呵笑着夸奖了气喘吁吁的金牛角几句，然后等他休息了一会后，再次让他前往县署寻找李实，并叮嘱他不得透露王常大人的事情。
        这一次，金牛角再次无功而返，惭愧地向丁晋述说自己被李实一顿臭骂的经过，好在丁大人很是宽容，并没有责备他，甚至还温和地安慰了他两句。
        此时，到汾州买酒菜的小吏也已经赶回，在丁晋的陪同下，王常大人很是舒坦地吃了一顿烹鱼宴，老头感慨说肃州那地方太是艰苦，自己在那呆了半月，几乎连酒肉的滋味都忘掉了，这鱼做得真是美味啊！
        丁晋全程陪同王老头吃完晚饭，宴席上话语不多，他能看出这个老头是那种“自命清官”的固执家伙，夸夸其谈也许反而会引起反感，只是恭敬地陪着酒，恭敬地答着老头的问话，间中巧妙地描述一番本驿站的工作情况，通过不多的几句话，没有对自己太多的赞誉，没有不着边际的夸张，只是实事求是地称述，却已让王常感觉到古陶驿政务中一些非常好的点子和措施的精明之处，更让老头欣赏的是，这个年轻人不浮躁不油滑，做工作很踏实，是个实干的能吏。
        吃罢晚宴，王常在侍从的照顾下，进了驿舍上厅歇息，丁晋再次把金牛角叫来，然后吩咐他第三次去县署申领钱物，愣头愣脑的金牛角有些迷惑但不敢多问，大力点点头，上马去了。
        金牛角再次进了县署，吼着大嗓门叫醒了已经入睡的李实，李书吏火大地几乎想抽这愣头青几耳光，怒道：今天这钱物就是能从县库取出，也不会给你们古陶驿，快滚蛋！
        于是，金牛角又灰溜溜地回到了驿站，所幸，丁大人再没有派他继续前去县署受罪。
        第二日，王常大人一行离开了古陶驿，走的时候，平遥县令依然没有出现，老大人遗憾地摇摇头，他的脸上不免带了些怒意，丁晋理解老头的心情，像王常这般地位的人，需要的当然已不是李翱来巴巴送一份厚礼，而只是一种受人尊敬的精神愉悦。
        等到李翱回来的时候，丁晋专门赶回县署，向他禀告了此事，不过他的说法是:王常大人不让泄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他派遣金牛角来向县令秘密禀告，可惜李翱不在。
        当然，他此番的用意不只是来向李翱显示“亲近”，接着丁晋说出了重点：王常大人怎么怎么地想要吃些鱼宴，正好驿站中钱银告无，焦急下他派人三次来县署申领，都被李实拒绝，如果最后不是驿站众人凑了点钱垫上，恐怕等得不耐的王老大人会大发脾气，就是这样，老大人对本县的评价肯定不是很好，希望李大人能尽快帮忙解决驿站的经济问题，避免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不好情况。
        李翱听了大怒，马上把李实叫来，询问情况，李实看到县令脸色铁青，心中已暗叫不妙，再听得李翱的训话，只得支支吾吾承认了自己确实没有给古陶驿支取钱物，可当时确实是不知道驿站中有“贵客”驾临，只是谨记县君大人对自己的栽培和期望，严守把关，不让县库出问题，一心为公下才犯了错误。
        李实说得动情，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可能是考虑到他从前作出的颇大功绩，李翱竟然没有对他太过责罚，只是罚了他三个月俸禄；然后，又笑眯眯地安抚了一下“化解危机”的丁晋，肯定了他近期的工作成绩，并隐约透露出将托付给他更多重任的意思。
        李实闻言，面色开始不自然起来，重任？重任不就是权利嘛，现在几个领导已经把所有职权都瓜分干净，如果要再给丁晋权利，当然只有从他们手中剥取了。
        李实，听到老夫的话乎？这次暂且饶过你，以后如果再犯，绝不轻绕！李翱严厉地说道。
        李实赶忙装出一脸悔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诚恳地向丁晋保证以后驿站用度，绝对绝对不会怠慢。
        丁晋也是一副很真诚的表情，连声说李大人一片公心、无心犯错，丁某哪敢怪罪，这次的事算是误会，希望以后大家同心协力，共同把本县政务治理好。
        李翱见两人没有生出多少芥蒂，才放下心来，他的原则是，属下之间应该有点小矛盾，但不能太激烈尖锐，否则会影响今后的工作。
        等到微笑的李翱一转身，李实老实厚道的面容立马变得狰狞愤怒，恶狠狠地看向丁晋，丁晋哪会惧他，呵呵微笑着，眼中射出的目光却更为冰冷。
        这一次没有击倒李实，是自己失算了，一是没有料到李翱并不是太重视朝廷大员对平遥主官的看法；第二便是低估了李实在李翱心中的地位。
        丁晋知道撕破脸后，李实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可惜，他也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只要让他抓住机会，后续的攻击，将不会有丝毫停顿地打击对方，丁晋信奉一句话：先下手者为强！他不会给李实太多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把柄。
        这样的激烈矛盾，当然不只是因为一个“经济权问题”，此事说来，还要从前几日丁晋和郑元伯的一次喝酒谈起。
        那日，本州“录事参军事”于宏大人驾临本县“视察”工作，除了专职“陪官”丁晋外，县署还派了“法曹”郑元伯来陪宴。
        郑元伯和丁晋的关系已不像一个多月前刚认识的时候那么尴尬，郑是个要面子的老头，而丁晋的为人向来是谦虚恭谨，并不因高一级的品秩目中无人，相反，两人数次相处，丁晋对郑元伯都非常尊敬谦让，这让老头感觉很有面子，因此也对丁晋生出了些好感。
        这日两人陪着于宏大人喝酒，不想于宏却是个酒中软虫，不过三杯已经醉倒在桌，让下人扶他下去休息后，丁晋和郑元伯相视笑笑，少了外人在场便少了局促，两人干脆你碰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地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谈性甚佳的郑元伯便滔滔不绝起来，为丁晋讲解些他不熟悉不清楚的县署中事，就是这样一说，他口无遮拦地说出当日之所以对丁晋敌视，便是因为听了书吏李实的挑拨话，担心丁晋上任后，剥夺了自己的职权。
        其实这一点，丁晋早猜到了一些，当日李实在自己面前诽谤郑元伯“揽权”，便是有相互挑拨的意思，目的不外是让自己这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和郑元伯对抗一场，他嘛，自然是两边讨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惜这种粗浅的手段，在后世那是官场中已经玩剩的手段。
        当然，能从郑元伯口中证实一下，不仅对李实的险恶用心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最难得的还是确认了郑元伯此人，并不是有意和自己“作对”，不是别有意图，这让对县署众官一直琢磨不透的丁晋，有了巨大的收获：众人并不是“一条心”。
        正是有了这番认识，丁晋才会利用王常的机会，打击李实，虽然没有真正成功，但丁晋也再不是像刚来时那样，顾忌重重、束手束脚，没有还手之力了。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七章 驿站风雨
   

        自试探性地打击李实后，丁晋的行事更加谨慎，好在他的工作地点主要在古陶驿，三五日才回县署参加一次“政府会议”，开会时话语也不多，除了本职工作外，其他事情很少发言，尤其是涉及到“争权夺利”的一些临时性工作摊派，比如下乡催缴田赋，审理流动户口、整顿市集商铺等，总是谦逊地主动让给其他人，不仅让李实很难有抓握他把柄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包括县丞王谦、法曹郑元伯，户曹刘公才等人的好感。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平遥县署的众官僚平日看似一团和气，其实相互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矛盾，丁晋隐隐看出来，这是县令李翱“有意“造成的局面，通过权责的巧妙分配制衡，让众人既“心甘情愿”地团结在他的领导下，彼此间又无法抱成团，结成利益小圈子。
        丁晋对李翱很佩服，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学习的人，虽然接触时间还不算长，但从此人身上已经学到很多，同时，李翱的种种作为既让他折服，又有些越来越看不透此人的感觉。
        故意分化属下便于控制，也许不清楚的外人会认为李翱热衷权利，善用权术，但是他又是个“无事情”官，大小政事包括很多油水丰厚权责深重的几乎都委托给了下属，自己当个悠闲的“荣誉长官”，每日无所事事；再者，按着此人的心计、手腕，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当了二十多年的县令，一直得不到升迁，是他不欲为，还是另有苦衷？
        疑虑重重下，丁晋觉得对这个人自己远还没有参透，于是既不敢冒然显示亲近，又不疏远冷淡，静观其行事作为，像对待李实一样，耐心地等待合适的机会出手。
        驿站的工作，继续在枯燥无聊中进行着，南来北往的“贵客”在这处驿站临时停脚、休息，吃宴，欢酒，送别，丁晋总是保持着温和谦逊的笑容，不管面对的是“卑贱”的役差，还是尊贵的朝廷大员，他的温文尔雅，谈吐开阔，给这些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这日，古陶驿接待了一位“正八品下”的朝廷命官，但是此人却不能以普通小官吏的身份对待，他是朝廷派遣下来“督察”地方的监察御史，身负纠察百官之责，身份当然要尊贵得多。
        丁晋等人不敢怠慢，马上安排他进了驿舍唯一的一间上厅歇息，然后谨备菜宴水酒，好生招待着御史大人。
        这位御史名叫李稹，要说这全天下姓李的吧，在百家姓中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人多势众”了。考究族谱，大约都来自“陇西二李”两大世族，不过因为“上位者”的某些忌讳，除了那些前唐王室子弟无法更换身份外，李姓人物都自称自己是赵郡李氏，而并非那个开创大唐盛世的“李族”，但让丁晋惊异的是，这个李稹却毫不在乎且甚至有些骄傲地称自己为前唐宗室子弟。
        武周当权百年，虽然出于收拢人心的考虑，并没有对唐王室后裔太过苛刻，但朝廷官员的选用提拔，肯定有此方面的避讳，而李稹身在仕途却毫不顾忌，此人骄傲可见一斑。
        只有年轻人，才会拥有无所顾忌的骄傲，李稹确实很年轻，此人少年时便高中进士，接着历任尚书省吏、工，兵三部令史，后迁为兵部从七品都事，几个月前又被加为“监察御史”衔（同品级的官员，监察御史身份、权利要高得多），领皇命督察“振威军”十三个折冲府，正是仕途得意，年少轻狂之时，于是，先前丁晋陪其喝酒时，便傲慢得很，眼睛都几乎翻到了额头上。
        及至后来闲聊时，听得这不起眼的九品主簿竟然是宰相窦刚的堂弟“礼部侍郎”窦昭大人嘉许的门生，又和“开国郡公”韩家的长公子韩泰引为知交，于是冷冰冰的脸上马上多了几分热情，亲热地和丁晋结交起来，由此可看出，李稹这个人并不是一味的愚蠢骄傲，在骄傲的外表下，更藏着“圆滑”的心思。
        且不提聊得开心的丁、李两人把酒言欢，再说这古陶驿中接待贵客居住的几间厅房，是按照规模和装饰分为上、中、下三个不同档次的，然后再按照档次不同，以接待不同品阶的公务人员。
        李稹是监察御史，按照规矩，享有了唯一的一间上厅，没想到这一日很巧，在夜里，李稹已经回房休息后，一队宦官也来到古陶驿下榻，为首者是奉命出使的“内给事”龙世恩。龙太监一进来，当然要到上厅去住。
        值班的站吏只好报说：上厅已有人了。御史与“中使”（负责出使的太监）都是经常在驿站中落脚的官员，朝廷对此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御史”到馆驿，已于上厅住下，有“中使”后到，则就别厅：而如有“中使”先到上厅，“御史”后来，亦就别厅休息，也就是“先到先得”的原则。值班的小吏心想，虽然内给事大人官品要比监察御史大人高好几级，但有这个旧例在，倒也好安排。
        没想到龙世恩却不答应，一听不过是个监察御史李稹，更是傲气：“叫他换到别处去，上厅本使要住。”
        要说这个龙太监本性就是盛气凌人之辈，不过以前在念宗皇帝的铁腕下，他并不敢有所放肆，现在先帝死了，小皇帝继位，“主少臣威”，权利不可避免地要落在几位顾命大臣手上，在有心人的唆使下，头发长见识短的皇太后，终于想起了“最可靠的还是身边人”这句老话，于是轮到太监们得意的机会终于来临了，这不，龙太监便是受了“谕旨”，出使刚刚归化天朝的番族颁授赏赐，途经沿途州县，皆须以三品大员的仪式迎接之。
        有着这份依仗，龙世恩格外猖狂，站吏一看不是路，不敢违抗，只得前去请李稹移驾。不过这人还算机灵，暗地派人速速通知正巡视仓库的丁晋和杨守赶来。
        李稹这时已更衣毕，正欲就寝，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一个太监阉人竟要本官相让，传出去恐怕被人笑死，于是隔着房门对站吏训道：“本官先到，断无让厅之理，让那龙中使另觅地方休息。”
        站吏无奈回报龙世恩，龙太监大怒，对手下人道：“跟我进去，今天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托大！”
        他因是出使外族，朝廷特派了数十名精干的侍卫陪护，端的是人强马壮，众人齐发一声喊，随着龙世恩就往里走。
        龙世恩手提马鞭走到门口，一脚踢开户门，指着李稹破口大骂，同时甩手就是一鞭，正中目瞪口呆的李稹面颊。
        李稹哪料得对方竟敢如此无礼，吓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拔腿就往后厅跑。龙世恩犹自不肯放，追上去用鞭子乱挥。
        李稹的马早已被龙世恩的人牵走，两个侍从也被龙太监的人绑了起来无法救援，李稹是进退不得，只好在驿站中四处避让。龙世恩打得兴起，又故意大声吆喝，要呼令手下人去找弓箭，只吓得李稹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
        急急赶回的丁晋来到时，便看到这幅滑稽胡闹的场面：一个素来被官员们看不起的“阉人”，竟大胆地鞭打朝廷御史，说句实话，他心中隐感发怒，在丁晋这类正统出身的文官心中，对太监向来是鄙视不屑的，即便这些人是陪侍在君主身边的亲信心腹，文官们也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丁晋还是强忍住了怒意，今时不同往日，他虽然在远离中枢的偏僻州县任职小吏，可一种犹如与生俱来的政治敏感力，让他隐约觉察出了发生在朝廷中的“暗波涌动”。
        这种波动正通过种种“蛛丝马迹”越来越明显强烈地表现出来，比如朝廷派往各地的御史、督察钦差，访问使等官员的数量在短短一月中激增，而同时，一向深处大内皇宫的黄衣宦官们，也以种种明目担任“中使”驰往各处。
        这种种反常的现象，只有深处交通驿道的丁晋等类官员，才能模糊觉察到，而其中绝大部分人或许最终也无法由此联想到什么东西，这就是各人政治天赋的不同。
        存着这份顾虑，丁晋采取了温和的办法化解龙世恩和李稹两人的争执。同样的一句话，在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可能大不相同，丁晋先是又说好话又拍马屁安抚住了盛怒的龙太监，好酒好菜伺候上随从众人；然后又私下和李稹“谈判”，用一种完全为着对方着想的语气和诚恳态度，打动了原本就已经“胆战心惊”的李御史，让他心悦诚服地听从了自己的劝告，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不和对方计较，心甘情愿地让出了上厅。
        龙世恩见刚才还“鸭子嘴硬”的李稹干脆地让出了房子，不仅对眼前这个会办事的小驿官多了几分注意，出言让其相陪喝酒。
        宴席上，丁晋言谈得体，举止温文，劝酒的诙谐辞令更是拿捏的恰当好处，和一路上见过的那些或粗鲁或愚钝或木纳的驿官实在不可同日而语，“龙内给事”很是喜欢，平日不善饮酒也不免多喝了几杯。
        不过让龙世恩暗呼可惜的是，这个年轻人恭敬但不失自信的态度固然让他欣喜，但又些遗憾，丁晋的从容气度他只在朝堂几位大佬身上见过，而这样风骨的人，肯定不可能像那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好收服，而他只能在古陶驿停留一夜，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丁晋身上，只好打消了出言试探收纳的念头。
        龙世恩的这番心思，也暴露出来他此次“出使”的真实目的，如丁晋所预感的那般，此时的大周中枢确实出现了异常危险的政治漩涡，而在暗流涌动的漩涡中，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争斗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爆发，而罪魁祸首，说起来却是个老熟人—“尚书左仆射”高爽。
        造成这次政治漩涡的内部原因就是上次的“丧礼”之争，一场意气之争，致使“表面和睦”的顾命七大臣之间产生了深刻的裂缝，而这便给了有心之人以可趁之机。
        话说，先帝驾崩，幼帝继位不过十岁，这便造成了一个矛盾：如要保持皇位，避免有心人窥视神器，不可避免要倚重七位顾命大臣；而要依靠他们主持国家大事，时间一长，君主权利也必然会旁落，如要收回，便很困难，这无关这七人忠不忠诚，愿不愿意的因素，而是各自代表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行事。
        如果七位大臣同心协力，互相之间没有矛盾，即便代表皇家势力的某些人想趁机行些意图，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大周和大唐的行政制度差不多：君主的身份虽至高无上，但权利受臣下制约，并不能为所欲为，幼帝在正式亲政前，国家大事只能依赖大臣办理。
        可坏就坏在七人刚刚接手重任，并发生了“丧仪之争”，不仅高爽和窦刚闹得不开心，其余几人坐山观虎斗的“良苦”用心，也同时暴露在窦、高二人眼中，于是互相之间便多了提防戒备，哪还能再和平共处，一致对外？
        恰恰此时，颇有心机的皇太后在幼帝的两位老师“苦劝”下，产生了“收回”权利的**，而主张这种收权行为的偏偏还有几位朝中老臣，他们的代表便是“吏部尚书”王博。
        也不知这个一向以“谨慎”为政治原则的王博大人是如何想的，可能是没有摊上“顾命”的荣誉而心怀失落，也可能是谨慎一身，临到年老了想行险一搏，反正他是竭力鼓动皇太后采取措施，及早收回皇权并压制七大臣日益壮大的势力。
        但是实际上，除了王博几个暗地表明支持的大臣外，皇太后手上并没有多少和顾命大臣们对抗的筹码，“太后”的名号除了尊荣外，在她反倒是一种拖累，因为，自从大周神圣皇帝武则天称帝，将唐朝改姓“武周”以后，朝野上下对女人干预政治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在这种大的社会背景下，任何“女人干政”的企图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那么，最后，信任重用宦官，通过他们的势力来延伸君主的统治力度，在皇太后一派来说，也就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毕竟“顾命大臣”占了公义，只要他们的行为没有严重违反制度，他们就拥有天下大部分人的拥戴，“辅助幼帝行国家事”，是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连王博都承认，重用宦官绝对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此有先例：先帝当年重用宦官派往各军充任监军，结果造成“旗节军”叛乱大变，使岭南一带遭遇了巨大兵祸创伤，虽然先帝痛悔下罢免了监军制度，但没过几年又犯了老毛病开始重用太监，直接让“内侍省”的太监们掌管内库和宫城防御兵权。
        不过，在王博和太后眼中，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到宦官当权的巨大危害，虽然觉得此为无可奈何之举，却也自信些许家奴，以后即便娇纵，也可轻易收拾得了。
        再加上太监中不乏能干得力之才，于是在经过一番精心的安排后，这些宦官以广布天恩、宣扬皇家教化、寻找乡野隐士等等的名义向天下百州出使，名为“采访使”。其实，真正意图却是培植“亲帝派”地方官员，巩固皇权基础，同时防止七大臣势力向地方膨胀扩散。
        这其中的种种干系，丁晋现在自然是毫不知悉，他只是通过一些敏锐的观察，嗅出了些内在的东西，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或者说是直觉，让他下意识地采取正确的办法去应对局面。
        当然，此时身处偏僻的丁晋还尚用不到这种宝贵的其实是由“丁云”官场经验、历史知识凝聚成的“直觉”，但是总有一日，他会发觉到这种“感觉”的宝贵性质，并挖掘它的潜力，达到自己在政治上“趋利避害”的目的。
        陪完龙太监酒足饭饱，丁晋拖着疲惫的身体并没有休息，而是等到宦官一行睡下后，又悄悄去寻了搬到偏厅去的李稹。
        李稹还没有入睡，龙世恩的一顿鞭打，几乎将他年轻骄傲的心撕成粉碎，年少得志却受此惨重侮辱，试问他如何能安心睡下？
        丁晋有些愧疚，先前连哄带劝地让他搬离“上厅”，虽然有为其着想的打算，但也不能否认大部分因素是自己不想得罪宦官，为了自己的工作顺利进行，只能委屈李稹了。
        李稹显得萎靡不振，这一顿鞭打不仅是打掉了他的骄傲，更似乎打掉了他的自信，丁晋试着劝慰了他几句，李稹回话有气无力，说不了几个字就喉头哽咽，几乎要痛哭出声。
        丁晋无奈，只得搜肠刮肚地寻些曾经听闻过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屈辱事来说成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并开导说我辈男儿，不要计较眼前得失屈辱，眼光要放远一些，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并又举了顾命七大臣之一——当朝“兵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武宗元的例子：念宗帝的时候，武宗元出任西川“权观察使”，一次宴席上，军人出身的西川从事（州府佐官）杨嗣喝得大醉，强逼武宗元用大酒杯喝酒。武宗元不喝，杨嗣就把酒浇在他身上，并声称我用酒来给你洗澡。在座众人大惊，而武宗元却一动不动，任他浇完了酒，才缓缓地站起来，淡淡一笑，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又参加酒会，终不让宴会不欢而散。
        武宗元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形容其恢宏气度，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政敌，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说此人坏话，也是依靠这份过人的雅量和心胸，以文官之身，多次出外任道观察使和军镇都督，在军队中享有崇高威望。念宗死后，升任兵部尚书，加“平章事”衔（意为可以行宰相权责，大致算是副宰相）。
        丁晋以武宗元的事迹劝慰李稹，果然起了效果，他说这话其实就是暗捧李稹气度深厚，能容忍，将来必可像武宗元般仕途得意，飞黄腾达，这样既不腻味又恰当好处的“奉承话”，谁不爱听？
        李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再想想先前和宦官的争执，不禁觉得确实不值，如果不是丁晋出言劝和，今日必会被对方打成猪头，即便来日报仇雪恨，传出去也便成了一段供人消遣的笑话，以后就算有武宗元的际遇，也没面目当什么宰相了。
        存着这样的心思，又在最无助彷徨的时候得丁晋劝慰，人说“锦上添花”固然好，却远不及“雪中送炭”，诚是道理，不说其他，起码李稹此时的心中便觉得暖暖的，和丁晋言语交谈，语气中也再没有丝毫倨傲的意味。
        丁晋陪着“很受伤”的李稹聊了大半夜，快五更的时候，才疲倦地离开，到了此时，他的目的基本达到，李稹已经很真诚地把他引为朋友，再者，因住宿争执引发的怨气也消了大半。
        丁晋是个负责任的“管理者”，虽然志向远大，但并不好高骛远，干什么工作就得做好什么，既然是发生在管辖之地的“争执”，就得尽全力化解由此产生的哪怕再小的不良影响，丁晋不希望有一天听到，在他丁晋负责的地方，因为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任何一方的怨恼和责怪。
        至于对李稹的重视，欲和他结交，大半心思倒不是为了自己，原因是先前和其相谈中，丁晋曾听得李稹担任过兵部一司的官员，而且任职的时间还不短，足足待了两年，对兵部的人事环境及一些摆不到台面的“潜规则”算是非常熟悉。
        由此，丁晋想到了正在兵部“职方司”中担任小官吏的韩泰韩仲宣，韩泰刚至兵部，算是个新人菜鸟，虽然有家族照应，但通过自己眼前的情形，也能联想到他肯定会遭遇一些困难麻烦，如果有一位熟人照顾，甚至指点，必能少走不少弯路，即便帮不上忙，这个李稹性格不失圆滑，让韩泰多认识一个官场朋友，终归没有坏处，所以，丁晋倾力结纳李稹，热情之下，很快成为朋友。
        丁晋对朋友的一番苦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个感恩图报的人，而这份品质，从某方面来说，便是官场仕途中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情义”，这种东西，有时可以轻易拖累得你家毁人亡，有些时候也会助你平步青云。
        自离开长安后，丁晋和韩泰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他刚来平遥县不久，便接到了韩泰的信件，信中开头几句便是不能免俗地嘘寒问暖，然后才是正文，说裴居道终于结束了在长安的应酬宴会，起程去往“山南东道”观察使府任幕僚职，走的时候再三叮嘱韩泰转告丁晋：让他在任上好好干事，不管遇到什么挫折和困难都不要灰心丧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丁晋念念不忘的元秀，在韩泰探望了他并把丁晋留下的钱给他后，便消失不见，韩泰在信中直抱怨说这小子已经完全堕落，根本无法挽救了；
        信中也简单地提到了其他几名朋友，比如许昼照样花天酒，留恋青楼胭脂；仲隘斋在弘文馆做了几天见习校书郎，外放了关内道秋山县丞，积攒资历去了；而同榜的状元陶翼，进入了集贤殿书院，特授“侍读学士”，陪伴小皇帝读书，是个让人嫉妒羡慕的美差。
        丁晋也曾给韩泰去了封信，当时正值刚刚接手工作，无比郁闷之时，言语中却不敢露出丝毫悲观语气，免得朋友为自己担心，只将工作情况一笔带过，挑些当地有趣的民俗风情说于他听。
        但韩泰异常敏感，还是察觉出了丁晋的不对劲，急忙来信询问是否是工作不顺利，丁晋再三解释才让他相信自己在平遥任上过得“春风得意”、“乐不思蜀”，这番缘故，也让丁晋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任所上尽快打开局面，做出成绩，免得碌碌多日后依然无所作为，来日被朋友轻视。
        书归正题，第二日，龙世恩一行早早便打起了行程，走的时候，丁晋特意挑选了几份精致的当地特产赠给龙太监，其余随行众人，更是塞了满满当当的吃食。龙世恩带着半是欣赏半是惋惜的神情叹口气，拍拍丁晋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便上马离去。
        宦官们启程的时候，没怎么睡着的李稹已醒了，却是假装熟睡羞于出去被人嘲笑，等到龙太监一离开，他便赶紧穿衣起身，按照行程，今日他必须到达离开古陶驿一百多里远的下个城市履行公务，所以时间万万耽搁不得。
        李稹走得也很匆忙，不过早已安排妥当的丁晋，还是为其准备了丰盛的饭食。
        吃罢早饭，在丁晋依依不舍的珍重声中，李稹留恋地和丁晋拥抱了一下，上马启程，在其侍从的包裹中，多了两封丁晋委托他携带的书信，一封给韩泰，一封给座主窦昭问安。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八章 联合孤立(上)
    
        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官差持道挽丧车。
        “金距”指的是用金属片裹在鸡的脚爪上，以增加“斗鸡”时攻击力的一种手段。这首童谣讲的是贾家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依靠斗鸡的本领，过上了比读书人考中科举做了大官还要显赫富贵的故事。
        这里先不提是否真有一个传奇般的贾家小儿，诗谣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引出当时流传在北方且相当受大众欢迎的一项竞技活动—“斗鸡”。
        斗鸡作为一种特殊的“娱乐”活动，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自汉代兴起，到唐朝太平之期更加兴盛，及至大周开国，已经成为最受欢迎和追捧的项目，上至亲王贵戚，下至平常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无不以斗鸡为一种时尚，乐此不疲的人们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
        汾州当地的斗鸡活动非常浩大，每当举行一场斗鸡赛事，简直如同过大节般热闹，而平遥县的斗鸡赛事一般集中在每年的中秋佳节附近，所以场面更为盛大。
        丁晋赴任“主簿”之职，已经两个月之久。这日，他安顿了杨守负责驿站工作，然后骑上马赶往县城西郊的斗鸡比赛场，此行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专程寻找一个人。
        这人便是“平遥县丞”王谦，丁晋来到平遥县署后，和这个人颇打过几次交道，也曾试探地想与之结交，可惜王谦态度很是冷淡，碰了几次壁后，厚脸皮的丁晋也不禁有些尴尬。
        正面接触既然行不通，那就迂回行事，丁晋绝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通过旁敲侧击，从县署其他官吏的口中，王谦的种种作为和性格，渐渐在丁晋心中清晰起来。
        王谦此人，才华能力是有的，这谁都不能否认，但同时，性格又是极为的倔强固执，更有个致命的缺陷：廉洁。
        对于国家来说，最需要的就是官员的廉洁；而对于官员个人来说，“廉洁”可能是最不需要的品质。
        王谦清廉，一心想当个“清官”，性子又是最看不惯贪污**之事，这就把上司同僚全给得罪了：官场上不能只顾自己清廉，或者说你清廉可以但要懂得“圆滑”手腕，否则等于把别人捞肥的路子给断了，怎么不引别人嫉恨？
        在丁晋接触过的平遥官吏中，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好话，但也正是因为他们的鄙视和不屑，才让丁晋能真正了解这个冷冰冰的“农夫”本性。（王谦负责劝农工作，经常下田和“草民”一起干活，所以被人讥笑农夫。）
        不善吹捧，不屑于逢迎，为人矜持、过于清高，虽然什么都懂，就是不愿意委曲求全，这些有悖于官场游戏规则的特点他全占了，这样的人，就算是才高八斗，学历深厚，也很难在仕途生存下去，此刻还能担任一份职责，已经算是很大的造化了。
        但，丁晋很敬佩这样的人格，王谦的“高尚”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真心实意地要为百姓做些实事；他的追求和别人不一样，荣华富贵在他心中可能远不如让治下人民获得丰裕的生活重要，这种“伟大”不是他用“嘴巴”说出来，而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
        当然，今日丁晋来寻王谦，肯定不是专程来歌颂他赞扬他的，在感觉对王谦的性格有了大致的把握后，他的目的很简单—结交这个人，并联合他打击“行主簿事”李实。
        不能怪丁晋急躁，他的耐心很好，但李实的忍耐功夫显然远不如他，在正式撕破脸后，李书吏采取“宁失败一百次，也不放过一次”的原则，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不断地诋毁诬陷丁晋。
        比如，上次县令李翱分派给丁晋一项任务，正好丁晋因为要在驿舍招待贵客，没有出席县政府会议，便让签押房行“公文”通知，李实于是从中作梗，故意拖延了公文发过去的时间。
        等到丁晋接到“通知”时，李实已经“亲自”完成了这项任务，并对县令李翱假称：接到任务后，丁晋拖延怠慢久久不可决，属下担心迟则恐延误大事，所以亲自办理完成。言下之意便是指责丁晋办事能力不行，此正是丁晋“见习考核”的关键时期，他这番用心实在险恶。
        幸亏丁晋在古陶驿的管理上，实行的是现代意识的“流程监控”，什么人干了什么事，什么事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公文在何时发来，什么公文在何时发出，不仅有专人负责，且保存着确切时间。
        这样，最后一调查，公文是在“办公室”拖延了很久，才有县署的人送来，责任在签押房这一边。结果，丁晋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倒是李实不得不抛出两个送公文的小吏来替自己顶罪，一顿大梆子下，小吏屁股开了花，其他知情人对李实的“自私”行为也分外不满。
        除了这次事件外，李实或诬陷或诋毁或故意拖后退的行为还有数次，不过可惜的是，这些小打小闹的作为，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县令李翱有些厌烦李实最近的“聒噪”。
        但是，李实这个“苍蝇”实在太讨厌了，丁晋也不能给他更多的机会再“尽情表演”，毕竟，他身为主簿之尊，如果连一个书吏都解决不了，在有心人看来，便是软弱的表现，失去了威信，以后自己还怎么进行工作？
        所以，出于种种考虑，丁晋都觉得是时候打掉这个顽固的“敌人”了，而要掌握胜算，除了选择合适的时机外，他还需要几个“志同道合”的支持者。
        第一个向丁晋投出橄榄枝的人大出他所料，此人便是平遥县署“司户曹”刘公才，不过两人亲热地“交心”后，丁晋对他如此踊跃甚至比自己还要急切地欲除去李实的心理，也就大致了解了。
        刘公才这个户曹，顾名思义负责的是全县的户口工作，这原本是个大有油水的职权，可惜他的实权早被李实主持的“主簿厅”架空，对刘公才来说，即使除去李实，让丁晋名副其实地掌握了主簿事务，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坏，李实这个贪财且揽权的家伙，做得实在过分了。
        官场上的“结交”，再没有比拥有共同利益更亲密的了，丁晋和刘公才的联合，几乎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搞定了司户曹，接下来的另一位“同志”，丁晋便锁定了县丞王谦，这便是本章开头，他前往斗鸡场寻找王谦的缘由。
        丁晋之所以选择在这种场合，和王谦交谈，也是有一番细致考虑的，在县署肯定不方便，而要约了他在酒楼茶肆相谈，依着对王谦性格的了解，丁晋相信十有**自己要遭对方的闭门羹，除去这些地方，斗鸡场便是最佳场所，王谦酷爱斗鸡，在这里不仅可以和他装成偶遇，且就算私下交谈几句，落在外人眼中，也不以为意。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九章 联合孤立（下）
    

        丁晋来到斗鸡场的时候，斗鸡比赛已经进入了最火暴的决赛，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宽阔的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以前颇看不起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所以还是第一次来看斗鸡，哪能想到场面如此壮观浩大，只得皱皱眉，耐心地在人群中寻找着王谦。
        一边寻着，一边因为好奇，丁晋向那场地中看去，只见场地中央，此时站了两位身穿华丽异常、绚烂夺目斗鸡服的勇士，不过别误会，决斗的主角不是他俩。
        “主角”此刻正在两人怀中，只见两位杀入决赛的幸运“鸡主”每人怀中抱了一只羽毛蓬松的斗鸡，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满脸胡须，样貌异常威武，而他的鸡也和主人一样，非常雄壮。
        他的对手是一位锦衣少年，年纪虽小，却犹如身经百战的将军，气度森然，在足足高自己两头的大汉面前，气势毫不示弱，少年怀中抱了一只“小鸡”，没错，就是一只又瘦又小的鸡，只见那鸡不仅瘦弱而且胆子似乎也小得很，此时萎缩在主人怀中呆呆发愣，未开战，单从气势上看，两只鸡的胜负已很明显。
        按照规矩，两人各自介绍两句后比赛正式开始。那弱冠少年笑笑，轻轻地把怀中的爱鸡放在地上，那小鸡离开主人怀抱，光天化日下暴露在虎视眈眈的众人视线中后，显得更加胆怯无助，在地上颤抖地跳了两下，便再也不动弹。
        对面持关东口音的大汉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把他的雄鸡往赛场上一扔，所有人都为少年的瘦鸡担心，因为关东客的斗鸡身体几乎是瘦鸡的两倍还多。它一落地，立刻仰天叫了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这种羽毛怒放的姿态使它看上去身体又比平时涨大了一倍，和少年的“瘦鸡”站在一起，就像一个大人和童子并列。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可是“瘦鸡”好像瞎了一样，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身边一无所有。
        “好，呆若木鸡。”有一个围观者大声赞叹起来。
        丁晋闻声望去，见那赞叹之人不是王谦是谁？于是微笑着挤过去，拍拍王谦的肩膀道：“王大。。。王兄，哈哈，原来你也在此观看！真是巧啊！”
        王谦回头见是丁晋，有些惊奇地道：“丁大人？你也喜好观赏鸡赛？”
        见其没有露出平日的冷淡疏远，丁晋笑得更加灿烂：“晋平日确实很是喜爱，早在长安的时候，便听闻本县斗鸡节的盛况，早欲观之，今日看来，果然热闹空前，不同凡响。恩，看王大人的样子，似对斗鸡很有研究？”
        想不到这丁主簿竟是同道中人，王谦正欲答话，忽听得场中一声锣响，却是斗鸡决赛正式开始了，顾不得再和丁晋聊天，急躁地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急声道：“闲话休说，要开始了，先看，先看！”
        这样一个平日冷冰冰的人，没想也有如此急躁热切之时，丁晋笑笑，也不为怪，站在王谦身旁，同他一起看向场中比赛。
        此时，场中两人已经退到“斗鸡圈”外，关东客手拿一枚指挥斗鸡的“大铃”，开始有节奏的摇动，很显然这是他催战的指令，他那只公鸡顿时红冠怒起，双翼一拍，似乎要腾飞起来，它伸长了脖子，以一种俯冲的姿态，凶神恶煞地向瘦小可怜的对手啄去，它颈上的羽毛也失去了一直以来柔顺的模样，像戟柲上端的羽饰，重重叠叠，非常有层次感。
        连外行丁晋都看得出，这是一只久经战阵富有强大战斗力的“杀手鸡”，一瞬间，围观的众人几乎以为战斗将在下一秒内结束。
        然而“瘦鸡”仍旧好似若无其事，它稍稍转了个步子，那只“战斗鸡”的俯冲便落了空。
        “雄鸡”怒了，翅膀张开，呼啸扇风，阵阵似有似无的粉末状事物挥洒在“瘦鸡”左右，这些粉末似乎是一些可怕的东西，原先面对“雄鸡”无动于衷的“瘦鸡”惊颤地向后猛烈跳跃，雄鸡抓住机会，开始以矫健的步伐追赶着“瘦鸡”攻击，只看见它的影子倏起倏落，尖锐的喙闪电般的出击，招招欲致少年的“瘦鸡”以死命，可是那看似已无招架之力的“瘦鸡”不知以什么动作，左右扑腾，每次总是很惊险地躲过了敌人的扑击。
        “好卑鄙，竟然做了‘芥羽’！”丁晋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被王谦的怒骂吓了一跳。
        王谦喃喃道：“这厮看着像条汉子，怎如此滑头？”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闻言，转过身来骂道：“你才滑头呢，你们全家都滑头。”
        小孩也是一口浓重的关东腔，看来像是关东客的“家属啦啦队”。
        王谦看得激动下自言自语了两句，没想竟被一个小孩反驳，又无法和“小人”计较，只得苦笑摇头不语。
        那小孩却不依不饶，小脸涨得通红，继续喊道：“你这人看清楚没，他的鸡也戴了“花冠”的，难道就不是猾头了么？”
        王谦闻言盯眼看去，果然见瘦鸡的鸡冠上缠了层薄薄的艳红色“花冠”，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难怪关东客的斗鸡几次啄上都无功而返，不禁心想：无忌公子怎么也学了如此投机取巧之技？
        丁晋好奇，笑眯眯地询问小孩何叫“芥羽”，“花冠”，那小孩看他们是一伙的，本不愿说，但又激愤王谦只说己方在“耍巧”，于是故意大声地向丁晋说明这两件东西有何神奇。
        原来，为了在斗鸡中取得胜利，一些心思灵活的人便发明了许多斗鸡的“旁门左道”，虽然不登大雅之殿，但没有正式规范的情况下，谁也不能指责他们犯规，如果你不满意，大可以另外寻思其他的“奇技”来对付。
        除了前文已经提到过的“金距”鸡爪之外，这些“奇淫巧术”中还有“花冠”、“芥羽”、“狸膏”等。“花冠”就是是指在鸡的鸡冠上戴上红绸缠绕的装饰品，但是它并不仅仅是用来作装饰的，还具有保护作用，因为在斗鸡时，鸡冠是对方攻击的主要部位之一，鸡冠受伤，鸡的士气便会大受打击。
        而王谦指责关东客的“芥羽”是指在鸡的翅膀上涂上芥末粉，鸡在战斗时必定会振动翅膀，这样，扇出的芥末粉就会迷住对方鸡的眼睛，从而削弱它的战斗力。
        不过，最无赖的一种东西还要算是“狸膏”。它需要在对自己的鸡进行攻击技巧训练的同时，再进行一种特殊的训练，即让它们适应狐狸的气味。鸡最怕的是狐狸，一闻到狐狸味，马上就会变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所以在被训练鸡的场所要长期放置用狐狸肉炼制出的一种油。开始时，这些鸡会寝食不安，恐惧躁动，但是时间一长，它们就会习惯了。等到比赛开始之时，鸡的主人会在己方鸡的头上略微抹上一点狐狸油，气味虽然轻微，但对方的鸡由于平时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对它特别敏感。这样一来，两只鸡刚刚上场，己方就已稳稳地占据了优势。不过这种训练技巧属于秘传，花费也大，千只鸡中不一定能训出一只，大概只有皇贵亲王之辈才能拥有，民间斗鸡却是不常见了。
        再说丁晋听罢小孩的一番解释，不禁感叹原来这小小斗鸡赛中却也有这般多讲究和战术，而王谦不屑关东客的“作弊”行为却是有点迂腐了，须知“胜者为王”，在没有规矩制约这些“技巧”之前，管你是用何等办法，只要取胜，你就是人们追捧的“明星鸡”，就能享受种种荣耀，而那不屑于玩弄巧术的失败者，或者身死壮烈，或者苟延残喘下来只能在阴暗角落失落伤心。
        而再想想波涛险恶的官场仕途，又何尝不是这样的道理？
        “啊，‘大刀’，加油啊！”那小孩忽然一声高呼，打断了丁晋的沉思，再看场中，几个回合下来，那雄鸡的脚步却开始迟缓了，速度也只相当起初的一半，“瘦鸡”仍旧有气无力地躲避着，旁边的人看得焦躁，都开始撮唇起哄。
        正在这时，突然听得沉闷的一声响过，“瘦鸡”纵身跳出了搏斗的圈子，它颈部淡黄色的羽毛上依稀可以看见一线鲜血，像红色玛瑙项链一样连缀。它站在一旁，仍是有气无力的。而那只大雄鸡则如发了羊癫疯般在原地跳跃，只是比以前的速度更为凌厉。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公鸡突然打了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身。
        那位关东豪客刚才在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嘎崩嘎崩的声音，随着公鸡的倒下，他手指的嘎崩声好像配乐一样，也戛然中止。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急忙跑过去抱起雄鸡看了片刻，神情惨然，手一松，雄鸡的尸体又掉落在地上。
        小孩急忙跑过去，哭丧着脸举起雄鸡一看，泣道：“大刀的脖子被扫断了，呜呜，呜呜。。。。。我的大刀。。。。。”
        “瘦鸡”的主人弱冠少年走入场中，不好意思地对关东客道：“实在惭愧，伤了你的神凤。”，斗鸡的人一般不会称鸡，而尊称为“凤”。
        关东客失望地摇摇头，没有说话，抱起雄鸡尸体，拉着小孩踉跄离去。那瘦鸡胜利后，又自畏缩到了少年怀中，呆若木鸡。
        围观的众人议论着赞叹着开始散去，而王谦却大步上前，欣喜地对少年道：“恭喜，恭喜，无忌，这可是传说中的木鸡？”
        少年见是王谦，骄傲的脸上露出喜悦，点点头，骄傲地道：“此正是鸡中霸主——木鸡，今日初次上阵，小弟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却也没想到它如此神勇，总算没有给我丢脸。”
        王谦叹道：“某曾闻得：呆若木鸡，动如闪电，果然名不虚传，无忌，你有此鸡，当可得偿夙愿了！”
        无忌摇摇头，骄傲的神情敛去，有些黯然地道：“小弟虽侥幸寻得木鸡，但缺少训练血战，只怕还远不是高人神风的对手，那长安京师历来藏龙卧虎，先不提久负盛名的信王府‘马杀鸡’，还有那民间无数隐士畜养的异种神凤，听说当今天子在两宫之间专门设置鸡坊，并从天下搜集一千多只品种优良，血气彪悍的雄鸡，以六军中选取五百人为“教鸡小儿”，专门培育‘百战杀鸡’，锐不可挡，小弟的木鸡要想战胜群英，夺取那天下第一鸡的称号，何其之难啊！唉，今生怕是无望了！”
        “不试过又怎知无望？”正当王谦和无忌交谈时，旁边的丁晋忽然插口道：“无论如何，如果你有心，那就去试一试，就算不能证明你可以，那也要证明你不可以。”
        无忌黯然的神色一顿，丁晋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直接击向他不自信的内心，王谦则若有所思地看向丁晋道：“丁大人，鸡赛已经散场，你还不离去？”
        丁晋笑道：“不敢欺瞒大人，下官来此，主要还是来找大人你的。呵呵，可否给丁晋一点时间相谈？”
        王谦看看依然呆若木鸡的无忌，叹口气，顿了半响才无奈地苦笑道：“我便知你另有目的，罢了，这一日某是躲不过的，走，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再谈。”
        王谦话音刚落，那呆呆发怔的无忌公子忽然清醒过来，脸上显出一副坚毅的神情，纳头便向丁晋大礼拜道：“得闻阁下一番振聋发聩之语，无忌醒悟良多，可惜此时心中杂念纷扰，乱不成序，不能向先生好好拜谢，小弟暂且辞过，容来日再好好答谢。王大人，这便别过，告辞了。”说完，无忌神色热切，抱着木鸡，匆匆而去。
        王谦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半响叹息道：“丁大人，无忌是李县令的侄子，李大人无子，从小便将他当亲子看待，某也不知你刚才激励之语对这孩子是好是坏，但愿他能从中悟出优善之点。”
        丁晋笑道：“有抱负、有志气总比那些碌碌无为之辈要好，无忌公子年纪虽少，丁晋观其却是个极为聪明毅力之人，只要打开心结，王大人又何须担心顾虑？”
        王谦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是看着无忌长大的，直如亲人，怎可能像他那样无所牵挂？
        两人一路闲谈，不觉来到西郊三里外的“故人亭”，此时夕阳将落，亭中无人，正是一僻静相谈之佳处。
        两人在亭中坐了，先是沉默了片刻，丁晋寻些客套话打破沉闷，然后顾左右言语，旁敲侧击，可惜王谦始终不接过话头，丁晋也不好直接道明来意，毕竟那太直白了些。
        王谦是个聪明人，其实早明白了丁晋的心思，甚至是在丁晋还未来寻他之前，冷眼旁观的他，已看出丁、李二人迟早要将斗争表面化、激烈化，而到时，肯定要寻找他们这些旁外人声援。
        说实在话，这些争权夺利的争斗纠缠，王谦一点都不想参与，但是曾经经历过惨痛教训的他此时已明了，只要你身在这个圈子中，那些争斗就无法独善其身，无论是斗争的失败者还是胜利者，都会仇视“坐山观虎斗”的人。
        官场富贵，王谦并不是很看重，但是他也有抱负，那就是尽自己的能力，为一方百姓谋取福利，如果真要在丁、李两人中做出选择，依着他的正直性子，结果不言而喻，不过要做出这种决定，总是会有些犹豫的。
        犹豫归犹豫，终究还是要决断的，就在丁晋横了心要“直言”的时候，王谦叹道：“丁大人不须多说，你和李书吏的事我很清楚，你的来意我也明白。李实贪污，如果能换一个清廉的管理者，我会表决赞同，丁大人是否自问廉洁？”
        被王谦挑明心意，丁晋有些不好意思，还待解释两句，王谦挥手阻止，沉声道：“你我谈话，不需矫情。其实你平日行事如何，我王谦也有些了解，这也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希望你以后能坚持现在的原则，不求得你多么大公无私，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事，王某人就不算看错人！”
        丁晋闻言，脸色庄重，起身郑重地向王谦拜道：“王大人且放心，丁晋虽急功浮躁，但心中公义二字始终不敢相忘，无论此后如何，为国为民当是不二准则。”
        “这才像个男儿汉！”王谦难得地豪笑道：“丁大人，我观你哪般都好，唯一就是缺少点霸气。如果霸气充沛，李实小儿早已飞灰湮灭，又如何猖狂至今。”
        “王大人此话何讲？”丁晋一直为自己的忍耐功夫骄傲，此时却听得王谦说出相反的话语，不禁疑问道。
        王谦见他不理解，摇摇头反问道：“丁兄，你可知我为何当了七年县丞而屡不得升迁？你又可知李大人连续任了六届县令而不能迁调？可知其中原因？”
        丁晋疑虑道：“可是王大人所说的强霸之因？”
        王谦再次摇头：“非也！官场中人，除去运气，要想青云得志，且不可存有过度的缺陷。我说你缺乏霸气，便是指你自身的缺点。而区区在下，想你从旁人口中也得悉很多，我之未能成事，缺点多多，比如清高，固执，不善交往，这些都是仕途之人致命的缺陷，我独占了数项，焉能得意？至于李大人，唉，缺得却是个‘狠’字，在此我也不多谈，以后你自然便知晓。”
        “我缺霸气？王大人是指丁晋行事不果决？”听闻王谦的一番话，丁晋的心中似乎抓住了某些感觉，若有所思地道。
        “果决只是一部分，其中道理，我这个官场落魄之人却是不敢教你。”王谦郁郁道：“不过我可以赠你一句话：行事，不要顾忌太多，瞻前顾后，未失败已想着善后，成功的希望自然会渺茫，其中的‘度’你自己把握。”
        丁晋觉得今日从王谦这里实在是“得益良多”，虽然关于他所说的那个“度”还不是很明白，但这番交谈，对他内心的冲击还是非常大的，以前一些引以为傲的不完善原则开始“修正”，对官场中的学问也多了一分理解。
        感激的同时，丁晋对王谦更为佩服起来，这个人虽然受过磨难，仕途上很是落魄，但也许正是因为从前的挫折打击，使他对一些官场道理琢磨得很透彻，可惜此人固执倔强，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可就是不屑为之。
        也是从这时，丁晋再不敢小看任何一个官场中人，此中藏龙卧虎，隐藏的高手，可能比无忌那只木鸡以后要遭遇的所有强敌都要多得多。
        联合了王谦后，丁晋需要拉拢的最后一位重量级官员便是那个曾经轻视敌意过自己的“法曹”郑元伯。
        当然，两人之间的敌意早已烟消云散，依着丁晋的玲珑性子，如果欲讨好结交一个人，这个人很难逃脱不对他产生好感的命运，郑元伯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郑元伯资格老，平日常爱摆架子，说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除了表面的恭敬外，其实在县署的人缘并不是很好，当然和苛刻吝啬的李实比起来要好点。
        此老既爱面子又爱贪权，所以在丁晋刚赴任时，稍被李实挑拨一下，便火冒三丈对他敌意万分，可惜丁晋性子很好，也可说是深沉，因为他知道郑元伯这种恶劣的态度，除了发泄情绪外，对自己造成不了任何伤害，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嫉恨，可要比某些人暗地“使绊子”要好对付得多。
        果然，丁晋不卑不亢的谦逊态度，以柔克刚地化解了郑元伯的敌视，甚至让老头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心胸狭窄”，连一个年轻人都不如，而后两人工作上数次打交道，不仅配合得很默契，而且通过心平气和的交谈也化清了“误会”，到了后来，在丁晋有意结交下，郑元伯甚至已经把丁晋作为了一个谈得来的“忘年之交”看待。
        两人的关系现在很好，但这不代表可以轻易说服郑元伯与自己共同对付李实，原因便是这老头确实贪占了一部分属于主簿的权利，像刘公才那样，以“共同利益”的借口只怕无法引诱他，而郑元伯也不是王谦那般的“公义之人”，虽然不像李实般贪婪，但暗地油水花差也是不少的。
        思谋良久，丁晋干脆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寻了个时机，邀郑元伯出来喝酒，挑起他和李实的矛盾。
        两人喝到酒酣，丁晋故意向郑元伯寻求一个小帮助，这是有关在县城开商店的审核批文，原本乃是李实掌握的职权，但丁晋装作不知，说是为一个朋友开店铺，所以特请您老给盖个印章，并诚恳地要求郑法曹一定要帮忙！
        郑元伯虽然爱面子，但觉得此事并不好办，于是犹豫着说尽力而来，如果办不成，让丁晋也不要怪罪。
        丁晋便奇道：“这不是你老负责的工作吗，难道现在开个店铺很艰难？”
        郑元伯更奇怪道：“三郎你从何得知老夫负责此职务？”
        于是，丁晋便装作喝多了，大着舌头说出当日李实在自己面前诉苦说郑元伯如何如何揽权，如何如何霸占县署大部分事务权利，如何如何激自己向李翱县令告状，共同扳倒郑法曹，一一都说了。
        郑元伯年纪虽老，脾气却越来越大，一听就火大了，好你个李实小鬼，先前在自己面前挑拨和丁晋的关系，同时又在对方面前说自己坏话，两面三刀，真是欺人太甚，如果不好好教训他一番，我郑法曹还如何震慑群小，还如何在平遥县立足？
        于是，义愤填膺的两人，借着酒劲，开始了“打击李实”的谋划。而随着郑元伯的讲解，丁晋暗呼拉他做“同志”确实找对了人，别看这老头子脾气火暴，心中奸诈的计策比自己可要多多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官场之中，确实没有“简单”的家伙。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十章 继续打击
    

        【官场游戏规则：在你的敌人反应过来前，打掉他的所有生存希望。】
        黄昏的时候，一匹驿马经过古陶驿，插在马头的号旗表示，这是身负加急公文的信差公使。
        风尘仆仆的公差决定在驿站停留片刻，歇马喝水，“驿丞”杨守非常热情地尽到了地主之谊，不过似乎是太热情了些，竟然拿出了招待那些贵客才用到的美酒让差人“解渴”。
        很显然，这是一个贪酒的家伙，虽然身负要责，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美酒的诱惑，况且平遥县城距此不过数里远，天黑前肯定能到达，在这种“自我催眠”的心理下，信差大放宽心地一顿好喝，迷迷蒙蒙间不由地睡了过去。。。。。
        天沉沉地黑了下来，后舍的丁晋掐算着时间提醒杨守道：“去，把他叫醒，再迟就真要耽搁公事了！”
        在丁晋“胡萝卜加大棒”的手腕下，杨守已经成为他的“预备心腹”，虽然相信主簿大人的计划非常周详，但还是有些慌张，那个差人在驿站多停留一秒，他的心跳就要多加快一分，此时终于听得大人“收工”的命令，忙松了口气，急急前去叫醒公差。
        信使悠悠醒了过来，迷糊中看着眼前一个圆乎乎的大脸在对自己急切叫喊着，半响，他才听清楚对方的喊声：“差公，差公，快快醒来，时间不早了。”
        “我怎么了？”公差摇摇涨痛的脑袋疑惑地问，不过话刚说完，他已记起了先前的贪杯，糟糕！黑漆漆的窗外，提醒着他已耽搁了赶路时间，现在到底是何时，冷汗立马浸湿了内裳。
        杨守一脸无辜地道：“差公刚才进驿舍来喝水，却忽然晕倒，可能是太疲倦了，我等赶忙把你扶到榻上休息，原本欲让你多歇会，但又担心公务紧急，于是急急唤醒你。差公请放心，天色刚刚黑下，并没耽搁多少时辰。”
        “确实是太疲惫了！”信差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榻整顿好信囊，仔细查看了封条并没有动过的痕迹后，向杨守拱手作别：“某身负公责，心急赶路，一水之恩，容来日再报，大人，就此别过。”
        说完，信差翻身上马，借着微弱的月光引路，向远处的平遥城急速驰去。
        杨守看着差人远去，犹如卸下万斤重担般松了口气，丁晋悠然地从驿舍走了出来，微笑道：“等了十几天，终于等来这匹身负重任的信马。呵呵，杨大人，咱们这就算大功告成了，且放宽心吧！”
        …………………………………………
        信马在戌时时分才到达平遥县署，此时，“政府”已经下班了，各部门的“公务员”不是打道回府陪老婆，就是三两友人结伴去饮酒作乐，开始属于私人的娱乐节目。
        幸好，一县之主—“县令”是必须住在县署的，他的家属便居住在“政府大院”的后进，称为“内院”。接待信使的守门小吏看到对方身上的刺史府号衣，不敢怠慢，马上通知了县令李翱。
        李翱从信使手上接过公文后，让人通知李实速来协同自己处理，过了片刻，下面人回来报告说李大人晚间出去，现在还没有回来，连主簿厅的两个值班小吏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李翱有些生气起来，这个李实最近不知搞什么鬼，懈怠得很，公务总是做不好，王谦、郑元伯等各部门负责人已几次状告过他工作中出现的失误，现在看着有加急公务来到，却又寻不到他人影，真是岂有此理！
        李翱口中的李实，此时正在县城的一家酒馆等待自己的“顾客”。前几日，一位曾经打过交道的“熟人”寻到他门下，欲出重金想求得几封政府颁发的“过所文书”，这是涉及到大型商队的通行证，所以比较麻烦，必须在上面盖上官府一把手长官的大印，才算有效。因为最近在和丁晋别劲，李实本想拒绝，但最后终究抵不过对方增加了三番的酬金，贪婪之心掩盖了理智和警觉。
        官印，也称公章，是行使权力的信物，故又有“印信”的别名，根据官印等级的不同，印上刻有不同的文字，如“平遥县署印”、“县令印”，“县丞印”、“主簿印”等，加盖“县署大印”的一般都是非常重大的公文、布告，必须政府几个领导同时在场才能盖章，而走后门的这位“熟客”向李实求助的印章乃是一把手的“县令之印”。
        既然官印代表无上的权利，使用方面自然存在种种严格的规定：凡需要用印的公文，必须经“主管长官”判署、签押，并经“有关书吏”誊写、校对后，再由“堂头”（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审核，审核无误后，方可交由“长官”盖印。当然，规定是非常严格，但实际行事起来便会有所通融，比如县令李翱，平日除非重大政事，一般琐事都是委托签押房众书吏办理，最后的盖印其实也是由值班堂头执行，而李实作为李翱信任的“红人”，大部分时间，这个盖章的神圣使命便由他兼任。
        这也是受贿的李实能答应帮对方办妥此事的原因，不过通行证的盖章过程非常麻烦，除了要在正面上方盖“天印”；还要在年月日上盖“正印”；并以“斜印”骑缝（密封）；最后还要在封皮上倒着盖印，谓“倒用印”，所以下班后，李实干脆把印章拿了出来，约对方在此盖章。
        怎地还不来？已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还没见到对方的影子，李实看看天色不早，心中忽然泛起一阵烦躁不安的情绪：不会出什么事吧？他不禁有些后悔不该把印章偷拿出来“盖封”，但县署中人多嘴杂，也不方便徇私办理，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钱从自己眼前飘走？
        …………………………………………
        小吏回报，还是找不到李签押！
        公文是加急快件，不能拖延办理，既然找不到李实，李县令只好决定亲自处理，于是吩咐值班书吏打开签押房。
        处理公文，除了专责人员外，最需要的东西便是官员大印，政府下班后，大印会保管在秘密的地方，并有专人看守，因为按照制度，政府印章的保管也有一套非常严密的制度。
        《职官令》中规定：各部司印，悉纳值厅（值班室）密盒，每堂头交值时，吏人取出，悬之于臂以相授。可见守夜值班护印之严。
        李翱进入签押房内室，然后由值班的两名书吏取出钥匙郑重地开启密箱，取出装着印章的印盒。
        拿印盒的书吏很是精明，一掂量印盒，便知其中有异，于是偷偷向李翱做了个眼色，另一名书吏比较木纳，伸手便要扯去盒子上的封条。
        李翱赶忙道：“咳，咳，勿须启封，此时不用大印，你们两个速去磨墨，本县先阅一下公文。”
        两名书吏答应一声，告退出了内室，自行到外面的签印室准备。
        李翱擦擦额头冷汗，脸色铁青地坐了下来，半响，方吁出口气，伸手掂量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印盒，咬牙低声骂了句：混蛋！
        这声混蛋骂得便是书吏李实，印信不翼而飞，李翱连想都不用想，便已确定盗印之人除了李实没有别人。因为，在重重守卫下，能准确地得知印章匿藏地点并能不被人发觉地取出，且更重要的是，封条没有撕裂，那肯定是在加封之前便把印章偷偷取出，而这个过程，除了“值班负责人”李实，没有其他人能办到。
        对于李实平日的不规矩，李翱多少也是有些耳闻的，不过考虑到李实的能干和为自己立下的苦劳，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李翱的原则便是：私下贪点油水没关系，但必须把工作做好，尤其不能因私费公。
        但今天李实做得事情实在太过分了，竟然会把官府印章偷拿出府，这是李翱万万没有想到的。李实的贪婪、大胆、愚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怪李翱动怒，因为朝廷历来对印章的丢失事件抱以极为重视的态度，尤其是对负责的官员，处罚非常严厉，规定：各机关印信封储在署，如有窃失，当月专司监守的值宿官员革职流放，机关首长革职留任，即便此后能自行拿获盗者，长官亦以失窃时间长短分别降等处分。
        这还是在没有酿成严重后果的前提下做出的处罚，如果有心人利用官印为非作歹，那么长官所要承担的责任更大，李翱当官的这二十多年中，也见过几位同僚因为印信丢失而革职抄家，甚至发配充军、下狱处斩的都有。
        但此怒火还不能发泄出来，最起码，暂时不能发，李翱不仅是要防着李实狗急跳墙把印信毁坏，更是担心以前自己委任他负责盖印的渎职行为曝光，《职官令》中明确规定：“印记不得委其胥吏”，便是为了防止小吏们徇私作弊。
        愤怒的李翱无可奈何，只能选择忍耐和等待，万幸的是，今日公文并非是十万火急之事，拖延半日也无大碍，如果不然，丢失印信或延误公事，这两项罪名，他是必要居其一了。
        …………………………………………
        李实毕竟不是一个愚蠢到家的木头人，在酒馆中等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看到熟人出现，他也担心印信出事，于是急忙赶回县署。
        而当匆匆赶回的李实见到签押房的情况后，极端的恐惧一下便抓住了他的心脏，浑身的力气恍如被瞬间抽干，软弱的双腿再无法支撑身体缓缓瘫倒在地，脸上充满了绝望的死灰神情。
        李翱县令并没有训斥他，也没有责怪他，更没有理睬他，就如同将他当作一堆臭狗屎般不闻不问，吩咐下面人从李实身上拿出印章，带着那名精明的书吏，自行回内室处理公文。
        李实绝望而愤恨地盯着那名难掩得意的精明书吏跟随李翱进入内室，原本，这陪伴县君处办重大公务的“差使”是自己垄断的权利，其他书吏都不得插手，而到如今，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婪和愚蠢，这份荣耀和权利，可能永远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那名精明的书吏叫韩同信，是郑元伯的外甥，在李实回来前，他在县令李翱面前，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话：李实大人太不像话了，这不是故意陷县君大人于尴尬之地嘛！
        当然，他在这次谋划中所起的作用不仅仅是这一句话，监控李实、居中接应、挑拨里间，哪一样，都少不了他这个环节。
        当夜在场的几个小吏看来，李实是一败涂地了，但是李翱县令自那日后，并没有做出任何处罚他的命令，李实依然兼任着“行主簿事”权责，好像“印信风波”并没有损害他在李翱心中的地位。
        但是，李实自己清楚，县君大人对自己的信任是完全丧失了，他能感觉到李翱的冷淡疏远，一些干系重大的公务，李翱也有意无意地指派给其他人负责，再没有他李实插手的份。
        李实并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尤其是在醒悟到这次事件很可能是丁晋对自己的打击陷害后，他绝对不甘心就这样被对方打倒在地，他决心反击，决心报复，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先重新挽回李翱对自己的信重。
        可惜的是，李实还没有谋划好如何讨好李翱，丁晋的后续打击接连轰来，从某一方面来说，有着“丁云”丰富斗争经验的丁晋，比心胸狭窄的李实更残忍冷酷，致敌人于死命的手段也更无情。
        什么是暗中打压，什么是联合孤立？也许李实不知道这些后世的名词，但是他很快便领教了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深刻含义”.
        人生活在一个“群体”的社会，无论是当官还是做工，总是需要群体的配合，而如果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些平日虽然有些小矛盾但表面还能保持和睦的同僚，都齐心协力地打击你、排挤你，和你作对，不配合你的工作，或者给你的工作造成一些小小的但非常麻烦讨厌的困扰；当你做错事的时候，也没人会帮你解释，没人为你说好话；你会不会暴怒，会不会发疯？
        也许你不会疯狂，但是你的工作，肯定不会顺利进行下去，而可怜的李实，现在便遇到了这样的麻烦。
        李实已经忍不可忍但还得再忍，不过县令李翱却无需再忍，数次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李实工作中的过错，也向外界透露了这么一个信息：签于屡次犯错，李实的能力已不适合现在的工作。
        也许，在那个夜晚，面对空空如也的印盒，暴怒的李翱已经有了“丢弃”李实的打算，但是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他不能赤裸裸地对人家说，因为我委任李实盖印，结果他把印章偷拿了，所以我要惩罚他。李翱显然没这么傻，于是他或者是有心或者是无心，便配合了丁晋等人的打击计划，利用李实屡次失职的借口，决定了对他的处罚。
        颇有艺术家气质的李县令以一种诗意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在这个秋天的季节给李实送去一把扇子，暗示已经用不着他了。
        李实是个聪明人，默默地接受了县令的“赐予”，于是几日后，对他的新任命便下达了，李实被派遣到山区负责“水利工程”。
        说是一个工程，其实就是组织乡民在旱涝时节，清修下堤坝渠沟，是份很清闲又没有什么油水的工作，适合“养老”，李实知道这是李翱看在自己以前的辛苦工作上，给自己的“安抚”，县君大人终究还是没有做得“太绝情”。





    资料库 盛唐时期残酷的政治斗争（陆续更新）
    

        一、唐代官场倾轧的序幕
        公元六一八年的农历五月十四日，虽然天下还有王世充、刘武周、薛举、李密、窦建德、杜伏威、李轨等多家势力强大的反王，隋朝佞臣宇文化及还在率领数十万大军称霸一方，刚从太原进入长安不久的李渊依然接受了傀儡隋恭帝的所谓“禅让”，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史称唐高祖。唐高祖登基后立即宣布改元武德，这一年就成了武德元年。大唐三百年的基业就此开创，三百年的官场倾轧也从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半个月后，即武德元年的六月一日，唐高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公布了朝廷主要高级官员的任命，唐王朝的第一批将要为了权位和荣宠而争来夺去的人，各自站到了起跑点上。
        第一高官——尚书令由唐高祖的二儿子李世民出任。唐高祖一直有任人唯亲的倾向，所重用的人不是亲属就是关系比较近密者，尚书令是本次任命中级别最高的职位，给自己的儿子当然是放心。而且李世民确实也已在李唐建立过程立有大功，任次高位也能服众。但这个时候，野心勃勃的李世民不会因为获得了这个当朝第一高官而兴奋，因为在本次任命中，没有出现他大哥李建成的名字。李建成原本就是李渊做唐王时的世子，截至目前，他的功劳暂时比李世民要显赫，在攻打长安时功劳也最大①。这次他没有出朝任职，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果然，几天后李建成被立为皇太子。这对已经野心勃勃要君临天下的李世民来说，在通向皇帝宝座的道路上矗立起了一道极难逾越的障碍②，也为日后李世民清除李建成埋下伏笔。
        除了李世民之外，裴寂就是第一号的权臣了，他被任命为右仆射、知政事，成为首席宰相。裴寂是唐高祖晋阳起兵时的开国元勋，而且是唐高祖的心腹故旧，在起兵之前就早已关系密切。唐高祖起兵后，裴寂立即筹集了9万斛米、5万段杂彩、40万领铠甲以供军用，同时也没忘进献宫女500人。唐高祖打进长安之后，暂时拥立了一个傀儡杨侑为帝――隋恭帝，找个名目站稳脚跟，后来目的达到之后，又是裴寂积极谋划和反复斡旋，促成了唐高祖“受禅”，堂而皇之地成了天子。可以说，在李唐建立的过程中，裴寂建立了别人所不能企及的重大勋业，甚至可以说，是起到了汉之萧何的作用③。所以唐高祖登基后对裴寂说：“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啊！”现在王朝建立，分封功臣，唐高祖效法刘邦封萧何，把裴寂列位第一功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职位仅次于裴寂的是刘文静，他出任纳言一职，也是宰相。刘文静是晋阳起兵事件的首谋和策划者，非常有智谋，被成为“时人之冠”。刘文静的名字听起来很内敛，但本人却很不文静。《旧唐书》说他“伟姿仪，有器干”，而且此人自恃有才，个性张扬，不易忍受委屈。他原本是隋朝的晋阳县令，因为他的亲戚李密造反而受到牵连，被抓进晋阳监狱。李世民去监狱探望看，他就趁机向李世民建议兴起义兵、乘虚进攻长安、初定天下。等到李世民把他营救出狱，真的准备起兵的时候，刘文静又参与谋划，又杀掉隋炀帝安插在唐高祖身边的耳目，促成了唐高祖的起义。进军长安之前，他又提出了极为高明的外联突厥、解除后顾之忧的军事和外交战略，深得唐高祖赞赏。至于该战略的实施，更是刘文静亲自出使突厥，出色完成了这一任务。所以，大唐开国，刘文静功不可没，他本人更是自认为是大唐第一功臣。但是在分封官爵的时候，他只排在了外臣的第二位，他就觉得愤愤不平。这就为后来的官场喋血留下了引子。
        萧瑀和唐高祖的“堂大舅哥”窦威，同时担任内史令。窦威淡泊名利，这里就不介绍了，说说萧瑀。萧瑀本是南北朝时梁朝皇帝梁高祖的儿子，他姐姐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梁朝灭亡后在隋朝做到内史侍郎、民部尚书。李渊攻下长安之后，写信招降他，他就带着一个郡投到了李渊的帐下。萧瑀能言善辩、性情刚直骨鲠，得理不饶人，也不善与人相处。
        以上的职位都是宰相（唐朝的宰相制度有点“集体领导”的民主意味），纳言后来改称侍中，内史令改称中书令，依然是宰相级别。
        李纲出任礼部尚书。李纲是元老级的大臣了，隋朝的时候就因为德高望重，成为文帝太子杨勇的洗马。这个人个性刚直，当初在杨勇身边，李纲即“非东宫得言者”。李渊进入长安以后，李纲前来拜见，李渊非常高兴！因为当时他根基未稳，当然愿意拿李纲这样有声望的人装点门面。现在加封为礼部尚书，一是表示奖赏，而是量才施用，继续装点门面。不久李建成被立为太子，李纲又兼任太子詹事，教导太子。
        陈叔达出任黄门侍郎。陈叔达的出身和上述的萧瑀比较相似，他是南北朝时南陈宣帝的儿子，在南陈时曾被封为义阳王。陈灭亡后，他在隋朝一个偏僻的地方担任个小小的通守。李渊进攻这个地方的时候，因为欣赏陈叔达的才学，决定先礼后兵。李建成自告奋勇，匹马到城下去说降陈叔达，结果被陈叔达大骂一通，还让士兵放箭，李建成只好抱头窜回，气得咬牙切齿，促劝父亲赶快攻城。城破之后，李建成率先冲到通守府，把陈叔达抓了起来，请求唐高祖下令将陈叔达斩首，以解先前诟骂箭射之恨。面对死亡的陈叔达神色恬然，立而不跪。李建成刚想上去踹他两脚，让李世民止住了。李世民来到父亲身边，附耳说道：“叔达为官清明，为人正直又有才学。目下我军正是用人之际，请父帅以礼感化之。”李渊点点头，走过去亲手为陈叔达解去绑绳，以礼相待。陈叔达深感李渊的真诚，表示愿意归顺。李渊马上安排他和温大雅一块同掌军中机要。这个人虽然对名利不太上心，但他以后的的几次发言在政局变动中却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屈突通出任兵部尚书，仍兼任李世民的行军元帅长史。屈突通的年龄比唐高祖还要大不少，都快是李世民爷爷辈的人了。他原本是隋朝大将，在李世民从太原进军长安时，被唐军逼得山穷水尽而被俘。后来他在李世民手下听命，很听话而且很得信任。
        唐高祖这次还任命了自己的堂侄李瑗为刑部侍郎，这个李瑗也在唐高祖夺取天下的过程中立有战功，而且和李建成的关系较好；唐高祖的堂弟李孝恭被封为光禄大夫，他是宗室中战功仅次于李世民的重量级级将领，也和李建成关系比较好。除他俩之外，李氏家族还有两个值得一提的人物，他们在李世民建功立业的过程中都发挥了作用：一个是唐高祖的堂弟李神通，晋阳起兵之后他也在长安附近起兵响应，功劳较大，拜右翊卫大将军，封永康王；另一个就是唐高祖的堂侄李道宗，被封为略阳郡公，他从十七岁就跟随李世民征战。到后来李世民和李建成争斗的时候，皇族中能在史书中查到的只有这两个人支持李世民。
        六七天之后，唐高祖立世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齐公李元吉为齐王，唐高祖的堂弟李神通为永康王。
        这样，李唐三百年官场倾轧悲喜剧的大幕正式拉开了。
        ①李建成其实不像《旧唐书》、《新唐书》写得那么不堪。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事变取得政权之后，曾因惧怕后世的评价强令史官篡改历史，把唐高祖、李建成、裴寂的功劳都尽量抹杀，尤其是对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劣迹”，故意突出夸张描述，甚至编造。其实李建成还是很有zhengzhi和军事才能的，而且颇得宗室和朝中大臣之心。见著名唐史专家黄永年所著《六至九世纪中国zhengzhi史》第四章。
        ②《旧唐书&#183;杜如晦传》记载，在唐军攻占长安之后，征讨薛仁杲之前，就是李世民刚被任命为中书令之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朝廷要把李世民属下的兵曹参军杜如晦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记室房玄龄曰：‘府僚去者虽多，盖不足惜。杜如晦聪明识达，王佐才也。若大王守籓端拱，无所用之；必欲经营四方，非此人莫可。’太宗大惊曰：‘尔不言，几失此人矣！’遂奏为府属。”这是史书白纸黑字对李世民登基野心的第一次记载，可知李世民的野心应当产生得比这还要早。其实，从太原起义的旧臣很多都和李世民有较深的交往，也可以推测李世民从起兵开始就有意拉拢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③此处采纳了黄永年《唐史十二讲》的第一讲的观点。
        二、裴寂和刘文静的矛盾
        大唐刚刚建立，天下远未平定，高官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这些矛盾中，最惹眼的是外臣中第二高官刘文静和第一高官裴寂之间的矛盾。
        刘文静和裴寂其实早就相识，刘文静做晋阳令的时候，裴寂是隋朝晋阳行宫的宫监，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小城而且都不是等闲之辈，一来二去地就交上了朋友。一天晚上，二人谈天说地到很晚。裴寂远远望着城上的烽火，仰天长叹一声说：“我地位卑贱，家里又穷，在这兵荒马乱之世，何时才能出头啊？”刘文静笑着说：“世道本来变化无常，你的情况不足为怪。再说了，你我二人有这样的交情，一起相处得痛快，还考虑那些干什么？”当夜抵足而眠。后来，二人都怂恿李渊起兵，而且从李渊起兵到进攻长安的过程中，两个人的关系依然保持得不错，一个是唐高祖的左膀，一个是唐高祖的右臂，同舟共济协助唐军挺进关中。
        刘文静确实为大唐的建国立了不世之功，但他毕竟是李世民的人，是通过李世民才接触上唐高祖而参加晋阳起步的；而裴寂是唐高祖的密友，所以和唐高祖的关系就比刘文静亲密。加上唐高祖本来就有任人唯亲的特点，所以在即皇帝位之后，给裴寂的官位和封赏要高于刘文静。其实，即使抛开唐高祖任人唯亲的特点，这样做也有合理的地方：当时天下远未平定，皇帝还离不了“准萧何”这样的智囊，裴寂和他关系亲密、值得信任，是理所当然的人选。而且，放一个这样德高望重又易于控制的人在众大臣之上，也比较安全。刘文静虽然非常聪明，智慧谋略超过裴寂，但他性格外露张扬，不容易控制，不适合放走二把手的位置上。综上所述，刘文静位在裴寂之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刘文静觉得难以接受。他自视甚高，且在人际关系方面又不太成熟，他坚决地认为自己功绩在裴寂之上，现在位在裴寂之下，这样的职位安排不合理，是赏罚不公，心理难以平衡。他有是一个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难免露出怏怏不乐、愤愤不平的情绪。此时，在政治战略和军事方面都是天才的刘文静，竟然不明白自己流露出针对裴寂的不满，就是对唐高祖的安排表示不满，就是对唐高祖有意见！唐高祖肯定就不高兴。
        接下来的事，更是让刘文静受刺激：裴寂在朝廷上异常得宠，唐高祖不仅赏赐给他无数服玩宝物，还时常赐御膳给他食用。称呼裴寂的时候，从来不叫名字而叫“裴监”（裴监是对裴寂当年的晋阳宫监职位的尊称，唐高祖用贫贱之交时的称呼来称呼裴寂，亲切程度谁都可以感觉到。）更有甚者，每当高祖上朝，一定会让裴寂和自己同榻而坐；退朝以后，还总叫上裴寂一起进宫闲聊或谈事；朝中的事务，唐高祖对对裴寂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刘文静看到这些，更难以接受，每次看到裴寂得宠的情形和大臣们对裴寂的羡慕表情，心里就酸得受不了。
        一天，刘文静终于向唐高祖上奏：“陛下君临天下，各官一律都是臣子，在陛下这里都应称呼名字；而且皇帝的地位应该无比尊严的，皇帝的宝座是不能让臣子坐的。现在您的做法使贵贱失序，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刘文静这番话，明显是冲着裴寂所享受的“裴监”称呼，和上朝时与皇帝同榻而坐的殊荣来的，其目的是让唐高祖结束这种做法，不再那样宠着裴寂。唐高祖是何等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刘文静在想什么，更何况，最近他也应该能够通过自己安插在朝野的耳目，了解到了刘文静的言行。唐高宗心里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没有发作，他回答：“历史上，汉光武帝与严子陵一起睡觉，严子陵把脚伸到汉光武帝的肚子上，还成了千古美谈。今天，诸位大臣都是我的旧同僚，而且德高望重，这样的交情怎能忘了？此事您不必疑虑！”对于唐高祖的这种反应，刘文静肯定更加不满，又无可奈何。
        李世民和刘文静的关系非常密切，他在裴寂和刘文静的矛盾方面，持什么样的态度，史书上难以找到记载。他固然会同情和支持刘文静，但对刘文静的言行可能是听之任之，没有加以劝止；或者是他劝止了，但刘文静这头倔驴不听。至于裴寂，李世民和他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好，但表面上仍是很尊重的，一方面自是顾着父皇的面子，另一方面，也说明李世民待人处世老练，也有教养，而且城府也深得多。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另一支军事力量的首领薛举，率军进攻唐的领地泾州。高祖任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统帅八路总管的军队去抵御。刘文静被任命为李世民的元帅府长史，随同李世民出征薛举。刘文静离开京师，眼不见裴寂，心中自然能少烦一些，裴刘的矛盾暂时得到了一点缓冲。
        作者按：
        象唐高祖把裴寂放在刘文静之上的做法，作为臣子是应该理解的：抛开裴寂有功不说，即使裴寂无功，也有必要把他放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因为这样做对“一把手”最安全。当臣子的都需要从心理上完全接受，除非是你不想在这里干了。更何况，裴寂不是没有功劳的，裴寂表面上看来做得不多（史书上提及的就更少），那是因为他的很多功绩都归到唐高祖的身上了，而且裴寂所有的功劳唐高祖都心中有数。
        无论历史上还是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做法都比比皆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坐到一个大企业的总经理位置之时，通常都是安排一个资历深但能力不强、没有野心的“长者”做二把手；或者扶持一个资历浅、声望低、但听话的人作为“二把手”。总经理通过这个二把手把一些能力强、影响力大、对总经理有可能形成威胁或潜在威胁的人物隔离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对他们形成制衡，保证自己宝座的安全。万一经营方面出现重大失误，还可以拿这个二把手当替罪羊，而且这时候杀掉这个才拙而位高的二把手，很容易就能满足下面的不平心理。
        有的副总就非常聪明，在一把手位置绝对稳固的时候，他从来都是避免处在二把手的位置：每当自己处在二把手位置上时，总要推上去一个新的二把手，把他放在自己和总经理之间，形成一个安全的隔离带。如果总经理是个雄猜之主，这种做法更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自我保护措施。
        刘文静只看到了裴寂风光的一面，真是“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殊不知裴寂每天也会战战兢兢，伴君如伴虎！他自有他的难言之痛。所以，我们在遇到刘文静这种情况的时候，不要象他那样痴迷于二把手的位子。
        三、裴寂谗杀刘文静
        当时天下远未平定，还有很多的大仗恶仗要打。在军权方面，唐高祖更新任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大儿子李建成虽然也有不凡的才能①，但毕竟已立为太子，不再适合离开都城在外带兵；三儿子李元霸早夭；老四李元吉年纪太轻、且有些纨绔子弟习气，更重要的是领兵经验太少，很难立即担当大任；剩下的就是二儿子李世民，他的军事才能可说是三兄弟中最优秀的，又具备一定的作战经验。所以，此时征战的重任和立功机会难免就落到李世民的身上。薛举兴兵进犯泾州之时，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带兵出征。
        大军出发不久，作为宰相之一的内史令窦威去世了，加上李世民和刘文静两个宰相级的人物又不在朝中。唐高祖于是任命窦抗兼任纳言（窦抗和刚死去的窦威一样，都是唐高祖的“堂大舅哥”），黄门侍郎陈叔达也提升为纳言，做了宰相。
        征讨薛举的战争，是唐朝的开国后的第一战。谁也没有想到，这第一战居然是唐军的一场大败，差点关中都不保，真是大不吉利！对于这场战争失败的原因，史书的记载是，李世民到了前线之后挖深沟、筑高垒，不急于与对手交战。但李世民在等待战机的过程中病了，只好委托刘文静代为指挥。李世民告诉刘文静“不要轻易出战”，但刘文静贪功心切，还是听了将军殷开山的话，主动出战而导致大败。这一战唐军损失惨重，血流成河。薛举甚至打算乘胜追击进逼长安，推翻唐朝。突然得了重病，才撤军了。
        李世民战败回京，唐高祖心中十分焦急气愤，但他没把气没撒在李世民身上，而是把刘文静、殷开山免职了，把刘文静以前受封的爵位食邑也剥夺了。有的史家认为，这时不排除李世民他们在玩“丟車保帅”的把戏。他们认为这一仗是李世民指挥失误导致的失败，事后由刘文静主动站出来为领导背了黑锅。因为李世民是刘文静等“秦王派小团体”的头子，李世民要是被撤职降职，倒霉的将是一大片；如果刘文静站出来替李世民承担了责任，只要李世民不倒，刘文静就还有机会。如果史实真的如此，那么刘文静聪明到底是聪明，导致他日后灾祸的确实只是性格方面的缺陷。
        在朝廷对刘文静进行削职削封的处理时，裴寂是什么态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史书未见记载。但可以想像，他应该是高兴的。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刘文静最郁闷的一段日子了，眼见得裴寂依然意得志满，而自己却窝囊得做寓公，心中的不平更是与日俱增。好在李世民的地位没有受影响，武德元年的中秋前后，薛举病死，其子薛仁杲（gǎo）继立（老天爷及时要了薛举的命，给了唐王朝喘息的机会）。李世民再次率军，征讨薛举的儿子薛仁杲，刘文静也得以第二次随军出征，得到了一次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一次出征，李世民吸取前一战失利的教训，养精蓄锐，坚壁不战，先与敌军对峙六十多天，把敌人的粮食消耗殆尽。于是敌军将士开始上下离心，意志涣散，甚至开始有一些部将相继率部投降。李世民一见战机成熟，立即展开攻击，薛仁杲无力应战，部队四散溃逃。十一月，对手薛仁杲见大势已去，被迫出城投降。唐军俘获敌兵万余人，男女百姓五万余口，薛仁杲被押至长安，唐高祖令斩首示众。
        这次得胜还朝之后，朝廷自然要论功行赏。李世民在朝廷上力挺刘文静，说他在本次征战有大功，唐高祖就把刘文静的爵位封邑都回复了，还任命他担任民部尚书（后来的户部尚书，相当于财政部长）、兼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但原来的宰相位置――纳言这个职位，刘文静却再没有得到。李世民也受到封赏，受封太尉、陕东道大行台，蒲州及黄河以北各府的兵马都受他指挥。
        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大事，为了以后述事方便，有必要提几句。李密因为败给了王世充，投降唐朝，李密的手下魏征也跟随降了唐，于是唐高祖指令魏征去收服徐世勣。徐世勣就是徐懋功，他权衡之后也决定降唐。这个人比较会做事，他命人登记好所辖郡县的户口、士兵等资料之后，没有直接上报朝廷，而是交给李密，再由李密转交给朝廷。这样既照顾了旧主的面子，还实现了归顺唐朝的目标。唐高祖听后感叹道：“徐世勣不违背道德，不希求功劳，真是个好臣子呀！”赐他姓李，负责管理虎牢关以东地区，从此徐世勣改名李世勣。（这个人确实会做事，武德元年年底的时候李密因叛逃被杀，李世勣又请求唐高祖允许他为李密披麻带孝厚葬李密，说是尽一下对旧主的情意。博得很多时人的好感。）罗艺也有意以幽州等地降唐，他的手下温彦博非常赞成，极力促成此事。罗艺降唐后，唐朝诏命温彦博为幽州总管府长史。不久后唐高祖又赐罗艺姓李，且擢升温彦博为中书侍郎（温彦博是唐高祖所宠信的大臣、《大唐创业起居注》的作者、时任唐朝要职黄门侍郎的温大雅之弟。温大雅、温彦博两兄弟同时供职朝廷而且都是显赫的高官，时人很羡慕。）到武德二年，隋朝的弑君佞臣宇文化及死了，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带领着隋朝旧臣封德彝前来降唐。对于宇文士及，唐高祖在隋朝担任殿中少监的时候就认识，有多人劝说唐高祖起兵反隋，宇文士及就是其中之一。而且现在宇文士及的妹妹是唐高祖后宫中比较得宠的昭仪，因此唐高祖授予宇文士及上仪同的官衔。而对于封德彝，因为他是隋朝时出名的佞臣，狠狠地斥责了一番，将他遣返回家。一段时间后，封德彝进献秘策迎合皇上，高祖看后觉得不错，又改变了态度，加封封德彝为内史舍人，不久又升迁为内史侍郎。接着，在王世充手下任军职的秦叔宝、程知节（程咬金）都在阵前突然逃离军阵，前来降唐，高祖让他们到秦王李世民帐下听用，李世民十分看重他们，任命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为左三统军。
        再回头来说刘文静。虽然经历了失败、免职再复职的波折，脾气倔强的他仍然没有改变自己对待裴寂的方式。上朝时，朝臣们讨论朝政，只要裴寂只要一表达看法，刘文静就会和他唱反调，而且是不管裴寂说的对与错，都一概反对，还经常顺便出言羞辱裴寂。于是，两人的隔阂越来越大，不可能再有当年在晋阳小城同榻而卧的那种感情了。
        刘文静的这种做法不仅是心胸狭窄的表现，而且也明显有只顾个人私怨而玩忽国家大事的倾向。唐高祖看到眼里肯定很生气，很快产生了对刘文静的不满和厌烦。裴寂本人对刘文静的这种行为也肯定很恼火，但面对刘文静对自己的攻击，却是一忍再忍。他此事的表现让人想起“咬人的狗不叫”这句土话，他在等待机会收拾刘文静。
        恰在这时，朝中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可能因为太子李建成的提示，唐高祖意识到李世民小集团的实力已经太大，要进行一些压制了。李世民从晋阳起兵开始，就处心积虑拉拢一些将领，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现在不仅功臣刘文静已经是李世民的私党，朝中高官萧瑀、屈突通也明显和李世民亲近（屈突通在李世民征薛仁杲时在帐下听命，被李世民拉拢为私党）；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很有才能的人，作为秦王府的属僚，更是忠于李世民。加上李世民剿灭薛仁杲有功，威望日隆，势力发展更是迅速。这种形势如果继续下去，极有可能发展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对太子李建成形成不利影响。
        唐高祖开始有意识地把李世民手下的一些精英人物调离秦王府，到其它地方任职。李世民对朝廷这样的做法很不满，但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阻止。有一天，朝廷又要把李世民属下的兵曹参军杜如晦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时任秦王府记室的房玄龄听说了这个消息，急忙去找李世民，说：“我们这里虽然很多人被调走了，但大部分都不足惜。只有杜如晦这个人不同！他才能卓越、智谋深远，是王佐之才！如果您日后只想安安心心地当个亲王，那就用不着留他，但如果您有登上大宝、君临天下的志向，非得留住此人不可！”李世民听后大惊：“你怎么不早说？差一点就失去这样的一个人才！”于是编个理由上奏，把杜如晦留在了府中。这时候唐高祖也不会想把事情弄得太露骨，李世民要留住个别人在秦王府，朝廷还是会允许的。
        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唐高祖也刻意不再给李世民立功的机会，转而使用其它人。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刘武周勾结突厥，进犯河东（今山西）一带，唐高祖调用裴寂去抵抗，结果大败，晋州以北城镇失守殆尽；接下来又发生了齐王李元吉弃守太原之事，导致晋州、龙门相继失陷。但唐高祖此时还是坚持任用败军之将裴寂，让他继续镇抚河东，仍不起用李世民。
        如果刘文静在zhengzhi上成熟，这时就应当能看出来唐高祖和太子正在削弱李世民，而自己作为李世民的主要党羽，很容易成为被削的对象，这时候就应该加倍地小心谨慎、以免授人以柄。但刘文静不是这样，他不但一点也没有收敛，甚至还愈演愈烈。一次，刘文静与弟弟刘文起一起喝酒，喝多了，不禁发起怨气拔刀砍柱子，大声喊叫：“总有一天，我要砍掉裴寂的脑袋！”正好那时候他家里闹鬼，于是弟弟刘文起找来巫师，在星光下披散着头发、口中衔刀来驱邪。大臣请巫师来做法的事情，在迷信盛行的古代是大忌，是历代皇帝所嫉恨的行为，很容易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这件事情果然给刘文静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他有个小妾，因为不再受宠爱，就怀恨在心，知道这件事情后她就让自己的哥哥上告官府，把刘文静的言行都辗转上报给了朝廷，说刘文静要谋反。
        唐高祖接到了对刘文静的指控，觉得可以给他套上谋反的罪名，借机除掉他。这样一是为了免得他以后再惹自己生气，更重要的是还能削弱李世民小集团的势力。于是他命令裴寂带着萧瑀、李纲去审查此事。我们从高祖居然派裴寂去审查刘文静的案子，就能看明白他是想下狠手了。
        刘文静面对裴寂等人的审查，辩解说：“晋阳起兵的时候，我和裴寂职位大致相当。但如今呢？裴寂官居仆射，我的官衔却很一般。想当初我东征西讨，把老母留在京师，风风雨雨无所庇护，代价不可谓不大！后来立下如此的大功，却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心中确实有些不满。那天我是因为喝醉了酒，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才口出怨言。但仅此而已！要说我有谋反的想法，那肯定是没有的。”
        唐高祖看了裴寂呈上的审查结果，对群臣说，“听刘文静这番话，显然是要谋反了。”李纲、萧瑀都不同意高祖的意见，说刘文静有情绪是真，但确实是没有谋反的意思。
        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一条臂膀，所以李世民听说后，也特地赶来替刘文静求情，极力替刘文静开脱。但是唐高祖并不给他这个面子。
        裴寂心中恨透了刘文静，他在接到高祖的指令，去审查刘文静案子的时候，就明白皇帝要对刘文静下手了。现在看高祖把谋反的帽子往刘文静脑袋上扣，就明白自己该怎么说了，于是他上奏说：“众所周知，刘文静的才智谋略在众人之上，但他的性情更是粗疏险恶。如今天下未定，留着他必定是后患。”裴寂话中最狠毒的一句就是“今天下未定，留着他必是祸患”，这就是说，既然不能让他满意，就必须杀了他，免得被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得到。这话说到了高祖的内心深处，他既然不能让刘文静满意，就要除掉他，不然刘文静真的到了对手那里，绝对是后患无穷！高祖犹豫了一下，最终采纳了裴寂的意见。
        武德二年九月初六，刘文静被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史载，刘文静在刑场上捶胸顿足：“狡兔死，走狗烹；高鸟逝，良弓藏。果真如此啊！”
        刘文静可以说是第一个死于唐朝官场倾轧的高官。这个案子虽然带有残酷和卑鄙的色彩，但这个阴谋的精彩程度、和复杂程度都不是很高，以后的官场上，更绝妙的“创意”、更精彩的“剧情”，才真的是层出不穷。
        作者按：
        这个刘文静真的聪明，也真的糊涂。能把军国大略看那么清楚的一个人，到死都还没有搞明白唐高祖杀他的真正原因，到死也都没有领悟到自己一年多以来的言行是多么的不正确，至少是不明智。唉！真的可悲！
        其实，我们看看今天的职场和官场，有着多少个刘文静正在用无谓的言行发泄自己的不满呢？我们在职场上经常会遇到不公平的对待，究其原因，可能是你的领导不公正，但更可能是你没有把你所做的充分沟通给领导，也可能是你的关系没有搞到位，也有可能是你低估了别人的能力和功劳。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学刘文静那样发牢骚，搞对抗，因为那样只能惹得领导反感，至少会觉得你不成熟。同时你的做法也会给别人以口实，甚至有的小人会故意来套你的话，然后再向领导打小报告害你。
        所以，当你遇到这样的情况时，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能你认定你的领导确实是任人唯亲或者有其它严重的人格缺陷，坚决地辞职而去；另一条路就是要接受现实，把你的嘴巴闭起来，也不要把这些东西写在脸上，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全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如果领导还是个公正、明白的人，你还是会很快有机会的。
        记住，只要你的辞职决定没有真正作出，只要你还在这里一天，就一天不能显示出情绪！
        ①此处采用的是黄永年《唐史十二讲》的第一讲的研究结论。
        四、太子、秦王矛盾凸显和群臣的“站队”
        李世民果然是个军事天才，真可谓马到成功，仅用半年时间就彻底击垮了刘武周集团，使得刘武周仓皇逃奔突厥，被突厥所杀。这场战争中，李世民显露出了很强的报复心，打下了夏县之后，竟然下令屠城。另外，李世民也从刘武周那里得到了对他一生帮助极大的大将尉迟敬德。武德三年（620年）五月二十九，李世民从征讨刘武周的前线回到长安。
        这一战，基本稳固了李世民在朝中的军事领袖地位，接下来的大仗基本上都是李世民率军出征了。
        李世民刚到长安休整一个月，七月初一，唐高祖就命令他征讨洛阳王世充。屈突通和宇文士及、秦叔宝、程知节、李世勣、尉迟敬德等随同李世民出征。齐王李元吉也在这支队伍中，估计这是唐高祖派来监视、牵制李世民的；要不就是李建成派来的，因为他和李元吉关系很好。不管是唐高祖还是李建成的主意，派李元吉随军去洛阳都能起到两个作用：一是监视和牵制李世民，二是如果能够凯旋而归，朝廷可以在封赏李世民的同时封赏李元吉，也能继续牵制李世民。不管怎么样，以后李世民每次出征时，朝廷都会安排李元吉作副手，兵权由两兄弟分揽了。
        征讨王世充的战争一直持续到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的四月。这一战的战果实在是太辉煌了！李世民不仅灭掉了称霸洛阳多年的王世充军团，而且同时灭掉了远道而来援助王世充的、实力强大的窦建德集团！他们两个是当时天下除唐朝之外最大的两股势力，李世民消灭了这两大军团之后，当时的天下已经没有能与大唐抗争的军事力量了！
        武德四年七月初九，凯旋的李世民金盔金甲，身后跟随着李元吉、李世勣、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二十五员大将，骑兵一万余人、步兵三万多人，高奏凯歌、浩浩荡荡回到长安。在这支队伍里，押送着两个帝王――被俘的王世充和窦建德，和隋朝在洛阳宫的一应器物。李世民一行押送着这些战俘和战利品到太庙去呈献战果，唐高祖下诏大摆筵席，为众将士接风洗尘。这时候，李建成应该会参加所有仪式，虽然表面上要显出欢欣鼓舞的样子来，但心里一定是酸溜溜的，同时也忧心忡忡。
        当月，唐高祖任命屈突通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任命李道玄为洛州总管，管理洛阳军事。他俩都是李世民的人，估计这一任命是唐高祖接受了李世民的举荐。从此洛阳一带就成了李世民的铁打的地盘。李建成看见李世民把东都洛阳牢牢掌控在手，也不敢怠慢，马上盘算自己应该加强哪些地盘。荆湘等南部地区，他的支持者李孝恭那边正在攻城略地，基本情况也还不错，南方没有问题；东部已经“解放”的地区都让李世民控制了；就剩下北方了。李建成赶紧向父皇请命，八月，去安抚北方边境。当时罗艺正在幽州，估计李建成是在这一趟搞定了罗艺，至少是可以和罗艺强化了关系。
        十月，因为李世民功劳太大，现有职位不足封赏了，于是唐高祖创造了一个新职位――加封李世民为天策上将军，位在亲王之上，太子之下，同时兼任司徒（三公之中位列第二）。还下旨另设天策将军府，设置各级官吏。这个封赏不可谓不高了，但是，这也意味着唐高祖向李世民发出了一个信号：你的位置也就到此为止了，功劳再大也成不了太子。
        有意君临天下的李世民，此时当然不满足于唐高祖的安排。他在处理好了洛阳的善后事宜之后，开始在宫城西侧设置文学馆，延揽各地著名的学者加入文学馆，以本官兼任“学士”。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拉拢人才，充实自己的势力。这些学士中，在历史上著名的有亲王府属（秦王府助理）杜如晦、记室（机要秘书）房玄龄和虞世南、文学（教育官）褚亮、从事中郎（天策府参谋长）于志宁、宋州总管府户曹（宋州军区司令部民事官）许敬宗等，共十八人，史称“十八学士”。
        此时，本来大家都以为天下无战事了。但没想到由于战后安抚工作没有做好，窦建德的余党刘黑闼又死灰复燃。刚开始，唐高祖只动用了李神通、李世勣等人去镇压，没想到被刘黑闼打得大败。刘黑闼在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几乎把窦建德原来的土地都收复了，重新形成了足以威胁唐王朝的一支强大力量。
        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受命再跨征鞍，于武德四年十二月出兵征讨刘黑闼，这次出征李元吉还是做他的副手。与以往每次出征还有一点不同的是，这回每到要摘胜利果实的时候，李世民就被叫停：武德五年三月底，秦王李世民与刘黑闼相持已经六十多天后取胜，刘黑闼逃奔匈奴，李世民就准备攻打刘黑闼的旁支势力徐圆朗。这时候唐高祖突然诏令李世民将军队交给齐王元吉统领，自己急速回长安。然后令他再另组队伍去攻打徐圆朗，也是到快最终胜利的时候，接到诏令班师回朝，另派将领继续战事。
        同时李建成也打破了太子不将兵的传统，亲自出马的次数增多了，同时为李元吉争取单独率兵的机会。刘黑闼逃到突厥后，再从突厥借兵卷土重来。唐高祖先是下诏命齐王李元吉去山东讨伐刘黑闼，数月没有进展，十二月底，太子李建成带兵和李元吉会合，采用魏征的建议，恩威并施，击败了刘黑闼，并于第二年（武德六年）正月杀死刘黑闼。这一下李建成又立了一大功，正式向天下昭示了自己不仅文治可以，武功也过硬。这对李世民是一个很好的反击。
        在剿灭刘黑闼的过程中，李建成还注意拉拢人心，与罗艺、李瑗等人进一步结交，强化了自己和河北山东大部的封疆大吏、军事将领的关系，于是河北、山东的大部（这里的河北山东比现在河北省山东省的范围要大得多）基本上都成了李建成的势力范围。
        到了武德六年（公元623年），天下终于平定了，皇族内部的斗争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因为对外用兵的机会减少，李世民施展的空间再一次受到压缩。李建成、李元吉想尽办法压制李世民；李世民也展开反击，维持自己的势力。
        李建成最重要的支持者是当朝皇帝唐高祖。唐高祖是压根不想更换太子的，两唐书上所说的高祖多次对李世民许诺立为太子，都是李世民登基以后对历史的篡改②。其次就是李元吉，李建成曾经许诺给李元吉，说自己当皇帝之后会立元吉为皇太弟，死后传位李元吉。所以李元吉尽心尽力地死保李建成。
        唐朝的后宫嫔妃中，万贵妃讨厌李世民，当然支持李建成（当初李世民打进洛阳宫城之后，高祖闻报非常高兴，特许万贵妃等几人到洛阳挑选隋朝宫女和收取仓库里的珍宝。万贵妃等人到洛阳后就向李世民要宝物并为自己的亲戚求官，李世民却说：“宝物都已经登记在册上报朝廷了，官位只应该授予贤德有才能和有功劳的人。”没有答应她们的任何要求，一下子得罪了一批妃嫔。）；当时最得宠的张婕妤、尹德妃和李建成关系非常好，是他的坚定支持者。她们不仅自己支持李建成，连她们的娘家都和李世民作对：因为亲王李神通立过大功，又和李世民关系亲密，李世民就赏赐他几十顷田地。恰好这时候张婕妤的父亲也看好了这块土地，就通过女儿向高祖求赐。唐高祖宠爱张婕妤，也不知道这块地已经赏出去了，就下手诏将这些田赐给她父亲。张家来找李神通，出示高祖手敕，要李神通退让，李神通岂肯吐出已经到口的肥肉，死活不愿让出来这块地，说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自己有秦王的“教令”在先。就这样发生了争执。张婕妤向高祖告状道：“皇上敕赐给我父亲的田地，被秦王夺去了给李神通了。”高祖因此发怒，责备李世民说：“难道我的手敕不如你的教令有用吗？”过了段时间，高祖还对丞相裴寂说起了李世民的这件事：“这孩子长期在外掌握重兵，一天到晚和那些读书人在一起，已经学坏了。”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也因为女儿受宠而骄横跋扈，秦王府的府属杜如晦经过他的门前，尹阿鼠的几个仆人竟然把杜如晦拽下马揍了一顿，打断了他一根手指，说：“你是什么人，胆敢过我的门前不下马！”杜如晦走了之后，尹阿鼠怕李世民告诉皇上，先让尹德妃对皇上说：“秦王的亲信欺侮我家人。”高祖又生气地责备李世民说：“我的妃嫔家都受你身边的人欺凌，何况是小老百姓！”李世民反复说明真相，为自己辩解，但高祖已经听不进去了。妃嫔们还在继续进说：“假如皇上一旦归天，秦王得了志，我们孤儿寡母恐怕要被他斩尽杀绝！”还说：“东宫太子慈善厚道，应该能好好保全我们。”借此打击李世民。
        李唐宗室的成员也大都支持李建成。唐室宗亲在唐高祖时代是很有实力的，因为唐高祖更相信自己的族人，一直采取“强宗室“的政策，不仅享受高官厚禄，而且有的亲王手里还有兵。李建成的为人不错，很注意和宗亲处好关系，又是嫡长子，做太子名正言顺，所以他们大都支持李建成。在唐朝战功仅次于李世民的河间王李孝恭，就和李建成关系密切，在幽州的李瑗也是，后面会提到。
        朝中大臣和各地军政长官，有很多人支持李建成。朝中的宰相裴寂是忠于唐高祖的，既然唐高祖不愿换太子，裴寂当然倾向李建成（只是他不愿太深地卷入兄弟之争）③。封德彝看风使舵，表面上亲近李世民，暗里支持李建成。（这一件事封德彝在世之时李世民一直不知，还以为这家伙挺支持他哩。直到他死后多年真相才被揭露出来。）各地封疆大吏，李建成也拉拢了不少人。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也是皇族）、幽州总管李艺（罗艺）支持李建成，邢州都督任环和他的弟弟任璨也多年依附建成，益州都督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也是建成的同情支持者。至于到了武德八年、九年，李世民渐失兵权的时候，朝臣和各地都督、刺史很多人墙头草一样的依附太子。此外，山东的许多豪族都是支持建成的。
        另外，太子的支持者还有自己的太子府属僚，他们有的是唐高祖委派给太子的辅臣，有的是太子自己笼络来的。有几个人在当时就已经名满天下：韦挺、王珪、魏征、裴矩，其中韦挺是李建成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裴矩作为建成手下的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虽不表现出反对李世民的态度，但这样已经是支持李建成的了。再搭配上薛万彻、冯立等京中武将，对建成的实力形成很重要的补充。这些都是有史可查的，其实太子属僚应该远不止这些。
        和太子相比，李世民的羽翼相对就逊色多了。李世民虽然有较大势力，尤其是在军中的影响较大，但那些部众毕竟不在长安，而是在洛阳、河南一带，远水难解近渴。他在长安的支持者，朝中大臣里仅有有萧瑀和宇文士及、屈突通等寥寥数人，陈叔达虽然曾经帮助李世民说话，其实并不是从私人党羽角度出发的；宗室中支持李世民的是少数，除了唐高祖的堂弟李神通、堂侄李道宗和已经在征伐刘黑闼时死去的李道玄之外，还没有发现历史记载中有哪位亲王支持李世民。所以李世民的党羽主要是跟随他征战的将领，例如秦叔宝、程知节、张公谨、段志玄、尉迟敬德、侯君集、张亮等。还有忠于他的一些府属臣僚（包括房玄龄、杜如晦在内的十八学士），还有他的大舅子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长孙无忌的叔叔长孙顺德等人。所以李建成曾得意地对李元吉说：“在长安，秦王只是一介匹夫而已，想收拾他很容易。”
        对于后宫嫔妃，李世民这时候也知道她们的重要性了。他并不是象史书中所刻意描绘的那样不会和后宫搞关系，而是用金银收买了内宫的很多妃子。只不过，他收买的不是张婕妤、尹德妃那样显眼的人物，而是其他一些普通的妃嫔。为此李建成还曾对李元吉说：“秦王（李世民）已是遍见诸妃，他有钱，能拿出些好东西给她们。”而他的妻子长孙氏更是频频在后宫活动，积极向唐高祖表达孝心，和很多妃嫔搞好关系，尽力弥缝一些人和秦王的关系，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宫中的帮助。这样，后宫嫔妃中也有支持李世民的，他们虽然没有张婕妤、尹德妃的受宠地位和影响力，但替李世民通风报信、传送宫内情报还是能够做到的。
        此处值得一提的是，李靖、李世勣两个军事大才在太子之争中都持中立态度，确实都是善于自保的聪明人，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随着太子和秦王两个阵营基本形成，各自站位就绪，太子之争开始进入白热化状态。
        秦王府这边，有人劝说李世民动手刺杀李建成，以取得最终的胜利。当时房玄龄在李世民手下任陕东行台考功郎中，仔细分析了双方在长安的实力，觉得不能这样抗争下去，而应该及早采取行动，不然只会失败。但是，狡猾的他没有直接去对李世民说，而是先去说服时任比部郎中的长孙无忌，通过长孙无忌去说服李世民（因为举事杀太子是个敏感话题、而且是以疏间亲，他不愿意冒这个险。长孙无忌与李世民从小关系就好，还是李世民的大舅子，密切程度比任何人都高，向李世民说这话最合适。）房玄龄对长孙无忌说：“现在太子和秦王的仇怨已结，一旦祸患暗发，不止是秦王府不可收拾，连国家的存亡都成问题。我们要劝秦王仿效周公平定管叔与蔡叔的做法。而且需要抓紧时间！”长孙无忌说：“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说。现在你说的正合我愿。我去说给秦王听听。”于是，长孙无忌进去告诉了李世民。李世民传召房玄龄计议此事，房玄龄催促李世民抓紧行事。房玄龄还把秦王府属杜如晦叫来，一起劝说李世民诛杀李建成与李元吉。李世民可能是担心自己在长安的势力太弱小，成功几率不高，还不如采取陷害太子、让唐高祖废黜太子的把握更大些，就没有同意。
        作者按：李靖和李勣都是唐初的军事天才，也都是政治智慧超群，善于自保而得以善终。
        其实在职场中，有时候会遇到两个主要领导不和，拉帮结派。这种时候我们最好不要搅和进去，而是学一下李靖和李勣。只要你的业务能力强，他俩在争斗是谁都不会正式招惹你，在他们分出胜负后，不论谁胜出都还是要使用你。甚至有时候你运气好的话，他们两败俱伤，你这第三方倒能得利。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你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在他们争斗的过程中不易得到有意提升，在一方胜出之后不会迅猛上升。但相对于卷进去那样的风险，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当然，如果你存心想赌一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①黄永年先生在《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论文中对此有所论述。
        ②见黄永年先生《论武德贞观时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和斗争》
        ②此处采用著名学者胡如雷的意见，他论证之后得出的观点：“他（裴寂）仅仅是唐高祖的心腹，并不是建成、元吉的死党。”
        五、走向玄武门
        太子建成和李世民各自拥有自己的支持群体之后，都还希望自己的实力能更加强大，所以，挖对方墙角、收买拉拢对方党羽的事情时有发生。
        尉迟敬德是李建成、李元吉很想得到的一个人才，因为这个人异常勇猛而且武艺高强，几乎让李元吉佩服到怕的程度了。事情是这样的：李元吉武艺出众，使用马槊少见敌手，所以并不太服尉迟敬德的威名。在洛阳打仗的闲暇时间里，在李世民的安排下，李元吉得到了一次和尉迟敬德比武的机会。李世民让他们把枪头摘下来，只拿木杆来比武，点到为止。尉迟敬德却说自己的枪头要拿掉，齐王元吉的枪头用不着摘。李元吉看尉迟敬德这样自信，大为恼火，跃马持槊杀向敬德，没想到屡刺不中，却被敬德桶了几棒子。接着李世民让尉迟敬德把李元吉的槊夺下来，尉迟敬德答应了，几个回合之后李元吉手中的槊就被敬德夺去了。敬德把槊还给元吉之后，元吉要求再比，敬德还能再夺去，反复多次都是如此，全副武装的李元吉根本奈何不了尉迟敬德。
        武德七年三月，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争斗已到白热化程度的时候，李建成和李元吉派人送给尉迟敬德一车金银器，说希望能与他结为“布衣之交”，却不料被尉迟敬德严辞拒绝，闹了个大红脸。李建成对尉迟敬德的拒绝很恼火，从此不再和他往来。
        接着，建成和元吉又用这样的办法去拉拢李世民手下的武将段志玄，也被拒绝了。这样拉拢的事例估计还有不少，而且应该也有拉拢成功的，只不过没有记入史书罢了。
        对这些绝对忠于李世民、拉拢不过来的人，李建成和李元吉就采用打击和贬斥的手段了。李元吉派刺客去杀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听到消息，晚上睡觉时故意把家中的几重大门都打开，刺客进到院中几次都不敢进屋行刺。李元吉见刺杀也行不通，就捏造尉迟敬德的罪名，到唐高祖那里诬告敬德，导致敬德锒铛入狱。李世民知道尉迟敬德入狱的真正原委，就去找唐高祖，坚决求情全力营救，才把尉迟敬德救了出来。武德七年，李建成又抓住了李世民的铁杆亲信程知节的一点把柄，向高祖告状，使得程知节的职位爵位被剥夺，降为康州刺史，贬斥离开秦王府到外地任职。程知节当然明白太子的用意，就找到李世民：“他们这样剪除您的臂膀，您的身体也就危险了，我宁愿冒死抗旨，不去上任，但您要尽快采取对抗他们的办法啊。”他在京中一拖就是两年不去上任，估计李世民也费了不少心思来掩盖或处理这件事情。对于房玄龄和杜如晦，李建成比较忌惮，曾经说过：“房玄龄和杜如晦才是秦王府中真正可怕的人。”于是找了个机会上奏说房杜挑拨李世民和李建成的兄弟关系，应当惩处（他知道唐高祖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太子秦王兄弟不和，对与此相关的事情非常敏感，所以给二人安上这样的罪名。）唐高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房杜二人调出秦府，而且不准他们再和李世民往来。这样一来，能公开出入秦王府的就只有长孙无忌和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秦叔宝等少数人了。
        李世民没有能力打击和排挤太子党，但也拉拢和收买李建成的党羽。象在东宫任职的太子率更丞王晊、跟随太子多年的尔朱焕和桥公山等都被收买了①。对李世民后来成功最为关键的是，还是成功拉拢了一部分守卫皇宫的玄武门禁军将领，例如当时的玄武门将领常何，被李世民成功拉拢到手。著名隋唐史研究权威陈寅恪先生，发现了收藏于巴黎图书馆的常何墓志铭，揭示了这段千年秘密：常何出身于瓦岗寨，和秦叔宝、程知节等都是老相识，他本来隶属于李建成，但武德七年就被李世民收买了（估计可能是通过瓦岗军的老关系进行接触的）。所以到后来的玄武门事件中，李建成还以为屯守玄武门的是自己的心腹，未加防范，以致李世民有机可乘。当时守卫玄武门的职位更高将领敬君弘和吕世衡，也极有可能已经被李世民拉拢过去了。②但由于他在太子之争中处于劣势，能从太子那边拉拢成功的人毕竟是少数，改变不了步步后退的被动局面。
        李建成除了在人才方面挖李世民的墙角，打击李世民的党羽，还不断地私下扩充自己的武装力量。史上明确记载的就要如下几件事：本来东宫、秦王府、齐王府都有自己的卫兵，但李建成觉得自己的护卫兵还不够，就私自招募了大批勇士，组建了二千多人的“长林兵”，分别驻守东宫的“左、右长林门”。还命令心腹可达志从幽州调来罗艺的300骑兵，分别驻扎在长安的各坊之间。李世民觉察到李建成的私下募兵的活动之后，向唐高祖告发③。唐高祖很生气，召来李建成就是一顿责骂，所幸有很多人替李建成说话，唐高祖并没有对他严厉处罚，只是把他的那位负责调来罗艺骑兵的下属可达志流放到边远州郡。（李世民真的是阴险，他本人就在府外暗中豢养了800多名死士，居然把李建成的事情这样捅出去。）
        朝廷内外的形势还是继续向着对李世民不利的方向发展。这时候连外臣李艺（罗艺）都来欺负李世民了。李艺的性格很直，在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影响下，对李世民很厌恶；也有可能是前不久李世民状告李建成私募武装和调李艺300骑兵进驻长安的事，牵连到了李艺，由此得罪了他。一次李艺遇到了李世民的属下，居然无故殴打了人家。他这么做实在是不长眼眉，唐高祖知道后很生气，把他投进了监狱——就算李世民当时已经不听话了可到底是唐高祖的儿子，怎能任人欺负？不处置李艺，唐高祖自己的面子也没了。后来猜想应该是李建成把他营救出狱的。
        再往下发展，太子这边也有人提议刺杀李世民了，以夺取关键的胜利。齐王李元吉建议太子设计杀死李世民，但李建成不同意。估计有两个原因：一是此时他已是太子，而且自我感觉稳操胜券，没必要冒这样大的风险；二是他性格比较仁厚，因为在唐高祖没有造反之前，他一直在河东一带活动，汉化的程度比较深，不像李元吉那样还带着浓重的胡族气息。此时，他还顾念着社会舆论和兄弟之情，不同意下手。有一次，李建成、李世民跟随唐高祖到齐王府，李元吉安排刺客埋伏在卧室内，准备暗杀掉李世民，他把这个安排偷偷告诉建成的时候，李建成坚决制止了这次暗杀行动。李元吉很生气，说：“我是为了大哥你，才这么干的！”不仅李元吉没有说动李建成，东宫属臣魏征也建议太子早早动手除掉秦王，李建成也未采纳。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终于使李建成改变了主意。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六月，唐高祖离开长安，前往仁智宫避暑，命李建成留守京师，李世民、李元吉随行前往。李建成遇到了这样一个动用朝廷力量充实自己私人实力的大好时机，当然不会错过。他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运送一匹铠甲兵器到庆州去，给自己的心腹杨文干，借此提升他队伍的战斗力。没想到，这个机会被李世民抓住了，差点害得李建成失掉太子之位。
        尔朱焕、校尉桥公山二人已经被李世民收买了④，他们到刚走到豳州（今陕西彬县），便转弯跑到仁智宫向唐高祖告密，说太子李建成派杨文干举兵谋反，内外相应。唐高祖听后大怒，马上将李建成召到仁智宫，李建成叩头流血，坚决否认自己有谋反的意图。李渊还是暂时囚禁了太子，派人将他看守起来。此时，李世民手下的天策兵曹参军杜淹（杜如晦的叔叔）向李世民建议当机立断，趁机先袭杀了李建成⑤，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李世民没敢答应。
        过了几天，雄才大略、足智多谋的唐高祖冷静下来，分析了一下情况：第一李建成是太子，没有谋反的必要；第二，如果他真的想谋反，就不会也不敢再来仁智宫，现在太子却是召之即来；第三，这看起来更象陷害。此时再加上众大臣、众嫔妃和李元吉频频说情，于是唐高祖释放了李建成。对李建成的惩罚只是责备他不能团结好兄弟，然后把太子府中的太子中丞王珪、右卫率韦挺，还有李世民手下那个建议立即袭杀太子的杜淹，都流放到外地。
        “杨文干事件”对他们父子兄弟关系的影响非常深远，唐高祖认识到了李世民的阴险和野心，对他不再信任了；李建成经过这一次凶险的打击，见识到了二弟的手段，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并没有想像中稳固，这时候即使宅心仁厚，也要对李世民动杀机了。
        武德七年七月，唐高祖带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到郊外打猎，让这三个儿子骑马射猎，角逐胜负。估计老皇帝是想借此融洽他们的关系，偏巧这事就被李建成利用了。李建成有一匹胡马，膘肥体壮，奔走迅疾，但是喜欢尥蹶子，他将这匹马交给李世民说：“这是匹宝马，二弟的骑术好，就试试它吧。”李世民骑上这匹胡马驰骋而去，可正在追野鹿的时候，胡马忽然尥起后蹶，把李世民甩了下去。李世民心中早有防范，跃身而起，跳到数步以外站定；稍后他再次骑上，它还是在飞跑的时候突然尥蹶子，每次都把他掀下去。李世民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宇文士及说：“他打算借助这匹胡马杀害我，但别忘了，我的生死是上天主宰着的！”估计这话除了宇文士及听到之外，还有李建成的人听到了，转告了建成，于是李建成指使嫔妃向高祖诬奏说：“秦王自称：我有天命，将做天下共主，怎么会白白死去呢！”高祖非常生气，先将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叫来，然后又把李世民叫来，责备说：“谁是天子，自然会有上天授命于他，不是人力能谋的。你怎么这么急呢！”李世民摘去王冠，伏地叩头，请求查讯证实，高祖仍然怒气不息。幸亏这时候有官员前来报告，说突厥前来进犯，高祖这才改变了脸色，转而劝勉李世民，让他戴上王冠，系好玉带，一起商议对付突厥的办法。
        武德七年闰七月二十一日，高祖颁诏命令李世民与李元吉率领兵马前去抵御突厥，并亲自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李世民这次没有大动刀兵，而是自己到阵前和突厥私语，答应了突厥的一些要钱要物的要求，“以金帛换和平”，使得突厥答应退兵。但此举受到了元吉的怀疑，回朝后向高祖进馋，使得高祖也一度怀疑李世民和突厥可能有勾结。⑤
        武德八年，太子李建成请李世民夜宴饮酒，李元吉作陪。李世民喝酒出来之后，“心中暴痛，吐血数升”，幸亏淮安王李神通在身边，把李世民扶了回去。唐高祖还亲自到秦王府看望李世民，回去后对李建成说：“秦王的酒量本来就不好，以后你们不要夜聚饮酒了。”也没有深入追究真相到底如何。
        武德八年以后，李世民几乎已完全处于劣势了，父皇猜忌他，宠妃仇恨他，朝臣疏远他。他认为有必要好好经营一下自己的地盘――洛阳了，万一在长安呆不下去了，自己还可以奔去洛阳，再以洛阳为根据地反扑。就派自己的支持者温大雅镇守洛阳，同时派秦王府车骑将军张亮率领亲信等一千多人前往洛阳，拿出大量的金银布帛，暗中结交山东（崤山之东）豪杰。李元吉及其党羽一直严密关注着秦王党的一举一动，此时察觉了李世民的用意，就派人搜集了一些张亮的行为作证据，向唐高祖告发张亮图谋不轨。唐高祖下旨把张亮抓起来，交付有关官员审问，没想到张亮受审的时候又臭又硬，一个字也不承认，最后朝廷只好释放他，让他返回洛阳。
        此后，李建成、李元吉与后宫的一些嫔妃还是不停底向唐高祖告李世民的状。几年来，几个儿子无休止地斗过来斗过去，唐高祖被搞得烦透了，但又很无奈。此前，他不忍心毁掉任何一个，曾经竭力去平衡建成、世民之间的关系，曾经希望他们能各自安份重归于好。但现在很明显的是这种平衡他再也无法保持，那就只能保一个牺牲一个了。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当然要保，能牺牲的当然只能是李世民。何况在唐高祖的印象中，整个事情都是李世民挑起来的，如果他恪守本分，这一切便不会发生，所以李世民也是咎由自取。权衡之后，唐高祖决定把李世民的爵位和势力消除掉，来谋求局势的稳定。
        假如说唐高祖真的这样做了，也许他的子孙都能够保全，仁厚的建成应该不会杀李世民全家。但历史毕竟不能假设，在唐高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正好陈叔达在场，他进谏说：“秦王为全国立下了巨大的功劳，是不能够废黜的。况且，他性情刚烈，倘若加以折辱贬斥，恐怕会忧愤成疾，他要真的一病不起，陛下后悔还来得及吗？”唐高祖想想很有道理，才决定暂时不处罚李世民。这时候唐高祖可能认为自己身体还好，还有时间，也许慢慢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历史却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了。
        面对着太子和元吉的咄咄逼人的攻势，尤其是感觉到唐高祖可能削弱李世民来换取安宁的态度，李世民和他的属下们都感觉到形势越来越危急，开始采取极端行动了。
        作者按：
        其实，李建成拉拢秦王属下的时候，在收买对象与策略方面，前期是有点问题的：他收买的秦王府的高级官员将领，而他们绝大多数对李世民很忠心，所以收买成功的机会甚微，反而打草惊蛇，这样挖墙脚有些不明智。反观李世民收买人的策略与对象和李建成不同。他收买的对象是去收买那些地位较低但因参与行动而必定能得知机密的人，像王晊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他把李建成、李元吉杀害李世民的计划密告给了李世民。尔朱焕和桥公山也在关键时候差一点置太子于死地。而对于太子府高级属僚，例如王珪、魏征等人，基本不是李世民拉拢的对象。这样的拉拢策略显然更加务实，也容易受到很好的效果。
        这和现代社会中小公司挖大公司的人才是一个道理的，小公司以好的职位和薪酬，还是比较容易挖来大公司的基层员工的。但大公司要是想挖小公司的高层来做基层员工，就不那么容易奏效。
        在企业中培植自己势力和瓦解对方阵营的时候，要以利益为出发点进行分析，有的人和你的对手关系太深（多种情况）的时候，还是谨慎从事的好。
        六、玄武喋血
        武德九年（公元624年）的夏天来了。这些日子，秦王和他的属下们都是在忧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度过的。眼见得太子、元吉把李世民逼得步步败退，唐高祖也已经产生了消除李世民权位的想法。甚至，李元吉已经明确向唐高祖建议斩杀李世民了。
        当时，李世民的重要亲信只剩下长孙无忌还留在秦王府中任职，他与他的舅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右候车骑将军侯君集以及尉迟敬德等人，不停地地劝说李世民诛讨李建成和李元吉，李世民依然拿不定主意。就在李世民犹豫的时候，更大的危机来临了。
        突厥数万精骑在颉利可汗的率领下，屯兵黄河之南，入塞寇边。在此以前，凡有突厥进扰，唐高祖都是派秦王出征。这次，李建成却站出来推荐李元吉代李世民统军前往作战，罗艺随同出征，唐高祖一口应允。接着是李元吉提出调秦府尉迟敬德、段志玄及秦叔宝等同行，意图很明显，就是想乘此机会挖空秦府的骁骑猛将，彻底解除秦府的武装力量，唐高祖也答应了。虽然李元吉的作战本领远不如他的两个哥哥，但在这关系到国家安危的紧要关头，唐高祖仍然不再使用李世民，可见他此时确实对李世民失去了信任，已不愿让他再掌兵权。
        散朝回到东宫后，李建成与李元吉秘密商议说：“现在你得到了秦王的骁将精兵，拥有数万之众，趁着我与秦王在昆明池给你饯行的机会，让人把他勒死，说他暴病身亡，皇上不会不信。我再派人劝说皇上把国事交给我。尉迟敬德、秦叔宝等人既入你手，干脆都活埋了，谁敢不服！”李世民在东宫的内线，时任太子率更丞的王晊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赶往秦王府向李世民密告太子、齐王的阴谋。
        这个消息一到，大家都慌了，这次可真正是到了生死关头了，再不行动就大家都都活不成了。尉迟敬德对李世民说：“怕死是人之常情！现在大家誓死拥戴您，这对您是多大的支持啊！眼看着大祸就要临头，您还在这里等吗？如果您要举事，我就跟您干，如果您不举事，我就抓紧时间逃跑，不能在这里等死啊！”长孙无忌也对李世民说：“如果您不肯听从尉迟敬德的主张，那一切都完了。尉迟敬德他们肯定不会再为您效力了，我也得和他们一样跑了！”尉迟敬德又说：“大王平时畜养的八百多名勇士，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李世民还是心里没底，就叫来人来占卜一下举事是吉是凶，正占卜的时候，秦王幕府的僚属张公谨正巧从外面进来，见状一把将龟甲夺过来摔到地上，说：“还占卜什么？占卜是为了决定有疑问的事，现在事情明摆着，已经没什么可疑问的了！如果卜算的结果不吉利，难道就不干了吗？”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李世民最终下定了决心。
        决定是作出了，但这样的政变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的行动，必须谋划周密才可以。这时候李世民想起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这样的大事非得有他俩参与谋划不可。当时杜如晦、房玄龄二人已被唐高祖下旨驱逐出秦王府，李世民让长孙无忌去秘密请他们。长孙无忌先去找房玄龄，房玄龄说：“圣旨禁止我们再和秦王往来，如果我跟你去了，要杀头的，我不敢去。”长孙无忌回去告诉了李世民，李世民大怒，摘下配刀来给尉迟敬德，说：“这俩人难道背叛我了？你去看看，要是他们真的不来，就把他们的脑袋砍了！”
        当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一起来到房玄龄家时，杜如晦已经到了房玄龄家，这次二人知道秦王真的下定政变的决心了，就化装成道士，与长孙无忌走一条路，尉迟敬德走另一条路，到秦王府会合。不愧是“房谋杜断”，这两个当时天下著名的智者一到，举事的策略基本上就有谱了。秦王府里的侯君集也很有心机，李世民的妃子长孙氏也不是等闲之辈，两人也分别出了不少的主意。而且长孙氏还带来了宫中传来的情报，清楚地了解了唐高祖近几日的行程安排①。经过详细的策划，秦王府的人开始做准备，该联络的人都联络好，磨刀霍霍。
        六月三日，李世民进宫向唐高祖呈上一份密奏，控告李建成、李元吉二人淫乱后宫。唐高祖看后大惊，回复李世民说，他将于明日在宫中召见几兄弟和众大臣，一起来当面对质。并告诉李世民明天早点来。张婕妤得知了李世民所上的密奏的内容，立即告诉了李建成。李建成将李元吉叫来商议此事，李元吉说：“我们应当统率好东宫与齐王府中的军队，托称有病，不去上朝，看看形势的发展。”李建成说：“我们的军队防备严密，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是入朝参见，亲自打听消息为好。”
        第二天凌晨，李世民率领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侯君集、张公谨等人，来到了玄武门，在自己已经收买好的禁军将领常何等人的协助下，埋伏在了玄武门内。与此同时，高士廉持着李世民的令牌去监狱释放囚犯，分发武器，来增强秦王府的兵力。
        这时候，李建成和李元吉向着玄武门走来，他们压根都没有想到，玄武门内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把随从留在玄武门外，二人骑马入宫，走到临湖殿的时候，突然发现殿边有马影闪动，知道要有麻烦了，赶紧拨转马头，往东宫方向跑。李世民从后面呼叫二人停步，李元吉回头张弓连射三箭，但心慌意乱之下三次都没能将弓拉满，三箭都没射远。李世民勒停坐骑，稳稳当当地对准李建成一箭射出，当场射死太子。那边李元吉也被尉迟敬德射伤落马。同时李世民的坐骑也被流箭射伤了，失去控制冲入林中，致使李世民的腰带被树枝勾住，坠落马下。李元吉追过去夺了李世民的弓，要用弓弦勒死他，尉迟敬德大喝一声及时赶到，李元吉本来就怕尉迟敬德，赶紧逃跑，被尉迟敬德一箭射死。
        玄武门的事情很快传到东宫、齐王府，李建成的属下冯立、薛万彻、谢叔方等人率精兵来救。秦王府将领张公瑾神力惊人，独力将宫门关上。宫门刚关上，东宫兵将的战马已撞到门上。当时驻扎在玄武门的禁军将领敬君弘挺身而出，助李世民一方作战，他的亲随劝他先观望一下，至少等北门的禁军兵力集结起来后再战。但他不听，和同是玄武门守将的吕世衡一同出战，结果两人都战死。
        东宫、齐王府等兵将攻打玄武门不顺利，首领薛万彻心生一计，叫嚣着要去攻打秦王府。此时秦王府兵力大部分集中在玄武门，府中只剩几个文官留守，所以大家一听都吓坏了。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尉迟敬德把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割下来，举起来让东宫和齐王府的士兵看。那些人见太子、齐王已死，登时军心焕散，顿作鸟兽散。薛万彻也率骑兵数十人逃离长安，躲进终南山中。
        李世民按照事先的计划，派尉迟敬德全身披挂，手持长矛直入宫中面见唐高祖。有了常何等禁军将领的配合，和长孙氏关于皇帝行踪的情报，尉迟敬德很容易就找到了唐高祖。这时唐高祖正在和裴寂、萧瑀、陈叔达、宇文士及、裴矩等几位重臣海池划船议事（估计就是在商议李世民密奏的事）。唐高祖一见尉迟敬德全副武装来了，顿时大惊失色，问：“谁在作乱，你来这里干什么？”尉迟敬德早就知道按照政变计划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马上答：“太子、齐王作乱，秦王已经带兵把他们都杀死了。秦王怕惊吓了陛下，派我来保卫您！”唐高祖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皇帝身在皇宫，根本没有人要杀他，根本不需要尉迟敬德来保护；相反，尉迟敬德是来威胁和劫持皇帝的，既是政变，控制皇帝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对于唐高祖来说，那感觉就像从天上一下掉进了深渊。他赶紧问旁边的大臣们：“事情竟然到了这一步，你们说该怎么办呢？”裴寂没有搭话，萧瑀、陈叔达回应：“建成与元吉嫉妒秦王的功勋，一起策划阴谋。现在秦王已经杀了他们，如果陛下能决定立秦王为太子，就会没事的。”唐高祖是何等人物，一见自己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就很识时务地说：“好！我早就有这样的想法！”
        尉迟敬德见唐高祖表了态，知道大功已基本告成。又得寸进尺地对唐高祖说：“禁军和秦王府的兵马正在攻打东宫，太子的军队还在东宫死守。请陛下下诏，命令各军一律接受秦王的处置，这样就不会再有伤亡了。”唐高祖明白这只是借口，本意是想夺走长安的甚至全国的兵权，但他既已被控制，就不得不按照尉迟敬德的要求来写手诏。手诏写成后交给宇文士及带着圣旨由东上阁门出去，向东宫和齐王府的人宣读，那些兵一见圣旨，将放弃了抵抗。接着，高祖又让曾经在东宫任过职的黄门侍郎裴矩前往东宫去作将士们的思想工作，将士们听后，觉得大势已去，便各自回去收拾行囊各奔东西了。
        接着，李世民下令将李建成五个儿子和李元吉五个儿子全部杀死。唐高祖一日之内有二子十孙被杀，心情的沉痛可想而知。但他根本不敢阻拦，因为他自知身处危境，李世民血淋淋的屠刀随时都可能架到他脖子上了。这时候，军权已经在李世民的手里了；三天后（六月七日）唐高祖又宣布立李世民为太子，并由太子掌握全部国政，成了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过几天唐高祖就识相地表示要退位，于是两个月后（八月），李世民就正式在东宫显德殿继位为帝。李世民之所以是在太子东宫举行登基大典，是因为他向唐高祖许诺，只要唐高祖有生之年，皇宫都由他来住，自己只住在东宫。（但到贞观三年，李世民政权稳固后开始大举清洗武德年间的旧臣，以便提拔新人。精明的唐高祖从中闻到了火药味，连忙表示自己愿让出皇宫。李世民自然要假惺惺地表示坚持前诺，唐高祖坚持要搬家，于是唐高祖迁往弘义宫（改名大安宫），李世民从东宫搬到了皇宫。）
        作者按：
        历史发生了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夺得了天下，但是，如果李世民没有及时发动这次事变，那么就会有一次“昆明池事变”，那样就是李建成胜利了。这一成功一未遂的两个事变，和太子率更丞王晊的关系非常大，这么一个小角色的一个密报，却能改变中国历史的走向。
        在职场上，这样的信息也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你的失败并不是因为你应对不了，而是你由于信息的闭塞而不能及时地做出反应。所以，多和公司的一些灵通人士沟通交流，时常一起搞些业余活动。那不仅是交流同事感情，也是获取必要的信息。
        七、李世民掌权后新的权力格局
        武德九年的六月初四的玄武门之变的当天，李世民就取得了军权，他本来就久掌重兵，又战功显赫，在军中有较高的威望，顺利掌控住大部分军队还是没有问题的。两天后，他又被立为皇太子，替皇帝总摄国政，把政权又握到了手中。
        李世民虽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但握住权柄之后他还面临着太多不稳定因素。历朝历代，政变都容易引发国家局势的动荡。太子李建成的势力原本是无处不在的，不论皇室宗亲、朝廷大臣、还是地方军政大员之中，都有很多亲信。这些人见太子死了，肯定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受到李世民一党的打击报复，很多人都会有造反以求生的念头。如此以来天下就可能大乱，李世民的位子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了。
        这时对于李世民来说，设法稳住局面、保证国家安定，就成了第一要务。他马上下令让自己的心腹、熟悉洛阳情况的老臣屈突通亲自去镇守洛阳，稳定好自己的大本营，以应天下之变。同时立即安排自己的铁杆亲信涉足到关键岗位。十二日，就以朝廷的名义任命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东宫的总管），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与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太子东宫左警卫军司令），程知节为右卫率（太子东宫右警卫军司令），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
        下一步就应当着手安抚李建成的旧部，让他们安心，不要闹事。其实在玄武门事变当天，高祖就在李世民的授意下下旨赦免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党羽，向天下各地承诺太子余党一概不加追究。曾在玄武门事变现场率众和李世民作战的原东宫将领冯立和谢叔方，都不再躲藏，出来向李世民请罪。薛万彻逃亡到终南山里，得到消息晚一些，李世民多次让人告诉他既往不咎，他也出来了。李世民说：“这些人都忠于自己的主人，是义士！”不仅不再追究，后来还都封了官。最能安定人心的是他对魏征的处理。他派人把魏征召来，先是责问：“你为什么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呢？”魏征早琢磨透了李世民的心理，装作毫不在乎地回答：“如果先太子早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有这样的灾难。”李世民便对他以礼相待，加封他为詹事主薄。其实魏征并不是历史上“脸谱化”描述的那样的直臣，他其实很很乖巧，善于揣摩主子的意思，至于他今天的话和以后频频的进谏，都只是善于“卖直”而已，他的“谋国”几乎从来都是以“谋身”为前提，在原则性问题上是不招惹李世民的。这在以后还会论述。此外，李世民把王珪和韦挺召回长安，这两个人都是太子的死党，武德七年因为杨文干谋反事件被贬斥到今天的西昌那一带，现在李世民召他们回朝，让他俩都担任谏议大夫之职；对于原来得罪过自己的罗艺，李世民也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但半年多以后，罗艺还是因为害怕而反叛，以致身死突厥、传首长安）。李世民的这些做法，虽然都不是心甘情愿，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但在很大程度上安定了原太子党的人心，而且那些人见太子已死、群龙无首，也鼓不起拼死一搏的勇气，不如归顺了事。这些做法基本稳定了局势。
        即使李世民采取这样的政策，而且不断强调和宣传。还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报私仇，有人借此邀宠或实现自己的野心。益州（今成都附近）行台仆射窦轨当时和同事韦云起、郭行方有矛盾，而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以及同宗亲属有许多人都是太子李建成的人，作为秦王党羽的窦轨以前也惹不了他们。现在李建成被诛，窦轨就诬陷说韦云起与李建成一起谋反，把他抓起来杀掉了。郭行方侥幸逃脱，逃奔京城，窦轨赶紧派人追赶，但没有追上，郭行方才捡了一条命。
        幽州那边也出了一档子事。李世民假借高祖的名义颁诏，派人去幽州征召皇室宗亲、大都督李瑗。我们分析，李世民此举有可能是继续安抚李瑗，进一步稳定太子势力较强的各地的局势，但李瑗没能够理解；也有可能是李瑗和李建成合谋做过太严重的事情，认为李世民肯定不会放过他。反正李瑗接到召他回京的圣旨之后就慌了，担心是李世民要报复，便请来自己的亲信手下、也是自己亲家的王君廓商议对策。王君廓原本是造反起家的，是个出名的无赖将军。李建成一倒台，王君廓心里正没底呢，正好见李瑗来请他商议对策，心里就开始冒坏水了：如果能骗李瑗造反，再捉拿李瑗向朝廷报功，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说，甚至步步高升都有可能啊。于是他装作很关心李瑗安危的样子说：“李世民不会放过你的，您如果入朝，肯定会没命。现在你有好几万兵马，怎能傻到去自投罗网呢？”李瑗哭着说：“现在我把性命交托给你了，你主持造反吧。”于是，李瑗囚禁了钦差，开始集结兵力，并且传召燕州刺史王诜前来计议起事。王诜刚到，王君廓就找上门来了，当时王诜正在洗头，听说王君廓来了急忙握着头发出来迎接。没想到王君廓手起刀落，把他的脑袋砍下，提着去向众将官宣告：“李瑗与王诜谋反，囚禁钦差，擅自调兵造反。现在王诜已死，只剩下李瑗了。李瑗能有多大本事？你们是愿意跟着李瑗去死呢，还是打算跟我去同享富贵呢？”大家都说：“我们愿意跟您平叛。”王君廓便率领自己的部下一千多人，翻越西城进入城内，进入监狱，将钦差放出来。李瑗一直蒙在鼓里，直到这时才知道王君廓有变，忙率数百名亲信披挂而出，刚出府门就遇到了王君廓。王君廓对李瑷的部下喊话：“李瑗反叛了，你们难道都要跟着去死吗？”这些人一听，吓得扔掉兵器溃散而去。李瑗大骂王君廓：”你这个小人！出卖我，你不会有好下场！”王君廓让人抓住李瑷，将他勒死灭口，然后砍下首级向朝廷报功。二十六日，朝廷的诏令下来，任命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李瑗的所有家产都赐给王君廓。王君廓就这样坑害自己的上司和亲家李瑗，用他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仕途。
        这时全国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李建成的一些党羽还流散逃亡在民间，虽然朝廷连续颁布赦令宣布既往不咎，但他们还是心里不踏实，尤其是李瑗的死更是让他们不安。有的人也采取类似王君廓的做法，出面检举别人立功，地方官也希望能邀功请赏和表白自己现在是忠于李世民的立场，所以接到检举就去抓人。谏议大夫王珪将这种情况告诉了李世民，李世民颁布命令：“六月四日以前与李建成、李元吉有牵连的人和事，六月十七日以前与李瑗有牵连的人和事，都不再追究，谁也不许再告发，违者以诬告治罪。”
        七月十一日，李世民又派遣谏议大夫魏征去安抚山东（崤山以东）地域的势力，因为那里是李建成的势力深厚的地方，所以派李建成的原属下去，这样能展示朝廷的对他们的态度，显示朝廷还给他们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的机会。在魏征临行前，李世民特意允许他见机行事。魏征走到磁州的时候，迎面遇上州县枷送原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征说：“我奉旨离京时，朝廷对原来东宫、齐王府的人已经一概赦免，不予追究。现在您们又押送李思行等人，影响不好，会让人怀疑赦免令。”命令将李志安等人当即释放。太子李世民听说了这件事情，夸赞魏征做得对。
        这时李世民虽然尚未登基，但已经是事实上的主宰者了，朝廷的人事、尤其是宰相级别的人事任免问题是他必须面对的。他要考虑很多因素：不仅要稳住武德的元老重臣和原来太子一党的官员，来保证局势的稳定；还要安插自己的旧属亲信，逐步掌控朝廷的大权；更重要的是，他还要为将来考虑，要树立起一支可以牵制自己原旧属僚的新力量。因为李世民在取得政权之后，他和秦王府属的关系也悄悄发生了变化，原来他只是秦王府的主人，现在是天下的主人了。那些旧属会很容易依仗功勋，垄断大权，把持朝政。现在李世民肯定不能放弃他们，但也要防止受其左右。
        当时宰相一级职位的任职情况是，裴寂为尚书左仆射，萧瑀为尚书右仆射，陈叔达为侍中，裴矩为检校侍中，宇文士及为检校侍中，封德彝为中书令，杨恭仁为检校中书令。这七个人之中，裴寂为太原起兵时的元老，而且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虽然李世民不喜欢他也不适合在短期之内动他；萧瑀、陈叔达为元老中倾向于李世民的，宇文士及更是李世民天策府太尉出身，是其自己人，需要保留，至于封德彝，李世民目前还不知道他首鼠两端，还以为他是自己人，可以重用；而裴矩此前是李建成的太子詹事，需要动一下；杨恭仁则兼任着主管全国人事的吏部尚书，这样关键的职位必须要自己人来充任才放心，所以也要动他一下。秦王府旧属之中，高士廉年龄较大、阅历丰富，可以考虑出任宰相，房玄龄足智多谋有宰相之才，而且忠心耿耿、谦恭谨慎，可以做宰相，其他旧属可以先安排尚书级的职位。至于牵制他们的力量，魏征、王珪、韦挺都已经在朝中担任要职，再把薛万彻等人安排个职位，既可以牵制那些旧属僚，使李世民免予陷入秦府旧属的权力包围圈，还可以继续收服原来李建成的党羽。
        考虑成熟之后，他开始行动。七月初三，任命秦王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进一步强化对卫戍军队的掌控。七月初五，免去杨恭仁检校中书令，免去裴矩检校侍中职务，两人都降级使用。七月初六，任命高士廉为侍中（相当于最高检察长），房玄龄为中书令（相当于最高立法院长）。同时，免去裴寂尚书左仆射的职务，继续担任司空，右仆射（国务院第二副总理）萧瑀升任左仆射（国务院第一副总理），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相当于中组部加人事部），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相当于国防部长）。七月初七，检校吏部尚书封德彝提升为右仆射，而封德彝原来担任的中书令一职，由宇文士及接任。同时还任命从前的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因杨文干事件和王珪、韦挺同时被流放，玄武门事变后又召回京师。），侯君集为左卫将军，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长孙无忌的哥哥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李靖的弟弟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还把原来太子的死党，六月四日带兵和李世民对抗，失败后逃奔终南山后又遇赦回京的薛万彻，任命为右领军将军。
        这样，朝中势力开始形成新的平衡，但这并没有完全达到李世民的目标，原来的宰相大都还在，尤其是裴寂还在，会对执行新政有些阻力，以后还需要进一步的清理；至于各位大臣，一个个还都有强烈的欲望，大都希望自己还能更上一层楼。
        八月初八，高祖正式下诏，将皇位传给太子李世民，自为太上皇。李世民故作姿态再三推辞，高祖也很识相地坚持让位，于是初九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史称唐太宗。二十一日立长孙氏为皇后。（不久发生突厥兵至长安、唐太宗再次在便桥以金帛换和平的大事，此后唐太宗发奋强兵。本文不作详细叙述。）①到了九月，全国基本上没有出现动荡，就连上述突厥的突然来袭也没有给朝廷带来多少冲击，政权总算平稳过渡了。
        按照各代的惯例，唐太宗即位之后要论功行赏。九月二十四日，太宗与群臣当面议定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的爵位田邑，太宗说：“朕分级评价你们的功劳，按功劳大小进行赏赐，如有不当之处，你们可以当场提出来。”然后就命宰相陈叔达在宫殿下唱名公布封赏结果，论功行赏，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尉迟敬德和侯君集五人功劳最大，封赏也最高。于是和历史上任何一次论功行赏的情形一样，群情哗然，纷纷争功，很多人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李世民见状，就下令说谁不满意就站出来说，很多人又不敢了。只有淮安王李神通自恃功大，又是李世民的叔叔，忍不住说：“我在关西起兵，首应义旗，为大唐出生入死多年。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在我之上，我不服！”
        唐太宗对这些情况早有预料，不然也不会采用这种形势颁布封赏结果。他见堂叔李神通站出来充愣头青，知道他的话代表着大多数武将的心声（其实尉迟敬德对自己位列房杜和长孙无忌之后，也觉得不满，但他没敢站出来对李世民说。）要想维持这个封赏结果，就必须打击一下李神通，不然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于是他说：“叔父虽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但当时的目的也是为了你自己活命；后来窦建德侵吞山东的时候，叔父您带兵征讨，却落得全军覆没；再后来刘黑闼纠集余部进攻，叔父您被打得丢兵弃甲、望风脱逃。这可都是你的罪过，朝廷都没有追究。至于房玄龄他们，您不要看他们没有上阵打仗，有了他们的运筹帷幄，大唐江山才得以安定！他们的功劳自然在叔父之上。咱们这是论功来行赏，叔父您是皇族至亲，朕对您肯定会优待，但不能因为循私情，滥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大家一看皇帝连李神通都给撅了，而且把话说得一点情面也不留，都不敢说什么了。封赏之事就此基本确定下来。
        群臣在朝中可以不说，心里还一时难以接受，回去之后还难免议论和发泄（其实这时不知有多少人在发“刘文静式”的牢骚呢）。那些原来在秦王府效力的旧属，看到魏征、王珪、韦挺、薛万彻等原来跟随太子的人，现在官当得都很大，排位都在自己的前面，心里就更加不平衡。有这样情绪的人，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都有谁，但估计尉迟敬德要算一个，程知节、侯君集、秦叔宝等很可能都在此列，他们议论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去找房玄龄，要求房玄龄向皇帝反应他们的意见。他们说：“我们跟随主人多年，出生入死，现今的官职竟然还在前太子东宫、齐王府僚属的后面。太不公平了。”上面只是史书记载的语言，估计他们当时说出来的还要多，他们不可能不说自己在对抗李建成和李元吉时的辛苦和功劳，史书为尊者讳不便提及而已。唐太宗一听房玄龄的转述，知道这又是一种重要的思想动态，需要认真对待。于是就在上朝的时候公开训话：“作为一国之君，只有大公无私才能使天下人心服。我们的衣食都取自于天下百姓，我们设官吏的目的就是为了老百姓。所以朝廷必须任人唯贤，怎么能用‘新人旧人’作为选拔人才的标准呢？如果新人贤能，旧人不才，我们也要不用新人只用旧人吗？现在你们不管我任命的那些人是否贤能，只知道抱怨，这哪里是为政之道？”再一次压住了这股风潮。既然唐太宗这么坚决，大臣们就是心有不满也没有办法了。
        至此，秦王府旧属、政变功臣大都在尚书省和卫戍京师的十六卫府获得了自己的地位；原李建成的东宫臣属，大多在门下省获得了自己的地位；至于武德老臣，要么开府仪同三司，要么御史台，尽量架空或退休，对于现在不能免的，以后再解决；至于那些皇室宗亲，后来大多由郡王降为县公以节约开支。这里值得提一句的是李孝恭，他本是唐朝建立前后战功仅次于李世民的人，不过在宫廷斗争站在了李建成一方，只不过在玄武门事变之前就被剥夺了兵权和实际的zhengzhi权利，而待遇依然不错，并且对外仍是一个亲重的表象。这对于李孝恭，这已是莫大的安慰了，还能强求什么呢？李孝恭原本生性豪奢、个性张扬，不过已经变得夹着尾巴做人，行事很低调、生活也节俭起来。以后到贞观四年他还曾上表拍马屁说李世民功盖天地，应当封禅泰山，一则满足李世民好大喜功的欲望，二则也表示自己心悦诚服、安于听命的态度。最后落个善终，唐太宗还亲自为他举哀。他也是个乖巧角色。
        十月初一，日食，唐太宗下诏追封已故皇兄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所以后世史家称建成为隐太子；皇弟李元吉得到的谥号是“剌”。二人都以皇家丧礼重新安葬。安葬那天，太宗皇帝还做出姿态，在宜秋门大哭一场。魏征、王珪上表请求陪送到墓地，太宗不仅同意，还令原东宫和齐王府的旧僚属都去送葬，李建成和李元吉就这样永远地走进了历史。
        此时虽然还没有改元贞观，但历史的车轮已驶入贞观的正轨了。这一年，李世民才二十九岁，他的重臣们也大多是年富力强，高士廉五十一岁，房玄龄四十七岁，杜如晦四十一岁，尉迟敬德四十二岁，魏征四十七岁，王珪五十五岁，萧瑀五十二岁，长孙无忌年龄不详，但似乎比太宗年龄还小。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亲身经历了隋末以来复杂的阶级斗争和zhengzhi斗争；富于统治经验，而且富于积极进取精神，向往着跟随李世民建功立业。
        作者按：
        形势的变化会导致关系的变化，秦王府那些旧属，在协助完成了玄武门事变之后，固然有大功在身，但对李世民的重要性不再是那么强了；而对于李世民来说，需要面对和解决的新问题也就产生了，而且这些问题更复杂、也更重要，所以他再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样仅考虑对旧属僚的回报了。而那些旧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对封赏和官位的不满反应，说明他们根本就看不懂这个形势的变化。
        形势一变，连唐高祖都需要变得乖巧听话，这些人更应该接受。
        其实，在企业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企业创业的时候会有一些元老，多年来兢兢业业、忘我奉献，可等公司成为大型企业集团之后，往往老板会聘用空降人士担任显赫的要职。于是这些创业旧臣就容易不满，他们往往牢骚满腹，甚至有人公开或者半公开地对抗对“新贵”。其实，这都是没看清形势变化的不明智的做法。老板那么做也有他的苦衷，一是企业的发展确实需要新鲜血液了；二是他不能老被旧功臣包围起来碍手碍脚；三是自古以来的事实都是，你们帮助取得的天下，分享的时候肯定不会仅仅还是这些人，不然天下就不会稳定，你们的业绩又会归零。
        所以，哪个聪明的老板都愿意效法李世民，都不愿意学李自成。如果读者在企业里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能尽快改变认识、调节心态，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现实。
        八、武德遗臣的悲喜剧
        新朝总要有新气象。李世民素来就胸怀大志，此次得了天下，一定也想做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事业；何况他本身又背着“杀兄弟、逼皇父”的道德包袱，必须要能证明自己比李建成优秀，才能经受住后世的评判。加上他对武德年间的政事确有不满之处，所以要推行自己的新政。
        但是，往旧瓶子里装新酒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几个前朝老臣虽然都不会在zhengzhi立场上捣乱，但在具体工作中都还带着前朝的思维，尤其是那个裴寂，动不动就武德朝这样这样武德朝那样那样，压的李世民不好说话，李世民为此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暗示他不要再这样，但他依然故我①。要想让他们改变甚至否定以前的做法，帮助推行新政，结果肯定不会理想。还有，他们资格老，新皇帝在他们眼里的份量肯定没有在其他人眼里重。所以，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是很有道理的。房玄龄和高士廉虽然积极支持新皇帝的新政，但他们的资历远没比不上那几个老臣，职位也没有他们高，所以意见往往受到他们的否决。所以，对于李世民来说，削弱武德老臣的势力、甚至免职几个，都是有必要的了。
        那么先动谁好呢？裴寂是暂时还不适合动的，封德彝又是一个著名的见风使舵的人，所看重的只是利益和需要，他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是新皇帝的死党心腹，就有意识地和他们处好关系，所以时常曲意附和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老臣中只有他对新政的阻力较小。那么，应当削弱的就是萧瑀、陈叔达他们了。
        封德彝之所以能在武德朝当上中书令而位列宰辅，是当时的尚书右仆射萧瑀向唐高祖推荐了他。按理说他应该感激萧瑀和好好报答萧瑀，但唯利是图的他却没有这样做。太宗即位后，裴寂虽然位高但实权不如萧瑀和封德彝，所以经常有些政事需要二人事先沟通在上报皇帝。有时候，二人在下边商定好了的事情，上奏太宗的时候封德彝观颜察色后突然变卦，说出了截然不同的意见。要不就是当着萧瑀的面模棱两可，等萧瑀走后用激烈的言辞表达自己的意见和抨击萧瑀的奏章。萧瑀对封德彝这样的做法很不满，但封德彝是屡教不改，由此二人之间产生隔阂。当时的新贵房玄龄、杜如晦，也都疏远萧瑀而亲近封德彝，搞得萧瑀很孤立。于是萧瑀愤愤不平，上密奏给李世民，揭露封德彝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龌龊事，而且词连房杜，唐太宗很不高兴。紧接着，萧瑀有因为一件事和陈叔达的意见不合，二人在在太宗面前争辩。萧瑀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说起话来“声色甚厉”，大概还能辅以挽袖握拳一类的动作；陈叔达也是个有性格的人，自然不甘示弱。两人在朝堂上大吵了起来，不排除他们争吵时涉及到了和玄武门等有关的秘闻丑事，于是李世民很恼火。二十五日，萧瑀、陈叔达皆以对皇上不恭敬的罪名，被罢官免职。老臣一下子就少了两个。
        封德彝搞走了萧瑀和陈叔达，继续在太宗面前表现。太宗准备要击败突厥，需要扩军和训练，由于经历过隋末以来常年的战乱，人丁至今还没完全恢复，所以面临兵源（成年男子）不足的问题。封德彝为了迎合上意，奏道：“对那些虽然年龄还不到十八岁，但身体魁梧壮实的小伙子，也可一并征发。”太宗求强心切，表示同意。但当这一诏令送至门下省执行时，专门负责签名盖章的给事中魏征却拒不签字，封德彝多次去和魏征交涉，魏征还是不签署，封德彝就向唐太宗作了汇报。太宗听罢大怒，立即召来魏征声色俱厉地质问：“我已经同意的，你为什么这样固执？”魏征回答道：“我听说竭泽而渔，并不是打不到鱼，但明年无鱼；焚林而猎，并不是捕不到兽，但明年无兽。如果将未成年的少年入军，那么这些人原来承担的租赋杂徭，谁来承担？何况，兵不在多，关键在于如何训练。如果训练得法，自然战斗力强，何必凑数？”接着，还一连列举了唐太宗即位以来失信于民的二三件事，还说如果常此以往，怎能取信于人！唐太宗听后，沉吟半晌，终于诚恳地说：“我考虑得不周全，竟犯了这么大的过失。”立即下令停止征召未成年人入伍，并给魏征赏赐了金瓮一口。魏征的做法让封德彝失去了一次表现的机会，还让他有了陷皇帝于不义的嫌疑，我们猜想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时候的唐太宗一心图治，也能听进去逆耳的忠言，甚至还鼓励大臣们把不同于朝廷的意见勇敢地讲出来。而且他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情鼓励群臣觐见：一个叫元律师的人犯罪，唐太宗大怒，要杀了此人，恰好官员孙伏伽认为那人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就抗言辩护。唐太宗不仅听从了孙伏伽的意见，而且赏赐了一座价值巨万的花园。有人认为太宗奖赏过重，太宗却说：“从我登基到现在，还没有人犯颜进谏过，今天终于有人开了个好头，值得重奖！”裴矩看明白了领导现在雄心勃勃，而且需要一个“纳谏”的好名声，也故意找机会进谏，巧妙地“逆龙鳞”，博取皇帝的欢心。裴矩就是那位前不久李世民调整朝廷人事的时候，从宰相职位上被降下来、现在担任民部尚书（相当于财政部长）的那个人。他是个聪明人，从宰相变成尚书，一点也没有显示出情绪，没有怨言而且工作认真负责。而且还在尽力领会领导意图，做皇帝希望看到的事情，让自己的情况尽量维持得好一些。当时的官场贿赂横行，唐太宗想用“杀一儆百”的办法来治理，便秘密安排身边的人去故意送礼，试探他们，还真有一个刑部的官员收受了他们的一匹绢帛，太宗知道后要杀他。裴矩进谏道：“官员接受贿赂，应当处死；但是陛下故意派人送礼，是有意让人犯法，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古训。”太宗听了很高兴，召集文武五品以上的官员，对他们说：“裴矩能够做到敢于力争，并不一味地顺从我。如果大家都象他这样，还愁国家治理不好吗？”司马光评价这个裴矩“在隋朝的时候是个谄媚的佞臣，在唐朝时候变成了忠臣”，我看未必，这个家伙其实是善窥上意，一直都是只做皇帝喜欢的事情，此时年已八十高龄还挖空心思不顾风险地投领导所好，大奸若忠而已。
        封德彝其实也能看出来唐太宗现在喜欢有人进谏，但他还是不愿意冒说错话的风险，依然还是选择自己的长项――谄媚。转眼到了公元627年，也就是贞观元年了。大年初三，太宗大宴群臣，席间让乐队演奏《秦王破陈乐》。太宗说：“朕从前率兵征伐时候，民间就流传这个曲子了。这曲子虽然不具备文德之乐的温文而雅，但我的功业毕竟是由此而成的，所以始终不敢忘本。”封德彝赶紧拍马屁说：“陛下以神武之才平定天下，文德哪里能和神武相比呢？”太宗严肃地纠正他：“平乱建国要凭借武力，但治理国家却要依靠文德。你说文不如武，此言差矣！”封德彝见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赶忙磕头谢罪。
        太宗一心图治，令宰相封德彝荐举贤才。但封德彝和众多小人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嫉贤妒能、压制贤才，所以他很长时间没有向朝廷一个人。太宗质问其原因，他回答说：“不是我不尽心竭力，而是现在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如用器物，各取其长处。古时的贤明君主，难道能从别的朝代借人才吗？是你自己不能识别人才吧，怎么能诬蔑整个时代的人呢？”封德彝羞惭地退下。
        不久，太宗有事紧急召见吏部尚书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因为进来得匆匆忙忙，没有把随身的佩刀解下来就进去见皇上了。这可是一个大失误！不能不处理。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是怎么处理的呢？他明白长孙无忌和唐太宗的亲密程度，当然也会考虑长孙皇后那层关系，和长孙无忌曾经立过的大功，于是乖巧地提出处罚方案：无忌误带佩刀入见皇帝，罚铜二十斤；当时守门的警卫没有发现和阻拦，处死。这太不公平了！但这样荒唐的意见唐太宗竟然也表示同意了。当然此事由于一个叫戴胄的大臣坚持，警卫并没有被处死，但从此事足以看出来封德彝的嘴脸。
        贞观元年三月，有人检举凉州（今甘肃境内）都督李幼良图谋不轨，太宗派中书令宇文士及急速前往，兼任凉州都督，并按察其事。李幼良被赐死，宇文士及也就留在那里，朝中又少了一位宰相。贞观元年六月初一，封德彝病死了（他要是不死，估计会陷害报复魏征的吧），宰相的数量继续减少。朝中确实缺少有经验的宰辅之臣了。十天后，萧瑀又回朝继续担任尚书左仆射。一个月后，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也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开始位居宰辅。
        复出的萧瑀向太宗提了一个建议：效法夏商周，把大唐的疆土分封给各位皇子，说那样才会长治久安。太宗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从此就象着迷了一样总想这么干。萧瑀的这个提议无疑是食古不化，明显会损害大唐的统治，自然会遭到房玄龄、杜如晦他们的反对。但不知道李世民出于什么考虑，会如此感兴趣，以后的多年，还时不时提出分封诸王。虽然几乎每次都因群臣的反对而罢休，但正是这个建议影响了萧瑀的一生，唐太宗每次想分封的时候，都会提升萧瑀的地位，通过他来推行此政。说来真是有趣，萧瑀本不是善于揣摩领导心思的人，但这次竟然误打误撞符合了唐太宗的胃口，竟因此而屡屡掌权，真是他的运气。更有意思的是，以他的性格和自信程度，他应该到死都没有明白其中的奥妙，而是天真地认为房玄龄等是不行的，唐太宗离不开他萧瑀。所以贞观一朝，武德宰相被罢免后还能复职，而且一直能在贞观政坛上频频亮相的，仅萧瑀一人。这是后话
        贞观元年八月，发生了一件事，黄门侍郎（相当于最高检察院副检察长）王珪有密奏要上报太宗，交给侍中高士廉转呈，内容估计是告发宇文士及有图谋不轨甚至谋反嫌疑的。高士廉和宇文士及关系不错，就把信扣留了，也没有告诉王珪。结果御史大夫杜淹把此事密告给了太宗，于是太宗马上免去高士廉的侍中职务，调任他命为安州大都督；并同时免去宇文士及的中书令职务，但因关于其谋反的调查结论证明并无谋反之意，便任命他为殿中监。告密的杜淹，得到了和宰相一样参预朝政的机会，宰相之外的官员参预朝政是从这时候开始的。②杜淹是杜如晦的叔叔，原本和杜如晦兄弟的关系不好，曾进馋言让王世充杀死杜如晦的大哥，还把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关起来，差点饿死。后来李世民打下洛阳后要处死杜淹，杜如晦不愿搭救，弟弟杜楚客却不念旧恶，哭着坚决要求杜如晦救叔叔一命，还以自杀相威胁，杜如晦没办法才出面相救。杜淹这个人擅长阴谋，杨文干的那件事有可能就是他策划和组织实施的。到如今，他又靠告密得到太宗的赏识，虽然没有升到宰相的职位，但可以执行宰相的职权了。这时候，朝中的宰相就是裴寂、萧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淹了。
        九月，朝廷征召王君廓入朝。他就是那个骗亲家李瑗造反又杀亲家以请功的“无赖将军”，他因为坏事做得太多，对朝廷的征召很害怕。恰好当时的幽州长史李玄道是房玄龄的外甥，知道王君廓要去长安，就写了封信给舅舅，托王君廓捎给房玄龄。王君廓多疑，担心李玄道告自己的状，于是半路上偷偷拆开了这封信，发现这封信是用草书写的。王君廓不认识草书，更加怀疑李玄道要告发自己，就杀死渭南驿站的吏卒，然后向突厥方向逃跑，途中被村夫杀死。王君廓一生的无赖与阴谋，就这样罪有应得地抛尸荒野。
        贞观元年十二月初四，萧瑀因犯了错误再次被免去宰相职务，降为太常卿。至于是犯了什么错误，史书没有记载。估计这次还是和房玄龄的捣鬼有关系。萧瑀出身高贵，虽然比房玄龄大不了多少岁，但资历很老，且个性骨鲠傲气，自然对房杜这些“暴发户”有些心理上的蔑视。加上政见常常不一致，所以他总看这几个新贵不顺眼，和房玄龄、杜如晦总是有矛盾。萧瑀的几次罢相都和房玄龄有关，这次估计也不例外吧。
        连房玄龄、杜如晦等新贵的“暴发户”都会让一些人有意见，魏征作为李建成宫中的旧人，坐到现在这样的高位更让一些人难以接受，难免会有人有意抓他的小辫子。有人告发右丞魏征偏袒他的亲属，私提他们的官职，太宗派御吏大夫温彦博查问，没有实据。彦博对太宗说：“魏征不知道远离嫌疑，内心虽然无私，但也应该批评。”太宗就让温彦博去批评魏征（这句话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任务），而且告诉魏征：“从今以后，你应该注意一下瓜田李下。”几天后，魏征趁上朝时对太宗说：“君臣之间应一诚相待。如果上下避嫌，那国家兴亡就不好说了。我不敢接受这个命令。”太宗认为有道理，就说：“是我没考虑周全。”魏征又说：“我很荣幸能辅佐陛下，愿陛下让臣做良臣，不要让臣做忠臣。”太宗问：“有什么区别吗？”回答道：“后稷、契、皋陶，君臣齐心合力，共享荣耀，这就是所说的良臣。龙逄、比干犯颜直谏，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说的忠臣。”太宗听后十分高兴，赐给绢五百匹。魏征虽然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关，但私下里肯定捏了好几把汗。从此他更需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不然以他的出身，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大祸。
        接着，又有人上密表称长孙无忌权力过大，荣宠太盛，说朝廷需要防止外戚的专权了。是谁上奏的，史书没有记载，不排除和诬奏魏征的表章是同一批人所为的可能，更不排除他们是当初秦王府的旧将，所以史书不记名。太宗将密表拿给长孙无忌看，并说：“朕对你丝毫不怀疑，所以不隐瞒，假如你我各有所闻却不说出来，君臣的想法便不能沟通，反而倒不好了。”又在朝堂上对百官说：“朕的儿子均年幼，所以我把无忌视如亲子一般，我们的关系不是外人所能离间的。”下朝后长孙无忌肯定和妹妹长孙皇后说起了这件事，长孙皇后一直不赞成家族势力太盛，因为那样容易导致灾祸，就劝哥哥辞去相职。于是长孙无忌听从妹妹的意见，一再上奏请求让位，长孙皇后也坚决请求唐太宗批准长孙无忌的辞职。于是太宗在贞观二年（公元628年）的正月初三，批准了长孙无忌离职报告，改封为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职。当月就提升兵部尚书杜如晦为检校侍中，兼任兵部尚书，还继续是东宫兵马的总管；还提升了刑部尚书李靖检校中书令、继续兼任本职。宰相中新臣的势力又壮大了。
        接着，太宗又对房玄龄等几位大臣说：“当政者最重要的是大公无私。历史上诸葛亮流放廖立、李严到南夷之地，到诸葛亮死的时候，廖立悲痛万分，李严哀伤而死。如果不是诸葛亮大公无私能这样吗？朕既然仰慕前代的明君，你们也不可不效法前代的贤相啊！”房玄龄本来就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听到这话的时候，当时的感觉猜想是不亚于一个炸雷：我徇私舞弊了吗？时不时有什么事被皇帝发现了？这是皇帝在敲警钟呢吧？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
        贞观二年的十月，杜淹病死，朝廷就在十二月把王珪提升为侍中，充任宰相。一个月后，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的正月，武德朝最资深的、也是坚持到最后还盘踞着宰相之位的老臣裴寂被撤职了。李世民早就不喜欢裴寂，从裴寂谗杀刘文静、到支持李建成、到贞观朝之后还总拿武德朝说事阻碍新政，都是李世民所反感的。唐太宗登基之处，政权还没有完全稳固、另外还需要照顾唐高祖的面子和舆论影响，再加上没有抓住裴寂的什么过错，就一直没有动裴寂。现在天下稳固、时机成熟、机会也碰巧来了。当时有个法雅和尚妖言惑众，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过他的言论而没有上报，也没有处置，裴寂因这件事被免职，勒令遣送回老家。裴寂请求留在长安居住，安享天年，但唐太宗不同意。估计唐太宗担心唐高祖还活着，裴寂要是留在京城，这两个有广泛影响力的老人万一有什么举措，对新朝廷肯定会是一种威胁。裴寂只好回蒲州老家去了，后来又被朝廷借故流放到静州（今广西梧州），后来死在了那里。
        裴寂被罢黜，肯定也会连累和他关系密切的一些官员失势，武德旧臣作为群体的力量至此完全土崩瓦解，武德和贞观两朝相权更迭的过渡期至于结束了。
        作者按：
        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的沧桑变化本来也数正常，但同是前朝老臣，不同做法的人却又受到不同的待遇。封德彝是处处用心来迎合上意及新贵们的意愿的，落了个善终。
        裴矩本是个擅长于谄媚的人，摸准了唐太宗要名声的心思，也充当了一把直臣，获得奖赏，也落得善终，贞观元年死后谥号为“敬”。他如果多活几年，估计也照样不至于倒霉。
        萧瑀是个骨鲠之人，凭他的个性，既不受唐太宗喜欢，也和同僚相处不好，但他误打误撞的“裂土封疆”却中了唐太宗的下怀，所以才能屡次被起复。
        可以看出来，揣摩领导的心思、领会领导的意图对仕途的影响是巨大的。唐太宗是一带英主尚且如此，何况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领导本是就是图谋私利、爱听谄媚的人呢？小人们在这方面愿意苦苦钻营，确实是有他们的道理的，所以他们屡屡得势也就不足为怪了。





    资料库 本书参考资料（感谢前辈）
    手打吧 更新时间:2009-6-17 18:40:11 本章字数:358

        《官经》
        《新唐书》
        《旧唐书》
        《选举志》
        《仪卫志》
        《集古录》
        《全唐诗》
        《新唐书辨》
        《唐职官志》
        《中国通史》
        《古今奸海》
        《血酬定律》
        《赌徒陈汤》
        《天下衙门》
        《中国古代地图》
        《新唐书证误》
        《大唐王朝之谜》
        《唐代历史研究》
        《读旧唐书随笔》
        《孟宪实讲唐史》
        《官场小品节选》
        《唐：日落九世纪》
        《唐书宰相世系表》
        《趣说古代官场生态》
        《唐折冲府考补拾遗》
        《古人生活地图丛书》
        《中国古代驿站与邮传》
        《唐朝仆射、尚书、郎表》
        《中国历代疆域和政区的演变》





    资料库 无人喝彩的改革
    

        赵匡胤的皇子皇孙们依次出场，开始了他们中规中矩的表演。但是他们的表演大多乏善可陈，看得看客们昏昏欲睡，直到1068年，十九岁的宋神宗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宋神宗时代的北宋已经是内忧外患了，但是十九岁的宋神宗却想有所作为。
        因为十九岁是激情洋溢的年龄。
        也是天地任我行的年龄。
        年青的宋神宗充满豪气地问年长的宰相富弼：国家怎样才能富强？边患何时可以尽除？富弼却向他叹气：皇上刚刚即位，应该布德行惠，这个国家二十年之内最好不要打仗。因为打不赢也打不起啊。
        宋神宗刚开始不明白，但很快他就明白什么叫“打不赢”和“打不起”了。因为国家军队里到处都是注水兵，所以“打不赢”。那什么叫“注水兵”呢？“注水兵”说起来由来已久，北宋一向执行“荒年募兵”政策；荒年时饥民激增，为了不让这些饥民造反，政府决定花钱买平安，把他们都收编为军队，但他们光吃粮不打仗，便形成了“注水兵”。神宗时的国家军队多达一百五十万人，却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稍有战斗力的都派出去布防西夏、契丹还有南方那些小国的进攻了，剩下的就只能靠国家养着；而“打不起”是因为国库里没钱了。国库里的钱主要是两大用途，一是养兵，二是养官。“养兵”上文已述，这里说说养官。北宋的官员队伍比较庞大。真宗时有一万多人，到仁宗时就达两万五千人，最后到神宗这儿就突破三万了。虽然政府几次喊着要精减干部队伍，可每次精减过后，人数不减反增。庞大的官员队伍使北宋的财政负担不堪其累，再加上特权阶层合理避税，国库要不空虚那是不可能的。
        宋神宗真切地感受到，历史走到了一个拐点上，不改革是不行了。
        只有坚持改革，北宋才有出路，如果闭着眼睛再继续将局面往下拖，内忧外患一旦激变，这个先天不足的王朝很容易就这么死翘翘。
        但是改革就能救国吗？北宋的改革说起来也不是自神宗始。若干年前，仁宗时代的包拯曾经以三司使总领的身份厉行改革，他在调查了全国范围内土地兼并情况之后，提出要重新丈量土地的口号，目的是让大地主大权贵们如实交税。但是包拯的口号没有被落实，这个喜欢使铡刀的铁面高官痛苦地发现，很多人对他的改革举措阳奉阴违。大地主大权贵们团结起来跟他干，而仁宗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结果包拯的改革无疾而终——他的铡刀再锋利，也铡不了一个国家的软弱和彷徨。
        接下来是范仲淹改革。范仲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的体制内太极拳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波澜，很快地，他也收手了。
        由于改革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总是以激情始以党争终，从而成为了官场生态新陈代谢的促进剂，于是北宋王朝的改革在神宗时代就成了一个人人避谈的关键词。只有神宗自己还对它充满极大的热情。
        这个时候，王安石开始声名鹊起。
        王安石是改革派的理论大师，以大谈改革为荣，以墨守成规为耻。
        最重要的，他有白眼向天的性格。一向生活在理想和逻辑世界当中，追求完美，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屑于人情世故。
        这样的性格，神宗喜欢——因为一个过于讲究人情世故的人，是不能做改革者的。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神宗的性格和王安石的有点像，喜欢充满激情地做一件看起来很美的事。
        所以，神宗有意向要让王安石来主持改革大计。神宗为稳妥计，问宰相韩琦，王安石当宰相怎么样？神宗问韩琦话的时候后者正在打点行李。这个三朝元老在以前的n次改革当中当了很多次替罪羊，这一次，他一听神宗又要改革，头都大了，死活要告老还乡。神宗留不住，只得准他辞职。但没让他还乡，而是安排他做相州节度使。毕竟是老干部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他一撸到底不合适。韩琦停止了动作，抬起他饱经沧桑的双眼，一字一句说了以下这句话：王安石为翰林学士有余，居宰辅地位则不足。
        若干年后的事实证明，韩琦那饱经沧桑的双眼没有看走人，王安石为人处世的性格更多时候是适合做一个改革理论家而不是实干家，但当时的神宗哪能看透这一层。他只以为韩琦这么说是酸葡萄心理在起作用，不能理性、冷静地评价他的后继者——神宗确实想对王安石委以重任。于是，他又找到老宰相曾公亮，要他说说对王安石的看法。曾公亮说：安石真辅相才，心不欺罔。
        神宗这下高兴了，看来大宋王朝还是有心明眼亮之人，有有容乃大之人。他在心里暗暗下决定，曾公亮可以留下来，和王安石一起主持改革。志同才能道合。曾公亮和王安石，应该是志同道合之人。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四面楚歌
        在文人扎堆的北宋，王安石的名声一向淹没在司马光、欧阳修、苏洵甚至苏轼等人中间，更别提年长于他的范仲淹了。
        但是公元1069年，王安石就像一颗大慧星，拖着长而明亮的大尾巴呼啸而来，搞得北宋政界文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年也是熙宁二年，王安石四十九岁。在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考察和考虑之后，神宗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主持改革大计。
        但是神宗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在他的委任状下达之后，反对王安石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
        首先出来反对的是当年以弹劾文彦博一举出名的非暴力不合作者唐介。唐介说王安石“虽好学却泥古不化，议论迂阔而不切实际”，这样的人出来改革，天下要为之大乱。唐介此时的身份也是参知政事，和王安石同级。这两个人如果不和，改革注定要胎死腹中。想到这一层，神宗的头都大了。为了力保王安石，神宗决定对唐介所说的任何话都如风过耳。唐介见说不动皇上，就跑去找曾公亮。曾公亮刚开始无动于衷，但不久之后他就被说动了。几个月后，曾公亮和王安石说再见——他要告老还乡。曾公亮走之前对神宗说，我钦佩王安石的为人，但我反对他激进的改革，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
        另一位反对王安石的人是御史副相赵忭。赵忭此前和王安石有过节，作为御史，赵忭经常和王安石为一些空洞的理论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两人有些不愉快。现如今，赵忭见皇上如此器重王安石，觉得在朝廷再呆下去也没什么鸟意思，便找了个借口要出知杭州。神宗乐得朝廷少一个反对派，很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还有一位反对者是官员吕晦。吕晦写了弹劾王安石的奏章，指责王“大J似忠，大诈似信”，这一下神宗生气了，你用这些词骂王安石不等于骂我吗？人是我提拔的，难道我眼睛瞎了？！神宗于是下手条要吕晦撤回弹劾的奏章，没想到吕晦不仅不撤还又新写了一份措辞更强硬的奏章，神宗一气之下就让他走人了。
        这些反对者级别虽然不算低，但影响似乎都不大。在朝野影响最大的反对者应该是司马光了。司马光人品其实很不错，是个忠厚长者。王安石改革之前，神宗曾经向司马光询问对他的看法。司马光说：“介甫（王安石）独居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学富，难进而易退。……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也”。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但此后不久，司马光对王安石的看法大变。由于河朔闹灾，朝廷拨了些抚恤，国库开始空虚，司马光便建议要国家要勤俭节约。按常理讲，司马光的建议是没错的，但王安石却认为他谨小慎微，不想着开源只想着节流，不是大丈夫所为。王安石甚至尖锐地指出：国用不足是因为没有理财之人。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自饶。
        王安石就是这样，一点不通人情世故。不管司马光曾经对他有过多高的评价，他该说的话就是要说。好在司马光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他并不恼怒于王安石迂直的态度，而是对王氏理论提出了质疑。司马光说：天地所生货财百物，只有一个定数，不在民间，就在公家。不取于民，将焉取之？
        司马光的疑问可以说清晰地呈现了俩人之间关于经济理论方面的巨大分歧，王安石没有明白无误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事实上王安石也没法做到明白无误。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王安石只是大致搞明白了一个方向，水深水浅还得试水者自己去亲身体会呢。不过在当时的情境下，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司马光不愿意做王安石改革的一路同行者，而只愿意做他改革理论的一路争锋者。针对王安石改革均贫富的目的，司马光以及苏辙都认为贫富自古不均，这两者互相依存，就像阴阳乾坤万世永存一样，是天下稳定的基础。如果贫者要变富，富者要趋贫，势必会天下大乱。面对这样激烈的反对，神宗终于有些摇摆不定了。唉，司马光毕竟不是吕晦，他的声音代表了一个阶层的强烈欲望，更何况司马光本人就出身于陕西望族，轻视不得啊。神宗一声叹息，在熙宁三年过完年刚不久，下了一道谕旨：禁止青苗钱对富户的抑配。这道谕旨等于对“青苗法”的实施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让理想主义者王安石的心情大为郁闷。
        王安石一郁闷，马上就表现了出来。他称病不来上朝，还上奏说要辞去现有职位。王安石的所作所为其实非常符合一个理想主义分子的性格特征，追求完美，偏激，容易走极端。但王安石所做的一切在司马光看来却多少带有向皇上示威的意思。司马光是谁，他是翰林学士，行使着代皇上批复奏疏的权利。当他看到王安石那充满意气用事的辞表时，一向充满正义感的司马光就代表神宗皇帝义正词严地批评了他。王安石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再次上了一道辞表，非常正式地表示要辞职不干。神宗一看这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干上了，那叫一个头大，但考虑到目前还是以改革大业为重，便旗帜鲜明地支持王安石，以“诏中之语，失于详阅”的手札，隐约批评了司马光。
        司马光顿觉心灰意冷，觉得在当前格局下，不如言去。他九上辞表，一心求去。终于，在王安石改革正轰轰烈烈的关键时刻，司马光归居洛阳，著书立说，成了这场外强中干改革的一个沉默看客。他绝口不提政事，也不再评价王安石的为人。他看似退避到一个王朝舞台的边缘，不再做出激烈的动作和丰富的表情，但是历史却没有遗忘他，几年之后，王安石改革失败，退隐江湖时，司马光东山再起，又成一时人杰。
        不过，所有这一切与历史有关的剧情，王安石当时都懵懂不知。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神宗微妙而多变的心态。司马光九上辞表，一心求去，重重打击了神宗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帝王之道在于平衡万事万物。对于一权独大的王安石，神宗开始生出戒备之心。他不顾王安石的反对，大力提升御史中丞冯京和三司使吴充的地位，而这两人都是坚决反对新法的人。王安石明白，这场改革怕是要无疾而终了。
        老天也不作美。就在此时，天象还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从熙宁六年七月到七年四月，京城滴雨未下，朝野纷纷传言，这是老天爷对王安石改革的不满，只有废止改革，天象才会正常。而一个叫郑侠的官员则适时向神宗密献《流民图》，称只要停止改革，十天之内肯定会下雨，如若没雨，他郑侠愿献上人头以抵欺君之罪。面对这一切，神宗心情真是异常复杂，改革是他倡导的，有官员反对他倒不怕，但是天象有异，却是他这个天子始料未及的——因为这牵涉到他执政的合法性，不可不防。四月初六，神宗神情严肃地下诏宣布：暂停《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等八项新法的实行。
        诏下后不久，倾盆大雨就从天而降。神宗当时震惊异常，呆若木鸡。王安石也在雨中呆若木鸡。这场带有警示意味的雨可以说彻底浇灭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心头熊熊燃烧的改革之火。王安石一声叹息，泪如雨下。
        改革的最后失败其实来自王安石集团内部。因为这个在史上被称为“熙宁新党”的王安石改革集体汇聚了一批来路不明、各怀理想或野心的人。他们在王安石的旗帜下，在历史狐疑的眼神背后，从事着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改革。他们是——
        吕惠卿。这个人特别值得注意，因为他的仕途生涯和王安石的仕途生涯恩怨交集，是对王安石个人命运影响最大的人。吕惠卿有很强的组织能力，王安石是经过欧阳修的推荐才对此人如获至宝的，在这场改革的开始，吕惠卿也确实对王安石投桃报李，王安石改革中的《青苗法》和《募役法》就是他牵头搞出来的，但是到最后，野心家吕惠卿背叛了王安石，也背叛了这场改革。
        程颢。理学家。当朝著名哲学家周敦颐的学生。注重经世致用之学，主张恢复古法，强调抑制豪门大户，是王安石改革集团最初的理论旗手及策划人。刚开始王、程二人在改革理论上的分野还不算大，但随着改革的深入，程颢以王道仁义之心求发展的改革理论和王安石取法先贤富国强兵之术求发展的改革理论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两人打起了口水战。王安石说程颢“公之学如上壁”；程颢回击王安石“参知之学如捉风”。口水战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学术探讨的范畴，严重阻碍改革的进一步深化。争论的结果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程颢负气出走。
        苏辙。苏东坡弟弟。“熙宁新党”的小字辈，加入时还不到三十岁，因此改革的热情最高，改革的态度最积极。但苏辙对吕惠卿搞的《青苗法》是反对的，他认为对于文盲居多的农民实行计划经济，毫无疑问是在闭门造车，苏辙主张不妨采用唐朝刘宴的“常平法”来代替《青苗法》，以给农民真正的实惠。苏辙充满热情的建议当然不会被采纳。因为在任何组织里，小字辈往往意味着是执行者而非创新者。苏辙只得勉为其难地去执行《青苗法》。由于在执行的过程中问题丛生，再加上父亲苏洵、大哥苏东坡的极力反对，苏辙随后退出了“熙宁新党”。
        曾布。曾布是王安石好友曾巩的弟弟，时任翰林学士兼三司使，在王安石改革集团中的主要任务是和吕惠卿一起策划相关法案。由于吕惠卿不容人，曾布因此与他结怨。但导致曾布走人的直接原因还不是吕惠卿，而是另一个姓吕的——提举市易司务的吕嘉问。吕嘉问与吕惠卿走得近，存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济问题。神宗因此密令曾布去调查此事，曾布一时头脑发热公报私仇，回来向皇上汇报时夸大了吕嘉问的罪行。神宗一怒之下，将此二人都革职了。王安石改革集团从此没有了曾布的身影。
        其实抛开具体的人事不谈，单从历史的大法则入手，也可看出这场改革实在是以一人敌千万人的游戏。王安石设置的《青苗法》规定：政府在插秧期以低利贷借资金给自愿的农民，农民收获时再以两分利息还给政府。此举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政府的资金，杜绝豪门大户的高利贷，这样一来，豪门大户失去了获利的机会，自然要将怨恨集中到王安石身上了。
        当然《青苗法》的问题还不在于此，这个“法“最大的问题是操作性极差。《青苗法》虽然规定政府只取二分利息，但农民最后实际付出的包括手续费在内的各种费用却高达七八分，这样一来竟比高利贷还高出许多，农民从《青苗法》中没有取得什么好处，自然也就无法从这场改革中受益了。史料记载，有一个文盲农民，为了填申请表，花钱请书吏，拿到衙门去申请，私下里又塞给相关官员好处费，最后一算利息，好家伙，竟然达到原定标准的三十五倍！王安石改革至此竟有了黑色幽默的意味，焉能不败？
        还有《方田均税法》。一向以来，豪门大户兼并大量的土地却不纳税，王安石却要丈量他们的田地，追查田地真正的主人，再要他们如实纳税，这种以一人敌千万人的游戏，无异于虎口夺食，王安石也因此得罪了天下的豪门大户，注定会在日后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剧命运埋下伏笔。
        以上两法是和农业有关的。和商业有关的法案王安石也是处处和大商人大权贵“作对”。比如《市易法》规定：小商贩资金不足的，可用抵押品向政府申请借贷，外地商人的滞销品可委托设在开封的市易处以合理的价格代为销售。这样一来，官商勾结的垄断市场就被打破了，直接损害了大商人大权贵的利益，而王安石也很快尝到了复仇的滋味。他的被迫下野，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权贵们极力反对《市易法》实施的结果。
        开场难，收场更难
        王安石走了，一个王朝轰轰烈烈的改革似乎就要这样草草收场，但是神宗却发现这场改革开场难，收场更难。
        改革的缘起是因为存在内忧外患，为增强国力不得不改。而现在经过这一番充满争议的改革之后国力不但没有增强，还搞得举国形势一片混乱。一句话，内忧外患更严重了。如果就此不改革了，这个王朝将岌岌可危，如果继续改革以图自强的话，那么后王安石时代，谁是力挽狂澜之人？！
        神宗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非司马光莫属。司马光老臣谋国，而王安石性格毕竟太偏激，差点误了国事——不，已经误了国事！神宗有了这一层考虑之后，马上下诏起用司马光。
        但司马光却还在专心致志地著书立说，他在写那本著名的《资治通鉴》。直到元丰七年，《资治通鉴》写完了，司马光才再次出山。只是司马光从洛阳出发的时候，神宗已经去世了，而他本人也已七十有一，改革接下来该怎么改，北宋人民心中都没底。
        司马光来到京城，接见他的是只有十岁的宋哲宗。十岁的小皇帝什么都不懂，由神宗之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太皇太后是个守旧的人，她希望一切都再回到从前。但是司马光对她说：先帝（宋神宗）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也不可变。毫无疑问，写完《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是个务实的人，他想在新法和旧法之间找到一个契合点，以避免社会的剧烈震荡，并最终使北宋这条破船还能稳稳当当地开下去。起码在他有生之年，司马光是不希望这个王朝变天的。
        但是司马光很快就发觉，北宋这条破船绝对不可能稳稳当当开下去了。他的中庸之道让他彻底成了一个孤独的人。首先向他叫板的是章淳和蔡确。章淳是前王安石改革集团的硕果仅存者，又是名儒邵雍的得意门生，苏东坡的至友。此人恃才傲物，却也深得欧阳修的赏识。在王安石归去后，章淳接过改革大旗，和宰相蔡确一起，力推新法。他们俩人牵制司马光的温和路线，并视其为头号政敌，这让司马光苦恼不已。而另一方面，太皇太后和她身边的旧派人物也对司马光的温和路线颇为不满，冷眼看他身陷尴尬境地而不出手相助。
        为挽回大局，司马光说服文彦博和吕公著两位元老重臣和他一起力推温和路线，总算是将章淳等新党成员全部赶出京城，但是太皇太后和她身边的旧派人物却在此时复辟成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筋疲力尽的司马光最终只捡拾了一地鸡毛，还有舆论对他的无情指责：前王安石改革派理论大师程颢说“司马光自比是药中人参、甘草，但这两种药，只能治轻病，重病就无能为力了”；前内阁重臣韩琦评价司马光内阁“才偏，规模浅”；而苏辙更表示“司马光才智不足，不可为领导人”。七十一岁的司马光终于病倒了。
        很快，这个年迈的老臣也步王安石的旧尘，归去来兮。北宋王朝最重要的两个改革人物在“改革者决没有好下场”的历史潜规则作用下偃旗息鼓，不再是这段激情正戏的主角。高潮已经过去，高潮永远过去，接下来，这个王朝差不多可以看到那个呼之欲出的阴影了。死亡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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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官制又分为中央官制和地方官制
        1．中央官制有：
        一、宰相制度：
        《旧五代史；职官志》：“自隋唐以来，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无职事，自非亲王不恒置，于宰臣为加官，无单置者。”真宰相为三省长官：尚书令、仆射，侍中、中书令。太宗以后以其他官职加“参知政事”、“参知机密”之类名号预宰相之事，后多出一“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名号同知宰相之事，后又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固定的宰相名号。资历最浅者为“同平章事”。开元十一年（723），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诸宰相中有一秉笔者，称为“执政事笔”，为首席。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皆为正一品。《唐六典》卷一：“三师非道德崇重则不居其位，无其人则阙之，故近代以来多为赠官，皇朝因之。其或亲王拜者，存其名位耳。”唐代宰相或藩镇代三公之职，以太尉为最重（上公）。功臣可授太傅、太保，太尉只为赠官。《春明退朝录》载节度使加官，皆自检校太傅升太尉，太尉迁太师。使相：出使在外挂职宰相者。安史之乱后，节度使带宰相职大增。后来表示地位和级别，与宰相职事无涉。
        二、中枢机关：
        两省：中书省执掌军国之政令，门下省执掌出纳帝命，合称为“两省”。中书省：长官为中书令（又称西台右相、内史、紫微令、右相）二人，秩正三品；中书侍郎二人，秩正四品上，负实际责任。大历二年（767）后，中书令升正二品，中书侍郎正三品，多加“同平章事”（《旧唐书；杨炎传》）。中书舍人六人，秩正五品上，其中年资高者一人为“阁老”，草诏进画者为“知制诰”。中书舍人佐官有中书主书四人，从七品上；中书主事四人，从八品下。另有通事舍人十六人，补阙、拾遗、谏议大夫各四人。门下省：长官为侍中（又称东台左相、纳言、黄门监、左相）二人，秩正三品；门下侍郎（黄门侍郎）二人，秩正四品上。大历后，侍中升正二品，不单授；门下侍郎正三品。天子八宝在门下省，给事中四人，秩从五品上；佐官有录事四人，从七品上，主事四人，从八品下。补阙、拾遗、起居郎各二人，谏议大夫、城门郎、符宝郎各四人，典仪二人。起居郎从六品上。散骑常侍：广德二年（764）升正三品，左右各四员；多用于安排元老及罢政大臣，以后成为散官。谏议大夫：贞元四年（788）分左右各四员，秩正五品上；后升正四品下。左右补阙各二人，从七品上；左右拾遗各二人，从八品上。门下省有弘文馆；中书省有集贤院和史馆。弘文馆藏书、教学，设大学士四人，学士八人，直学士十二人，校书郎四人，从九品上。集贤院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门下省置城门郎四人，从六品上；符宝郎四人，从六品上。中书省置通事舍人十六人，从六品上。
        三、政务机关：
        尚书省：都省为总办公厅，下设六部二十四司。长官尚书令一员，正二品；左、右仆射各一，秩从二品。左、右丞各一，左丞正四品上，右丞正四品下。六部升迁次序：工部、礼部、刑部、户部、兵部、吏部。六部长官尚书，秩正三品，副长官秩正四品，其余皆正四品下。
        每部辖四司，长官郎中；吏部郎中秩正五品上，其余郎中从五品上；副长官员外郎，皆从六品上。
        吏部四司：吏部司掌官员任命，司封司掌封赠爵位，司勋司掌验授勋级，考功司掌百官考课。
        户部四司：户部司掌州县区划、户籍管理、授田征税；度支司掌预算收支，管理税收使用；金部司掌财货出纳，仓部司掌谷物出纳，均只出具符契，由太府寺、司农寺具体执行。
        礼部四司：礼部司掌礼乐、学校、衣冠、符印、表疏、图书、册命、祥瑞、铺设、百官宫人丧葬赠赙之数；祠部司掌祠祀祭享、僧道事务、天文医药；膳部司掌祭品祭具、诸王蕃客供食；主客司掌北周、隋之后代及周边各族朝见之礼。
        兵部四司：兵部司掌兵马名帐、武官阶品及选授、兵马调遣、屯驻、武举及武官资历档案；职方司掌天下地图城隍镇戍烽堠之数、辨其方国都鄙之远近及四夷之归化；驾部司掌邦国车乘、天下传驿厩牧官私牛马簿籍；库部司掌邦国军州之戎器仪仗。
        刑部四司：刑部司掌律法，按覆天下奏狱。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格以禁违正邪，式以轨物程事。都官司掌奴婢、贱民、俘囚及其雪免。比部司掌天下收支审计。司门司掌天下诸门及关口出入往来之籍簿，签发过所、行牒、长籍。
        工部四司：工部司掌土木营造，指导少府、将作。屯田司掌天下屯田等级收益之厘定及百官职田、公廨田。虞部司掌天下山泽苑囿、草木薪炭、京城绿化、供顿田猎。水部司掌天下渎陂池、沟洫河渠，为水利主管。
        四、监察机关：御史台：长官御史大夫一员，从三品；御史中丞二人，正五品上。会昌二年（842），御史大夫升正三品，御史中丞正四品下。御史台下属三院：台院：侍御史四人，从六品下。令史、书令史、亭长、掌田为流外官。殿院：殿中侍御史六人，从七品上。察院：监察御史十人，分察六部及地方州县，秩正八品上。
        五、事务机关：
        有九寺、五监、诸卫、诸军。九寺：长官为卿。太常卿正三品，其余从三品；副长官为少卿，太常少卿正四品上，其余少卿从四品上。寺下设署，分上中下三级，上署令从七品下，丞从八品下；中署令正八品上，丞正九品上；下署令正八品下，丞正九品下。太常寺：设太常博士四人，从七品上；太祝六人，正九品上；奉礼郎二人，从九品上；协律郎二人，正八品上。下设郊社署、太乐署、鼓吹署、太医署、太卜署。太乐署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开元二年（714），京、都皆置内教坊使。鼓吹署亦有乐正四人，从九品下。光禄寺：辖太官、珍馐、良酝、掌醢四署，用掌郊祀、朝宴之膳食供设。卫尉寺：辖武库、武器、守宫三署，各有监事一、二人，正九品上，掌仪仗、兵器、宫廷宿卫。宗正寺：官员全为皇族，掌天子宗族谱牒及外戚事务。太仆寺：辖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掌天子、王公车马养护选择之事。唐代在各地设牧监畜养马等家畜，上牧监从五品下，中牧监正六品下，下牧监从六品下。大理寺：除卿、少卿、丞外，有大理正二人，从五品下；司直六人，从六品上；评事十二人，从八品下；狱丞二人，秩从九品下。胪寺：掌典客、司仪二署，典客署掌外来使节、四夷君长朝见之礼、收贡、回赐，并有掌客十五人，正九品上。司仪署掌高官凶丧赙葬营墓之务。司农寺：掌上林、太仓、钩盾、藁官四署。上林署掌管果菜种植；钩盾署掌柴炭禽畜；藁官署管粮油加工，太仓为国家粮食总管。各宫苑总监一人，从五品下，副监从六品下；九成宫监亦同之。太府寺：辖京、都诸市署、左、右藏署、常平署、琼林、大盈库。五监：国子监长官为祭酒，少府监、将作监长官均为监，同为从三品；军器监长官为军器监，正四品上；都水监长官为都水使者，正五品上。国子监副长官为司业，少府监、将作监副长官为少监，均从四品下；各监丞为从六品下，主簿从七品下，录事从九品上（国子监录事从九品下）。国子监：设国子学，博士五人，正五品上；助教五人，从六品上。太学，博士六人，正六品上；助教六人，从七品上。四门馆，博士六人，从七品上；助教六人，从八品上。少府监：辖中尚署，掌牋祀圭璧、天子佩饰；左尚署，掌车乘制造；右尚署，掌鞍辔、纸笔等；织染署，掌冠冕、组绶、织纫、染色，有染坊使；掌冶署，掌玉器、金属器制作。各署、监还有监作，从九品下。将作监：长官历称将作令、将作大匠、将作大监，掌土木营造之事。右校署，掌版筑、涂泥、粉刷；中校署，掌管竹、葛等器物制作，左校署，掌木器制作；甄官署，掌石器、陶器制作。军器监：有甲坊署、弩坊署，令皆正八品下。都水监：掌各地川泽、津梁、渠堰、陂池之事。辖河渠署及诸监。
        
        (中央机关详细补充)
        唐朝官制大致上延续了隋朝的体制，主要分为省、台、寺、监四
        大组成部分。
        省
        唐朝的中央政府有六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秘书省、殿中省、
        内侍省。
        １.中书省（决策机关）设中书令两人，正二品。
        中书侍郎两人，正三品。
        中书舍人六人，正五品上。
        属下官员包括，主书四人，从七品上。主事四人，从八品下。右散骑常
        侍二人，右谏议大夫四人，右补阙六人，右拾遗六人，起居舍人十六人，皆
        从六品上。
        中书省下又设有集贤殿书院，有学士，直学士，侍读学士，修撰官。
        ２.门下省（审议机关）设侍中二人，正二品。
        侍郎二人，正三品。
        左散骑常侍，正三品下。
        属下官员包括，录事四人，从七品上。主事四人，从八品下。左补阙六人，
        从七品上。左拾遗六人，从八品上。起居郎二人，从六品上。典仪二人，从九品
        下。城门郎四人，从六品上。符宝郎四人，从六品上。
        门下省下又设有弘文馆，有学士，校书郎官职。
        ３.尚书省（执行机关）设尚书令一人（因太宗曾任此职，故不授予臣下）
        尚书左仆射一人，从二品。
        尚书右仆射一人，从二品。
        尚书左丞一人，正四品上。
        尚书右丞一人，正四品下。
        （左丞管理吏、户、礼三部，右丞管理兵、刑、工三部）
        属下官员包括，郎中二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二人，从六品上。都事十二人，
        从七品上。主事十二人，从八品下。
        尚书省下又设有六部：
        吏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二人，正四品上。
        郎中二人，正五品上。
        员外郎二人，从六品上。
        司封、司勋、考功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三人，从八品下。
        户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二人，正四品下。
        郎中二人，从五品上。
        员外郎二人，从六品上。
        度支、金部、仓部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三人，从八品下。
        礼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一人，正四品下。
        郎中一人，从五品上。
        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祠部、膳部、主客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二人，从八品下。
        兵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二人，正四品下。
        郎中二人，从五品上。
        员外郎二人，从六品上。
        职方、驾部、库部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二人，从八品下。
        刑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一人，正四品下。
        郎中二人，从五品上。
        员外郎二人，从六品上。
        都官、比部、司门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二人，从八品下。
        工部设尚书一人，正三品。
        侍郎一人，正四品下。
        郎中一人，从五品上。
        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屯田、虞部、水部三司，各设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
        主事二人，从八品下。
        ４.秘书省（掌经籍图书）设秘书监一人，从三品。
        秘书少监二人，从四品上。
        秘书丞一人，从五品上。
        属下官员包括，秘书郎三人，从六品上。校书郎十人，正九品上。正字四人，
        正九品下。
        秘书省下又设有著作局，有著作郎，著作佐郎官职。
        ５.殿中省（掌天子服御）设殿中监一人，从三品。
        殿中少监一人，从四品上。
        殿中丞二人，从五品上。
        殿中尚医二人，正六品上。
        主事二人，从九品上。
        殿中省下又设有食、药、衣、舍、乘、辇六局，各局有奉御、直长官职。
        台
        唐有二台，御史太与司天台。
        １.御史台（监察机构）设御史大夫一人，正三品。
        御史中丞二人，正四品下。
        御史台下设三院，台院、殿院、察院。
        台院设侍御史六人，从六品下。
        殿院设殿中侍御史九人，从七品下。
        察院设监察御史十五人，正八品下。
        ２.司天台（又称太史局）设司天监一人，正三品。
        司天少监二人，正四品下。
        司天丞一人，正六品上。
        主簿二人，正七品上。
        主事一人，正八品下。
        司天台下设春、夏、秋、冬四官，皆正五品上。
        寺
        唐有九寺，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
        每寺均设有正卿一人，正三品。
        少卿一人，正四品上。
        寺丞二人，从五品/六品。
        主簿二人，从七品上。
        博士四人，从七品上。
        太祝六人，正九品上。
        监
        唐有五监，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
        １.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三品。
        司业二人，从四品下。
        监丞一人，从六品下。
        主簿一人，从七品下。
        录事一人，从九品下。
        ２.少府监，设正监一人，从三品。
        少监二人，从四品下。
        监丞六人，从六品下。
        主簿二人，从七品下。
        录事二人，从九品下。
        ３将作监，设正监一人，从三品。
        少监二人，从四品下。
        监丞四人，从六品下。
        主簿二人，从七品下。
        录事二人，从九品下。
        ４.军器监，设正监一人，正四品。
        监丞一人，正七品上。
        主簿二人，正八品下。
        录事一人，从九品下。
        ５.都水监，设使者二人，正五品上。
        监丞二人，从七品上。
        主簿二人，从八品下。
        录事一人，从九品下。
        唐朝仍然设有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的职位，
        但很少授予大臣，所以实际上掌握宰相权力的是挂着“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
        下平章事”头衔的官员，他们更易于被君主控制。
        
        2．地方官制
        一、道州县地方行政职官，唐初依隋旧制，地方上有州（郡）、县两级。据《旧唐书；地理志》的记载，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全国有358州，1551县。州县均按其地位之轻重，辖境之大小，户口之多寡以及经济开发水平之高低分为上、中、下三等。三万户以上为上州，二万户以上为中州，二万户以下为下州；五千户以上为上县，二千户以上为中县，一千户以上为中下县，其余为下县。近京之州称辅州，京都所在县名赤县，京之旁邑谓畿县，此外还有雄、望、紧、上、中、下等级，一般也是按户口多少而定的.州的长官为刺史，唐玄宗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改州为郡，改刺史为太守。后复称州，上州刺史从三品，其下佐官有别驾1人，从四品下，长史1人，从五品上，司马1人，从五品下，录事参军事1人，从七品上，录事2人，从九品下，此外还有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各1人，皆从七品下。又有市令、丞、文学、医学博土等；中、下州刺史皆正四品下，其下佐官仿上州，但不全置。别驾（中州不置）、长史、司马称为“上佐”，唐制规定，凡刺史缺员或为亲王兼领时，上佐可代行州事。但在一般情况下，上佐并无具体职任，因其品高俸厚，又不亲实务，故多用以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等，所以白居易称这类官为“送老官”。诸曹参军分掌各州府的军政、财政、刑法、农田以及户粮诸事务，称为“判司”。诸曹“判司”由各州录事参军事统辖。未设司马之州，录事参军为刺史之佐，处于综领督察的地位。
        县的长官不分大小统称令。京县令，正五品上；畿县令，正六品上；上县令，从六品上；中县令，正七品上；中下县令，从七品上；下县令，从七品下。佐官有县丞、主簿、县尉等（京县增设录事2人）。《新唐书.百官志》说：县令掌导风化，察冤滞，听狱讼。凡民田收授，县令给之。每岁季终，行乡饮酒礼，籍帐、传驿、仓库、盗贼、隄道，虽有专官，皆通知。可见县令统管一县所有军政事务，亲自处理刑狱。县丞为之副，县尉分判众曹，催征租赋，主簿掌文书簿计。此外，还有七曹佐官，是应州府七曹而设，因事务不多，一般不常设。
        州、县官员都是“亲民”之官，一方面要负责刑狱治安，征敛赋役；另一方面要“宣扬德化”、“劝课农桑”，“务知百姓之疾苦”。因此，《册府元龟》卷636《铨选部；考课》说：“殊功异行及祥瑞灾蝗、户口赋役增减，当界丰俭，盗贼多少”，就是吏部考核州、县官吏政绩的标准。各州县每年造一次计帐，向尚书省报告户口及明年所征的课役。《新唐书；食货志》说，各州县必须把每年征税的数目“书于县门、村坊，与众知之”。所以，州县官员的选任，得人与否，对封建政权的稳固关系甚大。唐自太宗开始，就很重视地方吏治，据《贞观政要》卷3记载，他曾说自己“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督、刺史，此辈实理乱所系，尤须得人。”他亲自过问刺史的选用，并把各地都督、刺史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凡作“善事”的就在其名下记上一笔。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又派李靖等13人为诸道黜陟大使，到各地巡查，升迁廉吏，惩罚贪官，问民间疾苦。州府的判司及县的簿、尉，虽然职位不高，但一般也是进士及第后的起家之官，若上有官员提携，下有州县推荐，几经迁转就可能入朝为郎官、御史，甚至可以外派为州刺史，直至藩帅，所以唐代一些高级文职人员大多在基层担任过这类职务。
        唐代首都或陪都所在地有“府”的建制。玄宗开元元年（公元713年）改雍州为京兆府，洛州为河南府，并州为太原府，长官称“牧”，由亲王挂名遥领，实际主持府政的是“尹”。如上都京兆尹、东都河南尹、北都太原尹。后来又陆续设有凤翔、成都、河中、江陵、兴元、兴德等府，也都有“尹”，但已不置挂名的“牧”。府尹之下有少尹、录事参军事以及六曹参军事，其职掌同于州诸官，只是品秩略高而已。若皇帝不在京城，则置留守官，多由府尹或临时指定大臣兼任。由于唐代高宗、武后时多居东都洛阳，玄宗以后诸帝虽然都居住长安（除短期避乱外），但洛阳原来那一套略同于长安的职官建置并没有省去，凡在那里任职的，叫做分司东都，或称为分司，这些官员都由东都留守总之。分司各官署往往空存其名，于是朝廷常以贬降或闲废的官员安置在此。这里的官员一般是除按期拜表行香外，只领俸而不任事。只有分司御史还可以稍为行使职权。除分司官外，还有王傅一官，也是养老的。因为唐代亲王虽有额定的官属，而亲王并不出阁。名为王傅，官居三品，实际连王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唐代大官犯了公罪，多半是贬到远方作州县以下的官，称为左降官。这种官只有官名，没有任职，名为员外，置同正员，其实只能领少数的生活费而已。但由于大赦频繁，每经一次大赦，即有“量移”的机会（从远处移回近处），而且在君主或执政大臣有变动的时候，也很容易再起掌权，如德宗时的杨炎，从左降的道州司马一躍起为宰相。而宰相一旦远贬为司马，或录事参军的，也不足为奇。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官对左降的朝官总是另眼看待，不敢以僚属相待。
        唐代府、州、县官最为复杂，因为这是由几套制度纠缠在一起的，除州县官外，同时并存的还有以下几种：（一）都督与都护，隋炀帝废除总管府之后，到唐高祖武德初又恢复了，不久改名都督府。一般置于“缘边镇守及襟带之地”。唐初规定，管十州以上的为大都督府，不满十州称都督府。玄宗开元时进一步规定，户满二万以上为中都督府，不满二万为下都督府。都督府设都督1人（大都督府从二品，中都督府正三品，下都督府从三品）。大都督一般以亲王遥领。都督既是军事长官，故其僚属也以长史、别驾、司马为名。开元以后，特别是安史乱后，从边疆到内地相继兴起了节度、观察、团练、防御等使。都督府虽未明令废除，但已成空名，长史、别驾也不常设，司马则仅存其名，以位置贬谪或闲散之人，也可以名居此官而实任事于他处（详见白居易《江州司马厅记》），这都是无职务的。只有大都督府往往还用长史的名义施行节度使的职权，这是另一问题。为了管理周边少数民族事务，唐代还在边疆地区设置了都护府，所谓“都护”，其意本为监察，《新唐书.百官志》说：“都护掌统诸蕃、抚慰、征讨、叙功、罪过，总判府事”。唐从贞观到天宝间，先后设置过六个都护府：①安东都护府；②安南都护府；③安西都护府（治龟兹）；④安北都护府；⑤单于都护府；⑥北庭都护府。此外，高宗时设昆陵都护府（治碎叶川以东），濛池都护府（治碎叶川以西），均隶属安西都护府。都护府有大都护府与上都护府之分。大都护府设大都护1人（一般由亲王遥领），从二品，副大都护2人，从三品，副都护1人，正四品上；上都护府设都护1人，正三品，副都护1人，从四品上，其下僚属之设置，略同于都督府。边疆地区的都督府和都护府都有管辖羁糜府州的职责。所谓羁糜府州是唐朝前期于边远少数民族聚居地区设置的一种类略仿于内地的行政单位。大者称都督府，小者称州，以当地少数民族首领为都督、刺史，皆得世袭。《新唐书；地理志》说，这些府州“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护所领”。也就是说，中央不向这些府州征收贡赋，一般内部事务也任其自治，但仍须接受边州都督与都护的领导。这样的羁糜府州，据《地理志》的记载，有856个，比内地府州还多。这种以羁糜府州自治，而以都督、都护府监领的边疆行政体制，对于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开发和文化发展都发挥了积极作用。（二）节度使与观察使，随着封建军事制度的演变和统治阶级内部关系的变化，统治集团中的明争暗斗又逐渐激烈起来。自唐睿宗时起（公元684年），为了适应边防军的需要，开始设立节度使，由统领当地军队的都督兼任。这时地方州郡仍由朝廷委任的各道按察使监督，不隶属于节度使。天宝中，节度使增至八个，它们是：安西（驻今新疆库车）、北庭（驻今乌鲁木齐）、河西（驻今甘肃武威）、范阳（驻今北京）、平卢（驻今辽宁朝阳）、陇右（驻今青海乐都）、朔方（驻今宁夏灵武）、河东（驻今山西太原）。他们的权力也大大扩张，一般不仅兼任驻区的都督、刺史、且兼任一道的采访处置使，握有监察地方官吏的大权。同时，他们还兼屯田、水陆转运等有经济权的使职。这样，节度使们就集地方军、政、财权于一身。《旧唐书；职官志》说：天宝中，缘边御戎，置八节度使。受命之日，赐之旌节，谓之节度使，得以专制军事。行则建符节，树六纛。外任之中无比焉。至德以后，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节度使之号。节度使往往兼领数镇，久任不替，长期掌兵。因此，昔日府兵制实行时期的那种“兵散于府，将归于朝”的状况已经过去了。此时的节度使，正如《新唐书；兵志》所说“据要险，专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还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的地方军阀势力。唐代的节度使，实际上有三种不同情况：（一）早期的节度使，是统辖边防军队、驻守国境，是比较固定的军事首领。（二）安史之乱后，军阀占据地的节度使，形成了半独立的政权，即使表面上听命，也始终是唐朝政府力量所不能控制的地方割据军阀。（三）一般地区所设的节度使，其性质和魏晋南北朝的都督、刺史相似，以节度使兼任所在的州刺史。这类节度使多设在中原及东南、西南地区，由中央任免，大多数是文人担任。节度使直属军队的军职和使府内的文职，大多数是自行任命的。规定的文职有行军司马、副使、判官、支使、掌书记等，其中任要职者也可以代行节度使职权。次一等的，可以委派代理州县职务。这些名为幕职的差遣官，无官阶，故此种人必须带有郎官、御史等头衔。幕职不限出身，文士不论是否中进士，都可以应聘。在一定条件下，也可以推荐到中央任职。事实上，唐代中期以后的文士，很多都以幕僚作进身之阶，这是宋代进士必先任幕职的由来。唐代有一种驾凌于州县之上的地方行政机关，叫方镇，又称“道”，是依山川形势而划分的监察区域。贞观时期分全国为十道，玄宗时分天下为十五道，至唐后期，全国已被划分成四十余道，每道皆置观察使，雄藩重镇则带节度使，不带节度使者则带都团练使或都防御使。它们虽仍是使职，实际上已经成为统领一道军政、民政、财政、司法等大权的行政长官了。州县二级建制实际上变成了道、州、县三级建制，出现了“制敕不下支郡，刺史不专奏事”的局面。诸道观察使等，一般以所治州刺史或府尹、长史为本官，其属下除了原来州府下的一套佐僚外，还有一套人数不少的幕府。其中既有都知兵马使、都押衙、都虞侯、都教练使、都指挥使等带兵打仗的武夫，又有副使、行军司马、判官、掌书记、支使、推官、巡官等一批文职幕僚，地方事权尽掌于这些人手中。如行军司马掌军籍、符伍、号令印信，德宗朝常以之为“储帅”。判官，据《通典；职官十四》云：“掌判仓、兵、骑、胄事”，各藩镇往往尽委钱谷支计于判官。掌书记，《通典.职官十四》云：“掌表奏书檄”，凡文辞之事，皆出掌书记。幕职还常被派往巡察管内州县，有的本身即兼任州县之职，有的甚至代行刺史之权。中唐以后，这些人实际上是控制州县的实权派。故《封氏闻见记；风宪》云：“游宦之士至以朝廷为闲地，谓幕府为要津”。方镇属下之州郡称为支州、支郡。支州刺史往往亦带团练使或防御使之类的使职，由于方镇一般皆在支州派驻兵马，另遣镇将领兵事，支州刺史实际上是没有兵权的。所以唐代方镇对所属州县有很大的统治权。五代时期，中央政府逐渐加强了直接对支州的统治，这为北宋时期削弱藩镇之权以诸州直隶中央奠定了基础。唐代临时性质的要职除节度使、观察使之外，财政方面则有度支、盐铁、转运、租庸、铸钱等使，名目不一，分合也无一定。大体上盐铁转运使以扬州为中心，派员巡视各地，在正规职官之外又另成一系统。盐铁使往往身兼要职，手握财权，而正规的户部职官反而不能举其职，必以其他官员判户部，才是户部真正负责人（即使官居户部侍郎，也要加判本司的头衔才能实任户部之职），因此，户部本身的职务只掌赋役，度支使的职务为统筹财政，盐铁使的职务则统一切税源。三者合一才能行使全部的财务行政。这是五代定名三司使的由来。少数民族政权的职官制。唐代是我国多民族国家发展的重要时期。在青藏高原地区，若干原始部落进入了奴隶社会，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吐蕃族，与汉族结成了亲密的关系。在云南地区，南绍统一了当地各族，加速了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化的过程。北部地区的突厥族逐渐由奴隶制向封建制发展，西域各族经过长期发展，社会经济文化已接近中原地区的先进水平。东北地区在靺鞨、契丹等族的开发下，社会生产也有显著进步。居住在台湾地区的少数民族，更进一步密切了与中原地区的联系。这些少数民族都在边疆地区建立过地方政权，在历史上产生过巨大的影响。这些政权的职官大体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前述过的羁糜府州制，但实际上还有另外的一套制度，如突厥、回纥和前期的渤海等；另一种是王国制，如吐蕃、南绍和后期的渤海国等。不管在哪一种情形下，中原王朝与周边少数民族之间的政治联系与经济文化交流都是十分密切的，各族人民共同创造着祖国的灿烂文明。以下就现存有限的史料，分别介绍周边少数民族的地方官制。一、突厥与回纥，突厥汗国是六世纪中叶至八世纪中叶我国北部和西北部一个强大的少数民族政权。《新唐书；突厥上》说：突厥阿史那氏，盖古匈奴北部也。居金山之阳，臣于蠕蠕，种裔繁衍。至吐门，遂强大，更号可汗，犹单于也，妻曰可敦，其别部典兵者曰设，子弟曰特勒。“设”统兵镇守一方，权力甚大。《通典；突厥上》记载，有个名叫阿史那思摩的人，本来是突厥颉利族人，但可汗（突厥称其君主曰可汗）一直认为他“貌类胡，不类突厥”，不喜欢他，所以他虽然贵为特勒，但始终不能典兵为“设”。《新唐书；突厥上》又载，突厥汗国的官称还有“大臣曰叶护、曰屈律啜、曰阿波、曰俟利发、曰吐屯、曰俟斤、曰阎洪达、曰颉利发、曰达干，凡二十八等。皆其世官而无员限。卫士曰附离。”东突厥亡后，唐政府从东起幽州，西至灵州（宁夏灵武县西南），设置了顺、祐、长、化四个都督府，以安置内附的十多万突厥人民；又把颉利可汗统辖的今内蒙古地区，东面置定襄都督府，西面置云中都督府，下面设六个州，任用原来的突厥酋长为刺史，来管理当地的突厥部落。当时突厥人迁居长安的有近万家，突厥贵族被任命为将军、中郎将等五品以上官吏的达百余人。《唐会要；突厥》载，唐太宗曾赐西突厥十姓部落十箭，每部一箭。十姓部落又分为左右厢，其中左厢五姓称为五咄咄，每部各置大啜领之；右厢五姓号五弩失毕，每部各置大俟斤以领之。由此可见，“啜”与“俟斤”乃是突厥某部官长的名号。“吐屯”是突厥派驻被征地区的监领官，“颉利发”这一名号有时用来授予被征服王国的君主。《旧唐书；突厥传下》载，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时，“对西域诸国王悉授颉利发，并遣吐屯一人监统之，督其征赋”①。回纥即今维吾尔族人的祖先。在汉文史籍中，它又被称为袁纥、韦纥、回鹘、畏兀儿等。这些异称其实都是“维吾尔”一词的不同音译。回纥的国家制度，兼采突厥和唐制。可汗的子弟称特勒，别部领兵者称“设”，大臣有叶护、俟利发、达干、吐屯等，这是突厥的制度；另外《新唐书；回鹘传》说，还有“外宰相六，内宰相三，又有都督、将军、司马之号”，这些官称都是唐的制度。回纥在唐太宗时为瀚海都督府，那时，回纥的首领吐迷度虽然是唐朝的怀化大将军兼瀚海都督，但在其部族内则自称可汗。回纥可汗在“九姓铁勒”等部皆置都督，以管理各部事务。在其他部则派监使，以督责贡赋，监察政事，这个“监使”实际上也就相当于突厥在西域各国所置的吐屯。安史之乱以后，回纥成为北方继突厥而后起的一个大汗国，东北的奚、契丹等皆为其所役属。二、吐蕃，吐蕃是藏族的祖先。在西藏高原，很早就有人类居住。战国以后，在民族斗争中失败的羌族部落，如越巂羌、发羌、唐旄、迷唐等部，都逐渐迁移到西藏地区。他们和当地人民相融合，繁衍发展，形成了吐蕃族。建立吐蕃王朝的是活动在雅隆河谷（西藏穷结县）的牦牛部，统一牦牛部各部落的叫弃聂弃赞普。“赞普”是雄健丈夫的意思，以后成了吐蕃君长的专称。赞普妻称为末蒙。从七世纪松赞干布建立统一政权算起，到九世纪后半叶分裂衰亡为止，这个王国大约存在二百余年。吐蕃的王族称为“论”（有大论、小论），宦族称为“尚”。论和尚构成了统治阶级的核心。大论、小论即大相、副相。此外还有内大相（也称为论莽热）、内副相、小相各一人。又有整事大相、副整事、小整事，皆任国事。由这些官员所组成的中央机构，《新唐书；吐蕃上》说它“总号曰尚论掣逋突瞿”。吐蕃原来信奉钵教，后来又从唐朝输入佛教，钵教巫师和佛教上层僧侣也是统治阶级的重要组成部分。吐蕃的官制除本族特有的外，也兼采唐制。据汉籍文献记载，吐蕃官名有宰相、中书令、都元帅、尚书令等。这些官，可能是根据唐代官名而意译的，其实际不一定如唐代那样有细致的分工。从弃聂弃开始，吐蕃确定了酋长世袭制度，《册府元龟》卷961《外臣部；土风》说：“其设官，父死子继，绝嗣则近亲袭焉”。吐蕃在地方上实行军政合一的制度，把全境划分成四个军事行政区，即拉如、叶如、伍如、云如，各区的领兵军官兼任地方行政长官。每区又分上下两部，其下有若干千夫长以统部民。从《旧唐书；吐蕃传下》的记载中，可知吐蕃的地方官也兼采唐制，设节度使、观察使等职，节度使之下设州，州置守将，如维州守将悉怛谋。军事据点设讨击使，如别将尚恐热为落门川讨击使。三、南诏隋唐时期，在今云南地区错杂散居着许多部落，名号繁多，难以胜计。就种族来说，主要有白蛮和乌蛮。从七世纪初叶到中叶，乌蛮部落不断向洱海地区迁移，它们征服了当地的白蛮，建立了六个诏。乌蛮称王为诏，六诏就是六个王国。南诏王姓蒙，始祖叫蒙舍龙。公元653年，舍龙子龙独逻开始建诏，并依附于唐朝。到南诏王皮逻阁时，渐次消灭了其他各诏，建立了统一的南诏国，定都太和城（大理市南）。自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册封皮逻阁为云南王起，到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郑氏建立大长和国止，南诏在西南地区立国160余年。南诏王是一国的最高统治者。其下设有清平官6人以襄理政务，相当于宰相。大将军12人，参议决定军政大事。清平官中有1人为内算官，两人为副，代理南诏王判押处置文书。《旧唐书；南诏蛮传》载，异牟寻时，以郑回为清平官，“事皆咨之，秉政用事。余清平官5人，事回卑谨。或有过，回辄挞之”。此外，还有外算官2人，由清平官或大将军兼领，负责处理“六曹”事务。“六曹”是兵曹、户曹、客曹、法曹、士曹、仓曹，主管境内实际政务。九世纪以后，“六曹”扩大为“九爽”，“九爽”的职掌，据《新唐书；南诏传上》记载是：幕爽主兵，琮爽主户籍，慈爽主礼仪，罚爽主刑法，劝爽主官民，厥爽主工作，万爽主财用，引爽主客，禾爽主商贾。所谓“爽”，就是唐朝中央行政机构“省”的译音。九爽增加了掌管礼仪、官府手工业、贸易等部门。南诏奴隶主政权将所占土地，划分为许多区。每区有的广达30里，由城、镇地方军将派遣官吏管理。官吏下有“监守”人，负责“催促”强迫佃人生产。南诏的地方组织多仿唐朝，其机构为军政合一，分设二都督府、六节度使、十崄（相当于唐朝的州）。对平民实行军事编制，《新唐书；南诏上》说：“百家有总佐一，千家有治人官一，万家有都督一”。所有壮丁都是战士，有马的则为骑兵。作战时南诏王派高级官吏监视，身体前部受伤的才许休息，背部受伤后退就要处死。军队出战时奴隶主政权不付给养，全靠掠夺为军事费用。南诏这种地方军事组织，对内用于管理，镇压奴隶，对外为奴隶主掠夺财物和奴隶服务，是南诏奴隶制政权的重要工具。南诏政权建立后，基本上和唐朝保持友好关系。南诏十三代王中，有十个王接受过唐朝的委任和册封，有的还与唐王朝建立了“兄弟若舅甥”的亲密关系。四、靺鞨渤海，靺鞨是满族的祖先，它很早就出现在祖国的历史舞名上。商周时它被称为肃慎，汉魏时称为挹娄，北朝时称为勿吉，隋唐时改称靺鞨。它活动的地区，主要是在东北的白山（长白山）、黑水（黑龙江）地带。唐玄宗开元元年（公元713年）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以其所部为忽汗州，令大祚荣兼都督。从此，这个政权就以渤海为号。至后唐明宗天成元年（公元926年）渤海为契丹所灭，历时200余年。渤海政权的统治区域东至于海，北至黑水，西接契丹，南至朝鲜的德源，居民有十多万户。这一带以前大都是荒寒之区，居民主要靠渔猎游牧为生。渤海的官制基本上仿照唐朝。在国王之下，中央设有政堂、宣诏、中台三省，相当于唐朝的尚书、中书、门下三省。政堂省设大内相（犹唐之尚书令）1人，左右司政（犹唐之仆射）各1人，左右允（犹唐之丞）各1人。下统忠、仁、义、智、礼、信六部，分别相当于唐朝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部长官为卿（犹唐之尚书），次官为少卿（犹唐之侍郎）。宣诏、中台二省长官称左右相。三省长官共掌军国政务。中正台是渤海的监察机关，犹唐之御史台。此外还有殿中、宗属、太常、司宾、司藏、司膳、大农等七寺。其中殿中、宗属二寺设大令、少令；太常、司宾、大农三寺设卿；司藏、司膳二寺设令、丞。此外还有文籍院，设监；胄子监，设监长；巷伯局，设常侍。武官有左右猛贲、左右熊卫、左右罴卫、南左右卫、北左右卫，分别设大将军、将军各1人。这些都是唐朝九寺、五监和殿中、秘书、内侍省与十二卫的简化，其职掌也大体相同。渤海的地方行政建制为府、州、县三级。九世纪时，全国除五京外，还有15府、62州和3个直隶州，州下有130余县。府设都督，州设刺史，县设令，为地方各级之行政长官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十一章 原来如此
    

        李实终于被打发走了，带着仇恨、失望，或许还有几分叹息，毕竟，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不得不接受失败的命运。
        也许，那个可恨的对手，此刻正在吃庆功酒吧！当李实留恋地走出平遥县城时不禁在想。
        可惜丁晋远没有他想得那般滋润，大功告成，丁晋还来不及高兴，便被李翱派人叫到了县署。
        难道是事情泄露了？丁晋走入县署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
        进了“县令办公室”，李翱脸上反常地没有挂着平日常见的“亲切”笑容，吩咐下面给丁晋端了杯茶，然后便让其他人都退出了内室。
        丁晋显得很无辜，一副恭敬的表情，静静等待着李翱发话。
        “很好，很不错，丁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李翱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打破了房内的沉默空气。
        心中有鬼，丁晋僵硬地笑了笑，干脆主动问道：“不知大人今日邀丁晋来有何指示。。
        李翱终于露出久违的笑眯眯表情，指着丁晋身旁的办公桌道：“丁大人，你先看看桌上那份公谏。”
        是公事？什么公事搞得如此神秘？
        丁晋有些疑惑地拿起公文，打开一看，起首几个字便让他喜形于色，一向的沉稳都顾不上了，大喜道：“这，这是下官地考评推荐。
        李翱笑眯眯地点点头。丁晋激动下仔细看去，只见公文中李县令极力称赞自己见习期间：勤勉有加，办事干练，对上司尊敬，与同僚和睦。。。。。并认为此人能力不错。特荐其正职。
        原来，李翱让丁晋看得竟然是他刚刚写就的一封向上面递交的考核推荐，匆匆数来，丁晋来到平遥县，已经三个多月。早到了“正职”的时间。而验证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是否及格。他这个人是否适合转为正式官员，本县直属长官地推荐评语，在朝廷地考察中占据相当重要的成分。
        得到李翱的肯定评语。再经本州刺史“意思一下”的审核，组织部--也即“吏部”的考核官员对所考察之人一般并不会太过刁难。不出意外地话，正式转正地公文很快便能下达下来，一直在苦苦期待这一天地丁晋又如何能不激动？
        丁晋躬身向李翱行了大礼，感激地道：“李大人，大恩不言谢，丁晋铭记在心！”
        李翱摆摆手不满意地道：“先别说客套话，既然感激老夫，是不是该把你们瞒着本官的事交代一番？”
        丁晋神情很无辜，奇道：“大人所说何意？下官哪敢有什么龌事隐瞒大人。。。李翱一挥手阻止了他的话，笑眯眯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排挤李书吏是你等策划地，王县丞、郑法曹大概都有份吧？好了好了，不要紧张，老夫不会怪责你们。李实跟了我十年，帮助本官处理了不少公务，我一直对他很信重。。。。，唉，可这次他做得确实让老夫太失望了，既然他徇私影响了公务，那便不能再呆在县署，也算是遂了你等的意愿。不过，也不要当我老糊涂，这次看在你们出于公心地原则上就不再追究，如果以后再欲隐瞒本官，私下行那隐鄙之事，一定严加查办绝不姑息，丁大人可听清楚了？”
        丁晋心中暗骂老狐狸，嘴上却还不得不恭敬地答声：谨从台命！
        原本，丁晋便没奢望能完全隐瞒李翱，所以他为李实设计的这一陷阱乃是“死局”，即便李翱得悉其中内情，也无法容忍一个胆大包天到私偷印章的属下继续承担重任，那就相当于在自己身边放了一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连带主子一起炸成粉碎。
        当然，对李翱过后的愤怒丁晋也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毕竟世界上的事情，很难有十全十美，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李翱知悉内情后生气，那便容待以后用水磨功夫，慢慢拉拢自己和他的关系，只要互相之间不是涉及到“利益之争”，丁晋有这个自信。
        现在，似乎最坏的结果出现了，不过让丁晋感觉疑虑的是：李翱既然责怪，为何前面先提为自己书写“推荐”的事情？难道是故意示恩，显示亲热，欲拉拢自己？
        马上，县令李翱便为他揭开了疑虑，只见老狐狸笑眯眯地问道：“丁大人，节外话暂且先不提，今日邀你来府，还有一件事想问询于你。”
        “大人请讲。”
        “你可认识振州裴氏裴居道？他也是本届进士，与你为同年。”李翱轻描淡写地说出一番让人惊讶的话。
        丁晋吃惊道：“大人，你和裴兄是。。。。。
        “哈哈，居道贤侄的父亲季庚公与吾乃是同榜进士，友情甚厚，可惊讶之？对于你的情况，其实早在你至本县时，已得裴贤侄书信介绍大概，老夫原本还以为你已知晓。”
        丁晋无语，他确实没有想到裴家和“老狐狸”竟然会有这层关系，这样说来，自己在刚刚授职的时候，裴居道已知其情，想到这里，丁晋有些牙痒痒，好个裴胖子，当日还装得毫不知情，反复地叮嘱自己赴任后保重珍重，一定要处理好同僚间的关系，再结合韩泰信中提到的，裴居道离开长安时托他务必转告自己在任上好好干事，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灰心丧气，一切都会好起来，丁晋马上醒悟过来，原来裴胖子早有预谋！
        李翱难得看到丁晋吃瘪发愣地表情。笑眯眯道：“原来丁大人果真不知，想是裴贤侄和老夫一样用心，希望在你无所倚重的情况下经历一番磨练，你能得此挚友，平生莫大造化啊！”
        丁晋完全被搞迷糊了。耐心地听李翱唆完。才苦笑道：“希望老大人有意教我，晋确实不知为何裴兄要对下官隐瞒此事，如其不然，依着和居道兄的友谊，下官定当以晚辈之礼郑重拜见大人。也算替裴兄尽些后辈之礼。”
        “其实就算本官不说。你难道真还领悟不到？”李翱悠悠说完。并没有等丁晋回答，而是继续接道：“早在你到达平遥县前，裴贤侄的快信已经摆在老夫案头。信中他极力称赞你为不可多得之人才。来日必是国家栋梁，反复央求老夫于公于私对你多些照顾。”
        听到这里。丁晋想起了当日县令李翱对自己的照顾--径直发配到古陶驿担任一名“虚衔主簿“，果然是一份“天大地照顾”啊！
        李翱不用猜也也知道丁晋心中肯定在诅咒自己当日地冷落，却还是笑眯眯地道：“今日既然和你道明内情，老夫也就不见外了，便直呼你名。丁晋你初入官场，又是少年得志，在外人看来，却怕是难以避免人之弱点，便是骄傲、自满、目中无人、血气方刚。呵呵，你且勿言，这段时日相处，老夫也知道你性子谦逊温和，并没有之前想像的那般骄纵，但是对你关心之朋友未必能放心得下，须知仕途险恶，一时的放纵，也许便养成了你顽固自信的性格。依着老夫和裴家的交情，你在本官属下尚好，以后如另行开府建衙受别人节制，冲动骄纵地性子难免得罪上司贵人，到时只怕是倾尽三江之水，也难洗尽悔恨之心。。。
        随着李翱娓娓诉说，一番良好用心，缓缓透露而出。。
        自古以来，官场便是一个充满无数风波和倾轧地不平之地，为了减少不必要地内耗和斗争，官场中人自觉地形成一套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
        不管你是谁，进入官场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习规矩，俗话说“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官场最讲究地恰恰就是“方圆”，因为古代王朝奉行的是“伦理治国“地原则。讲伦理，就是讲规则、讲等级、讲秩序。如果官场上都“语无伦次”“不讲顺序”，那天下如何办？
        因此，对那些官场中的菜鸟新人，历来便是要“打压”一番的，这叫消消他们年轻的“气焰”。你如果乖巧识趣还好，这个打压的过程并不会太漫长苛刻，在你和众人熟悉融洽后，自然也就摆脱了“菜鸟”的身份，融入到官僚阶级的大家庭；而如果你像王谦那般固执高傲，除非运气特别好，遇到一个体恤你照应你的上司，否则悲惨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即便是好的上司，也总有一天会调职或迁转，并不能一辈子保护你。
        所以，为丁晋以后的前途考虑，裴居道并没有告诉他详情，而是私下拜托了李翱照应，让丁晋在一个完全陌生且没有丝毫依靠的环境中磨练自己；而这正合李翱的心意，他历来便信奉“打压考验”其实是对新人的莫大好处，只要你能经受住磨练，这就是你一辈子可以依赖的真正“本钱”。
        李翱感叹道：“居道贤侄之所以不告诉你实情，便是出于这番良好用心。而老夫当日对你故意冷落安排，也希望你不要怪责。”
        丁晋闻言，忙恭声道：“老大人言重了，且不说大人的一片苦心让晋非常感激，即便是当日的任命也没有丝毫委屈下官的地方，相反，晋在此责上还学到许多东西，更该感激大人才是。”
        说实在的，李翱所讲的话他相信一半：丁晋完全信任裴居道对自己的友谊，而县令李翱指他当日的任命也是出于“磨练栽培”，丁晋就有些将信将疑，怕是其中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平遥县署已经数年没有主簿这个职务，主簿的权利基本分散在“书吏”李实和“法曹”郑元伯等人手上。李实是李翱的心腹红人，能力出众，工作干得非常漂亮，深得信任；司法曹郑元伯又是老资历，在平遥县署的任职时间比李翱都要长，让他们轻易交出权利肯定比较困难。
        李翱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说是让自己去做送故主簿乃为“用心磨练”，恐怕倒有大半目的是将“夺回主簿权利”的烫手山芋交给自己自行处理，如果自己解决不好，那么对不起，不是他不照顾而是你本人能力不行，烂泥巴扶不上墙，他也无能为力，你还是继续做你的虚职主簿吧。当然，或许看在裴家的情面上，以后对自己会多些照顾，但不可能太过，官场中人，交情算是重要，但实际行事起来，能起的作用往往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大。
        心中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丁晋的涵养功夫非常到家，面上一副感激到五体投地的神情，让李翱非常欣慰，笑眯眯道：“感谢就用不着了，你能理解老夫的心意就成。年轻人不要担心吃苦，也不要害怕侮辱冷落，这都是对自身的锻炼，唉，本官年轻时，便是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无意中得罪了当朝权贵，结果县令一职当了二十年，丝毫没有升迁的希望，虽有满腹治国壮志，无奈再无机会了。”
        丁晋笑道：“功高不在位尊，大人为国为民所做的诸般政绩，已是昭昭日月铭刻苍天，千秋之后，自有青史歌颂。”
        这句话捧得李翱很舒服，仕途不得志，无奈下只能地把心思花在政务上，虽看似每日无所事事，其实属下众官吏都是他细心挑选的得力人才，诸般事务治理得井井有条，遗憾的却是得了个“无事情官”的雅号，毕竟和他心中的本意有悖，此时终于听得一个人称赞自己政绩颇佳，当然很是欣喜，却还矜持地道：“三郎言过了，本县治理一方，但求辖下民生安定，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便足矣，何敢奢望青史留名。呵呵，此话表过，且勿再提，免得为外人嘲笑。”
        丁晋一听便知悉老头子果然有此番打算，当世之时，不少地方官员为自己竖功德碑、修功德庙，欲流传百世，求得个不朽之名，想不到李翱却也有这般心思，丁晋暗暗记在心中。
        两人又交谈了半响，多是有关丁晋正职后工作的安排，最后李翱拍定，在这一段时间，先让丁晋到县署各部门“观政”数日，熟悉各种政务的流程。这种安排，其实就是摆明了对丁晋的信任和亲热，意思便是你先看好对哪些工作满意，正职后，或可让你负责此项权责。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十二章 观政
    

        （做官需要的学问，灵猾、钻营、巴结、拍马只是小技，最重要的还是“业务能力”。
        在和李翱“交心倾谈”后，第二日，丁晋便开始了自己的“观政生涯”，进入县署各部门，熟悉业务流程。
        虽然各县情况不同，主簿的权利也有大有小，但主簿这个职务，设置之初的本意是充当政府各部门和第一把手沟通的中间环节：各部的公文案牍要汇集到主簿厅通过他审核，再交由县令批准；而县令下达的指令、任命及县政府会议的各项政策、精神也需由主簿厅签审转发各处；所以身为主簿，对政府的各项事务都必须有所了解，这也是李翱让其观政的目的之一。
        俗话说，做一个官人不容易，做一个合格的官人更不容易，做一个业务全面、能力超然的官人更更不容易，很快，丁晋便认识到为什么人们说一个做实事的好官太不容易了。
        因为，那不仅难在戒除烦躁、脚踏实地，而且还得干出让人们所认可的实事，其中需要的是真正的“本事”、“能力”。好心未必能干好事，多少官员一心为民却最后落了个身负骂名，狼狈不堪。
        只有实地接触，你才能清楚那些平日看起来“很平庸”的胥吏们却个个是治事老手，你根本想像不到他们每天要处理多少繁多的政务，要解决多少复杂棘手地公事。如果不精通业务，不用说是干好事情，只怕连最起码的任务量都无法完成。
        丁晋认为自己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善于学习，并且不耻于向任何人学习，知道自己的不足。没有丝毫气馁茫然。而是产生了更加强大的学习欲望，你擅长地我便虚心求教，并且还要熟悉它、超过你。
        丁晋地“观政”时间是这样安排的：每逢三、八、五、十日期随县令李翱上衙门参加衙参，出席政府例会；每月中旬抽三天去往县学“对本阅卷”，即参加地方国立学校（官学）的考试阅卷事务；下旬十天。“每夜自提灯笼。步行街道”。参加本县官员的分段夜巡，遇到治安问题，便请教下面小吏。学习各种不同情况下的解决方案；除这些特定日程安排外，丁晋分一半时间在主簿厅学习公文处理。审核签字，人事管理；此外，还要被郑元伯叫去“刑房”，相帮讯问刑案或处理民事词讼（断案）；在观政地后期，又赶上汾州奉朝廷大赦之诏，责令各县抚慰积年牢犯，于是丁晋又被委派去清厘监狱冤屈，按律令减免刑期、释放罪人。
        在这观政地一段时期里，可谓理民、断案、学务、狱政样样历练，连官方文书上面面俱到地“花样文章”和取悦上司的各种“窍门”也得融会贯通。换了一般懒惰之人，绝对是敷衍了事、得过且过，而丁晋却如饥似渴地向众人疯狂吸取着各种经验知识，他的业务能力由此打下了坚实地基础，无怪后来有“能员”之称。
        丁晋的“正职”公文是在一个月后下达地，此时正是他“观政”疯狂的时候，为了不错过难得的“学习”机会，和县令李翱协商后，丁晋决定暂时不负责具体工作（掌了具体权责，如果再过问其他部门的事务，不免和同僚起了争端。），先就任主簿职位，等到对各部门政务熟悉后，再行主簿事。
        “正职”，除了代表你正式成为“国家公务员”外，还代表从此可以“掌权行印”。行印指得就是拿“印把子”，看好了，这个印把子乃是“主簿大印”，而不是那枚在古陶驿做公务时用的驿丞小印，连向县署支取些钱物还需要李实的签字盖章。
        接受正职、交接印章的过程又是番非常讲究非常麻烦的事情，这里暂且不表，只简单提一下官员的印章知识。
        按照讲究尊卑等级的当世惯例，不同的铸印材料与“印绶”颜色表示权力大小和官阶高低。印就是印章，而同时配发给你，让你穿在印钮上的丝带，叫做“绶”，以便须臾不离地可以把印章佩带在身上，这是方便官员“出差”时随身携带印信的人性化办法。
        周令规定，州县级干部之印一律用铜铸，印体为正方形。官印由监察部门--“御史台”统一制作授予，领取时，如果此职位是朝廷新颁布的，以前没有此职，那便由吏部亲自发给官员；如果为接替前任，那便由官员带着“任命书”去任所和前任官员交接印信。比如平遥县，数年没有授职主簿，所以上一届主簿离任后，官印一直保存在县署，丁晋正职后便马上可以取得印章。
        除了官员身份证--“告身”外，印章是官员最重要的身份证明，在一些边疆偏远地区，信息闭塞，朝廷政令不能通达，印信更是权利的象征，甚至出现了凭印绶当官、认印不认人的规矩。
        比如前朝时，穷得连老婆也养活不起的小官吏朱买臣忽然被任命为沙洲刺史，当其回到下榻的沙洲驻京办事处（称“沙洲进奏院”）时，办事员们仍把他当穷汉小吏看待，不予理睬，及至发现他怀里揣着刺史印绶，“坐中惊骇”，马上排好队，一起跪拜。这种观念的沿袭，便是“掌大印”、“拿印把子”成为当官掌权的代名词。
        因此，接受主簿印后，丁晋这个新科进士，才算是真正拥有了“官人”的威严和尊贵。此时，即便是“县令”李翱对待丁晋，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朝廷承认的正式官员，通俗点说是这个县地“三把手领导”。相当于现在的副县长之类。虽辅助县令办公，添为下属，但按照规定，所有朝廷命官，都是由中央直接任命指派的。上级领导对其只有参劾。保举，监督，评估等权利，而不能直接任命或罢免。（和现在的省委任命地方干部又自不同）
        掌了大印，甚为欢喜。但也有忧愁烦恼。这便是既然成为正式官员。相应的“自由度”肯定小了很多，将受到更多约束，一些先前可守可不守地制度规定。都得一一遵守，比如准时“上下班”和“点名”。
        古代地上班下班时间。和现代相似，也是“晨聚昏散”，但具体时辰上又比现代一般机关之朝九晚五的通例要提前，与农业社会中大多数人的作息习惯相适应。例如上班，《诗经齐风鸡鸣》中，妻子催丈夫起床：“公鸡已经叫了，上朝的都已经到了；东方已经亮了，上朝的已经忙碌了”(鸡既鸣矣，朝既盈矣；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所以，古代公务员在这方面要较为辛苦些，一大早，便得急急起床，前往县署报到上班。具体时间落实为春冬二季是卯正一刻，约合现在早上六时；夏秋季是卯初一刻，约合现在五时半左右。丁晋性子虽然勤奋，但早先习惯了睡懒觉，这时便很是叫苦，如果可能，他情愿被罚些俸禄换取片刻贪睡，可惜政府对官吏迟到地惩罚可不只是简单地罚款了事。
        《职官令》中，有明确地法令规定：内外官员应上班而迟到者，迟延一次处十小笞板，就是用竹板、荆条抽打你十下。
        古代官箴以“清、慎、勤”为基本原则，“勤”的起码要求，便是按时上班下班，迟到既然要受处罚，无故缺勤或擅离职守惩罚当然更重。按照制度，政府机关派有专责人员，每天进行“点检”。规定：“若点不到者，一点笞十”，即一次点检不到者，受十下答刑，两次二十下，三次就能打得你半月下不了床，倘每次“点名”不到，完全不来上班，就计算天数，按“无故不上班”的罪名议处，惩罚更严酷。
        早上上班，点名完，然后书吏分别领取各个科室地印章(签押)，衙役分别进入各自班次的岗位，秘书、侍从开启公堂之门，最后是“领导们”各回其部门，一般是先开个部门小会，总结分配下今天要完成地任务，然后各司其职，开始处理公务。一直要忙到中午时分，“鸣鼓”响过，这便是通知吃饭时间到了，有个“午休时段”，大概有一个半时辰，让大家吃饭休息。
        县署设有机关食堂，但大部分人不会在这里吃饭，而是回家悠闲地吃口老婆烧的菜，只有如丁晋这等家眷不在身边或者光棍汉才会无奈光临这里，说实在话，大食堂的饭菜确实一点油水都没有，要是能做得如同招待贵客的“小食堂”一半水平，相信很多人都会留恋不舍。
        吃完饭，还有一段比较长的休息时间，除了那些午间必睡的“神仙翁”外，众官吏或练字读卷，或闲聊吹牛，或还有些老实厚道之辈，抓紧时间处理公务。每当这个时候，丁晋便会寻那些积年老吏攀谈请教，从他们口中验证一些自己在处理公务时遇到的疑难问题。
        古代官府下班的时间很早，这大概是唯一能称道的地方。规定是春分后于申正(约四时)散班，秋分后于申初(约三时)散班。报时的“鸣鼓”响过，待得“点检”人员点名后，大家就可以陆续下班回家，当然如果当日工作没有完成或是遇到紧急公务，便会“加班”，不过没有加班费。
        这便是丁晋一天的工作时间安排，在平遥县署的时候，他以为全天下的机关都是这样严谨的上班、点名、下班程序，直至以后到了其他地方，才发现“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前紧后松”这些话是如何演绎而来的。除了这些上下班的规章外，对于官员的约束和处罚条例，还有许多许多。可能在外界人看来，官人是多么的风光清闲，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你身入其境，就知道当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一个基层小官吏。
        除了上面说过的考勤方面的严厉惩罚外，加在官员头上的处罚条例，还包括你工作中所犯过错的责罚。
        比如你在办公写文时要注意：一般公文用白纸，重要公文用加工处理过后可防虫蛀的黄纸，如果搞乱，轻则这封公文重新拟过，重则便要接受打板子的惩罚，摊上急用的文案，处罚尤重；还有户籍管理上的严格规定，户口册上必须有“印籍缝”，就是在两纸连接的地方盖印，以防有人作弊抽换或散落，如果有一处漏过，负责人除了罚款外，还要“仗其脊背”，这是大周的“五刑之一”，是比较严厉的惩罚了。
        犯错既然要处罚，那处理公务的时候就细心点、慢点不就行了？其实大不然，细心点虽好，但交办公文的速度不免慢了，而经办公事任务”却也有着严格的时限。
        《周令》规定，官文书“不得滞延”，在政府机构停留的时间：“小事三日程，中事五日程，大事二十日程”，即是小事最迟三天办完，中事五天，繁重的大事最晚不超过二十天。如果经办超过了时限，“其文书修撰、审核、执行者一律查办，按延误时日计算责罚，规定：一日各十，三日加一等，罪止杖八十”，这也是要仗脊背的，非常要命。
        综其所述，大家可以看到当官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件，除了那些“特别关系户”，庸人、懒人、痴人都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勉强为之，徒耗心力，还不免招祸。但是这世界上的事便是这样，其越艰苦，风险越大，其回报也可能越丰厚。
        当朝那些身处高位的“大佬”们，很多也是经历了一番痛苦的磨练，以其坚韧不拔的毅力，永不放弃的自信，最终在同僚中脱颖而出，成为强者中的更强者。
        如要想要以后的荣华富贵，现在免不了是要付出些的！
       





     第三部 送故主簿 第十三章 工作安排
    

        “丁大人，真舍不得你离开我们法曹房呀！”老吏严九动情地说道。
        这是在法曹房组织的对丁主簿的送别宴上。匆匆两个月过去，丁晋终于结束了全部的观政学习，要前去主持他的主簿工作了。那些平日和他相处甚契，又敬佩他待人温和谦逊的小吏们，临别时都有些不舍。
        在座的“司法曹”郑元伯脸色不引人注意地变了变，也装出一副可惜的神情叹道：“俺老郑实在是佩服丁大人的能力才学啊！还记得两月前，丁大人来我司时，虽然对朝廷刑律很是熟悉，但遇到断审实案，哈哈，便不能不求教于我等，谁能想到匆匆不过数日，丁大人办起案来，竟然已不输于十多年的老干吏。那机变手段，更不是我等粗人能望其项背，老郑实在是服了。唉，正像老九说的，实在舍不得丁大人走呀，你这一走，本曹的事务又要繁累很多了。”
        众小吏纷纷点头称是，不过也只有那严九等几个或是喝多了或是不会察言观色之人才使劲吆喝起哄着不让丁晋离开。
        丁晋的脸色酡红，似乎也喝多了，有点大舌头地道：“郑大人，郑老，还有诸位兄弟，说实在话，我。。。也舍不得离开大家。法曹房的弟兄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丁晋最佩服的就是豪爽干脆的朋友，对，是朋友，去他娘的什么“大人”、“小人”称呼。我丁晋是真心拿大家当朋友当兄弟看待。说实话，我也舍不得离开大家啊，但是咱们身负朝廷职责，有担当地汉子就得负起自己的责任，我丁晋既然被任命为主簿。就得回去做好那份工作。就像法曹是郑大人的职责一般，大家看，郑老是不是把法曹房治理得妥妥当当?”
        说到这里，丁晋不待别人接话，竖起大拇指赞道：“郑老是我丁晋最佩服最尊敬的前辈。法曹房正是在郑老的一腔心血下。才成为咱县署处理公事最优秀地部门。而他老人家竟说敬佩于我，丁晋何德何能？实在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呀！”
        一番话说得郑元伯老脸泛光。先前地些许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酒后见真情。看那丁晋似乎是喝多了，而还能说出这样玲珑剔透又处处透着敬重的话，表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蛮高的，不得不让爱面子的老头喜不自胜。
        再说，丁晋现在可是不同往日了，人家已经正式成为“主簿大人”，郑元伯脾气再暴躁，也不敢像从前那般顶撞轻视，这就是“尊卑等级”地威力，而丁晋却依然不摆丝毫架子，对自己照样异常尊敬，确实很难得。
        掌印后，不仅是郑元伯对丁晋地态度有了复杂地变化，平遥县署中，不管是官，还是吏，几乎是在短短数日间便突然发现那个年轻的见习主簿大人，虽然依旧温和亲切，但自己在他面前却再也不敢像从前般“随意散漫”，似乎丁晋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在散发出一种“上官”的威严和尊贵。
        这种感觉非常怪异，明明人还是那个人，态度神情都没变化甚至比以前更谦逊，可就是让人不敢轻易怠慢。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这不过是众人心理原因作怪而已，整个官场牢固地尊卑观念，已经让他们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种在“上位者”面前卑躬屈膝的思想。
        参加完各部门举行地别宴后，丁晋便正式回到主簿厅开始行主簿事。他除了继续担任“接待主管”外，并选择主持了“经济工作”，另外还有主簿厅份内的“公文审核”职责，至于其他权利，丁晋暂时并没有沾手。
        对于他的想法，李翱很是疑惑，无论怎么看，丁晋的选择都不是最佳。如果要论其中“油水”程度，“钱税审核”工作并不是最丰厚的，“户籍”和“公田管理”哪一项不是比这强得多？
        再说论上手容易，职责轻松，“钱税审核”更是让无数老吏都头疼棘手的事务，其中牵扯很多利益，稍有不慎，不免得罪旁人，是个吃力也不怎么讨好的工作。有着裴家的交情居中联系，两人的关系要亲近了很多，于是李翱便就此疑惑询问，丁晋也没有打算瞒着李翱，毕竟以后需要得到对方的帮助照应，自己的工作才能顺利展开，于是解释道：“多谢大人的关心！我之所以选择这份职责，原因有两点：一是丁晋刚刚正职，并不适合和其他人争权夺利，大人所说的那些部门确实很让人艳羡，但也正是众矢之地，即便勉强为之，以后整日忙于和下属勾心斗角，还怎么有精力去处理事务；最重要的还是第二点，晚辈虽愚钝，但也不想做一辈子主簿小吏，我之选择，不仅要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还欲作出一番政绩为以后的仕途升迁添些资本。”
        据丁晋在观政期间的所得，平遥县署各部门政务都已上了轨道，自己就算再有能力，想要作些提高也不会太明显，所得政绩必定有限；而唯有“钱税”这方面的工作，原先为李实掌握，但他性贪婪，制定了一些不是很合理的陋俗规定，兼又巧取豪夺，使得财务帐薄很显混乱，其中可堪挖掘修正的毛病也颇多，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地方，如果措施得当，这方面的工作也是最能被朝廷认可的政绩，对以后的考评、升迁大有好处，所以丁晋几番考虑后，有了上面的选择。
        李翱听了他的解释，理解地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惋惜地说他本来有意让丁晋负责“户口方面”的工作，因为按照惯例，几个县署领导，每个人要分管负责一两个曹，不使下面的分曹胥吏有机会专权，就如同现在的分管副县长一样，监督下面的各局办。李翱原先的想法是，“户曹”刘公才并不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让他独自负责整个部门的话，恐怕力有未逮，如果丁晋能分管监督，他也放心得多。
        可惜丁晋另有打算，他主持经济工作后，接下来要实施的一系列政策，十分需要下面众人的主持和配合，现在拉拢他们都还嫌慢，哪能和对方争夺权利引起猜忌和恐慌？于是委婉地拒绝了李翱的“厚意”。
        不过说实话，李翱对丁晋确实很不错，“户籍管理工作”历来便是一份让人眼红的“美差”。就算不提油水丰厚，只是那份可以轻易让草民家破人亡的“赫赫权势”，便威风得很。
        大周朝廷把民籍划分为五等，又根据五等版簿（5个门槛）来科派赋役，也就是富裕的人家多出些，穷困的少出点。可是这富家穷家又是怎么划分的？便是按照土地资产的多少。
        而这土地资产的评估修造工作，便是户籍管理的重要一项，有钱的人家为求降低户等，减免赋役，便塞钱送礼给主管官员行贿；没钱行贿的小百姓呢，如果官员伙同下面执行的吏胥，把你家里的农具、鸡鸭、草屋等全估成资产,让你无端地升一两个户等(比如从贫农升为富农)，那所交的赋税，可能就是你负担不起或者勉强负担的量，生存压力陡然增大。
        这份美差却被丁晋毫不犹豫地推辞了，李翱暗呼可惜的同时，也对这个年轻人更加看重，只有能暂时“舍得”，才能得到最终想拥有的，而丁晋年纪轻轻便通晓了这份道理，他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正式主持主簿厅事务，丁晋开始了有规律的作息生活，在观政的两个多月，他一直忙忙碌碌没有停歇的时刻，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不过，除了每日下班后的自由时间外，丁晋放弃了每旬（十日）一休的假期。按照制度，官员每十日休沐一天，休沐就是放回家洗澡的意思，引申为官员放假。丁晋考虑到在这里无亲无故，就算休息也不知去哪里，还不如把这些休假时间积攒起来，轮到年休的时间，合到一起回趟故乡看望亲人，于是轮到自己休息的时候，便主动地让给了其他急欲休假之人，自己孤零零地在县署值班。
        其实，丁晋早有了回家一趟的打算，但是朝廷对官员的约束有时候是非常不近人情的，他只能竭力忍耐对亲人的思念和挂虑，不过最近，有一件事，更让他内心倍感思念煎熬。
        前面提过，在长安的时候，丁晋接到家书，称他妻子小板已经怀有身孕，到平遥县署后，前几天他又接到家信说，小板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重呢。而屈指算算，其实接到书信的时候，儿子已经早过了满月，自己离家一年，却还没有回过一次，想想年迈的父母，刚刚生育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幼子，丁晋心中怎能不产生焦急的思归之情？
        儿子，等着阿父，阿父很快便会回去看望你的！
        丁晋心情激荡，在想念儿子的同时，仕途奋进的动力也更加强大，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的愿望还很小很小，那就是希望能搞出点政绩，早日升迁迈进，通过几十年奋斗，达到那高高在上的五品之官。因为，到了五品官阶，便能为子孙后代博得门荫，让孩子们再不用像自己般经历寒窗辛苦，费心钻营才博了个微小前程。
        




    资料库 第十四章 新经济政策
    

        丁晋现在虽然还没有“封侯拜相”的野心，但是他的志向绝对不是做一个小小的主簿，在这偏远小县碌碌无为终老一生，所以选择自己适合的“岗位”后，他便满怀斗志，准备大刀阔斧地大干一场。
        “大干”不代表莽撞，丁晋知道什么事自己可以做，什么事自己不可为，什么东西碰都碰不得，并没有为“县署红人”的身份骄傲自满。有了一番打算后，再足足筹划了一个月，实地去观察，去探究，去询问，还拜访了那些乡老名望，谦逊地请教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并考虑了各个阶层的人将为自己的措施表现出的反应和态度，想好了妥当的应对反案。
        于是，两个月后，丁晋的“财政改革条款”出炉，并上交“县令”李翱审议。
        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先前一直很支持他的“县令”李翱明显反对“新经济政策”，这是丁晋当官后第一次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可惜便不幸地遇到了上司的阻力。并且，丁晋隐隐感觉到李翱的反对念头很坚定，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
        他不禁有些泄气，难道自己费尽心力搞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却是一文不值，没有丝毫价值？
        丁晋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在制定这番计划以前，他已经考虑了各方面的利益，难道还有其他不妥之处？
        丁晋地“新财务方案”共有十三点。在古代经济不发达的背景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革，归纳起来无非“开源”、“节流”两方面，丁晋不清楚李翱顾虑什么，于是说出疑问。
        结果李翱隐约地点出几句话。意思就是：他不是反对丁晋的这些“新政策”。而是根本就反对丁晋进行任何“改变”，不仅仅是丁晋，换了任何人，他都不赞同。
        丁晋终于明白了李翱的想法：正如同自己曾经猜测地，李翱信奉“无为而治”。他地思想是。只要将上面吩咐下来的任务完成就是尽到了责任。其他不管也不想管，这也是大部分官员的牢固念头。因为朝廷给地方官员的职责是“守牧”地方，“受牧”的意思就有无为而治地意思。在朝廷地本意来说。是担心一些庸官为了作出成绩而兴师动众骚乱民众，可是这种思想传达到下级政府。一级一级传下去，到了基层官员这里，他们理解地意思就成了：上头的任务是只要咱们保境安民，替朝廷如数收税就行了，至于老百姓自己怎样生产、生活，没必要太多过问。
        所以，“无为而治”是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消极思想，如果现在执行地政策是完善的、正确地，那么对民众就是福祉；而如果明知施行的政策有问题，还不想着改变，时间一长，恶劣的影响终会表现出来，对百姓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丁晋动情动理地向李翱苦劝，最后，李翱苦笑着勾掉了十项新政，只给丁晋保留了三项，就是这唯一剩下的三点，李翱也说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有人反对，马上取消。
        丁晋很失望，说实话，县令李翱在他看来，已经是一名非常难得的好官，此人既不贪得无厌，又懂得爱惜百姓，下面任命的官吏也都是有能力之人，将本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也正是这种“井井有条”的局面，似乎让李翱觉得已经是民生祥和的“极致”，再不需要改变，变成了守成之官。
        最后，迫于无奈的丁晋妥协了，一方面，李翱是长官，拥有最终否决权，丁晋不希望和他把关系搞僵；再者，在他的想法中，也许还有很多人会反对新政策，李翱能支持三条变革，已经非常不容易，自己必须把精力放在应付其他人身上。
        这大概是丁晋在仕途上遇到的第一次无奈的挫折，不过这世界上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早些学会用微笑面对挫折，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很快，丁晋的“新经济政策”递交县政府会议审核。让他意外的是原本顾虑最多的其他官吏，却没有表示太大的反对意见，也称先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再说；而县丞王谦，是唯一旗帜鲜明地表示了完全赞同改革方案的官员。
        也许，丁晋确实有些低估这些半辈子和“各种政策”打交道的胥吏们敏锐的判断力。前面说过，他为了避免损害相关人员的利益，所以尽量不碰触那些敏感的方面，而在李翱取消了十条后，剩下的三条新策，其实说起来，反而是会对大家都有潜在好处的措施，怎么可能引起这些老奸巨猾之辈的反对？这也是李翱之所以能允许其施行的原因之
        新政策的第一条便是在县署实行“节流”管理。革除浪费，减少政府办公程序中不必要的开支。比如一件公务的完整处理过程，以前要动用十个小吏，用七天时间完成，现在只要三个人、两天内便能完工，这当然不是简单用“加重个人工作量”的愚蠢办法实现，而是通过大大简化中间过程，其中运用了一些现代化的“人事”及“物流”管理，大幅度节约人力物力，不像从前般，每个人都在忙，却是瞎忙，没有效率。
        当然，在各种手段、工具都还不发达的古代，这个管理办法提高的效率有限，但已经比从前那种“粗放化”、“随意化”的公务处理流程要科学得多。
        因此，这条“节流”新政，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支持。既没有损害自己利益，又能快捷、畅通地处理好公务，哪个官员不喜欢？
        李翱内心对这条也是颇为欣赏。但不能流露于神色。直到现在，他对丁晋地改革还是不赞同，正像他语重心长说得那句话：年轻人，我知道你急切地欲早日博取功名。但，有时候那些看似完全正确、完全美好的事情。实行起来。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一团糟糕，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完美。谁也不可能提前预料到这个过程中将遇到的变数有多少，一个不慎，可能全盘皆毁，所以。老夫并不赞成你改变什么。不过如果你坚持进行。我会有限地支持你，毕竟，年轻人的冲劲是宝贵地。年纪一大，便再没有那份魄力勇气去奋斗了。
        在众人地一致赞同下。第一条“节流”新政算是通过了，至于结果如何，丁晋想起了王谦所说过的一句话：做事顾忌太多，瞻前顾后，未失败已想着善后，自己先底气不足，成功的希望不渺茫才怪。
        第二条“敬钱”改革，其实这条和第一条有莫大的联系。
        提到“敬钱”，这里不得不讲一下大周朝地方政府的财政来源。按照制度，朝廷摊派下来地那些徭役赋税，由地方官员向百姓收取后，要全部上缴朝廷，地方政府一点都不能留用。朝廷除了负责给几位地方领导下发“工资”外，地方政府地一切开销，都由自己自行承办，朝廷不会管你。
        而地方政府地解决办法一般是：除了出租公田收取田赋、建立“官办企业”外，还向百姓收取一定量的“敬钱”（也称“小金库”），这绝对是一大笔额外之财，主要部分除了应付政府开支外，还用于接待过客和孝敬上司；而孝敬上司的那部分，又有一大笔转为上级政府“应酬”地费用。虽然这笔多征的一笔钱不在中央地赋税规定内，虽然有点黑，但不是独吞的脏款，依据“非义之义、非礼之礼”的潜规则标准，这笔钱财符合官吏集团内部的“义”得到了合乎潜规则的分配。因此，这笔钱不是“黑钱”，而是“灰钱”，朝廷也是默许的。
        丁晋的第二条新政便是改革“敬钱收取”的弊端。
        “敬钱”是按照人头算的，在李实掌权的时候，这个家伙贪婪到黑心的地步，据丁晋的审核查算，政府每收取10文敬钱，他个人便要从中贪污一文。平遥虽只是个偏远中小县，但人口也有两万，这李实每年从这项中，便要贪污将近十万钱（折合近一百贯），非常可恶。而他收取的其余敬钱，除了那些不得不为的“开销”，如还有剩余，便当成各种各样的“奖金”，被县署众人瓜分。
        丁晋提出的这条新政策第一点便是：取消以前各色人等混乱收取敬钱的行为，成立一个专门负责此事的部门，并和收取朝廷赋税的人员分开。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不得相互干预，也不得重复向民众收取税赋。
        这条，主要是为了避免下面那些奸猾小吏趁机向百姓巧取豪夺。根据丁晋的了解，这种行为虽然只是少数胆大之徒的行为，但伤害了百姓的情绪，不仅对政府人员很反感抵制，而且造成了不少人为躲避小吏敲诈勒索，而跑到东面的山中成为黑户的情形，所以于公于私，必须坚决打击。
        “敬钱新政”的第二点便是减少百姓“敬钱”的上交额度，但是这个额度是在不影响众官吏收入的前提下制定。而为了不影响他们的奖金收入，一方面，丁晋没有像李实般贪婪无度，而只是象征性地和众人一般收取点奖金，让大家暗地敬佩不已；第二便是“节流”政府开支，省着花百姓的钱；这两条一实行，收取的“敬钱”即使少了点，也足能应付政府开支和众人“灰色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招募那些从前为躲避“敬钱”而隐藏到大山中的“黑户口”。据丁晋的走访了解，这批人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因为县令李翱的宽容怜悯，一直没有被官府追查抓拿，但是生活在山中，资源短缺，山地也不适合种植粮食，生活很困难。如果降低“敬钱”并给予他们耕地种植，这些人会心甘情愿地从山中出来。而从这些人头上收取地“敬钱”将超过因减少额度损失的那部分。
        但是。这其中涉及到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耕地”，农业社会，田地是最基本最重要的生活、生产资源，虽然这数年，在王谦的帮助指点下。农户开垦了众多荒地。致使本县对比邻县颇有些“地多人少”地景象，但谁又肯白白把自己开垦地荒地平白让给那些黑户？
        这便涉及到丁晋新政的第三条--公田种植。
        像丁晋等官吏的工资，唐、周两朝的规矩是钱+物+田赋，先给你一部分钱物，然后剩下的余额。便要从属于政府地田地税赋中抽取。比如给你一亩田。这一亩田地年收成便是你地工资一部分，收成多你可能会赚，收成少了也不要怨天尤人。
        平遥县署的众官吏都有属于自己的“工资田”。不过由于那个讨厌地王谦瞎折腾，带领农民开垦出了众多荒田。致使地多人少，本县人民富裕了，自己的田地也忙不过来，加上可能又对政府官员不待见，于是官吏们地公田往年很少能雇佣到本地人干活，不得以下只能招抚外县流民来种植，工资肯定要多点，最主要的是外县奸猾刁民不怎么正经干活，愁呀！
        现在好了，新政为你们分担解忧！
        丁晋的措施是：在招募山中黑户的同时，把众官员的公田租给他们种植。规定：帮忙耕种公田乃是为国克尽公义，因此可以按照实际收成优寡，适当减免耕种之人的“敬钱”，种得越好收入越丰，那么你的敬钱交的也便越少。这个办法对黑户百姓来说：既能得到佣金，又能减少敬钱上交，何乐而不为；而对于县署众官吏来说，既能使自家的“公田”收入甚丰，又不用发愁那些流民收了庄稼跑得没影，当然是非常愿意，也表示如果收成不错，甚至可以提高佣金。
        待丁晋“惨被肢解”的新经济政策全部表述完，在座众官吏开始进行赞同或否定决议。
        这三条新政，既各自独立又相互联系，相辅相成的效果肯定非常明显，如果否定其中一条，必然大打折扣。县署众官吏都是多年“治事老手”，虽然听得出这些新政不仅是对本县政绩有很大提高，比如户口增加、赋税增加等，对自己个人也是大有好处。
        但是，他们曾经也碰到过不少这种本意良好但实行后困难重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于是谁都不开口做那出头鸟带头赞同。沉默到后面，“县丞”王谦看了看丁晋有些紧张期待的脸，暗地叹口气，站起身表示赞同，并坚定地保证说：丁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问题，我负责的部门必定全力配合。
        有了出头“呆鸟”，众人赶忙都应声赞同，并竭力对丁晋表忠心说我部我部也会全力配合大人新条例。
        丁晋感激地看了眼神情冷淡的王谦，心中为他义助自己的行为非常感动。说实话，他真的没有想到即便在这个小小县城中，想做点实事都如此之难，这很是打击他的信心.
        丁晋自信不是莽撞愚蠢之人，从他考虑了各方面的利益从而制定出小心翼翼的十三条便能看出他的谨慎，但就是这样，计划还没开始，他便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无助，丁晋不禁有些怀疑，凭着这些人，真得能把自己的“革新”顺利地施行下去吗？
        这三条新政策，他最担心的便是“敬钱”改革。丁晋的授业恩师宋公普当年任淳安县令，他向老百姓征收的敬钱只是前任的五分之一，除了政府必要的开支外，一切陋俗都被他禁止，结果他的新规矩不仅得罪了上司，也损害了千百官吏的切身利益，他“日与群小较量”，渐渐感觉到“窝蜂难犯”。只要有一两个忍不住咬他一口，就可以叫他大病一场，何况是一窝蜂。最后被迫辞职回老家当“教师”，再次验征了古人所说的的“君子斗不过小人”的历史规律。
        正是因为有老师的这番前车之鉴，丁晋对“敬钱改革”分外慎重，第一点便是要保证不触动既得利益者的权益。为百姓着想是好的，但你必须先能自保，丁晋深深明白：要想平稳地走向上的台阶，绝对不能破坏官场潜规则；这些看不惯的，如果想改变，那必须等你先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再说。
        所以，丁晋为了既能保证官吏们的灰色收入不会减少，又欲减轻百姓的负担，便费劲脑力想出了这个绝佳的“三连环”政策，通过开源、节流、抚民，来达到双方共同“河蟹”的原则。这其中，丁晋更是舍弃了自己本应得的那份“红利”、“奖金”。
        在外人看来，丁晋能舍弃“私欲”，非常难得，值得真心佩服；而在他来说，不贪钱既不是作秀，也不是高尚到不喜欢“阿堵物”，而是对自身的约束。
        在踏入仕途的第一天，丁晋就准备培养清廉的名声。“丁云”曾精研过古代官场，他的思想使丁晋明白：如果你满足、止步于升斗小官，那么名声臭点还不打紧，但你如果想平步青云、仕途得意，直至升迁到庙堂之高紫袍金授的极品大员，那么，良好的名誉、清白的身家，将是你“向上迈进”的重要政治筹码。
        不过他这份“大公无私”的精神也多少感动了那些官僚分子，毕竟谁也不是生下来便想做被人背地臭骂的坏蛋，如果能有机会为百姓做点好事又不妨碍自己的利益，何乐不为？
       



     第十五章 故事在继续
    

        丁晋做了个梦，梦醒后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把木枕都打湿了。
        梦中，他看到了年迈而不再强壮的父亲，慈祥的娘亲，憨笑的哥哥，温顺的妻子，还有那未曾见面的孩子。儿子在妻子的怀中挣扎着肉乎乎的手脚，对着自己咯咯欢笑，笑声似乎汇集成了爹爹，爹爹两个字。。。
        他还梦到了自己小的时候，好像是五岁还是六岁的光景，父亲带着矮矮的、小小的自己，去拜见宋公普老师。那是丁晋第一次见到宋夫子，胆怯地躲在爹爹身后偷看着这位严肃的陌生人，父子两人特意穿了一身过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新衣服，还显得比较精神，但是在宋父子面前，爹爹始终卑微地躬着身子，手里紧抓着几斤精瘦的猪肉，嘴里只会喃喃一句：宋老爷，求您收下俺孩儿吧，他很乖。。
        是的，记得童年的自己很乖很听话，似乎小小的年纪已经懂得一些家中的困境，所以在好不容易进入官学读书后，他一直非常勤奋好学，当别的顽童嬉闹玩耍时，丁晋却只能压抑自己的玩性，捧着书籍苦苦研读。
        梦中的最后一组镜头，是慈祥温柔的母亲，拿着碗鲜汤对自己笑道：三儿，这是你阿爹为你弄的猪杂汤，快吃吧。。。梦醒的丁晋，坐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又想家了。
        已近年关，而陪家人过年，历来便是中国人最重视地一件事，这是丁晋想家的一个原因；此外，自新政施行后。他焦心竭虑。四处奔走解决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处理复杂的人事关系，还要负责主簿厅份内的工作，另外，古陶驿招待所偶尔遇到有贵客驾临。他这个接待主管还得过去相陪吃酒。强颜欢笑。常常便是一夜地奔波折腾，第二天稍事休息，便要继续去工作。
        丁晋实在太疲倦了。一种浑身无力地感觉，近来常常侵袭他的内心。他知道，自己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了，好在，最重要的事情都已经上了轨道。
        自县署会议全体通过丁晋的改革方案后，至今，新经济政策已经实行了三个多月。总得来说，效果不错，不仅得到百姓的拥护支持，而且下层胥吏们也没有表现出太大地抵制，这得归功于李翱长期地精明治下手段，让县署领导在下层小吏面前拥有着无可比喻地威严和权势。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完全没有不和谐的音符，如果一切顺利，丁晋也不会如此心力交瘁。
        比如，要把平遥县署众官吏的“职分田”交给本县“黑户”租种，就必须赶走从前为其耕种地外县流民，从他们手中为本县子民夺取“饭碗”。不过说句不好听的，这就相当于硬生生夺取他们地“生存依赖”，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到外地做被人鄙视的“流民”？其实都是一些苦哈哈，在本地被逼迫得无法生存，于是只好跑到平遥县境来讨生活，结果现在却要被再次逼着离开，他们如何甘愿？
        但是，对于平遥县的官员来说，当然是让自己治下的百姓生活充裕是最重要的。这些流民因为朝廷的有关制度，并不允许被本县收纳为子民（不得随意迁移户籍），所以保证他们的生活就像相当于为别人做嫁衣般的傻事。
        因此，为了自身利益，不忍也罢，惭愧也罢，对于那些赖着不走的流民，便出动五班衙役及本县团练兵勇（预备役），把他们统统赶走。
        另外，新政实施过程中遇到的另一个困难是：那些躲藏在山中的黑户，起先，根本不相信官府会这么“好心”，不仅宽恕他们从前的罪责，而且还租给肥沃的农田耕种。他们认为，这是官府的“欺骗之术”，目的是把大家引诱出山，一网打尽。
        有着这份顾虑，一个多月过去，只有聊聊几个黑户口从山中出来。丁晋急得嘴角冒泡，最后无奈下只得带了两个小吏，沿着崎岖的山路进入深山，费劲周折，寻到几个黑户山寨，苦口婆心地对他们解释新政策的好处和让他们相信官府的诚意，凭着一份过人的口才和尊贵“身份”，总算说服了几十户人家从山中搬出。
        有了这份好的开始，越来越多的黑户走出大山，而随着分配给他们的耕田一一到位，按人头计算的“敬钱”额度大大减少后，更多“隐姓埋名”的百姓纷纷到县署登记造册。
        后来根据户曹的统计，新政施行一年后，平遥县的户口数增加了将近六百户，人口增加了两千多人，这在以“赋税”和“户口”为重要考核内容的官员政绩审核中，可是相当占据份量的。
        而随着“敬钱”的减免，百姓生产的积极性大幅度提高。在之前，干死干活辛苦一年，赚得多抽得多，百姓总是落不下多少剩余；在敬钱减少后，生产欲望提高，开辟的荒地在短短时间内显著增加，总得来说，本县的财政并没有减少。而更让人期盼的是，随着这些荒地全部种植粮食后，以后几年，平遥县署的收入估计会增加不少。
        对于那些土生土长的胥吏来说，也许这种长远的期待比眼前的得利还要重要。仕途无望，又几乎注定要干一辈子的衙门小公差，所以追逐利益便成了他们的本性，而你千万不要把这些家伙当成笨蛋傻瓜，从“钱财”方面来说，他们的眼光比官员都要敏锐。他们非常清楚“细水长流”才是正道，鱼越肥大。从上面才能刮下更多地肉，所以这也是胥吏们在执行新政的过程中，坚定地贯彻了丁晋思想的原因之一。
        丁晋正职主簿后，还继续兼任着“送故迎新”的职责，因为他发觉这份工作实在是个好工作。不仅锻炼了自己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能力。也结识了不少没准哪天便能提携一下自己地达官贵人。
        当然，这些“大人物”未必真把丁晋放在心中，不过现在多个好印象，或许来日再打交道便能起上作用也未可知，这是丁晋地未雨绸缪。
        不过。这份工作虽然对仕途大有好处。但也实在是个累人的活。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
        俗话说“革命就是请客吃饭”，要在官场混。首先就得会应酬，而应酬两字。说着容易，其实大不简单。
        说应酬这活儿很容易其实也容易，既不需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不需要培训、进修、研讨，只要肯“折腰”、“微笑”、“心思机活”，便会无师自通。
        可应酬这活儿也是挺累的。皮笑肉不笑，面肌易劳损；没话找话，颇费脑细胞；迎来送往，刚依依不舍、神情黯然地送走一位，又得强颜欢趣、哈哈微笑迎接另一位；酒桌上，假装“感情深”，还得“酒至酣熏”，才叫礼尽；如果对方有“特殊爱好”，那还得连续作战，青楼粉巷，通宵达旦。
        都说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已”，这话有几分道理。“官场”上有这规矩，你不这么办，就是“各色”，就是“另类”，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不过丁晋有一个优点就是苦中寻趣，再艰苦的事情，他也会从中找出自己可以得益的地方。应酬接待这工作是累，但要想想这些辛苦换来地可能恰恰是别人奔波一辈子都积攒不下地政治资本和深厚人脉，还有什么可抱怨地？
        当然，除了那些刻意结交的达官贵人外，丁晋还认识了不少奇人异士和文坛才子，比如，在北方非常有名气的“卜者”桑道茂，人称“神卜”，曾经路过古陶驿地时候，和丁晋一夜长谈，两人相见恨晚，结成知己，后来书信往来不断，是丁晋真心交往的朋友。
        还有“贪杯”地云水僧黄檗禅师，周游天下百州，年轻时发下宏愿欲化缘百万钱修筑我佛金身，结果云游了三十年，钱倒是在他“三寸不烂之舌”下化下不少，却都变成了黄汤肉肴装进了自己肚子。
        这个贪鄙的僧人，在古陶驿遇到丁晋后，就赖着不走。偏偏他还怀有官府颁发的驿道路引，更离谱的是没有时间限制，也不知是从哪骗来的，反正赶是不合适，只好敷衍一番。
        让丁晋叫苦不迭的是，这酒肉和尚非说他是佛祖选定的什么劳什子“修金身使者”，整天缠着丁晋让其跟随自己去化缘修身。丁晋被他缠得无奈，最后只好四处躲着不见，遇到驿舍来了贵客，也总是先让驿丞杨守把和尚支走，才敢显身。
        黄檗禅师一直在古陶驿呆了一个多月，才悻悻然离开，走的时候，从丁晋这里化走了五千钱和两坛好酒，就是这样，和尚还有些不甘心地道：丁施主，你再考虑一下，嘿嘿，老僧还会回来！
        在古陶驿认识的友人中，和丁晋最为投机的要数“浪漫诗人”任后溪。任有点疯疯颠颠，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既是诗人又是艺术家，这人不爱喝酒酷爱美女，也许正是他不喝酒的性子，对了丁晋的胃口，说实话，每天陪人喝酒，丁晋实在谈不上对此物有何喜爱。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一壶清茶，几盘点心，便能畅谈半日。任后溪的思想观念有点类似现代人，就是超前、叛逆，这也是他被人指责为疯癫的原因之一；而丁晋的一部分思维也是融合了现代人的灵魂，很多观点两人惊人的相似。任后溪在丁晋这里，再也没有被指责为疯子的忧虑，而丁晋一些混乱的思想，也是在和任的交谈中，渐渐清晰，去其糟粕，留其精华。
        任后溪在古陶驿呆了五天，这五日大概是他一辈子都难忘记的时光，在这个偏远的小县，他结识了最好的也是将和自己恩怨纠缠半生的朋友。然后，他动身前往长安，此去京城，他的目的是要向当朝宰相、顾命大臣之一的“侍中”卢士琼“自荐”自己。
        




     第十六章 无忌
    

        李无忌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
        这日，他来到平遥县署看望自己的叔父李翱，正好叔父在和本县新任的主簿谈公事，这位年轻的大人他认识，曾经在王谦家中见过两次，待人很温和有礼，印象不错。
        李翱看到无忌非常高兴，他老来无子，早已把这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子看待。于是不顾公事繁忙，连忙把无忌叫到房中询问近况。
        无忌答了几句，那位丁主簿站在旁边，似乎想出言告退，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的谈话，无忌抱歉地对他笑笑，叔父这才醒悟到房中还有别人，于是为他们相互介绍，于是无忌知道了这位年轻的主簿大人名叫丁晋，表字“青云”，论年纪也不过只比自己大两岁。
        三人相谈甚欢，无忌发现那位丁大人很会说话，听着让人心里高兴又觉得他不是吹牛拍马轻浮之辈。
        正交谈间，突然听得下面小吏报说，汾州折冲府“果毅都尉”王拱辰大人有紧急公务求见。
        叔父和丁主簿面面相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寻常不和地方政府交往的折冲府副职军官挟紧急公务求见？（折冲府，类似小军分区，不过主要职责是“训练”和“兵役”）
        旁边的无忌脸色变了变，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坏了！大麻烦来了！他不仅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这事情还和自己密切相关。
        事情，还要从数个月前地斗鸡赛说起。那日，他的“木鸡”战胜了关东客的大公鸡，按照比赛规则，他是要向关东客索取赌金的。但无忌是个厚道的年轻人。再说参加比赛地目地主要是为了验证木鸡的战斗力，而不是为了区区那点钱物，于是并没有接受关东客下的赌注。
        不仅如此，推己度人，为了安慰失去“爱鸡”的对手。无忌还留他一起饮宴。最后又赠了他数千钱路费。怎么说，自己待他也算不薄。可惜，过了一段时间。无忌就知道了世道人心的险恶，偶然间。他从别人口中知悉，那位关东客为了报复自己，竟然扬言要去汾州“折冲府”告自己地状。
        关东客要报复自己，肯定是抓到了自己地把柄，无忌模糊地回忆起了在那日酒宴中，自己因为喝得微醺，似乎不小心说了一些不妥当地话。
        全天下还有如此无耻之人！无忌气愤的同时又担心对方真会去诬告自己，因此最近一段时间，无忌都有些提心吊胆，毕竟折冲府和地方官府属于两个互不统属的系统，如果对方真要兴师问罪，恐怕叔父也帮不上忙。
        在这种忐忑不安中，过了些日子，无忌渐渐以为这场风波已经平息，谁想到，麻烦果然还是寻来了！
        话题引回来，正当无忌心绪烦乱地犹豫着是否要先告诉叔父实情，那边李翱已经吩咐小吏快请王都尉进来，无忌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在地，心中一个声音大声地叫喊：完了，完了，我会不会被杀头。
        丁晋疑惑地留意到身边地无忌有些心神不安，面色更是苍白的怕人，于是拍拍少年瘦弱地肩膀，安慰地对他笑笑。
        无忌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求助的眼神看向他，丁晋虽不解其意，还是鼓励地对他点点头，让其放松。
        很快，小吏便带着“果毅都尉”王拱辰来到大厅。
        汾州折冲府“果毅都尉”王拱辰长得矮胖矮胖的，像一只准备过冬的鼹鼠。他见到县令李翱，非常傲慢，一点也不像有公务求见的样子。
        李翱是几十年宦海沉浮的老狐狸，哪会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拱拱手，笑眯眯地询问道：“果毅大人竟然枉驾光临本县，真是蓬荜生辉。”
        王拱辰随便拱了下手，说：“李大人安好！王某是快人快语，就直说了，卑将这次来此，并不是来和老大人商谈公事的，而是特意为寻无忌小君。”
        李翱吃了一惊，回头看看面色惨白的无忌，疑惑道：“不知王大人欲寻下官愚侄，所为何事？”
        王拱辰皮笑肉不笑地道：“听说平遥县李无忌公子擅长斗鸡，所以特地来观赏观赏。”
        “呵呵，雕虫小技，不等大雅之堂，王大人莫要见笑。”李翱当然不相信他带着百名铁甲卫士来平遥只是观赏斗鸡：“王大人有什么见教还请直说，只要我平遥县署能办到的，一定满足大人要求。”
        王拱辰哼了一声：“据说无忌公子养了一只非常有能耐的鸡，取名叫铁都尉，不知是也不是？”
        李翱心里哆嗦了一下，就连丁晋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原来是这样。
        王拱辰所说的“铁都尉”，原本是一个人的外号，这个人便是汾州折冲府一把手----“折冲都尉”孙归（“果毅都尉”为副手）。孙归之所以被称为“铁都尉”，一是说此人行事霸道且心狠手辣，二是表明他稳固的地位，此人乃昭仪军军使丁宝桢的手下爱将，又听闻在朝中还有数位大佬保护，虽平日行为不甚检点，但都尉之职却还是固若金汤地一连任了八年，背景很是深厚。
        平日，折冲府和地方政府不怎么打交道，但李、丁二人也早听闻此人的专横凶恶，这样的人，如果和其有过节，是非常不好化解的。
        听得王拱辰说出自己害怕之事，无忌脸色苍白如死，神情间便已默认了，李翱急得大骂道：“小畜生聋了不成。王大人在问你话，你是否曾给一只鸡起名不雅？老夫怎地没听说过，是不是外间讹传？”
        李翱这是在暗示无忌赶快否认，可惜李无忌平生最痛恨地便是说谎话，不管是别人说的还是自己说的一律深恶痛绝。再者。既然是关东客告密，那就是有人证，自己就算否认也没什么用，于是心一横，哆嗦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反驳道：“是又怎样？我给自己的鸡起名又干别人何事？王大人管得。。。有点太宽了吧。。。”
        无忌最强地几只公鸡确实各有外号。其中那只木鸡便是起名为“铁都尉”。当时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倔强地起了这个名，这其中有一个他羞于出口地毛病，那就是：如果不给自己选中的斗鸡取个自己认为最符合它们品性的名字。他就对培养它们长大成鸡没有信心，更不可能将它们培养得出奇制胜。对自己这个毛病。无忌是屡教不改，无可奈何。
        “小混蛋好大的胆子。。。。”李翱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赶忙对王拱辰拱手道：“请王大人见谅，小孩子不懂事，千万勿怪。您看这时辰不早，咱们有什么话待会再询问，王大人和贵属下诸位是不是先吃点水酒。。
        王拱辰冷笑一声打断李翱的话，对无忌道：“现在你没话可说了罢？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请无忌公子去一趟折冲府府对簿了。孙都尉是朝廷授予地荣爵，你给一只斗鸡取其名，就是轻辱朝廷官爵，大不敬。至于怎么判决，一切依朝廷法令来就是了。”
        “去都尉府，又有什么了不起。希望王都尉有暇通知一下汾州刺史宁大人和银乡侯，他们可能会来折冲府大狱看望我地。”无忌不顾丁晋地阻拦，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吼道。
        他算是豁出去了，既然王拱辰以势压人，那自己也不是吃素的，这几年为人斗鸡赌博，颇结交了几位贵人，相信这个危急时候，他们肯定会出手帮忙的。
        王拱辰愣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你在威胁本官吗？还是想诬陷朝廷高爵？朝廷可是一向对王侯结交地方官吏颇为不满，如果你想诬陷银乡侯，那么也不妨试试。”
        无忌额头汗滴涔涔下落，糟糕，自己是县令地侄子，而朝廷对王侯的管束非常严厉，绝对禁止他们和地方势力过从甚密，怎么没想到这层。绝望害怕下他只能用比蚊子还细地声音徒劳道：“我一向奉公守法，只是为几只鸡起了名字，绝没有侮辱朝廷官爵的意思，王大人。。。。。”
        王拱辰颔了颔首，道：“哼，是不是，到了折冲府就清楚了。来人，请无忌公子陪乘。”
        这帮死官吏，玩什么文字游戏。什么陪乘，不就是捆捕吗，用词还真委婉。无忌在绝望下，心中竟然古怪地浮出了这个念头。
        “且慢！”李翱沉声阻止王拱辰身后的几个卫士上前，然后对王拱辰郑重地道：“王大人，请看在本官的面子上，暂时不要和小孩子计较，至于这事如何处置，咱们入内室一谈可好？”
        王拱辰呵呵冷笑，晚了，老头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敢惹得大爷发怒，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买账！他略一点头，身后几名卫士抖开哗哗响的铁链，迈步上前便要拘捕李无忌。
        李翱愤怒地盯着王拱辰，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虽说两家互不统属，但对方实在做得太过分，在别人的地头上竟然如此无礼蛮横，完全不给自己面子，这是官场中的大忌讳。暂且不想这个，现在关键是人不能被他们带走，无忌真要被抓去军府大狱，就算自己之后托关系救助出来，皮肉之苦也肯定少不了，自己还不心痛死？
        愤怒下，李翱便要喊出众衙役阻止对方拘捕，眼看一场流血争斗即将爆发，这时，一直沉默的丁晋突然道：“都尉大人，下官有一句话，欲陈说于君前。”
        王拱辰愣了一下，回头仔细打量片刻丁晋，问道：“你又是谁？”
        “下官是平遥县主簿丁晋，敢问王大人无恙，幸甚幸甚。”
        “罢了，你有什么话说？”王拱辰不耐。
        丁晋正色道：“下官以为，无忌公子给自己的斗鸡取名都尉，并无任何不妥，晋尚认为这不但没有轻辱朝廷官爵的意思，反而是对折冲都尉孙大人进行了大大的颂扬。”
        王拱辰听得有些惊异，好奇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且讲来？”
        丁晋赶忙恭敬地躬躬身，施礼道：“望王大人耐心听下官说完，如果大人仍不解气，下官甘愿受任何责罚。”
        李翱急声道：“丁大人，这里无你事，你且快快退下。”
        丁晋微笑着给了他个“无妨”的表情，然后恭敬地看向王拱辰。王拱辰又哼了一声，道：“好，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丁晋暗中松了口气，开口道：“下官不才，自小亦尝学习经术，曾闻孔圣人说：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鸡所具备的这五种德行，晋认为都尉孙大人和王大人也同样具备无缺。下官虽然继任平遥主簿未久，但也侧闻孙、王两位大人仁勇兼备，精诚慎独，为全军将士中的楷模。那么，请让鸡中雄者，冠以都尉之号，借两位大人之势涨其威风，大杀四方，扬我汾州折冲府之虎虎威名，又有何不妥？”
        旁边的李无忌闻言，心里暗暗吃惊，想不到丁大人竟然嘴皮子这么厉害，想当初我给自己的鸡取名的时候，哪里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道理，可是他竟能这样颠倒黑白，而且他的话中既对鸡称颂有加，又对孙归颇多赞誉，更妙得是连王拱辰也捎带上美言一顿，就算王拱辰想怪罪他，恐怕也一时难以翻脸，也不好意思翻脸。
        王拱辰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虽说圣人之言不会有误，可是，这似乎感觉终究有些不妥。”他有些犹疑了。
        丁晋坚定地说：“毫无不妥，王大人应该知道，圣人最钟爱的弟子之一子路少时就曾头顶公鸡之冠，以示武勇。孔子还曾称赞他说：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王大人身为国之利器，乃是天子四方征战、树立雄威的强大依仗，不正需要像公鸡一样武勇威风？下官以为，无忌将自己善斗的公鸡命名为都尉，正是应合了圣人之言，天子之意.”
        丁晋的高帽子已经扯到了圣人、朝廷、天子，他再大胆，也无法反驳其言。再次沉默片刻，王拱辰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我错怪人了。。。，可是此事总要谨慎处置。。。。某还需回禀我家大人。。。
        旁边，李翱闻言，脸上立马露出惊喜的神色，忙拱手道：“大人所虑甚是，这便请大人入内室一谈，你我谨慎处置。”
        “入内室”不过是场面话，其实就是寻个隐秘的地方，行贿和受贿，王拱辰本就有“花差花差”的意思，要不然也不会在路上只听得告状之人片言只语，便巴巴地改道而来平遥县。起先，他欲认真行事，不过是被无忌激怒，面子上无法下台而已。
        这时，听闻李翱“低头”的话语，于是点了点头笑道：“很好，仓促之间的确很难做出决定，那就劳烦李大人了，容我等在县署歇息片刻。至于无忌公子嘛，暂时先委屈一下，就呆在县署中不得离开，可好？”
        无忌险脱大难，又得王拱辰笑脸相对，哪还敢说其他，惊喜地点点头，“委屈”地留在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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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怪脾气
    

        “果毅都尉”王拱辰满意地离去了，丁晋不知道李翱孝敬了多少钱，也不想知道，此等浑水，他从来便是装作糊涂，不欲参与。
        事后，李翱暗地对丁晋感叹道：今日如果不是有三郎在，恐怕局面不堪收场，老夫感激在心，无法言报啊。
        而少年李无忌道谢的话是这样说的：丁大人，我最为感谢的不是你救我，而是感谢你挽救了我的鸡，这是比我自身性命宝贵百倍的东西，谢谢你！
        他说这话的原因是，那个混蛋王拱辰走的时候，随口道了句，为避免以后麻烦，还是把那些公鸡都宰掉为好。于是叔父李翱便要大开杀戒向那些可怜的斗鸡动手，幸得丁晋出言劝阻，才算保存了那些小家伙的性命，李无忌对此，极为感激。
        丁晋听了他的话，既感好气又感好笑，想劝告他两句，于是问道：“不知公子为何会对些许小玩意如此重情，竟比自己性命都重要？”
        却没想李无忌竟然说出了一番让丁晋不知该如何反驳的话来，无忌道：“人各有志，就像叔父和丁大人热心仕途一样，我的志向便是训练出天下最强的斗鸡。鸡铭吾意，所以，它们在我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是寻常事物可比。我爱护它们，无比宝贝它们，如果这次心血被毁掉，那我就只有自杀一途，这世上再也不值得人留恋。因为太没有天理。像我这样爱鸡如命地人，上苍竟然如此残忍，你还能说这世上有天理吗？”
        这是丁晋听到的第二个人对“天理”的阐述，第一个人是“贼和尚”黄檗禅师，他曾说：你丁三郎这样的人。竟然也不知自爱。投身昏庸官场，这世上还有天理吗？快快醒悟，随我去化缘度佛祖金身去吧。
        最后，丁晋思考了半天，终究还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话来劝服无忌。正像他所说地。人各有志。自己认为正确地道理，在别人未必是对，只能苦笑一声作罢。
        不过。无忌对他的感激倒的确是真诚的，那日承了丁晋援手大恩。他便总想着要报答一下，没过多长时间，无忌拿了点礼物去县署看望丁晋，却正好碰上他不在。
        丁晋属下的小吏自然认识无忌，便笑着对他道：“公子，你还是将东西拿回去吧，丁大人肯定不会收地，恐怕还会生气。”
        无忌不解其意，问道：“为何不收？这些椒果都是新鲜地，我听闻丁主簿喜欢吃，便特意让人一大早便去市集买来，你却让我拿回。”
        小吏笑着解释道：“公子不知，丁大人有个怪脾气，上门之人一律不准带礼物，如果不然，就是不拿他当朋友看待，那么丁大人也不会对来人客气，他这个脾气咱们县城很多人都知道呢。呵呵，公子，你听小地话绝对没错，公子有何难事，待会只管和丁大人说，丁大人很热心，你莫要担心没了礼物他就不尽心，只要他力所能及的，肯定给你办得妥当。就说我们主簿厅吧，大家伙几个有谁没有受过丁大人恩惠？上个月小的母亲病重，小地快急死了，丁大人知道后，二话没说，便将自己当月的俸禄分给了俺一半。。。。。”
        “好了，好了，谁告诉你我找丁主簿是来求事地。既然他今日回来得晚，那我明日再来吧。”无忌看他滔滔不绝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赶忙出言告辞。
        这次送礼虽然没有送成，不过李无忌对丁晋的兴趣更加浓厚起来，这位丁大人年纪轻轻，其言行也不是迂腐固执之人，不贪钱财倒也罢了，竟然连人情礼物都不收，为何如此对自身严苛，这倒怪了！
        当时世人，讲究个礼尚往来，李无忌又是从小在李翱家中目濡耳染官场送礼习气，今日见了个不收礼的丁晋，也难怪会惊讶好奇。
        不过如果他能稍些体会丁晋现在所遇到的问题，或许便会理解他为何出此无奈之举。
        自丁晋担任本县主簿，又主持新经济政策后，一系列的措施和由其带来的种种影响和效应，无形之中将他的声望提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高度；再加上县令李翱的信任和放权，虽说丁晋志不在垄权，但实际上，他掌握的权势，已经非常显耀。
        位高权重，麻烦自然也就来了，这便是有心之人的巴结、钻营和送礼行贿。或许，在有些人看来，这种麻烦是朝思暮想的甜蜜“烦恼”，但是，志不在此的丁晋却是对此等行为异常讨厌又头疼。
        说实话，其实在一个偏远小县中，即使大点的行贿和讨好，其实也没多少钱物，丁晋就是拿了也没什么，何况，这其中不少属于“灰色收入”，是朝廷都默认的官员捞外快行为，但是，即便有一万个正当理由为自己开脱，他也不会开此先戒。
        因为，丁晋知道，贪性是人的一种属性，一种与生俱来每个人都拥有的天性，它会随着你的放纵会快速壮大。倘若这种属性、天性一旦越界，变成了私欲膨胀、贪婪不已，就再无法遏制。古人云：“罪莫大于多欲，祸莫大于不知足。”人之贪欲闸门一开，犹如江河决堤，一发而不可收，一旦把握不住自己，“天性”将淹没人性，理智全无。
        而官场中人，尤其要能经受住“贪性”的严酷考验，当官就象唐僧进了盘丝洞，到处都是别有意图之人为你精心设计的诱惑和陷阱，没有定力、毅力和信念，身败名裂是早晚的事情。
        “名声若日月，功绩如天地”。声名之积。来自严格自律。
        所以，丁晋为了保持清白地声誉又不让人认为是矫情做作，不惜树立了一份几乎成为众人谈笑之资的“怪脾气”，从一开始，便为自己加上一层“防火墙”。并有意无意间。让手下多嘴之人把自己的“古怪规矩”散布出去。
        这样，如果有人想欲上门来求他帮忙，你不要提什么礼物，尽管开口讲遇到的困难，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丁晋会非常热心。丝毫不摆什么臭官架子地去帮你解决问题。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忙。有时候一些模棱两可地事情他会圆滑变通，但绝对不会触及自己地底线；帮不上忙的，很抱歉。丁晋会委婉说出自己的难处，并积极给对方出主意。这样，不管事情最后能不能办成，都会给对方留下比较好的印象。
        人既要学会宽容，也要懂得拒绝，拒绝需要委婉，需要灵活，从一开始，丁晋不收礼的姿态，已经向对方表明不要提出太过分地要求，话既然说不出口，也就避免被拒绝后地恼羞成怒和记恨。
        当然，如果丁晋是那等贪婪之辈，收了别人地钱物，又不能办妥事情，那结果不仅不会得到丝毫感恩，还将招来愤恨和暗地诽谤。人在付出而得不到期望中的回报时，愤怒是非常强大的。
        其实很多时候，对于向自己求助地人，丁晋都会尽力帮忙，用一种真心为对方办事的表象，来证明自己是重视对方地，是真诚地为他解决问题。即便，最后事情没有办成，通常也不会招致太多反感，人是一种感性的生物，往往把对方对自己的态度，看得比事情本身都要重要。
        中国古代封建官僚政体有很多弊端，比如你身处官位，刚正清廉，秉公办事，往往四处碰壁，有时弄不好连乌纱帽也难保住。而玩弄点弹性策略，讲究些权谋艺术，却常常扶摇直上。
        依着丁晋的本性，其实也不想整天戴个假面具做人，但是又不得不为，严肃拒绝送礼行贿人家会说你假清高，那么收下人情礼吧，丁晋又担心自己哪天便会经不起更大的诱惑，彻底堕落。毕竟，钱财谁不喜欢，平时在外面应酬交际时，丁晋也不是没羡慕过那些豪客富商们对喜欢的歌姬一掷千金，赢得美人万般风情妩媚。
        那么，官也要，钱也要，两者兼得行不行？行！当然行！不过那不是咱平头老百姓玩的高难度动作，不要嫉妒那些有背景的“高人”既能官运得意又能钱财恒通，人家那需要实力。自问没有坚强后盾的人，还是不要放纵自己的好，请看那些贪图一时侥幸的人，最后大多都要付出惨重代价，真正能出身平凡而最后居高位的人，自律是他们最重要的品质。
        这种反面的例子太多了，远的不说，就拿最近发生在平遥县署中的一件“贪污案”来讲，此案中的主犯，乃是一个老熟人，那便是曾经和丁晋合作排挤过李实的“司户曹”刘公才。
        刘公才好不容易掌握户曹大权后，又正赶上丁晋的“新经济政策”实施，算是老天赐给他的难得机遇，短短三个月间，本县登记造册的人口便增加了一千多人，这对于一个不过两万人的小县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政绩。
        如果他继续卖力工作，好好表现的话，升迁之时指日可待，毕竟，他已经在户曹位上呆了五年，根据官场上的“资历说”和朝廷“有功必奖”的原则，这期任满，升一两级还是没问题的。
        可惜，刘公才这个不能把持自己者，却在机遇中寻找到了灾祸。
        丁晋对此案件不是太了解，案子由法曹郑元伯调查、县令李翱主审，整个过程一直对外界保密，再加上他也没心思去八卦地打听其中内情，所以直到刘公才的罪行被正式宣判后，才大致清楚了事情经过。
        按照判章说，刘公才贪婪地把上面派发下来的用于安顿本县新增人口的补助钱粮，全部私吞，整整20万多钱，所以罪行重大，判以流刑。
        丁晋起初有些不相信，刘公才怎么看都不是傻子，如此愚蠢的几乎不可能隐瞒得住的傻事他会去做？
        再说此人胆子并不是很大，他的仕途非常坎坷，连续考了数次进士都没及第，无奈回到家乡做了当时平遥县令的幕僚。县令高升后，他不愿意跟随县令迁往他处，于是被安排担任户曹小吏。几年辛苦工作，终于在李翱任上转为户曹主管。为官后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果不是后来李实逼人太甚，相信他还没有胆量联合丁晋来排挤对方。这个人的为人行事，在县署中是出了名的谨慎。
        但就是这个小心谨慎的刘公才，竟然做下了那些平日自命胆大妄为的胥吏们都不敢碰触的贪污大案，而且一贪就是二十万钱，丁晋实在不敢相信，直到后来，在众人为刘公才送行的别宴上，手脚戴着镣铐的刘户曹，流着眼泪悔恨地倾诉自己的鬼迷心窍，让大家感叹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堕落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一切的因果都来自第一次的魔鬼诱惑，掌握户曹大权后，刘某人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这个司户曹有多大的权势，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作为县令手下最重要的官员之一，刘公才直接掌握着让人可以轻易败家的强大破坏力量，而这份力量，除了威慑草民，还能给自己带来实惠。
        而自从他第一次忐忑不安地收下别人的钱物，再用手中的权利回报对方后，这种实惠已经不再是灰色收入，而正式演变为“以权谋私”；随着收入的不断增加，尽情挥霍钱财的刺激，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行事也再没有了从前的谨慎小心，可以说是完全被金钱迷糊了心智，直到愚蠢地把念头打在了上面拨下的“抚民款”上。
        刘公才的毁灭，一是失败在无法约束自己的贪欲，致使疯狂的欲望越来越大，掩盖了理智，智力都三岁小孩都不如；二是不懂掩饰，要说贪污，“大贪人”李实或许暗中得到的比他还要多，但人家懂技巧会掩饰，又不给人落下明显的把柄，没有确切的证据谁能奈他何；可是刘公才却完全不懂或者说他根本就是被欲望所主宰的空壳，眼中只剩下了“钱”这个大字，其他的已经不再顾虑。
        刘公才由小贪到大贪，一步步滑下了深渊，外人看得似乎有些可笑，只是自己身不在此中而已，如果互相变换一下身份，恐怕大多数人免不了要收到“金钱”、“享乐”的诱惑；即便是精明如李实，最后被排挤诬陷，追根究底，也还是“贪欲”导致的结果。所以说，人的贪念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而且贪性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当其初露端倪时又往往引不起重视，再冷静的人，如果不早些节制约束它，待其茁壮强大，便再也无法控制，反而要被其主宰操纵。因而，丁晋能看通此中道理，说明其在官场上的领悟力，又大大提高了一层。
        





     第十八章 暴民
    

        “斩！”随着一声暴喝，五十把厚背大刀举起、落下，噗噗噗，利器砍断骨肉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几十颗人头飞起，然后掉落地上，犹如破碎的西瓜般滚来滚去。
        “嘿嘿。。。”刽子手用脚尖把地下的一颗人头踢向旁边，这颗白发苍苍的女人头颅翻滚而去，正好和一颗双目圆睁的大汉脑袋碰着，亲密无间。
        几个刽子手猥亵地笑了起来，笑毕，手掌胡乱擦了下满脸的鲜血，提着鬼头刀，等待下一队死囚。
        这里是位于平遥邻县--武兴县境内的文峪河西岸边，这条黄河的小支流，一改往日的宁静清澈，被临时作为朝廷处决死刑犯的执法场，河水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数百具尸体凌乱地摆放在岸边。
        堤坝上面，还有几百个麻木绝望的犯人，手臂被反缚着跪在地上等待着生命的结束。前面的小土丘上，临时搭建了司刑台，司刑官脸色铁青地坐在正位，后面并排坐着临近几个县的数十位官员，平遥县的县令李翱、县丞王谦、主簿丁晋都在其中。
        现在的时间是766年6月份的某日，在北方，正是炎夏时节，离开丁晋去年上任已经一年。这年的年节，他终于还是没能赶回故乡，原因是在他将要动身的时候，汾、并、泽几个州发生了一起震动朝野的“流民暴乱”。
        无家无地。被迫逃离原籍地流民，在三州之地由来已久，而且随着失去土地破产的农户越来越多，流民的数量也激增。这些流民因为惧怕被政府抓拿，多是聚集在大山地区。在武兴县山中的流民尤甚。
        这些流民平时主要是通过给拥有大片土地的豪室贵族耕种田地来养家糊口。而恰恰前一年赶上武兴县地粮食收成不是很好，流民获取地酬劳自然也就相应减少，等到年底的时候，口粮已经用尽，无奈下这些流民向武兴县县署求助。却遭到县令秦中至的蛮横驱赶。甚至盛怒下还抓获几十个流民首领。扬言要送交原籍治罪，这便捅下了个大大的马蜂窝。
        几乎是在一夜间，武兴县的官员们便恐惧地发现。整个县城已经被纷拥而来地流民“占据”。流民们义愤填膺地围堵在县署门口，要求释放他们地亲属。并要求县令发放救济粮，县令秦中至大怒，发动五班衙役驱赶鞭打流民。
        结果，让秦县令惊骇地是，这些平日像绵羊般温顺的“草民”竟然一改常态，不仅不听驱赶，甚至还奋起反抗，在数以千计的流民面前，几十名衙役哪是对手，很快被放倒捆绑起来。激起血性地流民在几个鲁莽之徒的带领下，索性杀入县署，把县令秦中至拖出来狠揍一顿，然后打开县库粮仓，自行分发粮食。
        等到县中团练使闻讯带着“卫士”们来到时，流民们早已扛着粮食跑得无影无踪，被打成猪头地秦中至暴跳如雷，亲自带领几百名兵勇进山围剿流民。
        流民无奈下，举家又向临近几个州县迁移，最后，汇合其他几股走投无路的流民队伍，躲藏到了连绵不断山路崎岖的吕梁山，可以说，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尚没有丝毫造反的意图和胆量。
        可是，同时，武兴县令秦中至却无法罢休，一方面脸面不下来，另一方面县库被抢也无法向朝廷交代，于是公书给邻近州县长官，请求共同围剿“暴民”。
        俗话说“官官相护”，这乃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你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于是几个邻县拼凑了一支剿匪队伍，杀入吕梁山，这其中包括平遥法曹郑元伯带领的百名兵差。
        可惜，这支剿匪军在吕梁山中转悠了两个月，都没有摸到暴民的影子，众人疲怨交加，又错过了和家人一起过大年的日子，在这寒冷荒凉的山中整日草木皆兵，于是萌生了退意。
        但还没有等到他们退出山中，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了：原来那些遍寻不着的暴民竟然早已悄悄下了山，并且在各县守备松懈的时候，突然袭击了几个县的粮库，再次抢掠粮食而去。其中，最倒霉的要数“义孝县令”王真，在暴民抢粮的时候，年老的王县令哭天喊地阻止对方行抢，结果被早已饿得眼珠子都绿了的暴民推到在地，活生生踩死了。
        一位朝廷任命的地方主官竟然被杀，几县的粮库光天化日下被纷抢而光，再加上始发地武兴县又是武氏祖籍之地，这场风波闹得实在太大了，此时，县令秦中至再想隐瞒也包不住了。并州刺史府八百里加急公文汇报长安，朝廷几位顾命大臣闻讯后震怒，诏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发，遣派“司刑评事”万国俊领“监察御史衔”前往武兴县查处。
        万国俊是个铁腕人物，刚刚达到武兴县，便立即召集几个州县的预备兵役集合成军，并从昭仪军抽调五百卫士为核心，围剿暴民。他的计策非常阴险，表面上大张旗鼓地调集兵力进入吕梁山搜寻流民，其实那只是一小股诱惑敌人的兵力，而大部队却隐藏在山外几个出口处，因为万国俊知道，流民的粮食很快便会吃完，出来抢掠是他们不得不为的行动。
        后来的事便很简单，一群连兵器都没有的流民，在被铁甲卫士包围后，除了被杀和投降，没有别的选择。流民除了被杀掉的，一共被抓获了800多人，万国俊上奏朝廷，建议为防后患，这些人全部杀掉，朝廷很快下旨：准奏。于是，便出现了上面所述的集体处决场面。
        “带下一批人犯！”司刑官万国俊铁青着脸。再次扔出一只火签喝道。
        兵士拖拽着犯人一直拉到河边，几个暴民奋力挣扎着、哭喊着，更多地却是一脸麻木，失去了对生的渴望，刽子手扬起大刀。噗噗噗。几十颗人头再次滚落。。。。。
        丁晋的心在痛，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颤抖无助的老人、妇女、小孩，他便感觉自己有罪，这些流民中，或许便有一些是当日自己从平遥县撵走的人。如果是这样。导致这些人枉死地罪魁祸首。自己也算是其中之一。
        从头到尾，丁晋都不认为流民地行为是造反、谋逆，这是一群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们。早在秦中至向平遥县署求助的时候。他便劝告过李翱要慎重对待此事，并且提出了“招抚”的详尽方案。如果照此行事，或许这一场天大风波便能早日消于无形，最起码，造成的恶劣影响会减至最小。
        可惜，秦中至不同意他地办法，或者说是刚强地秦县令无法忍受自己威严被羞辱地怒气，坚决主张用武力惩治乱民。最后，李翱坳不过他，只好同意出一部分兵员帮助共同围剿。结果，造成了流民愤怒绝望下，再次抢掠冲击各县的情况，以致终于酿成震动朝野事件。
        在处理乱民的事上，丁晋也不同意万国俊地铁血手段，可惜他位卑官小，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即便是县令李翱，在御史面前也只有唯唯诺诺地份。不过，丁晋还是借着一次万大人单独召见自己的机会，委婉地向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男儿行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在此事上，丁晋觉得自己万万不能像其他官员般，只为了不得罪上官，便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可是整整八百条人命！而不是八百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万国俊对平遥县署的几位主官很欣赏，他详细调查了暴民动乱过程中，各县官员的应变手段，不管是从前期治理，还是后期防备，平遥县的做法都非常有条理。在临近各县都被洗劫后，唯独平遥县库稳如泰山，据悉，当时暴民曾想攻击过平遥县城，结果发现城门早早紧闭，城墙上站满了防御的兵士，于是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和县令李翱交谈后，万国俊还了解道，原来县主簿丁晋早在动乱刚发生时，便制定了一套完善的招抚平乱方案，结果可惜的是被秦中至否决。万国俊翻阅过那份方案，确实做得很有水平，如果换了自己，在当时情况下，施行的也肯定是安抚政策。
        为了表彰平遥县署在“暴民事件”中颇佳的做法，万国俊一一召见了李翱等人，亲切地和他们交谈，并许诺说，这次平乱后朝廷论功行赏，一定保举众人。
        轮到召见丁晋的时候，丁晋便借机向他婉转地提出是否可以轻判暴民，让他们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什么？你是说让这些暴民服劳刑？”万国俊没想不到丁晋会提出这个建议。
        “是的，大人。”丁晋正容道：“八百人是一批不错的劳力，全杀了实在可惜，不如让他们到我县官业做工。正好本县新近开挖了一处沙场，很是缺少劳工，让这些犯人待罪劳动，既省了佣钱又多了批劳力，岂不是是两全其美之策。”
        万国俊想了想，摇头道：“此事不可！丁主簿，我知道你是想为这些人犯求情，这份心意是好的，但是却小看了内中的影响。此等暴民，他们的亲眷家人，几乎每家都有几人死在官兵之手，愤怒和怨恨已深深刻在心中，如果现在不处决，让他们苟延残命，以后不免留下了大大祸根，再有动乱情形，就是不稳定的隐患。”
        “万大人，或许可以留下小孩子。。。。。”
        丁晋知道万国俊说得话很有道理，但是一看到大牢中那些依偎在父母身边的儿童，他便不由地想到日夜思念的尚未见过一面的自家孩儿。这份带着愧疚的思念之情，渐渐形成了一份心病。
        “天下哪有斩草不除根的道理，丁大人，勿要再说了。”万国俊干脆地一挥手，阻止他再说，语气中已经带了些不满。
        丁晋无言，他终究不是那种只凭血性完全不考虑后果之人，万国俊的“钦差”身份，是一座不可逾越抗拒的大山。
        万国俊见他不再固执，于是微笑道：“丁大人，本官最近走访调查了几个县的情况，发现平遥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裕优康，和临近各县的破败情形大为不同，听说这全是李县令和你的功绩？”
        “万万不敢当。”丁晋恭声道：“此实乃诸位同僚共同勤奋的结果，丁晋怎敢妄自窃取功劳。”
        “不要太谦逊，谦虚过了未免对自己太苛刻。古人尚且信奉自荐之举，我辈朝廷官员，只要自信有能力，就不要妄自菲薄。现在也不用隐瞒你了，本官此行，尚且身负察举之责，要为国家选拔几位贤良能干之人，我看李县令和丁主簿就是朝廷需要的人才，欲向上推荐你们，丁大人以为如何？”
        丁晋上任主簿已经一年，如果要熬到任职满了再调迁，还要再等1年多近两年，现在能早日得其推荐迁授当然是最好，于是马上感激地道：“多谢大人提携，晋感激不尽！”
        万国俊道：“丁大人不用客气。万某荐才，但求能为朝廷发现一二栋梁能员，并不是为得你等感谢话语，如果异日朝廷准了本官的推荐，丁大人高升之日，勿忘为国尽忠尽心。”
        “谨遵大人之言，晋不敢怠忘。”
        “恩！”万国俊满意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些事，犹豫片刻道：“待会把那几匹绸缎拿回去，以后不要搞这些油滑手段。至于，至于另外的土特产，我就留下了，毕竟是你一番心意，本官也不能太不近人情。”
        丁晋羞惭道：“早闻大人严明正直，晋并不敢奢望什么，只是看大人近日奔波劳累，身上衣裳数处刮破，我等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于是几人用俸禄凑了点钱为大人买了副锦缎做衣袍，并不是欲谋其他，请大人勿要推辞才好。”
        万国俊闻言沉吟起来，丁晋又诚恳地说道：“大人平息祸乱，造福数州千万百姓，这份功绩难道还受不得我等一片赤城心意吗？大人，切勿冷了众人热忱。”
        万国俊脸显为难神色，迟疑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丁晋等人的好意。几匹绸缎确实算不了多少钱财，丁晋的本意也不是欲向万国俊行贿，此人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称，多少心存不轨之人向他投递钱物，结果却一次一次成全了万国俊的“铁面”美名，丁晋没有丝毫兴趣做下一位愚蠢的傻瓜。
        而送他衣料的意义则是不同，一方面借着他衣袍被刮破的机会递上，这表示对领导很关心，领导当然也会对关心自己的属下很满意；另一方面，在平乱过后送衣料，这就相当于过去那些清廉的地方官离任时，当地百姓送给他功德牌，表明他的功绩被大家认可了。像万国俊这等把名声看得比钱财重要的官员来说，这种能体现自我价值的礼物，更显珍贵。
        




     第十九章 故事还在继续
    

        平遥城外的十里亭。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勤劳的农户，放牛的牧童，采叶的桑女，游荡的小贩，都已经回了城，除了风吹落叶声外，四周一片静寂。
        丁晋独坐亭中，寂寥地看着远方似火的天空，呆呆出神，就连县丞王谦来到身边都未发觉。
        “丁兄，雅兴不浅啊！”王谦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丁晋回头见是他，叹气道：“王大人，又有何事？想不到在下躲到此地，你都能寻到。”
        王谦大笑起来，自从丁晋开始主持政府工作后，两人便成了最为默契的搭档，丁晋总有无数奇思妙想，而实干的王谦又总能配合他实现各种改良想法，他们合作得非常愉快，唯一有一点不美就是，丁晋越来越对“工作狂”王谦惧怕起来。
        王谦也是无奈，他的性格固执倔强，平时得罪了不少同僚，有些时候为了公事求别人帮忙，不免遭到对方的阳奉阴违、暗中抗拒，这时便需要八面玲珑的丁晋出面来帮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几乎是三天两头，王谦便要寻了丁晋逼着他为自己处理棘手困难。
        只听王谦哈哈大笑道：“青云，不要担心，这次不是来找你帮忙的，勿怕。”
        丁晋摇摇头，目光再次移向远方火红的天空，看那云朵变幻无常。
        “怎么？心情浮躁？呵呵。万大人才走三天，就算朝廷要下达公文，也得一两个月吧，丁兄等不及了？”王谦开玩笑道。
        “王兄莫开玩笑，万大人不过口头之言。即便真向朝廷推举。我丁晋这点政绩又算得什么，所以小弟并没有太过奢望。”
        “呵呵，真心话？恐怕言不由衷吧？那万大人再有玩闹之心，察举大事岂可戏言？”王谦平时给人地感觉比较孤傲冷漠，但只有你真正成为他的朋友。才知道这个家伙也是非常有幽默细胞的。待朋友亲人热情得很。
        丁晋笑道：“得之我命。失之我幸，有什么言不由衷的？小弟倒的确未把升迁之事看得太重，只不过想着如果侥幸得迁。可以有段比较长地休沐期，便能回家看望父母妻儿了。”
        王谦能听得出他语气中浓浓地思念之情。若有所思地看着丁晋手中把握的信笺问道：“可是家中来信？”
        “恩。”
        “记得青云可有一年没回去了吧。令堂令慈可安好？”
        丁晋点点头，伤感地道：“家中父母日渐苍老，为人子却不肖漂泊在外，惭愧！”
        想起信中内容，他便更感挂怀。家书是以妻子小板的名义发来的，信中道：父亲母亲非常想念夫君，曾看到母亲大人手抚着丁晋用过的物事暗地垂泪，父亲大人地身体也越来越不佳，听了姐姐二哥地劝告，已经不再为人屠宰牲畜；在自己地请求下，二哥开始跟着爹爹郑老旦学做生意，让丁晋不要挂虑，二哥虽然性子鲁莽但人很聪明，已经学到很多东西；儿子意哥已经学会走路了，不过尚走不稳当，小家伙性子很倔强，还不要人扶，所以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只是倔强地从不哭泣。邻居何阿姑夸奖说这孩子身具虎跃之相，以后贵不可言，父亲母亲听了非常高兴，二哥更是喜得整日将意哥抱在怀中，宠溺得不像话。。。。
        小板在信中讲了很多家中之事，但很少提及自己，语气中也没缠绵之意，丁晋知道这信肯定是妻子拜托别人写的，她性子腼腆，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吐露女儿相思。而小板不识字，自己写给他的信也无法夹带夫妻情事，对于两地相隔地二人，确是一大遗憾。
        正是因为这份家书，丁晋对“御史”万国俊答应的推举之事，更为期待起来，如果朝廷准备另行任用自己，这中间便有一个过渡时间，自己便能赶回家乡，一解思念之苦了。
        王谦理解地没有再继续询问他家中情况，转移话题道：“呵呵，我还没有恭喜你呢。如果万大人地荐举被朝廷采纳，你就真要青云直上了，到时候可莫要忘记老朋友。”
        丁晋笑道：“此时说来还嫌太早吧？不过先谢过王兄吉言，如果来日真能迁除，晋一定备好水酒，好好宴请于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不妥之处，十分抱歉地道：“惭愧，要说政绩，王兄实胜我百倍，晋一直到现在都想不通为何万大人竟会单单漏过王兄。”
        王谦闻言，嘴里发苦酸涩，他又何尝不想官升三品、仕途得志，如果自己年轻时候能有丁三郎一半的“会做人”，现在也不是落魄到如此境地。想到这里，他有一种欲倾诉的冲动，苦笑道：“青云，莫要为我叫屈了，自己知自家事，有因才有果，我王谦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打压排挤。嘿嘿，这次的事情怪不得万大人，我知道是宁刺史从中做鬼，不过就是为了报复我当年向观察使古德章大人弹劾他贪贿之事。他数次打压诬告于我，如果不是李县君居中周全，我这个空头县丞的位置怕早也不保，但王某行事只问对得起天地公义，当年激于义愤弹劾，至今不曾后悔，现在再受一次小人勾当，又算得什么，哈哈。。
        王谦说完，纵声大笑起来，笑声中虽显豪迈，但更多的是却是郁郁困顿不能有所作为的激愤之情。丁晋长叹：“不做事的胜过做事，多做事的不如少做，我为王兄鸣不平！”
        王谦笑毕。似乎心情好了很多，悠悠道：“我之为人行事实不可取，青云，你在这方面要胜我许多，须知这世上本来便没有什么完全公正地道理。如欲干成一番事业。如我那般固执倔强、不知变通，岂能成功？我颇欣赏你的手段，如果王某年轻十余岁，必定虚心向你请教，奈何年岁虚长雄心不在。现在只想着尽自己的能力。为一方百姓谋些福益。余愿足矣。”
        “在公心为民方面，晋又远逊王兄了，从王兄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获益非浅。”丁晋发自肺腑地道。
        “真心为公又能如何？只知道为民着想，为民做事。连自身都保护不得，他日丢官弃职，一腔抱负也终究不免东流。青云，我但愿你能在行事手段上更加圆润，以后身居显贵之后，如果还存有为民之心，不妨多为这天下穷苦的百姓思想一二，你可否答应我？”
        丁晋苦笑：“王兄啊，你我坐这这小亭幻想富贵，如让人听了还不笑破肚皮？”
        王谦大笑道：“鸷鸟将击，卑身翕翼；猛兽将搏，俯耳俯伏。三郎，你就如同那正在蛰伏的猛兽，只要寻得机遇，他日前程区区在下实不敢仰望啊！”
        得“御史”万国俊向朝廷推举后，丁晋并没有选择坐着等待命运安排，同时，他还加紧联系另外两条可能会帮助自己地“上线”。
        第一条便是自己地座主新近迁为“兵部侍郎”的窦昭，凭借他的权势和情面，如果他肯帮忙，丁晋的升迁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在前面提过，窦昭是一位非常爱好名声地绅士，不过丁晋和他地关系毕竟不是普通人可比，又是颇为欣赏地门生。
        丁晋自拜他为座主后，一直是以感恩的态度，每隔一段时间便写书信向窦老头问安，向他请教诗词问题，向他汇报自己的工作政绩，若得夸奖，便说这完全是在您地教诲下取得的成绩，一直不敢忘怀座师你地教育。
        窦昭是一座大山，丁晋从开始便准备进行感情投资，感情投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对于这些高高的“上位者”，绝对不能等需要人家的时候才想起来该联络下感情了，这等临时抱佛脚的行为，不仅达不到目的，可能还会取得反效果。
        在书信往来的同时，丁晋还让自己信得过的朋友--韩泰出面，帮忙在长安城留意收集一些古玩珍物，然后隔段时间，连带自己的信件一起交给窦昭。
        古玩的魅力加上书信之贴心话，在窦昭不知不觉间，心理已经被潜移默化，只要提到丁三郎，他便马上想到这个有情义的门生非常不错，是值得栽培的“自家人”。
        人同此理，没有哪个领导不喜欢提拔亲近的“自己人”。
        当然，窦昭毕竟还不是“吏部”官员，他所能做得也就是在别人（比如万国俊）推荐丁晋后，动用自己的能量，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手段拉一把。若让他做得更多，丁晋和其关系还差一些。
        丁晋思谋的第二条“线”，便是王谦口中的“宁刺史”宁简。此人乃汾州刺史，别人暗地称其为“钱刺史”，隐喻他对钱财非常贪婪。如果万国俊的推举被采纳，朝廷审核欲提拔的官员时，地方刺史的“评价”也是非常有份量的，他虽然没有“成事”的权利，但绝对有“坏事”的能力。
        王谦五年前也正是因为在“刺史府”任职时，得罪于当时任刺史府“录事参军事”宁简（相当于“州主簿”的官员）），结果被其刻意打压，数年不得升迁，可知此人除贪财外，性子也是睚眦必报，记仇得很。
        还好，丁晋任职期间，和他没有矛盾冲突，只要对方贪财，便用金钱开道收买他。不过送礼的手段可是必须讲究得很。
        丁晋对于收买钱刺史非常有信心的原因是，他有一个优势：李翱的侄子无忌，和宁简非常熟，有了熟人当中间人，钱刺史这个狡猾谨慎的家伙，也才敢收取自己的贵礼。
        否则，你就算再有钱，别人不知你底细，这礼又怎么送得出手？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因素，这世上想送礼、想巴结的人很多，但大部分却找不到门路，迫于无奈只得人托人、脸托脸，转了几道弯才把礼送出去，眼睁睁让中间人吃去了许多的回扣，最后得到的效果还未必佳。
        有李无忌这个熟人在手，谨慎的丁晋还是未敢一开始便轻举妄动，他先采取了试探的做法。
        由无忌带着自己，隔三差五便去到宁刺史家中，送上一些小礼物，礼品不拘一格，包罗万象，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反正就是五花八门生活需要，只是价值不太贵重。这番试探送礼，并不说明所求之事，只是看看宁简反应，见对方每次都收下，这行动便算成功了。
        试探行动，虽然只是小打小闹，但也要注意送礼基本原则。在第一次的时候，无忌直接便欲将丁晋带到宁简处理公务的办公室，丁晋忙阻止了他，无忌疑惑，问其故。
        丁晋解释道：给人送礼千万不要提着礼品往办公室里送，这乃是送礼大忌，即便是送到家中时，也要注意一定要避开不相干的人，避人耳目，这是为领导着想。无忌郁闷，他和宁简熟得很，向来不无拘束，以前几个朋友求他帮忙向刺史引见，也是带着人和礼物便直接到刺史府，根本没有丁晋所讲的这些顾虑，不过他感激佩服丁晋，所以也便听从他的建议。
        后来再送礼时，两人便送到宁简内宅。让无忌苦恼的是，丁晋在这方面的讲究非常多。比如，每次登门，两人都要穿戴得非常整洁；在宁简面前，丁晋的言行举止很是谦恭；无忌暗地提醒过他数次，宁简是自己的老朋友，不要太客套，丁晋总是不听，还好脾气地劝告无忌也学着自己，要对宁简多些尊重。
        还有两次，正好赶上宁简还没退衙回来，无忌便要在宁府停留等待，丁晋不同意道：内宅颇多女眷，咱们并不适合长时间逗留。于是，对出面招呼他们的宁夫人说了告辞的话，便拉着无忌出府。
        无忌一路上还念叨个没完，丁晋耐心地给他解释，这些该注意的事情虽然非常微小，一点一滴不引人注意，但是如果积少成多或者长期久往，必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违背了送礼的基本目的，到了此时，你就不是佛前烧香了，简直就是佛头著屎，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第二十章 人生变幻
    
        试探送与几次薄礼后，丁晋对宁简的心意已经掌握了大概，于是决定开始“重头戏”，而这份礼物当得上“大大的重礼”。
        这也是送礼原则中最重要的一点：真正的礼物必要“贵重”，自己都看不上眼的，就别拿出手。要舍得，要大气。
        丁晋送给宁简的礼物是一座“银铸”的小福寿狮子，大概有八两重，花了他十几贯钱，几乎是三个月的俸禄，算是一份比较贵重的厚礼了。虽然大周官员“工资”优厚，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丁晋很是肉疼，但为了更大的目的也只能“舍得”。更妙的是这份礼物不仅价值高昂，而且寓意深远，代表大富大贵，正合“钱刺史”收拢钱财的心意。（至于丁晋搞钱的办法，这里就暂时不唆，后面再提。总之现在他是不可能靠老丈人了。）
        此礼物出手果然不凡，宁简大人立马对丁晋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热情得几乎让不知底细者以为此二人是挚友亲朋。连李无忌后来都不无嫉妒地说，丁大人你的魄力太大了。
        虽然有点嫉妒，不过说实话，无忌对丁晋的“能力”确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其和宁简谈话时，无忌总要深深回味丁晋所说的每一句话，良久，他才能品味出其中蕴含的灵活技巧。
        不说其他，就说丁晋的目的本来是要巴结宁简。这是你知、我知、宁刺史也明白地事情，但是从头到尾，无忌都没感觉到丁晋像自己的那些朋友般，卑躬屈膝地对宁刺史说出种种肉麻不堪的阿谀奉承话。
        甚至，听着丁晋的侃侃而谈。无忌似乎错觉地感到丁大人对宁刺史的尊敬、佩服、敬仰之情。是完全合乎情理且出自他地肺腑；如果不是无忌非常了解宁简地为人，几乎认为丁晋口中这个为国操劳、为民做主、对同僚友爱、对属下仁厚的“宁大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一位官员。
        无忌非常惊奇丁晋是如何发挥出这种强大感染力，甚至让旁人都感受到其真诚；他也无法理解丁晋难道真的是在倾诉心里话？否则怎么会如此坦然、潇洒、不卑不亢。
        其实，缺少阅历的少年无法理解是正常地，因为很多成年人对此项“技术”都理解不透。虽然“圣人们”时常教育人们要鄙视这种奸猾行为。但不得不承认。“拍马屁”本身就是一种并非人人都能掌握地艺术。多少人拍在马腿上，赔了夫人又折兵，能把马屁拍得炉火纯青、无影无形。绝对是人杰。
        比如，有地话本来不是假话。只是说的人虚伪，说得不那么理直气壮，它就成了假话；有的话本来不是真话，只是说地人诚恳，它就成了真话。
        “巴结之道”便是此理，抛弃那些没用的面子和不好意思，以“不怕难为情”为准则，有技巧地巴结，人家巴结不到地，你巴结得到，人家做不出的，你做得出。只要记着“不怕难为情”五个字的秘诀，做人做官是一定得法的。
        搞定“汾州刺史”宁简后，丁晋觉得自己胜卷在握，至于万国俊的推举会否被朝廷采纳，他是不担心的，大周开国百年，为了鼓励“察举人才”，历来便对御史推举的人才非常重视，即便不能委以大用，升一两级还是没问题的。
        有了此成竹在胸，丁晋甚至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暗中对下面胥吏进行培养，如果自己哪天离开，平遥县中实施的各项新政策，也不会突然中断。
        正在这时，又一个喜讯传来，今年的州县官员考核，平遥县主簿丁晋被吏部评为“特等”，是整个汾州唯一的政绩特等官员，得到的评语是“明察正直，办事干练，实为能吏”，而他的那份新经济改良策略，甚至上了官员内部参考资料--“朝报”。丁晋知道这是李翱有意让功的结果，对他非常感激。
        政绩被评为特等，便是在政治履历上写下厚重的一笔，不管是对于眼前的察举，还是以后的升迁任用，都非常有好处。整个县署的官吏都预料到丁大人肯定要被朝廷重用了，便纷纷贺喜祝贺，笑闹着要求开宴请客。
        丁晋谦逊，虽然高兴但并不得意忘形，时刻保持着谦恭温和的态度，不像那等轻浮之人，遇点喜事便不知天高地厚，李翱大赞他有涵养，乃是宰相气度。
        可惜，没过几天，丁晋便如同被人泼了盆冰水般，从头凉到脚，喜悦全部消散，他即便再有气度，也不免郁闷难堪。
        原因便是，万国俊的推举竟然被朝廷罕见地驳回，名单上李翱、丁晋，郑元伯，还有另外一位县令，全部不予调用，仍留原职工作。
        消息是丁晋从友人李稹的急信中得知的，正式下达公文要比这个迟上几天。李稹就是那位在古陶驿倒霉地被宦官龙世恩鞭打的小御史，他的身份自然不能和身负“钦命”的万国俊相比，但也是御史台官员，所以万国俊的推举被驳回后，很快便得知信息。
        据李稹信中所道，推举是在政事堂宰相会议上被驳免的，坚决持反对意见的是“门下侍中”卢士琼，万国俊气得大骂卢这是公报私仇，坚决不肯罢休，还要上书弹劾卢的专权，结果被“御史大夫”丘度训斥一番才无奈退却；信中李稹感叹丁晋运气实在太差，无意卷入了朝臣间的矛盾争斗，劝慰他只能耐心等待下次机会了。
        给了希望，又彻底掐灭，尤其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丁晋。这份难堪可想而知，他再是洒脱之人，也不免消沉数日，直到县令李翱来找他谈话。
        李翱此来，却是向丁晋说抱歉话地。他苦笑着讲了当年自己因为年轻冲动。得罪过现在朝堂上的一位显贵，想不到为了一饭之争，这么多年过去，那位大佬还念念不忘，此次众人被集体驳回。恐怕便是受了自己的牵连。心中很是愧疚。
        丁晋心情再不愉快。也不能在歉疚的李翱面前显露，反而倒过来安慰李翱说，老大人你多心了。既然朝廷驳回，应该是觉得咱们能力还没有达到要求。恐怕不是你的缘故，不能怨天尤人。下官颓废几日实在是太过惭愧，现在想通了，以后脚踏实地好好干事，再不想那些虚浮之事。
        经过这几天地闭门思考，他确实领悟很多，人地一生，本来便是浮浮沉沉的，不会永远春风得意，也不会永远穷困潦倒。现在受些挫折又有什么关系，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性子，等待更好的机遇，才是正道。
        丁晋的心态摆正后，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县衙众官吏纷纷为他打抱不平，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客套，他都非常诚恳地向对方表示谢意，并说明，朝廷选士，能者居之，自己既然没有选中，只能怪能力不够，大家勿要再提此事了。
        众人闻言，甚为佩服，经历此番挫折，丁主簿地为人依然还是那般谦逊温和，对别人地困难热情不改、真诚相助。其实，真正地人格魅力，其实就是在这些平日一点一滴中积累起来的。
        人生变化，世事无常，正当丁晋放弃了浮躁的奢想，准备脚踏实地地积累政绩再行迁转时，朝廷竟然颁发了对他地任命书，而且连升数级，直接被委任为从七品的“文裕县县令”。
        文裕县乃汾州邻近之地并州下属地一个小县，原本与武兴县乃一县，名为“文水县”，武氏立国后，化为两县，其中“武兴县”乃国县，是以大县的待遇安置；而分出来的“文裕县”实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勉强划了两千户添为小县，归并州刺史府管辖。
        虽是小县，但县令也为从七品下之官员，比较现在九品主簿身份，升了不止三级，即便此前万国俊推举，丁晋也未敢梦想过能得此特殊待遇，不想现在峰回路转，万大人的推荐虽被驳回，而自己却突然升迁为7品主县，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好在，韩泰的急信紧随朝廷公文之后，到达丁晋之手，从其信中，他终于知道了为何自己会交大运的原因。原来，这个文裕小县最近竟然发生了一连串奇事，上一任的县令年纪轻轻不过三旬，却突然在任职上暴毙，因为事起仓促，便由并州刺史府下达临时公文，任命该县县丞暂代县令之职，等候朝廷另行征调新官员。却没想这个临时县令上任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把官印丢在县署，自个跑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影。
        朝廷得知情形后，便责令吏部尽快选出新县令赴任，而且为了让新任官要求最好是在附近州县选拔熟悉当地风俗人情的官员转任。
        这事好巧不巧地便被韩泰得知，于是联系窦昭，希望能为丁晋谋取此职；而窦昭呢，上次万国俊推举丁晋的事情自己也没出上力，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这次稍微出了点大力，再加上丁晋有着让人羡煞的特等考核资历，于是这份天大的好运，便落到了懵然无知的丁晋头上。
        当丁晋把这份奇遇说与县令李翱听时，他也非常感慨，人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命运”，这官场中有能力的人太多了，像丁晋这般心思灵活、能力出众的年轻官员，他以前也见过几位，但要数运气，却是差得太远，或许那些能身居高位者，除了能力外，还要比别人多几份运气吧。
        因为是加急任命，丁晋马上便需前往“文裕县”上任，留给他准备和交接工作的时间不过数日。为了减轻他的负担，一直当甩手掌柜的李翱也不得不亲自处理公务。两人配合，整整熬了两天一夜，把主簿厅及丁晋负责的其他几份工作全部审核完成，又交接了钱粮印章等物，最后丁晋需要做的便是和县署众官吏欢酒告别。
        闲话少提，宴请众人在县城最豪华的酒楼大吃大喝一顿，整整喝趴下一地官老爷后，丁晋灌下两杯醒酒茶，又拖着醉晃晃的身体赶到城外古陶驿，和杨守等人告别。
        对这所驿舍，他的感情极为复杂，正是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为官之路，一步步脚印走下来，当要离去时，丁晋才发现这个地方寄托了自己最留恋不舍的回忆。
        自正职主簿后，他已不常在这里办公，平时偶尔来一次，也是参加接待过往贵客的宴会。在这一年多中，丁晋认识了数之不清的过路官员和名士，这些人有的是落魄被贬，有的是新近高升，有的是放浪才子，有的是穷困文人。。。。，在丁晋收拾妥当的行囊中，放着满满当当的这些人当日写给自己的诗词；而在任职“送故主簿”的这段时间，他也曾为“过客们”写下八十多首送别诗，这些诗中有的寄托友情，有的寄托离别的伤感，有的纯粹就是人情客套诗。诗这个玩意，既涵义悠远，又显示情意深重，异日不免广泛流传出去，那些曾经得赠他诗的贵人，每当听到别人诵念诗句，能不记起当时丁晋的殷殷关照和惜别友情？能不真心把他当朋友？
        不过，丁晋此时心中所想，却完全没有这些功利色彩，在将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看着驿舍墙壁上题写的一首首真情流露的诗篇，他只觉得人生如梦，将来有一日，自己会不会在一个不知名的驿舍，写出心中感想？
        在杨守等人恭敬而不舍的道别声中，丁晋离开了古陶驿，也许，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他们再也不会遇到这样既让人感觉亲切又让人惧怕威严的领导了。
        丁晋最后告别的地方，选择了那座戒石亭。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是皇帝告诫地方官员不可贪污腐败、虐政害民的“座右铭”，希望他们能日日看到此物，审视自身。可惜的是，这座石亭除了风雪光顾外，平日再没有哪位官老爷会多看它一眼。
        丁晋盯着石碑上的字迹，回忆着自己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不禁惭愧万分。这一任中，自己的精力倒有大半放在应酬虚礼，投机钻营，人际交往上，而仔细想想，作为“亲民”官员，却并没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如果不是临走时感慨万千，恐怕每日出入县署，这诺大的石碑在自己眼中还是视若无物。
        形式主义真是官僚主义的好兄弟啊！畅想良久，丁晋脑海忽然泛起一句古怪的话语。
        （注释：朝报--手抄的内参，在唐代已经出现。）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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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一章 破败的文裕县
    

        沿着“武阳河”西行，平遥再往西北走约八十多里，便可看到清澈婉细的“文裕河”，“文裕河”汇流“汾河”的上游地段，便是丁晋此番赴任的文裕县。
        据朝廷发给官员们的《地方志》记载：该县西高东低，地形复杂，境内分布着平原、丘陵和山地。东部为平原，土壤肥沃，水源充足，交通方便，是人口主要聚集地；中部黄土丘陵区，面积较小，这里沟壑纵横，水土流失严重，荒地较多；再往西便为山区，山高坡陡，多呈东西走向，大部分生长有松树和混合林，石为沙砾石，硬度不够，主要山峰有五龙庙、百花崖、鸣沙峰、大东沟垴、大肚崖等。
        话说丁晋辞别平遥众官吏后，一路北行，当日晚间便进入文裕县境内，在一处小驿舍休息一晚，第二日清早继续赶往县城，在正午的时候来到了文裕县南城门外。
        “文裕县”的城墙要比“平遥县”破旧得多，出入城门的百姓多是身着桑麻布衣、面带饥色，来往的商贩稀稀落落，半天不见一个，拉运货物的工具也多是人力推的独轮角车，很少看到牛车、驴车，更不用说马匹。
        丁晋暗叹口气，自己这一路行来，经过的几个县，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平遥县的富庶，而文裕县尤甚，短短半日功夫，观察到的景象全是破败、荒凉，百姓脸上带着对生活地绝望和麻木。看不到一点希望。
        黎民不幸，罪在官员！丁晋想起了临行前，李翱对自己的提醒，据李翱的了解，并州的官场环境非常复杂。文裕县尤甚。五年换了六任县令，其中必有棘手缘故。李翱反复提醒他一切小心为上，忍耐为先，切勿冲动。
        丁晋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早过了预定之时。依然不见迎接之人的踪影。难道并州刺史府地公文没有送到？还是另有别故？
        这个熟悉地场面。不禁让他想起了当日赴平遥县上任时，李翱对自己的故意打压。
        不过丁晋不认为文裕县的官吏敢有这样的念头，自己的身份早已不是以前地县令副手。乃是一县之尊，再愚蠢地下属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以下犯上。
        他地性子素来善为别人着想。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考虑到或许其中有其他变故也未可知，自己既然已经来到城门口，进去便是了，难道今天没人迎接，自己还不进去了？
        打定主意后，丁晋询问了几个乡民，问好县署所在，便牵着马儿进入县城。
        一路行去，只见县城内的诸般景象同样颇显破败，来往的百姓虽较城外多了不少，但还是少见衣饰富足者；主街两边地店铺不是停业，便是门面狭小简陋，客人稀少，商业极为不发达。
        让丁晋颇为疑惑的是，走了大半个县城，竟然没有见到一个走街串巷地货郎和摆着小摊的商贩，整个街道两边除了那些破败的店铺外，没有任何沿街叫卖的商人，这和繁华热闹的平遥县一比较，便显得更为冷清奇异。
        既然没有沿街叫卖者，这些店铺本应客源充足才是，但是眼前的情形却是让人极为费解，难道文裕县城的百姓平日都不购买生活用品及其他物事？
        “娘的，黄老三你卖这么贵，老子用不起，你留着给你孙女做嫁妆吧！老家伙，活该亏死你！”
        一个大汉骂骂咧咧地从前面的一家布帛庄走了出来，神色愤愤。
        丁晋笑着拦着大汉道：“这位兄台请了，敢问此店布匹定价多少，为何见你如此愤然？”
        大汉一怔，看丁晋很是面生，说的虽是本地方言，但带着一股怪腔，只怕是外地人，心中便起了嘀咕，支吾道：“管。。。你甚事，某又不是买你的布。。。”
        说完，掉头就走，留下丁晋尴尬苦笑。
        走进布店，见这小小的店铺内光线昏暗，模糊看到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位白须老者，正垂着老泪，擦拭着什么物事，丁晋迟疑着开口道：“老人家，请问贵店布匹如何作价？”
        “不卖，快走！”老者头都不抬，冷冰冰道。
        丁晋笑道：“贵店开着店门迎客，客人进来却说不卖，哪有这样的道理？老人家快说价钱吧，我等不及要付钱拿东西了。”
        老者抬起头，用满是褶皱的眼睛打量了下丁晋，沉声道：“一匹平布，价一百五十文，你买不买？不买就赶紧走。”
        丁晋此时已走到柜台前，仔细看去，却见老者手中擦拭的乃是一匹上好的锦缎，可能是放久了受潮，布面上满是点点霉斑，煞是可惜。
        “一百五十文？”
        听得老者报价，丁晋有些吃惊，就算是质量好些的布匹，在平遥城售卖也不过一百文，这文裕县的物价怎么如此之高？
        很显然，老者布店的生意很不好，这样的价钱有人肯买才是怪事，老人也太不会做生意了吧。
        猜其刚才肯定在为锦缎发霉而伤心，丁晋好心劝道：“老人家，你的价钱定得有些高了，布帛之物从南方购得成本也不过五十文，运抵本县再加路费十文，卖一百文应该是合理之价。如果你老能够适当降低布价，布料会卖得很好，多卖多得，虽然单价减少，实际收入却是增多了。”
        老者闻言，狠狠擦拭了两下锦缎，骂道：“哪里来的小子，如此废话，要买就掏钱，不买就滚蛋。若价钱可降低，俺还用你来指教怎么做？”
        “为何不能降低价钱？这倒怪了。难道您老不是此店掌柜？”丁晋疑惑道。
        “砰”老头用手掌狠狠拍了一下柜台，怒吼道：“唆小子，你不买就赶紧滚蛋，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被派来试探俺们地狗腿子？滚！”
        亏得丁晋好脾气，被老头一顿莫名其妙的怒骂。还是礼数恭敬地拱拱手。才出了店门。出来后，丁晋若有所思地看看周围冷清的店铺，间或有几个店主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前，长吁短叹，他心中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再向前行了一里地。走过主街。转到县署所在的官街。丁晋疑虑解开了，原来是这样！
        随着他地视线看去，却见不过百米地街道上。路人如织；分布在县署两边的店铺中，客人摩肩擦背。手中提着购买的物事，三三两两从店铺而出。和先前那些冷冷清清的商店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为何购买东西之人，都聚集到这里呢？解开一层疑虑，却又平添了另一份好奇。
        虽然俗话说“衙前自古好景观”，一个州县衙署，必然是城市的中心地带，被众多商家众星捧月般地环绕着，历来便少不了种种繁华景象。比如，平遥县署周围，为了服务那些乡下来告状诉讼者，便是客栈林立，酒楼喧哗，吃喝玩一条龙，生意非常兴隆；除了客栈外，茶馆也是少了地，茶馆里挤满了各色人等，来打探消息地、来提供消息地、写状纸的、谈交易的，都是围绕官府事务展开，不一而足。
        县署周边，也是药铺大发利市地地方，因为惟一的公立医院--“医官署”按例就在旁边，医院就医，药铺买药，相得宜彰，更加上衙门里开庭审案，打板子竹笋炒肉之类是家常便饭，总少不了带旺一些药铺地生意；还有钱庄、当铺之类金融行业自然也不能缺。
        这诸多行当，有供自然是因为有求，都是围绕在官府的“权利”周围发财致富。而“文裕县”的情况却和“平遥县”大大不同，除了这些和县署密切相关的“产业”外，一些日杂店、粮食店、板车店、水果店等等，竟然也开在了这里，而且生意同样红火得很，和丁晋先前见过的那几个店的境况完全不同。
        丁晋装作顾客，询问了几处店铺，果然，他们的价格要比前面主街的商铺便宜许多。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心细地发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现象，这几十家店铺外的店旗上，都在大大的店名下面，打着一行小字---孙记长富。
        “长富”是富贵喜庆的意思，而“孙记”应该是指店铺的控股主人姓氏，丁晋吃惊不小，难道这些店铺都是属于一家拥有？小小的文裕县何时竟出了如此巨富豪商？
        这种几乎是垄断性质的生意模式，再对比文裕县穷困破败的景象，丁晋思量下去，隐约地预感到此番赴任，只怕会遇到很棘手的问题。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县署大门同平遥县一样，照例是朝南开着的，这是体现官府尊贵的意思。丁晋走访了几个店铺后，便向县署门口行去。
        不想，他牵着马儿还没走到门口，那早已虎视眈眈的衙差已经喝道：“哪来的小子，何事在此徘徊？快快给大爷离开。”
        丁晋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衙役沉声道：“本官乃新任文裕县令，难道进不得此门？”
        衙差闻言大吃一惊，前几天便听得朝廷要下派一位新县令，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自己竟然还不长眼地呵斥于他，要是县君大人发怒，只怕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
        衙差心中恐惧，几乎要向丁晋跪下来，屁颠颠从台阶跑了下来，卑声道：“大人勿怪小的嘴贱，大人勿怪。。。”
        “好了，好了，速带本官进署。”丁晋不耐道。
        看丁晋似乎对自己非常不满意，衙差哭丧着脸却不敢再多言，一边带头引路，一边向内高呼道：“县君大人驾临，快快出来迎接。。
        他这一嗓子倒是够洪亮的，丁晋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可惜衙差连吼了三声，既没人应声也没人出来，县署大院空空荡荡，路过几个曹房“办公室”，向里面瞧去，不要说人影，鬼影都没一个。
        连进三个院落，终于寻到了人，只见七八名小吏在院中摆开数只桌椅，悠闲地坐着聊天晒太阳，桌上还盛放着些许水果点心，吃着聊着笑着，小生活真是滋润。
        得悉丁晋是新任县令，诸胥吏慌乱地把桌椅收拾好，然后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等待训话。
        再说丁晋，看过县署的情况后，肺几乎快被气炸，诺大的官署大白天竟然没有几个人上班，玩忽职守竟至于此！习惯了平遥县有纪律、有秩序的工作，他更加不能忍受自己将要统管的是如此不堪境况。
        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怒火强压下去，丁晋吩咐众小吏去将县署的人都叫来，等会在大堂开个“见面会”。
        小吏们答应着，慌慌张张去寻人，不一刻，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搜出来十几位同僚，一共二十余人，集合在大堂，等候丁晋“开会”。
        大堂名唤“节爱堂”，也就是百姓说的讼堂，是县令升堂断案的地方，堂内很宽敞，无奈来的人稀稀落落，只占据了很小一块。
        清点人数，整个文裕县县署共有七十八个官吏（不包括最低级的杂役），实际在场的只有二十三个，更加离谱的是，几位主要领导，除了那位暂代县令职而弃官逃跑的县丞外，主簿、县尉竟然都不在。户、吏、法、兵、礼、田六曹，文裕县只设置了其中三曹，在场的只有一位不知何故鼻青脸肿的“司田曹”索秀玉，其他两曹主官同样不在。
        至于学正、市令、驿官等，办公地点并不在县署，所以也未到达。
        看着这群站着都似乎有些无精打采、吊儿郎当的胥吏，丁晋气得脸色铁青，难道这些人就是自己以后要依仗建功立业的手下？
        话都不想多说，只觉得气愤加上失望，浑身疲惫，丁晋只用一双怒其不争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小吏们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或是羞愧、或是胆怯、或是心虚，皆不敢仰视地低下脑袋，一副怏怏的神情。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章 震慑
    

        “敲堂鼓！”盯着众人看了半响，丁晋沉声道。
        堂鼓；也就是讼堂口摆放的那副巨鼓，它是用来作“升堂”、“放衙”的，紧急时还可用作“击鼓喊冤”。除此之外，此鼓非遇紧急大事，不可轻触，如敲响，本署官吏闻之，必须在一刻钟内报到。
        众人闻言，面面相视，却谁也不敢上前敲鼓，只把脑袋低得更低，恨不得钻进脚下地缝，让丁晋发现不到自己。
        丁晋怒，用力一掌拍在案上，笔墨纸砚飞溅，指着左首一人喝道：“你，给本官去敲响堂鼓。”
        那小吏脸显惊慌，无奈却被县令指名“钦点”，无法逃避，只得走到堂前，拿起鼓槌惊惧地敲起堂鼓。
        鼓声沉闷，堂中众人的心也跟着鼓声一起一落，有些敏感之人已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可能就要降临到本县署，就是不知自己能否逃过这场风波。
        等待是焦虑的，提心吊胆地等待尤其难受，鼓声响过八下，过了大概有两刻钟，回来两批人。
        第一批三人，满身酒气夹杂着浓重的脂粉香味，其中一人得知是新任县令到任点名，慌慌张张地拿出手绢擦拭额头汗水，结果无意中从袍袖中带出一袭女儿家穿戴的摸胸，粉红色的煞是诱人眼睛，众人不禁哄笑。
        第二批只有两人，应该是两兄弟。二十多岁，身材精干，容貌长得几乎一摸一样，如果不是面带阴鹫，颇能称得上英俊。
        再等了一刻钟。依然没有人回来。有个小吏壮着胆子解释道他们可能出城办事听不到鼓声，丁晋听而不闻，下令关闭大堂之门。
        沉重地木门缓缓关闭，咯吱声响中，掩住了照射进来的大半阳光。堂内顿时显得昏暗。众人的心也同样忐忑阴晦起来。
        县令老爷开口了。不过让下面众吏疑惑的是，他的语气丝毫没有刚才地怒气，温和亲切地介绍了自己。又大致讲了番激发鼓励之语，激励众人以后务须精诚合作。勤谨用心，共同把本县治理好。
        大家刚松了口气，丁晋忽然转移话题，盯着那三名醉酒地胥吏质问他们归属何部门。三人不知如何应对，一人谄笑，一人迟疑，一人慌乱下已嘴快道：“大，大人，吾等是崔斯立主簿大人属下签吏，向。。。大人问安。”
        “哦，那你等刚才在外所行何事，为何不在县署处理公务？”丁晋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心思让人猜测不透。
        一人急道：“我等外出是为了一件公事。。。。”这个人便是刚才迟疑之人，他行事较谨慎，猜不透丁晋用意，但又担心“嘴快同僚”胡言乱语，于是急着含糊辩解。
        可惜，他终究还是慢了半拍，他话刚出口，那位同僚也抢答道：“。。。今日崔主簿放小的们假一日，却听得堂鼓。。。。”
        说到这里，小吏迟钝的脑袋才听懂了同僚的意思，忙慌张地住口不言。
        丁晋点点头，仿佛没听清楚两人“自相矛盾”的话，又和颜悦色地对那两兄弟问道：“你二人又是去了哪里？难道也是出外公干？”
        兄弟两个几乎是一个模子铸出来地，就连脸上地阴沉都一般无二，面对上官询问同样没有好脸色，其中一个道：“回大人地话，我等正是外出执行公事。”
        丁晋笑道：“好，很好，那你可否告诉本官，你二人是去执行哪般公务？”
        傻子都听得出县令大人口气中的火药味，有几个平日和兄弟两人交好的小吏不禁为其担心，但两兄弟依然故我，阴沉地道：“我二人去寻一户苦主。”
        “苦主在何处，可带来见本官。”
        这次换了兄弟中地另一位阴沉答道：“回大人，苦主未寻到。”
        丁晋脸色黑了下来，堂中的气氛也随着他地脸色迅速紧张，不用提那些心惊胆颤的小吏，就是他自己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犹如紧绷的铁条，只须再添一丝刺激，就可能造成无尽怒火的爆发。
        沉默片刻，丁晋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自己此来并不是和人较劲的，再说今日也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做官，尤其是做一任主官必须先要学会对属下宽容大度，既然现时无法证明他们所说之言存伪，暂且相信他们的确是出外办事又有何妨？
        这虽然会让自己感到心情郁闷，但因大失小，是为正理，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怒气，而在属下心中造成暴虐、苛刻的印象。
        “好，你二人辛苦了，暂且退下。”丁晋和颜悦色地道。
        见他竟然没有生气，那兄弟二人反倒有些吃惊，惊异的神色暂时替代了阴沉，退到堂下后偷偷打量着这位新任县令，脸色变幻，也不知道思谋何等心思。
        堂上，丁晋再次扫视了一遍表面上“恭恭敬敬”的众人，开口道：“公文早到，为何你等今日没有准备迎接本官？怠慢朝廷诏令，是何道理？”
        堂下众人支支吾吾，没有一个回答，他们也是无奈，不用说是迎接，他们中很多人都不知道新县令今日要到达，又谈何准备？
        丁晋查看着手中的官吏名薄，念道：“曾贵山可在？恩，曾书吏，你身为主簿厅堂头书吏，管交接审核公文之责，难道就没接到本官要到任的公文？”被他点到名的曾书吏无奈站了出来，却正是那名嘴快小吏，此时听得县君质问，想要说个没收到。却又没那么大胆子，支吾着哼哼两声，再没有刚才那般快嘴潇洒。
        “曾书吏，本官在问你话，主簿厅可曾收到刺史府公文。如果没有。你只需答个不字便罢，本县自会上书询问刺史大人，以查处有关人员失责之罪。”丁晋地问话没有了刚才的温和，严厉地步步逼问。
        曾贵山求助地看看左右同僚，想寻得一点示意。可惜大家都低垂着脑袋。毫不援手。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上根本不能否认，兹事体大，以后刺史府必定追究自己更大的责任。于是心一横，答道：“禀告大人。公文两日前已发到。”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除了几个早已知悉者外，大感吃惊，主簿厅如此天胆，竟敢扣留上头重要公文，难道一向胆小的崔主簿最近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丁晋没有放过满头大汗的曾贵山，继续喝问：“既然公文早已发来，为何迟迟不向县署众人公布？今日又为何不迎接本官？主责此事地崔主簿此时又在何处？”
        一连串质问，如一发发火药桶，炸得曾贵山头脑发晕，其中原因他虽知道一些，但哪有胆子说出，大滴地汗水从脑门上渗出，曾贵山晕头转向地胡乱从袍袖中拿出摸胸擦拭着额头，幸好此时众人心中惊异，也没人有心情嘲笑他。
        “曾贵山，你欲隐瞒真相不成？难道这公文是你自己私扣的？扣发朝廷诏令，你可知道要获何罪？”丁晋喝问。
        曾贵山打了个哆嗦，慌忙道：“不，不，明府大人，小的冤枉啊，这公文是崔主簿吩咐小人压下的，小的真地什么都不晓得。。。。”
        “他为何嘱咐你等压下公文，所欲何为？从实讲来。”
        “小人真不晓得啊。。。。”曾贵山快被搞崩溃了，只是一个劲念叨不知道。
        丁晋很了解这些油滑小吏地精彩演技，正待继续问话，一名小吏突地站了出来，带着一副为曾贵山打抱不平地愤然神情道：“丁大人，此事大人已知并非曾书吏之过，该去询问崔主簿才是，为何还欲逼迫我等？”
        大堂之人，官威之下，岂容得寻常小吏出言冒撞！这文裕县的吏员怎如此大胆？
        丁晋恼火地瞪向这名横生打岔的大胆小吏，小吏心中有鬼，不敢看他地眼睛，却也不甘心低头，只好把脑袋歪向一边，以示抗议。
        “你是何人？”
        小吏硬声道：“小的周九二，隶属尉厅孙回大人下辖快班捕头。”“快班”也就是百姓称呼地捕快，又称“捉不良人”，乃是县署三班“公人”之一，隶属“法曹”和“县尉”管理。这小吏身为捕头虽然在百姓中可以作威作福，但在一县之长面前，根本就不够瞧的，现在竟然如此大胆顶撞自己，丁晋不禁暗地惊疑。
        “哦，原来是孙县尉的爱将，果然是一名勇悍之人。”丁晋再一次让众人摸不透心思，竟然夸奖起了顶撞自己的人。
        丁晋和蔼地笑笑，又道：“周捕头，刚才本官在“尉厅”却没见到你。”
        周九二闻言更加鄙视，原来这新县令却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听到自己是孙县尉的人便怕了，便要学着先前众人般，道声卑职出外公干，便敷衍了事。
        却没想到丁晋根本不容他接话，脸色一板喝道：“周九二，你身为县署官吏，却在上衙期间，擅离岗位，玩忽职守，该当何罪？”
        周九二一怔，这才醒悟过来，丁晋是在喝问自己，脸色立马涨得通红，强辩道：“大人不公，其他人都怠职，为何单责小的？”
        他这话刚出，周围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便露出愤怒鄙视，却是无意间犯了众怒，周九二正待解释，丁晋怒道：“犯了过错还要狡辩，本官属下绝不允许此等猾吏存在，来人，给我将此人按倒重责十大板！”周九二气怒交加，更加口不择言：“丁大人，你竟要打我，你切莫后悔。。。。”
        “人来，皂班行刑吏何在？”丁晋怒喝：“谁是行刑吏？”
        见县令发了真怒，众人头皮发麻，暗骂周九二这个蠢货真是不知死活。随着丁晋的怒吼，两位兄弟差人阴沉着脸走出行列，对丁晋躬身道：“禀大人，皂班王三，王五听命。”
        丁晋怒道：“把这狂妄刁猾之徒重责二十大板，不得轻放！”
        两兄弟阴阴道声听令，在周九二的谩骂中，将其轻易放倒，一人压制，一人取回大板狠狠挥向其臀部，啪啪啪啪，连串木板击打肉体的钝声，让人头皮发麻、心胆俱寒。
        周九二先还骂着两声，继而哭天喊地，打道十板子的时候，已经连哼哼声都显微弱。这兄弟差人力气巨大，下手非常阴毒，板子举得高高，且向下击打的时候很是用力且速度极快，每一下挥出便带起血肉飞溅，丁晋以前也见过不少行刑场景，但从没看过如此手黑之人。
        二十板打完，丁晋向低声呻吟的周九二道：“本官初任，本应慈悲为念，但对你这等奸猾惫懒之人行善，便是对百姓为恶，今日便行这上任第一次权责，削去你职务，回家思过去吧！”
        屁股稀烂的周九二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也不知是痛悔自己太过猖狂以致自招灾祸，还是痛心失了职权，被两名小吏扶着带往偏房休息。
        丁晋知其肯定对自己怀恨在心，但在他来说，此处罚也是不得不为。一些东西他可以容忍甚至放纵，但是对于这等公然触犯自己权威的行径，必定不能忍让。
        以周九二的卑小身份，竟然敢蔑视自己的威严，其肯定是有所依仗，虽然暂时不能打击幕后之人，但也不能容得这等跳梁小丑装腔作势，如果不严惩，自己以后还怎能服众?
       当然，他还有一分用意是震慑堂下群吏。
        古人云：法不责众，今日看到众人的渎职偷懒行为，若要惩治，自己刚刚上任便得罪这么多人，以后工作肯定不好展开；但如果轻易放过纵容，以后再想管制，恐怕便会难上加难，所以，丁晋势必要找一个倒霉的家伙，上演这出“杀鸡儆猴戏”。
        




     第三章 疑惑重重
    

        一顿大板虽然打在别人屁股上，但也让众人噤若寒，只怕下一顿板子便要落到自己身上。
        在众人惶惶的表情中，丁晋缓缓道：“周九二玩忽职守，且还猾词狡辩，蔑视公堂，本官不得不严惩之。诸位且放宽心，以前之事，本官概不追究，以后之事，尚须大家谨记勤、慎二字，只要用心做事，本县必定重奖提拔。”
        众人慌乱的心这才安定下来，齐声道：“诺！”
        丁晋点点头，再次恢复了温和的神情，语重心长地道：“诸位，不是本官严苛，须知县署重地，乃朝廷威仪之所，此重要部门却乏人值班看守，如有为非作歹之人肆机破坏，如何是好？再者，一县事务全赖本衙处理，如上面有重要公文发来，如百姓有紧急之事报案，却寻不到有司之人，出现差漏又是谁来负责？本官到时当然难逃其责，但具体负责之诸位，又怎能逃得过刑罚之处？所以，为公为私，本官都请求众位同僚，以后如有懈怠之时，务须审视利害，不要做误人误己之事。”
        忽软忽硬，示之以威，晓以利害，在丁晋几番手段下，众人就好像那泥人一样，身不由己地被他搓来搓去，不管心中作何所想，表面上却都是无比顺从恭敬，再次齐声道：“谨遵大人教诲，我等必定勤奋治事。”一个不和谐地声音在众人之后又高呼道：“大人英明。我等敢不遵从，有丁大人领导我等，本县政务必定开创一番新局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其吸引，看向那发话之人，却见原来便是那位鼻青脸肿之“司田曹”索秀玉。
        这人乃在场胥吏中职务最高者。先前一直低着青肿的猪头不声不语。而丁晋的心意是准备先震慑群小，再慢慢熟悉情况对付各级职官，所以之前也不“撩拔”他，却没想到这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马屁话，倒是让丁晋颇为奇疑。
        只见一脸兴奋的索秀玉继续拍道：“不瞒大人说。我等众人早已盼望大人到任。大人不来。我等便觉得犹如缺了魂魄般，行事起来六神无主，所以整日便显得泱泱无趣、无精打采。不过大人来后自然就不同，我等毕竟会在大人地统领下。精神焕发，士气百倍，把全部地精力都投放在公事上。。。
        “好好好！”丁晋忙笑着打断他道：“索大人能有这样的决心非常不容易，不过不要提什么由本官统领，丁某人做事喜欢大家齐心合力，共同努力，来日如果真能将本县事务治理好，那也是所有人的成绩，本官不敢贪功。”
        索秀玉精心准备了半天的马屁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丁晋打断，不禁有些郁闷，不过他虽然是个“投机分子”，却并不擅长讲话的艺术，一被打岔，便无法短时间内接上继续拍马，只能无奈地暂时作罢。不过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紧密联系这位新任县令，争取傍上这只潜力股。
        堂中又恢复了安静，丁晋翻着官吏名薄，核对着众人地身份，忽然奇道：“王三，王五，为何皂班只有你二人在，可知其他人去了何处？”
        “皂班”就是县令升堂时吼威武地那群壮汉，为“公人”三班之一，一般数目为十六人，两班倒，一班八人，随县官升堂，站立左右，震慑群小，且拥有行刑地权利。
        “文裕县”官吏短缺严重，这从整个县署只有七十八人便知道，丁晋也明白自己属下的皂班肯定缺额，但翻遍名薄，却只看到王三、王五二人，难道整个皂班只有两人执事？
        果然，王三阴沉道：“皂班只有我兄弟二人。先前尚有五位兄弟，但数日前已离职。”
        岂有此理，手下只有两名皂差，让自己如何升堂审案？
        这倒是小事，以后再行录用便能凑足人手，但这些人偏偏在自己将要上任前突然离职，似乎是有意安排。丁晋感觉自己犹如掉入一处满是陷阱、算计的山洞，周围众人虎视眈眈，似乎都欲和自己作对，但又无法真实辨明到底其中有谁是故意要和自己做队，有谁是自己地误会错觉。
        翻阅完名薄，丁晋发现不仅是自己的“皂班”严重缺员，其他各部门都或多或少缺少办事人员，唯独“法曹”和“尉厅”已经不能用人员充足来形容，简直可以称为“人浮于事”。
        在名薄上地七十八人中，便有将近一半为两部门人员，这还没有算其统属的未登记造册的“快班”普通捕快（森严的等级制度，这些人连“上名”的资格都没有），而按照惯例，拥有胥吏最多的应该是县令办公室--“签押房”。但名薄上的统计，现在签押房只有三名书吏支撑着整个政府最庞大最繁忙的工作，当然，不用细想也明白，既然连人手都不够，那些属于签押房的工作或者说是权利，肯定已被其他部门夺取。
        这便是丁晋想不通的地方，文裕县中何人有此大胆，竟敢刻意剥夺县尊的权利？从这份薄薄的官吏名册中，他甚至嗅到了一种排挤、打压、蔑视、试探的味道。
        强烈的被人轻视侮辱的愤怒和斗志，像烈火一样在心中轰轰燃烧起来，但凡有志仕途者，绝不会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践踏，这不仅关乎身份面子，更和以后能否建功立业有莫大的联系，权利都不存在，又怎么能够做出政绩？
        “丁大人，卑职愿为大人招录皂班壮丁，保证三日内一定为大人招够人员。”那名鼻青脸肿地“司田曹”索秀玉再次站出来。大声表忠心。
        他也是豁出去了，在“出人头地”方面，索秀玉拥有不输于丁晋的强烈欲望，但是因为眼光的局限和短促，使他已经输掉了一次机会。下错了注。昨天晚上一顿口角便被“法曹”王大虎狠揍一顿。已经让他明白处境非常危险，“鼻青脸肿”便是对方对自己的警告和提醒。
        可是他却是个投机分子，大凡投机者，都拥有冒险的性格，他不能容忍自己一辈子做一名最下层地小官吏。即使再危险。只要报酬足够丰厚。他情愿冒险。
        丁晋这个新任县令，便让他看到了其背后地丰厚酬劳。此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必须依靠得力帮手，自己越早投效。所能得到的报酬便越大。关键是这个“注”，是否正确，他已经输不起。
        所以，他先前一直不发言，便是在观察探究这个人是否有投资的价值，而分析得到的结果是：此人手段圆滑高明，性格刚柔并济，且能隐忍大度，能成事，可依靠。
        于是，索秀玉便孤注一掷地下了自己赌注，热情地向对方显示“亲近”。可惜他的热情过头了，也显得太为急切，正像他分析地那样，丁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人手，但同时，却更会提防和谨慎，丁晋不可能在对你一无所知地情况下，毫无戒心地拉你为心腹。
        索秀玉地热情急切，在丁晋看来却是一种怀有某种目的的“试探”，他自有相应手段对付这种试探，于是脸上露出一种不高兴地神情，似乎对索秀玉的突然打岔很不满意，沉声道：“索大人，皂班事务本官自有安排，你无需操心，请治理好田曹公务便可。本署官吏职权，本官以后当一一梳拢，务须各司其职，不得逾权，才合朝廷礼制。”
        索秀玉看自己一片好心被误会，急得便要解释，丁晋皱眉道：“索大人，你身为县署官员，却面目青肿、斯文扫地，又是如何回事？”
        听得长官提到自己“耻事”，索秀玉再顾不上拍马讨好，脸色立马涨地通红，支支吾吾不言。左右众吏看他面色肿胀，偏又羞红一片，就如同在那大圆脸上开了处染坊般好看，不禁窃笑。
        众人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嘲笑的过程中，所有神情都已经落到了丁晋眼中。丁晋训斥索，并不是突然发心疯乱来一气，而是有其深层目的。
        通过观察他们的表情，一方面，可以看出索秀玉这个田曹，在县署中威信很低，并不是权势人物，这样说来，他和自己为敌的可能性就小得多；另一方面，可以看出索秀玉和众同僚的关系也不是很好，甚至大家对他有点鄙视，了解这个情况，对于自己以后掌控利用这个人，很有帮助。
        在此过程，那两名兄弟差人还是一脸阴沉，喜怒不显于色，丁晋暗生提防，这样的人是最不好对付的，你猜不到他的心意就无法做出应对的手段，这两兄弟，以后必须谨慎对待。
        丁晋没有再为难索秀玉，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探究他的猪头模样是谁造成的。转移话题后，丁晋给众人又讲了一通勤勉奖励的话，然后吩咐他们各回其职，勤力工作，并说明，如再发现偷奸懒惰者，必严惩不贷。
        最后，丁晋单独留下索秀玉温和地聊了一会，索秀玉一腔热情先前被他打焉了，有些泄气，此时得丁晋温和的话语鼓励赞赏，又振奋起精神，大着胆子说了两句马屁，丁晋微笑着受了，并亲切地称呼他表字“仲文兄”。
        从索秀玉口中，丁晋没有得到多少有用信息，这个人一直在顾忌着什么，或许是他根本不知悉什么东西，说话很隐晦。当丁晋问道可知其余未在县署的人去了哪里，索秀玉总算明确地答了一句：这些人一大清早便跟随“县尉”孙回出衙，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知。打发走索秀玉，丁晋走出大堂，在县署中走动熟悉各部门情形，间中寻一二人亲切地闲聊几句，可惜依然所得不多，这些胥吏最常说的话便是：小的不知，小的不晓得。
        在县署门口，丁晋再次遇到了先前对自己呵斥的衙差，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守在门房，见到县令大人光临，吓得忙屁颠颠出来点头哈腰。丁晋拍拍衙差的肩膀，夸奖其工作认真，干得不错。那衙差什么时候得过“大人物”如此看重，欢喜下小眼睛笑得咪成一条缝。
        衙差属于衙役班列，为“三班”中壮班之人，也就是守卫兵丁，是三班中身份最低级卑下的衙役，连刚才的会议都不能参加。
        文裕县的壮班同样人员极度短缺，只有区区十名，而今天在县署坚守岗位的更只有这名衙差，所以虽然丁晋对这类狐假虎威之辈并不欣赏，但还是肯定了其工作负责的精神。
        丁晋随后又转到主簿厅，叫出那位嘴快小吏曾贵山，询问自己的居所可安排妥当。按照惯例，负责官员食宿安排的乃是主簿厅书吏，可是让丁晋大讶的是，文裕县的情况照样与众不同，竟然是由“司户曹”手下的承发吏负责此事务。
        曾贵山当然不敢说大人您等户曹大人回来再休息之类的话，看丁晋脸色不愉，忙道：“大人你稍等，小的去打听一下，如果居所已经安排妥当，小的便回来帮大人整理行李。”
        丁晋知其有异，也不难为小吏，点点头让他去行事。
        半响，曾贵山苦着脸回来小声道：“大人，原来内宅还没有打扫出来，请大人暂且在厢房居住两日可好？”
        内宅也就是县令居所，朝律规定，县令必须居住在县署，而县署后面的几进院子一般便是划为县令家属区，也称内衙、上房。一般来说，县令的居住条件是非常好的，如果是富裕的衙门，内衙生活区内尚有池榭假山、凉亭台阁等人工景观，供那些院子里的夫人小姐等女眷走动散心。
        丁晋疑惑，他无法理解，上任公文早已下达，即便县署没有迎接自己，难道内宅竟也没有准备好？。。。。。还是另有内情？
        沉吟片刻，点点头，丁晋笑道：“无妨，曾书吏辛苦了，本官很感激！”
        




    第四章 牛头马面，粉墨登场
    

        食不下咽！
        丁晋数次放下筷子，旋而又皱着眉头拾起，勉强再吃几口，终究还是不习惯这饭菜的味道，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压在小几上，唤来在外间伺候的小厮，让其将饭菜速速端下去。
        小厮看看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几碟菜，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恭顺地上前收拾碗筷。
        菜是好菜，花样也多，可惜做菜的人手艺太差，丁晋实在吃不下去。
        俗话说“食、色，性也。”，丁晋已经算是个颇为自律的人，但在平遥县做了一年主簿大人，“喜美食”这个缺点，也不知不觉中沾染上了。
        抱歉地向小厮笑笑，丁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低眉顺眼地回道：“县君大人，小的没有名字，因为在家中排行老四，所以别人都称呼小的黄小四。”
        “恩，黄小四，以后在本官面前不须太拘束。”丁晋温和地笑道，这名小厮是刚才曾贵山给自己带来的，暂时负责丁晋的起居生活。
        黄小四缩了缩脖子，畏惧地偷喵了眼新任县令，见他也不过和自己年纪仿佛，却好像全身都带着一种说之不清的威严和光芒，让自己连仰视都不敢，他傻傻地点点头，也不知是否明白拘束的意思。
        收拾完毕碗筷，小厮黄小四出去片刻，又回来恭声道：“大人。你要睡了吗？请把换下地衣服给小的，小四给你去洗了干净。”
        丁晋笑了笑，给自己安排的这个小仆虽然稍显木纳，手脚倒是颇为勤快。
        拿出刚换下的衣物递给小四，黄小四接的时候。丁晋看到他地两只手上裂了好多口子。有些甚至像是被薄刃划伤般，里面地嫩肉直向外翻着。他不禁有些怜悯，将递出去的衣服又拿了回来，摇头道：“小四，这一段日子你不用帮我洗衣服。好好把手掌养好。”
        黄小四愣住了。木纳地想了半天才明白丁县令的意思。脸涨的通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善表达。最后只好傻乎乎地点点头，慌手慌脚地出了房间。
        待其出去后。丁晋看着一堆衣物，苦恼地摇摇头，唉，这么多，还是明天再洗吧。
        为自己找了个疲惫欲眠的借口，丁晋打开睡塌，安静地躺在其上，很快进入了梦乡，这是他上任文裕县地第一个晚上。
        这个晚上注定丁晋不会睡踏实，几次从噩梦中醒来，然后接着又睡，到了半夜地时候，忽然又听得一阵吵闹喧哗声，丁晋迷糊中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是喧闹地声音越来越大，一阵阵大呼小叫的人声犹如一群土匪在骂仗，终于将他吵醒。侧耳听去，吵闹的声响越来越近，似乎是一大堆人在靠近这边地厢房，丁晋披衣下地，正待出去瞧个明白，房门碰地一声被人强性推开，灯火闪耀中，一个满身酒气的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七八名神色尴尬气恼地大汉。
        “。。。。丁大，丁大人在哪。。。。。，你们，你们别，拦着我，别拦着我。。。。”醉酒大汉一把甩开身后几人的拉扯，吼着嗓子道。
        身后几人满脸尴尬，不知所措地看着一脸惊愕的丁晋，其中一名高大魁梧的四旬汉子忙躬身道：“丁大人，卑职是法曹王大虎。真是不好意思，孙县尉喝醉了，弟兄们一个没拦住。。
        原来这两人就是“县尉”孙回、“法曹”王大虎，你们可终于舍得回衙了！丁晋心念电转，脸上却显出大度的微笑：“哈哈，孙大人挑选的见面形式颇为奇特，本官还真吓了一跳，王大人，快扶孙县尉坐下，其他人速去为孙大人倒杯醒酒茶。”
        在门口的两人愣了下，看看孙回、王大虎，又看了看一脸笑容的丁晋，赶忙退出去端茶水。此时，那“县尉”孙回又挣脱了几人的拉扯，高声道：“丁。。。大人，丁兄弟，兄弟，你可来了。。。。想死哥哥了。。。。，今天哥哥喝多了。。。。。只能明日，明日陪你，陪你喝。。。。，喝个高兴，高兴。。。，以后大家就都是，兄弟。。。。
        王大虎看他越说越不像话，忙亲自上前扶持劝说，孙回像赶一群讨厌的苍蝇般，双臂挥舞，根本不让众人近身，嘴里犹自说着乱七八糟的醉话，王大虎尴尬地对丁晋连连抱拳道：“大人恕罪，卑职马上便将孙大人带走。
        丁晋从容地整理好外衣，笑道：“无妨，让孙县尉就在本官房间好好清醒一下，待会喝杯茶就会好受。。。。”
        “滚开！”丁晋话还没说完，孙回一声爆喝，双臂一震，几个连拉带抱的手下滚地葫芦般被他抛出老远，王大虎眉头皱得更厉害，抽了个孙回不注意的空当，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后腰。
        孙回犹如受了凌辱的贞洁妇女，大吼中，身体甩动，王大虎高大的身躯竟然硬被他摔到前面，孙回看都没看是谁，一脚踹去，王法曹直直撞到墙上，砰地巨响，捂着肚子在地下打滚。
        “还愣着干甚，快快上前将孙大人按服。”丁晋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小吏喝道。
        小吏们最怕得便是没有“指令”，既然现在领导已发话，哪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以后“八王”怪罪，自有这新县令顶着,于是众人一声吼，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扯腿的扯腿，一下便将孙回放倒在地，按了个结结实实。
        那边，王大虎抱着肚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恼火地喝道：“将孙大人架起，咱们抬他回去。”
        又转过头，不好意思地对丁晋道：“丁大人，明天俺们给你接风洗尘，小地这就先告辞了。”
        丁晋点点头。关心地道：“那孙大人就交给你等了。让他回去喝碗热汤醒醒酒。”
        王大虎拱手告辞，呵斥着众人抬着依然骂骂咧咧的孙回出了房间，丁晋从房中向外看去，只见那些值班小吏远远地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脸带畏惧。不敢靠近。
        关上房门。丁晋重新躺在床榻上。思付着这一日来的所见所闻，对比白天自己见过的那些胥吏衙役来说，孙回、王大虎身边的这几个属下。面带凶悍骄气，见了自己这个主官都有些失恭敬。和曾贵山之类胆怯小吏完全不可相比。当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孙回等人负责地是“刑法”职责，手下强悍也在其理。但是胆怯地异常胆怯，骄悍的异常骄悍，这之中难道就没有更深入的一些原因？
        第二天早上，县署众官吏终于全部集齐，一套繁琐的程序下来，丁晋交接印信、官服，正式成为文裕县令。
        在仪式上，丁晋又认识了几位文裕县官员，有“主簿”崔斯立，“学正”尚子平，“户曹”张忠，王大虎的儿子--“典狱官”王校等小官吏。
        丁晋和众人轻描淡写地谈了两句，然后便散会，这是历来地规矩，“重头戏”要在中午宴会时，大家彼此熟悉了才谈不迟。“主簿”崔斯立要走时，被丁晋出言叫住。
        “崔主簿，昨日为何未来县署务勤？”丁晋单刀直入。
        崔斯立大概三十四五岁年纪，保养得很好，一副小白脸长相，斯文清秀，听得丁晋质问，表情很镇定，很抱歉很真诚地道：“禀告丁大人，崔某地妻子昨日病重，于是下官请假照顾于她。”
        崔斯立表情装得不错，可惜并不是个意志坚定之辈，说着谎话心中有鬼，眼光闪烁不定，不敢直视对方。
        丁晋疑虑地打量着他，想不明白这个看似聪慧之人，为何要冒着莫大地风险，而只为耽搁自己的迎接仪式？说他有胆量，却还未必，说其没胆吧，事情又明明白白地做了出来，真是让人费解。
        崔斯立被丁晋的眼光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不安地扭动下身体，再忍耐了片刻，终究是奇痒难熬，恭声道：“丁大人还有什么事询问下职吗？如果没有，下官想去处理公务。”
        “曾贵山是你属下书吏？”丁晋忽然道。
        崔斯立还未明白丁晋有何深意，于是点点头道：“原来大人有过目不忘地本领啊，刚才不过看了一遍名册便能记住下官属下姓名，卑职佩服，佩服！”
        昨天发生的事，崔斯立还没有听到风声，这也不能怪他信息不灵通，因为担心风波临身，结果陪着妻子去了城外十里地地桃花谷赏雪，夜间便住在了驿舍，直到清早才急急赶回县署，又是一顿繁琐的印章交接仪式，曾贵山等几个小吏即便想提醒他，也没有机会说明。
        所以，崔斯立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好事”，已经全被胆小的曾贵山抖了出来，对县令的问题很感茫然。
        丁晋盯着崔斯立，沉声道：“崔主簿，难道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和本县解释？”
        “解释？”崔斯立更显茫然无辜，忍着砰砰的心跳道：“大人此话何意？如果是崔某有地方无意得罪大人，还请大人明说，下官一定改之。”
        “得罪我倒无妨，本官尚还没有那么小气，不过崔大人，你私自扣押朝廷诏令及刺史府公文，请问，意欲何为？”崔斯立的嘴张得大大的，犹如缺氧的鱼儿，模样甚为可笑，丁晋这句话如同几百斤重的大铁锥，狠狠地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下，碰地声中，头晕眼花、金星乱冒，什么镇定、从容、忍耐、掩饰，等等等等，瞬间便被敲打得支离破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就这样的胆量还敢冒着大不敬的罪名来抵抗上旨？
        丁晋暗中摇摇头，觉得崔斯立所行的事，没自己先前想像般那么简单。
        “唉，崔大人，本官实在是不想让你这般能干之吏，背负渎职之罪，身败名裂啊。你好好想一下，如果其中有苦衷，就大胆地讲出来，本官为你做主，且不可自误。”丁晋换了一副温和的神情，痛心疾首地诱惑道。
        崔斯立的脸变得比小白脸都“白”起来，低着头苦苦思考了片刻，悲声道：“大人明察秋毫，下官服了。扣下大人到任公文的命令，的确是卑职发下的，可是那万万不是下官的本意。说实话，自唐县令意外身死，马县丞失踪后，卑职是最盼望本县能早日到任一位上官的人。”
        “那为何压着公文不发？言行不合，让本官如何信你？”
        崔斯立流下了两行悔恨的眼泪，哽咽道：“大人，你就不要逼问下官了，下官的确是受人唆涌指示，但是受何人胁迫，我真得不能说啊。下官家中有老有小，大人请理解卑职的苦衷。”
        说完，崔斯立悲不自声，用双手捂住了哭泣的脸。这么老的男人如此痛哭，还真有点让人心生怜悯。
        丁晋恼火地瞪着低头哭泣的崔斯立，他是万万想不到对方会来这一招，恨不得上前扯开崔斯立捂着脸颊的手掌，看看是否真在痛哭，但是这终究不过是心中一点冲动。不管是他，还是崔斯立，或许都有些明白，丁晋不可能只因为对方扣下了到任公文，刚当上领导便大刀阔斧地整治下属。
        丁晋也无法逼迫于他，通过这番交谈，他认为崔斯立尚是可争取对象，如果强行逼迫，不仅容易招致对方反感抵抗；而且此时逼出幕后指使，让矛盾公开化，并不是什么好想法。
        其实，这个幕后之人是谁，丁晋隐约已经有了概念，崔斯立说与不说，暂时无关大局。压一压他，主要目的还是提醒一下他，谁才是本县最高领导！
        




     第五章 牛头马面，粉墨登场（下）
    
        崔斯立同样是个聪明人，见丁晋没有继续逼问他，也没有再提处罚之事，于是明白自己这个坎算是惊险地跨过了，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对这位新任县令有了份好感，毕竟，很少有上司会有如此宽容大度，即便问不出什么，整治整治你，出出闷气，还是很有可能的。
        随后，两人恢复了“和睦”的气氛，亲切地交谈了半天，丁晋从崔斯立口中知悉了不少本县情况，收获甚大；县署中一些困难和弊端，崔斯立也提了些的建议和想法，希望丁县令上任后能帮忙解决，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位崔主簿也是有点抱负志向的官员。
        “崔大人，司田曹索秀玉这个人平日行事如何？”丁晋忽然问道。
        通过亲切的攀谈，崔斯立已经没了先前的惶恐，笑道：“大人问话卑职不敢不讲，索秀玉这个人行事非常不堪，刚才下官向大人提交的建议中，便有一条是选拔能干之吏替换他的田曹职务，这人是万万不能担当重任的。”
        “哦？为何如此说？我观此人在田曹任上的成绩还是不错的，难道你们二人有仇怨？”丁晋点着田曹的那垒审计薄，开玩笑道。
        崔斯立忙道：“没有没有，下官和其并无矛盾，只是下官看不得他忘恩负义的性子。。
        “此人又是怎么个无良无义？”
        崔斯立语气恨恨地道：“此人是有名地白眼狼。先前唐县令对其何等信任，可是。。。。”说到这里，崔斯立忽然警醒，尴尬地笑笑，住口不言。
        “为何不讲了？好了。好了。不必担心，本官不会让你说不欲讲的事。”丁晋有些不满。
        崔斯立感觉自己非常不地道，人家丁县令对自己算不错了，可惜有些事情打死他都不敢乱说，只好抱歉地笑笑。
        见其闭着嘴不再说话。丁晋苦笑着指指他。叹口气道：“崔大人啊崔大人。以后县署若有重要隐秘之公文，本官定当将此交于你保管。好了，今日谈话就此结束。崔大人事忙就先退下吧。”
        “谢大人对下官的体谅宽容。”崔斯立有些感动地道。
        “切记，今日之事出去后。不可对外人提及。”丁晋嘱咐道。
        崔斯立心想，我敢吗？自己这张嘴也不知如何，竟然吐露了太多不该说的事情，就算丁大人你让我出去讲，我也不敢说啊，于是忙道：“大人放心，下官谨记。”
        崔斯立躬身告辞，出了县令办公室，一阵微风吹过，竟然感觉凉飕飕的，才发觉内衣早已被汗水湿透，暗思：看来这位丁县令也不是等闲之辈啊！
        中午地欢迎宴会，地点设在县署门外地顺风楼，这同样是一家悬挂着“孙记”旗号的酒楼。
        原本，依着崔斯立等人的意思，是想请丁晋前往花坊喝花酒，既有美酒又有美人，岂不助
        说实话，丁晋有些意动，不过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在平遥时，不时也有些“花天酒地”的应酬，既是交际必要，也是身体需求。但现在文裕县的情况非常复杂，自己暂时还是谨慎处理微妙，于是微笑着谢绝。
        最后，依了“法曹”王大虎地建议，接风宴该在县署门口地这家酒楼举行。
        出席宴会地文裕县官员有：“县令”丁晋，“主簿”崔斯立，“县尉”孙回，“学正”尚子平，“法曹”王大虎，“户曹”张忠，“田曹”索秀玉，“签押房堂头书吏”温静，“主簿厅书吏”曾贵山，“法曹承发吏”崔九等人。
        一行十数人，丁晋坐了上首，其他人左右两排席地坐了，实行的是单席制，每人有个小几盛放酒菜碗筷。
        虽然说在上午的交接仪式上，大家都做了自我介绍，不过还显得有些生疏矜持，直到酒过三旬，微有醉意，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那位醉酒胡闹地孙县尉，也没了昨夜的粗鲁疯癫，脸色肃然，不知在想着什么心思“学正”尚子平，是个年轻地夫子，说话爱“引经据典”，可惜没有“妙语连珠”；“法曹”王大虎每每出言讥笑于他，尚子平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脸色涨红，敢怒不敢言。
        “户曹”张忠是个马屁精，连番的花样马屁不断拍向丁晋和孙回，丁晋何等样人，只从这个地方便可看出，孙回此人在县署的地位要远高于“主簿”崔斯立。
        “田曹”索秀玉一改他的投机巴结本色，缩手缩脚地坐在席位中，喝着闷酒。他似乎也在顾忌着什么，只听不言，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某些人的脸色。
        还有“户曹”张忠，“签押房堂头书吏”温静，“主簿厅书吏”曾贵山，“法曹承发吏”崔九等人，虽然这次宴会的主角是丁晋，但他们每次讲到奉承赞叹的话，总不忘捎带上“县尉”孙回。
        孙回的表情也不再肃然，众人的马屁和美酒早已将他熏得美滋滋。哈哈大笑中，又是几大杯豪酒下肚，脸上渐渐带上了醉意。
        旁边的“法曹”王大虎暗叫糟糕，孙大人怎么又忘了先前的嘱托，如果再喝醉了大闹一场，不免在这位新任县令面前留下愈加不满的印象，以后两家还如何拉近关系？
        王大虎皱着眉头，正要暗中提醒孙回，上首的丁晋已笑道：“诸位，本官新到文裕县履职，一切事务以后还须多多仰仗大家协助。来，本官敬各位一杯。”
        说完。丁晋一口喝尽杯中酒，下面众人也赶忙笑道：“大人太客气了，请！”都喝下一杯。
        “丁大人，卑职昨日莽撞，打扰了你休息。罪该万死。这便自罚三杯为大人赔罪。”县尉孙回站起来大声道。
        丁晋豪笑道：“孙大人太见外了！孙大人喝醉后，本官却是见识了一番英雄真性情，千杯下肚，豪气吞云，男儿正该如此！”
        孙回没听懂他文绉绉地话。不满道：“大人不接受下官的赔罪。难道是嫌弃罚酒太少？好。今天俺老孙真心欲和大人结交，三杯确实不够数，俺连干五大杯。。。”
        说完。不理旁边王大虎暗中扯他的衣袖，孙回酒瘾发作。一樽喝完，自顾倒上，连连干了五大杯烈酒。
        “好！孙大人好样的。。。。”“孙大人万杯不醉。。。。”“孙大人很好很强大。。。”
        “户曹”张忠、“胥吏”崔九等人适时地奉上马屁；崔斯立轻引美酒，不言下筷，无动于衷；而“学正”尚子平不引人注意地撇撇嘴；“田曹”索秀玉的眼神中甚至带着嘲讽意味。丁晋有趣地观察着众人地表情，感悟许多：孙回这个县尉明显拥有霸道地位，而其他官吏各有立场，有些人比如王大虎为首，大概算是孙回地重要臂膀，是坚定的孙派；有些人如“户曹”张忠，可能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马屁精，习惯于围绕着“强权者”阿谀奉承；而有些人比如“主簿”崔斯立，胆小懦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有些人如“学正”尚子平，对孙回可能有些看法，但也并不敢显于神色，这就更表明孙回的势力在文裕县署是很大的。
        那索秀玉又是何样立场？看其表面似乎对孙回等人又是畏惧又是切恨，但此人巴结自己异常活跃，投拢地意思明显得让人疑虑，丁晋不能不猜测他是否另有意图？
        在丁晋暗自思付时，场中也发生了一件小变故，“主簿”崔斯立欲向孙回敬酒，结果被王大虎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句，崔斯立又尴尬又气愤，论官职自己可是远在王大虎之上，此时又是迎接领导地宴会，对方如此作为，他怎能下得了台面？
        王大虎可没心思管脸色涨红地崔斯立，现在他的心思，全放在了依然喝个不停的孙回身上。孙回明显有些喝大，根本不管王大虎和“承发吏”崔九地劝阻，喝得越来越快，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
        “丁大人怎么不喝酒？我，我再敬你，来，喝。”孙回忽然站起来，摇摇摆摆地向丁晋走去。
        王大虎急忙跟随，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孙大人，这是给丁大人地接风宴，咱们慢点喝吧。”
        “别，别管我。。。”孙回推开王大虎，对丁晋笑道：“丁大，丁兄弟，还是叫你兄弟痛快，鸟，鸟他娘的大人。”
        他这个鸟字一出口，众人愕然，有几个人已经憋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丁晋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温言道：“孙大人，你醉了。”
        “没，没醉，谁。。。。谁敢说俺醉。。。。”孙回大声道：“兄弟，一起，一起干。。。，文裕县。。。。以后，以后就是咱兄弟的天下，天下。。。。，小老弟，俺看你。。。。比俺年纪小着十多岁，真是，真是大大的少年英才，跟着老哥，跟着老哥绝对亏待不了你，让你半年时间当个小富家翁。。。富家翁，吃美酒。。。。玩美人。
        “孙大人！”丁晋沉声道。
        孙回使劲甩甩头，不满地嘟囔道：“兄弟。。。叫俺老哥。。。。，跟着，跟着老哥干。俺人粗鲁。。。，那些，那些。。。精细繁琐公职是做不了的，以后兄弟你主内。。。。俺主外，一定把这文裕县治理得圆圆满满，大家发财。哈哈，发财。。。。，哥哥对你，对你不错吧，周九二那小子的事，也一笔，一笔。。。勾销了。。
        “孙大人，你此话是何意？”丁晋怒道。
        王大虎赶忙指挥崔九等人上前抱住孙回往外面拖，一边抱歉道：“丁大人息怒，孙大人的意思是让全县百姓都发财，嘿嘿。。。。，县尉喝醉了，您大人大量，别和他一般计较。”
        丁晋脸色铁青，平时的精明算计被胸中的愤怒冲得一干二净，如果孙回真是醉了，他不懂这种粗鲁不堪且还有着严重酒后失德之人是如何当上朝廷九品职官的；如果对方是装醉，那么这个人太可怕了，他的思维根本不能以常人判断衡量。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是你根本无法猜测他的行事目的之人。
        假设孙回是装醉，那么他的目的何在？拉拢自己？侮辱自己？打击自己的威信？还是其他？
        就在丁晋准备出言训斥孙回，以借机试探获得些许信息的时候，孙回挣脱了众人的拥抱拉扯，扑上前来，张嘴就是一大口呕吐物，直接将丁晋的菜几当成了茅厕，吐了个天翻地覆。
        丁晋虽然躲避得快，还是不免被呕吐物沾污了衣襟，此时，他哪还顾得上其他事情，随便用酒楼的手布擦拭了几下，赶紧告辞回去换穿衣服，余下众人也自然没了继续喝酒的兴致，憋着笑，各自返回县署。
        宴会不欢而散！
        呆立当场的王大虎苦笑着摇摇头，原本是欲借着这次吃酒，好好拉拢一下这位年轻县令，却没想孙大人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老毛病，一闻到酒，便忘记了先前对自己的承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唉，罢了！
        （很迷茫，写到现在，天堂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出了问题，但确实是有问题，这从订阅、书评等方面可以看出。
        订阅不提了，让我感觉伤心和泄气的是书评区，不明白为何本书一天只有寥寥几个个留言，而且多半不是评论。天堂想要的是大家对本书的看法，优点、缺点，板砖也成。
        没有批评、建议，又怎么能进步，我喜欢写作，热爱这份副职，并只是为闲来赚点外快。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多给本书些评论，一分钟、两分钟、几分钟，即便是几个中肯的字，也是对小弟最大的支持。
        作为作者，我是个局中人，所以很多浅显的错误也看不清楚，写了这么长时间，只是感觉到一个不好的地方：描写得太细、太直白，没有给读者想像的空间，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希望大家多留些建议，拜托大家！）
        





     第六章 冲突
    

        一个月后，丁晋接到了家书。
        在离开平遥赴任文裕县令时，他曾给家中写了封信，带着三分骄傲之情地告诉爹娘妻儿，自己已升迁为一县之令。这既是一种取得成绩后，急于向亲人表功的心态，同时，也是想让对自己期以厚望的父母高兴，自己总算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得以功成名就、出人头地。
        信中，丁晋还提到升为县令后，按国家规定，远方的家眷可接到县署居住，所以询问父母可愿意来北地生活，妻儿当然肯定是要接过来的，就是不知年老的爹娘是否想来遥远的异乡居住。
        还有二哥丁虎，虽然得妻子小板穿针引线，二哥和郑家学做生意，但总让岳父帮衬，丁晋的脸子拉不下，现在自己既然有能力为家人谋福，还是让他来自己身边。自己身为一县之主，怎么也能照顾得上。
        再者，姐姐和姐夫也是要询问一下的。依着丁晋的本意，他并不想刚刚上任便将一大家子人全部迁来，这在外人看来，不免有“特权”、“纵亲”的嫌疑，即便你以后不做什么违法、违规之事，外人终归难免嫉妒眼红。
        可是血浓于水，丁晋虽热衷名利，但更重视亲情感情，所以，在信中，丁晋也询问了姐夫如果有意，可来文裕县营生，自己会为他安排一个满意的职务。
        姐夫代笔地信很快回了过来。不过因为路上耽搁，到达丁晋手中的时候，已经有一月之久。
        在信中，爹娘、兄长、妻子、姐姐、族亲等人祝贺了自己的升迁之喜，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话。大部分都是表示高兴喜悦的心情。父母拒绝了丁晋让他们老两口迁往北地的请求。说自己年纪大了，乡里乡亲都是熟人，去往异地人生地不熟，觉得别扭，所以还是呆在洪州城养老地好。
        为了让丁晋宽心。姐夫在信中写到。小板为爹娘买了两个小丫鬟伺候身边。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再有丁晋寄回去地俸禄，加上家中的积蓄，也购了几亩好田。出租给农户耕种，平常花销很是宽松。三郎不用担心。
        二哥和姐夫，答应了要过文裕县来营生，不过有些傲气的姐夫措词是很让人喷腹的，他说自己的妻子，也即丁晋地姐姐丁香，不想到异地生活，所以决定先留在洪州城照顾两家爹娘；而自己，本来也不想辞别娇妻幼子来遥远地北方，但是考虑到年轻地小舅子初任县令，人生地陌不免上了有心人的勾当，于是欲帮他来镇镇场子，出谋划策。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有资格担当一名优秀的“谋士”，姐夫甚至已经在信中出谋划策：如何慑服属下，如何应付上司，如何处理公务，如何买田放债、如何影响诉讼、如何利用权势作额外地灰色收入等等。
        丁晋看得哭笑不得，但也理解他们乍闻亲人得进高位的惊喜心情，因为整个社会都认为做官是一种发财机会；一个人得中进士，放了实职，那就表示你已经有了“荣华富贵”地通行证，不仅是个人发达，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跟着你发财致富。
        在信的最后，姐夫让丁晋安心等待，勿挂念妻儿家人，他和丁虎处理完一些琐事后，便将带着小板和意哥，前来文裕县团聚；同时，他也切切念叨着，让丁晋在任上小心谨慎，如果遇到什么困境难处，勿做冲动鲁莽之事。
        丁晋阅毕，心中暗叹：姐夫此话应该只是关心之语，但却无意间猜中了自己目前棘手的局面，甚至，自己现在面对的问题，要比姐夫所说的困境，更加艰难危险十倍。
        那日，接风宴不欢而散后，当天晚上，清醒过来的孙回便向丁晋郑重道歉，并重新设宴赔礼谢罪。
        结果酒宴上，孙回先还装作斯文，喝了两杯后故态复萌，又是兄弟、弟兄地乱称呼，幸好这次作陪的王大虎说什么都不让其多喝酒，丁晋也避免碰杯敬酒，孙回总算没有发疯，但是疯言疯语说了不少，丁晋只是装糊涂将其当成醉话，急得旁边的王大虎直给孙回递眼色。
        说到后来，见丁晋始终是那副温和微笑的神情，对自己的话既不附和，也不抗拒，颇有点油盐不进的样子，孙回这个粗鲁汉子有些不耐起来，心想，难道这个小白脸县令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和老子逗闷？
        王大虎也猜不透丁晋的想法，这个人看其行事，并不是唐震那般迂腐正直的官员，但只怕也未必是轻易拿下的主，就是不知他是故作清高呢还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觉得在宴会上已经没有收获，王大虎给了孙回一个眼色，孙回会意地话锋一转，表示天色不早，不敢耽误丁大人休息等等告辞的意思；这话正合丁晋心思，对孙、王两人的伎俩，他早已心知肚明，装糊涂装得实在太辛苦，不如早散场了事。
        等到丁晋回到居所，却在房内发现一大包的金银财物，耀人眼花，惊疑下，唤来黄小四询问，小四嘟囔了半天，才让县令大人明白，这是县尉厅的一位小吏送来的，说是吃食。
        如此赤裸裸地行贿，丁晋闻所未闻，实在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孙回等人依仗什么如此有持无恐？
        思虑片刻，丁晋让小四去叫来“主簿”崔斯立，等到崔斯立来到后，丁晋什么也没说，自让他将这包财物存放到县库中去。崔斯立是个聪明人，既不多问也不多说，反正上司交代地事情。能做的就尽量去完成，带着包裹，自行去了县库。
        崔斯立走后，丁晋在房中思付良久，终于有些明白这份“礼物”所代表的含义；如果你接受。那么就表示你愿意和对方结交。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而这份贵礼送得如此“明目张胆”，也便是对自己下了个“金箍咒”，相当于一份把柄已经在你不知不觉中，落入别人的掌握，以后拿捏揉搓。自然便在对方意念之间；而如果你不接受。便看你处理的态度。通过你所做出地不同态度，便可看出你地立场。
        没有了解孙回等人的“背景”之前，丁晋本想暂时做个糊涂翁。装作对他们拉拢自己的意思不明白，可惜对方明显技高一筹。竟想出了这种“一石数鸟”的歹毒手段来试探自己，丁晋无奈，只得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这种事情上，可含糊不得。
        或许，他可以将处理地手段做得更委婉些，但是没必要，适当地妥协可以避免矛盾不立刻爆发，但是过度地退让，可能会让你失去主动权和震慑力。
        果然，丁晋明确的态度刺激了对方，以孙回为首的一部分官吏，对他地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虽然，他们还不至于猖狂到无视长官的地步，但那种隐约地抵触，还是处处可见。
        倒霉的崔斯立也因为亲自将财物送归县库，受了无妄之灾。堂堂一县主簿，竟然在比自己低一级的县尉面前唯唯诺诺，一点都不存主官威严，甚至，连孙回身边的几个亲近爪牙都可以无端呵斥他。他的性子一味懦弱退避，为了自保不惜牺牲原则，退避的下场当然就是被人不断逼迫，总有一日将退无可退。
        像崔斯立这样的人，县署中还有很多，据丁晋的暗中观察，文裕县官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阶级：一些官吏像绵羊般胆怯柔顺，俯首帖耳；另一方却雄赳赳气昂昂，骄悍霸道，对其他小吏颐指气使，那些小吏还受之无怨，恭顺地任其摆布，这番情景，很是可笑，煞是鲜明。
        因着这份隐隐的矛盾，丁晋和孙回之间险些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事情还要从“官舍”说起。
        前面说过，“官舍”，就是官吏的住所，因为常与官衙连在一起，和今天的“机关大院”差不多。原本，按照规矩，官舍是作为政府之主要首长和佐贰官员的生活区域，而丁晋乃一县之尊，本应占据其中一半房舍，但他上任多天，却一直还是居住在厢房。当初小吏说的内宅三天打扫好，早已成了一句空话。
        丁晋疑虑下，便派人去探寻，结果签押房的小吏回来畏声报告说，里面已经有人居住，具体何人不知。
        丁晋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索性不再询问，径直杀向后宅，结果却发现，原来这座专供重要领导居住的宅院，竟然成了“县尉”孙回的藏娇之所，他在这里养了七个小妾，正好七出院落，一位美人一所。
        丁晋铁青着脸，指挥壮班兵勇将这些女人全部赶出院落，给她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过期全部滚蛋，不准有片刻停留。
        这些兵勇是新近招募的流民，只要给吃食，很是听话，像驱赶一群绵羊般，将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全部赶出屋子，然后监视着她们收拾细软，一一离去。
        这一番动作，也将县署中的胥吏们全部惊动，纷纷赶过来看热闹，有些以前受过孙回等人郁气的小吏，不禁在心中大叫痛快，更早有那孙回的爪牙，面色惶惶，急急离去，寻找主子通报消息。
        等到孙回醉醺醺归来时，那些娇弱的小女人们，早已被驱赶出县署，孙回大怒，直直闯进丁晋院落便破口大骂，并嚣张地欲冲进屋中闹个天翻地覆。
        丁晋不等他进来，已面色如常地迈步而出，孙回看到丁晋，眼睛立马通红，吼着嗓子，直欲扑将过来，手下几个爪牙死命拖着他，才避免了一场有可能上演的血斗场面。
        “孙县尉，好胆，在本官面前大声喧闹，你欲何为？”面对疯虎般的孙回，丁晋昂然不畏，沉声质问。
        孙回噎了一下，他今日醉得还不是太深，终究对丁晋这个“领导”有些畏惧，但是数年没人敢掠的虎须，现在竟然被人接连拔下七根，这份羞怒可想而知，再着，如果不给丁晋个“下马威”，也无法保持自己在属下面前的威严和恐惧。
        于是，孙回只能装得更醉，嘶吼着：“丁晋小儿。。。。你欺人，欺人太甚。。。。太甚，放开老子，娘的，老子要捏扁你。。。
        此时，外出的王大虎也闻讯赶回，急忙拉扯孙回，背着丁晋对他连使眼色。无奈孙回视若无睹，一声大吼，再次挣脱众人“拥抱”，大吼着向丁晋扑去。
        “快拉住孙大人。。
        王大虎大惊，他不知道孙回这次是装醉，如果真要出了篓子，那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名，这么多人在场观看，以后朝廷责问下来，谁能兜得住？
        幸好孙回步子慢了慢，在快扑到丁晋身前，很“配合”地被自家人拉住，但他还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拳打脚踢，将身边几个小吏揍得鼻青脸肿。
        “放开他！”丁晋爆喝，镇定地走到孙回面前，推开呆若木鸡的几个爪牙，黑着脸对孙回一字一顿道：“本官在此，要打要杀，孙大人看着办。你们让开，谁也不得阻拦，让开！”
        丁晋的神色镇定从容，语气坚定有力，不仅让那些远远旁观的小吏暗暗佩服其胆量，即便几个拉拽孙回的爪牙，也被其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震慑，呆呆地不敢动弹。
        孙回也呆了，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有些慌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丁晋，两人离得很近，只要一伸手，他碗大的拳头，就能准确迅猛地击打在丁晋有些瘦弱的身上，就像平日打那些胆怯的草民般，打个稀里哗啦痛快。
        可是，他能出手吗？
        




     第七章 “八王”
    

        王大虎是最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人，急忙上前拉住孙回大声道：“孙大人，你醉了，这是丁县令大驾，切不可造次。
        孙回终于有了一个下来的台阶，合起凶光毕露的眼睛，装出一副醉样，由王大虎顺势搀扶着退下。
        “都回去做事，大家快快回署吧。”
        “主簿”崔斯立苍白着脸高声叫道，这场争执，当事人似乎无动于衷，他倒是吓得够呛。
        众人陆续退了出去，丁晋缓缓舒出口气，擦擦额头上细小的冷汗。在刚才，他也是强作镇定，其实内心颇有些害怕。不管是丁云还是丁晋，都很少接触这类暴徒，再加上又是酒壮其胆、力大无比，什么事也可能做出来，但他万万不能退缩，否则不仅自己威风丧尽，也必然更助长其嚣张气焰。
        孙回此人，纯粹是个披着官皮的疯汉无赖，但他又不等同于普通的泼汉地痞，如是，以自己的身份之尊又怕得何来，可惜，偏偏这个疯汉同样是朝廷命官，又在县署根深蒂固，爪牙众多，着实不能轻易触碰。
        不过通过刚才的“冲突”，丁晋也看出几点：第一，“县尉”孙回还没有足够的胆量敢公然无视自己这个长官的权威，这从他只有喝醉酒才敢顶撞自己便可看出；第二，县署胥吏中，有很多人对县尉暗中不满，自己地镇定从容。无疑会给他们带来反抗的勇气；三，孙回依然有试探自己的意思，如果自己不尽快想办法震慑对方，这个浑人会做出更加无法无天的行为。
        可惜，丁晋想得还是过于理想化了些。也有些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他还没有谋划出有效地办法震慑孙回，孙派之人已经对他地不友善行为做出了“回应”。
        对于县令丁晋，孙回等人的主要办法，是采取“不合作，不配合。阳奉阴违”的手段。
        不得不说。孙回在文裕县的基础实在太深厚。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是：淫威太大。他说出的话，几乎到了没人敢违背地地步。
        丁晋上任后，鉴于县长办公室--签押房人手严重短缺。于是准备从其他部门调来几个小吏帮忙。结果连着询问了几个部门领导，都异口同声地说近日公务实在繁多。如果大人要调走几个干吏，恐怕本部门工作不能顺利完成。这便是暗暗表示，如果大人执意要调走人手，我们部门就“怠工”了。
        看得出，说这些“大不敬”地话时，崔斯立、张忠等人都很是畏惧惶恐，但是即便如此害怕，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说出拒绝之语。由此可见，在他们心中，对孙回地畏惧更甚。“田曹”索秀玉倒是想为县令大人贡献几个人手，结果丁晋查了查却发现他田曹中的办事员比签押房还短缺，而且几个小吏还都是新手菜鸟，政务工作一窍不通，如果不是索秀玉确实是一位“能员”，只怕部门工作早已停顿。
        无人可调，这是其一，让丁晋愤怒的是，有些事情，自己明明吩咐下去执行，但是只要有孙回从中阻拦，其他人也会跟着无奈反对或者不配合，使工作不能顺利进行，就连自己属下地签押房几名书吏，有时都阳奉阴违，偷偷放水。
        比如前几日，丁晋曾指挥壮班抓获一批放私放印子钱的地痞，结果关到牢中，等丁晋审案时，提囚地小吏却来报告说这些人已被孙回释放。丁晋大怒质问，孙回狡辩道，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耳目（线民），没有这些人居中监视威慑，文裕县的刁民会趁机作乱，所以请大人包涵。
        纯粹是一派胡言！
        丁晋愤怒下本欲抓来那些地痞亲自审问，结果派出去几拔人，都说找不到疑犯。当天晚上，县署中便起了一场小火灾，虽然只烧毁了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文件，但也让丁晋惊出一身冷汗。事后，孙回还阴阳怪气地道，这便是那些刁民蠢蠢欲动了。
        凡此种种，只要是孙回执意和丁晋作对，政府的公务大多都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暴怒下，丁晋仗责过几个出格的小吏，但是收效甚微，对孙回的恐惧，使他们宁肯承受处罚，也不肯遵令行事。几次下来，丁晋检讨了自己的做法，再没有杖罚他们，如果自己不能拥有庇护他们的能力，又怎能奢望别人去为你拼命？
        身为一县之长，自己所能依赖的也不过是朝廷颁布给自己的“正统权利”，但这份权利是通过属下人员来具体执行的，如果下面的人都阳奉阴违、不肯听令，自己的权利已经算是被架空。还有一个办法便是向上司寻求帮助、参劾县尉孙回，但这种念头，丁晋想了一下便放弃，不说暂时无凭无据，那个“治下无能”的声名，对于一个官员来说，不仅是终身的耻辱，更是宣判了你仕途的终止。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首先，必须查明，这个孙回，凭借什么，如此大胆犯上、无法无天？众人又是为何如此惧怕于他？
        孙回的背景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为了震慑人心，他的爪牙甚至以此为炫耀，到处恐吓百姓，丁晋很快便查清他的底细，不过结果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还记得李翱的侄子李无忌无意间招惹到的那个“铁都尉”孙归吗？
        “文裕县尉”孙回，却原来正是这位“折冲都尉”孙归的弟弟，这倒罢了，丁晋身为地方主官，只要法理俱在，并不忌惮军队人物。但是让他惊惧地是和之有关的“黑刀客案件”和唐县令的“死亡之谜”。
        在查阅文裕县几年前的卷宗时。丁晋无意中看到，这位孙归都尉，当年曾被指为大盗团伙“黑刀客”的首领，而当年轰动一时地“黑刀客”劫掠官府百万税钱地案子，正是发生在文裕县境内。
        孙归之所以会被指为盗贼首领。是因为抢劫时。有护送税钱的兵丁，认出了其中一名无意中掉下黑面巾的盗贼为“汾州折冲府”的卫士，并且这名卫士还是孙归的亲卫，另外，盗贼首领地体型。也很像孙归。
        被劫后。幸存地几名兵丁迅速将事件报告给当地政府也即文裕县署。并指出这件劫案很可能和“汾州折冲都尉”孙归有牵连。结果这桩案子便被当时地记录员，记载入档案中，却也不知最后发展如何。反正这案子没有结语，而孙归现在依然还在当他的折冲长官。
        如果孙归真是“黑刀客”中人。他是如何在这桩轰动朝野的大案中摆脱嫌疑地？他到底拥有什么靠山？“县尉”孙回当年是否也为凶横残忍的黑刀客群盗之一？
        据丁晋地了解，孙回在家排行老八，外号“八王”，又听闻，他曾自号“立地县令”，霸道猖狂可想而知。此人身居县尉一职已近三年，横行当地，民不堪忍。
        在其县尉厅，厮混着一批地痞混混（多由破落户、无赖儿甚至地头蛇之类充任），成天在县衙内呼啸打骂，作威作福，及至整个文裕县的百姓，都战战兢兢地生活在他们的肆虐下。这批人被百姓称为“衙虎”，名义上为县署“捕快”，保境安民，其实依仗着公家名义，坏事作尽。
        丁晋翻阅了前任唐震县令留下的大量卷宗，虽然其中不乏有一些被删改过的模糊地方，但是这个修改之人明显粗心且对公文并不在行，还是保留下不少值得关注的东西。
        比如，唐震指责道，捕快衙虎“捉人殴打，用纸裹上木棒，名曰纸馄饨。聚集奸吏、破落乡民，分布爪牙，竞为苛虐，私押人入狱，刑腿荆棍至一二百方休”
        又隐约指出孙回等人横征暴敛：“横设税目：既有无名钱，又有自寄钱、宽限钱，又有比呈展限钱，又有保正每月常例钱，甚而欺行霸市，抢占良铺数十处，敲锤骨髓，怨声彻天。至于放赌野娼，高利贷等更毋庸提。”
        另外，唐震还怀疑他们贪污“公使钱”（办公费）。文裕县是贫县，每年朝廷会下拨不少钱粮资助县署运转及救助百姓，孙回等人从中假捏户数、虚造账目，骗取大量救济钱，而这些钱最终落到他们腰包中，百姓一文不得。这其中，“户曹”满大官，必有参与。不过唐震所说的这个户曹，已经不在文裕县，换了现在的马屁精张忠，不知其可与孙回同流合污。
        还有欺行霸市，为其他商家强行设定“虚高价格”，而同时自己的商铺低价售货，间接垄断市场，谋取暴利。这一点唐震略微提到，想来他不是很重视。这也不怪他，没有几个地方主官喜欢商人小贩，因为这些人不喜劳作，不务正业，是致使地方田赋经常无法交齐的主要祸首。
        让丁晋最为关注的是唐震所说的“贼开花”之事，这也是孙回等人发明的敲诈花样。唐震言道：每当民间遇有窃案，呈报县署之后，孙回指使差役，将被窃邻近之家资财殷实者，拿出指为窝户（窝藏强盗的人），拘押归案索钱。每报一案，牵连临近数家，名曰“贼开花”。乡民无知，惧于法网，出钱七八千至十数千不等，胥役欲壑既盈，始释之，谓之“洗贼名”。一家被贼，即数家受累，如此数次，殷实者之家亦空矣。
        从这种敲锤骨髓的手段中，丁晋深刻地了解到孙回那种残忍霸道疯狂的性格，如果说其为“黑刀客”巨盗，十有八九是可能的，而他下属的那些捕快爪牙，丁晋倒认为狐假虎威者居多。
        还有自己的前任--县令唐震的“暴毙”，也是一个让丁晋不得不谨慎行事的“警示”。
        据说，唐震大人死于伤风，而丁晋翻看了唐震的上班记录，发现唐震生病在三个月前，有大概十天没有审案。而十天后，唐又恢复了审案，且一天天处理公务的时间在延长，表明此人身体在逐渐好转，怎么就突然暴毙了？
        说唐震死于伤风是刺史府公文的说法，县署卷宗记录中也提到唐震偶感风伤，但丁晋又听几名县署小吏说，唐震是死于瘟疫。
        瘟疫？这个病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此病一出，不说赤地千里吧，这个文裕县是肯定要划为“禁区”的，唐震怎么可能得的这种病。
        再询问唐震的尸体是否勘验？现在何处，可下葬？小吏们支支吾吾，有的不答，有的含糊其辞地说是被亲属领走了，运往何处也不清楚。
        好吧，这些疑问先不提。丁晋感兴趣的是，在唐震渐渐好转的这段时间，他正是在调查孙回的罪状，而且很明显已经收罗到不少证据。可惜资料被人删改许多，但留下的痕迹，还是能轻易看出唐震大人对此事的重视和对“恶官污吏”的痛恨。
        如果唐震真掌握了孙回的罪状，而孙回又知悉了内情的话，那么唐震的离奇死亡，会不会和孙回有密切的联系？
        想到这里，丁晋便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自己的怀疑是真的，那么孙回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而现在自己的一番作为，是否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仇视呢？
        有了这种想法，丁晋急忙停止了明面上的调查，装出一副查无可查甚为郁闷的姿态。而那些从案卷中收集到的些许罪证，本来已经备成公文，准备向刺史大人密报。现在，丁晋不得不打消念头，将公文贴身藏在内衣中，等待搜寻孙回更多的足以致其死命的罪状，再觅合适时机一举击倒敌人。
        丁晋如此防范也是无可奈何，孙回在县署的势力太大了，不提那些受其威慑而无奈听命的小吏，就说孙回和王大虎直接控制的属下，便有上百人。
        这些“衙虎”兵强马壮，还只听从他的号令，而自己下辖的皂班人少、壮班软弱，再者，其中还不知有几个人会听自己这个主官的命令，如果惹恼对方，不能不顾虑孙回是否会胆大包天到对自己再上演一出“暴毙”好戏。
        对付这等“特大暴力团伙”，自己又该如何行事？
        丁晋陷入了沉思，虽然他自信有诸般巧计，但遇到这种硬碰硬的局面，也是犹豫不定；对付孙回，不是没有办法，但如果真欲一较高下，其结果必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八章 弱者先亡
    
        丁晋觉得自己该找几个帮手。
        每日处心积虑地搜寻孙回的罪证，同时，还要伪装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表象，这给他的行动造成很大麻烦。丁晋不是神仙，虽然孙回等人的行事已经到了无所忌惮、天怒人怨的地步，但是短时间内搜寻到足够强大的证据，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办到的。
        找帮手，第一当然是要可靠，第二是有一定号召力，第三才是能力，丁晋的目光盯在了几个人身上。
        “主簿”崔斯立，虽然以他的品级身份帮助自己肯定事半功倍，而且此人久被孙回压制，心中必然不满，但此人胆小懦弱，行事不稳，暴露的可能性也很大，丁晋考虑半天，还是不得不放弃他。
        “马屁精”张忠是个墙头草，既得孙派亲近，在县署中也颇有人缘，但丁晋至今没看透此人，不在选择之内。
        “学正”尚子平除了吟诗作赋，卖弄才情，想不到他还有什么能力、魄力。
        几名掌责书吏，也被丁晋一一略过，一是地位稍逊，二是久在孙回淫威下，已磨去锐气，如果他们曾经有的话。
        丁晋考虑了半天，发现自己现在能选择的人选好像只有“田曹”索秀玉。但，这个人行吗？
        行或不行，好像丁晋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因为在最近一段日子。孙八王更加嚣张霸道起来，几乎已经快要逼破他地原则底线。
        孙回手下有爪牙高某，善放印子钱，私设赌场，动辄逼人家破人亡。有苦主无奈告上县署。结果。苦主一家老小当晚便被发现溺死在房前小池塘中；丁晋闻讯雷霆大怒，叱责县尉厅众捕快，如果三日内抓不到罪犯，集体重仗五十，决不轻饶。
        结果“凶犯”很快被抓到。但却是个傻子。孙回硬指此人为行凶者。有苦主邻居做证。傻子憨笑，孙回呵斥其为伪装狡辩，不待丁晋审问。叫出爪牙，当场重棒一百。活活把这个傻子打死堂前。丁晋悲凉地端坐堂上，看着这场闹剧的开始到结束。
        放衙回到签押房，丁晋不言不语，沉默地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墙上挂着的“清慎勤”三字匾额。
        清吗？明知傻子无辜，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暴徒活活打死，自己还哪来清正？
        慎，本为认真细致，也有“谨慎”之意。看着那大大的“慎”字，一时间，丁晋觉得很可笑，自己到底是谨慎小心？还是胆怯懦弱？或者，连自己都不敢剖析真正的内心吧。
        “大人，你，你没事吧？”书吏温静有些不安地问道。
        丁晋摇摇头，似询问又似自问道：“子安，你有过害怕地时候吗？是那种无助、无力、无所依靠地恐惧。”
        温静局促地轻咳一声，想了想道：“大人，你是好官，不要泄气，大家都很敬佩你的勇气。”
        “哦？这便算是好官？”丁晋茫然地道。
        “真的，大人，小的们只是嘴上不说，其实有哪个心中不暗暗佩服大人？”温静大着胆子说道。
        “恩，谢谢你，子安，你退下吧，我知道怎么做了。”
        索秀玉很愤怒也很郁闷，自己一片赤城，但也不知丁县令是如何作想，这两天已经连续数次好端端地训斥自己，如果是做错事倒也罢了，却是无辜被责，心中实在憋闷。
        看来，自己的眼光又失误了，这个年轻县令，根本不是能成大事之人，不识好歹，分不清忠奸，活该被孙王八欺压排挤。
        索秀玉就是怀着这种恶毒地想法，接到了丁晋召见地命令，他地脸色不禁苍白起来，难道狗屎县令今日又要辱骂自己找乐子？
        在办公室的丁晋当然不知索秀玉此时在诅咒自己，不过他也能想到，这几天索秀玉肯定满腹牢骚心酸，而这正是他有意造成的局面。
        丁晋行事向来慎重，尤其这次很可能关乎自己地安危，既想重用索秀玉又摸不透他的底细，于是便定了个“敲山震虎计”。此计不同常理，乃是通过故意责骂、打击他，看其是否会发性子，如果吃不下侮辱，在上司面前，冒然脾气爆发，证明此人必有依仗，或许暗中便是孙回同党（当然也可能不是，但丁晋冒不起那个险）；同时，丁晋也仔细观察孙回等人地反应，见其对索秀玉的被责幸灾乐祸，他便更放宽了
        不过，此番行为，倒是无端地委屈了一片“报效心”的索秀玉，既然现在已证明他的可靠，丁晋接下来当要好好安慰于对方。
        索秀玉怀着满肚子的郁闷，茫然来到签押房，躬身行礼，见过县令，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丁晋的训斥。他现在颇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不过让索秀玉惊异的是，这次，丁晋的神情很是温和，竟然还带着赞赏的微笑。
        “这几日委屈索田曹了，你可憎恨本官？”丁晋温和地开口道。
        索秀玉不知丁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恭声道：“卑职怎么敢责怪大人，大人训斥于我，肯定是下官的工作没有做好。。
        丁晋笑着打断他道：“索大人，今日咱们真诚相谈可好？”
        索秀玉老脸一红，支吾道：“下官说的是真心话。。
        “哈哈，我知你还在埋怨我，好吧，等有机会，我请你好好喝一顿美酒，再行解释。”丁晋笑道：“今日暂且不谈此事。索大人，你可知本官召你来，所为何事？”
        “下官不知。”
        口中虽说不知，其实索秀玉心中却在不怀好意地想：你难道不是召我来，发泄一顿在孙王八那里所受地闷气？
        丁晋叹了口气。用一种缅怀的语气悠悠叹道：“这几日。本官看了唐县令留下的一些手札记录，唉，得益良多之际，又深为感叹天嫉英才。想唐震大人这般杰出能吏，正值壮年之时。却被一场恶病夺取性命。平生壮志付水东流。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似乎被他那种伤感的语气勾起伤痛，索秀玉肥厚的嘴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唉，唐大人仙去时。不过二十八岁吧？咦，索田曹。你怎么了？”
        索秀玉急忙擦擦酸涩通红地眼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样子道：“大，大人你刚才问下官什么？”
        丁晋打量了他片刻，直到索秀玉有些局促起来，才叹道：“本县在问你，唐大人归去时，多大年纪。”
        “这个，这个卑职记不大清楚了。大人，你还有何事吩咐下官，。。。田曹今日事务挺繁。。。”索秀玉想尽快离开签押房。
        “索大人急什么？本官所说的正事还没提到呢？”
        索秀玉只好乖乖地听丁晋继续述说唐震的生平往事，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事情，此刻在他听来，却如同万箭穿心，痛苦不堪，如果让他选择的话，宁愿丁晋像往常般训斥他一顿，反倒来得痛快一些。
        正当索秀玉神思恍惚间，丁晋话锋一转，沉声道：“索田曹，你可知唐县令是如何死地？”
        “我不知。。。。”索秀玉被丁晋地喝声吓了一跳，急急回答完，又觉得不妥当，忙道：“唐大人是生病死地。”
        丁晋脸色沉了下来：“索大人，你先说不知，后又说生病，怎地回事？难道唐县令死亡这般大事你竟然也疑虑不定？”
        “没，没，丁大人，卑职刚才只是一时走神口误，唐大人确实是生病过世的。。。”索秀玉急忙解释。
        “既是生病而死，乃属正常，你神色为何如此慌张？难道唐县令的死和你有关？”丁晋逼问。
        索秀玉惊道：“大，大人明鉴，小地怎敢伤害一县之尊。”
        “那为何别人都称你为寡恩之人，更有人讲你和唐县令之死有直接关系，这是为何？索田曹，希望你能从实回答，本官最恨无情无义之人，如果你不能讲个属实，县署也容不下你这等奸妄负义之人。”
        索秀玉似乎被丁晋连番喝问吓傻了，呆呆地低着脑袋看着脚尖，半响，他抬起头，脸色白得怕人，幽幽道：“大人，你为何如此逼迫于我。你明知道唐大人之死和卑职没有关系的。”
        丁晋渡步到索秀玉面前，盯着他地眼睛道：“索大人，听闻唐县令对你异常信任看重，难道你就忍心看他死得不明不白？”
        “大人！。。。。。不是下官不想说，而是我也只是猜测臆想，并没有真凭实据，又如何为唐大人伸冤？”索秀玉摇摇头，眼睛通红地道：“别人暗地叫我白眼狼，难道卑职心里会好受吗？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
        待其激动的情绪恢复些后，丁晋道：“索大人，本官希望你现在能把唐县令身死前后之详细经过告诉我”
        索秀玉叹道：“大人，知道的东西多了未必是好，大人真欲听？”
        “索秀玉，请相信本官，如果唐大人真有冤屈，丁某必定为其伸冤昭雪。”丁晋正气凛然地道。
        索秀玉犹豫了片刻，终究无法舍弃这份难得的机遇，如果让他平庸一生，他宁愿选择冒险一拼；再者，唐震的死，在他也是一直无法摆脱的愧疚，于是沉默片刻道：“唐大人的确是得了风病，不过调养了一段日子后，已经有了起色，甚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繁碌公务。那天晚上，唐大人忽然面带喜色的告诉我，他最近正解决一桩棘手地事情。就快大功告成了，第二日便要去刺史府完成最后的公文程序。因为唐大人不欲讲具体内情，所以我也没问是什么事情，只知道可能是关于。。关于孙县尉渎职不法。。。。。，最后卑职向唐大人告辞离去。结果。第二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家中，便接到了唐大人病逝的消息，惊慌疑虑下急急赶往县署，却发现唐大人的内宅已经被孙县尉手下的捕手控制，任何人不得出入。后来。仵作出来告之说唐大人得地是急性瘟疫。必须尽快处理掉尸体。结果我们连见都没见大人一面，他地尸体便立即火焚了。”
        丁晋听到这里，问道：“在唐县令死去的这段日子。可还有其他人得瘟疫而死？”
        “未曾听闻。”索秀玉肯定地道。
        小小的一个文裕县，既然连县署官员都不曾听过。那基本肯定是没有了。
        “唐县令的家眷就没有提过疑点？”丁晋皱眉问道。
        索秀玉叹口气，无奈道：“大人，你来本县不久，可能还不甚清楚孙大人的势力，如果他欲做一件事，根本不会给人留下多少可堪掌握地缺漏。唐大人地亲属哗闹又能如何，到时只怕连自身都无法顾全了。”
        丁晋笑道：“这么说，你也在怀疑唐大人之死是孙县尉搞得鬼？”
        反正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地话，索性抛弃了所有顾虑，索秀玉道：“何止卑职如此怀疑，只怕县署中倒有大半人心中都是明白的。可惜没有证据，孙大人的兄长又是军中悍将，手下啸聚了一批亡命之徒，下官在文裕县任职数年，便听闻本州好几件无头案子，都和折冲府地卫士有关，但最后要不就是找不到证据，要不就是苦主忽然失踪，总之最后都不了了之。”
        索秀玉顿了顿，又道：“再说，孙家兄弟在朝中还有大靠山，连本州袁刺史都不想处理孙氏兄弟的案子。以前，唐大人也曾向袁刺史参劾过孙县尉地不法行径，但却被袁刺史冠以粗鲁莽汉，性情表现，无足轻重的评语驳回。后来，唐大人也死了这条心，感觉如果不抓到孙回的必死之状，很难轻易扳倒对方，所以才暗中收集罪证，却没想。
        说到这里，索秀玉眼中湿润，记起唐震的音容笑貌，伤感不已。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虽然热衷功名权位，但并不是无情冷血之人，唐震将他从一名仓斗小吏提拔重用，对他不蒂于恩同再造，怎能不感怀伤痛？
        丁晋沉吟片刻，问道：“索大人，你和孙回共事数年，你觉得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此人粗鲁霸道，又兼凶残毒辣，做事不计后果，更爱下黑手，大人如果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便要小心了。”索秀玉提醒道。
        “此人为害本县黎民，为非作歹数年，难道就一直没有上官治他之罪？”
        索秀玉叹息道：“大人不知，孙回今日如此猖獗，却也是当年尊者放纵之故。五年前，黄展大人任职本县主官，因为西山多匪盗，特授命当时的王县尉和法曹孙回，招录境内悍勇之徒，组织成丁勇，进山剿匪。后，王县尉死后，孙回因功接任县尉，黄大人信重有加，孙回不仅执掌缉捕匪盗、保境安民之责，也开始插手侦缉问案。王大虎、崔九等人，便是在此时呼聚在孙回身边，结为死党同伙。而待得魄力沉稳的黄展大人离任后，孙回之基已经形成。”
        丁晋点点头，索秀玉之言非常有道理，有因才有果，像孙回这等基础深厚的暴力团伙，不可能一两日便形成，拉帮结伙需要时间，慑服四方亡命之徒需要时间，震慑黎民百姓更需要长期的淫威压迫。
        索秀玉接着道：“黄大人走后，接任的是白晋元县令。大人请勿责怪卑职在这里唐突奚落白县令，如果白县令能有黄展大人一半精明手腕，孙回必不成气候，可惜白大人实在辜负百姓众望，他实在是缺乏识人不明。那一年，白县令刚刚上任，正好赶上朝廷对北疆用兵，附近数州折冲府地军士。分派到各县调派粮食。孙回之兄时任汾州折冲都尉大人，他麾下的卫士来到本县调粮，结果和白县令起了口角冲突，那些军汉平日泼野蛮横惯了，竟然狠狠抽了白大人胯下马儿几鞭。白大人狼狈不堪又羞怒交加。正此时。孙回出现，狠狠责罚了那几名军士，为白大人挽回了面子。便是因着这份情意，白大人从此甚为看重孙回，后来因为孙回牵扯进了一桩人命血案。白大人为其担保。结果丢了功名前程。而孙回先是被罢职关押，等待严审，后来却也不知怎地。竟然无罪释放且官复原职。到了这个时候，大凡是明眼之人。已醒悟到孙回此贼已经得势，不可轻易招惹。”
        丁晋插话道：“难道那桩人命官司最后竟不了了之？既然能牵连到白县令卸职，对方只怕也是富贵强势之家，为何竟会平白放过孙回？”
        索秀玉摇头疑虑地道：“当时卑职不过是县库小吏，对刑令之事知悉不多，所以无法为大人解惑，不过，孙回自此事后，数年之间再无法升迁一级，可能便和此事大有干系。”
        “好，索大人请继续讲。”
        索秀玉思索了片刻，叹气道：“白晋元大人的重用，使得孙回之辈羽翼丰满，他卸任后，又来了位胆小如鼠的邱铭大人，这位邱大人说来甚是可气可笑。邱大人上任后，欲开除孙回手下的一名捕头，结果邱大人地命令还没有下达，得到消息地孙回、王大虎已经带领捕班胥吏来到签押房集体要求辞去公职，这还罢了，孙回的爪牙还偷偷将大牢中关押的几十名盗贼放出，将城中搞得鸡飞狗跳，孙回再以强硬态度相逼，致使邱县令竟然吓得当众痛哭失声，唉，可气可叹。县署中人也不是全沦为孙回鹰犬，大半倒是无奈敷衍，其实心中无不盼望能来一位强势长官，杀杀孙回的嚣张霸道气焰，可惜邱县令实在太让大家失望。”
        “邱县令任职未满，并早早地卸任离去，而后，又来了两位庸碌之官，不是仰孙回之鼻息行事，便是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徒涨孙回嚣张气焰。及至一年前唐震大人到任，卑职等人才算看到一线希望，那时，还尚有几位正直同僚，如壮班堂头韩老柴等人，都甚为支持拥护唐大人的号令。。。。。”
        “这位韩老柴现在何处？”丁晋敏感地抓住要点问道。
        索秀玉唏嘘道：“唐县令死后，壮班人手几乎被孙回等人打压得所剩无几，韩头干得也甚是无奈，于是便辞职回家了。”
        丁晋皱眉，念头飞转，片刻再问道：“唐大人上任后，可曾对孙回等人用过强硬手段？”
        索秀玉是个聪明人，闻言便知其意，急忙劝道：“丁大人，切不可鲁莽行事。贼子声势已不可同日而语，现在即便是黄展大人重回文裕县，也只怕对他无可奈何。”
        “你只管将唐大人当日手段讲来无妨。”丁晋神情沉稳地道。
        索秀玉心中焦躁，如果丁晋莽撞行事，他毁了不打紧，自己以后怎么办？难道再找一位可堪投机地“上司”？且不说孙回等人是否还会容忍自己在文裕县生存，即便有此耐心等待，什么时候才会再等到一位可能重用自己地领导？
        尚待再劝，又恐丁晋不耐，于是便挑了唐震当年地失败经历“警示”于他，泄气道：“唐大人正直公正是没得说，可就是手段太匆促了些，引得孙回非常忌惮。比如，他刚刚上任不久，一天晚上，有乡民从官署外墙丢入几封诉讼状纸，状告县尉孙回、法曹王大虎不法行径。其实唐大人本应从这些乡民连投状纸都不敢露面的情况，分析出孙回等人的霸道可怕，可惜唐大人没有顾虑这些，而是立即派遣亲信小吏联系苦主。结果，风声走漏，那些无辜乡民被孙回地爪牙先一步抓到，并被诬为夜盗，重仗三十，扔出县衙。当唐大人得到消息，赶到县署门口时，看到痛苦挣扎的那些乡民和周围百姓失望麻木地眼神，怒火冲天欲要质问孙回，但是孙八王在哪里呢？这个猖狂的贼子。做下如此嚣张之事，竟然酣饮娼楼，扬扬自得，老天真是没有长眼睛！”
        丁晋仔细听着，心中飞快分析着得到地信息：唐震的手段。不能说全错。如果想要打掉孙回，肯定需要掌握其罪证把柄。但正如同索秀玉所说：行事太匆促。再一个是保密性太差，自己人都还没赶过去，苦主已经被对方抓到，主动化为了被动。又如何不失败？
        但是。孙回的犯罪证据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吗？其中或许要充满数之不清的斗智、斗勇、斗实力地较量。
        依着唐震地情况。对比自己，丁晋觉得如果要和对手过招较量，自己的胜算更少。孙回手下人强马壮、爪牙众多。只知有县尉，不知有县令；而自己却是初来乍到。极度缺乏帮手，如何能有实力抗衡之？不能抗衡，怎有机会收集证据，收集到证据又如何自保安全？
        丁晋不认为自己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孙回的必死之罪，这需要时间，但时间一长，难免有暴露的风险；再者，通过索秀玉的叙述，孙回如此有恃无恐，横行不法日久，丁晋很怀疑他背后除了有其兄长及爪牙地依靠外，还牵扯一些高官靠山，就算掌握了证据，自己是否真能告到孙回？稍有耽搁，孙回会否轻易放过自己？
        这一段时间，丁晋对自己现在所面对地情况，进行了一番谨慎细微地思索，最后地结论是：如果不愿同流合污或者做个傀儡县令，自己和孙回，已成“势不两立”的两个对立体，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完蛋，既然这样，那么还顾忌什么？
        “拙者无功，弱者先亡”，作为这场困局中的“弱者”，如果想要反败为胜，绝对不能坐观其变、坐以待毙，必须孤注一掷行险一拼。
        既然暂时不好掌握他地罪状，那么就给他设置罪行，栽赃嫁祸、诬诱陷害、先发制人，这些并不是歹人的专利，手段不是重要，重要地是结果，务须一击即到，绝对不能给敌人丝毫喘息反击的机会。
        “如果本官欲对付孙回等贼人，索大人可愿相助？”丁晋目光灼灼地盯着索秀玉问道。
        索秀玉吃了一惊，丁大人怎么如此固执，看来自己一顿劝告是白费了，于是斟酌着话语道：“大人如果真有除贼之心，切须谨慎。孙回外表粗鲁，但心性多变，难以测度其行事，王老虎更是小心多疑之人，做事不露马脚，咱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丁晋悠然道：“这个本官知道，我只问你，如果欲除孙回，你可帮我？”
        索秀玉感觉头皮发麻，他再是个冒险胆大之人，面对这种生死抉择，也是犹豫不定，隔了半响，苦涩地道：“如果，如果大人真的下定决心，下官身为朝廷授责之员，也万万不敢胆怯后退，一切依大人之令行事。不过，卑职还是希望大人再慎重考虑一下，孙回此贼万万不可小视。”
        丁晋点点头，表示对他的谨慎赞赏，安慰道：“索大人不要有太多顾虑，本官行事向来也以小心为上，对付孙回，必定谋划周全再为行动。索大人，你觉得王三、王五此二人如何？”
        索秀玉明白这是丁晋要拉拢几个心腹之人，所以询问自己的看法，于是仔细考虑了半天，才慎重地答道：“启禀大人，这二人平日极为冷漠沉肃，和旁人很少交往，卑职真得看不透。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孙回的爪牙。王氏兄弟本是孤儿，后来被王县尉收为义子，抚养长大，后王县尉抓捕一批窃贼时，以身殉职，时任法曹的孙回这才能升为县尉。当时曾有传言，王县尉的死和孙回有关联，但毕竟只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再加上孙回对王氏兄弟并没有打压排挤，这份传言最后也就没有下文了。”
        丁晋颌首，问道：“你觉得王大人的死，和孙回有没有关系？不用多考虑，就以你对孙回的了解来说。”
        “极有可能！”索秀玉肯定地道：“孙回此人胆大包天，做事也不顾及后果，这两年如果不是王大虎从中调解规劝，这个亡命之徒，恐怕已经犯下更多罪孽深重的大案了。”
        丁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想着王氏兄弟平日的行事特点。
        索秀玉现在已经是豁出去了，决心在丁晋心中争取更大的地位，恭声道：“大人是要用重他们？这事交给卑职吧，我去劝说二人，应该有八成把握，即便事情败露，被孙贼知悉，下官也会一力承担，以保全大人”
        丁晋感动地笑道：“秀玉，难道本官在你眼中就是那种置属下于不顾的无情之人吗？放心吧，如果事情成功，我必重用你；如果失败，本官也不畏惧他孙回的威逼，必保你周全。至于王氏兄弟之事，你先不要接触他们，容本官再观察一段时间。”
        索秀玉多少也有点感动，不管以后如何，起码丁晋话语中是很重视自己的，这便很难得了。
        想了想，索秀玉又提醒丁晋道：“对于王氏兄弟，希望大人早做决定，此二人在县署有一定威望，义父王县尉和辞职的韩老柴韩头儿也是几十年交情，如果能说动王氏兄弟，韩老柴必会出来助大人一臂之力。再有，学正尚子平大人与城中富户多有来往，或也可示好。。。”
        “不可！”丁晋忙出言阻止道：“秀玉，这事切不可让多人知悉，待会你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今日所谈之话，即便有痛恨孙回之人试探于你，也不可吐露心思，切记，切记。”
        索秀玉醒悟，忙道：“还是大人谨慎，卑职已记在心中，不敢忘记。”
        “好，出去吧，装出一副被本县训斥后的愤慨之情，对，就是这幅表情，记住，最近小心行事，不要触怒孙回等人。”
        “谨遵命。”
        明天单位事忙，晚上要送女朋友上火车，因此，今天一大章把明天的发了。
        




     第九章 就是要把事情搞大（上）
    
        接下来一段日子，丁晋表现出一副不作为、平庸退让的姿态，只要是孙回反对阻拦的事，他也便敷衍了事、得过且过；甚至，还主动让出两套居舍，交给孙回安排心爱小妾居住，不过，这件事最后被王大虎劝服孙回婉拒了，这个人相对于粗暴的孙老八来说，要理智得多。
        暗中，丁晋好像也没有什么作为，连调查孙回的罪状都停止了，此时，反倒是索秀玉着急起来，急着询问丁大人可有安排，丁晋只是笑笑，说是不急。
        面对丁晋的退让，孙回等人非常高兴，毕竟，他们再霸道，如果不是必要，也不想和一县之长作对。先前示好送礼，便是欲拉拢丁晋，无奈丁晋虽不像唐震般固执强硬，但也是摆明了态度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对付这种官员，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果然，一试之下，这不就乖乖就范了？
        而对于文裕县署的普通官吏们来说，这位新任县令，好像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刚上任烧了两天小火，结果遇到孙八王的倾盆大雨，不仅火把熄灭，全身也被浇得一团湿，除了狼狈不堪外，脾气好像也没浇没了，老实地做了半个傀儡县令。
        为什么说半个呢？因为实际上丁晋还行使着一部分权责，孙回等人不学无术、粗鲁不堪，那些公务繁杂，又如何有耐心去处理？因此既是为了让政府能正常运转。又顾忌着不能对丁晋逼迫太甚，于是一部分繁重、麻烦地职责，便交给县令签押房处理。至于那些“油水”买卖，当然就被县尉厅、法曹、户曹瓜分控制了。
        在这种妥协、配合的气氛中，县署各部门缺乏的人手渐渐补充起来。可惜都是些新人菜鸟。除了皂班、壮班衙役并不需要多少专业知识外，那些需接手处理公文的办事小吏们，必须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培训教导，才能走上正规。
        丁晋请回了韩老柴继续担任壮班堂头，但是平衡地结果就是自己属下地皂班堂头由王大虎的儿子--“狱官”王校兼任。
        在孙回等人看来。“皂班”负责拘役、刑罚人犯。油水丰厚。又能就近监视控制县令，是最佳的位置；而在丁晋看来，韩老柴如果真能掌握壮班。那可是五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打手”。
        一些小事，在所有人都不怎么关注的情形下上演。比如：这一天，丁晋仗责了两个小吏，一人从属法曹，因为没有按时完成任务被责，王氏兄弟卖力地打着，十大板下来，小吏当场昏死；另一人是隶属田曹地新手菜鸟，因迟到被责，王氏兄弟依然卖力仗打，十大板下来，小吏同样昏死。不过有心人如果仔细观察，便能看出，王三、王五这顿板子打得有点“徇私”，肉伤骨不伤，看似同样血肉模糊，伤势却要比法曹小吏轻得多。
        还有一件小事是，离县城三十里地苍耳乡发现了几名强盗，丁晋命令捕头崔九带着属下三十名手下去抓捕强盗。
        崔九本来不想去地，因为苍耳乡在大山中，山路辛苦，一来二去起码得折腾三四天，可是后来听到强盗人数并不多，还有山民看到过强盗窝点收藏的金银财宝不可胜数，于是动了贪心，向孙回、王大虎请示了一番，便精神抖擞地上了路。
        再有一件小事是，县署接到公文，半个月后，朝廷委派的观察使大人要来汾州视察，可能会抽到文裕县。为了应付上司，假造一副繁荣安康景象当然是免不了地，除了百姓都要穿新衣服喜气洋洋外，丁晋还提出了一个新观念：市容市貌，准备组织一只敢打敢拼的“市容清理队伍”，整理县城主街两边那些刁民建造地“违章建筑”，创造一个干净整洁的“新文裕城”。
        孙回等人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如果真能得到领导赏识，那功劳当然是全体官吏的，于是大加赞成。
        不过这只“清理队伍”的成员从哪里来呢？难道要花钱请人手？那不是太破费了。
        丁晋再次为大家排忧解难，他提出：可以招收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混混为主力队员，这些人不仅符合敢杀敢拼的光荣“指标”，而且可以授权让他们在拆迁清理的过程中，合法夺取那些刁民违章建筑中的财物，这便又解决了“工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孙回、王大虎等人听后，拍掌称妙，这个馊主意真是太绝太阴险了，不禁对丁晋生出了知己之感；而崔斯立等人却敢怒不敢言，只有“学正”尚子平小声唆了两句，直接被无视。
        然后，丁晋又道，这些人员虽说实力强悍，工作效率肯定是没得说，但毕竟缺乏统一的纪律和训练，如果在清理过程中，出现什么“不和谐”的问题，传到观察使大人耳中，毕竟不美，所以，有必要在行动之前，进行“拉练特训”数日，而训练他们的主官，本县觉得王大虎同志很适合。
        王大虎听了连连摆手，这份工作一听便是苦差，又没有油水可捞，谁接谁傻瓜，于是矜持地推辞说自己能力远远不够，怎么能接手如此重任，如果到时候搞糟了，怎么对得起大人的信任。
        又说，不如让韩老柴担当此职责，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摆事实讲道理道韩头儿怎么怎么经验丰富，怎么怎么手段厉害，训练工作是最在行了。并强调，特训完后，自己就勉强就当个“清理主官”算了。
        王大虎的提议，得到了孙回等人的热烈响应。
        于是。最后，韩老柴“勉为其难”地担任了特训教练，依照丁晋地嘱托，将城中百多名凶神恶煞的流氓地痞，带到了城外几十里远的松林。进行“艰苦”的训练。
        “崔九。蛋九，娘的，这孙子死哪去了？”孙回舒服地躺在小妾软软地腿上，朝屋外大声喊着。
        咯吱，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吏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小声道：“八爷。崔捕头不是去西山抓强盗去了么？”
        孙回这才想起崔九昨天进山去了。娘地，这孙子怎么用着他的时候总不在老子身边，黑着脸吼道：“那你将前街刘疤子给老子叫来。说老子有急事找他。”
        刘疤子就是前街的混混头目，不过显然孙回已忘记刘疤子等老大已经被韩老柴带走去进行“魔鬼训练”了。果然。小吏支吾道：“回八爷的话，刘老大出城去了，听说要进行什么严训。。。？”
        孙回这才拍着脑袋想起这事，糟糕，得力的几个手下都不在身边，那此事交给谁去办呢？
        偏偏王老虎在这个关键时候，突然生了病，这事情又太为重大，交给其他人总是不放心，难道让“王八羔子”去？
        他指地这个王八羔子，就是王大虎地儿子王校，这人是个标准地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如要说办事能力，和他老子一比可是差远了，这事交给他放心吗？
        孙回决定去征求一下王老虎的意见。
        “什么？让犬子去行那事？”
        王大虎明显病得不轻，不过在孙回说出让王校去“办事”的话后，还是激动地抬起了半边身子。
        “怎么,不行?”孙回有些不满。
        王大虎无力地重新倒在床榻上，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才软弱地解释道：“八爷，我不是担心犬子安危，而是怕他年轻气盛，行事也不谨慎，如果最后办砸了，岂不糟糕？八爷如此看重我们父子，要是牵连拖累到您，我王大虎。。。。。”
        “你歇着，歇着。”孙回看王大虎情绪激动，安慰道：“大虎啊，你放心，此事绝对安全，王校不会有任何风险。要是办事利索漂亮地话，没准他还能得到老大人的赏识，那前途可就无法限量了，你总不会愿意他永远呆在这个小县城吧？”
        王大虎额头冒出了虚汗，也不知是病地还是急的，犹豫一下还是不死心地道：“八爷，真的没有人可派了？”
        孙回恼火地道：“最近什么事都碰到一起了，崔九、刘疤子等人刚走，上午邻县的于县尉又写公文给俺，说是要在两县边邻的地方，进行一次清理流民的行动，我上次欠他一份情，也不能不还他，这便派了孙贵去帮他，你说，现在还有何人手可派？”
        “校儿从没做过那事，他真得行吗？”
        孙回牛眼转了转，心想王大虎是不是觉察到什么东西了？不可能啊，这事就连自己也不过是听兄长提过少许，他又如何能得知？难道他是怀疑自己以前告诉过他的那些“实情”真伪？
        心念转动间，孙回粗笑道：“大虎，崔九那傻蛋都能做成的事，依王校的聪明机灵又如何会不行？”
        王大虎知道这事自己是推脱不得了，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苍白着脸恳求道：“八爷，您给犬子多派几个人帮手，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孙回安慰道：“放心吧，这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其实也没多少危险，就是心里担惊受怕，只要办完事人一走，回了咱们文裕县，天王老子也没奈何。再说即便漏了马脚，还有老大人帮衬，没得事。”
        王大虎苦笑，怕也只有粗鲁如孙回，才会将这样泼天的事不当回事，自从数年前，自己无意中卷入了这个漩涡中，他便没有一日不担心自己的爱子也会重蹈自己的覆辙，可惜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逃不过的，自己等人便是人家养的“工具”，养兵千日，怎会不用。
        “老虎，别多想了，好好养病，俺先走了。”孙回大大咧咧地道：“他娘地，那个破县令竟然会恭恭敬敬要请俺去喝酒，哈哈，小白脸怕是被咱们吓怕了，早知这样，刚开始便乖乖地多好。”
        孙回走了，王大虎呆呆地想着儿子的事情，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低叹一声：校儿，不要怪爹爹啊!
        （回老家了，上网不方便，更新会不稳定，初五后，差几章都会补上。）
        





     第十章 就是要把事情搞大（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调走崔九及孙派众打手爪牙后，丁晋原还发愁想什么借口，支走狡猾谨慎的王大虎又不引起对方警觉，却没想到老天爷帮忙，王大虎竟然病倒了，真是天助我也！
        此时，正是行动的最佳良机，丁晋如果还不能把握机会，那也就。
        “大人，孙县尉已来到侧厅。”索秀玉的禀报，打断了丁晋的沉思。
        “好，今天晚上这顿是家宴，本官可要好好招待一下孙县尉。”丁晋说着，出了卧室，缓步来到侧厅。
        酒宴设在丁晋居住的院落，厅中，孙回大大咧咧地端坐着，看到主人驾临，也只是微一拱手，呵呵淫笑着继续纠缠倒酒的小婢。
        小婢脸红红地，想请也是受了孙回不少挑弄，这两个丫头乃是索秀玉从官营花坊挑的清倌人，风流阵仗尚是第一次亲受，又摊上孙回这个色中粗汉，颇有些吃不消。丁晋怜花惜玉，出言为她们解围：“孙大人，来得好早啊，请恕本官怠慢之罪。”
        孙回收了禄山之爪，哈哈粗笑道：“丁大人，既然摆酒宴，怎地如此冷清，怎么不多叫几人过来喝酒，那样岂不畅快？”
        旁边，索秀玉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孙王八大祸临头，还想痛快喝酒，真是不知死活！
        “咦。索白眼也在？”孙回这时也看到了丁晋身后地索秀玉，不禁奇问道。
        丁晋面色从容地解释道：“今日本官设宴摆酒除了和孙大人赔罪外，还欲谈一事，与你二人都有关系，为免人多耳杂。便没有请其他人来。”
        孙回呵呵笑道：“无妨。有美女美酒，某家就高兴。索白眼，你他娘地坐远点，别挨着老子。”
        索秀玉被他气得脸色通红，直欲发作。不过想了想。何必跟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般计较。于是大度地笑了笑，站起来坐得离孙回远了点。
        等小婢倒上酒，丁晋挥挥手。让她们退下，然后对孙回笑道：“孙大人。这杯酒本官敬你，先前我丁晋年轻气盛，有些地方做得不是太妥当，还望你勿要计较？”
        “无妨，无妨，丁老弟，俺早看你是个机灵人儿，像现在这样，大家和和气气，共同发财多好。”孙回大笑。
        丁晋又寻了借口，连敬他三大杯，孙回喝酒如倒水，咕咕几杯下肚，不耐烦索秀玉倒酒，抢过酒壶，连喝数杯，咂咂嘴赞道：“老弟，你这汾阳春酒不错啊，从何处购得？”
        丁晋笑眯眯地道：“孙兄过奖了，不过是几个故旧关爱，知道晋爱饮酒，于是特意从汾州城为本人寄来，如果孙大人喜欢的话，待会带几瓶回去慢慢品尝。”
        孙回豪笑：“多谢，多谢，小老弟果然是爽快之人，好，俺孙回今日便交了你这个朋友。”
        又是几杯下肚，孙回微醉，粗鲁之话越来越多，酒足思淫欲，孙回有些不满道：“老弟啊，怎么不叫那两个小娘子进来，难道怕老哥抢了你的美人？”
        丁晋看了一眼索秀玉，索秀玉暗暗摇头，示意时机未到，丁晋忙哈哈笑道：“孙哥提醒得是，我却忘了这事，待让她们进来好生伺候于你。”
        说完，拍拍手掌，两个小婢缓缓进来，待来到桌前，孙回犹如饿虎朴食，一把抓过一名婢女，粗大的手掌蛮横地插入婢女地胸衣，大力揉捏起来。
        另一名婢女看着同伴脸上满是惊惧疼痛表情，吓得赶紧逃到丁、索两人身边，装作倒酒。
        有着美女下酒，孙回醉得更快，这顿酒足足喝了一个时辰，孙回说话已经模糊不清起来，抽了他一个喝酒地空当，那名饱受蹂躏的婢女急急从其怀中逃出。
        丁晋示意让她们退下休息，孙回愣怔了一下，才发现怀中的美人已经不见了，迷茫地道：“咦。。。。俺。。。俺的美人。。。美人，不见。。。了。。。”
        “孙大人，孙大人，咱们该谈正事了。”丁晋笑眯眯地道。
        “什么。。。什么事。。。。？”孙回摇摇晃晃地倒着酒，倒了半天，一滴都没见出来，怒道：“酒。。。酒呢。。。。，娘的，给，给。。。老子倒酒。。。。
        丁晋笑道：“孙大人，前几日咱们不是商量要将签押房及田曹地一部分职责转到县尉厅吗，本官今日请你来便是为此，请孙大人签押吧。”
        说完，给索秀玉递了个眼色，索秀玉掏出早已准备好地文书，走到孙回身边，交给他。
        孙回眼中地景象都在打转，哪能看清这是什么东西，迷惑着道：“签。。。押，签。。。什么押？俺可。。没。。。没。。。。带印章。。。。”
        索秀玉听而不闻，径直抬起他的手掌，快速地在文书上压了几个手印，阴笑道：“无妨，这个足够了。”
        孙回愣怔了一下，迷糊的脑袋想了半天，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不是签押吗？怎么是盖手印？他忽然醒悟过来，有些恼火地看向重新坐下地索秀玉，却见那小子一脸冰冷的笑容，像看死人一样，盯着自己。
        孙回猛力摇摇头，酒劲还是不断上涌，总是让他地思维无法集中起来，迷惑地喝道：“娘地，你看。。。。看老子干嘛。。。，丁。。。大人。。。，你刚才说让俺签。。。签什么。
        “签你地滔天罪行！”丁晋缓缓站起身来。盯着迷糊的孙回一字一顿道：“孙回，你可知罪？”
        孙回终于感觉不对劲了，可惜今天实在喝得太多，让他的脑袋像是被马蹄子踢过一样，晕晕乎乎地一塌糊涂：“让。让。。。老子知什么罪。。
        “谋杀上官。残害百姓，为祸地方，渎职亵职，横征暴敛，徇私舞弊。知法犯法。纵容手下。。。。。你的罪行数不胜数，孙回，你的死期到了！”丁晋爆喝。
        “娘地！”孙回总算清醒了一点。豁地站起身来，大吼道：“丁晋小儿。你待怎地！”
        丁晋冷笑着，缓缓拿起铜酒壶，用一种极度蔑视地语气道：“孙大人，你瞧这是什么？”
        孙回迷迷糊糊地看向说话的丁晋，只见丁晋拿起铜酒壶摇晃着，晃得他脑袋直犯晕，孙回正要喝骂，突然，只见那铜酒壶忽地一回收，砰地一声，硬生生地击打在丁晋额头上，鲜艳的血液沿着酒壶，缓缓流淌而下。
        “这是你以下犯上，攻击本官的凶器。”
        冷冰冰地话语，配合着丁晋额头上不断流下的鲜血，孙回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窜到心中，眼前这个一直被众人轻视地年轻县令，此刻在他看来，却比一头凶残地猛兽都要恐怖可怕。
        “快来人！有人谋刺县令大人。”索秀玉喝道。
        咚咚咚，随着他话音刚落，两个身材高大，面目阴沉地衙役从后堂奔了出来，正是“皂班”行刑吏王三、王五。
        孙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此时，他已经醒悟到自己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中，但是，长期的霸道嚣张，依然让他有恃无恐，嚣张地狂笑道：“好，好小子，老子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时间，你竟然偷偷摸摸地拉拢了几个和老子作对地人。来啊，娘地，老子让你们定罪，只管定，越多越好，看老子会不会少一根毫毛。”
        如此嚣张，如此猖狂，索秀玉大怒道：“孙回，你难道不知死字如何写吗？”
        孙回恶狠狠地瞪着众人道：“如果来日治不了老子的罪，你们都得给老子死！”
        丁晋扔掉酒壶，根本不管脸上血流纵横，轻描淡写地道：“孙回，你还有来日吗？王三，王五！”
        “属下在！”王氏兄弟高喝。
        “将此凶徒给本官拿下。以下犯上，罪不容释，给我重重地打！”
        “遵令！”
        王三、王五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孙回大吼一声欲待反抗，但酒醉之下，身体虚软，哪是两个粗壮大汉地对手，立马便被按倒在地，浸水的牛皮绳捆个结实。
        “打！”
        随着丁晋一声喝令，王三，王五高高举起大板，带着憋闷已久的愤怒仇恨，重重击向孙回脊背。
        砰砰砰，一声声爆响，震人耳膜，孙回大痛狂吼：“丁晋小儿，我必不饶你。。。。啊，痛死老子。。。。
        随着他的痛呼声不断响起，王三，王五面无表情，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板子，尤其是弟弟王五，眼睛中带着一种冷漠的寒光，，一棒下去就是血肉横飞，端得心狠手辣。
        “啊，你们。。。。王八蛋。。。。”孙回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如杀猪般惨叫，王氏兄弟乃是行刑好手，不管他滚到哪里，一板子下去，总是不偏不倚地击打在他身上，孙回避无可避。“快将他嘴堵上！”丁晋正用丝帛擦拭着伤口，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吩咐索秀玉。
        索秀玉闻言也是大惊，众人虽说准备已久，但慌乱下还是不免遗漏了某些关键，孙回杀猪般的惨叫是否会惊动旁人？
        索秀玉顾不上多想，一把扯下桌布，抢上前去，先用靴子猛力在孙回脸上、嘴上踢了几脚，然后没头没脑地将硕大的布巾使劲塞到他血糊糊的嘴巴中。
        丁、索的担心果然应验，片刻后，院落外便听到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传来，大门通的一下被人推开，崔斯立为首大概有五六个留在县署值夜班地胥吏涌了进来。待看到厅中的情形时，齐齐吃了一惊。
        两方之人，都没有预料到这种变故，仓促间不禁愣怔起来。地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孙回忽然翻滚了一下。正好挂掉嘴中桌布。惨呼道：“救我。。。。娘的，救老子。。。哎呀。。。
        却是王五一板子下去，打得他跑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迅速反应过来，丁晋喝道：“崔大人，孙回以下犯上。袭击本官。本官依律处置。尔等不必惊慌，速去关闭署门，没有本官之令。自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有违背，本官将唯你是问！”
        崔斯立呆了一下，迅速地做出了自己最正确地选择，高声道：“下官谨遵大人之命！”
        丁晋又对那几个脸色慌张地小吏喝道：“衙内众人跟随崔大人到前院等候，不得四处走动，不得大声喧哗，违抗者以渎职罪、违令罪严处不贷！”
        小吏们慌乱地应了，在崔斯立的带领下退回前院，而其中有一两个心怀意图的人想有所行动，但是在周围众人监视戒备的眼神下，也不敢有所妄动。
        王三、王五还在不紧不慢地打着，孙回的呻吟已渐渐低沉，索秀玉无奈苦笑，今日准备得已够谨慎小心了，为了避免消息泄露，除了他和执刑地王氏兄弟，这个计划，丁大人连韩老柴都没有告知，便是取一个“突袭”地目地。可是谁知道这么晚了，崔斯立等人竟然还在县署中巡夜，结果可能是来到后院附近的时候，听到了动静，要怪也只能怪孙回的惨叫实在太大声了。
        所幸，孙回地重要爪牙，都已被调开，否则，这个“小差漏”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让索秀玉佩服得是，同样是猝不及防，丁大人地反应和神情可要比自己镇定从容得多，支开崔斯立等人后，不慌不忙地坐在凳子上，一边包裹着伤口，一边平静地看着孙回行刑。
        其实，索秀玉实在是高估了丁晋的心态，无可否认，变故下他要比索秀玉镇定得多，但是从竟然会忘记事先堵上孙回之口这点来看，第一次干这种“买卖”的丁晋确实心中很慌乱。幸好依着他谨慎的性子，计划制定得很完备，如果有其一二爪牙帮手在，今天恐怕就要出大乱了。
        孙回已经挨了五十大板，呻吟声也渐渐变得微弱起来，索秀玉估算时候差不多了，便向丁晋道：“大人，够了吧？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按照他们事先制定的计划，第一步调开孙回爪牙，第二步便是逮捕控制孙回，接下来便是开堂审案，鼓励百姓揭发其罪，铁板钉钉地将他的罪行定死。
        丁晋摇摇头，吩咐王氏兄弟：“继续打，本官今日要打掉他的嚣张气焰。”
        索秀玉急道：“大人，不可再打了，卑职看孙回已经支撑不住了。”几十重棒打下去，还是打得脊背要害，就算是铁人也承受不住。
        丁晋沉默不言，王三王五没有他的命令，也不再停手，下死力地继续重打，孙回的呻吟渐渐微不可闻，直至消失，犹如一堆死肉般任其敲打。
        “丁大人！快下令住手啊，会闯大祸的！”索秀玉急得跳脚，欲上前阻止王氏兄弟。
        “秀玉，不得拦阻。”丁晋终于开口了。“大人，为何？”
        丁晋脸色肃穆，半响，开口道：“王三，看看孙回可还有气息？”
        “禀大人，人犯尚有气息。”
        “继续打！”
        索秀玉闻言脸色煞白，呆呆地站在旁边，没有再出言阻止，到了此时，他已清楚，丁大人是要孙回现时毙命啊！
        丁晋的意思确实是这样，其实从计划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让孙回活着的可能。虽然手上掌握的线索不多，但他能感觉到此人背后隐藏着一些让人极为恐怖的东西，如果不能致其死命，恐怕自己以后必将坏在此人手上；再者，一死百了，孙回的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背后的某些靠山。或许都是最好地结果。这种事情，搞得越大，对自己越有利。
        “禀告大人，人犯不堪仗责，死了。”王三恭声道。
        丁晋故作吃惊：“不过区区三十仗就死了？”
        王三恭敬地为上司纠正道：“大人。准确地说是二十九仗。”
        “好。王三，你立刻接掌皂班，带领值班的弟兄们抓拿同案之犯王大虎等人。王五，你接掌壮班，带领属下。封闭县城城门。没有本官的命令。即便天亮，任何人也不得出
        “诺！”王氏兄弟接令离去。
        丁晋又对索秀玉道：“秀玉，不必担心。一切后果都有本官承担，既然咱们做了。就不要怕以后如何。你将孙回的尸体带上，咱们到前院去集合崔主簿等人，商议下步安排。”
        “大人。。。。”索秀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叹口气罢了。打死孙回，此事可大可小，虽然已经做了一定准备，但结果如何，最终还是看朝廷的处置，现在多想也无益，不如抓紧时间，多收集一些孙回等人地罪状才是。
        到了前院，只见崔斯立正带着值班地小吏们，神色慌张地站在院中等待着，看到丁县令出现，忙站直了身体，及至看到后面索秀玉拖拽的孙回尸体，不禁大惊失色，一时间直以为天要塌了。
        丁晋脸色铁青，盯着众人看了一周，沉声道：“孙回大胆，几次侮辱欺打本官，今夜酩酊大醉后，更是拿凶器袭击本官，本官愤然无奈，以刑罚责之，却没想孙回不堪刑罚，竟然一命呜呼。此事，本官自会向朝廷请求处置。但是，在朝廷诏令下达之前，本官还是这县署之长，如果有人欲图谋不轨、趁机作乱，本官为公义威严，百姓安危，也不怕再多打死一两宵小之徒，你们可听明白了？”
        众小吏急急道声明白，傻子都看得出县令正是盛怒之时，连“八王”孙回都说打便打死了，自己等小人物又算得什么？
        “好，本官也相信各位都是忠心体国之人，希望大家不要做误己误人之蠢事。本官尚未查明孙回暴徒袭击本县是醉中无意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那么孙回之辈恐怕所谋非小，其必有同党呼应。今为策安全计，崔主簿，现在本官命令你暂时兼掌县尉厅事宜，属下若有不听号令及骄悍嚣张者，一律通知壮班逮捕归案，天亮后，你便整顿县尉厅，不得有所怠慢。”
        崔斯立恭声道：“请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大人的意思，一定秉公行事，处置妥当。”
        听得丁晋的话，他便想起了前几天索秀玉和自己的一番交谈，那隐约中透露出地意思，现在他已经知道这到底是谁地心意。既然现在孙回已死，丁晋又是正统地一县之长，不管以后事态如何发展，自己听上司之命行事，总归是不会有大错。
        王三带领皂班衙役回来交差，这次出动，他们只抓到了几个还留在县城中的小爪牙，可惜最重要的目标王大虎竟然失去了踪影；而其子王校在黄昏时候匆匆出了城，至今未归。
        “什么，王大虎不见了？”丁晋吃了一惊，重病地王大虎能去哪里？难道他在抓捕之前收到了风声？
        不可能，自己之所以将孙回灌醉之后再出手，一方面是想让其乖乖就范；另一点想拖到夜深人静，县署关闭大门后再行动，这样是为了隔绝内外联系。虽然后来有小吏们中间打岔，但是这些人中即便有孙派的隐形耳目，但在崔斯立地监控下应该也没有机会通风报信，王大虎怎么会那么快地得到消息？
        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大虎警觉了，这个狡诈的家伙，也许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提前出逃。不过，据王家仆人交代，王大虎是在抓捕之前刚刚离家，现在县城大门紧闭，他不可能逃出城外，肯定还在县城中。
        “搜，召集各里保、坊正，让他们协助捉拿重犯王大虎。并，天一亮便张贴告示，言明孙回、王大虎乃大案要犯，如民户有敢私藏其爪牙者，同罪并处。”丁晋斩金截铁地道。
        王三领命告退，丁晋揉揉困乏的眼睛，然后又召来索秀玉，低声吩咐几句，索秀玉愣了一下，点点头，也领命而去。
        




     第十一章 就是要把事情搞大（下）
    

        天渐渐亮了，一夜的喧闹散去。随着县署大门的开启，官吏们陆续来上班。虽然他们此时依然对昨夜发生的大事懵然无知，但这些积年老吏们只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中，便感觉到署内气氛的不同寻常。
        这世界上是没有秘密可言的，随着时间流逝任何东西都会付出水面，何况大局已定后，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很快，孙回因袭击县令被仗死及丁大人要处置孙派中人的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地被县署所有人知悉。
        此时，孙回的主要爪牙虽然都已不在县城，但平日和他来往密切的官吏为数不少，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孙回的罪行有些牵连，不能说同流合污，也是虚以委蛇、附和巴结，如果真要细纠，说你是孙派之人你便是，在这上面根本没得道理讲，所以心中不免很是惶惶。
        不过，很快这些人便松了口气。因为，丁大人似乎也知悉了大家的顾虑和担心，马上发下通告：除王大虎、崔九等重要人员外，其他和孙回有关联的人，考虑到长期受孙的淫威逼迫，但有所行不法之事，也是实属无奈，只要危害不大，一律既往不咎；但是如果要戴罪立功，必须立刻揭发孙回的罪状。
        以“户曹”张忠为首的诸人，原先还紧张惶然，此时看到这番通告，心中便大定，嘿嘿，原来丁县令也害怕“众怒难挡”呀！试问这些年在孙回地强势下。县署中人有几个没有巴结他奉承他，没有在他的威逼和利诱下，做一些违法之事？如果真要查办所有人，他丁大人能承受得起吗？不过既然说了既往不咎，不触及自己的切身利益。那在这个时候。自己等人还是旁观看戏为佳，至于什么检举揭发，大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去主动干那蠢事？
        可惜，张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县署众人集齐后。丁晋立马升堂开县政府大会。首先由索秀玉讲述了孙案的经过。义愤填膺地“谴责”了孙回地猖狂霸道；再由王三称述昨晚在孙回家中，共发现盔甲刀具等违禁武器一百余副，金银财物数不胜数。该犯拥有明显地不轨意图；最后由崔斯立说明，经过半夜的突击整理审查。在县尉厅档案中，共发现三十多处，涉及到孙回等人的贪污、舞弊、违法事例。
        这些不法之事中，除了王大虎等人参与外，还有一人在其中表现很活跃，为孙回提供了种种便利条件，这人便是“户曹”张忠。
        脸如死灰的张忠被当堂抓捕下狱，丁晋在众人惶惶的情绪中，再一次严肃地强调，“既往不咎”指得是所行之事并不严重之人，有罪行极大者，必须尽快向本县坦白罪行，检举揭发孙回罪状，来取得戴罪立功地机会；如果心存侥幸，来日被其他人检举而出，必定严惩不贷。
        众官吏地心情，便这样被丁晋搞得忽上忽下，紧张不已，早忘了这位新县令现在也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心中只是想着自己以前所行地那些事到底是否严重，是否要向丁大人坦白从宽。
        “报！”一名壮班衙役从堂外疾步而入，向高高端坐堂上的丁晋报道：“禀告大人，城门口围堵了众多百姓，要求开启城门自由出入，王头儿让小的回来请示大人。”
        丁晋脸色沉了下来，命令道：“回去告诉王五，没有本县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并传告百姓，县衙正在抓捕大案要犯，为防对方出逃，城门暂时关闭，开启时间另行通知。”
        崔斯立站出来道：“大人，这样或会影响大人清誉，乡中百姓无知，私下如诋毁大人。。
        “无妨，只管下去行令便是。”丁晋沉稳地道。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时间，衙役回来再报：“禀告大人，张贴告示后，百姓知悉孙回被大人仗杀，无不欢喜雀跃，大呼青天之名；并均称为配合大人抓捕案犯之举，众人也会自发在全城搜索王大虎等贼踪迹，一经发现，必会配合公人抓捕其归案。”“好！”丁晋点点头，笑道：“民心可用！再张贴一份通告，本县从即日起开堂审案，凡与孙回之辈有牵扯之案件，皆可无用状纸，直接呈报于县署，本县当堂办案；如有揭发孙之罪状者，更有重奖待之。”
        随后，丁晋又迅速发布几条命令，崔斯立、索秀玉、王三还有各部门书吏、承办吏，一一接受任务，各自退下行事。
        天已大亮，丁晋在签押房接见了几位心中忐忑地小吏，听取了他们的检举和揭发后，还待召见下一位“污点证人”，有皂班衙役回来报告说，王三等人找到了王大虎。
        人是找到了，却是死人，王大虎被人杀死在一处小胡同外地排水沟里。
        丁晋率领几个衙役很快赶到现场，案发地已经被王三划成隔离区，远远的有几名胆大的百姓驻足观望。
        这处小胡同离城门很近，从王大虎尸体旁散落的衣物包裹和钱银可看出，他本来是要携带细软逃出县城的，结果可能是发现城门关闭，无奈下只能躲避在这处偏僻的胡同中，另觅出城时机，但没想到却被人杀死在此地。
        侦案不是丁晋的强项，幸好，他的优点是知人善用，既然自己不懂，那就交给信得过的专业人员来处理。丁晋吩咐王三全权处理现场。
        王三领着衙役们忙碌了半顿茶的功夫后，回来向丁晋躬身行礼，然后汇报道：“王大虎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早上。身上共中了三箭，分别是在右小腿、肩部、和背部；弓箭乃是西山猎人常用地枣木弓，箭也是寻常的锐木箭，杀伤力并不大，因此王大虎的致命伤并不是此三处箭伤。”
        王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王大虎尸体上比划着：“死者的致命伤是在咽喉。据属下判断，王大虎在被猎弓射了三箭后倒地，失去抵抗能力，然后被对方用小刀隔断喉咙而死；凶器没有找到，但应该是把钝刀。死者是被慢慢割断咽喉而死。杀人者对王大虎肯定怀有很深刻的恨意。”
        丁晋听到这里。颇有意味地看了王三一眼，很深刻地恨意？王氏兄弟倒是颇符合这个条件，从他们下狠手打死孙回便可看出那份隐藏在心中地仇恨有多深刻。不过王大虎毕竟和他们没有直接的仇恨冲突，要说是为他们所杀。动机毕竟有些牵强，而且王三、王五身边一直有其他衙役跟随，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才是。
        但要不是王氏兄弟下的手，那又是何人要置王大虎死地呢？
        丁晋想到了孙回背后之人，难道是杀人灭口？那这人的神通也太大了一些，他难道能事先得知自己要拿孙回等人开刀，于是安排了杀手致王大虎死命？想想实在不太可能，如果这人真有如此神通，只怕安排杀手要杀地目标，只会是自己这个“绊脚石”才对。
        莫非是王大虎地仇家所为？从其残杀王大虎地手段来看，这人很符合仇家的身份，但事情碰得也有点太巧合了。要知县城中实现的是宵禁政策，没有点身份地位地人，在夜晚只能待在坊门关闭的家中睡觉，又怎么可能在城中自由行动；而且这个人除非是一直监视着王大虎地日常活动，否则不可能正好在其出逃时，下手杀死对方。但是有什么人可以监控“地头蛇”、“土皇帝”的行动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县署中还有独立于孙回等人的“黑手”，或许此人和孙回属于同一个背后之人的掌控，但平日并不和孙回亲近，秘密隐藏起自己的身份，待得遇到这种特殊时机，便下狠手，抢先杀死有可能暴露秘密的孙、王。如果是这样的话，丁晋要怀疑的目标范围就小了很多，因为当天晚上，知悉抓捕王大虎行动的人，就那么几个，崔斯立和四五个值班小吏，及王氏兄弟手下的一批衙役。
        不过这种可能性或许是最小的，小小的文裕县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费尽如此心机来层层防护？
        “大人。”王三的汇报打断了丁晋的沉思：“刚才兄弟们又有了新发现，在死者的身上，发现了几个不太明显的脚印，根据测量，脚印乃是女子绣鞋践踏而成，应该是王大虎倒地后，欲想挣扎反抗，但被对方踹在身上留下的印迹。”
        “女人？”丁晋吃惊地看向王三，王三肯定地点点头道：“凶手应该是女子，属下还测了一下箭伤深度，表明拉弓之人臂力很弱，所以弓箭才无法致王大虎死命。”
        什么女人会如此残忍？丁晋有些怀疑地看看王大虎满身血污的尸体，因为是被小刀慢慢割死，大量流出的鲜血几乎将他身体下的地面都浸成一片暗红，再配上王大虎死不瞑目的狰狞表情，不要说是女人，即便自己等见惯凶杀场面的官吏，都有些不忍目睹，何况是那些印象中娇软柔弱的女子？
        “再搜索一下远处地方，最好能找到相同的足迹。”丁晋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足迹追寻”的古怪念头，赶快吩咐衙役们。
        现代侦察办案的足迹搜寻，需要非常精密的分辨仪器，丁晋临时想出的注意，在缺乏侦察工具的古代，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效果，王三领着手下搜遍了附近之地，回来报告说没有任何发现。
        丁晋尴尬地笑笑，不敢再胡乱指挥，由着王三行事。
        王三带着衙役们配合两名经验老道的仵作又检查了一遍现场，可惜再没有其他收获，丁晋于是下令众人收拾尸体箭矢等物，回转县署。
        路上，王三抽个空挡，悄悄对丁晋道：“大人。给孙回定罪地那些武器，俺连屠户用的杀猪刀都凑上份了，您看会不会出问题？”
        丁晋笑了一下，低声道：“无妨，只从搜出来的几十副盔甲兵器便能定其大罪。多凑些武器。不过是想让朝廷更为重视一下罢了。”
        王三敬佩地看着丁晋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竟然能猜到孙王八家中有大逆之物，属下实在佩服。”
        丁晋脸红了一下，这事可真是误打误撞，他让王三连夜突袭孙回府第。原本只是想得到孙回的一些犯罪证据。但却没想到竟能抄出军用的武器、盔甲、弓箭。虽然份量不多，但要认真查办起来，也是大罪。先前还担心对孙回控罪地证据不多，这下算是大大地吃了一颗定心丸。
        王三又道：“大人。孙回私藏这些兵器干啥用呢，您觉得他真有那么大胆子要造反吗？”
        王三这个人和他弟弟王五又自不同，虽然平时看起来一样地冷漠严肃，但你要是和他亲近熟悉起来，才会发现这个人面冷心热，十足是个唆的“话篓子”。
        丁晋闻言笑了笑，孙回怎么可能造反，先不说他有没有那想法，就是有些心思谋反，凭着几十副破旧的盔甲，又能成了什么事？他私藏这么多兵器，最大的可能应该还是炫耀和嚣张的毛病作怪。说起来自己还真该好好感谢孙回猖狂地性子，要不然，自己私自仗死朝廷命官，如果不能抓到对方大把柄，恐怕以后也不好收场呢。
        不过，这份心思当然不可能对王三明言了，丁晋神情换为严肃，低声道：“孙回私藏朝廷禁令武器乃是百死大罪，至于他有没有作乱造反地意图，本县既要明察秋毫避免无辜，但也要细细追究查办，防止任何不利于朝廷安定地事情发生。不过，从搜出的这些禁物和巨量钱物来看，此辈确有不轨之心。”
        “大人所言甚是！”王三笑道。
        回到县署，公布王大虎的死讯后，众官吏更加惶惶，一些人见孙回、王大虎已死，张忠也被抓拿下狱，孙派事实上已完全垮掉，而几个主动向县令坦白往日不法行为并揭发孙回罪状之人，丝毫没有被丁大人责罚，反而嘉奖几句，其中两名干吏甚至立刻被委以重任。于是，众人纷纷醒悟过来，迫不及待地向丁晋检举揭发孙派累累罪行，然后把自己以往过错，统统加到孙回等人地威逼上。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对于这些长期处于下层的小吏们来说，他们根本就不会考虑也考虑不到大局深层次方面地东西，他们只知道现在孙回倒了，丁县令掌握了优势和大权，自己等人最好的选择便是顺从，另立墙头。至于以后丁晋是否会被朝廷处置，自己等人到时又该如何，他们不会去想。
        这种心思，自有其独到的优点，那就是稳妥第一，不管以后如何，我现在先保证自身的安全再说；如果是换成那些冒险的投资者，或许会背地做些什么来行险一搏。富贵险中求，索秀玉之所以冒着大风险投靠丁晋，便是此类人物的代表。
        在县署官吏们忙于揭发孙派罪行的同时，百姓的告状诉讼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相对于有些谨慎的官吏们来说，老百姓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大胆踊跃，如果孙回没死，畏惧他的淫威，或许众人还有些忌惮；现在孙回、王大虎已经死翘翘，而寻常老百姓又无法得知孙回背后牵扯的那些可怕纠葛，既然比孙八王都要大好几级的青天大老爷丁大人要大家揭发孙回的罪状，大家还有什么害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告他娘的吧！
        长期积累的怨气和仇恨，一旦有了发泄的突破口，那种爆发出来的威力是非常可怕的，短短两天，来县署告状并矛头直接指向孙回的百姓便有五百多人次，即便是利用“速接、速断、速定”的手段，最后丁晋也实在忙不过来，只好委任崔斯立、温静等几名书吏来分管几批苦主，这才大大减轻了工作量。
        而在这种仇恨的大爆发中，孙回一伙无法无天肆虐百姓的罪状被一一立成铁案定死，种种血泪斑斑的诉控和谴责，竟然为孙回制定了以谋逆为首的七十多项罪名，这还是不包括那些危害不重、影响不大的罪行，如果算上那些寻常的不法行径，孙回有望取得吉尼斯世界记录罪行最多者的桂冠。
        七十多项罪名，有的证据充足，有的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有的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还有的只有苦主的血泪控诉，因为年代久远，人证物证都不可考。但这些都不重要，丁晋需要的，正是百姓对孙回的仇恨大谴责，孙回所犯下的罪行，只要一条，便能足足定其死罪；之所以要搞这么大，定这么多罪名，无非便是要将事情搞得轰轰烈烈，不仅要定其铁罪，还要借其机会将孙回嚣张猖狂的形象在所有人心中打下烙印：孙回有罪，而且是万恶不赦之罪。
        这样的话，如果来日朝廷要治自己之罪，便要思量下舆论的反应：为一个如此罪恶滔天之人，竟然要处置亲自拿下此恶徒之清官，让当地百姓怎么想？让其他有心做好官的官员怎么想？朝廷一向宣扬的“忠义正直”思想又怎么讲得下去？
        所以，事情搞得越轰动，对丁晋反而越有利，现在他的心理是：不怕搞大，只怕搞不大。
        




     第十二章 准备
    
        回到县署，丁晋将王大虎的案子交给王三负责，此事暂时搁置一边后，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如何应对当前局面上。
        当前的严峻形式，可分为“对内”、“对上”两方面。
        “对内”当然就是稳定文裕县现在的人心不稳、危机四伏的情况，除了慑服控制县署官吏外，丁晋隐隐有些担心孙回之事，恐怕并不会以他的死亡为简单结束，还将有更大的危险袭来。
        他的顾虑便是之于孙回之兄“铁都尉”孙归一向甚于其弟的蛮横霸道。现在自己打死了他亲弟弟，虽然已经做了一番防止消息走漏的措施，但是要想完全杜绝消息外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最大的效果也许只不过能多拖延几天时间而已。如果“汾州都尉”孙归得知情况，他会否采取报复行为？想想孙氏兄弟的猖狂大胆，想想他们和“黑刀客”群盗的牵连瓜葛，丁晋不能不谨慎行事。
        和“主簿”崔斯立商议一番后，丁晋接连下了几道命令，第一道：城门正式实行管制政策，从即日起，调派足够的兵丁到四面城楼进行望看守；并城门每日只开启三个时辰（六小时），天大亮开启，天未黑即关门；城门开闭后，任何人没有丁晋的亲笔手瑜一律不得出、入。
        第二道：在通往文裕县城的几条官道上，设置临时关卡。严查可疑人员，如发现有大批武装人员接近，不得接触冲突，应立即回报县署。
        第三道：秘密通知在外拉练特训地韩老柴火速带领众地痞混混返回县城，一进城门。即令壮班兵丁立即逮捕众爪牙。要一网打尽，不得有半个逃逸。
        第四道：由崔斯立、温静成立“专案组”，彻底调查县署官吏中，与孙回等人关系密切者，如查明其确有违法乱纪之事。且尚未向丁晋坦白交代。立即逮捕。拷问详情及同党爪牙。
        第五道：派遣索秀玉携丁晋亲笔公文，火速赶往并州刺史府，就孙回之案向刺史袁颂汇报。
        至于考虑最多的“对上”危机。也就是朝廷对此事的看法和处置，丁晋做了一些自己能力能办到的准备工作后。也只能听由天命。毕竟，孙回千错万错，即便犯下了万恶不赦之罪，总归还是朝廷官员，丁晋这个上司并没有置他死命的权利，虽然可以归为气愤下责罚，结果无意打死，但一份“逾越法度”地罪名想来是跑不掉地。关键在于，上面对这事是如何看待的，如果朝廷认为丁晋在此事上“功大于过”，那么什么都好说；如果有人故意要抓住丁晋的“过失”不放，那么种种“欲加之罪”，便将以让你根本无法反驳的形式加在你头上，让你翻不了身。
        在这方面，丁晋认为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自救办法便是“速战速决”，和打死孙回一样，以最快地速度，将此事捅上天去，在“可能地敌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自成事实、形成舆论影响，让对方没有足够地时间，对自己实施打击迫害。
        所以，除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准备外，作为派往刺史府的“特使”，索秀玉除了负责向袁刺史回报案情外，还肩负着更重要地使命----说服袁颂，利用刺史府的八百里加急红旗快马，火速向朝廷回报此案。
        按理说，这样大地事情，丁晋应该不担心袁颂会怠慢向朝廷汇报，但是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情况，时间真的就是生命，不管袁颂出于何目的，只要他稍微拖延一天半日向上面通报，很可能，孙回死亡的消息，将会被“敌人”提前得知，那么丁晋的处境将变成“被动”，对以后的应对准备将更为不利。
        因此，在这个人心波动、急需信得过的人手来协助自己稳定局面的时期，丁晋还是派出了第一心腹----索秀玉去完成这项事关重大的任务。
        索秀玉是个聪明人，同样知道自己此行的重要性关乎自己和丁县令两人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在接受命令的时候，他坚定地点点头，用坚毅的神情来安慰丁晋，也为自己打气。
        索秀玉走后，丁晋继续组织人手，接受百姓的诉讼，收集孙回等人的罪状，待到中午的时候，有衙役回来报说城内有上千百姓手持木棒、锄头等物纷拥向城墙，意图不明；而负责城门防护的王五等人已经无法维持现场局面，紧急请求县丁大人前去安抚。
        一旁，正和丁晋商议事情的崔斯立听后大惊失色，脸色苍白地看向县令大人，丁晋神色毫不慌乱，心有成足地点点头，微笑道：“崔大人勿须惊慌，此乃民心自发之举，你我去看过便知。”
        崔斯立哪有胆量去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虽然也醒悟到百姓不可能是造反作乱，但还是不敢心存侥幸，如果真是暴民，自己此去不是羊入虎口？于是强笑道：“丁大人去便成了，此正混乱之时，下官还是坐守县署为好，免得宵小之徒趁机惑乱。”
        丁晋想想觉得有理，崔斯立虽然胆小，但此时已是自己船上的人，县署动乱未定，很需要有一个身份地位能压得住阵脚的人坐镇，“签押房书吏”温静能力出众但毕竟品级要低了许多，还是让崔斯立留下来为好，于是也不勉强他，带了几名衙役，急急赶往城门方向。
        离着城门还有百米远，丁晋已能看到远处密密麻麻围堵着众多手持棍棒的百姓，众人脸色愤愤，口中吆喝咒骂着什么，待得近前，才模糊听得几句，却是众人要求上城墙守卫县城。而王五带领着衙役阻拦着他们上去，于是两方便起了冲突。
        “县令老爷来了。。。”“丁青天。。。。。”“青天老爷来了。。
        丁晋穿着一身醒目地县令官府，周围百姓虽大多目不识丁，但对这身威严的服饰却是再熟悉不过，忙带着尊敬、畏惧、惊慌的神情纷纷让开道路。让丁晋得以走近城门。
        “怎么回事？为何呵斥打骂百姓？”丁晋声音洪亮地询问王五。
        王五脸色依旧阴沉冷漠。干巴巴地道：“回大人，这些人执意要登上城墙，属下因奉了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所以便阻拦他们。”
        “青天大老爷。。。
        还没等丁晋说话。周围百姓高呼丁青天。齐齐跪了下来。为首一位老者涕泪俱下呼道：“青天大老爷，俺们的大恩人啊。。。。”
        “老人家，快快起来。这是作何道理，大家快起身。。
        老者摇摇头。悲声道：“丁大人当得俺们一拜，您打死孙八王就相当于救了这全城百姓命，跪拜一下又算得什么。”
        丁晋苦笑道：“老人家言重了，丁某如何敢当。大家请起来说话，否则就是陷本官于不礼之地啊。”
        众人闻言，这才满怀感激地站了起来，丁晋微笑道：“刚才听王头儿提到，大家要上城墙，不知可有此事？”
        老者身旁一名年轻壮汉大着胆子道：“回大人地话，我等正是要上城墙为大人分忧解难。闻得大人打死孙王八，大家心里都是说不出地高兴感激。大人是青天好官，咱们文裕县好不容易有了大人这样的清官，大家都说这下可总算有了好日子盼头了。可是现在又听说有人要报复大人，欲对咱们文裕城不怀好意，这事咱爷们可不能答应，所以大家合计着各家出一名壮力，帮助衙门里的大爷们共同守卫城墙，所以今天早上由梁大爷带头，大伙儿就一腔热血地过来了，大人可千万不能冷了俺们的心啊。”
        丁晋夸奖地点点头，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温九侯，以前被孙王八压着欺负，感觉憋屈透了，现在有大人为大伙做主，俺们就感觉有了主心骨，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算脑袋掉了，大伙也不含糊。”
        丁晋感觉眼睛有些发涩，人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身临其境，这些话，也就顶多当成寻常农汉朴实简单之语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丁晋现在却很感动，他自问并不是个感性之人，但也被温九侯说得感动不已，无他，朴实之人往往讲得却是肺腑真诚之语而已。
        这就是民心所向，好官、清官很难做，但有时却又偏偏无意造就，丁晋除去孙回及为民审案，其目地不过是自保、自救罢了，却成就了自己“青天”之名。百姓对官员好坏地审核条件其实很简单，不管你什么目地、什么居心，只要是为大家做了实事，就是好官。
        民心坚定，民意难违，丁晋也不想拂了众人一番好意，最后，丁晋命令王五将欲帮忙守卫县城的五百多名壮丁分为两组，两组人员换班守护城墙。而守护城门的重任依旧由壮班负责，毕竟，丁晋任用壮丁地目的，主要还是收取民心，而这些人缺乏训练，缺乏纪律，领头之人也完全没有相应地素质，让他们在城墙上摆摆样子，威慑一下有可能来犯的敌人还能充个数，如果让他们守卫重要之地，很可能适得其反，坏了大事，那可就违背本意了。
        暂且按下文裕县城的情况不表，再说索秀玉快马加鞭赶往并州刺史府，因为文裕县离并州城比较远，这番行程直费了他一天两夜才堪堪到达，在第三天的早上，风尘仆仆的索秀玉拖着疲惫的身体，踏入了刺史府。
        索秀玉携带的公文封皮是十万火急的紧急标记，所以刺史袁颂倒是没有丝毫耽搁地接见了他，但是在其后闻得丁晋竟然打死了孙回后，袁颂大怒，当着索秀玉的面，用力拍着桌子怒道：“是谁给他那么大胆？谁给了他胆子？竟敢私自刑毙朝廷命官。丁晋太也猖狂！”
        索秀玉来之前早已抱定了“艰难作战”地准备，所以对袁颂的种种反应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和对策，闻得他的怒骂，神色无动于衷，依旧平静地称述着孙回死后的一系列事情。
        及至说到在孙回家中抄得数百件兵器盔甲和巨量钱物后。袁颂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几下。眼神变得闪烁起来，先前的勃然怒气早已不翼而飞，语气有些慌乱地道：“此事可当真？索秀玉，你可要据实讲来，须知这事非同小可。如果以后查实你等捏造虚实。罪名可是非常严酷地。”
        “回大人。此案证据确凿，属下所讲一切属实，如果大人不信。可派遣人员立即前往文裕县核查。”索秀玉不卑不亢地道。
        袁颂不敢看他理直气壮地眼神，低下头故作思考。半响，才装模作样地道：“既然丁县令已经查明无误，那应该是确凿无疑的。”
        索秀玉大声道：“那么属下大胆请求大人速速上报朝廷此事。孙回虽死，余党未清，丁大人极为担心其同党会趁机作乱，而丁大人又认为自己乃负罪之人，正值此时危机之时，虽暂勉为担当重任，但不可持久，所以急切盼望袁大人能向朝廷尽快禀明此事，并为文裕县做主，丁大人认为最好是袁大人能亲自到文裕县署坐镇处理，以慑服宵小不轨之辈。”
        袁颂闻言，失态地急忙摆手道：“胡闹，胡闹，本官身为一州之长，负责全州安危，岂可为一县之事不顾大局？你回去后可转达本官之意，让丁晋放心处理事务，朝廷对他刑毙孙回之事一日没有处置，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文裕县令，所以不须有任何顾虑，本官对他全力支持。”
        胡闹，让我去坐镇收拾那堆烂摊子，以为本官是傻子白痴吗？现在最佳的办法便是坐观不动，丁晋这个菜鸟闯下如此滔天大祸，你就自己去想办法擦屁股去吧，本官恕不奉陪。
        袁颂心中想得美，却没想到索秀玉等得便是他这一句话，按理，虽然朝廷还没收到消息，也就无从处置丁晋，但袁颂作为负责监督的上司，也拥有一定地权宜处置权，即使不能罢免丁晋，但如果他要派遣几名手下去文裕县指手画脚，不免妨碍了丁晋地布置准备，对他们应付朝廷随后地审查处理，是非常不妙的。
        袁颂的胆小和不作为性格，无声无息中便落入了丁晋和索秀玉地陷阱中，看到计划已经成功，索秀玉灵活地不在此事上纠缠，话锋一转，将话题移到请求袁颂尽快向朝廷汇报方面。
        袁颂是个货真价实的庸官，推脱和打官腔便是庸官地特征之一，不过也怪索秀玉带来的消息实在是太为震撼人心，到现在袁颂的神智都没有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所以面对索秀玉的请求，袁颂只是一个劲推脱和敷衍，并不想立刻写就公文发送朝廷，而是准备一会休息整理下思路，看看自己在此事中该抱何等立场、该如何谨慎行事，这些方方面面都想通了，再做打算。
        索秀玉当然不可能让他拖延，即便袁颂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思考，他也耽误不起，而按照朝廷律法，涉及到属下向上司汇报重大之事的情况，属下有权利参与讨论，并可以要求上司马上向朝廷汇报此事，这是为了防止有些官员截留重大事情的徇私罪行而做出的防范。
        这样的规定，使得袁颂无法用自己上官的威严来慑服喝退索秀玉，而索秀玉的不断纠缠和咄咄逼人，让袁颂更加头昏脑胀，索秀玉也是豁出去了，此事不成，就有可能危害到自身，他现在也无法顾忌是否会惹恼袁颂这个顶头上司。
        面对推脱犹豫的袁颂，索秀玉语气越来越严厉，最后甚至上纲上线地道：县尉孙回这件案子很大可能涉及到谋逆，大人执意不尽快向朝廷汇报此事，如果以后出了什么事，只怕谁都担当不起，而大人你延误上报的责罚只怕更重。
        庸官的另一个特征便是胆小怕事，袁颂执意要考虑清楚再上报的原因也是怕惹下政敌、怕担干系，现在索秀玉话语中已隐隐透露出威胁，如果真是谋逆，那么以后朝廷追究下来，他们便会将延误上报的责任推给自己，而自己也避无可避，那么到时候所担的责任肯定更重。袁颂一时间也顾不上气恼索秀玉“不敬”的语气，慌乱地权衡起孰轻孰重起来。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三章 危险
    

        上回说到，索秀玉的步步相逼，使“并州刺史”袁颂既恨又慌，寻思半响后，不得不无奈答应对方的“正当要求”，亲笔写就上报公文，然后又唤来承发书吏，在公文上加盖刺史大印，以示合法。
        这封公文，连带索秀玉携来的丁晋申报朝廷和御史台的两封“自劾”，一起打包封印，当场交给刺史府快马信使，责令其五日内送交京城，中途不得有任何延误。
        看任务顺利完成，索秀玉也没有丝毫想停留交谈下去的打算，在袁刺史嫉恨的眼神中，告辞离去，等到他刚刚离开，原先狼狈不堪的袁颂却忽然换了轻松得意的神情，脸上竟还显出一种老奸巨猾、狡计得逞的笑容。
        袁颂不能不得意，索秀玉的自以为得计，却反倒是在毫无所觉中落入了他的设计和掌握中。从一开始，袁颂就没有丝毫想踏足文裕县那摊浑水的打算，所以，即便丁晋、索秀玉不处心积虑地算计，袁颂也会借其他缘故推辞。
        多年宦海浮沉，他虽没有别人的运气步步飞升进入庙堂之高，但积累的政治经验却也是不容小视，袁颂知道现在的文裕县根本就是一个诡异莫测、吞人不吐骨头的大漩涡，自己如果沾上了身，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再者，自己的屁股也不是很干净，袁颂不能不考虑被牵连地可能。孙回每年奉献的那些孝敬钱。有一大部分都入自己的口袋，虽然现在孙回已死，可谓死无对证，但官场的事就怕较真，自己故作姿态。故意装成是被索秀玉挤兑吓唬而生出不敢前去文裕县的懦弱表象。那么，既避免了以后牵扯进孙案中“原形毕露”，又迷惑了旁人，使他们觉得自己和孙回完全没有关系，保留一个清清白白之身。
        当然。他选择“独善其身”地做法。并不是没有不妥当之处。如果来日朝廷真要细究，身为一州刺史，辖下发生如此大事。自己却是胆怯退缩、不闻不问，是明显地“失职罪”。真要严办的话，其中的责任是万万跑不掉的。不过，年已五旬的袁颂，在官场上已经没有多少进取心，他只期望这场风波，不会波及自己太多，如果真能侥幸得脱，即便去了官位，还有那许多金银钱物供自己晚年挥霍，足足够了。
        索秀玉快马加鞭回到文裕县，把面见袁刺史地情况大致给丁晋讲了一遍，丁晋欣慰地点点头，夸奖了他几句，索秀玉看丁晋地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地忧色，不禁说道：“大人是在担心朝廷的处置？大人请放宽心，孙回罪恶如山，民怨沸腾，朝廷不可能不考虑民意的。”
        丁晋摇摇头，似乎被他地问话勾起了心思，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道：“秀玉，你回来的路上，可发觉县城情形有异？”
        索秀玉奇怪地想了想，茫然道：“请大人明示，属下愚钝，确实没看出什么异常。。。。哦，对了，我看到王五头儿在组织百姓巡逻城墙，属下还正想询问大人，咱们是不是有些忧虑过头了，那孙回之兄真敢冒大忌讳引兵袭击本县？他莫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倒未必，但不可不防啊！”丁晋忧虑道：“本官担心地正是此事，孙氏兄弟嚣张霸道，做事胆大包天，如果对方真欲实行报复，就不能不防对方兵行险着、孤注一掷。咱们现在是宁可过分谨慎，也不能有一丝大意。本官估算，孙回的死讯已经被人泄露出去，如果对方有所行动，必定就在这几天中，只要拖过这段日子，待得朝廷发下处置，咱们就安全了。”
        索秀玉对丁晋的过分谨慎实在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想想反正有充足的百姓壮丁代为防守，并不占用县署紧张的人手，再说小心一点总是没有大错，也就不再多说，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两人刚刚提及这事，当日黄昏，丁晋的担心便应验了。
        黄昏的时候，丁晋、崔斯立、索秀玉等人正在开一个内部小会议，突然，下面人急急报告说东城门望楼上发现一批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正在向县城方向快速逼近。
        众人大惊，丁晋顾不上穿戴官服，一身便衣便领着几名衙役向东城门赶去，到得城门下，已看到王三、王五兄弟神情紧张地领着壮丁正在城墙上布置防御。
        登上城楼，王三过来报告：“禀告丁大人，一刻钟前，望楼上的兄弟发现了一批可疑的黑衣骑兵向本城驰来，于是紧急通知下面的弟兄关闭了城门。刚才那批骑兵见到东城门紧闭后，又折转向其他方向，不过他们要白跑一趟了，我和老五早已通知各城门全部关闭，而且南城门、西城门有经验丰富的老柴叔和郭解主持，绝对是万无一失。”
        王三正说着，只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烟尘遮天中，冲出一彪黑色骑兵，黑衣黑马，连携带的马刀都是黑色刀鞘，耀武扬威地在城墙下驰骋了片刻，看到城门依然紧闭，城墙上的壮丁密密麻麻，面对呼啸的骑兵毫无惧色，领头的那名壮士骑兵可能觉得毫无破城的胜算，只能愤怒地咆哮数声，对城墙上观望的众人做了几个“砍杀”的手势，不甘地带着骑兵呼啸远去，片刻间便失去了踪迹。
        “这些人绝对是军队骑兵，寻常匪贼不会有如此气势。。。。”索秀玉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主簿”崔斯立早已被黑骑的威势吓得目瞪口呆，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丁晋地脸色也有些发青。要说他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让这批骑兵杀入城内，些许衙役、百姓怎能挡得住对方的冲撞，只怕一场屠杀立刻便会发生。
        后怕的同时。心中更多的是庆幸。幸亏之前为防万一，有了充足地准备，虽然过往道路地关卡没有提前发现这批骑兵的踪迹，但所幸城门的管制政策和城墙的守卫望发挥了重要作用，如果不然。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王三盯着骑兵远去。看得很仔细。半响说道：“这些人很狡猾，不仅全身黑衣包裹，而且兵器和马匹上没有任何标记。想来他们也有顾虑，这可能也是对方趁天黑前才发动攻势的原因。几位大人勿需担心。只要防着对方夜间偷袭，敌人绝对进不了城。”
        丁晋点点头，沉声道：“把火把、灯油全部点亮，如果不够，马上去县库支取；城墙上巡逻地人员增加两倍，要万分注意下面地动静。王五，待会通知各城门，将城门全部用石块、木头堵死，本官担心城内会有对方内应接应，如果偷开城门，事情可就糟了。其余之人各守其职，大家今夜务必严加防范，绝对不能给敌人一丝可趁之机，”
        众人齐声答应，就连胆小地崔斯立也知道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振奋精神高声领命，然后按照丁晋的分派，每个城门派遣一人主持大局、震慑群众。
        当日夜间，在南城门发生了一点小骚乱，几个黑衣骑兵在漆黑地夜色中，竟然攀缘到了城墙的中部，巡逻地壮丁起先根本想不到对方有如此神奇的功夫，粗心大意地巡视了几圈，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后来韩老柴感觉周围环境安静得实在有点不对劲，也可能是几十年办案的敏锐感觉起了作用，不放心地又仔细检查一遍，才发现几条钩绳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挂到了墙垛边缘，几个黑衣黑脸的家伙在模糊的夜色中，犹如壁虎般几乎快要攀爬上城头。韩老柴大惊，急忙指挥壮丁砍断绳索，随着几声惨呼传来，黑衣骑兵摔成了肉泥，很快便被同伴接走。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整个晚上，敌人再没有发动任何行动。
        第二日天一亮，黑衣骑兵又诡异地消失不见，直到黄昏时刻，才又呼啸而来，面对关闭的城门，严整以待的守卫兵丁，无可奈何地咒骂一顿后，呼啸而去，嚣张极了。
        这一次黑衣骑兵离去后，再没有出现，文裕县的城门连续关闭了三日，直到城中蔬菜短缺，丁晋才小心翼翼地派出数十名衙役，分几个方向仔细地搜索黑衣骑兵的踪迹，费了半日时间，搜寻几十里地，确认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后，才打开城门，恢复了前些日子每天只开三个时辰的管制政策。
        这样又过了十日，黑衣骑兵再没有出现过，提心吊胆的众人才渐渐放宽心，不过不包括丁晋本人，因为他刚接到刺史府的快马公文，朝廷查办孙回案的御史已经来了。
        御史名叫铁良臣，本职工作是“刑部员外郎”，这次特加御史衔，全权审查文裕县案件，在这个人到来之前，丁晋已经收到了有关此人的详细信息，消息来自“座师”窦昭。
        早在打死孙回后，丁晋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向窦昭、韩泰等十数位亲朋好友写信求助，他有自知之明，这番事故不是他自己能兜得起的。
        窦昭对丁晋这个门生确实与众不同，很快便回了秘信。不过信是旁人代写，字里行间没有透露出任何窦昭的信息，内容也让人无法抓到什么严重把柄，除了安慰丁晋外，还隐隐约约地点出“御史”铁良臣的一些性格、爱好，说铁良臣这个人性格刚强，性喜豪侠，让丁晋好自为之，其实这些话也就是暗中透露给丁晋，铁良臣这个人有什么可堪掌握利用的特点。
        除了这些外，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要帮助他的意思。丁晋对此很理解，不提窦昭为人的谨慎清高，只凭自己此次惹下的大祸端，恐怕就没有多少人想要沾手；何况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地小人物。就算平日倾心投靠巴结对方，但实在是没有多少利用价值，官场上的交情，多半是大家可以互相合作利用，如果你对别人没有丝毫助益。又怎么能贪图对方倾力帮你？
        所以。丁晋原来根本没有指望在窦昭这里能得到援助，对方能写信暗示，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也说明丁晋长期的“人情投资”在窦昭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这一点从信的最后几句话也可以看得出。
        在信地末尾，窦昭地语气变得很严厉。严重提醒丁晋。年轻人勿需戒除浮躁。以后切切不可鲁莽行事，否则谁都帮不了你。
        这几句话，粗看只是训斥。不过细细品味一下，便能感觉出窦昭对丁晋的看重之情。如果不是觉得丁晋这个年轻人可堪提携，窦昭这等身份地位的人，又何必浪费口舌，做此多余教导？
        这几句话，也让丁晋彷徨的心安定一些，打死孙回后，他最担心的不是如何善后，而是顾虑此后自己地前程是否会受到这桩变故地影响，对于丁晋这等热衷仕途地人来说，绝了前程，比杀了他们都难受。而丁晋担心得便是失去好不容易依附到的靠山，现在既然知道窦昭对自己依然看重，心中便安定了许多，面对困境的信心不觉也涨了几分。
        在丁晋收到座师地书信时，文裕县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流氓头子刘疤子在牢中自杀了！
        前面提过，刘疤子就是孙回地重要爪牙之一，添为县城内混混头目，此人是孙回的心腹，知悉主子很多事情，在被韩老柴带回县城后，直接便被收押关入大牢。
        当天晚上，丁晋便秘密对刘疤子进行了审讯，在他口中橇出了孙回更多的不法罪状，甚至，从刘疤子口中，还得悉了一件惊心动魄的秘密：孙回等人竟然暗中在为朝中一位大权贵充当“杀手”角色。
        刘疤子对此事知悉得不是太多，孙回虽然鲁莽但在这事上也不敢疏忽大意，平时瞒得手下很紧，刘疤子之所以知悉一些内幕，是因为他亲自参与了一次“谋杀”任务。
        这次任务，刘疤子浑浑噩噩，完全像个牵线木偶一样随人摆布，不用说是他，据刘疤子吐露，即便是头儿孙回，也在对方接头之人的指挥下行事，许多内情根本无法清楚。众人按照对方的指示，在酒楼借争风吃醋的缘故，杀了一名中年人，随后，仓惶逃回文裕县，继续做称霸当地的地头蛇。丁晋听得心惊不已，如果按照刘疤子的描述，那名身具威仪的中年人，恐怕便是前年被刺客杀死的“兵部尚书”尚平道。堂堂一部尚书，光天化日下在酒楼被人刺死，当时可是轰动朝野的大新闻，后来直到丁晋等人上京赶考，士子们闲聊时，还是议论不停，可见其震撼程度。
        而现在粗鲁的刘疤子竟声称尚平道是被他所杀，稍事推断不难得出兵部尚书根本就是朝中某位权贵铲除异已的牺牲品，如果再牵扯下去，恐怕更多可怕的内幕将一一裸露出来，丁晋震惊下，果断决定不可再审问下去，在此自身难保的关键时期，丁晋不想知道太多，也不敢知道太多，这些事，还是交给钦差御史去头疼吧。
        于是，刘疤子便被不闻不问地关押在大牢中，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在外人看来，丁晋却是因为忙于其他事情，而没有时间理会无关紧要的混混刘疤子，当然也没有人会知道，刘疤子已被秘密刑问过一次。
        但是，现在刘疤子竟然在牢中自杀了，丁晋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又好似解脱了重担般，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刘疤子外表粗鲁勇悍，实际上却最是一个胆小鬼，这样一个胆小之人，为了少些挨打，便将自己的主子和同伴一股脑儿全部交代出卖，他如何会有勇气自杀灭口？不过，丁晋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了，刘疤子真是杀了兵部尚书也好，或者是杀了别人也好，他的死是否真有可疑也罢，他都准备忘记这一切，“装聋作哑”才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期，最好的保命方法。
        如果说刘疤子知道孙回些许内幕，那么还有一个人，比刘疤子知道得更多更多，这个人便是除了王大虎外，孙回最信重的手下--捕头崔九。
        崔九被丁晋用计调去西山捕盗后，便失去了踪迹，孙回死亡的消息传出去后，崔九依然未归，那么肯定是畏罪潜逃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下文裕县成了谁的天下，当然不会自投罗
        幸好，丁晋对崔九也没有任何兴趣，如果说以前他还存有对孙派一网打尽念头的话，自从刘疤子口中得悉一些可怕的内情后，丁晋是打死都不想再接触与孙回有关的人，他现在最想的就是赶快结束“孙案”，从充满无数无法看清的陷阱和阴谋包围中脱身。
        丁晋是如此想，那么他的敌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四章 御史到
    
        “御史”铁良臣来的那天，“文裕城”内万民空巷，人们都拥挤到了东城门，争相观看这位据说是朝廷派来的大大的“钦差大人”。
        铁良臣一行很简朴，除了四五名随从外，只有刺史府派遣的两队兵丁护驾，铁良臣亲自骑马，没有一辆马车随行，完全没有以往那些朝廷钦官到来时惊天动地的声势。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称，暗中已对这位钦差大人生出了好感。
        丁晋带领文裕县十数名官吏恭敬地迎接铁御史，相互客套几句，众人正待回转县署，周围的百姓纷纷跪下，口中高呼：“丁青天是好官，杀了孙八王杀得好。。。请求御史大人宽大处理。。。。”
        铁良臣黑黝黝的脸上显出不愉快的神情，冷冰冰的眼光看向丁晋，丁晋只感觉噌地一声，脊背上便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苦笑道：“铁大人，下官确实不知此事，并不是有意安排。。
        “罢了。”铁良臣冷冷地挥手阻止丁晋继续说，然后宽大的黑脸上换了一副和蔼的神情对跪伏的百姓笑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铁某万万受不得如此大礼。请大家放心吧，本官办案历来以事实、公理为依据，绝对不会徇私枉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半个阴险狡诈之徒有了铁良臣的安慰话，百姓们好像获了一颗定心丸。本来就是自发组织，并没有什么太坚定地决心，又被丁晋苦劝，所以也就顺势而起，稍事耽搁后。目送钦差大人、县令大人一行离去。
        一路上。铁良臣又沉下了让人畏惧的严肃黑脸，保持沉默，丁晋几次想开口交谈，都被其冷漠的气势逼退，最后。铁良臣那种距人于千里外的感觉。让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回到县署。铁御史立马下达了一项“钦命”：责令“文裕县令”丁晋罢职待命，由文裕县“主簿”崔斯立暂代县令一职，行使县署公务。
        闻得钦差的命令。先不提其他人地反应，只见丁晋脸色灰白。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金星乱闪，犹如被人当头砸了一棒般不知所措。
        索秀玉大着胆子出言道：“启禀铁大人，本县正值混乱之时，百废待兴，如果仓促撤了丁大人地职务，恐怕。。。恐怕有些不妥。”
        “你是何人？”铁良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索秀玉。
        索秀玉一时间被他严肃的目光看得心中直发毛，还是咬了咬牙道：“属下是文裕县司田曹索秀玉。”，妈妈的，刚才迎接你的时候，大家都相互介绍过了，你是故作不知还是怎么地？
        铁良臣微笑着点点头，和气地道：“索田曹，你只需打理好田房事务便可，至于其他事情，就不必多费心了。呵呵，咱们是初次打交道，本官这回就不怪你出言鲁莽了。”
        索秀玉顿时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其他人看胆量最大的索秀玉都被钦差大人轻描淡写地几句话拿下，谁还敢再多嘴。再说，这些人中不乏还有些对丁晋不满之人，此时不幸灾乐祸便已是厚道之人了，又怎么可能为他打抱不平？
        不过，还是有例外，这不，索秀玉尴尬未消，“学正”尚子平又愤然开口道：“铁大人，你身负皇命，怎么能如此是非不分、草率行事？丁大人打死恶霸孙回，乃是为朝廷、为黎民大大除了一害，就不说功劳吧，怎么可以还没有调查清楚前，就撤销丁大人地职务？你是庸官、昏官，我尚子平不服。”
        “尚大人是本县学府吧？本官向来很佩服为朝廷培育栋梁之才地圣贤之人，本官有礼了！”面对毫不客气近乎侮辱的责问，铁良臣依然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客气地对尚子平拱拱手，好脾气地道：“不过尚大人有所不知，不是本官执意要和丁县令过不去，而是孙回之案关系重大，一个是朝廷历来重视法度，丁大人自作主张打死属下，虽然据丁大人称乃是刑罚无意致死，但毕竟人是死了，所以在没有调查清楚前，丁大人不得不委屈一下；第二嘛，便是孙回之案牵扯谋逆不轨，为慎重起见，本官下来前，窦相便告诫说，不可轻信一二人之言，要讲事实、要看证据，所以本官审理此案，也需要丁大人回避一下。如果以后证明丁大人是清白地，本官必定向丁大人赔礼请罪。”
        “铁大人言重了，下官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只要能早日真相大白，为一方百姓带来安定，为朝廷革除顾虑忧患，晋无怨无悔。”闻得铁良臣的话，丁晋急忙表白“真心”。
        “看来丁大人对自己地所为，很有正气凛然的自信了？”铁良臣冷漠地道。
        丁晋有些愤然道：“铁大人，晋虽不才，却还知道正义和良心，不管朝廷以后如此处置下官，我都不会为自己的行事后悔。”
        “哼，你就这么认为自己的作为是正确的？”铁良臣似乎有些怒气。
        丁晋倔强地看向铁良臣，毫不示弱地道：“下官有没有错，但凭铁大人明断。”
        傻子都能看出铁良臣对丁晋有意见，似乎已经把丁晋看成了“犯罪嫌疑人”，面对其他人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唯独对着丁晋时，马上换上一副黑脸，此时，又黑下脸道：“丁大人顾全大局便好，那么就请丁大人将印章、官服准备妥当，暂时交给在下的侍从保管吧。”
        丁晋艰难地点点头，步履沉重地进入内室，片刻后。拿出印章等物，双手颤抖地交给铁良臣身边之人，当交接地时候，他觉得那种感觉，就好似将自己的心脏活生生挖出来。交给了别人处置。
        丁晋被暂撤了县令职务后。便成了一个闲人，铁良臣还算没有做得太过分，并没有派遣人员监控丁晋的人身自由，但自那日后，丁晋几次想求见铁良臣。都被对方拒绝。而铁良臣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忽忽数日过去。铁良臣表现出的办案能力和实干精神是让人折服的，凡与孙案有关地人等，他几乎一一接见了个遍。还亲自下去走访了许多百姓，通过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地办事原则来收集信息。至于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大概除了那几名亲信随从外，没有人知道，包括协助他办案的“主簿”崔斯立。
        铁良臣的种种表现，让丁晋也有些慌乱起来，虽说他所犯的罪行说到天去，也并不是太严重，也做了非常周全的准备，相信铁良臣收集地信息，有利于自己地多，不利于自己地少，但毕竟铁良臣那天冷漠的表现，似乎，好像，是对自己有些敌意，如果对方恰恰是孙回靠山一党，那自己可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索秀玉曾劝过丁晋改变策略，试试其他手段拉拢与铁良臣的关系，比如服软，承认自己地小错误，然后以情动之，说服对方认识到孙回的猖狂霸道和自己当时处境地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或者，以重利巴结奉承之，为了说服丁晋，索秀玉甚至情愿倾囊支助他收买铁良臣。
        索秀玉还说了几个办法。
        但是，这些办法，都被丁晋考虑一番后否决了，他清楚地记得，窦昭书信上所称铁良臣此人性格刚强、性喜豪侠，而自己打死孙回，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是气魄的展现，铁良臣如果和自己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依着他的性子，不会如此反感自己，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此人在“装作”。
        对铁良臣这样性格的“对手”，最忌讳的恐怕便是人品窝囊，如果自己低声下气去哀求，恐怕会适当其反。
        日子又匆匆过了三日，铁良臣依旧在一本正经地收集着证据，依旧对丁晋实行冷处理，而官场之上，这种事情最怕拖，一拖便会让人觉得你已经是“失势者”了。不过数日功夫，县署中人已经开始在悄悄传着一个小道消息：丁县令要倒大霉了。
        一些曾经巴结逢迎的小人，迅速地和丁晋拉开距离，开始疏远；“主簿”崔斯立虽然没有太多的奸猾心思，但此人一贯是胆小者的表率，也迅速地和丁晋划清界线，不和丁晋有丝毫接触；发展到后来，整个县署中，除了王氏兄弟和索秀玉不避嫌疑外，其他人都几乎将丁晋视若无睹，任他诺大个人，孤零零地在县署中无所事事。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丁晋理解大家的做法，他也知道一些人是迫于形式而无奈之举，比如一次遇到县令签押房的书吏温静，温静表情冷漠地从丁晋身边走过。但是在二人擦身之际，丁晋清晰地听到温静微小的声音传来：大人勿急躁，吉人自有天象，老天会保佑您平安无事的。
        于是，丁晋知道有很多人，并不像表面那样，对自己是冷漠、排挤的，这让他很欣慰。他的性子本来便很是宽容大度，这么一想，也就消了很多愤然不平，耐心也随即增加了不少，对暂时的处境安之如饴，“修心”的功夫再深了一层。
        在这段时间，还有一件让丁晋感觉温暖的事是，他交了一位小朋友，就是那个分派伺候他的小厮黄小四。
        黄小四的任务是照顾县令起居，在被罢免职务后，起先几天，丁晋异常烦躁，一次，小四在摆放橱柜的时候，因为力气小，结果柜子砰然落地，发出诺大的声响，吵醒了小睡的丁晋。
        丁晋很恼火，自暴自弃地吼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县令大人，你为什么还来这里，赶紧走，我以后用不着你，你准备伺候新县令吧。”
        小四被他吓了一跳，一直以来。丁晋给他地印象都是那种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感觉，小四不喜说话，但很喜欢在丁晋读书时，享受他身边宁静安详的气氛，却没想到丁晋也有暴躁发怒的时候。吓得忙低下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干些什么。
        “为什么还不走？”丁晋生气地问道。
        小四慌慌张张地看了他一眼。又忙低下头，小声道：“。。。我只伺候大人一个人。。。”
        丁晋气恼地骂道：“呆头呆脑！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服役而来的，并不是卖给县署，你只要愿意。交点钱或者改换其他徭役。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小四呆呆地愣了半天。才支吾道：“。。。家里没。。。没人了。。。。不知道去哪里。。
        丁晋几乎被他迟钝地思维气死，迅速地欲要想出一个去处打发他赶快从自己眼前消失，但想了半天。觉得派他去县库吧，依着他呆头呆脑地样子。肯定被那些猾吏蒙骗；而派去壮班吧，又担心瘦小的小四被那些粗鲁蛮汉捉弄欺负。。。，直想到头疼，也实在无法找到稳妥的安排，最后，只好叹口气无奈地道：“小四，你是自由之身，难道真想干一辈子贱役？”
        小四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因为他那张脸实在太黑了，表情根本看不清楚，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可以看出他很高兴，只听小四道：“。。。只要待在大人身边，就好。。
        这句有些吞吞吐吐的话，让丁晋很感动，尤其是在此众人皆疏远冷漠地时候，更显得难能可贵。也许，只有小四这种迟钝愚蠢地人，才会感觉不到县署地种种变化，也不会因为你得势和失势，上演一出出“变脸”闹剧。
        铁良臣来到文裕县后的第十日，接见了丁晋。
        这是属于两个人的私密会谈，没有任何一个第三者在场，丁晋正襟危坐，面容平静无波，已经做好了一切最坏打算地心理准备。
        “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年少者啊，精力充沛，敢打敢拼，跌倒了还能再爬起来。”
        让丁晋有些奇怪的是，铁良臣第一句话竟然是感慨之语，而且神色平淡，完全没有刚到文裕县时，对自己地反感和冰冷。
        丁晋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只有听着，铁良臣也没有等待他接话的打算，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跌倒的地方正好是猎人的陷阱，那么，你还会有再爬起来的机会吗？”
        丁晋摇摇头，若有所悟，却又觉得什么都没懂，铁良臣颇怀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暂时不懂没关系，以后多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好好思谋思谋，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就真得掉入了陷阱中，而且还是个插满尖刺的捕兽坑，那可就再没命爬上来了。”
        丁晋恭敬地道：“大人可否再提示丁晋几句，在下实在愚钝。。。。”
        铁良臣大笑道：“这岂是愚钝，而是你缺乏经验罢了，丁晋啊丁晋，你可知这世上何时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敢作敢为的年轻人，所以今天不妨点醒你一句：朝廷每年等待发派任用的县令级候补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为这文裕县麻雀小了就没人愿意来上任？嘿嘿，想要当这个芝麻长官的人多得是，其中不乏大有关系和能力者。你又何德何能，难道只因为一年的政绩被侥幸被评了个优字，便以为从此能青云直上，壮志得酬？千人之中，独选于你，难道你就不觉得其中太过巧合？”
        丁晋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也许下官真是不适合在官场踌躇，大人说得如此透彻，晋却还是未懂。”
        “滑头！”铁良臣笑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一味刚强倔强的性格，却没想到也有狡猾退让的一面。哈哈，只怕未必是不懂，而是不敢懂吧。好了，不管是懂或不懂，你现在应该能明白，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只要明白这点，本官今天一番口水便是没有白费，以后遇到这种事，不仅要用脑子想办法解决问题，还要多花花心思，理清事情背后的那些乱七八糟勾当。”
        丁晋很感激，也很是意外，铁良臣为何一改初态，对自己如此苦口婆心呢？
        铁良臣看出了丁晋的疑虑，笑笑道：“不必疑惑，先前本官乃是办案之身，自然要和你这嫌犯划清分明，现在案情大白，咱们当然要叙叙旧了。”
        “叙旧？”丁晋回想了半天，确定自己此前，根本不认识这位黑面御史。
        “黄檗老贼认识乎？”铁良臣黑脸上泛起忍俊不禁的笑容，逗趣道。
        这下，丁晋明白了，原来这位是故人的故人啊，忙笑着问道：“不知铁大人被那老和尚骗过几坛酒去？”
        铁良臣故作气恼道：“不提也罢，提了就火大，那老秃贼太也可恶，前些日子竟趁我上朝之时，偷偷将府上收藏的十八年老白干喝了个一干二尽，他倒也知道带酒无法出府，却想出了这么个混蛋办法。待得我回府时，发现老和尚醉倒在酒窖中，醉的人生不省，也顾不上兴师问罪，急忙请了华名医来为他救治。哼哼，要不是秃和尚还欠我几顿酒钱未给，就让他直接醉死好了。”
        “哈哈。。。。”丁晋未听完便已大笑出声，铁良臣形象的描述，活脱脱就似那老和尚站在两人面前挤眉弄眼，想着一肚子歪主意。丁晋辛苦地忍住笑道：“不知老和尚现在何处，不会又云游四方讨要美酒去了吧？”
        “老秃驴年纪大了，动极思静，这半年一直在京城青龙寺修养，在我动身前，他再三嘱咐我要禀公审案，看来，他对你的人品倒是信得过。”铁良臣悠悠道。
        丁晋想起黄檗禅师的音容笑貌，不禁甚是怀念，又听闻他嘱咐铁良臣的话，那肯定便是想让铁良臣对自己照顾一些，官场之中，哪来得秉公处理，许多看似公正的事情，大多也不过是双方利益达成一致，你好我也好的结果而已。
        老和尚能想到帮助自己，丁晋觉得心理暖暖的，他便是这样一个矛盾之人，有时候冷酷无情，有时候却又非常讲究情义，不管老和尚的话对铁良臣有没有作用，他毕竟有这番心意，丁晋非常感激。
        “铁大人今日找我来的目的肯定不只是为说这么些话，大人，我希望你能明言，如果丁晋猜得不错，案子肯定是有了结论，不管结果是糟糕还是侥幸，我希望知道实情。”两人沉默片刻后，丁晋问道。
        铁良臣黑脸上笑容消失，换上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似乎不忍说出来，又或者是在思考什么，半响，才沉声道：“你可知悉马致远这个人？”
        “马致远？”丁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的记忆力一直很超人，想了想还是不敢确定地道：“是文裕县那位弃官失踪的马县丞？”
        “正是！”铁良臣习惯性地整整官帽，笑道：“你觉得这位马大人去了哪里？”
        丁晋心想，我怎么知道马致远去了哪里，我要能知道的话，朝廷不早就将他缉拿归案了？
        “怎么，不知？”铁良臣似乎存心要吊丁晋胃口，神秘地笑道：“这个人可是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呀，而且他的去处，还决定着你的前程命运。说来，你该好好感谢这位马大人才是。”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五章 案消云散
    

        丁晋正欲听铁良臣讲个明白，他却住口不言，转移话题道：“本官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孙回谋逆不法之罪虽然已经定性，但整个案子还没有最后结论，我也没有权利定案，不过案情大致已经清楚，还有些小细节，需要丁大人你的配合。
        丁晋松了口气，又觉得若有所失，不过铁良臣所说之言应该不假，这件案子虽然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但暗中牵扯的东西恐怕并不是铁良臣一个“员外郎”能做得主的，最后，结果如何，还是要请示朝廷大佬的意见，他的任务应该主要还是调查和安抚。
        “铁大人要让下官做什么，但请直言，晋必定尽力为之。”丁晋诚恳地道。
        “丁大人不必紧张，本官只是欲询问与案件有关的几句话，希望你能据实回答。”铁良臣呵呵笑道。
        丁晋点点头，铁良臣拍拍手掌，房门打开，两名侍从手捧笔墨信笺走了进来，铁良臣吩咐他们随行记录，然后面对丁晋正色问道：“丁县令，本官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何要仗责孙回？应该不是私怨报复吧？”
        丁晋愣了一下，颇有些不适应铁良臣“变脸”的速度，然后干脆地回答道：“下官上任后，发现孙回之辈为非作歹、徇私舞弊，种种不法行为已搞得文裕县内天怒人怨，于是严厉责问于他。结果此人嚣张跋扈、丧心病狂。竟然猖狂至殴打本官。我身为本县之长，身负朝廷重责，如果连一个属下都无法驯服，又如何有能力管理一县百姓？再者，孙回嚣张。竟以下犯上。当堂袭击上官，我个人受辱事小，朝廷权威丧失是大，于是愤怒下，当场仗罚于他。却没想到这人平日自命英雄好汉。却几棒下去就死掉了。”
        “几棒？”铁良臣着重强调了两个字。然后问道：“丁大人可否准确说下，孙回到底受了多少仗？须知这便是此案地关键，如果孙县尉受了几仗便死去。恐怕便是行刑失误致死，并非丁县令之过。”
        丁晋有些搞不懂铁良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是，自然今日他的主要目的是询问自己有关案情，那为何之前要单独和自己说了半天话，还亲热地叙了旧；二是，铁良臣先前提醒自己被人做了枪手，显然他对其中内情已经了解许多，现在又为何对一些问题明知故问；三，铁良臣刚刚说的话，似乎是有意包庇自己，帮助自己洗去故意杀死孙回地嫌疑。
        丁晋能感到铁良臣是在暗中向自己表示“善意”，但他为何对自己如此维护？难道只为一个间接地友人关系？
        丁晋虽然在政治上还远远谈不上成熟，但也不会幼稚到认为单凭一个“交情”，就能让铁良臣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不顾后果地维护自己。那么，铁良臣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包庇自己？还是，这个人又在装作演戏，意图迷惑自己来实现更大的阴谋？
        丁晋不能不防备铁良臣会“阴”自己一把，在这个危险的时期，他绝对不能犯一点点可让别人把持的“错误”，所以，不管铁良臣是不是在装作，他决定还是按照之前地思路应对。
        “铁大人，下官清楚记得，当时打了暴徒孙回二十九仗，虽然责罚是严厉了点，但换作一般人，并不会致死，所以大人所说可能是行刑误死，也可以这样讲。孙回之死，是一个谁都不希望见到地结果，如果他未死，所有内情都可以很快查明，也不用劳烦铁大人千里奔波亲自主持调查，因此，下官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很大过失。”丁晋镇定地说道。
        铁良臣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问道：“丁县令，既然你查知孙回横行不法、恣意妄为，为何不及时向刺史府袁大人禀报？又或者是袁大人未受理？”
        禀报有用吗？如果有用，前面几任县令可能早就将孙回“法办”无数次了。当然，丁晋不能在此场合指责袁颂地昏庸和不作为，自己的困境都还没有解决，又怎能再树强敌,和袁颂纠缠不清；再说，将自己的无能转嫁为对上司地指控，可是官场的大忌，即便你不是真地无能，别人也会觉得你不是一个可堪重用的人，名声传出去后，还有哪个领导以后敢用你？
        丁晋脸上浮起愤怒的表情，义愤填膺地道：“铁大人，你实不知孙回此人的霸道嚣张，下官曾数次写就公文，欲向袁刺史弹劾此人不法，结果却被其爪牙知悉，孙回贼子竟闯入签押房，强行撕毁公文，丧心病狂、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无论什么时候，把狗屎推给不会说话的死人，都是最安全且皆大欢喜的的做法。
        铁良臣理解地点点头，叹道：“看来丁大人上任这短短两月间，实在不容易啊。这些情况，我定会向朝廷汇报，以昭丁大人之委屈和孙回之跋扈。”
        “下官万万不敢称之委屈，但求能为黎民百姓做些实事，虽死无憾。”丁晋正义凛然地说道。在和铁良臣接触的这半天时间，他觉得获益良多，起码演戏装作的功夫，加深了一层。
        铁良臣抚掌赞叹：“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丁县令确实是一位能为社稷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好男儿。”
        铁良臣的两名侍从，应该是这些“正义”的话听得太多了，既没有露出感动涕零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肉麻呕吐不适症状，神情严肃，犹如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木头人般，安静地记录着。
        “丁大人。现在本官可以告诉你马县丞到底去了何处。”铁良臣缓缓道。
        其实丁晋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猜想，但还是装作迷惑地道：“敢请铁大人指教。”
        “呵呵，丁大人你恐怕万万想不到，马县丞乃是去了长安城，但他并不能算是弃官而逃。此案之中。应该说马致远大人立下地功劳还是很大的。”随着铁良臣低沉的话语，缓缓道出马县丞的去向。
        原来，唐县令突然暴毙后，“县丞”马致远暂代了县令之职，但是他刚上任。便收到“县尉”孙回的重金行贿收买。其中还夹杂着数次威逼利诱地经过。马县丞既不想当傀儡又不想跟随对方同流合污。但是同时他又惧怕对方地势力和报复，于是便悄悄逃离文裕县，西上京城状告孙回一伙（马县丞手中掌握着孙回谋害唐县令的一些罪证）。
        马致远的运气还算不错。他的诉状很快被大理正仲源大人受理，马县丞状告孙回谋害上任县令、肆虐文裕百姓、密谋私藏兵器等罪。引起了“御史大夫”丘度的重视，丘度是顾命大臣之一，又是副宰相，他重视地事情，当然就是大事，谁都不敢轻视疏忽。
        巧合地是，此时，又正逢并州刺史府发来公文，说文裕县新任县令丁晋竟然将县尉孙回打死及随后发现了孙回有谋逆之迹。这两件碰在一起又互相关联地事情在朝堂中立马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最后，宰相窦刚力排众议，决定彻查此事，这才将办案能手--“刑部员外郎”铁良臣派来文裕县巡视查案。
        铁良臣这么一说，丁晋也就明白了许多迷惑，有马县丞告御状和自己收罗的如山铁证，孙回地罪行是铁板钉钉绝对无法改变的事情。现在，大概唯一剩下地麻烦，就是朝廷的那些权贵们，可能还没有统一了对自己的处置意见，关键的关键，就看铁良臣最后向朝廷汇报的案情结论，对自己是否有利了。
        铁良臣会帮自己吗？
        那一天，铁良臣询问了丁晋许多案件中的细节，这套程序下来，再严苛的人，也无法从其中抓到铁良臣任何徇私、包庇的把柄，只是感觉随着他的询问渐渐完成，案情之中，丁晋完全成了一个正直、勇敢、敢作敢为而又受尽排挤、侮辱的有为官员。
        丁晋不知道他为什么帮自己，直到又过了几日，案件正式完结，铁良臣向朝廷发出公文后，两人一次偶然的碰面闲谈，铁良臣有意无意地说：窦相很看重年轻有为的人才，这次如果丁大人能洗刷嫌疑，希望能继续为国尽心尽力，早日成为朝廷之栋梁。
        铁良臣口中的窦相，就是第一顾命大臣、“中书令”窦刚，丁晋不知自己这个芝麻小官何时被此人知道，直到从韩泰的书信中得知窦刚乃是自己的座师--“兵部侍郎”窦昭的堂兄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虽然铁良臣并没将案情结论告诉丁晋，但他很快便从韩泰的书信中得知铁良臣的结论为何如。而知悉窦刚和窦昭的关系后，铁良臣的汇报公文会明显倾向自己，丁晋也就没有多少可惊异的了。
        总之，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铁良臣的结论，虽然不一定是最后定论，但毕竟调查人员的第一手材料是重要的一笔筹码，就算朝中有人再不满意自己，也不可能凭空颠倒黑白。
        从韩泰的书信中，丁晋知悉窦昭此次出力甚大，韩泰甚至说，虽然自己等人都有托关系帮忙，但如果不是窦大人从中费力周旋，只怕情况极为不妙。因为，朝中颇有几位平日和窦刚一派不对眼的官员，朝思暮想着便是抓到对方一点麻烦，虽然丁晋不是窦刚提拔的亲信，但毕竟为窦昭的门生，揪出萝卜带出泥，就不信丁晋和窦刚没有一点牵扯。
        丁晋看后，实在是哭笑不得，这些大人物可确实是冤枉了自己，他倒是想和宰相窦刚有些关系，关键是人家根本不会瞧得起自己这个既没有靠山基础，又没有多少官场人脉的菜鸟芝麻官。
        对于窦昭出乎意料的全力帮助。丁晋感到意外地同时也很是感动，不管他是爱面子也罢（不希望自己推荐的人出问题，同时也可能是恼火有人竟然不顾自己的老面子打击自己门生），还是真的对自己存有一些情义，丁晋都非常感激。
        信中。韩泰虽然没有说什么自夸的话。但朋友知心，丁晋清楚他这次肯定为自己出力不少，也许，窦昭地全力以赴，便有韩家地一部分功劳。
        丁晋很感惭愧。在和韩泰成为朋友的几年中。总是自己劳烦人家的地方太多。而能够帮助对方的地方实在太少太少。虽然，他已经竭力在避免相互之间的极度不平衡，比如。勤写信联系问好、土特产品定时馈赠、介绍拉拢可能对韩泰仕途起到作用地友人等等，但是。这种不平衡地关系绝对不能持久，否则再真挚友爱地朋友，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让丁晋感觉振奋的是，韩泰还提到，这次“杀孙风波”中，朝中还有几位朋友为丁晋仗义执言。“御史”万国俊大人、“左谏议大夫”王常王老等故旧新朋，都曾暗中出力，希望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保全丁晋。
        当然，各人能力有限，交情有限，不可能指望人家为你费尽心力、肝脑涂地，不过他们能说上几句“公道话”，不仅增加了一分舆论影响，更是对丁晋自信地肯定，证明他曾经实行的“广结善缘”地策略是正确的，让丁晋最近颇受打击的心理好受了许多。
        朝廷的圣旨，足足等了一个月，才终于下达，只分析下这这其中耽搁的时间，便能感觉出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局面是如何紧张激烈。
        不管如何，圣旨终于下来了。成竹在胸的丁晋不怕圣旨有不好的消息，怕得就是圣旨不来。因为，孙回的种种滔天罪行已经成为自己最有效的保护伞，朝廷不可能对自己处置严厉，但如果有心人硬要将此案拖延不决的话，自己现在可是待罪之身，实在耽误不起，这才是丁晋最怕的。
        圣旨的大致内容，早在预料之中，事实上，这段日子，丁晋和等的更不耐烦的“钦差”铁良臣几次接触攀谈后，已经对朝廷有可能的判处做了详细的分析。
        果然，圣旨对孙回等涉案人员的判处，基本没有超过丁晋的预料，大部分的罪行，都推在了死人身上；牵扯进来的一些官员，抓小放大，只严厉惩处了张忠之类没根没基的些许小官吏；而像孙回之兄“汾州都尉”孙归、上任并州刺史现在担任“贺州采访使”的葛晋槐之辈嫌疑极大者，却只冠了个“纵容亲属”、“检下不严”的罪名，革职了事。
        而如那些更高级的官员，圣旨里连提都没有提。比如丁晋审问刘疤子时，曾据他的招供，怀疑现在的“兵部侍郎”陶大翼，在“尚书”郭解被刺一案中，有很大的嫌疑。丁晋虽然没有告诉其他人，后来刘疤子也死了，但是“捕头”崔九这个知悉更多内情的人，为了躲避文裕县的抓捕，后逃到了并州刺史府归案。听说袁颂和铁良臣也都分别审问了崔九，但是却没有了下文。
        圣旨的处罚名单中，“并州刺史”袁颂也受到了波及，他虽然上任刺史不到一年，但也需要负担一部分“检下无术”之责，又，在事件发生后，毫无作为，被认为不适合担任“州长官”的重要职务，于是被罢免了刺史，分派到岭南一个偏远之县担任县令。
        对于文裕县官吏的处置，朝廷似乎不欲大动干戈，虽然许多人在孙回的罪行中或多或少扮演了助纣为虐、同流合污的角色，但是除几名为首者及大恶者外，圣旨中只是以“忠直”、“果敢”、“为民”等思想训斥了众人一顿，让他们继续担当职务好戴罪立功。
        唯一例外的是倒霉的“胆小鬼主簿”崔斯立，也许是因为其身负重要职务而丝毫没有起到监督制约的作用，实为“不作为之罪”，因此警告性地罚了他半年俸禄薪水，并点明：暂时留用以观后效。
        崔斯立没有丝毫失落的情绪，他觉得很满足，之前，他已经做了丢官失职地更坏打算。如今能保全功名，已经算是非常高兴的事。当然，他也知道，丁晋曾为自己向御史铁良臣说了很多好话，并将打死孙回后。县署事务能很快回归正常秩序的功劳大半给了自己。这让他很惭愧、很感动。
        受处罚的人，还有一连串名单，因为这些人涉及在孙回的多桩案件中，又没有在前文出现，更加上这些人。下至凡夫走卒。上到公卿大夫、县令州尊。要一一点出实在太过唆，因此暂时略过不表。
        说完责罚名单，再说奖励人员。孙案之大。牵连甚广，能理清此案并没有出大地篓子。为其费心出力地人当然不少，按说应该奖励甚大。但毕竟这个案子解决得实在是不够光明正大，其中内幕勾当无法细说，暗地的龌龊交易多不胜数，该奖励的不能奖励，不该奖励的却明面上好像需要奖励，如果奖赏丰厚、大肆张扬，恐怕不免又是一场风波，于是最后干脆只特定奖励几个无法不奖励的人员，其他地人员，一律不予列入名单。
        这几人中，头一个当然是“御史”铁良臣，千里辛苦来审案，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办得妥妥当当，案子结论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毕竟符合大部分人地利益，不奖励他实在说不过去。于是，给了个“文裕县公”地虚爵，赐了些锦缎美帛、金银财物，至于职务，此人回朝后，必定将有一番如意升迁，按其不过四旬的年纪，未来仕途大有可为。
        第二个人是上京告状的“县丞”马致远，圣旨里只是大大褒奖了他一番，赐了些绫罗绸缎，并没有说职务安排，但按照此人一直留在长安城没有回文裕县地情况来看，此人应该是另行任命了。
        “田曹”索秀玉在制服孙回过程中立有大功，随后又为稳定本县局势出了大力，更加上其曾经在孙回得势时，便勇敢地和其作对（其实是被人家欺负殴打），这就是政治上没有“污点”，因此，因功被迁为“县丞”，级别升了三级还多，这也算是对他冒险投机精神的回报了。
        王氏兄弟，亲手打死孙回，得报义父大仇，本没有其他奢望，却没想到圣旨也有奖赏，两兄弟中，哥哥王三升为法曹；弟弟王五升为五班差官（管理众衙役）。虽然都是比芝麻还小地胥吏，但也让一向严肃阴郁的两兄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此外，比如韩老柴、温静等人，各有奖赏，都是些财物赏赐，不过这也比丁晋要强得多了。
        按理，丁晋乃揭开孙回不法罪状之最重要人员，也是其制服了为首之犯，本该重奖，但是，他打死孙回这一点，还是被人做了文章，拿住不放。
        幸好，丁晋收拾孙回时，那一酒壶并没有算白砸自己。以下犯上，实乃官场大忌讳，也是尊卑社会的大忌，既然没有人能证明丁晋会自己砸自己，那这份糊涂帐当然无可辩驳地要落到孙回头上。而你既然将人家长官的脑袋都砸破了，打你几下出出气，总不算太过分吧？
        唯一过了的就是，丁晋竟然将孙回打死了，就算是刑罚失误致死，那也是“失手之罪”，这事要放在现在，绝对是个不轻的罪刑，非坐牢不可。幸好，周承唐髓，整个社会文化，体现出来的便是一种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的大气派，忌讳的是人品窝囊，欣赏的是敢作敢为。
        因此，对丁晋这个最有争议的人物，朝廷大佬们的结论是：功过相抵，继续让其担任他的文裕县令职务。
        对于这个处置，丁晋也非常满意，这已经算是他预料中最好的结果。他甚至想过，自己可能会被连贬数级，打回原形继续做他的主簿。
        如果是那样，沾了被贬的“污点”后，自己以后的仕途可能会更多磨难艰辛。但是丁晋不后悔，即使是在最危险、最紧张的时候，他都对自己打死孙回的事，没有悔意。而这，不是说丁晋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经过这段时间的残酷历练后，丁晋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官场智慧上，存在着极大的不足和经验缺乏，孙回事件中，很多方面自己没有设想周全，很多地方没有做得完善。
        但这些不应该成为后悔的原因，在做一件事时，你不可能知道以后发生的种种，不能因为顾虑以后或许会出现问题，就胆怯地不敢去做，这时，就要考验你的魄力和勇敢。
        也许，有时候，魄力和勇气，比谋略还重要。一件不可能的事，你要去做了，可能便会成功，如果丁晋没有选择收拾孙回，那么现在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结果当然谁都不知道，因为丁晋没有选择“退让”，所以我们的故事只有一个结局：多年后，本地流传一个“虎胆县令”丁晋嫉恶如仇，打死恶霸“孙王八”的精彩故事。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六章 清理积弊
    
        孙回之案，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丁晋大难无恙、竟有后福，也颇让一些曾经幸灾乐祸，以为他已经完蛋的胥吏们心中踹踹。
        不过这些家伙，无一不是混迹官场脸皮修炼得铁厚的老油条，再是慌张恐惧，也知道现在自己最应该做什么。于是，无数的马屁讨好话，像窝蜂一样飞向丁晋。
        虽然对这些反复无常的“墙头草”很讨厌，但丁晋也知道，官场之中，最是这种人居多，也没必要得罪他们，毕竟以后自己主持县署事务，还需要这些人的配合。
        圣旨下达后的第八日，“御史”铁良臣离开了文裕县，启程返回京城长安。送走他后，孙案风波已经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丁晋立马给家中写了一封信，催促兄长等人即日赶赴文裕。
        本来，丁虎和姐夫黄玉，在上个月已准备带着丁晋妻儿启程。临到就要出发的时候，却接到丁晋的书信拦阻，说是近日文裕县境内出现了匪盗，路途不平，为保安全，让他们稍等数日，待自己缉清盗贼后，再让他们过来，于是丁虎一行便耽搁了。
        其实，丁晋当时担心得是自己会在孙案中被处置，那么，如果冒然让家人前来的话，到时候不仅不好进行安排，也徒让他们担惊受怕，于是便决定等待案件有了眉目后，再行处置。
        现在。风波已平，丁晋思念亲人地心，愈加热烈起来，于是急忙写信给家中，让亲人速来团聚。
        在等待兄长妻儿到来的这段时间。丁晋作为一县之令。当然不可能是无所事事地闲着，相反，肃清孙回党羽后，丁晋面对的是一个积弊重重、人心散漫的烂摊子。
        俗话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县署种种职权：劝农、理财（征税）、狱讼、兴学、治安、刑捕。军役。工程建筑等等，这些重要事务，哪一样都需要县令的操心和劳力。虽说是外人羡慕地“权力”，在某一方面来看。却是最为累人缠人之“麻烦”。
        丁晋记得在平遥县地时候，虽然“县令”李翱同样需要对这些事情一一过目审查，但是因为各有其司，每一样事务，都有对应的能干之吏，尽心负责。所以李翱虽懈怠，县署种种公务却能有条不乱地进行着。
        而文裕县的情况却和平遥完全不同，在孙回横行霸道之时，衙虎肆虐，阿谀奉承之辈占据重要岗位，得力干练之人却被排挤，县署行政虽能运行，却处处显得臃肿混乱，效率极为低下；而在孙回死后，孙氏党羽一一被剿灭缉捕，虽使县署黑暗荒唐的情形一扫而清，但是留下一个大大的弊端便是：很多岗位地职务，竟然找不到合适之人来担任。
        说句实话，打倒孙回后，环顾文裕县署，再没有一个强势人物，能够稍稍影响到丁晋地权威。他地狠辣和果断，使众人对其命令不敢有丝毫阳奉阴违。只要是县令下达的政令，绝对畅通无阻，施行得很痛快；同时，又因为“县丞”索秀玉和他的关系，及“主簿”崔斯立地胆小懦弱，丁晋手中的权利是非常集中地，行政效率也非常高。
        但是，再小的政府，也不可能依靠一两个人的能力和勤奋完成所有的事务，说到底，一个行政机构，要想效率极高地完成众多的公务，必须依靠在职的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尤其是“县”一级的政府，朝廷只任命县令、县丞、主簿等几名官员，再由这几人管理诺大一个地方，政务繁忙，无数的报告、记录和各种文件都要例行公文，通常还需要制作各种副本。每种文件都有独特的格式，不得有丝毫偏差。而胥吏比长官们还要精通这些烦琐的细节，他们成为官僚体制内不可或缺的角色。
        文裕县现在的情况，正是缺一大批这样熟悉公务的“老吏”，虽然临时招收了一些新人，但这些菜鸟离“上手”“上岗”的程度还很遥远，在他们正式能主持工作前，需要一段颇为漫长的时间，熟悉部门的事务及接受众多的培训课程。
        就是在这种艰难的形势下，丁晋对负责培训新手工作的温静还是再三强调：要精不要快，你即便是用一年时间将他们培养出来，也比你三个月时间为我带来一批投机钻营不学无术之辈要强得多。
        丁晋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最近一段日子，他在清理县署积弊的过程中，实在被一些贪猾小吏们触目惊心的不法行为震撼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要为文裕县带来新气象而彻查积案，恐怕丁晋怎么也想不到那些曾经在孙回淫威下，战战兢兢、胆怯畏缩的胥吏们，竟然有如此大胆做出种种让你不可想象之不法罪行。
        丁晋曾用十天的时间，查处了一桩案子：“伪造公文盗卖库粮案”。这是一件典型的保管县库和审核县库之污吏相互勾结，盗卖国家财物，中饱私囊的案件。
        而且，这些污吏选择下手的时机非常狡猾，正是在丁晋打死孙回，文裕县政局处于极端混乱之时。他们趁此良机，假造朝廷公文，偷偷调出贩卖了多达五千石的粮食，可谓计划周密，胆大包天。
        为什么说这些人计划周密极为狡猾呢？因为，他们不仅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且污吏们竟还伪造出了一封几乎可以假乱真，加盖了“河东道转运使”印章的合法公文。
        连丁晋都几乎被他们欺骗过去，因为他审查公文记录簿的时候。不可能一一核实对照，一些不是很重大地事情，只能依照记录中记载的有无加盖有效印章，来审核其是否合法。而根据人们的习惯思维，政府印章几乎不可能被伪造。
        这里说的“不可能”不是说印章绝对伪造不出来。而是指人们不敢伪造。还有就是伪造技术不过关会被查出。因为，按照有关律法，“凡朝廷公文，悉送衙府印局辩其印信真伪”，就是说。有印章加盖的公文。会被送往“印局”辨明印记地真伪。而县一级地政府。为了避免机构臃肿，虽不设立单独的印局，但也会有主簿厅下辖的印章审核人员。来一一核对公文印记。
        所以，丁晋在审核这道“转运使”下达的调派库粮的公文时。起先并没有产生怀疑，后来是在和“壮班头儿”韩老柴地谈话中，得知转运库粮地过程中，上面奇怪地只派来了一名“押送吏”，而最后运送这些粮食地壮丁，还是聘用了当地的一些百姓。
        这样的例子倒也不是没有过，上面会因为人手紧张，只派遣一名负责人来转运货物，押运地人手责令当地政府自行筹备。但是，为什么这个“押送吏”，没有向县署要求准备人手而是自行征用百姓呢？
        这其中，会不会有些什么问题？
        丁晋有了疑虑，但还没有想到其中竟然隐藏着一件胆大妄为的罪行，于是派人招来那些帮助运送粮食地百姓询问，而据他们交代：根据那位押送吏大人的吩咐，众人只是将粮食运送到了邻近的交口县城，便被打发回来。
        听了这番口供，丁晋怀疑更深，“河东道转运使府”的位置可不在交口方向，为什么要求将粮食运送到交口县城？
        丁晋立即派遣人员前往交口县查访，在交口县令的配合下，内情真相大白：原来，这些粮食在运到交口县后，很快便被贩卖一空，那时，正值交口百姓缺粮，粮价昂贵，那五千石精粮倒是着实地卖了个好价钱。
        顺藤摸瓜，很快，文裕县库几名污吏相互勾结，伪造公文盗卖官粮的罪行被揭露出来。有关人员迅速被缉捕查处，但是审案的时候，丁晋发现一个头疼的问题。
        这些污吏，对自己所犯的“盗卖公粮”的罪行倒是供认不讳，但是却拒不承认“伪造印章罪”。丁晋大怒，给了这些污吏结结实实的一顿板子，污吏们虽然哭天喊地，但也知道私造官印可是大罪，要承认了，那是要被砍头的，于是打死不承认这项指控。
        官府的刑罚是非常严酷的，并不是个人的意志可以抵抗，就算单个人的意志超群，但总有承受不住的软骨头存在。严酷的拷问下，一名污吏率先承受不住，吐露实情：印章确实不是伪造的，不过这封加盖了印章的公文却是他们从外面高价买到的。货真价实的转运使印章，而且还是一封可以随便书写内容的空白公文。正是因为购买到这件东西，他们才胆大包天地起了盗卖官粮的念头。
        随后，另外几名污吏也先后吐口，证明第一个软骨头所言非虚。
        丁晋闻讯大吃一惊，如果小吏招供是真，只怕这案中还有其他大案隐藏，现在的关键是，必须马上验证污吏们所说的话到底是否真实。
        单凭供词，不能推断出这些污吏是否是窜供，要验明真相，还需要铁证。先前，丁晋已经让“专业人员”数次勘验印章是否为伪，但是这些人每次得出的结论都是：印章为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丁晋将案件汇报给了新任“并州刺史“宇文成，请求刺史府“印局”的协助。
        这位新刺史似乎是一位雷厉风行的长官，接到文裕县的紧急公文后，竟然亲自前来询问案情，并立即责成印局勘验印章真伪，结果印局几位“老考究“的一致结论是：印章为真。
        这样的结论，不仅丁晋震惊，就连宇文成都有些变色，如果印章为真，那么堂堂正四品转运使的公章是如何泄露在外的？难道真像案犯所招供的那样，加盖转运使印章的空白公文，竟然可以论价而卖？
        这些疑虑。如果欲要寻求解释，可直接向河东道转运使府发送公文便可。但是，官场上地事可没那么简单，没有确凿无疑的把握前，如果冒然询问。对方会不会认为你是故意挑衅？再如果。以后万一证明这是一场误会，又怎么和上官解释？
        “马上进行朱墨时续”宇文成坚定主意要查清此事。
        索秀玉闻言，提醒道：“刺史大人，如果进行朱墨勘定，万一不慎的话。证据可就毁了。”
        宇文成所说的“朱墨时续”。也就是查案时一种原始的化验手段。所谓朱？就是红色。就是指这个盖章用地印泥或者说这个印文；那么墨，实际上就是用墨写成地这个字迹。朱墨时续就是来判断“印记”和“文字”哪个在先、哪个在后。通过比对这个，能进一步验证这些污吏所交代的供词。到底是真是假。
        宇文成的随从古真然也劝道：“此案细究必定复杂非常，况且五千石大罪。已足足判这些案犯死罪，不如就此糊涂作罢，伪造印章的罪名坐实在这些污吏头上算了。宇文成沉默看向丁晋，丁晋知道这位新刺史是想听听自己的意思，于是坚定地道：“此事如不查个水落石出，不轨之徒或会再行犯事，转运府承担南北调运重责，事关国家气运，如万一出现不可挽回地差错，我辈实在愧对朝廷信任，也无法逃脱责任。”
        宇文成赞许地点点头，坚定地道：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官担着。然后下令勘验公文。
        “朱墨时续”地办法，就是将纸张泡在一种特殊溶液中，如果说印章在先，文字在后地话，那么由于印文是属于油性的东西，而墨迹是属于水性的东西，两者是不融地，那么先有印章后有文字的话，那么泡在溶液里地时候就可以看到，这个墨迹是浮在印文的表面上的。
        勘验的结果，污吏的供词没有虚假，印章的确是在还没有写上文字的时候，打在公文上的。
        众人却面面相视，有些手足无措。即便是刺史宇文成面对这种预料之中的结果，也是实在不愿意接受。毕竟，转运使可是高高在上的中央直属重官，论级别也比他大着两级，现在要想让案件完全真相大白，就必须向转运使行公文询问，这总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
        其实，众人最为担心的还是万一污吏们供词是捏造的，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说种种迹象证明这些案犯说谎的可能性不大，但就怕出现概率极小的糟糕可能，到时候，不免影响前程功名。
        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忠心”的属下该站出来的时候了。丁晋带着沉重的表情开口道：“宇文大人，还是属下来向转运使府上书询问吧，毕竟此案是因本县而起，如果牵连到大人。
        宇文成浓眉一挑，怒道：“丁大人想让本官出尔反尔吗？本官先前说过，有什么事都有我来承担。再说，兹事体大，也不是你们能承受的，由本官和转运使大人质询，效果应该能好得多。”
        丁晋本就没有当“出头鸟”的打算，闻言，脸上露出敬服的神情，感动地道：“早就听闻大人爱民如子，想不到对属下也是异常爱护，下官实在惭愧。”
        这一句话，宇文成听得很受用，心中高兴，脸上还竭力装出淡淡的表情道：“丁大人不须客气，本官所做的不过份内之事而已，本官最见不得一些肮脏龌龊之事，遇到这种情况，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实在无法心安。”
        丁晋等人又适时地奉承了几句，唯有随从古真然焦急地对自己的主子打着眼色。可惜宇文成沉浸在“清官”“好官”的吹捧中，根本对他的示意视若无睹。不过，就算宇文成理解了古真然的提醒，大概也会不以为然，宇文成的性格便是这样倔强好面子，说出口的话，要想让他不作数，实在太过难为他。
        众人议定后，宇文成在吹捧赞叹声中，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公文发往转运使府。
        三天后。转运使发来了回答：经过调查，转运使地印章确实是被盗用，但是并没有具体说是被谁盗用，也没有说明案件详情，只是敷衍一般地回复说。涉案人员已被处置。以后不会再出现转运使府的“伪公文”，请文裕县就此结案吧。
        这封公文，回复得不清不楚，连到底是谁盗用了印章都没有交代，就直接让文裕县结案。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大家都是官场中厮混的“老鸟”。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症结。
        丁晋也没指望能从转运府那边得到什么结论。他的本意只是要将伪公文地源头掐灭，这既是对国家负责，也是对自己个人负责。避免以后这桩案子如果被人再发掘出来，自己无法说清楚。反正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结论，至于以后出现什么反复，大可以将责任推给宇文刺史和转运使了。
        伪公文地案件结束后，丁晋的手段，大大地震慑了那些心存不轨意图的胥吏们。这些人，或多或少，可能都有一些小小的徇私舞弊行为，只要不影响到政府的正常运转，丁晋也没有那么多精神去一一查处；但要是他们心存侥幸，胃口大增，贪婪之心不可节制，丁晋将再不会允许这些蛀虫存在。
        在清理文裕县地积弊时，丁晋还查处了一些孙回之辈留下地不正当机构，比如“班房”。班房，本来是官衙中差役们值班或休息地地方，但是在孙回担任县尉的时候，那些“衙虎”们为图方便和有效震慑威吓百姓，竟然将此地方做为临时关押、拷打人犯之所在，渐渐发展出灰牢的意思（相当于现在有些县乡私设地“小黑屋”）。
        据孙回的爪牙交代，灰牢关押地是“刁民”和“抗粮抗款的坏分子等等，总之就是良善百姓。衙虎们为图利益，未经县令签押许可，便随意关押人们，肆意暴打，有时甚至闹出了人命。
        孙回死后，衙虎凋散，但是丁晋竟然发现“灰牢”依旧存在，并且顺利过渡为又一个暴力机构。催科征粮，摊派劳役，缉捕人犯，百姓但有耽搁推脱，便被拉来灰牢，惨遭欺打。
        丁晋愤怒责问负责人，结果那小吏哭诉道：百姓愚钝刁猾，如果不以暴力震之，政府各部门的许多工作都无法顺利完成，设置灰牢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比如“缴纳赋税”，如果县府不能顺利完成任务，长官的政绩将会被扣掉几分；又比如那些灰色敬钱，如果不用武力逼迫，很多人户肯定不会主动奉上，那么县署众官吏的收入，必当大大减少。设置灰牢，其实最重要的作用还是震慑。
        丁晋听完小吏哭诉，没有再责罚于他，但还是下令解散了“灰牢”，毕竟这个名号实在不雅。催科的办法有许多种，即便要用暴力，也不必明目张胆地在政府中设置这样一个容易给人把柄的机构，三班衙役大开兼职。而如果像孙回一样，继续保留这样一个让百姓痛恨切齿的机构，就如同为自己树起了一个醒目至极的靶子，恐怕过不了多长时间，“丁王八”的美名也就要传遍文裕县了。
        胥吏的短缺，让县署的工作出现了不少失误和耽搁，丁晋暂时也没有好的办法解决这个弊端，只能将精明强干的人员，尽力调到重要的岗位主持工作，以求得重大公务上不出错、不迟延。
        签押房书吏温静，被丁晋迁为户曹主管；王三成为法曹主管；索秀玉升为县丞后，主簿厅的一名书吏张旺成为了田曹；丁晋又在县令签押房补充了几名经验老道的小吏。
        此外，丁晋签于每日处理的公文太过繁多，过多的精力都耗费在了这些繁文缛节上，于是为自己配备了一名亲吏随从。（秘书）
        大周朝中，这些手持笏囊（放工作手册的袋子）的“亲吏”，就好像现在替首长拎着公文包的秘书。不要小看他们的作用，有这些人帮忙，领导的精力就能从那些考虑细节和格式的公文中脱身出来，将有更多的心思，放在大局观上。
        丁晋的随从名叫凌淮，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小伙子，很精神，很机灵，丁晋对他很满意。再加上凌淮是温静的表弟，因为温家是世代胥吏，因此凌淮耳染目睹，对公务流程比较熟悉，上手很快，给了丁晋很大帮助。
        凌淮人颇机灵，虽然年纪还轻，经验方面欠缺，但是已能为丁晋出谋划策，而且一些想法还是很有思想的，比如对县署堂鼓的控制建议。
        前面说过，堂鼓的作用，除了“放衙”，紧急时还可用作“击鼓喊冤”。在文裕县的工作记录中，有这么一段----五月初八日，晴。早起，有击鼓鸣冤者，乃乡民胡步云。其妻梁氏，与其邻梁兆才私通；初七日，胡上城贩米，遇雨，梁兆才以为必不返，遂赴阳台。胡踏月而归，撞破之，立斩其首，故荷男女二首级击鼓赴诉。
        此便为典型事例：胡步云杀了人，没有从容写状词的时间，急急忙忙提着两颗人头来县衙门里投诉，便以击鼓方式相惊扰。而按照文裕县署的惯例，击鼓喊冤法只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使用，因为击鼓者稍有应答失误，便要挨上几十大板，所以很少有胆敢轻易去敲它的人。
        这个胡步云便是因为对答不利，结果当时任职的白县令要打他棒子。胡步云刚杀了老婆，本就已万念俱灰，投案抱定了必死的念头，却没想到临死前还要挨顿皮肉之苦，顿时大怒，打伤两名衙役，纵身脱逃，至今未归案，造成了县署办案的被动。
        凌淮的建议，便是取消对击鼓者的惩罚，并将“放衙”的堂鼓和“击鼓喊冤”的堂鼓分开，造成两种可以区分开的鼓声。这样，既不引起工作中的混乱，又能让报案者没有后顾之忧地及时投诉。
        丁晋采纳了凌淮的意见，并大大夸奖了他一番，认为他聪明且善于机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凌淮聪明却又异常谦虚，这方面他像极了丁晋，所以，在为人处事上，他的谦逊和温和性格，为他结交了很多朋友；深得县令大人信重，也没有引起过多的嫉妒麻烦。
        县署众人，明面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对凌淮有恶感，不过也不是绝对，伺候丁晋的黄小四便对他有些不满，因为凌淮成为长随后，时刻不离丁晋左右，为人又很是勤快，颇抢了小四不少“份内工作”，再加上丁晋对凌淮的亲切态度，小四产生了一种“失落”的情绪。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七章 亲人（1）
    

        这一日，县署中的官吏们，从早上开始便感觉县令大人有些异常，开会的时候，丁大人神思不属，几次走神，不复往日的精明干练，幸亏“秘书”凌淮在背后提醒，才没有闹出大笑话。
        然后，整个上午，丁晋的神情都很是奇怪，焦躁中带着期盼，心神恍惚，处理公务的效率也大大降低。签押房几名书吏畏于县令大人平日的威严不敢询问，最后，凌淮只好出马，寻了个机会偷偷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未决的烦虑之事？”
        丁晋闻言，才醒悟道自己急切的情绪外露了，微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本县的亲人明日就要来到文裕县了。”
        凌淮听后，不禁为丁晋高兴，县令大人千里为官，孤身一人，平日难免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能有妻儿来陪伴身边，甚是为佳，自己也能少了些对他生活上的挂虑。
        第二日，得讯后的县署众人，纷纷嚷着要陪丁县令去迎接“尊属”，都被丁晋拒绝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希望大肆宣扬。
        最后，丁晋只带了凌淮和几名准备搬运行礼的衙役，前往东城门等候兄长等人到来。
        日到当午的时候，焦急等待的丁晋，终于看到远远的官道上缓缓行了一队人，前面穿号衣的开道之人乃是文裕县驿丁，后面又跟随着几匹马和一顶软轿。马背上。二兄丁虎那壮实地身影，隔着老远，已能看得分明。
        丁晋心情激动下，抢前几步出了城门，焦急地迎向众人。丁虎也已看到丁晋。纵身一跃。跳下马来，猛跑几步，一把抱住弟弟，大声道：“三郎，三郎。俺的好兄弟。。。。。哈哈。小子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
        “二哥。。。。”丁晋喉头哽咽，被丁虎强壮的臂膀拥抱着，使他想起了小时候打架总是被哥哥保护的情形。
        “阿晋。。。。”姐夫黄玉下了马。满怀激荡地唤道。
        “姐夫！一路安好！”丁晋松开丁虎地拥抱，打量两年多未见面地亲人：丁虎还是老样子。黑黑壮壮的，身上依然带着一股彪悍血性的气势；姐夫黄玉，除了老了一些，外表也没有多大改变，看来，变化最大的还是自己。
        丁晋的变化确实很大，长期身处官场这个特殊地环境，本身又是上位者，无形中便带了一种不怒自威地气势，容貌也脱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变得成熟严肃许多，加上穿戴着庄严肃穆地县令官服，直让欲一诉衷情的丁虎和黄玉，不敢随便造次，感觉兄弟之间，多了一分不自在的生疏。
        互相说了两句，后面步行地数人和轿子也已来到。护送的人员乃前面铁岗驿站地驿丁，因为是县令老爷的家属，“驿官”黄大山亲自陪行，这时抢上前来，和丁晋恭声汇报经过。
        轿子停了下来，帘子拉开，出来一位身体丰满端庄的少妇，怀中抱着一个幼稚小孩，正是丁晋的妻子郑小板及儿子“意哥”。
        小板生性害羞内向，不习惯这么多人在场的气氛，深情地看了一眼日思夜想的郎君，又忙低下头来不作声。
        丁虎捶了丁晋一拳，粗笑道：“愣着干甚，还不去接你媳妇？”
        丁晋早已心潮澎湃，此时看到小板深情而羞涩的眼神，再看其怀中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哪还能忍住急切的心情，忙走上前来，拉住小板细嫩的手掌，张口道：“。。。。你。。。你辛苦了。。
        临到头来，原本在心中澎湃不休的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只化成了表示感激的“辛苦”二字。
        “。。。。奴家不辛苦。。。”小板终于大胆地抬起头来，羞涩而甜蜜地看着梦中无数次相会的丈夫。
        怀中的小孩，眼睛大大地，好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陌生人，他小小的心灵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对这个陌生人含泪微笑呢。
        “快，意哥，叫阿爹啊。。。”小板迅速地抹去泪水，骄傲地举了举孩子。
        小孩此时一岁半，说话已很利索，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这个陌生人阿爹，“阿爹”又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意哥迟疑着，没有叫出口，小板急切地还待再说，丁晋已满脸柔情地伸出手来，柔声道：“孩子，来爹爹抱抱好吗？”
        小板将意哥递给丁晋，小孩茫然地被“转交”，稍一迟疑，已发现自己身在陌生人的怀中，丁晋身上陌生的气味，让孩子有些局促紧张，不过他是个勇敢的小家伙，生下来就不大怎么哭，所以只是抗议地伸伸小手小腿，倔强地撇嘴嘴，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陌生人的“束缚”。
        丁晋用力搂紧了自己的儿子，小孩身上浓浓的奶香味和细嫩的肌肤，让他顿时生出了“为人父”的深重感情，一股无法竭制的柔情，像汹涌爆发的火山，从心底升腾而上，包围全身。
        “意哥，我的儿子，爹爹终于看到你了！”
        丁晋把自己的脸颊贴到孩子嫩滑的脸上，感受父子血缘的呼唤和联系，意哥被父亲坚硬的胡子扎得很不舒服，伸胳膊踹腿地抗议，嘴里还焦急地连声呼唤：娘亲，娘亲，我要娘亲。“三郎，咱们回去再谈不迟，哥哥一身臭汗要赶紧洗个痛快的热水澡了。”丁虎看丁晋和儿子纠缠个不清，忙大声提醒道。
        丁晋醒悟过来，忙让小板抱着儿子入轿，然后命令驿丁起轿，带着兄长和姐夫当头引路，回转县署。
        回到县衙，感谢了护送的“驿官”黄大山等人几句，然后吩咐他们退下。驿丁走后，丁晋奇怪地看到姐夫身边还留下一位十五六岁年纪，身材很结实的少年，看样子，似乎是自己的亲人从洪州城带来的。
        黄玉看到丁晋疑虑的神情，忙解释道：“三郎，这是丁贵爷爷的孙子丁翼，此次是跟随我等来投靠你的。”
        黄玉口中所指的丁贵，乃是丁氏一族的宿老级人物，以前对丁家也很是照顾，既然是他的孙子，为了父母能在家乡过得安宁舒泰，也理应照顾。不过丁晋看姐夫的表情，似乎另有隐情，不便现在明言，也就没有多询问，点点头，夸奖了少年几句，然后吩咐人带他下去洗漱休息。
        “丁翼这孩子命很苦，唉，此事咱们以后再谈，今日是团聚喜庆之日，不说这些了。”姐夫黄玉叹道。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八章 亲人（2）
    
        安排兄长和姐夫洗漱收拾一番后，丁晋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为他们接风洗尘。至于妻子小板，天性羞涩不喜热闹，已带着儿子意哥，回丁晋所居的后院休息。
        “三郎，你这两年可好？”姐夫黄玉喝下一杯酒，有些感叹地说道：“不过你应该是很好的，我却未免多嘴多舌了。想吾辈读书之人，寒窗十数载，为的也就是博取功名、仕途得意，你年轻轻轻便能做到七品县尊的高位，姐夫。。。我实在是既为你高兴，又自感惭愧啊。”
        黄秀才这番话，倒是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他生性高傲，平日虽不卑不亢，其实心中未尝没有对功名无望的遗憾，不过因为倔强的性格，一般并不在人前吐露苦闷。现在看到记忆中依然是垂发幼儿的丁晋，竟然已经做到了一县之令，怎能不生出惆怅凄凉的感受？
        丁晋忙道：“姐夫切勿踌躇，你年纪正值壮年，正是大有可为之时，千万不可生出泄气之念。”
        正在费劲撕咬牛肉的丁虎有些不满地粗声道：“姐夫就是这般婆婆妈妈。无论是三郎当了这鸟县令，还是姐夫当了，都是咱自家人，这富贵总不会长腿了自己跑掉。”
        黄玉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正是因为你我都是自家人，我才发泄一番，也不过是酒后之言，当不得真。现在三郎既然成了县府明尊。我黄玉落魄半生地苦日子自然是到头了。”
        丁晋笑道：“姐夫此言甚是，你和二哥都不须苦闷忧虑，晋自会为你们安排好前程。”
        “姐夫你看三郎没有变吧。你先前还担心三郎做官了架子恁大，俺就说绝对不会，三郎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丁虎嘴里咀嚼着大口鸡肉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黄玉脸皮子向来薄。这时便被丁虎的“直言”说得有些脸红。尴尬地张口想解释什么，丁晋已理解地笑道：“二哥向来便是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姐夫又不是不清楚，自家人何必解释？想想这两年中，晋也有过这样的顾虑。认为一些朋友富贵了便会忘记自己。但事实却是他们比以前更为关照提携老朋友。人与人之间地感情便是这样。虽然时日漫长后会感觉关系有所生疏，其实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真正地情意并没有丝毫改变。何况，你我还是一家人。这是砍也不砍不断的血缘之亲，姐夫千万不要想太多了。”
        黄玉直觉地感到两年未见，无论是思想还是说话技巧，自己这个小舅子都已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是自己在洪州官学任职时，见惯了不少气派的下访官员，都很少感受到这种聊聊数语，便能直抵人心、打动你肺腑的情况，看来丁晋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担任一县之令，绝非是“运气”那么侥幸。
        无论丁晋所说地这番话，是不是出自“真心”，黄玉都觉得很感动，好话谁都会说，但是很少人愿意说或者说是不擅长在特定地场合说，尤其是当了领导地人，简直是惜语如金。丁晋能这样安抚自己，不仅显示会“做人”，更表示他心中存着“自家人”的情意。
        既然这样，黄玉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一路上犹豫顾虑地烦闷心情，至此也就随着两杯水酒下肚，烟消云散。
        旁边的丁虎，还在好酒好肉地大吃着。比起黄玉，他当然更不担心什么，这不仅是因为他是丁晋地兄长，论起亲疏，要比姐夫更亲近些；更是因为，丁虎自始自终就对弟弟丁晋的人品很信任，他压根就没产生丝毫丁晋或许会冷淡对待自己等的想法。
        丁虎虽然直率粗鲁，但并不代表他缺心眼，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想得简单反而比黄玉想得复杂更见智慧，丁虎只认一条理儿：丁晋要是变得薄情寡义，何必三番五次地发信，要让自己和姐夫千里迢迢来文裕县讨生活呢？
        “三郎，你信中说当地出了一伙小毛贼，现在可肃清了？”丁虎关心地问道。
        这个问题表明丁虎的心思并不完全在吃喝上，丁晋自然知道兄长这是在关心自己，于是笑道：“二哥恕罪，其实并没有什么盗贼土匪，当时只是遇到一些小麻烦，怕你们担心顾虑，于是谎称盗贼肆虐，却是让兄长们挂虑了。”
        黄玉闻言，忙关心道：“什么麻烦？三郎且讲来。”
        丁虎人粗心细，又最是熟悉弟弟的言行习惯，看丁晋脸上的神情已猜到大概，于是喝道：“直娘贼，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找俺兄弟的麻烦？”
        “呵呵，姐夫和二哥不必担心，此贼已被我铲除了。”丁晋笑着说完，然后将孙回之案的经过大致讲了下，一些太过黑暗的东西自然是略过不提。
        丁虎听后大怒：“这姓孙名回的杂种要是活着，看俺不捏碎他个卵蛋，竟敢欺负俺弟弟。”
       黄玉沉默片刻，也愤愤不平道：“如此蛀虫，竟得猖狂肆虐数年不被剿除，要不是三郎敢作敢为，恐怕还将绵延无穷祸害，杀得好，杀得好啊！”
        丁晋笑道：“此事已经过去，不提也罢。来，姐夫、二哥，我敬你们一杯，这杯酒，感谢你们在家照料父亲、娘亲。丁晋不孝。。。。，为朝廷尽了忠，却失了对双亲的孝顺，实在惭愧。”
        三人喝完杯中酒，丁虎也动了感情，唏嘘道：“三郎，俺临行前，母亲一直念叨着要给你带些洪州老家的吃食，最后还是爹爹阻拦。说是一路千里，带着东西多了实在太为辛苦，这才无奈作罢。唉，母亲这两年老了很多，总是想你。每次做梦梦到你。第二日都要哭泣一场，眼睛都哭得有些不好使了。三郎，听哥哥地话，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家一趟，要是这劳什子官位走不开。扔掉算求。”
        丁晋无声地哭了出来。给杯中倒满酒。郑重地面朝南方，跪拜在地上，凄声道：“儿子不孝。这杯酒，儿子敬奉父亲、母亲。愿两位老人家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丁晋虔诚地将酒水洒在地面，站起身来沉声保证道：“二哥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积薪告假，回去看望爹娘，如果违了此言，二哥尽可以代爹爹教训于我。”
        丁虎张开大嘴痛快地笑道：“这才是俺的好弟弟。”
        三人重新坐席，就此闲聊起老家的情况。丁晋从而知悉了父亲、母亲、姐姐、老师的一些近况，又谈了会洪州城的大事小事，最后，话题不知怎么地转移到了黄、丁二人带来地少年丁翼身上。
        丁虎粗声道：“阿翼是丁贵爷爷再三托付俺们照顾地，三郎，能安排吗？那孩子很命苦，俺希望你能帮他一下，也好混个出身。”
        说老实话，丁晋有些头疼，其实当凡那些热心仕途，想寻求更大“进步”的低级官员，对安排“自家人”在自己的手下做事，都是有些敏感和抵触的。因为他们正处在官场上升期间，雄心和壮志，不允许他们因为“自家人”的一些可能会出现地毛病，而被政敌抓了把柄。
        但是，丁晋无法说个“不”字，不仅是因为丁贵曾资助过自己地学业，更是因为老父母要在洪州城生活，他们需要脸面，丁晋不希望爹娘因听到左邻右舍议论自己地“忘恩负义”而羞惭生气。父母供养自己上学，供养自己出人头地，供养自己功成名就，自己难道就拿“耻辱”来回报他们？
        幸好，有同样顾虑的先辈们，已经为丁晋这样的苦闷后来者，提供了一个有效地解决这种棘手问题的办法，那就是“长随”地来源。
        “长随”，大概可以算是领导“自家人”的最底层人员了。他们和官老爷的关系，既不同于胥吏和长官，更不同于属员和上司，而是一种主仆性质。但是这一类“仆”，也不同于寻常厮役奴仆、家丁书僮一流，不仅身份地位要远比他们高得多，甚至可以参与公务中事，帮助老爷处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务。长随”和凌淮那般的“亲吏”在所负担的责任上，有些重合，比如同是伺候在官员身边，也能插手一些“官事”。不过，他们还是有明显的区别：第一，“长随”是自家人，其出身不是官员的亲属，就是官员一开始便能信任的“故乡之人”；第二，“亲吏”比起“长随”，其负担的责任，无疑要更重大些；能处理的公务，也要更高级些，原因无他，“亲吏”也是胥吏中的一员，其不仅需要“文化程度”高一些，还需要学习掌握“处理公务的知识”，须知官场中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事有益于民，何事有碍于官，都要知之。
        所以，对于官员来说，“亲吏”这种亲信加秘书的人员缺少不得，而“长随”可有可无，不过为了应付“关系户”的安排，就只能在编制外，多加几个人员了。
        面对千里之外丁贵爷爷的寄托和期盼，面对丁虎和黄玉的殷殷期待神情，丁晋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无奈地收下丁翼，并答应给其一个好前程。
        而在此时，丁晋对丁翼的到来还有些不满，对收下这个随从也有些无奈，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朴素壮实还有些羞涩的少年，未来，会为他的前程带来何等巨大的变化。
        一席长谈，最后，三人都喝得有些醉意熏然，丁晋适时制止了丁虎的畅饮。吃喝完毕，安顿了哥哥和姐夫的住处，又叮嘱了负责起居的小吏照顾好他们，然后，丁晋拖着微醉的身体，心情复杂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丁晋也说不出自己现在地心情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房里。有娇弱的妻子等待自己柔情的安抚，有幼稚的儿子等待父亲坚实的拥抱，他地心中也充满了对这些地期待，但是好像还夹杂着什么。
        对了，是陌生！想想。自己和妻子新婚前。对彼此并没有太多的了解；新婚不久后，自己便离家赶考。就这样一别两年，物是人非，彼此在一起的时间短之又短，丁晋对小板说不上有什么男女感情。而且在为官的这数年中。丁晋不是柳下惠。风月场中。经历过的风情美女，数十人有余。
        但是，既然陌生。为什么期盼地心又会如此热烈呢？难道只因为有一个孩子地纽带联系？
        丁晋坚信自己对小板没有属于男女之间地那种“爱情”，自己热衷功名抛妻弃子。他很愧疚；留下妻子一人照料高堂父母，他很感激；为自己生育孩子并独自抚养，他无地自容。是的，之所以对近在咫尺的房中妻子有热烈地情绪，只是因为他惭愧和感激。
        可是，真的这么简单吗？丁晋摇摇眩晕地脑袋，逼自己放弃一切无聊的想法，醉了，自己是真的喝醉了，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
        推门，进入房间，两个丫鬟在整理着洗浴用的大木桶，丁晋问道：“夫人呢？”
        两个小丫头是索秀玉掏腰包买来的侍婢，这个投机分子，并没有因为升职“县丞”便得意忘形起来，而是更加紧密联系起了领导。
        其中一个叫小棉的婢女恭声道：“夫人在里间哄小公子入睡呢。”
        “哦。”丁晋恩了一声，看了看两个低眉顺眼的婢女，吩咐道：“水不要太热，把换穿的新衣准备好后，你们就可以下去了。”
        两婢女有些奇怪大人今日竟然不准备让她们伺候洗澡，但不敢唆什么，恭声地应了。
        丁晋步入内间，小板正坐在床边，柔声哄着意哥睡觉，小家伙脸红扑扑地，似乎刚才玩得累了，此时在母亲好听的催眠曲中，乖乖地闭上眼睛，进入甜蜜的梦中。
        “怎么不休息会？”
        丁晋的手掌放在妻子柔弱的肩上，小板身体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羞涩道：“夫君回来了。”
        “恩，你怎么不睡会？路上很辛苦吧。”
        小板听到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很高兴，就像这两年中，那每月一封的家书一样，只要丁晋在信中淡淡的几句感激安慰话，便能让小板所有的委屈、苦闷化为乌有。
        也许，单纯的小板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所谓的“爱情”，但是，那短短的新婚两月中，丁晋的影子，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中，丁晋就是她的天，就是她思想的主宰之神，小板用最朴实的行动，为世人演释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感情”。
        “不辛苦，只要。。。。只要能让意哥见到爹爹，奴家就不感觉苦了。”小板脸上显出欢喜的神情，在她心中，见到丈夫便是最大的心愿，现在心愿实现，那么也代表最大的幸福实现了。
        “洗个澡吧。今日为夫来伺候你，感谢你对父亲母亲的照料。”
        小板脸色立马羞红，紧张地看了看外面，透过帘子，模糊看到外间的小婢已经退了出去，这才放下心来，低头道：“不可以的，还是奴来服伺夫君吧。”
        “有什么不可以，我说行就行。”
        丁晋拦腰抱起小板，不顾她小声的挣扎反抗，迈步出了房间，进入外室。
        “要不要为夫给你宽衣解带？”丁晋调笑。
        “别。。。。”小板慌乱地跳出丁晋的环抱，羞涩地走到屏风后，更换衣服。
        丁晋等她脱得差不多，微笑着进去观看，小板低声惊呼，忙用脱下的衣服掩盖胸前的春光，却是遮了这边，露了那边，丰满的躯体无论如何也遮挡不尽。
        丁晋炙热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欣赏妻子丰腴的身材。小板脸色如血，一股久违的酥麻感觉从心底涌起，迅速占据全身控制权，摇摇晃晃间，几乎站立不住。
        大踏步上前，不顾小板的羞涩阻拦，丁晋弯腰一把抱起妻子，手掌间滑嫩的感觉让他长吁口气，小声道：“别动，今天为夫定要为你洗澡，这是命令。”
        小板果然不敢再动，艳如桃花的面容羞涩地藏在胸腹间，认命地听任丈夫摆布。
        丁晋抱着小板走向浴桶，将妻子小心翼翼地放入花瓣朵朵的水中。小板一得自由，便待藏入水中，却被丁晋阻止，在羞涩中被其牵引着站直身体。
        丁晋目光灼灼，从上到下，迷恋地欣赏妻子如雪纯洁的身体。小板的身体，曲线优美，凸凹分明，皮肤雪白娇艳，柔细光滑，乳房高耸丰美。乳头酷似鲜红的樱桃，乳罩部分粉红诱人。平坦的小腹，明光闪闪，还有那“万黑丛中一点红”，最是诱人。
        “。。。。夫君。。。。，奴。。。冷。。。。”在丁晋侵略性的目光中，小板已完全被酥软酸麻的感觉征服，可怜地嗫嗫道。
        “坐下吧！”
        丁晋爱恋地抚摸着妻子的脸颊，搀扶着她坐入木桶，却没想到，这种半隐半现的情景，更为诱人，只见随着水面的晃动，两只白嫩乳房，时而露出水面，时而淹没水中，一头黑黑的长发，似黑色绸缎在水中漂荡，时面而荡到丁晋的胸前，时而又卷到他的脸上，撩拔着春意。
        “夫君。。。你干嘛。。。”小板惊讶地看到原本说要为自己洗澡的丁晋，竟然在自行脱衣物。
        丁晋微笑道：“为夫为你洗澡，你也帮为夫洗一下吧。”
        小板看到他促狭的笑容和火热的眼神，已感不妙，还不待羞涩地反对，丁晋赤裸的身体早已跳入木桶。恍惚间，羞涩的女人，更看到那把早已剑拔弩张的“凶器”，昂首挺胸地向自己逼来。
        “小榕姐姐，你听，大人房里什么声音啊？”
        丁晋吩咐小婢退下后，她们并不敢走远，等着主人洗澡完后，清理收拾浴桶。此时，两个小丫头正百无聊赖地在房外等候着主人的传召，忽然，从房内传出一阵古怪的声音，小棉年纪幼小有些不解，忙好奇地问道。
        小榕好像没有听到异响，摇头道：“。。。是你听错了吧？”
        她话刚说完，一声压抑不住的女人呻吟清晰地传了出来，这下，两人都听到了。
        小棉问道：“小榕姐姐，县令夫人是不是生病了，我听到她好像在难受地哼哼。。
        “瞎说，看夫人身体健康得很，怎么会生病。”话虽这样说，小榕的心中却像飞进来一只无名的小虫在缓缓的蠕动，爬行带刺的小爪，像针尖一样刺弄着她那每一根感性的神经。
        “是真的啊，姐姐你听，大娘子在喊奴要死了的呻吟声，难道姐姐没有听清楚？”小棉奇怪问之。
        听到小棉的话，小榕粉面顿时红了起来，但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顿时沉默不语。
        房内呻吟声越来越大，女人那种被逼迫到极处无法压抑住的从喉咙闷哼而出的声音，更让人销魂蚀骨，小棉有些紧张起来，慌张地便要进去查看究竟。
        小榕见了连忙拖住她道：“小孩子别去，那是夫妻之间的事情。”说完脸红的更厉害。
        小棉听到小榕的解释后，见其脸红似血，加上那句夫妻间的事情也就知了几分，小棉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在理睬夫人的痛苦呻吟，可是这颗心却无法静下来了。
        小榕见小棉烦躁难过的模样，想了想，去到厢房拿了两朵棉花来塞住自己和她的耳朵。塞好之后却没半点用处，那娇喘呻吟一丝不漏的专入耳尖，传到小棉和小榕的心坎里。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十九章 牛绳案（上）
    
        过了也不知多久，两个小婢终于听到县令大人传唤的声音，羞红着脸进入房内，收拾一片狼藉。
        唐、周两朝，社会风气颇为开放，富贵之家夫妻生活虽有一定的私密性，却也并不避讳待女，夫妻性交后通常需要待女侍候，进行清洗与换衣，讲求性卫生，且认为很正常。
        不过，这也是因人而异，小板的性子毕竟太为羞涩，早已躲入内室；两小婢服伺赤身裸体的丁晋清洗一番，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唤来健仆，抬着浴桶出了房间。
        在外间喝了半盏香茶后，丁晋舒爽地进入内室，却见妻子已疲惫地睡着了。细心地为她盖上锦被，又怜爱地亲了亲“意哥“红扑扑的脸蛋，丁晋来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古籍读了起来。
        原本，丁晋准备多陪亲人游玩几天，但政务繁忙，官场之中身不由己，一桩突发的恶性案件，让他美好的愿望只能暂时打消。
        这天清晨，县衙外的报案大鼓被敲得咚咚做响。皂班衙役出列，丁晋奉印升堂。
        大堂之上，击鼓的中年汉子道明了来由。
        他哭诉道：“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小的叫马进，住在城东头，我媳妇昨夜。。。昨夜被人害死了。”
        据这个叫马进的人讲，因为最近家里地生活很拮据。所以昨天晚上便叫自己的老婆马氏到邻居王才家去借点钱。谁知道马氏去了半天也没回来，自己心里也没多想，加上喝了点小酒，酒意上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结果。今天一大早。一睁眼，老婆还没回来！这下马进可着急了，于是就出门去找。谁知他刚走到王才家门口，就看见王家院前的树上吊着一个人，马进心中咯噔一声。急忙赶过去看。这一看可把马进给吓了一跳。吊着的正是一夜未归的马氏。此时已经气绝身亡。面对死去地妻子，马进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是真地。疯了一样冲进院门，质问王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知道。。
        讲到这里，马进又伤心又愤怒道：“大人。您说气不气人，那个王才居然像没事儿人一样，装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找他理论，却叫他给赶了出来。”
        据此，马进更感到马氏上吊这件事有些蹊跷，甚至怀疑是王才暗中下的黑手，所以才急急来告官。
        丁晋沉着脸，静静听完马进“绘声绘色”的一顿叙述，想了想问道：“死者马氏现在何处？”
        马进说尸体已经从王家搬来，就停放在县衙外，等待勘验。
        丁晋拍案大怒：“谁让你等私自挪动死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已三令五申地张贴告示说明：如有命案发生，任何人不得妄动尸体和现场。但一些百姓却总是如过耳之风，临到事发，便给你制造无谓的麻烦，真是岂有此理！
        马进垂头丧气地道：“大人饶罪，小地。。。小地当时实在是因为心伤妻子死去，所以猪油闷了心。。。。，结果放下尸体后，才被邻老告知犯了错事。。。
        “罢了，你且起来，随本县去勘验尸体。”
        丁晋知道多言无用，训斥了两句，带着马进和仵作后堂检验尸体。
        “马进，你可确认死者是你妻子马张氏？”
        尸体很完整，身体面貌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一道“确认”地程序还是省不了的。
        马进当然确定，从现场到衙门，是他一路上送过来的，死者地样子他已看过无数次，但还是畏畏缩缩走上前去，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恭声道：“回大人的话，小地确认。”
        仵作随后进行检验，片刻，报告道：“属下等人对死者马氏进行验尸，经查发现：死者全身上下的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外伤，只是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那应该就是致命伤。初步推断死因为自缢而死。但有一点有些奇怪，那就是死者的脖子上勒痕不是一条，而是有两条。”
        仵作的这一疑虑，引起了丁晋的注意，死者马氏的脖子上竟有两条勒痕，他觉得不太对。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上吊自尽的人死后，由于绳索的挤压，脖子上通常只会留下一条勒痕。
        除非她是用两条绳子上吊，但是按照刚才马进的叙说，上吊的绳子只有一条，且丁晋已验过那条绳索，上面确实是打着一道圈，可在这具尸体上怎么会有两道勒痕呢？
        丁晋疑虑下，亲自查看尸体，发现仵作并没有误报，没有错，确实是有两道，都在脖子上，勒痕很深，充血成为紫黑色。
        除了脖子上的两道勒痕，丁晋还留意到死者脚上穿着一双暂新的绣花鞋。他当即询问马进，发现马氏后是否给她换过鞋。
        马进回话说，今天一大早发现死去的妻子后不敢有半点耽搁，直接就把尸体给抬来了，并没有换过。他的语气很肯定，也不见丝毫犹豫。
        丁晋沉默下来，脸上浮起思考的神情。
        一旁“法曹”王三同样思索着案情，从种种迹象表明，死者的确应为自缢而死，但死者身上还存在疑点，首先，仵作在死者马氏的脖子上发现了两道绳子的勒痕，那么这两道勒痕说明什么？其次，丁县令还问了马进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就是有没有给马氏换过鞋。马氏的鞋和她上吊自尽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莫非丁大人已经在怀疑什么了？
        在对马氏地尸体检验完之后。丁晋决定立即到死者自缢的现场，也就是马进所讲的王才家去看一看。
        虽然，在那些不知道保护现场的百姓围观糟蹋下，想想也知道现场已经留不下什么，但聊胜于无。或许会有意外的发现呢？
        丁晋一行人来到王才家地院门口。驱散看热闹地百姓，找到了马氏上吊自尽的那棵树，有关人员迅速对现场进行仔细勘验。
        听完“侦察人员”的报告后，丁晋将随行的王三和韩老柴叫到一边商议，道：“相信你二人心中也有些想法了。大家都来说说。就现在的情况看。马氏自尽这个案子里有很多地疑点。首先。依据以往地办案经验，上吊致死地人死后会在脖子上留下勒痕，但应该只有一道才对。可现在却有两道，这是最大的疑点。其次。昨天傍晚，县城下了一场大雨，地上泥泞不堪。可之前在检查的时候却发现马氏穿地鞋上只有一些干土，一点泥都没有。这也是本官当时为什么要问马进有没有给死者换过鞋的原因。此外，经过勘查，我感觉王才家门口地情况与自缢的现场也有些不符。所以我推断这棵树绝不是马氏死亡时的第一现场。”
        韩老柴点点头，沉声道：“大人的怀疑很有道理，甚至基于这些疑点，属下怀疑马进的老婆马氏很有可能不是自缢而死。而是先被人勒死后，再移尸到王才家门口，并且伪装了自缢现场的假相。但是如果说是他杀，为何马氏身上没有丝毫挣扎抵抗留下的痕迹？难道她是在昏睡过程中被人平静地杀死？”
        “老柴叔的想法，属下不太赞同。”王三不敢说不同意县令大人的推断，于是便改为不赞同韩老柴，只听他道：“属下还是认为马氏为自杀。因为死者虽为妇女，但身形高大，平日又以劳力为生，力气粗大，什么人可以让对方毫无抗拒的情况下杀死她？再说，死者面容平静，乃是一心求死之相，如是他杀，毕竟惊惧害怕，表情不可能如此安详。”
        “恩，王三之言也在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此时只是初步推论，大家可以深入多思索一下。”丁晋总结道。
        勘验现场后，丁晋将马进带回衙门重新问话。
        在听完丁大人对马氏死因的分析后，马进更加理直气壮地咬定杀死自己妻子的凶手就是王才，而且还讲出了王才杀人的原因。
        据马进讲，因为自己生活一直很困难，所以曾经向他的这个邻居王才借钱。可由于一时还不上，王才经常到家中逼债，向来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而且还曾经威胁过要不赶快还钱，就要叫自己没有好日子过。所以昨天晚上，自己又叫马氏去找王才借钱，一定是王才又向她逼债了，结果逼债不成，穷凶极恶的杀了人。而后怕被人发现，于是就趁夜伪装了马氏上吊自尽的假相，掩人耳目。
        听完马进的供述，马氏案中，王才嫌疑重大，丁晋本欲立即升堂突审王才，可想了想，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有些冲动的念头。因为，现在自己手上除了两个可疑点外，几乎不掌握任何实证，如果嫌犯有心狡辩，太过仓促断案，恐怕会适得其反。
        虽然不能升堂断案、打草惊蛇，但是可以旁敲侧击，抓住对方马脚。丁晋随即传讯王才（同时派人到王才家中搜查，查找线索），以要求他“协助破案”的理由，要他一五一十交代昨晚案发时间自己在做什么。
        王才倒是没有怀疑自己已成为丁晋心中最大的嫌疑犯，丁大人要自己交代昨夜情况也是在情在理，因为历来发生命案，左邻右舍向来都是躲不过要被衙门询问一番的，于是老老实实地回了话谁知道，王才的供词却与马进所说的截然相反。王才坚持说昨晚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书，哪都没去，而且也没见死者马氏上门，结果今天早晨，刚睁眼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紧接着邻居马进就冲了进来，说他老婆吊死在了自己家门口。还说是自己给逼死地，非要叫赔一大笔钱给他，不然就要去报官。
        说到这里，王才委屈地道：“马进的老婆根本就没来找我借过钱，我一晚上压根就没见过任何人。请大人一定要为草民做主。”
        “砰”一声巨响。丁晋拍案逼问：“本官刚才便没有和你说过马氏昨晚向你借钱之事，你从何知道的？”
        王才的神情似乎看不出“做贼心虚”的慌乱，畏声道：“大人明鉴啊！早上马进说小地害了他老婆，当时，他便说过昨晚马氏曾向小地来借钱。。。
        丁晋皱眉。这个贪财的马进。还没报官便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不是为凶手制造狡辩的机会吗？
        虽然怀疑马氏为他杀，但是直到现在，丁晋手中一点证据都没有。脖子上的两道勒痕和干净的绣花鞋，只能作为疑点。虽难以解释，但也并不是“他杀”地铁证，
        询问完王才，丁晋又差人找来王、马两家附近地几位邻居，询问他们对案情地看法。
        这些邻者来到堂上的时候，马进和王才已经被衙役带了下去。
        传唤“证人”和“嫌疑人”的时候不能一起叫上来问，而是需要单个单个地询问，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的目地；同时，大堂审案，也禁止外人观看，绝不是像电视中演的那样，周围还堵着一群老百姓起哄。除非是案件已定，进行最后的判处时，有时为了震慑“刁民”的目的，才会允许百姓前来观看。
        马氏是被人给害死的！
        听到县令大人有此怀疑，几名被问到的邻者有点不敢相信。因为马氏上吊自尽，不光马进亲眼所见，而且当时有很多邻居街坊也看见了尸体，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怎么会是被人给害死的呢？为他杀，也只是本官的猜测之念，你们只需依着平日对马氏的了解，说说自己的看法。”
        结果，邻居们纷纷认为马氏应该是自杀，她有太多的苦楚，在人前几次透露过寻短见的意思，所以，人们见到马氏的尸体后，第一念头便是她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丁晋点点头，又温和地询问了几个问题，打听了一些马进和王才平日的为人处事，得知，王才和马进夫妻确实有很大矛盾，两家人隔三差五发生口角，甚至曾经闹到动刀动斧的激烈程度。
        不过，再谈到王家和马家的纠纷时，几个邻居似乎想到了什么，认为马氏是自杀的念头开始松动，含糊其辞地补充说，如果马氏真是被人杀死，王才的嫌疑确实很大。
        询问毕有关人等，丁晋屏退左右衙役，坐在堂上，陷入了沉思。
        对于案发当晚的事情，马进和王才两个人各执一词，几名邻居也是含糊其辞，那么实情到底怎样？马氏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虽然王才嫌疑最大，但根据现在了解的情况就认定他是凶手，未免有些草率。
        首先，王、马两家既然久有矛盾，马进为什么还让妻子去向王才借钱？旧债未清，难道马进就认为可以借来新钱？
        其次，凡是杀人者必会留下痕迹。如果真像马进所说，马氏到王才家去借钱，王才逼债不成，一怒之下杀人。那么在王才的家里应该会留下厮打、挣扎的痕迹才对，可衙役到王才家搜查却没有任何发现。
        再者，试想一个人杀人之后如果要移尸，应该到荒郊野外才对，怎么会笨到把人吊在自家的门口，那么引人注目呢？这些实在都不符合常理。
        有以上三点疑虑，丁晋认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王才就是杀人凶手，因此，最后王才并没有被定罪。
        可在马进的眼里，王才就是杀死自己妻子的真凶，现在竟然看他逍遥法外，实在是叫人不能理解。
        于是，在听到宣布释放王才的命令后，马进大着胆子气愤地说：县令大人不公正，没有明察秋毫。
        丁晋没有理会马进的“抗议”，王才虽然暂时被释放了，但毕竟是本案的关键人物，所以丁晋吩咐王才不能离开县城，要随时听候传唤。同时，暗中派人跟踪王才，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案子发展到这里，丁晋做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第一，马氏不是自尽，而是先被人害死，再移尸到王才家的院门口。其次，王才虽然有嫌疑但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能定他的罪，那么杀害马进老婆的凶手到底是不是王才，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此外凶手又为什么要移尸到王才的家门口？难道只为嫁祸？除非找到新的线索，否则就目前情况来看，案件很难有所突破。
        丁晋不准备以被动的态度等待案情有进一步的发展，根据以前的经验，有些歹徒非常狡猾，当他们作案后，会以低调的姿态老实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算加派再多的人手暗中监视对方，也很难得到有效的收获。
        既然这样，丁晋决定主动出击，以扩大调查范围、造成“人为紧张”的办法，逼迫凶手露出马脚。
        不仅要监视王才的一举一动，即便是“苦主”马进，还有几个以前和马家有过节的邻居，丁晋都派遣了衙役暗地跟踪，期望能有所突破。
        结果，丁晋“打草惊蛇”的办法还没取得效果，反倒是跟踪马进的一队人有了收获。
        这天，一名经手此案的衙役，跟踪马进出门办事，偶然间在市集撞见了这样的一幕：马进先是和一个年轻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紧接着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看上去他们好像是认识对方。
        尽管，这可能只是一次看似偶然之间发生的争执，但丁晋依旧命人去调查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经过调查得知，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死者马氏的表弟，叫贾贵，平日里靠给人推车送货为生。那么作为死者的亲戚，他为什么会和马进发生争吵？贾贵会不会掌握一些外人不了解的情况呢？
        就在丁晋准备到贾贵家去调查的时候，派出监视王才的王三，回来报告了一个重要的情况！
        因为要扩大调查范围，所以县署的人手便捉襟见肘起来，于是“法曹”王三只好亲自出马，担任王才一组监视人员的指挥者。
        结果王三气急败坏地回来报告说：“得到大人的命令之后，属下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王才。之前他的活动一直很正常，每日天一亮就去市集做生意，天黑之前就回来了。可就在前两天，王才照例去做生意，这回他拿了一个钱袋子，好像是去收账。谁知到了深夜还没回来，跟踪的兄弟也跟丢了，据他的推测，王才应该是偷偷溜出了城。于是，属下在王才家守了一夜，结果王才第二天也没回来，我这才意识到王才可能是逃跑了，便急急回来禀告大人。”
        王才失踪了！这个消息让丁晋感到有些措手不及，难道说王才就是本案的真凶，发现了暗中跟踪他的衙役，不露声色的逃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之前自己放走王才可就犯了大错。
        “混账，你们是如何做事的，那么大的人也会跟丢？而且竟然失踪两天了才来汇报？”丁晋震怒，衙门的老手捕快，竟然跟踪嫌疑犯会跟丢，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但事情确实是发生了。
        王三低垂着脑袋，毫不辩解地承受着丁晋的怒火，临到后来，丁晋也感觉现在生气实在无用，尽快找到王才才是破案的关键，于是派衙役立即出城寻找，无论如何也要抓捕到王才。
        与此同时，丁晋并没有忘记贾贵那边的线索，同时派遣“亲吏”凌淮前往贾贵的家里，希望能够从他的口中获得一些有用的东西。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章 牛绳案（下）
    

        凌淮来到贾家询问情况，发现贾贵和“重大嫌疑犯”王才好像并不熟知，对于王才的下落他也说不出什么。
        不过，另一方面，贾贵好像对他的这个姐夫马进很是不满。据贾贵说，马进是个有名的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只知道赌博，把家里的东西输光了就到处借钱，欠下了很多赌债。马氏跟着马进就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凌淮问完话，从贾贵的屋子里出来，见到院子里挂着一张大布单，像是刚刚洗好，拿出来晾晒。凌淮盯着布单看了半天，摇摇头，离开贾家回转县署。
        丁晋听完凌淮的汇报后，失望的叹了口气，凌淮此行，除了一点疑虑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看来这条线索，又是条“死线”。
        所幸，一个好消息很快便被传回来，原来出城寻找王才的衙役虽然没有找到王才，却意外的捉到了一个入室抢劫的盗贼。而且还在这个盗贼的家里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一个绣着“王”字的钱袋，有点像是王才之物。
        丁晋当即升堂拷问盗贼：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商人才用的钱袋，面对质询，盗贼不敢隐瞒，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据盗贼讲前天他在城外四处瞎逛，偶然在小道上看见一个人，身上就背着这个钱袋子，里面鼓鼓的。他心想袋子里一定装了不少钱物。于是就起了歹念。见四下无人，便上前去抢，谁知那个人大喊大叫。他情急之下便抄起手中地木棍一棒子打了下去。随后就抢了钱袋子逃跑了。
        听完盗贼的供述，丁晋直觉认为此钱袋就是王才之物，立刻命衙役拿钱袋让和王才交往的商人辩认。结果不出所料。那正是王才用的钱袋。失踪多日的王才终于有了线索，丁晋不敢有半点耽搁，亲自领着衙役，命盗贼带路，一行人出城去寻找王才。
        王才地突然失踪。无疑是给本案增加了一个新地难点。对破案增加了大难度。那么王才偷偷溜出城去，到底是畏罪潜逃呢，还是他不想承担这方面的责任。逃跑了？
        这一切的疑虑，或许只有找到王才。才可真相大白。
        在盗贼的指认下，丁晋一行在城外的小路边找到了当时地抢劫现场。
        据盗贼交代，当时把王才打晕之后，因为怕被人发现就把人藏到了路边地草丛里。可当衙役拨开草丛后却发现王才已经不在那了，但是，在草丛里发现了明显有人卧过地痕迹和一大块的血迹，看血迹表明这人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害甚至致命之伤。
        丁晋地脸色沉了下来，盗贼大惊说，小的只是用棍子将他敲晕，并没打伤他呀，大人，我真得没打伤那人啊。
        看神情，盗贼也许没有说谎，但是那摊触目惊心地血迹又作何解释？
        衙役们扩大了搜索范围，还是没有找到王才的踪迹，不过却有了重大发现，他们在草丛和小路上都发现了两条痕迹相同的车辙。这应该是同一辆小推车留下的，本来发现车辙倒没什么奇怪的，问题在于车辙出现的地点。
        小路上的推车怎么会拐到路边草丛里，而且这个位置恰好就是盗贼藏匿王才的地方。会不会是推车的那个人发现了王才，然后把王才给救走了？
        王才究竟是被人救走的，还是自己苏醒后逃走了？不论是哪种法子离开，怎么会就此没了踪迹呢？那血迹又是何人留下？
        此案一波三折实在出乎所料，没有找到王才，更是让丁晋失望，一行人只好泱泱地打道回府。
        在回县衙的路上，丁晋等人偶然遇到了一个放牛娃在路边放牛。此时放牛娃手中的一个动作忽然引起了丁晋的兴趣，于是上前和放牛娃问询了几句，临走的时候，还用一文钱购买了一条放牛娃打好的“拴牛结”边走边琢磨。
        王三感觉丁大人似乎有了些意外的收获，但因为刚被臭骂一顿，不敢询问，只好愣愣地看了看那丑陋结实的栓牛结，摇摇头实在不解。
        回到县署后，丁晋似乎对那条牛绳有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一连几日，都在一门心思的研究把玩。
        隔了两日，就在案情似乎陷入死结，毫无进展的时候，有一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人，竟然来报案了。
        这回来衙门告状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和马进发生过争吵的贾贵。
        据贾贵讲今天早上他到姐夫马进家去串门，本想借钱做点小买卖。谁知还没说几句两个人就又吵了起来，此后马进还把自己狠狠地给打了一顿。
        贾贵边说着，边主动地脱下上衣，给丁晋等人看身上被殴打出的伤害：“大人您看小的这身上叫他给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大人可要为小的主持公道啊。”
        丁晋不置可否，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贾贵身上的伤痕，半响，说道：“你放心，如果马进违反刑律，本官自会严惩。现在，你随公人下去，将身上的伤由仵作验一下。”
        贾贵眼神有些闪烁，急急道：“大人，算了，马进毕竟是小的亲戚，我就不和他计较了，我撤回诉讼。”
        丁晋重重拍了下堂木，严厉道：“贾贵，你可知道这是何等地方？岂能由你说告就告，说罢了就罢了？来人，将贾贵带下去，好生验过伤势。”贾贵脸色灰白，欲要开口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咬咬牙，一声不吭地随着衙役下堂而去。
        片刻后。衙役带着贾贵回来报告说：“回大人，仵作验过伤势，认为是严重之伤。”
        贾贵暗中松了口气，急忙诚恳地道：“大人，小地这事毕竟只是家事。不敢劳烦大人多费心思。只是希望大人能为小的做主。让马进借给小的一些钱做买卖，这些钱是姐姐在世时答应过的，现在姐姐一死，马进就反悔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三在堂下气得鼻子冒烟。这几天大人正为案子迟迟没有结果而闷闷不乐。这贾贵却偏偏拿这些无聊破事来烦大人。如果不是丁晋平日规矩严厉，王三只怕当场就要将贾贵踢出衙门。
        但是，让王三意外地是。丁晋不仅丝毫不生气，竟然还答应了贾贵地请求。点起衙役，便带着贾贵火速前往马进家理论。
        到了马家，丁晋对马进和贾贵打架的事情好像并不感兴趣，而是叫人对马进家进行彻底的搜查。
        马进慌张地迎接县署众人，正茫然不解间，却见县令大人一声令下，衙役们便四处翻箱倒柜，将家中折腾个鸡飞狗跳。
        “大。。。大人，小的犯了何事？”马进不解。丁晋沉着脸不答，没过多久，衙役就来禀报说马进家的后院里有一块地十分可疑，土像是刚被翻动过。
        众人立刻来到后院，两名衙役小心地翻开薄薄地新土，结果竟然挖出了一具尸体！死地这个人究竟是谁呢？才。。。。。，他是。。。。王才。。
        马进牙关打颤，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茫然地看着县令驾到，茫然地看着凶神恶煞的衙役在自己院中找出了王才的尸体。但是，这究竟他妈地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仵作上前勘验完尸体，报告道：“死者已经被隐埋几天，虽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还是能够辨认的出相貌，死者就是大人一直在苦苦寻找地王才！王才身上的伤很复杂，在他的头部、后背上发现了几处棍棒轻伤，不过这些伤并不足以致命。而死者的致命伤是在后脑和前胸，从伤痕的形态上看应该是被石头砸打所致。”
        失踪多日的王才终于找到了，可他现在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那么是谁杀死了王才呢？
        试着推理一下，凶手其实并不难找，之前丁晋认为马氏是被人害死，王才有重大嫌疑，可因为证据不足，王才并没有被治罪，对于这件事马进一直是耿耿于怀。
        后来王才在城外被抢劫之后又神秘失踪，而现在竟然在马进的家里找到了尸体。那么据此不难推断，杀死王才的很有可能就是马进。
        随行的几名衙役，几乎已抱定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王三却觉得这中间似乎有一层迷雾笼罩着，让案件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而现在马进的样子，也实在不像是一个“凶手”。
        既然在马进的家里发现了被害的王才，那么自然马进的嫌疑最大。正当衙役准备把马进拿下的时候，丁晋却命人逮捕贾贵。
        “给本官将此奸猾之贼拿下！”
        王三等人虽然惊愕，但反应却不慢，上前立马按住惊慌失措的贾贵。
        “大人。。。小的冤枉。。。。”贾贵似乎也还未从惊愕中清醒过来，茫然地惊呼道。
        “冤枉？”丁晋冷笑：“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官就给你讲讲你在何处露出了马脚。”
        随着丁晋掷掷如铁的话语，王三等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人要将贾贵批捕的原因。
        在前日出城寻找王才无果后，却发现了诡异的车辙，丁晋当时便推断，如果盗贼所讲无误，当时应该是有一个“推车人”发现了王才，并把他给带走了。且根据遗留下来的血迹可以认为，这个人对王才不怀好意。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通过对认识王才，并和马氏案有关的人，一一排除调查得知，贾贵家里就有一辆小推车，平日里靠给人推车送货为生。于是丁晋派人暗中去核实。结果发现，现场留下地车辙和贾贵家里那辆推车车轮的大小，样式完全一样。所以丁晋判断当初在城外发现王才的人大概就是贾贵。
        但是，暗中搜查，却没有发现王才的踪迹。为免打草惊蛇。丁晋暂时没有动贾贵，而是派遣众多人手，在贾贵身边组织了一道“天罗地网”，严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
        结果，茫然无知地贾贵。竟还傻乎乎地到县署报假案。其实。他根本没有被马进殴打，暗中监视地衙役，早已经将他的所有情况汇报给丁晋。
        而丁晋故作不知地接受了他的诉讼。便是想看看贾贵到底要干什么。结果贾贵用一些很牵强的理由，竭力要说服丁晋去马进家走一趟。并不惜为了圆谎，伪造出了伤势。
        当时，经验丰富的仵作给他验伤，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诈。那哪里是什么打伤，分明是用榉树叶研磨地汁涂在身上伪造地假伤痕。只是当时丁晋还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贾贵竭力邀他到马进家去为自己主持公道，丁晋才意识到贾贵很可能要在马进家里做文章。
        那么，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丁晋想到了失踪地王才，这几天的暗中搜索，他们已经调查遍了贾贵平时接触的人，但都没有在这些人地身上发现王才的线索。这时，丁晋又联想到了去过贾家地凌淮，对自己提到的一件事。
        前面说过，凌淮那天到贾贵家里去调查，看见院子里晾晒的布单，虽然布单被洗的干干净净，可上面却落满了苍蝇。说明那张布单之前一定包过带有血迹的东西，虽然血迹能被洗掉，可留在布单上的血腥味却除不掉，所以才招来了那么多的苍蝇。
        染血的布单，再结合城外草丛的血迹，丁晋觉得王才可能已经凶多吉少，而凶手就是贾贵，但贾贵到底把尸体藏在哪里了呢？如果找不到尸体，猜测就是猜测，成不了证据。
        但是，愚蠢的贾贵终于自作聪明地自投罗网，他的竭力伪装，使丁晋联想到更多东西，于是，丁晋一来到马进家，便让人进行搜查，却没想到，猜测果然成了真相。
        铁证面前，贾贵最终无力抵赖，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贾贵和虽和马氏是表姐弟，但感情很深，自小，失去父母的贾贵便由姐姐马氏接济长大。
        而马进一直嗜赌如命，贾贵对他这个赌棍姐夫早就是心怀不满，马进经常输了钱回家殴打马氏。为此，马进和贾贵两人有过多次矛盾，贾贵脸上还曾被马进用刀砍伤。
        有着这些矛盾，再加上，马氏死得不明不白，贾贵怀疑是马进杀了姐姐，但县令并没有不收押马进。愤怒下，贾贵决定亲自为姐姐报仇，于是暗中谋划杀死马进。
        但，杀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是和自己有过节有防备的马进，贾贵思谋良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结果那天傍晚，贾贵推车到城外送货回来，偶然发现草丛里躺着一个人，赶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王才。
        此时贾贵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报复马进的办法。他先是用石头砸死了昏迷的王才，而后又用布单将王才的尸体包裹了起来，搬到车上运走。随后，趁这天晚上马进不在家，便偷偷地把尸体运到马进家的后院掩埋。
        贾贵心中盘算马进和王才之间有矛盾这大家都知道，如果王才的尸体在马进家被人发现，那马进肯定逃脱不了杀人的罪名，无论是王才杀了姐姐，还是马进杀了姐姐，这下总能替姐姐报仇了。
        贾贵埋完尸体后，过了两天，却迟迟没看到王才的尸体被发现，于是焦急下又想怎么才能把县令丁晋引到马进家里去，于是就琢磨出了伪造伤痕这一招，结果却可悲地暴露了自己。
        随着贾贵的认罪，“王才失踪案”到此算是水落石出了。可到现在为止，杀害马氏的凶手还一直没有找到。王才这么一死，那就等于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断了。那么丁晋还能找出凶手么？
        铁证面前，贾贵最终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就在此时，又有衙役前来禀报说在马进的房子里找到了一段栓牛绳。而就在这段绳子上，发现了很多像是剐蹭下来的树皮。
        丁晋立刻随衙役一起到前院的树上查看。结果，在其中的一根树枝上竟然发现了一道勒痕，而且很像是经过绳索的勒压留下的。
        丁晋命令专业侦察人员上前核对树上的痕迹，结论是，树痕和绳索痕迹基本吻合。
        摸索着牛绳，丁晋转过头来，脸色肃然地盯着跟来的马进，厉声道：“为了钱，你这样做，还有天良吗？”
        马进知道已遮掩不住，哆嗦着跪了下来，哭泣道：“。。。大人，我知罪。。。我交代。。。。”
        马进终于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真实经过。原来那天晚上马进为了还赌债，又叫马氏去找王才借钱，可马氏死活不肯，于是马进对她又打又骂。马氏一气之下便跑了出去，随后便在自家屋前的树下上吊自尽了。
        马进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马氏回来。便出门去找，没想到刚一出房门，就看见马氏已经吊死在树下了。见此情形，马进没有难过伤心，反而突然想到了一个生财的好办法。他先连夜把马氏的尸体搬到了邻居王才家的院门口，而后又伪造了马氏在王才家门前树上自缢的假相。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牛结绳”当时不容易从树上解下，因此马进换了一条新绳索，将妻子吊到了王才院外。
        第二天一大早，马进便跑到王才家去闹。说马氏死在了他家门口，索要一大笔钱作为赔偿。本想就此狠狠的敲诈王才一笔，谁知王才说什么也不给，马进这才气急败坏的跑到衙门去告官。
        众人听后，不仅为马氏的悲惨命运唏嘘不已，被绑在一边的贾贵更是泪流满面。丁晋暗叹口气，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恐怕马氏之案，还在自己自己的主观思维下，被当成是“他杀”命案迟迟不能决呢。
        丁晋能推断出马氏之真正死因，说来也确实是巧合之举。
        当时，仵作在死者的脖子上发现了两道勒痕，这点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吸引了丁晋所有的注意力。不过当时他只注意到了勒痕的数量，并没有对伤痕本身做更深入的查验。加上后来又发现马氏的鞋花鞋上没有泥污，于是便做出了马氏是被勒死后移尸的判断，直到那一天。
        那一日，丁晋等人在回城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放牛娃。放牛娃手中的绳结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丁晋把绳结带回衙门反复琢磨研究后，结果竟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能够破解马氏之死的秘密。
        放牛娃用的这种绳结叫做牛桩结，是当地农户常用的一种拴牛结。这种绳结除了结实，不易脱开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两个绳套。如果马氏用的是打了种绳结的绳子上吊自杀，那么死后就会在脖子上留下双重勒痕。
        在发现了绳结的秘密后，丁晋吩咐仵作对马氏重新进行了验尸。结果发现两道勒痕均呈黑紫色。这表明这两道勒痕确实均为马氏生前留下，在时间上并没有前后差别。（因为血液停止流动，死后和死前产生的勒痕是不一样的）
        两道勒痕的疑点是解开了，但是，丁晋之所以认为马氏为“他杀”的原因，还有一点是死者的鞋底没有泥污。
        马氏的鞋底上没沾泥，这是移尸的重要证据。当时的丁晋，实在是没有想到，会有马进这样无耻卑鄙之人，竟然在妻子刚刚死后，便想通过她的尸体来生财，所以便走入了误区。
        直到，在马进院中的树上发现了勒痕，这才解开了这一连串的迷雾。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一章 故事继续
    

        一桩奇案终于真相大白，引发了这一串故事的元凶竟然是当初的原告马进。先是马进移尸侮蔑王才，后来又是贾贵杀人陷害马进。真可以说是案中有案，曲折离奇。不过正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犯罪分子“多么狡猾，只要是做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终将会落入法网。
        案子破后，丁晋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了“结案禀帖”。禀贴中，写明了案子侦破的详细过程及“人犯“的笔录。并将禀贴上奏刺史府，等待最后裁定。
        这一过程是必不可少的，即便拥有马进等人的认罪证词，也还需要刺史府及刑部的最后审核。如果上面认为有疑点，案子会被打回来重审，这是关系官员政绩优否的重要考察点。
        无论结果如何，案子算是告一段落，加上最近政务并不繁多，丁晋难得地有了几天空闲时间，于是他决定带着妻子兄长出外游玩。
        丁虎却在生闷气，听得丁晋的邀请，黑着个脸，不说答应，也并不拒绝。
        丁晋自然知道他为何事郁闷，笑笑道：“没想二哥如此小气，愚弟还一直以兄长为心胸开阔的效仿榜样呢。”
        丁虎垂头丧气地道：“以俺这蠢人做榜样干甚？反正俺老是做错事，你们嘴里说得好听，可能肚子里一直在笑俺。”
        “二哥！”丁晋哭笑不得地道：“兄弟给你赔不是了行不？当时。哥哥也清楚王法曹在旁边，我作为一县长官，总不能因为你是我地亲人，做错事便要偏向着你。那样的话，弟弟以后还如何服众？还如何当这个县令？”
        丁虎哑口无言。他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做错的事有多严重。但是第一次被一向受自己保护的弟弟毫不客气地训斥一番，不仅是面子上下不来，心里也很不好受。所以总要犯些别扭，如能得丁晋软语相求，自然也就有了台阶而下。
        现在。弟弟已经向自己道歉。肚子里的气。立刻也就烟消云散了，不过想想自己犹如小孩般地赌气，闷气倒是没有了。却凭空添了些难为情地感觉。
        丁晋对哥哥的脾气了解很深，见状笑道：“兄长不生我气了便好。当时我也是无奈之举。事后很是后悔，想哥哥自小对我关爱有加，却不过刚刚当了个芝麻小官，便对哥哥冷了情面，说来甚为羞惭，幸好哥哥能理解。”
        丁晋的话很诚恳，丁虎听得很是舒服，黑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粗声道：“自家兄弟说那些干嘛。当哥哥的受些委屈没什么，只要能对三郎有好处，俺。。。俺便高兴。丁晋见终于说开了二哥的心结，也很是高兴，如果这个芥蒂不解开，以后兄弟相处不免生出些矛盾来影响亲人地感情，丁虎虽然没有直言，但看其神情，应该是理解自己地意思，一番小风波言笑中化解，丁晋觉得非常欣慰。
        那么，丁氏兄弟之间小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源头，要从前几天地那桩“牛绳案”说起。
        那日，“法曹”王三回来羞愧地报告说跟踪王才的人，竟然将嫌犯给跟丢了。当时，丁晋正自为案情迟迟没有进展而烦躁不堪，又听得如此严重“失职”之事，不免生气地训斥了王三几句，王三并不辩解，一声不吭地扛下了这份责难。
        结果，案子破后，丁晋并没有忘记处罚这桩事故中失职的人员，但是一调查，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当时负责跟踪王才地人，竟然是自己的哥哥丁虎。
        二哥怎么会插手捕快们地工作呢？丁晋惊疑下，急忙找来王三询问，王三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情况：原来丁虎来到文裕县后，正赶上丁晋政务繁忙，也没时间陪伴他们，而丁虎却又是个闲不住的人物，于是便要求颇能聊得来的王三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王三知道丁晋治下很严，并不喜欢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本想拒绝，却坳不过丁虎的纠缠，正好“县丞”索秀玉也想亲近丁晋的家人，于是索秀玉盖了他的“县丞印章”，安排丁虎暂时进入“法房”做了一名捕头。
        于是，在牛绳案中，因为当时人手奇缺，王三便叫上吵嚷着要工作的丁虎一同监视王才，结果最后却出了纰漏。
        王三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丁虎虽然确实有责任，但是自己的责任更大，本就应该知道他是菜鸟一个，却还委以重任，出了问题，自己当然应该承担主要处罚，于是便要求丁晋处分自己。
        丁晋听完情况后，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恼怒的是索秀玉、王三等人的自作主张和二哥的胡闹；无奈的是，这件事情，他本来准备严惩失职者以起到“警示”的作用，可丁虎这样一插足，他自然不能硬下心肠，严惩到底。
        说来，丁晋在二哥身上，其实暗中已经下了很多心血，他对丁虎的前程，谋划很大，如果现在给他定个“处分”，那这番谋划还没开始，便在他的资历上打下污点，丁虎的前程也就很渺茫了。
        但是，又不能不予惩戒，这是丁晋的原则问题。
        最后，定的处罚是：丁虎犯有失职罪，但念其为新手，又是初犯，没有记“行政处分”，只给以“经济处罚”，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王三犯有领导过失，同罚了两个月的薪水。这样，两个人共同承担了责任，丁晋定的处罚也算严厉（数月没有工资），才算没有给人落下口实。知情人提起来，也还是不无夸奖地感慨一声：丁大人太严厉了！
        不过私下，丁晋认为这件事上，还是委屈了王三，因为当时人手缺乏地情况。他也是知道的；而用新手菜鸟出任务。完全不失误，同样是强人所难；再说，如果不是丁虎和自己的关系，王三大可以用那些正在培训中的“见习捕快”来执行任务，他们虽然一样菜。但总比没有经过任何学习和正规培训的丁虎要好得多。或许那样地话。就不会出现错误了。
        所以，事情过后，丁晋又当着王三地面。训斥了二哥一顿，这不仅是出于收买人心的原因。还是因为，丁晋希望通过这件事，让兄长和姐夫尽快摆正自己的位置。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兄长等人会生出种种“非念”，而这些念头，是作为官员亲属的大忌。
        这不能怪丁晋杞人忧天，虽然，姐夫和二哥地本性是好地，他们对自己地感情也是真挚的，也是一心希望自己能仕途得意、前途光明，但他们只要站在“自己亲人”这个位置上，下面之人的拍马奉承、钻营巴结、陷害计算等等不良风气将很快腐蚀他们地思想，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
        正是因为这些顾虑，丁晋才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丁虎，丁虎一时间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所以颇生了两天闷气，后来还是在姐夫黄玉的开导下，才觉得自己确实是有错，弟弟丁晋也很为难。
        有了这番认识，丁晋再来道歉，两兄弟也就顺理成章地和好如初。在此过程中，丁晋很欣慰，不仅姐夫黄玉识大体，就连倔强地二哥，也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他觉得，自己能有这样的亲人，才算是官场中难得的大幸运了。
        鸣沙山，座落于文裕县西北三十里，为吕梁山脉中的一个奇景。
        丁晋刚任文裕县令的时候，便已听闻此山奇妙之名，早欲观之，可惜一直政务缠身，总是抽不出空闲时间来得偿心愿，这次，借着陪伴亲人游玩的机会，丁晋带妻子兄长来到了此山。
        这一天，他们起了个大早，骑马乘轿，前往西山。向导是自告奋勇的“县丞”索秀玉，他在文裕县工作了五年多时间，堪称“识途老马”，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来到山脚下，然后放弃马轿，一行人徒步上山。
        幸好，山间自有小道，免去了攀爬之苦，丁晋等人也不是为爬山而来，所以尽挑便捷之路行走，行了约有半个时辰，一行人已经来到观赏鸣沙山的第一个休息地--凤凰坡。
        听说鸣沙山是由沙子垒成的，果然所传不虚，在山下还没有这种感觉，此番上得半坡，看其周围，只见凤凰坡的小山丘，全是由硬实的沙子构成，抬头望去，山上的沙丘更为松软，风吹沙动，会发出奇妙的声响。
        “大人，再往上去，直到山顶，那里可全是沙子，刮风的时候，飞沙走石，誉为壮观。”索秀玉笑道。
        丁虎吐了口唾沫，不满道：“这鸟地方，满天都是风沙，吹得俺嘴巴发苦。”
        依偎在丁晋身边的小板小声对丈夫道：“夫君，脚下的地好软，奴再也走不动了”
        “那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安排两个人留下来陪你。”
        丁晋先安慰了妻子，然后豪兴大发道：“谁愿意和我爬到山顶？这等奇妙景观，如不登高望远，实为遗憾。”
        姐夫黄玉捶着疲惫的腰背，忙道：“我爬不动了，三郎你和别人上吧，我也留下来休息。”
        丁晋看向二哥和几个官吏，众人急忙摇头，连声喊累，丁虎更是暗中想着这破山有甚可爬，还不如赶紧回城喝两杯美酒才叫爽快。
        最后，只有索秀玉、凌淮和两名衙役，陪着丁晋继续向上攀登。
        索秀玉是想多些和丁县令的独处机会；而凌淮是秘书，限于照顾丁晋的职责，也不能推辞；至于两名衙役，乃是为防大人们发生危险，不得不硬着头皮，陪爬这无聊至极的荒山。
        鸣沙山之所以被称为奇景，而不是美景的缘故便在于此，每个人对它的感受不一样，有的人认为满山沙子难看丑陋，而像丁晋这类人却是正因为此山完全为沙子构造，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终于爬上了鸣沙山顶，丁晋站在高高的顶部，远远望去，鸣沙山就像一条沙子堆成的巨龙，绵延数里，细细的沙子在阳光下变幻莫测，发出五彩的光芒，果然气势绝伦。
        丁晋还发现沙山的另一侧下面有个弯月形的水池，在四面沙山的包围之下，如同沙漠中的一片明镜，问索秀玉道：“这个池子叫什么名字，深在沙山之底竟然能不干涸？”
        索秀玉笑答：“那是渥洼池，又叫沙泉。池下有一眼泉水，所以能够永不干涸。”
        丁晋赞叹道：“神奇！真是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今日不虚此行了。”
        从鸣沙山回来后，丁晋陪着家人，前往文裕县和武兴县交界的地方，祭拜“则天皇帝”生地；又带他们去了龙泉沟“避暑寨”和“悬空观”游玩；还带着妻子小板去“泉娘寺”祈福上香，郊游踏青。
        匆匆地陪伴家人三日，丁晋的快乐假期也终于告尽，繁忙的政事公务，等候着他去处理。丁晋是个负责任的领导，如果看着工作积累了一大堆而不去解决，即便有时间游玩，他也会玩得不开心。
        回到县署后，丁晋和“学正”尚子平打过招呼，将姐夫安排在了县学上班。但是一套正规的“录用程序”他并没有让省略，而是让尚子平按照程序，“严格”地考察了黄玉的学识品行。
        依着黄玉的经验和学识，丁晋确实用不着在这些地方动用“私权”，不要小看这些小方面，很多官员便是马虎地栽在了这些地方。丁晋相信，即便自己没有说话，尚子平也能理解他的意思，就看他会不会做人了。
        至于二哥丁虎，丁晋暂时还是让他留在了“捕班”工作。虽然先前颇气愤他的胡闹，但是不得不承认丁虎选择的这个部门，对他现在的成长非常有利。因为，要问整个县署中，立功和出成绩最快的部门是哪个，除了田房当然就是法房了。
        所以，丁晋决定让丁虎先呆在法房积累一些功绩，然后再好好安排他的下一步。相对于为姐夫安排一个有身份有地位且清闲的工作来说，丁晋更希望为二哥的前程好好谋划一番，在他的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那就是要让丁家再出一份功名。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二章 丁晋的“经济危机”
    
        第二十二章丁晋的“经济危机”
        “夫君，妾想为意哥请一位乳媪，奴。最近奶水有些不足。”小板羞涩地道。
        丁晋想了想道：“还是让他断了奶水吧。意哥快要两岁，别人家的孩子早已改吃饭食了。”
        小板心疼地道：“意哥还小嘛，妾一看到他哭泣的样子，就狠不下心。。。。”
        丁晋皱皱眉头，不当父母不知父母的为难，都知道不能娇惯孩子，但要真有了孩子，可能那些熟记在心的教导方法就不管用了。
        “好吧，为夫待会让凌淮去预支半个月的俸禄，请奶母的事情也一同交给他办。不过只请两个月，两个月后，意哥一定要断乳。”
        小板忧愁的脸上立马有了欢喜的笑容，像只快乐的小鸟翩翩而去，只留下丁晋愁眉苦脸地独自郁闷。
        从上面说要“预支薪水”，便能看出丁晋郁闷的正是家庭开支过大的问题。
        说起来，周朝的“公务员”，待遇还是非常好的，享受得不仅是“高工资”，福利政策也不错。
        比如，像丁晋这个级别的领导，便能享受福利分房(任职内暂住)、公费医疗、出租公田收税己用、官营商业机构（官办XXX，官营XXX）的定期分红等等美事，福利待遇绝对称得上社会各行业中首屈一指地。
        再说官员的俸禄。唐、周二朝实行的是田地（职分田）、粮食、现钱三位一体的俸禄制度。另外还有一些补助：比如厨料（饭贴）、茶汤（饮料费）、薪炭（取暖费）等各种名目的补贴，这些补助虽少，但胜在数量多，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地收入。
        综上所述，似乎官员地收入还是非常高的。那丁晋为何会有“入不敷出”的忧虑呢？这就要细细分析占据收入大头的“工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了。
        按照朝廷统一规定：官员地“职分田”。七品官是三顷，八品是二顷五十亩，九品是二顷。“职分田”皆取百里内之地，一般按亩收六升地租率出租。如果单以数量来说，丁晋等人拥有地土地还是不少的。若再按“土改划分成份”的标准来衡量。县领导级别地官员。可以戴上“官僚地主分子”的大帽子。
        可惜，文裕县却是一个穷乡僻壤之地，这个“穷”不仅是形容当地百姓穷困。更是表示当地地土地很贫瘠，也就是不肥沃。不适合粮食种植。所以，丁晋等人看似很多的土地，每年的收入其实并不是太多。
        打个比方，他现在三顷之地的收入，还不如当初在平遥当主簿时一半的收入，从这里可以看出文裕县的田地贫到什么地步。
        “职分田”贫瘠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俸禄的另两项收入：粮食和现钱，也同样是和当地的土地挂钩。
        粮食收入，也就是周官的实物收入，分春秋两季给付，提供的额度一般也是以多少亩、多少倾的收入来给与，由国有田地-“公廨田”统一提供。
        现钱收入，同样是用出租“公廨田”的租息按职务高低分配。先以县太爷定个数目，县丞取太爷的二分之一，主簿、县尉又减县丞三分之一领取，以下更有几分之几的讲究。换句话讲，各人收入多少，是同当年“公廨田”的租价高低也即收成高低直接联系的。如果田里的收成不好，那收入就要少得多，一句话，收入是丰是薄，全看“本单位”的“经济效益”。
        而文裕县这个单位的经济效益显然要差得多，连带着，丁晋的收入，甚至比起以前当主簿时，还要减少一些。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而同时，水涨船高，丁晋的身份地位已不是当年可比，人情世故、交际应酬、吃喝玩乐、送礼结交等等方面，一个县令大人，当然不可能比下属还要寒酸，还要小气，在收入减少的情况下，支出却是大大增加。
        更何况，在二哥和姐夫等家人来到后，丁晋为他们购地买房、安顿家业，带他们出外游山玩水，哪样能少得了花钱？不仅处处用钱，而且这都是需要不菲数目的花费。
        再说，小板和儿子意哥，虽然住在县署，生活方面的用度多数可以公费开支，但总免不了要买些私人的物事；闲下来，丁晋带着妻儿出去逛街，也不可能空手而回。
        所以当丁晋一个人的时候还无所谓，但是，自家人来到后，严峻的经济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不能不让他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苦苦思索解决之道。
        其实，丁晋自任官后，为钱发愁头痛已不是第一次。
        在平遥的时候，他曾贿赂“钱刺史”，结果花掉了数月“薪水”；后来为了给家中父母购买几亩好田，又用去不少钱财。自己所剩无几，平日却还要应付繁多的人情交际，当时曾头疼不已。后在“县丞”王谦的提醒下，才算找到了一条“捞钱”的好法子。
        王谦为人正派倔强，自然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奸猾”的手段，他示意的办法是用“笔杆子”合法赚钱。
        当时，文人雅士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一些富贵之人，虽有家财万贯，但总想攀附些“文化气息”，好像显得自己也能高雅些。于是，不惜花费重金寻求知名人士的墨宝。比如，给人撰写“碑志”或书写“碑文”便可以得到一笔润笔费，还有为店铺题诗词、起店名等等，越是知名的文士或者地位高贵地官员。所得到的润笔就越多。真实历史上，韩愈、柳公权、颜真卿，这些文学大家，都曾经以为人题字挥诗、写碑文和墓志铭发财致富，收入“万”。
        作为年轻的进士和本县的主簿大人。丁晋自然有这份资格。获取富商贵人的青睐和追捧，当时，通过这样地办法，他得到地收入，不在官员俸禄之下。
        但是。现在丁晋已经成为一县之令。是本地最高的行政长官。再做这些为人“舞文弄墨”的事情，毕竟有些不妥，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其实，捞钱的办法不是没有。反而很多很多，但，丁晋自成为官员后，差不多这是第一次为了自己地“私利”，而动起赚钱地念头，心中要说没有紧张，那纯粹是骗人地。
        如果要论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丁晋，恐怕读者们不禁要大吃一惊，即便连丁晋都有些不敢置信。但事实就是事实，丁虎再一次让弟弟吃惊。
        正当丁晋为如何“开源”而苦恼的时候，丁虎找上了弟弟，主动提出要为丁晋解决“经济危机”。说起来，丁虎也不是神仙，虽然他通过察言观色看出丁晋最近很苦恼，显然是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但不可能直接猜到和“钱”有关。在亲人面前，丁晋一直没有表示出“手头紧”地困境。
        丁虎是在一次和凌淮的闲聊中，得悉丁晋地困难的。凌淮是丁晋的秘书，县令大人的情况除了黄小四外，他最清楚，在这方面，作为妻子的小板反而不是太称职。小板是个贤惠的好妻子，但对于“理财”，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黄小四虽外表愚钝，但偏偏却对钱物非常敏感。在小板来之前，丁晋这个同样对管理自己的钱财不在行甚至可以说一塌糊涂的人，自然而然就将自己的钱物交给了身边人小四管理，此过程水到渠成，在小四管理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亲随”丁翼出于责任，小心地提醒大人你的俸禄是不是交给夫人保管时，丁晋才恍然醒悟，原来自己竟然一直将大笔钱物交给一名随时可能“携款潜逃”的小厮管理，而他没有丝毫担心。
        不过虽然对黄小四很信任，但规矩毕竟是规矩，也同样为了家庭和睦和避免外人说三道四，丁晋只好剥夺了小四的“理财权”，交给妻子小板管理，而小板又头疼地交给丁翼负责，这时，丁晋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凌淮不时地审核一下钱物账目是否有出入。
        因此，凌淮对丁晋的经济据挤有些了解，闲聊时，便讲给了丁虎。丁虎便上了心，暗地观察了两日后，果然发现弟弟一家最近的开支少了很多，他猜想，丁晋遇到的困难可能比凌淮说的更大。
        于是，丁虎来找丁晋，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能帮助弟弟度过难关；另一方面，在洪州市斤中混迹十多年的他，甚至比丁晋更加了解“金钱”的重要性，他知道那些当官的想要什么，只要有更多的钱，弟弟的前程会更远大。
        丁虎向丁晋讲了自己的想法：在捕班工作一段时间后，他依靠粗直率性但魄力惊人的魅力，结交了不少同僚和县城中的地痞混混。而孙回死后，文裕城的地痞们正是群龙无首之时，丁虎的从天而降，真乃上天赐予他们的最佳领袖。丁虎和这些人厮混一段时间后，有了个模糊的念头：既然当日孙王八依靠混混的势力，开赌场包私娼，赚取大笔横财，那为什么自己不能？
        丁晋听后，半响没有做声，丁虎有些急躁，粗声道：“三郎，你倒是说句话，只要你说行，哥哥必定将那些兔崽子收拾得妥妥帖帖，保管不会为你惹是生非，每日只知道赚钱捞财。”
        “二哥，你坐下说。”丁晋指指自己旁边的座位，笑道。
        丁虎有些局促地看看那座位，最后还是挑丁晋的下手坐了。
        “二哥，我记得以前你常说小板父亲发的是不义之财，是暴富，是无良，那么现在咱们要做这种事。是不是也有点不讲道义？”
        丁虎老脸红了下，喃喃道：“俺瞎说而已，俺跟着郑老爹学了几天生意后，长了好多见识，再不敢小瞧人家了。那里面学问大着很。呵呵。。。。。其实俺和三郎说实话，俺也想暴富发财呢，就是做梦也想。”
        “那你认为是郑家地生意赚钱多，还是开几家赌场娼坊能发财？”
        “那自然是郑老爹的生意钱多了，郑老爹每孝敬一次官老爷。就有大把的钱赚。。。。”说到这里。丁虎恍然：“三郎要做生意？”
        丁晋摇摇头。笑道：“不是我做生意，而是二哥你做。”
        “俺去做？”丁虎想了想，不好意思道：“阿弟。哥哥一文钱都没有，怎么做生意？而且俺还没有和郑老爹学到家。怕。。。赚不到钱再把本钱蚀了。”
        律法规定，周朝的官员不可以经营商业与民争利，虽然有不少官员都偷偷开办着自己的店铺或者入股分红，但丁晋暂时还想保持个好名声，不准备亲自参与，那么只能依靠哥哥丁虎了。
        丁晋安慰道：“二哥放心，这桩买卖既不需要咱们出本投入，也不需要苦心经营，只要倒下手，便能赚到不菲地收入。不过二哥切记口风要紧，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容易引起别人地嫉妒谣言。”
        “这个俺自然醒的，不过三郎你快给俺讲一下到底是啥好买卖啊？”
        丁虎在勾心斗角的混混中厮混也不是一天两日，自然知道谣言的可怕威力，丁晋即便不说，他也会小心行事，但是不明白的是天下哪有这样地好事，不仅能无本生钱，而且还不需要去经营。要知，即便是抢劫，也得动动手脚那。
        丁晋头疼地皱皱眉头，丁虎这样一问，他倒真是无法给他解释得明明白白，因为这种买卖，实际上并不能归纳为真正地生意，要想用一句话准确地形容它，丁晋脑海中倒是泛起一个古怪地念头：政策倾斜，投机倒把。
        这两天，丁晋其实一直在想如何赚钱的事情。今天，丁虎兴致勃勃地来到自己面前，说想到一些赚钱的好办法，丁晋本还有些期待，结果一听，却无非是一些地痞流氓小混混们爱干地不入流勾当。
        如果丁晋真要什么都不顾忌地赚钱，何用败坏名誉地做这些勾当，即便是选择“贪污受贿”，也要比那强得多。虽然按照丁虎的想法是以他地名义去组织，但他想得太简单了些，群众们可不会管你丁县令是不是直接参与了，只要传出有你的亲属在其中，那么，你即便没有包庇、没有保护，在百姓口中，也自然地成了同案犯，名声立马便会腐臭不堪。
        当你坐在领导的这个位置上时，便会发觉，其实赚钱也难也不难，关键在你怎么摆正态度。如果天生嫉恶如仇、倔强耿直，那劝你还是不要难为自己，好好地做一个正直的官员吧；否则，勉强做自己能力做不到的事情，不仅赚钱的目的达不到，可能还会累及己身。
        而说赚钱不难，其实就是指那些能灵活变通的人，这些人虽然也有自己的原则，但会衡量得失，只要利大过弊，偶尔也会变通一番。比如丁晋，他虽然不准备通过“贪污受贿”的手段来达到赚钱的目的，但是不代表他不会利用规则以内的变通，来达成目标。
        政策倾斜，说穿了，无非也就是掌握一定权利之人，在执行政策的时候，将利益的方向，适当倾斜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如果真能掌握其中的诀窍，不仅能合法规避风险，从中取得的利益往往也会很惊人。
        像丁晋这样的领导，已经有了掌控政策的权利。而他在平遥的时候，不用说压根没想过这样的赚钱办法，即便有此念头，上面还有县令李翱和县丞王谦压着，也没什么机会运行。
        朝廷制定有关律法或规则的时候，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样，下面的官员，便在政策的颁布和执行过程中，有很大余地进行适当的调整和上下浮动。
        比如：县库和粮仓中财物的管理、处置，地皮的审批（例如，集市办在什么地方、房屋建筑、道路开辟等等），商铺，市场，水利工程，开山伐林，水塘鱼池，调整物品市价等等,里面就有很多政策可以对自己人倾斜。当然，最厉害的还是依官府名义，做垄断买卖。
        囤积奇货，待高价抛售；占据市集旺铺，转手倒卖；购买“特殊”地皮，拆迁时补偿；等等等等，这些“买卖”根本不需要多少心思去经营，要的也不过是提前得到“信息”，而还有什么人能比制定这些政策的人，更及时更了解？
        之所以还要加上一句“投机倒把”，是因为丁晋并不想让丁虎直接参与进去，不如做做“转手买卖”，承包或预购后，再一转手，便能捞到现钱。虽然不算暴利，但也是无本买卖，钱来得轻快，也少了很多风言风语，让那些嫉妒眼红的目光对准接手的人去吧。
        丁晋大致为哥哥讲解了一通，丁虎虽然没读过书，但领悟能力很强，又跟上郑老旦见了不少生意场上的阴猾勾当，触类旁通，便也理解了这无非也是“官商联系”的买卖，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官也是自家人，商也是自家人。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三章 富商唐氏（1）
    

        七月时节，谓之“酷暑”，对于怕热之人来说，大概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间。北方的夏天，并不比南方逊色多少，再加气候干燥，置身其中，犹如进入熔炉，挥汗如雨，苦不堪言。
        似乎也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整个并州政府系统的效率大幅度下降，下面呈进的公文拖延不决，上面批核的公文又迟迟发不下来。一时间，反倒让下面诸县的官吏们，多了一些清闲无聊的时间。
        文裕县署同样无所事事，整日忙碌的丁晋突然闲了下来，颇感觉无所适从，正好，他又是一个异常“畏热”之人，于是百无聊赖下，最近喜欢上了去友人的庄园避暑。
        人没有不喜欢享受的，以前的丁晋，之所以刻薄自己，无非是公务繁忙，心思都已经放在了最重视的事业上，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骄奢之事。现在，日日清闲、无事烦扰，加上又是身居高位，巴结奉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丁晋也是热衷应酬交际之人，于是便趁此机会，结交一些当地的名士望族之辈。
        在文裕城西门外十里，便是远近闻名的避暑胜地----“龙泉沟”。此处三面环山，青山绿水，渺渺轻风，吹散酷热，是一处极佳的天然避暑场所。
        当世，民间有“歇伏”一说，就是炎热的时节出去避暑。平头百姓们，一般也就只能爬到山坡。找一树荫绿盛之地躲避酷热；而那些大富之家，却因地制宜，在“龙泉沟”修造了避暑山庄。
        在这些庄园中，最出名地便是唐家避暑山庄。
        唐氏的家主叫唐放，比丁晋长十余岁。却是个精明厉害的经商老手。唐氏百年基业。数代相传，到了唐放这一辈，家业更加深厚。唐氏以经营粮食、皮买生意为主，在文裕、武陵、交口等县拥有很大的根基。
        孙回横行文裕县时，以敲诈勒索富商巨室为能事。但也不敢轻易招惹唐家；而唐氏也明智地避免和孙回有所冲突。甚至为了避免矛盾。唐家曾将生意的重心从文裕县撤出，放到了武陵县。
        直到丁晋打死孙回，整顿本地商业后。唐家敏锐地看到有商机存在，这才搬回文裕。并和县署进行了几次良好地合作。
        在百姓眼中，唐放是一个乐善好施地大商人；在官吏眼中，唐家是一个能紧密联系政府并能积极配合政府有关政策的经商豪门，而其实，唐放和丁晋的关系，远不止这么简单。
        丁虎成了一名隐形的“官商”后，便和唐放有过几次愉快的合作。丁虎通过对政策地掌握，能得到外界之人无法得到或无法及时得到地“商业良机”，而后，将这些“机会”或低成本得到地“生意”，转手给唐放，唐放再以正当经营的手段，从中谋取不菲的利润。
        三个月前，县属“常平仓”里存有3000石“谷子”，粮房书吏向县令丁晋禀报说，这批谷物已放了两年多，部分已经霉变，应该贱价处理掉，再更换3000石新谷进仓。
        按仓法，新旧粮每两至三年更换一次，既然发生霉变，自然需要更换（有些官员甚至将好谷也充坏谷卖）。新粮由“田曹”负责征收，而旧粮只是有些陈旧，还可食用，当然不可能就此丢弃。于是，这桩“处理旧粮地生意”最后落在了丁虎手上，然后丁虎转手给了唐放，由唐家的粮店最终处理旧粮。
        这看似简单地过程中，却有着巨大的利润存在。不提过秤中的“缺斤短两”，丁晋没有允许哥哥在这个方面投机取巧，而只是利用政策中合法的“规则”，一倒手，便取得了常人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利钱。
        其时的粮价，一斗新粮大概8文，但朝廷规定，政府仓库新旧粮食更替时，旧粮只能卖5文。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官员肆意抬高价格剥削百姓；另一方面，也是国家体恤民情，希望“接手”的商人们能大发慈悲，适当降低粮价。
        这份愿望是好的，但“贪利”是商人的本性，再加上最近几年粮食吃紧，价格已经提了不少，商人们拿到旧粮后，完全可以混上一部分新粮，稍“粉饰”后出售或加工成副食产品，便可得到新粮的高价。一斗新粮赚30文，一万斗新粮便可暴利30万钱，而3000石乃是三万斗，算算其中的利润，实在让人咂舌不已。
        不过丁虎和唐放两人没有得到那么大利润，原因便是丁晋坚持要将霉变的一小部分粮食处理掉。最后算下来，丁虎以大概60文一斗得到旧粮，以70文卖给唐放，唐家又以80文甚至更高的价格出售。
        这个过程中，丁虎并没有出面和唐家接触，一切的交易，两家都以“中间人”的形式进行。不过唐放对此心照不宣，他自然知道丁虎才是真正和自己交易的“上家”，县令丁大人更是幕后的“大老板”；而丁晋之所以让丁虎选择此人为“下家”，也是考虑到对方有足够的背景和实力，这样的人，做事沉稳谨慎，不会短视，不会鲁莽。
        在经过几次愉快的“私人合作”后，丁晋还请唐放这个财雄势大的商人，帮助县署解决了一些棘手的“经济问题”，两人便正式有了接触。打过几次交道后，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彼此话语很投机，一些见解和思想非常接近，自然就成了朋友。当然，惺惺相惜不假，但归根结底，这份友谊，主要还是建立在互相有利用价值的基础上。
        唐家避暑山庄占地辽阔，假山水榭、小桥流水，更有那红亭晚楼，整夜丝竹沉醉。园中有一湖名曰：乘风凉湖。泛舟其上，以酒食为东道，作牙牌、聆听马吊诸戏，白堤青舫，争相斗曲，随意流连，置酒属客，递为消暑之遣。
        当然，丁晋喜欢去唐家庄园的原因，并不仅仅为此。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四章 富商唐氏（2）
    

        亲身接触过这些豪门巨室，丁晋才真正认识到什么叫骄奢荒唐的生活。
        唐家三伏天宴请贵客如丁晋等人时，会在大厅中央放座“冰山”，没错，就是一座小山样的大冰砣。置身其中，沁凉透心，酷热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
        古代没有冰箱、冰柜，更无制冰机，这些冰驮全是天然冰，在严冬的时候，从遥远的“白鹅湖”整块挖得，然后放入自家冰窖中收藏，待得炎夏季节便能用这些冰来降温避暑。
        对于这等富人来说，朋友间平常吃饭喝酒、花天酒地根本算不得亲密，要请就请泡“汤”，就是用各种名贵中药材和香料药物加入热水中沐浴，动辄花费巨万。至于旁边服侍的俏丽小婢，衣衫半裸，风情万种，不过是小流而已。
        这一日，丁晋来到唐家避暑山庄，为唐放殷殷邀请，沐浴一种加入“飞雪散”的神汤。“飞雪散”据闻乃是当世“术士名家”李弘泰花费三十年苦功研制出来的奇药，服后不仅能使人浑身沁凉、耳聪目明，听说如果持续用得十三年，至福之人还能脱胎换骨白日飞升。
        “呵呵，丁大人，你信吗？”
        谈起飞雪散的奇妙，唐放坐在木制浴桶中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唐氏家主，平日风神俊朗，气度不凡，可惜现在光溜溜、赤条条地坐在颜色碧绿地神汤中。潇洒的风采总不免打了几分折扣。
        丁晋同样赤身裸体地坐在另一只木桶中，两只木桶隔了大概有两尺远，既不远也不近。周围七八名艳丽的婢女，穿着几乎透明的丝衣，半袒娇嫩的胸怀。像一群忙碌地小蜜蜂。服伺着两位大官人。
        丁晋笑了笑，道：“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本官嘛，是不信地。”
        唐放似有感触。悠悠道：“大人此言说尽其中精髓啊！李先生的神药是否有用且不管。想那些修行的术者们。毕生追求长生不老，最惧怕的便是心愿如镜花水月成空，飞雪散便算是给了他们一份心灵的安慰啊。”
        “且不去管它有用无用。现在名柳兄竟然想出拿长生药沐浴地法子，丁某实在佩服佩服。”
        “丁大人觉得可好？”
        丁晋舒服地伸下懒腰。微笑道：“确实不错，不仅酷热全消，疲乏地身体似乎也好了些。只是花费太过，本官心中忐忑啊。”
        唐放笑道：“丁大人是一心为民地好官，自然无法容纳这等奢侈。呵呵，想我等庸碌食钱之徒，平生向无大志向，赚些钱财，也只不过图个一时享受，钱物散尽后，却也留不下可堪回忆之事，实是可悲可叹。丁晋大笑，指着满脸“哀伤”的唐放道：“好你个唐名柳，赚下了诺大家业，别人羡慕眼红都不得来，你却还自悲自怜，如让外间听得，看不让人嘲笑于你。怎么，本官之言难道不对？那好，将你这恁大家业送与我，本官将这官帽转于你，咱俩调一个身份可好？”
        “大人当唐某不想也？”唐放苦笑道：“如不是祖业累身，在下当年本想考取半许功名，也不枉读了十年圣贤之书。再者，在下的性格其实也与这尔虞我诈地生意之道格格不入，唉，这家业虽大，对我，却是一桩纠缠不清的麻烦啊。”
        唐放说完，看丁晋只是微笑不言，知他不信，也不知怎么，今日情绪烦乱，忽然想在这位“挚友”面前坦陈心事，于是将唐氏一门百年兴盛衰亡地故事一一讲给丁晋听。
        按照唐放的说法，唐氏其实并不是祖籍当地，在百年前，唐家的祖先不过是山东清河县的一名小货郎，后来依着勤俭节约的持家态度和精明干练的经商手腕，他几乎垄断了清河县全部的药材零售与纺织品生意，这为唐氏一门获取了商业发展的关键资金。
        后来，随着唐亡周继，国家的一些政策发生了改变，影响到了清河县的药材市场，祖先迫于无奈，全家才搬迁到了河东道的文裕县。
        在文裕县，唐氏虽有投资资金，但一切都是从头开始，颇经历了一番磨难，甚至在创业的前十年，唐氏的生意一直出于亏损不利状态。直至唐放的太爷爷执掌家主权利，开始经营粮食生意，唐氏的家业才有了好转，资金又迅速积累起来。
        后来唐放的爷爷，紧密联系上了当时的文裕县县太爷，特许经营“典当行”，发放高利贷，唐氏的实力和声望，逐渐在周边数县打响名号。
        结果到了唐放的父亲这一辈，唐父无意间得罪了当时的武陵县令，县太爷只是一个示意，附近几县的官场同僚，从此再不卖唐氏的面子，唐家生意一落千丈，实力又一次大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十年前唐放接手家主位，他会做人、会行事，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从京城回来省亲的“大理寺卿”高大人。在高大人的提携下，唐放结识了不少“官场人物”，并在他们的帮助下，扩大了唐家的生意，除了粮食外，还经营皮毛、绸缎、生药等铺，尤其是皮毛，为唐氏赚取了巨大利润，使唐家的生意死灰复燃，只粮食店，在短短的三年中便在附近几个县，连开了十几家。
        唐放说完唐家的创业故事，最后感叹：作为生意人，即便家业再大，也是提心吊胆、劳苦竭虑，唐氏商业的几次衰落和兴起，无不和官员有直接的关系。可能运气不好，无意中得罪一名掌权者，对方瞬间便能让你家破人亡。所以，他虽然身拥巨万资财，但却更羡慕丁晋这样的“官身”之人。
        丁晋听后沉默无言，从唐放的真情流露可看出，他所讲应该没有多少虚假。平日，丁晋也看得出来唐放确实对“官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衷，他结交了许多官吏，这些人有手掌实权者，但也有空职虚衔者，未必个个都对他生意有帮助，但唐放依然对每个人热情义气，只要有困难者寻得他门上求助，唐放几乎没有推诿拒绝过。
        这可以看成是唐放心愿无法实现而迫于无奈的一种寄托，但更可以看成是唐放对“官威”本身的虔诚和敬畏，唐氏百年的兴衰荣辱，父母长辈的教导训诫，其实已经在他心中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官”便是自家的主宰，“做官”便是世上最美的事业。
        不过，丁晋很想对他说，官也并不是那么好当的，起码，不会比经商做生意容易。至于其中凶险，更甚十倍百倍。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五章 富商唐氏（3）
    

        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倦意全消，两人的谈话也渐渐进入正题，唐放挥退众侍女，笑道：“这些女子是在下的管家从岭南带回，伺候主人最是得心应手，大人可有满意者？不妨带两名回去。
        丁晋笑着谢了，但没有答应，开玩笑道：“看来名柳兄最近果然是大发横财，家里藏了如此多南国佳丽，真是艳福不浅。”
        “大人取笑了，唐某承蒙一些朋友抬爱，少许赚了点薄钱而已，哪里称得上横财。不过要说南国佳丽的话，这些庸脂俗粉，又怎能比得上丁夫人的国色天姿，所以，大人的艳福才真正叫旁人羡煞。”
        丁晋摇头叹服，小板姿色如何，还有谁能比他这个丈夫更清楚？唐放能如此老脸不红地说出言不由衷地马屁话，看来这家伙的修炼功夫，绝对不在官场中人之下。
        “好了，咱们之间不用互相羡慕恭维。本官今日来，第一个目的是向唐兄道谢的，前几日多亏你援手相助，才能购买到足够的耕牛，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官现在代表全县百姓谢谢你了！”
        唐放忙道：“大人如此说不是折杀唐某吗？在下侥幸机遇富贵，手中有些闲钱，碰到县衙有所困境，即便不为父老乡亲着想，冲着和大人的交情，唐某又怎敢推诿避让，所以，大人如果真当唐放是朋友，就不必如此客套。”
        顿了顿。唐放脸上浮起感激地神情，又道：“再者，如果真要论谢助之话，应该是唐某感谢大人和虎爷才对，如果不是大人有心照顾、虎爷抬爱。唐某的几家粮店又如何会有现在这般生机勃勃。兴旺之势？”
        丁晋知道唐放说的是旧粮处理的买卖，这桩生意，虽是丁虎请的旁人和唐家交涉，但唐放这个玲珑剔透之人，当然心知肚明。不过他似乎是想当面感谢丁晋。于是话中便隐约指出。却不知丁晋并不喜欢牵扯到这些事情中，心中有些不满，但依着他深沉地性格。并不点明，含糊几句略过不提。
        可是唐放并没有感觉出来。或者是故意装糊涂，继续道：“可惜要处理掉那批霉谷，利润不免短缺不少，要不然在下原本想在价位上再让出几分，以感谢虎爷地关照。”
        丁晋听他的意思，似乎是对自己处理掉那些霉变的粮食有些不以为然，商人贪利，一斗粮至少损失十文钱，难怪他会心疼可惜。但丁晋自有自己的原则，而且他考虑的东西，远要比唐放多得多。先不说丁晋没有将金钱放在第一等地位置上，即使他视钱如命，依着他地沉稳性格，也不会做如此风险之事。
        唐放地贪心，让丁晋有些失望，本来，对于这个很能谈的来的殷实商人，他还有许多期望，只是现在感觉他有些急功近利地贪婪性格后，丁晋再不敢轻易将一些重大之事交给他办理了。
        丁晋笑笑，没有答话，岔开话题道：“唐兄，除了粮店兴旺外，不知其他生意近来如何？”
        唐放见丁晋似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也有些失望，除了感谢外，他也是想点醒这位县令大人，做生意如何追求最大利润。在唐放看来，丁晋处理霉变粮地行为，纯粹是糟蹋钱物，如果把那些粮食交给自己处理，至少可以再赚几十万钱。
        唐放这样想，并不是愚蠢，他和丁晋本来就是站在两个立场的人物，唐放追求的是“金钱”，丁晋虽然做此生意的目的也是为“钱”，但考虑更多的是风险和安全。他需要钱，但前提是不能妨碍到自己的前程仕途。
        唐放虽失望，但同时却对丁晋的评价更高了一层，有些人当了官便得意忘形，而丁晋此人年纪轻轻却能保持谨慎持重的态度，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于是更起了结交之心，打算做一份长远投资。
        听得丁晋提及自己的其他生意，唐放有些自豪道：“不瞒大人说，唐家虽以粮食、药材起家，其实到在下接手之后，皮毛生意已经成为唐氏利润最大、经营范围最广的生意。大人，在下说句实话，皮毛便是暴利，幸则一夜致富，祸则巨室之门瞬间倾家荡产，可惜这生意，并不是寻常人可做得来的，即便是在下，也是跟着别人混碗残汤喝而已。”
        丁晋点点头，理解唐放所说“不易做”的意思，因为其时，朝廷正在“禁边”，也就是禁止了边贸生意，而皮毛多出自苦寒的北疆。北边的皮毛运不过来，皮货等奢侈品自然也就立马涨价，且还供不应求。这中间，便有一份让商人为之疯狂的暴富机遇，那便是“走私偷运”。
        唐放给丁晋透露了一些有关“走私”方面的秘闻，显然，他是衷心想要对丁晋示好。不过，说是秘闻，其实也就是一些很多人都知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即便是丁晋，也曾在县署官吏们的闲谈中，听闻过许多这样的“故事”。
        这份不是秘密的秘密，换成一个没有听闻过风言风语的人，只要他够聪明，稍微一思量，其实也能想到个大概。因为朝廷派重兵巡守边疆，但皮毛等违禁物，还是一直不停地从北疆私运而进，自然是商人们打通了有关部门和军队的关系，丁晋早就清楚“金钱”的威力，也就没有什么可惊讶奇怪的。
        至于唐家，从唐放的“知情度”便能猜出，其实唐放所自傲夸耀的“大头生意”--皮毛，其实不过是当个“二道贩子”，甚至是“N道贩子”，从那些拥有庞大背景和势力的、真正的“官商”手中拿到皮毛，然后再售卖出去，从中获取他自我感觉还不错的收益。
        但，或者，唐家的资本已经积累到由“量变”到“质变”的地步，唐放已经不满足只做一个“喝剩汤”的小商人，家族“嬗变”的过程中，他这个掌舵人，自然而然必须扩大自己的胃口和眼界。
        正是有这样的心理，唐放感叹道：皮毛生意中，自己虽然获利不菲，但真正的“大钱”却都被那些“上家”得去，自己等人不过喝点剩汤而已；更让人忐忑的是，皮毛利润很大但不保险也不稳定，生死存亡，全掌握在那些拥有“货源”的大人物手上。什么时候，如果人家对你有所不满，可以瞬间切断你的货物来源，让你马上“破产”。因此，唐氏一直维持着利润很薄的粮食生意，既是因为它作为祖业不能丢弃，也是考虑到此乃根基所在，万不得已，不可放弃。
        唐放感叹着，感慨着，不知不觉话题便自然地转移到有关文裕县最近要开设三处“盐井”的传闻上来，并装作好奇地询问丁晋此传言可真实？
        丁晋知道他意欲何为，盐是专卖品，如果唐氏能得官府“特许经营权”，也就是成了“垄断企业”，利润之丰厚不难想象。朝廷也确实是要在文裕县开设三口“盐井”，勘探工作也已经完成，不过还没有正式发下命令，但丁晋一点都不怀疑这些富商的消息灵通性。
        盐、铁投资，需要大本钱，凭着文裕县署现在的财政实力，确实无法独立经营好这些“生意”，而且丁晋还顾虑到如果成为“国营单位”，那些贪猾小吏，不知要将这些盐井祸害成何等样子。所以，肯定需要吸收一些商家共同监督和经营，比如开采炼制出“井盐”后，可以将“销售权”卖给他们。
        合作的商家，需要有一定实力之辈，依着唐氏的基础，卖他这个人情倒也无妨。但丁晋感觉唐放贪婪过大，且毕竟是“乡土财阀”，思想观念还有些“顾小失大”的短视。因此暂时打消了和他谈此事的念头，决定以后即便要联合商家共同经营，也不能给唐氏太大的份额，以免出现不可控制的情况。
        商量“售盐”之事，本来是丁晋来此的第二个目的，但因为有此顾虑，所以打消了念头，暂时按下不说。也因为有这一耽搁，让丁晋乍闻朝廷特许本县开辟“盐井”后，狂喜的心情冷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确实操之过急了些，专盐之事，关系很大，牵扯无数，自己除了要想办法弄好盐场，为县署增加财政收入外；还有几个重要的关键问题没有完全理顺，那就是：处理交情关系、打通上下关节、分配好各个方面利益所得多少等等。
        这些事情，哪一项没有处理好，可能就会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必须慎重对待。
        除此之外，丁晋这次来唐家庄园的目的，还有一个。这件事情，虽然其中关联的枝节没有“井盐”那么庞杂，但是，从对文裕县的发展促进作用来说，它甚至比“盐场”还要重要。如果真能搞好这个项目，文裕县起码可以摆脱现今经济困顿的局面。
        此事，丁晋整整筹划了三个月，堪称他上任文裕县令后，最大的一番动作。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六章 文裕神醋
    

        丁晋此次的第三个目的，是来“借钱”，不过不是为自己借，而是为“财政赤字”严重的县政府求援。(
        简单来说，财政的支出大于收入，就叫“赤字”。一般情况下，政府的收支情况，会提前做一份详细的预算计划，理论上说，财政收支平衡是“财务”的最佳情况，就是财政收支相抵或略有节余。
        但是任何预先的计划都不会很完美，在执行的过程和最后结果中，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特发情况，比如赈灾、补助、抚老养幼等等，政府不得不中途挪用“专项资金”，解决大批的社会问题。而如果之后没有有效的手段弥补这份缺漏，便会出现“入不敷出”的局面，恶性循环下去，最终造成严重的财政赤字。
        财政赤字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现代社会可以通过发行纸币等办法缓减；而在经济不发达的古代，一般是通过加大朝廷拨款和增加当地税赋的办法，治标不治本地暂时压制。所以，古代的王朝几乎逃不过每百年或数百年一轮的兴衰周期，原因之一便是政府的财政已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文裕县的情况很特殊，当地商业极为不发达，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几乎没有完整的奢侈品等物品的市场；而且同时，土地也极度贫瘠，农业经济非常薄弱。因此，丁晋知道如果将“财政危机”上报朝廷。朝廷除象征性地拨款救助外，必然会要求当地政府增加税收，而税收地重头也必然会加在本已频临破产的农民头上。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政绩考虑，还是个人感情来说，丁晋都不希望看到“民不聊生”的情况发生。于是苦心竭虑地思考了种种解决办法。又和县丞索秀玉、主簿崔斯立等人商议许久。最终定下了一条自救之路。
        那便是努力发展当地的商品经济，尤其是扶助有地方特色地产业。
        结果，等到丁晋下去一视察，才发现众人寄以厚望地几个“官办企业”，几乎都倒了破产倒闭的边缘。即便连最大的官营醋坊。都无法幸免。
        醋。是当地的特产，文裕、武陵、清徐等县的醋业，名声在外已数百年。一直为当地地支柱产业。文裕醋坊，更是曾为县署财政立下了汗马功劳。据有些乡老讲，几十年前，文裕县凭借制醋业，成为整个并州最繁华地县城之一，外县地女子都喜欢远嫁到文裕县来享富贵。
        但是，曾经的辉煌早已成为过去，兴盛不在。丁晋觉得自己很失职，虽然“官办企业”一直为“主簿”崔斯立管辖，但自己作为县署长官，竟然对治下部门如此糟糕的情况一点不了解，实在很打击他一向自信地心理。
        崔斯立不情不愿地被罚了半月薪水，他觉得很委屈，这醋坊远在黄展大人当县令的时候，已经破败不堪，后来又被孙八王糟蹋折腾，能幸存下来已经不赖，自己即便再多两只手脚，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丁晋先打棒子后给面包，处罚崔斯立后，私下又苦口婆心地为他做思想工作，一番至诚之心只想为百姓做点实事地话语，总算感动了崔斯立。他也不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当然看得到当地百姓的穷困，再说有哪个官员，不想赢取点治下百姓的夸奖和好名声，如果真能如丁县令所讲，醋坊有良好的前景，崔斯立非常愿意协助他整治好醋坊。
        醋坊重整，不仅要安顿好人心，还需要大量的财力，这便是丁晋来寻唐放的原因之一。唐家除了经营店铺外，还兼放印钱高利贷，丁晋的目的，便是要向唐家借贷一笔钱，并争取低廉的利息。
        丁晋没有拐弯抹角，话题转到醋坊的事情后，直接表明自己求助的意思，希望唐放能再一次帮助县署度过难关。
        而唐放听了丁晋的话，却沉默起来，他倒不是犹豫该不该借款，而是突然动了要入股分红的念头，原因便是丁晋的言语太具煽动性，而且他的规划和设想非常有道理，唐放这个精明的商人，迅速察觉到了里面的巨大商机。
        那么，丁晋是如何说的呢？
        要提丁晋的计划，便先要讲讲“醋”这个东西。
        据史料记载，醋，又名苦酒、醯，药学中称为“淳酢”，山东（泛指淆山以东）一些地方的民众更喜欢称之为“稷汇”。药经里记录它的功能：醋，味酸，性平，能消食开胃，散淤血，止血，治产后妇人并伤损，及金疮血运，下气除烦，破症结；解毒，助诸药力，杀一切鱼肉菜毒。
        当然现代医学已证明“醋”虽对人体有好处，但并不是妙用无穷，不过从药经的记载可以看出古人对“醋”的喜爱和依赖，不仅是烹调食物必须的调味品，更作为生活辅助品运用。
        除了醋的用途外，它的起源和发明也和丁晋的规划有重要联系，我们平常每日吃醋，可应该没几个人真正了解这种东西是被谁创造、又是如何创造出来的。
        有一句俗话叫“杜康造酒儿造醋”，便是点明了谁是这位伟大的发明家。据说，贤人杜康便是距离文裕县不远的运城人，他很会造酒，被誉为“酒仙”。
        因为杜康经常造酒，所以剩下不少的酒渣子----叫做酒糟，这东西有一股怪味，没什么大用且难闻，于是，杜康便叫他的儿子杜杼拿去送给别人家喂牲口了。
        有一年，快过年了，亲友四邻都找杜康去帮助造酒。临出门前。杜康对杜杼说：“爹爹要外出一些日子，酒蒸完了，酒糟由你处理吧。”
        杜杼想，现在家家都在准备年货，牲口连吃剩下地饭食都嚼不完。哪还会吃酒糟呢？于是。把自家的酒糟装进一口大缸，加些水，盖上盖子，准备储藏一顿时间，再用来喂马。
        可是。过年了。事情多。他一忙就把这事忘了。整整过了20天，杜杼晚上睡觉时做了一个梦：有位须白的老神仙向他要调味汁，他说：“我哪有调味汁呀？”老神仙指了指泡酒糟的大缸说：“这里不就是吗？到明天酉时就可以吃。已经泡了21日啦！我已经闻到香味。”
        第二天，杜杼醒来觉得这个梦很奇怪。快近傍晚的时候。父亲杜康兴冲冲地赶回家过年。杜杼向父亲诉说了一下，杜康也觉得挺有趣。两人便走向大缸，打开缸盖。
        结果，呀，一股酸气冲上来，好难闻！家里人都说：“快丢掉，要不得！”
        不过，杜杼仔细再闻了闻，却说：“咦，怪了，酸味中怎么还有股清香？反正酒能喝，这酒糟水肯定是吃不死人地，让我试一试。”他用舌头尖尝了尝那黄水，酸溜溜地，觉得还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味道。
        于是，全家吃了一点，都觉得不错，后来和亲友一道吃饺子时，杜杼让每人都来一点“黄水“蘸饺子吃。结果大家边吃边说：嘿，这味道真不赖！酸中带甜、非常爽口、妙不可言。
        粮食变成了酒糟，酒糟变成了“黄水”，“黄水”变成了调味品，这便是“醋“的来源。
        虽然古人不知道什么叫“发酵”，也不清楚这方面的知识，但实践还是出了真知，通过控制酒糟的“存放时间”和“发酵条件”，酿造出了食醋，而醋的质量好不好，便和这两个方面紧密联系。
        现在，文裕县官营醋坊，遇到地问题不仅是人心涣散、资金紧张，最关键地问题还是“产量”和“质量”出了问题：一是成本高，产量低，不用说外销他地，连本县百姓地日常需要都供应不了，结果渐渐被邻县醋抢占了市场；二是质量不行，这些年技术没有发展上去，跟不上民众的口味。即使价格一降再降，销量还是没有多大起色，如果再降就将亏本经营。
        丁晋要重整醋坊，没有优质的大量地醋及时酿造出来，当然一切免提，而唐放也不是“职业慈善家”，如果丁晋没有说服力，他即便看在交情和对方的权势上，有心相助，也肯定不会支援太多，因为那是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地无底洞。
        丁晋当然是有备而来，事实上，这三个月中，丁晋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停留在醋坊，不仅是振奋人心，而且还积极参与到老匠人们的“研发工作”中去，甚至还提出了几个非常具有建设性并最终证明很有成效的建议。
        这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是丁晋特意从汾州高薪请来的“项目带头人”。对他们抱有很大期望的丁晋，并不只是想要得到普通的酿造技术，而是要求他们突破，取得超过别人的特色和优点。对于在市场占有方面已经远远落后的“文裕醋”来说，只有更好的质量和更优惠的价格，或许才能击败同类，取得预想中的收益。
        丁晋对酿醋一窍不通，但他的一部分属于“丁云”的思想，却还尚谈得上有些了解。丁云虽不懂酿醋的具体关节，但他前生却尝过不少现代各类型的醋，不知其所以然但知其所以；而且他以前曾接触过造酒企业，知道制酒和酿醋一样，都是通过“发酵”来得到成品，有着超前的思维。
        古人酿醋，因为受条件限制，也没有先进的设备支持，一直是遵循原料在空气中自然氧化“酸败而成醋”的道理。这个发酵的过程，人们能用眼睛观察到，能知道其结果，但他们却无法了解其中的详细，所以，醋好醋坏，一直只能依靠老匠人以丰富的经验来判断“火候”。再优秀的匠人，也不可能每次都出好醋，甚至十次中出得一半，已能算是“高明”。
        丁晋即便知道如何掌握火候和时机。也无法有条件办到，何况他还是个门外汉，不过，丁云地思想中，恰好留存着一种称之为“酒类助发酵”的办法。
        一般的酿酒、酿醋。都是用粮食。如米、谷、麦、高粱等原料，然后按照一定比例配比，然后粉碎蒸熟、拌曲制糟，最后通过入坛发酵来得到成品。
        这些过程一一走下来，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据老匠人们说。即便是河洲最有名的几个大醋坊。通常也需要至少半个月地时间。而丁云以前听人说过地法子----酒类助酵法，却是直接以“酒”为原料，加入一些其他配料。再加水稀释，酝酿2-3天便能出坛得醋。端得神速无比。
        更重要的是，这种办法并不需要太多限制条件，丁晋便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命令匠人们按照此法试验，结果，连续出了十七坛，都以失败告终，出来的不是醋也不再是酒，而是恶心欲吐的不知何物。
        丁晋不死心，或者说他地那种倔强脾气又犯了，因为他原本就对“丁云”地世界存有怀疑念头，并不是坚信无疑，现在之所以要坚持下去，不如说他年轻气盛，不想轻易接受失败。
        老匠人们后来连声称赞县令大人地英明，却不知丁晋命令大家继续试验时，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信心了，如果再一次失败，也许醋坊从此便要关门大吉。
        结果，试验当然成功了，经验丰富的匠人们找出了失败也即成功的关键因素：丁大人所说地“酒酿法”确实管用，但没有说清是哪种酒类。当地的各种白酒、药酒都用了一遍，直至有人好奇地将百姓自家酿制地“果子酒”放进去，才抓到了成功的脉搏。
        后来，又试验出黄酒也可以当作“催化剂”，不过“果子酒”价格低廉，又文裕县西面山上种满了酿造这种果酒的果子树，原材料不担心缺乏，于是最后决定，以后用“果子酒”作为酿醋的原料。
        为什么醋要在黄酒和果酒的催化下，才能酿制成功呢？用现代的知识来解释就是，“醋酸菌”需要氮和磷作为养料，而丁晋和匠人们当然不知道，只是归咎于老天的安排，甚至有些人认为是上天有意垂怜文裕县百姓，更有几个爱幻想的小吏认为这完全是丁青天丁大人感动了上天的功劳。
        由“果子酒”速酿出的醋，不仅产量巨高（两三天一批），而且论起味道，也不比清徐等县的大醋坊稍逊，更重要的是，成本很低，这便一下子为文裕县醋坊解决了技术发展上的所有难题。
        但是，酿造成功是一回事，要能将这种醋大量生产并销售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在匠人们正为自己竟然亲手酿制出这种不可思议的“神醋”而兴奋不已的时候，丁晋已经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必须快，不得不快，丁晋觉得自己必须要和时间赛跑，在最短的时间内，不仅要十倍扩大醋坊规模，生产出更多的“神醋”，而且还要抢占市场，在所有的竞争对手都没有反应过来前，将“神醋”售卖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尽可能大的范围，为“文裕神醋”打响名号。
        因为他不得不快，虽然有超前意识的丁晋很清楚“技术保密”的重要性，而且已经想尽办法，比如用丰厚的“工资”半强迫性地要求参与研发的匠人们全部留在文裕县工作，派遣大量人手保护醋坊等等，但是这一切不可能保证秘密永远不外泄，丁晋有这样的觉悟，这正是他急切地要扩大规模、抢占市场的原因所在。
        这也是丁晋亲自来向唐放借款的原因之一，而唐放这位精明的商人，也不可能听不出其中的巨大商机，虽然丁晋已尽可能地隐晦其词。
        唐放很爽快地表示只要丁大人开口，他任何时候都会尽力帮助县署。但是，这次，他希望能以“合作”的形式借给钱银，如果丁晋同意，需要多少，唐氏即便变卖店铺也会凑足，并且分红方面可以适当压低。
        说这些话时，唐放同样没有拐弯抹角，一是因为他已被“神醋”的前景晃得激动不已；二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自然清楚丁晋的性格和行事手腕，商量这些重大之事，开诚布公地交流最好。
        丁晋想了想，摇头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不过并没有让唐放完全失望，他提了个折中的办法：唐放如果能借出一笔足够的钱，那么“神醋”的销售权，可以卖给他一部分，比如，将临近五州的销售全交给他。
        他的提议，否决了唐放欲插手醋坊经营的想法，不仅是考虑利益得失，而且也是为了避免麻烦，“神醋”之名如果打响，恐怕很快会引起朝廷的重视，到时候如果有不轨之人，暗中使坏告自己一状，说自己官商勾结侵吞国家利益，那只怕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而所以答应卖给他部分地区的销售许可（一级代理权），一方面是考虑到既然有求于人，如果不安抚一下对方，实在说不过去，不利于丁晋以后和这些富商巨室们的联系互助；再者，更重要的是，丁晋想借助唐家的商业基础和销售渠道，让“神醋”尽快抢占临近地方的市场。
        所以，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一石数鸟，现在，就看唐放愿意不愿意接受这份建议了。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七章 宣传
    

        直到几年后，唐放还一直为自己当初果断明智的决定庆幸不已。如果当时稍微犹豫或者做出否定的回答，唐氏一门肯定不会有现在如此风光的局面。
        在旁人对唐门显赫的地位和深厚的财力无比羡慕奉承的时候，唐放一般将此解释为祖辈的遗泽。其实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祖宗留下来的基业虽是唐氏之所以能“辉煌”的基础，但绝不是原因。
        唐氏的辉煌源于他唐名柳，和他自己为之付出的无数心血和精力有关，也和他“英明”的决定息息相关，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丁晋丁大人。
        在丁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想“入股分红”的提议时，要说唐放没有愤怒、没有失望，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因为唐放觉得自己对丁晋及其他的家人确实是“仁至义尽”，不说对其哥哥丁虎的照应，就说平日只要打听到丁夫人和小公子有什么喜好，自己什么时候不是费劲心血地为他们弄到想要之物？
        再说丁晋丁大人，如果不是看着他的面子，自己何必三番两次地免息贷款钱物，帮助县署解决棘手困难？在自己这般付出的时候，同县的其他大商人又在干吗?
        所以，唐放觉得自己已经显示出足够的诚心和善意，显示出对一个朋友的真挚的“义气”，但是丁晋似乎并不领情，或者说是并没有将自己看成是同等地位地朋友。这样，唐放觉得很受侮辱，也很愤怒。
        在丁晋要求他考虑的同时，唐放心中已经转过数个念头，是拒绝还是答应。甚至他心中产生过一丝强迫丁晋接受的念头。这不是不可能，凭着“大理寺卿”高大人的身份和影响，凭着自己几年来结交的那些达官贵人，如果对丁晋施加压力，唐放觉得他会屈服。唯一地坏处便是。和当地长官搞坏关系。对以后地发展总有些不利。
        唐放仔细地衡量了“得”与“失”的代价，虽然表面上，似乎强硬地加入分红。如果醋坊真能有丁晋描述的那般美好前景，那么唐氏的基业。将成十倍甚至百倍地增大，暂时和丁晋的“不和睦”，并不是太大地损失。只要以后拥有巨大地钱势影响，唐放不担心他一个小小地县令能翻了天去，再说到时候还可以用百倍的金钱去“安抚”他。
        这样看来，似乎“得到的”要大大超越“失去地”利益，但是不然，因为很多东西，还都是未知数，都在时刻变化着，比如醋坊是否真能如预想的那般兴旺？比如自己是否真能在高大人地帮助下强迫丁晋屈服？
        还有一个唐放更在意、更看重的未知数是，丁晋的前程。因为根据他对这位丁大人的了解，丁晋此人不仅“做官”的手段厉害，而且善于和上司打好关系。这样一个既有“政绩”资历，又有良好“声誉”，更得“长官”欣赏爱护的官员，他的实力，难道只简单用一个“小小县令”便能形容得了？
        唐放不能不在意他以后的前程发展，几年来对官场中人的“投资经验”让他明白，很多暂时的“小人物”绝对不能小视，或许明日或者哪一天，这个人便会在所有人惊讶的赞叹羡慕中，成为主掌你命运的“大人物”。
        丁晋的手段他听过不少，也见识过不少，唐放不怀疑他有更加远大的前程，也毫不怀疑他有深沉的计算和报复的性格，如果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招惹下此人的反感甚至仇视，这样的代价，到底值不值得？
        精明的商人，除了贪婪的胃口外，同样需要有一个善于计算的心理，唐放在短短的考虑后，很快便有了决定，开口道：“大人既然这样说，那便是顾及到了唐家的利益，因为在下知道大人是个讲情义的汉子。唐某粗鄙但能得大人以朋友待之，所以也不敢以自己的私心败坏了大人计划，大人怎么说唐放便怎么办，一切听从尊上安排。”
        丁晋神色虽不露，但心中确实有些惊讶，本以为贪婪的唐放即便不愿意，也会踌躇犹豫，因此，他已经做好了给唐放两日时间考虑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家伙竟能果断地抛弃巨大利益的诱惑，看来唐放此人虽有贪心，但在关键事情上还能分得清轻重，自己先前或许太小看这个商人了。
        在利益分配的大层次达成一致后，两人又就细节方面做了一番讨论研究。唐放很豪爽地保证醋坊发展需要的一切资金，由唐氏想办法凑借，即便是用唐家的店铺抵押来取得借款，他也毫不犹豫，总之，“资金”方面的事情不需要丁晋多担心。
        丁晋对唐放的魄力很赞赏，不管他心中是否有疙瘩，只看其做出决定后，便一心一意地要搞好这个生意，这才是真正的商人应有的气度。在拜访唐放之前，其实丁晋还接触过文裕县内颇富名望的其他几名商人，但是这些家伙无一不是既希望得到巨大利益，又顾忌这个犹豫那个，无法做到干脆的“舍得”，一副小家子气模样，这样的商人，就算给他们再大的生意，到头来只怕也会搞得一塌糊涂，又如何能让丁晋放心？
        不提丁晋对唐放的赞赏，同时，在和丁晋的商谈中，唐放对他的敬佩之情，却更如滔滔之水连绵不绝，这不是奉承，而是唐放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之前，唐放佩服丁晋，主要是觉得这位年轻人有手腕、会做官，但是通过这一番交流攀谈，让唐放惊讶直至膛目结舌的是，丁晋竟然对商业一道也很有研究。甚至称得上已得其中精髓。
        丁晋提出，“文裕醋”要想在短期内打开市场，一方面除了降低价格，以低廉地价格取胜外；另一方面，必须加大宣传。好酒还怕巷子深。文裕醋又必须在短时间内抢占足够大的市场。宣传造势，势在必行。
        唐放对这个提议当然赞成，但这不是让他这个商业老手都惊讶佩服的地方，让唐放震惊的是，丁晋随后提出的“宣传策略”。
        古人地思想纯朴。甚至称得上愚钝。即便是商人地思维。也很有局限，对于一般的商业宣传，几乎大都是运用“实体店”来经行传播。纵有一些特殊聪明之辈，也顶多是运用一下市斤走巷的谣言传闻来宣传造势。根本不晓得主动营销战略。
        而丁晋提出来的想法，其实便是一份粗糙的“营销”计划，包括两个方面地精髓：“产品包装”和“广告策略”。
        产品包装，顾名思义，便是美化你地产品，有特色地地方，一吹成二，二吹成三（具体成功案例，请看“脑白痴广告”）；没有特色的地方，想也要想出“特色”；此外，发掘更大的产品“优点”，最好是将此产品包装成“无所不能”（具体还是看“脑白金”）。
        丁晋在说这个想法地时候，看唐放好像不怎么明白，于是耐心地给他解释，举了几个例子，并提醒唐放按照自己这种思路，也可以发挥想像，想一些好的点子。
        丁晋按照民间流传地一些说法，再结合“丁云”留在他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思想，总结出“文裕神醋”的种种奇妙作用。
        比如，神醋可以软化鱼骨，并州人喜欢吃鱼，但并不像南方人那般精通吃鱼，总是被鱼刺卡得异常难受，现在好了，只要煮鱼时添加少许神醋，便能将鱼骨鱼刺煮得柔软可口。
        而即便是那些没有遵照此法加醋煮鱼的人们也不用担心，如果不幸被鱼刺所卡，只要喝点神醋，保管鱼刺顺利下喉，吃嘛嘛儿香；
        神醋可使肉不腐败，自古到今，肉人人爱吃，但是这时候却没有保存肉类的冰箱之类事物，因此肉常常腐败发臭，扔了觉得可惜，不扔吃掉又会闹肚子甚至出人命，现在好了，将肉洗净后，浸于神醋中，则肉久不变味，也不易腐烂。
        此外，神醋在饮食方面的妙用，还有，淡化酱菜咸味、煎蛋皮、煎鱼不粘锅、使肉柔软等等，反正一句话，神醋妙用无穷，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其实这些用途，其他醋类也能起作用，但是只要神醋之名流传出去，即便有些人发现其他醋类同样管用，也会由于习惯和价格的原因，继续选择神醋。
        除了饮食方面的多用途，“神醋”当然还有其他不凡，比如平日人们擦拭铜镜器皿等物时，会发现总也擦不干净，不仅费力，而且效果差强人意，现在也不用发愁了，只要弄两杯神醋，加入半盆清水中，然后用来擦拭器皿，保管会擦得又亮又干净。
        此外，对陶瓷器皿上的污渍，同样管用，用神醋和盐混合后，加入清水中，然后用来擦拭，保证污垢全消，洗洗更干净，像新的一样。
        甚至，为了将神醋捧上天去，丁晋将宣传的作用，和人身体健康紧密联系起来。你可以不讲究饮食，可以不讲究家中器物的洁净，但你总不可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吧？
        据考究，神醋可以养生，消除疲劳，杀“病害”；好，即便是穷苦人家，不像那些富贵之人，重视“长命百岁”，但神醋还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因为它可以帮助消化，穷人吃粗粮总是不易消解，胃口的“工作量”太大，现在喝点神醋，从此不会有胃疼之苦了。
        此外，“文裕醋”历来便被传为有药物之效，常喝此醋能治疗浮肿，减少疼痛。像头痛、头晕之类症状，只需以浸过醋之热毛巾覆于额头，便可缓解疼痛。只是，此法虽确实有效，但是历来便未被“醋坊经营者”重视，当然也更加谈不上主动去宣传造势。
        现在自然不同了，丁晋想壮大醋坊，就算那些胡编乱造的用途，他都要大肆宣传一番，何况这种确实有效果的妙用，因此，他欲将这些作用统统归入包装策略中，而最后造势的效果到底如何，便要看第二步：广告策略。
        广告策略，便是“营销战”中的最重要环节：如何宣传产品。产品吹得再好，也需要能让别人听到，关在自己家中吹牛，牛皮吹得炸掉，外人也无法知道。
        在这条上，丁晋不仅提出要“主动走出去宣传”的观点，而且还就如何宣传，和唐放做了一番细致的讨论。
        丁晋的想法是，招聘干练人员，派遣到各个有影响力的“中心城市”，设立分点（办事点），重点宣传神醋产品。这里的分点不是分店，文裕县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实力在许多城市铺设店铺，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派遣精干人员将神醋的名号打响，然后再思谋下一步。
        对于人员的安排和任务，丁晋也做了详细规划，比如要求他们在什么时间内达到什么宣传效果，并按所取得的效果给以“提成”奖励，同时，为了避免作弊、投机取巧，还将定期派遣专门负责监督和审核的人员去巡视各个分点，震慑办事人员，考察宣传效果。
        对于这些“办事人员”，丁晋希望他们能在总部统一分配的“营销方案”下，举一反三，再做突破，做出更加完善的营销手段。
        比如总部的广告宣传词是：一醋拥有，别无所求；文裕神醋，谁用谁知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杯醋等等。而丁晋希望这些人员，能触类旁通，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做出更灵活更见效果的宣传手段。
        此外，他们的任务除了宣传造势，还有一个是接触、联系、考察当地的商人，尤其是那些已拥有“实体店铺”的商人，拉拢他们以雄厚的实力和得天独厚的条件，参与到神醋的销售渠道中来，作为文裕醋的分销商。
        办事人员能完成的任务越多，他们得到的收益也会越多，因为这一切都是以“提成”来奖励的，这样，既让他们有积极心，也避免了文裕县总部承担的巨大薪俸压力。
        丁晋就具体宣传策略，提了三点，已完全被折服的唐放受他启发后，也补充了一点：通过唐氏和文裕县其他大商人的关系，联系那些走南闯北的外地游商，让他们将神醋宣传到更远的地方，销售到更广的区域。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八章 故事稳步继续
    

        （重要通告：本书近日将改名为《宦海风云》，得编辑长天帮忙，终于成功，非常感谢。此外，更要感谢的是，为天堂出谋划策的几位读者朋友。）
        因为本书并不是讲古代如何经商如何赚钱，所以丁晋等人之后扩大醋坊生产规模、宣传销售产品的事就不再唆。“醋”是一种生产周期短、资金回笼快的商品，因此，几个月后，随着文裕县醋坊的不断壮大，营销人员四面八方的奔波闯荡，“文裕神醋”很快侵占北地九十三州的市场。
        古代，朝廷奉行的是一种很粗放的经济政策，当权者总是以“农业”为国之根本，商业经济非常不发达，同时，统治阶级也不希望商人得到太高的社会地位和掌握太雄厚的实力，因此，不仅是政府有意无意间打压商业活动，即便是“从商者”自己，都不知觉地有一种消极被动的思想。
        不得不说，这种状况，给了丁晋投注无数心血的项目--“文裕神醋”，发展壮大的有利机会。一方面，它是以“政府”、以“公家”的形式销售扩大，有先天优势；另一方面，其他醋业经营者，几乎没有“竞争意识”，待他们感觉到“生存压力”时，“神醋”早已稳稳站稳脚跟，占据市场半壁江山，并以低廉地价格、良好的名声。不断地侵吞剩余市场。
        名声远扬、产品供不应求，为文裕县带来的实际效果就是县署财政一扫狼狈，当年上交朝廷的赋税，比起往年来几乎翻了五倍。县库充盈，并以“造醋”为支柱产业。带起了一条产业链。比如包装、运输、制酒、种植果树等等行业，不仅让本地死气沉沉的商业经济迅速兴旺起来，对丁晋来说，更高兴地是，小小文裕县地名声竟然通过“神醋”的远销。出了大名。很多外乡人。都知道并州有个鼎鼎闻名的文裕县，就连远在京城的“座师”窦昭等人都有耳闻，还数次发信夸奖自己做的好。
        其实。丁晋还是有些小看了自己这番“大动作”地影响力，虽然“醋”乃寻常之物。又政府插手商业活动也不足为道。但是俗话说“人地名儿树地影儿”，普通人想出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者，不管有些嫉妒之人再怎么诋毁，丁晋的政绩都不可否定，且随着神醋之名“上抵天听”。做出政绩最怕地是什么？最怕的就是没人知道，或者可以直说为“上面”不知道。
        所以，直到接到圣旨，皇帝陛下亲自颁下圣命，特令“文裕神醋”为“供醋”，并嘉奖文裕县令丁晋五十匹锦缎时，欣喜若狂地丁晋还有些不敢相信：难道就是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醋”，竟然让皇帝陛下都知道自己了？
        很久之后，丁晋才知道真相，不过依着他敏锐的政治观察力，其实早应该猜到其中内情，只是因为实在太激动、太高兴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官场上的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有人有所意图，总会带上点政治色彩，“文裕神醋”的事情同样逃不过这个结果。或许，身在大内皇宫的小皇帝确实曾接触过或听闻过“文裕醋”的名声，但是肯定还没到小题大做立马提为“供醋”的地步。但是有心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巨大价值”，这份价值又和唐放之类商人认识的不一样，不是“金钱价值”，而是“政治价值”。
        “并州刺史”宇文成便是这样的有心人。
        如果让丁晋说句实话的话，他认为宇文成确实是一名“有作为”的官员，是一名“好领导”。不管是在以前的工作上，还是文裕醋坊的发展扩大上，他都给了丁晋很大的帮助。
        但是宇文成很热衷“名利”，这个人有一种非常狂热的“官位欲望”，他的“有作为”与其说是报效国家、爱护百姓，不如说是积累政治资本，以求向上的台阶。这方面，他和丁晋有些相似。
        热衷“进步”的结果便是宇文成非常注重名声，也非常爱惜名声，还有意无意地总是制造自己的“名望”。这种心理宇文成藏得很深，甚至让人误会他是一名真正的“好官”。并州下辖的数县县令，除了丁晋外，包括两个马屁官员，都无法清晰地认识到宇文成的心意。
        在“文裕神醋”的汇报总结公文上，丁晋正是因为知悉宇文成的心理，才将很大一部分功劳归结为刺史大人对本县的扶持，这让宇文成非常高兴，也更为欣赏这名他时常对人夸奖的手下干将。
        但是宇文成并不仅仅满足“尚书省”发下来的“嘉奖令”。他要的是轰动效应。
        具体细节，丁晋无从知悉，不知宇文成花了多少心血、走动了多少关系，最后，“文裕神醋”在他的推波助澜下，竟然被当今天子御题为“供醋”，从这里，丁晋感觉宇文成的背景应该很深。
        虽然，事情是在丁晋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但是他也同样很高兴，因为神醋名气越大，对文裕县的经济发展越有利；更重要的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宇文成的利益是一致的，如果丁晋拥有对方的深厚人脉关系，或许也会如此做，总之，刺史大人好，他也好。
        从古到今的官场上，流传着一个叫“经费”的定理，说得是，上级下来指导工作的次数多，便证明本单位的经费充足；若上级长时间没来指导工作。则反映单位效益一定不好，经费短缺。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因为“经费定理”和一个叫做“公筵”地节目息息相关。
        “公筵”，也就是公款吃喝的意思。按照周朝的官律规定：凡“点检”或商议“公事”、“出郊劝农”等等，只要是属于“公务”之事，皆准“公筵”。也就是批准合法公款吃喝。所谓“出郊劝农”也就是现在的下乡检查工作。周朝国家财力尚称得上富厚，所以这些吃喝都是用公款“买单”，并不摊派在农民身上，比今天的情况又有不同。
        以前地文裕县，县小人穷。县署地财政经常陷入困境。很多时候甚至需要当地富人的接济才能度过难关。可能领导们也觉得这里实在没什么油水，于是除非必要情况，一般很难见到上面的官员来文裕县检查工作。
        而自从“神醋”名扬天下。县署大赚特赚后，领导们下来的次数就开始增多起来。不过他们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打着一些考察关怀醋坊的借口，其实来之后，只是象征性地在醋坊走一趟，然后便开始正题，享受奢侈地特色节目和美餐。
        于是，县署下辖地几个快要荒芜地“招待所”，也开始恢复生机活力，忙碌起来。连带着，几个驿舍的管理职位，以前谁都不愿意去，现在反倒成了香饽饽，胥吏们几乎要为之争破脑袋。
        尤其是专门设在醋坊附近的“新招待所”，那可是大有油水地“金矿”。在即将任命管理小吏的那些天，县署中地几位领导：丁晋，索秀玉，崔斯立，甚至王三、温静等人，被那些走关系、帮门路的人扰得烦不胜烦。直到最后，丁晋等人考虑了各方面的利益，选取了其中关系最硬、来头最大的几位充当驿官，其余人自觉实力不行，才没有话说。
        “神醋驿”的主驿官名叫郭丁山，据说其是长安“京兆尹”的表弟，不知真假，但刺史府的长史大人确实为他亲自给丁晋写了封推荐信。丁晋和这位长史大人的关系还不错，再加上又是领导，不能不卖面子，于是身材矮小像只鹌鹑的郭丁山便成为了“神醋驿”的驿官。
        郭丁山这个人的能力还凑合，起码他可以做到自己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点：接待好领导。至于管理驿站的工作，丁晋自然清楚这个没有读过一日书的家伙肚中有几斤几两，也没有难为他，另外给他配了几名辅助人员，比如负责培训驿丁的书吏，还有负责财务整理的黄小四。黄小四丁晋让他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两眼泪汪汪地无声抗议。丁晋没有理会，等他去待上几天，便能清楚自己的苦心，知道那是一份前途无限的工作了。
        郭丁山在接待领导方面，确实有天赋、有手段。今日迎来“度支使”，明日送走“观察使”，后后天再欢迎“监察御史”，不管是多大的官员，只要交给郭丁山去处理，绝对伺候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当然，他的一些做法，颇让正派的官员如“学正”尚子平等人愤慨抗议，但是，丁晋对他表示了充分信任，并几次当面夸奖他，郭丁山干得更带劲了。
        暗地，丁晋也考虑过郭丁山的一些做法是否会有问题。不怪尚子平等人愤愤不平，粗俗不堪的郭丁山，确实将一些手段搞得太直露太大胆，不过也许正是这种“单刀直入”的气势，才能将那些“道貌昂然”的老家伙立斩马下。即便有时遇到一些“矫情分子”，此时，丁晋再出面委婉周旋，便也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所以，丁晋护着郭丁山，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其有靠山的缘故，而是他发现，郭丁山似乎是老天专门派下来帮助自己的人，自己和他一刚一柔，恰恰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郭丁山这个人有时候也非常讨厌，虽然他能按照丁晋的意图接待好那些“大人物”，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家伙。
        比如上次，“刺史”宇文成要接待他的老友，路过并州境内的“将军”张君衡，因为先前来过“神醋驿”两次。对这个“招待所”地软硬件环境很满意，于是便决定在这里宴请老友。
        结果，宴后，郭丁山没等丁晋借故离席，便组织了“无遮大会”。丁晋恨得牙痒痒。郭丁山不是不清楚自己爱惜名声。并不希望在众人尤其是领导面前，参与这等淫乱之事，但是这个笨蛋，肯定是喝多了，竟然忘记了让自己先行离开。再唤出那些衣着暴露、勾人心魂的美婢歌姬。
        丁晋现在要离开。当然就不合适了。眼看张将军已经快将一名歌姬就地正法，而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宇文成似乎因为心情高兴也喝多了，此时也恢复成了“性情中人”。和身边如蝴蝶般穿梭的女孩们调笑着，如果自己离开。那不是明着表示你自命清高，不屑于这种行为吗？
        虽然，美人他也喜欢，但不是这样的环境，丁晋感觉浑身不自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振作精神陪着领导参与“花天酒地”地事业。
        过后，丁晋本想严厉训斥郭丁山几句，但冷静地想了想还是罢了。他手底下实在缺不了这样地“人才”，丁晋自己虽然也有“八面玲珑”的手段，但毕竟是一县之令，不仅要注意影响，精力也无法顾及。
        再说，不能否认，自提拔郭丁山后，他和领导们的关系亲密很多。领导很喜欢来文裕县“视察”，不仅因为这里油水多，更重要的是接待的人得体，深合上意。领导们不仅被伺候得舒舒服服，既有吃地，又有拿地，定时还有额外孝敬地；而且各种“名目”做得自自然然，任你是铁面御史来到，也无法指责其中有任何不轨和违法，所以，上司们“拿”得很开心，“玩”得也很放心。
        最后，丁晋安慰自己，虽然郭丁山有很多不足，但谁让这个粗货竟然有如此应酬的能耐呢？这就叫天赋异禀，对这个“非常人”，自己就暂且宽容一些吧。
        丁晋和“并州刺史”宇文成的关系，算得上非常亲密，这不是丁晋自己认为，而是宇文成也如此想。
        宇文成经常对人夸奖自己手下有一名“得力干将”--丁晋，他对丁晋已不能说是“欣赏”，而应该称为喜爱。
        先说丁晋地治政能力，凡是刺史府下达的命令和任务，文裕县每一次都是同州第一名完成，且保证完成得非常好。有时候，宇文成甚至怀疑丁晋就是自己肚里地蛔虫，因为文裕的种种的执行过程、执行手段和结果，几乎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意愿进行。
        再说丁晋和他的私人关系，自丁晋调任到并州做官后，和宇文成的关系从一开始的不温不火，然后渐进，关系良好，直至非常亲密。这种水到渠成的情形，既不让宇文成感觉此人有拍马不嫌，如同那些让宇文成暗中很讨厌的奉承巴结之辈，急于求近；又不让宇文成误会此人高傲清高，不屑于和自己联系感情。
        就拿丁晋对宇文成的态度来说，从开始很自然的对上司领导的“恭敬”；等到“私造印章案”宇文成豪迈地一力承担责任，此后，丁晋恭敬的态度中就带了一种让宇文成清楚感觉到的感激、佩服。甚至宇文成还暗中得知，丁晋曾几次对人敬佩地说过自己最尊敬的人便是宇文刺史，你说宇文成听了能不感觉欣慰？
        后来，“神醋”被御封为“供醋”后，丁晋和宇文成的关系在频繁的接触中，迅速亲密起来，就算其中丁晋有刻意结交和奉承意思，宇文成也不感觉丝毫唐突，因为这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宇文成期望这种他自己看中之人的刻意表示“忠诚”。
        当然，最让宇文成感觉丁晋此人是可造之才，喜爱无比的原因是，丁晋虽对自己尊敬爱戴，但并不盲目跟从。如果宇文成的想法有误，丁晋会据理力争，这对于宇文成这样在仕途上有巨大抱负的人来说，当是最喜欢的性格。这样的属下，才是最好的属下。
        不过，说实话，宇文成虽欣赏丁晋的“个性”风格，但有时，也会被他气得雷霆大怒。例如上次那件“叔侄通奸案”。
        周律规定：州刺史掌一州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而县令掌一县之政。凡赋役、造黄册、征力役、岁会实征，凡养老、祀神、贡士、读法、表善良、恤穷乏、稽保甲、严缉捕、听狱讼。皆躬亲厥职而勤慎焉。
        由此可见，刺史多是“宏观调控”，而县令作为“亲民之官”，管理的事务很实，比起刺史来要具体得多。比如审理案件，便是由当地县令先行审定后，再交由刺史审核。
        而上面所说的“叔侄通奸案”，便是因为丁晋和宇文成对于判决的不同意见，而闹出了一场好大的风波。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二十九章 拉锯战（1）
    

        （重要通告：本书近日将改名为《宦海风云》，得编辑长天帮忙，终于成功，非常感谢。
        审案、定案后，因为要交与顶头上司--“刺史”审核，因此县令要写“汇报公文”，名曰“禀帖”。里面的内容除了谦逊客套话，再加自己为何如此判决的理由外，便是“判词”，按照规定，地方长官处理民事纠纷，结案宣判的时候都要写“判词”。
        “判词”的要求是非常高的，要求必须用对仗工整的四六体骈文，称为“骈体判”。既要引经据典符合法律条文，还要文采斐然琅琅上口，久而久之，竟形成一种新的文体--“判词”文体。
        历史上著名人物白居易便是写“判词”的高手，白居易文集里的《甲乙判》，就是他宦海生涯里处理案件的判词总汇，词理纵横，文笔灿烂，援引法律条文精辟准确，且幽默风趣不悖人情道理，后人称“百读不厌”。
        不过这种“判词”有一种缺点便是过于追求文笔华丽，没有考虑到普通民众的领悟能力。而正是因为“判词”顽奥难懂，并不被寻常百姓接受，因此，熟悉民情的丁晋判案的时候，通常要作出两种“判决书”。一种是“骈体判词”，写就交与上面领导审核；而另一种简单明了，多采用当地方言俗语，张贴为告示，示百姓知。
        有一个例子可以形象地说明丁晋这种“通俗判词”地情况。起因是一对夫妇为日常鸡毛蒜皮的事吵架。被邻居告到县衙里，县令丁晋过目后，批“判词”为----
        夫妻反目，常事；两邻首告，生事；
        捕班申报。多事；本县不准。省事。
        因为他妙笔生花。以通俗易懂的家常话，代替深奥判词，而且幽默诙谐中解决邻里矛盾。因此百姓称赞为“花判。
        书归正传，上文提到。丁晋因为判决的不同意见，而和“刺史”宇文成发生了冲突，这个案子便是轰动邻近数州，甚至惊动京城刑部大堂的“叔侄通奸案”。
        并州当地，流行着一种“童养媳”地风俗，又称“待年媳”“养媳”。就是由婆家养育女婴、女孩，待到成年正式结婚。这虽是一种落后不合礼制地习俗，但存在即是道理，贫穷的人家生下女儿无力养活，只能把她给了别人求条活路；而男方抱养“待年媳”，不需要财礼,也可以大大减少结婚的开支。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只要不触及朝廷利益，在古代是被允许的。“叔侄通奸案”说地便是一桩“童养媳”长大后，发生意外变故地案子。
        当地有农户浦家，其子浦阿四在八岁时，定了一名七岁大地“童养媳”王氏。结果浦阿四在十岁的时候意外夭折，“童养媳”王氏继续在浦家生活，和浦阿四的小叔叔日久生情，发生关系，“通奸之情”后被人发现，于是扭送官府。
        第一个接手案件地人是预审的“承办吏”王荣，王荣按照律例拟稿，侄媳与叔父通奸，为十恶大罪中地“内乱”，奸夫奸妇拟发配附近地方充军。稿子撰好后，呈给县令丁晋阅。
        丁晋观后，先没说什么，但却将此“判稿”放到一边，“秘书”凌淮便知道大人这是犹豫不决，暂且将此案子搁置不论，于是细心地将案稿收拾起来，以待丁晋一会查阅。
        果然，等丁晋忙完公务后，便让凌淮拿出案稿重新端详，第二日又叫来浦家的街坊邻居，一一盘问，还询问了浦阿四的父亲几句。
        第三日，丁晋开堂审理此案，因为案情没有什么曲折和内情，王氏和男犯对自己的行为也都供认不讳，于是很快便结案宣判。结果却是让不少人颇为惊讶，因为丁晋的“判决”似乎太轻了些。
        丁晋的判决是将王氏二人按照平常人之“通奸罪”处罚，处杖一百，枷号一个月。
        因为此案事涉“名分”、“常伦”大事，所以更需要申详上级，丁晋宣判后，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片“禀帖”，然后交由“刺史”宇文成审核。
        或许丁晋已经顾虑到会在上面遭到反驳，因此禀帖内容虽一大堆，但多是一些空泛之言，提到案情，不过聊聊数语，看来他想要哄瞒过去。
        但是丁晋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案子果然遭到宇文成的驳诘：此案中，两人为有服亲属（五服内亲属），不应同凡。也就是说认为他们是“事实亲戚”，不应归为普通人之类。因此，刑罚也不能以普通的“通奸罪”论处。
        一般的下属官员，如是遭到领导批驳，不管有无道理，可能也会遵命行事，这叫“天大地大没有领导的话大”。
        但是，让人惊异的是，丁晋在接到刺史府的驳回公文后，竟然又起草顶复：妇人服制（古代亲属等级以丧服为标志，故称服制），由丈夫而推，王氏为“童养媳”，浦阿四死时，尚未成婚，夫妇之名未定，不能旁推叔父。因此本县依然主张“同凡”。
        宇文成接到公文，有些生气，好你个丁晋，现在翅膀硬了，连本官的话都置若罔闻了。行，本人管不了你，让朝廷审核去吧。于是，在公文上批个“存疑”，然后转交刑部审核。
        刑部官员接到这个案件，仔细查核后，也似乎觉得丁晋的判决有些不对劲，但却不清楚不对劲在哪，因为实在找不到他错误的地方，无奈下，刑部官员回复：案件叙供中，王氏一直称浦阿四的父亲为“翁”，那么翁之弟即为“叔翁”，就是“有服”亲属。因此，案件确有待斟酌，特令并州刺史府重新查办。
        宇文成接到这封似是而非的“命令”，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这么一倒手，怎么又回到自己手上了？先前，他之所以要转往刑部，一方面是因为生气，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和犯了“牛脾气”的丁晋激化矛盾，现在既然刑部无法找到反驳丁晋的有利根据，看来，自己是无法逃避了。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章 拉锯战（2）
    

        于是，宇文成发了一封公文要求丁晋就王氏称呼浦阿四父亲“翁”的问题，做清楚解释。如果解释不通，此案便要以“亲属通奸罪”论处，而王氏二人也要从重处罚。
        结果，这个问题根本没难住丁晋，他很快回复：王氏所称之“翁”，为乡间俗语对长辈的统称，为“翁媪”之“翁”，非“翁姑”、“父亲”之“翁”。
        面对这个“伶牙俐齿”的丁晋，宇文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以前只知道他胆大包天、重棒打死了县尉，却还不知他竟有如此狡辩之口，自己要不显点手段和强硬态度，这小子还不反了天去？
        宇文成驳诘：王氏视同凡人，就好象与浦阿四毫无关系。难道浦四一家养她数年，到此竟没有了丝毫关系？语气中，已经带上了质问的火药味。
        丁晋的回复依然是不慌不忙、不温不火，但却有理有据，让人无话可说，他在公文中辩解道：童养媳为虚名，王氏平时称呼浦阿四为“兄”，阿四称王氏为“妹”，浦阿四的父亲平日也以女儿身份看待王氏，而按律法，兄妹称呼不得视为夫妻。
        宇文成愤怒，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找来自己的军师也即“亲吏”古真然，商议如何反击文裕县的判决。
        古真然是元和四年的状元，是官场上有名的才子，可惜仕途不得志。更因为牵连到一件贪污案中，被人告发，丢官弃职，落魄潦倒下，后成为同乡宇文成地幕僚。
        此人确有实才。翻阅过案件的卷宗后。他敏锐的抓到一个有利“证据”，宇文成听后大喜，立即行公文反驳道：案中记载，浦阿四死前曾患病三月，而按照当地风俗。浦家不可能不为其大婚冲喜祈福。文裕县可查仔细？此案事关名分。不得疏忽！
        接到公文后，凌淮等人为丁晋捏了把冷汗，因为浦家确实曾为儿子冲喜。而丁大人可能是因为想袒护王氏二人，所以并不曾在禀帖中提及。现在被宇文刺史严驳，如果无法解释清楚，只恐怕祸及己身。
        于是，众人纷纷劝说丁晋就此罢休吧，即便再能敷衍过去，激起刺史的怒气也不算好事。而丁晋却只是笑笑不言，感谢了大家的好意，重新回复道：浦家确实曾为王氏和浦阿四冲喜，但是那并不能算“成婚”，因为当时顾虑到儿子阿四地病情沉重，他并没有亲自拜堂，而根据儒经《礼记丧服》载，未庙见（未正式拜堂）还不能算媳。
        丁晋反驳完后，这次并没有直接承送，而是在后面又解释道：虽然不能算“成婚”，但也算为“小婚”，前面确实是自己疏忽大意，没有想到浦家会有“冲喜”地行为，因此刺史大人批驳得很对。
        不过他还是主张不能以“亲属通奸罪”处置，因为律法中有“附从轻”之说，比附人罪要从轻；周律中还规定：“罪疑惟轻”，王氏的媳妇地位有可疑之处，就该从轻处罚。他建议仍按普通人通奸罪处罚，但是考虑到“小婚”的原因，可加重处罚，改原先的“处杖一百，枷号一个月”为“处杖一百，枷号延长为三个月”。
        宇文成接到文裕县禀呈的公文后，见丁晋有些“让步”，气便也消了很多，再说自己竟然能在让刑部地办案老手们都束手无策地情况下，找到“线索”，这让一向注重名声地宇文成很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不过，他对丁晋的“顽抗”还是有些恼火，想要再训斥刁难他几句，不过却被古真然阻止。
        古真然说：这个案子几次反复，拖延到现在，虽然成就了大人“一丝不苟”、“明察秋毫”地美名，但是，如果再拖下去，迟迟没有结果，反倒会出现反效果，让百姓嘲笑官府的办案能力；既然现在丁县令已经主动表示妥协，大人也已经向所有人表示出自己地才能，不如就此作罢吧。
        宇文成以为然，其实到了现在，他只是面子上有些下不了台而已。如果清醒地想一想，他反而应该感激丁晋提供的这个机会，让上至朝廷，下至黎明百姓，都知道了他宇文成是一个认真、细致、英明的好官。
        这样一想，宇文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中，从头到尾，他自认为的丁晋的“倔强”，其实都是一个正直的、有能力的官员据理力争，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正常做法。但却被自己认为是和自己“对着干”。后来两次反驳，其实自己已经带上了强烈的个人情绪，而丁晋始终恭敬有礼地称述证据和事实，这么一对比，他这个上司实在太不称职了。
        有了如此想法，宇文成便打消了继续刁难丁晋的念头，批了“同意”的观点，然后，认认真真地写下“结案报告”，呈送刑部最后审核。
        刑部对他们做出的判决很是赞赏，称赞宇文成所拟申详为“合情合法”。“情”可以指情节、事实，但在这里的意思应该是特指“情理”，是一种推崇“中庸”、“均衡”的社会价值判断。讲高了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恕”之道相近，讲低了则和“抹稀泥”、“捣糨糊”等同，将案件的处理尽可能符合当地社会能够普遍接受的一种思想观念状况。
        不过从刑部的“表扬话”可以看出，在古代，因为适用法律的前提是要“合情”，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因此，审案官员们便有很多自由发挥的余地。
        就此，一场因为判决意见不同而引发的“拉锯战”偃旗息鼓，在这场风波中，宇文成因为“斗气”反倒成就了“美名”；而倔强、不屈服的丁晋，难道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犯了傻劲，傻乎乎地为一对不值得同情的奸夫淫妇，不仅大费周折，而且还惹恼了上司？
        在这桩案子过去很久以后，爱思考的古真然还在想着一个让他疑惑不已的问题：难道一向细心谨慎的丁晋，真的会疏忽到竟然将王氏和阿四“小婚”的事实，忘记在禀帖中写明？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一章 “势”
    
        一桩寻常的案件，却反复多次被打回重审，虽然终于有了个结局，但事后，对丁晋的做法不以为然的，大有人在。<为您提供本章节手打内容  >有些是嫉妒、眼红、幸灾乐祸，而有些人是完全出于关切和担心，比如丁晋的“亲吏”凌淮便是其中之
        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凌淮便暗示过丁晋，过轻的“判决”未必能通过刺史大人的审核。后来，丁晋数次反驳顶复宇文成，凌淮和“县丞”索秀玉也曾焦急地提醒丁晋要慎重，甚至他们提议可以先主动退一步，将“判处”提重一些。
        丁晋没有听从他们的劝告，坚持己见，结果引得宇文成大发雷霆。最后虽然以“确凿”的事实和情理，为王氏二人争取到了足够“宽松”的处置，但毕竟惹得“领导”不高兴，早知如此，当初不如主动“妥协”一下，想来宇文刺史也不会太过为难己方，这样双方“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岂不更好？
        案子最终判决后，索秀玉碍于身份，不方便和丁晋如此“抱怨”；而凌淮作为丁晋的“秘书”，本身便承担着为大人“排忧解难”的责任，又是年轻人的热血性子，却没有什么顾忌，于是有些不平地说出心中想法。
        丁晋听后，笑笑道：其中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待以后我会为你讲清楚。记住，要学习“做事“的学问，除了多听、多看外。还要多想。想什么呢？不是想表面地东西，而是要思考内里的精髓。
        凌淮迷惑不解，看丁大人的意思，好像这个既惹恼上司又没落下什么好的案子，己方还有所得不成？
        丁晋没有为凌淮解开疑虑。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领悟能力。而且深层次地东西，也不适合讲给他听。不过事后，丁晋却找来同样对他做法不理解地丁虎交谈。
        丁晋对二哥的期望很大，丁虎最近升为捕头后，也长了不少见识。现在。该是让他懂得更多“官场学问“的时候了。
        丁虎其实也早想和弟弟作一番“谈心“。他对一向表现很理智的丁晋此次的做法何止不理解，甚至是有些埋怨。他觉得丁晋能取得现在这样“显赫”、“高贵”地地位，是付出了别人无法想像地无数努力和血汗。才侥幸达到地结果，如果因为惹怒上司而前程尽毁。甚至丢官弃职，那可真太不值得了。
        “大……，三郎，俺不相信你是因为可怜那柔弱女子而如此愚钝行事，告诉哥哥是什么原因？”丁虎已习惯了在人前称呼“大人”，现在呼唤三郎还有些不自然。
        丁晋笑道：“二哥，兄弟要真的是可怜那王氏和浦贵一对悲苦有情人呢？”
        “俺。。。不相信！”丁虎摇头，弟弟虽在百姓口中名声甚好，但还没有成了这样的烂好人，而且暗地说句不好听地，三郎自当官后，可要比从前“狡猾”得多了。
        “为什么不能呢？”丁晋叹口气，难道自己在亲人眼里也是“铁石心肠”的印象？
        顿了顿，他不再废话，接着问道：“二哥，你觉得宇文刺史是个什么样地人？”
        丁虎皱眉想了想，粗声道：“那么大的官，人家想什么俺咋知道呢？俺也就是曾跟着你见过他两次，觉得好像挺严厉的。呵呵，其他的俺就不懂了。”
        “二哥看人果然很准！宇文大人确实很严厉，这也是他被人称赞为忠直、严肃的原因之一，你觉得这样的人物，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下属？”
        丁虎愁眉苦脸地挠着头发，每当兄弟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便是为自己“上课”的时候到了。他是个粗人，虽不是没有心计，但并不是太喜欢这种“弯弯曲曲”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到官场的那些乱七八糟玩意。
        但丁虎知道弟弟是为了自己好，而且做了一段时间“官”之后，他自我感觉还挺不错，不说其中的油水利益，就是披着那身“虎皮”后，别人对自己的敬重畏惧，就让他感觉非常“美妙”和受用。
        于是，丁虎按着弟弟导引的思路，苦苦想了半天后，恍然大悟道：“俺想到了，宇文刺史和三郎你很像，对属下都非常严厉，不喜欢那些拍马油滑之辈，而是喜欢踏踏实实干事的人才。比如王荣和温静比起来，你就更喜欢温静一些，是吧？”
        丁晋赞赏地点点头，二哥能想到这里，已经非常不错，证明他这段时间，确实有将心思，放在观察和思考上来。不过他说的东西还不够，还是浅层次的表象，丁晋补充道：“宇文大人的严厉之名，要远甚于我，这样性格的人，不仅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也不会放松。他喜欢人才不假，但如果有一件事情，能干的属下明知道宇文大人说的或者做的是错误的，而为了不忤逆上司，便违心地附和。结果，宇文大人后来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虽然依着他爱惜名声的性格，不可能再提及，但难免会因此对这个属下生出不满和失望的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但属下没有提醒，而是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自己一直错下去，他会将此当作莫大的羞辱，这对于一直要求自己很严格的宇文大人是很难接受的；另一方面，他对属下的严格，也不允许这样没有一点主见的人继续成为自己信重的人才。”
        兄弟的一番话，让丁虎几乎听傻，呆呆地思考了半天，才似懂非懂地道：“可是三郎审理的这桩案子和宇文大人的性格又有什么关系？俺实在不明白。难道这桩案子中，宇文大人犯错了？”
        “呵呵，他没有犯错，刚才那番话只是打个比方，说明他地性格是怎样？”丁晋笑道：“但是宇文大人的性格确实和我审理的这桩案子。有重要的联系。如果不是他这种性格，此案也不会生出如此波折。”
        “三郎快给俺讲讲。”丁虎有了兴趣，猴急地催道。
        沉默片刻，丁晋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二哥。我知道你喜爱听大书。可曾听过势字一说？”
        “可是士气？”丁虎呵呵笑道。
        丁晋摇摇头。耐着性子给他讲道：“虽不是士气，但士气乃军势之一面，也或可称之势。俗话说水有水势。人有人势，军有军势。把握势者，便能百战不胜，不管是做人行事、还是水流冲激，或是行军作战，如能顺应世势，甚至掌控其势，未开始，胜局已注定。”
        丁虎懵懂地点点头，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丁晋也没期望他听一遍便能了然于胸，继续说道：“二哥，你觉得我审理这桩案子的结果，到底是惹怒了宇文大人，还是更加受信于他？”
        丁虎撇撇嘴，觉得兄弟实在太小瞧自己地智慧，不满道：“那还用俺多嘴？宇文大人数次严厉驳斥你，你又不知进退，倔强地非要和他争个理儿，傻子都能看出他对你很不满。你瞧瞧，以前他三五日便要来一次县衙，现在半个月没来过了。”
        丁晋大笑，似乎一点都没感觉出丁虎话语中地严峻性，微笑道：“二哥切勿只看眼前之势，我相信最多十日，宇文大人气消后，必定会赶来文裕县，且待我之热忱信任更甚从前。”
        “俺可不相信。”
        “罢了，现在说这话你肯定不信，咱们继续讲下去，你应该会明白。”丁晋缓了缓道：“势之一道，千变万化，不仅因人而异、也因事而异，咱们便只说我和宇文大人之间的势。先前，宇文大人待我厚重，不仅对县署的各项事务大力支持，私下，也对我非常之热情，并不以高位者盛气压人；而我丁晋，从不妄自菲薄，自信以己能力，确实当得上宇文大人属下官吏之最为得力者。但我和他之关系，也仅仅如此。”
        “如想更进一步，却又谈何容易？如武陵县令朱克栋之辈，溜须拍马，奉承巴结，直如跳梁小丑，但也未得宇文刺史多少信重，可见此人并不喜欢刻意钻营之辈。我又有何等奇法拉近彼此关系？”是啊，三郎有何妙着？”丁虎不知不觉被弟弟话语中透露的紧迫气氛感染，急躁地问道。
        丁晋似乎也随着自己的叙述，陷入一种“自我催眠”地情形中，也许，他也正利用这个难得地机会，将日思夜想地一些混乱思想整理一番。
        “贪婪的人，以贪欲勾引；软弱的人，以恐吓畏惧对付；刚强地人，以刚强的缺点征服。人都有弱点，甚至，有时候能以对方地优点当成其弱点来图之。这便是控人势的诀要。”丁晋道：“你们一直以为我在浦氏一案中，为了包庇嫌犯，不惜得罪上司，却是没明白势之正反结合、相辅相成的道理。”
        “俗言：正极而反。此案中，我以强硬态度，顶撞宇文刺史，外人或会以为我丁晋失心疯，倔强愚蠢，虽然坚持法据情理，但得罪上司，实为不智，但同时，他们也会觉得我丁晋不是那等懦弱、无能、见风使舵、贪恋官位之辈，纵有非议之语，对我名声却是大好；
        而在宇文大人来说，也是万万想不到一向恭敬亲密之属下，会强硬顶撞自己，初始愤怒失望，此乃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待其冷静清醒之后，必定会仔细思考自己得失，如察觉我并无故意顶撞之意，只是因为坚持己见而冒犯于他，不是存心挑战其权威，此前些许怒气，即刻便会烟消云散。”
        丁虎似懂非懂，茫然问道：“为何要故意惹怒他？那是为何？”
        “二哥，话如讲得太透彻，未必能领悟其中道理。你还是自己多想想吧。”
        讲到这里，丁晋不准备也没必要说得太多。他地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丁虎之所以还未懂，不过是他一口气说了如此之多，丁虎思维混乱之故。只需要冷静下来整理一番。便能明白其中内情。
        人只有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对一些事情记忆犹新，丁晋故意刺激宇文成，原因也便在此。当愤怒过后，一向以“光明磊落”、“爱惜人才”自居的宇文成。怎能不感慨丁晋这样既有能力。又不会什么事情都一味盲目附和上司的属下之难能可贵。
        当然。前提是他的愤怒没有超越理智地控制。要掌控“势”，必须明白“度”地道理和重要性。丁晋需要的是以付出一小部分领导对自己恼怒的代价，来换取他更大的信任和看重。而不是意图挑战对方的容忍极限。如果丁晋没有掌握好其中手段，太过惹怒宇文成。那反而会适得其反，得到相反地效果。
        而让古真然疑惑地问题，便是丁晋事先埋伏下地一记巧妙“伏笔”。依着丁晋一向细心谨慎的办案风格，他怎会不知“小婚”之事？又如何会忘记在“禀帖”中写明其情？其实这些“疏忽”之事的目地，不过是故意让宇文成发现此“伏笔”而已。
        如果没有挑出这根“小刺”，宇文成怎会轻易消去怒气？怎会得意洋洋飘飘然，觉得自己英明无比？丁晋又怎能借故“退让”一步，让案子“圆满”地完结？
        这个道理，就如同现代那些手段高明的官员，常用地一个计谋：故意在领导面前犯错，或疏忽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枝节”，然后让领导“英明”地发现，从而证明领导的“伟大”。
        丁晋的方法，用得更为复杂一些，他是在激怒宇文成的情况下，对“小婚”之事没有点明、故作不知，便是为了给束手无策的宇文成“得意”和“惊喜”的机会。这样，既表明自己是一名有能力、且并不一味附和领导的“干吏”；又因为这样一个“迂回”手腕，让宇文成更有种“峰回路转”、“得意洋洋”的感觉，消除领导先前的怒气和埋怨。
        不过，不能不说，丁晋这个计策用得很“险”。为什么说“势”之变化，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呢？就是因为，如果没有把握掌控得了特定的“人”和“事”，可能对“势”的认识也会失之毫厘、相差千里，得到的结果或许便是你需要的反效果。
        如果不是看准了宇文成的心理，丁晋实在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即便是对于同一个人--宇文成，如果换成其他事情，比如切实危害到宇文成的利益或者严重违反他的原则问题，那丁晋也会果断地放弃。
        “度”的把握一定要恰当！
        这也是历史上那些真正称得上“大智慧”的官员，常常犯颜直上，反而颇得“上位者”信重喜爱的重要之一。比如大唐开国元勋魏征，虽然他常常激怒李世民，但在一些关乎到李世民原则的事情上，并不会做“出头鸟”，因此虽常常给人“顶撞”“直谏”的印象，但实际上并没有将自己放在真正危险的地步；等到领导怒气消散，冷静下来后，反而得到更多的信任。
        可能简单说一下，大家对魏征的“为官之道”还不是太明白，咱们可以举两个例子，来对照丁晋的做法。
        贞观前期，因为天下刚定，唐太宗一心图治，也是为了收买人心，于是颇能听进去逆耳的忠言，甚至还鼓励大臣们把不同于朝廷的意见勇敢地讲出来。此时，不仅魏征进谏的次数非常多，还有很多大臣都时不时地进谏，指出皇帝不恰当的行为，而唐太宗绝大部分都能听进去，并且对这些官员奖赏有加。
        魏征因为“出身”不好（他原为东宫太子李世民哥哥的亲信手下），所以比起其他大臣来，更加钻研“为臣之道”。因此，当他看明白了“领导”现在雄心勃勃，迫切需要一个“纳谏”的好名声时，他便故意找机会进谏，甚至不惜强硬顶撞，巧妙地“逆龙鳞”，博取皇帝地欢心。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十二月。在长孙皇后的撮合下，唐太宗准备聘一个姓郑的女子为后宫妃嫔，诏令已下，册封的使者也做好了出发准备。眼看一桩好事就要成了，可不识时务的魏征却出来阻拦。
        魏征上表谏阻。说听闻郑氏过去曾和别人订婚。因此不能再嫁给皇帝。
        唐太宗一听魏征阻拦便有些不满意，我是天下之主，我娶老婆，管你臣子什么事，你也竟敢不同意？
        不过李世民表面显得很大度。耐心地听完后。脸上还显出惊讶地表情。暂时下令册封使免行，让有关人等去调查清楚再说。
        此时，有那“七巧玲珑心”地人看出了唐太宗的不高兴。赶紧上奏反驳说：“说郑氏许配过别人，是没有明证的。现在册封的大礼已经施行，不可中途而废，免得让天下人笑话。”
        说实话，官场之中的人才确实很多，“玲珑心大臣”刚表过忠心，有那更会来事地官员已经将郑氏地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儿清，并找到了传说和郑氏有婚约地男方，世家大族陆爽，并让这个“未婚夫”亲自上表说自己其实并没有和郑氏女订婚。
        可惜李世民一听对方竟然是世家之人，心里便嘀咕起来，因为他最近正使着劲儿一面暗地打压世族，一面还做出拉拢的姿态，如果此事为真，自己强纳郑氏女，不免授人口舌，不利于天下的“安定和谐”。
        于是，唐太宗好脾气地问魏征：“众大臣劝我继续，可能是为了迎合我，可是为什么陆爽本人也这么说呢？”
        魏征答道：“他怕陛下表面上放弃，但暗地里找茬收拾他啊，不得不如此。”
        太宗笑了，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或者说是要借魏征这个“台阶”下，于是大度地撤销了结婚仪式，还赏赐了魏征不少布帛钱物。
        魏征虽然以“直谏”扬名，并最终升为宰相，但他这个人很乖巧，并不是事事都和皇帝对着干，他也看时机和事情轻重，这便是“因事而异”。
        比如大臣萧向唐太宗提过一个建议：效法夏商周，把大唐地疆土分封给各位皇子，说那样才会长治久安。太宗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从此就象着迷了一样总想这么干。但只要是有理智的朝官，都知道萧地这个提议无疑是食古不化，明显会损害大唐的统治。
        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等大臣竭力反对。但不知道李世民出于什么考虑，会如此感兴趣，虽然几乎每次都因群臣的反对而罢休，但还时不时提出分封诸王。后来还因为这件事，和宰相房玄龄闹矛盾，结果这位老臣只得含着老泪罢官辞职。
        这些争论的过程中，魏征一直没有跟着凑热闹，而且在看到比自己资历深得多的老房也被免职撵回家去后，他敏锐地觉得太宗已经变了。
        魏征深知道自己没有立过多大功劳，只是以辩说和进谏而身居高位，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而且，唐太宗享国日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积极纳谏了，对臣下的进谏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魏征在这种情况下，知道再那样下去自己会比较危险了，于是明智地以“眼病”为由，上表请求让位。最后，唐太宗虽然不舍，还是准了他的奏，让魏征回家颐养天年。
        魏征的这番作为，便是“因人而异”，虽然“上位者”还是李世民，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掌握“势”，而又能知进退，魏征能成为大唐开国勋臣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善始善终的人之一，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丁晋的手段，虽然远没有达到魏征那样灵变的地步，对“势”的把握也没有魏征敏锐，但是不可否认，他已经渐渐成熟起来，对一些更高层次的官场学问和人性，也有了一定掌握。
        “叔侄通奸案”，丁晋坚持轻判，刺史几次驳回，两人皆传为美名。丁晋以“刚直”的名声传遍附近数州县，宇文成也博得了“明察秋毫”的美誉。更让人们惊讶的是，此次冲突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如外界预料的那般对立、矛盾、冲突，“刺史”宇文成反而更加看重“文裕县令”丁晋，淳朴的老百姓不禁感叹刺史大人真是好官啊！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二章 黄小喜
    

        我叫黄小喜，但别人都叫我小四。我从没有更正他们的口误，原先是不必要，甚至那是我自己掩饰身份的手段，可是到了后来，当我想改变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机会和勇气。
        在别人眼中，我大概是一个瘦小、黝黑、木纳、无足轻重的人。是的，无足轻重，包括那个自己最为重视的人儿，也许在他眼中，自己从来就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小厮”。
        但是，记得在很多年前，还是有两个人非常重视自己，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在他们眼里，我既不黑也不瘦，是全天下最美丽最漂亮的“仙女”。大家应该猜到了，那就是我的爹、娘。
        那个人和衙门里所有的人，之所以从来没有一点点怀疑过我的身份，不仅是因为我“无足轻重”，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本来就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乡人，我对这里的情况异常熟悉。
        曾经，我的家就在离开县署大街不远的“安贫坊”。
        “安贫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它和衙门里那些脑满肥肠的家伙们，居住的“富贵坊”仅仅一条街的距离，但贫富是如此的悬殊。“富贵坊”的里墙是厚实的青砖砌成的，每一块上都打着“武陵造”三个大大的篆字钤记。对，都是从繁华的武陵县城买来的，平均每一块要花上五文大钱。
        而我们“安贫坊”地里墙却是可怜的夯土墙。很有层次，每一层夯土都用干草和高粱叶隔开，经年累月遭到雨水冲刷后，干草和高粱叶便赤身裸体，在风中飘扬。像干尸风化后的碎片。嶙峋而恐怖。两个里坊之间的差别，你从这里墙就可以想见。
        虽然贫穷，但是我们家过得很快乐，直到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娘亲衣衫褴缕地回到家中，神情显得格外异样。但是我那时年纪还太小。根本看不出娘亲湿润地眼眶中。掩藏得屈辱和悲伤。
        爹爹和娘亲不知道谈了什么，爹爹不顾她地阻拦，愤然出去了。我在他们的争吵中。吓得哇哇大哭。娘亲流着泪将我抱在怀中，好生安慰了一会。然后不顾我扯着她的衣裳，使劲挣开，然后头也不会地离开那个温暖的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爹娘，第二天，当邻居们将他们地尸体运回来时，我睁开因为哭了一夜而红肿迷蒙地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被河水泡得肿胀地尸体，不能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有人说他们是投水自尽而死，那时我还很小，也不懂事，但还是知道深爱自己的爹娘，绝对不会这么狠心丢下自己，去寻死路。我应该感激邻居陈伯，如果不是他偷偷地告诉我一些实情，随着时间的蔓延，我也许真会接受别人强加给我地爹娘死因，认为他们是如此狠心无情，将自己孤苦无依地丢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那样地话，也许我对他们的怨恨，将胜过怀念。
        我一直就知道，我是一个固执、倔强、偏激的人，并不是外人眼中那个瘦弱、胆怯、迟钝的黄小四。
        爹娘死后，我孤苦无依，但也不想接受任何想帮助我的善良邻居的好心，因为那时我觉得，他们既然知道爹娘的真实死因，为什么不提前阻止，他们也是凶手！
        后来，我流落到了大山中，在那里，被林爷爷收养。他不仅养育我长大，还教会我很多东西，比如射箭，比如打猎，比如记账和心算。
        那时，我常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报答这个好心的老人。不要说我“人小鬼大”，其实在很小的时候，爹娘邻居便常常夸奖我聪明，现在之所以一副木纳愚钝的样子，只是我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只有对那个人，我才愿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可惜他却不领情。
        我想拿全天下所有的幸福，报答林爷爷，但是他没有那个福分，很快，他便死掉了。
        然后，县衙公差进山稽查黑民山户，我便跟着他们走出了大山。在登记造册的时候，我说我叫黄小喜，但是那个笨蛋公人，却将我的名字写成了黄小四，因此我知道那个长得像头猪一样的混蛋，一定是来自交口县的轮换差人，因为只有交口的“土包子”，才会将“四”和“喜”的发音搞错。
        我没有分辨，也没有和那头猪争论，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太激动了，虽然那时，我才只有十四岁。
        历来的规矩，当抓到那些黑户时，为了惩罚他们长期逃避赋税徭役的罪过，衙门会重重惩罚，以达到“杀鸡”的效果，幸好，我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孩子，所以，只被赏了在县衙“服役三年”的刑罚。
        而这，正合我意。我的仇人就在这个宽广深邃如大牢一样让人憋气窒息的地方，我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这些年，我活下来的唯一动力，就是报仇。
        但是，我想得还是太轻易了点，我的仇人是这个衙门中的重要官员，他的势力很大，整日有那巴结奉承之辈前呼后拥，他的性格也非常谨慎，身边从来都不缺公差护卫。
        更要命的是，我竟然没有被派遣到仇人的周围服侍，而是倒霉地分配给了新来的县令。因此，我在还没有见到他之前，已经对这个新来的“狗屁县令”痛恨万分。
        到了现在，我一直在想，也许他正是我命中的克星和魔障，从他一出场，便剥夺了我痛快淋漓报仇的机会，我便应该警觉到，这个人将和我的命运纠缠不清。
        我带着无法发泄的仇恨和怒火，来到他身边，但是却很快被他征服。
        说老实话，我从没有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他的脸宽宽的，鼻子挺挺的，牙齿白白的，嘴唇棱角分明，唇下的短髭尤其让我发疯。当他在夜间挑灯看书时，那副专注的神情，总是让我的心融化成一摊柔软。
        最让我着迷的还是他的性格，在他之前，我没有见过对下人如此温和的主人，但是你要觉得他是好脾气可就错了，他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严肃起来让人战战兢兢；愤怒起来，甚至连孙王八都敢打死。
        当日，我偷偷躲在后厢，看着他和索秀玉大人联手演了一场好戏，活生生打死了霸道嚣张的孙大人。那时，我很奇怪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心中反而充满了仰慕和喜爱。
        我真得一点都不害怕，这从后来我借着混乱的机会，悄悄出去，一箭一箭、一刀一刀，杀死我的仇人，便可看出。我知道自己是个怪胎，但是在别人眼里，我永远是黄小四那个蠢蛋模样，即使是精明智慧如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也许只有一个人多少看出点我的“原形”，就是那个讨厌的丁翼。
        丁翼是我第三个想杀的人，但也可能成为我永远都杀不了的人。第一个我想杀也杀掉的人，不是我的仇人，而是一个无辜之人，可惜他和我的运气都不好，偏偏选在了同一处非常偏僻的小河里洗澡。
        在认识他之前，也许我无所谓，但是在认识他之后，我已经决定我的身子，只能由他一个人看。
        这都是命！我知道，我很早以前就相信人的命运是注定的，就像是我和他的结局也早已注定一样。
        我们身份悬殊，可，我就是爱他。一看见他，我就魂不守舍，魄不止身；见不到他，我就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我每日里遭受煎熬，他却安之若素，从来没有一点点感觉到。
        这些，我都认了，只要能让我永远在他身边，看着他，伺候着他，别无所求；但是老天爷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满足我，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却没想到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他竟然要让我去醋坊帮助那个猪头一样的郭丁山，他要我离开他的身边。我清楚地记得，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当场便泪流满面，第一次在他那种几乎能让人肝肠寸断的柔和目光中，勇敢地抬起头，伤心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是想让我有个好出路。也许在所有人眼中，一个“小厮”的身份，怎么能抵得上神醋坊“度支吏”显赫重要。
        我也知道，虽然他早有安排我的心思，但也看得出我并不想离开他的身边，所以一直不想开口，这次之所以毫不犹豫而且没有回转余地，明显是受了有心人的蛊惑挑拨。
        我还知道，这个“有心人”八九不离十，便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丁翼，如果不是他的爷爷对他有恩情，自己会一刀一刀将他的肉切碎。
        我清楚事情已经不可回转，从他的口气我已经听出。每当他决定了一件事的时候，他的语气中总是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果断和干脆，不容商量，不容拒绝，这曾经让自己深深着迷，现在却感觉一片苦涩。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他们
        丁翼
        离开文裕县一千七八里的地方，是我的家乡，来到这里后，我以为我会永远将那个地方遗忘，却反而常常在梦中忆起，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却无法否认枕间的泪痕。
        我叫丁翼，我有个爱好是“挑拨离间”。
        黄小四流着泪走了，别人都以为我是想得到丁大人的宠信，排挤其他亲信。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那些根本不感兴趣，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又怎么会为那些虚浮之事浪费心思？
        不过随后，丁大人便让我接替了黄小四以前管理的一些杂务。如果说，大人的这番任命和黄小四的离去，有直接关系的，那么我承认，就算他现在不离开，我也会想办法让他不得不走。
        因为，我虽然能不看重任何虚浮炫耀之事，但是爷爷的嘱咐依然烙印在我心中：跟着三郎，讨个好出息。
        我不需要什么出息，但不能不考虑爷爷的感受，我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一些让人羡慕的东西，让他老人家高兴。这样，我必须先要让自己得到丁大人的信任。
        但是，我也知道这个过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因为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已经告诉我，只要我想做任何事情，都会充满曲折和磨难，即使是再微小地事情。
        因为我是一个“灾星”。
        县署的人都说我和黄小四一样不爱说话。都是“闷货”，他们怎么能将我和那个又蠢又爱哭的笨蛋相提并论？
        我沉默，只是因为我担心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的“光荣历史”透露过别人知道，爷爷曾再三嘱咐过我：绝对不能让丁大人知道你以前的事情。
        为了掩饰得完美，我甚至编了一套天衣无缝地谎言。骗得了丁虎和黄玉地怜惜。丁大人同样没有怀疑，但是他似乎对我有些看法，来到县衙很久之后，才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办。
        我没有让他失望。即使过程中有再多的困难。我也会很“完美”地解决它们。并且，我没有丝毫的抱怨，也不曾对任何人诉苦。
        能看出丁大人对我很满意。但是他的性子我一直琢磨不透，也无法清楚地把握他地想法。所以，他一天不给我重任，我也只有无怨无悔地继续任劳任怨。
        也可能是我地“不良习惯”，让他有所顾忌。上面说过，我有个爱好是“挑拨离间”，我见不得别人好，只要看到太“美好”地事情，我总想狠狠地揉碎它们，让它们和与它们有关联的人，变得和自己一样丑陋不堪、人见人厌。是的，我确实是“人见人厌”，在来到县署后不久，新鲜劲一过，我“老实”地外壳已经被人轻易剥了下来。人们讶异地发现，原来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人”，他们为之惊愕、为之叹息，甚至还装出一副失望叹惜地样子，其实心中无不在欢呼雀跃，为他们终于又揭发了一个丑恶之人的真面目而兴奋。
        所以说，我在县署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物，而也因此，我要完成大人交付的那些任务，将要付出更多的心计和代价，甚至常常为之呕心竭力，有一种吐血三升的感觉。
        县衙的人小瞧我、鄙视我，我都不在乎，但丁大人也很冷漠，就让我很受伤，如果不是为了完成爷爷的期望，我可能早已离开了这个地方。
        然后到哪里，我不知道。或许我会再回到故乡，虽然那里已经容不得我，但是越来越强烈的思念之情，让我不能假装自己没有感觉到，尤其是这几天要过“中秋节”了。
        我确实没有想到丁大人会记得我，在那个良宵佳节、家人团聚之时，他竟然来看望我这个无人愿亲近的“小人”。
        那天晚上，是中秋节，我独自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院中，寂寥地看着夜空。
        也许，我真是“灾星”，当我仰望天空，急切地想寻找那轮明月时，却见夜空飞来一片乌云，将整个晴朗的天空遮得黑黑沉沉。
        我像一个孩子一样，无助地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不知什么时候，大人已来到我的身边，等我仓惶狼狈地想起身时，他用力地拉了我一把，说道：走，到我那里喝酒去，你嫂子炒了两个菜，咱们好好喝一顿。
        朴朴实实的两句话，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像那天的酒一样，直到多年以后，我都再没喝过比那更沁香的美酒。
        但是，那时候，自以为懂事的我痛恨一切，甚至痛恨别人的好意。从头到尾，我除了喝酒吃菜，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表示一字谢意或感恩。
        微醉的丁虎似乎想发脾气，我看得出来，在认清了我的“真面目”后，他已经对我痛恨万分，不仅是因为我的“自甘下作”，或许更是因为他原先竟会被我这个小孩子的表象欺骗，现在，便想借着我的冷漠和无礼动怒。
        但是，他被大人暗地阻止了，从开始到结束，大人一改往日的冷淡态度，对我很热情、很温和，亲切地问着我一些日常琐事。
        我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只能一声不吭地强行忍住，但是在在座的几位大人和贵客眼中，我却是如此地“不识抬举”，他们侧目蔑视甚至议论纷纷，大人没有在意，拍拍我的肩膀道：不要总那么不开心。这里就是你地家，和家人在一起不要拘束。
        告辞的时候，大人送给了我两个月饼，那两个月饼，我没有吃掉。一直保存着。直到发霉发臭。
        大人对我的态度改变后，一切事情好像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正当我振奋精神，准备好好大干一场的时候，却听到一个不好地消息：黄小四要回大人身边了。
        大人地“身边人”。只有那两个位置。对于凌淮。我自觉现在没有能力抗衡，只能屈居“随从”地位。但是如果黄小四回来，就算这个卑微的位置。只怕也很难保全。
        我对黄小四切齿痛恨，也有些责怪自己疏忽大意。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忽然会变聪明了，竟然故意在“神醋坊”做错一些小事，然后借机和郭丁山闹得不开心；同时，他还用他那可笑的“哭泣战术”打动了凌淮的心，让凌淮在大人面前给他说些好话，就是这样，他竟然就成功地回来了。
        我无比愤恨，又无可奈何，像一只张惶的走投无路地仓鼠一样，等待着命运地抉择。但是，情况却是像更糟糕地程度发展。
        虽然大人还没有正式给黄小四安排新工作，但他已经回到了县署，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地跟在大人身边。这个该死的笨蛋，难道真想一辈子当个小厮不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半个月之后，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它改变了我地命运，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帮助我解决了黄小四这个难题。
        记得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很冷，大人带着我们和一班衙役，执行“夜巡”。本来，大人地身份，是不必要再参加“分段夜巡”，但是他是一名好官，也是一名好上司，不得不承认，正是他这种以身作则的精神，才让整个县署的官吏勤勉持己，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我们走到疙瘩街，巡夜任务快要完成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谁都没有预料到，竟然有人胆大到当街袭击朝廷官员，所以我们的警惕心非常之差，几名衙役更是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落后在我们身后十几米远。
        然后，队伍前边的“班头”王五闷哼一声摔倒在地，惨叫道：“有刺客，小心……弓箭……”
        就在他提醒的这瞬间，模模糊糊中，我已经看到黑色的夜中，数支细长之物，劲射而来，但是我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几乎连闪避的念头还没转完，后面又有差人惨叫着中箭倒地。
        敌人选在夜晚偷袭，可能是考虑袭击的隐蔽和撤退的安全，却没有想到弓箭在夜晚的准头也是非常差的。更加万幸的是，手持火把的两名更夫，一名在队伍前面，一名在队伍后面，我和大人身边非常昏暗，大人又没有穿官服，所以在一轮暗箭下，我们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中箭。
        衙役们虽然困倦，但在事关生死的时候，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在一轮弓箭刚刚发射完的空隙，已经冲到拐角，杀向刺客；刺客们只有七八个人，这也是为何他们没有设置轮射的原因。
        但是这些刺客明显不是寻常盗贼土匪，他们虽然人少，但身手干练，战斗勇猛，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们竟擅长群体作战，十多名衙役冲了上去，刚一接触，便已被这些刺客砍翻两名。
        腿上中箭的王五头儿咬着牙，挣扎起来，拔出佩刀，指挥着公人和刺客悍勇拼杀，一面向我们高声呼喊：快带大人回县署！
        我和左右随侍的黄小四这才清醒回来，拉着大人便待逃跑，那边的刺客却也在喊声中确定了目标所在，分出两人杀向我们，胆战心惊的一名小吏只一抵挡，便已被劈翻。
        明晃晃的大刀，向目瞪口呆的我们迫来，在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一向镇定从容的大人手在发抖，肌肉都因为过度的恐惧而绷紧僵硬，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完了。
        刺客的刀径直砍向大人，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过后我苦苦思索也没有得到确定的结论。就在长刀几乎砍到大人身上地时候，我伸出手掌，狠狠抓向刀刃。
        噗！
        你听过刀砍在肉中、砍在骨头中的声音吗？
        我听过，而且是听着砍在自己肉中骨中的声音，那是一种很沉闷很寂静的声音。为什么说寂静。因为当时我自己的感觉就是天地万物都静止了下来，只听到那一种闷闷地声音。
        我地左手整个掉了下来，它就像一条将要窒息的可怜的鱼儿一样，在地上蹦跳两下，然后带着满身的污垢。死气沉沉地躺在泥土中。
        我付出了一只手掌的代价。但刺客地刀依然没有停顿；我看到大人怒了。再没有畏惧、害怕，像一只猎食地豹子，整个身子绷紧。准备反抗或接受凶器地临身。
        我平静地知道，我们死定了。刺客的身手，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嘣！一声弓炫地声音响起，正当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却看到那名凶恶地刺客，脖子上突然多出来一只短短的木箭，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软瘫在地；而同时，我旁边那个瘦瘦的、小小的黄小四，却脸色平淡地再次拉紧手中的一把精巧小弓，几乎瞄都不瞄，抬手一放，软瘫在地的刺客脸上，又钻入一只短箭。
        我很奇怪自己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还有闲情逸致看着黄小四不断地拉弓放箭。他的那张弓实在太小了，就像小孩们喜欢的“玩耍”，但是威力实在不可小视，更加可怕的是他的准头。
        嘣！嘣！嘣！，几乎是死亡的音曲，随着黄小四的连续射箭，和差人们激斗的几名刺客身上不断钻入短短的小箭。她几乎是百发百中，一箭不落空，只是力量薄弱，只能射伤敌人。
        但这已经足够了，身手受到影响的刺客，很快被便差人们占据上风。刺客们损失惨重，只剩下三名狡猾的家伙，知道已无得手的希望，借着夜色的掩护，狼狈地逃掉。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许是由于流血过多，也许是因为紧张的心情突然放松，我昏睡了过去。而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瘦弱的傻傻的深藏不露的黄小四，已经离开了县衙，不知去向。
        再以后，我便成了一只手的丁翼，但那些曾经嘲笑鄙视我的人，却开始恭敬地称呼我为“丁亲吏”，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大人开始信重我了。
        凌淮
        大人遇刺，我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吃惊，我急急赶到县署，看到死去的五位差人尸体时，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但还是能感受到那场厮杀的惨烈和悲壮。
        更让我吃惊的是，丁翼竟然会为了保护大人，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刺客。我确实感到很意外，因为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人，觉得他不仅心理阴暗，而且非常奸猾。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大人怀疑小四就是去年杀死王大虎的凶手，并让我去试探他。我明白大人既然说这样的话，应该是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但心里实在不想为难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四，所以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我想着，如果小四真是凶手，我是不是该放他一马？我不想抓他归案，但是这和我一直坚持的原则违背。
        所幸，我用不着做这份艰难的抉择，因为小四走了。
        或许，他已经预料到使用弓箭后，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已经先行一步。
        小四的身份是确定了，但是刺客的背景，一直没有查明白。
        当时，袭击大人的刺客，逃走三人，还有两名活口。可是这两名活口，要害部位都中了小四的木箭，之所以迟迟未死，只是因为他使用的弓箭力量不够，结果折腾了一晚，大夫终于还是没有挽回他们的生命，刺客全部死亡。没有留下活口，从他们的样貌特征上，也无法查明身份，因此，这桩案子最后只能当作无头案处理，不过我和大人都怀疑，这很可能是孙回地哥哥孙归派遣的人手。更可能，这些刺客，便是当年轰动数州的黑刀客群盗。
        没有查清这些刺客的来历，让人实在有些遗憾和后怕，但是不管如何。我应该为大人死里逃生的好运而庆幸。而且，说一句心里话，我还有点为自己地运气高兴。这是因为，大人在遇刺前，曾说过明年要保举我当本县地“乡贡”。也就是有资格去参加京城的科考。
        亲戚朋友。都说我是很幸运的人。我虽然一贯很谦逊，但经历过无数次幸运之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点好运。
        我的家境并不好。但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太多的苦难。这是因为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能得到亲属们地眷顾和喜爱，所以种种好处都会落到我头上；我自小便喜爱读书，梦想有一日能博取功名，光宗耀祖，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参加“大考”，我沮丧地认为自己可能不得不继承“家业”，做一名普普通通地“染
        但是我地运气特别好，表哥温静竟然推荐我当了县令丁大人的“亲吏”，我喜出望外、受宠若惊，认真地干好每一件事情，不仅是因为我必须小心翼翼维护好自己来自不易的尊荣“工作”，更主要地是，我感激大人给我这么好的机会。
        大人很欣赏我地认真态度，并赞赏地说我有“能力”。其实惭愧地说一句，我真的没什么才能，如果将其他人放在我这个位置上，我相信他们能比我干得更好，这世上有很多有“能力”的人，可惜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运气，只能迫于现实，蹉跎地过一生。
        比如和我一起读过书的邻居杜三耀，他当时是老夫子门下最聪明的学生，现在却沦为了一个整日为生计奔波劳累的“豆腐郎”，那日在街上碰到他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认。
        前些天，我为大人提了个建议：从醋坊现在的兴旺程度能看出，匠人的手艺对百姓的生活改变很大，如果可以适当提高他们的地位，比如在县学中专门开辟几个学堂，邀请这些有经验的匠人为夫子，传业授课，教导百姓们实用的手艺，应该会取得不错的效果。同时，在提高他们尊崇地位外，还可以给一定“钱物”奖励，以打消他们“敝帚自珍”的顾虑，这样可以更大地提高他们传授技艺的积极性。
        大人听了很高兴，连连夸奖我的想法很有道理，并立即招来“学正”尚子平商讨有关事宜。尚大人是个迂腐的文人，有些不情愿和那些他认为“粗俗”的匠人同堂授业，结果刚刚表现出一点不满，便被大人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最后乖乖地接受了命令，安排去了。
        过后，大人对我说：匠人传艺授业，为百姓培养人才，自然需要奖励，而你首先提出这番想法，则更需要嘉奖。于是大人对我承诺，明年必定保举我为“乡贡”，并由县署出钱资助我上京赶考。
        我听后，虽然连连谦让，但是说心里话，我真的很高兴，当我成为大人的亲吏后，本来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非常不错，今生别无所求，只愿在大人身边干好自己的职责。却没想到，大人竟然会如此厚待于我，如果他日侥幸获得些许功名，必当报答大人再造之恩。
        索秀玉
        偶然听到丁大人将要栽培凌淮的消息时，我没有多少意外，不仅是因为那小子确实是精明能干，值得栽培厚造，更关键的原因是，我知道丁大人是一个非常讲感情的“上司”，任何人，只要在他身边用心做事，得到他的欣赏奖励，那是迟早的事。
        就比如我一样，虽然在解决孙王八的那件风波中，我们承担着很大风险，但我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挺过去，丁大人不会亏待我，事实也确实如此。
        呵呵，这倒是马后炮了，其实当时我对他还算不上太了解，只是感觉他可以“成事”，所以就像红眼的赌徒一样，将全部的筹码，都孤注一掷地压了他身上。既然已经全部压上。自然没有后退，也谈不上什么后悔了。
        我对他地真正了解，应该是从他煞费苦心，在“御史”铁良臣面前不断称赞夸奖我在孙回案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开始的。在他的帮助和推荐下，我终于成为一县之丞。这时候开始。我便认为他是一个讲感情和义气的上司。
        我承认自己是一名投机地赌徒，但我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地人，我很感激丁大人，我的心里并不是像别人暗地污蔑的那样，只有“功利”。如果真要有一个衡量的话。丁大人在我心中的价值。应该和让我升为七品之官地代价差不多。当然。只是七品之官，如果有更高地价值，虽然很惭愧。但我只能遵从自己“本心”地指引。
        我的胃口很贪婪吗？我却不觉得，因为我能安于现状。如果没有好的机会，我觉得我现在做一名县丞，也非常满足，非常荣耀。
        每天一大早，我就会在堂上细心穿戴，我地妻子撑着一面铜镜对着我，铜镜里立刻出现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左顾右盼，挤眉弄眼，风流自喜。我地妻子则在镜后含着微笑看着我，目光里满是脉脉的柔情和赏析，显然很以她的丈夫为骄傲。
        也许，此时有外人在话的，他或许想不通，这样一个老男人，两腮鼓鼓的，像一只偷食的老鼠，有什么好骄傲的。
        但是，待我仔细地穿起那身象征着权威、荣耀、高贵的官服，他保证立马会改变先前愚蠢的想法，变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
        穿好官服，我会细致地将挂在肘后的绣囊打开，捻出一枚长条形的令符（通行证），照老样子呵了口气，用丝巾狠狠擦拭了几下，放回绣囊，又细致地将印纽上的几缕黄色的绶带捋了捋，让它们乖而整齐地荡下来。然后大踏步走到院子里，大叫道：“牵马，我要去县署坐曹治事。”
        我一向是如此的得意忘形。
        我也知道别人肯定会在背后嘲笑我的“神气”，但是无妨，我喜欢、享受的便是这种带着嫉妒、羡慕的嘲讽，就像以前自己不得志时，酸溜溜地嘲笑那些上司一样。
        最近，我的心情更加愉悦，因为我感觉到丁大人似乎有升迁的迹象，如果他得升迁，相信他一定不会忘记我们这些“老兄弟”，而我的愿望很小很小，下一步只要当个县太爷，就很满足了。让我感觉丁大人有升迁希望的原因是，最近两个月，朝廷连续发布了三道嘉奖文裕县政绩的公文，成功无侥幸，这些都是丁大人长期积累的苦功，一朝爆发的结果。
        但是，我还感觉到似乎大人离升迁还差着什么。好像是一件东西，朝廷的手掌已经将此物伸了出来，欲要奖给大人，但还顾虑着什么，存在着一种犹豫不定的情绪。
        丁大人应该也感觉到了这种复杂的情形，于是加紧了手头的工作进度。我猜他的想法是，想在离任之前，完成当时发下的几个宏愿，也为自己升迁增加几个更有说服力的政绩。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便是，改善文裕县的农业困乏情况。
        在之前，我和丁大人已经付出了很多心血，为了取得一些优良的作物种子，我曾经去过一千多里外的西域墨缕小国；为了学习别人沙土种植的经验，我带着一批经验丰富的农户，去过几十个县城，拜访当地的农民，向那些泥腿子虚心求教。
        但是，不得不承认，贫瘠的土地，单一的作物，不合理的搭配种植，文裕县的情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它不仅需要更多的心血，还需要时间。
        温静
        本县的田地实在太贫瘠了，我身为田曹司吏，很惭愧自己的能力不够，但是丁大人说，没有不可能，只要用心去做，一点点改变积累起来，也会变得天翻地覆，他是这么说的，带领大伙也是如此干的。
        丁大人认为国家之本在农桑，虽然本县的醋坊为县署赚取了巨大的财赋，但是他说，那虽然为咱们取得了政绩，为百姓暂时开辟了一条谋生的出路，但实际上，对本县的改变并没有触及到根子上，如果有一日，醋坊倒闭，当地百姓会重新变得穷困潦倒。
        丁大人亲自前往乡里劝民耕种，又开讲备荒的道理，辞气恳切，方法详备，百姓皆言：“令之爱民，出于至诚，其洁清操守，为从前清官所未有”。
        不用提百姓的感恩，即便是我等属下之吏，也无不为大人殷殷爱民之心，感怀惭愧。他并不是那等“空嘴说话”之人，大人为了让百姓听得心悦诚服，不仅组织那些老农，编制了各种“务农摘要”，还派遣索秀玉大人，前往其他州县，吸取种植经验。
        丁大人提出了“敦本业、兴地利、戒游手、谨时候、戒苟简、厚蓄积、备水旱、戒杀牛、置农器、广栽植、恤田户、无贪并”共十二条指令，要求田曹按照这些要求，逐步修正完善本县农业的弊端。
        比如，县署通过借贷“种子”与“耕牛”等许多方式，把那些脱离土地乃至流亡他乡的农民们都召回来，重新开田务农，这就是“敦本业”。
        又奖募农民开垦荒地，招来邻州邻县一些人口密度较高地区的失业农民，开垦山地、抛荒熟田和处女地，便为“兴地利”。
        大人最厌游手好闲之辈，甚至他对那些小商小贩也有痛感，他说：懒惰奸猾之辈及那些贪小利而务商贾的农户（小商小贩），他们不能给县署带来多少税收，但是却会荒置大片田地，总得来说对社会的贡献远远不如种田。
        但是这等人，也不能采取硬性逼迫的手段，因为如果本地农业能恢复生机活力，到时还需要小商贩们来促进商品的交流、交易，暂时可以采取向他们收重税的手段，来迫使他们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务农上。
        丁大人还倡导绿化，鼓励乡民广种果树，不仅有钱物奖励，还将一些人物的事迹写成种树的诗歌，激励大家为此奋斗。大人说这叫做“水土保护”，因为文裕县地处黄河沿岸，多是沙土地质，所以更需要这方面的防护。
        他还带着田曹众人，用了十多天的时间，跑遍全县12个里乡，劝督大家趁有余暇时，疏浚川渠，使水有所堵，可以无不足水之患，百姓都感谢他目光长远，“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惜力”大人除了督促百姓勤耕种外，同时，还做出了种种措施，维护农户的利益，比如，他解散了几家官营的粮店、商店，在一些农副、粮食市场上，坚决不与民争利；他禁止铺张浪费的“出郊劝农”，在以前，不少官吏以“劝农”为借口，跑到郊县做春游，农民们疲于接待，劳民伤财，还极误农时。自丁大人上任后，便禁止了这种行为，甚至还曾经为乡里甲安排大批农户接待自己而发怒，让下面的人也知道，县令大人不喜欢铺张浪费。
        当我有一次感慨地对大人说，你为本地做出了太多的贡献时，丁大人却说：现在做的，不过治标不治本，根本原因--“土地贫瘠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多大价值。
        我有些无奈地道：这是老天爷的注定的事，我们怎么管得了？？？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四章 农为根本
    
        （重要通告：本书近日将改名为《宦海风云》，得编辑长天帮忙，终于成功，非常感谢。此外，更要感谢的是，为天堂出谋划策的几位读者朋友。）
        对于温静悲观的话语，丁晋并不认同，虽然土地确实有贫有肥，但并不是一成不变，通过人力的努力，还是能够取得一定效果。
        振兴文裕县农业的念头，丁晋早已有了。去年秋季，泽州、晋州、汾州、并州等数州下了一场持续半月的瓢泼大雨，结果河水泛滥，黄河的支流“旦河”冲破了堤坝，滔滔洪水，淹没了沿岸二十七县数十万百姓的家园。
        自古以来，黄河决堤便是家常便饭，几乎是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沿岸地区的官府对此都有防范和准备，加上此次只是小洪灾，所以实际受灾面积并不大，损失也还在朝廷承受范围之内。并州境内的文裕县，更算是轻之又微，只波及到最南面的十几个小村庄。
        但是，在随后的赈灾和治理水患的过程中，丁晋却是触目惊心，在侥幸的背后，看到了更多的潜藏危机。
        本县适合种植庄稼的田地，大部分处于水患严重的黄河支流--“文裕河”沿岸；更要命的是，文裕河久未经过清理，河道中淤积了大量地泥沙。将河床抬高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
        这次水灾，幸好有上游的“旦河”解决了蓄洪，如果“旦河”不决堤，汹涌的洪水势必将倾泻到文裕河中，而岌岌可危的文裕河道能承受如此巨量地洪水吗？
        如果答案是否。肆虐地洪水。将淹没本地至少一半以上的优良田地。
        所以，要想振兴当地农业，第一件事，必须治理河道和水源。丁晋和县署的几位主管官吏商量后，决定就此赈灾的机会。发动群众。对流经当地的几条支河。整顿清理。
        朝廷发下了赈灾款和粮食，县署又拿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以工代赈”地办法来调动百姓地积极心。除了那些受灾地村落外。只要出工出力，其他地方的百姓。都可以得到丰厚的“薪水”。
        当丁晋提出这个“以工代赈”地建议时，索秀玉、崔斯立等人提醒他这可能会违背朝廷“体恤百姓”的本意，或许将遭到宇文刺史地反对，甚至被“监察御史”弹劾。
        丁晋解释道，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但结合往年的情况，这些粮食免费发放给百姓，不免养成他们懒惰和依赖的坏习惯，也对水患的解决没有根本的作用。如果朝廷的做法有不妥之处，我们身为亲民之官，当然不能继续错误地执行下去。
        丁晋说服了有异议的几名属下，然后又写信给宇文成和河东道的“监察御史”李毓昌，宇文成和李毓昌都表示支持，并让丁晋写出了详细的方案在邻近数州进行推广，后来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用“以工代赈”的办法，发动百姓对几条支流加以疏浚，作为防灾治水之本，丁晋自己也不闲着，每日乘坐一只小船在文裕河上下游来回巡视，并命令“主簿”崔斯立和“田曹”温静必须亲自去第一线督工。
        结果有一天，当丁晋巡视到一处水库的时候，本应在这里监工的温静却不见人影，等到温静急急赶来的时候，丁晋不许他有丝毫辩解余地，直接让人将其按在地上，重重打了十大板。
        这个“严酷”的手段很有效，从此以后，各部门的官员抓紧加油，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工程全部竣工后，众人才得知，原来这是丁大人“刺激工程进度”的权变之计，那个倒霉的被打板子的温田曹，原来是和县令大人配合行事。至于板子真假轻重，外人也总不好意思亲自询问温静了。
        在这次水灾和治理隐患的过程中，丁晋还发现一个问题：自“醋坊业”兴旺后，本县不管是政府还是普通民众确实是有些钱了，但却万万不可自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本县的农业底子薄，实在是一个非常致命的缺点，因为这次的洪水并不大，没有祸及河东道几个重要的产粮区，所以县署还能购买到大量的赈灾粮，如果不然，就算你有钱，也未必能在外面买到足够的粮食。
        （而预先储备粮食，这个建议在储藏设备和方法非常落后的古代，不现实。）
        从这个问题上，丁晋认识到农业对于小城市、小地区百姓的生计、生活是多么重要，文裕县毕竟不是大型城市，没有成熟的商品流通和交易渠道，如果关键时候，比如大灾年或战争时，购买不到充足的粮食，自身的粮食产量又不够，那样的后果，只是想想便要冒虚汗。
        正是有了这番忧虑，丁晋早在去年的时候，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改善当地的落后农业环境，除了清理河渠、防备天灾外，他还积极想办法治理田地的“贫瘠问题”。
        像上面和温静那样的谈话，丁晋和县署的众官吏进行过很多次，但是他们基本上都对改善贫瘠问题，信心不大，认为那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但是，另一方面，丁晋却从那些招募来的外乡老农的叙述中，发现改良土地优劣并不是没有办法，甚至，就在文裕县本地，曾经也有过成功的例子。
        老农们根据自己的经验，说“人粪”可能对土壤有好处，但是又有人反对说，那些肮脏的东西会坏掉土地的风水，文裕县的田地之所以如此贫瘠。便是因为以前有人用这样地东西污染了泥土。
        在农业方面，丁晋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外行，但他的见识可能比很多人都强，他的灵魂中毕竟还有一位学过“现代化学”的人物存在，一听得老农们说“人粪”有作用。便触及到了他隐藏在思想深处地一些东西。
        于是。丁晋下意识地认为“人粪”确实应该有效果，但是现在有一个很棘手地问题：文裕县的百姓已认定了就是因为撒入“人臭”破坏了风水，结果才导致田地荒芜，所以要想改变他们的思想观念，并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情。
        一般情况下。丁晋并不想用强硬的态度和手段来施行县署地政策。尤其是在破败不堪地农业上。他更不想以威逼地手段，打击农户的生产积极性。但是，这个问题上。丁晋觉得没有太有效的手段，可以在短时间内扭转百姓地观念。必须让他们尽快了解到“人粪肥”的好处，才能自行转变思想。
        因此，丁晋发布了一条命令，有选择地强制那些租种“公田”地农户，今年必须施入多少多少“人肥”，如果办不到，就将撤销他们的租种资格，如果能合格地执行，今年的田赋可以减半收取，不足的部分，由县署财政来为他们补贴。
        同时，为了最大限度地缓和农户的抵抗心理，一方面，丁晋组织了几个“宣传队”，下乡到各村各里，宣传“人粪”对田地的好处；另一方面，丁晋以身作则，在县署后面的操场开辟了一块小田，种植作物，并亲自施洒“人肥”。
        除了“人肥”外，丁晋还想到一个“草木灰”的东西，它虽然对土地的效果没有人肥那么强大，但也拥有一定效果，可以让那些暂时抵制“人肥”的农户，撒入“草木灰”，增加土地的肥沃成分。
        此外，还根据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建议，对全县的田地，施行“修养”、“轮耕”、“混合种植”策略，并积极寻找那些适合在沙化田和贫瘠田中生长的生命力顽强的作物，在文裕县推广种植。
        比如索秀玉从西域带回来的“经济作物”西瓜。
        “西瓜，种出西域，故之名”，它在五代时已引入中原，但一直没有得到大力推广，而且品种有限，且质量不是太好。上次，丁晋派索秀玉亲自去往西域搜集新作物，结果他购买了数种适合沙土的优良西瓜种子回来。尝试种植后，发现西瓜非常适合在沙田中种植，产量也高，而且价钱昂贵，受到了不小的欢迎，已成为文裕县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
        另外，还有从晋州引进的“沙麦”，这种麦子的味道不是太好，但胜在产量奇高，又适合沙土种植，对于文裕县的情况正合适。
        几个月后，丁晋的“实验田”获得了大丰收，施撒人粪后，产量明显有了大幅度提高，而且根据几个曾经触摸过试验田的农户说，县令大人的田里，泥土都肥沃得要流油了。
        这样的话语，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得没了谱，说是丁大人在梦中得到神仙指点，文裕县的田地必须撒入人粪，才能祛除邪气。农户们听了，有的半信半疑，更多的却是信了，因为很多人亲眼看到丁大人收获庄稼的那天，可是从那处小小的田里，收取了足足有十石的麦穗呀。
        朴实的人们，很容易相信一些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情，而且他们都是一些天生的“实用主义者”，崩管它以前是不是邪物，既然现在能帮助自己，那就是“废物变宝”，再邪的东西也成了香饽饽。于是很多农户，在不久后，就将家里的粪物撒入了自家田中，甚至，发展到后来，为了一些粪类的归属权，颇闹出了一些争执，从此后，大家坚定了一个念头：肥水不流外人田。
        朴实的人们啊，总是要被狡猾的家伙迷惑和引诱，当农户们羡慕地看着试验田的丰收和脸红脖子粗地争执人粪的时候，万万想不到，在丁晋播撒种子的前几日，那块试验田中的土壤已经被人重新换上了从百里外偷偷运回来的肥沃泥土；而且，在收获的前一夜，又有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偷偷摸摸地将一些麦穗放入田地中，最终造成了“大丰收”的假象。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五章 天降祥瑞
    

        在众人的努力下，文裕县的农业经济有了一定的提高，但是丁晋还不满足，他认为虽然自己的一些政策表面上搞得热火朝天、天翻地覆，也为自己博得了赞誉和政绩，实际上，对农民来说，暂时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农业生产毕竟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如果不坚持下去，不继续发掘更多、更好的刺激和改良办法，得意忘形，暂时的成效转眼便会成空。
        索秀玉半是奉承，半是敬服地道：“大人为民之心，吾辈实在汗颜。惜本地农产荒芜已久，欲要清理，必定耗费太多精力，望大人保重身体为好。”
        丁晋诚恳地谢过索秀玉的关心，这段日子，他确实是忙坏了，十多个乡里，今天到这个地方视察、训导，晚上又会连夜赶到下个乡里，准备明天的“讲演稿”和督察工作，有时，甚至还需要亲自下到田里，和农户们耕种庄稼、聊天攀谈，切实了解百姓想法和所需；如果县署有重大事情，又必须急急赶回去处理，不说其间过程的耗心费力，就是山路上的颠簸，也让人极为难受。
        所幸，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大部分基础工作已经做完，不能说以后可以高枕无忧地等待收获，但确实是可以不用再四处奔波了，也就是度过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建设期，进入了第二步：维护期。以后如能维持好现在大好地局面，收获的时间，也不会太遥远。
        新作物的培育、田地土壤的治理告一段落后，丁晋并没有将农业方面的工作完全抛下不管，而是采取了任命得力人员专职主管、自己遥控地办法。进行有限度地“政府干预”。
        这里说的干预。是好的“干预”，因为农民毕竟在某些方面欠缺足够的见识和眼界，需要“专业人员”的指点和督促，再者，官府地一些好政策。也能促进农民地生产积极性。
        比如。丁晋为了保护劳力。禁止一切非公地徭役摊派，并同时减少公事中的摊派数量，为农户保留足够的壮劳力。而在以前。衙门里有工程要摊派，地方上过公差要摊派。礼房修建校舍要摊派，团练使编练武装要摊派，工房督修城垣要摊派，粮房库房起造仓囤要摊派，来一任官员去一任官员，举行欢迎或欢送仪式，也要摊派；还有迎接“圣谕”更是大地摊派。
        如果，单纯看分摊在每个百姓头上的徭役，可能并没有多少，但是实际上，因为很多富户和富裕农民、商贩，会通过缴纳钱物地办法，逃避服徭役的义务。因此，最后这些林林总总的力役、杂役，会集中摊派在那些贫困的农户头上，而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便是种田，如果徭役的时间正好赶在农忙时节，便会耽误农业生产，极大地影响他们的生活。
        举一个例子，便能看出这些农户承担的徭役是多么频繁。按照习俗，迎接“圣谕”需要笙箫鼓乐、吹吹打打，以营造出一种天恩浩荡、全民同喜的情形，而且照例还需要有和尚道士一起来凑热闹，如同做“水陆道场”一般。
        可惜文裕县却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丁晋也是个节约务实的人，不可能因为每年不过数次的迎接圣旨事务，便专门组织一个恭接圣谕的“乐队”，铺张浪费。于是，这些事情通常便会请来那些“民间艺人”，以“服徭役”的形式完成。
        话说，今年入夏的时候，小皇帝过十二岁生日，朝廷派来一位“宣告使”，到并州来传达小皇帝过皇岁并实行大赦的“圣旨”。到了文裕县宣讲的时候，丁晋赶紧让人请来民间艺人和和尚道士们，充当欢迎的阵容。
        但是，在恭迎的过程中，丁晋发现有个光头和尚位置站错了，这不应该是久经阵仗的和尚应该犯的错误。幸好，“宣告使”并没有发现不妥，敷衍了事地宣完圣旨后，便急忙躲进了凉快的厅房中。
        事后，丁晋找来那名光头，责问他是怎么回事。光头在酷热的太阳下，站得已经有点头晕脑胀，此时也顾不上惧怕县令大人的威严，发牢骚说：俺本来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和尚，年初已当过文宣王了，现在又差来当和尚，还没轮到俺服役的时间呢。
        周围的人听了无不笑疼肚子，原来这家伙竟然是个假和尚。
        丁晋随后责问负责此事的小吏，才明白其中的内情。原来，文裕县历来便缺少红尘方外之人，以前遇到这样的事情，通常需要到并州城，高价恭请那些庙里、观里的“大师”们来文裕县充当临时的欢迎嘉宾。
        而丁晋担任县令后，一向勤俭朴实，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下面的官吏们，不管是真心佩服他的作为，还是有意奉承巴结，都会自然而然地注意“节俭”。所以这个小吏才会为了节约下一点钱，从当地百姓中寻找了几个家伙充当假和尚陪位。
        从这个假和尚的事情上，可以看出当地百姓服徭役的频率还是非常高的，丁晋便是顾虑于此，因此制定了一系列的“摊派准则”，尽量避免在那些非公务的项目上摊派徭役，即便是无法避免的摊派，他也希望能尽可能少地占用人手。
        在纯粹以“人力”为工具的古代农业生产上，只有保证足够的人手，才能保证生产的正常进行。
        而当年文裕县农业的丰收景象，也恰恰从一个方面验证了这一点。虽然，能获得丰收，是很多因素综合的结果。但要是没有足够地劳力，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成果。
        丁晋在农民交田赋的事务上，也做了开创性的改革。虽然这份改革，是建立在他长期的印刻在百姓心中的威严和良好声誉地前提下，不过。最后能畅通无阻地执行下去并顺利完成。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和困难，也是丁晋之前想不到地。
        在以前，官府催粮征科，通常需要组织派遣大批的衙役公差，下到乡里。通过半强制性的手段。向百姓征收催要。很多时候。遇到一些刺头人物，衙役们不免要和对方发生一些激烈的争执甚至争斗。
        从每年征收田赋的时候，县署地监狱。总是被那些拒交粮食地“刁民”挤得满满当当地情形，便可看出。这是一份非常艰巨，非常不容易完成的任务。
        但是，今年丁晋的改革手段是什么呢？他竟然只在县衙外面地“八字墙”和各乡里、各里坊的“公文壁”上张贴了一封“催科征田赋”，上面写上交粮赋地日期、名单、数量，然后规定了截至的时间，不派虎狼吏胥下乡催欠，换句话讲就是征赋归征赋，但不放“虎狼”出来。
        对于丁晋这番做法，县署官吏，有的反对，有的赞成。赞成的不免巴结拍马之辈，也有些是真心爱护百姓，不想虎狼衙役们趁机在下面兴风作浪；而反对的，倒大部分是考虑到这个太过温和的办法，只怕对愚钝的百姓行不通，虽然朝廷力主“教化、仁慈”为先，但百姓愚鲁刁猾，只怕未必会领丁大人的情义，反而会认为衙门软弱可欺，更坚定逃税赋的决心。
        丁晋却不这么认为，虽然农户确实有一些刁钻狡猾的习性，但他们总得来说，是一群胆怯、淳朴、温顺的群体，并不是不知道感恩和识时务的愚蠢之辈。以前，孙回横行霸道时，当地百姓实在被虎狼差人们的催科整怕了，而现在，自己表示善意，为他们所想，他们必当会感动和尊重；再加上，自己长期以来形成的威严和良好声誉，也将是百姓感恩戴德的一个考虑因素。
        那么，为什么丁晋会执意让农户主动到衙门交粮呢？这当然是有莫大的好处，而这个好处，第一收益的乃是县署，减少了人手开支，不必再派遣大量“差人”下乡公干；但是最大的得益者还是农民，让农户主动将钱粮缴纳到衙门，由几位长官亲自监督，避免了那些公人小吏们，下到乡里后借机盘剥百姓。
        对于百姓所受的苛刻刁难，丁晋自前些日子和那些老农们交谈后，深有体会。每年催科征粮的时候，这一刻便是吏员、衙役、仓斗级胥吏等大逞淫威，上下其手的时机：任意克扣份量、指名额外需索、肆情责打辱骂或设法刁难讹诈等，种种手段，不一而足。
        老实巴交的种田人视“纳田赋”如同过鬼门关。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某农民有自耕田若干亩，按簿册上要求，应该交秋粮两石，届时一家大小你推我挑，把粮食送到了催科差人们指定地点。先得排队，这会儿便有“做公的”跑来寻衅，吆喝斥责，调戏妇女，无所不为；好不容易轮到你交赋了，吏员抓起一把粮食，说是太潮湿，压秤砣，马上便给你一个折扣；到了过磅时，仓斗级和秤手们，又在量衡器用上玩手脚，这又是一个折扣。
        这一来你就完了，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收走，簿册上却留下了“拖欠若干”的记录。拖欠又该咋办呢?按告示规定的期限来指定地点补欠，过了期限后，书吏啦、差役啦，就更不客气了，一起来你家催科。倘嫌人手不够，连三班衙役亦得带人纷纷出动，那一番骚扰折腾，更厉害了，可真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最后，粮也收了，人也抓了，到的牢中，如果没有“孝敬钱”，免不了又是一顿板子伺候。这类种种，便是缺乏有效监督机制的缘故，丁晋暂时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前，只能让农户来县署交粮。在自己眼皮子低下行事的话，小吏们应该不会太过嚣张。
        当然，属下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征收粮赋，历来便是地方官员最重要的考绩之一，朝廷有严格的规定：限期完解钱粮。过了期限，非但得不了政绩，严重时还要革职议罪。正因为此，丁晋才提前张贴告示，并将最后通牒期限设置得早一些，如果到时征收不够，还有充裕的时间灵活变通。
        此时，他也认为可能会有一些“刺头”顽抗到底，如果真的不卖自己面子，那么自有狠辣雷霆手段等着这些刁滑之辈。
        但结果却是让包括丁晋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吃惊欣喜，百姓们的配合和顺利的程度，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过后，有“监察御史”上书密奏朝廷曰：观临近数县乡民之朴实，唯文裕县独佳，每期交赋役，只需令农户姓名贴于县门，而百姓争赴交之，无有违者。疑虑问之，曰：“无他，感怀丁县令大德之恩，不敢不从。”
        丁晋的本意，本只为提高政府工作效率和减轻农户负担，却没想到由此竟然能为自己赢得更大名誉，直到朝廷颁发下来嘉奖圣旨时，他才有些悟通了一点那些官场老鸟经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好官，既是能为百姓做实事，还能利用这种实事的效果，为自己博取更大的利益。
        这一年的年底，文裕县还发生一件奇事，在寒冬时节，当地竟然下了一场毛毛细雨，而且降雨范围只限制在文裕县，更奇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些雨水，味道是甜的。此时，便有那德高望重的乡老士绅之辈站出来，摇头晃脑地道：这些是天上降下来的“甘露”，表示本地不仅风调雨顺，而且政通人和，是有“大贵人”在照应着文裕县。
        至于这“贵人”是谁，自然就有更好事者宣讲出来：贵人便是丁晋丁大人，因为主官贤德，百姓爱戴服从，所以天降甘露以彰之，这是极喜之兆啊！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六章 768年的那些事（1）
    

        768年这一年的下半年，丁晋的个人生活中，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丁晋的妻子小板，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春哥”，这个小家伙和他的哥哥比起来，是个非常“安静”的小家伙，身体也要比“意哥”瘦弱得多，刚出生时，连哭声都是细细的。
        丁晋和小板很担心这个孱弱的儿子会养不大，不仅为他请了两位奶水很足的乳娘，还从并州城请来名医为“春哥”开药滋补，两个月后，小家伙瘦弱的身体丰润起来，没日没夜的细小哭声也渐渐停顿，小板欣喜地说这个孩子的福分很厚。
        随着春哥的出生，不久后，朝廷又发来一份嘉奖谕旨，高度赞扬丁晋在任职上为本地做出的巨大贡献，重点提到“天降甘露”的瑞兆。但也仅仅是“夸奖”一番，此后便再无消息。
        年底的时候，丁晋连着接到了几封故友写来的书信，这其中，韩泰和他从没断过信件往来，倒也不奇怪；另外，裴居道、许昼、任后溪等人每年总要给自己发一封祝贺新年的书信，也不奇怪；让丁晋有些讶异的是，他竟然接到了久无消息的管同和元秀的来信。
        管同的信中，除了亲朋故友间的唏嘘问候外，还说了自己的近况：当年，第一次吏部铨试失败后，失意下他跑到川蜀一带周游访友，两年中吟诗作赋。倒也在当地闯下了响亮地名头，后成为“荆州刺史”鱼周询的书记官，在鱼的保荐下，半年前到京城第二次铨试成功，现已放为“长安县”录事。算是正八品的官员了。而且无论大小还是个京官，他心中非常高兴，也一扫当初之耻辱颓废，终于有“面子”和大家联系结交了。
        丁晋阅完他的信后，很是感慨。管同出身贫寒。性子不免有些偏激矛盾。他既嫉妒出身好地人，但同时，自己又想跻身于那个“上层阶级”。或者这种自相冲突地思想，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呢。
        元秀的信。同样是传报喜讯。这个人的性子，可能比管同还要偏激古怪，失踪数年也不知其去了哪里，信中他也没有就此朋友们关心的事情作任何解释，只是说今年的大考自己拿下了头榜状元，被朝廷委派去太仓署当了一名太仓令，并夸耀说自己现在很得“顾命大臣”之一地钱伯芳大人赏识，
        元秀高中状元地事，在数月前丁晋已听韩泰说过，当时韩泰还愤愤然地说这个人无情无义，当日自己在榜单上偶然见得他地名字后，曾急急去看望于他，却被他当“陌生人”一般冷冷推拒而出。韩泰抱怨说，元本才不就是中了个状元吗，难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他难道还以为是去巴结于他不成？
        丁晋当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但他也不好说明白。元秀记恨韩泰和许昼，大概便是从当日在琼华院时开始的。这个人性子狭隘，韩泰等人又不懂照顾他地自尊心，无意中结下的小矛盾，如果换成一般人，可能早已淡忘，但是元秀却是愈加炙烈，现在他又仕途得意，性子恐怕会更偏执。
        至于元秀信中所说地顾命大臣钱伯芳，这个人丁晋也有耳闻，听说是个运气极为好的人。先帝在时，不过是一位近侍官，先帝临终时，却委以重任，越级提拔为尚书右仆射，位列“七大臣”之一。
        不过新近听说他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朝中有强硬的窦刚做首宰，钱伯芳又向来自命清高，不屑于和名声恶劣的卢士琼为伍，自身无论是能力还是经验又不足，所以在担负的职责内犯了几次过错后，竟被迫辞了“右仆射”的高位，无奈屈身“户部尚书”兼“司农寺卿”的清闲工作。而太仓署正属于司农寺的管辖，这样看来，钱伯芳的降职，或许反倒是元秀“得意”的前提了。
        丁晋给元秀回了一封信，除了真诚地祝贺他外，还有一个想法是希望能解开他和韩泰两人之间的心结。不过他并没有牵扯出当年的事情，因为丁晋知道元秀这个人的性子比较激愤，自认为他自己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如果你要硬说他是不对，或许反而会弄巧成拙，他连自己都会记恨上；而要解释成是韩泰等人的不对，丁晋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再说韩泰的性子也很高傲，如果不是看在丁晋的面子上，也许他当年就未必理会落魄潦倒的元秀。
        于是，丁晋就将错就错，向元秀解释韩泰去拜访他，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是去巴结奉承你这个状元郎，而是顾念友情，真诚地去祝贺你；这件事情我已经从他的来信中知道了，不过你也清楚韩泰性子比较傲，不会当面说出来，所以你要包容他一点，毕竟当面咱们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同时，丁晋还写到，自己理解元秀的心情，新状元都避免不了会被那些有心人纠缠不清，这是一件非常烦恼郁闷的事情，但是他也清楚元秀性子宽容包涵，所以希望对方也能理解韩泰当时去拜访他的心意。
        这封不长的信，丁晋可算是费劲心机，既暗捧了元秀的“得意”，也将他和韩泰之间的矛盾转移和淡漠。其实丁晋本来用不着这样大费周折，元秀虽得从七品太仓令的官职，但却非机要之地，以后无论是资历和升迁速度，如没有外间力量干预，都无法和由基层干部升上来的自己相比，比起现在已迁为从六品“员外郎”的韩泰，更相差甚远。但是丁晋深知官场如战场，要想生存下去并取得不断进步，除了自己的努力外，还需要别人的帮忙和助力。不要小看任何官场之人，即便此人现在执掌不入流之职，你也许有一天也会用到对方，多一份助力，总归没有坏处。但是丁晋更担心的是元秀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和韩泰即便不能继续做朋友，丁晋也不希望好友树立这样一个敌人。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七章 768年的那些事（2）
    

        第三十七章768年的那些事
        让丁晋极为高兴的是，韩泰在兵部熬了数年后，终于有了极大的进步，今年夏季的时候，被调到“户部”度支司做了从六品员外郎（副司长）。“度支司”掌朝廷预算收支，管理天下税收使用，是整天和“钱”打交道的地方，也算是个很有实权的衙门。
        韩泰在信中没有过多炫耀自己的“升迁”，不过丁晋熟知好友的性格，从他能忍不住两次提到自己已经去了户部任职，又唠叨说新环境不易适应、勾心斗角更甚兵部的言语，他便知道，韩泰对于此次升迁之喜其实非常看重和兴奋。
        不过这也难怪，“员外郎”已算是中央机关的中层干部，这是一次相当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性进步，完全不同于以往品秩的单纯升半级、一级。如果换成自己，大概更难忍住得意炫耀的心情吧。
        韩泰在信中还提到许昼的情况，这是应丁晋上一封信的要求叙述的，因为在年初的时候，丁晋曾听闻许昼大病一场，于是向韩泰询问他的病情。韩泰回信说，许昼病了五个多月，现在精神稍好了点，却又去寻欢作乐，整日大醉而归，许父大发雷霆却也管他不住，韩泰希望丁晋能给许昼写封信，劝说他一下。
        丁晋很快回信答应了韩泰的请求，他也真心希望许昼能听朋友们地规劝。早日结束醉生梦死的放荡生活。但在为其写信的同时，丁晋却感觉自己等人这番作为，只怕是白白浪费功夫，对许昼一点用都没有，与其说是想规劝于他。不如说是聊表心意罢了。
        如果许昼听得进大家的劝说。自己先前十数封信，大概早已见了效果，而与许昼最交好的韩泰，也不会像现在般束手无策。
        这一年中，丁晋和裴居道地书信往来少了很多。不是两人交情淡漠了。而是裴胖子地工作一连变换了三次。直到年底的时候，他被外放为南疆“武定军”司法参军，才算稳定下来。
        “武定军”的将军宁赛听说是文人出身。所以最喜任用文词华丽的书生做僚佐。看裴居道书信中的描述，他应该很得宁赛将军信重。只是偏疆艰苦，军旅生活也很单调枯燥，裴胖子免不了有些抱怨，急吼吼地要求丁晋下次给他寄些新奇书籍，以打发无聊时间。
        在黄龙二年（768年）这一年快要结束地时候，丁晋和二哥丁虎、姐夫黄玉回了一趟老家。在离家三年多后，他终于踏上了回家地旅程。
        回家地目的，最重要的是拜见爹娘，一家人见面后地欢喜和伤感，毋庸笔墨渲染，一切尽在不言中。附近的邻居听闻丁家在外面做大官地三郎回来了，都带着尊敬谦恭的神情聚拢到丁家来嘘寒问候；一些在丁晋记忆中，老死不相往来的族人远亲，都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热情、亲热，提着精致的礼物，纷纷上门来拜见自己和爹娘；就连里坊内一些财大气粗的人家，此时都放低了平日高傲的姿态，卑躬屈膝地主动前来攀关系、奉承巴结。
        而丁晋对待他们的态度，时而温和有礼，时而严肃威严，在对方有些忐忑紧张的时候，却又迅速化为亲切热忱，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敢稍有放肆。
        第二日，丁晋拜见的人是郑老旦和岳母。对于老泰山夫妇，丁晋发自真诚地感激他们当日对自己的资助，如果没有郑老旦提供的那一千贯钱财，恐怕自己现在还是白丁一个，依着自家的境况，今生出头是再也无望了。
        郑老旦夫妇很是欣慰，一方面是庆幸自己当初确实没有看错人，丁晋年纪轻轻便成为一县之令，以后前程远大，不在话下；另一方面，郑氏夫妇也很赞赏丁晋的不忘本，从其对自己恭恭敬敬的态度便可看出，他不是先前担心的那种无情无义之辈。郑家其实并不指望丁晋富贵后能帮助老两口什么，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对女儿小板好一些就心满意足。而这些，从丁晋的恭敬感恩表现上，郑氏夫妇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看来，女儿跟上他，以后荣华富贵、幸福美满是不用担心了。郑老旦和妻子对视一眼，欣慰地点点头。。
        接着，丁晋又递名刺，拜访了“洪州刺史”张九耀。说起来，张九耀还是丁晋的“师兄”，他们同是窦昭的门生，不过张九耀金榜题名时，要比丁晋提前十年，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子，丁晋曾听窦昭讲过张九耀，说此人风度仪人、辩才了得，不过宦海浮沉十多年，现在除了臃肿的身材外，身上已找不到任何一个“显目”的不同常人的特点了。
        张九耀对丁晋表现得很亲切，虽然洪州离并州千里之遥，但并不妨碍这些老鸟们对官场上的一些新秀和耀眼明星们失去关注，不说从中央到地方暗地流传的种种“内参”，就是各州设置在京城长安的“进奏院”，那便是一个实力强大的情报中心。
        张九耀深褚官场之道，清楚地知道“人情投资”要趁早，所以并不以自己的身份地位高对方一头，便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他笑容满面，热情有加之余，连连夸奖丁晋是窦座师门下最了不得、最有前程之人，说到丁晋以后必定仕途得意，身居高位时，似乎勾起了他心中的伤感，又唉声叹气说自己等人无德无能、碌碌无为，实在愧对窦师当年的教诲，现在误人误己，后悔也来不及了。
        丁晋看似谦和耐心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唠叨。其实内心早已厌烦。这次他来拜访地目的，除了礼节上的原因外，他还想见识学习下被窦昭数次夸奖的张九耀是如何口才了得，却没想真正接触的却是这么一位爱唠叨爱抱怨地颓废胖子，也不知其是当年善于伪装欺骗了窦昭。还是这些年在危机四伏地官场上载了几个跟头而变得庸俗消沉起来。
        丁晋第四个拜访的人是自己的老师宋公普。宋夫子因为年纪老迈。已经不再担任官学任何职位，悠闲地在家颐养天年。
        不过，虽然说是悠闲，其实对于一个忙碌惯了的人来说，并不是很喜欢的事情。尤其是曾经风光无数、被众多学子和家长奉承高捧地宋公普来说。在经过了最初地一段清闲时光后。他颇感觉有些失落。这并不是说他如何如何热衷名利，而是人之常情罢了。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丁晋带着“洪州刺史”张大人一票人马。浩浩荡荡地来看望自己了。宋老头立马觉得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倦了，在邻居们异样地眼神中。精神抖擞地迎接众人进屋攀谈。
        礼节周到，态度恭敬地拜访完所有的长辈后，丁晋也没有忘记那些同窗友人和儿时玩伴，一一拜访问候之，尽量不给人留下得志后便忘本的印象。
        这其中，丁晋还拜访了陈亮陈自明。当年大考落榜后，陈自明便郁郁地回到了家乡做学问，决心著书立作，成就千秋万代地大名声。
        可惜他不久后就发现，单单在家中做学问是不成的，不说名声如何传扬出去，他还需要解决生计问题，需要吃喝拉撒，需要衣裳和食物，而闭关在家，这些东西是不可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地。
        几经周折，托关系、走人情，陈自明还算运气不错，总算混入“官学”中谋了一份差事。可是他的性格实在不善于和人相处，尤其是在人际关系复杂的半机关单位--官学里面，于是很快便得罪了几个奸诈之人，结果人家稍稍使些手段，便让他颇吃了点苦头。而丁晋来拜访他的时候，正是陈自明郁闷无比之际。
        陈自明便免不了向丁晋大倒苦水，丁晋好脾气地听完他愤愤不平的控诉，安慰地开导了他几句，知道他也听不进去，便转移话题，说了一些当初同窗学习时的趣事乐事。后来又请陈自明在外面好好喝了一顿酒，将烂醉如泥的陈自明送回家后，又给他偷偷留下几贯钱，丁晋这才告辞而去。
        后来，丁晋在和张九耀的一次攀谈时，无意中说起当日幸亏同窗陈自明帮助自己，自己才能金榜题名，现在每次想起来，还是对他的恩情感激不尽；张九耀便问了这个人的详情，过后，一道命令下去，便将陈自明调到了刺史府，兼了一份油水不错的闲差。
        不过自始自终，愚钝的陈自明都没有想到这是丁晋帮助自己的结果，反而一边庆幸自己的好运气终于来了，一边对刺史张九耀感激涕零，几年后，还因为这个原因，救了张九耀一命。
        至于丁晋不希望将自己帮助他的事告知的原因，也不难猜测，除了不屑于持恩图报外，他也是觉得陈自明这个人的性子并不适合在官场厮混，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如此“能耐”，恐怕会得寸进尺，要求丁晋为他谋取更大的地位和职务。
        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张九耀卖自己一个面子，那是看得起他丁晋，并不是有求于他、巴结于他，丁晋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要求；再者，丁晋之所以尽心尽力地为他谋一份差事，并不是因为亏欠他什么，而只是觉得毕竟“同学”一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魄潦倒下去，但也仅仅如此，超出他的原则，那么，抱歉，恕他无能为力。
        在老家的半个月中，丁晋几乎没有一刻闲暇的时候，在拜访完所有要看望的人后，紧接着，又是二哥丁虎结婚。丁晋作为亲弟弟，又是身份高贵之人，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只得拖着疲累的身体，一头扎入那些复杂麻烦的礼仪安排中。
        幸好，再麻烦的结婚章程，也总有完成的时候，等到离开丁晋等人启程的日子还有三天的时候，丁虎终于将宝贝媳妇娶过门来。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三十八章 治民有术
    
        黄龙五年（769年）一月，丁晋等人回到了文裕县。
        虽然告假近两个月，但县署积压的公务并不多，一是因为正值年节，朝廷自上而下的事务都少了很多；二是县署有索秀玉、崔斯立等副长官留守，一般的公务他们可自行处置。
        再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此时的人口远不如后世多，加上民风淳朴，且丁晋懂得适当放权，县署的政务并不繁多；不过说是民风淳朴，其实是百姓不太愿意和衙门（政府）打交道，一般遇到什么事情，总是找德高望重的士绅乡老私下解决，除非遇到重大的事情，才不得不求助“父母官”。
        正是因为此，丁晋便将一些不重大但琐碎的民事纠纷，委托乡里有德学、且为民众所敬重的长者配合自己共同处理。这里讲的“配合”和“共同处理”，其实就是他自己当甩手掌柜，让乡老们先行处理完后，再交给县署审核裁定。如此这般，便大大精简了衙门公务，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不再占用政府资源。
        不过交给下面士绅、乡老、里胥们一定权势，有利也有弊，很可能一些心机狡诈之人，会从中徇私舞弊、为非作歹；或者他们自认为公平、公正的处理决定，也可能会有错误。这便需要负责最后审核的县署这一关，要认真地把好关。这次，丁晋回来后。先将紧急地几件朝廷公务解决，然后所做的首要事情便是审核下面递交的“处理报告”，结果，便从中发现了一件很让他恼火的案子。
        这件被乡老们轻描淡写处置的事情是这样地：说是槐树乡有个叫江伯儿地非常孝顺之人，因母亲生病。割胁入药。服之不愈，又祷于神，许愿说如能使母亲病愈，愿杀子以祀。后来母亲病好了，他果真把一个已有三岁的儿子杀了祀神。可这算是“孝”行呢。还算是恶行？知悉内情后。族老士绅们吃不准。不过感怀他的诚孝之心，暂裁定为“虽嫌愚酷，情有可原”。拟罚他服苦役半年以示惩戒。
        这份“处理报告”递交县署后，凌淮便觉得乡老的处置有些欠妥。依着丁大人的性格，绝对不会附议。于是等丁晋回来后，禀上地第一份报告便是这件事情，丁晋果然大怒，道这是“凶杀之案”，长者之辈何敢自作主张，又气愤地说：“本是父子天伦，百姓无知，迷信昧心竟杀其子，此乃灭绝伦理之惨事！责令严办！”
        于是下令将江伯儿逮起来，审问后供认不讳，先打一百杖，然后经上面审核无议，发配南海之岛充作军夫。
        这件“愚孝案“后，丁晋对下面放权开始谨慎起来，严格规定了乡老们可以插手和不可插手地具体事务范围；并严责他们，即使看似再微小之事，也需认真细致对待，倘若发生差错和过失，也会按照事情地严重性，查办有关人等的责任。
        不过总的来说，由社会威望人士，协助政府管理教导民众，确实能够取得单纯由县署不能够达到地效果；而且还能节约公务人员，提高办事效率，将官吏们的主要精力从繁杂而琐碎地民事烦扰中解脱出来，从而更好地去解决朝廷颁布下来的重要公事。
        所以，因为政绩优秀而多次被朝廷和刺史嘉奖时，丁晋总是认为那并不是自己能力过人的缘故，只是善于合理安排“政府资源“而已。
        虽然丁晋偷懒当了“甩手掌柜“，但并不表示他对治下百姓完全放任不管，相反，丁晋很注意观察和收集民众的所思所想。
        在专制制度下，平民百姓是一个非常胆小、懦弱的群体，所以有人曾将他们比喻为“绵羊”。因此，丁晋知道，正常情况下，以自己“官人”的身份去接触他们、询问他们，未必会得到真实的反映，于是公告说：如果大家有什么想说给本官听的，不管是好的、坏的，赞美的、批评的，检举的、保荐的，都可以张贴在衙门外的“公文墙”上，以让本人看到。
        在公文的后面，还强调一句：但不许诽谤朝廷，有敢犯者以重罪处之。这是因为丁晋不希望自己下辖的地方，成为对朝廷不满者的温床而生出诸般是非。
        上面所说的“公文墙”，便是衙门外面的“八字墙”。俗话说“衙门八字朝南开”，衙门所以要朝南开，为的是天下官署建筑都有坐北朝南的讲究，以此体现尊贵；而八字的来由，是因为按照制度，所有官衙的大门左右，照例要分列两道砖墙，沿门侧呈斜线往左右前方扩散开去，转折成一30度的角，刚巧像个“八”字形状。大门敞开不闭，砖墙似乎也变作了两扇门板的延伸，这就成了“衙门八字朝南开”的由来。
        设计出“八字墙”，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张贴官府的“文书”、“教令”、“告示”、皇帝的“圣喻”。如《严拿逃凶逸犯示》、《禁止地棍骚扰示》、《禁止土妓流娼窝匪示》等等，一方面是传达朝廷和上级官府的谕示；另一方面是是张贴本县长官发布的告示或禁令。因为“八字墙”宽广显目，很方便民众阅读和引起注意。
        从上面可以看出，以前，“八字墙”的目的主要是张贴政府公文，百姓偷偷张贴上的那叫“揭贴”，是被严厉打击的，而现在丁晋竟然允许民众贴上意见、建议和想法，颇让人有些吃惊和怀疑。
        疑虑下，大部分谨慎的人便旁壁观望，而有些胆大包天之辈或者对丁晋异常信任之百姓，便试着偷偷张贴上自己的一些想法，结果，丁晋很快就依他们的建议做了回复，并照样张贴在“公文墙”上，以让公众看到。
        当然，这个过程中，还是免不了有些浑水摸鱼、胡言乱语之辈，虽然他们的言论没有触及“底线”，但不是言之无味，就是纯粹凑热闹瞎起哄，丁晋暗中派人警告了他们一番，这是为了避免纵容下去，出现一些不好的现象，同时也是为了避免鱼虾混杂，破坏了自己的本意。毕竟，他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启发民智，主要还是想获取一些百姓间的信息，做到心中有数和便于管理。
        后来，丁晋的这个办法，确实取得了他预期的收获，不过施行时间久后，却产生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副作用：那便是因为“欲所言”的百姓渐渐多起来，需要张贴的东西太多了，其后，衙署大门前那一堵正对着大门的“照壁”，也被派上了公告栏的用场。因其处于可供通行的衙前道路上，更方便大家停足仰观，故有后来居上的趋势，而这个从前威严肃穆很少有人敢停驻的“照壁”，却也因为被百姓“宠爱”，而备受糟蹋。
        不久后，县署的公人们便发现“照壁”下面，满地都是些牛粪污物，这满地牛粪驴尿，却正是乡民牵牲畜进城，路过衙门观看告示和揭帖后留下的“纪念物”。无奈下，丁晋只得让在远处的广场上专门开辟一处地方，作为栓牲口之用，规定衙门前不得驻留牲畜。
        除了“收集民情”外，丁晋也注意和百姓的亲近和互动，他常常参加一些当地的风俗活动，与民同乐。比如“乡饮酒礼”就是一项很能促进官民关系的习俗。
        这里说的“乡饮酒礼”是一种古俗学礼，每年初春、仲冬县署都会邀请乡里各路贤人和普通百姓，举行非常隆重的仪式，以示对知识、人才的尊重，不仅有“劝化民风”的作用，而且是官府和民众接触交流的良好机会之
        饮酒礼仪又分为：迎宾、洗爵、行拜礼……等等十二个步骤，由县署官员充当“主人”，由贤者、能人做“嘉宾”，普通百姓做“观众”。
        正式饮酒的时候，先是要由“主人”恭敬地敬嘉宾和观众一杯，然后“宾客”将酒杯举在腰间，向“主人”鞠两躬，“主人”作揖还礼后，“宾客”再慢慢地将杯中的米酒喝下，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尊敬，杯里的酒还不能全部喝完。随后，由嘉宾带领大家包括主人，齐声朗诵《关雎》、《鹿鸣》等《诗经》中的名篇。整个仪式持续近一个半时辰，12个步骤才能一一演示完。
        其中，“乡饮酒礼”对于服饰也是有严格要求的，普通观众要穿过节时穿的“喜服”，衣裳不整者会被禁止入内；嘉宾穿长袍儒服，手捧古籍；而作为主人的官员，必须穿只有参加祭祀、宴享、朝贺、拜表等重要典礼时才用的“朝服”（也就是现代的礼服）。
        大周的官员，一般有三种制服：朝服、公服、常服。因为“朝服”是出席典礼时的穿戴，照例要有许多光灿夺目的装饰，以示隆重，这些饰物叫“法物”法物越珍贵，代表身份越高贵。
        除了法物外，身份的高低还以“朝服”和“公服”的颜色和纹饰区别尊卑，这就是“满朝朱紫贵”一类句子的出典。而丁晋现在是从七品县令，按照“朱、紫、绯、绿、青”五等排列，他应该着装为“绿色”。
        而“绿色”还远不能称为身份高贵，这是丁晋的遗憾，也是很多低级官员的遗憾，在平遥县的时候，丁晋常听县令李翱吟一首诗：“出身三十年，发白衣仍碧。日暮依朱门，从未染袍赤。”，这便是感慨自己入仕数十年，却远远没有踏入重要领导层的悲哀。
        




     第四部 第三十九章 维州事变（1）
   

        李翱的感慨，或许当时丁晋没有多少共鸣，不过随着在文裕县当了近三年的县令，虽说政绩显著，但丝毫不见升迁的希望，他这个豁达之人，也不能不为之焦躁郁郁。
        此时的丁晋，抱负并不算太大，他曾对妻子小板说：得五品官，便可着绯衣，带银鱼，儿子得“补斋郎”（有承袭“门荫”的资格），他的愿望便满足了。但奈何，开始的一帆风顺，不代表一生都有好运气，初入仕途的青云得意，对人的成长未必是好事。起码，现在的丁晋便有些浮躁，而他现在的情况，对于那些浮沉官场几十年未得寸进的老官僚来说，又算得什么？
        黄龙五年（769年）的夏天，大周朝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件，后人称之为“维州事变”，而这次事件，不仅对整个国家产生了深刻的负面作用，还间接影响了丁晋的命运。
        维州(今四川理县东北一带)，自李唐开国，延续至武周，一直为中原之朝所掌控。但是到了几十年前的“三王之乱”后，周朝实力大减，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力再不如从前般牢固。于是周边一些敌对的国家，便渐渐开始蚕食这些地方，从而引发了大周和吐蕃、回鹘、契丹及突厥残余部族的纷争，而这其中，吐蕃和大周的战争尤甚。
        维州便正是这样一块被心怀叵测地吐蕃国窥视的“大肥肉”。维州城位于高山险峻的地方。三面临江，是吐蕃和西川平原之间的交通要道，也是周朝出兵攻打吐蕃的必经之地，战略地位非常重要，正因为此。唐周两朝地统治者对此地都非常重视。
        但是在十几年前。大周却丢掉了这个战略之城，按照官方文书地记载：维州是被吐蕃用卑鄙手段抢占的。当初，河西、陇右地区被吐蕃先后攻占后，维州还依然牢牢控制在周兵手中，吐蕃军队几次攻打。都无功而返。后来。吐蕃秘密地把一个妇女嫁给维州的守门军官。过了二十年。守门军官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并和其母秘密结交了一些“内应分子”，于是。一天夜里，偷偷地打开城门。把吐蕃兵引进城中，维州因此被吐蕃攻占，称为“无忧城”。
        鉴于此，大周的军民对“内奸”非常痛恨，对汗蕃联姻也异常警觉。不过，十年前，大周和吐蕃签订“长庆和约”时，吐蕃使者却是非常强硬地要求大周朝修改维州被抢占地“真相”，认为那不符合事实，且不利于签订和平协议后，两方民众地和解；甚至为此，吐蕃愿意在一些有争议地地方做出让步，唯一的要求便是周朝修改官方记载。
        不管记载是真实情况也罢，是大周为了打击敌人而夸大其词也罢，当时的“谈判使者”武元宗请示皇帝后，答应了对方地要求，换取了实际的利益。而签订“长庆和约”后，两个因为连年战争而疲惫不堪地大国，开始了持续达十年的休养生息。
        震惊中外的“维州事变”正是发生在这样一个相对和平的大背景下。
        事情要从将军宁赛被派往西川担任“武定军兵马使”说起。
        宁赛作为顾命大臣武元宗的左右手，历来便以强硬著称，是朝廷中有名的“鹰派”。因武元宗和窦刚交好，窦刚为首宰后，常常顾虑边疆乏能人看护，武元宗便向窦刚推荐宁赛为领兵将军，于是宁赛便被派往和吐蕃国摩擦不断的西川担任军使。
        或许窦刚确实也有一些想收复维州的念头，否则他不会派强硬的人员去这样敏感的地区担任军政大员，但窦刚没有对宁赛明示。
        宁赛是个单纯的军人，脑子里只有“保家卫国”的思想，一心想着为国家谋取利益，结果他到了西川后，发现形式要远比自己想像的更严峻，吐蕃夺取维州后，他们在南路已无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兵力进攻本朝的西部重镇，甚至可以直接威胁京畿地区。
        于是宁赛人为地制造了几次小冲突，借此借口，他调动一万多名精兵，昼夜攻打了维州城好几日，最后，虽然擒获了吐蕃大将论莽热，但维州因城池坚固，始终未能攻克。
        宁赛班师归来后，和“镇静军兵马使”将军陈洎等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如果要硬性攻打，没有朝廷的支援，成功的希望不大，而朝廷墨守“长庆和约”，肯定不会支持他们的军事行动，于是众人商议了一个“里应外合”的办法，决定用当年吐蕃人的老法子夺取维州。
        宁赛等人所用的具体办法，外人不得而知，一些相关记载，也在之后便付诸一炬，不过猜想无外威逼利诱收买贿赂等等手段，而宁赛给朝廷的公文是这样记录的：“臣最初到西川担任节度使时，对外宣扬国家的威严，对内则加强边防守备。吐蕃维州守将悉怛谋熟知我的政令和信誉后，感慕天朝威仪，举城前来归降。”
        事情的真相，肯定不会如此简单，但事实与否不是重点，关键是“悉怛谋”是吐蕃在维州的最高军事将领，他的归降，宣布了维州再一次回到大周的控制下。当维州城易帜后，中外震撼，先不说吐蕃统治阶层如何暴怒，就是大周的中央朝廷收到宁赛的捷报后，好多大臣还有些不敢相信，甚至认为是宁大胆又在搞什么花样。
        朝廷会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召开，几百名中央大臣讨论了一天两夜，吵吵嚷嚷，没有结论；最后，只能召开“政事堂会议”，由几名宰相和顾命大臣“投票决定”事情该如何处理，该怎么进行下去。
        太后党的魁首，“兵部尚书”王博现已加为“副宰相”，名为“参知政事”，他是强硬的“和平派”、“妥协派”，力主惩治擅作主张的宁赛，交出降将，并取得吐蕃方面的谅解，以维护来之不易的“长庆和约”的有效性。
        对于王博的建议，第二顾命大臣，“尚书左仆射”高爽大表支持。他和王博既是多年老友，又同为“妥协派”的代表，自然竭力赞成“和为贵”。
        还有几名大臣也表示不能违反和约的规定，赞同王、高二人的建议，但是对惩治宁赛持保留意见。这些人多是狡诈油滑之徒，既不想和吐蕃发生意外的纷争，引起自身地位的不稳，也不想得罪武元宗和宁赛。
        让人意外的是，一向以强硬态度著称的首席宰相，“执政事笔”窦刚，却也选择了保持沉默，不置可否，这是弃权的表示。
        独木难撑的武元宗悲哀地发现，在此国家大义面前，往日那些义气慷慨的诸位同僚，却是成了一群瞻前顾后的愚蠢妇人，他怒气冲冲地斥责众人都是贪庸懦弱之人。但是他的怒骂，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政事堂会议的结论是：责令宁赛遣送投降的吐蕃将士，和吐蕃言归和好。
        宁赛接到朝廷的命令，几乎要吐血发狂，他立刻上书说：“臣刚刚接受悉怛谋的归降，南诏国就受到极大的震惊和威慑；邛崃山以西的八国，更表示愿意前来归附天朝；吐蕃国的合水、栖鸡等城，在失去维州作为屏障后，也自然会退兵。这样，不仅朝廷可减少八个地方的镇守兵力，而且不必出兵，即可收复一千多里的失地。况且吐蕃在维州归降的前几个月，仍在围攻鲁州，这难道表明他们真有诚意遵守两国签订的长庆盟约！臣在接受悉怛谋归降时，曾经指天发誓，向他当面保证要向朝廷上奏，对他们酬劳赏赐，而现今却要绑了他们送回吐蕃，这岂是天朝上国所行之事？”
        在后面，宁赛更半是赌气地说到，如果朝廷没有满意的答复，恕他不能遵从命令行事。
        结果，朝廷很快有了回复，却是让“镇静军使”陈洎兼“武定军使”职，而削去了宁赛的职务，让他收拾收拾行礼，赶紧回长安来请罪。
        而同时，朝廷还给陈洎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公文，要求他立即遵照宰相会议的指令行事。陈洎没有办法，只好把悉怛谋等人捆绑起来，甚于不惜用竹筐抬着死命挣扎反抗的他们，悉数押送归吐蕃。
        悉怛谋等人在即将上路时，齐声喊冤，西川的将士官吏也无不对将军陈洎流泪哭泣。陈洎硬着心肠，谁都不见，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呆坐了三天三夜，直到押送的士兵回来后，才焦急地出来询问结果。
        士兵未开口，眼泪已流了下来，哭诉着说到：当他们押送悉怛谋等人到达指定地点后，遭到吐蕃人的讥笑，说：他既然已经投降你们了，为什么又要送回来！随即，当着大周士兵们的面，把悉怛谋等人全部杀害，手段极为残忍。就连婴儿也不放过，他们先把婴儿扔向空中，然后用枪尖在下面承接，目的除了侮辱周兵外，便是吓唬那些已经对吐蕃离心离德的各族部落酋长。
        




     第四部 第四十章 维州事变（2）
    

        维州事件，因为大周中央朝廷，帝国的实际掌权集团--宰相们不同意前敌指挥官宁赛采取强硬对策，坚持走和平妥协的路子，结果却是让帝国丢尽了颜面,吐蕃就在边境之上，当着使节的面，将我方交还的维州投诚将士全部处死，场面极其酷烈。
        消息传出后，惹得朝野大哗，外间议论纷纷，纷纷指责朝廷软弱、宰臣愚蠢，致使大周国威丧尽。
        十一月份，回京任兵部侍郎的原“镇静军兵马使”、“归德中郎将”陈洎向小皇帝报告了这一情况。作为参与其事者之一，他对朝廷的这一举措十分不解：“缚送投降者以归，绝后来投诚者之路，岂是良计？”
        慧帝听了，也甚为后悔，但是他无能为力，虽然身为帝国最高权势者，但象征的意义大过实际权利，国家的政策掌握在宰相们和太后党的手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辅臣们的规劝和谏言中，茫然地签署一份份他尚无法明了的“圣旨”。
        帝王以信任和权势相托，但大臣们却一次次让帝王失望，慧帝年幼，但已初露脾性，他在延英殿当面就质问几位宰相：“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究竟有无佐理兴化之心？”这话显然说得很重了。
        殿下众人唯唯诺诺，只是心中各有所思所想，一些人惊慌失措，似是为没有预料到此事闹到如此之大而慌乱；一些人却是幸灾乐祸。期待着政敌遭到更沉重地打击。
        首席宰相宰窦刚面色深沉，斜视着站在另一排的卢士琼。卢虽表情平静，不喜不怒，但是他知道对方心中肯定已在计算着如何趁此时机打击己方。此事件中，自己虽没有投赞成票。但作为首席宰辅。弃权其实便是袒护妥协政策，而眼看着事情向越来越糟糕的趋势发展，他无法逃避责任。
        到了此刻，窦刚依然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丝毫错误，虽被天下耻骂。但他无愧于心。
        正像他之前向武元宗解释得那样：宁赛、陈洎之辈。只能看到暂时的利益。却将国家长远计划置之不顾，这不是谨慎治国之道。
        让窦刚心烦地是，那些外间地无知民众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也便罢了，但是多年的老搭档武元宗却也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解释。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富力强地宰相，却是如此地不理智。
        窦刚之所以赞成妥协退让，自然有他地想法，他和武元宗道：一时地退让得失，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一切必须依照利益最大化处理；维州的事情，表面上看来，似乎朝廷丧失了脸面，得不偿失，但放在大局上，却是牺牲小部分利益，隐忍负重，来取得更大地收获。过去春秋的时候，将军荀吴有一次围攻鼓城，城中有人请求举城投降，荀吴不许，他说：“如果我国有人举城叛变，我肯定痛恨他们；但别国地人举城叛变而投降我，我怎么能反而喜欢他们呢！我不能因为想夺取鼓城就容纳他们的奸谋。”于是，纵使鼓人杀掉叛变的人，并让他们加强防守。
        同样道理，朝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和吐蕃签订长庆盟约，得以集中财力、物力、兵力来扫清北面突厥残余和西面回鹘帝国的威胁，如果现在就接纳吐蕃维州守将的归降，几十年的努力，必将付诸一炬。从国家的利益来说，夺取维州的事小，而遵守盟约以求吐蕃边境稳定为大；从对国家危害的程度来说，也是维州稍缓而关中最为紧迫。
        再说，悉怛谋降伏，从本朝方面说，他这样做是向化；但从吐蕃方面说，则不免为叛臣。即使普通的老百姓，对见利忘义的行为也都以为耻，何况堂堂圣朝天国！所以，从信义出发，我们也不能接受悉怛谋的归降。
        窦刚这一番劝慰，可谓用心良苦，也是发自至诚，可惜武元宗并没有被窦刚说服，事实上，自两人同为顾命大臣后，地位相当，武元宗对于窦刚近来的一些政治主张，已越来越显出不满、不赞同的情绪，而维州事件，终于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划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武元宗没有被窦刚说服，所以他心中很是有着一股不满的愤慨，再加上朝廷对维州事件善后处理的重视程度也不够，直到外间议论纷纷，百姓对朝廷的软弱多有指责批评，怨言、谣言满天飞，更有一些居心叵测者，从中推波助澜，结果朝堂上暗流涌动，终于酿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风暴。
        首先发难者，便是“御史大夫“丘度。他同为顾命七大臣之一，论身份、论职责，都有足够的份量，担当这份使命。
        此人号称所有大臣的敌人，在先帝的有意栽培下，他被培养成为一把君王手中的“刀“，人称之为“丘疯子”，树敌很多。他似乎也不很在乎别人的敌意，反而变本加厉地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把柄“，攻击任何不检点的大臣。
        丘度首先发难，要求彻查维州事件中，因为不作为而导致帝国丧失威严和脸面的大臣；随后，因为不满朝廷对宁赛的处置，武元宗也强硬地攻击“兵部尚书”、妥协政策的重要执行者王博，认为此人不适合再担当重任，然后，宰相卢士琼等二十八位大臣先后上书，弹劾妥协派官员丧权辱国的做法，而且矛头更加明确地指向首宰窦刚对他们的纵容。这些人的指责和参劾，恰到时机，正好和外间百姓对朝廷的不满和愤慨遥相呼应，帝国的掌权者们，无论怎么不情愿，也必须做出一种姿态，来安抚群情激奋的民众和大臣的情绪。而这种姿态，只能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满足大部分人的要求，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事情已不能简单用“是非对错”来衡量。
        最后的结果是，“副相“王博被削了所有爵位俸禄，远贬为安远县令。这里说的县令，不过是份虚职，说得好听点，还是朝廷命官，难听点，其实就是放逐，然后只提供勉强维持生活的基本衣食，让其自生自灭。
        同王博被贬和失势的，还有很多官员，省略不提，就连附和王博主张的“顾命大臣“高爽，都未能幸免，亏他资历够老，平时老好人一个，树敌也不多，被削了两级爵位，罚了些俸禄，暂时逃过一劫，不过终究无颜再担当第二顾命大臣的位置，免了“太保衔”，保住了“尚书仆射”的职务。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一章 抉择（完）
    

        维州事件不仅直接导致太后党的败落，其后也牵连了众多中枢官员，几十名大臣或被贬或削职降罪。主张和议虽是政事堂会议通过，但窦刚身为首席宰辅，无法逃脱领导责任，原宰相制度中，当有一位是首席宰相，称为“执政事笔”，从此事件后，终于改为诸位相公轮流执笔，窦派声势大损。
        最大的得益者是“侍中”卢士琼，随着大批重要官员的获罪和致仕，窦刚也以丢卒保帅的魄力避免了自己集团的伤筋动骨，一些把持的重要位置不得不让出，卢派党羽趁机占据其位，许多要职被卢士琼集团和落井下石的“李猫”李景俭故旧亲信瓜分。
        而“并州刺史”宇文成，为卢士琼同窗好友，极为其士琼赏识，此次也在升迁之列。
        “启禀大人，衙外又有梧桐乡数十百姓递交请命书……”王三进来禀告。
        丁晋挥挥手，沉着脸道：“让乡亲们回去，就说本官不准，再请愿也无用。”
        “这个。。。。”王三支吾道：“大人，这样……恐怕对大人名声不甚好。”
        丁晋烦躁地站起身来，在地上走了几步，沉声道：“下去行事吧。”王三无奈，领命退下。王三所说的这件事情，正是和刺史宇文成地升迁有关系。随着帝国中枢这次巨大的政治风暴。连偏远的并州地方，都感受到了隐约的震动，地方官员们自有灵通的消息渠道，卢派渔翁得利、获得大胜后，宇文成地任命公文还没有下来。在整个并州官场上。消息已经满天飞，便有那七窍玲珑之人，率先响应，在下辖县乡，为宇文成开始修建功德碑庙。
        这是免不了地官场风气。丁晋也压根没想“与众不同”。更何况这两年中。宇文成对自己确实不错，所以，文裕县修建碑庙。自不能落后于人，免得被人讥为无情寡义之辈。
        但问题却出在修建的时间上。因为照估计。朝廷的圣旨最多一到两个月便能下来，既然修建碑庙是做给宇文成看的，当然要提前完工，总不能宇文大人走的时候，却给个半截，所以这就要求工期必须压缩在一月之内。而且各县已不知觉地形成暗中竞争，都想着第一个完工，好给将要高升地上司一个惊喜。
        关键地问题却是现在正是一年中农活最忙碌地秋收时节，官府却要征用大批壮丁去修碑修庙，眼看着成熟的庄稼在田地中无法收割，如果近日来一场大雨，丰收便要变成天灾，“以食为天”的农户们又怎能不急切？文裕县地百姓都知道丁县令是个温和之官，所以便大着胆子来县署递交请愿书，希望官府能宽限几天，允许壮丁们回家收割完庄稼，才修建碑庙，大家并保证，一定会在期限内完成丁大人的任务。
        说来，百姓们地请求倒也不算过分，本来，官府劳民伤财，修什么功德碑便是讨好上司却疲惫百姓的一件无聊事，但这件无聊事，在官场上却小视不得，宇文成虽是一个还不错的官员，但却无法逃过一个“名”字。此人最是爱惜名誉，在并州三年为官，也称得上呕心沥血，勤政爱民，所以就更希望能看到自己一番心血的回报，而这份回报，实质化之一便是百姓和下属官员们的缅怀和拥戴。
        功德庙，当然便是最好的缅怀和尊敬。
        虽然说，就是宽限百姓几日时间，也不是无法按时完成这项并不太大的工程，而耽误农忙时节的危害，更是这些地方官们人人清楚，人人明白，但是一件事情，换一个立场，换一个角度，也许你看到的东西就会很不同。
        好多看来简单的事情，局外人以为随手便可解决，但他们却不会复杂看问题，官场上的事尤其如是。就拿这件事情来说，正当别的县乡都争分夺秒抓紧时间修建碑庙，而你文裕县却不仅放慢工程甚至让壮丁先去收割庄稼，让领导怎么想？尤其是一个曾经赏识你、重视你的领导如何想？
        人的思想并不总以理智为准，就算宇文成体谅百姓的难处、理解丁晋的做法，但他的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他会不会认为丁晋觉得自己要走了，所以开始不把他这个上司放在眼里了？会不会认为丁晋是个寡恩之人？
        就算宇文成宽宏大度，不作如此想，丁晋的做法看在别的官员眼中，也会有不好的影响，不讲情义之人，在古代官场，历来不会混得开，这就是规矩，这就是规则。好多看来简单的事情，都有它特殊的官场程序和法则，外行人就象盲人摸象，永远找不到出路。任何游戏都有相对固定的规则，无论是显规则还是潜规则，只有遵守了，才有可能被其他玩家接纳，否则就会被排挤出局。玩游戏如此，从政更是如此。这些规则经过千锤百炼，不断成熟、完善并被圈子中所有人默认和遵守，只有遵守它才会达到自己的目的；违背它，将遭致众人的围堵。
        所以，虽然并州各地大修功德碑庙时，一些清明之士，包括宇文成的幕僚古真然都劝说宇文成下令阻止各县铺张浪费，但是这次，以敢于顶撞刺史大人著称的文裕县令丁晋，却没有进过一次言，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百姓的请愿书，丁晋终究没有理会，但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理有可能遭致的雨患，一方面，他特批了一笔专项资金，从邻近数州雇佣了一批劳力来帮忙修建碑庙，以期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工程；另一方面，由本县田曹胥吏们合理安排剩余的农户人手，调派那些家中田地少的农家收割完庄稼后，再帮助其余农户抢收作物。
        文裕县的功德碑和功德庙，终于修好了，宇文大人看了很高兴，当然这份高兴是隐藏在内心中，表面上，宇文成却皱着眉头，不咸不淡地批评了丁晋几句。
        半个月后，“并州刺史”宇文成接到了朝廷的圣旨，他被任命为架部郎中（相当于部委中的一司长）。从级别来看，只算平调，不过从身份地位来说，却已是中级的京官，和一个偏远之州的主官比较，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宇文成走的时候，对丁晋说，很赏识他，这次自己被卢公看重，调往中枢，他欲归朝大展宏图，认为丁晋是一个很有才干之人，所以如果丁晋愿意，他在中央站稳脚跟后，便想把丁晋调到身边帮助自己。
        丁晋听后，没有当场答应宇文成，宇文成有些失望，但是他觉得丁晋只是没有想清楚，如果能跟随自己这个老上司前往中央，以后的前途发展，自然比一个小小县令要强得多，所以希望丁晋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想清楚，可以给自己写信，自己会走通关系，将他调往长安。
        丁晋确实很为难，很犹豫，这也是一向果断的他，没有当场答应或拒绝宇文成的原因之一。他自然知道，自己和宇文成配合默契，再加对方也是干事之人，如果跟随其前往京城，可预期的地位，应该会比小小县令强胜。但是，自己身为窦昭门生，却是已在进入官场的第一天，便打下了窦派的烙印，此次维州之变，窦相公和卢相公之不和，已是天下人皆知，如果自己投向卢派，旁人又如何看待自己？
        但是，久在窦派之中，却是一无关重要之小棋子，或者只怕窦相公对自己都无甚印象，宇文成却是卢侍中欣赏且即将重用之人，依着宇文大人对自己的看重，想来当有机会大展宏图。
        名誉和利益得失间，孰轻孰重？
        这份抉择，几乎事关以后生死荣辱，丁晋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二章 翩翩黄裳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杜黄裳坐在路边茶肆的冷板凳上，心情像这首贬诗一样，灰暗消沉，充满对前程无法言语的踌躇茫然感。
        他是大宗三年的进士科头甲第二名，殿试文章曾被先帝念宗皇帝赞赏：敏而有辞，亲笔点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进入都省，历任主事、郎中，三十一岁便迁为尚书右丞，又三年，升刑部侍郎。随即，他的好运终于结束，黄龙二年，因一桩下属的渎职案受牵连，几经周折，虽幸免严责，但赋闲在家半年，迟迟无法得到朝廷新的任职下达，他的心也便冷了。
        这一次，杜黄裳带着两三随从，从京城长安一路东来，名为游山玩水，实乃借此排解烦闷心情，没想走到这并州境内，却是因为随从轻慢，让坐骑自行游荡吃草，不想疏忽间，却是将他爱逾性命的座驾给丢了。
        一头畜牲倒也罢了，不过飘泊在这荒郊野外的僻陋茶肆中，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杜大人再联想到这一年来自己的诸般窘迫遭遇，也不禁心有戚戚然。
        这时，一名随从急急从外面走进来，大喜道：“爷，有消息了！听乡人言，文裕县署张贴了告示，道是捕捉到一头渗人的白毛怪物，小地听他口中描述。莫不是白獯？”
        “果有此事？”杜黄裳闻言，惊喜地站立而起，问过详情，急急向外行去，口中边吩咐道：“杜千付过茶钱。咱们快快前往县署查看一二。”
        随从口中的“白獯”。即是杜黄裳平日视如珍宝的座驾名字，这是一头毛色纯净的白骆驼。前朝时，西域小国康国国王，曾遣使者骑乘白骆驼到长安朝贡。传闻此种骆驼可日行五百里，当然。这有些夸张。但这种坐驾速度确实不慢。几乎比得上良马，再加上中原少见此种异物，也难怪杜黄裳会倍加爱惜。
        话说文裕县这边。两年来，在县令丁晋的苦心治理下。物产丰饶、民风淳朴、乡里太平，导致地直接后果就是县署众人地日常工作变得非常轻松惬意，曾经保持了一个惊人的记录：连续六个月，衙门没有接到一桩官司。
        不过，这一日，一桩稀奇的事情，打破了文裕县衙内的清闲。
        中午时分，县署承办吏唐端正在“政府接待室”内打着瞌睡，一群畏畏缩缩的乡民簇拥着走了进来，报告说他们是槐树乡地村民，今天早上地时候，他们在鸣沙山地山脚下发现了一头非常吓人的精怪。这精怪的样子十分诡异，头很小，脖子很长，身体比马还要大，四条腿，鼻孔一开一合，露出地牙齿大得吓人，背上还有两座山峰。
        唐端听后，也吃了一惊，他是土生土长的文裕县人，自然知道鸣沙山因为自身特殊地地理结构，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神怪传说，他自小受这些思想熏陶，要说完全不信是假的。再说这些村民向来胆小，也不敢在“官人”面前胡说八道，既然说得如此有鼻子有眼，那么莫非真是光天化日下出了一头怪物？
        唐端不敢擅做主张，他办公，向来遵循“多请示、少做事”的原则，于是急忙将此事汇报给顶头上司--“主薄”崔斯立大人。
        崔大人听后，又详细询问了村民怪物情形，听闻那怪物被群众围困后，起先还悠然自得地用蹄子刨着山土，及至后来被人撩拔，突然变得怒不可竭，又嘶又咬，偏还力气大得惊人，几个粗汉用拴牛的缰绳都拦它不住。
        听到这里，崔大人脸色有些苍白，支吾道：“此恐怕乃山中恶怪，我等寻常凡俗之人如何能制它得住？本官要向丁大人呈报，县君贤德之体，定能镇压此缭怪！”
        于是崔斯立又将此事上告给县令丁晋，丁晋听后，心里也有些奇怪，子不语乱神，鬼神精怪之类说他是不相信的，但是他在文裕县数年，当地的风土人貌几乎是一清二楚，从没有听说过有此巨大怪物存在，这到底又是何物呢？
        丁晋便点了捕快、壮班十余名衙兵，带着丁虎和王氏兄弟迅速赶往出事的鸣沙山脚下。待众人到了事发地时，却见周围乡民上百号人将一巨大似马类怪物团团围困在中央，那怪物却丝毫没有先前报案乡民口中凶恶、恐怖之势，被人群围着反而显露出一丝胆怯焦躁之态，不安地在圈中小跑着，目光惶惶。
        村民见县令大老爷驾到，欢喜地呼喝起来，带头几个乡老过来见过县君，诺诺道：“大人，此怪小老儿等人从所未见，那身上背有两座山峰，又以吸取沙子为食，只怕是山怪变化而来，恐怕本县会有大灾将至。”
        “胡闹！”
        丁晋对出言不详的老头喝了一声，此时，他已看清圈中怪物摸样，不仅哭笑不得，这头被无知乡民喻为恐怖山怪的东西，不是那曾经在长安城中，也曾让自己惊叹不已的藩西骆驼之物嘛。
        “快快住手！休要伤它！”
        丁晋见圈中几个年轻好事之辈，已在蠢蠢欲动地用木棍尖刺之物，挑逗惊恐的骆驼，赶忙出言阻止。自己的好友--韩泰，曾讲过此物之珍贵稀奇，既然出现在此地，那自然是有富贵之人携带而来，如有所伤害，怕不引发一场麻烦。
        丁晋让王氏兄弟指挥众衙役、乡民，用数根粗大的绳索套住骆驼，然后将之强行拉回了县署。然后马上张贴失物招领告示，希望那位贵人，还没有离开文裕境内。
        没想告示刚刚张贴不久，就有小吏进来报告说，有几个外乡人过来认领白骆驼。还递了一份求见地“名刺“。
        丁晋打开名刺一看。只见上面拜访之人先解释了自己等人因故丢失座驾骆驼，且对此物极是心爱，心急如焚，望文裕县署能将捉到之“怪物“带出让自己辩认是不是丢失之物，后面又署名：太清太微宫使、修国史、守刑部侍郎杜黄裳谨候。
        丁晋大吃一惊。难道这个失主竟是自己当日科考时的主考官--刑部侍郎杜子介？近日却没听说有这样重量级的朝廷官员经过本州啊。
        他心下虽疑惑。却不敢怠慢。一面让小吏恭请杜黄裳等人入县署专门招待贵客的“花厅“相侯；一面迅速换上县令常服，整顿衣冠，神色谦恭肃地走了进来。
        杜黄裳曾在“尚书右丞”位置上。做过一期进士科的主考官，却正是丁晋等人那一期。按照官场地规矩。两位主考官便是这一届进士们地“座主”、“恩师”。虽然没有授业解惑之情，却有“恩同再造”之义，“座主”之于“门生”，不啻于恩重父母、义同再造，在重视礼仪制度，以情理治国的古代，这种关系可非同小可！
        丁晋进入小花厅，只是一眼便认出眼前端坐之人，正是自己的另一名“座主”杜黄裳。虽然因为杜子介其人清廉谦逊，当年把拉拢示恩新进士的好机会让给了窦昭，众人和他接触的次数只有短短两次，但这并不妨碍丁晋一眼便认出这个有些憔悴、有些焦躁地中年人，正是昔日风度翩翩地“尚书郎”杜黄裳。
        曾经年少多风流，却总被岁月吹去了！
        丁晋依然记得，当年那个一年三迁，年仅三旬便升任四品大员地“知恭举”杜郎君，那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意气风发，虽然接触不多，但给他们这些新进士子、官场菜鸟们留下地深刻印象，至今依然难忘，好友仲隘斋曾赞叹曰：风姿都美、敏而有辞，后学所尚慕。
        此刻，眼前这个憔悴的中年人，再难复昔日之光芒风采，但那双眼睛，那双困乏地眼睛，已经有着不屈不饶的光彩。
        “不知恩师驾到，请恕小子怠慢之罪。”丁晋大礼参拜，恭恭敬敬地说道。
        “你是？”杜黄裳的记性明显没有丁晋好，记得当年，他对丁晋的文章还很是赞赏。
        丁晋恭声道：“恩师大安，下官乃大宗十三年进士科，洪州丁晋，座师大人高伟风范，晚辈永生难忘。”
        “原来是你啊！本官记得你，你的诗赋虽不以华丽见真章，但难得是朴实中自有一番耐人寻味之处，如今细细品味，某却觉得更有番胜从前之滋味，不是经历坎坷挫折之人，怕是无法体会得了，以意境来说，当胜头甲第一名陶状元。”杜黄裳笑了，在丁晋的话中，他似乎也回忆起了当日的意气风发，心情大好，当年做过一届“知恭举”，确实是他平生一大得意事，也正因此，丁晋稍一提点，他便记起了眼前这位年轻县令正是自己的“门生”。
        丁晋大礼拜过，两方分宾主而坐，杜黄裳虽谦让（毕竟是人家的地头），但在丁晋真诚而固执的坚持下，还是坐了上首。
        自有伶俐小婢上了香茶、鲜果，抿了口浓茶，丁晋温和道：“惜大人路过我文裕境内，为何不让下官尽一地主之谊尔？”
        杜黄裳苦笑：“待罪之身，不敢劳烦县君，本想匆匆而过，却没想心爱坐骑一时疏忽，遗失在荒郊僻野，徒是焦急奈何，这才不得不汗颜上门。”
        说完，杜侍郎眼巴巴地看着丁晋，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其实，一进衙门他就想急匆匆地寻找自己的爱骑，不过官场中有官场的规矩，他又是获罪待定之人，自然得按下性子。
        丁晋理解杜黄裳的心情，笑道：“恩师大人勿需着急，下官这便安排下去，可让贵属跟随本署之吏，前往查验是否大人爱骑。”
        杜黄裳感激地笑笑。让一名随从跟着丁晋叫来地县署呈办吏唐端下去行事，不一刻，随从带着喜色而回，大声道：“大人，果真是咱们那头淘皮小白。那畜生见了小的。像见了亲娘般凑上前来，小的轻轻给了它几巴掌，让它记着点教训，不过可怜的小家伙身上有些擦伤，想是在此间愚昧乡民手中颇吃了点苦头。”
        杜黄裳此人宽仁厚爱。平时待下人也是极为地宽容。几个随从也是和他玩笑惯了的。此时说话便有些随意，杜黄裳急忙用眼色阻止，下鄙之人说话口无遮拦。不经意间便得罪他人，他却不能让原本好风景变得彼此尴尬。
        无奈丁晋却是八面玲珑之人。杜侍郎这番苦心却是白担了，只听那年轻地丁县令接口笑道：“这畜生先前却是凶悍得紧，幸好本地乡民惧它古怪，不敢轻易妄动，待下官赶到时，又不敢伤此神物，所以颇费了诸人好大力气才将它诱服，现在想是见了恩师大人座下虎威，再不敢肆意顽劣了。”
        一句幽默话，很自然地将尴尬之事一带而过。
        杜黄裳昔日以“言辞敏锐”为誉，直到经历一番牵连磨难，才学会沉默是金，甚至有些过度，这时候看起来便显得有点木讷，再次感激地向丁晋笑笑，没有言语。
        这时，下人进来对丁晋禀道：饭菜已准备好，可请贵客入席。听闻此言，杜黄裳急忙起身告辞，解释说，自己等人过来就是认领失物地，如果再麻烦丁县令请吃饭，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一顿饭，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是整日应酬交际的官场中人，不过杜黄裳自己知自家事，自从自己获罪赋闲在家后，因为案件久久没有个准确的处理结果，这叫悬而不决，官场中人却最怕的就是这个。因为如果以属下渎职而受牵连量罪，以他地官职、爵位，重者也不过是贬谪到外地做官，现在被晾一边不管，明显是有和他过不去地政敌从中作梗。要知，一位官员，如果闲置得时间再长，即使人没有废，官场也自然而然将他遗忘。
        正因此，往日炙手可热、春风得意地杜黄裳，在这一段时间内，却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白眼、冷遇，往日亲密交往的好友、同事，也纷纷和他划清界限，这也是他之所以暂时离开长安地原因，也是一路上偃旗息鼓、悄无声息，不愿和州县官员有任何接触的原因。人情冷暖，他怕了，世态炎凉，他也知了。
        所以，这个往日地“门生”，虽然言辞恳切，且先前给他的感觉也很不错，对他帮自己寻回爱骑更是感激，但恰恰如此，杜黄裳不想在这个困窘的阶段，和丁晋有更深入的接触，以免破坏这份他心情为之大好的良好气氛。
        而丁晋却颇为坚持，对于这位杜座主，如果换做平日也便罢了，因为当年众进士便是因为听了他是出了名的“清廉性僻”之人，因此不敢攀附亲密于他，以免引来反面效果，所以接触不多；而如今，丁晋看其神色中略带潦倒颓废之意，先前又听得他自称“待罪之身”，虽不敢冒然想问，但一番推测也不难辨其实为身在落魄之人。
        而此等人，却是身居微职之丁晋最爱结交之人，要知道，官场宦游，谁知道明天谁富谁贵？今日落魄之人，他日未必不能显赫朝堂，尤其是如杜黄裳这类有才干、有年龄优势的遭贬高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正是因为这份“难”，却是最让人难以忘怀。
        同是宦海挣扎人，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番推辞，却不过真诚实意，杜子介只得留下了；一番谦让，无法抗拒“门生”殷殷关切，杜侍郎醉了。
        醉酒的杜黄裳，反而恢复了往日的言辞敏捷，洪州丁三郎，却也是才词便捷之人，两人豪迈言谈、举杯共饮，不觉间，话题转到了杜黄裳受牵连之案件上。只听杜侍郎一声长叹，讲出了一桩吏猾如油、漫天过海、欺哄上官之案。
        话说尚书省六部，刑部掌法律刑狱，按覆天下奏狱之责。杜黄裳升任“刑部侍郎”后，作为副长官，他的职权除了监督尚书工作外，且主管审理全国所有“监候”的死刑案件复审工作，因为国家历来重视死刑之犯，所以这是一份重中之重的工作。
        杜黄裳的手下，有一名叫做刘客的主事，此人是刑部四司中刑部（刑部中的分司）的一位主事，精明强干、办事认真，是由杜黄裳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曾接手了一桩长安人氏元闻害死亲弟弟的案件，长安县令初判了个“斩立决”，发到刑部复审时，元闻的亲友买通了刘主事手下的一名书吏。
        这名书吏是个老油子，对这样的大案却完全不当回事，答应得很迅捷，说：“这样吧，你先拿一百贯钱来，我来思谋着帮你成事。”元家人忙说：“行，行。”然后叫人暗地里给此人送上了钱物。
        这些衙门老手，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所以倒是很重信诺，既然肯收钱，当然是有了把握才会答应。而刘客此人在刑部却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有一次甚至和提拔自己的恩人加领导杜黄裳，因为怀疑杜为其中一位嫌犯开脱，而吵得不可开交，可知此人原则性有多强。
        而油子书吏，却正是摸准了刘主事刚愎的性格，于是在递交元闻的案子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此人大恶，杀弟求财，定要重判他一个“斩首之刑”不可。
        刘客听到后，还没看卷宗便有了不满意的心理，他平日最为讨厌无关人等，对自己负责的案件作多嘴之舌，认为这样会影响自己的判案准则。不过他也不好当面呵斥，毕竟律法中并没有规定禁止他人评论案件。
        有这样的先入为主，刘主事审阅卷宗后，便认为长安县令的判刑太重了，做了批示，说只可以流放。长安县令却驳回道：元闻的种种罪名只有谋死亲弟弟一条最重，如果刑部认为此罪成立，须判死刑。如此罪不成，其余罪名虽多，也只够判个徒刑，判流放，罪名无法成立。”
        刘主事复审的案子，历来便以“公正严明”为名，现在却被长安县令驳撞，于是生气道：“本官细查此案，元闻打死亲弟之罪，只是拿访，并无真凭实据，怎么好判死刑。至于其他罪名，便以徒刑定罪吧。”于是便判了三年徒刑了事。
        虽然，这件案子过后，刘客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是个轻易肯承认自己错误之人，虽觉便宜了元闻，但却坚持已见，结果不久后，大理寺重审旧案，便审出了疑点，最后顺藤摸瓜，不仅坐实了元闻杀弟的罪名，也牵扯出了贪污的书吏，连带刘客也以“渎职罪”一起倒台，还让对此案几乎没有插过手的杜黄裳都倒了大霉。
        随着醉意薰然的杜黄裳将此案情由叹气道来，丁晋听闻，也不禁感慨：吏猾如油，做官之人，不仅要严于律己，还要对这些奸猾胥吏多一份防备，否则，被这些家伙欺骗，真是鬼神不知，最后，还要跟着倒霉。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三章 和尚刺史
    
        席间，杜黄裳借着酒意倾述了一年多来的落魄和沮丧，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打击，更甚于肉体折磨，对于这个时代，如杜侍郎之辈怀着满腔报效朝廷之心的士人来说，直有种生不如死的惶惶感觉。
        丁晋耐心劝慰，开导道：君之心坦坦荡荡，可昭日月，虽一时为宵小所趁，天子圣明而诸相公（宰相）严谨，弟子窃以为，大人起复之日，当在不远，望恩师切勿愁绪郁怀，伤了金体。
        又说道：“弟子曾经帮过大理寺少卿王常大人一个忙，过去从不提起，是因为耻于以此攀附。现在恩师大人忧迫，我愿意写信给王大人，则君之难或可解。”
        在平遥县作“送故主薄”时，丁晋曾和时任“左谏议大夫”的王常，有过一段交情，后来王常回朝，因喜他灵变、会来事，两人时有书信来往，丁晋上述之言，倒非虚假妄言。至于王大人是否肯卖自己这个面子，又是否能帮得上杜黄裳之事，并不在他多考虑之内，即便帮不上忙，有这番真切言语及行动，对于此刻的杜黄裳来说，已算是非常难得。而对自己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如何不为？
        杜黄裳虽以“清廉正直”闻名，但并不拘泥不化，虽在酒醉之中，听了丁晋之言，也不禁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门生和王常有多大的交情，但对于此刻困迫煎熬中地他来说。总归是一分有可能摆脱困境的希望，激动下，竟然站起身来，躬身道：“若得希望，将不胜感激县君大德！”
        丁晋慌忙起身退让。惭愧道：“恩师有难。弟子难辞其责，大人太言重了！”
        但凡杰出的政治人物，无不是战斗意志非常顽强之人，先前，杜黄裳虽落魄憔悴。但一旦有所希望。精力立马充盈沛然。薰薰酒意也早已消散，当下，杜黄裳谢过丁晋后。再不提自己之事（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是和对方开始谈论些诗词歌赋。间中穿插些京城风流、官场逸事，两人一直闲聊到天黑时分，倒也雅兴不减。
        随后，又被丁晋固执地留宿，共卧床榻、一夜倾谈，几乎无话不投机，真真有相见恨晚之感。
        杜侍郎在文裕县署足足呆了五日，才依依不舍告辞离去。听从了丁晋的劝告，他决定马上赶回长安城，因为丁晋认为以他目前的情况，说难听点就是“待罪之身”，虽然依照律法，他最多犯个对属下地“失察之责”，不算什么不可挽回地罪行，但朝廷一日不发下正式处理结果，最好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能发小脾气“离京出走”，这样的话，以后赶上什么好机会，比如朝廷大赦或者上面有人给他说话，这样也容易起复，不会被人再揪住小辫子。
        杜黄裳认为此话非常有道理，于是决定听从他的建议，回去后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同时，他也对丁晋更加佩服，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有点超脱寻常的“座师”和“门生”地关系，有些亦师亦友地味道。
        这几日地相处，丁晋也就“政府工作”中的一些疑难迷惑之点，征求了“老前辈”杜黄裳的解答。杜子介作为十几年地“老干吏”，又是在中央部门、要害岗位工作了许多年，若论见识、经验，确实远超丁晋，因此使他受益良多。
        更难得是，杜黄裳因为感激他的雪中送炭，几乎是知无不言、句句肺腑，将其多年宦海生涯中地点点滴滴知识、智慧，包括教训和心得，不惜言语地对他指点，让丁晋“业务能力”提升了数个等级的同时，也学到了很多的政治经验。
        比如，杜黄裳对新任并州刺史归登来这个人简简单单几个字剖析，便一语中的，解开了困扰丁晋多日的心结。
        他对归登来这位昔日都省同僚的评价是：心胸狭窄、装腔作势。
        归本为长安城净善寺一名僧人，因做得几首华丽小诗，为当时的宰相王博赏识，归登来倒也机灵，立刻留发还俗，紧抱上宰相公的大腿，被提拔为秘书省校书郎，可惜这份工作虽在中枢显赫之地，但却没什么实权，干了几年，他见王老头不再提拔自己，于是立马投靠了“参知政事”李景俭，靠着“献媚邀宠”，当上了尚书都省的郎中之位，这是五品之官，已经算是可以穿绯衣的朝廷中级官员了。
        在杜黄裳口中，归登来此人，是个十足的小人，他对下级颐指气使，狂妄自大，总要别人无条件地、绝对地服从自己，否则就对他们“毫不客气”；决策时看上去敢于拍胸脯，当众表态，旗帜鲜明，但遇到形势稍有变化或者上级稍有暗示，便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撒腿就跑，溜之大吉。有时候，在他的授意和支持鼓舞下，下级干了某些事情，当这件事情被实践证明是错误的时候，他便推脱责，任溜之大吉；在上级面前，尤其是能决定自己命运的权贵面前点头哈腰、摇头摆尾、献媚邀宠。这个人的评价，在整个京城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糟糕，也就是声名狼藉。
        说到这里，杜黄裳不无忧心地提醒丁晋，作为归的下属，一定要处理好和他的关系，这个人恐怕是在长安城再也无法立足，这才选择外放任官，这样的家伙，只怕出了天子脚下，会更加肆无忌惮。
        当时，丁晋感激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在归登来新任刺史的这两个月，他已经领教了对方的“厉害”，这对于和前任宇文刺史合作得相当默契的丁晋来说，更是很难适应。不过这些“为难”之事，他无法对杜黄裳明言，这既是下级不能责备领导的官场规矩，也是面子问题。
        官场上，有一个称作新官定律的东东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官履新，绝不会萧规曹随，率由旧章，定会开动脑筋，搞些新名堂出来。为什么一定要搞些新名堂？很简单，如果前任老大怎么做，新任老大就照着做，做得再好，功劳也是前任的，何以显示新任老大的“创新”精神？何以显示新任老大的突出政绩？没有创新精神，没有突出政绩，又怎么能升官发财？
        归大人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命令下辖各县将两年内的“计薄”，上交到刺史府，由自己重新亲自审查核阅，理由是他怀疑下面有奸猾官员哄骗上官。
        这里说的“计薄”，也就是“政府日常工作记录”，增加了多少户口，开垦了多少荒田，抓获了多少盗贼，收进了多少钱谷，全要记录在案，定期加以汇编，是吏部考功司考核地方官员的重要指标之一。
        现在，归登来刺史说要重新审核过往的“计薄”，简直可以说是没事找事，往年的官员评考，吏部早已作出定论，你一个新刺史刚来，就要怀疑什么官员奸猾，这明显违反了官场规矩，如果不是不通世事的真正“清官”，那就是别有所图。
        结果，归刺史审核的结论是：诸县皆无不妥，唯文裕县“计薄”文字过于浮华，望以后重实地而轻表面，意思就是说文章锦绣但却是花样枕头，暗指文裕县不好好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
        可是实际的情况呢？并州数县，却是唯有文裕县，自丁晋上任后，连续两年获吏部“优等”考评，旁外之人，又怎清楚为了这“优等”二字，丁晋等人付出多少心血汗水？而其余诸县，不过寥寥，在吏部考官笔下，不是“尚可”之语，就是“不及格”批评，而到了睁眼瞎子归刺史的嘴里却变成了：文裕官吏浮华，而其余诸县尚算勤勉。
        第一把火，不过是敲打而已，紧接着，归大人又烧了第二把火：派遣刺史府“能吏”驻扎文裕县醋坊，行使监督奸妄、震慑宵小、为朝廷把持钱银之责。
        这下，并州官场上的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归刺史这是明摆着要和文裕县令丁青云过不去了。
        虽然，神醋坊声名远扬，甚至上达天听，归登来还不敢冒然触动文裕醋坊的根本，但他派遣心腹驻扎醋坊之内，行监督之权，这就是夺权、霸占的第一步，有了这一步，以后文裕县署的领导们要有个闪失差错，那就不能怪他归某人不讲情面了。
        随即，归刺史第三把火又熊熊烧开：故意怠慢、拖延文裕县署的工作和报告。但是他做得很技巧，掩饰得非常好，谁也无法指责于他，因为归大人会说，诸县事务皆繁忙，本官处理完他县公务再说。
        归刺史分得清“主次”，文裕县众人可等不及啊，尤其是工作繁忙的时候，刺史府那边公文稍微拖延一下，留给众官吏处理事务的时间就会少了很多，稍有个疏忽延慢，刺史大人又会严词质问：为何独独文裕县治事懈怠？
        挨了骂，还不能解释。这让文裕官吏很是怀念宇文成在的时候，想当日，哪次不是刺史大人优先处理俺们文裕县的公务？其他县算个鸟？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四章 送礼避小人
    

        面对归登来的明显敌意、肆意刁难，丁晋也非常气愤，但他这几年养气功夫日渐深厚，并不显露神色，甚至在听到手下众人有议论愤慨之语时，尚耐心安抚。
        但是，私底下，他还是难免失落，如果当日接受宇文成的拉拢好意，是否今日又会是一番新局面？
        错过的已经错过，丁晋不是哀叹缅怀之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好和新上司归登来的关系，毕竟，自己还要在文裕县令任上待一年才能任职期满，如果考虑到期满后不得它迁，恐怕将会和这个难缠的“鬼刺史”打很长时间的交道。
        有句话说得好：得罪小民，得罪朝廷，不得罪上司。得罪小民，小民不敢造反；得罪朝廷，天高皇帝远；得罪了上司就不一样了，上司会处处整你。就像归登来这样，即便抓不到丁晋什么把柄，想着法子为难你，也让人受不了，更何况，以后还如何开展工作、建功立业？
        所以，摆在年轻的文裕县令丁晋面前的大难题，就是如何尽快处理好和新上司的关系。当然，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索秀玉之类嚷嚷着要向朝廷禀明事实以求公道那种办法不行，而丁虎暗地欲率几名亡命混混吓唬归登来，更是胡闹。
        难题的症结是，丁晋不知归刺史为何要单单针对文裕县，也可以说是针对自己。甚至是。在这场完全被动地战争中，他对这个“敌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一点了解，不知彼，如何能胜？
        幸好，丁晋的运气一直不错。偶然相逢的杜黄裳为他解开了疑惑。不仅让其对归登来的秉性有了一定的了解，更使他顿然了悟：为何这位从没有打过交道地新刺史独看自己不顺眼。
        能者遭嫉，世上地“领导“有几个能像李翱那样“清静恬淡”，又有几个能拥有宇文成的“容人气量”？杜黄裳口中“心胸狭窄”的归登来，绝对不是这样的上司。
        知道了症结所在。要想化解。亦非易事。丁晋虽能让归刺史很容易地“不喜欢”自己，但要想让其改变看法，扭转其已成雏形的敌意。并不是说说便能解决。多少官员，每日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巴结上司，如何赢得上司“欢喜”，却又有几人遂愿？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来！丁晋先和自己可信任地几个人：黄玉、索秀玉、温静三人，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先试探性地和归刺史拉近一下关系，方法嘛，也简单，归刺史性贪，喜爱些金银玉器之物，可从此下手，直接而有效。
        不过这“送礼”之人，却不能由丁晋出面，归登来怀有不善之意，如其趁机翻脸，反而会落对方以把柄，“投机分子”索秀玉再次挺身而出，愿为县君大人分忧。
        丁晋考虑了一番，黄玉为自己姐夫，他去和自己亲去无异；二哥丁虎性急粗鲁，万万不是送礼地合适人选；温静年轻而身份低下，会给归登来以自己怠慢轻视地感觉，也不是最佳人选。所以，身为县丞的索秀玉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人选既定，还要选一个“送礼”地好时机，正好归刺史的父亲大病初愈，他特意在府内举办祭神仪式，感谢上天地保佑，各县、府内官吏多有去道贺。这样的场合，赠送礼物，既不显突派，又能表示足够的诚意。
        礼物花费了一万钱（10贯），绝对算不得“薄礼”，如不是这两年丁虎以官商盈利，只靠俸禄，丁晋却也一时拿不出如此多钱。
        索秀玉带着众人的期望而去，回来时却是面色黑沉，神情异样，黄玉叹道：“送礼之事，先前吾便觉得有些唐突……”他是读书人中的典范，性子却是最见不得这个。
        丁虎怒吼：“这头秃驴，太也不识抬举，俺不得老拳伺候。”
        索秀玉又叹口气，脑袋有些怏怏地垂了下去。
        “仲文（索秀玉字）莫忧急，，既然不成，可想他法图之。”丁晋面色如常地温声安慰，说实话，他实是众人中最忧虑烦闷之人，但作为“主心骨”，关键时刻，却不能任由情绪主宰。
        索秀玉低垂的脸上有些抽搐，再无法憋住笑意，抬头大笑道：“不敢欺君尔，在下。。。在下幸不辱命，哈哈。。
        笑声未绝，丁虎早老拳伺候之，就连对送礼不太感冒的黄玉都因为突来的喜悦而大笑出声，再不顾君子礼仪。
        “仲文！仲文！晋之大助也！”丁晋拉住索秀玉的袍袖，感动地道：“一路奔波，辛苦兄长了！”
        索秀玉听到了县君大人的别样称呼，感觉自己的“辛劳”总算没有白费，其实他现在身为一县副长官，无论如何说，也不需要对丁晋太过巴结、逢迎，但是他十分看好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县令的前程，身为“投机分子”，如果不重重押一注，又如何甘心？
        “签押堂头”温静已成丁晋心腹，此时也在场，欣喜向丁晋道贺道：“刺史既收下大礼，县君大人及吾等日子将会好过不少了。”
        温静的话，也是大家的心声，官场自然有官场的规矩，归登来既然肯收如此贵重之礼，想来也不好意思再和文裕县署过不去，毕竟他和丁晋等人之间，并没有太深的矛盾冲突。
        索秀玉当时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过后，丁晋问其详情，索秀玉叹道：“静之无知，晓其何谓大礼？这次下官去刺史府道贺，曾与太谷县令向廷贵大人的随从有一番私下交谈，他言道向县君这次携带之礼，乃从渤海国花费五万余钱购得硕大明珠百颗，上次归刺史履任时，更曾赠得一匹宝马名曰：什伐赤，费钱更逾十万。”
        说到这里，索秀玉沉声道：“下官听之深为忧虑，向县令榨取黎民、贪婪无度，刺史大人却又来者不拒，如此，只怕终究一日纸不可包火，所以，下官建议我等且不可和归大人牵涉太紧，以免自遭无妄横祸。”
        丁晋听闻，心有同感：向廷贵酷吏出身，只重严法，不懂体恤治民，又最是贪婪爱财，曾当众言道：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而太古县农田富饶，水利便捷，天然优势本较文裕县远甚，又是中县之地，却被治理得一塌糊涂，数次考评均为“不及”之语。按照国家律法，早应被贬职或除名，但向凭借大撒“黄白之物”，硬生生在其任上盘踞五年之久，这次归登来新任刺史，对他的考评尤为重要，所以向廷贵肯定不惜血本，要借归登来的权力保住官位，但这样也形成了恶性循环：要买官就必须大量金钱，而聚拢金钱，又要剥削百姓，百姓被逼太甚，只怕总有一日将忍无可忍而爆发。
        索仲文有谋略，善行事,实是最懂我心之人，丁晋心中暗叹，因此言道：“兄长言之有理，归、向两位大人贪索无度，我等切不可盲目追随，以免蹈其覆辙。”
        原本，送礼的本意，丁晋就不是为了靠上归登来的大腿，此实乃无可奈何之中的下下策，但也是对付此等贪鄙无度、鼠目寸光、膨胀欲望无法抑制之官的有效手段，丁晋不求其他，只要归刺史高抬贵手，不要处处找自己麻烦，便是大幸。但和此等人物，也不能亲近太深，需保持不远、不近距离，才是明哲保身之良策。
        按照职官法规定，地方官员，每月初一时，要携带上月“计薄”（政府工作记录），前往州府所在地，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这叫地方一级的“考解”。因为朝廷实行的是中央--州--县三级管理制度，所以县令级别的官员，主要是向州长官--刺史汇报自己一段时间的工作完成情况。
        在“考解”中，有一项是介绍自己的“工作总结”，也就是自我工作鉴定，要在同僚中当众宣读，接受大家评议，每个人都得这样做，颇有点衙门工作评议会的味道。
        以往的月工作评议会上，文裕县令丁晋总是会议的焦点和明星，这不是他自我炫耀的结果，相反丁晋做人一向谦虚恭敬，但政绩就是政绩，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可不简单是书面的虚假数字可以轻易哄骗作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是在这些官场老油条面前，虽然丁晋总是谦虚不露锋芒，但他的突出政绩，总是那么醒目和耀眼，在宇文成当刺史的时候，评议会往往最后开成了对丁晋一个人的嘉奖会。
        及至归登来升任刺史，虽处处寻找文裕县的不足和缺点，但在会议上，依然不得不违心地夸奖治政得力、德义有闻的丁县令数句，这种情况直至到了第四个月份，丁晋却犯了一个幼稚可笑的错误，让归刺史好一顿训斥指责，满足了他早想教训这个年轻能干县令的愿望，也让丁晋在并州官场上几乎完美的形象，有了一些不足挂齿的瑕疵。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五章 自污
    

        大周地方官员的考解，分为一般标准和具体标准。一般标准是所谓的“四善”：德、清、公、勤。即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主要是对于官员品行、道德上的考核；而具体标准考核的是具体的工作性质，和实际相联系，比如赋税增减、抓盗多少、劝科农桑等等，主要是考核官员的实际“办公能力”。
        每月一次的刺史府考核，重点便是具体标准考核。“四善”考核较为虚无笼统，官员的德行和评价，自有各州府“监察御史”在民间明察暗访，定期汇报中央，以作为吏部考核官员能力的一项依据。
        话说，并州刺史归登来上任后，或许是出于一个庸官对清官的嫉妒和天生敌视，着实烧了几把专门针对文裕县的烈火，不过他毕竟是一州长官，不能成天闲着没事干，专门以整人为乐，因此随后，又相继发布了一系列归氏革新措施。
        可惜，归刺史自身能力有限，发布的一些措施、主张，也多是前人用惯之法，无外就是责令各县政府开集会宣扬朝廷德政以“教化百姓”、组织闲杂人员打扫街道城区以“整理市容”，要不就是将地方政府收取的赋税名称改一改，比如将“敬钱”改为“耗米”、“样绢”之类。
        这些花样政策，除了徒费政府人力、劳民伤财，几乎没什么太大效果。走个形势而已。
        文裕县令丁晋，这一次，便因为忙于完成刺史大人下发地革新任务，结果耽误了政府工作中的其他事情，虽然革新工作完成得确实很圆满。但还是被“严肃认真”的归大人好一顿训责。
        原因是。“爱好虚名”的丁县令，故意在做总结报告时，含糊其辞，欲想将不达标准的工作蒙哄过关，结果被“明察秋毫”地归登来看出了端倪。
        用在场地一位小书吏私下的话来说。那就是。怪只怪丁县令面皮太嫩。太不懂掩饰羞惭和慌张，那一张明晃晃的大红脸，在座诸位官人。谁看了都知道其中有问题。
        看看人家交城县令王寅、太谷县令向廷贵两位大人，先前当众演讲时。大言惭惭，满嘴胡言乱语、天花乱坠，说谎话都不打草稿，在他们嘴巴中，交城、太古两县那简直是政通人和、世外桃源之地，当地老百姓都争着抢着跪在县衙外大呼青天老爷。
        不过，大家也应该理解丁县令的情况，轮到脸皮之厚，他当然不能和王、向两位一较高下。向廷贵大人，人送外号“剥皮贵”，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人物，他老人家敢当众宣称：统天底下地买卖，只有做官利钱最好，按这种境界来说，向大人可能已经炼成了传说中地“铁面皮神功”。
        而王寅大人更是了不起，在并州官场上，如只论“面皮功夫”，他自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窃据第一高位。
        王大人曾在衙门前张贴了一封告示，云“某日乃本县生日，告诉诸邑人，不得辄有所献礼”。白纸黑字写在那儿，满衙曹吏、合邑绅商，能不“自动送礼”吗?结果大家热热闹闹地把礼物献上，生日光光彩彩地过后，他又来一张--后月某日，是本县老太君(即县令老母)生辰，莫再来。
        脸皮功夫厚到如此地步，丁县令又怎么能是对手？也无怪每次“考解”，向、王两位大人都要天花乱坠一通，以前几次遭宇文刺史责难，依然再接再厉、永不改正；而丁县令不过是小小“授学”工作上出现一点瑕疵，欲要遮掩过去，却是逃不过自己良心的羞惭，自曝人前。
        “慧眼如炬”的归登来狠狠训斥了丁晋，道是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以为希求侥幸，便能瞒哄过关？哼，年轻人不学无术，不好好勤于本份工作，却要偷奸耍滑，爱好虚名，竟欲欺骗上官，本待重重罚你，不过这次考虑到你失职地工作并不算很严重，又算是初犯，就罚一月薪俸，以儆效尤，下次不得再犯。
        脸色通红的丁晋唯唯诺诺答应，再不复往日“考解会”上意气风发、夺人眼目地光彩形象。
        在场其他诸位县令，虽或板脸或装深沉，但不问可知，心中多少都有点幸灾乐祸，虽然平日大家和丁晋的关系都挺不错，但不妨碍他们对丁晋突出“业务能力”的嫉妒，看到他终于被上司责难，颇为解气：你小子也终于和我们这些“劣官”沦为一道了，这才是好哥们！
        归刺史看在眼里，脸上虽然还装作一番严厉神色，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丁青云啊丁青云，宇文成即便再赏识你的能力，你也得给老夫看清楚，现在谁才是这并州刺史府的主人。小小年纪即是一县之令，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尾巴翘上天，拿捏揉搓，老夫可轻易为之，如果听话，或许还可以为本官做些事来，老夫难道就不是识人、用人之伯乐？
        这个年轻到让他嫉妒得眼红的官员，当归登来初次见面，便没有好感，文裕县令丁晋以清廉慎明为世人称道，不仅是出于一个贪官对清官的天生敌视，更是一个行将暮年、随时面临致仕之官员的愤嫉，何况，丁晋以进士身份入仕，这让以“卑途”闯入官场的归登来更是艳羡中夹着嫉恨。
        官场上的一些矛盾，有时候原因非常简单，领导不满意某个属下，更不需要什么理由。
        所以，归登来要处处刁难丁晋，随时寻找借口欲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年轻子”，今日终于抓到一次难得的机会，不过当归刺史发泄完后，却觉得这个“小子”好像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恶了，起码对自己的态度，至始至终都很恭敬，平日也会来事，不像那个不通世事的清潭县令，眼角都快要长到脑袋上，竟然还敢屡次三番违抗自己的政令，这个同样进士出身的“愚夫”，看来同样要敲打敲打了。
        “考解会”接着召开，当归刺史审阅完各县“计薄”后，竟然对那个刚刚被自己训责一番的丁三郎开始有些欣赏起来，这小子果然乖巧，竟然将自己安排的“工作”，完成得如此满意，难怪他无法完成“劝学”任务，原来是把精力耽搁在这里啊。年轻人就是太爱虚名，你要一开始就和本官解释，恐怕一顿责骂，老夫也是不好再开口的，不过这些进士出身的家伙，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人无完人嘛，老夫就不和小辈一般计较了。
        归刺史心中盘算，看向丁晋的眼光，也便少了些严厉，多了丝柔和，及至看到旁边的交城县令王寅、太谷县令向廷贵两个活宝，心中有气，不禁冷哼了一声，王、向二人心内发虚，脸上摆出谄媚的笑容，讨好地笑着。
        这两人不仅政绩一塌糊涂，就连自己吩咐下去的一些任务都是应付差事，欺上瞒下，只有嘴上功夫，不过这二人乃是新来乍到的归登来依为之心腹，不说向廷贵这些时日孝敬良多，王寅在自己的父亲生病时，不吃不休三天三夜伺候着，比家养的仆人都尽心，为了表示尊敬，他更称呼自己的父亲为“衍父”，算得上一片赤诚，如是责备，不免冷了他们效忠之心。
        于是，归刺史视线只在二人身上停顿一下，接着扫向旁边的祁城县令裴光耀。裴县令四旬年纪，生性木讷，以不善言辞著称，单单不善言辞，当然做不了县令，此人有一个优点：办事非常认真。
        裴光耀是河东裴氏旁支子弟，听说他曾经到长安，找到当时任“兵部侍郎”的本家叔父-裴龚寻求差事，在接风酒宴上此人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整顿饭期间没有和邻坐搭过话。裴龚可能是看不上眼，因而派他去看管仓库的大门，此人却对工作极端的负责任，每天早上准时坐在自己的岗位上，眼睛盯着门口，一直坐到下班。自从他往那一坐，就没有人再敢随意出入库房。
        裴光耀守库房负责，做了县令照样认真细致、一丝不苟，归登来看完他呈上的“计薄”，又和刺史府书吏收集的档案一核对，觉得很满意：这个人虽然治政没什么能力，祁城县自他接手一年多来，没多大变化，也就是没有“突出政绩”，但此人胜在四平八稳，也没什么差错之处，称得上守成之官。
        这样的官员，归刺史很喜欢，不会出漏子，不会给上司添乱，又能很听话很老实地完成领导交代给他的任务，不像那个假清高的贾贺，竟然敢质疑自己的革新条例，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生气处，归刺史将严厉的目光瞪向--“清潭县令”贾贺。这位贾县令长得一表人才，身姿丰硕，方额广颐，也就是体态丰满，方额头宽下巴，更让人羡慕的是长了一把美须，风度翩翩，不愧并州才子之名。不过这人非常清高，是那种骄傲得没理由的士人清高，所以他既看不起贪官归登来，也看不起愚蠢小民，这样就是既不会做官也不会做事，所以政绩很差，挨领导骂也是情理之中。
        归登来可不管你什么才子之名、士流领袖，并州一亩三分地，现在可是姓“归”的。贾贺数次公然顶撞自己，以前自己一门心思在文裕县丁晋身上，没空理会这个妄人。现在细细一比较，却觉得二人之中，丁青云尚算乖巧顺眼，而那贾贺却是越看越厌恶，心中一股邪火升腾上来，面上却反而露出笑容，不咸不淡地对几名官员的政绩做了评价，然后宣布散会。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六章 胥吏的危害
    

        永远不要比你的上司更出色。不要表现得过于完美；要一直让你的头有舒适的优越感。如果你要利用他们或者要给他们好印象，就不要走的太远，把自己的天才全部暴露出来往往会带来相反的结果。他们会觉得恐惧和不安全。让你的上司显得更聪明一点，那样你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在归登来的身上，丁晋学到了官场生存的又一条重要法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人诚不欺吾。
        春秋时代著名的能臣晏子，是丁晋非常仰慕的一位先贤，《晏子春秋》中记载了关于他的故事。齐景公派晏子去治理东阿的前三年，只按照“仁义道德”去治理，结果齐景公很不满意；他请求重新治理，结果第二年齐景公就满意了。
        在这个故事里，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晏子初期不媚上不欺下，实行了一套完全合乎“仁义道德”的政策，结果不仅君上不满意，百姓也并不买账；二是晏子后期欺下媚上，实行了一套圆滑的手段和政策，于是齐王和百姓都非常满意；；三是合乎仁义道德的政策顶不住巨大的压力，被迫向潜规则转变。
        被迫“自污保身”后，再读晏子的故事，丁晋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慨：不仅贪官需要媚上，想干实事的官员，更需要处理好与领导的关系，否则领导处处为难与你，哪还有精力去做什么事。
        例如归登来所谓地“革新策略”。众人皆知其可笑无聊，但丁晋还必须逼迫自己去努力、尽心完成，且要完成得非常圆满。甚至有时人手捉襟见肘，耽误政府的其他工作。难道他不知道这些可笑的“革新”，完全是于朝廷、于百姓无益？
        官场里的很多事情。你知我知；但是你不说我不说。你蒙着我、我蒙着你，谁也不愿意去做戳穿皇帝新衣骗局的天真小孩。
        遵守仁义道德，不媚上，不欺下，努力当好父母官。这是理想中地为官之道。是冠冕堂皇地官场进步策略。在历代的官场上确实也可以找到这样的清官。可是在抵抗堕落的诱惑，努力当一个忠君爱民的好官地时候，竟然受到了来自上边地。甚至还有下边地强大压力，那么我们怎么办？是放弃仁义道德。转而采取圆滑的官场生存策略，还是与领导对着干？
        丁晋苦读寒窗十年书，时刻犹记圣人教诲：君子坦荡，当抑制人之劣性，如巴结权贵、玩弄手段、贪占便宜、损人利己、奢侈腐化等，轻则损其德行，重则丢官自害。而且此等劣性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当其初露端倪时又往往引不起重视，直到最后无法收拾，却为时已晚丁晋志向远大、严于律己，因此时刻省视这些劣根已修身，但是抑制自身劣性，不代表一点不知变通，如需要时，丁晋自己手腕不会比别人稍差，但这些奸猾小术，可以一时依赖，却不可将其视为自己的特长和本领加以发挥。
        暂时搞定归刺史，丁晋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他早欲进行地一项政府改革上。这项改革，就是肃清“吏治”。
        这里的“吏”指地是政府中不入流品也就是没有等级的那些“办事人员”，他们不是国家正式公务员，多由当地人任职。
        自前朝唐太宗年间有了科举制以后，对县级以上的官员，资格有了严格的规定。这样有利有弊，弊端是仕进途径太过于严格，一些有本事的基层小吏，由于科场失意或者家庭成分，只能沉沦于底层，心生怨愤或者完全靠蒙蔽官员、敲诈百姓为生存之道。但科举制延续至今，对政权稳定利大于弊，这种严格的资格考试至少杜绝了地方政治权力掌握世家大族手中，也避免了官宦和富商子弟靠关系和金钱，随意进入官场。
        这些胥吏，多是由当地人担任，又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所以多出自那些世代为“吏”的家族，如温静及其表弟凌淮之类。他们既熟悉当地民情，又熟悉衙门公务，对于“千里来当官”的异乡官员来说，他们既是不得不倚重的一个重要群体，但又是不能不重点防备、有时甚至无可奈何的一群蛊虫。
        丁晋曾在刚接手“文裕县令”时，查处过一起“伪造公文盗卖库粮案”，便是一起典型的保管县库和审核县库之“污吏”相互勾结，盗卖国家财物，中饱私囊的案件。
        此后，在他任职县令的这两年内，虽说治政清明、执法严厉，公务也从不敢懈怠，些许奸猾油吏或无可趁之机，或胆战心惊、畏惧打死孙八王之铁县令严酷，均不敢有所歹念。但是随着归登来的履任，及其后一些处处针对丁晋的刁难，使一些暗中宵小之徒，感觉有了下手之机，于是不安定的因素开始浮现出来。
        最先出现问题的，反而是丁晋平日最为重视和关注的“快班”（捕快）。
        “快班”现在由王氏兄弟中的弟弟--王五当班头，又丁晋的二哥丁虎在其中任“捉不良人”的领队，却还是无法震慑心存侥幸的奸猾之吏，是有特殊原因的。
        “快班”所行之事，多为抓捕人犯、捕捉盗贼，虽看似没有直接和钱银之物挂钩，实际上，这些捕头平日所能接触的油水却是非常丰厚，更重要的是，他们收取赃物、贿银，所担风险相对来说比较小。例如，这次被丁晋作为“反面材料”，严刑整治的两名捕快，便是有着特别的收取“赃款”地手段：每乡间有事发。特命拘送人犯，则有“鞋脚钱”，就是让犯人家属给他们“跑腿费”，当然不给也可，这些油吏自有巧妙手段伺候“人犯”。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人家都宁愿给这些公人些钱财，只求能在路上对自己亲人善待一点。
        此外，这两个捕快，还天才地发明了几个别出心裁的收钱法子：例如，奉令抓捕疑犯。如犯人肯出一笔钱。那么他们就可以放过对方。这叫两愿和息，便要收“宽限钱”；已得而覆之，则有“买放钱”。也就是抓捕到犯人了，找机会私放对方逃跑。要收“买放钱”；还有，两位捕快没事爱“逛街”，如发现“各巷搭盖披檐”(即违章建筑)，便半强迫收取“隐报分例钱”，不给也行，不过两位老爷可要作势叫来同僚拆房子。
        真是可惜了人才，这样有手段、有心机的“能吏”，却把心思花在了如何犯罪上。丁晋虽惜才，但他必须要杀鸡儆猴，于是将此二人重重“仗治”后，判了个“五年徒刑”，让他们去边远地方“劳动改造”。
        刚杀完鸡，丁县令本想好好歇歇，可惜让他恼火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又是不法胥吏搞出来的名堂。
        话说县署常平仓里，有一位叫“李狗儿”地库吏，名字虽浑，人却聪明，以前地时候，因着县令大人严谨认真，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仓库盘点核查，平素就喜欢小偷小摸一点的狗儿，苦苦忍着心痒痒不敢稍有动作，反而因为“手脚干净”，得到了丁晋的欣赏，提拔他成了常平仓的负责人之一。
        在这个人身上，丁晋确实是“失察”了。不久后，因为归刺史的敌意和故意刁难，县署事务骤然忙碌起来，虽然是“瞎忙”，但几位主要官员确实抽不开了身，常平仓地这只“硕鼠”便自以为机会来到，肆无忌惮地开始了贪墨。
        不过李狗儿毕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贪污地手段也和常人不同，他主要通过两个手段来敛取钱财：一是挪用库银放债生息；二是，对于仓库中实物，则用以次充好乃至报损注销等种种手段来将好货调出。
        幸好李狗儿只是聪明，而不是智慧，他手段虽使地巧妙，但为人太过自私贪婪，只顾得自己贪，却忘记了以前的一群穷哈哈同事。老祖宗说过，最了解自己的朋友如果成为敌人，那是非常可怕地，所以他很快便被手下告发，坐了班房。
        李狗儿事件，让丁晋很警醒，如果说前面那两位捕快的“徇私舞弊”还算不得太严重地行为的话，那么李狗儿的“监守自盗”，如果长期未发现，极有可能成为一个无低洞，要知道，当抓捕李狗儿的时候，他已经在设法涂改库房账目，如果账目和实物成表面的相符，政事繁忙的丁晋，疏忽间，未必能及早发现仓库问题。
        倒霉的清潭县令贾贺，便是栽在“贪墨库吏”的手上。
        贾贺在并州做官，已经整整十年，从祁城县丞做起，一直到清潭县令，政绩没做出什么，倒是颇结交了一些当地的文人、名士之流，平素俨然以并州文坛领袖自居，这人是出了名的清高，连顶头上司归登来的面子都不买，在公共场合还数次说过对这位“归使君”很鄙视的话。
        这次也是活该他倒霉，并州官场上谁都知道贾贺是“甩手县令”，清潭县的政府工作他几乎从来不插手，也轮不到他插手，这是有来由的。
        清潭县县衙门里吏员之猾是远近闻名的。按照户部规定，清潭县每年应征收地“丁银”五十万钱，可大多被吏员勾结土豪给侵吞了。那里的老百姓在纳地丁银时，已养成“只知有里胥之收字，不复重县令之串票”的习惯。派去的县令、主簿之类若想清查一下，原始的鱼鳞图册、流水账簿等便会被吏员们设法藏匿甚至窜改，有前任官员称为：吊查册籍，犹如理乱丝而不可得。
        贾贺大人，正是赤手空拳地来到了这样一个流民仰仗劣吏为靠山，援引地方土豪为党羽的黑山恶水之地来当县令。刚刚上任，那些狡猾的吏员便唆使许多当地人前来告状，冗杂繁复，谓之“骚扰战”，将贾大人搞得头昏脑胀、郁闷不已。从此，贾贺就落了心病，对此类公事横生厌恶，于是吏员们趁其懈怠，就把办案的事权揽到了手里。
        凡此种种，聪明的胥吏们通过巧妙手段，将原本属于朝廷命官--贾县令的权利，统统窃取了过来，及至后来，贾贺有所不甘待要反抗时，已落入他们中矣。
        在这样的背景下，胥吏们背着县令大老爷做了何等违法之事，也不能怪贾贺毫不知情，可惜朝廷却不会和贾贺讲这样的道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据负责调查和审案的刺史府“司法参军”王魁的说话是：有人密告，并且将事情捅到了朝廷，于是归登来刺史很重视，责令他精选干吏严查此案。
        其实案子本来很简单，县衙库吏叶景初勾结陆签押吏监守自盗，陆书吏又用白条加盖贾贺的县令印，支用库款达十万多钱，叶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细目，逐项加倍填写数字。两人中饱私囊，结果却把自己的贪污罪名全归到了县太爷贾贺名下。及至听到刺史府要下派人员调查时，他们把这本假账目往上一交，自己带着赃款远走高飞了。
        案情是很简单，可王魁参军非要审出个案中曲折来，最后将几个不知是否无辜胥吏棒打一顿，硬逼出了些骇人听闻的情由，倒霉的贾县令正是其中主角，这让本想借“失察”、“失职”罪辞职的贾贺美梦成空，最后虽连喊冤枉，还是被定为贪污主谋，发往京城吏部，革职严查。等待这位清高士人的命运，恐怕不会太美妙。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七章 肃清吏治
    
        “官人”者，异乡之人，“官人”年满者三考；“吏人”则长子孙于其间。“官人”视事，则左右前后皆“吏人”也，故“官人”为吏所欺，为吏所卖，亦其势然。“吏人”自食而办公事，且乐为之、争为之者，利在焉故也。故“吏人”之无良心、无公心，亦势使之然也。(《象山先生文集》)
        这段话说白了，就是吏员大多是当地豪富世族推选，世代盘踞地方衙门，早已里外勾结成一气，形成地头蛇之类的势力。而“吏人”身份卑下、仕进无望，俸禄也不算优厚，何以还有这么多人争着当吏呢?就是看中这些位置是发利市的渊薮。因此别指望吏员会凭“良心”秉公办事。而“官人”是外乡之人，上任之初连语言交流尚是障碍，哪谈得上熟悉民情，明察秋毫？好容易干到有点熟悉了，又得依官制调动，再派来的继任者，一切又从头开始循环。
        所以再精明的官员，也无法完全摆脱吏员的欺瞒和干扰，倘若这官员本来就是如贾贺辈庸碌无能之辈，自然就更要成为吏员的俘虏而遭其随意摆布。
        更可惧的是，国家的领导阶层--皇帝和中枢大臣们，并没有几个人能够意识到这些底层办事人员，对整个国家结构的巨大侵害，他们如同数目不可计数的白蚁，日夜啃食着庞大帝国的基础。
        作为基层官员地丁晋。是少数几个能清醒认识到这种胥吏危害严重性的人。他曾经利用地方官员每年仅有的几次“上奏”机会，向皇帝和诸位相公上过几个折子，都石沉大海。而他尚不知道的是，其中的一封“上书”，曾经引起过“同平章事”兵部尚书武元宗地关注。不过武元宗关注地只是丁晋奏折中关于文裕县如何治理“河沙”的办法。对于微不足道的“胥吏”出现一些贪赃舞弊之事，就连这位被世人称赞“聪明多大略，清明谨慎、博学洽闻”的宰相公，都没有引起丝毫的重视。
        官小言微地丁晋，只能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将自己地份内事情做好。
        丁晋对付“猾吏”地手段。可以用五个字概括：用、督、除、罚、奖！
        “用”。即是选择有能力、品德良好的胥吏任用。有能力就是办公能力强；而品德良好，因主要取决于长官的主观判断，容易有失偏颇、出问题。丁晋干脆也将其选择地办法书面化、制度化，谓之：一要观其行。二要明其心。观其行，辨识贤良；明其心，辨识君子。并规定了“量化标准”：为其人打分的判断者不能少于三人，这是防范个人眼光地局限性。总结来说，就是要聘用“能人、贤人”，并且制定一定的测验标准。
        “用”的意思，除了聘用外，还得会用。丁晋在长期的工作实践中发现，心无旁鹜专心于公务的衙门一般不会黑暗，要让官吏们忙碌起来；有事可做，防止他们“有能力的心”闲置下来，从而思谋一些损公肥私、徇私舞弊之道。
        尤其是对于那些刚进入“公门”的年轻小吏来说，他们对工作尚处于新鲜好奇、满腔热忱阶段，思想比较单纯，没有学会和习惯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没有培养出油滑、形式主义、明哲保身等官僚作风，此时，如果没有相应的、让他们能全身心投入的工作，他们便容易产生懈怠，很容易被那些奸猾老吏影响从而变质。
        为此，丁晋将县署公务再次细分，几乎每一份特定的工作，都细分到了特定的吏员手上，并将这些工作制定了详细到苛刻的办公步骤，每一个胥吏，必须对自己所负责的专项工作负责。
        这一过程中，因着制度的存在，使得政府工作较过去有些繁复，但尚在可允许范围之内，更从根本上，限制了胥吏弄虚作假及其舞弊的可能，这已经是“督”字的范围。
        “督”，谓之督促、监督两个意思。督促为分管长官（如分管某具体工作的司曹之类）要督促属下众胥吏，将分配到他们手上的工作，从头到尾顺利完成且不能出岔子，也就是“长官负责制”。而监督，则是丁晋在分管工作的官和吏之外，单独设立一只“监察人马”，这批人员的工作就是监督政府办事人员，脱离生产，只事督察之责。丁晋为他们起名为“监事吏”。
        “监事吏”有些类似朝廷中枢监控百官的御史，不过这大概是大周帝国第一次出现在地方政府的监察人员，丁晋算是开了历史先河。而“监事吏”不固定人员，定期由县署所有官吏轮换，这一点上更有着甚于“御史制度”的优势。
        “监事吏”是脱产工人，不用劳动就能得到薪水，但不是没有具体要求，如果在担任监察吏期间没有发现枉法人员和行为，而过后又被调查出案件，或者任职期间被其他官、吏认为不公正、不合格，就可能面临罚薪甚至开除的危险。
        “除”字便是为这种不合格的人员准备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飞进来，衙门里少说也有上百名办事人员，领导们一个疏忽或者看走眼，就可能让不学无术的人混入。鱼目混珠的危害，除了浪费国家财力外，还可能引起其它问题，一块烂肉坏了满锅汤的事情并不少见。
        例如，文裕县田曹曾有个姓马的书吏，此人读了很多年书，还曾上京赶考过，失败几次后，一气之下，回家乡做了政府的一名办事员，工作态度倒是很认真，就是有个迂气的毛病，也就是书呆子劲。
        有一次。马某因为一个工作上地问题钻了牛角尖，半夜三更睡不着，然后去敲县令丁晋的房门。丁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急而出，马书吏说：“我在想个问题。四月份里。农户们又要忙种田，又要忙养蚕，太辛苦了。衙门里可以出一张告示，让百姓四月种田，十月养蚕。大人你觉得如何？”丁晋又好气又好笑。问他：“十月里哪来桑叶喂蚕呢？”马某哑口无言。
        这就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过后，丁晋觉得马某这个外行不能适应田曹的工作，于是将他“除名”。不过怜惜他家境贫寒，又有老父母在堂。于是给他在唐家的粮店找了份记账的工作。
        马书吏没有能力，虽无过错，也被“开除”；还有一些胥吏，虽能力出众，但或者是怠于本职工作、或者是徇私舞弊、或者是玩忽职守，只要是犯有错误，便要被“罚”。好地制度，还必须有好地处罚条例作为辅助手段，否则制度再好，也是徒有其表，无人遵守。
        “罚”之一项，可大可小，重者如收黑钱的那两位捕快和“仓吏”李狗儿，除了“肉体处罚”，还要按照律法明正典刑；稍逊之者，即便够不上坐班房，也是立即“除名”，毫不手软；再轻者，比如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工作马虎之类，也是要被处以“鞭笞”“仗治”之刑，这比照朝廷的律法，更要严酷一些，丁晋的“铁县令”外号，毕竟不是白叫的。
        制定严格地制度，并使专人监督，除其无用无能者，罚其惫懒懈怠之辈，这“用、督、除、罚”四字虽能有效震慑群吏、驱其兢兢业业工作，但“御人之法”，如一味偏之以刚，虽然可行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良策。
        杜黄裳曾为丁晋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地是先帝念宗在世地时候，提拔以“严酷、明察”著称的袁问为京兆尹，袁问在当时是出了名的清官能吏，更是个办案能手。
        有一次，一个人犯法，按律当受脊杖，这是一种非常冷酷地刑罚，很多犯人挺不过打完板子，便死在堂下，这个人很害怕，便事先去贿赂值堂书吏。这个赃吏受钱后关照犯人说“审讯后老爷一定会命我写责状(用刑前的文书)，这时候你就大喊冤枉，我自会为你辩解。”果然，袁问升堂审过案由后，便要这赃吏写责状，犯人如吏所嘱，分辩不已。那吏员大声骂道：“快吃了脊杖便滚出去，别多嗦!”
        袁问听见了，马上对这吏员地卖弄权势产生厌恶之心，反过来将吏员责罚一通，那个犯人倒从轻发落了。在一向御下极严的袁问看来，这就叫“以抑吏势”，但是却不知已为吏所卖矣！
        更悲惨的还在后来，袁问因过于清正，得罪了一名侍御史，御史将袁问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诬告给皇帝，念宗下令查明实情，结果下面的胥吏对这位领导多诽谤之言，袁问便被贬到涯州做官，病死在了上任的路上。
        袁问以“刚正不苟”对下属胥吏，不仅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被奸猾小吏利用了他的性格，不知不觉中为他们谋取了利益，而最后还死在这些奸妄手中，让人听了可悲可叹。
        丁晋的境遇虽然和袁问大不同，和下属的关系也没有他那么糟糕，不过总归是能从别人的经历中，体会出一些对自己有益的东西，一味刚硬不行，一味柔弱更不可，刚柔相济才是正道。
        “奖”，便是此理，既罚过，就必须赏功，有功劳者必重赏，赏罚分明，人心自可归向；且这些不入流品之胥吏，既入公门，注定从此将再无仕进可能，志向上没有了追求，唯图“利益”二字，这是人之常情，不能否认，也必须正视，只有正视这种心态，才能循循善诱，导入正途。
        这也是为什么丁晋制定出新制度后，虽有瑕疵，但也无修改完善之心，水至清则无鱼，给胥吏们留下来一些可钻之无关紧要利益，对官、吏双方都有好处。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四十八章 黄龙四年
    
        第四十八章黄龙四年
        黄龙四年，也即770年的元月，朝廷发布了一项重要的财政改革--“食盐专卖法”。
        在这之前，国家的盐政实行的是由政府开辟盐井、盐田，派专门的官员管理或者委托商户直接管理具体生产事务，这种商户叫“亭户”，编入户部独立的案籍档案中管理。“亭户”生产出食盐后，自由贩卖给盐商，国家从中收取盐税。
        可以看出，这是一种有利于商品交易的自由贸易政策，同时，国家不用将过多的人力、财力消耗其中，按生产量、贸易量，收取税钱便可。
        但是，有官员却认为这样的政策，不仅容易使那些奸黠狡诈的商人贪赃枉法，侵吞国家财富；因为食盐的暴利，更可能导致“巨商”涌现，不利于国家实施的“抑商”大计，长期下去，可能引起“民羡商富，而不事生产。”的恶果。
        “翰林学士”陶翼便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上书道：“商人逐利而走，只知钱事不知廉耻，万不可再将此等朝廷大政操之于手。”
        恰恰又在此时，关内道京畿府附近连续发生了数件豪、商勾结盗卖官盐的案子，影响很恶劣。“户部尚书兼度支盐铁使”谭孝移也认为现在是非常时期，应该制定非常政策，来打击一下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的气焰。
        谭孝移是理财老手。此时已经七十多岁，十年前他本来已经退休，先帝龙驭归天后，朝廷缺乏主持经济工作地“高手”，于是宰相窦刚将他请了出山。谭老头工作非常认真。他的一些下属曾半是佩服半是称赞地说：谭公为事勤力。事无闲剧，必一日中决之。意思就是办公非常勤奋、辛苦，对自己要求严格。
        既然“经济能员”谭孝移都认为应该制定一些非常政策，政事堂的诸位宰相们不管是赞同者还是反对者，在不能提出强有力的不同意见情况下。也便通过了这个决议。很快。新的盐政法出炉。可惜谭孝移却没有坚持到底，恰在这个关键地时候，病逝了。
        随后。门下侍郎加“参知政事”李景俭，在这个时候。出任了检校（名誉）户部尚书，和新任地“户部侍郎”杜黄裳、“盐铁度支使”种拂开始接手经济工作。
        “盐税专卖法”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中央向地方发布。新的“盐政法”取消了过去的自由贩卖，实行国家专卖，设立了盐监、贩盐司等盐务机构，制定了严格的食盐专卖制度，取消了各级盐商地“卖盐权利”，从“亭户”收取出产地食盐后，运送、贩卖过程，全部由政府机构负责，实现了“官收、官运、官销”一体化。
        这个新政刚一颁布，便引起了持不同意见地一些官员的强烈反对。“左拾遗”扬钜认为此政策实属荒唐之极，新法看似短期内可增加朝廷财政收入，长远下去却是对国家有大损害。他指出此法乃是“与民争利”，将会为以后的施政开放不好地风气，如果遵此例，以后动辙改变原本并无大碍的政策，民众还怎么会信服朝廷信誉。
        丁晋地老上司--现在已升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的宇文成也上书表达了自己对新法的不满。“太常寺”是掌管国家钱谷金帛诸货币的部门，也算是经济工作单位，宇文成对新法的弊端更有一番不同于外行之人的了解，他指出了新盐政的四点不妥：1，朝廷不应该过多地干预社会生产和经济生活；2，盐监、盐司等机构的建立，必将导致政府机构的臃肿、人浮于事；3，政府专营专卖，贪官污吏可借机剥削百姓；4，肆意修改财税政策，将扰乱国家正常经济秩序。
        当这些不同意见的奏折呈递到处理国家事务的中枢--“政事堂”后，也引起了几位宰相的激烈辩论，同样是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但是首相窦刚压下了所有的争执，他认为法令既出，便不可收回，否则将致国家威严于何处，致各位相公尊严于何处？
        “参知政事”李景俭是新政的实际主持人，新盐法实行几个月来，他尝到了甜头，所以是最坚定的拥护者。他的话虽没有窦刚威严刚硬，但是有具体的经济数据支持他的观点，食盐专卖后，税收确实有了很大的提升，这对于此时财政紧张的朝廷来说，是最有利的说服力。
        于是，“新盐政”就在这种磕磕碰碰、赞成和反对者互相争执、激辩的氛围中艰难地进行着，从它一开始的艰难难产中，或许可看出些端倪：此法将在大周帝国的历史上，占据一番重要的地位。
        黄龙四年这一年，对于丁晋来说，是极为清闲、无聊的一年。及至多年以后，宦海一生的丁晋回忆起过去的岁月，尚有些怀恋这一年仕途上难得的风平浪静。
        首先应该庆幸的是摆平了归登来这个难缠人物，收了文裕县众人表示敬重的“贵礼”，归刺史的态度有了些变化，再丁晋不惜自污以打消他的嫉妒心理后，归大人觉得丁晋这个年轻人还算机灵会来事，有意安排了几个棘手的“工作任务”，又被丁晋完成得非常漂亮，归登来这个老怀欣慰啊。
        说丁晋会来事，确实不是虚言，归使君爱好广泛，不仅酷爱“黄白之物”，骏马美女更是来者不拒，来到并州不久，又喜欢上了当地的“斗鸡”活动。
        可惜归大人喜欢是喜欢。却是个不折不扣地新手菜鸟，也曾蓄养了几只“名凤”，倍加爱惜，可等到“用武之时”，总不给主人争气。输的是一败涂地。归刺史既心疼“爱宠”。又心疼输掉的钱，便老想着寻到一只传说中的“神凤”为自己报仇雪恨。
        官场上有一句话叫做领导的爱好，往往会成为下属成员地共同爱好，即爱好着领导地爱好，幸福着领导的幸福。快乐着领导的快乐。
        领导有事。属下责无旁贷。幸好这事丁晋正好帮得上忙，神骏之鸡并不是简单金钱可买到，不过他正好认识一位此道高手。那就是他曾在平遥县任主薄时，结识的小朋友--李无忌。
        无忌公子很够朋友。一听说丁晋想要两只斗鸡做用场，马上派人送来他刚驯养出来的几只极品“飞沙鸡”。这种鸡是斗鸡中地无赖和勇者，争斗时特别喜欢用爪子扒拉沙子迷糊对手眼睛，且只要一进入战斗气氛，非常勇悍，即便遍体鳞伤也不退缩，实是斗鸡中地战斗鸡。
        丁晋得到“飞沙鸡”后，就开始琢磨如何送给归登来，正像他以前和李无忌说过地那样，“送礼”也要讲求技巧和时机，不能瞎送，否则可能引起反效果或效果达不到原本的目的。
        抱着这样地目的，丁晋一边在县署中养着斗鸡，玩物丧志，一边等待合适地机会。幸好，机会很快便来到，这得益于文裕县开了个好醋坊，更有个好的“招待所长”郭丁山，归刺史来到并州没多久，便很快了解到神醋坊驿站的“妙处”，归大人还真是明察秋毫的好官。
        话说这一次归刺史又带着水桶肚来到了文裕县准备大吃大喝，照例，他必须要装模作样先去县署“视察一番”，然后再赶到驿坊“喝小酒、抱美人”。可是就在归刺史在县署转悠的时候，他发现了好玩的事情。
        “丁县令，汝竟也爱好此物？”
        归登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笼子中老老实实趴伏着的斗鸡，脸上满是喜爱之色。刺史大人虽是菜鸟，这些时日也恶补了些基础知识，他知道凡这种表面不起眼的斗鸡，反而更可能是极品之色。
        丁晋愁眉苦脸道：“不敢相瞒使君大人，晋实是对此等物事非常喜爱，只是往日公务繁忙，无时间蓄养。前些日，一位挚友知我喜欢此物，特赠送数只精品，可惜我却不太懂得如何驯养，让这些鸡中神品跟随我如同宝物蒙尘，实在是惭愧。”
        归登来一听，大起知己之感，看来这丁县令也是和自己类似情况：虽喜爱斗鸡，却没有经验，难怪刚才他出门迎接我时，一脸沮丧，却是为这般。
        想到这里，归刺史心里又解开了一个疙瘩，原来，他虽然非常喜爱骏马、斗鸡这类玩耍，但又担心别人暗中讥讽他这是不务正业。归登来僧侣出身，在长安的时候，屡次被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嘲笑，心里有些自卑，及至现在看到被称为“能员”，大名鼎鼎的“铁县令”丁晋竟也喜玩此道，不禁心中振奋，脸上露出发自真诚的笑容，对丁晋也便多了些亲近之意。
        两人于是找到了共同话题，两个“菜鸟”就如何驯养好斗鸡，做了深层次的交流和沟通，气氛非常良好，宾主尽欢。最后，在丁晋的坚决要求下，归刺史装作谦让了一下，苦笑着做无可奈何之态，收下了这位“知己下属”赠送的极品飞沙斗鸡。
        礼物选得绝佳，送又送得巧妙，面对这样会来事的下属，做领导的怎么能不感觉贴心呢？此事过后，归登来对文裕县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其亲近、袒护之势，不在对太古、交城二县之下。
        这引起了本以为自己是刺史大人绝对心腹的“交城县令”王寅的嫉妒，王某人心思独异，不同于寻常人，他嫉妒的结果就是心里面反而对这位比年轻二十岁的“同僚”产生了无比的敬仰和折服之情。王寅便时常对人说：丁青云官做得好，民治得佳，和上司又是极为和睦亲近，如果可能，我愿意拜丁晋为老师学习。
        王某人脸皮厚，愿意做比自己年轻之人的徒弟，可丁晋却未必愿意收这样一位弟子。平日，因为地方政府的工作，经常涉及到和其他地方政府的合作和交流，所以同为一州县令，丁晋和王寅等官员的私下交情还算不错，但并不代表他认同、喜欢这类人物，相反，作为古代官员中占据非常重要地位的清流分子，以“苍生、社稷”为己任的士人们，是极为讨厌像王寅这样不学无术，靠巴结媚上、钻营取巧当官的人，对他们的厌恶，尤甚于对贪官污吏的憎恶。
        丁晋曾听闻王寅和向廷贵两人的一件事，说的是有一次两人就“官”字中的两个“口”字作何解释进行了一番交流。
        贪墨无度的向廷贵认为：“官”字两只口，一只用来公款吃喝，一只用来训斥老百姓。
        王寅却有不同的见解，他说，千万莫小看这两个“口”字，做官最重要的就是这两张嘴巴上的工夫。一张嘴巴不行，必须一大一小两张嘴巴，两张嘴巴的功能发挥好了，便不愁官做不大了。两张口，对上要开口说小话，对下要张嘴会说大话；小话就是小化自己的话，小心翼翼的话，维护上司的话，是对上的专用的话；大话就是大化自己的话，夸大其词的话，自我膨胀的话，是对下的专用话。两口上下配合，这个“官”字自然坐得稳稳当当。
        这段话传到“亲吏”凌怀的耳中，便当笑话讲给了县令丁晋，丁晋听后，久久不语，半响才叹息一声，讲了自己对“官”字的理解：两口之官，上应与苍天说话，为朝廷、为百姓祈祷福运；下要对百姓开口，劝告他们礼仪道德，教导他们农桑根本。这是本官的理解，咱们私下而论，且不可对外人说之。
        凌怀肃然，恭声称诺。
        黄龙四年的日子，对于丁晋来说，就在一种清净无为的氛围中慢慢度过。这一年，他觉得自己唯一可称道的是，写了一本名为《并州风情志》的小册子，里面记述了他在此做官三年来，听到过的、看到过的、亲自接触过的这方水土的风情人貌，也记载了一些自己对某些事物的见解、看法和感悟。
        这本小册子，丁晋请人誊抄了几十份，分赠给了自己的好友和良师。原本的目的，一为有趣，可解众人平日闲闷；二为请教完善，吸取他人不同的见解。不成想，传到京师长安后，被仲隘斋、韩泰、李稹等人转阅友人，因其记事生动活泼、风俗人情令人沉醉，心得感悟又颇为至理，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官员士子争相传阅，虽无“一时洛阳纸贵”之势，却也造成非同小可影响。
        《并州风情志》，“志”乃记事文章，全篇十章，分“士、农、工、商、俗（风俗）、衣、食、房（房室）、时序（时节、节气）、物产”，总三万五千字，不仅将并州风土人情一网打尽，更有对“务政、劝农、水利、垦荒、治学”等政府工作有独到的见解。三十年后，“能吏”崔元式任“太原府”府尹，当他读到《并州风情志》的内容，联系当地实际情况后，不禁为之叹服。
       




     第四部 虎胆县令 四十九章 故事再次继续
    
        第四十九章故事再次继续
        “阿爹，阿爹，抱，抱。
        一个戴着绣有虎头花纹的“搭耳帽”，身穿小皮袍的四五岁小男孩，张着肉肉的小手，向小亭中正沉思着的年轻人跑去。
        这个年轻人身穿浅绿色七品官服，腰间一条银带，上并九，系着县令鱼符色袋，面色坚毅，目光忧忧，正是文裕县君丁晋。
        “勉儿，跑慢点，别摔着喽。”
        沉思中的丁晋回过神，满面笑容地看着小孩迈着还不是太稳当的步子跑来。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他和郑小板的儿子，小名“意哥”的丁勉。
        小男孩笑嘻嘻地跑进亭子，一头栽进父亲宽阔的怀里，然后，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撒娇道：“爹爹，抱抱勉儿嘛，勉儿好久没有见到阿爹了。”
        丁晋哈哈大笑着，抱起儿子，用力举了举，感觉儿子又重了不少，小孩子长得真快，自己不过去刺史府公干半个月，意哥已经又长高些了。
        “乖儿子，你娘亲怎么没过来？”丁晋刚刚从刺史府赶回，因为有些心事，所以没有去后面自家院子，径直来到这小亭静坐，寻常情况下，妻子早应来迎接自己才是。
        意哥一副可爱的表情，皱着眉头思索了下，然后道：“娘娘，吐，吐。眉姨说她要给勉儿生小弟弟。”
        丁晋闻言，又惊又喜，意哥虽没有说清楚，可也能听得出应该是妻子又有喜了。兴奋下，心中烦忧之事早抛之脑后。抱着儿子快步走向后院。
        途中。碰上了“县丞”索秀玉，按照国家制度，地方政府地主要官员及其家属，都要居住在县署府内，所以两家人办公、生活都在同一个大院。真正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索秀玉一见面。便拱手做喜状。笑道：“恭喜大人，府上又要添新丁了，愿大人子息旺盛。多子多福，哈哈。”
        因为索秀玉的妻子王眉。正是意哥嘴中亲热的“眉姨”，所以丁晋并不奇怪他如何会得知此事，幸好此时礼教并无后世严防，亲近友人之间谈论这个实属寻常，丁晋高兴地谢过索秀玉，两人简单聊了会这趟去刺史府的情况，然后辞别他，进入属于自家的院落。
        丁晋刚进门，一头撞上正要出门地妻子，小板明显经过一番细心地打扮，身上穿着精致的“诃子裙”，脸上画了黛眉，薄施脂粉，盘起的长发上插了一枚“步摇簪”，这是一件金镶玉步摇，上端像漂亮的蝴蝶双翅展开，镶着精琢玉片花饰，下面又分垂了两条珠玉串饰。
        一刹那间，丁晋甚至觉得自己姿色平平的妻子突然漂亮了起来，他笑道：“这么急，要去何处呢？”
        小板注意到丈夫明显用一种欣赏地眼光打量自己，脸上一红，低头道：“刚听闻夫君大人回府，妾稍事整理一番，本待去迎你，没想夫君已经回来了。”
        看着妻子不自然地羞怯神色，丁晋暗叹一声：小板什么都好，唯独性格内向卑弱，自己两人结婚这么多年，有时还显露羞怯难堪之态，不说比之索夫人王眉之大方豪爽，就是这衙内众官吏之眷属，也多有不如，在平日自己地交际应酬上，难得有所助益，不免有些遗憾。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瞬，便消失无踪，丁晋对妻子之情，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感动，古有义士不忘“一饭之恩”，丁晋又怎么能忘记当年妻子全家对自己上京赶考的帮助？再说这么多年，妻子操持家务，养育稚儿的辛劳，他又怎能不无感动？
        丁晋拉起妻子地手臂，温柔道：“你我夫妻二人不必如此客气，快进屋吧，外面天冷。”说着，拉着小板进入温暖的屋子。
        这一年地冬天，并州境内异常寒冷，这对于故乡在南方的丁氏来说，尤为不适。幸好，上位者自然有上位者的待遇和享受，身上穿着棉袄、暖袍，屋中生着火龙、炭炉，严冬的寒气，也便无法侵袭。
        温暖的屋里，丁晋陪着妻、子说了会体己话，话题自然转到了小板的身孕上，小板羞红的脸上荡漾着即将再为人母的喜悦光辉，轻声道：“已让郎中把过脉，却真是有喜了…”
        “那可真要好好注意身体了。明日我吩咐下人去为你买点滋补之物，家里的事，你也不要太操心，我和二嫂嫂说一声，让她帮忙多留意着点，切莫因些琐事伤了自己身子。哦，干脆再请一个麻利的小婆子帮你照顾意哥，他太淘了。”
        丁晋柔声叮嘱着妻子，他本来不是唠叨之人，但小板性子柔中带倔，很可能当下答应自己，过后依然故我地操劳家事，丁晋不希望她太过疲累。
        “恩，一切随夫君做主。”
        小板喜欢听丈夫絮絮叨叨，她虽然总是觉得自己很愚钝很笨，但还是听得出丈夫话语中的关切、细致之意，就算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她也喜欢听，只要丈夫能像现在这样陪着自己和儿子，一家人，烤着火炉，温馨而陶醉。
        可惜这样的日子很少很少，夫君总是很忙，小板心中并不是委屈，只是有时看着他因为休息不佳而憔悴的脸庞，她是既心疼又怜惜，怎么还能再给他增加一点负担？
        这日，丁晋在“县令办公室”签押房处理完当天的公务后，忽然对旁边伺候着的“秘书”凌怀道：“水合（凌怀字）。你将黄龙二年南胡乡冯氏争继产地那桩案子的卷宗取出来。”
        凌怀就是前文提到过的“户曹”温静的表弟，被其兄推荐后，丁晋试用了一段时间，觉得这小伙子确实不错，机灵聪辩。公事娴熟。遂提拔为自己的“亲吏”，虽然依旧是胥吏身份，论地位在县署中可没人敢小瞧。
        凌怀跟着丁晋，已经两年有余，这个人很聪明。尤其是记忆力超人。丁晋只说了某某案。他便能忆起案子地来龙去脉和最后情由，从来不出差错。
        冯氏继承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当时记得被告和原告都服从审判结果地。怎么大人又要提起此案？凌怀一听，便奇怪地问道：“大人。此案已结，难道另有曲折？”
        “恩，麻烦！”丁晋伸展了一下疲惫的臂膀，皱眉道：“原告不知受何人怂恿，又将此案控到了刺史府归大人堂前。”
        提起这个“鬼刺史”，文裕县署诸人，无人不头疼，不过凌怀记得本县好像很久没有被刺史府刁难训责了，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他关切地问道：“难道归大人因此案又忿怒本县？”
        丁晋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倒还好办，关键是归登来不仅没有因案件反覆而训斥自己，甚至这次见面时，还倍加亲热，要知一般遇到这种案件，领导们虽然会觉得麻烦，但也不得不接手处理，毕竟能将状纸捅到刺史府，就说明原告家里肯定是有一定能量的，不能视为寻常愚钝百姓随意对待。
        可是，归登来却将此案又发给了文裕县处理，这就显示出了不同寻常的信任和袒护。因为，如果文裕县再处理不好，谁也不敢保证这家原告不会将案子再告到更上面的领导那里，就是上京告御状，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地。
        能得到领导如此重视和信任，本该高兴，丁晋却因此烦恼，不是因为案子地麻烦，这桩案子地情由并不复杂，自己的原判也是在情在理，纵然原告再胡搅蛮缠，他也有十足的把握驳回对方地诉状，他为之烦恼和担心的，却正是归登来表现出来地信任和亲热。
        这样的亲热，已超过他刻意要保持的距离界限，如此的信任，他却没有一点兴趣“报之以桃”。丁晋以前曾烦恼如何和上司保持良好的关系，现在却发愁如何拒绝对方的“拉拢”。
        凌怀见丁晋沉默不语，不敢多言，径直去寻卷宗。说实话，县令大人平日虽温和有礼，也很少动怒，但县署众人甚至包括几位官佐，都有些惧怕于他，要讲具体原因，却又说不上来，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雷霆无声动于九天之上的威严吧。
        凌怀边想着心思，边利索地取出卷宗，轻手轻脚放到正沉思着的丁晋面前。
        罢了！不去多想它，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工作先做好才是，丁晋收拾心神，翻开卷宗，将案情一一和凌怀细细研讨。
        案子说的是，当地有一户大姓冯氏，家主冯某没有儿子，本宗兄弟中也没有合适的侄子可以来继嗣，于是他生前就将一个姑甥过继过来为继子。冯某去世后，继子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他的全部家产。可是后来同乡另一个姓冯的前来争继，说是那个继子既不是真正的冯家人，又不是土生土长的本乡人，没有资格继承冯某的财产，应该是由自己的儿子来继承。
        当时，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争执到了文裕县衙，丁晋审问缘由后，判决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姓冯的败诉，财产还是归继子所有，这叫“尊重死者遗愿”。
        这份判决，有理有据，当时原告也无法举出明确的由他儿子继承的证据，于是在官威下，只得偃旗息鼓，不再纠缠，可是却想不到事隔两年后，他们竟然又暗度陈仓，偷偷将案子捅到了刺史府。
        这次，姓冯的原告收集了自认为很扎实的证据，他们从老掉牙的一本《族法》中找到这样一条说法：异姓不得为嗣，就是说不得以异姓为继子。原告认为继子不姓冯，所以应该由自己的儿子来继承属于冯氏的家业。
        丁晋分析完案情后，知道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必须要使双方将来没有继续“上控”的理由，既然原告以《族法》中的东西作为论据，那么自己必须找出更权威的证据来反驳对方。因此，丁晋吩咐凌怀找来本朝关于律法、礼仪、制度、天子诏言、儒家名典等等有关方面的书籍，然后两人呆在屋子里，连续三天三夜翻阅寻找论点，终于在一份思宗皇帝和理学大家范炎的对话式记载中找到了有利的证据。
        当思宗皇帝就有关“亲属”的含义询问范炎时，范炎做了权威的解释：“亲重同宗，同姓不宗，即与异姓无殊”。皇帝点头大表赞同。
        丁晋以此论点驳回了原告的上诉，判决为：争继者虽然姓冯，但与死者不同宗，按照“同姓不宗，异也”的原则，也就可以视为异姓，没有任何继嗣的优先权；而已继的姑甥虽是外姓，却是冯某“所亲所爱”，自己亲自选择，且冯某同宗亲属均无异言，作为继子是合法合情的。原告虽以“族法”为证，但“天子法”甚于族法，因此，外人冯氏不得再来争继！
        这个判决宣布后，冯氏没有了继续上控的理由，如果还要上诉，那就是质疑思宗皇帝的权威，为了一些财产，干掉脑袋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合算，于是便彻底熄了争执的念头。
        反复数次的案子，终于是圆满解决了，可是丁晋面临的难题还没有完美的办法解决，归刺史更加欣赏丁晋的才能，于是，想出来个“卑鄙”的办法硬要逼丁晋表态。
        





     第四部 虎胆县令 第五十章 县令卷终
    

        (修改上章一个错误：黄龙四年，乃是770年。
        这一日，乃是并州各县长官去往刺史府“述职”的时间，“秘书”凌怀很早来到县署，有小吏告知：县令大人正在后院书房更衣准备。
        凌怀来到书房外，见一矮小瘦弱之人守候在门口，此人面无表情，两眼微咪，似乎总喜欢透过缝隙观察别人，右手持着一个“笏囊”（类似公文袋），左手残缺，正是丁大人的长随丁翼。
        “长随”和“亲吏”，都是领导身边的亲近心腹，可是凌怀一直看丁翼不顺眼，他坚持认为这个闷头小子，是个心肠歹毒奸诈之人。但是凌怀从没有对丁晋提过这样的想法，他做不出背地伤人之事。
        “丁小兄，大人可准备妥当了？”凌怀笑着打招呼。
        丁翼几乎要合在一起的眼皮微微睁大了点，似乎刚刚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嘴角一咧，发出一阵古怪笑声。他的笑声很奇特，先是打了个呵欠，然后发出三四点古怪的笑声，像一个铁片从高处落下，和地面撞击时的几点振动脆响。
        只听丁翼笑着道：“凌记室，你来得好早，大人刚进去，你不妨先到签押房歇息等待。”
        凌怀友好地笑笑，没有做声，也没有离开，他无法忘记两个月前，正是这个“残废子”在丁大人面前诬告自己懒惰懈怠。如果不是和自己交好地小吏罗大经密告，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凌怀性情温和，从不喜与人矛盾，他很迷惑为什么丁翼总要针对自己？这个阴险之人，让他心中很烦。
        正想着心事。忽听丁翼又说道：“凌记室。明年可还上京赶考？嘿嘿嘿。”笑声聒噪不堪，让人听着似是嘲讽。
        凌怀本就烦躁，又听得此人说到自己心中羞事，于是没好气地讥讽道：“丁小兄何有此问，难道也有意赴考？某却没听大人说及。”这话的意思就是。我起码还参加过考试。不像你。恐怕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丁翼受了嘲讽，却不动气，把眼皮重新缩了起来。脸上浮出一种似是而非的笑容。
        去年春天，丁晋曾赞助凌怀去长安城参加“贡考”。赞助些钱物倒也罢了，但是这份“欣赏”之情颇让凌怀为之感动，当时，丁晋还为他给“礼部员外郎”沈微大人写了封推荐信。沈大人是县君大人的知交好友，对他可称得上是照顾有加，还将他地诗集举荐给了几位主考官，可惜自己不争气，最后还是没有金榜题名，垂头丧气地返回了故乡，说起来，这次经历算是他地平生大耻了。
        想起这些往事，凌怀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是要成为卑微的胥吏之徒了。
        凌怀正想着心事，忽见房门打开，一身“制服佩饰”、浑身上下包裹得扎扎实实的县令丁晋缓步走了出来。
        今日述职不同于往日，乃是一年一度的“大考解”之日，不仅有顶头上司归登来在场，朝廷派驻地方的御史也要“旁听”，“评议会”开完后，御史大人还要监督刺史在各人上交朝廷地“工作报告”上加盖印章，然后由驿马呈递给京城吏部考核。（州长官每年还要亲自去京城述职一次）
        正是因此，今日地会议非同小可，按照规定，出席地官员必须穿戴一整套的“朝服”。这种朝服不同于官员平时穿的常服（普通公服），非常繁琐，只有在很正式地场合或进行重要公务时才穿。
        有一句话叫做“只认衣衫不认人”，以前就有官员因为穿戴不合标准，被人从会场赶了出来，极为狼狈；此外，震慑威服“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这套行头也非常管用，因为很多平民确实是看人衣装行事，如果不穿，“盖不如是，则人民不能知其为官，抗不服从耳”。
        丁晋这身行头，如果要简单描述，就是：头带了幞帽，插上展角，绿色公袍，下着皂靴，角带系了，上有九。就是腰带上地饰片，依照他的级别，系的是银色腰带，因此就是银色带，如是三品以上大员，就得有十三块金玉材质的带。此外，腰带上还垂挂有可以系挂各种小件物品的小带子，称“蹀躞”。按照思宗灵威元年的敕令，“文武官咸带七事”，即佩刀、刀子、砺石、火石袋、算袋、契真、针筒等七种小东西，都是垂挂在这条腰带上的。
        除了这套繁琐笨重的朝服外，去参加会议，还得准备“手版”和“笔砚”，这些东西放在了“笏囊”里，有随从丁翼携带便可。
        平日，丁晋是最烦穿戴这身笨拙的朝服，每次由婢女为他着装而出后，总是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凌怀今日却看他颇为高兴，于是笑着恭维道：“大人今日神清气爽，穿着一身法服，更显英武非凡啊！”
        丁晋心情显然极好，大笑着拍了下凌怀的肩膀，道：“水合，今日是否食蜜而来？却要出此猾语拍本官的马屁，哈哈，本官就受了。”
        凌怀忙陪笑着连声道：不敢，不敢，学生句句肺腑之言。
        在丁晋背后的丁翼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这凌怀自己倒是小瞧了他，能看出大人今日心情确实大好，见缝插针猛拍马屁，和自己印象中那个性格正直、不喜佞言的凌记室，可是有些差距啊，看来，是人就会隐藏真实的面目，不过，也总有暴露的时候。
        按下不表丁翼心中地念头。且说众人准备妥当，自有小吏牵来数匹坐骑，丁晋三人翻身上马，又令前面壮班卫士五人开道，后面捕班十名带刀捕快跟随保护。一路北行。前往并州刺史府所在地。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之季，北风呼啸，冰人心肺，众人虽裹着御寒之衣。也觉寒冷难挡。丁晋却雅兴不减。一路上和身边诸人谈笑风生，显得极为高
        旁人不知他最近为何如此喜悦，也没听闻近来有何好事。熟悉他之人，如凌怀和丁翼。都知道这位县君向来是举止沉稳而不事张扬，深沉于内而温和沉静于外，说白了也就是感情比较压抑和封闭，很少见他有如此得意之情形于外之时，因此很是好奇。
        于是，凌怀便凑趣问道大人何故如此开心，丁晋却装神秘，不说原因，只是念了两句哑谜一样的诗句：黄衣使者来，一解心中愁。
        侍从们迷迷糊糊地跟着念叨了几遍，却猜不出其中意思，也不知这两句诗和县令大人的愉快心情到底有何联系？其中，只有“残疾人士”丁翼听罢，心有所动，回想起上个月丁晋的烦忧之事，再联系新近并州官场发生的一件大事，不禁有所领悟：大人高兴地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回事，说起来和今日要面见地大领导--归登来，有密切关系。
        上文说到，归登来因欣赏丁晋的才能，因此生出了“拉拢”之心。可惜这个被他欣赏之人，却好像并不想接受自己的“好意”，虽然丁晋将两人的关系处理得很好，既恭敬又亲近，但总是感觉差着一线，没有达到“亲密”、“心腹”的程度，归登来细细一想，猜这个聪明地年轻人不可能领会不到自己地意思，看来是在跟自己装糊涂。
        归登来“治政”能力虽然欠缺，“整人”地手段可是层出不穷，马上想到了一个逼丁晋不得不表态的法子。
        他的正妻，生有三个女儿，最小地女儿今年五岁多点，刚好和丁晋的儿子--“意哥”差不多年纪，于是归登来请托媒人向丁晋提亲，愿意结下这门门当户对、或将传为佳话地亲事。
        可是丁晋如何愿意和这样的人结为亲家？不说其洁身自爱、抱负远大，只从“实际利益”出发，他也不敢和归登来这样贪婪无度、声名狼藉的家伙保持太过亲密的关系。像归这样自身欲望无法抑制，目光短浅至极的官员，得一时之逞或可，要想长期在凶险残酷的官场上生存，并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丁晋也不可能和对方彻底撕破面皮，如果拒绝，那就不仅是拒绝了归家的求亲，也是明着拒绝了归登来的“示好”。如归刺史那样的人，恼羞成怒下，什么卑鄙手段都可能用得出来，所以为此事他极为苦恼，用尽办法委婉地拖延答复，希望能拖到自己任期结束，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哪怕请韩泰等好友为自己在吏部活动一二，尽快调走也罢。
        而正当丁晋苦闷无比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太谷县令”向廷贵竟然被人告发贪污腐败，私设路卡的大罪，案子直接捅到了尚书省“左仆射”高爽那里。
        说起来，也是向廷贵自绝生路，此人号称“剥皮贵”，性最贪，他初上任时便闹了个大笑话。按照官场规矩，新官上任要祭拜城隍，向廷贵见神座两旁悬有光闪闪的银饰，便对左右说：“与我收回。”手下的小吏道：“此假银耳。”向廷贵尴尬，但话已出口不好收回，于是灵机一动道：“我知是假的，但今日新任，要取个进财吉兆，收回！”
        如此的贪官，收刮钱财肆无忌惮，有一句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这一次，向廷贵便惹上了不能惹的大人物。
        话说宰相高爽（尚书左仆射为真宰相）有一个远房亲戚是做生意的，而且做得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买卖。因为高爽这个人特别爱面子，所以他的这位亲戚从不敢打着他的旗号行事，以前倒也没出过什么麻烦，没想到这次来并州做皮毛生意，商队经过“太谷县”的时候，却被县令向廷贵派出地“路虎”（关卡哨兵）阻拦。言道必须缴纳三分之一的财物才能过关。
        这位“亲戚”当时就火了，大周虽然有过路税，但是在全国只设有26处关卡，太谷县境内并没有，而且国家收取的“过路税”也不过只有十分之一。你太谷县凭借什么。敢收取三分之一的重税？
        “太谷县令”向廷贵当然不可能是如此鲁莽大胆之徒，他设置路障，其实也是“看人下菜”的，平时经常路过此地地商队，都是有背景或者已经和向大人打好关系之人。所以不在收取之列。而这处路障。一方面卡得是一些临时路过太谷县且没有背景地小商人，雁过拔毛；另一方面，他当初设置关卡的本意。其实是阻挡本县百姓出去告自己的状。
        可是没想到这次网了条大鱼，向廷贵看到那几车价值连城的皮毛时。早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眼珠子也红了，偏偏这位“亲戚”又是个拿性子的人，被扣押后，并不说出自己地来头，而是摆出一副很鄙视、很瞧不起地神情，坚决不纳税，颇有一种“打死我也不说”地气概。
        向大人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多是虚张声势之徒，两板子下去保管原形毕露，于是拟了个罪名：怀疑对方有走私之嫌，大刑伺候。结果，两板子下去，“亲戚”哭爹喊娘，说出来我谁谁谁是当朝宰相，你小小县令竟然敢打我。
        这下，轮到向廷贵“原形毕露”了，惊慌下，不管对方所说是真是假，屁滚尿流地从堂前滚下来，安抚对方。可是“亲戚受了天大委屈，如何罢休，一纸诉状把向廷贵告到了京兆尹那里。
        为什么是京兆尹呢？这个亲戚还不笨，他知道如果将此事告诉高爽，对方未必肯为自己做主，如果告状到并州刺史府，又担心对方官官相护，于是干脆将此案捅到了自己的“户籍所在地”--长安京兆府那里，在诉状里，他还多了个心眼，不露痕迹地点明了自己是谁谁谁地亲戚。
        此时，长安城的“京兆尹”是令狐楚，此人做事比较保守，从来不喜欢冒风险，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令狐楚一看这件案子中，可能牵涉到当朝宰相高爽，因此不敢做主，马上屁颠颠地前往高府请示宰相公该如何处理。
        高爽是三朝老臣，平时也以这个自居为荣，最是爱面子，听到那个自己连长相都回忆不起来地“亲戚”将自己牵扯进来，觉得很愤怒，于是生气地对令狐楚说：你只要秉公处理便可，其他的不必顾忌。
        令狐楚却会错了意，以为高爽动怒是因为感觉权威受到了损害，至于宰相话里的意思，也不难理解，秉公秉公，这个案子里的唯一受害人就是那位亲戚，既然要秉公处理，当然就是帮冤者伸冤，将作恶者绳之于法了。
        于是，令狐楚回到“京兆府”后，接下了这件诉状，并知会了吏部和御史台，请他们协助，将“疑犯”太谷县令向廷贵缉拿进京，自己择日将审理此案。
        令狐楚处理完这些事后，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这次帮助了宰相的亲戚，或许可能巴结上高爽这位顾命大臣，因此到处对人吹嘘说在这件案子中，宰相高爽是如何如何对自己说一定要秉公办案，自己是如何如何敬佩高相公的公正和不徇私情。
        令狐楚在那儿“自得其乐”，却不知高爽已经快气炸肚皮，他对这个将自己牵扯进案件中更深的笨蛋官员，简直可说是已经出离愤怒，心中暗暗决定寻找机会，打击令狐楚。
        暂且按下长安城的人心浮动不表，且说向廷贵想剥别人的皮，结果被别人剥了自己的官皮，临近“大考解”之日还有半月之期，朝廷下来了一位“御史”，将向廷贵带回中央处置。
        而向廷贵贪污之财物，有多半贿赂给了刺史归登来，此时，虽没有正式立案调查归登来的犯罪行为，但是，谁又敢保证向廷贵不会咬出同贪之人来呢？
        因着这个原因，归登来再没有什么心情拉拢丁晋，对于这种官员来说，百姓的苦难死活可以漠然置之。国家地安危存亡可以视若无睹，但一关系到个人的乌纱帽，他们就绝不会掉以轻
        所以，丁晋的麻烦自然是迎刃而解，这就是所谓的“黄衣使者”解心愁了。
        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北风更加呼啸。片刻之间，乌蒙蒙地天空飘下来鹅毛般大地雪花，丁晋马鞭一指，让众人加快行程，务必在大雪掩埋道路前。赶到刺史府。
        一行人顶着翩翩飞舞的雪花。呵着白气。急行在很快便已白茫茫一片的官路上，大约又行了半个时辰，并州城高耸的城墙已进入眼幕。终于到了！
        进入城内，往日喧闹的街道上已是人踪罕见。丁晋见捕班地几位公人已经气喘吁吁，于是下令放慢速度，缓缓行向刺史府。
        进了刺史府，自有小吏将马匹牵走，让众差人到下厅休息，丁晋引了凌怀、丁翼二人前往召开会议地“听风阁”，及至进入里面，却见除了新任地“清潭县令”温天疆，“太谷县丞”顾全外，其余人包括刺史归登来本人都还没到。
        坐下和两位同僚聊了片刻，官员们陆续到场，“刺史”归登来比“监察御史”李征来得还晚，是最后一个进场的官员。他的仪容明显经过一番细致地装扮，但难掩神情间的焦灼和不安，看来，自向廷贵被带走后，他地日子很不好过。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恕！看着一向盛气凌人的归登来再不复往日气焰，丁晋心中一声叹息。
        会议正式开始，本来这种“评议会”，历来是由州长官-刺史大人主持的，但是今天归登来却推说自己身体不适，罕见地放弃了一向最喜欢的作威作福机会，请“监察御史”李征代自己主持。
        监察御史，不过是八品之官，但是因为代表“皇帝”的权威，是“代天子巡检地方”，因此品秩不高而权限广大。如现任“御史大夫”的副相丘度，在其还是一名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时，就敢弹劾当时的权臣武澄宇，并弹劾成功，使武党丧失了最重要的政治领袖，群龙无首，从而被念宗皇帝一网打尽。
        因此，主持人李征虽品级比在座诸人都要低微，却没人敢触犯他的威严，“评议会”以较往日更严谨的秩序一个一个步骤进行。
        “大考解”比之每月一次的“考解”，其实内容上并无多大不同，之所以加个“大”字，一是因为这是对于全年工作的总结；二是官员上交的“计薄”（政府工作记录）及此次会议内容，要上交给中央吏部的一个专门负责考核官员的部门--“考功司”，作为考核官员的根据录入档案。
        州、县官员都是“亲民”之官，一方面要负责刑狱治安，征敛赋役；另一方面要“宣扬德化”、“劝课农桑”，“务知百姓之疾苦”。因此，“计薄”中要记录的重要内容，就是所谓：“殊功异行，及祥瑞灾蝗、户口赋役增减，当界丰俭，盗贼多少。”，这些也是吏部考核州、县官吏政绩的主要标准。
        通俗点说，就是增加了多少户口，开垦了多少荒田，抓获了多少盗贼，收进了多少钱谷，全要记录在案，这就是你的政绩，然后经过刺史府审核，然后由考功司再联系“监察御史”递交的暗中调查报告，甚至有时还会参考朝中大臣对这个地方官员的评语，然后作出最后评语，优奖劣惩，还发给“考牒”作为凭据。以后任期满了，是调官、是升迁、还是降职，要参考这些“考牒”。
        “计薄”上交，并由刺史审核后，第二项内容是“自我鉴定”，对着自己事先写好的“工作报告”，在同僚中当众宣读，还得接受大家评议，每个人都得这样做，因为这些鉴定要连同僚评议意见一起送进京城。
        各人将自己的工作报告讲完后，大家热热闹闹一派和气地讨论一番，在这样的场合，评价同僚当然不可能说人家坏话，即便这位同僚平日和自己有矛盾，也得找些他本身的优点赞扬一番，然后挑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假意谴责一下，任务也就完成了。中央的大佬们也知道这样的弊端，不过评议的主要目的也并不是要揪毛病，而是要防止宣读工作报告时，官员的过分夸大其词，毕竟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再脸皮厚的人，面对这些知根知底的同僚，也不好意思太过分。
        同僚之间的评议结束，作为最高长官，州刺史归登来也需要对每位下属的工作做评价，差的批评，优秀的做一番鼓励。这些评词，将由笔录员记入上交的“会议内容”，也将成为吏部考核这位主官是否“贤能、得任”的标准。
        刺史讲完后，“大考解”才出场的“监察御史”李征也需要发表一下感言，平日，作为监察官员，按照律令，是不允许和这些地方长官有过多交往的。所以，众人尤其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新任“清潭县令”温天疆等人对他并不了解，先前看他主持会议时很是温和，以为这个人比较好说话，没想，此时李征一开口，就将其中几位官员吓了个脸色苍白李征的话很简短，但语气很严厉，他提及了向廷贵的贪墨案，并表示自己正在调查此案更深层次的内情，决心要挖出所有的“害群之马”，绝对不让一个贪污分子逍遥法外。
        归登来脸色煞白，每听得李征口中一个“贪”字，他脸上的肌肉便不由自主抽搐，好不容易待得李征说完，归刺史连忙以自己身体有恙宣布散会。
        些许跳梁小丑，不必浪费笔墨。黄龙四年（770年）匆匆而过，在黄龙五年的二月，吏部发回考核结果：“文裕县令”丁晋，以“为官贤能，户政殷实”，吏部考绩优等。其中着重表扬了两点：一是催科（上交税款）报最(即优等)，文裕县年年收足赋税，且远超邻县；二是秉案清明，即会断官司，凡由他定的案件，很少遭上司驳回。
        随后，朝廷发来谕旨，文裕县令丁晋任期届满，吏部评为贤能可用之官，特命其到长安接受新的任命。
        (第四部终)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一章 此地旧长安
    

        第一章此地旧长安
        黄龙五年春（771年），三月，丁晋携妻、子，及随从凌淮、丁翼，前往长安城听候朝廷新的工作安排。
        凌淮本是丁晋“亲吏”，虽没有正式入编吏部档案，也算胥吏中的一员，不同于“半个仆人”身份的丁翼，他可以留在文裕县署继续担任“政府办事人员”，可是，丁晋爱惜他才华，劝导他说，一次考试失败算不得什么，如果真有雄心抱负，自己可以资助他继续参加考试，希望他能慎重考虑其中得失。
        凌淮自然知道如果自己选择留下来，那么，以后没有长官庇护的情况下，他想在县署继续工作，就必须向吏部申报编入“胥吏管理档案”，就如同表哥温静和全天下成千上万个“吏员”一样，在身上打上“刀笔吏”的印记，从此绝了科举仕进之途，以后如果没有特别功劳的话，想升成正式官员，难如登天。
        于是，凌怀没有多犹豫，回家向二老禀明实情后，毅然决定跟随丁大人前往长安。
        不仅是凌怀需要向家中辞别，启程前的几日，丁晋也整日忙于和上司、同僚、下属应酬告别，“并州刺史”归登来专程设宴为丁晋送行，酒宴上，归登来惋惜地说：“不能和青云结为儿女之亲，实为老夫之大遗憾啊！”言辞切切，似非虚语。此时。归登来已明白丁晋这样地人物，并不是自己可掌握得了的，既然对方无意接受自己的“好意”，他也不想和对方多生矛盾，成不了朋友也不要做敌人。毕竟这次丁晋上京侯职。很多人都看好这位政绩突出的年轻县令很可能会被朝廷委以厚任。
        文裕县署的同僚们，也为县令大人地离任，筹备了盛大地送别宴。当向丁晋敬酒的时候，众人知道离别在即，都颇为伤感。“县丞”索秀玉更为夸张。当场痛哭流涕。几乎哽咽至无法言语，半响，方控制住失控的情绪。泣道：“就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每当想起大人平日忠正严慈之态、淳淳教导之情，秀玉实无法控制黯然心伤，大人，大人以后还请多多保重。”
        这是昨晚他和妻子商量了整整一晚上，定下的策略，他的妻子王眉说丁县令是个聪明之人，只怕其他办法都无法打动于他，唯有动之以情，或可使他感动，如有一日其身居高位，必然不会忘记咱们。索秀玉认为妻子言之有理，于是借酒劲上涌，半真半假地演了一出好戏。
        丁晋闻言后，果然很感动，温和地劝慰着依然哭泣地索秀玉，待看到几个平日受过自己恩惠地小吏也被感染得泪湿衣襟，不禁触景伤情，这些面目亲切的下属和待了整整三年多的官署，以后只怕再没有机会见到了。
        丁晋泪眼模糊，端起酒杯，郑重地向各位同僚敬上自己最真挚地祝福。
        当离开的那一天，文裕县地百姓们听说县令大人要走，全城而出，就连偏远的乡村，都有农户陆续赶来，人们夹道相送，痛哭失声，丁晋在此地为官三年，声名清正，秉公办事，勤勉守职，百姓称之为“慈父”。
        “慈父”既走，不知这一方水土，何时才能再迎来一位真心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拜别文裕父老，丁晋等人以官驿车马为交通工具，百里一换，因为有家眷在内，所以并没有急于赶路，大约行了半个月，才进入关内道京兆府境内。
        京兆府，原名雍州，下辖万年、长安、泾阳、蓝田、咸阳、三原等二十三个县，负责包括京城长安在内的地方事务，朝廷设正四品府尹以理府事。
        进入京兆府境内后，再向西行，便是龙首高原，长安城便坐立在此高原，左有崤山，函谷关之险，右有关陇，巴蜀之固，自古为四塞之地，号为金汤之固，时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语，正是建都的必然之选。
        “太乙接天都，连山到海隅。”
        长安城南面横亘着秦岭山脉。秦岭山脉在长安城附近这一段被称为终南山、太乙山。山是那种雄浑大气的山，重峦翠障，连天接地。山谷中流出的溪水汇成河流滋润着长安的土地，山上的柴木成为长安人生活的必需品，山中的药材为长安人免除病痛的困扰。秦岭脚下的关中平原自古就有“天府”之称，长安城就座落在关中平原中部，站立在南山之上向下俯瞰，“秦川如平掌”，渭河如带飘过长安城北，泾、沣、、灞、、涝、之水环绕城周，白鹿原、少陵原、神禾原、细柳原蜿蜒城外，龙首渠、黄渠、永安渠、清明渠、漕渠这几条人工开凿的渠道将源头活水引入城中。西周沣、两京在城之西南，汉长安城在城之西，秦朝都城在咸阳原上隔河与长安城相望。“秦中自古帝王都”。
        一路走马观花，心情大好的丁晋抱着儿子意哥，马鞭不时挥点，向第一次到来的妻子和两个随从，讲解着这名川大山的风物典故。宽阔的官道上不时有路人经过，偶然一瞥间，看到这意气风发的年轻士子坐在马上神采飞扬，稚儿在怀中欢叫，两名随从脸上带着陶醉和敬佩的神色，恭敬地环侍左右，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老车夫扬鞭呼啸，车厢中探出一个年轻女人幸福的笑脸。
        骏马欢嘶着，劈破清晨的薄雾，向前奔跑着，在疏林薄雾中，掩映着几家茅舍、草桥、流水、老树、扁舟。两个脚夫赶着五匹驮炭的毛驴，向远处露出模糊轮廓的庞大城市走去。一片柳林，枝头刚刚泛出嫩绿，使人感到虽是春寒料峭，却已大地回春。路旁一处高大的石碑上，书着“新丰”两字，原来已经来到了长安城外的“新丰镇”。
        “新丰镇”位于通往长安城的官道旁，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传说曾经是汉朝开国天子刘邦，为其父仿照家乡一景一物修建而成，以解老父思乡之情。从新丰一直到长安城的东城门，沿着官道两旁都有卖酒的摊点，这些卖酒人都是沿途村庄的村民，那些赶路的人随到随喝，付钱多的多喝，付钱少的少喝，人们把这种饮酒方式叫做歇马杯”。运气好的时候，行人们还会遇上“免费赠饮”。有诗这样描写新丰：“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义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清晨的阳光开始普照大地，雾慢慢散了，远处显现出一座石柱墩桥，白色的桥面已风吹雨打失掉颜色，随着离桥越近，可以看到它上面斑驳的痕迹显示着岁月的沧桑。
        灞桥到了！
        曾记得数年前，自己和几位友人正是在这里依依惜别，时间飞逝，上千个日子，不见旧时容颜，只靠书信传鸿，联系着难忘的友情，不知道他们现在可都好？
        灞桥边，设有驿站，居住在长安城的人们，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多在这里分手，有的还折柳相赠，因此，这桥也叫“销魂桥”，大概是取“黯然销魂者，唯别也”的意思。
        到了桥边，不见一处人影，丁晋勒马停步不前，眼神迷蒙地看着路边的柳树，柳树依旧，故人依旧乎？
        “大人？为何不前了？”凌淮疑虑地小声问着，丁大人刚还兴致挺高，怎么突然沉默不语了？
        丁晋摇摇头，也许仲宣兄是错过时辰了吧。不来也好，他公务繁忙，自己本就不应该写信告知他行程的。
        虽如此想，毕竟见挚交好友没有出现有些失望，丁晋轻声道：“走吧，不入驿站歇息了，咱们直接进长安城。”
        一挥马鞭，正要赶马上桥，只见路边的驿舍中急急钻出一位三旬年纪的红袍人来，大笑道：“三郎啊三郎，某家早已侯你多时，为何这般迟迟才来？”
        此人身材中等，相貌亦属寻常，不过气度稳重，目光自信，头戴“进德冠”，身穿红色竹纹官袍，腰系丝织品制成的腰带，举止温文儒雅，不是丁晋刚刚念叨的韩泰韩仲宣还有谁？
        不过，两人毕竟四年多没有见面，昔日翩翩的韩氏高弟，已经步入中年，多年官场生涯的潜移默化，也让他深沉含蓄了许多，除了外貌没有多大变化外，无论是气度还是风仪，都已和曾经的韩泰大不一样，丁晋暗道，大概自己的变化比仲宣兄还要大一些吧。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二章 此地旧长安(二)
    

        第二章此地旧长安（二）
        “仲宣我兄！想煞丁晋也。”虽有些许久不见的陌生感和感慨，但是丁晋依然很激动，他这个人，正像丁翼暗里总结的那样：平日虽深沉不露，却是个感情极为压抑丰富之人，如果不顺他眼便罢，如是关系默契的知交好友，绝对是像火一样热情。
        “呵呵，刚才某却见你要驱马而走，难道忘了今天是你我兄弟相聚之期？”韩泰故意开玩笑道。
        其实他早已来到驿站，还将坐骑掩藏在驿舍后面，目的就是想和故友开个玩笑，及至看到丁晋对着周围物事伤情，遗憾地要驱马离开时，才急急出来招呼。对于丁晋的真情流露，他也同样感动，看来一向稳重的三郎确实是将自己当成挚友才会如此失态。
        丁晋笑道：“哪里会忘？晋却是担心兄长有事耽搁无法前来，刚才见这驿边无人，不由心中惶惶。哎，想你我兄弟数年未见，这厢重逢，心情激动，无法言说啊。”
        “三郎所言极是！”韩泰心有同感，这几年身在官场，每日接触的不是需要恭恭敬敬、小心翼翼逢迎的领导，就是表里不一、勾心斗角的同僚，几乎连一个能知心交谈的友人都没有，有时候，想起当日科考时，众贡生相聚一起，纵情谈笑的场景，不禁很是怀念和惘然。“哈哈。三郎，我已为你在快意楼摆下酒宴，今日你我二人必要把酒言欢，不醉不休。”韩泰大声说完，目光转动间。注意到丁晋身后还有几人。那马车已卷起纱帘，里面一妇人打扮女子怀抱小儿，正好奇地望着自己，不禁笑着对丁晋道：“三郎，还不快快为某介绍这几位贵客？”
        说是几位。不过从凌怀和丁翼地打扮也知是跟随丁晋的侍从人员。那老车夫更不待说。所以韩泰重视的，只是那车中女子，看情形。应该就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妹了。
        丁晋说声惭愧，道：“小弟只顾和兄长言说。把正事给忘了。”说着，将凌怀、丁翼介绍给韩泰，然后又对马车上喊道：“小板，勉儿，快下来见过为夫经常给你们提起过的，我视之为挚友亲兄地韩泰韩仲宣兄来。”
        小板在车中对韩泰羞涩地笑笑，款款下了马车，拉着扭来扭去不好好走路地“意哥”行了过来，边施礼边柔声道：“奴家见过哥哥，哥哥安好。”
        韩泰急忙拦住小板的大礼，笑道：“弟妹切勿多礼，某和三郎情谊莫逆，不需如此客套，你们一路辛苦了，咱们还是快些进长安城歇息吧。”
        “伯伯，伯伯，抱抱。”意哥好奇地打量了这位衣着华丽的伯伯半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位伯伯很亲切，应该会抱自己。
        众人大笑，韩泰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面目依稀间，有着三郎的影子，知是好友地儿子丁勉，弯腰抱起他来，大笑道：“哎呀，咱们地勉儿好重，伯伯都要抱不动了。”
        “咯咯，咯咯。”意哥被韩泰举在半空，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两只调皮地小虎牙。
        丁晋忙道：“兄长还是快些将他放下来吧，这小子很淘，最爱缠人，一会非得缠着你抱他一天不可。”
        “无妨，无妨。”韩泰笑着咯吱“意哥”的小腰，神情很是宠爱，他娶了一妻两妾，府中侍女更是众多，现在却只有两个女儿，以前也曾生养过一个男孩，可惜夭折了。
        丁晋苦笑着摇摇头，如果任两个大小顽童戏耍，恐怕日当正午，也无法进城，于是上前从韩泰怀中抱出依然缠闹个不休的儿子，道：“韩兄，咱们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韩泰有些不舍地再看了眼被丁晋放入马车地意哥，笑道：“好，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进城先歇息梳洗一番。不过可说好了，等吏部除命的这几日就住在我府上，不要再和我客气。”
        丁晋将妻子扶上马车，这才笑着对韩泰道：“顾所愿尔，敢不从命。”众人笑着，翻身上马，踏过灞河桥，向不远处地长安城快马加鞭行去。
        不过盏茶功夫，已行到雄伟的长安城墙脚下，今日南边城门开启的是“明德门”的四个侧门，按照长安城“交通道路守则”的规定是：进入城门由左面进，出城门由右边出，称为“城门入由左，出由右”。
        行到城门口时，丁晋等人本要翻身下马，韩泰摇手阻止，当先行去，遇到进城人流，百姓们看其衣装华贵、骑着高头骏马，知是达官贵人，哪敢阻路挨鞭，纷纷让开道路。韩泰一路驰去，城门口，一名军官谄笑着向韩泰点头哈腰，手一挥，下面检查“过所”的卫兵已让开去路。
        丁晋等人浑身不自在地跟着韩泰进入城内，韩泰看其神色不安，笑着解释道：“那守门小将曾是我二伯忠武将军中原公座下壮士牙郎，所以对我熟悉，咱们也才能一路畅通进来，否则，恐怕要耽搁些时候。”
        丁晋笑笑，还是劝道：“韩兄，此处天子脚下，最是监察之吏众多，我等官身，更需注意风议影响，望兄长还是谨慎些为好。”
        “哈哈，三郎啊三郎，好好好，勿生气，我知你是一片真心，某受教了，以后定当注意。”韩泰本要打趣丁晋几句，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入仕后，便在地方为官，对京城情形不是很熟悉，也难怪如此小心谨慎，只要他在长安多住几日，便可习惯自然，暂且不多费口舌了。
        两人于是并马而行，谈些别来之情、所见所闻。身后，凌怀、丁翼骑马环卫在马车左右，有些兴奋、有些好奇、更有些茫然地观察着这帝国的首都、世界的中心--长安城。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自“明德门”进来后，便是宽阔浩瀚、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作为城市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可容20辆马车并排驾驶。位于外城门口的一段叫“市街”，意思是可以在特定的日子，开放集市，在那些盛大的日子里，这里举行盛大的拔河比赛，表演各种杂耍，号称“百戏”，天子与百官有时也会来观看；朱雀大街由南向北直通中央办公衙门的集中地----“皇城”，与皇城相连的城门叫“朱雀门”，此为朱雀大街得名原由。穿过“朱雀门”后，朱雀大街继续在皇城延伸，位于皇城内的那一段称为“天街”，因为两边槐荫夹道，又称“槐街”。不过，这自然不是现在的凌怀、丁翼二人身份可以看到的了。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一路行来，映入凌怀眼中的是宽阔无垠如广场般的街道，人流拥挤、各色人等混杂的嘈杂，街道遥远的尽头，万千宫阙拔地而起，斗角飞檐，上与天齐，所感受到的视觉冲击力，几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以伦比的强大，此时，他心中最后一丝跟随丁晋远赴京城的后悔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庞大的抱负和决心让自己在这个大舞台上尽情演出的雄心。
        不提凌怀暗暗的雄心壮志、丁翼神色不断变换的思绪，也不说小板怀抱中的意哥张着肉呼呼的小手，不停地对着外面新奇的事物虚抓着，且说丁晋、韩泰二人一路并行，言谈甚欢，当韩泰说起友人李缜今日也想来迎接丁晋，可惜临时有事无法前来时，丁晋问李缜现在如何，韩泰笑说李化光（李缜字化光）日子过得冰火相济，既可说舒服也可说煎熬。
        丁晋奇怪，笑问何故，韩泰解释道，李缜今年的日子是痛并快乐着，官品是越做越小，由从六品上的“通事舍人”做到了从八品的“右拾遗”，地位却是越来越高，因为“左右拾遗“是专给皇帝、宰相提意见的谏官，虽是八品小官，可没人敢小瞧他们，惹火了，极品大员照样给你弄一身骚，谁没有点毛病错误，即便圣人都有缺点，只要有问题，就别被他们逮到，这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丁晋听后，哈哈大笑，心情非常愉快，韩仲宣新近迁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相当于一司之副长官），算是正式迈入了朝廷中高级官员行列；而现在看来，昔日被宦官侮辱痛打的小官吏李缜也混得不错，拾遗拾遗，就是帮最高领导拾取遗漏的东西，如果干得好，得天子提拔重用，不过是旦夕之间而已。
        随后，两人又谈起其他几位共同的朋友，如仲隘斋刚被朝中大佬削了一顿，发配到“鸿胪寺”接待外国友人去了。
        又如风流不羁，誓不为官的许昼，也终于无法抵抗来自家庭的压力，去年底，无奈地到昭应县（今临潼）做县尉去了，这个丁晋也知道，许昼上任后，还和他通过一封书信，信里满是愤懑和牢骚，丁晋现在还记得其中一句话，意思是，我这样的人才，竟然和你们这些俗子同样做了苟且应事之官，真是广大妇女界的不幸，大概意思就是这样，丁晋阅信时，险些笑喷。笑过后，又有些为友人心酸，许昼也算是有理想的青年，虽然他的理想是征服长安城所有歌坊粉楼美女，不过却因为现实的压力，无奈放弃，幸好自己的抱负是在仕途官场，否则想想理想破灭的那种无力感，恐怕并不好受吧。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三章 友人
    
        
        丁晋、韩泰两人谈笑着，在前引路，后面凌淮、丁翼二人及马车跟随，行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韩府所在的“平康坊”。
        长安城由笔直的南北十一条街和东西十四条街纵横交错，形成了方格网的布局，各街之间所形成的“方格”就称“里坊”，正是因此特殊城市结构，所以长安城也有“棋盘城”之称呼。不论东西两处集市所占里坊，全城共有一百一十个坊，越靠近皇城、宫城之里坊自然越是黄金之地。可惜“九五至尊之地”不得妄占，于是达官贵人就抢占紧靠着皇城之下的“九四之地”，如韩府所在的平康坊，附近的崇仁坊、太平坊便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平康坊”这一带是长安城有名的富人区，很多家财巨万的贵人居住在此，此外，还有亲王公主、显贵重臣、文章巨子也在这里广建豪宅，名园无数，大型建筑群便有三十多处，坊内还有南北二曲两处烟花妓院集散地，长安城实行的是宵禁制度，坊外的大街上夜晚禁止行人行走，这叫禁夜，坊内却不禁夜，入夜之后，平康坊南曲、北曲的妓院照常营业，笙歌燕尔、灯火通明，令多少风流才子陶醉其中。
        “平康坊”有四处坊门，丁晋等人从东门而入，紧靠着坊门的是一处寺院，叫“阳化寺”，据说为隋朝“内史舍人”于宜为父建乎公、母独孤夫人所立。此人事佛心至诚，舍宅为寺，当时曾传为一段佳话。
        再往前走，一处占地颇大地宅子，韩泰感慨地说这是前朝名将卫公李靖旧宅。现在已成了十二州进奏院。是地方设置在京城的“办事处”。
        再前面，一处僻静的宅院，韩泰小声说道这是“玉慧公主”的别院，不过公主不常来此，这位“玉慧公主”。丁晋也有耳闻。她是先帝念宗最小的妹妹。曾得念宗异常喜爱，以喜结交文人名士享誉京城，曾提携过不少落魄有才地文士。
        由着韩泰这个“地主”领着。众人一边行着，一边听着他地介绍。不片刻，来到一座坐北朝西的大宅门前，府门前有两头石狮，圆睁巨目，龇着獠牙，蹲伏左右两旁。琉璃瓦的大门楼，飞檐插空。兽头大门上端“宣武侯韩”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折照下辉煌灿烂。
        这便是韩氏府邸，韩泰的爷爷曾被封为“宣武侯”，韩氏一门按祖训并不分家，所以韩家是一个人口混居的大家庭，韩侯爷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早亡，有一位寡妻现在韩府；韩二中原在外地任官，妻子子女全带在身边；韩三，也就是那个曾经赏识丁晋诗才地隐士韩三原，他终身未娶，一直在终南山修道；韩泰地父亲韩天原排行老四，是当朝名将勋臣，官拜三品冠军大将军，授职安西都护府大都督，他地妻子儿女，全在京城长安，数年都难得回来一见。
        韩泰引着众人进入府邸，事先，他已经让下人打扫出了一处安静的小院，这时便带着丁晋一行来到院子。
        说是小院，其实并不显小，上房有三间，还有五六间厢房，足够丁晋等人居住。院子中载着几棵垂柳、杏树，还有一处假山流水，宁静自然，看得出韩泰是经过细心挑选的。
        除了舒适地住处，韩泰还为丁家安排了两位机灵乖巧的小婢，一位手脚麻利勤快地老婆子伺候，慌得小板忙说自己可以打扫整理，不用麻烦韩府之人来收拾，韩泰笑着开玩笑道府中下人众多，每日太过清闲，其实自己早想给他们找些事做了。
        丁晋笑笑，也没有和他太过客套，两人之间的友情，不是说一句感谢能代表的。
        稍事梳洗一番，丁晋提出想拜见一下韩泰的奶奶--“临城夫人”韩氏，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刚才实在是因为旅途劳顿、精神疲惫面容不洁，所以不适宜进门便见主人，现在梳洗妥当，自应当拜见韩氏，恭敬问候。
        韩泰看看时辰，寻思奶奶应该已从佛堂出来，于是点头同意，带着丁晋、小板二人前往后院上房。
        临城夫人在韩府的一处中堂--“博德堂”，欢迎了贵客。老妇人虽已年迈，精神还好，一头银发反而给她添了几分精明干练的风采，和丁晋夫妻交谈的时候，她手中始终捻着一串黑色晶莹的佛珠，看来老太太也是一位事佛之人。
        这样，丁晋的礼物应该正合老夫人心意，他给老太太准备的礼物是一件精美小巧的“香笼”，。“香笼”也叫鎏金香炉，这是一种造型浑圆，端巧玲珑，外表鎏金，金光灿灿，器壁镂有复杂花纹而中空的燃香器具，当将香料放在里面点燃后，就会有轻雾烟气从玲珑香笼表面的孔洞中缓缓飘渺而出，房间里恍如世外仙境，有清心宁静的功效。
        临城夫人看后，果然很喜爱，放在手掌上不断把玩，念珠都顾不得捻了，老夫人向丁晋道谢，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本是客气应付的交谈，此刻言语也自然多起来，临到丁晋告辞的时候，还极力挽留这对小夫妻中午就在韩府食宴。
        韩泰向奶奶解释了已在外面订下宴席，几位友人尚要为丁晋接风洗尘，唠唠叨叨的老太太这才罢休，最后，还是让丁晋答应了要常来陪自己说说话，这才满意地由丫鬟扶着回去歇息。
        随后，韩泰拽了丁晋赶快去“快意楼”，小板没有随行，丁晋知道她素来不喜生人的性格，也不勉强，自和韩泰出府而去。
        在“快意楼”。几位友人仲隘斋、李缜、沈微、刘年早已等候多时，还有李缜地好友商人管衍也凑趣而来。他这人附庸风雅，最爱结交风流名士，从李缜口中早耳闻丁晋大名，今日听说要给这位丁三郎接风。便拍着胸脯说今天这顿自己请了。谁也不能和他抢。
        等到丁、韩二人“驾到”，几个先前还聊得兴高采烈的家伙，已经饿得无精打采，仲隘斋猛一声兴奋的高喊，丁晋还以为他和自己打招呼。却听仲进士喜道：齐了！小二。快上酒菜。大爷饿昏也！
        在几位久别重逢的好友互诉别来情形中，美酒佳肴已经端上，众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举着杯子含糊敬酒，待得几位饿大爷“压肚菜”吃好。丁晋的噩运也便来到，为了惩戒他们地迟到，连着韩泰也跟着倒霉，被几个人用卑鄙地车轮战法，轮番上阵，几轮下来，丁晋二人已觉面红耳赤，那敬酒之人的笑容也变得分外猥琐，极想拿拳头将其打成猪头。
        众人这一顿酒，直喝到天黑时分，待到宴席散场，不仅是丁晋、韩泰人事不省，李缜等人也有些喝高了，无可奈何下，管衍正好带了一个小仆，于是遣他去找了马车，由快意楼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配合着，将众人扔到车中，各自运送回府邸不提。
        丁晋回到韩府小院时，已有些清醒，这几年历任地方官员，尤其是担任送故主薄，在陪着领导酒来杯盏时，颇练出些酒量，今日虽数他喝得最多，倒也不是最醉不可知之人。待到由凌怀丁翼二人扶着回到屋子，妻子心疼地端来温水，用毛巾柔柔地擦拭着滚烫的面颊时，丁晋的酒意已醒来大半。
        陪着小板说了会体己话，又重重嘱咐了她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抢着干，要注意有孕地身体，小板喜喜地点头应了，也不知到底听进心里没，可惜姐夫和二哥夫妻要先回老家洪州一趟，并没有跟来，要不然由二嫂嫂看着她，自己也能放心，韩府婢女再是机灵勤快，总归不是知心之人啊。
        两人又聊了会，遇到夫君难得十分开心，小板心中欢喜，本想和他多说会话，不成想，丁晋转头已经沉沉睡去，旅途劳顿，加上酒意未散，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小板轻轻地帮丈夫将外袍脱去，给他盖上锦被，坐在床边看着他入睡，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
        第二日，丁晋去吏部述职，因为曾经在此厮混过三年多地仲隘斋已经和他地昔日同僚打了招呼，正所谓衙门有人好办事，如丁晋这样的低级地方官员，按照往日的惯例，本来非得等上十天半个月不可，这才显出中央官员地尊贵和骄傲，不过现在自然不同，将朝廷发给的官员身份证--“告身”一出示，门房负责接待地吏员立马热情起来，笑道：“果然是丁县君，先前在下便觉得大人器宇轩昂、不同凡人，原来正是高郎中等候多时的贵客，县君请跟我来。”
        这个小吏口中的“高郎中”，正是仲隘斋关照过的那个吏部同事，仲隘斋吹嘘说此人和自己有金兰结义之交，参考他平日爱吹牛的特点，这个说法暂时不可太信，不过听小吏的言语，高郎中还是挺重视自己的，应该和仲隘斋的交情并不浅。
        跟着小吏进入尚书省吏部大院，高郎中果然很热情，亲自到门口欢迎自己，两人互作介绍，丁晋以下官之礼，对高郎中表示尊重，看得出来，高郎中是个不太讲究俗礼的人，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阻止了丁晋的客套，然后对他说：“怎么这么晚才来？走，某带你先去考功司述职，然后你自去吏部司那边添了脚色，某尚有急事，不能多陪了。”说着，一脸焦躁不耐烦的神情。
        咳，原来高郎中站在门口，并不是迎接自己，原来是等地不耐烦了，丁晋暗道惭愧，心中有些好笑自己的一厢情愿，不过并没有因此生气，这个高郎中是个直性之人，自己勿需想得太多。
        吏部四个司中，高郎中是掌封赠爵位的“司封司”长官，丁晋来吏部报道述职候命，并不由他管理，所以只能帮个“优先办理”的小忙。至于封奖、任命等大权，即便专门负责“官员任迁”的吏部司也不过是个传令兵，政事堂的那些大佬们，才是最终的主宰。
        于是，丁晋随着高郎中先去了“考功司”的院落，这是五排三进的大院落，虽然论规模还没有文裕县署大，不过能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里占据一席之地，已经显示出吏部考功司不愧是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中，位列前三的的核心部门了。
        今日来“考功司”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将朝廷往年发给自己的奖惩记录--由政事堂宰相签字盖印的“堂帖”，暂时上交考功司，由考功司和库房档案中备案的记录核对吻合后，出具一封完整的评定文书，此文书到吏部司报道时要用，至于“堂帖”，最后还会还给官员本身，尤其是那些受奖赏的“堂帖”，有些官员甚至作为传家之宝世代珍藏。
        得到“评定文书”，考功司也就不用再耽搁了，丁晋跟着风风火火的高郎中出了门，左拐右拐，沿着一条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路，穿过几个大型院落，甚至还有一个水池花园，然后进入一处比“考功司”还要大几倍的院落，门口上书：吏部正。原来这就是吏部的第一司“吏部司”办公地点了。
        “好了，就送你到此吧，你且进去，我已经和他们打了关照，如有刁难，只须报高九渊名号便可。”高郎中风风火火说完，不待丁晋施礼道谢，已急急忙忙离去，看来，他是真有重要之事待办。
        丁晋摇头苦笑，“仲牛皮”是个妙人，没想他结交的友人也是如此有趣，这个高九渊虽不拘小节，办事还是很热情的，如果不是今日匆忙，倒是可以结交一下。
        丁晋站在门口，紧捏了下手掌中记载着自己数年心血的“评定文书”，心情有些激动、有些兴奋，深吸口气，迈开大步，进入“吏部司”。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四章 坚持更新，永不放弃
    

        “吏部司”的令史们还算热情地接待了丁晋，一位“员外郎”亲自出面为他介绍了述职的程序，然后由一位“书令史”带着他按照严格的步骤，一一将程序完成。
        这些程序，多是为防范有人冒名顶替而作的检查和核对，因为地方官员数年一次大述职，述职完后，要面临重新分配工作，所以到时候往往要发给新的“官员告身”，如果这些“告身”被不法之徒获取，将会给朝廷带来很大的麻烦和不可预测性。
        验证的办法，第一步是调出存放在吏部档案库中的官员个人履历，也就是丁晋等人当年参加诠试时，吏部为他们每人所做的“行状”：里面有个人的乡贯户籍、三代名衔、家口年齿、出身履历，科考成绩，铨试优劣等等，其中，对于此时检查最重要的是官员的容貌特征描述，如云“长身品紫棠（肤色），有髭须，大眼，面有若干痕”，或云“短小无髭，眼小，面无斑痕”，再或云：“面白无须，两眼突出”。将这些重要的外貌特征和本人一核对，如果看不出什么大问题，那就算通过了第一步骤，进入下一关。
        下一道关是让官员回答问题。负责的令史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是“行状”中记录的东西，有些是这几年任职中，经历过的事情，可以看出，这一关的目的还是核对身份。以确保不会出现错误。不过世界上地事很难有万无一失，尤其是对于咨询不发达的古代，出现官员冒名顶替并最终成功的例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过了这一关，官员的身份也就大体上核对完成。然后就是让丁晋进行“小诠考”。也就是检查一下为官几年来，你的学识、能力有没有懈怠、有没有长进，有些人一当官，便得意忘形、忘乎所以，以前地学问扔了。当官后也没有掌握业务能力。结果一被测试。却是百无一用，这样地官员，即便“评定文书”中夸奖得如何之好。也是要被刷下来的。当然，在崇尚“人治”的政治制度下。这个表面严格的规定，施行不久就往往流于形式。
        既然“诠考”前面加个“小”字，自然是和当初的复杂“诠试”不尽相同，“身、言、书、判”四项中，只考“书”项，一般是“主考令史”随便拟个题目，让官员就为官数年来地感悟、心得、体会，临场发挥写一篇围绕这个题目地文章。这种考试，既考官员地应变能力，更考究官员的实际治政能力，肚里没有货，吹也是吹不出来的。
        很显然，高九渊在吏部还是很有人缘地，那个“主考令史”看罢丁晋的“评定文书”，便拟了个与他政绩评核中最优秀地一项有关的考题。笔墨纸砚由小吏奉上，丁晋面色端正，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主考令史”看过后，不禁点头称是：这丁某人所做，确实是言之有味、切中厉害的好文章。
        考试结束，今日述职也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步骤：填写“脚色”。
        “脚色”类似“行状”，也是个人履历的俗称，不过和“行状”不同的是，“行状”是个人的“起始记录档案”，而“脚色”是数年一填写，对于那些“一年三迁”的幸运儿，很可能是一年数填写，而且“脚色”是由官员个人填写，然后交给吏部有司保管。
        “脚色”，大概含有“你是什么脚色”的意思，上面有多种项目，如姓名、籍贯、年龄、出身、社会关系、政治面貌，有无奖惩记录等，其中，奖惩记录是最重要的，如系“惩类”，又得说明哪些是属于工作上的错误，哪些是属于品行上的问题，哪些是属于政治上站错队的性质。任满候选的人，都得老老实实地把“考核评语”填写在“脚色”上。
        述职完成后，那位“员外郎”再次出现，告诉丁晋，回去耐心等待朝廷旨授。丁晋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吏部司及整个吏部，并没有对七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权利，他们通常所做的，只是将优秀的候选官员名单，上交给中书、门下两省，最后由政事堂宰相及天子，裁决官员升迁任免。
        所以，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也是急不来的，因此丁晋笑着向这位员外郎道谢后，告辞离去。
        接下来几天，丁晋准备拜访一下诸位好友及几位师长、前辈。
        他首先去了自己的座师及数次出手帮助自己的恩人--窦昭府邸，窦昭现在挂了个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的荣衔，所以府邸门口是禁止行人驰马而过的，到了这里，甭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亲王尊贵，都得下马表示尊敬。
        丁晋和随从丁翼牵着马儿走到门口，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门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丁翼上前微笑道：“几位大哥请了，洪州丁晋欲拜见恩师道真公，还请大哥们帮递个帖子。”
        说完，一张拜帖下面夹着两吊铜钱，递了过去。
        几个门人顿时喜笑颜开，遇到这种会来事的主，就是让人心情愉快，于是马上道：“贵客请门房歇息，小人马上去给你禀报。”
        不一会，进去禀报的门人带回一位衣着锦绣的中年人，正是丁晋曾见过的那位窦府管家。管家对丁晋印象还挺深，这些主人身边的红人都是机灵应变之辈，什么人得主人重视、什么人惹主人讨厌，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要巴结，都是看得一清二楚，从刚才老爷知悉这位丁官人上门拜访的高兴神情，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在主人心目中地地位。
        管家热情地笑道：“丁大人驾到。我们老爷非常高兴呢，现在正在沐香更衣，请贵客先到书房喝杯热茶，请！”
        丁晋不敢怠慢，对这位家奴身份的管家依然是恭敬地施了一礼。微笑道：“那就有劳大管家了。您老先请。”
        管家呵呵笑着，当前带路，丁晋两人跟随在后，不一会，来到窦府专门用来会见尊贵客人的西书房。丁翼自留在门外等候。
        进入房内。管家热情地请丁晋坐下。然后吩咐清秀的小婢女端上煮沸的香茶，又怕丁晋一个人坐着闲闷，陪着他说了一会话。直到外面有小仆通知：老爷过来了。
        丁晋闻言，忙迎到门口。恭敬地半躬着身子迎接恩师，窦昭一身华服，面带笑容地走了进来，慈祥地对他道：“青云，自并州来京，一千三百里，可辛苦乎？”
        丁晋恭声道：“欲见恩师，心情激动，不觉辛苦。恩师大人在上，请受学生一拜。”说完，恭敬地扶窦昭坐在上位，大礼跪拜而下。
        窦昭也不和他客气，高高兴兴地受了，在这个极重师长地时代，叩拜磕头之礼，本也寻常，可丁青云便能做得这般真诚，这般自然，让受者心情愉悦地感觉自己很受尊重。
        施礼完毕，丁晋长身而起，潇洒地坐了下来，窦昭暗暗点头，感觉这位得意门生渐渐有了些豁达广度地风仪，这是心中涵养的外在表现，已完全脱去当日初见时的青涩和不尚自信。
        窦昭打量丁晋的同时，丁晋也目光饱含尊敬地看着自己的座师，数年不见，窦昭地面容有些清减，毕竟是将近六旬地老人，如果不是锦衣玉食地补养着，恐怕会更见苍老。想到这里，丁晋思念起了家中地老夫母，这次上京侯任，因为赶得匆忙（官员述职有时间限制），加上南北距离实在遥远，竟然无缘回去看望爹娘，自己不孝如此，想起来实在惭愧不能自抑。
        而在对面窦昭的眼中，丁晋神情先是恭敬，而后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伤心和惭愧，于是疑虑问道：“青云何故如此悲伤？”
        丁晋心情激动，仓促被问及下，眼泛泪花，照实说道：“不敢隐瞒老大人，晋刚才看到恩师面容些许清减，心中实在担忧，及至想到家中老父也已垂垂老矣，而学生为自己私，既不能侍奉恩师于座下，又不能奉养爹娘以堂前，实为不忠不孝，所以惭愧至极、羞愧落泪。”
        窦昭闻言，不禁很是感慨，他年轻地时候，曾和韩三原、元律师两人在终南山立志修道，人称“终南三友”。结果老母病逝，他也没有来得及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后来身入仕途后，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万万人羡慕尊敬的三品之官，却终究没有机会尽一二孝道，心中未尝没有惭愧遗憾之情，今日被丁晋一番话，重新勾起往日记忆，感叹地同时，对这个学生的感情，也更加复杂起来。
        “青云，可去吏部报道？”沉默了一会，窦昭收拾心情，岔开了话题。
        丁晋也知道今日不是感伤之时，于是强装欢笑道：“已去过了，幸有一挚友帮忙，事情办得很顺利。”然后将述职的过程，大致和窦昭讲了下。
        “好，那就耐心等待朝廷任命吧。”窦昭说完，觉得年轻人或许会心急难耐，于是安慰道：“青云，以你资历，此正当朝廷用人之际，想来将或接受重任，切勿急躁，这几日就在长安城访朋会友一番吧。”
        丁晋恭声称是，又觉得刚才自己失态可能影响老人的心情，于是开始挑些窦昭喜欢的风花雪月、琴棋书画之道，或阐述己见，或好奇询问，渐渐勾起窦昭的兴趣，不一会，老人已滔滔不绝地为自己的门生，开始讲解起厚积一生的对此类事物的知识和感悟。
        窦昭此人，虽在偶然的机会中，身入仕途，其本身却是一个淡薄政治之人，他以潇洒、逍遥、才学之名称誉京城，爱好诗词书画、香茶、名曲，自得其乐。如果换成有人欲和他谈论治国方针、为官之道，那是丝毫也提不起半点兴趣，而丁晋投其所好，再加本身也有点才学，言语更是能点到其心中痒痒处，窦昭不禁讲得兴高采烈、忘乎所以。
        当窦昭讲到自己最喜欢的书画之道时，丁晋哎呀一声，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自己竟然险些忘记了给座师的礼物。于是，笑着对窦昭说明情况，唤门外守候的丁翼进来，从他携带的包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画轴，在书房正中央的桦木大桌上缓缓铺开。
        随着画轴的慢慢展开，一副诗意画的全景渐渐显露在两人眼中。画中，明月在一角照耀，占据大半地方的是大片的修竹幽篁，在夜月的照耀下，似乎能看到翠绿的光辉，在幽幽的竹林半掩处，一位长衫儒服衣带飘飘如仙人的雅士，正端坐在地上，抚琴独啸，背后丛竹修篁间隐约透露出馆舍檐角，显示“竹林深处有人家”的寂静飘渺之感。
        窦昭目光灼灼地看着画卷，久久无语，半响，才缓缓吟出画卷上角的小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好画，好诗，诗好，画更好。”
        他目光下移，看到画卷左下角署名为“云水贪僧”，不禁叹笑道：“果然是这位高僧手笔，修竹气同贤者静，这是他的胸中之竹，也只有他那种放逸情怀的心胸才能画出如此意境之美。哎，老夫浸研半生画技，不可谓心血倾耗，可在真人面前，也只能无奈藏拙，人自有天分才学，看来终是强求不得，不可强求呀！”
        丁晋想了想，有些不同意窦昭的想法道：“黄檗大师的画，学生也认为是精品佳作，不过他的作品一味重之飘逸，虽得自然之美，却和恩师的厚重之态不同，只可说，各善所长、各有千秋吧。”
        这几句话，丁晋说得虽然不是太专业，不过窦昭还是听得很高兴，哈哈笑道：“能被青云将老夫和云水僧相提并论，不管如何，老夫也该满足，哈哈，这幅画就却之不恭收了。”
        丁晋也笑道：“恩师受礼，学生不亦乐乎也！”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五章 不可强求
    
       
        除了窦昭外，丁晋也借着空闲的时间拜访了其他几位师长和老领导。
        “左谏议大夫”王常，丁晋在平遥县做主薄的时候，便已结识。那次，去外地视察工作的王常偶然路过平遥境内，丁晋负责接待这位上官，在驿所内备好了好酒好菜热情款待。可是王大人享受惯了，什么好酒好菜没吃过呢，所以一看到备下的丰盛菜肴便有些腻味，提出想吃点平日不容易吃到的，乡间老百姓们在池塘中放养的那种小鲤鱼。
        小鲤鱼倒是好找，可是要做得美味并不容易，因为这种小鱼有种土腥味，没有高超的技艺，根本掩盖不了，可是驿舍的厨子哪有这样的好手艺呢？即便是整个平遥县城内，数得上字号的那几家小酒楼，都不敢打包票能让王大人满意。
        这要是换成一般的官员，也就打马虎眼，随便做做繁衍过去了，因为人家王常大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如果寻不到，就不要麻烦了，自己只是匆匆过客，能得平遥县盛情款待，已经很惭愧。
        可是丁晋怎么做得呢？他让人快马加鞭，前往汾州城寻找做鱼羹最好的酒楼做了一顿美味的“烹鱼膳”，在这个时间段内，还没有让王大人一个人闲着无聊，丁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谈天说地，把个老大人逗得是兴高采烈、喜笑颜开。气氛是十分地融洽和谐。
        等到热乎乎、香喷喷的“鱼膳”送了过来，王常大人还一脸谈兴未足的表情，于是丁晋陪着他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继续聊天，这时。又显出了丁晋的“会来事”。他知道。像“谏议大夫”这种专门给天子宰相们难堪，每天想着法子谏劾他们毛病和缺点的官员，一般都是些自命清高、自明清官地家伙，虽然未必真地“清清白白”，可是好像他们自己也被自己宣扬的理念和道德标准给“催眠”了。所以是最喜欢听到别人评价自己清官、清正、公正之类的话。不过这种“隐形的奉承话”。有一定的难度，需要特殊地技巧，说过了或太直白了。反而引起反感。
        于是，当王常再一次称赞这道鱼羹做得非常美味时。丁晋就对王常说，不敢隐瞒老大人，这道鱼膳其实并不是出自先前自己所说地乡野农妇之手，而是汾州城知名地一家大酒楼的名厨所制，请他原谅自己欺瞒的行为。
        王常听后楞了一下，他倒不是因为丁晋地谎言生气，而是对他这种“坦诚”的行为很好奇，虽然之前自己曾说过万万不要劳师动众，随便吃点即可地话，不过客气话，尤其是官场中人的客气话，是万万不能当真的。因此，鱼膳送来后，王常一品尝，便感觉滋味大大不凡，即便丁晋说此鱼不过是附近一家农户所做，他心里其实也是未尝不清楚底细的。
        王常心里明白，可还要装出一副“粗茶淡饭不亦乐乎”的神情，因为有些话是不能说透的，人家下属刻意巴结奉承自己，如果不给面子，是不是太不近情理？
        可为什么这位先前看起来很聪明很机灵的年轻官员，要把事实说出来呢？所以，王常很好奇，于是装出很生气的样子，训斥丁晋劳师动众。。）
        丁晋一副很羞愧的样子，用自责的表情承认了王常训斥得很正确，不过还是有点不服气地辩解道说，老大人骂得对，但是人都是有私心的，我今天就情愿让王大人骂一顿，也要完成自己的心愿，这样的话，即便挨了一顿训责，心里也非常舒服。
        丁晋这样一说，王常更是好奇起来，也顾不上装生气了，脸色和缓下来，问他到底有什么心愿，又和自己的训斥有什么关系。
        丁晋沉默了半响，直到王常又催促，才用一种很真诚很激昂地语气说道：其实早在见到老大人之前，自己就很敬佩他的风仪，时常听说大人在朝中又抨击哪位哪位奸臣权贵，对他的勇气和不畏强权的精神很是感佩，也作为了自己仕途上的榜样和偶像学习。因此，这次幸运地见到大人，虽然大人说不允许多费周折准备菜肴，可是自己实在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敬佩和尊敬，所以斗胆自己掏了腰包，让人去购得美味鱼膳，算是自己的一片心意，本来是不准备说出来的，可是又觉得欺骗敬仰的前辈，很不道德，所以就拼着被骂，还是讲了出来。
        这番话，他说得是情理兼有、感人肺腑，最难得是语气也是真诚无比，王常听后，转怒为笑，极为欣赏地在心中为丁晋这个名字留下一个显著的位置，这位年轻人，不简单啊！
        自这次结识后，王常回到长安城，给丁晋写了两封信，从此，两人书信往来，交情一直没有断过。王常也曾提过想将丁晋调职到自己身边的想法，就此事，丁晋征求了窦昭和韩泰的意见，不过窦昭认为丁晋的性格不适合担任谏官的职务，而韩泰觉得王常做了数十年弹劾他人的工作，树敌太多，丁晋在官场上既没有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又没有强大的背景靠山，还是不轻易调动的好，于是，丁晋权衡利弊后，谢绝了王常的美意。
        有着这样的交情，丁晋上来长安城，无论如何，是要拜访一下王老爷子的。
        此时，王常已经致仕，昔日热热闹闹、官来官往的府邸，现在却是门可罗雀、凄凄冷清，这让享受惯了别人奉承、巴结的王常异常不习惯，甚至，生出了重新“复出”的念头。
        就是在这个时候。丁晋来拜访他。这个让王常很欣赏地年轻人，依然是执礼甚恭，而且送上了不菲的礼物，面对唠唠叨叨的老人述说着心中的怒气，丁晋始终是一副耐心倾听的表情。这让王老头很是欣慰。
        和王常告辞后。丁晋又拜访了老上司宇文成。宇文成现在已升任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太常寺是掌管国家钱谷金帛诸货币地部门，因此，他算是国家经济政策地主要执行人之一。这个人有丰富的地方工作经验，熟悉民间痹症和百姓问题。应该说。宇文成对现在的工作本应得心应手才是。可是他也有满腹牢骚，正好，曾经配合默契的老下属丁晋来到。便成为他最好的倾吐对象。
        原来，由于现任地“太常寺卿”年老多病。宇文成这个少卿实际上成了主持太常寺工作地第一把手。但是新盐政改革后，“门下侍郎”加“参知政事”、检校户部尚书”李景俭，负责全国地经济工作，为了加强对经济各部门的了解和控制，他上书让朝廷任命了一位户部的属下担任“兼太常寺少卿”地职位。
        虽是兼职，但这个人被赋予的权利却越来越大，不断挑战宇文成地权威，这还罢了，问题是他所施行的政策和管理制度，和宇文成的有很矛盾的冲突，一个部门有了两个大领导，可想而知混乱情况。
        宇文成是实际上的领导，从“律法”和“道义”上来说，完全可以排斥这个来兼职的同僚，他自信也有这样的能力，但是他同时又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提拔他的宰相--卢士琼让他稍安勿躁，在这个新盐政推行最重要的时候，不要和李景俭的下属产生冲突。
        宇文成于是用委屈自己来顾全大局，而他不知道的是，让他顾全大局的宰相卢士琼却是等着准备看李景俭的笑话，宇文成是满腹牢骚，又无从发泄，丁晋来的正是时候。
        丁晋是个好脾气，刚头昏脑胀地听完王常的唠叨，又紧接着要接收宇文成的牢骚，可还是满脸笑容，一点没有不耐烦地当好自己的“听众”角色，不时地，还安慰宇文成两句。
        中午，丁晋就在宇文成府上吃了饭，宇文成今天变成了话篓子，那气愤牢骚简直犹如滔滔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听着老上司的抱怨，丁晋的脑海里，忽然古怪地出现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恩，不可这句话形容现在婆婆嘴的宇文成，还挺合适的。
        下午，宇文成终于停止了泛滥的牢骚，两个许久不见的上下级，推心置腹地聊了半天，多是谈些并州官场的问题，宇文成又关心地问了丁晋述职的事情，说如果丁晋想要来太常寺，他肯定说得上话，并再一次提出希望丁晋能来协助自己的意思。
        丁晋谢过宇文成的好意，对他再一次的拉拢笑着敷衍而过。两人又聊了会，丁晋递上送给宇文成的礼物单子，多是些并州的土特产，虽不贵重，却是颇合宇文成心意，尤其是其中有两份他最喜欢吃的农物，在这个富贵繁华的长安城可是买不到的好东西，于是感激地谢过丁晋。
        送上礼物后，丁晋向宇文成告辞，宇文成直送他到里坊门口，才看着丁晋远远而去。
        第二日，丁晋带着礼物，拜访了“座师”杜黄裳，其实前天他已经来过，可惜杜黄裳外出“调研”，并不在家，丁晋于是放了个名刺，今天便有杜府下人过来说他们老爷回来了，在家中设宴等候丁晋呢。
        来到杜府，杜黄裳早穿戴着一身便服，等候在门口，他现在已被朝廷起复重用，迁为“户部侍郎”，和李景俭等人共同主持盐政改革，平时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再忙，丁晋这个“恩人”还是不能不郑重接待的。
        杜黄裳这个人很有礼貌，也就是非常客气，将丁晋迎入府中后，又再一次向他施礼道谢，丁晋忙阻止了他的行礼，自杜起复后，给自己的书信中，已经不下十次提到感谢。这感谢的话，说多了，听得人都受不了啊。
        两人客套了几句，丁晋奉上给杜黄裳地礼物。这份礼物是他精挑细选出的，是一件白水牛皮所制的“坐鞍”，虽看似不起眼，但坚固结实，妙的是。皮鞍本身就是白色。不用染色便和杜黄裳的心爱坐骑--白骆驼融为一体。而如果他用得久了，还能发现更大地妙处--此物因是异种白水牛皮所制，所以可保鞍上之人贵臀冬暖夏凉，很是神奇。
        这件礼物很对杜黄裳地胃口，他极是喜欢那头友人赠送的白骆驼。简直是半日不见便觉得心中发慌。犹如丢失什么东西一般。这下，丁晋赠送的礼物，正好和白獯完美搭配。真正是宝马配宝鞍，天造地设一样。
        在杜黄裳府上吃过午宴。又煮了两份“盐茶”喝过后，丁晋告辞离去。随后，他又去仲隘斋、许昼、李缜、沈微等人府上一一拜访送礼，这样，半个月匆匆已过。
        在丁晋这段忙碌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也没有闲着，那就是他的座师--窦昭。
        或许真地是人越老，也变得越爱护后辈，对于丁晋这个门生，他地感情已不单是欣赏，简直是喜欢、喜爱。亲自去吏部看过丁晋地档案和评语后，想起那个才华横溢的年轻身影，窦昭苍老的心灵如同秋日地田野，沉浸在丰收的金黄之中。他不无自豪地对吏部刘侍郎道：吾之门生，有青云一人足矣！
        窦昭希望自己地好友刘侍郎能帮助自己，为丁晋安排一个不错的位置，他提出两个要求：一是“工作地点”要在长安城，一是要有“发展前途”。
        刘侍郎苦笑着摇摇头，无奈地对老朋友解释说现在政事堂诸位宰相都在收权，尤其是吏部的“人事权”，哪位相公不是虎视眈眈？有时候即便是宰相提出的人选，都会被其他宰相否决，所以，就算是本部崔尚书都不敢打包票一定帮你安排好，何况我一个小小侍郎？
        刘侍郎说完，看老友露出失望的神态，忙又解释道：如果要求不是太高，自己或许能帮得上忙，如果两个条件限制死，恐怕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又给窦昭提示道：现在有一个尚书省“员外郎”的职位正好空缺，不过很抢手，如果想让你的这位丁门生入选并最终得授，最好是寻找有能力的“解铃人”去。
        刘侍郎的提示做得很明显，窦昭自然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去寻堂兄窦刚解决问题。窦刚是“顾命七大臣”中的宰执，说一句话当然是一言九鼎，不是自己等人可比的，可是，窦昭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他如果不是处于半致仕”状态，这次连刘侍郎都不想麻烦。
        窦昭有些恼怒刘侍郎的不肯援手，一个吏部侍郎，竟连七品之官都安排不好？他不相信刘侍郎的话，于是拂袖告辞。刘侍郎十分尴尬，苦笑着送他出府，再三解释自己的苦衷，窦昭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由仆人搀扶上坐骑，挥鞭离去。
        行走在人声喧哗的安化大街上，窦昭出神地看着远方，但目光又似毫无焦点，随从们不敢打搅他，小心翼翼地护卫在身后左右，忽然，窦昭沉声道：“转回去，咱们前往文正侯府。”
        文正侯，即当朝首执宰相窦刚窦元横所封爵位。思索良久，窦昭还是决定舍下这份老脸，去向堂兄寻求帮助。
        但是，这次的拜访，却是异常失望的。
        窦昭向窦刚说明了来意，并点明自己要为门生丁晋争取的是“员外郎”这份职位，窦刚询问了丁晋的情况，然后，几乎是毫不考虑地说：不可能。
        窦昭老脸通红，生气地问道：“丁晋此员，为官清明，政绩卓著，又是进士出身，他不可为，谁可为之?”
        他这个话虽然对丁晋的评价没有问题，丁晋的政绩也够得上如此赞誉，不过确实有些偏颇了，须知每年在吏部等待候职的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帝国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也不是没有如丁晋般能力杰出的官员，甚至犹有过之、胜过他之人也不在少数。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质问自己，恐怕“强宰相”窦刚早已发雷霆之怒，不过窦昭自不同常人。窦刚自幼丧母，几乎是窦昭地母亲将其一手拉扯大，所以两人虽为堂兄弟，但和亲兄弟无异，因此。窦刚虽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给了他句解释：丁晋平民子弟出身，难当大任。
        羞恼的窦昭，本准备待窦刚说出自己的理由后，一一反驳之，没想对方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却让窦昭无话可说。无言可辩。
        窦刚此人。最重家第门户，自他任相后，便竭力推行“门阀取士”的政策。这倒不是因为他要维护门阀贵族的利益，而是窦刚认为平民出身地人。没有贵族子弟自小培养熏陶地修养、知识和能力，不能胜任朝廷的中高级职务，勉强让他们担当，害大于利。
        他的这种主张，自然引起了朝廷中很多大臣的强烈反对和愤慨，因为自前朝唐帝国开始，“科考取士”已成朝廷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曾经不可一世地门阀势力才渐渐消散萎靡。自大周开国后，也一直遵循这种政策，得到地效果现在看来是非常好地，而窦刚现在竟然要恢复“门阀取士”，这完全是开历史倒车，这既让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异常不安，也会动摇国家的根本。
        再进一步讲，窦刚坚持“门阀取士”地理由也是站不住脚的，他认为平民出身地官员，没有能力担当重要职位，于是反对的官员们便举出了很多例子，甚至包括现在就担任宰相职位的“侍中”卢士琼，而卢士琼因为此，也更加嫉恨窦刚。
        但是，不管其他官员表示如何的反对意见，窦刚始终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虽然他的建议最终并没有被朝廷采纳，窦刚依然在自己权限允许的范围内，努力提拔贵族出身、有才干的官员。
        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他的爱才是出了名的。有一个叫柳德子的人，他是阳曲望族柳氏的嫡系子孙，这个人色胆包天，他在长安城准备科考的时候，竟夜入朝廷重臣窦刚的俯宅与窦刚的宠妾幽会私通。结果东窗事发被窦刚逮着，刚大怒欲把柳德子给宰了。忽然发现柳德子是个“年未二十，仪神隽秀”的英俊少年。
        窦刚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惜才之情不禁说：“听闻你善为文，可作诗自叙，称吾意当免你死罪。”，柳德子这个人确实是胆子很大，普通人早吓瘫了，他却是面不改色，解绑后拿起笔来一气呵成，当即成文。窦刚看完后欣然赞许竟把爱妾嫁给，“并资从十万”，赞助他去考试。后来窦刚竟又奏请念宗皇帝授柳德子为“校书郎”。柳德子财色兼收，即得老婆又得了一笔横财，而且还因此当了官。偷人被抓得到如此效果，世界上发生此事真为一大奇迹也。而造就这个奇迹的正是“泰山崩前，言笑自若”的“强宰相”窦刚。
        窦刚爱才，但只欣赏贵族中人，对于平民子弟，他甚至有些抵触。尤其是经历了“权臣”武澄宇的事件后，窦刚这位“倒武派”的中坚分子，对于平民出身的官员，异常警惕，不由地带了一种主观的情绪。他认为，那些平民官员，穷至三餐不继的少年时代令到他们夺得主导权之后，野心，欲望，贪念，将无限扩张，因为他们惧怕贫穷害怕再贫穷，这样的心理，很容易腐蚀掉他们心中原本就或许不存在的抱负和忠贞。
        窦刚的这种观念，窦昭以前虽有耳闻，但从不知道他竟然如此坚持，政治上的事，窦昭很少有兴趣，也无所谓贵族还是平民取士，他只关心自己的门生是否能取得满意的职务，这也是今天他来此的唯一目的。
        窦刚终究推不过窦昭的面子，无奈道，员外郎这个职位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安排了人选，不过可以“除”丁晋为泾阳县尉。
        泾阳是京畿之县，就在长安附近，县令为正六品上，县尉也是正七品的官员，虽然地位远不如尚书员外郎，但也算是升官，又处于京城附近，满足了窦昭提出的留在长安的条件。
        窦刚又说，如果这个不满意，也可以选择成为尚书省都事官。窦昭闻言，心念一动：尚书省都事，不过是从七品官员，按品秩上来说，吃亏不少，但是泾阳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是非太多，从以往的惯例看，地方官员很难做得长久，不利于以后的仕途升迁；且都事官，虽位卑权微，但是尚书中事，无有不过手之处，是锻炼人的好地方，如果丁晋可胜任的话，以后只要有机会，不愁没有升上去的可能。想到这里，窦昭心中已有了主意。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六章 任命
    
        朝廷的授命，下来得很快，一点都没有拖延，甚至让接旨的丁晋都感觉有些措手不及，此前，他并没有收到一丁点消息，原本，他还准备过两天托关系去询问下有没有眉目了呢。
        不过，当得知自己被任命为“尚书都事官”时，丁晋接旨前的激动，已化为了深深的失望，由从七品县令，迁为从七品都事，虽没有糟糕到降级任用的地步，但这个“都事官”，并不是个有趣的、令人向往的职务。
        这个变化，已超过了丁晋原先最坏的打算，按他的优等考核，不说升职重用，起码不应当遭受如此不公平待遇，就连一向温和言谨的沈微都有些费解地皱眉道：不应该，大不应该。
        李缜愤懑道：“吏部此举实为莫名其妙，弃贤能而不用，我为三郎鸣不平！”
        当朝廷旨授下来时，众友人正好在韩泰府邸聚会，乍听此任命，知道丁晋考核情形的几位都有些疑虑不平，虽然以往不是没有过考核成绩极佳而最后被贬职的例子，但是那往往是因为“考核者”被朝臣弹劾或检举出了什么问题，也或者是惹怒了皇帝和权臣，但是，丁晋的情况他们都清楚，从来没听说过他触犯了哪位大佬的威严，而遭弹劾更不可能，他们这些身处中央部门的低级官员，别的可能不行，消息是最灵通地了。
        韩泰有些抱怨地对仲隘斋道：“你找的什么样朋友？不是说他在吏部有莫大能力。为三郎安排合适职务，不过小事一桩吗？”
        仲隘斋老脸一红，继而叹气道：“九渊兄都和我提过了，现在政事堂几位相公整日相互攻讦谩骂，朝堂一片乱象纷呈。吏部递上去的后选官员。不是这位相公觉得不满意，就是那位相公嫌弃不是满意之人。最后吵来吵去，他们干脆各自提名自己看中的官员，任命私人，现在的吏部。说白了和个没有一点权利不能当家作主地小媳妇一般摸样。。）高九渊也是实在没办法呀。”
        仲隘斋说完。在座一位青衣儒衫地年轻士人，愤恨地拍着桌子道：“身为先帝托孤的顾命重臣，不思忠君报国。整日相互扯皮争斗，嘿嘿。朝廷的大事，就是坏在此辈朋党之徒手中，可恨，可叹啊。”
        他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在座诸人，早已不是当年血气方刚、意气奋发的年轻士子，多年的宦海生涯，早磨平了他们地棱角，也让他们变得沉稳谨慎，在这样地场合，如果循着青衣人地话继续谈论，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于是韩泰笑道：“杨兄，今日邀各位来，本是欣赏佳人、只谈风月，青云迁转都事吏职，我等虽有不平，不过朝堂诸事，也不是区区你我可左右得了，哈哈，咱们还是改日再谈，改日再谈。来来来，青云，休再沮丧，快看我这府上歌姬排练的六合还淳舞到底如何？”
        丁晋闻言，也醒悟到众目睽睽下，不是发牢骚、显委屈的时候，心中虽有诸般失望，也只得振起精神，脸上显出笑容，真诚地道：“各位兄长好友，晋心中虽有不甘之意，但朝堂诸位相公都是谨慎思深、明察纤毫之人，既下此任命，或许我地能力确有不达不到之处，如是，我丁晋必当做好这都事之官，休得让人小看！”
        斩钉截铁地将这段话说完，丁晋又对青衣人温和地道：“杨兄，诸位兄长，请勿因小弟之事，坏了大家心情，且饮酒观舞，来日晋必当设宴郑重向各位赔礼谢罪。”
        众人都知悉他心情未必像笑容那么开心，为了配合他将气氛重新搞起来，纷纷说道一顿酒宴怎么够，怎么也得清大家三五、七八顿才是；又说其实“尚书都事”也不算委屈了兄弟，身在中枢为官，以三郎的能力，飞黄腾达，还用指日可待吗？
        青衣人也觉得刚才自己地话有些太“愤怨”了，不过他这人心气极为高傲，虽有韩泰、丁晋做了台阶让其顺势而下，但是却不愿意转瞬变脸为笑，宰相公也是人，既然有错误，为何骂不得？于是，沉默下来，端着酒杯看场中轻纱罗衣的歌姬跳着轻盈的舞蹈。
        丁晋留意到青衣人有些孤寂、略显尴尬的样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毕竟是因为自己的事，才惹出他一腔愤恨之言。于是，起身走了过来，对青衣人道：“杨兄，先前听了兄长对建安诗派的一番独到见解，真是极为精妙一语中的，丁晋非常佩服，这杯水酒，小弟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头喝了下去，杯中不留半滴残酒。
        这位青衣士人，名叫杨如月，是长安本地人士，家就在不远处的昭国坊，为书香世家子弟。少时就以“有奇节，聪明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闻名，也就是少年时期便才华横溢、名噪当时。这个人，考了两年进士科，没有考中，于是索性以作诗著书、结交友人为名声之基，准备等名气到达一个高度后，寻机会被朝廷“察举”，再入仕途。
        想用这种“捷径”进入官场，并不能说他异想天开或者不务正业，因为通过这种办法杀入仕途的先例并不少见，丁晋的座师--窦昭当年便是因为“终南三友”的名号非常大，甚至达到天听，然后，终于被皇帝欣赏，继而亲自提拔进入了朝堂。由这个路子当官的人，从古到今，做宰相的也不在少数。
        杨如月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整日混迹于长安贵人、官场的各种宴会、聚会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今日他才会出现在韩府地午宴上，不过，在此之前，他和韩泰、李缜等人早已熟识，唯一今日才认识的。就是丁晋丁青云。
        不过。两个人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当韩泰拉着丁晋过来介绍时，丁晋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很顺眼，是那种让人的眼睛很舒服的外表和气质，便先有了好感。了两句轻松幽默的话；而陌生人注意到仪表不凡地丁晋。同样也是眼前一亮。于是，自我介绍道：“鄙姓扬，名如月。如月地如。如月的
        两人的第一次好感，发生的动机很单纯。就是“以貌取人”。不过这个词在当时还算是“褒义词”，大周承继唐风，世人重视容貌风仪，就连吏部诠试还要考核容貌一项，可想而知，外表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
        且说杨如月看丁晋先喝干了酒，也忙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别人给足了自己面子，他也不是拿捏造作的人，再说，他对丁晋还挺有好感，于是喝完后，又亲自为丁晋和自己倒满，反敬了丁晋一杯。
        于是，两人就在大堂一隅轻声谈了起来，如月才词了得，而丁晋继承后世丁云部分思想，熟悉一些唐宋诗词评述，话语不多，但往往一言切中利害，让杨如月暗呼佩服，这个时代，会作诗赋算是颇受重视地才能，但“评论家”也往往是能和大诗人平起平坐不会让对方有一丝怠慢轻视之意地强悍存在。
        两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京城地“住房问题”，杨如月听到丁晋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而朝廷下达的让其“上班”地时间是十日以后，于是大包大揽地说找房的问题交给他好了，毕竟他怎么说也是个老长安，不算地头蛇，寻个合适地宅子还是没问题的。
        丁晋闻言，很是欢喜，他正为此发愁，原先他只准备在韩府暂住几日，等到任命一下，便立即搬走。没想到韩泰却非要坚持让他继续在府邸居住，上了班后也是如此，丁晋知道，一方面确实如韩泰所说他想留自己在这里做个伴，平日下班了两个好友也能交流沟通下；另一方面，丁晋猜韩泰可能也是顾虑到自己钱银短缺，想让自己一家在韩府居住后，省下这笔不小的开支。
        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言并不是虚妄之词，当丁晋这些天了解了京城“房地产”实际情况后，不禁大吃一惊，像一些寸土寸金的里坊且不说，即便连离宫城、皇城非常遥远的偏僻之地如“永阳坊”之类，宅子价格也已经被炒上了天，听说当朝“副相”武元宗将朝廷赐给自己的宅子赠送给了恩师姚可久后，自己一家人都是租房住。
        “长安居，大不易”，这句形容房价昂贵不好居住的话已经是名副其实，长安城最高峰时曾容纳百万人居住，而城市规模即便再广阔，在没有高楼大厦的古代，也很难容纳太多的人。这便造成了“地产业”的极度繁荣，一个小宅子，即便所处的环境不太好，也是动则上百贯钱出售，这还是有价无市，你嫌贵?有的是人抢破脑袋。
        巨富出身的仲隘斋，在贵人云集的“崇仁坊”买了套宅子，不算太大，和妻子过起了“二人世界”，李缜便不满地批评他道：“好厅馆不作会，虚度！”。因为有好房子的人少，你有了还不开宴会，那是对不起这好房子。
        这套房子，花了仲隘斋四百贯钱，贯钱是个什么概念呢？当时一斤盐仅卖40文，一斗米60文。贯钱可以买一万斤盐，八百石米。当时的成年男子一年所需口粮是七石二斗，则八百石米可供一百人吃一年，可供三口之家吃一辈子。大财主仲隘斋都有些肉疼。
        所以，韩泰会担心丁晋的“经济问题”，寻思着宁可让朋友脸面受些委屈，也要强留他居住在自己府邸。不过，丁晋从没有想过要买房子，既然买不起，那么租还不可以？虽然，租房同样不便宜，但他还尽能负担得起，其实说句实话，丁家现在的经济能力，买一处不太炫耀的宅子，还是可以办到的。
        既然要租房，肯定要找一个对长安城熟悉的人来帮自己，韩泰不行，这事还得先瞒着他，丁晋本准备麻烦其他几位友人，寻时间一起去找房，不想这下结识了杨如月这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这可要比其他人管用得多了。
        于是，两人悄悄说定时间，宴会后，各人散去不提。丁晋回到小院，将朝廷的任命告诉妻子，小板也不懂这些，不过见这几日兴致很高的丈夫似乎有些不开心，寻思这份工作可能不是很满意，张张嘴，想说些开导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说错了又担心丁晋更烦恼，于是只好默默退下，到厨房给丈夫熬点细米粥暖胃。
        丁晋一个人寂寥地坐在房中，默默地思索着，他想起告辞时，杨如月偷偷说的那句话：丁兄，如果可能，还是尽快打点下朝中关系，任命也不是没有收回的希望。依我的想法，宁肯多候些时日，迁转他官，也不去做那繁琐沉冗的都事之职。
        是啊，繁琐沉冗，这就是人们对“尚书都事官”的看法。尚书省，有“左右仆射”各一人，从二品，掌统理六官，总省尚书事，劾御史纠不当者；“仆射”下又有“左右二丞”，正四品之官，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总领纲纪。而“左右二丞”下，各有六位都事官，为左、右丞的副手人员，处理尚书省日常事务，秩从七品上，督管“承办、收发文书、稽察缺失及监印”等事。
        都事之责，最是繁琐，因为仆射、左右丞管的是“权利”、“命令”，而“都事”管的是“具体事务”、“具体文书”。整个尚书省有“令史”三百名、“书令史”多达近六百人，这些人和这些人负责的具体事务，全部由十二位都事官负责和督察，无怪“都事官”被认为是“胥吏之首”，虽为“官”，但在一般人眼中，却还是“吏”中一员。
        地位低下、事务繁杂，这就是身处中央重要部门--尚书省的“都事官”的待遇，难道自己真要去做这份看似前途有限的职务吗？丁晋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他知道，自己又到了一个需要做艰难选择的十字路口，这是仕途的十字路口，也是人生的重要关口，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能力，或许只因为一次选择的不同，便有了不同的命运，这就是变幻莫测的人生。
        
        第七章心定和宅子
        《武王家训》中有一句话叫做：不自决处，问之。丁晋不是一个固执、倔强的人，既然在这件有关自己前途的大事上无法抉择，他便欲求教他人。
        挚友韩泰是个很好的人选，听了丁晋的犹豫，他笑道：“此事，吾也正想找弟详谈。三郎，在作出选择前，你必须知道自己的志向是什么，如果只欲求得安稳舒逸职务，那么某可以帮你走动一二，或可外放做一大、中县君，在此位上耽搁数年乃至十数年，然后再图调任迁转；而如果弟志器远大、气量恢弘，某不欲害你，实话为之，朝堂之上才为正道，稀少有听说不在中央为官，而迁命地方大员甚或一部侍郎者，此乃封侯拜相必经之路尔。弟现在虽暂侯卑琐之官，安知不是将来一飞冲天之蓄势也？”
        丁晋听后，感激地点点头，心中有所思量，然后就此事，又询问了自己两位“座师”的意见。杜黄裳的建议很简短：一切由自己心意决断。
        他认为没有谁比丁晋自己更清楚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又能在什么样的工作上发挥出什么样的能力，所以别人的意见只会为丁晋造成干扰，因此，具体选择还是由他自己仔细思量后决定，如果需要帮忙走动关系，他可以试着发动自己的人脉网。
        杜黄裳这样说，其实也是看重丁晋地能力。如果换成一个庸官，即便关系再好，他也不会帮忙。
        拜访窦昭时，窦昭并没有将他之所以得授“都事官”的幕后情由告诉他。。）窦昭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在这件事情上。他出动老脸都没有帮上多大忙。讲出来，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窦昭在此事上的建议，要远比杜黄裳明确，他认为丁晋年轻，有资本在这个位置上锻炼数年。这熬地不是“资历”。而是“能力”。窦昭认为。丁晋在基层政府地工作经验确实很丰富，但中央部门的工作和地方完全是两码事，如果丁晋希望以后在仕途上能进一步发展。中央部门的工作经验是绝对少不了的。其实他的这种意思和韩泰地意见差不多，不过又从“工作经验”方面解释了一番。
        无“资历”。也无“经验”，有没有人照样升官发财呢，有，当然有！不过那不是咱平头老百姓玩地高难度动作，不要嫉妒那些有背景地“高人”或者被天子、宰相看中的“得意者”，人家那需要实力，即便是“狗屎运气”，那也是实力的一种。
        比如，和丁晋同期考中进士地状元陶翼，一做官便在中央核心部门，整日伺候的不是天子就是宰相，只要人不傻不倔，想不步步高升都难，听韩泰等人说，此子已升任专为天子书写诏旨地“翰林学士”之尊。
        翰林学士是什么？那几乎已成了宰相的后备资源，只要小心地熬几年资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再是梦想般遥不可及。
        得了几位师友的忠告，丁晋浮躁的心，终于安静下来，他虽然平日显得很沉稳老练，但毕竟还是一位年轻人，遇到大事难免心浮气躁，而能这样很快平稳下来作出决定，说明他已经有了很大的成长。
        作出决定后，丁晋便邀了杨如月开始找房子。两人整日奔波在长安城的街道里坊、大街小巷中，连续看了几处宅子，不是不满意房子的情况，就是价钱太贵，有些心疼。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宅子环境不错，租钱还便宜，结果一问，这处小宅子里，现在还有七八户平民租住着，如果自己租下，这几户人家就得被赶地出门，看着院中几个小孩子眼中露出戒备愤恨的神色，丁晋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肠。
        这几日，丁晋也见识了长安城繁华背景下，一些穷困市民和破产农民的凄惨生活。在城市的发展和繁华中，这些家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步步被剥夺走了房子和田地，成为受人鄙视的“破落户”，但他们又无法离开这座城市生活，只得一家数口租住别人的宅子生活，而通常这样的宅院，总是拥挤着数户乃至数十户人家居住。
        这还算是破落户中不错的家庭，更有甚者，只得在城墙下面的偏僻之地，或者城外空野之地，搭建茅草屋安置家人，然后，或靠给人做奴仆，或做些手工营生，来维持生活。
        又寻了两日，终于还是托杨如月这个地头蛇的福，找到了一处还算满意的小宅子。这是一个四合院为主格调的宅子，在坐北朝南的四合院的正中轴线上，分别是南向的大门、中堂、后院和寝房。堂屋为三间二架，东西两边的厢房由廊屋组成。这种形式的宅子，本来后院应该有些假山、小亭、树木之类的装饰物，还应有马厩围栏等等，不过这个小小的宅子统统没有，虽然少了些景色、多了些不方便，但是租金自然便宜了下来。
        那个一脸狡猾、唾沫飞溅的“牙人”（说合买卖的中间人），似乎生怕两位贵人嫌弃宅子简陋而买卖泡汤，于是竭尽所能地吹嘘这座宅子如何如何好，附近的风水如何如何佳，周围的邻居怎么怎么和睦。其实他只不过是个撮合买卖的中间人，这个宅子别说他一天没住过，即便周围的邻居，他见到过的也没几个，不过这个人确实是十分机灵，很快他便发觉似乎是“正主”的丁晋，犹豫不决的是宅子里没有马厩，于是笑笑道：“贵人，这个无妨，周围邻家在坊门西场建有鸡舍羊圈，贵人如有骏马，大可以将它放于此处，小人自会和坊司说明，一月交几十文钱便可行得。”
        “牙人”的措辞，让丁晋有些不太放心，马匹放在宅外不会被人偷窃吗？于是，他目光朝向杨如月询问他的意见，杨如月笑笑，向对这种平民里坊不太熟悉的友人解释道：“三郎且放宽心吧。此等里坊，因住着众多市井小民，于是为方便计，大家往往协商好后，在坊门内空余之地，建有鸡舍或者猪窝等杂物场，这杂物场由铺兵壮士看守，每家按月出一笔小钱慰劳壮士，你的马儿放置此处，绝对不虑被歹人牵走，不过可要记得按时喂饱牲口，壮士们可不会为你操心此事。”
        丁晋闻言，点头微笑，既然这最后一件顾虑的事也能解决，那么就定了此处吧，虽然，这处宅子还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比如离皇城尚书省较远，上班时间匆促；周围又多住贫民游手之徒，丁晋虽无嫌弃厌恶之意，但实事求是地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治安、环境不好，他有些担心家中的娇妻幼子，不过幸好有丁翼在家，过几日姐夫和二哥也会来到，这样担心便少了许多。
        唯一比较满意，也是让他下定决心的，当然还是宅子还算不错，比较起租金来，确实算很不错的房子，在长安城能以这样的价格租下独门小宅院，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宅子是在离西城延平门很近的“怀远坊”，以内城、皇城为城市中心的话，这里就属于边远地带。不过还好，怀远坊附近还算热闹，它紧靠着长安两市中的“西市”，市就是市集，坊居人，市贸易，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两个公共集市之一，每天商贩云集，人来人往，居住在“怀远坊”中，既能得闹市之便利，又能闹中取静，大可学一下贤人之“于喧哗中取心静”的高雅行径。
        “怀远坊”东门而出便是宽阔繁华的光化门大街，而丁晋所租的宅子刚好又是紧挨着大街而建，每日出入倒是方便，遗憾得是按照长安城“城市规划局”的规定：各个坊区是封闭型的，临着大街的围墙和房屋的墙壁上不准开门开窗。“征元”二年五月，周庄宗专门下了一道诏令，指出“诸坊市街曲，有侵街打墙，连檐造舍等，无论贵贱，先处分一切不许，并令拆毁。委（京兆尹）李勉常加勾当，如有犯者，科违敕罪，兼顾重罚。”在这道诏令中“科违敕罪”的意思是这种违犯规划乱搭乱建的行为，要按照违犯皇帝敕令的罪名加以处罚。
        不过后来这种禁令渐变松弛，到先皇念宗继位的时候，有权势的人家往往会在临街的小楼上开窗户，起名叫“看街楼”，结果，人们各自效仿，很快便在长安城的几十条大街上，出现了数之不清的小孔小窗，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时候，往往可以看到一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依窗暇思，惹了无数轻薄人士傻呆呆地站在大街上不动。
        及至后来念宗任用“酷吏”丘度为御史后，这种行为开始收敛，有权势的人家也开始有所顾忌，到几年前丘度终于成为御史大夫后，在职的宰相和曾经担任过宰相的官员都用泥封住了看街楼上的窗户，以免遭到那条“疯狗”的弹劾，此种景况，从此就从长安城消失了。
        当然，这些“八卦”之事，自然是杨如月告知丁晋，最后，他还很遗憾地叹道如果没有这个禁令，他肯定会请求丁晋将宅子凿出窗户，那么他就可以每天从窗口看西市中的无限美好风光了。
        
        第八章第一次上衙
        清晨五更二点，随着太极宫承天门上敲响第一声晨鼓，长安城各座城门相对的大街上“街鼓”齐声响应，沉闷的鼓声回荡在依稀还有些昏暗的城市上空，吵醒了春梦中的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小板悠悠从梦中醒来，看看旁边，已经没有了丈夫的身影，外间屋子发出些唏嘘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洗漱吧。
        小板披衣下床，可能是怀有身孕的缘故，最近很是嗜睡，本来还想着早起为丈夫熬点金米粥喝，这下看来是赶不上时间了。
        她出了内房，看到丈夫正有些笨拙地对镜梳头，每次看到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她总是想笑，这个时候，丈夫在她的眼里，像个需要母亲照料的孩子。
        丁晋看到妻子出来，无奈地道：“怎么又起来了，不是让你多睡会吗？”
        小板抿嘴一笑，也不答他，走过来拿过木梳，温柔地为丈夫梳理着一头黑发，待梳理得整整齐齐后，扎好白色幞头，将头巾系了，为他换上逢纱单衣、白裙襦，外面穿了绿色官常服，又为他戴上黑纱方帽，一套行头也就齐了。
        丁晋为妻子将一缕搭下来的头发掠了，又摸摸她的脸道：“瘦了，要注意休息啊！”
        “妾晓得，夫君切勿担心奴了。”
        丁晋笑笑。拿起铜镜照下，然后对妻子道：“为夫今日如何？尚还好？”
        小板看着丈夫神采飞扬地脸上有一种勃勃英气激荡，有些欢喜，不过只是害羞地道：“尚好！”
        “好，那为夫就出发了！”
        丁晋说完。出门而去。留下呆呆的小妻子，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出了宅子，到西场牵了坐骑，在守门铺兵的恭维声中，翻身上马。到了坊门口。大门已开。外出的群众正排着队陆续而出，这个时候地人们，都习惯早睡早起。不过是后世五点左右，很多人都已开始新地一天。
        “晨鼓”还在按照一种节奏不紧不慢地敲着。长安城清晨的街鼓规定要敲三千下，但不是绝对的，有一条补充规定是“辩色而止”，就是说等人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清远处的物体时就可以停止擂鼓。这种早晚击鼓传达信息地方式无论是对于城市地管理者还是市民都带来很大地方便，清晨击鼓开启城门坊门，晚上击鼓关闭坊门城门，人们给它起了个俗称叫“”，“”字音冬，很是形象。
        排着队，出了坊门，便是宽阔无比的大街，长安城的大街，最窄地也有八十多米，在清晨行人稀少的时候，尽可以放马快驰，但速度不能超过一定界限，且在距离皇城为中心地某一段距离时，便得放慢马速，否则如果被“巡街使”看到，轻则被弹劾，重则当场“鞭笞十下”，肉体受损，脸面丢光。
        丁晋骑着马儿，行进在“上班”的路上，今日，是他第一天“坐堂尚书省”的日子，心情有些忐忑有些激动，这样的心情，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任职朝廷官员的时候。
        路过“平康坊”的时候，丁晋看到韩泰的仆人韩富牵着一匹毛驴进坊门，他是韩泰的随侍仆从之一，每日要送主人去上班后，自己再骑毛驴回来，看来，仲宣兄已经早早上朝去了。
        想到这里，丁晋有些羡慕友人，韩泰现在已经是从六品的兵部副司长，算是勉强已经挤入中央中高级官员行列，而区分一般京官和这些尊贵官员身份、地位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每日是否上朝。
        这种官员叫“常参官”，按照朝廷的规定，在京文官六品以上及中书、门下两省供奉官、鉴定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上朝参见皇帝，称常参官。常参官必须在五更(五点)之前就赶到皇宫宫门外，这个时间对于居住地离皇宫较远的官员来说是有些紧张，所以一些住的比较远的官员，可能要在三四点的时候，就得起床梳洗打扮，丁晋自嘲地想，照这一方面来说，自己可要比韩泰等人要幸福些了。
        “尚书书令史”范理今天“上值”有点早，不过只是相对他自己来说，起码没有像往常那样迟到，所以很是让一些在门口碰到他的同僚感觉惊讶，不过尚书省的工作是非常忙碌的，尤其是对于这些负责具体工作的书令史、书吏们，并没有多少上班时间可供闲聊浪费，于是几个同事和他逗笑了几句话，便回了各自“院房”埋头苦干。
        范理悠悠闲闲地在院中穿梭，他的工作岗位，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庞大院落中正数第七排的院子中，离着尚书省的大门口，还颇有一段距离，但是他并不着急，他并不像刚才碰到的那些同僚般，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或者可以说，起码这些日子，范理并不忙。
        原因是，主管范理所在那一房令史、书令史的“都事官”现在还是缺职状态，虽然他们顶头还有个“主事令史”，也就是“主事官”，不过那个糟老头早到了退休的年纪，三天两头称病在家，领着俸禄不干事，就算他来到，也没人会卖他的老账。
        也许上面的领导们，也是考虑到第六房没有实际主持人，或许是不放心的缘故，最近从来没有下发太重要的工作，所以第六房的各位同事们，也乐的轻松自在。一向懒惰地范理，自然更是如鱼得水、潇洒好不痛快。
        当范理迈着八字步终于不紧不慢地进入第六房办公的院落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很罕见地，往日这个时候总是在院子中晒太阳唠嗑的同僚。一个都见不到。更奇怪的是，在那间正中央地屋子--也即是第六房地正堂办公室，好像有人影晃动。
        见鬼了，难道是李主事那个糟老头今天难得来办公了？
        范理正思付着，一位同事从正堂推门走了出来。透过他身后的门缝。范理看到属于第六房的十几位令史、书令史、书吏。似乎都在里面。
        推门而出的这个同事，是个和范理向来不对付的一位“令史”，仗着自己比范理高半级。一直很鄙视范理地懒惰和滥竽充数，且向来不吝啬将此鄙视之情表露在神色中。不过他今日也很反常，脸上虽然还是冷冰冰地没有笑容，但是竟然对范理眨了眨眼，做了个很古怪地神态。
        范理没有看错，这位和自己一向不合地同僚，竟然在对自己“使眼色”，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心中有些忐忑，虽然他一直在部门内对同僚吹嘘自己有什么背景，有多大靠山，但是范理自己当然很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几斤几两，今日他明显是迟到了，如果再不巧赶上什么大事，很可能，自己要倒霉地受一顿严厉地处罚。
        使眼色的同僚可能是要去外面传达什么指令，路过范理的时候，看他有些愣怔，还怕他没有理解自己地意思，于是低声好心地提醒道：“新任都事官到了，是一位姓丁的大人,看起来很和气。”说完，急匆匆地出了院门。
        范理闻言，总算舒了口长气，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不过虽然放下提着地心脏，但也不敢大意，急忙整整衣冠，推开门进入正堂。
        因为关上门的关系，大堂显得有些昏暗，不过还是无碍抬头直视的范理看清新任都事官的容貌，这是一位很年轻的长官，范理推测他的年纪顶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容貌算得上清秀，不过两条眉毛略有些硬挺，连累他的面部线条也跟着刚硬了起来，这多少影响了些俊秀的外表，他属于年轻人的光滑下巴上留了点胡子，这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又老沉些，不过在范理毒辣的眼中，这样的伪装根本没用，这是一个刚脱稚嫩的努力想装出成熟者威严的菜鸟长官，他心中作出了评价。
        不过让范理有些遗憾的是，这位年轻长官，似乎并不介意自己有些放肆有些无礼的打量，用这种毒辣的目光直视对方，这是范理乐此不疲的小把戏，也是他借以判断陌生人性格特点的手段之一，虽然这种手段，让他从前颇吃了点苦头，不过他总是狗改不了吃屎，每当接触一个陌生之人，他总要这样试探一番，通过观察外貌和气质，以及对方对自己观察的反应，判断这个人到底如何。
        这位新上任的丁大人，随后的反应，照样让他吃了一小惊，和他原本估计的，这个毛头小子应该会恼羞成怒但又不知该如何发火的不自然表情完全不一样，只见那位丁大人温和地笑了笑，对他道：“这位大概就是名册上的范书令史吧，果然是英姿杰杰、一表人才，咱们第六房真是人才济济藏龙卧虎啊。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本人是新任都事官丁晋，以后还望范兄及各位同僚，多多指点及协助本官，希望大家伙能同心合力，将第六房的公务做好，本官在这里先感谢诸位了。”
        “都事官”的话讲完，在场的吏员们赶紧恭敬地表示一定追随丁大人，将本房工作做好，几个小人之辈，趁机阿谀奉承之话已顺势而为，范理冷眼旁观，只见那年轻长官，脸上露着真诚的笑容，也不知是否能听出众人的敷衍之意，似乎是相信了大家的认真，满意地点头微笑。
        范理心中冷笑：愣头青，怎知人心险恶。
        只听丁都事官又讲了些话，可能是接着范理进门前的话语讲着，他听了几句，对这位新长官的印象好了些。这个丁大人不像以前几位长官，新官上任废话连篇，里唆地讲了一大堆，有意义地话半句没有。
        丁大人的话很简短地讲完，正当大家以为见面会就此结束。他又开始按照名册一一点名。让点到名字的吏员讲话，这倒是很希奇的一件事，按照往常那些长官的惯例，不是开完会后，将属下一个个单独叫到自己地公房“谈心”吗？
        范理以前当然也被“谈过心”。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他在尚书省地十多年里。伺候过七八个长官，几乎没有一个官员新上任时不搞这一套，这叫“拉拢人心”。这叫“分清异己”，甭管你是好官坏官。不搞这一套行吗？
        范理心中嘀咕着，只听那边排第一位的同僚已经开始按照新长官的要求，开始自我阐述工作及生活中的个人情况，当然只是大致讲一下，如果要详细地说，只尚书省内的日常工作就能说到天荒地老。有一个笑话说地是尚书省地一名书吏和工部地一位主事比谁的工作繁忙复杂，尚书省的书吏选择先说，结果他刚刚说了不过十分之一，工部主事就后悔得想要自杀，因为尚书书吏已经整整说了一天一夜，后来，等到尚书书吏终于将自己处理过地公务全部说完时，工部主事已经升任了工部侍郎。
        几个同僚陆续讲完后，聪明的范理总算听出味儿来了，那几位同僚一边要讲述自己负责地工作，一边还要回答新长官不时提出的各种问题，范理一琢磨，便察觉到这位丁大人，这番让大家轮流讲话的用意，除了加深对属下的认识外，恐怕还有“现场考核”分清良莠的意思在内。
        范理再次冷笑：毛头小子，也太过急躁，一次见面，几句话，就能看清一个人？
        不过，他虽然作如此想，却是对丁晋的印象又好了些，毕竟，在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从没有评价及重视过他们这些卑微胥吏的具体工作，更没有像丁晋此刻作的那样，不管同僚阐述的是好还是坏，都以亲切温和的微笑和不住地点头，表示他的赞赏和满意。
        范理心中的激愤，是有其客观原因的，人人都道尚书省工作“烦屑卑冗”，但是这些繁杂的工作，其实都是压在底层官员和胥吏之辈身上，如第六号房中的各位令史、书令史、书吏以及更卑微的承发吏等小吏。文书公事，从拟稿到正式发出，要经过各道流转程序，做具体工作的是他们，等到一切圆满后，那些官老爷乃至都事官这样的胥吏之首，也只是大致检查下格式和有无错误，然后红笔画“行”、“可”，再注上自己的签名便可。
        而一个庞大的帝国，每天有多少公务需要在中央部门等候处理呢？那些官老爷，可曾关注过为他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工作的这些下属的心酸和劳累？
        正在范理神思恍惚之时，轮到他讲话了，也许是今天想得太多了，他心情不太好，只简单讲了两句，并没有像平日在同僚面前那样，吹嘘自己从前的丰功伟绩和不凡业绩，堂上的新长官颇有兴趣的多看了他两眼，似乎也在好奇这个资历上功绩颇显，但并不积极自我表现的下属。
        一位同僚接着一位同僚，终于大家都讲完了，就要散会的时候，这位一直很和气很温和的丁大人，突然点了三个人名，这三位，都是今日的“上班迟到者”，其中就有范理，只见那新长官神色一正道：“三位同僚，不好意思，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本官虽很欣赏三位的能力，也敬佩各位数十年在本房所付出的辛勤汗水，但有错必须罚，按照职官令，三位应罚小仗十下，但本房公务繁忙，三位又是年高长者，本官做主，罚本官一月俸禄，代替各位刑责，再罚各位清理堂内杂务半月，以彰律法错者不可免之本意。各位可有不同意见？”
        先抑后扬，三个“迟到者”哪还有意见，即便是满腹牢骚的范理也只能装作感激道：“谢大人恩典。”心中却暗道：这人，咋不按套路出牌。
        

        第九章第六房
        一日繁忙的工作又开始了！
        在范理感觉中的“比较清闲”，也只是相对而言，即便没有承担重要的任务，一些整日发生在这个庞大帝国的繁琐小事，也足够“第六房“的官吏们忙乎个不停。“事无巨细，旦有上奏，一概处理”，这就是尚书省的职责所在。
        当然，这对于天子和政事堂的大佬们来说，是非常好非常有效率的一种治政办法，通过尚书省本部的“精筛细选”，一些既不重要也不敏感的文件，自然像筛子里的“杂石”一样，被搁置一旁，然后，那些挑选出来的文书，其中，普通的，再转移给六部二十四司处理，重要的，直接呈交政事堂诸位宰相过目。
        这是“奏上”工作的基本处理步骤，从帝国各个角落呈递上来的文件，九成以上要经过这个“筛选“过程。而那些驻扎地方的御史、皇家密探、情报人员，自然有不同的上奏渠道，并不归属于尚书省处理。
        这个“筛选“的过程，事关地方政府的报告是否能上达天听，自然极为重要，对办事人员的素质和工作能力，要求极为严格，这也是这些具体办事人员虽身份卑微，但俸禄极高的原因。此外，筛选的过程中，不仅要经历各级长官的审核和批复，筛选后的文件，还要经过专门由一位从五品“郎中”负责地“第七房”的再次审查。以确保没有遗漏和人员作弊。
        除了“奏上”的工作，尚书省同时要负责“启下”的职责，即是将中书省起草签发，门下省审核后的“政令”文件，下发给各部各司。具体执行及向地方传达由六部二十四司负责。尚书省本部只负责一个转移呈递地中间过程，因此“启下”工作相对来说，要比“奏上”轻松，所要承担地责任也要小得多。
        “第六房”这个属于尚书省庞大机器上的一处重要部件，在新都事官到任后。又开始恢复正常的运转。
        范理带着“清理半月卫生”的处罚。郁闷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他是第六房地“号件”书令史。工作是将每日处理地公文、文件登记、编号、记录，以备以后运用查询，这是一个比较重要地岗位。不是积年老吏，恐怕搞到头昏脑胀都无法清理归类。
        范理有自己的“公务室”。不过这个办公室内，聚集了四五位书吏同僚，房间也不大，显得有些拥挤，这让喜欢宽敞明亮房屋的范理，很是羡慕“都事官”地那间宽大正堂。
        快速处理了上百封文件，范理手头上的工作暂时结束，他有些不屑地看了看依然手忙脚乱、埋头苦干地几位同事，很是鄙视他们的速度，和这样的庸才们为伍，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会变得平庸？
        范理把目光转向窗外，看到那位和自己很不对付的“令史”，恭敬地带着一位紫衣“官人”走进院落。这位紫衣官员身材干瘦矮小，背脊弯弓，走路快速前倾，活像一只大猴子，那相貌更是长得实在丑陋奇特，面色黧黑，脸皮像柚子皮似的，疙疙瘩瘩，五官位置让人觉得很不顺眼，尤其是额头和下巴，好像为了方便人攀登似的，自告奋勇地向前凸出。。）
        “咳，快看，狒狒来了。”范理低声道。
        大家一听，做事的放下手中活计，呵呵笑着凑了过来，透过窗户的缝隙“偷窥”。
        “狒狒大人驾到，只怕又没什么好事。”一位同事不满地道。
        “关我等屁事，狒狒是来找丁都事的。”另一位同事道。
        范理幸灾乐祸：“呵呵，那可真有好戏看了。”
        众人正谈论着，那名“狒狒”的紫衣官员已走到正堂门口，引路的“令史”正要向内禀报，屋内突然传出一阵爆笑声，似乎非常开心的样子，听声音大概有三四个人。
        “狒狒”黝黑的面孔瞬间竟然变成紫红色，那双细小的眼睛透露出的愤怒光芒，犹如实质，让旁边带路的“令史”看了都有些胆颤心惊，看来那位新上任的都事官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作出了些不合适的行为，让这位对笑声很敏感的“狒狒”愤怒了。
        “令史”见情况不对，急忙在门外禀报：“丁大人，左丞束大人驾到。”
        笑声噶然而止，门打了开来，丁晋带着平和的笑容而出，在门口恭敬地迎接“尚书左丞”束元嘉，不好意思道：“不知束大人驾到，某正和下属谈论本省趣事，却是让大人见笑了。”
        刚刚丁晋正和堂内几个书吏闲谈，要拉近几个陌生之人的关系，当然非欢声笑语莫属，几人正谈得兴高采烈，不成想顶头上司尚书左丞驾到，丁晋虽觉无大碍，但总是有些尴尬，于是解释道。
        束元嘉黝黑的脸上早已不见了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人心的慈笑，用一种很宽怀很包容的语气说道：“哎，真是羡慕你们年轻人啊，走到哪里，都能带来活力和笑声，我们这些老头子是不行了，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哈哈。”
        “束大人说笑了，下官对大人虚怀若谷、包容大度的气量可是仰慕得紧啊。”丁晋说完，拱手一礼，道：“大人，请进屋相谈。”
        束元嘉哈哈笑着，对丁晋还了一礼，当先迈步，丁晋谦恭地随在他身后进入堂内。
        见两人进了房内，再也看不到身影，西厢诸位唯恐天下不乱的书吏们有些遗憾地离开窗边。一位同事讥笑道：“大范，可不曾有你所说之好戏上演啊？”
        范理头一抬，似乎有些不屑于理会同事地无知问题，不过还是无法控制多嘴的毛病，悠悠道：“竖子懂个什么？笑面狒狒如被你等轻易看穿。也太委屈笑面两个字了。他的手段，嘿嘿，以后只管等着看有趣之事吧。”
        一位同事闻言，有些忧心地道：“这位丁大人看似面善，对吾等又甚和气。真不愿他受奸人暗害。坏了。我等不会被殃及池鱼吧？”
        范理撇撇嘴，本待说些刻薄话，可想起那位丁大人刚来。就为自己等受罚一月俸禄，轻薄的话也便说不出口了。
        正堂。丁晋和束元嘉拱礼而坐后，自有小吏端上茶水。这些小吏，既要负责省内工作中的杂务厮役，还要负责伺候各级长官，身份最为低下，一般地“刀笔吏”都能使唤来去。
        束元嘉笑道：“青云，你乃首次坐堂，本曹工作如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前去询问本官。年轻人精力充沛、学欲旺盛，某可是很看好你啊！”
        “大人过奖了！”
        丁晋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位束大人也是个自来熟地人物，早上自己来尚书省报道的时候，这位顶头上司就很是热情，本来按照品级来说，束元嘉正四品之官，根本用不着亲自为自己讲解工作情况和一应注意事项，只管分派一位“员外郎”或“主事”，已显得足够郑重。可这位热情的长辈，不仅亲自指点自己，现在又不放心地过来询问，自己如果能再次搭上一位好上司，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束元嘉脸上挂着慈祥宽厚的笑容，再说道：“青云啊，第六房情形有些特殊，本曹李主事年老多病，近日在家修养，这样地话，你虽然身上担子重些，但是对年轻人也是一番磨炼。再有就是，一些重要决议本应由都事、主事两位官员共同表决，不过李主事既然卧病不能，事急从权嘛，这些事情旦有你决定便可，不必请示于我，窦相公曾说，年轻官员乃国之栋梁，不经打磨雕琢怎成栋梁呢？哈哈，青云认为如何？”
        丁晋感激地笑道：“既然大人信重，下官敢不从命。”
        “恩，好，好，遇事不急不躁，有古人受宠不骄、受辱不惊之风范，青云啊，老夫真是看好你呢。”束元嘉脸上洋溢着慈爱地光芒，如果不是两人实在接触时间太短，丁晋几乎被感动。
        随后，束元嘉又为丁晋讲解了一些事情，让他也多了份对尚书省内地了解，比如，自己所在的都事第六房本为“尚书右丞”管理，先帝念宗时期，因为总“吏部、户部、礼部”三部的左丞事务太过繁重，因此将“第六房”划归左丞负责，这样十二位都事官中，七位属于左丞下辖，五位属于总“兵部、刑部、工部”三部地“尚书右丞”管理。
        又，丁晋属下，除了一名副手“主事”外，还有两名“令史”，八名“书令史”，另有一名掌门户启闭之禁令诸事的“亭长”，一名负责看管仓库及陈设之事地“掌固”，这些人，都为中央官署中最低级事务官吏，另外，还有十二名各色“刀笔吏”，五名“承发吏”，及三名杂役小吏，即为丁晋属下全部人员。。）这些人员涵盖专门经办各类文书的人员、处理具体事务和技术性工作人员、及从事其他杂务厮役的所有范围。
        这也让丁晋知晓了，刚才自己按名册点名，其实到场的只有其中一部分人员，而其他人员，因为各有职责或原因，此刻并未在院落中办公，他们地位极其低下卑微，连“列名”的资格都没有。
        束元嘉和丁晋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似乎和丁晋很投缘，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临走，还切切念叨，如果丁晋开展工作有什么不明白或者难以自处的事情，可以随时向他请教。丁晋对束元嘉也很感激，再次真诚地向他道谢，在他初步的印象和评价中，这是一位很难得的平易近人地上司。没有丝毫的高官显贵的架子，很热情，很不错的人。
        送走束元嘉后，丁晋返回正堂，也就是他以后任职的“办公室”。正堂叫“清节堂”。一进门。便可看到上有大幅牌匾，书有三字：“公生明”，匾额地中心意思，自然是突出清正和廉明，如以前地方任职时县署外面地“戒石”一样。都是警醒、告诫官员持身清正的“座右铭”。
        这座办公室。虽名“堂”。其实是一个套房结构，外面是堂，里面是屋。一进门的这个房间是宽大的办公地点。有两张大桌子，一个为“都事官”丁晋所有。一个为“病人”李主事所有，他是丁晋的副手，除了协助“都事官”办公外，还有监督、限制地职责在。
        里面地屋子，一方面供储放机密文件、重要物事；另一方面是供办公人员临时休息之用。至于令史、书令史和其他更低级地刀笔吏，自有他们自己的办公地点，不过是一个屋子可能凑十来八个人，宽敞舒适程度自不可能和领导相比。即便是丁晋现在的“办公室”，比起更上面地领导：员外郎、左丞之流，也是天壤之别，这就是地位和身份的自然体现。
        丁晋坐在属于自己地“办公桌”前，按照束元嘉指点的方式和顺序，看着厚厚的文件。这些文件，一些是已经处理完毕的公文，丁晋看来，主要是存个“学习”、“取经”的念头，多多学习前人的经验和规格，才是自己进步的前提；另有一些是尚待处理的文件，束元嘉也说了，这些文件不是太重要，丁晋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在掌握了基本的公文处理模式后，再解决他们。
        巨大的“办公桌”上，放着印包、签筒、笔架、砚台、传唤木等物事，供他方便取用；一道写有“肃静”字样的虎头牌面，威严地安放在桌前，在翻阅着卷宗的丁晋身后，随时站立着一个或两个书吏，听侯调遣。
        丁晋合上文件，轻轻拍了拍传唤木，门外候命的小吏忙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
        “唤范理书令史过来。”
        “是！大人。”小吏出了门，到西厢唤过范理。
        范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新上司又为何事传唤自己？难道是早上刚责罚过俺，现在又要挑俺的刺？可，可千万不要罚俺微薄的俸禄啊！
        范理有些忐忑地走进大堂，丁晋放下手中的文件，笑道：“范兄，无须紧张，本官没有无故罚人的怪瘾。请你来，只是有事相求，不知可否帮忙？”
        “大人只管说罢，就怕小人言微力薄，帮不上什么忙。”范理狡猾地打好伏笔。
        丁晋大笑，做了个手势，示意旁边的书吏为范理找个座位，书吏楞了一下，才急急去搬木凳，范理也楞了下，然后老实不客气地拿过凳子，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像往日，官人面前，哪有他们这类身份低微之人的座位，今天俺也要过过瘾咯，范理暗暗得意。
        “范兄，本官看了你的履历，你在本省任职十有四年了吧？恩，在本房就待了足足八年，这样一说，其实范兄还是我丁某人的前辈，所以你的能力和经验，本官都是非常信任的，也因此，才选定范兄为求助之人，希望阁下切勿推辞啊！”
        上司的话到说到这份上了，范理也不好再打马虎眼，反正要是难办之事，最多拖延或者敷衍对付，这也是从前应付其他长官百试百灵的妙法。他有个原则就是：份内之事俺肯定给朝廷办好，份外之事，那就要看大爷俺高兴不高兴了。
        于是，范理含含糊糊地应承道：“那大人请说吧，小人尽力而为。”
        “本房现在缺一个值堂令史。”丁晋说了半句话，故意沉吟，不再言语。
        值堂令史？这个词立马抓住了坐在木凳上依然吊儿郎当的范理心脏，他急忙收起摇晃个不停的双腿，正襟危坐，脸上罕见地露出急切中参杂着紧张的神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丁晋的嘴巴，等待着那张“金口”吐出自己急切等待中地话语。
        丁晋咳了一声。继续道：“恩，不过值堂令史嘛，现在既然有杨凭暂兼此职，他的能力，本官想范令史及诸位同僚也是清楚的。足可放心之。所以，本着不浪费本曹人力缘故，丁某还是想让扬令史暂摄此职，范兄觉得如何？”
        范理觉得自己刚刚放下的心脏再次被提起来，然后还被狠狠地捏紧。几乎要捏爆。那个该死的杨凭。从来和自己不对眼，现在又要阻碍自己升职地道路，真是该死。自己从前就不该将他引荐入尚书省，骗子杨凭应该继续做他地江湖郎中。该死的。
        范理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小人，小人没有意见，大人的想法，想法挺好。”
        他神思不属，幽幽地说着，只听那丁大人又道：“不过本官又认为范兄大才，无论能力还是资历，绝不在扬令史之下，而任你屈才于号件之职，也确实不妥，所以本官任命你为本曹稿签令史，范兄可愿助本官及各位同僚一臂之力？”
        稿签令史？范理将要憋爆的心脏几乎从嘴巴里蹦了出来，什么，竟然让自己做稿签令史？怎么可能，那是比“值堂”还要高半级的令史，这么说，这么说自己竟然比那个该死地杨凭都要地位显赫了？
        “大，大人？你说得。。。可当真？”范理激动地直直站了起来，双手不自主地抓挠着，神情似乎在怀疑自己地听力有没有出错，而在场地几位书吏也是吃惊不小，“大范老爷”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要一步登天？
        丁晋笑道：“本官坐堂训话，岂有戏言？范兄，本官只问你，可否帮本官这个小忙，接受稿签令史之重责？”
        “大人，大人啊！”一向不拘小节的范理干脆不再压抑自己激动万分的心情，竟然又哭又喊起来，更甚至，这家伙直接扑到了丁晋面前，抓住长官地衣袖，哭笑道：“小人愿意，小人万分原意，谁不愿意谁是狗屎王八
        这倒也怪不得范理太过喜极忘形，正像几名书吏心中嘀咕的那样，范理算是“一步登天”了。对于他们这些身份卑微地胥吏来说，平生的志愿，恐怕无非“当官”两个字，圈外之人可能有些无法理解这种执着的心情，但是身在其中，阶级的严明、地位身份的悬殊，让这些虽俸禄优厚，但自尊和心理饱受挤压折磨的人，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也能鱼跃龙门，化身为高贵“官人”，得到平等的地位和待遇，及顺便凌辱一下昔日的同僚同事，享受“上位者”的趾高气扬。
        而对于大部分胥吏来说，这一生几乎都不再有希望，当然，凡事必有例外，如果能在胥吏中脱颖而出，比如能力被“上位者”看中，或者担任一些重要的容易出成绩且容易被官人欣赏的职务，则很有可能，在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数年甚至数十年后，受提拔举荐为“官身”。即便是再微小的官职，那也是“官”，自不同卑下“吏”身份。
        值堂令史、稿签令史，正是这样的显要位置。其中，“值堂令史”，说白了就是替“官人”把关，在长官坐堂之前，就要将各项文件、文书全搞熟了，则官人坐堂治事时，如有遗漏或不通之处，“值堂令史”一看便知，于是告知长官，将公务圆满完成。
        而“稿签令史”更不得了，在尚书省各曹各房中，无论长官是郎中、员外郎，还是都事、主事，都离不开“稿签令史”，而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帮领导润笔。但是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了的，其本事不仅是需要知晓各种文件的律例、各种文书的格式、国家法令、制度，甚至有些乖巧些的，连大领导们的喜好厌恶都要掌握，以确保为上司起草的文件能顺利通过顶头的审核。
        所以，在尚书省的胥吏这个群体中，就有“稿签第一，值堂第二”的名言，这句话，不知成为了多少卑微小吏的奋斗目标，又成为多少年老胥吏可望不可即的梦幻空花。
        
        第十章元秀来访
        丁晋的新工作开展得还算顺利，有着数年地方“一把手”的“御下”和管理经验，“坐堂都事”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大的挑战，一切，渐渐上了轨道。
        中央官员，有特定的休息时间，叫“休沐”。一般是十日一休，是为“旬休”。“旬休”的时间，一般都定在旬尾，即十日、二十日和三十日，凡遇旬假，照例是从朝廷到百司全都停止办公，只留值班小吏看守应付临时之事，而不再像汉魏时的“轮休”，即部分官员休沐而行政体系照样运转。
        这一日，又是“休沐”之期，丁晋本准备带着已身子笨重、行动不便的妻子去市集看看热闹，顺便买些零散事物，正准备出门，丁翼来报，有一位元姓官员前来拜访。
        姓元？丁晋寻思着自己认识之元姓之人，好像他们都不应该在长安，到底是谁呢？
        怀着疑问，丁晋出门迎接，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青衣官员，此人身材单薄，眉清目秀，脸色有些不健康地苍白，却正是数年不见的元秀。
        “本才！”丁晋欢喜地叫道。
        元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神色，随即也激动地道：“丁三哥，三哥，终于再见到你了！”
        “快快，快里面请。本才，你可真是一位久盼不至地贵客啊。”丁晋哈哈大笑着。拉起元秀进入屋内。
        “你我二人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丁晋有些唏嘘地道：“记得当年琼花院一别，我外放汾州平遥县，而你却是查无踪影，本才啊，你可知为兄当时是如何着急担心？”
        元秀有些羞愧。当年自己落魄下任性妄为。确实很对不住这位一直关心自己的友人。
        只听丁晋又接道：“直到两年后，你终于给我书信，信中言道你已披红登科，且高中状元之首，哎。某才放下心来。也为你欢喜不已。本才兄弟终于成才了！”
        丁晋的一顿话，至情至理，让闻者感怀良多。元秀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似乎更显得弱不禁风。他低了低脑袋，竭力不让对面的丁晋看到自己眼中地湿润，半响，才哽咽道：“某实，实惭愧，愧对三兄一片至诚，难得三兄，三兄待元秀始终如一。。。。。，回想，回想当年。。。。。”
        说到这里，他哽咽至无法出声，想起当年在琼花院时，丁晋多有提携照顾，后自己年少不懂事，误入青楼粉红之地，花光了随身积蓄，被人赶出粉窑地狼狈和侮辱，又是丁三哥委托韩泰几经周折，资助自己一笔钱银，这才有了自己以后能静心读书，从而一举考中状元的运道，如果不是这位兄长苦心维护，自己只怕早已身败名裂，甚而身死他乡了吧。
        丁晋叹息，走到元秀身前，拍拍他瘦弱的肩膀，笑道：“过去之事，又提它干甚？罢了，不说从前。。）本才，今早晨时，某院内便有喜鹊喳喳欢叫，某还以何事，却原来是你这位贵客登门，某心中实欢喜。”
        元秀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强笑道：“知道兄长今日休沐，所以才来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兄长的清净。”
        丁晋不悦：“这是何话？你我兄弟还用学客套谦伪之言？”
        元秀赶忙道：“哥哥喜怒，勿发雷霆之怒，小弟再也不敢了，呵呵。”他乃乖巧伶俐之人，先前虽因情绪激动有些失常，但是一经平息下来，马上恢复机灵乖巧性格，这也是元秀地优点之处。
        “这才像话！本才，你不是在渭阳县任职吗，怎么会来京城？”丁晋疑问道。
        他有此疑问，是因为元秀当时刚刚外放“京兆府”下属地“渭阳县”主薄，来长安述职之前，他还给元秀寄了一封信，大致说了自己要来京城地情况，还叹息原本在京城做官的元秀，外放到了地方，恐怕两人又无缘见面了，甚为可惜。
        而按照大周的职官令，地方官员未经朝廷允许，是不准随便离开辖地地，所以丁晋故有此问。
        元秀支吾道：“小弟，小弟昔日在太仓署做公，有些事情尚未办理妥当，因此司农寺卿钱伯芳大人特命小弟前来有所垂询。”
        他口中所说的“司农寺卿”钱伯芳，丁晋是知道地，这个人是先帝遗命辅助幼帝的“七大臣”之一，听说是个运气极为好的人，从前不过是一位得宠的近侍官，念宗皇帝临终时，却委以重任，越级提拔为“尚书右仆射”，位列“顾命七大臣”之一，后来因为犯了政治错误，被移为“司农寺卿”，但由于身份特殊，还是以“参知政事”的头衔，作为副宰相，出入政事堂决策朝廷大计。
        元秀考中状元后，曾依附于此人，还曾写信给丁晋，有些如小孩子般的炫耀色彩。不过后来元秀的信中，依稀可看出他对钱伯芳有了一些抱怨，再以后，元秀这个“状元郎”便被外放为一县主薄。
        “真是如此吗？本才，如果有何困难，不妨对某讲来，也许为兄可以帮得上忙。”丁晋对元秀的掩饰之词不是太相信，他有些担心这个执拗偏激的友人。
        “三兄。。。。”
        元秀刚出言，门打了开来，小板端着两杯“盐茶”走进来，低声道：“夫君，妾刚煮好的新茶，请贵客用茶吧。”丁晋忙接过妻子手中的茶盏，皱眉道：“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这些事让阿翼来做便可。”
        小板看丈夫有些不悦，紧张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辩解，丁晋柔声道：“好了，我不是怪你，只是你身子不便，更要注意才是。这些琐事以后只管吩咐丁翼，过几日我再为你买两个小婢女。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为夫的好友，元秀元本才，本才，这就是某的妻子。”
        “见过嫂嫂。”元秀忙大礼参拜。
        小板慌道：“快起来吧，元，元小弟，在自己家里，不必多礼的。”看元秀就要拜下去，她慌得想要用手去扶，又觉得不便，慌乱地看向丈夫。
        丁晋笑道：“受他一礼也是应该的，谁让这小子数年都没来拜见一下兄长嫂嫂。”
        元秀也笑道：“兄长冤枉弟弟了，如果早知嫂嫂如此贤良温婉，元秀就是拼着被朝廷责罚，也要丢弃官印，前去拜会哥哥嫂嫂。”
        小板脸红了红，虽被赞贤惠有些高兴，但又觉得这个少年郎有些油嘴滑舌，不是太喜，于是微微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丁晋看着妻子笨重的身影，慢慢出了房门，心中满是怜惜：小板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生第二个儿子“春哥”的时候，又受了“热病”，不仅春哥十分孱弱继而夭折，妻子也就此落下了病根，虽经数番调养，气血终究是亏败了，因此，这次怀了身孕，他对妻子的健康就更为担心忧虑了。
        元秀偷看看去，见丁晋脸上带着难掩的爱惜神色，有些纳闷：这嫂嫂，左右看不过是个寻常俗色，待客周旋也无得体出色之处，配我兄长确实有些遗憾，兄长怎还如此视之深情呢？我这三兄啊，就是太重感情了。
        丁晋摇摇头，不去想烦心事，对元秀道：“本才，刚才所言之事？”
        “三兄，呵呵。且放宽心吧，弟并无大碍，如果真有为难之事，定会求助于兄长。”元秀觉得今日是个挺高兴的日子，不想讲些不高兴的东西，于是将原本准备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恩，本才素有机智，做事也灵活，某是知道的，不过官场险恶，更需多份谨慎。钱大人是当朝宰臣，这次垂询，本才务要谦虚恭敬啊。”
        元秀知道丁晋是误会自己和钱伯芳有矛盾了，不过他也不便在此事上多做解释，故意将自己冷落及外放到地方为官的用意，不正是要在旁人眼中造成如此假象吗？于是，他只是笑笑，当是默认了丁晋的猜测。
        随后，两人又聊了挺长时间，不过都是些无关官场上的事情，丁晋虽有猜测，但也不好再多嘴多舌，元秀不比韩泰，此人性子极为偏激古怪，说多了或许反而惹他不喜，自己也犯不着去做“好心惹人厌”的事情。
        中午，丁晋让丁翼出去到附近酒楼买回了十多个精致菜肴，又两壶香气扑鼻“石梁春”，和元秀分着喝了，两人且吃且谈，宴后，看元秀走路有些飘忽，让他在一间专门安置客人的屋子睡了，丁晋带着妻子小板自去逛街不提。




        第十一章下属
        丁晋这个“都事官”，手下有三员大将。这三人，分别是“稿签令史”陈明遇，“值堂令史”杨凭，以及新被提拔起来的“稿签令史”范理。
        当然，除了这三人外，第六房还有其他不可或缺的人员，如掌握各种盖印章法的“用印”书令史、登记编号造册的“号件”书令史、抄写誊正的“书禀”书令史、书吏等，这些人都是精明能干之辈，甚至是再低级些的“司差门”、“承发吏”等等，也都是积年老吏，第六房这个部门想正常运转，都是缺不得的人物。
        之所以说前面三人是“大将”，主要原因是他们的工作实在是太为重要，如果是缺一位“书禀”（抄写员），或者是缺两个“承发吏”，顶多是影响一下工作效率，而如果缺的是“稿签”、“值堂”，很可能“第六房”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下去，或者是出现很大的失误。
        虽然，按照正规的公文处理制度，在文件审核的过程中，所有相关的官员都要一一签上自己的姓名，以表示审查通过及连带责任，如果属于重要性质的文书，还要钤盖部门和长官的大印。但是这其中，官员对自己经手的公文并不是很熟悉，或者说并没有达到足够保证不犯错误的程度，这是由于长期以来“官”对“吏”所从事的工作的蔑视态度造成地。在“官人”看来。那些胥吏从事的卑微繁琐的小事实在微不足道，他们中的多数人，不愿也根本不想对这类事情太过了解，可惜，这其中的门道却是很多地。
        简单举个例子。古代地文字之间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一段话如果措辞不当，而审核的“官人”又没有发觉到其中的不妥之处时，这样的公文无论是“下发”还是“呈奏”，下一个阅读地人，很可能误解了意思。更要命地是。有时。那将会是大相径庭地两种意思。如孔圣人那句经典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可理解为寓意完全相反的两句话：1，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2，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而“稿签令史”做地事，就是用他们对各种公文格式、文件律例、国家法令等等知识的丰富了解和多年积累下地经验，帮“官员”润笔，既使公文简洁得体，又能尽量减少、避免这种容易导致误会的语句发生；然后，“值堂令史”所负责的就是“把关”、“纠错”，以确保几乎没有错误发生的完美程度。
        所以，尽管“官人”并不是很看得起吏员，对他们的雕虫小技不足道哉，但是，他们也不想在笔墨案牍上浪费自己太多的精力，更不想犯任何错误，因此，在这两个位置上的人员，绝对是他们精挑细选而出，一是资历要老，二是能力要强，这也是丁晋之所以选择范理的原因之一。
        这是丁晋的自知之明，他不会妄自尊大到认为自己样样在行，不懂的、不会的怎么办？选用“贤能之人”，简单来说，就是让专业人士干专业的事情。。）自己只要从旁多了解，不要像有些官员那样，对吏员及他们的工作鄙视到底，完全不去了解，那样的话，不仅被动，而且事情操之于人手，以后旦有变化，就可能无法掌控。
        话说丁晋座下三员干将，其中陈明遇和杨凭是他来之前，就做着“令史”的工作，丁晋没有理由，一上任便剥夺他们的职务，而且这两个人的能力和人品还有待考察，如果贤能，自可继续留任，如果不肖，他也自有办法处置。
        新提拔的“稿签令史”范理，此人的能力确实很不错，丁晋认为他的才能如果发挥出来，应该远超履历中记载的“业绩”，以前既然没有机会发挥，现在自己给他机会，当不会让自己失望。
        至于他的品德，甚至是忠诚，还待考量，这不是丁晋准备拉帮结派，而是每一位有雄心有抱负既欲做实事又想仕途顺坦的官员，都不能逃避、不能不去考虑的头等大事，用“自己人”办事，不仅放心，而且不易出岔子，用得也顺手。
        这个范理，唯一的问题是，和“值堂令史”杨凭非常不合。这是一件让丁晋纳闷了很久的事，杨凭此人，正直老实，是个踏踏实实的好下属，在整个尚书省同僚中的风评也非常好，但却惟独和范理是冤家对头，以他老老实实的性格，应该不可能和范理结仇，但事实却偏偏如此，让丁晋很是费解。
        过了些日子，丁晋的“手腕”运转开来，在第六房的威信渐渐树立后，才从一名书吏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范理和杨凭二人，昔日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杨凭能进入尚书省做公，离不开范理的推荐和跑动关系。当时范理和一名“郎中”交好，在这位郎中大人的帮助下，江湖草药师--杨凭进入了中央机关，开始吃上皇粮，这其中，杨凭个人的学识和能力固然很重要，不过如果没有范理，他能迈过这道门槛的希望确实渺茫。
        上面说过，杨凭这人非常老实，老实的人最知道知恩图报，所以他非常感激朋友范理的帮忙，听说当时杨凭每次和同事聊天的时候，三句里总有一句感激范理的话在内，而且杨凭的感谢不是单用嘴巴说的，一次范理的老父亲病重，杨凭这个江湖郎中，不吃不睡照顾了老人三天三夜，后来老人拉了一泡屎，杨凭夺过就尝，品味后，欣喜地道：“如味涩甜则病沉重，现在味是苦臭的，则无忧也。”结果，范理的老父亲果然大病康。
        上面这些事情，可看出两个人的友情，是非常深厚的，可就是这两个友情深重的朋友，最后却闹得不可开交、相互视为仇人，还影响到了正常工作，这就是丁晋所不允许的，可他也不想单纯用强硬手段来让二人就范，于是从几个手下口中收集了些信息，总算知道了范、扬二人结仇的“症结”所在。
        话说，他们二人最初的矛盾，还和设在尚书省内的“机关食堂”有关系。
        当时，从中央到地方各衙门，都兴办公家食堂，让官吏们坐在一起吃饭，借此沟通信息，和睦感情，也是延长议政办公时间的一种手段，套用现在的话来讲，这就叫“工作早餐”和“工作午餐”了。
        “机关食堂”的饭菜，先不说美味如何，有一个好处就是“免费”，这对于家境贫寒的杨凭来说，再合适不过，而且食堂的饭还有个优点就是有“肉荤”，长安城的物价是比较高的，一般家庭也是很少吃“肉食”之类的好东西的，更不用说杨凭这样的“破落户”，于是杨凭不仅自己在食堂吃，每次还要省下一点，打包回家。
        杨凭的行为，自然成了尚书省众同僚的笑话，不过杨凭并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地“打包”。有时，还把好友范理吃剩下的一起裹卷。他不在乎，可范理在意，范理的家也顶多算是平民之家，不过却没像自己的这位好友一样，连吃带拿，斯文扫地，这让举荐杨凭进来的范理很尴尬，尤其是私下听到同事小声议论嘲讽时，范理就觉得人家这是在连他一起嘲笑。
        这种不满渐渐积攒，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刻。有一次，范理在省内值夜班，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外面，“大雨如绳，四下无人”，雨下得特别大，一位同样值夜班的书吏便笑道：“扬书吏喜食堂餐，虽阴雨，必持伞涉水，无不到者，范兄认为何如？”
        范理有些羞恼，于是和此人打赌道：“不听闻有为早餐而冒大雨倾盆者，杨兄必食而再来。”
        可惜，范理赌输了，两人正谈论着，一个茶役已走入堂内禀告：“开饭否？后堂扬老爷来之已久，专候老爷们同餐！”原来，杨凭早已来到，不过却不好意思一个人开饭。
        这下，范理又羞又愤下，矛盾终于爆发，于是便过去嘲讽杨凭：“留一份，冒雨而为食餐，可知脸面乎？”他的话太重了，尤其是嘲讽杨凭被人起的外号“留一份”，杨凭再老实，也是个要脸面的男人，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下，于是也愤怒质问，最后，两人吵了一顿，闹了个不欢而散。
        从这件事开始，矛盾就开始形成。后来，杨凭被提拔为“令史”，而范理觉得自己无论是能力还是经验，都要比杨凭更强，却被他捷足先登，很是不甘。中间又有些小人挑拨离间，范理便觉得是杨凭是背地里和上司说了自己坏话，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不过他确实经常私下说一些不敬领导的话，而这些话，好友杨凭也听过一些，这么一思量，范理便觉得杨凭这个小人肯定是踩着自己爬上去的，于是矛盾更加尖锐，甚至成了仇恨。
        
        第十二章化解
        弄清楚范、杨二人矛盾的大致原委后，丁晋心中已有数，于是召来“值堂令史”杨凭。
        这是新都事官上任后，第一次单独召见自己，杨凭有些紧张，当丁晋示意小吏给他看座时，急忙道：“不可，不可，大人堂前，哪有小人坐下的道理，小人就这样站着说吧。”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坐，丁晋见杨凭几乎快要和拿凳子的小吏推搡起来，于是笑道：“既然扬令史想要站着，那就站站也无妨。本官说句实话，咱们这些案牍辛苦之人，整日坐着反倒不如站着轻松些了。”
        杨凭抽抽紧张的面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说句感谢上司的话，却是笨嘴笨舌不知该说什么。
        丁晋也不以为意，这个人让他欣赏的就是老实和不爱说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优缺点，比如范理，虽生就一副大嘴巴和吊儿郎当，但也有他超出常人的才华所在。
        “扬令史，这些时日，本官初掌本曹公务，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吏，可认为本官有处置不妥之处吗？”
        杨凭不知都事大人问这话有什么用意，于是，老老实实地道：“大人治事勤勉，又加谨慎清正，小人不觉有何不当之处。”
        丁晋点点头，又道：“那本官对你等下属，是否有苛刻不公之处？”
        原先。杨凭一直微躬着身子，脑袋低垂，不敢直视堂上长官，此时却感觉都事大人地语气似乎有些不愉，心中咯噔一下。眼睛急忙偷瞥了下丁晋的神情。见他果然面色沉郁，不复平日温和表情，杨凭心中慌乱，急声道：“大人公正严明，小人等无有不敬服啊。”
        “哼哼。是吗？”丁晋冷笑：“扬令史。本官看你像是一位老实端庄之人。如何也学些油滑诡辩之语？男子汉大丈夫，敢说却不敢当吗？”
        “什，什么？”杨凭惊愕下。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反倒没有了紧张和害怕。又是吃惊，又是诧异道：“大人何出此言？小人虽愚钝卑微，却也无不敢担之语，大人如有不满，请让在下明白。”
        终于来了吗？激于气愤，杨凭说出这番话，但是说完，他就开始后悔了，原先听得都事大人传唤自己，他便担心这位新上任的长官，看来终于要和自己“摊牌”，做了不到半年的“值堂令史”恐怕就要被剥夺走了。不过杨凭早有此心理准备，他自己知自己事，哪个领导会喜欢自己这样一个既笨嘴笨舌不会奉承巴结，又没有好处孝敬地下属呢，那么自己只能让出“值堂令史”这个炙手可热地职务了。不过，杨凭却没想到自己愤怒下竟然会“出言不逊”，他此刻真是痛恨死自己了，如果惹得丁大人生气，让自己卷铺盖滚蛋的话，又怎么办？
        杨凭心中诸番念头电闪，想到害怕处，不等丁晋开口，他急忙又说道：“大，大人，小人该死，该死，小人掌嘴，小人刚才失心疯。。。。”
        一边说着，一边便要抽自己嘴巴，丁晋忙阻止道：“扬令史，公堂之上休得胡闹，给本官站直了说话。”
        杨凭却是越想越害怕，想到家中老小全靠自己一人养活，姐姐家又是那般凄惨，如果自己丢了这份待遇优厚的工作，那么，那么，想到这里，杨凭腿有些发软，有心想遵照长官的命令站直，却是力不从心，几乎要瘫倒在地。
        丁晋看其不堪姿态，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此人胆器怎么如此之小，看来以后有些事情上不可太倚重此人，他对旁边候命的书吏点头示意了下，小吏重新拿过凳子，杨凭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下意识地就坐了下来。
        屁股一挨到木凳，杨凭觉得不妥，又想站起来，丁晋苦笑道：“坐着说话便是。扬令史，本官今日唤你来，只是想求证一些流言，并无切实责备你之意，不要太慌张了。”
        杨凭一楞，也没有细想丁晋地前后之语自相矛盾，喃喃道：“求证流言？大人，大人可否给小人指明？”
        “本官初来乍到，虽不过寥寥数日，自问对公事不敢懈怠，对下属礼敬公正，却听得有人竟暗中传那诽谤本官之语，如是事实，倒也罢了，却都是一些捕风捉影，不堪推敲之话，本官甚为愤怒，扬令史，你可听得?”
        听明白了都事大人找自己来，并不是为了消去“值堂令史”地职务，杨凭终于缓过来劲，而流言之类他确实没听过，于是老实回道：“小人不曾听闻。”
        丁晋皱眉道：“扬令史真未听过？那为何有人指责于你，言道你曾听闻，且将此话广为宣扬？”
        “啊！”杨凭畏畏缩缩挨着凳子地身体，腾地站了起来，急忙辩解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真没听过这样的话，更何况私下传扬，小人哪有这样的胆子？”
        污蔑上司这样地罪名坐实了，那可就不是简单辞退的问题了，于是杨凭连忙辩解：“大人，大人如果不信，可寻那指责之人，小人愿和他当面对质，小人冤枉啊。”
        丁晋地脸色缓和下来，安慰道：“扬令史无须慌张，本官只是求证一下，如无真凭实据，某不会冤枉任何一人。你，你可想知道是谁在本官面前指责于你吗？”
        犹豫了下，杨凭脸色惨然，叹声道：“大人即便不说，小人也知道是谁恶意中伤，只盼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公道。”
        “既然你觉得自己是被冤枉。那冤枉你之人，必当居心叵测。扬令史，几位同僚对你地评价非常之高，本官也愿意相信你的人品，那么。你认为背后造谣诽谤之人。会不会就是此人呢？”丁晋淳淳善诱，希望引起愤怒中的杨凭“共鸣”。
        无奈杨凭确实是一个非常老实之人，那人如此陷害于他，他却只是伤心地道：“大人明鉴，如小人猜得不错。指责属下之人当是范令史。他和小人虽有矛盾缝怨。但以他的为人，当不会暗地造谣于大人。小人和他不合，却是颇熟悉此人。他向来最是恩怨分明，大人提拔重用于他。他再是大小无拘，也不会不利于大人。”
        “哦，你如此了解于他？”丁晋有些不信：“可是本官听说范令史可是个有名的大嘴巴，当日以他地资历，本早该迁升令史，但因为碎语上司，结果无缘得迁，据闻他还怨恨于你，怀疑是你将他地不敬言语密告。”
        杨凭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公道自在人心，他不信任于人，小人也不屑辩解。只是大人，此人虽有瑕疵，但确实是恩怨分明的好男儿，绝不会陷大人于不义，愿大人慧眼如炬。”
        丁晋叹了口气，有些感慨，有些敬佩地道：“杨凭啊杨凭，古人云君子不以己所好恶论人，你能坚持自己的原则，确实是一位让本官深感佩服的君子。你看，那是何人？”
        说完，用手一指内屋纱帘，一个穿着本房令史公服的中年人，带着满脸地羞愧和自责神情，走了出来。
        杨凭盯眼看去，那人却正是和自己有过友情、有过仇怨地令史范理，他顿时疑虑道：“大人，这，这。。。
        “哈哈哈。。。。”丁晋长身而起，走到两人身边，大笑道：“扬令史，本官先为你郑重道歉，适才多有冒犯得罪之处，请扬兄万勿挂念在
        “这是。。。。？”杨凭依然没反应过来，有点世事无常地感觉。
        范理羞愧地躬身，为杨凭深深做了一个辑，惭声道：“杨兄，小弟从前轻狂放肆，妄言羞辱于你，后又因小人挑拨，对你升迁令史一事耿耿于怀，实在罪该万死，小弟，小弟现在为你郑重地赔礼道歉。”刚才杨凭坚持原则的一席话，自然让他明白当日不可能是杨凭在上司前污蔑自己，于是解开了最大的心结。
        “不可，不可，这是为何？”杨凭不想盲目地接受范理地道歉，同样不想盲目地原谅范理当初对自己的侮辱，老实人地尊严，同样高贵不可侵犯旁边的书吏会来事，笑道：“扬令史，你须得受了这份赔礼啊，咱们丁大人为了你二人之事，特意费心设计了今日这样的局面，就是想着让二位令史能化解误会和缝怨，重归于好。如果你不接受范令史的赔罪，不是让大人一番苦心白费吗？”
        “这。。。？”杨凭今日的心情，可说是大起大落，不过总得来说，还是喜悦大于紧张和恐惧，只要能在尚书省继续任职，享受丰厚的薪水，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何况，看丁大人如此费尽苦心的安排，应该是比较欣赏自己二人的，“值堂令史”继续暂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要让他和范理一下和好，也非常为难。
        还是丁晋打破了僵局，他先对范理道：“范兄，人生得一二真挚好友，实为不易啊！扬令史品德和情操如何，想你刚才也已亲眼目睹，旁人说再多，总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你对他的误会，想必也已经解开，本官再为你讲一件事情。”
        丁晋娓娓道来，说得却是一件和杨凭之所以不顾同僚耻笑，而坚决要在食堂“打包”有关的事情。
        上面说过，杨凭家贫，他和妻子的老父母，再加上五个未成年的孩子，全靠杨凭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如果仅仅只有这些，按照尚书省吏员普遍优厚的工资，还可以勉强过个一般的生活，但是偏偏杨凭姐姐家也遭遇了不幸，他的姐夫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整日游手好闲且喜欢寻花问柳，最后欠下了一屁股粉楼债。自己跑得无影无踪了，却将妻子和七个幼小地儿女留了下来。
        杨凭没有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和外甥饿死，于是将自己的俸禄分给了姐姐一半，而且。遇到食堂有好食物时。也不忘给家里和姐姐捎带一份，这样既节省了家中开支，也让家人能吃点荤食，就算自己面子受损，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这个情况。杨凭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即便连当时亲密的好友--范理都不清楚。杨凭可以为家人，而忍受同事的嘲讽讥笑，但却不能将姐姐家的羞辱困境宣示于人。
        杨凭不知道都事丁大人是如何知悉此事地。但听他现在这般述说，确实是了解得非常清楚。不过丁晋同样顾及杨凭地面子，并没有细说他姐夫遭遇的羞耻之事，这让杨凭非常感动。
        在场的范理和两名书吏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感情，再凉薄的人，也有同情怜悯之心，随着丁晋动情的讲述，众人似乎看到杨凭那瘦弱地身躯，在风雪之中，提着一小包食物，蹒跚地行着，而他地神情却异常满足，因为他地目的是带给姐姐和那些幼子品尝这份美味的吃食。
        众人咸嘉叹，想起自己等人从前无不嘲笑过他地寒酸小气，真是无地自容。
        范理再次深深地鞠躬：“杨凭吾兄，小弟愧不敢言啊！”语调中，带着深沉的自责和愧疚，到了此时，持才傲物地范理才算真正觉得杨凭此人的能力和人品，都胜过自己百倍。
        杨凭拉范理起来，苦笑道：“昔日范兄提携之恩情，对某如同再造，如无尚书内工作，恐家中老小早已饿不堪言。所以，要说感激之言、惭愧之语，当是某来说，而某因些许脸面，竟与好友横生隙怨，刚大人赞我为古之君子，小人怎么敢受？”
        丁晋笑着出言道：“那你是受了还是不受？你们二人莫要再矫情，既然误会解开，彼此本是友情甚诚之好友，理当重归于好，本官也好有二位大才协助，将曹内诸事处置妥当。给不给本官这份脸面，你们二人都说句话吧？”
        闻言，杨凭忙道：“但凭大人做主，小人无有不愿，只是有些感慨。。。”
        范理见杨凭终于发了一句准话，脸上也浮起了笑容，道：“大人勿指责小人，小人是万般愿意的，小人还保证再不和扬兄计较大放老爷之类的事了。”
        一位书吏也笑道：“今日扬、范二位令史在大人运筹帷幄下，化弃前嫌，定当传为本省一大佳话呀！”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片和睦，丁晋好奇道：“范兄，刚才所言大放老爷，是何等人士？”
        范理一下羞红了脸，想不到这素来言行不忌的厚脸皮厮也会脸红，众人大笑，范理动作利索地溜出了房门，门外还传来他声音：“大人，小人公务繁多，先走一步。杨兄，散值后，俺与你一道回府拜望老伯父。。
        “这是为何？”丁晋奇道，然后将目光转向杨凭，杨凭急忙道：“大人，小人公务也正好繁忙，先告退了。”说完，兔子一般溜走，动作不比范理稍逊。
        幸好，两个本堂书吏没办法溜走，他们也不准备溜走，只有当事人范理和杨凭不好意思提起那事，他们可没有顾忌，于是开口为都事大人解释了何为“大放老爷”。
        原来，“大放老爷”是“大范老爷”范理的外号，这个外号得来也巧，正是那次他和杨凭在食堂争吵时的产物，在范理讥嘲杨凭为“留一份”时，杨凭愤怒，反唇相讥骂范理是“大放厥词”，结果这句话一出口，范理就忍无可忍地放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响屁”，于是这个响亮之极的屁连带杨凭的话，便被好事者改成了“大放老爷”的外号，联系他平日大嘴巴的习惯，倒也挺贴切形象。
        原来如此！丁晋听后，真是好一顿强忍才未捧腹大笑。这些人啊，果然都是人才，无怪有人会说，中央部门的官吏，都是精华所在。
        圆满地解决了范、扬二人的矛盾，丁晋觉得很开心，这不仅是扫除了第六房工作中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也是助人为乐的好事，能够帮助别人，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随后，丁晋静下心来，伏案处理了一些公文，也就到了“下班时间”，只听得远处一阵阵隆隆鼓声，设在尚书省总院的“堂鼓”响了。
        这是一面非常巨大的鼓，放在一个高高的木架上，和“鼓楼”提示时间的作用不同，它是用来作衙门“放衙”的，“放衙”或“散值”，也就是宣布退堂下班，代表着一天繁忙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还有几道文件没有处理，不是太紧急，可以放到明日解决，丁晋想了想，时间应该还赶得上，还是今日处理完吧。有人可能问了，拿回家晚上处理不就行了？遗憾的是，答案就是不行，这些公文按照有关规定，必须在“办公室”里运作，这涉及到保密和职官守则之类的东西。
        等到丁晋将公文全部处理完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他吩咐值班人员将重要门室锁上，然后才牵着马儿出了皇城，等到一出城门，翻身上马，以不是太快的速度向长安东城的“宣平坊”杨如月家中赶去。
        丁晋之所以不先回家，而是转到杨如月家的原因是，中午时，一个同在尚书省任职的杨如月的朋友，向丁晋转告，杨如月让他下班后，去家中一趟，也不知道什么事，反正搞得神神秘秘。
        丁晋以为杨如月有什么重要之事，于是急急赶了过去，结果到了杨家，杨如月却告之他，竟然是要邀丁晋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
        “诗酒之会？”丁晋听了有些失望，一个诗一个酒，他都不感兴趣，如果是别的什么宴会，喜好结交朋友的丁晋也许还会赴宴，这种参加之人不是放浪不羁的风流才子，就是不拘小节的酒中散仙之类的宴会，他确实兴趣缺缺。
        “一定要去，这次可不同于一般的诗会，据说玉慧公主也会到场，三郎，这可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呀？”杨如月没想丁晋会拒绝，于是展开如簧之舌鼓动道。
        丁晋好笑，难道杨如月想要做驸马？他摇摇头拒绝道：“融公，小弟自知才疏学浅，可不敢在此等高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出丑，倒是兄长你大可以去得，只是要小心些，以免被公主贵人看上眼了，到时候，小弟担心兄长吃不了嫂嫂的神爪。”
        杨如月笑骂：“你这厮却也来调笑于我。快快决定，宴会马上要开始，就在前面不远曲江池畔，三郎还是与某去见识一番得好，说不准公主真会大驾到场，即便不能，才女薛素姐、李季兰之类也肯定是要到会的。”
        这种诗会，倒历来是才女名妓们喜欢露面的场合，像杨如月口中的“玉慧公主”、薛素姐、李季兰等女，本身便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又极喜欢和当时的名人雅士、风流举子们结交游玩，诗会上，有很多诗词就是男女诗人“唱酬交往”，共同创作出来的。
        不过，丁晋还是没有兴趣，如果是往日倒也罢了，自己和他不妨去瞧瞧热闹，但今日自己还有事回家，所以就只能和朋友说抱歉了，于是不好意思道：“融公，今日某确实有要事在身，既然你没有什么事情，我就不耽误你去赴会了，某告辞！”
        “诶，诶，好你个三郎。。。。”杨如月看丁晋大笑着迅速离去，苦恼得直欲跺脚，今日自己可是答应了薛素姐定要请丁青云出宴的，这下子在佳人面前可是大失脸面啊，不行，不行，那只好请徐文茂帮忙凑凑场子了。
        
        第十三章胭脂雪
        丁晋对杨如月说有事在身，也不是敷衍之语，从杨家出来后，他骑着马儿来到了位于皇城东南的“东市”市集。
        这个“东市”是长安城内两大商业区之一，和皇城西南的“西市”，正好以南北走向的“朱雀门大街”为中轴，左右对称，成为点缀城市的两大繁华明珠璀璨生辉。
        “东市”南北长1900余米，东西宽924米，大概有将近两平方公里大小，市的四周均有夯筑而成的围墙，将市集包围成一独立小天地，围墙内辟有沿墙街和4条16米宽的“井”字形交通干道，将市集又切割成大小基本相同的9个方块。
        这9个方块中，除了市场管理机构“市署”和“平准署”之外，皆是商店所在，又根据店铺所售商品的不同性质，分划入不同的方块，也就是凡经营同类商品的店铺皆相对集中，现在咱们说的“集中效应”，就这个概念。
        东市集的商品，主要是丝绸、服装、珠宝、首饰、香料等物，丁晋今日来此的目的，就是想为妻子买点胭脂水粉。
        对这些东西，他不是很懂，男人们对这些女人物事很少有精研的，丁晋只能通过观察店面的装饰、豪华、精致情形，来判断店铺所售商品的好坏，不片刻，找到一家店铺装饰异常华丽。门面很宽大地胭脂店，门口有很多客人出来进去，看起来很有实力，恩，就这家吧。
        “客官。客官。里面请。小店经营波斯香料、西域诸国珠宝，胭脂水粉一切尽有，客官请进来瞧瞧。”门口，机灵的店伙计“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丁晋像个有能力的买主。热情地吆喝着。
        丁晋笑笑。迈步进了里面。一位身份高级些的伙计马上从柜台转了过来，微笑道：“客官，可需要些什么?小店货物齐全。物美价廉，保您满意。”
        丁晋视线在店中转了一圈。这个铺子内部装点得非常雅致，既显出这类商铺应有的华丽高雅本色，又不落庸俗奢华，感觉还算满意，于是道：“贵店可有好些地女子面部妆点之物？”
        伙计笑道：“客官您可真来对了，俺们金香阁地胭脂水香，在咱长安城可是出了名的，好多大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可都是本店的常客，贵客您要不信，出去随便问问路人便可知晓。。）”
        “好，小兄弟，那你就帮我挑选几件好一些的面妆之物，我相信你地眼光。”丁晋温和地笑道。
        “好嘞，不过要请问下贵客，您欲赠送之人地年纪几何？本店地水粉之物，小姐、夫人、及老太君们用得可都不同。”伙计显得很殷勤，一方面是生意上门，职业热情；另一方面，确实是被丁晋称赞得心里很高兴。
        丁晋正要回答，从柜台后面的内室，转出来一位衣装华丽的大胖子，那胖子见了丁晋便是一楞，随即大笑道：“丁大人，什么好风把你这位贵人吹来小店了？”
        丁晋一瞧，却原来这个胖子是李缜地好友商人管衍，刚来长安时，两人在给他的接风宴上见过，这家伙还灌了自己好一顿酒，不过对他地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这个人魁伟庞大的身材及他那些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歪诗”。
        丁晋也笑道：“哈哈，原来是管兄，好久不见了，怎么？莫非这大名鼎鼎的金香阁是你所置？”
        “什么大名鼎鼎？丁大人快不要折杀小人了，不过是一粗陋小店，本借以养活家中老幼，不想竟也博了点小小名声，真是惭愧，哈哈。”
        管衍看来对这家胭脂珠宝店很得意，话虽自谦，但语气却透着骄傲，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道：“丁大人前来，是要为夫人买些物事？”
        伙计机灵地道：“大爷，这位贵客想要买些胭脂水粉，如果是夫人的话，小人建议店中刚到的紫雪、红雪很不错。”
        丁晋闻言，感兴趣地道：“管兄，这什么雪是何物？”
        管衍挥手让伙计拿来两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自己肥大的肉掌上，轻轻打开，只见两个小盒中，各盛放着一种紫色、红色的膏状物，一种沁人心肺的芳香之味随即传出，真可谓“膏凝雪莹，含液腾芳”，既有足够的卖相又有勾死人不偿命的色味。
        管衍卖弄道：“丁大人，这两物乃是大食蕃商从遥远之海岛国携购而来，听说其功能去疾，永绝于疠疵；泽可饰容，顿光于蒲柳。，嘿嘿，这话乃文茂所言，小人可是说不出来的。不过此物确实很得贵人们欢喜，购来不过区区半月，已是卖出了大半，丁大人如果拿回家中，夫人定当高兴。”
        丁晋犹豫了下，他本人并不是个喜欢奢华享受的人，连带着妻子也跟着他过着非常朴素的日子，对此，他很有些内疚，听说长安城的贵妇人们，掠鬓都用“郁金油”，傅面用“龙消粉”，染衣还以“沉香水”浸泡，而小板就连日常必须用到妆面物，都是非常普通便宜的货色，再对比下管衍手中的豪奢之物，丁晋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得非常失败，本来准备随意购买些胭粉的心思也动摇了。
        管衍看丁晋有些犹豫，误会了他是经济紧张手头捉襟见肘，顿时省悟到自己真是愚蠢，为了在朋友面前炫耀，竟然没有考虑到对方的实际承受能力，结果买不买倒是小事，要是让丁晋感觉不舒服，自己不就无意间得罪了一位朋友吗？
        管衍这个人。是个特别爱结交朋友地人，尤其是爱结交些名人雅士，虽然自身没什么文采水平，但一点都不妨碍他向往文学、追求文化境界的理想，说白了。就是附庸风雅。而丁晋此人。虽然没在诗坛、乐坛、文坛等等坛上树立什么权威影响，但是他曾著写的《并州风情志》可是在长安城轰动一时，多少贵人豪富称颂不已，而他写的几首诗评，被大画师云水僧黄檗禅师传诵后。就连艳名轰动全城的女诗人薛素姐都大表赞叹。曾对人说。无缘结识丁三郎，是她地一个非常大地遗憾。
        所以，管衍对丁晋。完全是磁石碰到铁，没见面就产生吸引力。。）见了面就越看越顺眼，而现在如果为了两件小物事，伤了彼此感情，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于是，管衍忙道：“丁，丁兄，你今日能驾临小店，真是让俺老管面上有光，俺也没啥能感谢的，这两小东西，你就拿回家去，当是俺给夫人的一番心意吧。”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丁晋不知管衍心中所思，却如何能平白无故白拿别人之物，再说，这两件妆品，即便没有问价，只看其盒子的精美，其中物事地香味品相，也可知必是贵重之物，虽听闻这位管衍兄最是仗义疏财，但丁晋又如何能无功受禄？
        丁晋阻止了管衍将盒子塞向自己手中，正色道：“管兄，两物价值几何，兄且说来，要是让某如此白拿，可是看轻了小弟？”
        “勿要误会，勿误会。”管衍忙解释道：“三郎切勿误会则个，俺只是看两个小物事值得甚钱，对比和丁兄地一见投缘，更是犹如糟粕，既然兄弟非要出钱，那好，给俺一个面子，此物以进价拿走，要是还不行，俺不卖了。”
        “哈哈，管兄此言才是道理。”丁晋也觉得很满意，爽快地按照管衍说地价，付了钱。至于这个价是否真是进货价，他并不是太在意，管衍的好意他今日是必须领定了，那就用不着太捏捏作态，感谢的话记在心中便可。
        两人又聊了会，管衍邀请丁晋下个“休沐日”去自己地府邸做客，丁晋痛快地答应了，管府的宴会参加者一般都是些中低级京官和有涵养地文人墨客，不像杨如月邀请同去的“对诗斗酒会”那么疯闹，丁晋也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多结交、接触些长安城的上层阶级，这无论是对于仕途发展还是日常生活的调剂，都是很有好处的。
        最后，告辞的时候，管衍似乎有些话想说，又有些不好意思，丁晋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果然，管衍终于还是咬了咬牙，鼓足勇气开口道：“丁兄，俺最近作了一首尚称心意的小诗，你是诗评大家，可否给俺评定一番，嘿嘿。。）”
        丁晋硬着头皮，无奈答应道：“管兄大作，某当然欲拜读一下，管兄请将诗帖交给小弟吧。”
        管衍高兴地笑了，肥大的手掌伸入衣袖中掏摸了半天，惨叫道：“哎呀，出门时却是忘记带来了。”
        丁晋心中一喜，还没等他高兴完毕，管衍愁眉一展道：“不过无妨，俺的诗就先念给丁兄听吧，丁兄一定要记在心中啊。”
        丁晋再次无奈点头，于是管衍骄傲地清清嗓子，大声吟道：“长安雪，咏雪！”念了个引子，然后接道：“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啊，咏雪，咏雪！”
        “丁兄，此诗如何？可形象乎？”
        丁晋勉强保持着陈恳的、恭听的表情，感觉脸皮都要抽筋了，咕咕，一阵怪异的低沉声音传到他的耳中，他心知是旁边的几个伙计在偷笑，丁晋也想笑，可是沉浸在诗中意境的管衍似乎已经浑然忘我，并不在意别人的情形，而只是双眼发光地盯着自己。
        丁晋恨恨地点点头，叹道：“管兄大才，小弟叹服
        于是，管衍满足地笑了。一路上，丁晋骑在马上，笑着肚子疼，有路人看他如此癫狂。不禁慌慌闪过远处，心中暗道：此人莫不是失心疯？
        回到家中，丁晋将管衍地诗当笑话讲给妻子听，小板虽目不识丁，但也能听得懂其中谐趣的味道。那些狗啊、窟窿什么的。更是有趣之极，不禁也笑不可支，歪倒在床榻上，丁晋呵呵怪笑着，趁机轻轻扑到妻子身上。温柔地厮缠了半天。
        温柔过后。丁晋爱怜地抚摸着妻子圆滚滚的肚皮。忽而将嘴巴凑上去亲吻，忽而脑袋抵上去倾听，小板任由他折腾。只是用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看着顽皮如孩童地丈夫。
        “哎。小家伙不老实，在娘子肚中翻跟头呢。呵呵，来，为夫给你点妆。”丁晋想起了新买地胭脂，从床榻上爬起，扶着妻子来到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副有些憔悴的脸，妻子的脸庞是如此的瘦小，丁晋心中痛惜，却强笑道：“娘子真美，为夫何其之幸，能得如此佳人。”
        小板羞涩地笑着，可还有些不自信地道：“夫君，奴最近是不是苍老好多呢,面上也甚黄。”
        “别忘记你肚中可还有咱们的孩儿呢，小家伙整日折腾，他娘怎么可能不憔悴些呢？别多想了，等到咱们地儿子出生，娘子再好好保养一番，哈哈，那时为夫鄙陋容貌，可配不上娘子了。”
        小板满足地笑着，无论是父亲郑老旦还是丈夫丁晋，都一直在夸她容貌秀丽，也许，她心中其实知道实情，而也许，她生活在自己构筑地童话中。
        丁晋掏出购买地两盒海国精品胭脂，小板立刻被盒子的精美外观吸引，这是一种带棱角的木盒，大概有三四寸长、两寸宽，上面雕刻着精致地金色花纹，盒子外面镶嵌着银边，开盒的小钮是由白玛瑙制成，轻轻一按，盒子便打了开来。
        盒中，盛放着晶莹剔透地紫红膏状胭脂，一种芬芳自然的香味，让人陶醉。据管衍称，这种胭脂可以消除皮肤上的病疵，使早衰的面容焕发容光，甚至可以消去面上豆斑，也就是”小豆豆”，这可说是古代的青春祛痘化妆品了。
        丁晋用手指挑了绿豆大一点，笨拙地在妻子脸上涂抹着，小板笑笑，温柔地推开丈夫宽大的手掌，自己将脸上红红的胭脂擦得均匀起来，铜镜中的面容，渐渐消去了憔悴，增添了一份艳丽的光彩。
        确实是好东西！丁晋暗赞，以前妻子用着的胭脂他也曾用手指接触过，不仅触感远不及此物柔腻滑嫩，擦到脸上后，色彩也很不自然，哪会如这般光洁。
        看着妻子高兴的神情，丁晋暗暗惭愧，以前怎么就不知道为她购买这些物事呢？
        按下丁晋夫妻的闺房之乐不提，因为过两日丁虎和姐夫黄玉一行就要来到长安，两人商量了半晚上，包括在哪家酒楼为他们接风，如何如何安排他们的住处，打扫房间以及一些琐碎的事情，丁晋本不想妻子操劳，可小板又实在不放心，于是只得陪她将这些事情都合计妥当了，两人才沉沉睡去。
        这次上京，丁虎会将自己的妻子月娘及两个幼子也带了来，这是因为丁晋准备为二哥正式地安排一个“前程”。
        此前，丁虎在文裕县做了快三年的“捕贼官”，有“县令弟弟”的关照，加上他为人四海，不仅和同僚混到“拜把子”，就是和刺史府的参军们也是厮熟，算是攒下份不赖的资历，不过他的身份仍旧只能算“吏员”。
        后来，丁晋趁朝廷每年“售爵”的好机会，花费一笔钱，为丁虎买了个从九品“归德执戟长上”的武散官衔，虽然没有实职，但这就算“官身”了。不过却一直没能谋到“职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朝廷虽然半遮半掩地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地售卖散官品级，每年数量并不多，但这些年加起来，总量却也不小，而这些“官身”之人，谁不想弄个“实放”，过过真正的官老爷瘾？可是僧多粥少，抢破了脑袋，大家比拼关系深浅、背景雄厚，每年能谋到实职的人，还是太少太少。
        直到这次丁晋调任中枢后，通过朋友的关系，结识了一位禁军中的军官--王士真。这人官职不大，但也是豪气干云、英雄侠胆之人，也就是交际能力强，这样的人物，无论放在哪里，都能混得很开。王士真便和禁军中的许多高级将领关系良好，尤其和“左龙武将军”雷横，更是过命的交情。
        通过王士真的关系，丁晋搭上了雷横这条线，拜访过几次后，贵重财物也递了上去，雷将军终于开了金口，答应为丁虎谋一份差事，不过不能保证“分配”到哪个军队，可能是自己统管的“龙武军”，也可能是驻扎在皇城的“射生左右厢”，但也或许是驻扎在长安城几十里外的“鼓旗军”。
        丁虎只能走“武官”一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帝国的文官系统，虽然不是要求非常苛刻，但有一条：文化程度必须达到一定标准，而丁虎目不识丁，勉强为之也没什么发展前景；而姐夫黄玉，相对来说就要好安排得多，不用求别人，丁晋自己的关系网便可解决，不过尚要等到他来后，询问过他的意见，再行安排了。
        几日后，二哥丁虎和姐夫黄玉终于到了，他们比预计的行程推迟了两天，毕竟洪州城离长安城太远了，又加上他们不是“官身”，无法利用驿马行路和在驿站歇息，错过行程也是难免的事情。
        不过，让小板极为惊喜的是，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中，竟然还有自己的小弟--郑旦在内，姐弟两人一别，差不多快有两年时间，自丁晋县令任上回去了一趟老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爹娘和幼弟，此时亲人相见，小板的眼睛里面顿时盈满了泪水。
        郑旦现在已经有十四岁，这两年长了很高的个子，他又是骨架粗大之辈，猛地瞧去，几乎像个魁梧的大汉，而他的面容也脱去了稚气，如果不是姐弟连心，乍一看小板未必能认出这个粗壮的少年，会是自己印象中，那个每天缠着自己玩耍的小孩子。
        “小旦！”小板蹒跚着笨重的身子急急向弟弟行去，吓得正和黄玉、丁虎二人交谈的丁晋赶忙扶住她。
        郑旦已扑了过来，想钻入姐姐怀中，忽然想到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嘻嘻笑道：“阿姐，俺可不是小孩子了，别叫俺小旦了好不？”
        小板的眼泪流了下来，摸摸弟弟的大脑袋，柔声问道：“姐叫惯了，还是小旦亲切，小旦，你可长得真高啊，比姐还要高好多。。。。，家中可好？爹爹、娘亲二位老人家还好吗？”
        “好着很呢。”郑旦挤眉弄眼，笑道：“爹爹打俺还是那么大劲，娘亲依然是漂漂亮亮，他们就是想念阿姐，一想就哭泣。”
        小板又流下泪来，丁晋拧了下郑旦的耳朵，骂道：“好小子，一来就惹你姐哭，看我待会不打你屁股。”
        “姐夫千万不要啊。”郑旦惨叫：“俺跟着虎哥跑出来，就是不想再挨阿爹的拳头，俺可不要再落入你的魔掌。”
        
        第十四章泄密案风波
        丁晋闻言，吃了一惊，以为郑旦是偷偷跑出来的，旁边，二哥丁虎解释道：“别听这滑小子瞎说，他就是敢跑，我们怎么敢带他出来，郑老爷还不扒了俺的皮。
        黄玉也苦笑着说了事情原委，原来，郑旦这小家伙自小就非常顽皮，这几年随着年纪的增长，整日带了些洪州城的“混世小魔王”惹事生非，连郑老旦都管他不住，实在头疼不已。这次郑旦因为被父亲责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郑老旦其实早知他行踪，但和妻子商量后，觉得让他换一个环境，离开那些厮熟的狐朋狗友，可能会让他的性子收敛点，而且郑旦自小和姐姐亲近，由小板管束着他，也许这顽皮少年还能学好一些。
        丁晋听后，也是头疼不已，看来老岳父是要将这份重担交给自己负责了，真是头痛。而旁边，小郑旦也才明白了自己自以为瞒着父母的离家出走计划，原来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们眼中，气愤道：“好啊，原来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丁老虎，看以后谁还给你打酒钱，让你这个妻管严、大酒鬼活活馋死。”
        小孩子童言无忌，却是让丁虎脸色大红，又有些惧怕地看向旁边，果然，他的妻子月娘已经杏眼圆瞪，恨恨地看向自己，丁虎一阵心虚，勉强挤出个古怪的笑脸，丁晋等人大笑。
        随后。一家人去了早已预定好地酒楼，期间，互诉别来之情不提，几杯酒过去，几个男人开始谈着属于他们的话题；小板和二嫂月娘在一旁偶偶细语。小声说些体己话。月娘是个豪爽不让须眉的女子，平日性子最是大大咧咧，此时却也难得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关怀着这个既是弟媳又像自己妹妹的柔弱女子。
        郑旦既插不进姐夫等人地谈话中，又不屑和姐姐她们说些“小女人话”。颇觉无趣。他滑溜溜地眼睛东张西望。突然发现旁边还坐着“意哥”及丁虎的两个儿子三个“粉雕玉琢”的乖宝宝，于是眼珠一转，想出了好玩的东西。
        趁大人不注意。郑旦装出一副“大哥哥”的亲切表情，将三个小鬼带出雅间玩耍。门口，那个缺了手掌地残废多嘴问道：“旦少爷，请问你们要去
        郑旦在姐夫面前，可以装出些老实像，可对于这个残废仆人，他可不会客气，眼睛一瞪凶道：“让开，俺地事用你管？”
        丁翼抽抽嘴角，依然是那副不死不活地表情，并不生气，嘱咐道：“那旦少爷带着几位小少爷千万别走远，长安城大哩。”
        郑旦哼了一声，并不理睬于他，自将三个小鬼带到酒楼后面的偏僻空地。“好了，哥哥现在教你们好玩的事情，都站好了，你，二仔，你真笨，站在你大哥旁边。”郑旦让三个小孩整齐地排成一排，面朝自己，然后笑嘻嘻地上前，用手拧了下“意哥”粉嫩地脸蛋。
        意哥茫然道：“小，小舅舅，什么好玩的游戏啊？”
        “这就是了。”郑旦又轻轻拧了一下，命令道：“我拧你们一下地时候，你们就哭，拧两下的时候，你们就笑，不准搞乱了。大仔，别乱动，不听话我打你屁股。”
        刚刚才三岁的大仔瘪瘪嘴，被郑旦凶，他有些委屈，郑旦忙道：“别哭别哭，我还没拧你，还哭，再哭我就不让你玩了。”
        大仔立马住了嘴，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郑旦满意地道：“好了，现在开始吧，就是我刚才说的，一下就哭，两下就笑。”
        说完，他拧了小仔一下，小仔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知该怎么办，郑旦很泄气，这小鬼太小了，根本不懂事，他只好又拧了大仔一下，大仔呵呵直笑，郑旦生气极了：“你干吗笑，拧一下应该是哭，你怎么还笑？”
        大仔停了笑声，想哭，一下又哭不出来，郑旦很感挫折，觉得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了。
        “小舅舅，别生气，意哥，意哥和你玩，我会玩的，你看。”意哥说完，哇地哭了起来，然后突然停止哭泣，扑哧一声，又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模样可爱极了。
        郑旦看他一哭一笑间，刚才被自己拧了的脸蛋，开始红肿起来，虽然他并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小孩子粉粉嫩嫩的脸蛋很好玩，情不自禁地用了点力，可还是内疚起来，摸摸意哥的小脑袋，笑道：“不玩了，哥。。。。，不，舅舅以后给你们找更好玩的事，走，咱们上楼去。”
        说完，郑旦带着几个小家伙向酒楼行去，在不远处，那个讨厌的“残废仔”一直在那边看着，及至看到几个小孩上来，他才甩着没有左手的胳膊，进入酒楼。
        姐夫和二哥一家来到后，丁家小院开始热闹起来，尤其是“顽皮大王“郑旦，完全成了孩子王，整日带领几个小孩，将宅中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丁晋虽喜清净，但看妻子很快乐很开心的样子，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丁晋本想尽快将姐夫和二哥的工作安排好，可是尚书省内突然发生的一件大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话说，尚书省有一位叫陈咸的“都事官”，他负责的“第八房”，主要是处理有关刑部及地方衙门呈送的刑狱诉讼之类公文、奏章。这位陈都事在尚书省工作了三十多年，平日小心翼翼，倒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尚书仆射”高爽还陈赞他为“沉稳持重”之辈。
        可就是这样一位小心谨慎之人，却犯下了既不沉稳也一点不持重地错误。前些时候，有人举证“万年县令”朱元自为捕盗而滥杀无辜，这份公文及相关证言由下面呈交到尚书省后，陈咸暗中向朱县令透露消息。于是朱元自在政事堂还没有做出批示前。就销毁了一些证据，并上书自讼，结果朝廷派御史下去查访时，并没有收集到朱元自的犯罪证据，于是朱县令侥幸逃过一劫。
        可惜。朱元自和陈咸也是运气实在不好。该当倒霉。朱元自的儿子朱充国亲自出马，坏了他老子的大事。这个朱充国，十分嗜酒如命。而且一喝就醉，在一次和朋友喝酒时。酒醉的朱充国，就将这起外人不知地事吹了出来，结果被有心人密告，他老子朱元自自然是坐定了罪名，而陈咸也以“漏泄省中语“，被“下狱掠治”。。）
        要单论这件事情地性质，也无非就是个“泄密”之事，在“人制”的社会，以前不是没有过，以后也不可能杜绝。但这种官场上的事情，最怕得就是有心人借机“上纲上线”，将事情提到政治的高度，于是，一桩简单的“泄密案”，就被质问是否省中制度已松弛不堪，是否还有更多更重要地机密公事被泄露出去？
        发起这种义正言辞、炮火猛烈质问地，就是“御史大夫”丘度，他地身份、他的权利、他的积威，都完全胜任这场有可能轰轰烈烈开展地“政治清算运动”的带头人。
        而可能第一批倒霉也可能是最倒霉地人，就是提拔陈咸的领导----“尚书左丞”束元嘉，甚至还有他的顶头上司，“尚书左仆射”高爽。
        而这两个人，束元嘉是“参知政事”副相李景俭的大舅子；高爽更不用说，他是先帝遗命的七大臣之一，本身更是正宰相，要清算这两个人，就是直接向两位宰相开火。一般人，没有这样的胆量，没有这样的魄力，但是丘度有。
        丘度有更大的魄力，如此之好的机会，他怎么会满足只收拾两位宰相？他要的是更大的战果，于是，他手下的御史、谏官们，四处出动，多方收集线索和证据，终于又查证了另外两起“泄密案”。
        这两起案子，一起是“翰林学士”陶翼奉召起草密旨，将任命一个叫何承天的人为“吏部郎中”，结果圣旨还没下，陶翼便暗下向何承天道喜，何承天高兴，在府邸中大宴宾客三日，结果被人密报，何承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不说，还被一免到底，连现有的官职都没有保住，而“泄密事”的陶学士也凄凄惨惨地坐了牢，等候审判发落。
        另一起案子的主人公，更是倒霉，这人叫陆琛，是门下省的一位“员外郎”，官品虽不高，可来头不小，他既是当朝驸马-“宁湖公主”的丈夫，又是“门下侍中”卢士琼的门生、铁杆心腹，是卢派的智囊级人物。陆琛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即便是相熟之人，他也不太爱说话，而且这个人很懂得保守秘密，有人说他“其休沐在家，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连对自己的亲人都从来不提朝堂上的事。
        人的名气传得太响的话，有时真不是好事，陆琛“守口如瓶”的大名远扬，有人便十分感兴趣、好奇，问他太极宫温室殿的台阶前所种是何树木，陆琛本来不想回答，不过这个人他不想得罪，又觉得如此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于是便据实告之。结果，就因为这个树木的问题，犯了政治错误，被丘度属下的侍御史弹劾，陆琛也以“坐漏省内事”之罪，进了班房。
        丘度手中掌握了这三起案子后，便想大举展开进攻，他的最终目的，当然是欲扳倒这些涉案人员后面的大靠山，如果不能，也要打击对方的声誉和权威，对于这时代的官员来说，声誉大损是不得了的损失，宰相之位更是必须注重声名，否则不说朝野内外抨击，自己也没脸面继续待下去。
        丘度有这样的“雄心”，除了他自身的魄力外，也是因为他占据了“道义”地制高点。此外，他手中还有一道杀手锏。
        这道杀手锏，就是对于“泄密”这种很模糊、很不好制定具体处罚的“例规”。例规，也就是以前的成例，以前的例子。因为“漏密”之罪。可轻可重。如果没有一个让多数人信服的东西来作参考，是很难量刑地，而丘度地“杀手锏”，就是这样一个参考标准。
        那还是在庄宗皇帝在位的时候，有一次。皇帝看到当时的宰相--崔秀实出行的车队过分煊赫。说了两句表示不满的话。在其身边侍候地宦官中，有人给崔宰相通风报信。下一回，皇帝又看见宰相出行。却是车骑清简，顿时觉悟：“此中人（即宦官）泄吾语。”遂下令调查。因为没人承认，最后竟将当时在场地宦官全部处死。
        这起不辨皂白地格杀勿论，庄宗皇帝是这样给后人解释的：国家之事，不分大小轻重，敢泄密者，一律从重处罚。
        当时这样的强烈大杀气，颇震慑了帝国上下地官吏们，庄宗一朝，很少有人再犯泄密之罪。不过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随着时间地推移，这种泄密条例早已松弛，朝中的官员们或是根本不清楚，或者根本不当回事，正是有着这样的松懈心理，这次丘度抓泄密者，才能如此轻易成功。
        丘度掌握了这样的大杀器，所以很是自得意满，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这次将成为他丘度的“绝地反击”。
        确实称得上“绝地反击”，丘度虽为“顾命七大臣”之一，又是身份尊崇的“御史大夫”，但是，他知道自己早已身处危机四伏的悬崖之上，从当年他下定赌博的决心，以一封捕风捉影的弹劾奏章，一举扳倒权倾朝野的宰相武澄宇，他丘某人已经是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大步。
        随后，他凭借浑身是胆谁的账都不卖的弹参詈毁、诬谮诋毁功夫，或者说是先皇的刻意“栽培”、“提拔”，先为御史中丞，后又迁刑部尚书，最后，更是混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但是，同时他也树敌太多，可以说朝中几乎没有一个官员喜欢他这个“毒舌酷吏”。
        丘度是个聪明人，能在朝堂上身居极品高位的没有一个人是智力愚钝之辈，他清楚地知道，自古以来，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个“酷吏”能得到好下场，虽然他在当初决定以“敢说话，说真话”博取声誉时，便知道这是一把双面刃，或许可以成为自己升迁的捷径，但也可能埋葬掉自己。幸运的是，他对先帝的心思揣摩完全正确，成功地成为念宗皇帝制衡和铲除“不驯大臣”的利器，丘度深深地知道，他的权利来自皇帝，他的生死荣辱完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念宗皇帝还算是一位顾念旧情的主上，直到驾崩，都还惦念着这把用得很顺手的“利刃”，或许，他也是考虑到新帝年幼，如无掣肘和平衡，帝国将再出现一位“武澄宇”那样的权臣，因此，将既无威望也无多少良好声誉的丘度，硬是授予“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荣衔，并让其位列“七大臣”之一，共秉国事。
        但是，先帝毕竟还是去了，丘度的权威来自皇帝，但是新帝还是一个小孩子，他没有足够的帝王学识和经验，他还尚不能意识到丘度这样的“酷吏”，对帝王世家是如何的重要。
        四面树敌的丘度只能依靠自己，他必须杀出重围，必须消灭一切有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政敌，这无关“正义”，无关“道德”，或者，也和那些只为争权夺利而排除异己的权臣不同，他，丘度，只是一个身处绝境的人，为了拓展生存的空间而必须进行的先下手为强。
        但是他知道隐忍，知道如何抓住最好的机会，给敌人以致命一击，因此，“泄密案”就是丘度的绝地反击，在这场虎视眈眈的政治斗争中，他必须尽可能多地消灭未来可能的敌人，这也是丘度的“未雨踌躇”之战。
        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丘度像一个深度“受迫害症”患者，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自己的战争中，这些人中，有原本确实对他怀有敌意者，也有无辜被牵连者，更有一心持正从来不拉帮结派者，但是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已经身处其中，必须无奈地接受和丘度的对抗。
        丘度的胃口太大了，也许他想一劳永逸，也许他想树立自己恐怖的强大的形象，有时候恐惧也确实可以让敌人放弃与之对抗的想法，更或者，丘度只是想将事情搞得足够轰动激烈，这样可以更有利于打击政敌，但是，想一下吃下太多东西，有时候是会被噎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事情已经不受他控制，也许是从陆琛的自杀开始，年轻的“驸马员外郎”陆琛被“下狱掠治”后，怎么也想不通，从前程似锦的“官人”变成了黑牢中肆意受人侮辱的“蛆虫”，这样的反差太大了，完全不是年纪轻轻的陆琛可以接受的，于是“遂自杀”。
        陆琛一自杀，同样在牢狱中关押着、听侯发落的陶翼受不了了，种种幻想中的可怕处罚，似乎下一秒便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恐惧中的陶翼放开了所有顾忌，检举揭发同僚、上司、下属等等，所有他知道的，曾出现过泄密之事的官员，一封长长的名单，多达上百人。
        陶翼这样完全不顾“游戏规则”一折腾，事情闹得太大了，再说，除了名单上的官员外，牵连中的人员更多，况且，有陶翼这样一位“前辈”挺身而出，谁也不敢保证这些被检举的官员，他们不会为解脱罪行而盘咬其他人，如此循环，恐怕帝国的行政系统，将一夕崩溃。
        副相姜公浦、副相武宗元便提出了这样的忧虑，事实上，事情正在向他们所担心的方向发展，在兴奋的丘度督促着自己手下抓紧时间，调查、弹劾那些官员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还出现了一位已退休的“老侍郎”，因为恐惧而在家中上吊自杀的事件。
        终于，朝廷的重臣们，似乎在一瞬间，便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这种共识，以不宣扬但是高效率的姿态，立即构成了有关行动，这种行动就是对丘度的暗暗抵制。以丘度为首的御史台，似乎是在突然之间，便发现，所有的部门，包括他们必须依赖的刑部、大理寺，都不再配合自己等人，那些原本可以定泄密官员罪行的证据，也忽然之间模糊起来，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丘度更惊惧的是，从来没有也无法发表自己主张的小皇帝，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孩，竟然第一次在朝堂中，发了脾气，而这份怒气的对象，便是自己。
        小皇帝的一句话：“汝欲何为！”，让丘度所有的斗志，化为乌有，面对四面为敌的处境也从无恐惧的丘度，第一次产生了软弱的情绪。
        终于，在所有大臣及天子的抵制下，丘度的“绝地反击”、“清算运动”以失败告终，他知道这次退缩，可能将再无机会让自己把握，但是丘度没有任何办法，在占据“法律、道义”的制高点后，他依然一败涂地，他败在了绝大多数人的民主下。
        
        第十五章保密法
        “泄密事件”，在众大臣的“不合作”手段下，以丘度的失败、国家律法的妥协告终。面对到处都是反对的声音，即便丘度手下的御史、谏官们，也看清了背后的本质，无法再有胆量和长官保持同样的勇敢步伐，他们以“和稀泥”的手段，调查审理了几件“泄密案”，参劾了几个无关重要的小鱼小虾，然后就草草收场。
        丘度的反击，不仅没有伤及假想中的敌人，还为自己树立了无数真正的敌人，面对这种失败到极点的“战果”，丘度照样无心恋战，仓促地清理了几个杂毛小鱼，便结局收场。但是，他挑起的这番政治斗争，却带来了一些当事人原本都没有想到的“副产品”。
        第一个，就是丘度这番肆无忌惮的行为，完全撕破了“顾命七大臣”之间，原本还遮遮掩掩的“和睦”、“和平”面纱。似乎是从丘度的疯狂行为中，大家突然之间有了顿悟：原来，别人时刻存着要打到自己的想法啊！也许，就是从这份“幡然醒悟”起，重臣们的斗争开始激烈化、残酷化。
        第二个带来的“副产品”是，保密律令的完善和实施。在“泄密案”之前，帝国上到中枢政事堂，下到地方县署衙门，并不是太重视对政府公务公事的保密。虽有律法规定泄密者要受刑责，但一方面律法中定义泄密非常模糊。另一方面对泄密者如何处罚也没有具体地标准。
        就如同丘度弹劾的这几起泄密案，本来陆琛所泄露之事根本无足轻重，如果有具体的量刑标准，最多也是仗责一番，而陆琛却因为对未知刑责的恐惧而自杀；丁晋的同榜--翰林学士陶翼。“泄密事与大臣知”。虽也算不上重大地事情，毕竟关系朝廷还未公布地政令，按照事情的性质来说，怎么说也是难逃其咎，可是因为他被天子赏识。最后论了个“本官降一级”的轻微处分。虽然在这次事件中丢尽脸面。毕竟还是保全了身家性命，算是难得的造化了。
        陆琛和陶翼，同样是“漏泄”。有的降官而止，有地则送性命。可见量刑上并无定准。案件过后，便有官员上奏，称“保密律法”必须尽快完善，一方面是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另一方面也是给有关刑狱部门一个具体地量刑标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治理国家，没有完善地律令可不行。
        这个建议，很快被天子和宰相们采纳，于是，虽然他们刚刚才潜规则了丘度本属正义的清算泄密者行为，却是很快促成了帝国第一部完善的“保密法”地出台。
        这部“保密法”，和丁晋大有关系。话说，自尚书省的“陈咸泄密案”发生后，省内地气氛便处于一种异常紧张的氛围中，及至丘度将泄密事件越搞越大，不提朝廷上下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况，尚书省这个风波“起源地”中的官吏们，更是人人神色肃穆，每日如临薄冰，行事说话一个个都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生恐这股肆虐的风暴牵连到自己。
        丁晋所在的“第六房”同样如此，虽然每日有几十人在其中办公，但是空气还是像死了一样沉寂，大家整日缄默不语，就连同僚之间的正常交流、沟通都很少有，过了些日子，丁晋直觉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必会影响本部门的处理公事的效率。
        于是，丁晋在本曹为所有人员开了一场“训导、学习、动员大会”。
        训导，就是严瞩众人在外面管好自己的行为，禁止一切泄露之事，他总结为一句话：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传的不传。
        学习，就是学习丁晋亲自为本曹编制的“保密守则”，主要有六点：第一条：管好自己的嘴巴，严守保密制度；第二条，不在私宅撰写文件，草稿也在禁止文件之内；第三条，办公过程中，尽量用笔代嘴，避免被其他人听到，且同僚之间不要打听其他同僚经办的事情；第四条，回避制度，如公文涉及到的有关人员和主办人有关系，无论是亲情、友情同好关系，还是有所仇怨。都需回避；第五条，留宿值班制度，凡有重大之事经办，相关吏员必须留宿机关并严禁任意出入和串岗；第六条，密封制度，各级衙署间的往来文札，如系紧要者必须密封投递，并由各部门负责人员亲拆收贮。
        丁晋制定的这份“保密守则”，不仅非常详细，且对机关部门的一些顽疾是对症下药，从根本上杜绝了一些有可能泄密的途径，虽然并不是绝对完善，但是在这个“保密法”概念刚刚行成的时代，算是非常先进的东西了。
        除了训导、学习，最重要的还是“动员”，丁晋召开会议的目的，原本也是为了提起众人的积极心，可积极心怎么提？那就是安抚他们焦虑的情绪。
        说白了，大家之所以现在沉默不语、精神紧张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不知道这次风波要闹到何时、何种程度，怕自己受到波及。而这些人员，如果真要细究，恐怕很少有人没有泄露过省内事务，丁晋虽无法给他们任何保证，但说几句安抚的话，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些话，尽管根本没有多少意义，也可能是废话、空话，但作为长官说来，效果自然不同。人是集体动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通常情况下，都需要一个“主心骨”，而在政府部门，“主心骨”通常就是一个部门的长官，长官说地话。如果符合他们幻想中的期望，那么，他们就情愿相信，哪怕是催眠自己去相信。
        何况，丁晋虽任职时日不长。但给属下们的印象是一位很有能力、很有智慧的“官人”。这样的长官说出来地话，就格外有号召力和影响力。
        所以，这次会议开地还是比较成功的，接下来的日子，“第六房”的官吏们。在“保密守则”督促下。反而恢复了精神和干劲。本房的业绩，连续三个“十日考”，位列众曹第一。
        这种有别于其他房曹死气沉沉、惶恐不安地情形。同样引起了尚书省内其他官员地注意。“尚书左郎中”孔光看了丁晋制定地“保密条例”后，觉得非常欣赏。于是推荐给“左丞”束元嘉过目，并建议在各房各曹中推行。
        束元嘉道：“此非常时期，丁都事标新立异之举，恐遭他议。”没有采纳孔光的意见。
        其实，早在刚刚制定出保密条例的框架时，丁晋便先请示了束元嘉，这是他一贯地谨慎和思虑周到。束元嘉当时还赞扬丁晋勇于做事，是个难得的“好同志”，林林总总一堆赞赏之语，总之，还是那句老话：“老夫很看好你！但是及至他见“第六房”纪律整备、人心奋发，郎中孔光也推荐时，却是一改其口，否定了此事，于是，原本可能为丁晋博取一些赞誉、欣赏地好事，就此夭折。
        后来，“中书舍人”卢承庆从好友孔光口中得知保密守则，大喜，稍加修改增删后，立即在中书省内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试行，得到了“中书令”宰相窦刚的嘉奖。
        再后来，“泄密案风波”渐渐平息下来，朝廷准备完善“保密律令”，窦刚想起了卢承庆的方案，于是提举他为主持修缮法令的负责人之一。
        卢承庆骄傲，不屑居他人功，于是对窦刚说，其实自己这番作为，多出自尚书都事官丁晋的想法。窦刚觉得丁晋这个名字很耳熟，细细思索，才想起是窦昭的门生，不过可惜出身平民家庭，若冒然之间擢为高位，恐怕难守本心，还是让他多磨练一番吧，于是依然将卢承庆提为“检校刑部侍郎”，主持“保密法”的修订。
        这其中的曲折经过，被蒙在鼓里的丁晋自然不知，他只是对泄密风波渐渐平息感到很高兴。这些日子，不仅是其他官吏，就是丁晋也是吃不好睡不安，情绪时刻处于一种焦虑恐惧的状态中，当然，表面上他装得很沉稳冷静，其实内心也不无忧虑，在这种巨大的政治风波中，谁又敢保证自己完全能独善其身？
        不过，风波虽然消散，但丁晋对最后的结果，内心中也是非常不满意的，不过他的心思当然不是像丘度一样，不满战斗的“收获”，而是对朝中大臣们的遮掩、和稀泥的行为很是不以为然。如果不考虑其他方面因素的话，丘度此次的弹劾、检举，其实对帝国整个行政机构的自我清洁和完善，是非常有好处的。泄密之举，有轻有重，有大有小，刑责可以分成不同等，但是这种行为，必须要接受处罚。
        不久，朝廷修缮的“保密法”出台，丁晋从“左拾遗”李缜那里拿了本看了看，这次主持修订的人员能力不错，不仅完善了“泄密罪”的定义，而且还划分了详细的惩戒层次。
        比如，凡漏泄讨袭敌国军队等事关征讨方面，以及收捕反逆贼徒信息、捕寇等治安方面机密者，一律处斩首，这是最重的刑罚了。
        次一等的是，与外国间谍书信往来，或明知其间谍身份而故意容纳止宿、停留、隐藏的，一律处绞刑，这比掉脑袋的刑罚又轻一些，不过依然是泄密大罪。
        而再轻一些的，就是政府部门内的泄密罪，如泄露公务上属于应该保密的重大事件，按是否故意，处死刑到流放不等。
        此外，就是一些泄密小罪，对于这样的罪行，“非大事，虽应密，而转传之人并不坐”。就是不用坐牢服徒刑。一般是受些鞭打、仗脊之类刑责，或许连官职都丢不了。可怜地驸马陆琛，如果此法令早出台，他也不用那么憋屈地在狱中自杀。
        这些条款，体现出新保密法在区分机密性质、级别。以及可能造成的后果等方面。比之以往要细密多了。而且，在量刑方面，也比以往要宽容许多，这是丁晋非常欣赏的一点，严法治国。不只是指刑罚要严酷。而是法令要制定的严密。
        泄密量罪后面。又跟了一篇保密守则，这是从细则上督促官员要洁身自爱。丁晋看了一遍，有些好奇。这份守则竟然和自己在“第六房”制定的那份，没有多少变化。核心思想和几条重要地革新，全都是照搬自己地那一套，不过又更为详细一些，也针对不同的政府部门，有了细微的分别，看来，这是有心人将自己的成果给“借用”了。
        丁晋心中有些喜悦，虽然没有亲自参与制定这份“保密法”，但是能看到自己的心血在其中占据重要地位，尤其是这是要在整个帝国推行地大法令，强大地成就感，让他这些时日很是焦虑地心中，充满了喜悦和高兴。
        “李主事，本官想将这份新法令为本曹所有人员每人誊写一份，让大家可有法可参、时时警醒己身，你意下如何？”丁晋对自己的副手--第六房主事官李云峥说道。。）
        李云峥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这几日勉强来办公，似乎有些吃不消，有气无力地道：“大人如觉得好，那便行之，下官没有意见。”
        丁晋对他敷衍了事地态度很是不满，不过看他满脸病色、憔悴无力的样子，也不好太过责备，点点头，自让小吏唤来“稿签令史”陈明遇。
        陈明遇大概三十来岁，身材中等，一脸地机灵神色，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公文，又喜揣摩上司心思，是“第六房”重要的“笔杆子”。
        丁晋待他行过礼后，吩咐道：“陈令史，前些日子那几起泄密之案，想必你也颇为清楚，为防止本曹出现此类事件，本官欲将朝廷颁布的保密法令中重要之处为每人抄写一份，这件事情就交与你，你可选两名书禀员协助，三日内完成，可乎？”
        陈明遇恭声道：“大人请放心，小人等废寝忘食，即便不眠不休，一定提前完成。”
        丁晋笑了笑，这个家伙乱用成语，也不管场合是否合适，不过这份工作热情还是值得表扬的，于是嘉勉了他几句，让他自下去行事。待陈明遇出了门，李主事恹恹地低声道：“马屁精。”
        丁晋笑笑，装作没有听见，李主事和本曹众胥吏不对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既然和自己无关，也不方便参与到他们的争执中去，自己这个主官，只需掌握大局便可。
        李主事见丁晋似乎无动于衷，生气起来，声音又抬高点道：“丁大人，此人最为奸猾，切不可委之以重任啊！”
        让抄写两份法令就是重任了？丁晋暗笑，不知道李老头从哪得来的逻辑，不过表面还是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神情道：“李主事之言，本官记下了。”
        陈明遇这个人，丁晋还是比较欣赏的，虽然为人有些油滑，但也正体现了他的机灵，部门中有些事务，还是缺不得这种人才的。再说陈明遇虽然是马屁精，不过马屁精也有马屁精的用处，比如前些时候，自己在本曹推行保密守则时，正是此人所做的一番表率，才让其他众人没有非议之处。
        这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陈明遇原本在家中办“家教”赚些外快，主要是教授一些准备进入公门或已经在政府部门办事的胥吏们书写文稿，这是一份挺吃香的“兼职”，收入颇丰，许多同僚平日非常羡慕他，但自觉没有那样的水平，所以也只能以嫉妒来表示羡慕。
        结果，丁晋推行保密守则，虽然没有规定不准公人兼职，也没有禁止在家中“办副业”，但是陈明遇却马上谢遣门人、不复教授，并对同事们说：丁大人现在推行这番法令，其实是为咱们这些人着想，如果咱们还不肯去衷心地去遵守，难道不是不讲情谊吗？
        于是，有陈明遇以身作则，丁晋的保密守则推行得很顺利，有些不方便之处，大家也尽量配合体谅，也因此，丁晋对这个善揣摩上司心思的机灵之人，有了欣赏的念头。
        人尽所用，将每个人的才华发挥在他们擅长的地方，这就是丁晋的用人原则。
        尚书省内的紧张气氛恢复正常后，丁晋的工作也渐渐上了轨道，空闲时间也便多了起来。于是，闲暇时，他便带着妻子和郑旦、意哥几个小孩子，出去游玩，只是妻子小板的身子日渐沉重，太远的地方也无法去得，因此，众人多是在附近的“西市”闲逛。
        逛西市，这是郑旦的最爱。
        “西市”不同于“东市”，这里的商品多是食用之物，比如药材、粮食、小吃等等。而小吃之物，对小孩子吸引力尤其之大，西市之中，专门有一个露天广场，云集着各种各样的长安特色小吃。
        其中，有一种叫“古楼子”的吃物，是所有人都喜欢吃的。这种“古楼子”小吃的做法是这样的：先准备好大个的烧饼，再备下切成片的羊肉以及胡椒粉、豆豉、盐、酥酪等调料。制作的工序是先在烧饼上摆上一层羊肉，然后撒上胡椒、豆豉、盐等调料，第一层羊肉备好之后再按照上面的方法摆上第二层第三层羊肉，一个烧饼上要摆放一斤羊肉，最后再浇上酥酪。接下来就可以放在炉子里去烘烤，羊肉烤到八分熟，透出能把人口水谗下来的香味时候就可以出炉装盘上桌了。
        这种小吃，有些类似现代的“肉夹饼”，不过自然要比那个好吃许多，不说烤得浓香的细嫩羊肉，就是里面的调味之料，据已经和丁晋等人混得厮熟的老板透露，就有多达七十多种，如果没有这些调味香料，“古楼子”的味道起码要逊色一半，而且羊肉膻燥味也无法掩盖干净，那样的话，可能有孕的小板就无法品尝到这种美味了。
        不过，古楼子吃多了，也有一个小问题，就是这种燥热的羊肉，再加上辛辣的调料进肚之后，人会感到口渴，喉咙干燥的像着了火，这时候就需要喝点什么。
        自然有那精明的商人看到了其中的玄机，于是，每一个古楼子摊位旁边，总是有数家或卖水果或卖凉茶饮料之类物事的摊点。郑旦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叫“含消梨”的个头非常大的梨子，这种梨肉质甜脆，掉到地上就会摔成碎块，出产地是在长安城南的樊川，当地人也把这种梨子叫做“口袋梨”，听说收摘含消梨的时候要先用布口袋把梨兜住，以免失手摔碎。
        不过郑旦却觉得摔碎的味道更好吃，在姐姐他们小心翼翼地捏着梨子吃的时候，郑旦会把梨子用力摔在地上，然后只挑其中干净的吃，他的这番古怪行为，让小板颇训责了几次。后来，丁晋为他买了个皮囊小口袋和一把小锤子，小锤子轻轻一捶口袋中的梨子，便会形成粉碎的梨瓣，既干净也不浪费。
        吃食的吸引力虽然巨大，但是对于郑旦来说，他更喜爱的是“畜场”。这是位于西市东北角的牲畜交易市场，这里有骡马成群，牛羊遍地，牛吼马嘶，猪哼羊叫，此起彼伏，无一处清净之地，且有阵阵臭气熏人鼻息，小板别说是来此游逛，即便是隔着老远，便有作呕之意，所以，其他人也不会前来，独有郑旦，每次都会趁大人不备，偷偷溜来此地。
        他观看的是那些被主人牵来售卖的马驹，郑旦做梦都想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然后骑着它腾云驾雾，好不自在，在洪州城的时候，他只骑过毛驴，回家还被父亲责打了一顿，但是，现在他已经十四岁，是个大人了。我应该有匹马儿，一定要有，郑旦对自己说。
        

        第十六章雷横和扬钜
        长安城，天香居。
        这是一家享誉京城的百年大酒楼，坐落在朱雀大街上的“安仁坊”内，名菜“气锅鸡”极为鲜美，堪为“长安饮食界”一绝。
        此时，正是临近中午时分，楼中客人洛洛不绝。天香居的一二两层大厅，早已是坐满了食客，人头攒动，杯盏交错，好一片热闹气氛。而在三楼专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各处雅座其间，还留着一份难得的安详清净。
        在东南角临着大街的一个雅间中，此时，正坐着两位客人。其中一位身穿月白丝袍，面色如玉，气质文雅，粗黑的眉毛略微上挑，显示出温和中不失强硬的性格，正是本书的主人公丁晋。
        而他对面的那位，却是和他形成鲜明的对比，肤色漆黑如墨，一双铜铃大眼豁然有神，口中不时发出响亮的轰轰笑声，一派粗豪风格，虽有别于丁晋的斯文真挚，但看得出，也是一位真诚爽朗之人。
        “哈哈哈，青云，你道俺那狄老弟是不是畏妻如虎？哈哈，俺那彪悍的弟媳也却当得河东狮之称了。”
        这粗豪大汉是丁晋新交的友人--禁军军官王士真，今日，两人有事宴请于人，于是包下了这处天香居的雅座。因为到得比较早，宴请的贵人还未到，二人闲聊些趣闻，王士真便说起了自己同僚中一位非常怕老婆之人地趣事。
        王士真口中的这位同僚叫狄希陈。是羽林军中的一位“监门校尉”，因为和王士真的关系特别好，于是两家同租一处宅院。而这处宅院并不大，狄、王两家的住房紧紧相连，于是。按王士真地说法是“平日里彼此放个屁。大家都是听见地”。
        所以，王士真对狄希陈畏惧老婆的行径，那是知晓得一清二楚，平时，也喜欢将狄某人的糗事当做笑话。讲给朋友们听。
        狄希陈虽感郁闷。却对这位“直肠子”的好友。没有丝毫办法，只得任由他去，反正狄希陈并不觉得“怕老婆”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再说。他地“鼎鼎大名”，在本部门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人知道。
        刚才，王士真说地便是狄希陈一件比较出名地“趣事”。有一次，狄希陈不知为何事，冲撞了“姑奶奶”，结果被夫人追着，蓬了头，赤着脚，到处逃避，结果一不小心摔倒在地，鼻尖撞到了小石头上，鲜血横流，再止不住。他的一位仆人有经常流鼻血的经验，于是烧了许多驴粪吹在鼻孔，暂时止了，不过自从以后，狄校尉就留下了一个鼻炎地毛病，定期发作。后来，这位仆人犯了个小错误，狄希陈待要责他几下，仆人便道：“某年某月某日，奶奶在堂上要责罚老爷，小的们再三与老爷哀告，乞念微功，奶奶才姑恕这次。一次，老爷鼻血长流，又亏小地忍着恶臭烧了驴粪，才止了住。”仆人这么一说，狄老爷摸摸自己不太舒服的大鼻子，忆起了往事，再想想以后，要是没有人帮自己求情，遇到夫人发怒，恐怕不能善了，于是也只得将就罢了。
        王士真说完，自己先笑了个乐不可支，丁晋也觉颇为有趣，不过他倒不认为狄希陈怕老婆完全是因为畏惧的缘故，有时候，男人出于爱护、包容，也会迁就女人。或许，狄希陈和妻子的打打闹闹，在他们，也未尝不是一个有趣的闺中游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士真看看外面天色，已是日当晌午，皱眉道：“雷老怪好大的架子，迟迟不来，难道想要俺去迎他不成。”
        丁晋迟疑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王士真右手大力一挥，粗声道：“青云你尽管放心，此事俺既然答应于你，无论如何也要办成。雷老怪就算再爱摆架子，他也不敢和俺显摆。”
        丁晋笑道：“兄长误会了，某是担心雷将军或许为公事耽误。如是，咱们多等一会也无妨。”
        今日，他们宴请的贵客，正是“左龙武将军”雷横。上次，雷横承诺为丁虎安排一个“实职官”，这些日子，丁晋因为耽于泄密案风波，一直没有联系对方，最近，终于抽开了身，于是拉了王士真，准备在这家豪奢的酒楼宴请雷横，一为感谢，二是顺便将二哥的事情给办妥了。
        王士真自然最清楚雷横的臭架子，不过也不便实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近日宫中多事，雷老怪或许也真是忙得很。青云，你可肚饥？咱们先叫些酒菜，你我兄弟先喝着。”
        “倒是尚不觉饥，要不再等等吧。”
        王士真有些烦躁地看了下外面的街上，依然是不见雷横的车架，他右手大力一挥，生气道：“那再等半个时辰，他雷某人来了便罢，如果不来，俺和他的交情从此一刀两断。”
        丁晋心中歉疚，说到底，王士真为的是自己的事情，于是安慰道：“王兄勿生气，雷将军如有紧急要事，肯定是抽不开身的，咱们可以下次宴请于他，这事，也不急于一时。”
        王士真粗声道：“青云的事，就是俺的事，怎么不急得？再说，俺承了兄弟的情，如果不能报答，莫不怕被人耻笑无情寡义。”
        “兄长，那事休要再提，晋和王兄一见如故，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士真所说的“报答之事”，是指前些天丁晋托关系，帮他在吏部考功司求了份评定较佳的履历。虽只是一份考核“履历”。但对王士真非常重要，他这个人虽在禁军诸军中地人脉比较广，但一直得不到升迁的机会，问题就是被卡在了吏部的考核上。
        王士真毛病不少，为人又十分的粗豪率直。虽然朋友交了不少。但是工作上、生活上，也留下了一些污点，等到每次吏部考核的时候，他总是因为这样那样地原因，被从选任名单上刷下来。十分地郁闷。所以。对丁晋的帮助，是异常的感激。
        听了丁晋的话，王士真很不满地嚷嚷道：“那怎么行？大丈夫恩怨分明。俺可不能做无耻小人，今日要是雷老怪不来。兄弟也别着急，俺现在拍着胸脯给你保证，你二哥的事俺帮定了，也让他雷某人瞧瞧，俺不求他，也照样帮得到。”
        “嘎嘎嘎，这又是谁在吹牛皮呢。”
        一阵刺人耳膜犹如金属摩擦般地笑声在雅间外响起，帘子掀起，一位身材高大之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人紫红地脸膛，满脸大胡子，眼光像钩子一样锐利，从左眼角处有一道刀疤，直划到由嘴角，使得本来就凶恶地脸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怖，此人正是丁晋宴请的正主--“龙武将军”雷横。
        王士真砰地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将站起来行礼的丁晋吓了一跳，他粗声笑骂：“雷老怪，你终于知道来了，俺还以为你又死到哪个娘们肚皮上了。”
        “嘎嘎。”雷横随意摆摆手，算是还了丁晋地礼，“你王侠儿的邀请，雷某怎敢不来，难道不怕被人臭骂无耻小人吗？”
        王士真得意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当初俺也没白救你那条老命，来来来，坐下说话，俺要点菜了。”
        丁晋笑笑，对雷横做了个请地手势，雷横拱拱手，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说实话，他向来是瞧不起这些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如果不是王侠儿求情，他怎么可能答应让自己的麾下精锐，吸收一名“软蛋”做下属。
        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见过丁虎，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怪。
        待到几人都坐下后，王士真叫来小二，将几样菜肴点了，当然重点是美酒，要了几坛二十年女贞陈酿，不一刻，香味扑鼻的菜肴已端了上来，一盘糖醋鲤鱼，一盘红烧肉，一碗清蒸肥鸡，翡翠鱼圆；荠菜炒鸡片等十来个凉热菜，还有一大盆荷叶冬笋汤。
        将酒倒了，丁晋举起酒樽，恭敬地对雷横道：“雷将军，下官不太会说感激之言，便借这杯水酒，感谢将军援手之助。”
        说完，将一大樽酒水一口喝干，豪爽干脆不显丝毫婆婆妈妈之态，雷横心中有些赞赏，但是脸上依然不动神色，故意为难道：“丁大人，某的援手只值一杯乎？”
        “老怪。。。。”王士真生气地要仗义执言，被丁晋阻止，二话不说，丁晋连倒两大樽酒，毫不犹豫地一仰脖子，连续喝完。
        翻过酒樽，里面不留半点残液，雷横出言：“嘎嘎！好，果然够爽快，丁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嘎嘎嘎，有点意思。”
        “老怪，废话少说。”王士真生气地道：“我这兄弟够意思吧，没见过像你这么刁难人的，你就给句准话吧，到底帮不帮忙，什么时候能办到？别他娘地嗦，老子今天看你不对眼，娘地，当了个鸡巴毛将军，架子恁地大。”
        王士真是个要面子的人，你雷横不给丁晋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不给他面子，天王老子他都敢骂。
        雷横并不生气，依然发出嘎嘎地难听笑声，笑道：“兄弟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平日最不喜那些狡猾的读书人，不过丁大人还算有点豪气，嘎嘎，对了某的心思，好，这件事我雷某人包下了，改日，可带你二兄来我府上，某先验过了再说。”
        “好！”丁晋眉头一挑，大声道：“那晋先拜谢将军，这份恩情当铭记在心，如一日将军有用到丁晋之处，晋虽官职卑微，也当为将军尽心竭力。”
        “嘎嘎。不错，不错，像个热血男儿。”雷横和丁晋碰了一杯，咕噜声中吞下整樽酒，粗笑道：“要报恩。你就报给本将军地兄弟王侠儿吧。某这人喜欢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这次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你丁大人只怕踢破某府上的门槛，也是徒劳无益。”
        在雷横心中，区区小七品都事官算个什么，丁晋所说报答什么的话。根本没当回事。
        “来来来。喝酒喝酒。恁地废话多。”王士真用力一挥右手，出言化解丁晋的尴尬。
        丁晋无言地笑笑，受些侮辱话语算得什么。比起能帮二哥谋个前途，不过了了。于是放开心结。脸上满是恭敬真挚地笑容，陪着嗜酒如命地雷、王二人，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了起来。
        酒来盏往中，几人闲谈起来，多是雷横和王士真说话，间中，王士真担心冷落丁晋，于是将话题转向于他，雷横这才冷冷淡淡地问几句不咸不淡之言，比如其兄丁虎如何如何，不待丁晋仔细说来，他已经又转向和王士真交谈，明显是敷衍态度。
        以雷横的身份地位，自然用不着和小小官品的丁晋委婉曲折，他毫不掩饰对眼前这位比自己低数级的官员的冷淡和不在乎，至于那个丁虎到底是如何之人，雷横也不在意，既然卖了王士真地面子，对方即便是个废人，他也有办法安插其中。
        丁晋在几乎被无视地气氛中，如坐针毡，王士真再是粗鲁，也很快感觉到不妥，不过也不好说什么，自己虽和雷横是过命地交情，但对方已贵为“将军”身份，官场上最要紧的是要有自知之明，自己再踹鼻子上眼，不考虑两人之间的地位悬殊，只怕这份交情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三个人怀着如此地想法，“饭局”自然很快结束，王士真要和丁晋抢着结账，最后还是强不过丁晋的坚决，由丁晋付了账，三人下楼，在楼梯口却碰到了也刚吃完饭准备下楼地李缜和韩泰。
        丁晋笑着和二人打过招呼，才知道他们今日中午也是来参加宴会的，请客的是一位刚刚升任的“门下给事中”扬钜。不过其实也不能算“升官”，因此此人数年前便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因先帝“丧礼之争”，惹恼了宰相高爽，结果被平调为洛阳府少尹；后来又犯了点错误，再次被贬为从六品中县县令，直到年前，才调回中央，费了些周折，再次升任从五品的“门下给事中”。
        此人和身为“左拾遗”的李缜同在门下省任事，是同僚关系，和韩泰则是友人关系，所以，这次升职的庆祝宴会，有此二人参加。
        除了韩泰、李缜外，赴宴的还有许多官员，此时或者尚在雅座，或者已经先走，和二人相随的仍有五六位。于是，韩泰便将他们一一介绍给丁晋，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官场之中，认识多些朋友，绝对没有坏处。
        丁晋也将王士真、雷横做了介绍，不过双方其中便有几人是以前便认识的。尤其是雷横和韩泰，现在的禁军中，因为有很多将士是从精锐的西北疆军中抽调而来，而雷横当年便是身为安西都护府都督的韩泰父亲天原公的旧属，虽然此时他的身份已不在韩天原之下，但是，对老上司的敬畏之情依然不改，向韩泰的执礼甚恭，和刚才对丁晋的态度截然相反。
        韩泰对雷横的印象不是很好，这个人桀骜不驯，曾经在父亲麾下时，屡次犯错而不改，是一个非常固执蛮横的人，听说最近他和宫中内宦走得非常近，这也是让人鄙视的行为，所以韩泰的态度比较冷淡，客气地和对方见过礼后，自和丁晋交谈。
        而其他几位官员，都是隶属文官系统，也向无和雷横有交集，自然也无热情，雷横自嘲地嘎嘎笑笑，心中却暗地惊异，丁晋这个小小都事官，竟然在这些中高级京官中，颇有人缘。
        “咦，仲宣，你等怎地还不下楼？”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在刚才韩泰等人出来的那个雅间，又走出一位红衣官员来，此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地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神色刚毅。这人，正是宴会的东道主--几起几落的新任给事中扬钜。
        韩泰笑道：“吾等正要下楼，却遇到几位好友，闲聊一二，杨兄。快些过来。某为你介绍一番。”
        扬钜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丁晋三人。雷横他自然是认识的，“原来是雷将军，失礼失礼！”扬钜打招呼。
        此时雷横也已认出扬钜。知道他是宰相窦刚的女婿，不敢怠慢。亲热地笑道：“嘎嘎，杨令兄请客，怎么忘记了俺老雷？某还正想为扬大人庆贺一番呢，杨兄能重归朝堂，真乃大快人心之事啊。”
        “多谢，多谢！”扬钜说完，目光转向丁晋，笑问：“这位兄台是。。。？”
        韩泰笑吟吟地故作神秘：“杨兄，往日你不是数次赞叹那位写并州六记之人吗？怎么真人到了眼前，却还不识得？”
        “哦！”扬钜闻言，眼前一亮，惊喜道：“阁下，可是文裕县令丁晋？可是那位写并州风情志地大才子丁青云？”
        丁晋暗地苦笑，自己地名声也不知被友人们宣扬到何种夸张程度，在他本性来说，丁晋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但无奈的是，他融合丁云灵魂碎片后的思想中，总是有一些超越这个时代人们思维局限性的东西存在，这就像藏在兜中地锥子一样，它总是会不自主地显露出来，想掩盖也是掩盖不住地。
        丁晋拱手谦逊地道：“不过是随手之作，岂敢担才子之名，大人羞煞丁晋了。”
        “哈哈，青云，在杨兄面前用不着这么谦虚地。”李缜笑道：“他的性子是，你越狂傲些，他越喜欢，他就这幅德行，千万勿做谦谦君子啊，那是浪费。”
        李缜的话，让众人大笑，有几个刚才介绍时并无多留意丁晋地官员，这才知道丁晋的身份，于是热情地再次客套一番。
        扬钜更是亲热地拉过丁晋地臂膀，哈哈笑道：“好你个丁青云，不过是随手之作，却让某在洛阳时神魂颠倒，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那葱山飘渺、人情丰暖的并州去看个仔细，更是对能写出如此文字优美、实物与趣味并重之人极为地好奇，你可知，我扬钜可是为你大大害了一场相思病呀。”
        众人为之喷笑，熟悉他的人早知其不拘世俗的随意性格，而第一次接触的丁晋，却是大感吃不消，连连摆手苦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王士真没想到这位新交的“小兄弟”名气如此之大，要知道，在这些中高级别的官人眼中，不是特别有能力、有才华、有超越凡俗之处的人，绝对入不了他们的眼睛，而能被对方如此夸奖重视，那就不是一般的虚夸客套之词了。何况，丁晋的级别明显要比这些人低微，在重视尊卑和上下等级的官场，这更是极为地不同寻常。
        雷横心中同样有如此想法，不禁对丁晋有了重新的评价，不过他站在这些言谈甚欢的文官群中，觉得十分不自在，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幸好，丁晋感觉到他的异样，于是忙向众友人告辞。
        扬钜露出很遗憾的神情，连连说可惜可惜，今日不能和丁青云把臂长谈，海阔天空一番，回到家中只怕连午觉都睡不好，都是相思病害的。这样玩笑几句，才诚恳地邀请丁晋在这个休沐日，与韩泰等人，同去自己的府邸参加他主办的一个宴会。
        丁晋爽快地接受了邀请，然后辞别对方，和雷横、王士真出了天香居。
        由酒楼中的仆人，将三人的马匹牵了出来，临别的时候，雷横难得地对丁晋露出笑容，粗笑道：“丁大人，记得带令兄来本将军府上。嘎嘎，龙兄虎弟，看来贵兄也不是平庸之人，某当为其安排合适职位。”
        丁晋有些猜不透这个态度变化无常之人的心思，只恭敬地谢道：“那就多谢将军了！来日必当拜访将军府邸。”
        

        第十七章值班的一天
        又是一夜过去，清晨，街鼓还没有响起，丁晋却被窗外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一股微寒而清冷的气息，迎面扑来，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昨晚睡得太沉，却不知何时下起了一场小雨。
        小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窗外阶下及对面的房屋的青瓦上，皆是湿漉漉的，透着被大自然清洗过的明亮，院中，雨水汇集的一条条小溪自顾流着，缓缓流向门外的水渠。
        梳洗过后，丁晋出了房门，地下非常湿软，虽是洒了沙子，还是可踩出脚印，看来，这雨虽不大，却是已整整下了一晚。长安城的夏天，雨水特别多，对于“上班一族”，是个不小的麻烦。
        就在上个月，长安下了一场大暴雨，街道上水深数尺，“吏部侍郎”刘纵大人去上班，结果在“崇义坊”西门那个地方，被水围困，之后在水中漂浮了几十步远，街道两边店铺里的伙计们看到他身穿官衣后，呼叫着相继进到水中救他，才使他免遭一死。但是其它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那一天，长安溺死了好多人。
        幸好，丁晋上班路经的几个地方，并没有被雨水阻塞，后来，他看了朝廷发给官员的邸报，才知道当天暴雨的严重性，邸报上的记载是：“京师大风雨，毁屋扬瓦。人多压死。水积城南，深处丈余，入明德门犹见车辐”。
        宰相姜公浦，就此事向天子建议，如遇大风暴雨。视情况。可让官员暂时休沐在家。有倒霉地刘侍郎的前车之鉴，几位相公都表同意，天子于是御批准奏，并规定了具体的通知方法为，以宫内鼓声先行通知各主街“街鼓”。再以“街鼓”通知分散在各坊内的官员。
        这条赦令。得到了广大官吏们的支持。因为，长安城以前虽修有明渠和暗渠两种排水设施，但这些设施多已年久失修。有关部门不是不想修，但这几年朝廷财政异常紧张。每年都是大笔地财政赤字，真是有心无力，所以，每逢多雨季节，几处低凹地街道，总有积水成患，如果这次不是刘侍郎“以身犯险”，恐怕朝廷依然不会重视广大官员们的雨天上班问题。
        不过，今天这样的小雨，当然不在暂休之列，“街鼓”以和往常相同的节奏响了起来，这既是报时的鼓声，也是催促官员们上班地鼓声。
        穿衣整戴，收拾完毕，当丁晋来到大门口地时候，丁翼已经将马儿牵了过来，吩咐了丁翼几句，他翻身上马，向坊门行去。
        出了坊门，马儿速度加快，踢踏地马蹄踩过街道，翻起一片泥点。长安城的大街，多是泥土之路，若逢雨雪，土道经行人车马践踏，行走极为不便，这也是官员们不想雨天上班的原因之一。
        当路过“通义坊”地时候，丁晋下马，在街市摊点买了一份“煎饼”。这时的长安，人们已经开始流行吃面食，这种早点所售卖地“煎饼”，其种类和加热手段，和后世的基本差不了多少，很是香甜美味。
        不过和妻子做的饭食还是差了点，丁晋咬了一口煎饼，细细品味着。往常，他都是在家中吃早点，不过现在小板已经八个月身孕，丁晋不让她操持家务，而别的丫鬟仆人做的早餐，总是让他无法满意，因此还不如路上买几个煎饼来得合适。
        “美不可言，美不可言。”
        丁晋正要翻身上马，身后传了一阵大嚼和赞叹的声音，他好奇看去，却是自己在尚书省的同僚--“郎中”孔光。
        这个人据说是孔圣的后人，可是无论性格，还是做事，一点没有“圣人”的风范，为人时而迂腐时而古怪，省内的人缘并不佳。
        丁晋笑着打招呼：“孔大人，早啊。”然后，又看其大口咀嚼、满脸陶醉的样子，好奇问道：“孔大人，这煎饼饼真有此等好吃么？”
        孔光艰难地咽下一大口煎饼，摇头晃脑道：“此饼好处，言怎能道尽，你以后慢慢刻体会得。丁大人，请了。”
        说完，翻身上了自己那头老毛驴，踏着泥浆向前行去。
        丁晋觉得这老头很有趣，上了马追赶上孔光，用话搭讪着，不过老头的兴趣全在饼上，并不想多说话，丁晋也不生气，手中拿着煎饼也大嚼起来。
        不一会，两人到了“广运门”门口，由甲士验过“鱼符”，进入皇城，再行了半柱香时间，到了位于“承天门大街”旁的尚书省。
        进入尚书省大门，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临走时，丁晋对孔光道：“孔大人，今日乃下官值班，您稍等片刻，下官一会便去为贵曹取出印符。”
        都事官，有掌印和稽察缺失之责，十二位实职都事官，每人轮值十日，一旬一换，今日便是轮到丁晋值班了。
        孔光无论对谁，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脸色，从来不苟言笑，这时板着脸道：“好，那本官就等着丁大人取印。”
        因为都事官有“掌印”的责任，所以每天下班时，每房每曹的印章都要有值班的都事官，统一收集起来，然后放到一处保卫森严的地方，由值班吏员和卫士看管，第二天上班前，都事官再将印章取出，分发给各房各曹。
        辞过孔光，丁晋来到“尚书左丞”所在的签押室，也就是束元嘉的“办公室”，左部各司的印章等物便放在签押室的内房中。丁晋拿出随身携带地一半钥匙。和值班的小吏持着的半把钥匙核对无误，然后并在一起，打开柜子，陆续取出十余枚印章，这就是分属左丞管理的各曹房的权利象征。
        随后。丁晋又来到“尚书右丞”杨承和地签押室。取出右丞部地印章。将这些印章，一一分发给各司、各曹、各房，而同时，丁晋还要清点本司人数，这就是都事官的另一职责：稽察缺失。也就是“考勤”。
        将这些虽不繁重但非常细碎的事情忙完后。丁晋这个值班都事官的“早课”也就完成了。接下来，就要开始自己的本职工作。首先，需要到顶头上司“尚书左丞”那里听候训诫和接受一日地工作安排。但这不是所有地工作，当日收到地一些紧急公文。随时会分派到各房处理。
        束元嘉已来到了自己的公室，刚才丁晋来取印章的时候，这老头还没到。此时，束大人正舒服地坐在宽大地藤椅中，抿着香茶。
        “束大人，下官第六房都事官丁晋点卯完毕，来报。”丁晋拱手道，这个时代的礼节还没有后世那么繁琐和尊卑，尤其是在官场上，那些出于恭敬和仰慕地大礼参拜不提，一般下属官员面对上司，也只是拱手一礼。
        束元嘉瘦猴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笑道：“青云啊，各司都无缺失吧？”
        “禀大人，本部各司都无缺失，该到之人无一缺值。”
        如果不算那些挂着名衔而不用上班的人的话，确实各司都没有迟到、不到者，而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是不算入考勤名单的，这是整个省内人人皆知的“潜规则”。
        而要将这些人都算入尚书省官吏名单的话，那将是一份臃肿庞大的机构名单。比如，丁晋这个级别的都事人员，职官令中明确规定：尚书省计列十位都事官，可是实际上却有十八位都事官，更有其中六位，是只拿俸禄不干事的“关系户”，而“主事”这个级别的人员，原本也为十位，可是实际上，吃着这份俸禄的人员起码有二十余位。
        此外，挂着尚书郎中、员外郎名号，却常年也不见一面的人，也大有人在。而这不只是单单尚书一省的情况，中书省、门下省、六部二十四司、九寺、五监、诸卫、诸军等中央各机关，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吃空俸禄更严重的是，据说最近几年，那些“关系户”已经不满足于只担个有名无实的长官，有一些背景深厚、靠山强大者，已经纷纷走到前台扮演角色，这导致的后果就是部门之内，职权重合，人浮于事，矛盾倾轧,，混乱不堪。
        对于丁晋的回答，束元嘉自然知晓内中含义，于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分属“第六房”的工作，指派给丁晋。
        束元嘉能担任“左丞”之职，能力自然是有的，就拿着分派工作来说，虽然有几百份公文，但是哪些公文重要，哪些公文次要，那些公文急用，那些公文可以拖延，哪些公文更要注意些什么，几句话，便给丁晋讲得清清楚楚。
        丁晋心中佩服，暗叹束元嘉虽其貌不扬，可是这份治事和统筹能力，在省内恐怕找不出几个人能相比。
        他这样想着，神色间不免就露出了佩服的表情，束元嘉很受用，但又想起了丁晋等人曾嘲笑过自己的容貌，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小子，老夫终有一日会让你知道厉害。
        “呵呵，好好，青云啊，你的天分确实很高，老夫不过略有提点，你便知道变通，不错，不错，老夫很看好你，以后只需努力做事，本官定当在高大人面前举荐于你。”
        束元嘉一副慈祥的笑菩萨模样，不知底细的人，定当认为他是一个心慈和善的长官。幸好，丁晋已得“座师”杜黄裳提醒，知道这人最是面善心恶，是个招惹不得的难缠角色，杜黄裳曾在尚书省担任右丞之官数年，当时和任职“郎中”的束元嘉可是打过不少交道，所以深知其底细。
        不过丁晋自问自己和他没有什么矛盾，平日也是尊重恭敬得多，所以也不担心其他。既然没有选择上司地权利，那就做好自己的本份便是。
        中午，丁晋照例带领几位小吏，巡视各司曹，看有无早退和缺失情况。及至巡查完毕。正好午休鼓声响起。因为是值班身份，所以丁晋无法回家吃饭，于是随了范理、杨凭等人，自到食堂吃饭。
        官场之上，即便连“公共食堂”。也是要分清尊卑和上下级的。怎么分呢？饭菜质量上区分。而且这种划分标准，还明确列入了国家的律法--职官令中。
        依品级高低订有具体标准，如尚书省夏季的伙食费定例为：四至五品地标准是菜肴七盘。细米二升，面二升三合。酒一升半，羊肉三分，瓜两颗，鲜果一枚，余酱、醋、盐、豉、葱、姜、葵、韭等调味品各有差，六至九品地标准是菜肴五盘，酒半升，瓜一颗，白米二升，面一升一合，油三勺；而对于那些更低级的胥吏，基本上只有两三个菜，加米面若干，其他诸如水果酒饮料之类，那是根本不用想的。
        除了这一点影响团结的不和谐因素外，总得来说，公共食堂的气氛还是非常良好地，怎么说也是免费饭食，且吃得实在不错，而且各位同僚混坐一起，利用空闲时间谈天说地，是个不错地消遣。
        丁晋地新同事--第五房主事杨如月就总结了几点好处：一是让平时各坐各的厅廨、各办各的公事之大大小小地官员，借助会餐食堂，获得一个和睦融洽的氛围，即如《柳记》所描述地，“礼仪笑语，讲义往复”，谁在吃饭时还能保证正儿八经的模样？人际关系的改善，自然有利于共同治事职能的发挥，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
        二是在此基础上，增进各相关部门有司的联络，促进信息互通。坐机关者都有这样的经验，一件公事的办理妥善与否，往往涉及同其他部门的配合（官场术语叫“联事者”），倘若全靠具文行移交换意见，势必因公文旅行而降低行政效率。有了食堂，“凡联事者，因于会食，遂以议政，比其同异，齐其疾徐”（《崔记》），协调认识提高功效的好处毋须赘言。
        三嘛，长官们估计也是想创造一个“集思广益“的群言堂形式，比如有些涉及到大家利益的棘手之事，可以交给众人共同讨论，讨论的结果，少数服从多数，以后再有不满，也不能怪责上司一个人了。
        杨如月这个人，总喜欢总结一些事情的特点，不过他说得还算有道理，听了他对食堂的分析，连最爱和他抬杠的李缜都点头同意，大家都是在机关混了多年的老鸟，说起感悟，并不比新进官场的菜鸟杨如月差到哪儿去。
        不过，杨如月只看到了食堂的好处，对一些不太好的地方尚未关注，有时候，食堂其实也是个是非之地，人多嘴杂，大家沟通到兴高采烈之机，不免有口无遮挡的时候，而失误之言，一出口便能伤人、得罪人，得罪了君子还不打紧，得罪了小人和领导，可就没准什么时候会倒大霉。
        举个活生生的例子。原尚书省第五房的主事是一位叫沈传师的老官吏，平时喜欢端些架子，别人看他是省内老资历，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于是便越发得意得没了边。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正赶上几个白吃俸禄的“关系户”也在场，这些人定期要来省内报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来“领工资”，顺道就在食堂吃了饭。沈传师是勤勤恳恳了一辈子，才熬上主事的职务，所以分外看这些人不顺眼，正好，此时有不少苍蝇飞来，沈老头以扇挥之，口中还嘲笑道“哪里来的东西，一下子就能聚集到这里？”
        这句话，只要不是白痴，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意味，那些关系户听罢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位面相猥琐叫程至行的，不仅背景深厚，且是个最记仇的人，就因为这么一句，便利用关系将沈传师卸职问罪，又找了些小错误将沈老头发配到永州去服流刑。
        昨日还官派十足、得意洋洋的沈传师，只因一时冲动口误，就遭遇了悲惨的命运，无怪有些久历官场、遭遇过坎坷的官吏们感叹：仕途险恶，宦海风涛，别看今天是高官厚禄，明天就可能锒铛入狱，不知道的人羡慕自己，谁又知道他们心中经常是提心吊胆。
        不过，也正是有了这个沈传师的去职，最近被朝廷“察举”为“官身”的杨如月，才能通过多年来积攒的人脉关系，进入尚书省任主事之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杨如月的运气不错。
        闲话不提，话说食堂的进餐形式是“分席制”的，也就是大家各据一几、席地而坐，盛放菜肴等物的载体，是一个称作“案”的托盘，东汉时梁鸿之妻孟光给丈夫送饭时，为示尊敬，总把托盘举到和眉毛一样齐，由此留下了“举案齐眉”的典故。
        席位的排列，同样要讲究尊卑上下。由堂上到门口，官职由高到低，像丁晋这样的官员，可以排到中间位置.。等到大家坐好后，自有侍役举着案，将各人该得的一份送到几上。
        饭菜确实还不错，虽然没有那些酒楼名厨们做得色香味俱全，但也算美味可口，荤素搭配也恰当，可看出主厨是个细心之人，公共食堂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算很难得了。
        吃饭的时候，丁晋喝了一点点酒，感觉有些头痛，于是将其他的水酒瓜果，都分给了杨凭等人。待到勉强食毕，头疼愈加剧烈难忍，丁晋手抚额头，感觉里面似乎有把小刀子，不停地翻江倒海，切割着自己的神经，剧痛之下，他的脸庞都有些抽搐。
        几个下属见状，忙将他扶回第六房公堂，然后让他在内室的床榻上休息，有小仆弄了温热毛巾，敷上额头，被毛巾上的热气一冲，丁晋感觉好受了些，散乱的思维也慢慢恢复。这是他的老毛病了，自从那次大病一场后，就落下了这个病根，时时发作，剧痛无比，剧烈时，似有人事全非、恍惚荒诞的众多幻象，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要分裂成两半才会罢休。
        在内室休息了一会，头疼渐去，丁晋让众人下去办公，自己又歇了会，感觉疲惫的精神好受些，便下了床榻，走到公堂处理公务。
        看他出来，总是一副病怏怏脸色的李主事，关心地问他如何。丁晋谢过对方，装出一副轻松的表情说无妨了。李主事让他不可大意，如果不舒服，可休沐两日，曹中有自己看着，不用担心。丁晋再次谢过他的好意，推说完全没事了，这才让嗦的李主事放弃了继续关怀。
        丁晋和这位副手的关系，还算融洽，李主事除了惫懒和嗦外，也没什么大缺点，老头心底挺好，不时地传授丁晋一些他自己总结出来的在尚书省的“为官和生存之道”，虽然未必有什么大用，总是一片好意。而同时，丁晋没有一般年轻人的虚浮骄傲之态，对老人很尊重，李主事经常请病假，大部分工作都是丁晋处理，他也从没抱怨过什么，从这些地方，李主事对丁晋的印象大佳，因此，两人的关系非常和睦，并没有其他房、曹那种一把手和副手闹矛盾的现象出现。
        丁晋伏案办公，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因着时代的特点，帝国官员是上班时间很早，下班时间也比较早，大概是后世三到四点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官署都到了散衙时间。
        在下班前，丁晋照例要巡视各司各曹，一是检查有没有人早退，二是将印章收起来。然后将这些印章重新保管到左右丞的签押内室里，这样，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当然，如果有一些重大急办之事，值班的都事官往往还需要加夜班。
        

        第十八章宴会（上）
        在丁晋值班的第三日，他碰到了一位数年不见的友人--管同。
        这日，丁晋按例巡视考勤，当他来到“吏部大院”的时候，正好有一位官员向门口走来，隔着老远，丁晋便觉得这人很面善，直到快走到跟前，那人看着对面的丁晋也是欲言又止，似乎不敢相认，丁晋喜道：“可是异之兄？”
        管同的脸上，露出喜悦中带着疑惑的神色，迟疑道：“丁晋？丁青云？”
        “哈哈，正是小弟。管兄，近来可好？”丁晋笑道。
        说是“近来”，其实两人也差不多有两三年没通音信了。当年，管同“诠试”失败后，沮丧的他跑到川蜀一带周游访友，两年中吟诗作赋，倒也在当地闯下了响亮的名头，后成为“荆州刺史”鱼周询的书记官。在鱼的保荐下，第二次吏部铨试终于成功，后放为“长安县”正八品录事。当时，管同怀着兴奋的心情，曾给丁晋写过一封信，丁晋也给他回了数封，但管同并未再回复，以后，联系渐渐便淡了。
        只听管同答道：“尚好。丁兄什么时候调回长安的，难道现在是在省内做公？”他看丁晋一身七品官服，腰间系着尚书省的金线鱼符，后面跟随七八名手捧印盒的省吏，端得是威风八面、得意洋洋，所以刚才险些不敢相认。
        “小弟半年前刚回长安。有幸被朝廷授为尚书都事官。”丁晋说完，看看天色已不早，于是忙道：“管兄，今日是小弟值班之期，尚须入内还印。兄长可是来省内办事？可一同前去。小弟为管兄寻一两位熟人。。。”
        “不用，不用。”管同连忙摆手道：“某，某谢过三郎。。。，三郎速去办公吧，某也要。也要回去了。”
        丁晋见他脸色憔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地味道。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好当下问他。于是将自己的住址告于管同，希望他有时间能来家中做客。
        管同含糊着答应。然后拖着高大而略微有些驼背的身体，告辞离去。
        丁晋自进入吏部，交还印章，兼巡查考勤。完毕后，丁晋怀着疑惑的心情，询问吏部负责接待访客的一位主事，有关管同地情况。这位“主事官”对身材特别高大地管同还有些印象，于是笑道：“这位管大人勤勤恳恳地在长安录事上做了三年，眼看就要任期届满，候补迁官，可惜一不小心得罪了位贵人，这不，被贵人使了手脚，履历评定极差不说，还论了个不通事务的评语，看来这位管爷要被闲置几年了。”
        原来如此！丁晋有些为管同可惜，这个人才华是有的，就是太过迂腐刻板，在人情上可说“不同事务”，不过官员考核中被写“不通事务”，那就是不通政事、不会做官的意思，以后他的仕途，恐怕很不妙了。
        当下，按下这份心思不表。话说丁晋值班十日，也便到了休沐期，上次他答应参加“给事中”扬钜地家宴，正是约了此日。于是上午在家中陪了妻子一会，快到中午时，丁晋穿衣整戴，骑着马儿来到东市，准备购买一份赠送给主人地礼物。
        从管衍管胖子口中，丁晋知道这里有一家颇有名气地古玩铺子，叫做“聚宝轩”，专卖一些古董字画、文物珍藏，于是这次他便来到“聚宝轩”看看。
        “聚宝轩”是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店子装饰得颇为古雅，里面的东西也确实不错，不仅品类众多，还能见到不少稀罕地珍物，一些出自当代大家之手的书画字帖，看起来都是真迹，丁晋大致浏览了一番，结合扬钜地性格特点，并没有挑选琴棋书画这类太过文雅的东西，而是选了一枚葡萄纹菱花铜镜。
        这枚铜镜虽样式古朴，但镜面依然光滑纤人，最难得是周边花纹十分细致精美，沧桑中透着文雅，的确是很不错的古品。当然，丁晋选择铜镜，并不只是因为这镜子非常漂亮，而是扬钜这个人有收藏镜子的癖好。
        扬钜其人，刚直不阿，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但他的缺点也是太刚了，对看不惯的事情深恶痛绝。他所崇拜的偶像，便是先朝唐太宗时的“直臣”魏征，唐太宗以镜子比喻魏征，扬钜便以收藏镜子明志。这次他升任负责行使封驳诏书权的“给事中”，虽品级略低，但他竟然比当初年纪轻轻便授职“中书舍人”还高兴，可见此人之抱负，自和常人不同。
        丁晋拿起铜镜，正要付账，忽然，门口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位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姑娘，小姑娘眼睛特别好使，一眼便看到丁晋手中的铜镜，急急道：“哎呀，那镜子可是我的。。。”
        丁晋一楞，目光转向刚才陪着自己选物的掌柜，脸显疑虑。那掌柜的眼看这位官人就要付钱买单，突然杀出来一位小姑奶奶竟然说自己店中的物事是她的，这还了得，急忙道：“小姑娘胡说啥？这镜子可是本店所有。”
        小姑娘喘了口气，红扑扑的脸蛋上浮起迷人的笑容，娇声道：“老爷子别急，俺一急说错话了，俺是说这镜子俺买了，给，这是十一贯钱的钞子。”
        面对小姑娘可爱的笑脸，掌柜没生气，不过也没敢接钱，这不，自己面前还有一位“官人”正准备付钱，要是给了小姑娘，岂不得罪了这位贵人，再说，买什么东西也有个先来后到的，掌柜觉得自己可是个本份规矩地生意人。
        丁晋见自己完全被无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努力咳嗽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那小姑娘是个机灵之人，见掌柜不接自己的钱，而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对面那位年轻官员。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马上将笑脸转向丁晋，可怜兮兮道：“这位官人大老爷，这铜镜是小婢主人异常心爱之物，上次因为身上没有带够钱，才未买了。主人回去后茶饭不思。整日惦记此物。如果这次又未买得，小婢担心主人恐怕忧虑成病，那么。那么，小婢。。。。”
        说到这里。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沁满了泪水，灿烂的笑容一瞬间便转为悲伤至极地神情。
        “这。。。。”掌柜地立马被感动得心肠发软，便想开口向丁晋求情，恩，生意人虽然要讲究规矩和本份，不过，不过谁让这个小丫头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呢。
        丁晋啼笑皆非，小姑娘的演技也太好了，不过想骗过他，却是不容易，他家里可是有一位姓郑名旦的“小阎王”，每日给他上演着这样的好戏，丁晋现在对这样地把戏完全了如指掌不过，也没必要和一个小姑娘争夺计较，既然对方是真心喜欢，让给她又何妨，于是笑道：“小姐只管拿去吧，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贵主人如此喜欢此物，想来他必会郑重爱护，那样，也不算埋没了这件珍品。”
        他这么痛快地答应，反倒让小姑娘有些措手不及，小丫头画蛇添足道：“真地吗？那可真多谢官人了，此物，此物本是小婢主人家传宝物，爱惜逾于性命，无意间失落后，主人甚为悲痛。。。，真是，真是多谢这位公子了。”
        她越说越难过，掌柜地却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什么你家主人的传家之宝，这分明是俺邻居王书生家的祖传之物，王书生穷得要当了老婆卖孩子，是俺老头看他可怜，出高价购了他此物，这小姑娘怎么小小年纪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丁晋也有些不耐道：“好了，好了，此物既是贵主人性命之物，那赶快付钱拿走吧。”说完，自顾欣赏着店中字画，准备为扬钜再挑一份礼物。
        小姑娘被他噎了一下，小脸有些发白，跟着主人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如此粗鲁，不怜香惜玉地男子呢，虽然，虽然自己年纪是小了点，长相么，是比主人稍微差了一点点，可是，这个人竟然用那么不耐烦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竟然让自己赶快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过，小姑娘也没什么理由好发火，小脸先是发白，后又涨红，嘟囔了半天，终于没了脾气，使劲跺跺脚，小腰一扭，出了店铺。
        店外大街上，停着一辆华丽地“轩车”，拉缰的是四匹毛色纯白的骏马，车厢外面，竟然是由五颜六色的鲜花堆积而成，丁晋扫了一眼，暗暗猜测那个小姑娘的主人是何等人物。
        最后，丁晋买了副画家李逸山出品的“春山行旅图”，也算得上既高雅又上档次的礼物了，然后，付过钱，出门跨上马儿，匆匆向宴会地行去。
        扬钜出身豪门之家，他的祖父，曾做过一任宰相，其伯父也至三品之官，他的岳父更是当朝首宰，杨家在长安城中，置有豪宅数处。不过，这次，扬钜宴请众人的地方，并不是在平日居住的府邸，而是在城外的“别墅”，这处别墅坐落于终南山脚下，听说附近风光极为优美，扬钜为其取名为“画屏山庄”。
        到了终南山脚下，便可看到有大片的庄园耸立在这里，这都是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购置的别墅园林。红砖绿瓦，亭台楼阁，隐现在翠绿的大片树林中，和城内的繁华比起来，又是别一番景色。
        进入画屏山庄，递上名刺，自有仆人牵走马儿，又有身穿红衣的仆人带着丁晋向里面走去，经几道拱门，穿过小桥流水，进入一处姹紫嫣红的大花园。
        一身宽适闲袍的扬钜正和两位客人，在花园门口聊着天，见了丁晋，喜道：“青云，终盼得你来了。咦，怎么未和仲宣一起？”
        丁晋微笑道：“他在省内尚有事参办。可能一会就过来。”
        “原来如此。来来来，青云，我为你介绍两位好朋友。”扬钜热情地拉过丁晋，指着一位身穿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鹰钩鼻、八字须地中年人道：“这位乃是礼部郎中叶方霭大人。哈哈，他也是咱们长安城有名的诗赋大家。叶兄，唐兄，此人就是某盛赞已久的丁晋丁青云。”
        丁晋和两人互道久仰，扬钜又为他介绍另一位客人。那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面目俊美，潇洒闲雅。脸上薄施脂粉。只听扬钜说道：“长安人常言，方霭风流、文卿倜傥。有叶方霭在，岂能没有唐文卿。哈哈，这位就是山水派大诗人唐文卿兄。”
        丁晋和唐文卿再次互道久仰佩服。丁晋听过这个山水诗人的大名，听说和婉约派诗人徐文茂，同为长安城豪门巨室宴会上，最受欢迎的两位贵客。唐文卿善音律，重诗词，曾作为先帝念宗皇帝宠爱地“翰林待诏”，经常出入于皇宫大内，身份尊贵。不过此人好像不太热衷仕途，先帝死后，他便辞了官职，在庄园中整日和友人吟诗作对，过着逍遥自在地田园生活。
        几人站在门口闲聊了会，韩泰也被红衣仆人引着来到，扬钜抚掌笑道：“人到齐了，走，咱们进园子，老骆驼和姜先生等人已在亭中等候。”
        由扬钜引路，众人跟随，穿过花间小径，不一会，来到一处宽大的亭子外。这里种植着一些槐树，柳树，和几棵珍贵的银杏树，树影交错，正好给亭中增加了一些阴凉之处。
        不过，这个亭子的妙处并不在此，这是一处专门用来消暑的“自雨亭”。除了树影地遮挡外，凉亭顶部设有机关，上面水池蓄满，打开机关后，流水从亭子顶上浇下，顺着亭檐流注到地上，形成一圈水幕，坐在这种水冷型地亭子里，即使是在盛夏酷暑也会觉得渗凉如同深秋，身体虚弱地人，如果在亭子里面呆得时间过长，腹中便会波涛翻滚，当然不是腹有良谋，而是着凉闹肚子。
        此时，亭子的雨幕便开启着，道道水帘垂落而下，真正是“琥珀盏红疑漏雨，水晶帘莹更通风”。在凉亭的东边，留有一道小门可进，当下，扬钜带领三人进了亭子。此时，里面已有数人等候多时，见众人终于来到，都纷纷站起来微笑施礼。
        除了这些客人，亭中尚有七八名粉衣罗亵地歌姬。此时世人好携妓赴宴出游以助兴，于此时的贵族而言，诗会、宴饮、出游，交友，几乎生活地个个方面都离不开这些艳妓。
        让丁晋惊讶的是，除了这些歌姬外，客人中竟然还有一位女子。不过这倒是怪他自己太过孤陋寡闻，因为平时并不喜欢参加一些特别的宴会，所以丁晋来长安后，也几乎没有在参加的宴会中见到过女客人，其实他不知，女子参加宴会，在长安城是很普通的一件事，而对于贵族女子来说，宴会更是她们主要的日常生活之一。
        扬钜这个主人，开始为客人们互相介绍，其中有很多人以前便认识，甚至是熟识，毕竟长安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并不是非常大，也就那几个圈子，不过丁晋却是初来乍到，除了韩泰，他谁都不认识，于是扬钜重点为他介绍，也并将他重点介绍给在座诸人。
        此前，扬钜口中的“老骆驼”，是一位叫邹凤炽的巨商，这个人的大名，丁晋早已耳闻多时，听说此人曾对好友夸口：如果终南山上的树木每一颗价值一匹绢，自己的钱买下山上所有的树木后还绰绰有余。这话虽说得狂傲，可也没多少人质疑他吹牛，因为这个人太有钱了，先帝在时，为修缮内城宫殿，还曾向他筹借过一笔巨款，一国之主向他借钱，可见此人之富有，有好事者甚至称他为“长安第一富”。
        不过今天见了本人，丁晋颇觉“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实在贴切。邹凤炽大概四十多岁，衣装挺华丽，裁剪得也很合体大方，充分显示出他的尊贵，但是其长相却极为普通，平凡得就像乡下老农那种长相，看不出一点气质，如果换一身平民的衣服穿，放在人堆里，你根本不会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长安巨富邹凤炽。
        邹凤炽也没有什么架子，见惯了高官贵戚的他，面对品级低微的丁晋，依然是很和气、很实在的样子，笑道：“俺早就听过丁大人的大名了，呵呵，俺给小孩子做的玩耍聪明鞭，就是按照大人书中的东西仿制的。”
        他说的“聪明鞭”就是“陀螺”，丁晋曾在并州记中记载了几件自己的“小发明”，这个邹凤炽很有商业天分，敏感地发掘出了其中的商机，做下成千上万个“聪明鞭”卖了出去，倒是也小赚一笔。
        丁晋对此很感佩服，当日自己也曾让人做了些，交给唐氏商铺处理，结果因推广不利，并没有赚到多少钱，而这个邹骆驼却做到了自己等人没做到的事，这就是他的天赋所在，旁人再羡慕嫉妒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丁晋也客气地夸奖了邹凤炽精明的商业头脑几句，邹骆驼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堆，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对这些赞美话很受用。
        扬钜接着又为丁晋介绍了方士姜夔，丁晋知道扬钜信奉修道，所以见他的贵客中有方士之人，也不为怪，这个姜夔别号“白石道人”，听扬钜言语中的赞美奉承之语，看来这位姜方士还是一位享誉京城的名人。
        诗人唐文卿、叶方霭，刚才扬钜已为丁晋介绍过，所以只是将他二人向不认识的姜夔介绍一番，随后，扬钜又笑吟吟地指着那位白衣飘逸的女客人，对丁晋说道：“青云，此处可早有一位侯你多时之人切切期盼、望眼欲穿，她对你的相思之情，可不在某之下呀。”
        丁晋就算早领教过扬钜的口不择言，也不禁被他说得有些脸红，慌忙道：“扬兄且不可妄语，晋和这位小姐素未平生，哪来的思盼之意。”
        众人见他窘态，不禁大笑，那白衣女子却也是大方豪爽之辈，落落大方地笑道：“丁兄勿怪他口无遮挡，其实如论切盼之情，素洁确实对兄是望眼欲穿。”
        说完，担心丁晋误会，于是解释了一番原因。原来，这位女子便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女才子--薛素姐，她本名素洁，因幼时沦落“乐籍”，在宫中教坊长大，工音律，敏诗词，容貌秀丽，曾被念宗皇帝赏识，艳名四播，后脱离贱籍后，常住长安城。
        薛素洁为人极为豪爽热情，多与文人士子交往，还曾资助过许多穷困的有才之士，名气非常响亮，是贵族宴会上的宠儿。有一次，她从友人口中，听得几句极为清丽绝俗的诗句，甚是喜欢，一问之下，才得知是洪州丁三郎所作，于是便存了结交的心思，一直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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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宴会（下）
        薛素洁这么好心一解释，丁晋本该消去尴尬，可是无奈几个围观之人却是趁机取笑，说些“郎才女貌真乃天造地设一对”之类的混话，丁晋苦笑摇头，和薛素洁简单客气两句，为免误会，再不敢与她多谈。
        众人玩笑几句，扬钜再为他介绍了最后两位客人--贵族青年王述、王湛两兄弟，他们是扬钜的“发小”，同样出身长安城的豪门贵室，两兄弟一个现在为皇帝的“近侍官”，一个为“万年县尉”，无论身份还是品级，都在丁晋之上。
        虽是同胞兄弟，不过，两人对丁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哥哥王述爱答不理，勉强拱拱手，比较冷淡；弟弟王湛却是热情豪爽，非要拉着丁晋坐在自己旁边席位，并谦虚地说要和久仰大名的丁大人讨教一番“办公经验”。
        对于王述的态度，丁晋也不以为意，或许是人家性格如此，天生冷淡，再说，谁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有邹骆驼和王湛两人的热情，再加上好友韩泰在旁边照应，让第一次参加这种高级别宴会的丁晋，并没有感觉丝毫的不自在和受冷淡。
        “舞柳细腰随拍轻，常恐胸前春雪释。”
        清脆的琵琶声响起，几个歌姬身着几近透明的轻纱，摇曳着曼妙身姿，在圈中翩翩起舞，她们跳得是一种从宫廷中流传出来地音乐舞。这个时代，“宫廷文化”一直是引领潮流的先头兵，宫廷中流行什么音乐舞蹈，民间贵族的宴会上很快会出现相似的乐舞。
        此刻，女伎们跳得是“龙池乐舞”。在这个舞蹈中。舞者有八人。每人头戴莲花冠，身穿五彩的轻纱制成地云衣，脚上穿着无忧履，和着雅乐翩翩而舞。舞姿飘逸，宛若朵朵莲花浮在水面。让人眼花缭乱、目为之炫。唐文卿拍手赞美道：“愿似飘五云影。从来从去九天间。”
        欣赏完舞蹈，扬钜挥手让舞姬暂下去休息，只留两位乐师一位歌姬为大家唱诗助兴。一队红衣仆人手托着案盘鱼贯而入。将酒水鲜果一一分放在客人面前地小几上，这只是开宴前的小点。正宴并不在凉亭进行。
        酒是极品绮罗春，这是一种介于白酒和饮料之间的东西，微有甜味，酒味极为芳香，常用来作为贵族宴会上的开胃酒，此时，绮罗春被特意冰冻过，就作为了大家消暑的饮料而喝。
        扬钜笑吟吟地举起酒杯道：“今日各位贵客来我府邸宴居，实为扬某三生之幸，钜心中欢喜之情无法述说。来，某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
        大家都举起酒杯，随着扬钜地敬酒声喝了，顺便庆贺他两句“迁官之喜”。扬钜哈哈大笑，这番能起复回朝，他确实非常高兴，一扫数年来被贬地失落沮丧，心中充满了斗志。
        邹凤炽笑道：“元亮，你这亭子确实不错，赶明儿俺也回去弄一个，这大夏天地真是热死人。”
        邹凤炽虽家有巨富，不过打入“上流社会”，也不过就这几年的事，因此，对一些高雅之物极为上心。
        扬钜哈哈大笑道“邹兄，你学我这等粗陋之物干甚？贵府上摇风美婢无数，既能消凉又可风流，何必弄此等死物败煞风景。”
        女婢为主人扇风，世人称她为“摇风”，扬钜的话就是说你有美人儿给摇扇子，要是弄个凉亭子，扇出来地风都是凉凉的，岂不煞风景，影响情趣。
        众人大笑，邹凤炽憨笑道：“呵呵，你个扬元亮，又来取笑俺。俺可不傻，俺想风流地时候，自会到卧榻之处，享受美人的小扇，俺要也想宴请贵客的时候，俺就弄个亭子让大家一起凉快凉快，岂不是好。”
        “哈哈，老骆驼啊老骆驼，你可真会计想。”人逢喜事精神爽，扬钜心情高兴，今天的笑容也特别多。
        王湛笑道：“邹先生这是懂得享受，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又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邹老可不像某些人，修了个好园子，却总是推脱着不让吾等过来欣赏。”
        王湛这是在开扬钜的玩笑，原来扬钜自建了这座“画屏山庄”后，不久便被贬到了洛阳任职，本来答应王氏兄弟要在庄园宴请他们的安排，也不得不泡汤。直到年前他从洛阳回来，才邀请王氏兄弟参观了一次，有好园子好房子的人竟然暴殓天物，王湛便借机取笑于他。
        唐文卿笑吟吟道：“王二啊王二，你怎地如此不通人情呢，岂不知杨兄修此庄园，便是为的与娇妻双栖双飞，在这园中妇唱夫随，效那鸳鸯之举。试想要是让吾等这些不懂情调之粗人，进来肆意糟蹋，破坏了这园中美景，杨兄还不被嫂夫人痛揍一顿娇拳乎？”
        唐文卿这话是明着帮扬钜，暗里却是损得很，暗指扬钜怕老婆，众人听他说得实在有趣，不禁忍俊不禁，就连一直端庄持重的“礼部侍郎”叶方霭都凑趣道：“这个，这个唐兄所说，某可以证言，上次吾等在这园中不过暂居一宿，第二日便似乎见到元亮兄脸有淤青，所以，大家应该理解扬兄的苦衷啊。”哈哈，众人又是大笑。
        扬钜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赶紧转移话题道：“你们这些孤陋寡闻之徒，只知道我这园子好，可曾听过李景俭相公的百花庄园？可曾去过崇仁坊韦氏的忘忧居？一直不动声色的方士姜夔抚着长须，悠悠接口道：“李相公地百花园。占地数百亩，其中种有异花七千三百种，姹紫嫣红，珍稀之树五百六十棵，葱绿翡翠。更有假山小池。不计其数，珍禽异兽，无法胜数，虽名百花，实为万花万物之园。吾曾有幸被李相公邀之游玩观赏。哎。实为平生大幸也。”
        韩泰也一脸神往地开口道：“寒家素与韦氏交好，某曾在有长安第一园之称的忘忧居暂住数日，至今犹不能忘怀。其园林瑰丽宏伟。某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之，只有身临其境。或可有感于心。忘忧居，真乃忘忧之所。”
        唐文卿补充道：“听闻忘忧居有一处凉堂，屋顶安有机关传动之奇物，其采用冷水反复流转之方法，用扇轮转摇，产生风力将冷水之凉气缓缓送入堂中。堂下，更摆有无数各色种类花卉，微微冷风中带香，芬芳满室，令人陶醉，此堂谓之清凉堂。”
        他所说的这种机关，其实已是半自动的水冷空调设备，比之单纯以屋檐流水而驱暑气的这座凉亭，自然更胜。
        听了姜夔、韩泰、唐文卿地话，众人都是满脸向往之色，纷纷出言就自己所知道、所听说过地美丽园林和神奇避暑庄园发表一二看法，而对这些大贵族们的生活方式完全不熟悉的丁晋，几乎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丁晋并不以此为尴尬之事，脸色淡定从容，自有一番气度显现。
        唯一让丁晋有些不安的是，对面席位坐着的才女薛素洁，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美目频频看向自己。原先，丁晋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说话，于是也抬头看向于她，结果薛素洁却只是微微一笑，用她那勾魂夺魄地眼睛只管盯着丁晋瞧，颇让他有些尴尬。而且，明显已有人注意到这样地现象，王大公子王述便不时地看向两人，而盯着丁晋地眼神，已露出明显的敌意。
        丁晋不欲因为此等琐事，无端惹人仇恨，于是不再看向薛素洁，只和旁边的韩泰、王湛二人低声闲聊。
        王湛和他地哥哥，性格很是不同，并没有多少王述身上带着的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地骄傲特点，为人很是直爽热情，和丁晋言语极为投机，很快两人便熟悉了。
        那边，由凉亭和避暑园林作为引子，众人又说起了长安城贵人们避暑的各种巧妙法子，扬钜将姜夔推荐给了邹凤炽，推崇备至地道：“姜先生的玄冰丸，实为避暑良药，某用之良久，如遇酷暑之日，只消将一粒玄冰丸服下，只觉浑身清凉舒爽，再无炎热之苦，邹兄，你尽可用之。”
        不过，邹凤炽明显对这些修道飘渺之物不是很感兴趣，敷衍着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一边。
        扬钜对邹凤炽不想成为自己的“同道中人”很感失望，不禁泛起了吾道真是孤独的感慨，不过看看旁边姜先生那张永远古井不波、深不可测的脸，不禁又暗自惭愧：自己的道行终究还是太浅，什么时候才能修到姜先生那样不为人间凡事而动的神仙境界呢？
        丁晋见扬钜如此看重那位方士，也不禁对姜夔产生了些兴趣，于是低声询问王湛。王湛笑着给他讲了一番这位仙道人物的神奇故事。
        这个别号“白石道人”的姜方士，据他自己说，他是先圣姜尚的后人，原来并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以前一直在泰山绝顶修炼神仙之道，后来要入世积善缘，于是来到了长安城。不过姜夔在长安混了好几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头来，每日只是在“明德门”城门的侧门口，摆个小摊，给路人看相问吉，赚些小钱生活。
        直到前年，发生了一件几乎轰动全城的大事，姜夔之名才为人所知。话说，当时一位叫李蒙的士子，刚刚考中了进士，与众友人出城游玩，当他们路过城门回城的时候，正好碰到姜夔在摆摊，于是有一位好事者，便提议给李蒙看看相，他们也学习学习贵人的福源。
        李蒙随了众人意，不过他报了一个假名说自己叫李益，想看看姜夔的水平，并明确提出是要算未来的“前程”。姜夔对这李蒙打量了一番后说，从你身上看不出能够吃上国家俸禄地迹象。
        听了姜夔的这番话。参加宴会作陪的人士都觉得有些杀风景。遇上杀风景的事情要圆场，有人连忙解释说李公子特别谦虚，刚才没有报出自己真实的姓名，所以姜先生看走了眼。李公子实际上叫李蒙，今年进士榜上有名。现在正等着分配工作。
        无奈姜夔还是坚持自己地观点。他说你们搞清楚一个问题，能当上朝廷地官员和能拿上朝廷的俸禄是两码事。这位公子虽说可以当上官，但却拿不到一文俸禄，这事儿可惜了。
        姜夔的这番话李蒙不信，在场的其他人也不信。李蒙等到吏部诠试后。果然被任命为华阴县县尉。想着拿到任命书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会会姜夔，取笑他一番。可是没想到，这个李蒙竟然在第二天被人发现溺水死在了护城渠中。经官府查验一番后，判定是失足落水而亡。不过还有两个疑点，一直没有解开，这就是当时渠中地水位并不是特别深，另一个是这位李公子为什么会晚上跑到偏僻无人地渠旁游玩？不过，这两个问题，可能将成为永远地谜。
        李蒙这位新科进士的离奇死亡，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事先为李蒙看相地姜夔，其神奇之处，也为长安人熟知，很快，姜夔便功成名就，成为了众多官员贵族巴结宴请的对象，经常出入王侯将相之府，身份地位水涨船高，由城门口地一位看相小术士升级成了仙人姜大师。
        王湛将姜夔的成名事迹说了一遍，又说了两起神奇之处，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从一些豪门大室传出来的捕风捉影之事，丁晋若有所思地听完，目光锐利地盯了一眼上首端坐着的姜夔，那姜夔依然是一副不动神色之态，似乎这世间的任何事，已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众人接着说避暑的话题，又说起了一些传说中的宝物。唐文卿当年跟着念宗皇帝出入宫廷巨室，可谓见多识广，笑吟吟道：“昔日李贵妃患有内火，至夏苦热，常有肺渴，先帝忧虑不已，后有南海县令杜铨献上寒冰之玉，先帝让巧匠打造雕琢成一条玉鱼儿，李贵妃每日含此鱼儿于口中，借以凉津沃肺，不久内火之患，无药自愈，真可谓神奇之极。”
        王述哼了一声，傲然道：“南海之玉虽神奇，终究是一死物，又怎抵得上有灵性的迎凉草。”
        唐文卿笑了笑，并不与他争辩计较，他是个性子柔弱之人，如无必要，很少动怒生气。再说，王述口中的“迎凉草”也确实神奇，当年李贵妃患病，念宗皇帝焦虑不止，王氏为解帝忧，派人到三万里之外的佛国求得这珍稀之草，其色类碧，而干似苦竹，叶细如杉，盛暑之季，将它放置大堂或束挂窗棂间，就会“凉风自至”，实为奇妙无比。
        唐文卿不想和王述一般计较，可有人看他不顺眼，此人就是在座唯一的女客人薛素洁。先前，王述怨恨丁晋的目光，她看得一清二楚，现在，王述又犯了她最讨厌的狂傲卖弄的脾气，薛素洁自然很反感，她又是个直爽的性子，心里有话藏不住，皱眉道：“寒冰玉，迎凉草，同为解帝之忧而求得，实无分上下高低之必要，大郎之言，素洁不敢苟同。”
        依着王述素来狂傲自大的性格，这话要是其他人说来，他立马就能生气翻脸，不过由薛素洁说得，他自然毫无脾气，王述是薛素洁的追求者之一，对她素来爱慕，想那“迎凉草”是何等珍贵的宝物，他都赠给了薛素洁一支，现在不过是被她责备两句，又算得什么。
        王述反而因此高兴，因为自今日见面后，素姐都没有多瞧他几眼，这时能被她骂得两句，也算心满意足了。
        主人扬钜哈哈笑着打圆场道：“素姐说得在理，不过大郎之言，也有可讲之处，比如说这死物，确实是不如灵活之物来得有意思。某曾在申王宅中见到一个有趣物事，那是一条白色小蛇，此蛇不伤人，性冷体凉，白如冰，申王把玩中，暑气遂得消解，实是有趣得很。”
        邹凤炽啧啧称赞：“听闻申王喜收集。多奇物，这小灵蛇俺真是羡慕得紧呀。”
        今天他确实是又长了些见识，越和这些达官贵人们接触，邹骆驼就越觉得自己有些渺小。以前骤然暴富地他不知天高地厚，认为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到了这几年终于挤进上层社会一只脚后。他才发现，自己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拥有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依然是微不足道。
        众人又闲聊了会。已到了开宴时间。出了凉亭。由几名红衣仆人在前领路，进入一处富丽堂皇的大堂。堂中，早已摆好几凳。依然是“分席制”，每人一个小桌几。旁边更有一位美丽的艳姬服侍。
        堂下，已候着几十位乐师歌姬，这些人就不是扬府家养的仆人了，而是从城内教坊专程邀请来地表演艺人。这些人身在“乐籍”，自小便攻声乐，有深厚地文化、艺术修养，是贵族宴会上不可缺少的点缀物。
        几道“歌钟”竖立起来，这是一种细巧精致的编钟，是专为欢快的音乐节奏而制，地上还放置着一些铜鼓、羯鼓、金釜、乐角、丝琴、石玉磬、秦琵琶、十三弦筝等乐器，看来这些艺人是要表演大型的音乐舞蹈。
        果然，随着众人就席，精美地菜肴纷纷端上之时，一个乐师敲响了羯鼓，沉闷地咚咚声中，那些歌姬脱去了外衣，里面只穿着裸露双臂小腿地绯色小袄，足踩白色小皮靴，腰部露出玉般洁白的肚皮，手上缠着一圈圈白色的轻纱。
        随着鼓声地响起，其他乐器开始缓缓加入伴奏，由慢转快，片刻，音乐节奏已变为奔腾欢快的曲调，那些歌姬拌着拍子旋转蹬踏，手中缠绕作为袖子地轻纱，纷纷甩飞出去，跟着急速旋转的身体，迎风飞舞。
        歌姬们身体越转越快，小袄上佩带着的许多装饰品，也跟着哗哗直响，飞旋的舞蹈中，在座众人早已眼花缭乱，几乎分不清楚舞女的脸和背了。
        丁晋看得赞叹不已，这种乐舞应该就是新近在长安城流行起来的“胡旋舞”，听说是从西域康居国流传而来，经宫廷艺人们改进后，更为适合帝国贵族们的口味。不过又曾听说，内宫专为皇帝宰相们表演的教坊歌姬，他们表演这种舞蹈的时候，是踩在一个小球上进行，旋转到极速的时候，几乎场中只剩下了一片衣袖飘飘的白色人影，有诗人观之赞叹为“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连飞奔的车轮都比不上她们的速度.。
        众人被这种奇妙的异国舞蹈震撼，几乎忘了宴食，作为主人的扬钜提醒着大家下筷，这才回过神来，照例是扬钜先敬了客人们一杯酒。
        这次正餐饮用的酒改为了一种颜色碧绿的“马乳葡萄酒”。王湛为丁晋讲解了一番这种酒的由来。以前，帝国贵族们喝的葡萄酒都是西域运来，后来，有人在长安附近培育成了葡萄作物，于是本地也开始自酿葡萄酒。而这种“马乳葡萄酒”，就是是由在长安种植的马乳葡萄酿制而成，这种酒有八种颜色，芳辛酷烈，味兼缇益，今日饮用的绿色酒，是其中口味较温和醇正的一种。
        听着王湛的解说，一边举着玉箸，吃着精美的菜肴，旁边还有乖巧美丽的女子小心伺候，丁晋心中不禁感叹：这就是朱门贵族的奢华生活啊！
        能让一个豪爽的主人觉得满意的办法，就是一边让自己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一边要夸奖主人准备的食物的美味之极。丁晋今天话不多，不过该说的话，他不能推辞，于是真诚地夸奖了几道确实很精美的菜肴，并开玩笑地道：今天吃了杨兄府上的饭菜，回去恐怕会茶饭不思，就想着怎么下次再来大吃一顿呢。扬钜大笑，非常开心，能看到大家吃得非常有兴致，他便如同自己吃了美味食物般满足。而事实上，他除了两杯葡萄酒，什么菜肴都没吃，他有自己的固定食谱，那是一道药膳，修道之人，必须清理干净自己的肠胃，以便驱除身体污气，所以不能乱吃。
        吃了几杯酒后，众人停下筷箸。像这种比较正式地宴会，自然不能忘形地大吃大喝，通常宴会会分成几个阶段，一个阶段一个主题，或是舞蹈或是酬唱对诗。或是主人引发的话题。或是众人谈论的话题，主题暂歇后，仆人会重新换过精致的菜肴和酒水。
        此刻的主题，由王述提了出来，他请求为主人献上各位客人准备地礼物。说这话地时候。他轻蔑地看了一眼丁晋。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丁晋只淡淡地笑笑，比财富，比礼物的贵重。自己当然是比不上王大公子，不过他从来不会产生什么攀比之心。没什么意思，礼物就是礼物，不管贵贱，也是自己精挑细选的。如果主人扬钜只以礼物来衡量情谊，那这个朋友，也没有什么结交的价值。
        扬钜自然明白这样做不是太妥当，如果是平时，都是一些圈子中的贵公子们，大家地礼物争奇斗艳，价值相当，或可拿出来让大家评价一二，博个乐子。但是今日有丁晋在内，扬钜虽不知道他地具体财力如何，但平民出身之人，再富有能富到哪里去？
        而丁晋又是一个他很欣赏、很重视地有才华之人，无论是作为主人的道义还是惜才之心，扬钜都不可能让丁晋受到侮辱，不过王述又是感情深厚的老朋友，损了他面子也不好，扬钜于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扬钜当下便同意了王述地建议。本来这些给主人的礼物，客人们让自己地随从交给主人家的管事便可，既然主人现在要看一下，众人只得传唤各自随人，不片刻，随从们手捧礼盒，纷纷走入大堂，其中有一位满脸狡黠神情的小姑娘，丁晋一眼便认出正是上午在“聚宝轩”见过的那位小丫头。
        小丫头也发现了那位被自己“横刀夺镜”的年轻官员，竟然是宴会的座上嘉宾，心中慌乱，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在门槛边上，她揉揉疼痛的脚扣，心下委屈得不行。
        “阿翘，快些过来，愣在那里干什么。”薛素洁唤着自己的丫鬟。
        “哦，小姐，来了。”阿翘嘟着嘴唇，一脸委屈地走到薛素洁身旁。
        见众人的礼盒都已拿了过来，而那丁晋竟然连个仆人都没有带，只寒酸地拿出来一个长条形盒子，想来不过是些普通的书裱字画，王述不禁得意洋洋地要打开自己的礼盒，炫耀珍物。
        “且慢！”扬钜笑道：“大郎，某觉得这等当堂呈上，太也没意思，不如这样如何，某将各位礼物携之后堂，从中选出某之最爱者，然后以此物为彩头，大家即兴作诗，选最快最佳之人为胜出，某再将珍物转赠于他，各位觉得如何？”
        “妙，大妙，妙不可言。”邹凤炽赞叹着同意道：“这个办法极佳，即可看到珍品礼物，又让俺等能欣赏各位大才诗作，元亮的法子非常妙，俺同意。”
        唐文卿也很反对王述那种不尊重人的做法，于是赞同道：“扬兄的眼力，吾等自然非常信任，由杨兄选出珍品，再赠于才杰之士，这番作为，或许明日便将成为长安城内一大佳话。”
        不过有个人不满意，那就是王述，如果让扬钜将礼物带到后室评比，自己羞辱丁晋的计划当然要泡汤了，王述涨红了脸，待要反对，他弟弟王湛已先开口道：“湛也赞同这个法子，刚才大兄的提议虽然能为宴会增些精彩，可不免失了些神秘和期待，试想大家都将礼盒打开呈上，你觉得自己的礼物好，我觉得我的礼物佳，你口我嘴，如何能评定得出，也让大家没有了好奇之念，所以，扬兄的办法，确实非常妥当啊。”
        “这。。。。。”王述刚要开口，韩泰又接道：“大郎，恁地计较，元亮兄的法子，也就是结合你的办法而行，不过更为妥善些罢了，难道你是怀疑杨兄的眼光？”
        王述见众人赞同如此，只好悻悻然住口不言。
        “哈哈，好，那就这样吧，你等且稍侯，某速速便来。”扬钜让自己府上的几名仆人，将礼盒全部带上，跟随自己进了后堂。
        留下众人。且饮酒闲谈，邹凤炽笑眯眯地对丁晋道：“丁大人，有时间地话，俺想去贵府拜访一下，希望不要嫌弃俺粗鄙不堪。其实。说句实话，俺对丁兄同样是思慕已久。”
        思慕是不假，不过“思”的或许是自己那些极富商机的“发明”吧！丁晋猜到一二，不过他却不反感，商人重利。邹凤炽能置下诺大家业。自然更不是等闲之辈。正好自己也有意结交于他，顺其心意又如何？于是笑道：“邹兄太过谦虚了，如果不嫌小弟府邸简陋。兄尽管前来，丁晋随时欢迎大驾光临。”
        “呵呵。那敢情好，兄弟一看便知是个爽快人，俺就喜欢和爽快人交朋友。”邹凤炽一脸的笑眯眯，高帽子尽管给对方戴，反正也不要钱，或许这位年轻官员真的爽快下，将那些奇妙物事地制作方法，都白白交给自己也说不定呢。
        丁晋微笑道：“我想邹兄自然也是个痛快人，是吧，哈哈。”
        邹凤炽觉得丁晋话里有话，感觉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起码，对自己地奉承之言，能淡然处之的年轻人，邹凤炽活了大半辈子，也不过见过几个。
        小丫头阿翘恭顺地站在主人身边，似乎显得十分乖巧温顺，其实暗地却在偷偷打量对面的丁晋，看到那个年轻官员和几位大贵人谈笑风生，不时地露出一种在“聚宝轩”中见过的那种可恶的淡然笑容，阿翘恨得牙痒痒，心中暗自嘀咕：坏人。
        众人正自三三两两谈论着，扬钜带着两个新包装地礼盒走了回来，笑道：“惭愧，惭愧，刚才各位还称赞杨某眼光精准，可惜，某将几份礼物左瞧右看，其中有两份实在是春兰秋菊，难分高下，一份是杨某极为喜欢之物，而另一份却是珍奇异宝，如不评为第一，某也无法心安。因此，杨某将两件都带了出来，一会拔了头彩地朋友，可从中任选其一。”
        唐文卿好奇道：“不知扬兄所说两件物事为何物，快快让吾等欣赏一二。”
        其余人也纷纷出言询问，唯有邹凤炽老神在在，笑眯眯地抚着长须，不发一言。扬钜在众人地催促声中，缓缓打开第一个精致的礼盒。丁晋细细瞧去，却见这个稍大的盒中，装着一件白色晶莹地门帘之物，通体闪烁着洁白纯净的光芒，那帘子，竟然是用一颗一颗地夜明珠串联而成。
        璀璨的光芒，即便是白昼的阳光都无法遮盖，众人齐齐发出一阵赞叹，这帘子确实称得上奇珍异宝，虽然每颗夜明珠并不大，但要凑够这么多珠子，却也非一般豪门之家所能办到。
        邹凤炽满意地欣赏着众人惊叹的表情，脸上露出难掩的得意神色，唐文卿是个细心之人，有所悟道：“原来是邹先生的大手笔，长安第一富，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过奖，过奖，俺是个粗鄙之人，也不懂什么高雅之物，可是适逢俺扬老弟升官之际，如果不做些表示，俺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正好最近俺的珠光宝气阁新购得一批珍宝，便从其中挑选出了这幅最漂亮的梦幻珠帘，来表示一点心意，俺希望扬老弟以后步步高升，呵呵，步步高升。”邹凤炽老脸几乎笑开花，今天他老邹终于也在这些贵人面前，得意了一回。
        “梦幻帘？一帘珍珠，如梦似幻，好名字！”薛素洁赞叹着，眼睛几乎舍不得从那帘子上挪开，从中可知，珠宝之物对于女人的吸引力，果然很强大。
        韩泰和丁晋对视一眼，皆暗地摇摇头，将这等价值连城的宝物随手送人，邹凤炽的用意，只怕未必是作为礼物那么简单。
        就连一直装深沉的姜夔，都有些动容，开口道：“在下观邹居士实乃世间奇人，如此稀世珍宝，赠与友人，却无半点不舍之念，居士虽未曾修道，却已有仙道之心也。”
        邹凤炽嘿嘿笑笑，并不搭理姜夔，在他心中，做神仙哪有做财主来得痛快逍遥。
        叶方霭出言催促道：“杨兄，快快将另一个盒子打开，某倒要看看又是何等宝物。”
        扬钜笑道：“叶兄。此物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着，缓缓打开了另一个盒子，只见其中却是放着一枚样式古雅地铜镜，除了有些古朴外，并无出彩之处。众人果然一阵失望。只有丁晋和薛素洁露出了异样的神色，原来这枚铜镜，就是丁晋想要购买，却被薛素洁的丫头阿翘抢买的那只镜子。
        丁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看了一眼在薛素洁身后装乖巧样的小丫头，阿翘急忙低了小脑袋。心慌慌地脸上红成一片。坏了坏了。要被那大坏蛋当场揭穿了。
        薛素洁感觉到小丫头地异样，低声询问，阿翘慌慌张张地抬头看了眼丁晋那边。却见那坏人却已经自顾和别人聊着，似乎并没有想当众责怪自己地意思。于是心下稍定，小声地将发生在“聚宝轩”中的事告诉了主子，不过只说是丁晋主动让给自己，自己讲的那些谎言，自然掠过不提。
        薛素洁听完丫头的话，感佩地看了眼丁晋，暗道，能做出那般绝俗诗句的人，果然是谦谦君子。
        她正自顾想着心事，却听王述有些生气地道：“这是何破铜烂铁，扬兄竟视如珍宝？”也无怪王述抱怨，今日，他本也是精心选了一份珍贵地礼物，赠送友人，可惜谁知道邹骆驼会拿出“珍珠帘”这等宝物来，自己比不过去是正常，也无话可说，可是这枚铜镜又算得什么，竟然也比自己地礼物珍贵？
        扬钜对王述抱歉地笑了笑，开口为大家解释道：“各位是不是有些失望呢？呵呵，其实如论此物价值，当然不能和珍珠帘相比，不过在座诸位，基本都是杨某地知己好友，应该素知我喜欢收藏古镜，如遇好镜，必爱不释手，这是其一；而这枚古镜，某之所以将它比列第一的原因，更是在于，这枚镜子却是大有来历之物，它的原主人，各位可知其名？”
        众人被扬钜勾起了好奇心，邹凤炽原本对这枚破镜子竟然和自己地宝帘并列第一，很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的主要目地是和扬钜保持良好的关系，至于些许无关紧要的小事，自不放在心上，于是笑着接口道：“原来这镜子竟然大有讲究，俺等粗人可是看不出来的，扬兄还不快些讲来？”
        扬钜哈哈大笑道：“老骆驼，我要直说其人姓名，怕是你真未听过，不过要是提一下此人别号，相信诸位都是久仰大名的，此镜的原主人，当年曾在终南山绿岩峰上潜修大道三十年，自号：忘石老人。”
        原来竟然是这位先贤！忘石老人的名号一说，众人自然都是听过的，因为他的壮烈事迹不过过去二十年不到，当年，忘石老人头撞玄武门以直谏的故事，可是长安城家喻户晓的事情。
        邹凤炽一副心服口服的神情道：“俺现在服了，能和忘石老人用过之物相提并论，俺的帘子没有亏，呵呵。”
        王述张嘴要说些反驳的话，但想到自己的父亲对忘石老人都是推崇备至，如果今日自己出言不逊，恐怕回去不免被责罚，只得不甘心地重重坐了下来，独自生着闷气。
        扬钜对薛素洁抱拳笑道：“多谢素姐的一番心意，这份礼物实在太过珍贵了。”这话，也就是表明了，铜镜是薛素洁所赠送的礼物。
        薛素洁起身还礼，随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丁晋，丁晋温和地朝她笑笑，表示不用介意。
        至此，韩泰也暗松了口气，原本还担心如果这第二件礼物是王述所赠，那么这个讨厌的家伙，恐怕会借机发挥，纠缠着弄清所有人的礼物，这样的话，恐怕三郎和自己的礼品便有些寒酸了。
        韩泰倒不是拿不出精美珍贵的东西，而是今日来得匆忙，只随便买了两件尚算过得去的小首饰，以赠送扬钜夫人，如果当堂拿出来攀比，自然是无法和其他人的礼物并论的。
        扬钜拍拍手掌，让仆人将各人席上的菜肴酒水再换过一次，随后，他笑道：“既然大家对两件珍品都无异议，那么杨某就要出题了，如果哪位高才能先做出诗来，两件珍品，可任选其
        邹凤炽开玩笑地抱怨道：“早知如此。俺说啥也要好好读书地，哎，看来这两件好东西，都没俺地份了。”
        丁晋笑道：“邹兄何必气馁？在下如果侥幸作出，当选兄长的珍珠帘。这样来日佳话中。也必有邹兄的地位。”
        “正是！青云言之有理，今日两大珍宝，赠有才之士，邹老无论如何，都将是佳话中人。可勿挂虑也。”王湛笑道。
        韩泰笑：“吾等都将是佳话中人。哈哈。”
        扬钜见大家兴致被挑了起来。于是出题，以刚才凉亭外池塘中的鲤鱼为题目，并规定了具体格式。而这一限制格式，对于即兴作诗来说。可就难了。
        众人沉默下来，各位自认有才之人，苦苦思索，就连方士姜夔，都把眼睛闭了起来，似乎也在酝酿句子。
        唐文卿诗才风流，其名更在好友叶方霭之上，自然是有真才实学，最先开口吟道：“亭中雨帘扑人面，”
        随后，隔了半响，才苦苦接下一句：“池塘荷叶露晶莹。”
        这句念完，唐文卿眉头皱成一团，再无法想出更合适的且对照工整地下联，想到烦躁处，他干脆将脑袋搁在小几上，咚咚地以头磕面。
        曾经有一位诗人，为了推敲诗中地几个字，竟然用了数年时间，后来其诗终于做成，他也因为感悟，偶得一首佳句：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而现在观唐文卿的模样，虽未像这位诗人那么痛苦，可也见是诗意积淤在胸，却无法有合适句子吐出来地苦闷。
        唐文卿“自堵”后，叶方霭也念出一句，可没等其他人出言，他已经摇头苦笑道：“不通，不通，此句不合格式，作罢！”
        而其他人，急切间，却是连一句都还没想出来呢，丁晋也是其中之一，如论做公文，他绝对堪称在座中的佼佼者，可要说吟诗作赋，丁晋原本就无多少天赋，何况这许多年忙于公务，以前的一些底子也早已荒废，短短时间内，哪能做出既优美文雅又符合格式的即兴诗来呢。
        过了半响，终于还是薛素洁缓缓开口吟道：
        “跳入深池四五秋，”
        “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
        “不得清波更一游。”
        一首四句，缓缓道出，柔美地声音中，自有意境留存，众人细细听着，似乎在眼前，幻化出了一尾孤独地鲤鱼，数年前被主人放入池塘后，因为和其他鱼不合群，一条鱼儿孤孤单单地游着，时而和荷花作伴，时而尾巴甩出芙蓉一样地水花，孤独而自在地在水中畅游。
        “好诗，好意境，好调子。”唐文卿拍手大赞，口中重复吟着诗句，片刻已成一首清淡的曲调。
        叶方霭急急对几位乐师叫道：“快听，快听，快些记下调子来，一会做了曲子唱给吾等听。”
        扬钜赞叹道：“素姐诗风洒脱，这首诗中自在逍遥之意，当不在我等男儿之下啊。”
        薛素洁却皱了眉头，苦苦思索道：“这四句中，小妹却觉得似乎有些字不太妥当，各位兄长可有意教我？”
        “哪里有不妥？是贤妹太追求完美无瑕了吧。”王述适时地拍马屁道。
        “不，确实有不当之处，总觉得少了份意味。”薛素洁很倔强，皱着眉头苦思。
        人长得太漂亮了，一举一动都是风情万种，薛素洁皱眉头的样子，落在在座各位男人眼中，却是分外柔弱可怜，这又和她平日豪爽干脆地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格外平添一份魅力。丁晋虽无暇念，终究也是怜香惜玉之人，于是开口道：“薛小姐，将第一句中地入字，改为跃字，取鱼跃之势，可否？”
        跃？跳跃深池四五秋？薛素洁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有味道，欣喜下，还未来得及开口，那边，唐文卿已拍案大喜道：“妙，真乃奇妙无比，跳跃深池四五秋，一字之改，将鱼儿数年来寂寞孤独的心情，更渲染三分，好！好！好！。此句大妙，改得好！”
        韩泰出言附道：“再说鱼跃之势，岂不正象征着杨兄此番起复，乃鱼跃龙门之机，从此一跃便化形。三郎一字之改。当得极为喜庆之意，确实大妙。”
        “有什么可好！”王述生气地唱反调：“改来改去，有本事自己做得诗来，某却觉得素姐地原诗才是最佳。”
        丁晋抱歉道：“在下确实唐突了，薛小姐的原诗极好。某非常敬佩。”
        “不。丁兄改得才好。”薛素洁眼波流转。深深地看着丁晋，娇声道：“这一字之赐，才让小妹诗中有了魂魄。丁兄大才，素姐才是非常敬佩呢。”
        一字之改。扬钜也是极为高兴，世人多迷信，何况扬钜乃修道之人，最是信奉天机命运，他认为丁晋的这个“跃”字，是老天假友人之手赐予自己，是喜庆的象征，是预示着自己的抱负可以施展地象征，他大笑道：“素姐做诗，青云赐字，扬某人白得这千古佳句，哈哈，今日吾之心情喜悦，实不能用言语概之啊。”
        邹凤炽笑眯眯地问道：“那，那到底是谁得这彩头呢？”
        丁晋忙道：“自然是薛小姐得之，丁晋不过改一字，如何敢贪其功。”
        “哈哈，无妨，无妨，幸好杨某早已准备，这不是两件物事吗，某就做主，先让素姐选其一，然后另一件归青云，可好？”
        “不可，不可！”丁晋起身正色道：“杨兄，说句实话，晋今日不过带来一件寻常礼物，虽是用心挑选，终是入不得大家法眼，心中实是惭愧，而如杨兄再以重礼反赠，且让丁晋如何心安？兄长想交丁晋这个朋友地话，请勿再说此话。”
        “这？”扬钜露出为难的神色，薛素洁站起身来，笑吟吟地道：“杨兄不必为难，素洁也有一事相告。忘石老人的铜镜，其实原本为丁兄所看中欲购买，后让与了小妹的婢女，小妹实为感谢，这枚铜镜，当可算得上是丁兄赠与杨兄，小妹不过是沾些光了。现在，兄如果要小妹选其一的话，那么就选这枚铜镜，不过，小妹借花献佛，再将铜镜献于扬兄，算是补偿小妹地礼物。”
        “这？”扬钜再次哑口无言，说实话，铜镜确实是他心爱之物，如果能保留下来，自然极为高兴，可是这样做合适吗？他想了想，劝道：“素姐，那将珠帘拿走，可好？”
        薛素洁笑着摇摇头，还是唐文卿做了最终裁决：“这些礼物，本是众人一片心意，拿走哪件，也是不妥，扬兄就勿勉强了，如果真要奖励作诗之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邀请吾等下次再来园中游玩，诸位觉得如何？”
        大家自是笑着叫好，扬钜无奈，只得让仆人将礼物收了起来，又让人重新换过酒席，堂下，已有乐师配合歌姬，唱出了刚才薛素洁所做地那首《鱼离池》，歌声曼妙，悦耳动听。
        众人又开始相互敬酒，像这种宴会，因为中间有艺人唱词舞蹈，占据着比较大地空间，所以对面两个席位之间距离是比较远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拿着酒杯到对方那里敬酒，就是在自己席位做个姿势，遥遥敬一下便可。
        不过让在座所有人都感意外的是，薛素洁却竟然站了起来，盈盈走到了丁晋席前，巧笑嫣然地道：“丁兄，小妹敬你一杯。”
        说完，豪爽地一口而尽，洁白地脸上显露一丝嫣红。
        丁晋注意到有一道仇恨的光芒，落在自己身上，可面对着薛素洁殷殷期待目光，却是无奈，苦笑着也一口喝干杯中酒。
        薛素洁低声道：“小妹还没谢过丁兄让与镜子之事呢。”
        丁晋温和地笑道：“相逢就是有缘，何况现在已经相识，再说这等客气话，薛小姐就显得有些生分了。”
        “那丁兄为何总要称小妹为什么小姐呢，是不是也显得过分生分？”
        丁晋头又有点疼起来，从不知道女人原来会如此伶牙俐齿，拱手告罪道：“是丁某错了，薛兄请！”
        薛素洁这才抿嘴一笑，满意地回了自己席位，她刚离开，唐文卿又端着酒杯向这边走来，人未到，先一股沁香地味道传了过来，这人的衣裳可能都是郁金香和龙脑香薰过的，再加上脸上涂有脂粉，那香味，绝对称得上扑面窒息。
        唐文卿笑道：“丁兄，在下也敬你一杯，刚才那个跃字，真正是跃入小弟心眼儿里，现在还感觉浑身酥软棉麻呢。”
        刚才离得远，丁晋还不觉什么，现在两人相对而视，才发现这位唐诗人，竟然有一股属于女儿家的娇媚之气，丁晋有些不习惯，勉强笑道；“唐兄过誉了，和唐兄这样的大家比起来，丁晋实感汗颜。”
        唐文卿笑了笑，喝干杯中酒水，也低声道：“薛妹妹可是对丁兄在意得紧呢，丁兄可千万别负了美人恩。”
        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丁晋目瞪口呆，如突然之间被雷击般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事啊！丁晋苦笑，决定以后尽量少参加这种宴会，自己明显和这些贵人格格不入。
        他刚要坐下，王述却又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举起酒杯怪声道：“丁晋，我和你干一杯，怎么？不给面子？”
        邻席的王湛忙站起来拦阻道：“兄长，这是如何回事？”
        正交谈着的其余人也看出了王述脸色不对劲，急忙走了过来。对着暴怒的王述，丁晋一脸平静，温声道：“王述兄，晋可有得罪之处？”
        “呸！”王述鄙视道：“凭你？也能得罪我王述？某今日就是看你不顺眼，这杯酒，你喝是不喝？别给脸不要脸！”
        看来，心情不佳的王述有些喝高了，连一向注重的贵族礼仪都顾不上了。丁晋闻言脸色铁青，有心反驳，又担心吵起来失了主人面子，旁边的韩泰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丁晋是他介绍给扬钜的，如果第一次来赴宴就遭受侮辱，实在是对自己的欺辱，怒道：“王大，难道喝了两杯马尿，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了？”
        “怎么回事？”扬钜也是脸色铁青，本来很好的心情，被破坏一空。
        薛素洁气得银牙咬紧，骂道：“王述，你真是个疯子，以后再不要登我染蓝小筑的门！”
        “这，这是怎么了？”邹凤炽等人却不解刚刚还一片和气，怎么突然两人就吵起来了。
        王湛大羞，惭声对丁晋道歉道：“青云，吾大兄喝多了，请万万勿见怪啊！”
        丁晋沉默不语，躬身向扬钜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而出，步伐急快，扬钜在后面焦急喊道：“青云，青云，哎，吾愧煞也。”
        韩泰对他道：“元亮勿急，青云只是气淤于胸，我前去看看，改日再来登门拜访吧。”说完，急急跟着丁晋而去。
        扬钜哎哎两声，看了看冷笑不语的王述，愤怒地跺跺脚，干脆奔进了内室，自让手下管事招待客人，他是再无面目出来陪客了。
        剩下的人，也没什么心思再逗留，相熟的说上两句，也便纷纷散了。
        丁晋脚步急快，到了前院，愤怒下连坐骑都忘了牵，径自出了山庄，沿着山路急走，过了半响，身后马蹄声响起，韩泰带着仆人韩富追了过来，翻身下马劝道：“青云，不要和那等愚鄙自大之人生气了，你在此稍等，我让韩富去为你牵马来。”说完，让韩富下马速去。
        丁晋愤愤地在原地转着圈子，片刻，盯着韩泰用一种压抑着的语气一字一顿道：“匹夫之辱，三尺血溅，如不雪今日之恨，我丁晋枉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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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部 尚书省内 第二十章 原来已经60万字
   

        转辗反侧，不能入眠。
        夜已经很深了，丁晋犹不能成眠，心中烦躁，犹如烈火焚烧，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索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夫君，怎么了？还没入睡吗？”小板醒了过来，关心地问着。
        丁晋抱歉地朝旁边的妻子笑笑，柔声道：“想些公务上的事情。不要管我，快睡吧。”
        小板担心地看着丈夫微笑时依然紧皱的眉头，轻声道：“是有烦心事儿吧？要不说给妾听。”
        “真没事，说了没事的，你怎如此嗦。。。。
        丁晋烦躁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宽容和怜惜，他的心中生出羞愧之念，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不就是受了一个无知狂夫的羞辱吗？怎么如此沉不住气，竟然还对妻子发怒，这还是那个一向沉稳坚定的自己吗？
        丁晋再次露出歉疚的笑容，不好意思地道：“今日，今日为夫可能有些太累了，刚才。。
        小板用手挡住了丈夫的嘴，阻止他说任何道歉的话，在她心中，丈夫永远是完美无缺的男人，永远是最好的。
        “明日夫君还要送姐夫出城，还是早点睡吧。”她柔声道。
        在妻子的温柔中，丁晋感觉心中烦躁消解很多，点点头，合上了眼睛。小板宠溺地用娇弱地手臂。环住丈夫的脑袋，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胸前。丁晋犹如一个回到母亲怀抱的孩子，顿时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
        豪门巨室又如何，我不是自卑，我的自信从不会被打倒！丁晋心中暗暗坚定自己地念头。心彻底静下来。缠绕在脑海中地王述嚣张猖狂的嘴脸，也渐渐消散。和那等人一般见识，岂不是自己也成无知浅薄之人了？
        丁晋的心结解了开来，安详地睡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丁晋便穿衣起床。今天。是姐夫赴“蒲城”上任的日子，众人要送他出长安城。
        黄玉这次前去“蒲城”，是要到驻扎在那里的“鼓旗军”任“行军参谋”之职。鼓旗军将军是韩泰地二叔韩中原。这次也多亏韩泰帮忙，再加上韩将军上次见过黄玉后。颇欣赏他地斯文诚恳，谦谦有礼，于是便委任了他这份职务。
        不过“行军参谋”只是将军自行任用，无论是俸禄还是待遇，全凭主官个人安排，并不属于朝廷命官，但如果做得好，也有机会被长官举荐给朝廷，得授品级和正式职务。
        丁晋和丁虎两兄弟，直将姐夫送到长安城外灞桥边，才驻了脚步，黄玉见二人脸上颇有黯然离别之色，笑道：“做那妇人之态干甚？蒲城离长安不过百里，如有休沐，吾定当赶回城内与你等相聚。”
        丁虎粗声道：“不如让俺去鼓旗军算了，咱们换换，兄长你去禁军。”
        “胡闹，阿虎你以为兵家大事是随便能换得吗？”黄玉口中虽是训斥，心中却有些为他地话感动，在禁军任职，既能留在长安，也不用像地方驻军那么艰苦，自然是极好的差事。
        黄玉又向丁晋关心地问道：“三郎，阿虎的事有把握吗？”
        丁晋点点头：“雷将军已答应十日后为二哥安排进入左千牛卫，职务是长上，姐夫你放心吧。”
        黄玉露出欢喜地笑容，离别家中几千里远，黄玉觉得自己有责任看好这两个弟弟，即便是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那吾就向两位贤弟辞别了。”离别之际，黄玉也无法掩饰伤感地心情，前面他虽说得轻松，其实想想也知道，军队之中自然和普通官署不同，投身其中，还不知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回来团聚呢。
        丁晋嘱托道：“兄长如有事难决，可问计于中原公，万望郑重。”
        “好！吾告辞！”说完，黄玉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向远方行去。直到黄玉的身影在官道拐弯处消失，丁晋才叹口气，对丁虎道：“二哥，咱们回城。”
        丁虎嘟囔道：“三郎，真的不能换一换？”
        拍拍二哥宽阔厚实的肩膀，丁晋安慰道：“以后有机会，小弟一定将姐夫调回长安。二哥，不要太担心了。”
        丁虎的话，虽单纯得可爱，可丁晋理解他的心情，二哥一向和姐夫的关系很好，黄玉虽有些迂腐，但对自己两兄弟非常照顾，当年丁虎混迹洪州城时，有一次因为犯了案子，要被衙门收监，如果不是黄玉向洪州刺史求情，恐怕丁虎已经被烙上了“囚人”的污迹。当时，黄玉侯在官署大门外，顶着炎炎烈日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刺史大人接见，这还算是看在他读书人的面子上。
        丁虎听了弟弟的话，心中却是信了，三郎是他最佩服的人，没有三郎办不成的事，相信姐夫很快就可以回来和大家团聚的，嘿嘿，到时候再把老爹老娘接过来，就是不知道他两位老人家是否习惯北方干热的破天气。
        二人回了城，然后丁虎沿着原路回住宅，丁晋就直接去上班。
        到了尚书省的时候，时辰还早，陆续碰到几个同僚，丁晋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来到自己办公的第六房，下属们大多还没前来，只有昨晚值班的范理和几个小吏在。此时，范理正耀武扬威地喝斥着两个小吏打扫卫生，看他那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地样子。平时长官不在的时候，肯定没少作威作福。
        范理见丁晋来到，立马换了一种脸色，屁颠颠地跑了过来，谄笑道：“大人。今日来得好早。大人真是一心为公，属下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自丁晋将他提拔为“稿签令史”后，范理便一改吊儿郎当的习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丁晋面前改掉了从前那种刁滑的特点。尤其是享受过权利带来的好处后。范理对能轻易改变自己命运地长官。真正是像他自己说地，五体投地，恨不能整日巴结奉承对方才好。
        丁晋没兴趣管范理欺负下面之人的做法。这种尊卑之分，本来就是大部分官吏们向上爬的最大动力。如果将这种心理掌握得好了，对于御下反而有好处。不过，也不能给这个家伙好脸色，这么长时间，丁晋早已摸清范某人的心思，他绝对是个顺杆爬的混蛋，既不能对他太坏，也不能对他太好，打一棒子再给根萝卜，是最好地管制办法。这种办法，对于很多人也同样适用，无怪乎有人曾说，有些人地性子是非常贱地。
        检查了一下昨晚的值班日志，找了些理由，严肃地训诫了范理几句后，丁晋又语重心长地对他推心置腹，说训导是为你好，这些工作中的错误，如果是本官发现，最多一顿训斥，如果被上面查到了，丢官罢职都是小事，一个不好，很可能还要按有关规定被治罪，到时候我就算想帮你，也只怕有心无力。
        这些话，吓得范理有些手足无措，原先，他做小小书吏地时候，吊儿郎当、嬉笑怒骂，从没有多少顾忌，因为没享受过权利带来的好处，自然也没有失去权力地恐惧感。但是，当他有幸进入了这个圈子中时，即便是圈子的最底层，也感受到了权力的魅力，心理的享受更胜过物质上的收获，此时，如果告诉他有可能权力丧失，范理又如何能不失心落魄，心惊胆战？
        脸色苍白的范理，急忙向丁晋请罪，哀求连连。。）丁晋自然不是要看他的摇尾乞怜，只是时时敲打一下对方，免得这个家伙得意忘形下，真犯了什么严重错误，到时候连累整个第六房的工作。因此，见他有所领悟，便不再难为于他，嘱咐了几句，让他下去安心工作。
        这时候，同事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上值的鼓声咚咚响起，一日的繁忙公务开始。
        丁晋上任都事官，也已经五个月，对工作及公文流程渐渐上手。只拿“公文”一项来说，本来他任命了两位稿签令史、一位值堂令史，书写、检查两方面可说都有专人负责，但是丁晋很多时候，尤其是一些重要文书，依然是自己亲笔操作，然后再交给稿签令史润笔和值堂令史检查。
        这不是说丁晋不相信别人的能力，相反，他自觉自己操作下的公文，论质量，要比范理、陈明遇两人的逊色不少，但丁晋依然要亲身操刀，这是因为，他想要通过深入接触这些东西，磨练自己对帝国各项事务的熟悉和认知。不过只是熟悉和认知，而不是精通，他还不敢如此自大，事实上，只是“熟悉”二字，恐怕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等到丁晋实地接触和操刀这些公文的时候，才真正了解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因为这公文有诸多要求：比如，要知晓文件律例，明白笔墨款式，公务的轻重缓急，公事的重点核心等等，而范理等“稿签令史”，听说还需要对上面审核公文的长官们的心态喜恶，亦无不揣摩圆熟。
        什么事情要呈交宰相会议，什么事情要委托给哪个部司办，什么事情批转给哪房吏员干，乃至陋规诸色、办事律令、成例等等，这些本来都事官应该掌握的，也能在这小小公文中，加深业务熟练程度。
        说到这具体操作公文，丁晋可算经历了三重境界。起先，面对诸多繁琐沉冗，他以为很困难，学了不久，便觉得容易了；后来又感到并不容易；可是时间再一长，又敢说真是容易得很了。
        起初他以为困难，是因为不懂公文程式。这好办，毕竟格式是死地，看多之后，便明白了，那好比填表。有格式的当然要比没有格式的便当得多。所以便觉得容易了。
        但是后来怎么又感到并不容易了呢？那是内容问题，也就是丁晋主要目的所在。譬如说，核签地方政府送上来的工作报告，他们送来地工作报告大抵总是做得很详细，虽繁杂却又似很有条理地。如七月份委任几个人。免职几人。都有理由；承上命而做的事若干及具体过程，吩咐所属机关所做的事若干及过程和结果，自动发起去做的事若干及详情。等等，都有说明并注出已未办竣。看来很清楚，但仔细一想却不甚容易明白，为什么呢？
        因为道理很简单，他们用“官腔”说事，虽然写得很详细，但一些关键处却总是模糊含糊。而他们报告中的这些事到底如何？是否做了没有？做地结果又真如报告中所言？并不是很清楚。
        而不清楚他们报告地真实性，丁晋对很多事便不能真正地熟悉和了解；而不了解，他就不知道这些事，是应做，是不应做，是多做，是少做，是做得好，是做得不好，完全不懂；不懂就无从下笔，于是便觉得操作公文很难了。
        最后，还是范理指点了钻入牛角尖地长官，他说：朝廷的制律，就是官吏各负其责，咱们的责任在于纸张之上、文字之间，与实际事是绝对不相关地。比如责任是看报告，只要它的纸张完整，文字无讹便算完了，其与事实是否相符，却又于我等屁事？咱们要干也无从干起哪？
        丁晋细细一番思索，却是很感悲哀，照范理这么一说，原来，写公文真得不难，凡事就在于你是否太执着。像范理等人那样，只要看报告和上面地文字无大碍，随便写就一番“核详”公文，不过寥寥几十上百字，却是将一份工作轻松完成，哪管它公文中事到底是否属实、是否有所差漏。
        再想深一些，既然这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都敷衍了事，那些名义上担任“核审”的官员，又如何会上心？即便是有部分人上心，他们又是否真的精通这些业务呢？
        既然，中央部门的官吏都是如此松懈，那些地方官员，只要洞悉一些其中内情，又怎么可能要求他们不投机取巧耍些奸猾手段呢？
        有了这番思想，以后，丁晋处理公文便多了份心眼，那些含糊笼统的官样文章，他不会再浪费时间钻研其中，简单过目后交给范、陈二人处理便可，只将大部分精力，放于那些真正有水平、有技术含量的报告中，研究其中的精华，吸收这些官员处理事情的经验和智慧。
        这些智慧，也帮助丁晋度过了尚书省内的一次混乱危机。
        最近一段时间，对于尚书省来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泄密风波导致一位精明干练的“都事官”陈咸被下狱治罪，随后，因为食堂中一句义愤之语，老资历的官员沈传师被流放到了永州，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众省内官吏激愤，从而险些闹到了政事堂的混乱之事。
        这件事说来，其实还和倒霉的沈传师有关。话说那日沈传师在食堂因为看不惯白拿工资的“关系户”，而用苍蝇讥讽对方时，当时，和他挨着坐的是一个叫张镒的友人。张镒既然挨着沈传师坐，按照食堂尊卑划分座位的制度，他自然也是位都事、主事级别的官员，而这张镒正是一位负责兵部事务的曹房都事官。
        在沈传师口不择言时，张镒还曾给沈传师打眼色，想制止友人这种有些太过得罪人的行为，总的来说，这张都事官，是一个比较厚重沉稳的人，事实上从后来群情激奋可看出，张镒人缘很不错。
        可再老实的人，也可能得罪人。张镒曾处罚过一个叫赵秋的小吏，或许是张镒做事手段有问题，也或许这个赵秋本来就是心眼小，反正一个工作上的小矛盾，便被赵秋死死记在心中，发誓要寻机会报复张镒。
        说来也巧，那个依靠背景将沈传师治罪流放的“关系户”-程知行，竟然放了实职官。来到了尚书省本部做一司“郎中”。赵秋又正好分配到了他地手下做事，于是便对他说：上次在食堂辱骂大人你的，其实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就在那个被治罪的沈传师旁席，叫张镒。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后来沈传师被治罪后，他还暗地诽谤过大人你，说是非常不服朝廷的判决，认为是大人你在其中捣鬼。
        凡小人，多有一种睚眦必报地畸形心理。程知行能因为一句并不是只针对他个人地义气话。而将素无仇怨的沈传师构重罪。此人人品可想而知，于是，听了赵秋的话后。不管他相不相信这个小吏的一面之词，反正是开始对张镒有了成见
        而被诬陷的张镒还完全不知道情况。自然也就没有对和程知行地关系保持应有地警觉，因为朋友沈传师地问题，他对程知行是敬而远之，可在对方想来却是很冷淡、有敌意，于是程知行开始相信赵秋的话，并对张镒怀恨起来，寻找报复他的机会。
        这样地机会很快便被程知行找到。前面说过，张镒在省内很有人缘，上至领导下到属下，很多人都是张镒的朋友，就连上任不久地丁晋，平日也和他挺说得来，这是因为张镒特别能言，特别爱说话，不仅平时下班了总要拉几个友人去他府上聊天，就是中午在单位休息的一个时辰，都要找人闲谈。
        这一日，张镒又趁中午小睡的时间，将一个朋友拉过来谈天说地，两人正聊得兴高采烈，突然下面小吏进来报告，说是新任的本司“郎中”程知行过来拜访。
        张镒不知他有何事，想起这个人阴险毒辣的手段，又想到新颁布的保密法，是禁止不同部门的同僚上班期间相互串岗的，虽然现在是午休时间，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世为好，于是让朋友赶紧躲到了内室中，自己将程知行迎了进来。
        程知行其实早知道张镒的那位朋友就在里面，“密探”赵秋已经将情况告诉于他，可程知行完全当作不知道，客套了两句，竟然和张镒“遂言密事”，商谈起了一些事关机密的重大公事。
        张镒这下慌了，以前的房间可没有现在的隔音效果，程知行又是声音洪亮而讲，那位友人听不到才怪，可是，可是他却是不应该听到这些“密事”的外部门人员，于是急忙对程知行道：“大人，殿中郑侍御在此。”
        程知行演技很好，还故作出些惊愕表情，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张镒两句，张镒还以为不算什么太严重之事，毕竟自己等是无心之失，谁知，程知行一离去，便向“左丞”束元嘉和“仆射”高爽举报了，并言道：曾听闻张镒多次和无关人员谈论密事。
        这事，恰恰又发生在泄密风波不久，高爽和束元嘉虽不愿生事端，毕竟自己部门出这样的错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看人家举报人程知行却有些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于是只好一边安抚程知行，一边作出了“表示”。
        结果，那个无端听闻机密的友人和张镒都被双双革职，这还算是因为大领导们不想太声张此事的缘故。在官场上，这叫做报喜不报忧，出了问题内部消化。
        可是被罢官的张镒不服，一些平日和他交厚的友人也为他抱冤，有人便出了个主意：让大家联名上书，向政事堂宰相们要个公道。
        这份联名书，也递到了丁晋面前，让其签名共同保举张镒。其实要论交情的话，丁晋还没资格上这份张镒“亲密战友”的名单，但有人考虑到丁晋在尚书省的名气和声望都比较高，又听说宰相武元宗还当众称赞过丁晋的治政策略，如果有他的加入，成功的希望会更大些。
        丁晋压根儿不想参与此事，很明显地，高爽和束元嘉等人是不想让这事闹大，和领导的意见相左，这本就是一个很错误的选择；再看看名单上的十来个人员，都是些省内的中低级官员，先不说会不会引起宰相们的重视，即便受理，诸位相公又怎么可能因为他们几个人的请愿，就和高爽、束元嘉闹矛盾？
        何况，张镒在枢机重地接待私人，郑詹身为纠肃官纪的御史而自己违纪，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事闹大了，恐怕到头来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更加重了张镒两人的罪行。
        但是直接拒绝也不合适，李主事有一句话说得好：省内工作，上官混得是权利，中低级官员混得是人缘。如果这事没有找到丁晋头上，他不帮忙怎么也说得过去，可是事情临头了，袖手不管，是要被人在背后戳指头的。
        丁晋苦思良久，还是从一位叫卢真的地方县令那里偷学了一招，这一招叫“以他人代己受过”，这位卢县令遇到什么棘手难以选择的事情时，总让自己的夫人出马，其夫人演出“河东狮”，卢县令扮演可怜的“妻管严”，总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不得不屈从夫人的意见，被迫作出选择，让旁观者看了极为同情，而其实，这份选择，就是卢县令自己最满意的选择。
        不过丁晋当然不能让小板来演戏，再说这件事让自己的夫人来演也不合适，只得另找他人，不过人选倒是有现成的，而且这人也非常愿意充当这样的角色，他就是丁晋属下的令史--范理。
        于是，当张镒的好友们，要求丁晋签名时，范理横空杀出，横眉竖眼地指责众人是要陷自己长官于不义，并不顾丁晋的大声训斥，将众人用扫帚赶出院子，自己跪在门口，苦口婆心地劝丁晋千万不能加入联名。
        这番闹腾很快惊动了省内的大佬们，高爽和束元嘉急急而来，问知详情后，狠狠地训斥了众人，结果，这番请愿行动还没有开始便宣告结束，不过听说还有两个坚定的友人又独自上书请愿，不过却没了下文，而且很快，这两个人便被调离了尚书省。
        过后，大家狠狠地唾骂了一顿为长官背了黑锅的范理。范理根本无所谓，反正他在省内的名声并不咋地，能背些骂名就为长官排忧解难，从而得到长官的绝对信任，范理觉得这笔买卖，值了。
        不过范理的行为，却又得到了另外一部分人的赞赏和同情。这些人认为范理虽然平日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却知道为长官着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是个讲义气的人。
     

        第二十一章女儿
        如果丁晋是“上位者”，或可拉张镒一把，但是此时也只能暗叹抱歉了。
        实话说，他对张镒的遭遇是同情的，这个人沉稳干练，是难得的“能吏”。但是官场之中，个人风头出不得，一些看不惯的东西，你也要当成是理所当然，而不能强当出头鸟。官场是个权力场，每个人都身怀利器，极具杀伤力，如无游戏规则，就会尸横遍野。所以官场和江湖一样，都是最讲规矩的地方。
        过后，丁晋又私下邀请为自己出了大力的范理，到家中做客，其间殷殷招待、恳切感谢，极尽热情之能事。
        这件事情上，范理虽然多是出于“功利之念”帮助他，但处理彼此之间的感情，自然不能单以“利益”看待，这样不仅失之冷酷，也对拉拢人心没有丝毫好处，而这就是丁晋处事圆滑智慧的地方。
        过了几日，丁晋又送二哥丁虎到“左千牛卫”报道上任。
        “千牛卫”名称，始于周庄宗征元三年，正式名称为“左右千牛卫”。当时，“左右千牛卫”是大周南衙“十六卫”中的“两卫”，但不领府兵，专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是皇帝外围宿卫士兵。征元十年，又划“千牛卫“为禁军系统，与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射生左右厢、左右监门卫及内侍卫军。拱卫皇城、内城及大内各城门各宫殿安全防务。
        丁虎任职地“左千牛卫“，主要职责是负责大明宫东城门-“太和门”的诸门警卫，人员编制在一千五百名左右。
        全军设“左千牛卫将军”一名，从三品（实际地位要比文官三品低）；中郎将各二人，正四品下；从五品千牛备身、从六品长史。还设录事参军、仓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胄曹参军事、司戈、执戟、长上等官。
        而丁虎任职的正是从八品的“长上”这种最低级的武官。大概相当于现在地一个小队长。
        此时地“千牛卫军”，已经过了自己的鼎盛时期，和其他禁军相比，无论是地位还是军力，都大为落后。其曾经负责的宿卫侍从皇帝之责。也被“内侍卫军”取代。现在只沦落为最低等的掌宫殿侍卫及供御之仪仗的二流部队。因此，“龙武将军”雷横，才有机会将丁虎安排其中。否则，按照规定。千牛卫士，是不要从长安富户贵族中选取年轻男儿充入其中地。
        丁晋送二哥到任，给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又请各位将军在酒楼搓了一顿，借以让丁虎联系下上下级感情。吃罢玩罢，又送上礼物若干，大家高高兴兴，气氛一片和睦。丁虎在“千牛卫”上班后，因工作地特殊性质，以后便不能每日回家，八日才能轮休一次，遇到变故，常常数月都无法休息，于是丁晋留了些钱给二哥，又担心他憋闷无聊从而惹事，言辞切切，反复嘱托，丁虎却不耐烦地嚷嚷：记得了，记得了，俺可不是小孩子。
        丁晋也不再嗦，出来后自找到“长史”李銮宣，让其千万要看在自己地面子上照顾下二哥，又说，如果他要犯错误，也不用留什么情面，只管严厉训斥便可。
        李銮宣笑着答应，他是第六房李主事的堂弟，论交情，自然是和丁晋有几分的，又看其会做事，手段圆滑高超，也便愿意结交一二，因此，很是痛快。
        丁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军队其实和机关部门一样，上面有没有领导关照，对于一个低层人员来说，无论是前途发展还是适应环境，自然是大大不同地。
        回家的路上，他又拐到西市为郑旦买了一匹小马，为意哥和丁虎地两个小子买了些玩具和吃食,寻思着妻子爱吃梨子，又买了一大包水果，然后牵着大小两匹马，向家中行去。
        进了坊门，先把坐骑放入围场，牵着小马抱着东西向家中走去，刚走到自家宅子的门口，从中奔出一个人来，险些将丁晋撞了一个趔趄，细瞧去，却原来是丁翼。
        “怎么回事？怎如此急躁？”丁晋皱眉问道。
        丁翼急声道：“老，老爷，大娘子要生了。。。
        “什么！”丁晋吃了一惊，这才不到九个月，产期还没到啊，又赶快回过神了来大声道：“快，快去找产婆和郎中，多请两位郎中，马上去。”
        丁翼“哎”答应一声，撒开腿就向前面跑去，丁晋夫妻平日待他如自家人般亲切，他虽是深沉内向之人，也是知道恩情两字的。
        丁晋疾步如飞，进了宅子，穿过中堂，来到后院，见两个小丫鬟犹如无头苍蝇般端着水盆、毛巾之物在门口晃来晃去，意哥和两个小弟弟趴在门口脸色惶惶，屋中传来二嫂月娘洪亮的声音：“石榴，苹果，快再端些水来。”
        两个小婢见丁晋回来，惶急下竟然还要施礼，丁晋大吼：“快进去伺候，这时候行什么礼。”
        丫鬟们吓得犹如两只小兔子，蹦起来就往里屋闯，哐当一声，石榴的脸盆碰到门边水洒了一地。丁晋怒不可揭，几乎想撕了这个笨丫头的皮，但是现在也没时间和她们计较，深吸口气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再去打些水来。然后你去请前院的几位夫人过来帮忙，速去！”
        石榴煞白着脸，慌忙而去，丁晋也不管什么顾忌，拉开门帘就进了屋，刚从内室出来的苹果张口小嘴迟疑道：“爷，爷，不能进的。。。
        丁晋推开小丫鬟。径直大步而入，一进门，眼前便看到红红地鲜血，床上、盆里全是，一霎那间。丁晋只感觉手足发软。脸色顿时变的雪白。
        正埋头替小板鼓劲的月娘，听得脚步声不对劲，抬头一看惊道：“三郎，你怎么进来了，快些出去。这。这不吉利的。”
        丁晋却不答她。双眼直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小板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大滴地汗珠子滚落下来，似乎已没有了知觉。
        拖着僵硬地双腿。丁晋犹如木偶一样机械地挪到床边，颤声道：“她，她，怎么样了？”
        月娘白了弟弟一眼，生气道：“还能怎么样，为了给你生孩子，俺这妹子命都快没了。。。，哎哎，别，三郎别急，嫂子和你开玩笑的，放心吧，是顺产，很快就好的，你快些出去吧，这是女儿家的事，对你们男人不好。”
        丁晋刚才几乎快被月娘的话吓瘫，现在还倚着床沿感觉手足发软，但是心却放下了大半，低声求道：“嫂子，小弟走不动了，就让我在这里陪着她吧。”
        “这，这怎么行。。。”月娘地话还没有说完，小板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细声道：“是，是夫君，夫君回来了吗？”
        刚才一番折腾，消耗了她瘦弱身体里所有地力气，于是遵照月娘地吩咐，休息一下再来。
        “是我回来了，板儿，是为夫回来了，我就在你身旁，别怕。”丁晋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传给她。
        “啊！嫂子，奴感觉他想出来了，快出来了。”小板眼睛睁大了点，喜悦地叫道。
        这时，月娘也顾不上驱逐丁晋了，托起小板地大腿，大声道：“好，妹子加把劲，用力点，用力！”
        丁晋紧张地看着，手心湿湿地出了一摊汗液，这个时刻，他也感觉不到鲜血的刺眼了，只见小板地私处，忽然钻出来几根湿漉漉的头发，接着一个黑黑的小脑袋露出半个头顶，不过似乎是这个小孩子太调皮了，也或许是不想离开母亲温暖的身体，只露出一点点后，就顽固地不再想出来了。
        三个人正紧张地各自使力，门帘被打开，一群婆娘涌了进来，有丁翼请来的产婆，有前面院子的邻居，她们见到丁晋这个大男人竟然也在场，不禁笑道：“丁大官人，快请出去吧，这个地方可不是治公的衙门，是俺们女人的地盘。”
        说着，一位泼辣的女邻居，将还有些不情不愿的丁晋推搡了出去。
        丁晋赖皮地留在外间，就是不出屋子，还不时地趁女人们出入的时候，探头探脑，间或拉着她们急声问：“小板如何，她可好？”
        那位泼辣的邻居进去后笑着对众人道：“平日看丁大人不苟言笑，还有些怕他，却没想到原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小板妹子真是好福气。”
        月娘取笑道：“俺家三郎再好，哪比不得上突厥大人，又是官高位尊，又将夫人当作宝贝一样，细心周到，说羡慕的话，俺们该羡慕姐姐的福分才是。”
        突厥夫人不禁笑得合不拢嘴，她这个人性格是极为的热情善良，就是有点爱慕虚荣的毛病，最禁不得人夸。
        “咦，出来了，出来了，小家伙的脑袋。。。。。”月娘眼快手疾，急忙托住孩子的脑袋、脖子、身子，慢慢地顺着小板的用劲节奏，向外拉扯。
        “哇，哇，哇哇哇。。。。。”可能是没有满月份的缘故，小家伙的哭声不是很洪亮。在外面等得快疯了的丁晋，再无法忍耐住焦急的心情，大步走进内室。女人们正七手八脚地给小孩子洗身体，也懒得再管他了，丁晋俯下身子，怜惜地为妻子将脸上的汗水擦干，小板勉力睁开眼睛，欣慰地对他笑了笑，又很快沉睡过去。
        “是个小千金呢，呵呵。”月娘对丁晋笑道：“别担心小板妹子了，待会熬了滋补鸡汤，喝些就会好的。”
        又道：“三郎，喏，看看你地女儿。呵呵，小家伙长得真漂亮，要不要抱抱她？”
        丁晋有些激动地抱过自己的孩子，这个小生命，来得真不容易。虽然不是难产。但也拖延了近两个时辰，女儿啊，你可知道刚才快要将阿爹吓死了。
        窗外，响起了郑旦的声音：“俺回来了，咦。怎么回事。意哥你们干嘛呢。”
        意哥奶声奶气地道：“娘亲在给勉儿生弟弟。可是刚才石榴姐说，是个小妹妹，舅舅。你说弟弟好玩，还是妹妹好玩？”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喜得千金的那些日子里，丁晋格外高兴，连着在自己家中摆了五天宴席，宴请各位朋友、同僚、上司来分享自己的喜悦，就连扬钜那里，他都递了一份请柬，扬钜也特意备了一份厚礼而来，两人交谈甚欢，化解了上次地尴尬。
        让丁晋有些意外地是，女才子薛素洁不请自来，还带着一份不薄的礼物。
        说实话，他是不想和这位女子有太过深厚的交往，但是现在既然人家来了，不给面子也说不过去，因此只好收了礼物，热情接待。
        可是薛素洁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隔了几天，便送来请柬，邀请丁晋去赴她筹备的宴会，并解释说这次是她感谢丁晋地“回请”。
        丁晋谢绝了对方，并写了一封措辞柔婉地书信，说感谢薛小姐地好意，但自己最近比较忙，既要做公务又要照顾妻子，实在是不能前去，很是抱歉。
        过了半个月，薛素洁再次遣人送来邀请帖，这次，丁晋干脆直接说自己不喜欢参加类似的宴会，请她理解自己的苦衷。来人回复后，就再没有请帖送来，似乎薛素洁也生气了。
        不过，丁晋也没心情照顾她地情绪，最近他确实很忙。小板生了女儿后，身体很虚弱，虽有二嫂和丫鬟照料，但丁晋放不下心，每日总是一下班就回家来；可是最近又赶上朝廷要举行“大朝会”，所有京官除必要守职者外，都要参加，而提前就要训练礼仪、教导守则，避免从未上过朝的一些官员们出丑犯错，在这样隆重地场合中，这是不被允许的。
        “大朝会”，一般是固定在岁初元日，也就是每年的正月初一举行。不过也有例外，比如改年号、议国计、皇帝亲政、皇帝生日等等共商国家大事，也就是“上位者”觉得需要召集百官们，共同商议一些大事的时候，就可以召开特殊的“大朝会”。
        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不同于岁初朝会那种需要地方长官也参加的形式，只需要在京的官员参加即可。
        而“大朝会”为了在天下官员面前，体现皇帝临朝时的庄严肃穆与盛大气派，必须设置繁杂的一整套程序，而这些程序中，作为其中的一分子，官员们也需要接受复杂的礼仪教导。
        日子匆匆而过，眨眼间，已是黄龙五年七月十五，这一天，正是帝国大朝会举行的日子。
        天还没有亮，丁晋便梳洗妥当，穿戴好繁琐笨重的礼服，然后骑着马儿自家中出发。一路上，碰到几个骑着坐骑的行人，皆是身穿崭新礼服的官员，目标都是前往朝会地点--大明宫。
        等到快到达宫城的时候，路上的官员更是多了起来，或有相识者彼此打着招呼，不认识者也皆点头微笑，一片祥和喜庆的气氛。丁晋看到有几个年长者乘着“肩舆”，这应该是皇帝特批的待遇，帝国的官员在上朝时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坐轿子的，即便是宰相在上朝时也是骑马或骑驴。
        跟着人流，到了大明宫城的入口--“建福门”外。此时天刚蒙蒙亮，时辰还早，宫门尚未开启，官员们只好站着城门外等待。有人将这种等侯上朝叫“待漏”，并提议修建“待漏院”，以供早到的官员歇脚休息，但是朝廷财政紧张，争论了几次，最后也只得罢了。
        丁晋和一些相熟的官员打过招呼，闲谈几句，目光看向长街的尽头，那里正有一排辉煌的火烛蜿蜒而来，看其情形，队伍十分壮观，应该是哪位重臣的仪仗队驾到了。
        果然，随着火烛队伍的缓缓接近，便有人兴奋地喊道：“快看啊，是钱伯芳相公的依仗。”看来这位仁兄也是头一次参加朝会。
        不过，类似的官员还有很多，这些人和丁晋一样，以前无缘参加朝廷的大型会议，每日的朝会自然更没他们的份，所以不用说是尊贵的皇帝陛下，即便连几位宰相的容貌，估计都没见过。
        盛大的队伍终于行了过来，整个仪仗队大概有两百人左右，各色官牌旌旗无数，前头更有八只玉饰的伞盖，象征来者的尊贵地位，随行人员所持的火烛几达数百根，蜿蜒而来，犹如“火城”。
        队伍中，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中年人，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侍从的拱卫下，向城门行来。这位，应该就是“顾命七大臣”之一、司农寺卿、荣誉宰相、驸马钱伯芳了。
        一些点着灯烛的官员，急忙命令自己的随从扑灭手中的火烛，以表示对宰相的尊重。
        片刻后，又是一位重臣的“火城”来到，依仗威仪，更在钱伯芳之上。丁晋细瞧那官员，只见此人面色如玉，优雅从容，有一种属于文人士大夫的从容不迫气质，待听得旁人议论，才知道是“门下侍中”、“参知政事”--七大臣之一的宰相卢士琼。
        原来这就是宇文大人的好友兼恩主啊，可是，看其神情外表，却一点都没有外人议论的那般奸邪诡诈，只不知其奸臣之名，从而何来。
        丁晋心下疑虑中，又是两位重臣来到。他们一个是丁晋的顶头上司“尚书左仆射”高爽，他也为七大臣之一；另一个是丁晋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尚书右仆射”韦求德，因韦求德负责的是尚书右部的事务，和丁晋并没有多少交集，所以丁晋这次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韦求德的容貌。
        韦求德长得很英俊，简直可以用“骨貌淑清、风姿都美”来形容，虽然年已不惑，但更增加了一份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这个人听说和七大臣中的副宰相武元宗，同被好事者评为本朝两大美男子，现在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思索间，“中书令”窦刚、“御史大夫”丘度、“户部侍郎”李景俭这三位同属七大臣之列的高官也陆续来到，其中，窦刚是正宰相又是首席宰相，他的仪仗队伍玉伞盖达到十只；而丘度和李景俭是他官加“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荣衔，算是副宰相，所以不仅仪仗队要稍逊，伞盖也只有八只。
        几位重臣来到后，都纷纷和等候的官员们打着招呼，言笑和容，温柔敦厚。无论其实际人品道德如何，就从现在表现在众人面前这样，真诚谦和，不摆一点架子，就让人不得不佩服一句：这就是宰相气度！
        不过，也从言谈中，看出些许这几位大佬的人缘如何。
       

        第二十二章大朝会
        不过，也从言谈中，看出些许这几位大佬的人缘如何。
        窦刚人如其名，铮直果敢，言谈举止间也带着干脆果断的意味，他历两朝而为首宰，声望威隆，众官员都抢着和窦刚问好，这就是人脉的体现，他刚硬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和煦的笑容。
        而这里面唯一可以和窦刚比资历的“尚书左仆射”高爽，此老却是个最爱摆架子的人，只和相熟的大臣招呼几句，便不再理睬一些巴结奉承之语。丁晋便亲耳听到身边的几个官员低声讥嘲高爽的架子大。
        其中，人缘最差的，大概就是“门下侍中”卢士琼了。众官员对他的态度泾渭分明，被贴上卢派标志的官员，自然也无所谓别人的看法，热情地向自己的“政治领袖”打着招呼，而一些巴结奉承之辈，也不甘落后，争涌谄媚。而除了这些人，大部分官员却是对卢敬而远之，有几个卢士琼主动招呼的官员，虽不得不回礼，态度总是冷冷淡淡，根本不买他的面子。
        这里，不得不佩服卢士琼确实拥有恢宏海量的气度，对于一些失礼官员，始终言笑煦煦，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当然，还有一位恶名在外的“李猫”李景俭，只怕人缘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大家素知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如果得罪了他，无论事情轻重，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所以被李景俭招呼地官员，大多不得不摆出恭敬的表情。这也是人之常情。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虽然卢士琼也未必是君子，但其心胸方面，确实要比李景俭之类宽广多了。
        至于被人称为“疯子”、“毒舌”的御史大夫丘度，这个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别人很不喜欢自己。于是来了后便肃立一旁。沉默不言。只有几位御史、刑部官员上前给老上司问安。
        卢士琼一边和众官员寒暄着，一边竟然向丁晋这边走来，正当丁晋以为他是要寻其他人时。卢士琼却朝他微笑道：“敢问，这位年轻俊彦。是否是丁晋丁大人？”
        丁晋小吃一惊，脸上却不露神色，从容地拱手为礼道：“卢大人好，下官正是丁晋。”
        “恩，好！好！好！”卢士琼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连赞三个好字，旋即又叹息道：“宇文成在本官面前多次称赞于你，某也曾看过你的折子，年轻人有干劲有热情，更难得是做事懂技巧，确实非常不错。可惜啊，可惜。”
        他先赞后抑，突然在后面说了两声可惜，丁晋虽知道他是故弄玄虚，也不禁好奇问道：“不知大人所说可惜为何意？”
        卢士琼温和地笑了笑，真诚地道：“丁大人，人生匆匆能有几何，你现在虽正是年富力强，但耽搁于尚书省内之事，文案烦屑、繁琐卑冗，时间久了，难免不失锐气和进取之心，平白辜负了满腔壮志雄心，岂不是可惜之至？”
        丁晋脸上露出不服之意，张口分辨道：“恕下官不敢苟同卢相之意，尚书事虽繁冗，但也正是锻炼之地。。。。”
        卢士琼苦笑着摆手阻止了他地说话，摇摇头叹息而去。卢士琼知道，丁晋其实已经听懂了自己地意思，但并不想投靠自己，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作出此等姿态来表明立场，心中暗叹可惜，这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年轻人，知道容自己说出明确拉拢的话，如果到时候再拒绝，两者都会尴尬，因此以此种手段打消自己的念头。可惜，可惜，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呢？就是人才不能为吾所用啊！
        两人这番交谈，也落在了远处地窦刚眼中，这段时间，他和卢士琼地矛盾正在逐渐加深，或者说，因为彼此政治观点地截然不同，他们两人的矛盾早已经形成，不过是在最近才越发明显尖锐起来。而这种尖锐到不可调和的矛盾，让窦刚觉得他和卢只能有一个人留在中枢控制这个庞大地帝国，而离开的人，只可能是卢士琼。窦刚低声询问身旁地侍从，侍从告诉他，和卢相交谈的那位年轻人是“尚书都事”丁晋。
        丁晋？窦刚心头一动，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窦昭、卢承庆、扬钜、董含等等，很多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年轻官员，他们无一例外的评价是：这个人很有才能。当然，独有才能，并不能引起窦刚的足够重视，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他也见过有才之士最后却被才智所误，他也曾重用过许多声称有才的人物，其中很多都让他很失望；更有甚者，例如武元宗，自己花费无数心血栽培提拔他，现在却竟然敢反对自己的政治观点，此等身居上位便得意忘恩之辈，不如不用。
        不过，这个年轻人面对卢士琼，竟然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这份气度倒是难得，恩，不妨寻机会考量一下他吧，窦刚心中暗自想道。
        丁晋自然不知自己的一番举动，已落入几位大佬眼中，他在人群中找到了仲隘斋、韩泰、沈微等人，几个好友站立一隅，低声谈笑。
        时间就在众人的等待和各自闲聊中过去，很快，就到了五更五点，宫门开启，上朝的时间到了。
        两位“监察御史”，站立宫门入口，维持着秩序。另有四名“监门校尉”带着几十位内侍，手持“内籍”，负责核对各位官员的身份。
        门籍上记录着该官员的名字、年龄、身体形状和相貌特征。这种核对身份地过程叫做“唱籍”，。每当一位官员走过，校尉就会高声念出该官员的名字，另一个校尉会核对门籍，核对无误后喊一声“在”。然后这位官员会被专门负责引路的校尉接入门内。在里面接受一位校尉和一位监察御史共同负责的搜身工作。
        这就是宫城安全保卫的第一道关口，搜身被称为“监搜”，因为是在几棵“五倍子药树”进行，官员们给它改了个听起来顺耳些地名字--“药树查”，后来干脆叫做了“药茶”。倒也朗朗上口。
        负责搜查地主官是监察御史。监门校尉只是做下手和苦力。所以说监察御史官不大，干的事却不小，而且不论你是低级小官。还是一品大员，身上的东西。只要监察御史觉得是“违制”，就要暂时没收，如果他觉得情节严重，“当事人”还可能受到比较严厉的处罚。
        对于丁晋来说，这次搜身还碰到个小插曲。在他的前面，有一个老官员，可能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地朝会，结果一激动，将礼服上地一件必须佩戴地饰物给弄丢了。
        轮到“搜监”时，细心的监察御史便发现了他的穿着不合制度，于是责问于他。老官人一紧张一害怕，口舌不便，连话都说不清楚。监察御史不耐，便要让两个卫士将他驱逐出宫门，老官员当了一辈子低级官员，也许这次是唯一一次能参加地帝国重量级会议，自然很不甘心，却是越紧张越慌乱，口里呜呜作声，涕泪横流，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在后面的丁晋看不下去了，便好心地出言提醒道：“这位老大人看似并非粗心鲁莽之辈，也许并不是没带，而是刚才进门时人多拥挤给遗落了，御史大人，可否让本人去帮他找找？”
        他地话刚说完，那老官员便激动地连连点头，看来真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可是“监察御史”自然不同意，这倒不是他不通情达理，而是职责所在，再说以前也没有这样的成例，于是大手一挥，还是要吩咐卫士将老官人拖走。
        这时，在队伍前面的高级官员们被惊动了，得悉情形后，窦刚不管什么成例不成例，马上下了命令：让几名卫士陪同老官员在城门口好好寻找一下，如果实在寻不到，就放行让老头进来，出了什么问题，他负责。
        老官员再次涕泪横流，不过这次是感动的，话也能说利索了，直接跪了下来，连呼：圣也！德也！窦大人！
        老头的表情实在太激动、太夸张了些，要不是丁晋就在他身后，全程目睹了整个过程，恐怕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严重怀疑这次纯粹是窦刚派系的作秀行动。当然，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饰物很快被找到，就在一位官员脚下，那官员将饰物交给老头，憨厚地笑道：这东西够劲，险些将俺靴子扎穿。
        一番小风波，顿时烟消云散，丁晋身边的一位官员笑着对他说：你很走运啊，今日的这位监察御史，不是黑脸御史丘度的人，否则，你擅自走出队列并高声喧哗，恐怕一顿好板子是少不了的。这时，丁晋才醒悟到，原来自己无意间也犯了错误了。
        由一位“殿中侍御史”带领着，众官员按照职位高低，排列成有秩序的队伍，向着大明宫中的含元殿行去。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都必须严格遵守有关纪律，比如高声说话和喧哗的、行走时步履缓慢的、无故离开队列的、等等，都是要受到处罚，轻则罚去一个月的俸禄，重则可能会被当场打出宫门。
        “大朝会”不同于每日的“常参”，是在大明宫的主殿-含元殿进行。含元殿坐落在宫城的中央，从宫门进来后，沿着宽阔无比两边全是迎风飘荡的彩色大旗的大道，一直向前，尽头便是含元殿的“基台”。
        为什么说是“基台”呢？因为含元殿并不是在平地上，而是座落在十五米高的土岗之上，下面，有两条八十多米长的御道由平地通向高高在上的宫殿，这两条御道如波浪般起伏又被叫做“龙尾道”。
        由于基础起点高出地面15米。当人站在平地上观看含元殿时是要仰望地，越是接近含元殿就会觉得它越发的高大，这时候就会体会到什么是“仰之弥高”，有文章形容得好：“倚下视，南山如在掌中。仰观玉座。宫顶若在霄汉。无此。不能体现皇家的尊贵。
        一千多名官员，由“龙尾道”攀上含元殿，在殿门口，接受再一次的安全检查。其内容和宫城门口大同小异，不过是换了另一批以内侍为主的检查人员。检查完毕。众官员依照秩序。陆续进殿，百官朝服依品阶班立。
        众官员依次列队，由含元殿外。直排到了龙尾道下面，因着尚书省机枢重地地关系。丁晋这个七品小官幸运地被排到了殿内，也才能目睹了许多低级官员，今生也恐怕无缘看到地东西。
        含元殿中设有两位“侍御史“，负责监督众官姿仪。此时又不同于外面的纪律，因为是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所以纪律更为严苛，除了不得喧哗外，手中的笏拿歪的、站立时姿势不端正地、和别人挤眉弄眼地、站久了爱打瞌睡地、交头接耳聊私的、只要被看到，也立即会受到处罚。
        可是要求大家端庄肃容、目不斜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官员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闻名已久地含元殿，怎么可能不多瞅两眼，所以，趁着两位御史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的时候，总有官员急忙左右上下巡视，好好地看个饱。
        丁晋也趁机多瞧了两眼，含元殿地墙是白墙，柱是红柱，宫殿非常巨大宏伟，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含元殿自不同于皇帝生活、玩乐的偏殿，它更多是一种政治象征，是作为一个国家的听政的中心，从其建筑风格上，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特点。
        比如，含元殿的瓦片是青黑色的，代表庄重；殿顶的倾斜度比较平缓，飞檐翘起像是在腾飞，这是帝国信心的体现；而殿内的种种装饰也是大度而不浮华，雄浑而不重雕饰，这些都是一个国家，其内在沉稳厚重气度的自然表现。
        丁晋正胡思乱想着，一队礼官鱼贯而入。他们先检查了宫殿中陈列着车骑兵卫及各色旗帜、仪物是否妥当，又大致检查了一番众官员的仪表和队列是否合格，然后默默肃立在御座下面，这些礼官，主要的责任是指挥一会要进行的庆贺仪式。
        接着，又是两队教坊乐师进入殿内，陈列大乐，设置好各种乐器，等会庆贺大典时，他们是要演奏“背景音乐“的。
        再过了半响，殿外传来哗啦啦铁甲碰撞的声音，一队队金衣甲士手执卤簿仪仗进入含元殿，他们是负责皇帝安全防卫及依仗行列的人员，全部是禁军中选出来的精锐。
        禁军司到位后，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慧帝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远远看去，似乎是一群人围拢着一个小孩子。
        等到皇帝坐上御座，众礼官大声传言“趋”，文武百官闻声，即整齐有序地依次疾步前行三步，东西向分班排列。
        “礼！”礼官们又是齐声高喊，官员们急忙跪拜而下，行礼如仪，三次磕头后，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名内侍尖着声音喊：“众卿平身。”
        众官员这才站了起来，整个过程中，丁晋等人脑袋都不能抬，更别说在这么远的距离瞧瞧小皇帝到底长什么样了。
        礼官又是齐声高喊：“贺！”
        这个贺字，就是让百官庆贺皇帝，不过自然不能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吵成一团，大家要推选出一位“领头人”来，由这位“领头人”手捧着给皇帝的“贺表”，恭祝陛下安康。
        领头人，一般都是德高望重之辈，放在官场上，意思就是资历要老，官位要高。这次的大朝会，人选上有两个实力相当的人物，一个是首宰窦刚，一个是三朝老臣高爽，结果窦刚主动让贤，将这份殊荣给了高爽，高爽素来爱面子，这次可真是得偿所愿、老怀欣慰。
        不过高爽现在有些后悔了，“领头人”可不只是简单的把“贺表”往皇帝手里一递就完事，而是要完成一整套的礼仪。不提那些为准备工作的净手、焚香之类，它的主要程序是，让“领头人”由龙尾道的起点一步一步朝大殿走去，这个过程中不能停步，更不能倚着道旁的栏杆喘口气。尽管龙尾道旁的栏杆由青石雕成，栏柱上方雕着精美的龙头，扶着这种栏杆一定很享受。
        结果，七十岁的高爽走了一半路程，心里已十分后悔接下这份差事，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而低估了路程的距离。终于，咬着牙到达了大殿门前，此时，高爽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接下来，他还要走一段长长的殿内通道，直至走到御座下，然后向皇帝叩拜，递上贺表，还要高声咏颂祝贺词：元天首祚，黄龙维新，伏为陛下。。。。
        因着疲累的缘故，高爽咏颂祝贺词的时候，便出了错，他将皇帝长长的尊号，念差了一个字，结果被当堂罚去三个月的俸禄，很是狼狈。
        庆表送上，礼官又喊：贡！这是让大家将为皇帝准备的礼物奉上，叫奉贡。
        这个步骤自然也是简单处理，由负责人从众官员早就送交的礼物，选出几份或珍贵或有意义的，当庭宣讲一番，也就完成了。
        礼官的宣礼结束后，由皇帝派遣内侍念诏书，诏书是由当时的精英文士--翰林学士们书写的，代表着国家级的公文水准。而在朝会上宣读诏书的是宦官，这些宦官的文学水平虽说不低，但毕竟还是有些差距，再加上这时候的文章没有标点符号，全凭看文章的人自己断句，因此，为了避免宦官在宣读诏书时出错，按照规定是要由一名“拾遗官”在宦官身旁提词，因为皇帝的诏书是由黄麻纸或白麻纸书写的，这种提词被叫做“把麻”。
        李缜的运气不错，被选为了这次大朝会的“诏书把麻官”。能参与这样级别的重大会议，自然对他以后的升迁大有好处，不过李缜却还有些不满，私下对丁晋言道，真想故意提醒那些讨厌的内侍出错，让他们的屁股被打开花。
        丁晋听了，虽觉好笑，但还是赶紧提醒友人要注意分寸，因为对于李缜以前受过宦官的侮辱，他这个当时的目击者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也担心李缜冲动下，犯了政治错误。
        幸好，李缜是个理智的人，很顺利地协助内侍，将长长的诏书读完，丁晋提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
        随后，便是给百官们发“荣誉证书”。其实也就是一张黄麻纸上，写上官员的姓名，及皇帝对他的嘉勉之语。如果你多看几张的话，便会发现同一级别的官员，这些嘉勉话都是大同小异，甚至一模一样。不过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一千多位官员，自不可能每个人都书写不同的话语，这“工程量”也太大了些。
        再透露一句，其实这些嘉勉，既不是皇帝书写，也不是皇帝所说，而是别人代劳的。
        不过，官员们重视的也根本不是“作者是谁”，或者内容如何，他们看重的只是这张纸代表的“荣誉”和“特殊”，有了这张纸，才能证明你确实参加过隆重的大朝会，以后和别人吹嘘的时候，这就是“底气”。
        
        第二十三章试探
        接下来，又是一些繁琐程序，结束后，差不多已是正午时分，天子细嫩的声音说了两句，丁晋离得太远，没听清楚，不过自然会有内侍代为复述，几个小太监随即尖着嗓子喊：圣谕，赐宴！
        像这样级别的宏大会议，宫中的宴会当然是少不了的，不过这些宴会总是很正规，也就是枯燥古板的意思，皇帝端坐在遥远的高高的御榻上，大臣们按照职位高低就坐，从御座下一直排到龙尾道下面两百米远，酒不能多喝，菜不能多吃，非常拘束，很不自在，太缺少生动活泼，太缺少个人心情舒畅。
        但是就是如此让人厌烦的宴会，也不能匆匆而止，就像现在流行的日程安排、时间规划一样，大朝会的各项子项目，都要消耗一定的时辰，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既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
        几名御史到处巡视着，官员们还不能交头接耳，于是，大家也只能这样无聊地枯坐着，只有皇帝和御座下的重臣隔一会聊上几句，恐怕也多是些没营养的话。
        唯一让官员们有些欣慰的是，终于熬到了宴会的结束，天子下诏与万民同乐，也就是在含元殿前面的巨型广场上，举行各种花样的表演，有民间艺人、有马球比赛、各种杂技节目竞相登场，谓之“百戏”。
        说是“与万民”。不过是召集了一些通过“政审”和严格搜查地长安百姓来到宫城，做做摆设，人数还没有官员们多，说白了就是个“象征意义”。
        不过这些幸运的百姓，可不管什么充场面或者做摆设之类的看法。他们个个兴高采烈、欢声笑语。这辈子能来到皇帝老儿居住的地方看看，也算没有白活。
        官员们的心情，同样是非常高兴，刚从酷刑般地宴会上解放出来，总算能大大松一口气。这些平日或看惯了或不在乎地“雕虫小技”。现在也觉得颇为有趣。何况能选入宫中表演的艺人们，自然都是行业中的“佼佼者”，实力肯定要比寻常街头巷尾的杂耍班子强多了。
        这些所谓的“百戏”。其实和后世诸般玩耍也没有多大不同，比如表演特技地孩子。在骆驼或马之间翻滚跳跃；身材健壮威武不屈地大汉们，表演神奇武功，刀枪不入；还有术士们用障眼法表演取出内脏；此外，还有布袋戏、说书人、幻术师、走钢索、侏儒表演、杂耍人、软骨功、吞火者等等。
        表演艺人加观众再加护卫地士兵们，诺大的广场上聚集了上万人，这场盛大的“与民同乐”，要进行差不多两、三个时辰，直到天色黑下来时，才会结束。
        接下来，又是盛大地晚宴，含元殿及外面的广场，被几千只火把照耀得灯火通明，天子和官员们一边吃着宴食，一边可以欣赏盛大地“歌舞晚会”--由皇家教坊司的几千名乐师歌姬，为众人表演精彩的歌赋和舞蹈。
        这些节目中，有身姿矫健的“健舞”，如剑器舞之类，一舞剑间，令四方震动，观者人山人海，容颜为之变色，神摇目眩；有虔诚曼妙的“礼佛舞”，数百名舞伎以香油涂身，华蔓披肩，打扮成菩萨的法相。，舞队一出，如佛降生，舞者曼妙的舞姿好似仙女下凡；更有雄浑壮烈抑扬蹈厉的军舞，如破阵舞、士气歌之类，舞者身披银甲，手中持戟，做出打仗的态势，舞队舞动时，“抑扬蹈厉”，观者无不扼腕踊跃，凛然震竦。
        歌舞宴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戌时时分，像往常，这个时辰大明宫的宫门早已紧闭，但今日自不同于往日，接下来，大朝会还有一个程序：就是天子与百官，商议斟酌，共图国事。
        一般情况下，这也只是走个过程，天子装模作样问几句国家可有大事，下面的大臣可回答道皇帝圣明、天下昌平，四海太平无事之类。而举行这种形式的对答，其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表明这时代的一个核心政治主题：天子与士大夫们，共治天下。
        但是在这次的“大朝会”国议上，丘度却突然站出来说自己有要事参奏，打破了原本定下的正常流程。丁晋和站得更后边的官员们只听得殿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嘈杂声、惊讶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幸好官员们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把丘度的异常行为，传到了后面。
        这个时候，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御史们也似乎把注意力都放到了重臣那边去，没心思再管后面议论纷纷的百官了。
        只听得大殿前面不时地传来一阵阵争吵吼骂声，似乎重臣们都非常生气愤怒，以至于竟然顾不上风度礼仪，在天子面前便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丁晋等官员却无法听得清楚，只靠官员互相传声，却又效率太低，过了很长时间，前面的吵闹声都已静了下来，才有消息传了过来。
        原来，“御史大夫”丘度，竟然趁“大朝会”这个难得的机会，提出了一些自泄密事件后便似乎蓄谋已久的奏议。
        由泄密的严重性和危险性出发，丘度阐述了自己的一大堆观点，最后禀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动检校。”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丘度自上次冒然出击无功后，并没有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是依然抓住泄密这个无可争议的事实，给自己增加实力，给敌人制造麻烦。
        丘度的建议，就是要让御史们，参与到帝国的事务处理中枢去，御史台不仅要监察官员。还要监察具体事务。并且，就此规定，他还提出了详细地条例，比如中书省、门下省之类为决策机构，是保密的重要部门。因此外人不得擅入。必须先要向御史台申请登记，议定具体时间；此外，省内大事的商议和决策过程，都要有一位御史旁听。
        他的奏议虽猖狂，但又合理合法。无可辩驳。且又在这个特殊敏感的重量级会议上提出。数千官员就在堂下倾听，没有强有力地说法驳斥，是不可能用敷衍、掩饰、镇压地做法给予反对的。
        所以。其他重臣们虽然没有一个赞成这种明显会压制自己权利的建议，但是苍白的争辩。无法压制他的“正义性”，既然在话语上无法胜利，那就另寻他法或者拖延之。
        最后，虽然几个宰相都认为让御史到各部门去检查工作，未免“太为烦碎”“有越权之嫌”，但在原则上也同意“果有愆违，彻史自应纠举”，不过兹事体大，不可仓促进行，应该交由政事堂会议，慢慢切磋商议着来。
        在众大臣和丘度地胶着争斗中，小皇帝再一次让丘度失望，点头同意了窦刚等人地建议。丘度愤懑地几乎要将手中地笏节摔在地上，不过可能固执的丘度永远无法明白的是，他这种势单力孤、永远要和大部分人地根本利益作对的行为，即便能得到皇帝地暂时支持，也是无法长久得了的。
        这次议会上，丁晋和大部分官员，都只有沉默的份，他们没有说话的权利，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们恐怕连听闻的权利都没有。
        不过，就是偶然的“旁听”，也才让这些中低级官员们知道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听着诸位重臣之间不顾风仪的切齿痛责、愤怒谩骂，众人的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大朝会”终于结束了，百官们按照来时的行列，排着队伍走出宫门，已是夜深，有些早有准备的官员，将随身或者等候在门外的仆人身上的蜡烛拿出来点上，点点“火花”盛开在轰隆隆闭合的巨大宫门外。
        丁晋找到几位好友，和他们一起骑上马儿，踏上回家的路。
        尽管此时已经夜深，但因为是去参加重要会议，所有与会的官员可以理直气壮的走在长安的大街上，那些巡夜的“执街金吾”也不敢问这些官员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醉酒骑马。
        “大朝会”过后，丁晋参加了几次友人的宴会，和扬钜越发得处得熟了，一次，扬钜开玩笑地说，以青云的才华，我当引见给窦相才是。
        丁晋当时听了，不以为意，心里还以为他确实是开玩笑的，自己一个小小都事官员，如何会入得了首宰的眼中？
        却没想到，过了半个月，扬钜突然跑到丁晋家中，对他说窦刚想见见他，让丁晋做好准备，这个休沐日就去宰相府邸拜访。
        他这让人毫无心理准备的突然袭击，让历来沉稳有度的丁晋都有些慌了神，毕竟，窦刚算是当今朝堂上最有实力的官员，如果能和这样的大人物打好关系，对以后的仕途发展，自然大有好处。
        那一天，一大清早，丁晋便穿戴一新，骑着马儿向宰相府行去。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他自我感觉有些不太好，于是找了一条河，趴在岸边，脑袋长长地伸在水上，以水面为镜子，排演他准备多日的面见窦刚时的说辞，声音何时激昂，何时低沉，语速何时该快，何时当慢，何时笑，笑到几分，何时停顿，停顿多久，每一个眼神，每一种的表情，他都像一个追求完美的导演，设计了又设计，直至他认为无可挑剔为止。
        这时，有路人经过，还以为他要投水自尽，欢喜得不得了，一个劲地怂恿他：“兄台，你倒是跳啊。”
        丁晋已是成竹在胸，对那无聊路人笑笑，翻身上马，义无反顾地向前方行去
        到了窦府门第，见门房中候着多位衣袍锦绣之人，不富即贵，应该都是来拜访宰相的人员。丁晋将名刺及一串铜钱交给下人。正寻思着只怕要等候很长时间才能被召见，那门子笑道：“哦，是丁大人，请跟小地来，这边请。”
        说完。带着丁晋来到一处中厅。向一位华服中年人禀告道：“王先生，您吩咐下来要小的留意的丁晋丁大人到了。”
        那中年人可能是宰相府中的一位管事人物，精明的目光略微打量了一下丁晋，然后展颜笑道：“丁大人果然是一表人才啊，哈哈。请随在下来。相公正在和几位贵客谈事。丁大人先在书房相侯，如何？”
        丁晋笑道：“王兄客气了。”
        说完，跟着王先生来到一处雅致安静地书房。两人闲聊了几句，待香茶送上。王先生自告退。
        这位王兄，谈吐斯文，举止有度，恐怕是宰相府中颇有地位地人物呢。丁晋心中暗暗思道。
        这间并不是很大的书房中，除了摆了两张桌子外，还立着三排书架，墙上挂着一些名人书画，丁晋略微欣赏了一会，便坐了下来，淡然从容地抿着香茶。
        时间大概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王先生又走了进来，看丁晋杯盏中的茶水早已告竭，不好意思地笑道：“丁大人，抱歉啊，今日府中有些繁忙，下人实在抽不开身，有些失礼了。”
        丁晋淡定地笑道：“无妨，先生辛苦了，不用陪伴于我，王兄尽管去忙吧。”
        王先生拍拍手，让下人将丁晋的茶杯满上，抱歉道：“刚送走了工部刘侍郎，京兆尹令狐大人又有急事来访，相公分身乏术，所以特地让在下过来和丁大人说声抱歉，还望大人再稍等一刻，相公很快就过来。”
        听得窦刚似乎很重视自己，丁晋慌忙站起来道：“还望王兄转告窦相，请勿因小子之事，耽误大人安排，晋在这里等等无妨。”
        “好，好。”王先生温和地笑道：“在下自会为丁大人转告，丁大人请稍侯。”
        说完，王先生又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婢女进来，为丁晋再添了一杯茶水，轻声道：“老爷就来。”
        可是这一“就”，却是迟迟未来。
        丁晋又无所事事地等了一个多时辰，渐感不耐，望望门外，正午的阳光明媚晃眼，不仅是王先生不见踪影，就连一个小婢仆人都见不到，一种烦躁地情绪升了起来，不过想到这次地见面机会是多么地珍贵，多么来之不易，又承了扬钜多大的人情，丁晋深吸两口气，压下了焦躁。
        情绪是克制住了，可是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因为心情激动，丁晋早上便没吃多少，这下又误了中午饭，它便闹了革命。丁晋暗自苦笑，这还不如在门房等呢，起码可以和众人闲聊打发时间，中午饿了，还可以出去吃顿饭。
        终于，王先生又露面了，一进来，便满脸羞惭地道：“惭愧，惭愧，丁大人啊，在下都不好意思进来和你解释了，相公接到省内一个紧急折子，刚又去赴公去了。临时走，让在下千万要代他向丁大人表示深切的歉意，并让大人务必要再等待一会，相公很快就回府。”
        “这？”丁晋脸上显出些为难，有心告辞吧，又极为可惜这难得地机会；留着等待吧，通过先前的一番情形和王先生此刻话中地漏洞，他感觉今日之事内里颇有些古怪。
        “好吧！”丁晋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很爽快很真诚地答应了。
        王先生和他客套了两句，再次告退，似乎忘记了这位客人还没有吃饭。
        丁晋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既然答应了对方，就要做到，这是他做人的原则。结果，这一等，又是两个多时辰，这次，不仅看不到半个人影，都茶水都没有再端上来，丁晋饥渴难忍，如遭酷刑。
        但是，最难熬的还是无聊，让人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一待几个时辰，实在是残酷的刑罚，丁晋无可奈何下，就找些事情胡思乱想，不由地想到今天之事的种种古怪上，这么细细一想，心中暗叫不好！
        心有所思下。丁晋地脸上无法再保持一直从容不迫的笑容，神情也变得渐渐烦躁起来，过了半响，他烦躁地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走来走去。步伐越迈越大。显示他心中的情绪极为焦躁。
        到了最后，丁晋终于不耐，打开门走了出去，沉声道：“有人在吗，有人吗？某有事相询。”
        喊了半天。终于出来一位白衣儒服的年轻人。此人面如冠玉。气度潇洒，身材风流而提拔，真正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如论面容俊秀。连丁晋见过地“美男子大臣”韦求德都要逊色一筹。
        此人地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正是男人的黄金时期，浑身洋溢着一种让人不敢仰视的英气和魅力。丁晋虽不知他身份，但看其气度，也绝非府中下人身份，于是开口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可知府内仆人都去哪里了，怎么此地却无一人在？”
        白衣人明亮的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丁晋，然后朗声说道：“某就是府中人，请问贵客有何事？”
        丁晋无奈道：“在下今日来府上拜访窦相公，却被一位王先生领到此处，几次推说相公有事在忙，从清晨直到现在，在下一直在等候，可是却没有见到窦大人，就连仆人丫鬟都失去踪影，故出来找人询问。”
        “哦？你说的大概是王洋吧？他是府上一名管事，恩，今天窦公确实繁忙，你不如再行等待一会，可好？”
        丁晋有些生气道：“既然窦相公繁忙，丁晋不敢以私事烦扰大人，这位兄台，可否帮在下寻一下王洋管事？在下先行告辞，来日再来拜见窦大人。”
        白衣人见丁晋生气地样子，却好似很感兴趣，好笑道：“堂堂宰相之尊相邀，你竟然因小小不耐就要告辞离去，你地脾气可不小哦？”
        丁晋淡然道：“宰相之尊，自然高贵，可某也不会因为想要相公赏识而谄媚折腰，吾辈固也有尊严。这位兄台既不愿相帮，那丁晋告辞了。”说完，径直离去。
        白衣人看着他迈着坚定地步伐，头也不回，不禁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片刻后，王洋从丁晋离去的路上走了过来，皱眉道：“卢兄，那位丁官人，真就这么走了？某还说让他再等待一会，好好考究下他地耐性呢。”
        白衣人哈哈大笑道：“走得好，走得妙，如果不走，反倒不美了。”
        王洋感觉自己的脑子跟不上这位卢兄地聪明，疑惑道：“卢兄此话怎讲？先前咱们在云楼上看其还是一副耐心无比的样子，可是后来却渐渐不耐，结果却终不能等到最后，虽有些才华恐怕也担不得大用啊，卢兄又如何说走得妙呢？”
        卢兄笑道：“非也，非也，耐性不大又有何妨？吾今日考较的是他的心性如何，些许缺点，不过寥寥。”
        王洋这才明白白衣人的真实目的，有些讶异道：“这，这如何讲？”
        白衣人哗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潇洒地玩弄着，片刻，才若有所思地道：“王兄，如果将今日之事换你身上，你该当如何？”
        王洋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好好等着，事关前程之事，等上一等又碍着什么？”
        “正是如此，人同此心，有你这份求进功利之心的人，必能耐住性子，好生等待。再是那愚笨之人，也知道今日之邀，非同小可，肯定要沉住性子，耐心等候，更甚至有那心性深沉之人，必会神色平静无波，不管多久，总是一副温和不躁的模样，但王兄你认为他们真是耐性极佳吗？事出反常必有妖啊！”白衣人朗朗而言。
        王洋有些明白了，迟疑着道：“难道这丁晋生气不耐还显出好了?”
        白衣人有些孤寂地叹息道：“有些人，虽负超凡才学，但心性所定，并不以富贵荣华为念，即便无意身入这庸俗官场，也当不染凡尘，纯洁尊严，不得轻辱。哎，这种人，很少见了，那位丁大人，当得上是温良君子了。”
        就从这点就看出是君子了？王洋心中不敢苟同，不过今日之事乃是这位卢公子一手策划，他本来就觉得这番作为有些无聊，所以现在也没兴趣多管那个丁大人到底怎么样，只是有些忧虑地道：“卢兄，这件事被老爷知道的话。。。。”
        “无妨，此事我自会和窦公交代。”白衣人永远是那副潇洒的笑容，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烦心。
       
        第二十四章再见窦刚
        且说，丁晋向窦府中人告辞而出后，径直回到了家中。今天的事情太过古怪，他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
        一边逗弄着粉嘟嘟的小女儿，丁晋一边思索着。
        依着传闻中窦刚的性子，应该不可能作出此等故意怠慢之事，说是“考验”？又太显得小家子气，但事情又偏偏透露着古怪。因此，当时丁晋干脆决定赌一把，窦刚素以“铮直果敢”为名，既然自己已做到了一位“拜访者”应该做到的本份，那么也不用顾忌什么，干脆主动出击，一番自尊刚正的作为，或许反而对了窦刚的胃口。
        可是，让丁晋颇为疑虑的是，直到他离开，窦刚都没有露面，从这方面看，好像又不似对方故意的考验行为。但是这就更令人纳闷得很，如果说窦刚真的忙碌，大可以早让自己离开，择日再来，可王管事却再而三地留住自己，言辞诚恳，似乎窦刚今日非见到自己不可，丁晋自问以自己现在的地位，还没有到达如此让宰相重视的地位。再说，即便热情留客，却没有留客的样子，丁晋不相信堂堂宰相之家的仆人，会如此失礼无措。
        丁晋想不通，想得头痛几乎再次发作起来，索性不再去思量其中的内情，他虽然热衷仕途，但其本性上，终究是一个豁达的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用这句话来形容丁晋地心理状态，再合适不过。
        过了两日，却是扬钜前来赔礼道歉，并为他解释了那天的情况。
        原来，那日确实是窦刚邀丁晋去府上相谈。结果窦刚这个大忙人临时有事。叮嘱了一下管事王洋招呼好客人，并匆匆而去。
        正好，窦刚的外甥--“中书舍人”卢承庆来府上拜访。这个人曾修订“保密法”，还借鉴了丁晋“原创”的保密守则，算是对丁晋久仰大名却无缘结识的那种。
        卢承庆听说客人名单中有丁晋。便动了心思。他对丁晋地才华是很佩服地。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品行如何，于是让王洋布置了种种事宜，决定要亲自考究一下这个让自己都很佩服的人到底如何。
        结果。丁晋糊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耍了通，到离开。都不知道幕后是另有其人，回到家中还苦思良久，真正是受了一番无辜折腾；而同时，卢承庆却是对丁晋的品行很满意，认为他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品行良洁的人，是一个才华品德俱佳的人，于是等到窦刚回来，便向他竭力推荐丁晋。
        窦刚呢，听了外甥原原本本地将所发生地事告之，心中也是生出诸般念头。原先，他之所以邀丁晋来访，不过是存着一个对人才地考究评测之意，说到重视程度，最多谓之可有可无；但是听了卢承庆地叙述及对丁晋的评价，他倒是对这位年轻人不得不另眼相看起来，窦刚的这番心思，当然是有来由地。
        自和兵部尚书、副相武元宗闹翻后，窦刚最恨得就是“白眼狼”、“两面派”，这些人不得志时希望自己提携，便装得尊尊敬敬、老老实实地，一当身居显位，便尾巴翘上了天，立马翻脸不认人。
        而丁晋此人能不为权势所屈，说明他是个不贪慕荣华富贵之人，没有野心的人，这样地人，立场是最为坚定的，如果能为己用，绝对不用担心遭到背叛。因此，窦刚听了卢承庆的叙述后，开始对丁晋欣赏起来。
        也因此，窦刚决定再次邀请丁晋到自己府邸来做客，并让自己的女婿--扬钜代为递送请柬。
        不过窦刚心中的想法，扬钜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就卢承庆的胡闹行为，向丁晋郑重道歉，并感叹夫人的这位表弟，做事从来无所顾忌，自己的岳父窦公对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希望丁晋能理解。
        丁晋性子大度，自然不会和卢承庆一般计较，不过听说自己竟然会被这位长安城大名鼎鼎的“目无余子”卢四公子看重，倒是也有些意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哪点对了卢承庆的胃口。
        对于窦刚的邀请，丁晋自然是高兴地一口答应，他从不认为热衷名利是一种缺点，以前为之奋斗，可说是光宗耀祖，为家庭、为亲人争取社会地位；而现在，丁晋已经开始有了另一番朦胧的想法，如果他日自己能身居高位，当能有能力来实现心中的理想和抱负。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丁晋逗弄罢可爱的小女儿，又和家人交代了几句后，精神焕发地骑上马儿，再次去往窦刚府邸。
        来到窦府，依然是贵客云集等候着宰相的召见，上次那个机灵的门子，看到丁晋来到，笑道：“丁大人，请跟小的来吧。”
        丁晋便再次坐了“直通快车”，连名刺都没有递，便被引入府中，留下众位客人有些羡慕有些嫉妒地小声议论。
        依然是王洋接待了丁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丁大人，上次之事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包涵啊。”
        丁晋自然不可能和他计较，温和地笑道：“王兄说哪里话？数杯香茶，殷殷招待，晋现在还感念王兄呢。”
        王洋笑了笑，不再多话，将丁晋引到一处花园中，指着前面波光嶙峋、荷花飘香的池塘道：“相公今日忙中偷闲，正在前面垂钓呢。丁大人可自去，免得我二人脚步太过吵杂，惊扰了鱼儿。”
        丁晋点点头。感谢过王洋，轻着脚步由花径小道，踏上了池塘边地岸堤。在前面，正有两位冠服人士垂钓。
        丁晋脚步轻缓地走近，认出其中垂钓的老者正是中书令、宰相窦刚。不同于上次大朝会时远远一瞥。这次近距离下看去，却见这位威严刚正的首宰重臣，年纪大概有六十许，头戴进德冠身穿紫色的常服，腰系锦丝制成的腰带。面貌威武庄重。方颐大口。目有精光。不过这双炯炯有神地眼睛，现在却是犹如一个被新奇事物所吸引地孩子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窦刚的旁边。站立着一位样貌极为猥琐丑陋之人，这个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有一双鼓起来的“金鱼眼”。每当盯着看人的时候，让人感觉好像被死鱼看着那般不舒服。
        此时，这双死鱼眼就在瞪着丁晋看，而窦刚似乎已完全被钓竿下地动静所迷住，没有感觉外人地到来。
        丁晋不敢出言声张，只好向那位“死鱼眼”拱手作礼，那人咧嘴无声地向他笑了笑，眼睛更鼓得想要掉出来似地，极为丑陋滑稽，但丁晋没有丝毫的可笑心思，这个人大概算是他认识的人中，最不能轻易得罪地人之一了。
        此人到底是谁呢？
        谜底揭晓，这个人，正是丁晋在尚书省的同事----“郎中”程知行，也是省内众人熟知地睚眦必报、心肠歹毒无比的小人。
        丁晋不知他为何会在此地出现，不过看其情形，程知行和窦相的关系应该不浅，这也印证了众人暗地议论这位程郎中背后有大靠山的猜测。
        丁晋像程知行一样，安静地站立在窦刚身后，等了大概有一刻钟，窦刚低呼声中迅速地拉起了钓竿，可惜杆头却是无鱼，丁晋再看了眼鱼篓，也是不见一条鱼影，如果窦刚没有随钓随放的不良嗜好的话，宰相公今日的收获可是可怜的很。
        果然，窦刚见又是无鱼，本来平静的脸上，也带了一丝不高兴，皱眉道：“这些蠢物竟也和老夫做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身旁之人说话。
        程知行忙谄笑道：“窦公勿生气，或许是今日池水有些凉，鱼儿不肯游上来了。否则，以公之手段，怎么可能让这些蠢物逃掉。”
        程知行的马屁话，说得不是太到位，窦刚依然是情绪不佳，不过他已经发现丁晋的到来，刚正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开口道：“青云何时前来？久等了吧，怎么不叫醒老夫呢？”
        窦刚的招呼很亲热，丁晋笑道：“老大人神钓之技，让下官看得目眩心怡，怎么舍得中途打断啊。”
        收起钓竿，窦刚很是遗憾地道：“青云勿夸赞老夫了，如是神钓，也不会徒劳无功了，哈哈，不提也罢，本来还想着略有收获，今日可以这池中青鲤招待贵客呢。”
        丁晋却是一脸的不赞同，朗声笑道：“老大人此言差矣，垂钓不果，非是这神钓无功，依晚辈看来，却是另有其因。”
        “哦？青云此话怎讲？”窦刚的情绪本有些不佳，听得丁晋的话，立即来了兴趣，他整日忙于公务，平日基本没多少爱好，唯这钓鱼一项，却是生平极爱，也是为此，素来持重的窦刚，竟然能不耻下问地经常和程知行这个晚辈讨教其中的诀窍，是为难能可贵。
        说到钓鱼，丁晋根本是个门外汉，哪能看出什么原因？不过刚才看窦刚叹气，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几个片段，于是随性而发，希望能开解一下窦刚烦闷的心情，于是接道：“晚辈愚见，鱼儿以贪食咬饵，相公虽有神钓之技，奈何这钓鱼人太过清廉，鱼饵不肥，又如何钓得着那贪图肥美诱饵的鱼呢？”
        窦刚闻言，哈哈大笑，丁晋这话虽是玩笑之语，不过倒是说得巧妙，鱼饵要肥美，也是在理，看来他还是懂得几分垂钓之技的。听得这番话，窦刚心中顿时少了些郁闷。
        一旁的程知行，突着鼓鼓的金鱼眼，颇怀深意地看了眼丁晋，心里颇有些意外，看不出这个在尚书省以“谦谦君子”为名的丁三郎，原来也是个擅长手段地马屁精。不错不错，堪为同道中人，有机会可找他切磋一
        窦刚爽朗的笑声中，一扫先前的烦闷情绪。能居高位者自非常人，如果不是近日因为丘度和武元宗的事烦恼愤然。钓鱼小事又算得什么。如何会挂
        鱼竿和鱼篓径自扔在原地，窦刚挥手招呼丁晋跟上，两人来到花园的一处凉亭中，里面自有干净地坐凳案几之物，几名俏丽地侍女如穿梭的蝴蝶。送上美酒香茶。并几样新鲜瓜果。其中尚有几件乃是异邦贡品，皇帝赏赐给宰相的稀物。
        一只猫一样的动物，自亭外钻了进来。乖巧地扑入窦刚怀中，丁晋原先以为是家猫。细看下才发觉这动物比猫略大，耳朵尖立，皮毛异常光滑，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透着猫所没有地机警和神采，再结合它短短地尾巴，才推测出这原来是只“草上飞”。
        “草上飞”也就是后世所说地“猞猁”，此物体型轻巧，行动敏捷，善爬树，还能游水，奔跑时几乎无声，所以得名“草上飞”。大周贵族有驯养猞猁的爱好，不过这还是丁晋第一次见到这种既凶悍又乖巧的小东西，看它和窦刚亲昵玩耍地可爱模样，丁晋的心中不由地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自己地乖女儿抱一个，让它陪着女儿慢慢长大。
        一边品茶，一边闲聊几句，过了半响，窦刚笑道：“青云啊，上次朝会之上，御史大夫丘大人提出的奏议，你觉得如何啊？”
        丁晋斟酌着词语道：“下官认为丘大人提议虽有一定道理，但此举太为烦碎，恐耽误朝廷政事正常运转之过程。”
        “恩，不错，青云能以下官之职，看待事情深远透晰，本相很欣慰。”窦刚手抚长须，赞赏地点点头，这等国家大事他自然不是要和丁晋商议，而只是想要看一下丁晋的态度和立场。
        窦刚沉吟半响后，又接道：“丘大人所论确有可取之处，但是专意求瑕，不免顾了小处，却是失了大局，可惜他生性固执，老夫的话现在也是听不进去了。”
        丁晋此时已经明白了窦刚的心思，看来他是很不赞成丘度的建议，于是鼓起勇气道：“相公勿忧虑，丘相虽一意孤行，各位御史大人未必没有其他想法。”
        丁晋这话，其实就是献策了，不过毕竟是谈论另一位手握大权的宰相，心中不免很是忐忑，说话也便有些含糊。
        不过窦刚自然听得懂，闻言眼前一亮，丁晋的话简直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御史台”虽暂时权威煊赫，百官闻之色变，但终不是铁板一块，不说“御史中丞”杜衡对丘度大权独揽早存不满，其他的御史们，也不全是丘度的心腹，如果可分化瓦解，让其相互制衡，丘度的权威必然受挫，到时候，自可寻机对于丘度这类顽固分子，一举歼灭之。
        对于宦海沉浮大半生的窦刚来说，自然不是想不到这样的计策，而是其人性格刚直，又兼把持朝政十余载，声望威隆，几乎无人敢与之抗争，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刚猛直接的行事手段。
        而对于丘度对自己权威的挑战和冒犯，窦刚一直想着如何用正面的、直接的办法，将对方打压下去，却是反而忘记了“强取硬拼”从来不是最好的办法，智取才是上策，不过从这方面也反应出来，在之前，窦刚并没有明确的心思，要和丘度之类展开残酷的政治斗争，或者说，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还不能接受这种昨日还是殿中同僚，今日便要斗个你死我活的状况。
        在丁晋的忐忑等待中，沉思良久的窦刚点点头，并没有表示什么。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以丁晋的身份可说得，而他如果也说些此类话的话，不免失了“上位者”的稳重和风度。
        可是丁晋却无法知晓窦刚心中的实际念头，有些后悔自己的话太过冒进了，不过这次机会实在是难得，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的话，恐怕还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窦刚似乎看出丁晋的不安，温和地笑了笑，道：“国事体重，老夫窃居宰辅之位十余年，虽一心为公，不敢存丝毫偏私、假借、懒怠之意，但人力有时尽，难免有疏漏错折之处，所以颇望借重各位大臣之力，共辅朝廷大业。可其中有一些身居要职者，却是私心甚重，已到因私非公、不顾大义之地步，老夫心中甚为沉痛啊。”他的话意有所指，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丁晋听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过脸上不可以表现出来，显出一副同样遗憾的神色，安慰道：“大人忠心为国，昭昭之心百官同僚谁不感佩？纵有一二宵小之徒，谅也成不了气候。”
        窦刚嘉奖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却是摇摇头说道：“你们年轻人，总是太盲目乐观。”
        两人接着又聊了会旁外之事，已到晌午时分，窦刚慈爱地将宠物放下地去，轻声道：“去吧，哈喇虎。”
        小猞猁利索地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百花青草间，窦刚笑道：“人啊，有时候反倒不如这些小东西来得可爱。走，青云，今日陪老夫喝一点新酿的石冻春可好？”
        丁晋忙站起身来，笑道：“久闻窦公府上有奇匠可酿解暑凉酒，名为石冻春，早已垂诞三尺，今日如能得偿所愿，自是万般愿意。”
        “哈哈哈。。。”窦刚抚须长笑：“老夫的酒莫非真如此出名？青云如果喜爱，宴后可带两坛回去慢慢品尝。”
        两人谈笑着向前厅行去，宴席早已布置好，同宴的还有刚才不知道躲哪儿的程知行，看其随意指挥仆人的神情，似乎是和窦府有着很亲密的关系。
        可惜，三人刚刚要入席，就有下人进来报告说：卢侍中来访。窦刚无奈，只得让程知行作陪，自己前往书房，和卢士琼密谈。
        丁晋对程知行没有什么好感，如果能选择，他极为不愿意和这位心思歹毒的同僚打交道，但情势所逼，也只得装出一副真诚热情的样子，和程知行谈笑起来。
        程知行也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而且他似乎对丁晋很感兴趣，几句话聊下来便开始称兄道弟，偏偏这个人又是极为地粗俗无礼，说话污言秽语不断，后来干脆一边和丁晋聊着，一边对身旁的侍女上下其手，尺度粗鲁大胆，不仅是那位侍女深受折磨，丁晋看了也有些吃不消。
        这个人，让丁晋想起了“八王”孙回，不过他比孙回更龌龊，孙回起码在没有喝醉的时候，还有一份装出来的斯文，但是此刻的程知行却完全是个“色中禽兽”，越来越荒唐，越来越无耻，后来干脆不顾侍女的强烈挣扎，将其下裳全部脱光，粗大的手指顿时进入了女子私密之处。
        “不可！”丁晋急忙转过脸，心中早已把这个家伙骂了个底朝天。
        程知行这厮，竟还嬉笑着道：“丁兄，怎地还害臊呢？嘿嘿，某是最爱这些女子在某五指山下，不胜娇弱的婉转神态，丁兄快看啊，这贱婢竟还舒服地哼哼。哈哈，待会定要让她再品品老子的大棒棒。”
        丁晋实在招架不住了，苦笑着站起来，背朝程知行作礼道：“程兄且慢享受美人恩，晋先出屋回避。”
        说着，不待程知行出言，急忙奔出了房间。
        

        第二十五章故事继续
        等到窦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丁晋在外面站着，疑虑问道：“青云，为何不饮酒了？难道嫌老夫府上的饭菜不合胃口？”
        丁晋自然不能说实话，只好苦笑道：“屋里有些气闷，遂出来透透气。
        窦刚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铁青，径直进了大厅，很快，丁晋在外面便能听到里面严厉的训斥声，窦刚在怒骂程知行：“孽障，如此不知羞耻，给老夫滚！”
        程知行屁滚尿流地“滚”了出来，一脸的狼狈神情，丁晋不欲和他有冲突，对其友善地笑笑，程知行却是顾不上其他，慌慌张张地逃跑。
        程知行走了后，窦刚邀丁晋进去，让人重新换过酒菜，不过刚才被程知行那么一顿乱搞，丁晋已无食欲，和窦刚对饮数杯，又聊了会后，便告辞离去。
        过了些日子，在和扬钜的交谈中，丁晋才知道那个程知行，原来却是窦刚亡妻冯氏的义子。程知行的父亲程振，当年为吏部侍郎时，曾对窦刚多有提携，后程振夫妻回乡途中被山匪劫杀后，冯氏将程知行认为义子，非常爱护，冯氏死后，窦刚念及程振和亡妻的情分，对程知行也是百般照顾，但其人却是大为不争气，尤其行为上非常不检点，让窦刚恼怒异常。
        此外，从扬钜口中。丁晋也听出了隐约地意思，上次见面窦刚对自己的印象非常好，认为他是一个有原则又不失灵活的人，用窦刚的话来说就是“可造之材”。不过，也就这么一句话。至于重用提拔之类。当然不可能如此简单。
        虽心情很激动，但丁晋表现出来并不急躁，依然是在尚书省内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做好本职工作，并且，更加遵循自己的为人处事原则：不出风头、不惹仇怨、不犯上司。
        而他这种韬光养晦地策略。正好是尚书省这类勾心斗角非常严重地机关部门生存的极佳法则。官场拥挤。人浮于事。人越多，升职的机会就少。找不到正事做就要扯皮，就要争着管事。于是。官员之间便矛盾重重。何况部门之中还又分清流、浊流，互相争执暗斗。除此之外，政见不合、个人恩怨、猜疑嫉妒、意气相争等等，都能让同僚之间拼个你死我活，多少才杰之士，本来可以为个人、为国家作出莫大贡献，可是却平白葬送在这样的斗争中，让平生壮志无法得酬。
        在这种场合下，韬晦之术可以有效地发挥避免招致嫉妒和自我保护的作用。嫉妒多数是弱者针对强者产生地心理状态。一般来说，对方在才能、权势、财富、名誉、地位、机遇等方面超过自己时，才会引起嫉妒。所以，为了避免嫉妒，韬晦地一个重要原则就是“示弱”，即在表面上有意识地做出一副己不如人地姿态，真正的强者装成了弱者，使实际上的弱者自以为是强者。
        如丁晋这样，一个性子平和地、似乎是与世无争的“非强者”，自然会避免了很多不必要地麻烦，这就是明哲保身的正理。
        此时，大周沿袭唐制，实行科举考试已久，进士入仕，已经成为为官的主要门路，为人们心中认定的正途，而其他方式：门荫，捐官，入幕，推荐，吏道（由吏入官，最被看不起的一种）等等为世人所轻视；而由此引发的思想观念不同，也体现在衙门内“清流”和“浊流”的彼此鄙视和矛盾。
        尚书省礼部有一位叫史念祖的侍郎，他刚刚从地方刺史，升任到中央。来到礼部后，他发现了一位熟人，这个人曾经在史念祖任济州刺史时，做过他手下的一位参军，不过此人是由吏员一步步积功升上来的，于是史念祖素来不相信此人的能力，多有贬责。
        后来这位参军被调到了中央，想不到这次史念祖也来到了礼部，两位老熟人见面，本该亲亲热热，可是史念祖很鄙视他，于是故意叫着他的姓名问道：你不就是某某吗?捐官用去多少钱？
        史念祖这样问，是因为当时朝廷有个不好的陋习，就是由吏员升为正式官员，无论功劳大小，都需要一笔“捐钱”，不过如果你真的立下汗马功劳的话，也不用担心实在凑不出钱来，朝廷自会赏赐财物或代为缴纳。
        不过，这位参军自然不是汗马功臣中的一位，只得羞愧回答：“一百多贯。”
        史念祖微微一笑，“唔，有两分利息了。”接着便要他“试从廊下巡行一转”。
        侍郎大人的命令，那人不敢不从，“巡行一转”结束后，史大人的评语竟是，“爬都不会，便学走乎?”羞得此人狼狈不堪地跑了出去，再无面目呆在衙署，后找了机会外放当了一任小县令。
        史念祖这样的侮辱，一是针对此人能力有限，但另一方面，其实就是清流对浊流的无比轻视，有这样的情绪存在，对待人和事怎么可能客观公正，同僚之间又怎么可能不闹矛盾？
        即使是自命清流的官员之中，也不乏矛盾存在，或者是政见不同，或者更简单只是因为彼此看不顺眼，但更多的是因为就算在清流中，也讲究辈分的尊卑（不是以年龄划分），分配油水任务职务时，也论资排辈，这样既无公平也无公正，矛盾自然生了出来。
        丁晋有一位叫陈自强的同僚，他得中进士时年已六十，在省内为都事官，虽然垂垂老也，不过其只当了三年官，资历很浅；而还有一位张彦清。却是少年俊彦，比丁晋还年轻两岁，已为员外郎之职。偏偏“清流”中不讲究实在年龄，津津乐道地是“登科”先后，于是张彦清大摆老资格。常常戏弄欺侮陈自强。陈自强按年纪足够当张彦清的爷爷，但却唯唯诺诺，不敢反抗。
        一次，陈自强因病请假，休息了几天。等到他“上班”后。张彦清当着众人的面。笑话他道：“这两日，陈兄可玩得痛快？”
        陈自强赶忙澄清道：“张兄说笑了，下官偶感风寒。卧病在床，虽心忧省内诸事。只是有心无力，不得不休息啊。”
        可是张彦清却当众揭穿他道：““算了吧！某昨日明明看到你带着家人在西郊游玩，什么称病，难道是作假尔？”
        陈自强没有再说话，但在场的丁晋却一直记得他通红的耳根和带有恨意地目光。半年后，张彦清光天化日下被醉汉砍死在大街上，醉汉当即被捕，经审问是一个名叫刘二地地痞，喝醉了发酒疯。刘二对自己的罪行也供认不讳，长安县令本来已要判此人死刑，结果县丞董含却认为其中有诈，严刑拷打后，刘二终于熬不住，供出了幕后主使之人--陈自强。
        陈自强被捕的时候，还正在省内办公。长安县令请示了尚书左仆射高爽、右仆射韦求德，得到明确的指示后，才敢进去抓人。当时，陈自强似乎已料到有这一天到来，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有些从容不迫，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笑容，跟随差人而去。
        陈自强和张彦清，两人生来并无仇怨，最终都落了个悲惨的下场，归根结底，皆是在机关单位引出地摩擦。陈自强以激烈地手段了结矛盾，但是更多地官吏们，却是以明争暗斗、暗箭伤人、诬陷密告等等手段，来打击或消灭有仇怨的同僚，这在衙门中，已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这些手段，官吏们用得巧妙，既伤敌又不损己，或者对自己影响轻微，真可谓“合法伤害”，其实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地“穿小鞋”、“整人”、“打击报复”等等。而合法地伤害别人的能力，乃是官吏们地看家本领。这是一门真正的艺术，精于此道者，大有人在，即便再小心谨慎，如果树敌太多，照样是防不胜防，中了其中之一，就可能如同身中见血封喉的暗器，再是后悔，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所以，能在人事纷杂的机关部门，生存下来的人，不是运气特别好，就是要善于韬光和避免结怨，丁晋始终相信一句话：多一个仇人，便少一条生存之路。
        除了衙门中的勾心斗角，丁晋在闲暇时，喜欢参加一些朋友组织的宴会，这类宴会通常都是应酬交际的主要手段，通过它们，丁晋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因为他同样信奉另一句话：人有千里之能为，无千里之威风。多些朋友，绝对没有错。
        在这类交际中，韩泰、沈微、李缜等友人的宴会，虽小型但精致，三五兴趣相投的挚交好友聚在一起，把酒欢歌，边饮酒边谈笑，海阔天空，或做一二诗赋，诗借酒力，酒助诗成，何等畅快！
        商人管仲的宴会总是充满庸俗和附庸风雅的荒唐，但是其中三教九流之辈混杂，让丁晋大开眼界，除了官人和贵族外，他也接触到社会其他层次的各色人员。
        扬钜、王湛之类的宴会，富丽堂皇，豪奢奢华，达官贵人往来如织，美女佳人殷殷热情，丁晋身在其中，虽显卑微但并不妄自菲薄，淡定从容，坚强自信，既见识了真正贵族和普通人的巨大差距，也领略了社会上层人物的生活风貌，遇有一二真诚相交之人，也自信开朗，慷慷而谈，时常成为宴会中的别一番风景。
        而巨商邹凤炽的宴会，是用金银和玉器堆积而成的。他的宴会，往往成为斗富争艳之所在，有一次，一位客人说他府中什么地方都非常华丽，就是那口井显得有些寒酸，邹凤炽立马让人将井口的井栏上都镶嵌上珠宝金钿，成为了长安人们津津乐道的“天价井栏”。
        除此之外，与丁晋亦师亦友的杜黄裳的府邸。也经常成为聚会之地，不过在这里宴会地人，全是与杜黄裳一样清廉正直的官员，真可谓两袖清风，浑身掏不出半贯钱来。所以宴会总是很简陋。有时甚至只是几杯清茶，大家便能兴高采烈地谈论一天。
        同样聚会的是官场中人，宇文成的宴会却算得上丰盛，往往在杜黄裳处吃了一肚子茶后，丁晋也会来到宇文成的宴会上。吃些美味瓜果。欣赏下俏丽地歌姬。当然。这里聚会地官员，自然是价值观不相同的另一群人，在其中。手段圆滑的丁晋，依然交到不少朋友。
        甚至是。就连程知行那样粗俗不堪的小人，其举办的宴会，丁晋都硬着头皮参加了两次，其过程自然是香艳荒唐无比，其中色中狼友，也颇结交几个。丁晋虽不知程知行为何对自己显示亲热，但总不能直接拒绝伤了对方面子，参加前心中颇有些无奈，不过试过两次，却有些食髓知味，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何会说英雄过不了没人关，自己这个不是英雄地人都抵挡不住诱惑，何况感情丰富地英雄之辈？
        不过，比起程知行之类只知粗鲁和艳俗地“寻欢宴”，丁晋更欣赏杨如月参加的诸般宴会，此人结交的多是长安风流人士及豪放地文人骚客，于是，宴会也透着些高雅。虽然说到底，宴会的主题还是男人和女人地故事，不过其中穿插些吟诗作对、猜谜玩棋、对诗酬唱等等风雅情趣之举，自然就显得高雅斯文了许多。
        通过杨如月的引见，丁晋也很快和他的那些放浪朋友们熟识，其中有一位名动京城的诗人，名叫徐文茂的，和丁晋很对脾性，最为谈得来。
        话说，杨如月是个放浪形骸，极其潇洒的人，所以他的朋友也多是那样，而这位徐文茂，则更是其中翘楚，此人虽不是长安人，但他刚来到长安的时候，便做了些很轰动的事情。
        徐文茂少年奇才，出生于一个旁支远裔、家境破落的大世族之家，勉强算是贵族子弟，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文茂便决定北上京城，闯荡一番名头，于是不顾亲人的阻拦，没有带一文钱便离家出走。
        一路上，文茂靠给人写字作诗为生，收入非常少，过得很辛苦，又见识了外面世界的一些才俊之士，这让以前坐井观天的他意识到自己虽有一定才学，但并不能很快引起世人的注意，也就是不能将知识马上转化为生产力。
        到了长安，徐文茂在新丰镇的一家客店住下，吃饭的时候却又遭遇冷眼，见惯文人士子的店主人只顾优先伺服那些有钱的商人，把穷书生模样的文茂扔在一旁不闻不问。徐文茂已经是“司空见惯浑闲事”，但他决定从这刻开始，必须做出些什么来，以让自己很快崭露头角，于是他掏出钱要了一斗酒，自斟自饮。一斗酒喝的少，剩的多，剩下的酒毫不在乎地倒进一个盆子里，徐文茂就在食堂脱下鞋，用盆子中的酒畅快地洗脚，一边洗一边还大声念着自己的诗。
        店主人也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但是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洒脱豪放的士子，目睹此景大为惊诧，心中暗道，这个穷书生不可等闲视之，于是将之待为贵宾，不仅免了他的食宿费用，还将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几个文人朋友，为徐文茂在京城的立足，打下了一点基础。
        在长安城安脚后，文茂便开始结交访友，以他潇洒不群的风姿和卓越的才情，很快联系了一批志同道合者，这些人便为徐文茂宣传造势，很快他在长安城也有了些薄名，但文茂并不满足于此，他马上又干了件独出心裁的作为。
        什么作为呢？徐文茂跑到各个青楼教坊里，去推销自己的作品--诗赋和歌曲。因为他擅长写言辞华丽的抒情诗，而这些诗赋如果被美妓歌女们唱了出来，总是味道很独特很感人，正是符合了这个市场的潮流，于是徐文茂的诗很快便成为当时的流行元素，酒楼的歌伎为向客人证明自己比别的歌伎出众时会说，俺能唱徐文茂诗词谱写的歌曲哩.。
        徐文茂的名气是传出去了，也越来越响。可惜功成名就这两项，他只是“名就”而没有“功成”。这很不符合徐文茂地预期，感觉很郁闷，因为他的理想是以名入仕，虽然性格同样是潇洒风流。但文茂和丁晋昔日的同榜好友--许昼大为不同。此人很是热衷功名，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大丈夫在世上走一遭，总得有点追求。
        可惜徐文茂选错了出名的方式，也或者说他运气实在不佳。自名声大振后。便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但有些大臣认为：此人整日在烟花粉巷中钻营，如因此被察举，恐失朝廷风仪。大为不妥。这番大帽子一盖，徐文茂的仕进之路。便显得有些渺茫了。
        过后，徐文茂虽愤恨不平，但也没有办法，虽然他地人脉还算宽广，但在这件事上真正能帮他说话地，几乎没有一个，平日他结交的多是文人士子，官场中人打交道的太少，即便有几个，也是泛泛之交。徐文茂是个聪明人，知道了自己的弱点，便有心改进，正好和他交好的杨如月颇认识一些京城官员，于是他便托其给自己介绍，丁晋也正是在这样地情况下，才和他成为朋友。
        两人可说是各有所求，丁晋对徐文茂地洒脱和放浪不羁，内心很是羡慕，自己选择了宦进之路，自然和此种性格绝缘，但并不影响他对此类人地关注和表示友好；同时，徐文茂也想结交一些官场朋友，为自己以后的入仕打好基础，在这方面，杨如月便是他的榜样，既然杨如月可以，自己才华远胜于他，为何不可以呢？这是文茂地心理写照。
        人与人交往就是如此，或成为朋友、或成为仇人，总是会因为些什么。交朋友可以是因为言语相投，可以因为是彼此看得顺眼，也可以因为是彼此有帮助，总之，丁晋和徐文茂很快熟络起来，那一段时间，徐文茂和杨如月经常是丁晋府中的座上客，有时，等到丁晋下班后，徐、扬二人还要结伴而来，三人谈天说地，倒也有趣。
        不久后，徐文茂接到家书，母亲病重，丁晋资助了他一大笔盘缠，徐文茂留着热泪感激道：永远不忘记三郎地恩情。
        丁晋倒也不是贪图他的感激，一方面，作为朋友，能帮到的忙自然不会推辞，最近他发了笔小财，这点盘缠还不放在心上；另一方面，正如同徐文茂能看到的那样，名声确实对一个人很重要，俗话说“名声若日月”，并不是一朝一夕积累起来的，而是通过长期的德行兼一，被众人口口相传，才能获取。而名声对于官场中人，同样非常重要，积累好名声，一直是丁晋所追求的目标。
        这里要提一下的是，丁晋最近确实发了一笔财，而且不只是“小财”，如果三千贯钱也算小财的话，诺大的长安城也没几个人敢称自己富有，不过财力大小毕竟因人而已，对于赠送给丁晋这些财物的邹凤炽来说，这也真算不得什么。
        商人的精明，自然不可能是免费赠送，相反，丁晋和这位巨商接触得越深，越感觉这个外表憨厚朴实的人，很不简单，他平日表现出来的一掷千金的豪奢和斗福的嚣张，恐怕也是别有目的，而从他能通过结交扬钜，继而将自己的女儿经由扬钜的介绍说和，嫁给副相姜公辅的大公子，便知道这个狡猾的老者，每做一件事，即便这件事看起来再荒唐再不可思议，也绝对是有深层意图的。
        三千贯钱，换来的是邹凤炽早垂诞已久的几样小玩意的制作和具体使用方法，这些东西，曾经记载入《并州风情志》中，本是丁晋闲暇时灵感闪念间的消遣之作，但是在邹凤炽眼中，却是可以不断生财的聚宝盆。
        邹骆驼在拜访丁府几次后，明确提出要用两百贯钱收购这些小玩意，他准备给自己的爱孙制造这些玩耍。而丁晋虽不如他拥有天生的商业敏感性，但也知道一点其中的价值，更何况对于这位商人朋友，他从来不敢轻视和失之警惕，起先并不答应，还美其名曰：朋友不谈钱，谈钱伤感情，但又道那些东西是数年前偶然制出，恐怕现已遗忘，等想起来再告之。
        邹凤炽见骗不过丁晋，只好含糊地说可能有些商业价值，青云如能忆起，定能为二人谋些财富。丁晋一副实在推脱不过，为难的样子，后来才说如果自己记起，尽可以交给邹凤炽去制作，不过就不用现在给钱了，亏了的话自己也不好意思收钱，如果侥幸赚了，邹凤炽分他一份就行。
        邹凤炽同样是越来越感觉到丁晋虽然年轻，但实在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如果此人经商，绝对是自己的一大劲敌，幸好他入了仕途。而这样精明的人，必不能欺瞒，以后赚了钱，分多了自己觉得心疼，分少了也难瞒得久，到时候平白得罪了这位听说被窦宰相都看重的年轻俊彦，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不划算，于是，干脆地付了一笔巨款，将丁晋的“发明权”完全买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丁家的一天
        自被提拔为“稿签令史”后，范理便对上司丁晋非常感激，后在“联名上书事件”中，他配合领导演了把好戏，于是，范理便觉得自己算得上是都事官的亲密心腹了，而自此后，丁晋对他也确实称得上是信任有加，一些好事，经常会落到他头上，这就更让范理对这位恩威并重的上司感恩戴德。
        上下级关系亲近了，两家人自然就走动得频繁起来，范理是个聪明人，知道走“家属路线”，是一条紧密靠拢领导的好办法。
        于是，范理和妻子杨爱儿就成了丁晋家中的常客。而且来还不是空手而来，总是大包小包，提着一大堆东西，虽然不算值钱事物，也是一片热诚的心意，再加上杨爱儿也是个会来事的机灵人，久之，便和不善接待和言辞的小板都交了好朋友，两个人以姐妹相称，倒也显得很亲热。
        再过两日便是乞巧节（农历七月初七），范理便向丁晋提出来想两家人出城去郊游。正好，前些天丁晋的女儿璐儿生了一场病，夫妻两人整日揪心地照顾着孩子，也没时间出去游玩，现在璐儿身体康复，丁晋也便想着带小板好好散散心，就同意了范理的建议。
        乞巧节那天，除了必须的值班人员，官署照例是要休息的。当日，范理夫妻早早来到丁晋家中。在丁家吃了一顿简单地早饭，随后连同丁虎的妻子月娘，还有几个小孩子，仆从丫鬟，一群人欢声笑语。骑着马。驾着车，前往长安城外的南郊。
        虽然不是初春时节，但南郊的景色依然迷人，长安城南面横亘着秦岭山脉，秦岭山脉在长安城附近这一段被称为终南山、太乙山。山是那种雄浑大气的山。重峦翠障。连天接地。山谷中流出地溪水汇成河流。静静地流淌在郊外地原野上，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让人心旷神怡，浑然忘我。
        最难得是。今日更是艳阳天，蓝蓝的天空象是刷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几个小孩子欢笑着，追逐着，大人们迈着轻松的脚步，或谈笑，或窃语，感受着初秋地清凉和大自然地美丽。
        中午地宴食，是自带的，丁家备了几份菜肴，范理又带着从酒楼买来的美味烤全鹅和甜美地果子酒，大人和小孩子们就柴火拾了，捡一偏僻之地，生了火，将放在特制食盒中的饭菜加热。片刻之后，已有浓浓地勾人香味飘荡开来，就连在母亲怀中小睡的璐儿都抵不住香味的勾引，好奇地睁开眼睛，黑黑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似乎是在搜寻着香味的来源。
        在青草地上铺上布帛，众人席地而坐，饭菜端了上来，香喷喷，热乎乎，让人食指大动，及至扬爱儿将由酒楼名厨烧纸的烤全鹅端上来后，香味更是熏人欲醉，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这种烤鹅之所以叫“香鹅”，正是得名于此。
        不过这种香鹅的价值可是不菲，如同许多上等美味一样，这种烤鹅的配料比主料还贵重，主料是一只鹅，配料是一只羊，还要用到50多种名贵佐料。具体的做法是将鹅杀了去净毛，掏出肠子肚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往鹅肚子中塞进制好的五味肉丁和糯米饭，放在一边待用。再取一只羊，照样掏出肠子肚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备好的全鹅塞进羊肚子中，将羊肚子缝起来，就可以放在火上面烤了。羊肉烤熟了之后却不吃羊，将窝藏在羊肚子里的全鹅揪出来囫囵着装盘上桌。人们把这道菜叫做“浑羊殁忽”，意思是整羊忽略。
        丁翼将煮出来的“杂糕”也端了上来，这种长安本地特有的小吃的做法是，将猪肚、猪肠内填淀粉、肉末，配制花椒、茴香、肉桂等调味药品。俗称“葫芦头”。
        丁翼轻轻放下杂糕后，便侍立一旁，丁晋示意他也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丁翼摇摇头待要说不用，早被丁晋拉了坐下来，月娘忙将一副碗筷递了过去，丁翼无奈，只好局促地和众人一起吃食。
        吃完饭后，众人又去了东园游玩，这原本是一处皇家园林，先帝念宗时，为了显示皇家的慈悲和亲善，拉近与百姓的距离，特许开放东园，让长安百姓可以免费参观、游玩。不过到了后来，这份本属大众的权利，已渐渐为达官贵人垄断，寻常平头百姓，却是根本过不了卫士把手的大门。
        东园中，有一处池塘非常有名，在池塘的周边，生长着一种被称为“红树”的奇特树木，它的叶子，在春夏季节为碧绿之色，而到了秋季，便会渐渐转红，直到深红如血。
        不过丁晋等人来的还不是最佳时候，此时，红树的叶子不过是微红，一眼看去，绿色中夹杂着红斑，总不如深秋时节那火一般的奇特景象美妙，微有失望，不过，除了这些瑕疵，眼中观望的是水塘上红花漂浮，鸟儿飞起飞落，鱼儿扑腾于水层之中，这份祥和自然的景色，依然让人沉醉。
        池塘边，亭子里，女人们逗弄着漂亮秀气的小鹿儿，丁晋和范理坐一旁，遥望着碧波荡漾的池水，聊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这份愉悦宁静的心情，在城里可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等众人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天色黄昏，范理夫妻坐了会，便向丁晋告辞，丁氏夫妻竭力挽留，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留下来吃晚饭，说急了。扬爱儿用那种犹如糯米般地甜滋滋声音说：“叔叔要再挽留，俺们可不仅要吃饭，晚上也便住你家了。”
        小板笑道：“住便住，姐姐和俺一个榻睡，夜里帮俺看着小不点。她晚上老吵哩。”
        说归说。玩笑归玩笑，丁晋看他们执意要走，有些过不去的道：“下次要是游玩，千万别买贵重的吃食了。对了，让丁翼给你们再带点杂糕。晚上回去煮了吃。”
        范理推不脱。只好受了一大包杂糕。带着妻子告辞离去，出门的时候，碰到丁家的小阎王--郑旦衣衫不整地进门。范理平日也和他混熟了，玩笑道：“旦哥儿。这是怎么了？路上被人抢了？一天不见人影，早上丁大人寻你可是甚为着急。”
        身材粗壮地郑旦翻了翻白眼，一副大人地神情，没好气地道：“你才被人抢了。希望哪天你漂亮的媳妇被人抢了，看你还笑话小爷不。”
        范理大笑，扬爱儿看他人小鬼大，也是咯咯直笑，摸了摸他的大脑袋，娇笑道：“快些进去吧，你姐夫可是真生气了，上午去书塾找你，你怎地不在那读书？又偷跑出去玩耍了吧。”
        听的丁晋竟然去书塾找过自己，郑旦面色一变，不过嘴巴上还硬道：“整日让俺读那些破书，还不如玩耍来得痛快，爱儿姐，你们路上小心，俺进去了。”
        说完，郑旦提着一颗上下忐忑的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本来他还想着偷偷跑回自己地房间，没想丁晋就在中堂等着自己，看到郑旦，他脸色沉了下来，一双锐利地眼睛，盯了过来，但并不言语。
        郑旦最怕地就是姐夫这双似乎能看进人心窝子里去的眼睛，在这双眼睛下，他不敢撒谎，不敢狡辩，甚至还有些羞愧，怪不得姐夫的那些下属到了家中，犹如猫狗般胆小畏缩，郑旦再一次领教了这双眼睛地厉害。
        郑旦知道自己的企图已经完全失败，只好乖乖地走到坐在桌子旁地丁晋身边，垂头做一副老实认罪状。
        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来到，丁晋和颜悦色地问道：“早上便没吃饭，身上又没带钱，这一整天你就饿着？”
        郑旦的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事实上，他不仅没有饿着，还大鱼大肉好好享受了一顿，郑旦老实交代道：“没，和朋友吃过了。”
        “衣衫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破了好几个洞，和人打架了？一会让苹果帮你补一下，别让你姐看到，要不然她又会心疼得不行。”丁晋注意到了郑旦虽然经过整理但还是掩盖不住处处“伤痕”的可怜衣服。
        郑旦闷闷道：“帮朋友劝架，被人拉扯烂了，俺可没打架。”
        丁晋叹了口气，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朋友是些什么人。这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小舅子，来到京城不过两个多月，便神奇地结交了一批义气或者说是臭味相投的兄弟哥们，这些人多半是附近邻家的浪荡子，或者是霸街横巷的地痞少年，总之，都不是一些可以对郑旦有益处的人。
        在丁晋的正统观念中，当今之世，只有勤苦读书，考取功名才是平民子弟的进身之道，其他，全是不足为说的歪门左道，即便是不得已让二哥丁虎加入军队，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如有其他通路，丁晋何必舍近求远。
        因此为了让郑旦能有个好的出息，也是为了管教他，丁晋费心为他找了所名气很大的书塾，里面的业师，都是久负盛名的博学之才，原本希望他能学到真才实学，再不济也要领悟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但是现在看来根本没有多少效果，郑旦根本就呆不住，整日逃课，遑论他能静下心来学习了。
        对于此，丁晋有些失望，更多的是惭愧，岳父岳母放心让他来到长安，自然是因为对自己十分信任，希望自己能教育好这个淘气的小家伙，但是自己平日耽于公务，老实说并没多少时间和精力管教于他，郑旦在短短两个月，便和不良少年厮混在一起，不能不说有很大原因是自己对他的重视程度不够的缘故。
        想到此。丁晋地眼中，露出了痛心的神色，他只是一个凡人，不是无所不能，别说是做到天大的事情。即便连教育好一个少年。有时候，都力不从
        这时，丁翼走了进来，对郑旦道：“旦少爷，你的小马儿呢。俺牵下去给它刷一刷皮毛。”
        郑旦顿时满脸通红。他本来想遮掩过去今天之事的。结果现在被丁翼提起了已经找不回来地马儿，自然无法掩饰过去了。
        丁晋严厉地目光，注视向郑旦。郑旦并不是害怕，只是实在感觉不好意思。挠挠头，泄气地道：“今日和朋友在店中吃食，结果那些家伙谁都没带钱，俺便说改日给的，没想到老板是个混球，却是不依，最后，最后，只得将马儿抵给了店子。”
        其实，郑旦还是没有说老实话，事件的真相是，他们一伙人吃了酒楼两席丰盛菜肴，结果却掏不出半文钱来，郑旦倒是没有吃白食的习惯，当时确实是说了改日再给，不过酒店老板怎么可能相信他们这群毛头小子，于是逼着要钱，还叫出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威胁。
        郑旦和同伴们地火气也便涌了上来，这些不良少年，平日没事还想生出些事来玩耍，遇到店老板地“蛮横”，自然不肯服软认输，于是一场激烈地战斗在酒楼中爆发，结果他们将老板和伙计们好一顿臭揍，直到有人喊差人来了，大家才一哄而散，不过急切慌乱间，郑旦却是忘记将马儿牵走，那匹小马，最后自然是被酒楼老板没收，不过比起菜肴钱，还是差了些。
        丁晋不是很相信他的话，不过他知道郑旦这样的年纪，自尊心最强，必须照顾少年地面子，于是，轻描淡写地道：“马儿，马儿还能拿回来吗？”
        郑旦撇撇嘴道：“怕是拿不回来了。”
        先前还说抵押，现在又说拿不回来，话语自相矛盾，但丁晋并不准备揭穿他，比起一匹马儿的价值，丁晋更希望郑旦能认识到自己地错误，他淡淡道：“马这东西，很通人性。本朝云麾将军李瑟曾有一匹心爱的坐骑，李将军与它出则同行，睡则同眠，几乎将他当亲人一样看待，有一次，李瑟将军所部和吐蕃军发生战斗，将军前胸中了一箭，伤势很严重，而敌人看到他的衣甲，知道他是一位重要将领，于是几百名吐蕃士兵围了上来，欲要杀死李将军，但是将军的战马见主人危机，横冲直撞，身上插满了羽箭，依然带着李将军杀出重围，等到回到本方阵列的时候，这匹马儿，也已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不过它终于能闭上眼睛死去，因为它知道，主人安全了。”
        这番话还没说完，郑旦便满脸羞惭，想起自己当初刚来长安城时，是如何急切渴望着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儿，后来，姐夫丁晋知晓了他的心意，不顾姐姐的反对，毅然为他出高价买了这匹神骏的小马；之后，自己欣喜下，又是如何和这匹马儿厮摩温存，第一次为他洗刷光亮的毛发，第一次骑着它在城外疯狂，马儿有几日得了厌食症后，自己又是如何胆大妄为地跑到平康坊去偷摘张侍郎家的果子，只因为听说他家的果子可以治疗百病。
        但是，这种种的美好记忆，自己已经忘却了，今天，自己竟然会把它遗弃在粗暴的酒楼老板手中，甚至是过后，还没有多少愧疚羞惭之心，郑旦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情无义的？
        丁晋看到郑旦露出羞愧的表情，知道他醒悟到了自己的错误，心中很是欣慰，郑旦的本性并不坏，他喜爱结交浪荡朋友，多是受了二哥的影响，在少年心中，义气云天、任侠放荡之类的行为，永远是最有吸引力的。
        丁晋决定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好好给郑旦上一课，于是，他故意装出伤感的语气道：“你应该知道，我和你阿姐，对你期望很高，这也是岳丈岳母的期盼，郑家这一代，就你一个独苗，大家对你异常宠爱，甚至已到了纵容的地步，但是这未必与你是好，你也渐渐长大，接触到了世上的很多人情世故，自然知道何为人上人。何为猪狗不肖之辈，而这其中地差距，主要在于你自己的选择。今日，某为你讲一个仓鼠和污鼠的故事吧，至于以后你如此处置自身。在你自己的感悟了。”
        于是。丁晋便为他讲了一个有关老鼠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和历史上非常著名地一位大政治家，很有关系。
        故事说地是，很早以前。一座名为上蔡郡的小城里面。有一位普普通通的负责粮库管理的吏员李斯。
        李斯生于斯。长于斯，并一直认为自己将和自己的祖父、父亲一样，死于斯。葬于斯。外面地世界，对他来说并没有清晰地概念。李斯有一个幸福美满地家庭。房子不大，但已足够居住，薪俸不高，但尚算衣食无忧。老实说，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是蛮好的一件事情。
        因此可以说，李斯此时的角色，只不过就是扮演一名小得不能再小地“公务员”，在楚国上蔡郡里做看守粮仓的小文书，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不知老之将至。
        然而，一件偶然而有趣地事情发生了，就是这件小事，改变了李斯的一生，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李斯多少有些洁癖，几乎从不在吏舍的公共厕所内方便。这天上班时，他忽然内急，忍，强忍，再忍，继续忍，忍了又忍，直到不敢再忍，只得捧着肚子，弯腰夹腿，直奔吏舍厕而去。厕所里的几只老鼠正不无哀怨地吃着粪便，见有人来，吓得惊惶逃窜。
        有些人上厕所只是为了清空肚腹，有些人却可以在清空肚腹之余，还能悟出来一番道理。
        这不，李斯在畅快淋漓地解决了内急问题之后，一边系着裤带往回走，一边悲叹起厕所里那几只惊恐的老鼠来：它们“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推此及彼，自己所管粮仓里的老鼠，却可以“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同样都是老鼠，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李斯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他决定将厕鼠和仓鼠的贫富差距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为此，他作了一个实验。实验很简单：他把仓鼠抓住，关在厕所里，再把厕鼠抓住，关在粮仓里。三日之后，他来检查实验成果。结果如下：曾经的仓鼠现在也开始“食不，近人犬，数惊恐之”，曾经的厕鼠现在则“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此情此景，李斯不由百感交集，说出了他在中国历史舞台上的第一句台词：“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通过这次实验，李斯明白了一个道理：“鼠在所居，人固择地。”他开始反省自己迄今为止的一生。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活了些什么？看看自己身边，尽多是庸庸碌碌之徒。难道我也要和他们一样，朝生暮死，无声无息？一想到此，李斯浑身泛起一阵恐惧的战栗。
        丈夫于人世间，有两个问题必须问问自己：活着时怎样站着？死去时怎样躺着？留在上蔡郡，他将注定一事无成。他将被胡乱埋葬在某个乱坟堆里，他的名字只会被他的儿女们偶尔提起，而等到他的儿女们也死去了，他的肉体也早已在棺椁里腐朽烂透，他的名字也将不会被世间的任何一个人所记起。到那时，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半点李斯曾存在过的痕迹。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一股熊熊的野心之火燃烧在李斯死寂了二十余年的心中。他感觉到，名利的野兽正在他的体内苏醒，并向他发号施令。而他，也将乐意遵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于是，李斯作出了一个决定：离开偏僻贫瘠的上蔡郡，到能让他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地方去。
        后来发生的事，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李斯拜了荀卿为师，学到了帝王之术，最后辅助秦皇嬴政，合纵连横，扫灭六国，统一了中原，建立了庞大的帝国。
        丁晋将故事讲完后，又着重复述了那一句话：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说完，他没有再管陷入沉思中的郑旦，起身回了内室。
        房中，小板正温柔拍着小鹿儿入睡，她轻轻地唱着儿歌：小粗腿呀，粉嘟嘟，小鼠牙呀，利尖尖，眯眯眼呀，亮晶晶。。
        丁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出神地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她的小嘴似乎还在睡梦中吮吸着乳头，一耸一吸着，可爱之极，一股深沉的父爱涌上心头，我的宝贝女儿啊，要做个美丽的好梦哦。
        

        第二十七章流血的政治
        八月初的一天，尚书省接到一封朝廷诏旨：迁吏部曹第六房“都事官”丁晋，为吏部曹“权行员外郎”，负责本曹及曹下第六、第七房事务，品级升为正七品上，并赐正七品“宣德郎”文散官品秩。
        “权行”即是暂代的意思，也因此，他的品官只升了一级，而正式的“员外郎”之职，至少是从六品的品级。
        这个有些特殊的升迁令一下，省内众官吏为之侧目。一是因为按照正常的流程，官员升职先是要由吏部发下调任公文，再由朝廷下旨；二是因为丁晋来到尚书省，不过半年时间，便得迁官，这份升迁的速度，让那些在省内苦熬数十年的老官吏，在羡慕的同时，也产生了嫉妒眼红的情绪。
        吏部曹，为尚书省左丞部下辖一曹，原来的“员外郎”丁谭调任地方刺史后，这个位置便空了下来，眼红者、意图染指之人，不知泛泛。
        这些人中，靠山深厚、来头大者，多有其人，或者政绩卓著、才能结出之辈，同样不乏其人，还有些资历深厚、颇有声望的官员，也对此位，志在必得。
        其中，众人最看好也感觉最无奈的一位，不仅是省内素有人望的“老资格”，又是“左丞”束元嘉亲自提名，众官员虽心中虽然嫉妒，却自问与之不可抗衡。已认定这个位置必落入此人之手，万万想不到，到头来，却是被丁晋斩获。
        不过大家冷静下来想想，丁晋能揽获此位。也有其过人之点。此人虽比较同僚之辈。不过是一个名副其实地“新人”，但人缘和声望并不低，甚至，正因为他在省内时间不长，和众官员的矛盾冲突便少了很多。认真思索一番。即便是公认的“沉稳老实人”----张镒都有仇人。但似乎并没有听过有人说丁都事的坏话，自然，他的声誉便很好。这是官员能升迁地一个重要指标。
        同时，丁晋此人。虽年纪轻轻，但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治政做公，即便是老资历地官员，都不敢小视于他，他为人虽低调，但作出的业绩却是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连最是严肃古板、要求苛刻的“郎中”孔光，都当众称赞过他的处理公务地才能，从这方面来说，丁晋能被选授，也是情理之中地事。
        至于说，影响官员升迁地其他重要因素，如背景、靠山、关系之类，只看其能力压束元嘉提名的人选，众人都是机关中厮混多年的老鸟，一切尽在不言中，自然知晓其厉害。
        正是有了这样地心思，大多数人也就是背地唠叨几句，发泄一下心中的嫉妒和不满之意，随后，还要热情地去和丁晋道贺，以图和这个政治新星保持良好地关系；而有些人却是无法平衡心理，咬牙切齿，暗暗憎恨在心。
        不过，对于当事人丁晋来说，这份升迁令同样是出乎意料，原本他估计即便被窦刚赏识，也要在都事官一年期满时，再行调用，没想到现在便被迁任，高兴自然是很高兴，但是还有些没有准备好的突然的惶惶之念。
        丁晋是个聪明人，自然能从周围众人的神态和言行中，感觉到他们对于自己的和以往的不同，不过嫉妒眼红是人之常情，他并不能控制别人的情绪，只能在行为上更加要求自己谨慎谦虚，以谦和包容的态度，希望能和大家和平相处。
        升官了，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一番请客宴会，丁晋充分利用欢快热闹的酒宴之间，大家敞开心怀的机会，拉拢亲近领导、同僚、下属、友人等等，以化解某些人的耿耿于怀。
        在他灵活智慧的手腕下，配合平日恭敬谦和的态度，那些心有嫉妒的同僚们，至少是表面上，和丁晋保持了一种和睦友好的气氛。
        “员外郎”在吏、兵、礼、工、户、刑六部中，是郎中的副手，而在尚书左右本部，是独立于郎中，负责一曹事务的最高长官。比如丁晋迁任的“吏部曹”，便是主要负责对“吏部”事务。他是吏部曹的主官，下辖两房，分别是原来所在的第六房，和“都事官”郑可能负责的第七房，因为他是暂代“员外郎”之职，所以还暂时兼任着第六房的“都事官”。
        其实，从“暂代”两个字，也能看出，丁晋能升迁此职，或许在朝堂上，是经过激烈的争论的，而“权行”便可能是提议者最后妥协的产物。否则按照窦刚的魄力，既然决定用人，就一步到位，不可能搞些曲曲折折的玩意，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暂时不管为此事朝臣是否有过争执，也先不讲丁晋任职后的具体工作情况，因为有一件更为重大，对整个帝国都影响非常巨大的事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丁晋是事件的亲身参与者，虽然他仅仅只是其中一位旁观者，但却在刀光剑影中，感受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和血腥。
        那一天，正是政府统一的休沐日，丁晋在前些天便答应了一位友人，要去府上拜访，于是一大早便启程前往友人的府第。
        及至他行到“长兴坊”附近的时候，遇到一件让人十分恼火的麻烦事情，丁晋不得不绕道而过。
        事情的原委是“长兴坊”临小街的地方，有一处道观，道观本身倒是没有什么，丁晋虽不信佛道，而且比较厌恶这些不事生产的方外之人，但还没严重到躲避绕路的程度，问题的症结是这处道观是座女观，道庵中的道姑浓妆艳抹。传说有不正艳污之风。
        丁晋本来不相信，结果这次路过这里地时候，正好赶上一位女道姑从马车下来，待看到丁晋，她眼睛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丁晋看。而且还故意让车夫将马车挡在路中央，拦住了丁晋的去路。
        这是条小街，道路并不宽，左面又是去往另一个方向的路人，丁晋如果要避开马车。就得纵马踏过街边的摊贩。因此。他礼貌地笑道：“请圣姑让一下路可好？”
        道姑露出个魅惑的笑容，如果不是身穿道袍，只怕没人会将她看成修道之人。只见这个女道士挽着最近很流行地双宝髻、脸上画着梅花妆，又点了“妆靥”。也就是在颊边画二新月样子，连嘴唇都是艳艳地红色，估计是涂抹了含铅的口脂之类。她笑道：“哎呀，郎君，你急着赶什么路呢，进来和小妹聊聊长生之道可好？”
        说着，伸出芊芊玉手，便要牵丁晋的马儿，丁晋吃了一惊，勒缰后退，这女道怎地如此大胆，不仅言语挑逗，竟还胆敢伸手牵马，也不怕被马儿踢个后脚趴。
        丁晋不欲与她废话，既然对方不让路，只好调转马头，从左面方向的路绕道而走，那女道还在身后娇笑道：“俏郎君，改日一定要来和小妹谈心哦，小妹道号妙真。。
        丁晋不搭理她，绕过“长兴坊”，从“崇义坊”出来，向友人所在的“常乐坊”行去。
        这处“常乐坊”，长安人习惯叫它“番坊”，因为据说在城内定居地四千多户番人中，有一千户是在“常乐坊”及周边地方，这些番人除外国学者外，多是经商之人，有从事从事珠宝玉器地阿拉伯人，有金银器与玻璃器皿制造技术十分高超地波斯工匠，还有垄断经营香料、异域药材生意的大食、天竺小国之人，此外，还有出卖艺术的西域诸国如曹国、康国、米国、于阗等胡人艺商。
        丁晋这次要拜访地朋友，就是一位经营药材的番人，名叫支法存，祖上是来自印度地行商，定居在广州后，因妙善医术,遂成巨富，及至到了支法存这一代，已不满足于偏居一隅，遂向京城药材市场进军，经过十多年的奋斗，闯下了很大的基业。
        丁晋和支法存结交，是在邹凤炽的宴会上。
        当时，支法存和人比富，意气之下，取出了自己的一件珍宝，这是一件佛门至宝----八尺翕登,光彩耀目,可作百种佛祖形象，立即便将对方的珍物比了下去。
        那人尴尬当场，几乎要动怒，幸好丁晋出面圆场，才避免支法存和对方有了激烈的冲突，事后，支法存知道那人的深厚背景后，甚为后悔和害怕，又托丁晋代自己说和，对方才原谅了他这个番外野人不懂中原教化的粗鲁行为，由此，支法存对丁晋非常感激，遂成朋友。
        今天的约会，爱炫耀的支法存说要让丁晋见识一下，自己用香料和石灰混合，修建成的一座豪奢客厅。丁晋虽对显富不以为然，但也甚为好奇用价值连城的香料建造成的房子，又是何等模样，于是上次便答应了支法存的邀请。
        走到“安扈坊”的时候，已离“番坊”不远，丁晋正一边行着，一边寻思着支法存这个装大脑袋的家伙，又会给自己等人何种惊喜的时候，突然，前面路上行过来一队打着依仗的队伍，丁晋看到是属于宰相级别的高级依仗，连忙勒马让到路旁，恭敬地下马等候队伍过去。
        可能是哪位重臣轻简而出，整个队伍侍从人员只有十来位，前面有四人打着依仗，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两位官员，再后面又是四五名随从侍卫人员。
        直到队伍行到跟前，丁晋抬眼看去，才依稀认出其中一位官员，正是在大朝会时远远见过的“副相”姜公辅，而与他并驾而行的官员，丁晋却没有丝毫印象，不过此人外貌实在不俗，英俊潇洒不在韦求德之下，而身上更有一种逼人的刚烈之气，给人很深刻的印象，如果以前见过，绝对不可能忘记。
        此人的身份似不在姜公辅之下。坐在马上和姜公辅谈笑风生，刚健潇洒，言谈举止之间，自带着一种久居高位地气势，让人看了为之折服。
        身份既不在宰相之下。又在大朝会时未见过。难道此人就是七大臣之一的兵部尚书、参知政事武元宗吗？丁晋心中暗暗猜测着。
        眼看一行人员就要走过前面的拐弯，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在队伍走过的一座荒废的宅院中突然冲出十几名刺客，他们追赶上前面地人员，张弓发箭。在后面负责保卫工作地几名侍从。惨叫着摔下马来。箭矢还划破了姜公辅左臂的皮肤，血流如注。
        面对突发事件，街上的行人摊贩顿时惊叫喧哗。惊慌的逃散，有几个慌张的路人。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上刺客，立马挨了刀子，可惜这条街上人不是太多，并没有有效阻住刺客地行动。
        此时，宰相地侍从已将两位官员拦在圈子里，一边用刀格挡羽箭，一边准备纵马狂奔，但是慌张地路人们却阻住了马儿的道路，又是一轮箭雨而下，几个侍从浑身犹如刺猬般栽下马来。
        一只箭穿过卫士们的防御圈，扎在姜公辅地马儿身上，马匹受到惊吓后本能的转身疾驰，直撞向刺客，这倒是完全出乎刺客们地预料，一个不防下，姜公辅竟然冲出重围，受伤的马儿按照本能，驮着重伤的主人，向姜公辅的宅子驶去。
        几名侍从或死或伤，另外一位官员虽惊不乱，知道坐在马匹上，跑又跑不开，完全是个显目的靶子，当机立断跳下马来，抽出腰间系着的宝剑，和幸存的两个侍从，相互依靠着，边厮杀边向后撤退。
        丁晋看到此情，热血上涌，光天化日下，当街刺杀朝廷重臣，这本就是对于掌控帝国的官员士大夫的最大侮辱和嘲讽，如果在自己眼皮底下，任由悲剧发生，自己如何能够心安，于是大声急呼：“众士民勿要惊慌，如有抗击刺客保护官人者，必有重赏，我大周勇士安在？可有壮士在，可有壮士在？”
        “大人，俺来帮忙。”一声大吼响起，一条矮壮大汉从旁边的房檐下跳出，手持粗大的扁担，便向刺客杀去，随即，又是几个路人，拿着铁具木棒杀向混战的人群。
        丁晋大喜，跑过去捡起一把刺客扔掉的弓箭，向前面追赶着官员的几名刺客射箭，可惜，他当官后，已多年不碰此类物事，连续数箭射去，只伤到一个刺客的大腿，还有两名刺客死盯着官员追杀。
        那名官员此时早已精疲力竭，虽然这个时代的官员多有练习武技，这个人更是其中翘楚，但人毕竟不是超人，对抗数倍于己的敌人，还能支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顿时，一个疏忽，被一名刺客砍在前胸，这一刀劲道非常猛悍，官员硬生生被砍翻到了路边的沟渠里。
        不过，这一摔，也救了他的命，另一名刺客的致命一刀落空，两名刺客正要跳入沟渠追杀，街道拐角处轰隆隆杀出一群士兵，这些士兵既不着甲，携带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原来是驻守各坊的“武铺”卫士。
        这些家伙本来可算是没有多少战斗力的乌合之众，不过刺客们毕竟人少，又陷入和群众的纠缠中，他们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一声呼哨，顿时抽刀退走，翻身上了马匹，急急逃逸。
        武铺卫士们，来得虽不是最佳时候，但也不是最坏的时候，毕竟救下了官员的命。那位官员被从水渠中扶上来后，不顾胸前刀伤，踉跄着扑到几名倒地的侍从身上，翻开几个，都早已毙命，每个人无不是身中数箭数刀，拼命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放弃。
        官员落下大颗的眼泪，这些忠诚的部下，没有跟着自己在边疆战场上送命，却是无端端地死在了帝国的京城，怎不让人痛心彻肺，想到悲痛处，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瘫倒在地。
        正给几个见义勇为的百姓包扎伤口的丁晋看到此景，急忙奔过去，让几名士兵将武铺中备着的马车驾来，抬着官员上车，然后吩咐武铺的兵头：速去向万年县衙门报案。并通知更高级别地京兆府。
        将官员抬到附近的医馆，包扎妥当后，望着官员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着的眉头，丁晋心中也是无法平静，看来。这长安城将要不太平了。
        何止是不太平。此刻的丁晋还不知道的是，一场滔天大浪很快就要掀起了，而这场政治大浪，将要淹没很多人，将会使很多家庭破裂。也会使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地脚步。偏离原来地路线。
        依靠受惊的马儿逃出重围的姜公辅。并没有持续他的幸运，另一组刺客埋伏在姜宅所在的亲仁坊坊门处，这里是姜公辅回家地必经之路。当姜公辅骑在马上奔逃回住宅时，埋伏在坊门地刺客挥起刀砍去。只是他们慢了一步，刀落之后砍断地是马的尾巴，不过，接下来刺客们射出的劲箭，姜公辅却没有躲过，身中七箭后，马儿驮着他回到了自己家中，只说了一个“恨”字，便咽气身亡。
        事件发生后，长安举城震骇，朝廷更是龙颜大怒，宣布：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全力搜捕刺客。并紧急下令，凡宰相和大臣出入，皆须有金吾骑士护卫，全体护卫务必箭上弦，刀出鞘，严加防备，保证此类恶劣之事不会再发生。
        但是，第二日，掌管京城巡警地左右金吾卫府、长安地方当局京兆府、长安县署、万年县署内，同时发现了传单，上书八大字：毋急捕我，我先杀汝！
        观者无不失色，一时间长安城人人自危，官员未晓不敢出门，有时已到上朝时间，还有很多大臣没有到齐。小小刺客以杀宰相之威，竟然让帝国的官吏们心生畏惧，看起来很是讽刺，但自有其深层原因。
        因为，人们都很清楚，这一阴谋，应该就是和最近朝堂上争论不休地出兵淮西军镇有关，这一番丧心病狂、公然挑战朝廷威严的疯狂举动，除了那些无法无天的嚣张军阀，恐怕没有其他人敢做得出。
        在任何时候，恐怖行动总是会有正反两个结果：一方面是能震慑人心，吓唬住一些胆小之人；另一方面，却又让人因哀生怒，同仇敌忾。
        任职“左赞善大夫”的王义，上书力请搜捕刺杀姜相之贼以雪国耻，并要求追查到底，将幕后元凶正法。
        “兵部侍郎”刘嶙在朝会时大哭道：自古以来没有宰相横尸街头而让凶手逍遥法外的，这简直是朝廷的奇耻大辱，不管是否有关淮西军镇，此事必须严查。
        “给事中”扬钜愤怒当庭质问：“有人竟奏请勿查此案以安淮西镇之心，真是岂有此理！若如此，宰相威严何在，朝廷纲纪何在？”
        几位宰相更是雷霆大怒，刺杀事件，不仅是向朝廷示威，更是打破了权力场中的潜规则，宰相之尊，都可轻易杀得，开了如此坏的先例，谁又敢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于是，先前对于淮西军镇持不同态度和立场的诸位重臣，却是在这件事情上很快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很快，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搜捕展开。城门实行定时开放，进出人员需经由御史台、刑部、京兆府三个部门派遣的人员进行严密审查。各里坊道路，驻扎甲士，严加盘查。并开始由长安城的西面开始，自西向东，挨家挨户，入室进行搜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即逮捕。
        紧锣密鼓的搜捕行动开始后，朝堂上的大臣也没有歇着，关于淮西军镇问题的讨论，再次展开。而这次，人们悲愤恼怒，群情激奋，原来因为政见不同而形成的势均力敌的两大阵营，也开始了一边倒的分化。
        那么，这引起诸般争论，甚至可能是导致宰相被杀的幕后黑手的淮西军镇，又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还要从数十年前“三王之乱”说起。
        话说，周世宗篡夺李家江山后，坐了不过两年皇帝，便因酒色过度猝死，结果既没有立下太子继承人，也没有留下明确的传位诏书，其三子：德王，文王，燕王，为了争夺皇位，展开了一场绵延十数年的“三王争乱”，其破坏声势虽不能和另一个历史上的“安史之乱”相提并论，但依然严重地消弱了继承之唐的大周帝国的经济社会基础，战争激烈的河南、淮南道一带几乎被打成废墟。
        

        第二十八章军镇
        “三王之乱”一直持续十几年，作为主战场的中原地区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几乎可用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来形容。直到721年，德王之子武思渺剿灭了所有反对势力，即位称帝，史称“庄宗”。因神都洛阳在战争中遭到破坏，第二年，周庄宗又下令迁都关陇，于是，周王朝的国都从洛阳重新迁回了龙兴之地----长安。
        战乱虽已平定，但却留下了一个急需整顿的烂摊子，不说战争遗留下来的诸般经济、社会问题，就是那些跟着周庄宗南征北伐，为他打下至高帝位的众多骄兵悍将，该如何处理，便是个大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庄宗对于军队，并没有绝对的控制力。与其说这些将士是真心拥护他当皇帝，不如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已经厌倦了多年的战争，所以才不得不暂息干戈，当时的情形，如果庄宗不能将这些人妥善安置好，战争很可能还会再次爆发。
        不得不说，周王朝的几位皇帝，对于军队的掌控力及应变能力，是非常缺乏的，他们缺少一种灵活的手腕和铁血心肠。
        最后，庄宗为了安抚众将，以拥立之功、奖赏功勋的名义，将这些彪悍的将军们分封为各镇军使。“镇”即“军镇”，通常辖数州之地，军使在辖地有拥有军政大权，不仅拥有绝大的军权，还管理地方经济、政治之事，几乎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论功行赏，最后分封了大小八个军镇，史书上的记载是“瓜分帝土付授诸将”，可见评价之恶劣。这些军镇内可自署官吏、征收赋税。表面上尊奉朝廷，但法令、官爵都自搞一套，只向朝廷缴纳一定赋税。
        不久后，便有大臣指出这样的封赏恐留巨大隐患，建议“趁势不稳”消弱他们的一定权利，朝廷也有意压制军镇，遂实行，但可能做法有些太激进冒失，结果引发了后来的“五镇叛乱”。叛军兵锋险些打到了长安，最后虽然朝廷和军镇达成了暂时地妥协，但是从此后，军镇连税赋都不再缴纳，并强迫朝廷承认了他们军使之位可世袭的要求。
        当时，有一位富有远见的大臣提出一个建议：世袭可以，但继承人的身份。必须经过朝廷的认可。也就是老子死了。让哪个儿子接替自己的位置，必须要得到朝廷的允许。
        这项建议虽然最终被采纳，但是在朝堂上却有很多争论，有人认为朝廷为了让军镇接受这个条件。舍弃了很多东西，甚至在一些重要的地方作出让步，很不划算；有些大臣直接称之为死要面子，认为不应该为了名义上的任命权，而放弃很多实际地东西。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份颇有远见的措施，实行得是多么正确。如果当时没有采纳它的话，也许周王朝的历史又是另一番景象。
        七年后，雄霸河朔的昭义镇军使章喻病死，朝廷赦令任命其第二子章醇为“留后”，长子章谨不服，起兵杀死章醇。随后，又被“兵马使”裴志清、“侍卫官”李抱真驱逐。这两人素有忠义。心向朝廷，遂归顺。从此。这个抑制山东、防卫东都，拥有特殊战略地位的昭义镇从八镇中消失，重归帝国控制。
        同样是采用釜底抽薪，制造内部矛盾地办法，接着，帝国又对其他几镇玩了同样地花样。其中，有得有失，虽然军镇方面已有所警觉，并屡次出现了激烈的反应，但是中央掌握着道义的制高点，权利又是人人争抢的东西，得到权力就能位于人上，失去权力就可能任人鱼肉，有几个人能宽容大度到把继承大权让给别人？哪怕是亲人也不行，这就是富贵之家无亲情地道理。
        在朝廷的手腕下，军镇内部多有暴乱发生，中央也尽量选择那些对帝国还存忠心的继承人支持，经过数十年的努力，终于又有三家军镇，宣布归顺朝廷节制。
        750年，“宣武镇军使”李宝臣死，其子李惟岳继军使位，要求朝廷加以承认。周念宗不允许，反而任命了李宝臣的女婿牛国安为宣武别军--彰兴军的将军，李惟岳遂派人在朝廷使节到来前囚禁了牛国安，想让朝命空悬。
        周念宗虽谥号为念，似乎性格颇为温和，却也是一位刚愎的皇帝，威严受到挑衅，自然无法忍受，更何况他早有平藩镇之心，决心在有生之年，将这些生长在帝国身躯上并且渐渐有扩散之势的毒瘤全部割除，于是宣布调集十六路军队，讨伐宣武镇。
        可是，李惟岳却是一个非常精明厉害地家伙，在军队中素有威望，还懂得拉拢人心，传说中是“爱兵如子”，这也是朝廷之所以不任命他为军使的原因，如果让此人掌握大权，恐怕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话说，朝廷十六路大军齐发，本想一举拿下这个硬茬，可没想到李惟岳指挥着宣武军区区三万人，采用利用时间差、各个击破的灵活战术，将朝廷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战争持续了八个月，其他军镇又暗中资助宣武镇粮草，使得朝廷以持久战消耗对方的战略也宣布失败。
        最后，宣武镇还是败在了内乱上。都虞侯李灵曜素与牛国安交好，他偷偷地将被囚禁的牛国安放了出来，结果牛国安领着忠于自己地军队，在李惟岳身后开了一刀，宣武军被前后夹击，终大败，李惟岳被斩杀。
        但宣武镇仍然没有被彻底平定。在这之后地十余年中，屡屡出现割据势力，帝国也无力东讨，直到763年，割据宣武镇的李万荣得了重病，让其子代为理事，他手下地人发动了政变。将他的儿子囚禁押往京师，朝廷任命了新的宣武军将军，才结束了宣武镇的割据。
        随后，在丁晋任文裕县令的第二年，沧景镇（治沧州），也上表归附，军使王庆隆将大印交给了朝廷，自己出家做了和尚。
        到此，八镇中只剩下了淄青镇（治青州。山东益都）、淮西镇（治蔡州，河南汝南）、成德（治恒州，今河北正定）三大军镇。
        而这三镇，也是屡经内乱和战火，但是与其他归附朝廷地军镇不同的是，这三家却是实力强大，每经一次动乱。军队便犹如经历过一番巨大的洗礼般。越加纯粹和富有战斗力。
        其中，“淮西镇”便是被人们认为是和此次宰相被刺事件有关的军镇，而前些时候朝堂上围绕淮西而进行的激烈争论，很可能是导致宰相被杀的原因所在。
        “淮西镇”。地处淮南道西部，紧挨着河南道，以蔡州为治所，下辖六州：申州、光州、蔡州、寿州、安州、唐州。
        这里，自古以来便是民风彪悍，在三王之乱中，又是战争最为激烈残酷的地区，在长期的战乱中。人们信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血腥规则，促使这里地社会风尚发生剧变：“犷戾过于夷狄”，凶悍野蛮胜过蛮夷。这种犷戾风尚还渗透到周边地区，形成一个以淮西镇的申、光、蔡等州为核心的以犷戾风俗而区别于中原其它地区的特殊区域----“淮西地区”。
        其后，庄宗分封功勋之臣，将大将军米沛封为“忠武军”都知兵马使、淮西镇军使，但是不久。忠于朝廷的米沛便被部将杀死。从此淮西开始了混乱的军阀割据。
        后，朝廷派将军李希烈镇压淮西镇叛军。谁知已经有异心的李希烈不但不起兵，反而很快同这些反叛地势力相勾结，跟他们共同称霸地方，与中央政府对抗。
        李希烈自称天下兵马都元帅、太尉、建兴王，并于公元733年起兵攻陷了汝州，又派部将攻取了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围困了郑州，兵锋直指关内道，震动了整个朝野。不久，唐将刘洽将他地部队击败，李希烈只好灰头土脸地退回蔡州，自立为淮西军使。
        李希烈出兵受挫后，回到老巢蔡州便很快病倒，在病重期间，他的部将陈仙奇买通医生将他毒死，然后向朝廷投降。朝廷暂时先任命陈仙奇做了淮西军使，准备分化瓦解淮西各军。不过没过多久，陈仙奇就被淮西军队中的另一个实力派吴少诚杀死，而吴少诚也没有活多久就被自己的堂弟吴少阳杀死。
        吴少阳看多了自相残杀，觉得这个事情恐怕没有止境，于是想着要向朝廷投降，结果他地儿子吴元济却不赞成，你这个当老子的是做够土皇帝了，我这个儿子还没尝过滋味呢，于是伙同部署杀死了自己的老子，接替了淮西镇军使的位子。
        淮西镇的统治者几经变换，几乎是走马观花一般让人眼花缭乱，比之其他军镇更为混乱不堪，原因一是在于当地民风彪悍，骄兵悍将众多，二是由于其核心军队的构成制度造成的。
        其核心军队谓之----“牙兵”，各代军使们，为了维护统治，除拼命扩充军队外，还挑选精勇组成亲信“牙兵”。牙兵多“父子相袭，亲党胶固”，有着共同一致的利益。军使对牙兵供给丰厚，往往能得他们地死力，但这也使牙兵十分骄横，只要长官对他们稍不如意，他们就或杀或逐，另立新主，遂形成了“变易主帅，如同儿戏”的局面。
        话说，年前的时候，便有传闻说淮西吴元济已经病入膏肓，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弟弟，如果吴元济死，继承人就得从这两人中选出，按照各镇的传统来说，应该是父死子承。但是，吴元济的儿子吴朝光非常的骄横跋扈，常派人四处攻掠，河南地区的许多州郡都遭受过他地洗劫，所以从这个方面来看，朝廷是绝对不会认可他地继承权的。
        也许是顾虑这个原因，吴元济死后，吴朝光干脆匿不发丧，又假借父亲地名义，杀了亲叔叔，然后以父病请求朝廷由他主兵。
        子未得朝廷圣旨便自认“留后”，朝庭自然不许。这时吴元济的死讯也被人揭了出来，吴朝光见瞒不住了，干脆自己任命自己为军使，自领军务，纵兵焚掠舞阳、叶等县，希望朝廷能被自己威势所慑，从而妥协。
        吴朝光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好，他的这番作为反倒引起了朝中大臣更激烈地反对，虽然大家都知道国库空虚。但还是有不少官员奏议要出兵攻伐淮西镇，彻底解决这个毒瘤；同时，也有大臣反对起兵，于是那些日子，朝堂上分成了主战、主和两派，吵个不可开交。
        主战派以武元宗、姜公辅两位副宰相为主。武元宗在兵部任职多年，又是在陇右指挥过与吐蕃决战的老将。军事经验丰富；而姜公辅曾在淮南道任过两任刺史。对淮西的情况很了解。
        他们并非是过于冲动莽撞，才主张用兵，自然有其原因所在，第一是因为淮西的地理位置特殊。
        比起淄青、成德两镇来。淮西的劣势不是一点两点，地方狭小，兵力有限，四面全是朝廷的势力范围，但是淮西却一直最让朝廷头疼。淄青、成德远在山东、河北，而淮西却卡在朝廷胸口，在它的西面，南可出襄州（湖北襄阳）。北可逼洛阳，东面，南跨淮水，北临汴州（河南开封），皆是事关帝国气运的重要城市，从淮西出兵，可轻易威胁。而且。还可以截断汉水和运河交通，使极度依赖淮南以南经济援助的朝廷财政。捉襟见肘。
        从这方面来说，朝廷对淮西是志在必得。
        第二个主战地原因是：吴元济父子不得人心。吴元济患风病多年，精神失常，滥杀无度，属下早有怨言，其子吴朝光也不是个能当大任的人，且同样好杀，淮西将士们并不想再拥立一个嗜杀之人。吴朝光自领军务后，便有几个将军投奔到濠州刺史裴武那里，裴武几次上奏，欲领军剿灭吴朝光叛军。
        第三个原因就是朝廷对军镇屡试不爽的釜底抽薪、离间之计再次奏效。吴朝光虽杀死叔叔吴让，但是并没有控制住吴让的部属，淮西镇三军中的“义武军兵马使”崔颢发话要为吴让报仇，正是朝廷趁机出兵的大好时机。
        姜公辅还提出一个理由：前年，淄青镇军使李师古死后，朝廷同意了他的提名，让其弟李师道接替了军使之位，可以说朝廷有天恩于李师道，这次出兵淮西镇，淄青镇谅不会援助淮西，这样朝廷大军无后顾之忧，必能一举击胜。
        不过，这些理由虽然很诱人，但是主和派官员自然也有自己地想法，以户部尚书、参知政事李景俭为首地一部分大臣认为：帝国财政枯竭，国力已不堪承受一场战争，朝廷应该正好趁淮西镇内乱的时候，巩固国本，而不是擅动干戈。
        这一部分从国家财政考虑的官员，以李景俭、杜黄裳为主，他们两人是主持经济工作的长官，虽然这一段时间互相之间颇有摩擦，但他们是最清楚帝国财务状况地人，自然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起战争的最好时候。
        杜黄裳为之，还做了封财政方面的简报，呈给朝廷，上面说：陛下去年过生日，免了关中两年赋税，又免了东西川一年钱粮，眼下府库中仅有钱二百余万缗，扬子院只有钱十万缗不到，各地夏解未至，陛下若是要兴兵首先要发动各道兵马，如此粮饷赏赐都要从国库中出，没有出兵这二百万缗就要耗去一半，若朝廷兵锋不利，这二百万无论如何都不够。战事一起，夏解必然受到影响，朝廷开支一旦出现问题，臣害怕乱的就不止是淮西一镇了。
        而以“侍中”卢士琼为首的官员虽然同样是主和派，但他们的观点又自不同，卢士琼认为：战争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至少目前的这种情况不应兴兵戎。
        他地主张是朝廷一方面以正义公理为名施以压力，另一方面在淮西附近，按兵养威，促使其内部继续分化，寻找更好时机，甚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如同以前的两个军镇一样。让他们闹够了、闹累了，自然归附。
        应该说，这个建议是非常有战略眼光的，也是稳妥之举，首宰窦刚虽然依旧沉默，不过众人看得出来，他是支持这个方案的，但是被公认为是窦派重要成员的武元宗却是强烈反对，又让大家看不太懂这位宰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武元宗的理由同样让人不好辩驳。他说：目前，淮西镇祸起萧墙，其趋极致，此时不击，他日岂易轻取？
        对于这位领兵多年地官员，大家自然信服他地战略眼光，而且。平定五镇中的多次决定性战役。都是因为朝廷抓住了军镇内乱地绝好机会，果断出兵，才最终取得了胜利，谁又敢保证这次淮西镇的内斗。不是一个同样难得的好机会呢？
        战争总是让人厌恶的，还有一部分官员，不懂什么战略形势、出兵良机之类的兵家术语，他们只知道战争会带来毁灭和灾难，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战争能免则免。
        这部分官员，以宰相高爽为首，他们的观点是：自古以来兵事便是生死之道。如非必要，不可妄动。再说，吴朝光眼下并无显著大恶，上次朝廷授予他“侍郎”荣衔，他也很言辞恳切地上表谢恩，并未损害朝廷颜面。而且，既然允了淄青镇李师道的任命。现在不许吴朝光为军使。他不服是正常之理，若是朝廷贸然兴兵。不但吴朝光会死拼到底，只怕连其他强镇都会有借口反弹，如果镇压不成，朝廷刚刚恢复的威望只怕又会丧失了。
        不过，对于这些爱面子、和气为本的官员们，“兵部侍郎”刘嶙只说了一句话，便让他们不好再开口，刘嶙当庭大义凛然地道：“照汝等这么说，淄青镇应了，淮西镇应了，眼看成德镇田富安，幽州刺史刘济亦有病朝夕不保，若一旦物故，是否也要按照他们的意思，任命军使？如此天下何时可平？”
        按照朝廷的制度来说，这种有争议的事情，通常是两个办法解决，一是皇帝御口决定，如果诸位宰相不坚持反驳，便执行下去，但是如今地天子才只有十四岁，没有经验也没有能力处置如此大事；那么第二个办法就是由政事堂几位宰相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但是这次地事情却甚为古怪，表决的结果是，主和、主战正好各占一半，窦刚投了和平票，武元宗投了出兵票，两人为此大吵一顿，结果会议无果而终。
        窦刚的性子极为刚强，这种性格的人，分外受不了别人对自己意见地反对，何况反对的人是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武元宗。而武元宗此人，性格更是鲠直，从来便是忙于做事，疏于人事，他觉得在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上，绝对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有所偏颇，即便是被窦刚憎恨，也要坚持到底，于是要求进行第二次表决会议，并同时拜访了其他几位宰相，希望能争得他们的支持。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上一章所述的刺杀事件，武元宗的最强力同盟和支持者---姜公辅被杀，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主战派的两员干将，一下全倒了下去，似乎朝廷地决议就要倾向主和派，但是，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军镇的这番恐怖行动，彻底触怒了主宰帝国的大臣们，军阀为了保证自己割据势力范围，竟然暗杀宰相，这是帝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恶劣事件，是整个官僚阶级为了保证自己的整体利益，最为痛恨、绝对不可以容忍的事情。
        原本为主和派的高爽、李景俭首先附和“兵部侍郎”刘嶙地意见，要求尽快捕获凶手，严惩幕后指使者，并质问负责京城治安地京兆府和负责监督之权的御史台，堂堂宰相之尊在光天化日下被人刺杀，是不是严重地失责？
        窦刚更是征得天子同意，颁布了一封特殊的诏令：立即在长安城内进行大搜捕，无论贵室还是平民，金吾卫皆可入内搜查，如有阻拦，格杀勿论。并重奖提供线索者，能捕获凶手的赏钱万贯、官五品；敢藏匿者举族诛之。
        

        第二十九章风波荡
        短短三日，无法逃出城的刺客便被搜寻到。这些家伙，竟然藏身在一个朝廷官员家中，官员的身份还颇为特殊，是专责监督之权的御史台一位姓赵的老资历御史。
        进屋搜查的金吾卫和刺客们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最后捕获了三名刺客，其他的全部格杀当场。
        随后，这些刺客被严刑拷问，供出了策划刺杀事件的头目，是长安城天缘寺一名叫圆净的寺僧，这个和尚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但平日素以勇悍过人为名。而据赵刺史的交代，同样是由于自己的把柄被圆净捏住，这才不得不窝藏刺客，结果后来知道宰相被杀，惧怕后悔无比，却已经来不及了。
        京兆府当即发下捕文，可等到捕贼官们来到天缘寺的时候，圆净老僧却已经自缢身亡了。
        线索到此，似乎是断了，因为那些负责具体行动的杀手们，只知道圆净是指挥者，并不清楚他背后似乎还有其他人。不过刑部的办案老手们，都是经验极其丰富之人，往往从一个不被旁人关注的小地方，便能抽出另一条线索。
        据那些刺客招供，他们多是退役军人，这次是被雇佣而来杀人，其中只有两个人是长安本地混混，跟着圆净学了刀枪棍棒之术。这引起了审讯官员的疑虑，按照正常的逻辑，为了保密，行动的策划者会尽量利用自己熟悉的、易于掌握的人来行事，怎么可能轻易雇佣几个退役军人来做这样大的事情？
        结果一调查，原来这些军人多是来自三镇的士兵，尤其是淄青镇，刺客中有一半是出自淄青军中的精锐--“铁士营”。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别有隐情。再次对抓捕地刺客拷问后，得知他们之所以来到长安，都是被一个叫洪乾明地人介绍过来的，这个人曾做过淄青镇的行军长史，后来却神秘消失，传说这个人和淄青镇原军使李师古的死有密切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调查人员又收到了宰相武元宗府上的仆人提供的一个重要情报：淄青镇的李师道为淮西镇上书朝廷求情未果后。还派亲信将领上京游说武元宗不要出兵，被武元宗痛骂一顿，赶出门去。后来，这个飞扬跋扈地将领曾在公开场合说：朝廷要讨伐淮西，全是武元宗的主意。杀了武元宗，其他的宰相就会害怕，必然要主张言和。
        而这句话，却被消息灵通的这个仆人得知，还提醒过主人，而武元宗却是大笑着没当回事。结果几日后便发生了刺杀事件，于是这位仆人觉得此事肯定和淄青镇有关。
        案件查到这里，幕后之人竟然又指向了淄青镇，这让刑部官员们再不敢擅做主张，于是将详细情由汇报给了尚书省，又由尚书省呈递中书、门下二省，最后。案子交到了政事堂各位宰相手上。
        原本，刺杀事件发生后，人们普遍怀疑的是与两位被刺宰相有密切联系的淮西镇，却是没有想到，调查来去，矛头却隐隐指向了三镇中实力最强大的淄青镇，诸位宰相们不敢轻举妄动，一方面让刑部、御史台等与这个案子有关的调查人员守口如瓶。勿外泄；一方面在政事堂讨论该如何处置此事。
        其中，“尚书左仆射”高爽认为：既然要严查到底，那么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关系到朝廷的颜面，关系到宰相的威严，如果胆怯止步。恐怕有更多人会效仿这样地恐怖刺杀行为。
        附和此意见的是同中书门下三品、驸马钱伯芳。他虽然除了宰相的荣衔外，现在只兼着一个“司农寺卿”的清闲职务。但是因为顾命大臣的身份，所以按照朝廷的制度，可以参加政事堂的会议。
        钱伯芳地想法，代表一部分皇室中人的思维，自庄宗后，武氏皇族无时无刻不想着消弱甚至削平藩镇的念头，如果这次能趁机将最强大的淄青镇也摆平，那剩下的成德镇，根本已不足为患。
        “侍中”卢士琼坚决反对这样的想法，他认为这完全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说实话，抛开政治立场和个人利益不说，朝中大臣，自是无一人不想着收服军镇，将它们重新划入朝廷的统治之下，这是任何一个有抱负地官员，自然有的念头。
        但并不代表可以蛮干，如果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的话，庄宗皇帝以扫平天下之威，如何会无可奈何地出此下策？
        卢士琼说：“淄青镇兵精将广，军势庞大，可谓数倍于淮西，朝廷欲战胜之，又谈何容易？再说，即便侥幸胜利，淄青自李武俊为军使以来，父子相承三十多年，人情习惯之下，一旦易之，恐怕彼此上下，都不会以为然。”
        又道：“国家碌顿已久，太平之业，非一朝一夕所能致，望各位三思。”
        在座的“参知政事”李景俭沉吟良久，发表了模棱两可的意见：国家尊严自是必须维护，不过起兵也确实要思量好了，再慎重进行。
        不愧是外号李猫的奸猾之人，按照他地本意，他是最不想现在发动战争地一位大臣，此人主持经济改革后，到现在已历时一年有余，却是成效寥寥，反而有些措施不善的地方，已隐显恶劣地后果，自是焦头烂额，怎么可能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发动一场耗费巨资的战争？不过，武、姜二位宰相被刺后，他发表了一顿慷慨激昂的奏议，要求严惩凶手，现在如果再说以和为贵，就大为不妥了，所以只能模棱两可、含含糊糊。
        众人各自争辩，唯有首宰窦刚依然是沉默不语，这些日子来，关于淮西军镇的事情上，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曾和他密谈过两次的卢士琼知道。他同样是不赞成起刀兵的。既然窦刚对淮西镇都不想用兵，何况是更加强大的淄青镇，卢士琼希望能征得他的支持，于是道：“河北不遵朝廷声教，普天之下，谁不愤叹，但此镇强势。只可缓图，不可急取，窦相，你意下如何？”
        窦刚收拾起混乱地心绪，沉声道：“既然各位有所异议，可将此事告于天子，由陛下裁夺。”
        众人都吃了一惊，窦刚地话似乎没什么不妥，不过联系他往日的性格和做事风格，这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态了。告与天子又能如何，天子那么小，又知道什么？
        不过，既然首宰选择了弃权，不发表任何看法，而其他人又争论不休，无法形成同一意见。那只能让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皇帝来裁决了。
        结果，十四岁的小皇帝对大臣们将如此大事交由自己最后定夺，感到很高兴，极为兴奋地问七问八，看样子，少年慧帝似乎平日对天下之事也有些了解，还知道淄青和淮西的不同，皱着眉头道：“各位爱卿请告知朕。。）朝廷的军队，可胜过那号称百战之师地淄青精锐吗？”
        “这。。。。。”在场的几位重臣无法回答，宰相中只有武元宗曾领兵作战，熟悉军伍，而剩余之人，要说政务娴熟，自然在行。而要让他们谈论行军打仗之事。可就有些犯难了。
        卢士琼不理皇帝的问题，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和平”主张。启奏道：臣不懂军事，但万事同理，自有其内在循环之道。臣观察跋扈番镇，已非一日，此辈致命之处，在于军使分兵以隶诸将，希望不使任何人权任太重，但由此带来的是诸将势均力敌，不相制约，加上主上不居名义，刑罚严峻，人人畏疑，无不谋变，只是不敢先动而已。倘主帅严明，尚能控制局面，如是不肖，顿时生变。淄青李师道，不过乳臭小儿，胸无大志，略有狡猾，能成何事！臣敢断言，贼中祸乱未己，故不必用兵，其后，自有淄青军士求归朝廷以图自保。同理，淮西镇弹丸小地，更是不在话下，还望陛下慎裁。
        小天子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软弱胆小之徒，照他这么说，朝廷什么也不用做，就守株待兔好了，顿时，小皇帝对这些平日慷慷而谈的大臣们很是失望，于是道：“此事，还须问过武相才行。”
        在这个时候，天子觉得对朝廷最忠诚，最有能力的，还是为公事而受伤的武元宗莫属。
        为了表示皇家圣恩，天子亲至武元宗府邸看望于他，此时，武元宗身体稍有康复，对慧帝言道：万不可牵连淄青！淄青势大，只能择机图之，不可轻易妄动，且此次刺杀之事，不过捉到一二愚昧刺客，并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是淄青镇所为，擅动大军，师出无名，其结果堪虑。
        看天子似乎有些不高兴，武元宗忙道：淄青虽不可图，但淮西正当时机。淮西镇，朝廷心腹大患，不得不除。今其内祸顿生，诸将离心，正是一击而获之时。再者，吴朝光未得诏令，自领军务，侵扰邻州，实是挑战朝廷之威严，其他藩镇就在看朝廷是否真有决心讨伐之，决不能半途而废，让贼子气焰更为嚣张。
        天子闻言，大为兴奋，与武元宗长谈一夜..。半月后，待武元宗伤势大好，皇帝便任命他为“河北淮南淮西光蔡等道州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使”，让其前往对淮西作战的前线----濠州整军备战，讨伐不尊朝令的吴朝光。
        临行前，慧帝亲往通化坊为武元宗饯行。武元宗向天子表达此行不成功则成仁地壮志：“主忧臣辱。此去贼灭，回来见驾有日；贼在，归京朝拜无期。”
        慧帝闻听，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将自己的犀带赐给武元宗，并令300名羽林军战士随同担任保卫。为了表示对前线的实际支持，海特将内库的绢帛6万匹、银5000两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运往前线，从这些方面可以看出，这位小天子还是很聪明，很有拉拢人手段的。
        同时，朝廷就宰相被刺案件，也作出了最后的结论：淮西镇吴朝光为阻止朝廷用兵。派死士刺杀主战地武、姜二位宰相。罪行深重，必须严惩之。
        这番结论，也算是妥协的产物，暂时既不宜两面作战，自然就只能委屈死去地宰相姜公辅，让真正地凶手暂时先逍遥法外。
        应该说，武元宗的战略目光还是不错的。卢士琼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问题。认为现在不宜开战；而武元宗又是从一个方面判断，此时，正是消灭淮西镇的最佳良机。
        而且他选地目标也是不错，淄青、成德为河北二镇，两者虽彼此相邻，矛盾重重，但面对外来威胁的时候，又总是相互依托、同气连枝，朝廷如果讨伐其中一镇地话，必须同时面对两个敌人。如果不能一战而捷，战争会陷入持久，战线就必然会越拉越长，后果不堪想象。
        而淮西镇，虽地处险要，但是其本身实力，在三镇中属于最末。武元宗多年领兵作战。总结出一个经验：只有先对弱小者动手，各个击破，才能对最后的强者形成包围和致命的打击。
        所以，武元宗不是不想为老友报仇，不是不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但是他的责任心，要求他必须从朝廷的利益出发，选择最合适地打击目标。
        可惜。他地想法是好的，但是往往事情地发展，并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淮西镇，注定是一个将要把帝国拉入深深泥沼地恶梦。
        暂时按下这个不表，话说刺杀事件被迅速侦破后，除了最大的幕后黑手--淮西镇被揭露出来。此外。与之有关的很多人和事，都被卷入进来。
        首先遭殃的。便是窝藏刺客的赵刺史一家。赵刺史连同三名被捕获的刺客，十日后，便被迅速处斩，家人也被录入贱籍，永世不得复赎。
        之所以如此快地处置，这是因为朝廷不想有心人再继续翻腾其中的内幕，既然现在嫁祸给了淮西镇，自然不希望惊动真正地黑手--淄青镇。
        此外，又根据密报，这些刺客在行动之前，曾频繁出入庐州、和州进奏院（地方驻京办事处），结果，进奏院的大小官吏们，不管和此事有无关系，皆被捕，审问后，虽然没查出什么有用的证据，但还是全部被流放，这就是古代案件处理中，一个很常见的办法：既然洗不脱嫌疑，就置全罪。
        除了赵御史外，和那位老当益壮的圆净僧平时有密切交往的一些京官也统统受了处分。有的被去职，有的被贬官，还有地降级任用，到了这个时候，证据这个东西已不重要，只要觉得你有嫌疑，而且上位者也没人出来为你说话，那你就只能自认倒霉。
        但是，牵连最广的，还是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府”和刺杀案发生所在地万年县衙的官吏们。
        “京兆尹”令狐楚以严重失责之罪被下狱，“尚书左仆射”高爽还记得当年的一点小矛盾，于是又翻出了令狐楚以前犯过的一些错误，对天子添油加醋一番。
        慧帝一下便听到了令狐楚这么多问题，觉得这个人实在可恶到极点，让这样的人担任长安本地最高长官，实在是将朝廷地中枢置于了非常危险之地，幸好这次刺客地目标是宰相，要是自己，又会如何呢？想想一阵后怕，小孩子的善恶之念又是非常重，便给令狐楚赏赐了一杯毒酒，让他自行了断。
        令狐楚死后，他地那些属下官吏们，也跟着倒了大霉。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孝焉”，换到这里，就成了紧密跟着皇帝的步伐走。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一看皇帝对令狐楚的处罚如此重，便心想天子对此事看来是非常愤怒的，于是也加重了处罚力度，将那些或是有辜或是无辜的官吏，都按照刑律中同等罪责最重者处置。
        既然负责巡防工作的“京兆府”受到处罚，有监督之责的御史台自然也逃不了好，更何况，卷入其中的窝藏犯赵刺史，就是御史台的一名干将。
        丘度作为御史台的最高长官，自然难辞其咎，这个人素犯众怒。天子也不喜他。遇到倒霉事，自然是墙倒众人推，先是被降了两等爵位，罚一年俸禄，后来又被指责用人不贤，没有看清楚赵刺史的真实面目，丘度只好上表自责。做了一番自我检讨，朝廷顺水推舟，撤销了他御史大夫的职务，将他调为刑部尚书。
        最大地靠山--丘度一被调走，御史台众人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以前在丘度地领导下，御史台牛气冲天，也不知得罪了多少官人，此刻要是被落井下石。恐怕等待各位御史大人的，就不是什么好果子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大理寺和刑部官员，以赵御史做文章，寻找到了突破口，凡是和这位倒霉御史有过交往的御史台同僚。皆被查访，如果平日洁身自爱还好，如果有缺点，犯过错误，这时被查证，便是罪加一等。平日不可一世的御史们顿时成了丧家之犬，人人喊打。后来，如果不是首宰窦刚紧急叫停。称不准牵连无辜，恐怕这股追查之风，会将御史台完全吹跨。
        京兆府、御史台过后，便是万年县。
        主理案件的官员们，似乎在残酷地处置这些官场同僚的同时，自身也陷入了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情绪中，县令、县尉、主薄、录事纷纷倒台。整个官署几乎被清洗一空。
        不过。这其中，唯一例外地是“万年县丞”--董含。此人虽是身处需要被清理的部门中。但是，因为其在抓捕刺客中立有协助大功，后来又找到几个告密者，得悉了庐州进奏院和此事有关，是身负奇功的官员，功过相抵，尚需要论功行赏，最后反倒升了两级，成了万年县令。
        说到论功赏赐，这里不得不一下咱们的主人公--丁晋。
        在这次事件中，虽然他没有参与其后的调查和审核过程，但是其救助武元宗的功劳，可是实打实地，能救下一位宰相公的性命，自然比调查出一位宰相的死因更珍贵。但是一方面，武元宗不是一个为个人恩怨而不顾公义的人，虽然他很感激丁晋的救命之恩，还几次三番登门拜谢，可是，并没有要求朝廷奖赏丁晋。
        另一方面，丁晋也不是一个喜欢炫耀地人，而且他最近刚刚迁官，风头也够劲，并不希望自己再次站立在让众人侧目的风头浪尖上，所以对此事，只和数位好友讲过，并没有对外人多声张。
        不过，后来，朝廷还是找到了当时一些见义勇为的“良好市民”，重重赏赐了他们。其中那位第一个响应丁晋的呼救，拿着粗扁担出来帮忙的壮汉，也不知怎么地知道了丁晋的住处，还找来了家中，再三地感谢丁晋，说是如果没有他的那句让人热血上涌地言辞，自己只怕还不会冲上前去帮忙，也就不会得到今日的重赏。
        当这位粗豪的汉子，得知丁晋竟然不在受赏名单中时，很是为他鸣不平，在他有些单纯的思维中，自然不明白其中因果，也无法了解这世上还有做了好事不愿声张的人，即便不要名声，那朝廷赏赐的黄金白银总是好东西吧，于是他怂恿丁晋去受赏。
        丁晋只是笑笑，这汉子性格粗直，有话便说，他也不生气，但是并不将其中的情由说破。
        友人杨如月，同样是为丁晋觉得不值，不过他觉得丁晋愚蠢的是，竟然会有勇气阻拦刺杀地行动，这既是冲动，也是不智，和丁晋平日的聪明智慧完全不挂钩，杨如月说：幸好你小子运气好，要是街上的人不上去帮你，恐怕不仅是武元宗死，你的脑袋也会掉了。
        丁晋同样是笑笑，也没有和他争辩什么。就像和壮汉胡三海无法说清一样，价值观不同，他即便说什么，杨如月也是无法赞同的。
        不过，他此番作为，本来也不是求的什么名声或俗物，无论被人说是冲动也罢，愚蠢也罢，一个人的心里，总有些需要坚持地东西，而这个，就是作为士人地他，需要坚持的原则。
        


        第三十章余波
        宰相被刺事件，搞得京城人心惶惶，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皆以谈论此案为消遣，而好总结一番的杨如月，同样在此事上无法闲着，而这家伙从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次，在几个知交好友的聚会上，杨如月再次侃侃而谈，认为朝廷将刺杀之事归罪为淮西镇所为，完全没有道理和依据，他认为刑部主案人员例举出的那些证据，完全是狗屁不通。想嫁祸于人，也要找些高水平的伪证，那些不堪细究的东西拿出来，纯粹是贻笑大方。
        李缜一向看不惯杨如月的猖狂，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家伙为什么能如此自我感觉良好，于是故意激道：“看来扬兄心中认为凶手是另有此人，不知可乎一讲，也让吾等开开眼界？”
        沈微是持重之人，不想谈论这些敏感话题，于是劝和道：“朝廷之事，各司其责，吾等外人未必能猜度其中究竟，还是不谈的好。”
        可惜杨如月同样是看李缜不顺眼，如果不是丁三郎硬要邀李缜来，自己是根本不想和这个肚里没有一点真才实学，只知道谄媚奸猾，靠拍马之术登上其位的家伙同处一室，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挑衅，他当然不能示弱，于是不屑道：“彼辈之人，即便说与，也未必懂的，嘿嘿，不说也罢。”
        丁晋自然知道如果让这个“大嘴巴”开口。只怕没得好话，于是笑道：“此事朝廷已有公论，咱们勿用操心。来来来，仲兄，快将你前日听得地趣事说与大家听啊。”
        仲隘斋会意，忙开口要扯开话题。那边的李缜已有些生气地抬高声音道：“看来智慧如扬兄。已有些看不起吾等愚鲁之辈了。哈哈，不过，不会是杨兄原本就是肚中无货，而故作惊人之语，以引起大家关注吧？”
        杨如月嘿嘿冷笑，他知道对方是故意刺激自己，但偏偏受不了这种讽刺，不顾丁晋的眼色阻止，开口道：“今日便告知于你，又有何妨。呵呵。此事必与侍中卢士琼脱不了干系！怎么，李兄何故如此失态？”
        李缜毫不掩饰满脸的震惊，在座众人也纷纷露出不相信或苦笑神态，实话说，杨如月的猜测实在太离谱、太荒唐，这事怎么可能和朝廷中的重臣扯上关系？
        杨如月见状，愈加无法忍受，愤愤不平地道：“汝等既然不信，又何必让吾说出，某可不是轻率之语！”
        李缜地表情由起先地震惊。转变为忍俊不住的笑容，调侃道：“吾信！不过此猜度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杨兄可有高见讲来？”
        “诸位不要再开玩笑了，哈哈，虽然有趣。不过调侃朝中大臣，即便相公们大度不责怪，我等也最好莫为之，休得再提此事，大家且饮酒作乐。”丁晋岔开了话题，杨如月冲动，容易说些超出边际的话，虽然小聚会中的友人都是可以信赖的知交好友，但这些话毕竟还是少说为妙。
        但是丁晋的良苦用心算是白费了，过了片刻。众人三三两两地谈开了其他。丁晋正和韩泰聊着，忽然听得那边传来管衍抬高八度的声音：“照杨大人这么分析。还真有其道理。。
        旁边的李缜却连道：“胡扯，胡扯！看似颇有道理，但牵强附会，如此说来，何人没有嫌疑？”
        丁晋暗道：坏了！
        韩泰在一边感兴趣地道：“走，咱们也过去听听扬大嘴的高论。”
        丁晋摇头：“私下非议重臣，大是不妥，我去劝阻于他。”
        说完，走向被杨如月一顿高论吸引的人群。此时杨如月正朗朗而言：“卢相此人虽看似文质彬彬，但却是最好行险，素有养死士之名。某曾和其府上地宾客段文昌有旧，所以对其知之颇深。此人对恩怨过分看重，当年奸相武澄宇对他有提携之恩，而姜公辅是倒武干将，两人仇怨甚深。新近，朝廷又为是否出兵淮西，分为战和两派，武元宗性格刚直鲁莽，在此讨伐的事情上步步相逼，已经让卢士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按其素来阴沉狡诈的性子，很可能借助险恶的刺杀之法，来达到一石二鸟的计策。这样既可除了有旧怨的姜公辅，又可让主战派失去首脑，无法再坚持己见，达到他的目的。而且，事后即便朝廷追究，也会怀疑是军镇所为，正是绝妙手段！”
        杨如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理由，听起来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偏偏李缜继续唱反调：“不通，不通，照你这么说，只要府中养有悍勇敢死之士的大臣，都有嫌疑？某就曾听闻当朝首。。。”说到这里，李缜觉察到自己说漏嘴了，于是连忙改口道：“还是不通，卢相是坚定地主和派，如果这样做了，那不是正好给了主战的官员们借口，借助百姓对军镇的愤慨不平而趁机提出讨伐，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见得众人渐渐被自己的话语打动，全神贯注地听着，杨如月兴奋起来，笑笑道：“此辈深沉老辣之徒，不仅对敌人手段狠辣，更有行大事的果断干脆。
        “融公兄，休要再胡言乱语了！”丁晋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地言语，将他扯出人群，低声道：“事件还未平息，杨兄还是勿惹是非的好。”
        杨如月不以为然地哈哈笑道：“三郎啊，你哪般都好，就是这性子有些太小心谨慎了！你去外面看看，现在这长安城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坊间百姓，有几个人不在议论这事呢。而其中，比我难听之言，更多之无法胜数。”
        丁晋有些无奈地对他道：“吾辈官身之人，毕竟和寻常百姓不同，一语一行更需加倍谨慎，扬兄。且听小弟一言吧。”
        丁晋如此苦口婆心。实在是很少有地举动，不过是因为他确实将如月当好朋友看待。杨如月此人，文华风流，善言辞，是一个极有才的人物，丁晋和他平日交往，受益良多，实在是不希望这个才华横溢的朋友，因为行为上的一点点小疏忽，便在仕途上遭到厄运。
        杨如月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丁晋话语中的关切之意，于是感激地道：“三郎且放宽心吧，某还分得清轻重，以后自会小心慎重。”
        他答应得很好，可是转身就忘，或者说，杨如月不是忘记了谨慎之道，而是他无法压制住性格中的虚荣和爱炫耀地毛病。
        不久后，丁晋便从好几个人口中得知杨如月地诸般分析和高论，甚至是在尚书省内。这些言论都被广为传播，一些同僚闲聊间，无不提到已是“大名鼎鼎”地杨如月和他地奇谈怪论。
        丁晋大惊，急忙找了杨如月，和他商量道：“兄不听我之言。此事已闹得众人皆知，如何是好？”
        杨如月依然是大大咧咧，并没有一丝担心的样子，笑道：“人人皆知又何妨！天下之事，天下之人自可谈地，卢相虽贵为宰相之尊，如有错失，吾可评之，如无错，吾说笑两句。也无伤大雅。”
        听得他的一番自以为是的道理。丁晋更是吃惊，杨融公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得如此无知轻狂、不知轻重？
        丁晋不相信一直智慧聪明的友人，会不知大祸临头，再次劝道：“如有司责问于兄，切不可承认之，如无法推脱，可敷衍为酒后胡言乱语。”
        “吾自省得。”杨如月轻松地答应下来，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丁晋很是担心，但是却无法再劝。
        结果，不出丁晋所料，没过几日，省内几位大佬也听闻此事，因为这些言论传的沸沸扬扬，影响甚众，又是本省官员所为，作为最高领导，想要装作不知道，也是不合适，于是“左仆射”高爽和“右仆射”韦求德，咨询了杨如月地顶头上司“左丞”束元嘉的意见，希望将此事能妥善解决。
        束元嘉对骄傲轻狂的杨如月没有一点好感，并不想包庇于他，于是道：“此人肆意诽谤朝中宰臣，言语极其无礼，影响尤其恶劣，下官的看法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既然杨如月的部门长官都如此说了，高爽和韦求德自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解决此事的调调便这么定了下来，至于如何处罚，那就不归尚书省管了，他们决定将此事移交给“大理寺”处理。
        本来，这种在职官员诽谤、非议其他官员的行为，一般是由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台”管理，不过御史台刚经过一场猛烈的暴风骤雨的清洗，根本没有足够地人力和心思处置此等小事，于是“大理寺”便趁机抢过去一部分权责，也算是落井下石的一个行为。
        杨如月很快便接到了受处罚的公文。他这件案子根本算不上什么复杂，大理寺一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询问他的时候，杨如月也痛快地承认了是自己所讲，并坚定地说明，就是到现在他仍然坚持自己地观点。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当事人都承认了自己的罪责，“大理寺”也不用再烦心调查什么，于是按照有关律法，拟了个削去官职，流放到地方的处理结果。
        将折子递交给朝廷，卢士琼倒很大度，认为杨如月这个官员敢说话，即便说话无礼，终究是行为上并没有大错，建议从轻处理；连小天子都听得了杨如月的故事，说是此人非常固执倔强，本来只要否认自己说过诽谤之语，便可能被判无罪，但还是不肯低头，是个铁铮铮的官员，于是在朝议时，罕见地开了口：朝廷正缺乏这样的果敢之士，虽然有错误，但最好还是从轻发落，让他能有机会认识到自己地问题。改过自新。
        既然上位者发了话，对杨如月的处分自然就得变一变，于是很快朝廷便发下了最后的定论：杨如月身为朝廷官员，言行无忌，姑念其年轻率真，又是初犯。暂降官两级。调任康州“司法参军”之职，以观后效。
        康州，隶属岭南东道，在广州附近，当时，差不多是一个非常穷困偏僻地地方，一些犯了错误被贬地官员，如果罪行较轻，通常会被贬到这些地方，接受一段时间的“劳动改造”。如果作出什么政绩。或者朝中有人帮说话，再或者赶上朝廷大赦之类美事，才能回到中央，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就死在了任所上，连尸骨都无法回归故乡。
        在“刺客风波”中，便有一位御史台地官员，获罪贬到雷州，因为是待罪之身，还不许居官舍。只得租民屋。这位官员曾得罪过“参知政事”李景俭，听说李景俭便让雷州刺史下令州府究治胆敢借房给管制分子居住地民众，结果这位前御史大人，挨了数日风吹日晒，才找到一处居住的房子。
        这就是政治斗争之激烈在住房问题上的反映。可知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失去官位就相当于失去生命甚至比死更难受，对于这些一辈子投入宦海的士人来说，离开政坛，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很少有人能看开，因此，这些被贬官员即便不因为水土不适而生病死亡，也多会郁郁而终。
        也因此。丁晋对杨如月的被贬。甚为痛心，对他道：“兄聪明有谋。平日行事最知灵活周转，却为何在此事上固执无比？”
        即便是降官贬谪，到了这个地步，杨如月却依然毫不在乎，脸上还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让人直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仲隘斋没好气地道：“岂有此理，尚不知悔改为何物吗？”
        “吾又无错，为何悔改？”杨如月鸭子嘴硬得很，幸好，今日有些羞愧的李缜没有来，否则只怕又会和他发生口角。
        丁晋忧心道：“融公，康州乃多瘴不毛之地，又有野番不服王化，兄此去，希望能多加小
        听得友人如此殷殷关切之语，杨如月这才叹了口气，眼神很复杂地看了丁晋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响，才道：“汝等尽可放心，吾此去定当建立功业，以期早日回归京城，与诸位佳朋饮酒同欢。”
        闻言，韩泰心中有些不悦，这个扬融公，原先结交的时候，只觉得此人有才善辩，但是接触得越深，却觉得他性子很是轻佻，即便到了现在，还说一些大话，去康州建功立业？岂是那么容易。再说，你只是待罪之身，即便上任，长官也不会给你多少权责，何况要以之建立功绩，真是痴人说梦。
        不过，韩泰为人沉稳端重，即便有些不喜此人，神色间并不表露出来，而是同样关怀道：“如有事，可写信与我等，切莫再自作主张。此行，吾送你四字：谨言慎行！”
        杨如月点点头，想到离别在即，神情间黯然下来，缓缓吟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诸位，杨某相信，咱们必定后会有期。”
        在十里亭外，送走了又一位言语相投的朋友，丁晋感觉一阵地空虚和寥落，在为杨如月的不幸而感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也快要踏入一个糟糕的境地中。
        不被人嫉是庸才，无论丁晋如何韬光养晦，掩饰自己的才能和光芒，但是他所取得的地位和声望，还是渐渐被有心人盯了上。这些眼红之人，虽和丁晋完全没有仇怨摩擦，但却视他为眼中钉，直欲拔之而后快。
        只要被有心人惦记上，无论是再小心谨慎的人，都难免留下任人琢磨的马脚。丁晋只是因为顾虑杨如月去了异地，怕不能立即适应艰苦的环境，于是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结果这些话却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告诉了束元嘉，话地意思也完全变了样，说丁晋和杨如月如何感情深厚。此次扬被贬，丁晋对束元嘉颇有怨恨，指责他不仅不保自己地属下，还完全置身事外，实在是太过刻薄无情。
        束元嘉如果真是大公无私之人，恐怕就不会听信这些捕风捉影之话。丁晋的人品在尚书省内还是颇让人信任的。为人也持重，绝不会说这些轻狂之言。但是束元嘉本来就心中有鬼，又对丁晋升任“员外郎”很不满意，于是暗恨在心，表面上却对丁晋更为亲热看重起来。
        丁晋对此却懵然无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杨如月被贬，也有部分原因是束元嘉夸张其词的结果，又怎么可能说一些责怪束元嘉地话，又如何会清楚束元嘉竟然反过来会怨恨自己？
        人心隔肚皮，大家都知道人心险恶。需要防备，但有时候真的是根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意中得罪了对方，又如何去防备？
        此外，最近丁晋也陷入格外忙碌地生活中，根本没空去想其他。
        先是，他升为一曹员外郎，身上地责任重了很多，对新工作也需要尽快熟悉了解，所以连续加了十几天班，属下的那些官吏们。也跟着辛苦了十几天，对于此，丁晋感觉很抱歉，几次劝说那些工作并不繁忙的属下，早点下班回家。不过没有一个人同意。
        不过，这倒不是这些家伙被丁晋的个人魅力所感，献身工作，也不是什么狗屁天生的热爱工作，完全是衙门中一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形成的叫“加班定律”的东西搞地鬼。也就是说，领导到了下班地时候不走，下级就不能理直气壮地走，这叫敬业表现，这叫尊敬领导，至于效率可以不闻不问。
        鉴于此。丁晋也不能没日没夜的加班。虽然他急于上手工作，但不能因为这个惹众人生厌。于是，隔个几日，遇到公务较忙时，才偶尔加一次班，加完后，还请大家吃点小吃，或者喝点小酒，既消了众属下心中地抱怨，也拉近了彼此感情。
        好不容易等到新工作渐渐上手，丁晋的宝贝女儿--璐儿竟又生病了。这个年代不比医学发达的现代，遇到点小病小痛，人们也是格外紧张，何况是如此小的孩子。
        这就苦了她的爹娘，那些日子，丁晋和小板几乎是夜不能眠地照顾着小女儿，听到点动静，便赶紧起来看看璐儿是否安好，如果遇到小家伙不舒服，可能整晚都睡不成觉。
        丁晋不仅为她请了好几位长安城有名的郎中，还托关系，邀来一位宫中御医为小宝贝看病，几副药下去后，小家伙恢复了调皮的精神头，病也渐渐康复。
        不过丁晋还是不能清闲下来，最近，他的“座师”杜黄裳那里又出了点问题，此人和丁晋既有师生之情，又有朋友之义，无论怎么说，丁晋也不能坐视不理。
        幸好，杜黄裳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在主持经济工作中，和李景俭颇发生了一些冲突。这早在丁晋预料之中，杜黄裳此人，极为的清廉正直，一般人如果不是同样廉洁之士，恐怕很难和他共事。
        不过，这就和官场中的一些游戏规则产生了冲突，官场上不能只顾自己清廉，或者说你清廉可以但要懂得“圆滑”手腕，否则等于把别人捞肥地路子给断了，怎么不引别人嫉恨？
        丁晋便劝他，一些看不惯的事情，如果不是干系重大，就能忍则忍，一切以大局为重。
        杜黄裳也知道这样的道理，可是他的性子天生就这样，要是他看不到便罢了，眼不见心静，既然是被他看到，如何能忍耐那些蛀虫肆意贪腐国家的钱财？
        不过，他和李景俭发生激烈冲突地地方，还不是在这里，而是两个人的理念和政见完全不同。李景俭只想着短期内出成效，完全不顾国家此刻的疲顿的状况，想要竭泽而渔，而主张缓和解决和长远计划的杜黄裳当然不能同意，更何况，李景俭提出的一些敛财手段，根本是胡扯蛋。
        于是，杜黄裳便唠唠叨叨地给丁晋讲一些财政中的问题和困境，这些常人听了头大不已的数据和理论，丁晋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而杜黄裳的目的其实也就是找个人倾述，而丁晋无疑是最佳地听众。
        

        第三十一章中秋节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已是中秋节到了。
        中秋节，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间传统节日，又称团圆节。农历八月在秋季之中，八月十五又在八月之中，故称中秋。因为圆月带来的团圆的联想，使中秋节更加深入人心。这个时代，人们又将嫦娥奔月与中秋赏月联系起来后，更富浪漫色彩。
        按照以往的情况，政府部门照例是要放假，而且因为节日比较隆重，要休沐整整五日，至于这期间的公务，则由重要官员轮流值班处理。
        因为是一个大节日，民间也是非常热闹的，几个固定的市集会演出百戏，百姓中有才者，也可参加。过节，自然少不了酒食，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这种酒称为“醉仙锦”，市人争饮。新谷下来要酿醪酒喜庆丰收，不然无新酒可言。
        长安城内也处处张灯结彩，中秋节当日，城内还会开放宵禁，其夜，满城人家，不论贫富老小，都要穿上新衣服，焚香拜月说出心愿，祈求月亮神的保佑。民间以喜饼（类似后世的月饼，但还没有形成风俗）相赠，取团圆之义。有些地方还有舞草龙，砌宝塔等活动。
        对于一部分官场中人来说，过节的最重要活动是--送礼。数天之前，已有一些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丁家给丁晋送礼，这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一些地方驻京官员或者部门下属，以“车马费”、“过节费”、“冰敬”、“炭敬”之类名义。为上官送上礼物。不仅代表下级尊敬的心意，也是借以亲近上级的重要途径。
        尚书省放假地那天，给省内各位官吏都发放了一些过节地财物，这些财物的数量和质量，自然也是按照等级尊卑来划分。
        像一些低级吏员。基本拿到的也只是微薄之物，没什么意思，丁晋希望自己的下属们都能过个好节。于是将自己的财物分配给一些家庭困难之辈。
        此外。丁晋还将自己地“伙食尾子”分给了诸如杨凭之类特困户和几名地位低下的小吏。而这伙食尾子又是什么东西呢？
        实际上，冠名伙食自然是与食堂有关，因为对于不同等级的官吏，朝廷会制定不同地公食等级，而这些免费地公食，是以钱银的形式发放下来。
        但是往往一顿午餐根本吃不了这笔钱。所以机关食堂对官吏们的又一条实惠，就是可以按日分领“伙食尾子”，依品级高低决定数额，是分配伙食尾子的惯例，而现在丁晋却是舍弃了自己应该得到的那份钱，将之分算给了一些困难人员，虽然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家庭景况，但总能以之过个好节。
        八月十四一整天，丁晋就陪着家人购买节货，为小孩子们买了好多小吃食和玩耍。为妻子和二嫂买了些珍贵地胭脂水粉、精美衣裳。又为小鹿儿去保福寺求了一道护身符，保佑她能平平安安长大。
        下午。又带着郑旦去了一趟“牛马市”。最近这个小家伙的表现比较不错，虽然依旧和狐朋狗友们保持联系，但起码能每日前去学堂读书。丁晋和几位业师暗地交流后，也得知他确实不是去敷衍了事，而是学习非常用功，于是丁晋决定给他一点奖励，以刺激他能更为好学。
        奖赏的办法，就是给他再买一匹好马，丁晋带着郑旦去了西市，直接找了“市令”张鹤年。他是朝廷设立在西市负责管理市场的长官，品级为从六品上，此人和丁晋是老相识，两人在宇文成家认识，言语相投，结为好友。
        当时张鹤年还在太常寺任职，不过此人很有才华，做人做事都有能力，于是很快升官，做了一市之令。
        张鹤年听了丁晋的来意，笑道老弟放心，为兄一定为你们挑匹好马。说完，他叫来一位专门做马匹交易的“行头”，吩咐他亲自去挑一匹既要价钱合适、又要优良的小马过来。
        这“行头”，其实就是官府安插在市集中的眼线耳目，以非官方的面目出现，掌管各行的商业活动，他们也可以称之为“市署”在各行中地代言人。
        行头听了市令大人地话，心中自是一片亮堂，既要便宜又要优良，这样的马除非傻子才会卖，不过既然张大人吩咐下来，自然是要自己办得妥妥当当，没有难度地话，何必要找自己来？
        不过这也正合行头的心意，平时依赖张鹤年的权利，他也给自己捞了不少，此时主子需要帮忙，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于是立马去找了几个早想巴结张大人的冤大头商人，由他们挑选了几匹好马，牵了过来，让丁晋和郑旦再从中选择。
        最后，郑旦选了一匹一岁大的枣红马，这匹马既不是其中最好的，也不是最漂亮的，只是由于它非常像那匹被郑旦抵了酒债的小马，丁晋欣慰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告诫道：马和人一样，你对它好，它自然对亲近，如是刻薄无情，即便连马儿也不会喜欢你。
        中秋当晚，丁晋陪着家人赏月、玩月为乐，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洒满不大的小院内。
        全家人正玩闹间，韩泰、沈微、李缜等友人来到了丁家，笑着说要和丁家共乐乐；不片刻，又是郑可能、范理、杨凭、陈自明等属下来拜访上司；再后来，在街上游玩的扬钜、王湛、唐文卿等人也顺路而来，一群人挤在狭小的院落里，你一句我一声，倒也热闹。
        半响，扬钜觉得有些不尽兴。于是让侍从去邀几个教坊歌姬乐师来为大家助兴。丁晋也忙让丁翼去附近酒楼速速置备两席丰盛酒菜，没多大功夫，美酒佳肴已送了过来，众人伴着清越的管弦之声，对月饮酒酬合。有情有趣，倒也快活。
        第二天，丁晋忍着宿醉的头疼。早早地起来。今天他还需要拜访一些亲朋好友，逢此佳节良辰，正也是联系彼此感情地最好时机。
        照例是先拜过几位长辈和领导，窦刚、高爽、束元嘉、杜黄裳、雷横等人，一一拜访，大家都很忙。丁晋需要连续跑几家，而领导是需要接见很多拜访者，所以都是匆匆说了几句话，将礼物送上，便告辞离去。可惜座师窦昭却又去终南山清修去了，丁晋白跑了一趟。
        其中，拜见窦刚地时候，这位丁晋的恩主，听说他的小女儿身体不好，关切地问了两句。随后。赠送了丁晋两杯窦公羹。
        这是窦刚自己创制的保健食品，用珍玉、人参、珠带、雄黄、朱砂、海贝煎汁。听说每杯羹费钱3万，丁晋十分感激，也很是感动，做领导的能这样细致地关心下属，确是很难得了。
        去宇文成府上拜访地时候，丁晋又遇到了老朋友管同。不过和前些时候看到的那个落魄潦倒的小官吏不同，管同已大大变了个样，身上穿地是从六品地崭新官服，身上也没了丝毫颓废落魄之意，神情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扬眉吐气的味道，最难得的是，以前那个苦瓜脸消失无踪，现在的管同笑容满面，浑身上下透着属于得意者的神气。
        闲谈间，丁晋得知他已经被朝廷授予从六品“大理寺寺丞”之职，品秩连升三级，还分配到了一个好单位。大理寺最近地风头很盛，几乎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御史台压得死死，管同身为部门中高级领导，看起来，自然是仕途一片光明了。
        管同的言语，虽然尽量掩饰压抑，还是难免透露出丝丝炫耀之意，而在丁晋的印象中，他不是一个爱夸耀之人，所以从这也可看出他心里的兴奋之情有多大。
        除了情不自禁地炫耀大理寺的诸般工作，管同的话中，更多的是对“侍中”卢士琼大人的赞美,夸奖他是如何的公正贤明，是如何地慧眼识人，是如何地为国不避嫌疑。丁晋地记忆力偏偏又很好，还记得当年在琼花院众士子聊天时，管同可是对这位卢侍中非常地厌恶，曾抨击对方是奸臣当道、小人得志，可是没想到，现在却竭力夸奖对方，溢美之词，不乏谄媚奉承，让丁晋大是感慨，官场真是一个可轻易改变人地地方。
        私下，从宇文成的口中得知，管同娶了卢士琼地寡妹为妻，攀上了高枝，至于他的原配夫人下落何处，就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了。
        除了上述人等外，一些在中秋节没有见面的友人处也需要拜访，比如仲隘斋、管衍、王士真、支法存等人，随着地位的提高，丁晋更加严格要求自己，谦和有礼，便是第一准则。
        在仲隘斋的家中，正好碰到了友人加老乡裴弘泰，丁晋硬拉着二人去酒楼喝了一顿，算是不用再专程跑他住宅一趟，反正裴弘泰是光棍一人，不算失礼。
        不过，虽然取了巧，可丁晋的胃却跟着主人遭了殃。仲隘斋、裴弘泰全是海量人物，尤其是裴弘泰，喝酒从来是千杯不醉，人送外号“酒神”，有一句诗形容他为：“裴郎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
        丁晋和他的交往，也缘与这“酒“字。
        话说仲隘斋善饮酒，每遇酒中豪客，必要和对方称量一番，直至将对方醉倒为止。一次，众人在酒楼聚宴时，仲隘斋又吹嘘自己酒量如何如何厉害，按照他的话说，长安城就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
        话刚说完，雅室外便响起一个人的不屑的笑声，这个人正是裴弘泰，他当时便走进房内，要看看是哪个人物竟然敢在自己面前吹嘘酒中无敌手。结果，他和仲隘斋两人没说两句话，便斗起酒来，动口见真章，最后。仲隘斋毕竟是稍逊一筹。无比佩服地承认了自己只能算长安城老二。
        随后，裴弘泰报了自己的名号，为他二人的斗酒看得目瞪口呆的众人才恍然：怪不得三两下就收拾了仲牛皮，原来是这个大酒缸啊！
        裴弘泰地大名，对于长安城地百姓来说。那是如雷贯耳，这里面有一个典故。
        说是数年前，丘度作为钦差大臣。巡视山南东道。“观察使“特举办宴会欢迎他。要求全体官员必须参加，负责下发通知的官员一时疏忽，忘了通知裴弘泰，等到裴弘泰闻讯感到宴会厅时，首长们已经讲完了话开始喝酒了。
        “观察使”于万钧看到裴弘泰迟到了很生气，严厉的批评说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晚。难道不知道宴会的礼节规定吗。
        今日是钦差大臣驾临地日子，自己应付不好的话，既会丢了观察使的面子，又可能惹恼了那个传说中地“毒舌御史”，裴弘泰于是连忙解释说事情地起因是我没有接到宴会的通知，绝对不是有意怠慢，我现在认罚，多喝几杯，以示对钦差的尊重和欢迎，可妥？
        于万钧虽对裴弘泰迟到很生气。但作为上官。毕竟要维护好属下，于是也代他说了几句好话。然后询问丘度的意见。丘度却故意刁难道：多喝几杯可以，不过要把席面上所有容器中的酒全喝了。
        裴弘泰连思考都没有思考，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不过提出一个条件，喝完酒后这些盛酒的银制器皿都要归自己所有。
        在场地官员看到有人夸下海口说能喝完所有容器中的酒一下子就来了情绪，都想看这个热闹，但是又担心裴弘泰是否能完成这样的艰巨任务，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山南道所有官员，于是委婉地劝他，于万钧也有些担心，但是裴弘泰根本不听，走上前去，便开始饮酒。
        只见裴弘泰先从小杯喝起，喝完一杯后就将杯子口朝下，让众人检验有没有剩下的酒滴下来，检验完毕就将银杯塞进自己的怀中。
        小杯喝完之后端起大的觥杯，一觥一觥的喝，一只觥一只觥的往自己的怀里塞，不一会儿，连觥带酒都从宴席上消失了，裴弘泰地怀抱中也塞满了银器。
        这时裴弘泰将目光对准了一个大型地银器，那里面足足装了一斗酒，他稳稳当当的捧起这个银器一饮而尽。喝完之后裴弘泰撇着眼儿看了看站在旁边地工作人员，将手中的银器放到地上，像如今的拾荒者对待空易拉罐那样用脚将银器踩扁，抱着走出观察使府的大院骑上马回驿站去了。
        裴弘泰这一次卷走了宴席上的所有酒器，在座众人均是很尴尬，于万钧看丘度铁青的脸，有些担心自己的属下恐怕是无意间已经惹下了不该惹的人物，但他更担心的是裴弘泰喝了这么多的酒会不会闹出人命的事来，于是，宴会一结束，于万均便立即派人去驿馆看看裴弘泰怎么样了。
        结果，使者汇报说，裴弘泰正伸着腿坐在驿馆的前庭，指挥银匠用戳子在秤带回来的银器，算下来总共有二百多两。
        于万钧这才放下心来，让人给裴弘泰传话说，你小子就牛吧，下次非喝死不可。
        这时的发酵酒虽然也是粮食酿制的，但酒精度数不高，否则裴弘泰即便撑不死，也得酒精中毒而死不可，不过也可看出他的酒量实在是惊人无比，这个故事，伴着铁面御史丘度难得的出糗的事，被好事者传回了长安，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裴弘泰的大名也为家喻户晓。
        话接前面，通过裴弘泰和仲隘斋的一番斗酒小插曲，丁晋等人便和他熟悉起来，后来两人一交谈，却发现还是地地道道的老乡，丁晋是洪州城人，而裴弘泰是洪州豫章县人，两家离得也不远，最多十多里地，这么一说，顿时亲热起来，在这个时代，同乡关系是除了亲属、裙带关系以外最亲近的关系，即所谓“乡谊”。
        而裴弘泰也是官场中人，他刚结束了长达八年的梁州刺史任职，被调到了中央秘书省，做“秘书少监“，这是从四品的官职。按品秩来说已经算是高级官员。但是并没有多少实权，平日的工作，也只是掌管经籍图书，负责编撰和校队之类。
        官场之中，乡谊就像同窗、同榜之类。在官场上的作用非常重要，是官场中人互相拉拢，系为党援地重要纽带。丁晋和裴弘泰。由于这个原因，自然关系格外不同。
        在酒楼请二人吃饭，结果却被裴弘泰、仲隘斋灌了一肚子酒水后，酩酊大醉地丁晋干脆在仲隘斋豪奢的客房中睡了一觉，下午精神饱满地起床，出去买了些礼物。又去探访刚回到京城的友人徐文茂。
        前些时候，因家中老母病重，徐文茂急急回了家乡，幸好老人家无大碍，一等母亲身体康复，心急功名的徐文茂便又赶回了长安城，不过回来几日，却没去过丁家，丁晋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趁着有空。去看望看望他。
        徐文茂暂时居住在一个叫白行简的友人之家。这个地方是在城东南地新昌坊十字街之东，青龙寺的北面。附近平民穷苦之家较多，是所谓的城市中地“贫民区”。用徐文茂地诗来形容自己住地所处的位置就是“市街尘不到，宫树影相连。省吏嫌坊远，豪家笑地偏。”
        结果，丁晋又白跑了一趟，徐文茂也不在家，白家一个叫顺儿的仆人笑道：丁官人，劳你白跑一趟了，不过这几日徐公子都不可能在家，他忙得很哩。
        丁晋笑问何故，顺儿神神秘秘地指点了一下白家东面的邻居，小声道：徐公子迷上了采儿小姐，听得俺家老爷说，这几日他们偷偷去了钟山游玩了。
        丁晋点点头，徐文茂的性子他自然知道，感情上是非常地不检点，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他自然管不着，于是嘱咐了顺儿等徐文茂回来，就让他去自己家中，遂告辞离去。
        第二日，丁晋参加了一个同僚地宴会。这个同僚可以称为“前同僚”，他就是丁晋原本在第六房的下属--主事李云峥，上个月，这个体弱多病的老头，不得不告老致仕，给那些勾心斗角、竞争激烈的的省内同僚们，留出了位置。
        李云峥虽告退，但官瘾尚未过足，致仕后，丁晋这个领导探望过他两次，李老头每次都是长吁短叹，表示自己虽然多病，但经验丰富，办事老道，实在不该在这个宝刀未老的时候退休，说着，还拿出珍藏在柜中的，往日参见上司时用的手版叹气：“好久不用了。”
        遇到这种情况，丁晋只是笑着不语，待李老头将唠叨嗦完，也就罢了，他心里清楚，这个老头还想着要复出做官，但这是不可能的，别说丁晋没有这样的能量，即便有，他也觉得以李云峥地身体条件，最好还是在家颐养天年地好。
        这次宴请丁晋，果然李老头又是同一般手段，宴会的地点在他家附近地一处酒楼，李云峥竟然翻出了陈旧的官服穿戴在身，丁晋见了实在有些无奈，不过老头自我感觉还不错，摸索着官服良好的质地，缅怀道：“好久不穿，还是如此合身。”
        在旁边伴奏弹唱的两个小妓，低声窃笑，她们是这处酒楼养着的歌姬，自然知道李云铮的底细，也知道他早已退休，但是凡请客吃饭，总是要换上官服来赴宴，其实这酒楼上下，谁不清楚李老头已经是过期的官老爷？
        旁人遇到这种情况，必定尴尬羞褐，不过李老头素来脸皮厚，根本不理会这些，而丁晋性子沉稳，也是不当回事。两人且谈且饮，喝到兴头时，李云铮感念自己现在整日无所事事，寂寞得可怕，再次长吁短叹，说到心酸处，不禁老泪横流。
        丁晋叹了口气，无法再保持缄默，委婉地劝导了他几句，并用安慰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保举他重新复出。
        李老头顿时止住了老泪，欢喜雀跃，丁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这个老头到底是人老了变回了小孩子性，还是故意装醉酒，借以让自己表态，要是这样的话，李老头的酒量恐怕够和裴弘泰一拼了。
        


    70万字感言
    

        别人都是封推感言，二封感言，既然咱没那命，就凑趣写个七十万字感言吧！
        这本书虽然成绩很不理想，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之前构思+找资料、看资料，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因为我是全职上班，所以是断断续续搜集的，感觉一年时间实在不够用，不过还是在编辑的好心催促下，动笔了。
        第一章大概是2007年12月份写的，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有存稿，每天随写随发，对于网文作者，这是致命的缺点，自己也知道，可总改不了，有时候状态佳，好不容易写多了，超出了当天的任务，可头脑一发热，全发了上来，有时候忍着攒下一章，第二天工作一忙，人一累，就不想动笔了。
        这样磨磨蹭蹭写了一个来月，强推过了，编辑说上架吧，好，那就上吧，结果上架没几天，赶上过年了，回家又是一摊事，父亲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家外我这个独子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过年停了几天，年后回了北京，继续开写，这本书虽然成绩差，幸好小弟还不需要稿费生活，所以也无所谓，只是少了些评论和推荐，没了大家的喝彩，写得有些没精打采，一天一小章慢慢磨吧。
        萝卜青菜，各有所好，我也知道写玄幻、奇幻什么的，又能赚钱，又写得轻松，不过既然自己爱好这口，资料又看了那么久，大纲还写了20万，怎么得也得写完吧，所以，定了个基础目标：三年之内把本书写完。
        哎，有时候想想，人活一辈子，如果不经历那些生离死别多好，忘不了那个日子，昨天是父亲节，又想起了老父的容颜，栩栩如生。
        记得初中时候，因为学校离家有三十多里远，自己住校，为了让我在温暖的家里多待一晚，星期一的早上，五六点的时候，父亲便要骑着摩托送自己去学校，那时候还有个叫晨读的早自习，不像现在八点多才上学，父亲每个礼拜都送我，风雨不改，风雪也不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们连人带摩托撞进了厚厚地雪堆里，父亲着急地问：伤着了没，伤着了没。
        每当想起这个，想起父亲当时强壮的脊背，想起去年他躺在那冰冷的木箱子里，依然强壮的样子，心中是无法忍耐的不真实的痛。
        不扯了，七十万字，今天要说的最没有水分的一句话就是：这本书会写完，不过可能越写越慢，随着刚动笔的激情懈怠，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是本书会写完，一年、两年、甚至是三五年，十来八年，但会写完。(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i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三十二章贪污罪
        尚书省第七房都事官郑可能今日一上班，便感觉省内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几个见到他的同僚，或是严肃地板着脸，然后叹息着摇摇头离去，或是神秘地笑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郑可能平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到了现在也忍不住开口询问：“诸位，今日怎么了？”
        有一两个和他交好的同僚，低声偷偷地告诉他道：“出事了，贵曹出大事了。”
        郑可能吃了一惊，出什么大事了？难道是中秋休沐几日，“吏部曹”在公务上出了问题？这事难道是和自己有关？
        待要细细询问，同僚早已跑得没影，似乎这事真是十分重大严肃，他们惧怕惹火上身，所以要远离自己这个“事中人”。郑可能心中踹踹，脸上却不露出丝毫异样神情，神色平和地走进吏部曹大院。
        此刻的“吏部曹”，乱糟糟的，进出的官吏无不面带激愤之情，待看到郑都事来到，第六房令史范理原本慌乱的神情立马转为欣喜，大喜道：“郑，郑大人，你可来了，请你为丁大人做主啊！丁大人好冤！”
        什么？丁大人？郑可能再吃了一惊，此事竟然牵连到一曹之首丁大人，到底是什么事如此严重呢？
        他拉住慌慌张张的范理，沉声道：“别慌，进去说话，你把事情原委详细告我。”
        两人进了中堂，里面，还有几人在激烈地商谈着什么，吏部曹主事杨志国正嚷道：“咱们一起请愿，一定要把丁大人保出来。有人要是胆小害怕，可真愧对了丁大人对咱平日的照顾提携。是忘恩负义的王八
        有人不满道：“谁胆小了，就你杨大志不忘恩负义，我们都是狼心狗肺，是吧？”
        “别吵了！”令史杨凭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也罕见地发了火，坚决地道：“不管请愿也好，上书也好，咱们必须齐心合力把丁大人保出来。”
        “怎么回事？”郑可能走了进来，沉声询问，在场的几人见了他，都是大喜。郑可能此人不仅做事沉稳，而且有谋略，在省内声誉极高。如果有他做领头人，众人的计划成功地希望又大了不少。
        杨凭向郑可能行了礼，然后有他主说，其他人七嘴八舌，从旁补充，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原来，今日吏部曹员外郎丁晋，刚刚来到省内，便被左丞束元嘉派人叫了过去，不过一会。有一位和丁晋交好的省内官员，偷偷过来转告众人，丁晋已被大理寺的差人押走，听说是以“贪污罪”的名义被逮捕，让他们赶紧想办法，或是走动关系，或是转告丁家人，勿要尽快地将人保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吏部曹”众人顿时吃了一惊，如果说丁晋犯了其他过错。或许还有可能，但是如果要说他是贪污犯，别说这些每日和他亲近的下属不相信，只怕省内其他部门的官吏都没有几个会相信。
        这是因为，丁晋其人。平日作风非常朴素，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什么豪奢的行为，就连在食堂吃饭，也多是和大家吃一样的简单饭菜，省下的“伙食尾子”，还要分给贫困地部下，这是其一。
        再者，尚书省各部门，除了专门负责掌管钱物和办公经费的第二房外，其他部门说实话。都是很少和钱字打交道的衙门。说是清水衙门也不为过，这是工作性质决定地。所以尚书省的官吏们，有犯渎职罪的，有犯泄密罪的，有犯政治错误的，但很少听说有因为贪污罪而被抓捕的。
        更何况自丁晋任职“员外郎”后，他实行了一套严格制定的监督、分权制度，部门内少量的经费，也是由一位主事官专职负责，他有没有贪污公款，这位此刻正为丁晋打抱不平的的主事官最清楚了。
        由于这些原因，所以“吏部曹”地众人是根本不相信丁大人会犯什么贪腐罪，认为他是被冤枉的。这些人平日多少都受过丁晋的恩惠或提携，比如范理，比如杨凭，比如杨志国，其他人，即便没有像这几人一样，受丁晋再造之恩，但这位年轻的领导，从来没有什么架子，对每个人都是和颜悦色，有什么困难，都是想尽办法为他们解决；有时候心中有些烦忧事，被丁晋看了出来，也耐心地指点他们，开导他们，这样的上司，哪个部下不敬佩感激呢？
        所以，在认定丁晋是被冤枉的前提下，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决心要想办法将他保出来，在郑可能进来之前，他们就是在商量具体的行动对策。
        郑可能耐心地听完众人乱糟糟的讲述，眉头紧皱起来，这件事恐怕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那般简单，大理寺抓人，自然要讲究证据，何况是收押一位在中枢部门任职的六品官人。
        何况，听他们所讲经过，人是从束左丞那里被抓的，既然他也没有反对和阻止，看来大理寺是掌握了一定地强有力的证据，才能如此行事，这样的案件，通常来说，如果没有特殊的变化，被捕的官员是很难再从大理寺监牢里平安出来了。
        郑可能沉默不语，他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年轻的上官，那是一位谦和、真诚、实干的官员，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种让人振奋向上、积极进取的充沛精神，他的个人魅力，可以感动最懒惰最浪荡最油滑的小吏。自他上任后，吏部曹的风气焕然一新，真正成为了省内最富有朝气、最富有干劲的部门，虽然郑可能对自己的才能很自信，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远不如这位年轻地长官。
        这样杰出地官员，不应该沉没于牢狱之底，郑可能知道。如果贪腐罪名被定实，丁晋这辈子恐怕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可是，真要帮助于他吗？即便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帮他洗脱罪名呢？再说，如果丁晋真是贪污了，自己难道不是在助纣为虐？
        一刹那间，郑可能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他的思索定格在了那张真诚地脸庞上，这样地人。绝对不应该是无耻的贪腐分子，好吧，为了对人性的信任。为了这些时日彼此的合作默契，更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这次自己就豁出去了，尽最大的能力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吧。
        这时，其他人还在吵吵闹闹地争论着，争论的焦点就是用什么合适的办法才能救助丁晋。
        杨志国等人的意见是，大家一起向束元嘉甚至“左仆射”高爽请愿，希望他们能出面保出丁大人。
        这样的好处是，一方面，高爽、束元嘉二人作为丁大人地上官。他们有义务保护好下属，由他们出面也更为合适，另一方面是有以前张镒的例子，那次，正是因为高爽不愿将下属的事闹大，才减轻了处分，不然以张镒地泄密罪，至少要服几年徒刑才成，不会轻松地以丢官罢职而脱身。
        但是范理强烈反对这种建议，论私下的关系。他大概是和丁晋交情最深厚的一个属下，对丁家的经济情况也自然很了解，因此，他也是在座众人中最不相信丁晋会犯贪污罪的一个人，何止是不相信。范理明确地表示，这完全是对丁大人的诬告和陷害，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范理暗地怀疑，这事八成和那个笑面杀人的束左丞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是完全不赞成杨志国的做法，如果真是上头领导要置丁晋罪名，请愿又能如何，即便请愿成功，难道真要像张镒那样丢官去职？按照他对丁晋的了解。那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眼看原本寄予希望的郑可能沉默不说话。而杨凭几人又似乎也倾向于杨志国地意思，范理几乎气炸肺。再顾不上其他，吼道：“请愿，请愿，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知道脸热心毒笑面束的厉害吗？娘地，我怀疑这一切就是他搞的鬼，他就是个嫉贤嫉能的混蛋。”
        “休得胡言乱语！把你那大嘴巴给我闭起来！”郑可能狠狠地训斥了范理一句，这个家伙真是没轻没重，什么时候了还故意添乱，他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幸好其中没有爱嚼舌头的人，否则这句话传出去，恐怕又生事端，到时候帮不上丁晋忙，反而更加麻烦。
        范理悻悻然地闭起了嘴巴，他倒不是怕郑可能，不是吹嘘，本曹中除了丁大人他范理怕过谁来，不过上面的话纯粹是冲动而出，也确实过了些，他刚出口便有些后悔，所以才借机住口不言。
        被这么一打岔，众人也都不再言语，目光殷切地看着郑可能，郑可能暗叹口气，知道他们是想让自己出头。这一方面是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才能做得领头人，另一方面，虽然不愿细想，但这些人肯定也有让自己当出头鸟顶缸的意思，这是人之常情，此刻，郑可能情愿自己不是个聪明人，凡事不用想得这么刻薄，这么黑暗，那该多好。
        他点点头，终于开了口：“既然大家都想帮助丁大人，那这事必须从长计议。恩，大家信得过本官的话，某便暂做一会主，不过，大家必须听我地吩咐行事，谁要自作主张，恕郑某不能奉陪，我这就离开，今天就当没有听到这回事。”
        众人忙点头答应，范理想了想，也重重点了点头，郑可能这才接道：“现在有三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是必须打探清楚丁大人到底为何罪被责，这事由本官去做，务必要了解其详情，才能依之制定下一步方针；第二，如要齐心协力，丁大人的亲朋好友是重要助力，此事必须尽快通知丁大人家中，让他们也想想办法。”
        范理连忙道：“郑大人，此事交与在下吧，我一会要去长安县公干，正好借机通知。”
        郑可能点点头，继续道：“至于第三件，虽然不需要大家去做什么。但却是重中之重，那就是本官要求各位从现在起，各归其职，勿要再讨论此事，也勿要轻举妄动，免得一个不好，更加重对丁大人的处罚。”
        杨凭有些急躁道：“那，那如不及早救援，丁大人在大理寺受刑怎么办？”
        “凡事，必须寻准办法。缓缓图之，且不可操之过急。”郑可能淡淡道。
        杨凭还想说什么，嘴皮子动了动。最后无奈地闭了嘴，郑可能这才满意地总结道：“此事，切勿对他人言，这既是关系到各位的前程，也是关系到是否能帮助到丁大人，所以，本官再次请求各位千万要慎言慎行。”
        众人然诺，于是各回其职，而郑可能便走出本曹，先去了“左丞”束元嘉那里。假装若无其事地汇报工作。
        束元嘉一副很遗憾地样子，对郑可能道：“相信郑官也听说了丁大人的事情，哎，这样年轻有为的一位官员，老夫还很好于他，想不到，想不到竟然会出这样地事，真是让人为之叹息不已。”
        郑可能恭敬地答道：“如果丁大人真坐实贪腐罪名，就太辜负束大人对他的深切厚望了。”
        束元嘉摇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子贞啊。你相信丁大人真会贪污吗？老夫是不相信的，为之还和大理寺刑官一番争辩，可惜，可惜人家拿出来铁证如山的证据，老夫真是无奈啊。”
        “既然有司如此认定。恐怕丁大人是逃不了些干系的。”郑可能淡淡地道。
        束元嘉掠了掠下巴上的山羊须，锐利的眼神盯着郑可能好一会，看他依然是一副淡淡地表情，才沉声道：“子贞此言差矣，毕竟你和丁大人同僚一场，即便他身负污名，又怎么能够坐视不理呢？老夫颇可惜他才能杰出，愿上书为他保身，也算为朝廷提携人才尽一份心力，不知子贞可否一起联名？”
        郑可能沉吟。脸上显出为难之色。看得出来，他很不愿意做这样地联名。但好像又推不开束元嘉的面子，沉默半响，才不好意思地道：“束大人地高风亮节，实在让下官惭愧，可是下官实在，实在不愿。。。
        “好了！”束元嘉有些生气，顿了顿，才语气恢复平和道：“既然郑官不愿，老夫也不能勉强，暂时吏部曹缺了上官，诸事繁杂，你要多多上心，恩，如果曹中有忠直之士敢愿为丁大人上言，可报与老夫知，众人一心，才有希望保丁大人平安。”
        郑可能称诺，然后两人谈了会公事，郑可能便告辞而出，随后以联办公务的名义，去了一位同僚那里。
        这位与郑可能交情莫逆的都事官，在省中关系深厚，信息最为灵通，郑可能偷偷询问于他，果然得到详细地情况，而这番信息，又和范理等人说得有些出
        据这位消息灵通人士说，丁晋虽是以贪污罪的名义被捕，但是涉及到得钱物太过微小，所以便又给他加了一项渎职之罪，而这两项罪名围绕的事情，其实就是同一件事，而这件事情，其实郑可能也曾有闻。
        话说，尚书省是一个以处理承上启下的公文为主要工作的部门，因为帝国的政事都要通过尚书省的呈递，所以每日要处理的公文数量达到一个惊人的数目，而且，往往一份公文，要抄写成好几份，有用作上交的，有用作兄弟部门转交地，有用作备案的，而这其中，便涉及到大量的纸张。
        纸张多了，当然定期就要处理一些过期的，还有平日废弃的公文，这些纸张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容小视的数目，处理后，尽可以得到一笔小钱，而这些钱，虽然严格来说，是属于国家财产，但政府部门向来都是自行出卖然后众人平分。
        不过，这是一个没有被写入制度中的潜规则，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你不说，我不说，大家平分后各得利益，是一份上下官吏们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但是这份默契在丁晋身上被打破了，丁晋的贪污罪，就是因为侵占了这些钱而被指证的。
        而这种工作上徇私舞弊地罪行，也可以被指为渎职罪，所以大理寺以两项罪名收押丁晋。虽然显得很霸道，但并不能说他们完全不讲道理。
        但是郑可能听了此事来由，却非常愤怒，是的，是愤怒。原先，他之所以答应了众人要帮助丁晋，一是因为他和丁晋这个新上级在工作中合作得非常融洽，再是因为他佩服丁晋地才能，觉得这样优秀的“能吏”，被埋没了实在可惜。
        至于说他心中对丁晋是否犯罪的信任。并不坚定，甚至他地心中还有些恐惧，如果自己真帮助了一个有罪的官员。这不仅是对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识人之明的打击，更是对正义、公正的嘲讽。
        可是，听到丁晋竟然是因为“废纸钱”而受罪时，郑可能愤怒了，他相信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到此事，也必定因此愤怒、因此悲哀。因为，这是真正的公正被亵渎，真正地良心被侮辱，丁大人太冤了！
        在此事上。郑可能相信自己是对丁晋最了解，最有发言权的人，因为，就在一个月前，两人还为此事，经过一番认真细致的讨论。
        丁晋认为，此钱虽小，但份属国家所有，私自瓜分甚为不妥，不过。以之接济家庭困难地官吏地办法，又十分良好，真是既有不妥又有优点，所以希望能想个办法，将之合理化、合法化。
        郑可能对他的想法。大表赞同，两人为之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制定了一份详细地奖惩分配条例，又写了一份折子，将之上奏朝廷，希望能通过此条规，让大家受益。
        而同时，部门还是按照以前的潜规则进行，当时两人的顾虑是，这种陋规已经实行太久。冒然停了。恐怕引起底下人员的反弹，既然别的部门都实行着。自己等就先不用标新立异了。
        为此，素来谨慎的丁晋还请示了“左丞”束元嘉，他回来后，还很欣喜地告诉郑可能，束元嘉对他们的新办法称赞不已，表示自己也会上书为他们助势，希望能早日通过。
        但是，这样小心行事地丁晋还是出了问题，愤怒的郑可能真想返回去揪住瘦小的束元嘉朝他老脸上唾两口唾沫，那个无耻的老家伙，为什么不向大理寺证言，此事乃丁晋经过他的许可？
        贪污？郑可能冷笑，丁晋连自己的那份都没要，全部分给了下面人员，这样的行为叫贪污吗？
        一向理智的郑可能愤怒了，他决心不管付出何种代价，都要为丁晋洗刷冤屈。
        范理进丁家的大门时，绊了个跟头，他恼火地爬起身，看到郑旦正在不远处哈哈笑着：“范老爷，稀客稀客呀，怎么今日还没下值就来俺家了，本来想耍弄耍弄丁翼那个笨蛋，不成想将您老。。。。。哈哈。
        范理没空搭理他，怒道：“小兔崽子，就知道玩，你姐夫被大理寺抓了，看你小子还玩。”
        说完，急匆匆地进了里面，郑旦着急地在后面喊着：“什么，什么，你说清楚。。。
        范理进了内院后，放慢脚步，脸上也努力装出轻松地表情，由小丫头石榴引着，见了丁大人的妻子小板。
        小板还是看出了他脸上不安地情绪，诧异道：“范叔叔，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夫君让你来拿甚物事？”
        范理低下脑袋，斟酌了半天词语才小声道：“夫，夫人，你可千万镇静些，大人，大人他，他犯事被抓了。。。
        “什么。。。”小板身子一晃，旁边的苹果赶紧扶住了她瘦弱的身子，小板挣开她，急声道“夫。。。。，夫君，到底怎么了，快告诉俺怎么回事啊。”
        范理一咬牙，一口气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小板如遭霹雳雷击，一时间只感觉天塌了，摇摇晃晃地便倒在了椅子上，脸色雪白，神智迷糊。
        旁边的丁翼忙吩咐丫头们照顾夫人，为了让她少受刺激，将范理叫出房外，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分头去通知与丁晋交厚的朋友们，希望大家能聚在一起，共同想个办法。
        而郑旦却脸色涨红地嚷道：“敢抓俺姐夫，俺去砸了大理寺。”
        
        第三十三章牵一发而动全身（上）
        郑旦脸色涨红地嚷道：“敢抓俺姐夫，俺去砸了大理寺。
        丁翼知道若任这混小子胡来，恐怕会闯出滔天大祸，于是对范理使了个眼色，走近郑旦道：“旦少爷，你一个人去怕会吃亏，小的和你一起去！竟然抓了大人，我丁翼也和他们拼了。”
        郑旦顿时感动，没注意到范理已鬼鬼祟祟地绕到自己身后，只是大声地道：“阿翼，平日俺错看你了。走，咱们一起将姐夫救出来，别担心，俺还有好多兄弟。”
        他刚说完，后面的范理一个猛扑，将他压倒在地，丁翼也上前一步，协助他将郑旦死死按住，郑旦怒吼：“你们干什么！放开俺，娘地，放开俺。。
        郑旦使劲一挣，范、丁二人竟然有些按他不住，颇感吃力。这少年虽年幼，但身子骨极为粗壮结实，两个大人刚才如果不是趁其不意，恐怕正面相抗，根本就别想压倒他。
        丁虎的妻子月娘刚安慰好小板，从内院出来，便看到这样奇怪的场景，诧异道：“阿翼，这是怎回事？”
        丁翼死死按着不停挣扎的郑旦，脸涨的通红，艰难地解释道：“旦，小旦要去衙门救，救老爷，不能，不能让他去啊。。。，会坏，坏了大事。。。。”
        “快拿绳子过来。”范理急吼。
        月娘楞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来，郑旦的性格她这个每日照看着他的人自然最清楚，如果牛脾气发作起来，除非是善于和他讲道理的丁晋在，否则谁也劝不过来，于是急忙回屋，拿了条足够结实的绳索。三人协力。硬是将可怜的郑旦绑了个结结实实。
        “混蛋，混蛋，混蛋。。。。”郑旦不停地嚷嚷着，气怒交加道：“虎嫂，你也帮这两个卑鄙小人绑俺。。。
        月娘摸了下他的大脑袋，柔声道：“乖。这事关系到你姐夫的性命前程，小孩子要听大人地话，不能由你使性子胡来。”
        郑旦气得要死，大吼：“俺不，不是小孩子了！”
        无奈三人不再理他，将他绑好后。抬到卧室里，然后将房门关了。嘱咐了丫头石榴好好看着，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放他出来，然后三人到前厅商议。
        在这个家庭遭遇巨大危机地关键时刻，丁翼一改平日卑微小心的样子，顾不上和月娘、范理客套，干净利索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和安排：由月娘负责家中事务。重点是看好小板、郑旦和几个小孩子，再者，这件事绝对不能通知丁虎，以他的性格，如果知道弟弟被抓，只怕比不懂事的郑旦还要冲动。
        然后，由丁翼自己和范理二人，分头通知丁晋在长安的故交好友们，一些他们不知道联系方式地友人，可托这些朋友。代为转告。务必结合最大的力量，来保出丁晋。
        月娘和范理对他的建议大表赞同。于是几人分头行事。
        丁翼负责通知韩泰、仲隘斋等人，半路上，他担心月娘一人在家，再发生什么突然的事，恐怕无法应付，于是转道去了西城的“弘佛寺”，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正在这里静心读书地凌淮，并希望他这两日能抽空到丁家照顾一二。凌淮听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他，焦急地赶去丁家。
        当丁翼来到韩泰府邸时，韩泰还没有下衙，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韩泰回来，将这事告知于他，韩泰颇为震惊，在厅中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才拿定了主意，对丁翼道：“你回去可禀告主母，勿要担虑，某和三郎交厚，这事自当为他排忧。”
        丁翼见韩泰只是让自己等放心，却没有说具体办法，有些不放心，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人可有良策救俺家老爷？”
        “这事某心中有数，你不用多问，快回去照顾你家主母吧。”韩泰没有因为丁翼的冒失而生气，依然是温和地态度，但还是没有说出有什么办法。
        丁翼无奈，只得怏怏地告辞，然后奔向另一处府邸，寄希望于这位大人能帮助自家老爷。
        结果丁翼对之抱了很大希望的宇文成却不在，据说是到地方上做公务去了，下人也说不出去了哪里，只说最少要半个多月才回来。
        丁翼只好又去了仲隘斋的宅子，他对于老爷这位爱吹嘘的朋友，并不抱多少希望，但是让丁翼有些感动的是，听后同样是一副震惊表情的仲隘斋，却马上拍着胸脯道：此事包在他身上，如果不能保丁晋出来，他的名字就倒着写。
        从仲府出来后，丁翼觉得心中有了点底，而同时，跑了数家地范理却是异常失望，这些友人，不是说要慎重考虑，就是不冷不淡地说知道了，这事情自己会尽力。但看他们轻描淡写的样子，恐怕尽力就是尽一点点力的意思吧。
        虽然失望，但还是得继续，哪怕有一线希望，范理觉得自己就该为丁大人尽最大的力。
        此时，丁晋正在大理寺的讼堂里坐着。
        大理寺，奏案而不治狱，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部门是不设监狱的，但是审理案件的过程中，通常要收押疑犯，这就出来个难题，总不能将人犯关在刑部，然后每次提审都要从刑部再大老远地押送过来，这既不方便，也妨碍处理公务的效率，所以大理寺通常会在内部，设立几处小监关押嫌疑犯，而一些身份超然的犯人，通常是软禁在各处讼堂。
        丁晋现在便是享受这样的“待遇”。他在这处狭小地讼堂，已经呆坐了快两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也没有一个人前来审讯，好像整个大理寺已经将他遗忘。
        以前也曾办案多起地丁晋知道，这是对犯人的心理战。通常。一个人犯被抓后，在起初地一段时间，是他戒备性和反抗性最强烈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冒然审讯，效果反而适得其反，而如果将其冷落一段时间。他自身地忧虑、紧张、疑神疑鬼地情绪就能让他自己崩溃。
        有了这样的觉悟，这套手段对于丁晋自然没有太大的作用，两个时辰后，丁晋依然还是像刚刚被抓捕时那样，既不恐惧焦躁，也不嚣张跋扈。神色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坐着。
        通过专门的窥视孔。几个负责监控、看守犯人的小吏，再一次看完那个人犯安安静静的样子后，心中对这位年轻地官员，都有些佩服起来。
        这些日子，“大理寺”几乎代替了“御史台”的部分职能，每日都有不少犯了过错的官员被抓了进来，在这些小吏的眼皮子低下。这些平日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不是立马变成了垂头丧气、恐惧丧胆的懦夫，便是色厉内荏，竭力装出一幅嚣张强硬地样子，无论他们表现得是何等样子，再不复往日的潇洒、自然气度，而像丁晋这样，能在这个时候，还淡然从容地，更是少之又少。。）就这一点。这些人在气度和修养上的功夫，高下立判。
        但是。这些小吏们不知道的是，丁晋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副惊心动魄的内心世界，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潇洒，之所以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除了他熟悉这些审案地花样外，最重要的是，在此刻，他不想向任何人低头，虽然他也有为人的灵活，也有处世的圆滑，但是他的内心更有一种属于士大夫的高傲，在被人冤枉陷害后，丁晋的愤怒和不甘，已经沸腾到极点。
        他相信自己永远忘不了早上发生的那一幕：在被束元嘉叫过去后，等待他的除了那个永远笑眯眯的阴险之人外，还有大理寺地几名捕官。
        得知他们地身份时，起初，丁晋还有些愕然，没有回过神，直到那个面色冷峻的捕官，宣布了对他地逮捕令和所犯罪行时，丁晋才反应过来，不过他当时的思维，更多的是一种“大理寺”是不是搞错了之类的念头，随后，束元嘉和捕官的表情，让他打破了一丝幻想，回归到无情的现实。
        丁晋从来没有束手待毙的觉悟，他不放弃地对束元嘉道：废纸处理之事，是经过大人你的同意，请大人为下官做主！
        束元嘉的表现，让丁晋彻底对他失望，也证实了他隐隐约约猜测的自己是不是受人陷害的想法。束元嘉的表演非常精彩，脸上的愕然之色，比无辜被抓的丁晋还丰富，诧异道：青云何时请示过本官？此事荒唐，老夫怎会答应？
        丁晋再没废什么话，与这种人愤怒争辩，只不过是浪费口水，说过的话，都可以像放屁一样，,放过就算，决不负责，对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极端的愤怒和鄙视，深深压在心中，丁晋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束元嘉，束元嘉被他看得发毛，干笑道：“年轻人犯了错不要紧，重点是要勇于承认错误。青云放心吧，老夫定会知会大理寺卿罗令则大人，朝廷爱惜人才，也定会对你从轻发落。”
        丁晋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他虽沉稳，但不代表他对这种无耻到极点又懦弱胆小到极点之人的强烈鄙视，他傲然道：“吾无罪，何需从轻！不老束大人费心了。”
        在场的尚书郎中孔光，对束元嘉严肃地道：“束大人，此事尚未查实，大理寺无权抓捕本省官员。”
        “真的无权吗？”大理寺捕官不满意了，最近“大理寺”风头正劲，可不能在自己手上折了威风，于是不顾身份低微，嘲笑道：“这位大人要是觉得大理寺不便插手此事，可自行向朝廷申辩，恕小的不奉陪了。来人，将丁大人绑了！”
        孔光大怒：“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谁敢绑他？”
        直接面对的是一位五品上官的强烈怒火，触怒它，便要想清楚往后因此带来的后果，捕官有些迟疑了，但是如果不绑。恐怕回去无法交差。
        丁晋不欲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不休。今日之事，如果束元嘉不出面担保，自己只能暂且跟随大理寺众人而去，以留缓冲之地，往后图之，于是感激地对孔光笑了笑。然后伸开双臂，无所谓地道：“来绑吧，大家都是为公务行事，某也不为难你们，但是今日你们绑了，他日某如果被朝廷洗清罪名。还要劳烦各位帮某松松绑。”
        捕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这位倔强中有着包容心的官员，到了现在还能笑出声来。当真是位怪人，不过对他的宽容也有些感激，向两位下属点点头，他们顿时会意，上前利索地绑了人犯，但绳索系得并不狠紧。
        孔光郁闷无比，狠狠地甩甩宽大的衣袖。头也不会地离去。随后，在束元嘉无奈地叹息声中，丁晋被五花大绑，押着出了省内，来到了同样位于皇城，但是离“尚书省”有数里之地地“大理寺”衙门。
        大理寺，是属于朝廷设立的九寺监之一，是作为三省六部二十四司职能部门的补充和延伸，既在一定程度上受三省节制，又有一定的独立性。
        而“大理寺”。便是对于刑部和御史台职权的补充和延伸。刑部和御史台经手的重大案件，一般还要经过大理寺地复审。审核中没有发现问题后，案件才会最终定案，有时候，三个部门的职权还可能重叠交叉。
        也因此，它和刑部、御史台的关系，往往是此消彼长，当刑部或者御史台强势时，大理寺便处于弱势地位，而刑部或者御史台弱势时，大理寺往往会抢过去一部分职能，从而使自己的地位上升。
        “大理寺”设正卿一名，品秩是从三品；少卿二人，从五品下；再下面，还有寺丞、主薄、评事等官员。
        现在的“大理寺卿”是做了二十年“校书郎”的罗令则，前半生屡不得志，后来被宰相窦刚提携，升为先帝念宗皇帝地“翰林待诏”，在天子身前侍奉了几年，便放为了大理寺少卿，其后一路高升，五十不到，便成为了三品天官，算得上是扬眉吐气、大器晚成了。
        不过说是“大器”，其实也有些太抬举他了，这个人才华是有的，不过却是个很没有主见地人，他当了“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后，却凡事都依赖听从两位副手少卿的意见，被人笑称为“顺耳官”。
        在“御史台”的铁腕上司丘度倒台后，“少卿”魏俊敏锐地看到了大理寺的机会，于是怂恿罗令则抢权夺利。罗令则耳根极软，只要是两位能干的少卿认为正确的事，他都懒得多想，于是便交给了魏俊很多权利，让他放手去干，果然，御史台萎靡不振后，大理寺依靠整治风波中牵连到地众多官员的强势，很快地在朝堂上树立起了自己的威风。
        话说，丁晋和罗令则还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大理寺另一位少卿宋均子的宴会上，宋均子和韩泰曾是同僚，彼此相熟，于是韩泰便带丁晋参加了一次他举办的宴会，在宴会上丁晋和同样是应邀出席的罗令则说过两句话，当时罗令则还对这位被人称为温良君子的年轻官员，印象深刻。
        不过这是题外话，丁晋被押到“大理寺”时，并没有看到罗令则和宋均子，只有“少卿”魏俊出来，阴阳怪气地对他说了两句话，无外就是阁下来到这里，就不要心存侥幸了，好好想一想，该交代的交代，该坦白的坦白，争取宽大处理之类，哄无知痴人的话语。
        丁晋淡淡地笑笑，还是那句话：吾没有罪，魏大人英明公正，相信很快可以还我清白。
        魏俊嘲弄地看了一眼这个不知死活地年轻人，竟然还想着要回清白，嘿嘿，恐怕你做梦都想不到是你的上司要置你罪行吧，来了我这里，就别想着出去了。
        魏俊整人地手段很多，但是他介意让这个年轻人再好好做做美梦，只有收拾那些怀着满腔希望的白痴，他才有巨大的满足感，等到这些迟钝的家伙在受尽酷刑后，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幻想破灭，希望全部变成绝望时。魏俊的心理才能达到高潮。
        “带下去。让丁大人在七号讼堂好好休息休息。”魏俊阴阴地道。
        于是，丁晋便被关在了这处狭小的，窗户都被钉死的小小房间，连续坐了两个时辰，他地外表平静，但是内心却沸腾激烈。他由自己地处境想到了家中的妻儿，自己这下出了事，家中没有了主心骨，不知该乱成什么样？如果小板知道了，会不会担心死，她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千万不要让二哥知道此事。他的脾气恐怕会闯大祸。
        他想了很多，但是却没有多想自己的情形是不是很恶劣。自己的未来是不是很莫测，因为，他有一批莫逆相交地朋友，有一批能以心换心的兄弟，丁晋信任他们，不仅是相信他们一定会帮助自己，也是信任他们的能力。他们会知道怎么去做，会做到更好，即便自己出去，也无法做到更好。
        如果，如果他们也办不到，也救助不了自己，即便此刻自哀自叹，又管得了什么事？所以，丁晋对此，很泰然。想得很开。
        韩泰等丁翼走后。马上写了几个小条子，让侍从韩福速速送到以下几个地址。
        韩福是韩泰最信任的下人。不仅办事机灵，而且还识字，他看了几个人名，迟疑道：“爷，几位官人今日不是上值吗？”
        韩泰不耐烦：“让他们休假，不管他们有什么事，必须马上来我这里。”
        韩福知道事情非同寻常，于是赶忙骑上马去通知，大概半个来时辰，李缜先到了。
        李缜急急道：“三郎被大理寺抓了？此事果真？”
        其实，负责通知他的范理有到他府上去，不过李缜那时候正好在宫内陪着小皇帝吃午宴，所以两人岔开了，而范理见不到李缜，自然也没有告诉下人发生什么事。
        韩泰点点头，将事情原委告知李缜，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沈微也急急赶到了韩府，听了韩泰地后半段叙述，他补充道：“此事先前已由丁府仆人告诉于我，当时为防人多口杂，我只安抚了他几句，恐怕他见我敷衍，会很不放心。”
        “这是小事，不去管他。”韩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将三郎保出来。”
        沈微笑了笑，安慰两人道：“我已去探访过了，三郎所犯之事并不严重，只要寻对良策，不难解之。”
        说完，沈微将自己从大理寺熟人那里探知地有关丁晋所犯贪污、渎职罪的细节，讲于二人听。
        李缜沉吟良久，心中反复衡量此事利害关系和友谊之间的分量，直至回忆起丁晋当年在自己受辱后，百般维护和劝导的情景，真是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发生之事，他一咬牙，坚定地道：“我可寻机求得天子诏书，以为三郎特赦。”
        他是皇帝身边的谏官，又得天子信重，但求得一份诏书，也不是容易的事。
        韩泰笑道：“如此甚好，但不能现在实行，某对三郎人品之高洁很是信重，绝不相信他会为这点小钱贪墨，如得天子诏赦，虽能获免，但传于外人口中，他的良好声名也便全毁，所以，某认为最好能先为三郎洗刷清白才好。”
        沈微犹豫道：“大理寺执意捕人，恐怕是其中有人对三郎怀有仇怨，如果从中捣鬼，怕不仅不能洗清罪名，还会罗织横生出其他罪行，这等刑案之地，诸般奸猾阴毒手段可是多得很，再一个不好，三郎或许还会受些皮肉之苦。”
        “无妨！”韩泰从容地笑道：“我与大理少卿宋俊子关系默契，这便寻他帮忙，他看在彼此情面上，定会对三郎有所维护，即便不能保三郎出来，也不会任人凌辱于他。”
        三人又交谈了片刻，再有几名友人赶到，众人商议定后，由韩泰安排各人地任务，决定分为几个方面行动，第一，发动所有人的关系网，宣传造势，将丁晋为接济贫困下属，而私分废纸钱的义举造势放大，务求将他的名声传播出去，博取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持；
        第二，大家联络故交友朋，共同上书朝廷，要求给丁晋一个公平、公正、合理的调查、审判环境；
        第三，时机合适，可由李缜等亲近天子的官员，谏告天子关注此事，来获得最大程度的对丁晋的支持和保护。
    


        第三十四章牵一发而动全身（下）
        众人商议定后，纷纷离去，各行其事，韩泰正要去拜访“大理少卿”宋均子，刚出门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管衍，管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青云被大理寺抓了？此事当真？”
        韩泰今天第N次地重重点点头，管衍急道：“俺听说是因为贪腐，到底贪了多少钱，俺老管给他出，一定要保青云出来。
        韩泰笑骂：“你就这么对三郎没有信心？他的性格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别说只不过是被人诬告贪墨，即便真有证据证明他有罪，某也不信！”
        管衍抽了自己一小嘴巴，苦笑道：“算俺说错了，这不是着急嘛。到底如何回事，可有办法？”
        “上马说话，某一边赶路，一边告你。”韩泰不耐道：“等会交给你一份重任，去三郎府上帮忙看着点家里，只留一群妇孺小儿，某不放心。”
        管衍撇撇嘴，什么啊，难道俺老管只配去照看妇人小孩？太看不起人了吧？
        不过，一会听了韩泰的叙说后，管衍心里有数，这事看来自己还真帮不上什么忙，得了，还是尽一份心力吧，于是和韩泰告别，骑马去了丁家。
        再说大理寺内，“大理丞”管同也听说了友人丁晋被收押。刚开始，他本想去看望一下对方，这是作为朋友应尽地义务，或许还能帮得上什么小忙，可是正当他要前往时，“少卿”魏俊传召于他，只得按下心思，前往魏俊的“签押室”。
        魏俊大概四十来岁，天生的冷峻面孔，或许是职业使然。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是露出一种锋利利的犹如刀锋般的目光。一般人在他这种目光中会很不自在、很局促，有罪之人。更是多少会生出些畏惧之感。
        现在，魏俊就在用这种锋利的目光，盯着管同，半响，才干巴巴地笑了笑道：“管大人。你来大理寺有一月时间了吧？”
        管同恭敬地道：“大人好记性，下官正式任职，刚满一月之期。这些日子来，下官在大人属下做公。多得大人诚心指点，下官才能尽快熟悉署中诸般事务，实在是非常感激。”
        魏俊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接着道：“想必管大人也看得出，此正是我大理寺声名显赫、扬眉吐气之时，只要诸位同僚恪守本职、勤于做事，本署威望自当更上一层楼，诸位大人的前程，也自然是一片光明坦荡。哈哈。”
        “正是。正是。”
        管同忙附和着，以前在“长安县”任职的时候。因为自己不懂为人处事、巴结领导，结果勤勤恳恳做了三年“老黄牛”，结果最后却落得“闲置在家”，后来，如果不是卢侍中提携，恐怕自己地仕进之路也就到头了。有了这番曲折变故，管同再是愚钝，也知道自己是要改改自己的性格和处世原则，紧密联系领导，这就是首要必须做地。
        魏俊对管同表现出来的卑恭地样子很满意，什么来头大、靠山硬？在老子手下做事，都得给我恭恭敬敬地听话，如果不然，嘿嘿，老子有千般手段慢慢对付你。
        又说了几句嘉奖表扬中暗暗带着警告和训导的软硬兼施之类的话后，看管同的表情越发恭谨，魏俊这才说到正题：“哧哧，听说管大人和今日收押的人犯丁晋是同榜之谊？”
        听到魏俊那种古怪地抽鼻子声音，管同知道接下来的话便是他要说的重点，这是魏俊的老毛病，大理寺上上下下官吏们，没有一个不清楚地，就连管同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也是早有耳闻，于是不敢怠慢，仔细斟酌着话语道：“不敢相瞒魏大人，下官和丁晋正是同一年进士，不过，不过说到关系，只是彼此认识，聊过几次，友谊是谈不上的。”
        听了他的对答，魏俊更加满意起来，本来还担心这个有些来头的下属，如果和丁晋友谊深厚，恐怕就得另寻一位“寺丞”配合自己审案，犯不着和这些“关系户”正面相抗，不过没想到的是，这个家伙却是很配合自己，恩，不错，值得栽培。
        魏俊心情不错，吸鼻子的声音也更加急促起来，干笑道：“嗤嗤，嗤嗤，其实说实话，本官对管大人的品行操守是非常放心的，知道管兄是一位能秉公执法地好官员，刚才有此询问，也只是例行公事，嗤嗤，你可不要多心啊。”
        管同忙道：不敢，不敢。看魏俊心情很好，连对自己地称呼也亲热起来，明白了刚才的回答，对了上司地心思。
        “哎，其实本官也是无奈呀。”魏俊很稀罕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冷峻色彩消退很多，一副无奈的样子：“本署正值奋发图强之时，虽在前些时候惩治了不少官员，但多是刺杀宰相之案中牵连之人，此案由刑部主理，我大理寺只能屈居下位、仰人鼻息，想想真是让人愤叹。本署不能总拾人牙慧啊，当下最重要、最关键的，便是要寻求我署能独立备案、查案、审讯，而要做到此点，唯一能依赖的只能是诸位同僚，寄希望于各位能秉持公心，公正理案，为本署树立一番公正严明、治案有术的赫赫名声，到时，我大理寺自然能够得天子看重、宰相信赖，超越同济刑部、御史台，地位永固。”
        管同连连点头，赞叹道：“魏大人雄心壮志，实令我辈既感汗颜，又感精神振奋。恨不得立时便为大人马前卒，为我大理寺立百年基而鞠躬尽瘁。”
        “好，好，嗤嗤，好！”魏俊抚掌大赞，大声道：“管兄既有此心，可愿为某之副，共同审理丁犯之案？”
        管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乎是鬼使神差失了思考地魂魄，又似乎是心底有些愿意。只是不愿承认，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道：“既得大人看重。我管同敢不从命，必当秉公审案。不负大人提携之心。”
        此话出口，魏俊大表赞扬，管同却恨不得抽自己脸上几巴掌，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还有礼义廉耻吗？想想和丁晋交往的一些情景。对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这个朋友的事情，而现在，丁晋落难，自己这个友人。即便帮不忙，竟然还要落井下石、亲自去审问于他，他管同怎堕落于此？
        管同羞惭无比，开口道：“大人，我。。。。”
        “嗤嗤，怎么，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魏俊的眉头一皱，面色马上冷了下来，管同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想到自己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如果再得罪了上司。恐怕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只好改口道：“没，没有，只是下官和丁晋。。。魏俊不耐烦地挥手阻止了他的话语，不屑道：“有何不好意思之处？管大人，你只需想清楚，现在你是问案主官，而他是阶下之囚，彼此身份悬殊，因为你代表的是朝廷，是公理，是正义，而他这个待罪之囚，不过是一个贪赃枉法的不法官员，也许明日，他连官身都不再是，而只是一个大牢中地卑微臭虫。”
        你是问案主官，他是阶下之囚！
        一时间，管同的心中完全被这两句话占据，官员、囚犯，囚犯、官员，对，现在他和丁晋之间，绝对不能讲个人情谊，他代表地是朝廷的正义，怎么可能和一个卑微地人犯谈论友情，他管同不是无情无义，不讲情面，而是为公义而舍私情，怪就怪他丁晋为何要为自己的私欲而犯罪吧。
        想通了这一点，管同的心里顿时舒服了很多，接下来，便一心一意地和魏俊开始讨论丁晋案件的始末，以期找出此案的突破
        与此同时，韩泰也来到了“大理寺”。
        一般情况下，上班地官员是很少接待访客的，不过宋均子和韩泰的关系自然不同，宋均子又是“大理寺”实际上的掌权派人物之一，所以就算有人看不惯，也不敢乱嚼舌头，这也是上位者和一般人地区别之处吧。
        宋均子之前已听说了丁晋被本署收押的事情，所以他有预感，和丁晋交厚的韩泰会来寻自己，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将韩泰引进内室后，宋均子笑道：“如果某料得不差的话，仲宣是为了丁青云的事吧？”
        韩泰也没工夫和他客套，直接道：“正是为此事，不知宋兄可有良策教我？”
        宋均子故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生气道：“好啊，你还真是无事不登我这鄙陋之地，现在求到我了，就巴巴地跑来了？”
        韩泰笑骂他一句，然后诚恳地问道：“宋兄，三郎之事兄可否帮忙疏通一二？”
        宋均子干脆地拒绝：“这不可能。怎么，你是想让我也犯错误？”
        “难道此事很严重？”韩泰更关注的是这个。
        宋均子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哀叹道：“我宋均子怎么误交了你这么一位损友！你韩仲宣是不是想只要能救出丁青云，搭上我宋某人也根本不当回事？”
        韩泰实在没心情开玩笑，严肃地道：“某和宋兄相交多年，本以为你们二人用不着多说那些客套话，一切尽在彼此心中，可惜，宋兄却好似不这么认为，既然宋兄认为我韩泰是如此一个卑鄙无耻小人，好，那今天某来错了，这便告辞！”
        “哎，哎，别别别。”宋均子忙笑着拉住韩泰的袍袖，又将他重重按回座椅中，苦笑道：“你这个人啊，就是开不起玩笑，好了。我刚才只不过是见你焦躁，所以才说些轻松话，让你放松一下，既然不愿意听，那咱们谈正事，谈正事。”
        看韩泰依然有不愉之色，宋均子便解释道：“仲宣你是关心则乱啊，如果丁青云此案真是非常棘手，我怎么可能有心思和你开玩笑？放心吧，他现在被控地罪名只是贪渎罪。所涉钱物又是极少，某尽量想办法为他回旋一二。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为你保证。对他地处罚绝不可能太重。”
        韩泰想了想道：“大理寺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既没有天子诏书，也没有宰相堂帖，怎么可随意收押朝廷官员？”
        虽然不是此案主官，不过宋均子要关心一件案子。自然有多种渠道可得到消息，他回答道：“虽没有铁证，但是却有人证，还有一份记载详细的账薄。所以需要疑犯来对质，鉴于此，大理寺自然有权收押。不过这不是你关心地事情，仲宣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你那位挚友平安出去吧。”
        韩泰皱眉：“此人证是谁？”
        宋均子正色道：“仲宣，忘记保密法令了？此事让你知道，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何况人证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对丁青云更不利，所以你就别想着从这方面下手了韩泰知道他说得在理。点点头又道：“三郎在大理寺就全靠你照拂了。某会尽快想办法保他出来。”
        “这事你放心，我保他少不了一根寒毛。”
        韩泰犹豫片刻。才出言道：“可否，可否让某见一下三郎？”
        他犹豫，是因为按照律法规定，为了防止疑犯与人串供，收押后在一定时间内是禁止犯人和外界有任何接触的，所以，韩泰也没有把握宋均子能不能答应这个有些逾越的要求，如果不能，彼此反而尴尬。
        果然，宋均子收起了笑容，脸显难色，沉吟片刻后迟疑道：“我保证，最多不超过三日，让你们两人私下交谈一番，今日的话。。。。，罢了，罢了，今日便让你见他一面，但见完就马上走，免得你们给我惹出大麻烦来。”
        韩泰喜极大笑，狠狠捶了宋均子一拳，笑道：“某就知道宋兄最够朋友，果然没有让某失望。”
        宋均子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两人又交谈了一会，便带韩泰去往丁晋被关押的地方。
        此时，这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话说，丁晋被软禁在讼堂里，既没人过来提审，也没人送来吃食，甚至是连一杯水都没有，就这样不吃不喝呆坐了四个多时辰，半边身子都几乎麻了，但是他的表情，反而更加轻松自然起来。
        这是因为丁晋知道，对方既然使出这般手段煎熬自己的耐心，那就表明对方可能还没有掌握足够能定自己罪行地证据，如果不然，也不用这么麻烦地通过心理战术来对自己施压。
        “好家伙，没见过这么能熬的官人，他是这个。”一个负责监控地小吏伸出大拇指比划着，不得不佩服地赞叹。
        他的同僚眼尖，急忙拉了他一把，警告道：“小声，魏大人来了。”
        从窥视孔可以看到，魏俊和管同，并几名刑吏、书吏，陆续走进了讼堂，新来大理寺不久地管大人还和疑犯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看其神情，似乎两人原来是熟识。
        管同说的是一句很虚伪的话：“青云，口渴吧，我马上让人给你倒些茶水喝。”
        丁晋对他的出现很意外，不过马上想起管同的新工作确实是在大理寺任职，他地眼中闪出希冀的光芒，无论如何，能在身陷身陷囹圄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友人，换了是谁，都会生出些激动和希望。
        但是，一边的魏俊厉声出言，打断了两人地寒暄，他狠狠地瞪视着管同，训斥道：“管大人，此乃审案公堂，正义公理之处，岂容你二人攀交情谊，还望管大人自重！”管同甚是不服地回瞪了魏俊一眼，一摔袍袖，生气地自顾坐在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还有些歉疚地看了丁晋一眼。似乎还传达了一些意思，如果丁晋没有理解错地话，应该是表示他会从中帮忙，让丁晋放心的暗示。
        魏俊发完长官脾气，自我感觉良好地坐在了首位，然后堂木一拍，严厉地对丁晋说道：“本官魏俊，想来你应该听过某的名号，本官不喜嗦，更不喜别人嗦。本官问你一句，嗤嗤。你须老实干脆地回答一句。人犯，你可明白？”
        人犯！这两个字犹如锥子一样。狠狠地插入丁晋心脏，一霎那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勃然而怒。
        深深吸了口气，丁晋毕竟还是理智之人。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更明白和对方顶牛，对于自己洗刷罪名，没有一点好处。只得努力压制着愤怒的情绪，淡然道：“魏大人，关于审案程序，下官都明白，勿需大人格外指点，不过，大人有一点却搞错了，下官还未被朝廷定罪，也未被天子削去爵品。只要一天不定罪。下官还是尚书堂官，大人不应称呼下官为人犯。”
        魏俊阴阴笑了笑。脸上的阴郁之气却更浓厚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好！，早听闻丁大人言辞敏锐，口舌灵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嗤嗤，刚才是本官疏忽了，那么丁大人，本官问你之话，你可愿如实回答？”
        “这是当然！下官也希望魏大人能禀公办案，早日还下官清白之名。”
        管同适时插话道：“魏大人，下官愿意担保丁大人是清白地，求大人慧眼明鉴。”
        魏俊点点头，沉声道：“本官也愿意相信丁大人是被冤枉地，不过朝廷自有法度在，其中的程序是必须走一遭地，希望丁大人能配合。那么，本官就开始问案了。丁大人，你在尚书本部第六房及吏部曹任职期间，可曾贪墨过公使钱？”
        “没有！”丁晋干脆地道。
        “当真？”魏俊神色严肃，似乎是为了突出这个回答的重要性，他还加了一句：“丁大人，希望你能明白，如果在公堂之上虚言应付，如被查实，不仅罪加一等，还会受到刑责。”
        丁晋神色坚定，淡淡笑道：“这个不劳魏大人提醒，某知道，所以才据实答之。”
        “大胆！”魏俊突然暴怒，一双利刃般地目光直插丁晋，厉声道：“丁大人，希望你在某些事上不要负隅顽抗，如果本署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将你拿来此地。本官已经好言为你讲得很清楚，希望你明白其中地厉害，趋利避害，否认不了的不要顽固，否则，本官虽不忍，但你却是自找苦吃！”
        管同在一边，也脸显焦急之色，偷偷地对丁晋使眼色，似乎是要他暂时承认下来。
        丁晋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坚定：“吾无罪，无法承认诬告之名。”
        砰！魏俊几乎是暴跳如雷，堂木拍得轰轰响，指着丁晋怒道：“本官本怀慈悲之心，奈何你这顽徒却丝毫不领其意，好，嗤嗤，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将账薄呈上，让清白的丁大人看看他是如何一笔笔贪墨朝廷钱物的。”
        小吏呈上一本账本，当然，这是证据的“复制品”，真地账簿作为重要证据，必须藏在保密的地方，这份抄写的账簿除了字迹不同外，一笔笔钱物数目和来龙去脉，都和原本一模一样。
        小吏递给丁晋，丁晋若无其事地拿过来，翻了几页，果然，里面记载得非常详细，都是处理废纸后的钱物收入，这证实了他地猜测，属下有人参与了这次诬告事件，但是这个人可能并不清楚废纸钱最后的归属，所以并没有记载支出情况，丁晋的心中排除了两个嫌疑人，只剩下了三个怀疑目标。
        魏俊目不转睛地盯着翻着账本的丁晋看，见他大致翻了一下后，便将账簿扔给小吏，神情间依然是一副淡然从容的样子，似乎对这个牢固的证据根本无动于衷，魏俊心中泛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个家伙，恐怕是自己见过的最顽固、意志最坚定的人犯之一了。
        这样地人，自然不好对付。一般地强暴手段，恐怕会适得其反，这也是魏俊还没有拿定主意，该不该现在用刑的顾虑所在，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管同，见他神色间有些犹豫，于是用眼神逼迫了他一下。
        管同无奈，只好心中斟酌着出口地话语，而下面，丁晋已经开口道：“魏大人。想必贵署也有过此类处理废纸之事，其中内情某就不必讲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大人又何必苦苦逼迫于我？”
        魏俊摇摇头。很失望地道：“看来丁大人真是要顽抗到底了，好，那本官也用不着为朝廷怜悯人才。人来，上刑具，帮丁大人松松筋骨。”
        “不可。不可，万万使不得！”管同出言阻止，不顾魏俊铁青的脸色，继续说道：“魏大人。请让下官单独和丁大人谈一下，或许丁大人能回心转意，希望大人许可。”
        魏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那眼光似乎要吃人，过了半响，他似乎是意识到管同怎么说也是共同审理案件的官员，自己独断独行也不妥，于是无奈道：“好，就给你一刻钟时间。如果能说服他。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不要怪本官不顾念你们之间的情面！”
        管同忙感谢魏俊，然后魏俊并几个小吏退了出去，管同走到丁晋身前，急急地低声道：“三郎啊三郎，你这又是何苦呢，那魏俊面黑心恶，手段残酷，又最恨顽固之人，这事千万不能硬性顶撞，你莫如先假装承认，某再为你想办法，定保你无碍。”
        管同说完，便将殷切的目光看着丁晋，希望在自己这番诚诚恳恳的言语下，对方能被感动从而就范，但是让他失望的是，丁晋听完后，反而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向他，这种奇怪地目光，让他局促，让他羞褐，反正是浑身不自在。
        片刻后，管同明白了这种目光为什么奇怪，这是一种参杂着轻蔑、鄙视、嘲弄、居高临下的目光，顿时，管同羞恼起来，丁晋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自己，他只是一个罪犯，只是一个阶下囚，只是我管同要要审讯、要判决地一条臭虫，他凭借什么敢如此鄙视自己？
        或许是因为极端的羞怒，或者是极度地羞耻，管同的脸皮抽搐着，一时间显得有些狰狞可怕，恼羞成怒地吼道：“看什么，看什么，你看什么！你到底看什么！”
        丁晋的目光中嘲弄之色更浓：“管兄，不用白费心机了，我丁晋何德何能，竟然劳烦管大人来亲自使计于我，哈哈哈，管兄，送你一句话：人做事，天在看！如果想要我丁晋认罪，最好拿出些真花样来。”
        门被重重推开，魏俊等人恼怒了走了进来，吼道：“用刑，用刑，大刑伺候，老子就不信你丁晋是铁打的身子。”
        “谁敢用刑！”门再次被推开，宋均子走了进来，一时间，讼堂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套用一个用烂地句子：他和魏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发出金铁撞击的火花来。
        宋均子来得正巧，本来他是准备看看讼堂无人，就将韩泰偷偷带进来和丁晋见上一面，却正好赶上了魏俊等人的好戏。
        几个手拿刑具地小吏，顿时呆若木鸡，愣愣地站在丁晋身边，不知该如何是好。按道理，他们应该听从直接领导魏俊的命令，但是宋均子又是大理寺最有威望的官员，他说的话，连“正卿”罗大人都言听计从，论身份、论地位，绝对是稳压魏俊半头。
        而这，也是魏俊最为切齿痛恨的地方，所以，他一心一意要通过自己的手段，将“大理寺”的权威树立起来，到时候，罗大人自然会知道谁才是最有能力的属下。
        虽然心中痛恨，但是魏俊明面上并不敢得罪宋均子，轻视和得罪这个家伙的人，包括几名上官，无不因为各种原因，或被黜或被贬，已经和宋均子在一起共事多年，魏俊看了太多这样地例子，所以对这个整日嬉皮笑脸地同僚，魏俊比对待罗令则还要小心谨慎。
        但是小心，不代表着退让，尤其是在众下属面前，魏俊有些生气地道：“宋大人，本官正在审案。大人何故擅自闯入？”
        宋均子笑道：“魏大人，审案可以，但是刑具加身就有些过了吧?丁晋大人可还是官身呢。”
        “嗤嗤，宋大人管得也太宽了，本官自有一套办案手段，不须宋大人指点教导，请大人告辞吧！”
        “我要是硬管不行呢？魏大人不卖本官这个面子？”宋均子生气起来，刚刚答应韩泰绝对保丁晋不失一根寒毛，要是现在就被魏俊当着自己地面子对丁晋上刑，那宋某人也不用在“大理寺”混了。
        换了平时。魏俊不想和宋均子有任何正面冲突，但是丁晋此事。可是已经答应了束元嘉一定办妥，再说现在又是当着众人地面。自己如果妥协，以后他宋均子是可以混得更开了，我魏俊就要卷铺盖滚蛋了，如何能够让步，于是大喝：“给本官上刑！”
        几个小吏吓得脸色慌张。便要按到丁晋，宋均子同样大声喝止：“给本官住手，谁敢动手，我立马让他消失！”
        几个小吏几乎要大哭。惶惶地看看魏俊，又看看宋均子，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救星终于来了！
        他们这一顿争执，早有人通报了“大理卿”罗令则，老头子急急赶了过来，就见到了这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气得吹胡子瞪眼。用手指了魏俊、宋均子二人。沉声道：“你们二人跟本官来！你，给丁大人松绑。再送上香茶和吃食，不得怠慢。”
        到了罗令则的“办公室”，挥退在场的几名书吏，罗令则生气地坐在椅子中怒盯着二人，半响，才怒道：“是不是嫌本署现在还不够招人非议？你二人身为主官，竟然当众吵骂争执，还有没有一点体统？”
        魏俊抢先出口，将自己的委屈解释一番，言里语外，都是一片忠心赤诚为了本署好的苦心，并表明，丁晋此案，虽看似不起眼，但如果办好，将使“大理寺”威名更甚。
        罗令则听后，摆摆手道：“此案你到底有几分把握，那丁晋确实有贪污之实?如果不然，赶紧放了此人，免得横生事端。”
        罗令则这样说，是因为刚收到几个托人情的条子，这些条子，有来自尚书省本部的，有来自吏部、兵部的，甚至还有来自“工部侍郎”杜黄裳地，内容无不是请求自己能公正地为丁晋调查清楚诬告之事，还他清白。
        这种条子，罗令则作为刑讯部门长官，自然不是第一次收到，但是杜黄裳之类素以清正为名的官员，竟然也帮这个丁晋说话，就不能不让罗令则慎重起来，如果此人真犯有罪行，谁求情，罗令则也不能说放就放，但是如果此人果真清白无辜地话，恐怕现在处理不当的话，以后会结下不少仇怨。
        而无端结下矛盾，这是历来讲求低调做人地罗令则所不希望的，而以魏、宋二人做挡箭牌，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心如意的。
        魏俊硬着头皮道：“此事自是有十足把握，请老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两日内让此人招供。”
        宋均子嘲弄地看了他一下，然后对罗令则开口道：“大人，据下官私下探知，那丁晋虽是有擅自处理废纸之钱嫌疑，但是这些钱并没有被他收入自己囊中，而是全部分给了属下贫困吏员，自己分文不拿，这事，怕魏大人就不知道了吧？”
        魏俊的确是第一次听到此事，但是他的脑子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和丁晋地罪名有什么关系，不过罗令则已是了解其中意思，狠狠地瞪了魏俊一眼，训斥道：“胡闹！混蛋！此事为何不请示老夫？”
        魏俊大喊冤枉，当时不是请示过你吗？至于丁晋把钱分给属下，自己也不清楚啊。这时，想通了其中关节的魏俊也暗暗感觉不妙，虽然这不会影响坐实丁晋贪墨罪名的事实，但是丁晋并不是损公肥私，反而可以说是大公无私，这样的好官就被大理寺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即便定了他地罪行，大理寺得到的也只是无尽的骂名和嘲笑，还何谈威望？
        “这，嗤嗤，这。。。。。。”魏俊的脸不再冷峻，反而是大汗淋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这，也是他现在能装出来的最佳的能熄灭一些罗令则怒火的办法，魏俊一边努力装出后悔、无辜的表情，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束元嘉：这下老子可被你害惨了。
        罗令则阴阴地看着魏俊，魏俊大汗淋淋，宋均子不想看他地丑态，开口道：“罗大人，此事咱们该如何处置？”
        罗令则沉吟片刻，幽幽道：“人都抓了，放是不能随便放地，就算要放，也要找个合适机会，再说他确有贪污之嫌，虽说并没有归自己占有，咱们抓了又放总归不妥，容易授人把柄。”
        宋均子点头，心中暗赞一句老狐狸，口上却赞道：“还是老大人想得周到。不过，那丁晋现在该如何安置？”
        罗令则瞧了瞧魏俊，魏俊羞惭地低下脑袋，此时他知道自己已没有发言权，只好以恭敬卑微的态度以求得长官地原谅，只听得罗令则慢悠悠道：“就委屈丁大人在讼堂继续呆着吧，不过要让人定时送上吃食和茶水，恩，此事先观察两日，待有些眉目了再做定夺。”
        宋、魏二人连忙称是，对丁晋的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罗令则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以便放得大度，放得不得罪人、不落人把柄，没想这个机会很快就来到了，不过，却是罗令则最不愿意看到的机会。
        因为，围绕这个机会的中心人物，却是对罗令则有再造之恩的当朝首宰窦刚。
        

        第三十五章节外生枝
        其实在丁晋被抓后不久，窦刚已经知道了消息，到了他这种地位的重臣，自然有其特殊的情报渠道。
        不过，窦刚没有立即出手救助，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并不是说只要是“自己人”，就不管什么情况也要去保他，那样的话，和一些任人唯亲、排除异己之类的权臣又有何区别？
        窦刚同样是先让人打听了下消息，结果得知丁晋是为一点不起眼的事而被告为“贪污罪”，结合他的性格和这事的情由，窦刚心中已有数：看来这个年轻人是得罪了哪位上司了。
        如果不是得罪人，不会被人抓住这点“小麻烦”攻讦；如果不是上官，也不可能将小事化大。
        这点“小事”，自然不放在窦刚眼中，不过他还是不准备马上去保出丁晋，他的想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做事有冲劲，但不免失之莽撞，暂时让其吃点苦头，对他以后成长有好处。
        有了这番想法，窦刚便对此事不闻不问，后来政务一忙，也便将其抛之脑后，结果第三日，他的外甥--“中书舍人”卢承庆又说起了此事，表示对丁晋这个难得的人才被抓，感到非常可惜，希望窦刚能出面保他。
        窦刚这才想起丁晋还被关在“大理寺”，想想他也应该尝到点苦头了，于是有了出手救助的意思，不过这事由他出面自然不合适，正好扬钜也来求情，于是将此事嘱托给了他。
        扬钜是个急躁的性格，去了“大理寺”就直接和罗令则要人。而罗令则这才知道丁晋是窦公提携栽培的人员。感觉自己这次放手让没轻没重的魏俊做事，真是犯了个大错误，这叫大水冲倒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罗令则从扬钜地态度上，错误地认为窦刚极其看重这个年轻人。虽然心中还有诸般顾虑，此时也未到放人的最佳时机，还是硬着头皮让扬钜带着丁晋离开。
        宋均子有些担忧地对罗令则道：“大人，此时还没收到来自朝野间的风声，放人只怕有些太过仓促。。。”
        罗令则无奈道：“大概无妨吧！”
        无论如何，他只能这样做，窦公对自己恩重如山，如何能够违抗他的命令？
        一边的“少卿”魏俊有些脸色苍白，之前。抓捕丁晋地时候，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大的来头，如果早知道的话，说什么他也不会愚蠢地答应束元嘉的请求。
        暂且不提丁晋回家后，面对亲人及诸友朋的欢喜情景，且说，罗令则和宋均子的担忧，不能不说有一定道理。私分废纸钱，这事在各衙门官署中。几乎已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但是这事大家可暗地做的，但是不能说出来，也不能将它摆在明面上。严格来说，丁晋之事虽小，但确实构得上是犯了错误。人要没抓，什么都好说，大家你分我分。心照不宣。可是现在把人抓了再放掉，“大理寺”就有些被动了，不过这事如果不被人再提起，也就这么算了，麻烦的就是这事恰恰便被有心人给抓住了把柄。
        事情地原由，还要怪丁晋的朋友太多、人脉太广了。
        话说，那日仲隘斋拍着胸口对丁翼保证一定要救出丁晋，随后这个家伙倒是挺够义气。发动了自己所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和关系。想尽一切办法，为朋友的安危奔走疏通；
        而同时。韩泰、李缜等人也发动了自己的关系网络，将丁晋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事迹在属于官员士大夫的圈子中广为传播；
        徐文茂自友人口中知悉丁晋被捕后，急急从终南山下来，也为他奔走相告，联系文化界人士共同使力；而女才子薛素洁得知此事，马上求助与自己交厚的有能量的“贵人”，希望他们能看在自己地面子上，为丁晋之事出一份力；
        此外，被分配了“守家任务”的商人管衍也没有闲着，他在长安城交游广阔，三道九流都有认识之人，他这一番联系，也不知有多少民间百姓听闻了丁晋其名；更甚者，一位说大书的朋友，还将之改为了几个传奇小故事，走街串巷地广为传播，一时间，丁晋之名，长安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小儿，没有几个不曾听过他为公义而遭诬陷的“悲壮故事”。
        直至到了后面，这些故事越传越广，也不再受大家控制，被好事的人们改得七零八落，故事中，丁晋几乎已化身为一个悲剧英雄，这位朝堂上最正直、最富同情心的官员，公正严明、体恤穷人，但是却被小人陷害，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冤枉致死。
        这事，在丁晋这个故事中的主角已平安出来后，还被越传越疯，此时，传闻已完全不在他们掌控之中，虽然成就了丁晋地一番美名，但是却让人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不知事情到底该如何收尾结束。
        这也是丁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舆论地影响和威力，虽然他不曾听闻“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句话，但丝毫不妨碍他能领会出同样的意思：百姓之力浩大无比，用之善可成事，用之恶如同玩火。
        暂时没有好的对策下，丁晋等人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以泰然的姿态应付一切，说白了也就是该干嘛干嘛，不要将心思放在它上面，时间长了，或许它自己就自然消解了。
        可惜事与愿违，这份如意算盘却是打空了，这件事闹到如此大动静，有心人自然会想到利用其中的关节来达到自己的目地，而“御史中丞”杜衡。正是这样一个聪明地有心人。
        话说，自丘度失势及大批有能力地御史被贬后，“御史台”地境况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不仅是因为缺乏得力能干的人员支撑，更重要的是因为“御史台”的权威遭受了严重地打击。其实说白了，像“御史台”这类监察机构，如果自身没有能吓唬住、震慑住人的地方，谁会恐惧它，谁会害怕它？
        所以，面对“御史台”败落的现状，终于好不容易等到丘度倒台的杜衡，完全没有一丝能兴奋起来的心情，杜衡想扳倒丘度不假。但是他的最终目的是要完全掌控“御史台”，而不是需要一个破落的烂摊子。
        杜衡想振作“御史台”，可是他有心无力，他既没有丘度的胆量和魄力，也没有“上位者”地支持，所以杜衡只能看着大理寺和刑部两个“兄弟部门”，对御史台日复一日地做一些“很不兄弟”的事情。
        杜衡觉得自己的最大优点就是耐心，他坚信“御史台”能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严，这缺的或许只是一个机会。而这机会，马上就来了。
        丁晋事件中，杜衡看到了“御史台”的机会：“大理寺”先抓后放，并不是因为人犯无辜而释放，而是大理寺长官擅自自作，以强权施为；而丁晋明显犯有过错，却被释放，这就是“大理寺”留下的把柄。
        杜衡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将最可恨的“大理寺”先斗倒。也为“御史台”重新树立权威打响第一战，于是，杜衡连夜书写了一封义愤填膺、呕心沥血的奏章，第二日在朝议时，将“大理寺”狠狠告了一状，参劾对方徇私舞弊、以权谋私，并以“丁晋案”为例，指责大理寺没有做到执法部门应该有地秉公之道。
        杜衡参这一本的时候。倒是压根没有想得罪窦刚之类大佬。即便连丁晋，他也只是因为参劾需要。才引用之。
        但是他这么一举例，“丁晋案”自然也就被摆到了明面上。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明眼人都知道丁晋之所以被“大理寺”释放，是有朝中权臣暗中帮助的缘故，而这位权臣是谁，大家也都心中有数，所以杜衡这么一折腾，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矛头还是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宰相窦刚。
        在众官员的异样神情和小声议论中，杜衡才猛地感觉到不对劲，细细一思索，当即心中便打了个哆嗦，说实话，他没有丘度那样的包天胆量，即便再借两个胆子，也从没有想过要和顾命重臣作对，原本只是想着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给大理寺官员们点好看，却是没有考虑到其中还会涉及到窦刚，杜衡暗叫不好，有了打退堂鼓的想法，不过神色间还保持着刚才上奏时的坚定、愤怒之态。
        别人不是他肚子里地蛔虫，自然不知道这个家伙已是外强中干，还都有些佩服他地胆量和豪气：真不愧是丘度手下出来的铁面御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接向首宰开炮，有魄力！
        当下，众官员心中各有所思，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中咒骂，还有的深表同情和精神支持，而另外几位重臣，却皆是神情肃穆，似乎对杜衡敢于挑战大臣的威严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其实，恐怕他们内心也皆是迫不及待，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心理吧。
        而窦刚的神情也是一副若无其事、好像事不关己地样子，这就让人有些看不透了，难道这位宰相真宽容大度到完全不在乎杜衡对自己权威地公然挑衅？
        因为是当庭参劾，所以需要找出与此事有关的官员质询，太监尖着嗓子传了小天子地诏令，从后面的队列中，“大理寺卿”罗令则、“少卿”宋均子、魏俊皆出列。
        质询的主持者是顾命大臣中排名第三的“侍中”卢士琼，这是因为首宰窦刚与此事有关，而排名第二的高爽又是当事人丁晋的顶头上司，都是律法中规定的“避嫌之人”，所以必须回避。
        卢士琼首先询问了下发逮捕令的“少卿”魏俊，魏俊将丁晋所犯之罪和事情的经过情由，大致说了一遍，当然，一些敏感的东西自然略过不提。
        卢士琼又问他。能否确定丁晋确实贪污了废纸钱。魏俊犹豫了半响，才说道：经过调查，这个罪名不能成立，丁晋只是私分了废纸钱，且这些钱。据现在掌握的证据看，丁晋没有贪占一分。
        他地这番话出口，队列中的官员们又小声议论起来，一方面，魏俊的回答证实了丁晋确实如传闻中所讲，是一个舍己为人的忠义之士；另一方面，“大理寺”这次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可打得响亮啊。
        罗令则听到魏俊地回答，心中松了一口气：魏俊还是识大体的。老夫这些年也没有白提携于他。
        卢士琼又询问了“少卿”宋均子，问他魏俊的对答是否属实，如有不实，可说出来。
        宋均子似乎不清楚这番质询，有可能关系到大理寺诸官员包括自己的前程命运，依然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甚至，他还露出了笑容，笑道：某可以证明魏大人所说完全属实。不过下官还有补充。
        随后，在征得卢士琼同意后，宋均子一番抑扬顿挫、深情并茂的叙说，向各位官员和天子，描述了一个含冤被捕、悲愤激烈，即使面对刑问，也坚贞不屈地表示自己没有做错的忠贞之士的形象，而他说的主角。就是丁晋。在他嘴巴里，丁晋完全化身为官员地楷模、忠义的英烈。
        卢士琼听得眉头大皱，心中暗咒这个家伙不去说书纯粹是浪费人才。而一些官员听到好笑处，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完全破坏了刚才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
        “好了，好了。”卢士琼听他越说越离谱，急忙阻止了宋均子的长篇大论，御座上的小天子有些不满的瘪瘪嘴。他可还没有听够呢。
        卢士琼再问罗令则：“他二人所说。可属实。”
        罗令则老实地答道：“属实。”一副软弱无能的官员形象，颇让众人为之同情。心中纷纷想到：这老头估计在大理寺就一傀儡，可怜啊可叹！
        卢士琼目光转为严厉，大声道：“既然属实，那本相要问你等，他虽无贪污之实，却有渎职之嫌，大理寺为何不刑责丁晋？为何要释放于他？是否有人要求你们徇私？或是胁迫？”
        罗令则抬头坚定地道：“卢相此言差矣，丁晋为体悯下属，舍己而为公义，下官不认为他有罪，所以才自作主张释放他，至于徇私之类，乃无稽之谈，下官万万不敢有此私
        此言一出，大家都知道罗令则是要为窦刚扛下罪责了，卢士琼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没有多问，回身向天子禀述。而小天子照例是一套老话：此事交由政事堂各位相公讨论。
        不过小天子在后面又罕见地补充了一句：丁晋实乃忠诚之士，忘各位酌情商议。
        这话，就是相当于小皇帝为丁晋求情了，各位重臣自然能领会其中意味。不过就算皇帝不开口，众人商议的结果也不可能太坏，自古以来就是法度不外乎人情，统治阶层为打造整个社会的价值观，也必须树立一些典范，而那丁晋忠直之名已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如要重罚自然不妥当，所以此案也只能是象征性地处罚一下便可。
        此事，暂归政事堂审议，不过鉴于政府历来地办事效率，又，这件事中重臣之间颇有扯皮，又牵涉到对大理寺官员的处罚，所以短时间内估计是出不了结果的。
        既然还没出结论，便有好事者热心的谈论此事，有些人认为丁晋会被打几杖或者罚些俸禄，而有些人，更夸张地传言说丁晋不仅不会受处罚，还可能将得到重用，然后阐述了一通自己的观点。
        他们认为丁晋虽有小过错，但一方面他是为了做好事而犯错，而另一方面他不仅是宰相窦刚大力提携的官员，现在又得了皇帝的看重，前程怎么可能小得了？
        这种观点乍听之下，倒是颇有些道理，官场之上什么最重要？还不就是关系嘛，丁晋有这两座大靠山，那还不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所以这种猜测很快为人传开了。
        尚书省众官吏，也听到了这样的传闻。而且在省内传播后，又出了个新地版本--据传播者绘声绘色地说，暂时闲置在家地丁大人不仅要重回尚书省本部，还要做郎中甚至是侍郎级别的大官，丁大人爱护属下是出了名地。这下大家有福了。
        这样的传闻，经范理等人转述给丁晋时，丁晋颇有些不安，树大招风历来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他的本性就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再说这次如果不是将事情闹得太大，也不会弄巧反成拙了。
        不过细细一思量，倒是想到个点子：既然这样的传言自己压制不了，那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它。达到自己地一些目地？
        自遭遇这番变故后，生性平淡、不喜与人争地丁晋也开始对几个人切齿痛恨起来，这其中，为首的便是“尚书左丞”束元嘉，这个人阴险毒辣、笑脸藏刀，自己和他无冤无仇，却遭他如此陷害，此人，即便不是诬告自己地主谋。也绝对是丁晋最痛恨的人。
        但是此人，并不好对付，做事从来不露马脚，也不留下任何把柄，其身份又是在丁晋之上，不说丁晋现在只是闲置待罪之身，即便能官复原职，也恐怕对他无可奈何。所以。自他释放后，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从来不露出对此人的异样失态和愤怒之情，而是把深深的恨意隐藏在心中。
        不过，传言之语，却给了丁晋对付此人的灵感，老祖宗发明了一个“驱虎吞狼”之计，今天他便要施一个“驱狗咬狗”地阴险手段。对付小人。也用不着讲什么光明正大手段。
        这个计策中，要用到的一个最关键人物。就是那个诬告自己的证人、告密者，而这个人，丁晋心中已锁定为两个目标，这两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废纸钱的详情，所以能够制造出账簿。
        “驱狗咬狗”便是找出这条狗来，让它去咬更凶恶的那条大狗，从这方面来说，这条计策也是一石两鸟的手段。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大好处就是，这条计策，可避免丁晋和束元嘉正面相抗。以下犯上，是官场大忌讳，更是尊卑社会的大忌，即便成功，以后也没有一个“上位者”，喜欢任用这样一个和上司对着干的下属，无论你是什么原因，领导便是领导，下属便是下属。
        经过一番商议和讨论，丁晋目前最能倚重和信赖的心腹----范理领命而去。过了两天，在尚书省内改版地“传闻”，再次有了新的突破，这次再修版的传言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政事堂诸位宰相久议不下，天子又催得非常急，而争论的焦点是：该如何安置丁晋的职务。无可奈何下，宰相们询问了丁晋的意见，他很坚定地要求回尚书省内继续工作，而宰相们大部分都同意了他的想法。
        丁晋为什么非要回尚书省呢？小道消息也有解释，据说是丁晋在“大理寺”吃了不少苦头，于是对陷害自己的人非常痛恨，决定要回来查个清楚，以报仇雪恨。
        这样地心思，符合大众地正常心理，于是这个传言的可信度被拔高，很快就在低级官吏中传得众人皆知。
        同时，范理暗地观察丁大人吩咐要重点关注的两个人，发现其中“令史”陈明遇听到此传闻后，整日神思不属，周围略有响动便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一副典型的做贼心虚的模样。
        不过，范理还不敢就凭这个确定他就是那条吃里扒外的狗，于是按照计划，开始第二步骤。
        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范理装作和几个小吏闲聊，将一些信息分别透露给了就在附近不远处地“目标人物”。而这些信息无外就是丁大人不久就会重回省内，且将被重用地“秘密”。这些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在范理口中说出来，自然不同常人，谁都知道他是丁晋最信任地心腹，既然范理都如此说了，那丁晋十有八九是要回来了。
        范理还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愤怒样子，对小吏们说：丁大人已经知道谁是可恶的奸细，这个混蛋纯粹是想独吞纸钱，眼红大人将之分给众人，所以才行诬告之事，丁大人回来后，就要好好收拾于他，到时候大家伙一起乐和乐和。
        众小吏自是齐声喝彩，等到大家说完，准备要离开时，范理装出突然发现陈明遇，眼中射出一种古怪的神色，似乎是嘲笑又似乎是鄙视，不过陈明遇已顾不上细细分析，被发现偷听已经是神色尴尬，何况其中的内容还是对自己十分不利，他心中慌乱无比，狼狈地落荒而逃；而同样的场景，另一个目标却是凑上来和范理等人共同讨论怎么处置可恨的奸细，据此，范理心中已对目标确认有数。
        

        第三十六章血诉
        “尚书左丞”束元嘉，也在为此事烦恼不堪，准确地说，自丁晋被释放后，这几日他一直坐立不安，因为情绪不佳，几乎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他不停地自责：养虎为患，养虎为患，不，应该是白眼狼才对！那个该死的丁晋，简直就是一只翻脸不认人的狼崽子，得意了，翅膀硬了，就完全不将老夫放在眼里了，也不想想当日他初来乍到，是谁反复指点于他，是谁信重提携于他。
        早知如此，老夫之前就该寻机毁了他，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在无人的时候，束元嘉总是这样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无尽恨意，咱们先不提他自以为是的对丁晋的“恩重如山”是不是有道理，暂且先分析下他为何如此痛恨丁晋的原由。
        实际上，丁晋和束元嘉并没有直接的冲突和利益纠纷，好像并不可能结下仇恨和矛盾，但是如果寻根究底的话，其实早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束元嘉已对丁晋有些嫉恨起来。这个年轻人的英俊朝气、温和的谈吐、过往的政绩，甚至是他的年龄，都让束元嘉很不舒服，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其实当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嫉妒的影子。
        再后来，丁晋以来尚书省不过半年的资历，立排几位强大的竞争对手，被朝廷擢拔为“权行员外郎”。年纪轻轻便成为官场上地“红人”。更使束元嘉嫉恨如狂，相对来说，他提名地“候选人”被丁晋打败，反而没有使其产生太多的怒意，因为，那嫉妒之念实在太疯狂、太深厚，已容不下其他情绪。
        也许，就是在此时，束元嘉心里明确地产生了让丁晋不能好过的想法。只是丁晋做事滴水不漏，短时间内他可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于是，这份疯狂的恨意，也只能埋藏在心底，束元嘉笑得越欢。那份憎恨可能就越深沉。
        再再后来，丁晋的朋友--杨如月因非议朝廷重臣而被贬，一些小人趁机在束元嘉面前挑拨离间。诬陷丁晋诽谤于他。束元嘉因之暴怒，不过认真来说，其实这份怒意也不过是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再添了一把柴火，即使没有这把柴火，相信束元嘉的心胸也无法再容纳丁晋。
        束元嘉虽心胸狭窄，但却是个异常狡诈的人。心中已是恨意万丈，表面却不露丝毫异样，在那段时间里，连丁晋这样谨慎地人，也只是感觉他对自己更为热情起来，根本察觉不到他其实已在暗中露出狰狞的獠牙。
        獠牙暂时还没对猎物合口，束元嘉是在寻找机会。他的耐心一直不错。如果没有这点手段，他也不会被人称之为“笑里藏刀”。往往是杀人不见血地弄倒对方，对方还没有丝毫的警觉，这种人在官场上，是很可怕的敌人，因为人毕竟是人，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如果被这种人盯着，难免有被抓住把柄地时候。
        但是束元嘉同样是人，所以他也犯了错误，或许，严格意义上不能说是他犯错，而是性格决定命运，他自身的性格，决定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对于事物变化所采取地手段。
        束元嘉本待等候最佳的时机，无奈丁晋咄咄逼人，已经让他忍无可忍。
        一次，“尚书左仆射”高爽来左丞部“视察工作”，照惯例，照样是点了言辞敏锐、口齿清楚的丁晋来做“工作汇报”。
        当时，束元嘉和丁晋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英俊挺拔一个极度丑陋，一个年轻富朝气、一个老迈多猥琐，高爽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有些忍俊不禁地露出笑容。而他的一位侍从，久在主人身边服侍，可能心意思维也有些相通了，也想到了同样地方，结果，却没主人的涵养功夫，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束元嘉顿时脸红脖子粗，羞恼不堪，虽然高爽马上训斥了没有礼貌的侍从，过后又再三为他解释，但是束元嘉心中还是深深地扎入了一万根刺，而这刺还是扎在他心脏最柔软地地方----束元嘉外貌丑陋猥琐，所以更为在意别人对自己外表的看法，这或许也是自卑者往往更自尊的道理。
        高爽是顶头上司，束元嘉自然对他没有办法，于是他便迁怒于丁晋，认为丁晋根本是有意和自己站在一起，以凸现出自己的丑陋，居心险恶。他恨丁晋，这种恨已经到了不发泄出来就要爆炸开来的地步，束元嘉为这种情绪，折磨得寝食难安。
        于是，他加快了收集丁晋“马脚”的行动，正当这时，丁晋手下的一个小令史，进入了他地注意视线，这个人就是第六房地“稿签令史”陈明遇。。）
        高爽从一些人口中知悉，这个陈明遇，因为对丁晋重用范理、杨凭二人，有些不满，便在私下传过上司的一些坏话。
        而这样地人，正是高爽现在最需要的人，这种人一是功利心重，只要许诺一番，不怕他不乖乖就范；二是此人因为一点点不满就恶意中伤长官，正是厚颜无耻、忘恩负义之人的典型代表，这种人不仅好用，而且用好了可能将事半功倍。
        于是，束元嘉寻机将陈明遇叫来，温言嘉奖之际，暗示一番。
        陈明遇果然不负束元嘉的厚望，顿时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内在含义，而这个人也正像束元嘉所预料的那样，是一个功利心很重、时刻想着要升官发财的家伙。陈明遇看到现在能得束元嘉地重用。早忘记了什么叫礼义廉耻。马上五体投地表忠心、拍马屁，发誓自己绝对听从束元嘉大人地命令，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以束大人的意愿为最高指示。
        束元嘉于是这么这么交代一番，便暗中承诺如果他能拿到丁晋的“把柄”，将大力提携于他，即使是想要丁晋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的。陈明遇大喜，感激涕零地答应。随后便成为束元嘉的忠实走狗和耳目，更为上心地盯紧了丁晋的一举一动。
        不得不说，陈明遇虽无耻，却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依靠自己的特殊身份和与同僚间地试探聊天，很快就掌握了一份详细的废纸钱账目。还记载下了言之凿凿的账簿，他自认为这下可是抓住了丁晋的大把柄，自己发达的机会来了。于是欣喜地将之急急献给束元嘉。
        束元嘉先是大喜，接着又有些失望，这份详尽真实的账簿虽可定丁晋罪名，但是涉及到地钱物实在太少了些，束元嘉对丁晋可是痛恨到了极点，他最想看到的结果是能将丁晋置之死地。而这份证据，很明显还缺少些份量。
        面对主子的质疑，陈明遇无奈地表示：丁晋做事非常谨慎，这些证据实在是自己目前能掌握地最大的把柄，如果要寻求其他罪状，必须需要时间。
        于是，束元嘉有两个选择：是依此对付丁晋？还是等待更好的机会。让陈明遇继续收集把柄？
        当束元嘉回到家中。对镜梳头的时候，心中终于有了决定。那镜子中，是一个丑陋的白发苍苍的头颅，不说别人看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甚是恶心丑陋。
        束元嘉狠狠地将铜镜砸向地面，为他梳头地侍女们惊恐地躲向一边，看到主人狰狞着铁青的脸狂吼：为什么他年轻朝气，吾却要老迈无力，老天不公！！！
        但是到了第二日，在尚书省众官吏面前展现的，依然还是那位永远带着慈祥笑容的束老大人，只是局外人谁也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日，束元嘉暗暗指令陈明遇向“大理寺”告发丁晋贪墨。
        随后发生的事，便是前面丁晋被捕的一番经过，为了彻底打到这个年轻人，束元嘉还走动了“少卿”魏俊地关系，希望他能从严、从重为丁晋量罪。
        当时，与他交厚地魏俊提醒过他，此罪即便被认定，也最多是将丁晋革职查办，不可能让其伤筋动骨，束元嘉阴毒地道：老夫就是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得再尽，却是万万没有料到那个一直在众人面前谦和恭谨地年轻人，背后却有那么大的靠山和关系，丁晋虽经一番曲折，还是被释放。
        而束元嘉机关算尽，却落个功亏一篑，自然很不甘心，心中的愤恨之情，非但没有因为意料之外的无措而减少，反而更加炽烈起来。
        同时，他对陈明遇那条“狗”也极端怨恨，那个愚蠢的家伙，竟然没有探听清楚丁晋竟然大公无私到把所有的钱都分给了别人，如果不是他太急躁，怎么可能陷害丁晋不成反而现在自己等人有些被动起来，这个该死的家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对官位的急切到了如此没有头脑的地步。
        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当陈明遇暗暗来见的时候，束元嘉根本对他没有好脸色，即便是他一直的招牌笑容，都懒得摆出来，训斥道：“你干得好事！当日对本官言之凿凿地称丁晋贪墨，却原来是诬告，害的老夫当日还误会了丁大人，真是信错你了！”
        陈明遇正是心神大乱的时候，根本听不出束元嘉在装腔作势，以为他真是对自己恼怒无比，害怕地哀求道：“束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啊，当时真想不到丁大人竟然会把钱全分给众人。束大人，你现在可不能不管俺啊，如果丁大人回来。。。，回来的话，小的可就惨了。”
        陈明遇苦苦哀求，束元嘉却不以为然，他不认为丁晋能再回尚书省，更何况是报复密告者。不过他也有些担心眼前这个被自己看走眼的胆小家伙会出去胡说八道。坏了自己地名誉。更重要地是，会落人口柄。
        束元嘉暗暗思索着是不是该将这个家伙调到自己身边又安心些，但是考虑到丁晋案刚发生不久，现在就将陈明遇调过来的话，太为明显，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有问题，这样的话，更容易落人口实，大是不妥。
        陈明遇见束元嘉犹豫。更是害怕无比，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也听说过很多手下为主子卖命结果最后却被无情抛弃的故事，于是继续哀求：“老大人，你一定要救小的一次啊，那丁晋。丁大人就要回来了。”
        束元嘉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表情，如果丁晋真能回来，老夫还盼望不得呢。就不信他永远不犯错误、不落把柄。
        但是看陈明遇那副吓得胆破的无耻样，束元嘉也不能不安抚于他：“放心吧，丁晋即便回来，你也无须害怕，自有本官为你做主，而且。老夫会很快提名你为一房都事官，好好干，老夫很看好你的才能哦！”
        束元嘉认为如果丁晋能回来，这个陈明遇没准还能成为以后用得着的一个棋子，于是用“升官”来安抚于他。
        但是他没有看清楚陈明遇这个人虽有强烈地“官位饥渴症”，但是更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其又在丁晋手下颇有一段时间。见识过丁晋的诸般手段。有一种很深刻的畏惧感，再者。现在又做下了背叛的无耻勾当，听得丁晋要回来惩治“告密者”，早已吓破胆，但束元嘉却还以未来的不确定地“奖赏”来安慰他，陈明遇便感觉出了束元嘉话里的不真诚和敷衍之意。
        人到了绝路上，也无法顾及什么羞耻，何况陈明遇本来便是皮厚之人，他直接对束元嘉跪了下来，抱着对方的官靴子，苦苦哀求，并说道：“虽有老大人保证，小地不是不相信，但那丁晋现在有宰相和天子撑腰，只怕要收拾俺的时候，束大人你也插不上手，还望老大人看在小的忠心耿耿的份上，救救小的吧。”
        陈明遇不提丁晋的风光得意还好，他这一说，束元嘉顿时暴怒起来，嫉妒地野兽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理智完全吃掉，为什么他如此好命，年轻，英俊，前途远大，为什么自己却是丑陋不堪之人，奋斗三十年依然是屈居人下、在尚书省干些杂务之责，虽名为本部之丞，却上不敢对抗仆射长官，下无法制约各曹司主官，为什么老天爷如此不公平！
        愤恨到极点的束元嘉连陈明遇一起迁怒，几乎开口就要大骂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还有脸来向老夫求助。不过，毕竟还保持着几分理智，勉强按捺下怒火，敷衍地安抚了他几句，就让他赶紧滚蛋。
        陈明遇灰溜溜地出来后，几乎心丧如死，原本以为被大领导--束元嘉看重，自己可以从此青云直上、升官发财，没想到妄想扳倒丁晋往上爬，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看情形连最后的依靠--束元嘉都不想帮自己了，如果丁晋真得回到“尚书省”，只怕自己以后的日子比死还要难过。
        陈明遇一时间想到了辞官，但是这个念头马上便被他抛之脑后，如果以后不能穿这身官服，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从这点上，就可看出陈明遇完全不适合做官，也许，他聪明是有地，才华是有地，但是政治最需要的不是学问，不是才华，而是对权利游戏地理解能力，像陈明遇这样，事前没有一点政治看力，一遇事便惊慌失措、失了章法，事发后又不懂趋利避害，无法取舍的人，早晚也要载倒在权利的斗争之路上。
        话说，陈明遇怀着一颗绝望的心，失魂落魄地回到第六房。在他认为，束元嘉就是要抛弃自己了，不过他还存着一丝幻想，如果对方万一不是如此绝情的话，只要这次危机度过，自己升官发财也指日可待，可惜他的想法是美好的，有人却不会给他继续幻想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遇发现，以范理为首的几个人，总是在小声地鬼鬼祟祟地嘀咕着什么，而一等他们看到自己，便马上停止了原先地话题。装作在讨论其他事情。陈明遇心中有鬼，不禁怀疑他们暗中商议地事，肯定和自己有关，于是找了个机会，偷偷地窃听他们的谈话。
        果然，范理等人谈论的正是自己，而让陈明遇非常恐惧的是，这些人竟然在谈论如何整治自己，其手段之阴险毒辣。让陈明遇听得心胆具寒，可是，可是他们是如何知道出卖丁大人的告密者是自己呢？
        虽然范理等人并没有说出原因，但是陈明遇却从他们的谈话内容中，数次听到束元嘉已和丁晋和解，束元嘉还赠送给丁晋礼物。而丁晋也谅解了束元嘉当初的行为，听到这，陈明遇已是心中雪亮：好啊。好你个束大人，竟然为了取悦丁晋，将自己完全卖了，可恶，太可恨！
        陈明遇越想越明白，这个谜底的揭开。不仅让他明白了范理等人为何会知道自己是“奸细”，也让他明白了为什么束元嘉会不管不顾自己。
        他当初可是承诺得很好，只要一告密，绝对提携自己，可是现在却完全不作数，只因为人家已经完全不需要自己这个累赘，当然。他既然和丁晋和解。也不担心自己告诉丁晋是谁在后面主谋指使，束元嘉。束老贼，你真是好心机！
        陈明遇想得咬牙切齿，事到如今，自己已是无路可走了，即便不愿辞官，这尚书省也再无他容身之处，但是，就这样走，也走得太不甘心，束老贼以为自己已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那就让他看看自己到底还有没有作用，自己这个弃子是不是真得无足轻重。
        想通了这些，陈明遇只觉得神清气爽，一时间诸般苦恼、怨恨、畏惧都烟消云散，飘飘然间，他似乎有种悟空得道地感觉，既然最大的恐惧都已不当回事，这世上还有什么让他害怕的呢？
        第二日，陈明遇申请当夜值班，被允准。
        第三日，陈明遇申请当夜值班，被允准。
        第四日，陈明遇申请当夜值班，被允准。
        第五日，陈明遇申请当夜值班，被允准。
        当晚，月暗星稀，陈明遇静静地坐在小院的石凳上，看着残缺的月亮，想起了一些本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那些往事中，有太多地欢笑、喜悦、真诚之情，可惜，他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雄鸡的啼鸣，打破了夜的沉默，当第一道朝阳地光芒照耀到大地的时候，寂静了整晚的尚书省大门外响起了赶来上班的官吏们的脚步声，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异样情形，发出了嘈杂的声音，议论纷纷；声音很快惊动了省内地值班人员，他们睁着迷糊的眼睛，从房中出来，随即也发出同样惊讶的呼声。
        这一日的情形，虽然不可能被载入那些尘封的档案中，但是尚书省的官吏们，相信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他们看到了铺天盖地的传单，门上、墙上、树上、地上、窗户上，只要是你能想象到地地方，都贴着严严实实地传单，整个尚书省本部，两司、五曹、十六房，随处可见传单的踪影。
        而这些传单地内容，正像它上面两个大字：血诉，无不是血泪的控诉，控诉一位叫束元嘉的官员，所行的诸般丑事和恶毒之欲。在这些控诉中，丁晋案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其他一些事情，都是省内久为传播的一些流言，而这些流言现在却被人用笔墨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就如同将流言中的主角被扒光了衣服，放在众人面前展览，不管这些流言作不作得真，束元嘉已是声威大失。
        但是对他更大的打击是来自这些传单的缔造者--陈明遇。这一天，尚书省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日子，在众人被铺天盖地的传单震慑后，很快他们便受到了另一份更强烈的震惊--尚书省第六房稿签令史陈明遇，被发现自缢死在了他值班的签押室里，而在房间的墙壁上，陈明遇用鲜血书写了一份真正的血泪控诉。
        流言不再只是流言，而是以人命为证据的控诉。
        这是血的震撼，这是真正的撼动人心的震惊！
        鲜艳的血字，映着朝阳，泛射着让人刺目的光芒，似乎预示着一场剧烈的风波，又将在这个多事的尚书省大院内上演。
        （第五部尚书省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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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一章了结
        陈明遇的死，是如此的默无声息，同时又是如此的惊天动地，当范理将此事禀告给丁晋时，正在家中喝茶的他，手一松，茶杯掉落地上，摔得粉碎。
        “可惜了！”良久，丁晋有些惋惜地说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陈明遇这个人，丁晋还是比较欣赏的，虽然为人有些油滑，但也正体现了他的机变灵活，他又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公文，是第六房公认的“笔杆子”，部门中有些事务，还是缺不得这种人才的。
        可惜，这个人却想着踩着自己的身子向上爬，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竟落到了如此下场，丁晋心中颇为唏嘘，无论如何，毕竟是同僚一场，他并没有想用这样惨烈的结局来报复他。
        范理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此子刻薄寡恩、无情无义，大人何必为他叹息。”
        丁晋摇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又问道：“省内诸位上官如何评价此事？束大人又如何自处？”
        范理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事情太过突然，想必老贼也根本没有应对良策，只得急急称病告假。不过，看他那慌慌张张、如丧考妣的样子，只怕回到家中也难心安，大家都颇为解气啊。”
        又说道：“消息传得太广，现在只怕是连省外官员，都大半知道了。听说高爽大人知悉后十分震怒。下令要严查此事，哈哈，看这次束老贼还不死！大人真是妙计。。。”
        说到这里，范理被丁晋严厉之极地目光瞪了一下，才想起此事在当初制定好计划后，大人便曾叮嘱过往后不得再提，而此刻自己得意忘形下竟然给忘记了，忙暗道：该死！该死！脸上泛起了羞惭的表情，急忙住口不言。
        丁晋严肃地道：“多做事，少说话。这是本官对你的要求，要是做不到这一点，以后不要再来了！”
        范理急忙承认错误，并再三保证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丁晋这才淡淡说道：“陈明遇令史为人胁迫。虽然做了对不起某的事。但是人死为大，现在他被人逼迫而死，其情实堪怜，你代我给他家中些钱物，聊表寸
        范理同样是个聪明人，自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附和着道：“陈令史也实可怜，为人诱惑胁迫，无奈做下了悔恨之事，却又被对方咄咄相逼，不得已下寻此短见，真是可悲可叹。而大人宽宏大度，不计前嫌。也让俺万分佩服。”
        这个家伙也学会拍马屁了！丁晋有些好笑地接受了他的奉承，最后吩咐道：“某还是待罪之身，这些日子如无要事，不必前来，以免惹人非议。”
        范理会意，又和丁晋闲聊了会，才告辞离去。
        他走后，丁晋将此事的前后因果都想了一番，确定没有明显的马脚落下后，才松了口气。在制定计划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陈明遇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而经历过友人大力帮忙反而弄巧成拙地事情后，丁晋对此类情况非常敏感。在朝廷对自己的处罚没有正式下达之前，他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不过，陈明遇的死，虽太过出人意料，但是，也可能会对束元嘉造成更巨大的伤害，而这，正是丁晋希望能看到的。
        事情正如丁晋地预料，这番血腥地变故，对束元嘉的声誉造成了无法估计的打击。虽然，之后展开的调查证明陈明遇控诉的那些关于束元嘉的卑劣之事，大多没有真凭实据，多是传言而化，也没有切实地证据能指证他有任何违法之罪。
        但是，束元嘉的名声已是完全被毁了，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何况陈明遇是以死亡来控诉，所以不管有没有被证实，人们还是选择了相信，于是对事中的主角束元嘉更加痛恨。如果要找出现在长安城中声名最差的官员，那束元嘉绝对能名列前茅，简直是无人敢与之争锋。用范理的话说，就是名声已臭到了“安化门”外，连长安城外的乡野之民都听说了“笑面狒狒”地无耻大名。
        甚至，一些闲得无聊的文人士子，还挥毫写就了一封封慷慨激昂的辱贼文，来批评嘲讽于他；长安城的市井走巷中，也开始流传一个个简单的传奇故事，里面的反派主角，多是以束元嘉为原型，有些大胆的作者，甚至将主角的名字直接冠名为束马猴。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下，无论是尚书省，还是朝廷，都无法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个时代地正统文化标准是重德多于重才，有德无才不失得一个好名声，而无德却难以生存。“尚书左仆射”高爽首先放弃了对束元嘉地维护，而后，天子和宰相们也要求有司尽快拟出对此事的果断、有效地处理办法来。
        其中，便有一些刚烈的官员要求将束元嘉明正典刑，以平息民愤。不过这自然是太过严酷和莽撞的意见，“刑部侍郎”王平斋便坚决反对如此草率的没有证据便定人于大罪的做法，而在这方面，朝廷的大部分官员也不赞同此观点，所以没有得到通过。
        而有些官员认为既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能证明束元嘉有罪，就不能降罪于他。这种意见自然又是偏向了另一个极端，虽然调查确实没有找出束元嘉犯罪的证据，但是他德行上的亏损，比如嫉妒后进、排挤贤能、怂恿陈明遇诬告丁晋之类事，都证明他的品德有欠缺，即便不治罪。也不适合再担任现有地职务。
        最后，还是一种折中的意见占了上风，取得了绝大多数大臣的赞同。这种意见就是，束元嘉虽查无罪证，无法治罪，但是无德之人，也不适合在中央部门担任重要职位，于是建议撤销他现有的职务，至于是贬谪还是彻底罢官，存在争议。
        这种争议体现的其实就是政治上的博弈。有可能是束元嘉的关系网、人脉网、及维护他的一些大臣和其他立场势力之间的博弈，也可能是完全和束元嘉没有关系、但是不希望看到他被处罚得太严厉的一些力量和其他力量地博弈。
        但是鉴于目前的群情激奋和束元嘉的不利处境，这种博弈不可能持续的太长，五日后，朝廷便下达了旨意：罢免束元嘉“尚书左丞”之职事官。消去他的一切爵位和散品。贬为“零陵县主薄”，并被宣布，以后不得内召，永为外任。
        这样地处罚，算是比较严厉地了，永为外任。就代表永远不能回到长安来，除非是逢朝廷特赦，不过按照束元嘉的年纪来说，只怕这辈子，也没什么希望了。
        木匠做枷，枷自己，真可谓“自作自受”。
        当丁晋从友人们口中得知束元嘉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跪倒在安化门外大哭涕零，几名随从拉都拉不起来，不禁很是唏嘘。
        他为之感叹的，不是对束元嘉产生了什么同情怜悯之心，丁晋不会这么装腔作势，先前得知束元嘉将要被朝廷治罪时，得闻消息的丁晋大喜若狂，招呼了几个友人便大醉一场，在此事上，他用不着掩饰自己的喜怒情绪。
        丁晋为之感叹地。其实是一种类似“兔死狐悲”的心情。他和束元嘉彼此之间虽有仇恨。但是实质上，他们同是宦海浮沉人。从某方面来说，是同一类人。仕途险恶、宦海风涛，在凶险莫测的官场上，谁又能预测到明日自己是不是也会像束元嘉一样，被永贬于荒凉僻野之地，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有人说，官场是最黑暗的地方，同时也是最明亮的地方，这点出了官场的矛盾之处，如不同地方地官场，其情形就大不相同，甚至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部门，官场的环境也不一样。同样的作风在一个地方可能青云直上，在另外一个地方可能就被上司打落到最底层。
        比如丁晋，以前在宇文成手下受欣赏重用，上下级关系良好;但是换到了尚书省左部，虽然是同样的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做事，但是却被束元嘉嫉恨，如果不是他严于律己、做事谨慎，只怕现在遭遇贬谪命运的就是他自己，所以说宦海险恶，前途莫测，一个不慎，再精明厉害的人也可能以悲惨的结局收场。
        束元嘉案被以高效率处理后，久拖不决的丁晋之事，也被一些有责任心的官员提及。其中，“尚书都省左部郎中”孔光三次上书，希望能尽快解决此事，到第三次上奏时，这个倔强正直地老头甚至直言政事堂办事效率低下，对诸位宰相地治公能力做了直接的批评和质问.。
        因为这个，有些好事者便关心起这位孔郎中是不是和丁晋有什么特殊关系。结果一打听，才知道两人之间不仅没有他们所预想地那般亲密关系，甚至可以说，两人还有些不对付，准确点说，是孔光对丁晋有些看不顺眼。
        这位孔郎中，据说是孔圣的后人，可是无论性格，还是做事，一点没有“圣人”的风范，为人时而迂腐、时而倔强，省内的人缘并不佳，这一切都归功于他的性格实在太臭了。
        在丁晋刚来到尚书省的时候，臭脾气的孔郎中颇有些看不起这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他是做了一辈子案牍工作的老官吏，素来信奉的是经验越丰富能力越强，说白了就是资历够老才能入得了孔光的眼，可是这个年轻人，无论从哪一点看，都不像个经验丰富的“能吏”。
        但是，随后在工作中的接触认识，却让孔光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年轻人一点都没有他印象中那些毛头菜鸟地飞扬跳脱、虚夸不实。而是做事勤勤恳恳，很脚踏实地，同时，做出的工作也非常漂亮，即便是以严肃古板、要求苛刻出名的孔光，都很难挑出他的毛病，这时，孔光对丁晋的看法开始有了改变。
        可是，接触的时间长了，丁晋身上也有一些孔光无法忍受的毛病。比如他和下属那些身份低贱的吏员走得太近，这让孔光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官就是官，吏就是吏，如果上下不分，尊卑逾越。这还成何体统？
        还有。孔光感觉这个年轻人虽然性子沉稳，但也不失狡猾之色。只看他不好好安于工作，却总是想着一些亲近领导、拉拢同僚下属的手腕，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心态不稳。虽然，孔光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丁晋所负责地工作，确实是完成得无可挑剔。可他总认为年轻人还是不安心工作，有那些闲工夫，何不将工作做得更精益求精呢？
        也因此，孔光平日对丁晋多有微词和苛责，在他的本心来说，是因为看到一个难得的人才耽于邪路，所以要尽自己的能力规劝教导他。而在别人听来，却是孔郎中对丁晋很有成见，于是就觉得他们之间有矛盾。
        不过，只有孔光自己才清楚对丁晋这个人才有多爱惜。俗话说“小瑕不掩大瑜”，除了那些鸡蛋里挑石头的小毛病外，这个年轻人几乎全身都是优点和才华。
        “泄密风波”中，孔光看了丁晋制定地“保密条例”后，曾一个人在签押室内兴奋得手舞足蹈，这还不够，他需要和别人分享这种在自己属下发现“奇才”地巨大喜悦之情。于是将之推荐给“左丞”束元嘉。可惜束元嘉嫉妒丁晋，最终没有采用此条例。后来，孔光又将之告知了卢承庆，这份保密条例才最终被“发扬光大”，成为帝国重要律法中的强力补充。
        对丁晋了解得越深，孔光便越难掩饰喜爱之情，这个年轻人，最难得是，他虽然拥有狡猾聪明的本质，但是他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耍点手段心计，而在政务上却是光明磊落、堂堂
        活了大半辈子的孔光，也见识过很多聪明绝顶的官员，而他们中地绝大部分，却无法压制自己的聪明，结果聪明不仅用在了小事上，也用在了政务上。心地先未光明，则治术总归涂饰，这样的人，即便再聪明、再有才能，对国家、对朝廷也毫无帮助，反而有大害。
        这样一对比下，丁晋的难能可贵，就更为孔光所喜，他甚至认为，这个年轻人如果能沉住性子，再稍加锻炼几年，积攒了丰富的政务经验，前途绝对不可限量，而那，就可能不是自己敢窃望的了。
        不过，在这之前，孔光也认为丁晋必须经历一番“琢磨”，玉不琢不成器，而“诬告事件”正是对他的磨练，如果从另一种意义来说，也许对丁晋反而是好事，但是这种好事不能多磨，官场不比其他，一个官员被闲置地时间太长，那就不只是失去一点锐气，可能人也废了（人的价值观和思想转变）。
        所以，孔光强烈上书，要求尽快对此案作出结论，即使，这种结果是负面的，是对丁晋很不利的，孔光也认为必须要尽快做出定论，哪怕，以后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为他走动一二关系，让他东山再起，也无所谓了。
        也许，老天也为孔光的这番大公无私的爱才精神感动，就在这时，“都事官”郑可能为丁晋案又提供了一份重要线索，这个线索，其实就是丁晋和郑可能二人栽种的“因”，现在结下的“果”。
        当日，在处理废纸钱的讨论中，谨慎的丁晋和做事细致地郑可能，都认为此事虽众人皆知、皆行、彼此心照不算，但总归不是一个堂堂正正地例规，而其实，这件事完全可以征得朝廷同意，光明正大地实行。
        于是，两人曾写过一个折子，上书称这些废纸与其浪费扔弃，不如收集定期卖掉，以奖励官署中的优秀人员和抚慰那些贫困地低级官吏，这与朝廷、与各级官吏，都是大好之事。
        这份折子。却最终没有了下文，按照丁晋和郑可能当时地想法是，这个意见没有通过，两人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暗地实行此法，而同时完善奖励扶助措施，争取下一次上书机会，再向朝廷建议。
        及至丁晋被捕后，郑可能四处走动关系，希望能保他出来。在这一番活动中，郑可能偶然从一位在“门下省”任职的朋友口中得悉，他们曾经上奏的折子，因为某些人的疏忽，还被耽搁在”门下省”。根本就没有递交给更上一层的“中书省”。更何况是进入“政事堂”为诸位宰相审议。
        简单来说，“门下省”负有的是“审核”、“驳回”的权限，不仅由天子、政事堂、中书省这些上层者制定发布的命令，要经过“门下省”的“审核”，下面呈交上来的公文奏章，同样要由“门下省”审核。审核不通过地，或是打回去让其重新修改，或者就扔弃一边，算是搁置了。
        但是丁晋二人的折子，根本连这个审核的过程都还没有经历，便被一些粗心的人，给耽搁了。后来。“丁晋案”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人也发现了此折子，但是这个时机再呈交上去，已是很不合适了，所以就继续搁置。
        而此事，无意间却被郑可能知悉，他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如果折子没有被疏漏，也许丁晋就不会有这次的无妄之灾，即便折子被审议通过地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鉴于此。郁闷地郑可能便向“门下省”有司提出了抗议。
        而“门下省”长官对此事也很重视，因为本部门和中书省是处理国家政务最核心的机构。其中“中书省”执掌军国之政令，“门下省”执掌出纳帝命，如果这样的部门出了问题，对国家绝对是致命的威胁，丁晋此事虽小，但一叶可知秋，谁也不敢大意。
        结果，按照从下自上的各道流程一查，“尚书省应奏之事，须缘门下者，以状牒”门下省”，准式依令，先门下录事勘，给事中读，黄门侍郎省，侍中审。”，原来，问题出在了“给事中”这道环节上。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地，有一名“给事中”属下的令史，无意间将折子夹带回了家中，结果过了几日才发现，因为公文上都有日期，再拿回去肯定要被追究责任，而不拿回去又恐怕日后事泄了罪责更重，于是这名令史便将折子带回“门下省”内，偷偷插入了已审核而被搁置的公文中，可是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这件事还是泄露了出去，最后被郑可能找上门来了。
        不提这位倒霉的令史受何等处分，再说有了“门下省”的疏忽渎职之事后，孔郎中更抓住了把柄，第三次上奏要求尽快解决丁晋之案，并强烈谴责了某些部门的效率低下和不负责任，矛头还指向了政事堂诸位宰相。
        孔光上书后，一些谏官也嗅到了其中的好机会，抓住“门下省”渎职之事，大做文章。
        “散骑常侍”董宝德、“左补阙”刘大夏接连上书，弹劾“门下省”众官员治公懈怠、玩忽职守，让“门下侍中”卢士琼是焦头烂额，头疼不已，一气之下，也不再坚持要惩治丁晋之罪地主张，选了“弃权票”，交由其他重臣去吵个热热闹闹，这事，他是不奉陪了。
        力主对丁晋治罪的坚定派---卢士琼既然妥协了，其他人和丁晋毫无利益冲突，又碍着窦刚面子，自然也就纷纷出言敷衍了事，再有“尚书左仆射”高爽或多或少护着自己人的想法下，对丁晋的处罚结论，终于在历经一个多月后，迟迟出台了。
        官场就是这样，无论是多么离谱的结论，总要自圆其说地带些依据色彩，似乎这样就是合乎了正义、公理。
        对丁晋的处罚令同样如此，诏旨上说：丁晋虽贪墨，但因为是属于为公、为众人、为贫困之士，自己分文无取，不属于“六赃”，再者，其忠义良善之处也应赞扬，所以不须从严惩处。但是此作为也不能不给以一定惩罚，以免后人效仿，因此，将丁晋的散官品级降一级，由正七品“宣德郎”将为从七品“朝散郎”，并暂时免去他尚书省内所有职务，罢职侯用，以儆效尤。
        





        第二章吏部外郎
        一番曲曲折折后，这事总算是尘埃落定，虽然结果不是最令人满意，丁晋也知足了。
        他是个豁达的人，早已想得透彻，既然身在官场，历经些困境磨难是免不了的，只要不被一削到底，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事后，丁晋设宴邀请了诸位友朋和在这次风波中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以表感谢。
        这些人中，有以前认识的，但是关系并不深，还有些人，甚至是和丁晋从无交情，但也伸出了援助之手，丁晋极为感激，他是个会来事的人，恰到好处地表达出自己真诚的谢意，让对方心里很是受用，无论如何，就冲这一点，便觉得这个忙帮得值了。
        但也有不假辞色的人，丁晋亲自去“染蓝小筑”登门拜谢，薛素洁却没有给他好脸色，只淡淡地说：“素洁因佩服丁大人的人品高洁，所以才出手尽一份微薄之力，丁大人不用太客气。”
        话说得还算圆转，但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之意。
        丁晋也不以为意，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曾经拒绝过她的邀请而生气，不管如何，自己确实是太失礼，这次又多得她帮忙，实在是感觉很惭愧，于是，丁晋语气尽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又送上一份精美的礼物，虽然薛素洁还有些着恼。不过神色间倒是少了些冷漠。
        自被罢职后，丁晋地生活便陷入了一种无所事事的闲闷中，而记得以前。工作非常繁忙，有时还惦念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幻想着如果能清闲下来该多好，可是到了现在，真正没有了事情做，心里反倒发慌得很，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丁晋不仅暗笑自己，生来便是一个劳碌地命。
        虽然日子无聊，不过这样的生活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多陪陪家人，在去职地那些时间，丁晋除了和朋友们正常交往以及参加一些社交宴会外，大部分时间，都是陪着妻子儿女度过。
        也因此，小女儿璐儿比起哥哥丁勉来，分外对父亲亲近，而丁晋也更加对这个从出生便体弱多病的孩子喜爱。
        时间匆匆而过。一眨眼，已到了黄龙五年（771年）的年底，丁晋被闲置数月后，终于等来了朝廷新的任命。
        这份任命，还是窦刚为他出了力，否则，丁晋可能要被忽视很长时间，而听到任命的具体职务时，丁晋就对窦刚更加感激，“文正侯”地提携。实在太大了。
        丁晋。被任命为吏部“司封司员外郎”，而此职务的品秩是从六品下。比起他原来的官位还要高两级，如果不是首宰窦刚亲自保举于他，如何会有这样地美事砸到他脑袋上？
        而其后，丁晋了解了“司封司”的情况后，就更感激窦刚对自己的一片栽培之心。
        话说，“吏部”为六部之一，归属于“尚书省”统辖，但是又和丁晋曾任职的“尚书都省”不一样。
        “尚书都省”也称尚书本部，为尚书省这个大机构的“总办公厅”，管理一些承上启下的事务。束元嘉曾说自己根本就是个管杂务的总管，话虽不好听，不过也可看出都省的事物比较繁杂琐碎。
        而除“总办公室”外，尚书省下面又分为六部二十四司这些分支机构。虽是分支机构，但是并不完全归属于尚书省节制，不仅各部门有一定地独立性和自主性，关键时候，还可以越过“尚书省”，直接向“中书门下”甚至政事堂、天子禀奏。
        从各部的长官品秩上，就可看出他们地位的超然。
        尚书省最高长官--“左右仆射”的品级是，秩从二品；而各部尚书的品级都是“正三品”。尤其是吏部尚书，身份超然，往往加一些“荣衔”，有时品级甚至能超过仆射长官，所以这些尚书官除了名份上归属于尚书省外，实际并不算“左右仆射”下面的属官。六部之中，又以“工部、礼部、刑部、户部、兵部、吏部”顺序排列，“吏部”最尊贵，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而其余各部的侍郎便低了一头，为“正四品下”。
        吏部之下，又分四司，大概相当于现在部级单位中的“司”，不过这个时代行政划分比较粗放，所以这时的司级单位，职权要比后世大得多。
        四司依次为“吏部司”、“司封司”、“司勋司”、“考功司”，而丁晋所要赴任的便是“司封司”。此司地职责是掌朝廷地封命、朝会、赐予之爵品，也就是一切和爵位、荣衔有关的升迁罢免，都归这个部门管，所以司封司也被人称为“主爵司”。
        按照职官令中地标准，“司封司”原定的官员有“一把手”郎中一名，“副手”员外郎一名，下面有主事官若干，再下面是令史、书令史、亭长、掌固等小官吏。
        而丁晋要任职的，便是“司封司”的员外郎。
        员外为定员外增置之意，为什么这个官职叫“员外郎”呢？就是因为这个官职原本是没有的，后来因为工作需要，在正额以外又加了一名或若干郎官，工作不需要的时候，便取消这些额外官员。但是发展到后来，部门中的工作渐渐繁多，又出于添置副手可掣肘、监督“一把手”的权利，于是额外之官变成了常置，虽时号“员外”，实已在编制定员之内。。）
        由这，便可清楚，“员外郎”不仅是一司之长--“郎中”的副手，还是必要时候可代替他行使部分权利的官员，正因此，有些部门因为种种原因，一时不能添置郎中之官，便经常由员外郎，代行郎中之实。
        而“司封司”的情况，正是如此，此司已半年多没有正式的长官，一直由“员外郎”代行其责。
        按照局外人的猜测来说，可能是这位员外郎有特殊背景，只要混一段资历，郎中也将是他囊中之物，可惜这位员外郎实在不争气，不仅郎中没有混到手，自己还因为办事不力，连员外郎的职位都没有保住，一道贬谪令，将他打发到了地方去做升官梦，最后，却是便宜了丁晋。
        没有上官掣肘，这对于一个初上任的“二把手”官员来说，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丁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就更加为窦刚的良苦用心感激不已，至于更深一点的东西，他还不敢想，不过，依着窦刚的性格来说，也不能排除他确实是想让丁晋以后顺势接替“郎中”之位的可能性。
        在感激之余，丁晋回想这半年来的曲曲折折、自己被抓前后的不同景况，心中也对那个人人为之疯狂着迷的“权利”之物，有了一番更深刻的体会：说你行，就是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是不行，行也不行。这是权力的最高法则，权力大的，统治权力小的；权力小的，服从权力大的，而权利到了最高点，可使一切不可能成为可能。
        试想，当日自己被抓的时候，如何能够预料到风波平息后，自己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因祸得福，蛰伏数月后，竟然就这样官升数级，做到了曾经以之为终生奋斗目标的显位呢？
        记得几年以前，在那个民风纯朴的平遥县任主薄时，丁晋的愿望还很渺小，那就是希望能搞出点政绩，早日升迁迈进，通过几十年奋斗，达到那高高在上的五品之官。因为，到了这等官阶，便能为子孙后代博得“门荫”，让孩子们再不用像自己般经历寒窗辛苦，费心钻营才博了个微小前程。
        而现在看来，这个毕生的理想，已不过是一步之遥。
        接了圣旨后，丁晋按指定的时间，去了“吏部”报道。
        此时，正是年关将近，各官署事务都非常繁忙，但“吏部尚书”崔庸及两位“侍郎”刘德秀、高九渊还是热情接待了他，因为只是报道，所以将一些必须的程序很快办完后，几人又闲谈了会。
        这几位长官，其实认真来说，都是老熟人，和自己的好友仲隘斋交厚的高侍郎就不用说了，即便是尚书崔庸和侍郎刘德秀，也颇打过几次交道。这是因为丁晋以前在尚书都省，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到六部走动，所以和这些主要官员的接触自然比较频繁，虽然说不上深交，但彼此相熟，所以这番见面，也少了尴尬，彼此沟通很愉快，丁晋表示了自己足够的尊敬，几位长官也对他的履任，表示热切的欢迎。
        不过，因为正好赶上过年，诸事繁忙，部门中的工作也要做一年总结之类的汇报，所以前任员外郎要推迟交接班，而丁晋也只得推迟上任，最后几位长官商议的结果是，丁晋过完“上元节”后就可以正式来吏部上班了。
        

        第三章过年
        华夏之国，自古以来便有很多节日，但是众多的节日中，如果要说最深入人心、最让人为之期待的，那肯定非“年节”莫属。
        不过，这个“年节”，其实是分成两个概念的，这就是“除夕”与“元旦”。
        除夕是每年的最后一天，元旦是每年的最初一天，即正月一日。一为岁末，一为岁首，颇受大周帝国百姓重视，而在这个时代，已经形成了“守岁”的习俗，人们认为，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连袂齐过，这不仅代表去旧迎新，也将开始新的一年的好兆头。
        话说，黄龙五年的“年节”很快就到了。在半个月前，丁家已经在陆陆续续地购买年货，下人们也是张灯结彩，兴高采烈，就连几个小孩子，也帮着大人们做一些自己能做的家务活，而作为一家之主的丁晋，这次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最近的应酬实在太多了。
        丁晋升任“吏部员外郎”的消息，早已被有心人传了出去，这个曾经被人诬告的年轻人，以炫目的升官速度，让所有人为之乍舌，长安城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开始注意起这个冉冉升起的“政治红星”。
        因着这个原因，适逢年节将近，便有很多怀着拉拢之心或结交之意的官场中人，纷纷邀丁晋赴宴或参加一些各种形式的聚会。
        而丁晋从来是信奉朋友多了路好走地信条。于是除了一些敏感人物的邀请外，真正是来者不拒，欣然参加。而同时。他也盛情邀请一些颇能谈得来或彼此看着顺眼的人物来家中做客，一时间丁府之中。整日宾朋满座，欢声笑语、丝音管弦之声将这座不大地宅子渲染得热热闹闹。
        等到过年前两天，丁晋终于有了惭愧之心，于是谢绝了所有请帖，一心一意陪着妻儿家人在府中逗乐。这时。在禁军中当差的丁虎也回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准备欢欢喜喜地过个好年。
        除夕那一日。丁晋、丁虎兄弟，让下人在院中放置了香案供物等物事，然后焚烧纸钱、点上檀香，祭祀祖先。虔诚地祭拜完后，丁晋又向南面方向郑重地叩拜数下，头磕得咚咚响，丁虎忙拽他起来，诧异道：“咋了？”
        丁晋眼眶中盈满泪水。很是惭愧地道：“又是一年啊！弟不肖，已是三年没有归家，家中爹娘只怕早已望眼欲穿，今日佳节，便朝家乡方向叩拜数下，希望爹娘身体安康，勿以不孝儿为念。”
        丁虎郁闷地皱起眉头，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开导弟弟，只好重重地拍拍他地肩膀，粗声道：“姐夫这次归家不是带了你的书信吗。爹娘看了一定很高兴。明年，明年咱一起回家。可好？”
        丁晋点点头，但脸上还是难掩黯然之色，俗话说不为父母不知父母养育之恩，他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丁晋也越发感念爹娘对自己那种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恩情。
        “阿爹，阿爹，小舅舅又把我的竹子儿抢光了。。
        穿着锦缎小棉袄地“意哥”跑到父亲身边告状，小小的孩子，还看不出大人的忧愁。
        丁虎抱起侄儿，举到头顶，像在军队中举石锁一样，做了几个夸张地动作，逗得意哥咯咯直笑，丁虎粗声笑道：“告诉阿伯，那个混小子又怎么欺负俺的好勉儿了？”
        意哥一边玩着丁虎蓬乱的胡子，一边脆生生道：“小舅舅玩光了他自己的竹子儿，然后又把我的也抢了。”
        丁勉口中的竹子儿，就是人们俗称的“爆竹”，当时燃放爆竹是将干竹子放在火上爆烧，使之清脆作响，故亦称为“爆竿”。。）邹凤炽从丁晋手上学会了一种新式的爆竹制造方法，是将竹竿中加入一些硫磺木炭之物，使之响声更大，人们认为这可以更有效地驱除鬼邪，代表着更大地喜庆，于是称之为“祝富贵”，这次年节，邹凤炽便送来一些“祝富贵”，让丁府的孩子们玩耍。好啊，竟敢抢俺勉儿的东西，待阿伯去揍他屁股。”丁虎为了逗意哥，故意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地便要去找郑旦算账。
        意哥被丁虎装出来的样子迷惑了，急忙道：“不要，不要，不要阿伯打小舅舅屁股，勉儿不玩了，勉儿。。。勉儿不爱玩竹子儿了。”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像他的母亲。
        丁虎故意逗他：“不行，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得挨揍，阿伯非要把他屁股打开花。”
        意哥楞了一下，忙道：“阿伯别打小舅舅嘛，其实。。。。其实是勉儿说谎了，小舅舅没有抢我的东西，勉儿骗了阿伯，阿伯打我的屁股，打我地屁股吧。”
        说着，还生怕丁虎再去打郑旦，小手紧紧拽着丁虎地衣角，急切间，眼睛里溢满晶莹的泪珠。。）
        “这。。。。”丁虎本是逗他玩，却不想这小家伙竟然如此纯良，不好意思下他倒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丁晋摸摸意哥地小脑袋，深有感触地道：“这孩子，太善良了。”
        丁虎乐呵呵地笑道：“善良好，善良好，像俺那两个崽子，又野又不听话，要是像勉儿这么懂事就好了。”
        丁晋对二哥的话不以为然，见多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太过良善，虽然，从内心深处讲，丁晋也梦想先贤所描绘的那种天下大同、人人纯善地理想世界。但是现实世界毕竟还是冷酷无情得多，你善良但别人不善良，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这个话题掠过不提。再说丁家上下忙乎了一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到了晚上便可以享受除夕夜地欢乐，而这个时代，因为人们平日可供消遣的事物实在太少，于是非常重视节日地喜庆活动，年节时。人们会从除夕之夜一直欢乐到元旦天明，通霄达旦，彻夜不停。
        晚上。丁家无论主人还是下人，无论大人还是小人，全部聚到了一个大桌子上吃团圆饭。其中，小鹿儿实在是太小了点，虽然她有强烈的兴趣想要爬到桌上和大家同乐，但还是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小家伙有些无奈有些郁闷，于是伸着胳膊小腿。不停地做抗议状。
        大家吃着丰盛的年夜饭，一边还在兴高采烈地聊天，说一些喜庆之语。
        丁晋向丁翼敬了一杯酒，再次向他道谢，为他在自己被捕后所做的一切感谢。
        丁翼慌忙站立起来，用仅剩的一只手端起酒杯，虽然只是一只手掌，但恭敬之色不减分毫，他有些激动地道：“老爷，老爷太折杀俺了。。。。。老爷平日对丁翼恩重。适家中有事，俺怎能袖手旁观。”
        见惯了他这种小心翼翼地样子。丁晋也不再和他客套，一口将酒喝完，待到丁翼也喝完，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吃菜。
        丁晋看看身边的妻子，见小板果然又露出一副同情的神色，知道心肠柔软地妻子又在可怜这个孤单的人呢，想起前些时候小板建议自己为丁翼说一房媳妇，看来这事该上心点办了。
        郑旦拿了个碗倒满酒，又拿了个空碗放在丁翼面前，挑衅地道：“俺也敬你，敢不敢喝？”
        和姐姐、姐夫对丁翼的印象相反，郑旦却是对这个“残废仔”越看越不顺眼，竟然敢绑自己，而去过后还故意忘了给自己解开绳子，使得他以难堪的姿势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郑旦绝对不认为这个家伙会忘记，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报复自己以前对他的戏弄和嘲笑，要是这样的话，这个猥琐的家伙可真是心机深沉，难怪连姐夫都被他蒙骗呢，可是他再狡猾，怎能骗了聪明绝顶地我？
        “小旦，又在胡闹什么？”丁晋出言阻止。
        “今天高兴嘛，姐夫你别管。”
        郑旦虎视眈眈地盯着丁翼，他相信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在众人面前认输服软。可是，丁翼再次让他失望了，只见这个残废仔还是一副卑微的样子，低着脑袋怏怏地道：“旦少爷酒量豪宏，丁翼陪不起。”
        “郑旦！”丁晋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郑旦知道他要发怒了，也顾不上再和丁翼纠缠，兔子一样溜回自己座位，开玩笑，姐夫现在威严日重，不生气的时候还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要是惹他真生气，那可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这小兔崽子！开玩笑呢，哈哈。”丁虎打圆场，他几乎是看着郑旦长大的，郑旦又对他非常依恋，所以他对郑旦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小板在桌下偷偷地拉扯了下丈夫的衣袖，丁晋无奈，只好苦笑了下作罢，慈母多败儿，这句话自然有其一定道理。
        郑旦见一场危机消于无形，搞怪地作了一个鬼脸，引得两个小丫鬟石榴、苹果咕咕直笑，众人见他那惫懒样，也有些忍俊不禁，饭桌上恢复了先前的欢乐气氛。
        吃完饭后，重头戏才开始，一家人收拾穿戴整齐，然后结伴出门，汇集到大街上热闹地人群中。
        此时地街上，人流如海，难得的没有宵禁地日子，大家自然要享受下夜晚的自由空气。小孩子们在街角玩着“鞭聪明”、“祝富贵”等玩耍，不时地传出砰砰爆竹声响；大人们或一群群聚着说故事聊天，或围观者民间艺术家们的精彩表演，而在前面的宽阔大街上，还有歌舞表演。
        这种歌舞表演，多是率性而为，没有章法，没有节奏，甚至是没有组织者，人们踏歌为盛，成群结队，手挽着手，踏地为节，边歌边舞，欢乐热闹的气氛，使人如醉似痴。
        这样美好的夜晚，可以持续三日，不过也不用失望时间太短，因为很快，“上元节”也会来到。
       

        第四章故事继续
        过了“灯节”也即“上元节”后，丁晋便去“吏部”上任了。
        第一日，主要是熟悉“司封司”内的情况和人员部属，热心的高九渊侍郎亲自陪同，向他讲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并将“司封司”的主要官吏一一介绍给他。因为高九渊以前在此司工作了十多年，所以对此地情形非常熟悉，丁晋由此获益良多。
        话说，中央机关中，户部书吏最多，多达千人；吏部、兵部次之。工部事情较简，礼部多是礼仪活动，刑部掌司法，事涉法律，这三个部门中，需要的是专业人士，而书吏数量自然就少多了，这是从整个部门来排名。
        但是要按各司排列的话，吏部“司封司”大概是人数最少的一个司级部门。该司除“员外郎”和两名“主事官”外，有令史、书令史、以及各级小吏，二十七人，整个部门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人，所以可说是六部二十四司中人数最少的一个单位。
        造成这个结果的原由，一是由于“司封司”的事务相对比较清闲，毕竟帝国的爵位、荣衔不可能太多，爵位之封爵、叙赠、承袭等事，分配到每日来说，不是很多。
        再一个原因，就是“收入”的问题。平日没什么事，自然也就代表没什么油水。而官吏们的收入，一方面是来自朝廷给的俸禄，另一方面是来自部门发放的奖励和补助。
        油水多、财源广的官署，发放的钱物相对来说要优厚得多，甚至可以超过正常地俸禄，而有些部门却是穷得叮当响。没有创收、没有灰色收入的来源，朝廷发放“公使钱”稍晚一些，就可能连办公经费都紧张得很。哪有多余钱发给部门人员？
        针对各个部门的油水情况不同，也有好事者做了个比较。这些人很有才，他们以富、贵、贫、贱、威、武六个字命名六部，其中。户部得“富”字，自然是“花差”最多；吏部得“贵”字，表示赚得是贵人地油水；礼部得“贫”字，穷得叮当响；工部得“贱”字。有一定油水，不过是从下贱之人身上刮取；刑部得“威”字，刑吏们一声威武，钱财那是滚滚而来；而最后的兵部得个“武”字，表明要想发财，还得从“武”上想办法。
        不过，这里吏部虽得个“贵”字，却是和“司封司”没有什么干系。这个“贵吏”，主要指得是“吏部司”。此司地主要职责是“任免五品及五品以下官员”，并对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有一定的提名权，相当于全天下成千上万名中低级官员地命脉掌握在了他们手中，这个“贵”字是完全可当得。此外，“考功司”的权利也颇让人羡慕，他的职责是考核官员政绩和诠选新官，对于官员们的升降废黜，也有一定地话语权，所以在吏部四司中排名第
        而“司封司”的工作。便显得有些无趣得很。虽然名义上，它是掌封命、赐予爵品。实际上，只是上位者的“传声筒”，比如，今天皇帝要赏赐某某某为“县伯”之爵位，诏书下达到“司封司”，它的工作就是将诏书润笔后奉行，将诏书传给某人，宣示皇帝的封赏。
        这样的工作，自然和权力搭不上太大的边，他们既没有提名的权利，更没有影响上位者任免爵位地能力。
        没权利，自然就没有油水，没油水，自然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冷衙门，所以，除了那些主要目的是仕途而不是金钱利益的长官外，胥吏们宁肯选择次一级的单位，也不愿意在这毫无花差的地方做事。
        丁晋由此想到了李主事给自己讲过的“编制之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看出一个官署有没有“钱途”？看编制，人员超编的，一定是“肥缺”单位；长期缺员的，一定是“清水衙门”。
        待丁晋了解了“司封司”地情况后，不由得为之感叹不已，李老头不愧是在中央部门混了大半辈子，先不提他地做公能力如何，就这种精辟的总结，就可看出这位老官僚对官场之道地熟谙。
        这一日，丁晋所做的事，主要是认识了下自己的二十多名属下，然后给众人开了个小会，不过依然是长话短说。
        正常情况下，他不喜欢那种新官上任急急吼吼三把火的做法，既然大家彼此要在一起工作很长时间，犯不着急着刚来便表现自己，自己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手段如何，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自然能够慢慢了解。
        会后，丁晋带着众人又将“司封司”的小院彻底打扫了一番，他以身作则、亲自领头，大家倒也干得兴高采烈，半天功夫，这个小院便旧貌换新颜，一扫从前那种破败凌乱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不由地生出些舒服愉悦之感。
        第二日，丁晋起了个大早，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也要开始让人有爱有恨的“上朝生活”了。
        按照朝廷的规定，在京文官六品以上及中书、门下两省供奉官、鉴定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上朝参见皇帝，称“常参官”。常参官必须在五更(五点)之前就赶到皇宫宫门外，而这个时间，不管是对于后世还是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显得有些太早了点。
        既然五点之前就得赶到宫门外，像丁晋这类住地比较远的官员，自然要早早起床，因为除了赶路外，还需要仔仔细细地收拾一番自己的衣装，“常参官”有特殊的礼仪规定，仪表穿着都需要符合一定标准。
        此时刚过新年，按季节来说，尚属早春，所以天也亮得晚。丁晋、丁翼主仆二人出门时，外面还是黑黑的，于是骑着毛驴的丁翼还特意挑了个蜡烛笼。这个玩意也是丁晋闲着无聊瞎弄出的消遣。不过一用还挺顺手，平衡性极好。不像“灯彩”之类物事，很容易洒翻里面的蜡烛或松油。
        到了皇宫外时，有早到地大臣已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丁晋和几个相熟的官员打过招呼。有一些官员很好奇这个“生面孔”，于是等他转身离开后，相互询问，这才知道此年轻人就是前些时候名声大振的丁青
        其中。有几个诚意结交地官员便寻机和他说话，丁晋谦逊地一一回礼，言谈温和真诚，给众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不一会，韩泰、沈微等几个好友也陆续来到，丁晋辞过众官员，和好友们聚成了一堆谈笑。
        时间就在这种不经意地谈话中度过，待到时辰一到。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诸位官员们停止了喧闹，规规矩矩地按品级尊卑排成列。接着便是老一套，点名、验籍、搜身，丁晋在大朝会时经历的那一番步骤，等到官员们都进入宫门后，再由一位“监察御史”，带领众人向举行朝会地大殿行去。
        平时的朝议，因为参加的官员少，而且重大程度也不能和大朝会相比。因此只在大含元殿后面的“宣政殿”进行。这里也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地地方，后面有巨大的藏书极丰的御书房可供读书。如果是一位勤奋的天子的话，可能他一生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这里度过。
        进入“宣政殿”，诸位官员分成两列站立，大家皆沉默不语，因为按照规定，这时需要保持安静，喧哗者将受到惩罚，等待了大约一刻钟时间，礼官唱：天子到！一群内侍抬着坐在绣着龙图案的锦舆中的小皇帝，进入了宣政殿。
        众位官员随着礼官地宣声，齐齐跪到：吾皇万岁，万万岁！
        太监依旧是尖着嗓子喊：众卿平身。
        大家站立起来，这次，丁晋所处的位置虽然依旧靠后，但是已经能够大致看到天子的面容。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那种严厉到不近人情的礼仪规定，人臣可微微低头以示对皇帝的尊敬，但不需硬性低着头连皇帝的脸都不敢看，虽然实话说，按照高高在上的台阶上皇帝和臣下的距离，下面之人依旧看不清什么，但毕竟不用很累地一直弓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了。
        小天子似乎还没有睡醒，有些烦躁地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丁晋看着他那孩子气的动作，想到儿子意哥每天的赖床，有些想笑，急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严肃地神色。
        小天子似乎对内侍们吩咐了一句，只听太监们又尖着嗓子喊：陛下仁爱，为中书令窦刚、左仆射高爽、侍中卢士琼赐座。
        喊声一落，便有几名内侍抬着沉重地描金檀木椅为三位重臣看座。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内侍继续下一个话题。
        “禀陛下，臣刘大夏有事上奏。”“左补阙”刘大夏走出行列，拿着手版向天子躬身奏道。
        小天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太监随即喊道：命左补阙刘大夏上奏。
        刘大夏于是开始了一顿长篇宏论，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丁晋才搞清楚他原来是在向天子谏言。这个刘谏官毫不客气地批评了皇帝的懒惰，称身为天下之主，当以身作则，怎么能够让臣子在大殿中等候多时而迟迟不来呢，其语气愤慨激昂，只是由于乡音浓重，连离他不远地丁晋都有些不甚明白，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小皇帝有没有听清楚，反正最后太监传达的圣意是：纳之。表示采纳听从了。
        随后，又是几个官员说了些各自部门的难以决断或不敢自作主张的事情，还有一个司天台的官员称最近星象变化有些异动，恐怕朝中将有大事发生，不过幸好这种星象是好的方面，该官员还乘机暗拍了小皇帝几个马屁，不过马屁质量有些差，小天子兴趣缺缺，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无下文。
        此外。“吏部尚书”崔庸也上奏说，“司封员外郎”丁晋已到任，该员已正式开始工作。这是必要的程序。虽然天子实质上并不管理政事，但是此类有关中高级官员的任免调动。还是需要让皇帝心里有个底。
        慧帝听到丁晋的名字，想起了前些时候听过的那些好玩故事，故事中地主角都是这个叫丁晋的官员。于是好奇心大起，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高着嗓子喊：“哪个，哪个是丁爱卿。让朕看看。”
        丁晋忙出列，恭声道：“陛下，臣在这里。”
        小皇帝在内侍们的安抚下，总算不情不愿地又坐了下来，他伸着脖子看向下方，可惜距离实在太远，只看到是一个挺年轻地官员，面容看不太清楚。不过神态间似乎倒是挺稳重的，没有那些第一次见到皇帝地官员，或惊慌害怕或手足无措的丑态。
        小皇帝不由地想到了那些故事中关于丁晋的描述：谦谦君子，温良如玉。恩，看他地样子倒是很符合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该有的风度魅力嘛，半是喜爱，半是出于拉拢，慧帝开口奖赏道：“赐丁爱卿金帛五匹，钱一万.”
        等听到太监们地高声复述时。丁晋也不由地楞了一下。刚见面就赏赐一番，自己好像并没有做什么让天子欣赏的事啊？
        不过。诧异归诧异，他还是急忙跪拜下来重重叩首谢恩。而左右分列的大臣们，也纷纷私语，不仅对天子的反常行为有些不解，也似乎对丁晋更加好奇起来。。）
        随后，君臣们又简单议了几个话题，不过都是粗略地一笔带过，这些事情下朝后，自有政事堂诸位宰相合议解决，在这里讲一下，不过是让小天子对国家的事务大致有个了解，而他要想亲自参与这些国家大事的商讨，尚需要等到十八岁亲政才可以。
        下朝后，诸位官员依旧是按照身份尊卑排成整齐的队列从殿中而出，待出了宫门，再自行散去。
        丁晋寻着了在外面等候的丁翼，主仆二人骑着坐骑回到家中，匆匆吃过早饭，丁晋又再骑着马儿赶到了位于皇城地吏部。
        当他踏入“司封司”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但显得有些仓促，丁晋想了想，决定以后散朝后，就在外面吃些早点算了。
        这一日的工作，还是熟悉工作情况，丁晋让“主事官”裴子雨将本部一年来的工作档案全部拿出来，然后他自己便一头栽进了这些厚厚的工作总结中，汲取着前人的经验和办事技巧。
        待到中午时分，裴子雨将依然沉浸在资料堆中的丁晋唤醒，说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了，自己等人要去吃饭，需不需要给他带一份食物回来。
        丁晋看看外面的天色，果然已经不早，不仅哑然失笑，难怪范理会说自己工作起来便是如痴如狂，竟然连吃饭大事都快遗忘了，于是笑着对裴子雨道：“本官和你们一起去吧，也尝尝咱们吏部大堂的饭食如何。”
        裴子雨见这个上官实在没什么架子，也笑道：“只怕大人尝过后，以后乐不思蜀，再也不肯回家吃饭了。”
        “哈哈，裴大人这么一说，某倒真要试一下是否如你所言般美味。”
        于是，几人便去往“吏部食堂”，而等丁晋吃到饭食时，也不得不赞同裴子雨的说法，吏部食堂，有高人啊！
        饭菜就不说了，丁晋觉得最可口地是一种叫“白岁羹”地菜汤，这种菜汤是用晒干的荠菜丝拌着蛋花制成，味道鲜美而不腻，入口润滑，喝到肚子里感觉肠胃都滋润得很，真正是好手艺。
        吃过午饭，在自己地“办公室”睡了个踏实的午觉，然后精神饱满地继续看公文，这一看，又是忘乎所以，时间过得贼快，丁晋还没感觉看了多少，已有小吏提醒他：“大人，已经下值了。”
        “哦，就下值了？”丁晋叹了口气，时间啊，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怎么也用不完的时间呢。
        他本想加会班，不过想到徐文茂还约了自己吃酒，算算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只得吩咐小吏将公文全部整理收拾好。而他进入内室简单收拾一下衣装，便急急出了官署，骑着马儿向和徐文茂约好的“登云阁”行去。
        到了酒楼。徐文茂已等候多时，有些不满地责怪他是贵人多忘事。
        丁晋对他略带嘲讽的话也不生气。自升官后，他已经见识了太多相识之人态度的变化，有地人更为阿谀奉承。有的人更为亲近热忱，而也有些人却如徐文茂这样，一方面与自己走动得更频繁，另一方面却总是冷嘲热讽地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丁晋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是人就难免嫉妒之意，何况自己本来和他们处于同一个阶层或差不多地阶层，突然之间发生地位的巨大变化，要说对方心中没有丝毫不平衡之念，那根本不可能，所以也不为怪，只是更加要求自己要谦虚谨慎，切不可得意忘形、就此忘乎所以。
        鉴于此。丁晋在对待这些朋友地时候，也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会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如徐文茂这类自命不凡之人，对于自身尊严自然看得更重，他们心中本来就有些不平衡，如果自己再刺激一下，恐怕以后这个朋友就再没法做了。
        徐文茂给丁晋倒上满满一樽酒，丁晋爽快地一口喝完，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徐文茂本想刁难于他。却没想对方是如此态度。他不仅有些羞愧，只好也给自己倒满樽酒。一口气喝干。
        “徐兄，今日到底有何事找俺前来，搞得如此神神秘秘？”丁晋笑道。
        徐文茂郁闷地又喝了一樽，脸上带了点不平之色地道：“言规知升官了，白行简也放了秘书郎，就俺还是白身一个。青云啊，你现在是真正地平步青云，什么时候也提携下俺这个不成器地朋友呢？”
        丁晋有些头疼，他算得什么贵人呢？虽然升了两级，不过任职地却是个清水衙门，权势自然就小，再说又是初去乍到，脚跟还没有立稳，又谈什么平步青
        不过，徐文茂是朋友，又在前些时候自己落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丁晋为人，素来信奉有恩报恩，依着这份情面，说什么也得为他想些法子，于是，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多谢徐兄能看得起某这个朋友，既然你我为友，说提携有些太过见外，只要晋能帮得上的，一定鼎力相助。”
        这些话言规知那厮也为我说过，最后还不是敷衍之词，徐文茂心中暗暗不满，但是毕竟二人现在的身份已大为悬殊，所以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放软姿态道：“三郎，你我二人交厚，我对你自然是信得过地，如助我出仕，你有几分把握？”
        丁晋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徐文茂能改掉一些放浪不羁的性格，为其谋个一官半职，他还是能办到的，毕竟，徐文茂的才华已是长安城众人皆知，其在诗坛的地位更是举足轻重，以前也曾有数位大臣保举过他，不过最终却都是因为他的品行问题，被朝廷搁置，实在是太过可惜。
        最近，他又听说徐文茂和白家邻居--“御史”晁尧的女儿来往密切，如果是正常的男女交往，自然无甚不妥，但是说穿了，其实就是两人暗下有“私情”，而这和文人雅士地风流潇洒又自不同，晁尧之女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文茂又是有家室之人，两人之情如被外界知道，不免引来诸般非议，文茂如果要当官，这些事就是他仕进之路的阻碍。
        丁晋看着徐文茂那张热切期待的脸，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打击他，只是委婉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以徐兄的才华，出仕自应不在话下，但这世间事总喜横生波折，徐兄也应该有此心思准备，恩，某可向吏部崔尚书举荐于你，至于是否能令崔大人欣赏，就得徐兄自己努力了。”
        徐文茂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向来自负才华绝顶，只是苦于一直仕进无门，如今有丁晋向“吏部尚书”推荐自己，文茂有绝对的自信能够打动崔庸，他不禁幻想着崔庸是如何欣赏自己，然后向朝廷大力举荐，朝廷终于发现了自己这个人才后，授予高官厚禄，从此扬眉吐气、鹏程万里的诸般意气奋发，想到得意处，徐文茂又将丁晋和自己的酒杯满上，豪爽地向友人敬酒。
       
        最近忙着装修和准备结婚，写书的时间太少，连续更新下思路混乱，休息两天，整理一下，不会太监，会慢慢地更新完
        

        第五章司封司”的情况
        丁晋作为一司主官的生活正式开始了，但是他的前任--那位被贬的“员外郎”却为他留下一个让人头疼不已的烂摊子。
        话说，“司封司”虽然是个微型的小衙门，可也有其运行节奏，而本该正常的运行节奏，却因为上一任主官不得当的措施，弄得糟糕不堪，虽不至于就此停顿，但对工作毕竟有很大影响，而丁晋，又历来是个对工作追求完美和极度细致的官员，自然无法忍受。
        通过几日的熟悉和了解，丁晋认为本部现在的困境主要有两点：一是办公经费奇缺，也不知那位大人是如何支配钱物的，反正现在“公使钱”严重超支，“司封司”甚至已经将下半年的“公费”都预支了，而且待他接手时，这笔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丁晋无意去研究这笔钱到底被那位大人花在什么地方，也不想追究他有无贪墨违法行为。这种事不归他管，他也不能管，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接官前任，勿扬其丑，这是避免无端树敌的有效手段。
        但是，可以不管以前花去的钱，丁晋却必须想出一个应对当前“经济危机”的办法，“司封司”本来就是个清水衙门，没有什么特殊财源，工作中的支出主要依靠这些“公使钱”，弹尽粮绝的结果，就可能会影响到工作的正常开展。
        说穿了，第一个困境就是“钱”的问题，而第二个问题，就涉及到了“人”，也就是本部的办公人员们。
        这个问题，也是那位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员外郎”大人，当初在本司胡搞乱来一顿留下的后遗症。
        “司封司”。现有官吏三十人，除了丁晋等几位长官，日常的工作主要是依靠二十余名各级书吏，这个数目，对于小衙门来说，算是正常。可是当丁晋了解了实际情况后，有些傻眼了。
        原来。那位前任“员外郎”在任职不到一年地时间，便安插进来十三位“关系户”。这些人呢，有的是人情关系介绍而来，有的是朝中有靠山来坐“加座”的，有的根本就是那位大人的亲戚朋友，挂个名。轻轻松松便吃了公家饭。
        这样一算，实际做工作的书吏，却不到一半人数，“司封司”虽说公事清闲。可这点人也根本应付不了正常地运转，这时。不要说各司其职，有些人甚至要一人兼数职，才能把一整套流程对付着做完。
        这第二个问题，总结来说就是“缺人”，缺做工作的人。
        这个问题，要说解决也好解决，要只是人浮于事。丁晋也不会感到头疼了，人不够？那就招人，招到足够的办事人员为止。可要说真去解决，也不好办。
        因为，要招人，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那些游手好闲的“关系户”怎么安排？
        让他们滚蛋。自然是不可能。虽说前任长官做得有点太过，但是你一上任就把对方“连根拔起”。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让其他人看了，怎么想你？
        所以，这事不是不能解决，而是要慢慢地来，耐心地来，有节奏、有技巧地解决。
        除了人情关系，那些“加座分子”就更是怠慢不得了，这些人，基本都是抱着来这里混混资历为以后当官升迁打基础的目的来地，此类人，无不是靠山强硬之辈，不仅疏忽不得，还得小心对待，在这方面，丁晋也不是热血固执之辈，自然知道其中分寸。
        既然这些“关系户”暂时还撵不走，那就限制住了新招人的数目，这是因为各官署长官虽有一定的人事自主权，可不能无限制的安排人事，其中有一个定死地数量限制。再说，新安排的人员也需要发俸禄吧，如果是额外人员，这笔俸禄自然需要丁晋去想办法，上面是不会给你负责地。
        事情处于两难之间，丁晋因此非常头疼，可是“司封司”目前的情况是，必须有足够的人员才行。
        一些游手好闲到无聊的“关系户”倒是也曾提过自己等人可以帮忙做些事，但是这些人实在靠不住，一方面是厮混心理作祟，很难让他们去正经做事；另一方面，能力不行，用之反害。积年老吏，积年老吏，为什么这样称呼呢，就是表明政务之事，不是有丰富经验的人，很难胜任。
        而“司封司”目前的现状，正是缺几个“硬笔杆子”书吏，前任那位大人，就曾经因为公文粗糙有疏漏而屡次被朝廷批评，甚至有一次还出现写错“封爵人”姓名的恶劣之事，结果那位“员外郎”便遭贬谪，其幻想着升任“郎中”地美梦自然也被打破了。
        所以，充裕的人手，对于丁晋在本司打开工作局面至关重要，几番思虑后，他决定寻机将范理及几个原尚书本部的小吏调过来，协助自己。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惊醒了沉思中的丁晋，原来是又到下衙时间了。
        丁晋叫过“主事官”裴子雨，问道：“脚色名册可整理齐全了？”
        裴子雨犹豫了一下，为难地道：“大人十日之内令整理完成，实在有些仓促，可否放宽一二日。。。。”
        “恩？”丁晋不悦道：“本官听说裴大人昨日已完成，所以才有此问，可是有何变故？”
        裴子雨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再不敢有所隐瞒，照实说道：“下官确实已完成，只是，只是胡主事那一份有些耽搁，所以。。。。”
        其实，裴子雨还是在为同僚掩饰，胡主事何止是耽搁呢，那个家伙根本就没动工，还狂言说什么非份内之事，恕不能做之类厥词，只是这些事裴子雨自然不敢对长官说出来。
        丁晋点点头，“主事官”胡美卿又是令他很头疼地一件事，不过现在没精力管他，且容他自在两天，等把手头上更重要地事情解决完，再慢慢处理他的问题。
        “你再催他一下，如再耽搁，此事由你全权接手，帮本官将名册整理好，裴大人可愿意？”因为这件事算是半公半私地事情，大部分是出于丁晋想对帝国的官吏情况有个整体的了解，才吩咐裴子雨等人去整理，所以措辞方面，丁晋很委婉。
        裴子雨忙道：“大人所托，下官自是十分情愿，请大人放心，此事在下一定尽快完成，”
        “好！”丁晋也不说客气的话，只是笑道：“散衙了，本官请裴大人去喝两杯，可赏面？”
        “大人请的酒，在下是一定要喝的，不过先问一句，大人带够酒钱无？”裴子雨开玩笑道。
        丁晋一边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一边笑道：“钱是带够了，就不知你的肚子能放下多少酒水？今日某可要称量一下。”
        （作者语：不好意思，今天太热了，就写了这么多，惭愧惭愧！）
        
        第六章茶道
        有一句话叫做，花在时，人在势。前两个月，丁晋闲置在家，除了一些知交好友，可谓门庭冷却，无人在意；而在被朝廷重新启用，任命为“吏部员外郎”后，往日甚少交往、甚至不曾交往过的人，都纷纷向丁晋表示友善之意，而那些有求于他之人，自然更是亲热得不行。
        归根结底，无外“人情世态”四字，如果当日诬告之罪成立，丁晋真被严处，恐怕现在他面对的将是另一番不堪景象。
        而这一切，得力于谁，丁晋自然最是清楚，因此，心中对那位“靠山”更是感激，便想方设法与之加深感情，除了逢时过节，精美贵重礼品加倍外，闲暇时候，多次登门拜见，聆听窦刚的指示，或者说的马屁一点，就是“殷殷教诲”，不过，这也是密切联系领导的有效手段之一。
        官场，其实就是一种政治运动场，投身其中的选手们希望夺冠，希望出人头地是太自然不过的事情，裸的出人头地的，攫取功名利禄的野心，并不算什么阴暗心理；再者，周承唐诈，民风雄魄，在自信饱满的世人眼里，没有人愿意禄禄无为一生，红尘万仗最重要的是能尽其能、展其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些手段、技巧，根本无伤大雅，不为人耻笑。这一日，丁晋受窦刚之邀，前往窦府赴宴，虽是常客，他还是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价值不菲，更是精心挑选，很有新意。
        丁晋原以为客人会比较多，结果去了才知道窦刚今日邀请的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三个人，除了他外。还有窦刚的女婿-“给事中”扬钜，及“尚书郎中”程知行，本来还有“中书舍人”卢承庆在受邀名单中，结果他临时有事，中途让一名仆人前来禀告，说是来不了了。
        丁晋和扬钜、程知行互相见过礼。三人陪着窦刚在中厅聊了会，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过了一会，便有仆人进来报说，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让客人入席了。
        窦刚当先引路，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宽敞的“茶室”。
        原来，今日准备的是“茶宴”，怪不得只邀请聊聊几个客人。丁晋素听闻窦相喜饮茶。又遵循的是茶道中的静之一派，自然是不喜欢人多嘈杂了。
        话说这饮茶之风，在周帝国是非常流行地。茶之道。本是江南之俗，前唐时，南北统一，交流密切，饮茶之风也遍及北方，饮茶渐成北方风俗。
        有文章云“自邹、齐、沧、棣、渐到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可见饮茶之风弥漫全国并成为全社会的生活习惯。
        大周代唐后。茶道更是流传至广。不说其他地方。就这长安城内。上自宫省。下至邑里。茶为食物。无异米盐。甚至有诗人感叹曰：“累日不食犹得。不得一日无茶也。”在百姓心目中。茶已是饮食生活中不可或缺地物品。
        饮茶之风如此弥漫。社交圈中自然更是缺不得这个“宠儿”。有一个叫王申地百姓。曾在望苑驿西“构茅屋数椽。夏日尝馈浆水于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看似做公益活动。其实似乎是以茶为手段。交往世宦。不只是为了赢取小利。
        而在达官贵人地圈子里。茶宴、茶会之类更是盛行。到处可以见到以茶会友、茗香留客地情景。丁晋参加地诸多宴会中。不是酒宴就是茶宴。可看出。茶道之物。已经成为一种很正式地社交工具。
        进入室内后。众人分宾主席地而坐。几登上放着新鲜地瓜果可供食用。在塌下。几个穿着青衣地“茶童”。手脚利索地准备着制茶地工具。这一步是饮茶前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为茶饼坚硬，必须用专门器具将其碾成粉末，才能煎煮。
        碾茶成末，末也有讲究也有高下之分，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末之下者。其屑如菱角。如果将饼茶碾成松黄一般的粉末，那就达到了最佳的煮前状态。“碾成黄金粉。轻嫩如松花”，正是形容这样的极佳状态。
        善茶地窦刚笑道：“古人亦饮茶耳，但不如今人溺之甚，穷日尽夜，殆成风俗，茶术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就这碾之一道，因碾后地茶粉最能迸散香气，沸水一煮便可芳芬尽显，便能胜前人十倍。”
        随后，窦刚又为众人详细讲解了一番碾茶的注意事项：碾茶要适度。在烘干饼茶冷却后，将其敲成小块，再倒入碾钵细细碾碎，用箩筛选出粗细适中地茶末，这样煮出的茶汤清明，茶味醇正，不易生苦涩味。
        既然要求这么高，碾茶自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有一句话叫“山童碾破团团月”，就是指碾茶时的用心劳动，费力又费神，很是辛苦。在丁晋的视线中，那几个童子轮流碾磨，还是累得汗流浃背，无怪乎喜茶之人，多以亲自煎茶为乐事，但很少听闻有亲自下手碾茶的人。
        碾茶完毕后，“茶”字一道并已备妥，至于最后的口味到底如何，还要水、火、器三项辅助。
        器，自然是指煎茶所用的器皿，在一些讲究的爱茶之人口中，煎茶要使用专门地炉釜和器具，这样才能使茶味尽善尽美。按窦刚的解释是，选釜得当，煮茶则“沸中则未易扬，未易扬则其味淳也。”其作用不容小觑。
        不过老实说，丁晋喝了这么多茶，也没感觉器皿贵贱高低和茶的口味有太大的关系。
        器物选好后，便是“水”。人们认为，烹茶与用水之间有着重要关系，只有选用优质水源，才能煎出好茶，如果水有杂质，必然会破坏茶的滋味，正是如此，世人烹茶，无不尽寻名泉佳水。
        这“水”之一项，确实很有关系，不同的水质煎下的茶，连丁晋这个门外汉都能品出明显的不同。
        像窦府选用的煎茶水，听说是从常州惠山寺运来地石泉水，水质还要求新鲜不腐，而常州离长安有数千里远，要想喝到新鲜泉水，只有朝廷的驿站快递才能办到，这就不是一般朝廷大臣能够奢望的享受了。
        丁晋想起山人封炎所著《封氏闻见记》对惠山泉的记载，赞叹道：“常州惠山寺有石泉，独称奇，以之煎茶。能发诸茗颜色，果然名不虚传，现时还未煎出茶来，某已闻到一股醉人清幽之气，让人浑然忘忧，心旷神怡。”
        程知行听了。更是一阵肉麻的夸赞马屁，可惜他的奉承话远远比不上丁晋的水平，拍得实在露骨，丝毫不顾廉耻，窦刚却是欣然闻之，哈哈大笑不已。
        有了好茶、好水，还不够，在烹煎方面更是要深下功夫，这谓之“火候”。
        窦刚说：茶须缓火炙。活火煎。就是指烤茶用小火、匀火，而煎茶就要用猛一点的活火，这需要用到好地木炭。
        窦府自然不缺这类事物。而有了好炭，只是保证了猛火，火候两字还要求煎茶地时分要掌握好，也就是要讲究“汤候”。煎茶过程中水有三沸：“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
        饮茶之人比较重视煎茶地第一沸，此时还没有入茶，水开后，水面成“鱼目”状态。就是水煮沸。出现一个个小小的鱼眼般地水泡，此时必须赶快放入一些调味的剂品，比如盐、糖、姜、枣、桔皮、茱萸、薄荷之类，与水共煮。
        当水煎到第二沸时，先取出水一瓢备用，然后要用竹箸反复向同一方向搅动水液，当中心出现旋涡时，按量放入茶末，继续用竹筷搅动。谓之激荡汤心。
        继续煎煮，但这时地火候一定把握好，水有三沸，但茶不能煎到第三沸，如果煎茶到这个阶段，则水老不可食也，所以要在第二沸过去，第三沸快到时，加进“二沸”时舀出的一瓢水止沸。然后迅速起皿出锅。
        如果这个时机能掌握好。那此时定是，“角开香满室。炉动绿凝铛。”，还没喝到茶，香味已经让人陶醉了。
        综上，饮茶之道繁复细腻，如果想要煎好茶，必须要有丰富的经验和较高的技艺，很多嗜茶者均以自擅煎烹而洋洋得意，正是因为，此道要掌握可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而丁晋三人都是门外汉，虽然又是听窦刚讲解，又是眼也不眨地看了，但是不用说是要偷学一二，就是光看着已经有些目眩神摇了。
        茶煎好，向盏中分茶，其中也有学问，有高雅之人称之为“分汤花”。
        此时，窦刚被众人捧得有些飘飘然，又是喜爱之道，雅兴一起，便说要亲自要为大家“倒茶”。
        宰相之尊，要伺候自己茶水，丁晋等自然是惶恐不已，谦辞不肯，直到窦刚发了脾气，大家才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折腾。
        见众人答应，窦刚转怒为笑，一边仔细地分着茶，一边讲解其中的道理。
        汤花，说穿了就是茶煮出来的沫饽，也就是泡沫，不过这泡沫却是大有讲究，世人认为它们是茶中的精华，分茶的妙处在于分这些精华。
        窦刚道：“沫饽，汤之华也。华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饽，细轻者曰花。”
        汤花或厚或薄，或重或浅，或浮或散，由倒茶着巧妙地倒入饮着盏中，浮浮沉沉、聚聚散散，给人以美感享受。投铛涌作沫，著碗聚生花，描述地就是分茶后，这种汤花荡漾作态的奇妙景致。
        丁晋待窦刚重新坐下后，才恭敬地举起茶杯，笑道：“今日得窦相一番茶道之说，真是如开茅塞、获益匪浅，下官便以这杯茶，敬老大人一杯。希望来日，能再听公教诲。”扬钜和程知行也忙举起杯来，向窦刚遥敬，窦刚欢喜，大笑道：“茶之一道，蕴理深厚，老夫不过稍窥门径而已，哪敢以之教人。哈哈，不过老夫不才，以这良茶、好水之间，倒也能煎出上等之茶，虽借外力，也堪心喜，此茶吾名为去烦恼茶，可涤洗心怀，解除烦恼，一碗香茗足以洗涤心中郁闷，来，诸位可细细品味，自可得悉其中妙处。”
        说完，他先轻轻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回味茶间韵味。
        丁晋也学着窦刚的样子。小喝了一口，只感一股活泼灵动地温润液体滑口而过，还未细细品味，已经穿过喉头，侵入脾胃，待它进入肚中后。随即一股暖暖的沁香逆流而上，从下面升起，口舌间顿时流香四溢，回味无穷。
        “好茶，好茶啊！”程知行砸砸嘴，大声赞叹，不过你赞便赞吧，声音却也太夸张了些，连闭目的窦刚都睁开了眼。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而再看程知行茶杯里，却已经没剩下一滴茶水，可见此人纯粹是牛嚼牡丹。根本没有细细体会茶的真正韵味，是为拍马屁而马屁。
        窦刚不去理他，只对扬钜、丁晋二人道：“如何？可觉烦闷之气稍解？”
        “确是神茶，公制此茶，必当为天下万人崇尚。”扬钜淡淡笑道。
        丁晋再喝了一小口，神情陷入陶醉中，看其表情，即便不说话，也已经是最好的赞美。过了半响，才叹道：“吾尝一口，肌骨清爽，二口而下，心通仙灵，这第三口只怕是吃不得也，吾现时唯觉两腑习习清风生，恐欲飞上青天之虑。”
        窦刚大笑，扬钜也忍俊不禁。而程知行却是傻眼了，什么叫马屁高手，人家丁青云这样子的才是，惭愧，惭愧，以后一定要多向他学习学习才是。
        众人又聊了一会，窦刚说到了正事，他对丁晋道：“上次本相让你思虑之事如何了？可能行之？”
        窦刚说得是上次丁晋向他提过的“税茶之法”，这是丁晋的首创之举。他建议窦刚应该在朝廷财政非常困难之机。适时地推出茶税，如果实行良好。不仅可以缓解国家地经济危机，还可以促进茶叶地商业化发展。
        这个念头的起源，来源于一次和宇文成的交谈。话说，自李景俭和杜黄裳实行新经济法后，虽然初期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是不久的时间，朝廷的财政却是更加恶化，又赶上武圆宗对淮西镇用兵却陷入了进退两难地僵局，国家的财政赤字已经到达非常危险的程度。宇文成同属经济方面的官员，所以对之有更加清醒地认识，也因此十分忧虑，便与他一向佩服的丁晋商讨有无解决之道。
        讨论中，丁晋便提出了“税茶法”，不过当时他的想法还很模糊，只是因为他的老家洪州一带，多是种茶、贩茶之人，对此有一定了解，来到长安城后，又见识了茶之物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性和流通之广，因此，认为这个商品已具备一定地经济生产力，用之利，可对国家产生重要的积极作用。
        自和宇文成交谈过后，丁晋便开始留意此物的情况，还找来许多材料进行研究。
        在熟悉情况后，丁晋更为讶异，因为，茶叶这个东西远远超过自己等人地想象，它每年地交易量和消耗量，已经达到一个让人乍舌地地步，又听说帝国和吐蕃、回纥等国的互市中，茶叶便是他们急需地商品，在一些记载中，突厥、回纥族商人经常“大驱名马，市茶而归”，就是这样，他们国中还是大量缺乏茶物，以至于不得不以烂充好，用一些树叶磨碎来制作茶末，获取暴利，从这可想而知，如果国家大力促进茶叶的种植和交易，然后从中收税，将会为财政带来多大的补助。
        丁晋随后又调阅了大量资料，甚至亲自写信给江南、巴蜀一带广泛种植茶树的地区长官，希望他们能帮助自己收集一些茶叶种植和交易、流通方面的情报。
        这是私人地请求，丁晋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多大帮助，但是这些官员却不如此想，有此机会能和一部员外郎拉上交情，自然求之不得，于是倍加卖力，发动大批人力行事，情报既及时又详细，让丁晋掌握了大量的一手材料。
        据此，丁晋撰写了一份税茶法可行性文章，在上次拜访窦刚时，呈给他观看。
        窦刚看完，大表赞赏，他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经济效应，于是建议丁晋回去再将这份想法完善一下，最好是拟出一套完整的税收方案和实行策略，这样朝堂上能通过的几率会更大。
        此时，窦刚问的正是此事，丁晋闻言，心中暗暗有些激动，今日来此他早已做好准备，苦苦忍耐正是等待窦刚先提及，如果此事能成功，自己的一番心血将不会白费！
        想到此，丁晋朗声道：“大人，下官已做好详尽之案，但是这几日，又有了一番新想法，如果可行，定将使此税法获益十倍。”





    资料库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七章 税茶之法
    
        “哦？青云快快讲来。”
        窦刚的神情很是讶异，因为上次谈论时，两人的推断是，税茶法如顺利实施，可为朝廷每年带来至少十几万贯的额外财政收入，可是按丁晋刚才所说，他又有了新的设想，而且据此实行，竟然可带来十倍效益，这就有些太夸张了。
        但观丁晋平日行事，并不是浮夸之辈，所以，窦刚很是惊讶，心中隐隐然还有一点兴奋的期待。
        丁晋的心中，同样很激动，为缓和情绪波动，他索性站起身来说话，先将这事的始末详情讲给在座的扬钜和程知行。
        扬钜抚掌大赞，程知行虽不太懂这些，但也知窦刚颇喜，于是大加赞叹，马屁拍得震天响，不过主要是倾向于“文正侯”窦刚。
        丁晋神情丝毫不显得意骄傲之态，将“税茶”的具体方案讲完后，又继续说自己的新想法，他道：“前，朝廷实行盐税改革，虽多有非议，其中方法却颇有可取之处；而茶不同于盐，也有相同之处，榷盐之法同样可适用于榷茶，不过其中关节需要重新制定，务求取其精髓，屏其不适之点。”
        扬钜闻言，虽心中佩服其机变，但也有不赞同之处，出言道：“吾有疑虑请青云详解。此前，榷盐法粗率不当，已引大臣不满，常有废议之谈，李相勉力行之，不过苟延时间。此法，某窃以为存有两大害：一为朝廷专营，缺乏主动和积极之心，官吏上下勾结，更是侵吞钱银无数；二是与民争利，百姓再无谋利之心，自然百事懈怠，致使盐务更是困顿不堪，此为大害，为何青云还要提此昏庸之法？”
        丁晋笑了笑。不急不慢地答道：“扬兄之言，大善！不过，天下之法，有利有害，虽利法也有弊端，虽大害也有可取之处。榷盐之法，正是如此。如不然，当日初行之时，为何可振作朝廷财力之一时疲态？正是其有可赞之处。”
        说到这里，丁晋看向窦刚，见他点点头，脸上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才继续道：“榷茶可行，但不能照搬榷盐之法。正是要摒弃其缺点和不当之处，下官所言榷茶之法，可包含三点。如此三点皆可完善实施，茶税之利，指日可期，甚至超越十倍之利。”
        “当真？青云且述高论！”扬钜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让利于民、互相取利！”丁晋微微笑道：“这是某榷茶法的首要观点。让利于民，朝廷才能最终取利，只有达到这个目标，税茶之道，也才能长久实行。因此，榷茶不设专产、专运、专卖之法。此中之利悉数让与百姓，朝廷只派官员监督其间过程，如有困难可助排解，而不加干预，不取暴利，定量抽税，此税可暂定三十比
        “下官地第二点。同样是为民利着眼。从民心出发。从而最终让朝廷受益。此点为设立茶叶交易之道。谓之茶市。旨在于种茶密集之地。设立新茶交易之所。以加大茶叶地流通和鼓励百姓种植生产此类物事。”
        丁晋将此点说完。随后举了几个可以设立茶市地地方。如离他地家乡洪州不远地饶州。地方上广种茶树。茶叶生产是当地民众最重要地生存手段和经济来源。但是因为信息不畅和交通原因。每年地茶叶大部分运输不出去。自然也就销售不了。
        而如果能在这些地方设立几个大型茶叶市场。不仅可以加大百姓茶叶种植地积极心。促进茶叶地商品化。而且可吸引各地“行商”汇集到茶市来统一、大批量采购。改善茶叶地流通和销售。
        举这些例子地时候。丁晋当时地想法只是想加大自己观点地说服力。却是没有想到在窦刚心中却加深了对这几个地方地印象。
        结果。后来朝廷在全国各地设置“茶市”地时候。因为窦刚地推动。饶州地方地茶市规模最为庞大和完善。尤其在饶州浮梁。建成了全国最大地茶叶市场--“南梁市”。这个市场三年后。每岁可出茶七百万驮。税二十余万贯。而周帝国当时全年地矿冶税不过7万贯。抵不上饶州市集三个月地茶税。
        浮梁茶市能成气候。自然和窦刚个人地影响力大有关系。不过它自身也有很大地优势。在另一个时空。大诗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下了“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地著名诗句。这个浮梁正是饶州浮梁。反映出了当时地浮梁。已经是很有名气地一个茶叶种植和集散地了。
        丁晋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这些日子他参考地方报上来地情报做下的功课，不仅论理严实，而且还有详细数据，窦刚和扬钜等人听了，不由地为之打动。
        接着，丁晋又提出了自己关于改良税茶法的第三个观点，他道：“与民为利，不设专营，以榷茶之官督促，此为第一点；择良善之地设立茶市，促进流通和规模，此为二点；第三，下官称之为平衡之术，茶物兴盛，自然为之牵动的因素也会增多，所以，必须设立常平仓以居中调节，才是持久可行之道。”
        随之，他又详细解释了“常平仓”的具体用途和操作策略，总得来说，这种储存仓库的作用，主要是为了调节物价、平整物价，维护经济秩序，其手段，就是用“丰收歉放”的方法，以保持物价的均衡。
        最后，丁晋还阐述了自己对于税茶法的具体标准，说其税不可多收，三十其一，当为最佳，多则民不堪苦，少则于国家无大助。并建议在征收茶税之地，可取消被征税人地一部分徭役，这样一方面是鼓励百姓种植、经营茶叶，一方面也是减轻茶农、茶商的负担，以使他们有更大的积极心和精力投入到茶叶事业中，为朝廷增加更多的赋税，形成良性循环。
        丁晋说完，窦刚等人久久不语，程知行本想拍手称赞几句，看窦刚面色沉重，以为他又不喜，于是不敢造次，保持沉默。
        半响，扬钜才开口道：“青云的想法，实在让某震撼，此法如可行，当是朝廷大幸事。”
        说实话，直到此刻，丁晋的一些观点他还没有消化完，不过只从理解的那一点点东西，就能看出如果这个税茶法如能实行，不仅会给朝廷带来实质性的财政补助，更大的意义是，很可能将开创一个经济改革方面地新局面，为后来者仿效和借鉴。
        不过，也不怪扬钜无法全部理解，丁晋的观点中，颇有意无意间运用了很多后世经济学的概念。
        如茶叶大规模集中种植和交换，就是商品集中效应的体现，只有集中，才能产生巨大的效应，只有集中，才能合理搭配资源，也只有集中，才能形成更大的流通渠道。
        而他第一个观点：设立榷茶之官，监督茶叶各个方面的运转，及第三个观点：设立“常平仓”调节茶叶价格，其实就是一种计划经济加宏观调控的综合手段，虽然没有那么复杂和精细，但是已经是有意无意地运用人的主观能动性，去调节经济贸易中地一些弊端，在这个商业不发达地时代，这种手段无疑要比完全的自由经济有效率得多。
        在这方面，有几十年丰富治政经验地窦刚，要比扬钜理解得更深刻些，虽然他同样是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所有精妙，但一点都不妨碍他看出这番被丁晋再完善过的税茶法，将会对整个帝国造成多么重大的影响。
        鉴于此，窦刚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他知道，即便是一份对国家有很大好处的方案，实行后也未必真能取得良好的效果，即便是有好的效果，也可能还存着巨大的隐患，这其中，方案的复杂度，关系到方方面面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妥善解决，最终的结局就可能是好心办坏事，造成恶劣的后果。
        也许，正是这样的考虑，窦刚只是轻描淡写地称赞了几句，然后让丁晋将文书留下，表示自己要详细过目后再谈。
        丁晋心中有些忐忑，虽然他对自己这套方案有强烈的信心，但是，窦刚能不能认同、能不能产生共鸣、能不能赞同自己的观点，这里面的变数很多，毕竟，虽然两人的关系表面看起来很亲近，但是丁晋对这位首宰，还不是很了解，而在政治观点上，即便是一点点不同，也可能造成两人的背道而驰。
        离开的时候，扬钜拉了丁晋一起走，说是要和他详细谈论下税茶法的想法，看其兴奋难耐的样子，起码，这个窦刚的女婿，是颇为认同丁晋的观点。
        不过，在窦府门外，却闹了个小小的不愉快。
        事情的经过是，扬钜这几日生腿疮，所以上下马时，要踩着侍从的肩膀上下，结果那个侍从身子闪了下，让快要上马的扬钜险些从上面摔下来。
        扬钜大怒，当头就是一顿鞭子狠抽，侍从被打得抱头惨叫，脸上出现道道凄厉的血痕。
        丁晋虽知扬钜性格火爆，但是也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这个，就对身边人如此施虐，看了一会，实在过意不去，于是劝阻于他。
        扬钜又抽了两鞭子才罢休，气愤道：“该死刁奴，某近日正心中郁郁，汝却如此惫懒，如不是丁大人求情，今日非打死不可。”





    
    
        第八章修道之说
        侍从伏地求饶，丁晋于心不忍，于是劝道：“守坚兄息怒，小人手脚粗笨，想来不是有心的，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
        扬钜犹自脸色铁青，恨恨地虚挥了几下马鞭，怒声道：“且看青云的面子，饶你一回，再有懒猾，必打断汝狗腿。”
        说罢，两人上了马，同道而行，丁晋劝慰道：“扬兄，观你今日气色不佳，是有烦心之事？”
        扬钜叹了口气，闷闷不乐道：“姜仙师之事，听说了吧？”
        他口中的姜仙师，正是丁晋曾在扬家庄园见过的道士姜夔，此人近日被卷入一桩黑药致死人的官司，据说是一位欲求道的弟子在服用了姜夔所谓的仙药后，就此驾鹤东去一命呜呼，他的家人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于是一纸诉状将姜夔告上了长安县衙门。
        这位姜仙人，在长安城那是相当的鼎鼎大名，尤其被权贵之士追捧，有关于他的消息，丁晋也是听过一些的，于是点点头道：“如果确是药物致人命，恐怕这桩官司姜先生是要担些干系的。”
        “仙师神药，凡夫俗子本来就无福享用，如何能怪得姜师身上？”扬钜为姜夔打抱不平。
        丁晋笑笑，自己又不是长安县令，扬钜和他说这个又有何用。再说，他对姜夔之流以求道成仙为幌子，招摇撞骗之辈，压根没有好印象，如果自己是主审之官，定要严惩他们，不过，现在事不关己，自然也犯不着因为这个和扬钜争辩什么。
        于是，丁晋转移话题，关心道：“吉人自有天象。扬兄勿用为其担心，倒是守坚兄，某观你气色实在不佳，还是该多多注意才是。”
        扬钜有些得意道：“哦，青云也看出来了？你再仔细瞧瞧，是否某脸色与常人有显著不同？”
        说完。满怀期待地看向丁晋。
        丁晋很是纳闷。扬钜气色很差。只要不是眼睛有毛病之人。自然能看出来。人含三物：精气神。气色代表一个人地健康状态。气色不好。这难道还有什么欣喜之处？
        不过看扬钜期待地神色。丁晋还是装模作样地盯着看了一会。犹豫道：“某观兄长脸色泛金紫色。这怕是内火过旺地缘故吧？扬兄不如请个郎中好好瞧一下。”
        闻言。扬钜哈哈大笑。掌中马鞭潇洒地挽了个鞭花。得意道：“青云不是吾道中人。自然看不出底细。哈哈。某非病。实乃五气朝阳之象。按姜师所语。此乃仙兆。某求道多年。大化之丹服有三百有六。至今日。终有成也。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丁晋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地仙道之说。颇感新奇。不过又听扬钜说他还在服用“金丹”。不禁又有些担心之意。委婉道：“那可真是要恭喜扬兄道业有成了。不过凡事欲速则不达。扬兄还是要保养好身体。以求来日更成大道。那金丹火猛之物。最是伤身。吾等凡夫。能少食用还是少食用得好。”
        “不然。不然！”扬钜笑道：“青云吾弟。汝之言大谬啊。金丹之术。不进则退。讲究得是一个日夜精进。如你言。恐怕万事休矣。哈哈。某早让你一起共修大道。你总是推脱。如你也成吾道中人。自然得悉其中精妙之处。青云。考虑一番？”
        丁晋苦笑：“谢过，谢过，某近日在司封司治事，实在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哪有闲情逸致学扬兄般修天道，呵呵，扬兄的一片好意，小弟心领了。”
        扬钜甚为惋惜，丁晋此人，可说是一个难得的知己好友，两人不仅言语相投，更珍贵的是在政治观点上，颇有相合之处，唯独在修道一途上，两人各有坚持。
        说心里话，扬钜很希望这个能让自己看重的朋友，成为自己的道友，这样，以后不管是交流修道经验，还是同修欢愉之道，甚至是成为比翼双飞地道侣，都是极为美妙之事，可惜，丁晋总是这样不上道啊。
        真是可叹！他永远不会明白仙道中的美好之欢愉。
        扬钜在心中叹息，丁晋也在暗地叹气，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自然已经了解这个朋友的性格是极为固执倔强的，只要是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回头，哪怕是撞到南墙，也要撞破了继续前进，劝过他两次不听，再劝反倒可能让他反感。再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地追求，也许，在自己看来荒谬可笑的事情，在对方来说，却是享受也未可知呢。
        只听扬钜犹自不死心道：“青云怕不是公事繁忙，而是不信仙道之说吧？某这里尚有两枚神丹，青云不妨拿去，一试便知此中奇妙。”
        说完，便要掏出传说中的神仙之药，慌得丁晋忙摆手道：“且慢，且慢，守坚兄，某，某确实对此道兴趣缺缺，还是谢过兄长好意了，至于神药，还是扬兄慢慢享用吧。”
        以前，丁晋和友人们也闲聊起过这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药，据一位精通医术的朋友称，此类丹药多含迷幻之物，服之伤身，多食还可上瘾，对修道成仙压根不信的他，自然是不想以身试险了。
        扬钜很遗憾，惋惜道：“此药，可是姜仙师亲手所炼，青云实在是不识其中珍贵了。”
        听说是药死人的姜夔之物，丁晋更不敢接受，忙推辞过去。
        扬钜一脸惋惜，连连摇头，感叹说如果姜师被治罪，恐怕来日丁晋想千金买神药，都无处可觅，实在是太浪费机会了。
        丁晋笑笑，由他自说自话。及至说到姜夔身上，扬钜又想起了那位指点自己求道的“大仙师”还被关在大牢里，可能会被治以重罪，于是本来高昂的情绪，又变得低落，叹气道：“希望天神保佑姜师能逢凶化吉，躲过这次无妄之灾。”
        听得他地话，丁晋想起了姜夔在杨家的画屏山庄闹的一个大笑话。
        传闻，这位快要得道成仙地“半仙”，在泰山上修炼了三十年，道术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于是又去了颇富仙华之气的华山修炼，顺便在山脚下办特长班，招生传授技艺。
        那时候华山周围经常会有老虎出没，动不动就把人吃了，姜夔对他的徒弟们说，大家不要怕甚老虎，只要学会了为师的法术闭气存思，就能让自己的十个手指头尖各自生出一只狮子来，这时候你伸着手只管大胆的往前走，老虎看见狮子必定是逃之夭夭。
        不知道他的徒弟中，有没有傻大胆真的试验过这种奇妙地办法，反正，姜夔来到长安城后，就到处宣扬说，自己曾在华山传授当地人“御虎之法”，并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姜大师在扬钜府上，同样是这么炫耀的。有些人比如扬钜，因为对他完全信服，所以也不会质疑于他，还有些比如邹凤炽之流狡猾之辈，即便不信，也不会当众拆人墙角。
        可是，除了这些人，常来做客的偏偏还有个骄狂蛮横的王述王大公子，王公子或许是嫌姜夔总抢了自己风头，于是，有一次特牵来一头凶猛的獒犬，要试试姜仙人的御虎能力。可是，他事先又没有告诉真相，也没有让姜夔好好准备一下，结果高大凶悍如狮虎一样的猛兽，猛地窜了出来，吓得姜夔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地翻了花园的矮墙，才侥幸逃过一劫。
        过后，姜夔不理王述地冷嘲热讽，依然频繁出入扬钜府邸，倒也算得上是皮粗肉厚，不过，他能在很不利自己的情况下，依然让扬钜等人信服跟随，从某一方面来说，他的境界倒也称得上是准神仙了。
        想到这个大笑话，丁晋半是想劝解沉迷的扬钜，半是开玩笑道：“扬兄太过虑了，姜先生有变化雄狮之法，此次小小磨难，又算得什么，自然不放在其心上。或许，此刻姜先生已经有了脱身之道了。”
        扬钜苦笑，他对姜夔的处境，自然最是清楚。
        这次，也该仙师倒霉，如果受理案件的是其他衙门，凭着自己的面子，即便不能释放，也当轻判。但最糟糕的是，碰上的却是软硬不吃、非常难缠地长安县令董含。
        这个人，和自己素来不对付，与柳德子、程知行两人，靠奉承巴结自己地老泰山宰相窦刚，以谄媚之术上位，自己曾竭力劝说窦公远离这些小人，还曾当面斥责过武德子，从而和他们有了很深的矛盾，这次姜夔之事，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求助于董含，而董含，也定会以私怨报复。
        因此，扬钜非常烦恼，在知道姜夔在狱中受了酷刑折磨后，更是心急如焚，他最担心地，乃是此次事情，可能就是上天对仙师和自己的修道考验，所以，以姜仙师之能，也在牢中束手无策。
        修道之路，种种磨难，过了便是大道仙途，过不了便是万丈深渊，扬钜想起姜夔曾经说过的话，无奈道：“青云不知吾道艰辛啊，上天既降磨难，岂是轻易可过，仙师虽有诸般法力，但上天的考验，需用心和身去承受，不得以巧法逃避。再者，修道之人，首重修心，大能力者尤其要克制自己，上次，姜师面对王述的獒犬，能不以法力伤之，正是爱惜万物而抑制自己之心，真是让吾辈叹服。而这次，哎，恐怕姜师还要受一番折难，才能修成正道了。”
        丁晋听闻，无言以对，扬钜沉迷已深，以他的性格，恐怕再难劝之了。
      


   
        第九章徐文茂的仕进之路
        徐文茂再次去拜访礼部尚书崔庸。结果碰了个软钉子。他被那几个狗眼看人低的门子给拦了下来。
        “某是你家尚书老爷的朋友。尔等何敢？”文茂愤愤不平。
        一个紫红脸膛、满脸横肉的家伙斜了他一眼。几乎将拜帖砸在徐文茂脸上。哼道：“没听过。”
        茂愤然。明明就在几天前。丁晋带己来拜访崔庸时。这个红脸大汉还卑躬屈膝的将己迎进又送出。怎么可能几日功夫便忘的一干二净。这个混蛋！
        徐文茂还待争辩。对方已不耐道：“哪来的撒泼货。也敢称俺家大人的朋友。再要厮缠。让你吃大爷们的拳头伺候。”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文茂气的脸色铁青。但却无可奈何。有心递上几串钱打发这些恼人的小鬼。面子上又下不来。最后只的恨恨的跺跺脚。懊恼的离开。
        不过文茂没有放弃。既然门上不肯替他传帖子进去。那可以用用曲线迂回的方针。于是他找到一位常到崔府表演歌艺的红伎楚楚。楚楚是文茂的老朋友。素来仰慕他的才华。以清唱委婉抒情的诗赋为名。是长安城久负艳名的一位歌姬。
        徐文茂当场做下一首长诗。对楚楚道：“欲见崔大人。恨无门路。若因府会。愿借朱唇歌于堂前。若问谁为此诗。但说徐。”
        楚楚作为虔诚的追星族一员。坚定的文茂诗迷。这个小忙然是义不容辞。于是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下来。几天后。崔府举办歌舞宴会。楚楚当堂唱出文茂的艳丽之诗。宾主拍手称赞。皆曰大妙。
        崔庸好奇下询问这首诗的作者为何人。楚楚便说道：“曾听闻大人当众称赞过河东才子徐文茂诗赋绝流。徐生对大人的欣赏极为感激。欲登门拜见。却被阻。无奈下借小女子之口。做此诗。答谢大人知己之恩。”
        座上宾客听闻。有人便笑道：“原来是文茂所作。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再借楚楚小姐玉口仙音。此诗更的三分神韵。”
        崔庸却是不喜。脸色有些阴郁。看的楚楚心中发颤。不过幸好崔大人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点点头。淡淡的道：“徐生之才。确实不凡。”
        说完。再无下文。之后。崔庸和宾客、歌姬谈笑风生。极尽欢愉之事。只是这日后。楚楚再没有机会能登崔府之门。久而久之。昔日的红歌姬楚楚小姐。再无艳名大炽之势。渐沦落为任人的二三等妓女之流。
        几日后。崔庸接见了徐文茂。文茂大喜若狂。及至到了崔庸面前。还是难掩兴奋之色。
        崔庸暗的再叹口气。如此大失沉稳之人。历来是他最厌恶的。真是可惜了那份常人难及的才华了。
        他是个爱才之人。这半是工作性质决定。半是出于他的本心。任吏部尚书数年来。崔庸着实提拔了不少才识之士。虽难免私心。但也不乏真正爱惜培养之意。正因此。前些时候。丁晋带徐文茂上门拜访时。他颇有些吃惊文茂的文学修养和口才。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人才。并为己又将为朝廷发现难的的才智之士而欣喜不已。
        可是。随后。崔庸派人调查了徐文茂的情况后。却是发现了很多问题。大失所望。
        这个才华耀眼的年轻人。人品有大问题。
        徐文茂本为河东人士。现在长安城暂时借住在友人白行简家中。白家的连墙（邻居）是一位晁姓御史的宅子。其女晁采幼好学。做的一首好诗赋。人称晁才女。也许正是因为文学上的共同爱好。文茂和晁采有了私情。时常以诗通情。两家之间的隔墙恰好又非常低矮。于是天黑后。文茂还经常跳墙过去与晁小姐幽会。并乘机欢合。有一次便被晁府的下人抓个正着。
        晁御史气的要死。大发雷霆。先把文茂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还要将他押到官府法办。
        要知道。虽然当时的社会风气开放。但毕竟随着儒家学术的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大周已远不像大唐那么由豪放到几乎无所忌惮的的步。勾引未婚女子发生私情。是要受社会主舆论严厉谴责的。而像文茂这样。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如果办案人员严厉的话。还要被追究类似后世擅闯私宅和偷盗的罪责。
        晁母却想着息事宁人。女人的心肠总是要柔软些。也不会像男人那样为了面子什么都不顾。晁母然清楚。如果将此事宣扬开来。即便文茂被惩治。名声大亏的女儿想要再找个好人家可就难了。女儿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于是委曲求全的叹道：“一个有情。一个有意。才子佳人。应有此。”并表示。如果徐文茂愿意娶己女儿为妻。晁家愿意资助他完婚。
        前面说过。徐文茂是个浪漫的人。这样的人。然是个多情种子。现在又和晁小姐感情热烈。对于娶晁采的要求。当然没有任何抵触心理。一口便答应下来。于是等晁母说服暴怒的丈夫后。先前还如狼似虎的晁家下人便又恭恭敬敬的将他送回白家养伤。
        刚才是不法分子。现在是准姑爷。这待遇然就不同了嘛。
        不过等到文茂回到白家后。清点今日的战利品——遍布身上的道道伤淤时。便很是气愤。再想起余怒未息的晁御史冷嘲热讽说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那种蔑视的语气。让一向尊的徐大才子更生怒火。先前在晁家或许是因为过度恐惧。没感觉出什么。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心里。便有些不平衡起来了。
        徐文茂这里愤愤不平。而晁家那里。过后却更是郁闷无比。原来。晁小姐父母在成婚之事准备到一半时。才偶然的悉。徐文茂竟然早已有了结发妻子。而且已经成婚数年。难道己家这样委曲求全的将女儿嫁过去。竟然是为别人做妾不成？
        当下。晁家便向文茂提出新的要求。要想和晁小姐成婚。必须休掉家中的妻子。立晁采为正妻。否则休想。
        茂本来就对晁家有意见。闻言大怒。当即也回应道：要想我娶晁采为正妻。晁御史必须为他说过的讥讽之词郑重道歉。否则晁小姐只能做妾。如果晁家不答应。那随便。
        这番话传回晁府。晁御史气的吹胡子瞪眼。连声道：“此凉薄之辈。此寡无廉耻之辈。不嫁更好。不嫁更好！”
        说是这样说。可诸般事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连亲戚朋友都已知悉。现在说不成婚。那还不被人笑死？
        晁母也无他法。只的和女儿相对垂泪。最后。还是过意不去的白行简出面做和事老。毕竟。徐文茂是借住在己家中。才发生这一系列的变故。在这事上。他万分惭愧。觉的很对不起十多年的老邻居晁家。
        白行简先安抚了晁氏一家。说己会尽量劝说徐文茂。以便让这番好事顺利达成；随后。他又耐心的和徐文茂讲了一番道理。希望他不要在这件绝非小可的事情上。意气用事。
        茂对好友的话不以为然。因为一向和气的白行简竟然毫不客气的批评了他的过错。
        白行简指出他有三不该。一不该和晁小姐产生私情。二不该冒然答应晁家婚事。三不该意气用事。以婚事逼迫晁御史赔礼道歉。并说。既然错误的事情已做下。便不该错上加错。将事情弄的更加糟糕。现在最佳的办法就是答应晁家的婚事。并以晁采为正妻。才能缓和局面。从各方面来说。也对徐文茂最有利。
        白行简以理责之后。又以情动之。说文茂兄你既然和晁小姐情谊深重。就应该考虑下她的感受。多为她着想。男子汉大丈夫。为心爱之人受些委屈又算的什么？再说如果你和晁采成婚。晁大人就是你的泰山。天下哪有让老岳丈为女婿赔礼道歉的事？即便他有不对之处。你也要多包涵。多担待。这才是君子之道。
        甚至。白行简为了劝服于他。还隐隐暗示文茂。晁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在朝中亲朋故旧关系很多。如果能成为晁家之婿。对文茂以后在仕途上的发展。非常有好处。
        无奈。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对徐文茂来讲。却是越听越生气。这只怪白行简作为和徐文茂相交数年的挚交好友。其实对这个朋友。还远不如丁晋了解的更为彻底。
        徐文茂。出生于一个旁支远裔、家境破落的大贵族之家。虽然家庭困难。但名义上还算是贵族子弟。在他稳定的生活态度和习惯化的行为方式中。他既以昔日显赫的门庭为耀。又常常因为现实生活的困顿而不的不卑躬屈膝求助他人。这种矛盾的价值观。养成了他卑又大的扭曲心理。再加上徐文茂性格中放浪不羁的因子。所以他的一些行为和思想。在常人看来很是古怪甚至难以理解。同时。一些诸人皆知的道理、情理。也许徐文茂却觉的不可理喻。
        白行简善意的批评。便是适的其反。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文茂是个聪明人。这些道理白行简不说。他也懂的。但是白的直言。对于尊心极强的徐文茂。无异是在他脸上狠狠的抽了几记响亮的耳光。恼羞成怒下。他并不理解好友的关心、劝说之意。而是认为在这次争执中。白行简背叛了二人之间的友情。站在了晁家的立场上。来质问己。来纠己的错。
        随后。白行简的动之以情。更是让徐文茂觉的好友完全在帮晁家说话。更说什么攀上晁家。将有多大的好处。这让文茂更加反感。白某人说此话。难道是认定他是一个只能靠裙带关系在官场混的小人吗？
        这一点。大概是文茂最无法忍受的的方。虽然。他一直以求仕、光宗耀祖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准则来束缚己。但同时。命不凡的他。又持才学过人。幻想着通过己的真才实学。进入仕途。从此平步青云。享受万人敬仰。白行简此类的劝说。无异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正是因此。白行简的一番好意。然的不到好的结果。劝说不成。两人还大吵一顿。文茂一气之下。搬离白家。住进了杨如月的表兄张忠家中。张忠是伪诗人。本身没什么才学。偏爱舞文弄墨做两首小诗我陶醉。对文茂是仰慕已久。所以很是热情而郑重的将徐文茂迎入了己府中。
        茂是拍拍就走人了。留下白行简面对晁家的质问异常难堪。虽然他还是尽量维护徐文茂。替他说了不少委婉的好话。并保证己一定劝服文茂回来成婚。可是暴怒的晁御史已经不想再忍耐了。盛怒下的男人是异常可怕的动物。什么面子。什么名声。都不再顾及。即便连妻子的温柔和女儿的眼泪都安抚不了。晁御史不知道从何门路的知徐文茂正躲藏在通义坊张忠宅中。于是亲领着一批打手下人。杀入张府。要好好收拾一番那个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
        可是。通义坊张忠也不是好惹的。张家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士。张忠的父亲、爷爷。都是远近闻名的市井豪侠之士。说穿了也就是的痞流氓的头头。到张忠这一辈。他漂白从良了。成为了通义坊武侯铺的一名押长。大概类似于后世的一名巡警队长。
        脾气倔强的晁御史。和的头蛇张忠遇上。然不会有好事发生。两方人马没说几句话。连相互门户名号都没有报。便激烈冲突起来。最后要不是被闻讯而来的万年县尉喝止。恐怕就要发生一起严重的暴力流血事件。
        至此。徐文茂和晁家女私合。及翁婿大战的秘事也终于被诸人皆知。其间一传十。十传百时。不免被路人甲乙添油加醋。更增三分香艳。三分曲折。三分荒诞。而吏部尚书崔庸收集到的关于徐文茂的资料。也不免有些夸大之处。但即便没有这些流浮之言。崔尚书也对徐文茂很失望了。
        正是因此。崔庸便想对徐文茂冷处理。吩咐门房不准传达此人的拜帖。可是不想徐文茂竟另劈途径。以歌姬之口。传达拜访之意。如果己再行拒绝。传出去不免被人说三道四。倒是显的己气量狭小了。
        因此。崔庸冷淡的接见了文茂。不过。那种怠慢和忽视。敏感的徐文茂然很快便感觉出来。这让他火热的心情。就像被扑了一盆冰水一般。迅速沉落下去。兴奋之色。也从他年轻英俊的脸上消失。
        贵人多事。崔尚书然很忙。也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在一个不值的重视的小人物身上。于是相互客套几句。等茶水送上后。崔庸便开门见山的说。对于你的才情。己是非常欣赏的。再加又有丁外郎大力推荐。因此。如果你愿意的话。己可向朝廷荐举你为奉礼郎一职。
        奉礼郎？文茂听后。心更是沉入了冰冷的谷底。这个官职不仅品级低下。更关键的是。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己发挥才华的余的。奉礼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宗庙祭扫时的赞礼。除此之外。别无它用。真正是一个好大的花瓶。还是一个并不漂亮的花瓶。
        茂干干的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崔庸并不给他机会。也懒的听他说什么。只是摆摆手道：“相信徐生定能在此职上如鱼的水。老夫相信丁大人的眼光。也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好了。今日就这样吧。如果想明白了。三日后就到吏部添写一份脚色。”
        在崔庸来说。能给徐文茂安排一份“公职”。已经是不错的恩惠。这。主要还是看在丁青云的面子上。至于徐文茂对这份工作满不满意。是否愿意担任奉礼郎。崔庸根本无所谓。





    
        第十章升官图
        骰子掷到七十三次的时候，薛素洁已高升到开府仪同三司、行尚书左仆射、兼右相、崇玄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修国史、燕国公、安北副大都督、河东道观察使，爵位荣崇，身兼十数要职。
        而此时的丁晋，掷完第七十三次后，反而得了个差等考评，五枚骰子中更是有一枚掷出了“贪”，一枚掷出了“赃”，综合评分差得不能再差，官位不进反退，被连降数级，贬为了一名“坊作使”。论品秩，不过从九品下而已。
        丁晋自嘲地笑笑：“薛大人，看来今日在下是一输到底
        薛素洁嫣然，美目流转，嗔道：“君失意游戏，却是得意当今，又何必自失？再说天下的好事儿，自不能让大人你一个独占了，像小女子此等卑微之人，也只能在游戏之物上，讨教些便宜了。”
        这样的牙尖嘴利，丁晋只能哑然，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以前不熟悉的时候，认为薛素洁是温柔恬静的性子，没想到却是和她的小婢阿翘一样嘴上不饶人，甚至聪慧狡黠处犹有过之，丁晋不禁有些怀疑，阿翘根本就是薛素洁按自己的性格调教出来的得意弟次丁晋得了个还算不错的考分，勉强保住了从九品的末流果这次掷得稍差。从九品下之外，就是不入流品之职，严格意义上说，这一盘他就算输种名唤“升官图”地游戏，类似现在小孩子玩的“飞行棋”。不过骰子共有五枚。规则也要复杂得多。
        其玩法是把本朝的各种官职名称、出身类别、选任方式、考核制度、任期俸禄、奖惩措施、升黜依据等诸项，全开列在一张画满方格的棋盘上，然后掷骰子爬方格定输赢。第一掷作为进身之始，以后以几点为德为功，几点为赃为贪，几点为升。几点为降，何样骰面为封爵。何样骰面为实职官，弯弯绕绕极多。
        这种类棋盘游戏，据说是前唐一位落选举子所制，开始只流传于失意文人之间，后渐渐在民间传播，市井走巷也多熟悉。及至传入官署衙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满足了绝大部分官员心中欲得而不可求的奢望，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尤其盛于行州县衙门内的小官下僚们中间，许多在实际生活中连个进士及第功名也没得到地“绿豆芝麻”儿。在这个道道上倒争得挺起劲。
        升官图游戏，除了能画饼充饥外，还有个特点是：运气决定一切。这也让那些出身贫寒，没有关系帮衬地小官吏在一盘棋上，门第，财富，关系等等，什么都不重要，决定仕途命运的只有投掷间的骰制，得到的结果，可能有好有坏，这也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真实官场上的世事难料。
        比如，第一次掷出极好地分，得到了优等出身，之后屡掷不利，蹉跎多时，而不得升迁，直到一盘棋结束，官职不过止于尉、掾；比如，手气极好，连得美名，贵为将、相者，可能只差几步便能功德圆满，可惜其后却是连掷差着，被对手迅速追上甚至赶超；又比如，开始时，出身不利，可是后来，倏然于上位者，也不乏其人。
        推及到现实的官场仕途上，这“运气”二字，其实也是大关键所在。
        丁晋和薛涛二人地棋局，便是如此变幻莫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后面连掷二十把，丁晋都得了升迁之分，更有两把掷出了连升三级，而与之相反的，薛素洁的运气开始走下坡路，虽然依旧掷出了一把爵位荣两等的好分，可是难挡连续数次“贿”、“渎”、“差”的失分骰，二十把后，面对后起之秀的对手，反而在职品上，逊了他数级。
        “不玩了，臭棋，故意和我作对。”薛素洁生气地把骰子扔下，开始耍赖，因为照目前地情况看，丁晋只要再掷，就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不过只要现在不玩，自己就不是输家。
        又是这招，每当她输得不爽的时候，就用这样地办法抵赖，而每当她耍赖的时候，就是本性彻底暴露地时候，眼前的薛素洁，哪有平日端庄温柔的女人样，完全就是个翘起嘴巴和大人耍赖皮的小孩子。
        丁晋眼含笑意地看着她，这样的模样，却是他最喜欢的，丁晋喜欢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在平日的相处中，他也有意无意地逗弄薛素洁，让她对自己撒娇使赖；而薛呢，聪慧的她未必不知道丁晋的这种心理，但是一种复杂的感情，让她总是不由地主地想要对丁晋表露这种亲昵的样子。
        “再玩一把，赢了本官，有小礼物给你。”丁晋笑道。
        薛素洁假装生气，皱皱好看的眉毛，娇嗔道：“你这人呵，送人礼物还要赢了才给，才不稀罕。”
        丁晋不说话，微笑着从袖兜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抚摸。薛素洁嘴上说不要，可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被吸引，心里有些难耐的激动：这算是他第一次主动送自己礼物溪出产的香涛笺甚为向往，正好仲隘斋大人那里收藏一些，于是用两坛石冻春酒换取一，可是看样子好像某人并不稀罕，倒是可惜了在下的好酒了，哎，可惜，可惜。”丁晋故意逗道。
        竟然是“香涛笺”？薛素洁立即被这三个字吸引，哪还理会丁晋逗笑之语。作为文学爱好者，她自然对这种蜀中精良笺纸闻名已久，听说因为是用浣花潭水精造而成，得佳水之益，纸质不仅亮白而且还有隐约香味，香涛笺便取用其中精品，再由巧匠制成八行深红小笺，是诗人、诗歌家们，梦寐以求的题作良材。
        薛素洁曾经得到过两份香涛笺，不过全都经她之手给了两个与她的命运密切相关的男人。一份题诗赠送过了帮助她良多的大恩主—现任潞州刺史、长子军使韦皋，另一份上她写了一封言辞切切的信，并哀婉动人的抒情诗—《十离诗》，寄给了曾对她欣赏的前礼部尚书王博，希望王老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纳自己为妾，可惜最后因为某些缘故没有遂愿，及至后来王博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后，这份感情投资也终于算是完全泡汤了。
        所以说，这香涛笺对于薛素洁来说，不仅是文人对于文房珍品的喜爱，其中也是牵绊了她的感情因素在内，而现在由丁晋赠送自己这般事物，更是格外让她心情复杂，怀着激动的情绪，慢慢打开小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素纸，淡传入鼻中，果然是香涛笺。
        丁晋对于薛素洁的复杂心情，自然无法了解，看她怔怔的样子，于是取笑道：“两坛酒换来薛才女刹那失神风情，倒也值了，来，先别忙着把玩，这东西既然赠送于你，以后再慢慢喜爱不迟，先陪某再玩一盘。”
        薛素洁闻言，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低头借整理鬃边发角，掩饰酸涩失落的心情，半响，才抬头娇笑道：“大人莫再催奴家了，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玩棋，待会逗得人家兴致起来了，又要说打道回府，真是个害人的老爷。”
        丁晋哈哈大笑，比起薛素洁以前伪装的那种安静温柔的性格，他确实更喜欢这种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的爽快劲，甚至是对方直言不讳地点出自己借下棋而意有所图的目的，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情绪，或者换句话说，因为薛素洁对于丁晋没有什么威胁程度，也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所以他不怕在对方面前，暴露一丝真实的自己，正是如此，和薛素洁相处的时候，他异常轻松，这是个远离尔虞我诈的官场，放松自己的好地方。
        薛素洁说得不错，丁晋并不是真得特别喜欢玩这种升官图的虚幻游戏，他借机打发时间，确实是另有目的，而这，就和上文提到的徐文茂徐大才子，有密切关系了。(
    

        第十一章官场优秀品质
        第二盘走到一半的时候，丁府新晋仆人章渝来请老爷回去。
        章渝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据说是还出身于书香世家，因为好吃懒做败坏了家业，因为太能吃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最后一咬牙签了卖身契，将自己给卖了。
        胖乎乎的章渝来到丁府后，被顽劣的郑旦起了个外号叫“肥猫”，不过章渝最近准备减肥了，原因不是因为怕被人耻笑，主要是那个总管丁翼也太扣了，每顿只给章渝十八个糙面馒头加两大碗清汤，连个下饭菜都没有，纯粹是想腻味死人嘛，哼哼，章大爷当年也阔过，章大爷当年可也不差钱，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不过，被章渝暗暗诋毁的丁翼，却是对这个新仆人有更多的不满：能吃不能做，时常装大爷，这种下人换在其他规矩大的府上，早被打个半死，也就自家老爷慈悲，怜悯他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收容于他，他却还不感激，好吃懒做，时时懈怠，真是个不知恩义的低贱东西。
        迈着小碎步，挪着圆滚滚的身体，章渝跟在娇小玲珑的阿翘屁股后面上了阁楼，看到丁晋后，便道：“大人，客人已经走了，某看着他出了坊门的。”
        章渝从来不像丁翼、苹果、石榴他们那样叫老爷，他自称自己为“某”。对此。丁晋也不以为意，不过是一句称呼而已，没有必要地情况下，他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也正是因为这些小枝节上的宽容和富有人情味，使得威严日重的丁晋。依然让人们在敬畏的同时。感怀他的温和大度。
        “好，文明，辛苦了，坐下先喝杯茶吧。”丁晋对章渝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歇歇，从丁府到染蓝小筑。骑着毛驴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章渝咪咪小眼，笑笑。也没有和主人素姐客气，径直坐了下来，不过心中却是有些激动，大人又叫我表字呢，文明，文明。章大爷以前也是个读书人。
        章渝只顾出神，有人却是对他不满意了，看那大大咧咧的样子。阿翘生气道：“死小猫，要喝茶自己倒去。还要俺伺候你不成？”肥猫地外号，在她小嘴里变成小猫。
        章渝经常跟着丁晋来染蓝小筑，一来二去，和小丫头也便混熟了，他也是个喜欢斗嘴地，两个人凑在一起，准要吵一顿嘴巴才会舒服，当即，章渝便双手一伸，做瞎子乱摸状，嘴中还故意道：“茶？茶在哪儿，某怎么看不到，阿翘，听到大人的吩咐没，快给客人看茶呀，真是不懂规矩。”
        不去理会他二人的打闹，眼：“这下又遂了你的意了吧，既然客人走了，莫不是大人您的大驾又准备打道回府
        丁晋赫然，要说继续下完吧，这盘棋看样子没半个时辰是完不了的，要说告辞吧，饶是他脸皮日渐增厚，也有些不好意思，想想这几日也确实麻烦人家良多，于是无奈道：“既已走一半，那就有始有终，就陪你玩完这盘再回不迟。”
        薛素洁将骰子一丢，意兴索然地道：“不下了，某人是归心似箭，留着人留不住心，又下个什么意思。”
        对这种一语双关地话，丁晋只能装糊涂，客套地说了两句告辞话，便急急拉着正和阿翘吵得兴高采烈的章渝，离开了染蓝小筑。
        路上，丁晋问章渝：“今日，文茂兄说了什么话吗？”
        章渝笑道：“徐先生连等数日，恐怕也无甚耐心了，今日只坐了一个时辰不到，什么话都没说，然后叹口气，便离去了。”
        丁晋闻言，也莫名地叹了口气，毕竟是朋友一场，弄成现在这般模样，实非所愿，换薛素洁地口头禅就是，没什么意思。不过，现在自己采取的这种渐渐冷淡，让他自动知趣的办法，大概也算是最理智最合适的做法了。
        一切的原由，都是因为徐文茂并不满足做一个小小的奉礼郎。他地朋友很多，赏识也不乏其人，但是现在愿意帮助他，或者说是能够帮助他的人，并没有几个，于是，文茂想要再次向丁晋求助。
        在他地想法里，他和丁晋二人言语相投，诗文唱和，共同切蹉，相互促进，是一对倾心相交的好朋友。
        可是，此时地丁晋，却已经觉得这位朋友不可深交了。
        依照丁晋现在的影响力，帮徐文茂谋取一份更有前途的进身之阶，不是不可能，正像薛素洁说得那样，他是春风得意马蹄轻，如果真想全力帮助文茂，崔庸也不会用一个奉礼郎来敷衍。
        但是，这就要面对一个很矛盾的问题：徐文茂是否会满足另一份职务？而按照丁晋对他的了解，文茂是一个追求完美，性格又容易走极端的人，他总是希望朋友能无条件地忠诚他，帮助他，但有小小拂逆，便无法忍受怒气。
        这种人，对于他的请求，别人只有两个选择：答应，然后竭尽全力去达成；或者拒绝，从此割袍断袖，情义两绝。
        这是有先例的。集贤院学士言规知，曾是徐文茂的朋友，文茂求助于他，希望仕途得意的对方能提携自己，结果被言规知拒绝，于是文茂愤然写了一篇《蛇女传》神怪传奇，说得是一名姓言的书生，穷困潦倒，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出来，一次天黑时，在居住内有了不同寻常的遭遇，就是遇上了传说中的白衣仙女，好吃好喝清歌曼舞之后还获得资金相助。后来，言规知高中状元，却忘记了和白衣女的感情约定，娶了宰相贵女，做了背信弃义之徒，结果不久后便一命呜呼，家人寻找到他昔日和白衣仙女约会的地点时，看见一颗枯树，顺着树根处挖下去，挖出一个白蛇的巢穴，原来那仙女竟然是一头蛇精。
        这篇传奇故事，徐文茂直接将主人公唤名为言生，连籍贯身世也和言规知相仿佛，明眼人自然一眼便能看出他这是指桑骂槐地嘲讽言规知的忘恩负义，不知详情的一些人自然是对言规知富贵后，不帮助朋友的不厚道行为予以鄙视，而另外一些熟悉之人，却是对文茂的人品更加失望，他这种不是朋友就是敌人的极端做法，任何人都不会喜欢的。
        所以，面对徐文茂有可能的再次求助，丁晋也感觉非常为难，他的原则不允许选择继续帮助这位人品不佳的朋友，可是文茂的性格实在太狂太傲，他根本无法接受别人的拒绝，即便是再委婉，也可能伤害到他脆弱的自尊，到时候，朋友变成仇人可就太不美了。
        也因此，善于柔和手段解决问题的丁晋，选择了躲避和冷处理的办法，这样，既不用直接的拒绝，避开尖锐矛盾的退，他是个聪明人，数次碰了软钉子后，自然会知趣。
        无可否认，这是最理智的办法，但对于友情来说，有些冷酷，有些无情，可能也是最虚伪的办法，不过，虚伪本来就是官场人士最基本的品质，不是吗？

    VIP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杨如月
    

    过了些时日，丁晋听说徐文茂已到太常寺赴任“奉礼郎”一职，并准备和晁御史女成婚，深为他欢喜，特意遣人送上一份礼物，祝贺文茂的双喜临门。
    茂成婚之日，也宴请了丁晋，不过对之态度平淡，一比常人，昔日友好的朋友，再不复往日热情。
    如果没有一件意外之事发生，恐怕两个人之后将很少有交集。半年之后，丁、徐共同的朋友—长安名士杨如月奉调回京，设宴款待友朋。
    这个杨如月，前文曾出现数次，长安本土文士，因通文博学，交际广阔，认识很多诗棋书画大腕，添为京城文化界名人，与才子诗人文茂一向关系莫逆，他又热衷名利，刻意结交一些诸如丁晋之类的官场人物，后在友人引荐下，果然遂愿，以“察举”进入仕途。
    不过，当官不久的杨如月随后却卷入了宰相被刺案中，并以诽谤上官之罪被贬为康州司法参军。虽名参军，实是虚职，贬黜之官，而又身处僻远之地，难立寸草之功，他这次能获天恩，被迁调回来，确实是一件很感不可思议之事。
    此番内情，杨如月自己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当日，他被贬官外放后，自付自己铮铮之名已上达天听，被皇帝赏识，只要在地方上再立下宏天伟地之功，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却没想，到达贬地后才发现满腔雄心壮志终无用武之地，一个犯了错误的官员，上司怎可能轻易委以重任，杨如月的性子，又不是忍耐蛰伏之辈，和领导闹了两次别扭后，立功升迁自是再也无望。
    杨如月一怒之下，便向驻康、连、端三州的监察御史刘元瑜，密告康州“录事参军事”范洅有“里通夷狄”之嫌，因为康州是一个少数民族混杂之地，民族冲突严重，形势复杂多变，对夷狄之民的治理和防范，历来是当地政府的重中之重，所以这项指控是很严重的。
    刘元瑜调查后，果然发现范洅和异夷来往密切，并和当地一个西白族主是儿女亲家，虽然并没有查实两人有什么异常的不利于朝廷的举动，刘元瑜还是上奏弹劾了范洅。
    这个举动就有些武断了，要知道，一个御史的弹劾并不能轻易发的，因为如果弹劾不果，他自己也会遭到相应的处罚，所以御史的参劾奏折，往往带着很多主观的个人意识和夸张夸大之词，务求一击即中。<<>>
    结果范洅遭罢职流放。康州司马杨复受牵连。被贬调离任。不久后。刺史韦大光也羞愧致仕。
    杨如月自己也没讨了好去。因密告之事被揭发。受众人排挤。平日一些不太检点地事被揪住了小辫子。大做文章。于是再被贬为延东县尉。
    就这样落魄浪荡了一年。消沉地杨如月终于等来了让他期盼已久地事情。按照大周官制：“贬官。满一年考。当迁、当责。上官与御史考之”地规定。他正好熬够了时间。以后是继续落魄潦倒。还是逢得转机。就看这次上司会同监察御史地考核了。
    此时巡察康州地御史还是刘元瑜。他对杨如月地印象很好。在上次地案件中。认为他是一个不肯同流合污地坚贞忠直之士。
    让杨如月头疼地是。另外一位可能决定自己命运地人物——康州录事参军事崔造。崔造身为录事参军。不仅统领六曹参军。还身负着监察下辖诸县官员地职责。他地评语将直接影响刺史大人对自己地考核。
    但是这个崔造。对杨如月一直存有很深地成见。昔日和范洅为同僚时。两人又是极为交好。关系莫逆。杨如月知道崔造很痛恨自己。有一次。新任地康州刺史狄希源很欣赏自己地文章。想提拔自己。却有人对狄大人说：“杨如月不学无术。虽做得锦绣文章。对政务却一窍不通。根本不够提升资格。再说。他诬告上官以添私欲。象这种人。你还打算委以重责吗？”不知怎么搞地。这句话竟传到了杨如月地耳朵里。他猜疑这是崔造从中作梗。想压制他以图报复。
    不到，这次事关前途命运的大事，又犯在了对方手里，杨如月心内如焚，坐立不安，生怕崔造会从中捣乱。
    了很久，杨如月索性一横心，凶相毕露，咬牙切齿地四处传播危言。“哼！崔造跟我过不去，暗中挑拨，打击报复，公报私仇，行那卑鄙小人之事，想让我翻身不成。如果这次我真的考核不过，我一定饶不了崔造，定要把他杀死，来个同归于尽，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自此后，杨如月每次遇到崔造，更是怒目而视、眼露凶光。
    而崔造呢，却反而首先显露出胆怯示弱的态度，对杨如月躲躲闪闪，不敢针锋相对，因为崔造个性本就懦弱，生怕别人认为自己真的是借机打击
    以报旧日私怨；又从好友范洅案中，了解到杨如月的T凶狠毒辣，很怕他真的狗急跳墙、挺而走险，为了息事宁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崔造只好委以优等评语，安抚暴怒的杨如月。
    监察御史刘元瑜知道这件事后，他却是更赏识如月，称为忠直果敢贤士，会同刺史狄希源，共向朝廷推荐。
    朝议时，慧帝听闻杨如月的名字，忆起了当年如月诽评宰相卢士琼之事，记得此人非常固执倔强，本来只要否认自己说过诽谤之语，便可能被判无罪，但还是不肯低头，是个铁铮铮的敢作敢为的官员。议定怎么处罚时，自己还为他开金口求情，想不到此人被贬不过一年时间，便得上官和御史共同举荐，看来肯定是一位很有才华、很有能力的官员了，于是心喜下，特发赦旨，迁杨如月入京，赐进士出身，擢为门下省起居郎，修起居注。
    就这样，本已前途无望的杨如月，不仅戏剧性地回到了京城长安，还加官进爵，成为了能亲近皇帝的近侍之官。
    如此大喜，自然得摆宴请客，再加上杨如月刚回政治中枢，也极需尽快联系往日的交情关系，援引官场同僚友朋，巩固自己来之不易的地位，宴会之举，自然是最佳的途径了。
    这其中，邀请的贵客，自然少不了官场新秀—丁晋丁三郎，即便不论丁青云身后的靠山，单单是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人脉关系，也自然是杨如月要竭力热情笼络的朋友。
    而徐文茂，作为杨如月的多年好友及文学知己，自然也在受邀之内。
    于是，在宴会上，丁、徐二人之间的不和睦，便被杨如月看了出来。他尚记得，以前，在自己还未被贬出长安时，丁晋和文茂的关系非常炙热，尤其是丁晋，对文茂的才学非常赏识敬佩，自己虽然早文茂结识于丁三郎，但是轮到彼此之间关系，反而要稍逊一筹，虽然嫉妒，但是杨如月也不得不承认，文茂的才学实高自己十倍，而这正是丁晋看重欣赏之处。
    宴会之后，杨如月私下询问了文茂内情，这个事情，他不好也不敢冒然向丁晋过问，虽然三郎依旧如往日记忆中般温和热情，但丁晋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能和往日相比。身为仕途中人，眼力色很重要。
    虽然是很好的朋友，徐文茂对此事也不堪启齿，毕竟，自己的奉礼郎一职，还是人家丁三郎帮忙争取下的，虽对其有怨言，但丁晋于理于情，做得都很漂亮，很难找出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不过，杨如月是个聪明人，文茂虽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半天，他也听出来个大概，对于此事对错，他没有心思理会，杨如月重视的是，丁、徐二人的不和，是否会影响到自己和二人的关系，准确的说，是自己和丁晋的关系。
    表面看来，丁晋和徐文茂有隙，和他杨如月有半毛钱关系？其实大不然，虽然文茂是在自己后，结识丁晋，但二人关系大为亲密，甚至曾让自己异常嫉妒，有一段时间，自己和徐文茂，几乎每天都会到丁府做客，三人谈天说地，阐谈理想；又或对酒当歌，吟诗作赋，真正是好不痛快；甚至在后来丁府高朋满座，丁晋交结皆权贵之时，只要是他们前来，厅堂之上，绝对留有二人高座。
    二人穷困，又不会理财，常陷入经济困境，丁晋也多次接济他们，记忆中，他和文茂平日遇到一些困难，只要向丁晋开口，无有不满足。
    一次，文茂酒醉后，戏言丁妻不媚不慧，大丈夫枉生于世，不懂风情，自己赶紧暗中拽文茂衣袖，暗示不可放肆，自丁宅出来后，更责备他不该刺激朋友的痛处，说：丁郎性情稳重深沉，你肆言侮辱，只怕他心中已经恼恨你，但青云善隐忍，以后如果有机会，恐怕会给你点苦头吃。
    徐文茂哈哈大笑，并不相信，过后，丁晋果然不记前嫌，待二人热情依旧，后徐文茂老母病重之时，更资助大笔盘缠，让他回乡照看亲人，由此，可看出，丁晋对和二人的友情，非常看重。
    但是，杨如月知道，这份重视之情，更多的是因为徐文茂，虽然他有数之不尽的缺点，但那份惊艳绝世的才华，就是他最大的优点，有这就足够了，杨如月能看出丁晋对文茂的才华是如何地喜爱，如何地欣赏，对他那份放浪不羁的洒脱，是如何的羡慕，也许，正是因为丁三郎自己无法办到，所以才对之更有一份炙热感情。
    至于自己，不过是徐文茂的陪衬，如果不是善于逢迎，如果不是有意和徐文茂形影不离，他丁三郎富贵之后，又认识我杨如月是哪棵葱呢？





    VIP章节目录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十三章 黄龙七年（1）
    
    
    杨如月认为，目前情况下，如果自己想和丁晋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并进一步发展成为亲密关系，势必要拉上徐文茂，依靠文茂的魅力，借以亲近丁晋。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聪慧之人，善于揣摩人心，他能够根据不同类型、不同性格的人，来制定不同的应对策略，甚至可以因为条件和环境的改变，灵活地改变自己的为人处事策略。
    如果这个时候，有康州熟悉他的同僚看到杨如月在长安城的所作所为，可能会很惊讶：这位斯文有礼，潇洒不群的文士，难道真的是当日那个以流氓无赖手段出名的文痞杨如月吗？
    杨如月知道，要依靠徐文茂来笼络丁晋，必须先要化解二人之间的芥蒂，让他们重归于好。
    这不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先，踏入官场有一段时间的徐文茂，已经不得不明白一些政治学的浅显道理，也已经不得不因为高傲放荡的性格，接受了一些教训。最重要的是，这些不是太愉快的经验，让他明白，如丁晋之类，自己曾经轻易放弃的友情和人脉，是多么珍贵的一笔资源。
    所以，徐文茂方面根本不是问题，他现在的心结是，因为骄傲，而放不开面子。
    稍微麻烦点的，反而是丁晋的想法，杨如月担心，丁晋已经放弃了这段不值得珍惜的友谊，虽然他确实对徐文茂的才华很喜爱，但此辈极其理智者，拥有顽固到让人讨厌的原则性，所思所想，不能以常理判断。
    于是，杨如月便先自己准备了一份精致的礼物，送给徐文茂，说是丁三郎赠送，并动情地回忆了昔日三人友好相处时的感人情形，顺势便说到两人之间的小矛盾，言词之间很是偏向文茂，可也以站在丁晋的立场，点出了他的难处，最后，以第三者的身份，动之以情，晓之以义地委婉规劝，希望文茂能看在对方首先示好的前提下，谅解丁晋的错误，朋友之间重归于好。
    文茂本就有意和丁晋恢复关系，现在看他主动给自己贵重礼物，自然是很重视自己，面子上有了光彩，再得巧舌如簧的杨如月劝说，心中之气已消了大半，修好之意，溢于言表。
    接着。杨如月便求得徐文茂一件物事。作为回赠丁晋之礼。
    而丁晋接到徐文茂主动赠送地礼盒。也很是惊讶。作为送礼人。杨如月故伎重演。再次动之以情。回忆当年往事。然后又以偏向丁晋地立场。谴责了几句文茂地不通世事和高傲自大。小气。小心眼。最后。同样是以第三者好友地身份。苦口婆心地劝说丁晋。希望能看在文茂首先认错地份上。原谅对方。希望两人能珍惜友谊。恢复交往。
    丁晋听后。对徐文茂竟然会低头认错。有些不太相信。不过打开礼盒后。见帖子上果然是文茂字迹。这才半信半疑。继而查看礼物。很是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徐文茂地珍藏诗集——庭草无人随意录。到了此时。他才算是相信了文茂送礼道歉地诚意。
    这本诗集。丁晋久闻大名。据说是文茂最得意地一些诗篇地精华集合。向不外传。只赠送给几个至交好友私下吟诵。偶有几句诗赋流传于外。必定引起文坛地一番剧烈震动。想不到文茂今日会赠送给自己。真是让人既感意外。又兴奋无比。
    翻开首页。果然见下角注一行小字：黄龙七年夏末。赠友丁青云。
    笔力清奇。笔画洒脱。正是徐文茂所书。
    “本逐征鸿去，还随落叶来。”
    丁晋轻轻念完这一联诗意悠远的小句，合上书籍，惆怅道：“罢了，罢了！融公，旬末某将在家中设宴，可否带一份帖子给徐兄？吾三人，也有好些时日未在一起大醉一场了。”
    杨如月喜，微笑道：“青云大度豁达，文茂知悉，必当前来，他日吾等当共谋一醉。”
    等他带着丁晋的请帖回去后，却对徐文茂说：“三郎接书后，很是羞愧，连声感叹愧不敢当，于是设宴邀请吾等去做客，算是郑重地向你道歉。”
    徐文茂的自尊得到了满足，心里更是畅快，等到参加宴会的时候，自然不会再摆脸色，面对丁晋的热情真诚，他也重新恢复了往日来丁府做客时，那般潇洒恣意，浑无拘束，于是，三人欢声谈笑，纵情辩论，彼此之间，似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亲密关系。
    不过，和表面的温和笑容不同，丁晋却感觉虽然和文茂的交情恢复了，但是两人之间
    ，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虽浅薄却始终穿不透的隔膜，让系，始终无法再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
    丁晋自付，这也许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感觉，毕竟，这次矛盾，表面看，虽然是因为文茂偏狭而小气引发的，但实质原因，自己也应该负担很大责任，正是因为他感觉到文茂的贪婪索取和不知进退，已在挑战自己的原则底线，所以才认为对方已不值得自己付出友谊，才有了终止这段交情的打算。
    而正是在这样的心思下，丁晋有意躲避，才让文茂因生了闷气，而在两人之间产生了不和。
    不过，说到底，丁晋对徐文茂还是很欣赏的，他身上有某种丁晋所没有或无法达到的东西，让丁晋既欣赏又羡慕；文茂的才华，也为丁晋异常喜爱，这些诗人，尤其是徐文茂这样的能引导流行文化导向的诗人，就如同古代的大明星一样，浑身闪耀着一种极其吸引人的夺目光芒，如要细究原因，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丁晋就是在这种既不愿意继续和文茂保持亲近，却又对其异常欣赏喜爱的矛盾心理中，和文茂交往着，这种相处，唯一受益的人是杨如月，因为频繁接触，他和丁晋的关系，日渐亲密。
    丁晋在处理司封司的工作时，得悉这几年有一批官员的爵位悬而未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部分本该得授爵位的官员，一直得不到相应的爵品和与之相对应的俸禄，这其中，像杨如月这样，先遭贬黜从而被剥夺爵位，后又蒙特赦官复原职，甚至加官的人员，便有大半无法及时授予原来的荣爵。
    这是由制度的漏洞造成的，丁晋早欲补之，不过和户部、吏部相关官员协商后，才知道朝廷财政已不堪重负，这些制度上的不足，以前不是没有人提过，但是考虑到一下要解决众多官员的爵位荣禄，且以后每年都要增加一笔大开支，主官们简单一计算，便无不变色，连称不可以，这才不得不罢休，现今想要彻底解决此类顽症，又谈何容易。
    丁晋也感觉很头疼，但既是制度上的不良症结，即便再顽固再难以化解，也不能以“不可以”三字来简单敷衍，再困难的事情，也得想办法去解决。
    经过和吏部侍郎高九渊的多次商议研究，两人制定出了一套细致的解决方案，不过这套方案，总的原则是：缓图之。决定慢慢化解，制定先后顺序，以每年解决多少多少位官员的爵禄为目标，在朝廷财力及治公经费允许的条件下，做长期作战打算。
    这套方案最精彩的地方，还在于授爵官员的划分和对官员的协议上。既然有先后顺序和俸禄优厚，自然就得对“待分配”官员有个明确的划分标准，一窝蜂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而对官员的协议，就是解决授爵问题的前提和关键所在。
    授爵可以，发俸禄也可以，不过自然不可能和正常官员一样，如果可以，这个问题也轮不到丁晋当司封司主官后再解决了。
    这个协议的核心是消俸政策，就是想着法儿减少朝廷财政的支出。比如，按照不同部门、不同性质的实职官，采取逐年递减或者逐年递增发放爵禄的策略，以减轻某一段时期，国家财政的负担。
    再者，可由官员自愿与否，签订协议，优先解决授爵，不过付出的代价就是有爵无禄，或几年后解决俸禄问题，或减俸的方案。
    还有一部分官员，实职之官待遇丰厚，俸禄很多，也可采自愿原则，授爵减俸的办法来优先解决他们的爵位问题，不过相对应的，爵位的工资就要比正常少上很多。
    整套方案，完善，再完善后，吏部尚书崔庸过目，签字盖章，表示自己这关通过了；然后经由尚书都省查验无误，再转中书、门下二省审核，最后由政事堂诸位宰相商议后，发出堂帖，正式开始试验阶段的实行，至于是否就此作为一项国策施行，还要由实验阶段的效果来决定。
    正是在这个实验阶段，丁晋以政策制定及主要执行人的身份和权力，很方便地为杨如月这个复职贬官，优先解决了爵位问题，被朝廷授封“延东县男”的荣爵。
    而丁晋，也因为突出的政绩，被朝廷嘉奖，官升两级，成为正六品的员外郎，散官品为“承议郎”，加封“平遥县开国男”。





    VIP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黄龙七年（2）
    
    十四章黄龙七年2
    此时。杨如月凭着巧逢迎的手段。以及侍候在上位者左右的良机。的慧帝赏识。有一天。皇帝设宴请客。诸臣皆《波乐》。都是自己撰词。边唱边舞。借此机会提出个人要求。
    轮到杨如月时。他的歌词是：“波尔时古月。流向岭外生归。身名已蒙齿录。袍'未复牙绯。”意是官秩虽然恢复了。可是绯服袍带鱼袋'囊等一套行头还未发还给我。词意谐。慧帝大笑。当场便赐给他。
    除了时常逗的天子开心外。杨如月还有一个优点—懂上意。善于为皇帝粉饰功过。
    居郎的职责。就是记录皇帝生活工作中的点点滴滴。官方用语叫：掌录天子起居法度说白了。后人想知道某个皇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主要的途径。就需要从这些修起居注的人书写的历史记事中寻找蛛丝马迹。
    居注的准则。是要求记载要忠真实。忠于事实。可是这就有个矛盾的的方：没有人喜欢听对自己不好的话语。尤其是一个国家的主人。可是偏偏那些史官都是死脑筋。多还以能记录帝的过失不足错误。而沾沾自喜。
    这个时候。杨如月和何涛共同记录起居注。不过何涛不仅资格比他老。官位也比他高。何是以五品“给事中”的职务。判起居注事。是两人中的老大。
    不过。慧帝对两人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对杨如月是喜爱亲近。而对何涛却是恨的咬牙切齿。私下甚至辱骂他为老匹夫。一皆是因为两人记录方式的不同。
    比如某一天。臣劝谏皇帝要勤于学业。何涛的记载是：X日。礼部侍郎王涯谏帝勤学。复规劝。帝生厌。无奈纳之。
    过后。慧帝看了。气的七窍生烟。这些话在后人眼中。自然就是一个昏昏厌学的昏庸君主了。
    再看杨如月的记载小皇帝顿时觉的心旷神怡。舒服无比。上面同样记叙了事情的始末：帝聪慧而好学。侍讲学士王涯见而喜之。故以严词督帝勿怠学。帝欣然纳之。
    同样的一件事。在两个人不同的措辞记载下。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少年天子自然是更喜欢称赞自己的杨如月所录这样的一个机灵人儿。怎能不被上位者喜欢呢？
    被皇帝赏识后。如月也开始抖了起来。渐渐有了些能量。于是他决定对丁晋投李报桃。机在慧帝面说了丁晋的好话。
    正好小天子对晋的印象还挺深。一直对他感觉颇佳。便有意提拔他为侍御史。
    杨如月到消息后。赶紧告诉丁晋。他这个嘴快多嘴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哪怕是前曾为此受苦难。也还是没有养成沉默是金的习惯。反而有些变本加厉起来。这的事情。按照刚施行不久的保密法来说就是典型泄露机密之事大罪了。
    幸好。丁晋的性格很沉稳。即便是乍闻喜讯也有乱了方寸。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对杨如月说。融`*。你可不要对俺开这样的玩笑。要是真的信以为真。可消受不起。玩笑间就把有可能的风险给化解了。
    也幸好丁晋没有真的当真。或者换句话说是他信了。但没有像某些人那么提前张扬。因为天子的诏令最后并没有在政事堂宰相会议上通过。于是此事只能'罢。
    后来。有人偷偷告丁晋。会议上。窦刚相公也没有同意对丁晋的任命如果他投了赞成票。或者又会是另一番结果。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也可以看出。丁晋现在的的位。确实已不是往日可比。无论告密者的目的是巴结示好。还挑拨离间。都表明他现在已被很多人重视着。
    黄龙七年的夏季。朝廷终于正式颁布了税茶法。并以“中书舍人“卢承庆为榷茶使。知户部度支司事；以“户部郎中”戴敦元为副使。前往江南东西两道。建衙司茶市。准物价。开推行榷茶。
    不过。这套税茶法。最终实行的茶税却是十比一。不是当日丁晋提出的三十比一。这很大程度上加重了茶农的负担。也不利于新法的实施。
    丁晋心中虽有不满。到了这个时候。也无话可说。三十一税已是自己等人反复测算后出最佳数据。现今却是数倍重之。只恐怕以后会有无穷后患了。
    他的不满。更多在对窦刚的态度。此法颁布之。丁晋根本没有听刚提及此重要改变。而无论于情于理。他这个新法的首要策划者。即便没有参与执行。'享功劳的荣幸。至少。也应该有权利听闻并提出自己的意见。往大里说。这是对于整个朝廷的负责。往小里说。这也是对
    人的尊重和信任。
    自被刚欣赏并提后。这一年多来。窦刚每遇疑难。常问策于他。倚重日深。但丁晋觉窦相并未完全将他视为“自己人”。这让他渐感失落。
    与他有同样失落感的。还有李和杨如月。二人因和丁晋交厚。他推荐。为窦刚关注。但是过了段时间后。李杨却发现自己并不被这位首宰重视。一腔热忱顿时便冷了下来。
    如月私下对丁晋愤愤然道：“文正侯刚自负。所信重者。不是亲腹。便是世家子。何可容吾等栖身'”
    也不怪杨如月如抱怨。窦刚特别信任贵族子弟的能力。甚至到了偏执的的步。他认为：“公卿子弟自小便习举业。因而熟悉朝廷事务。诸如台阁仪范班行准之类。不教而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后。始的一班一级。固不能熟悉。不可轻易重托……”
    现任京兆尹郑谭。就是出身荥阳郑氏大家的贵族代表。他家不仅是名门。而且时代为官。父子相传。积攒了丰厚的治政经验。郑谭自己也很有才华。于是被窦刚赏识。从当年一个小小的三原令。火线提拔为从三品的府尹高官。
    此外。窦刚还越来越有任人唯亲的倾向。所提拔重用的人不是亲属就是关系比较近密的人。比如他的女婿—给事中兼理评事扬。他的外甥—中书舍人茶使卢承庆。还有他的门生—御史钱徽员外郎武德子。及同窗年—散骑常侍董宝德原大理卿罗令则等人。
    而像丁晋这类平民出身的官员。除非是特别有能力。否则。很难的刚视。这样的“门户之见”“亲远有别”。也就难怪杨如月和李。在窦派门下。郁不的志了。
    ………………………………
    这一年入秋的时候。丁晋送走了跟随自己数年的亲吏—凌淮。凌淮很争气。在今年春之试上。一举高中进士科一甲第二名。按照这个成绩。他应该被选入翰林院做编修或者其他文案工作。然后积攒几年资历后。如无大的变故。很快便可以进中枢。担任一些补阙拾遗之类的皇帝近侍职务。
    这是好的一帆风|的仕途展望。不过凌淮的官运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经历曲曲折的变迁。他金榜题名后。正好赶上朝廷对淮西镇用兵吃紧。成德镇田富安青镇李师道两个奸诈的军阀卑鄙无耻的背弃了和朝廷的约。公然开始出兵出粮支持淮西镇。使朝廷大军陷入了左右为敌的困境中。虽然不至于立即崩溃。但前线战事。再一次陷入了惨烈的胶着中。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官员提出了巩固河北防线牵制成德青两镇的战略。这个富有长远眼光的方案。到了朝廷许可。于是周帝国决定在两镇周边十七个州四十三县。建立统一防线。形成一个从军力到物资。从政治到经的压力圈。逼迫两镇减轻甚至是放弃对淮西镇的支援。
    这个巨型的半包围的防御圈。成功与否。最重要的是需要分布在各的关的军队和周边州县政府的共同配合。能不能有效配合。取决于人的指挥。所以这就需要朝廷派遣大量的力人员。进各的。来共同协调和统领。
    凌淮等人正是在这样的艰难形势下。被朝廷紧急派遣到了河北道以充人手。而他。很幸运的被分到了时任“定州防御使”的宁赛手下。任职“行军掌书记”。从而参与了后来发生的规模宏大的“德州会战”。
    ………………………………
    黄龙七年秋。还有一件事不的不提。那就是爵位新授法试行阶段。取了很大的成功。没有人预料到即便是减。甚至不发禄。还是有大部分官员。要求早日受封爵品。荣誉和其代表的社会身份对人是如此具有吸引力。以至于吏部司封司的官吏们。也不的不告别昔日清闲的记忆。痛并快乐着的面对日益忙碌的工作。
    既然是忙忙碌碌。|为何还会快乐呢？一切只为那黄白之物。司封司的诸人。渐渐发现自己的工作。原来是如此美不可言妙不可言。
    此外。这个事情还启发了一个人聪明的大脑。正破败不堪的国家财政焦头烂额的副相李景。由这争抢爵位的火爆情形。灵光一闪的想出了一个暴敛巨财的念头。
    虽然这个想法显的有些荒唐。也必将会被那些清明之士唾骂。但是走投无路的李景俭显然已经顾不上其他了。只要是能帮他自己摆脱出现在这个危险的政治困境。他绝对不惜行险一拼。





    VIP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御下之道
    

    最后一件公文，是发往“将作监”的请调文书，丁晋认真地写完最后一句话，工工整整地签名，再细致地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令在堂下等候多时的承发吏接过，即刻递交同在皇城办公的将作监司
    说到治公，丁晋的认真和细心，是出了名的。。何况，一向不相统属的官署间发送的公文，虽然是一件小事，但立意措词都要得体。有时候，平行官吏的公文往来，不那么留意，立意措词傲慢不恭，得罪一同作官的人，这就不是和睦友邻的行为。
    要做官，先做人，这大概就是丁晋能在仕途上稍获成功的原因之一。
    伸了个舒服的懒腰，丁晋对旁边也已经等候半天的主事官裴子雨道：“裴大人，等候多时了吧？恕罪，恕罪。可是有事前来？”
    裴子雨忙笑道：“大人何需客气，下官看大人务公严谨、一丝不芶，不觉间受益良多，心中甚是敬佩啊！”
    又看丁晋疲惫的面容，关心道：“大人日理万机，实是异常辛苦，下官所报不算紧要之事，就留待明日处理可好？”
    说是日理万机是有些夸张，不过丁晋做公务的勤奋，同样在整个尚书省很有名，司封司最忙的那段时间，他可说是身兼数职，日夜操劳，手下和亲人劝说数次都没效果，单从这方面来说，他在仕途上的成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哈哈，无妨！你只管讲来。”丁晋温和地笑笑，立马振作起精神，和裴子雨商谈公事。
    原来，裴子雨所请示的是一件承袭爵位的事情。前些日子，襄阳郡侯卢琳病逝，他的儿子众多，有三十七个，但是正妻却没有所出，也就是没有法定接班人。为了继承家业和爵位，便爆发了家庭矛盾，最后，一家人更是把官司打到了长安城，朝廷当即责令吏部司封司调查卢家的情况，选择其中贤能、良善之辈，做出一个候选名单，交给中书门下以定继承人。
    这份公事，丁晋交给了灵活机变的裴子雨去处理调查别人的家务事，自然要和卢家众多夫人、儿子打交道，甚至是打口水仗，辩才了得的裴主事，当可胜任。
    果然。裴子雨不负丁晋期望。这才隔了不过半个月。便完成得差不多了。不过候选人数目是五人。前面四人。皆是德高望重者。卢氏族老也无异议。轮到最后一个名额。他犯了疑难。无法调解卢家众人地争执和不满。无法在几个势均力敌地儿子中选出最满意者。于是便向主官丁晋求助。
    丁晋只说了一句话。便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问题。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即：如果都是正妻之子。则立其长者。不论其贤能与否；如都是庶子。则看谁地生母身分高贵就立谁。而不论年龄。这叫“子以母贵”。符合这个时代地道德和伦理标准。
    裴子雨听了。茅塞顿开。之前他一直纠缠于朝廷所定地贤能、良善地择人标准。可是这个人是不是真地贤良。或者这个人是不是比另一个兄弟更贤良。短时间内。他一个外人。即便再有能耐。又怎能轻易判断出呢？即便是选择出地前面四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综合卢氏族人地评价而已。
    所以。与其纠结难办。不如另劈途径。寻一个同样能让朝廷满意地规则来择人。不仅合乎情理。卢氏不满者。也无话可说。
    看到困扰自己数日地大难题。被长官一句话便化解无形。裴子雨对丁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拍马屁道：“大人英明。实让子雨心悦诚服。昔日大人尚在都省之时。下官便听闻大人智慧之名。尝恨无缘追随左右。得闻教诲；即大人驾临本司。下官有幸添为僚佐。兴奋之中犹如在梦中。自此。既得所愿。又时时亲近聆听。自觉受益无穷。愚钝之身也日日精进。真可谓天大造化啊。”
    丁晋大笑：“初晴啊初晴，你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人说活，神仙说死了，某难道真有你口中那般英智？”好话人人爱听，丁晋也不例外，裴子雨一番话，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丁晋很想知道一下，自己在这些属下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裴子雨眼睛转了转，看签押室内再无旁人，当即利利索索地跪拜下来，一副很诚恳很真诚的表情说道：“大人胸有千壑，明远高智，吾辈言语实难道尽其一，古人不以年纪为誉，大人虽比我少，但才学道德却厚我百倍，
    为师。丁师，请受在下一拜。”说完，大礼参拜，
    丁晋摇头笑笑，扶起他来，不咸不淡地道：“裴大人，太也多礼了，以后勿做此举，以免惹人非议。汝之心，恩，某自明了。”
    他的话说得很温和，不过紧张之下，裴子雨并没有理解丁晋的意思，不知道这位主官对自己不顾廉耻地投靠、巴结的行为持何种态度，心中很是忐忑，又有些责怪自己今天实在太冲动冒失了。不过自前些日子，那位范理主事被调派过来并立即得到重用后，他便坚定了不管用何种办法，也要巴结好丁晋大人的念头。有关那位范主事的发迹史，在司封司内可算是人尽皆知，从范理的例子，裴子雨看出，不管这位丁大人到底是不是清明之官，他也是喜欢重用“自己人”的。
    至于怎么成为领导的“自己人”，紧密贴近领导、搞好关系就是正道。
    裴子雨猜不透丁晋话中含义，搞得自己一头雾水，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丁晋自也不愿多说，这种事，点到即止，话说得太透彻，反而不美，让这个机灵人儿多些忐忑，也好收收他的性子，磨磨他的棱角。
    两人又谈了两件公事，裴子雨心神不宁，几次说错话，好不容易等到他告退的时候，丁晋才算是给了他句安慰的话：“初晴，襄阳郡侯一事，办得很漂亮，以后汝更当自勉之，本官自有重任相托。”
    裴子雨顿时大喜，喜笑颜开，还不忘猛拍两句马屁，随后才恭敬地告退而下。
    丁晋又让小吏召主事官范理问询，不片刻，一身碧绿官衣的范理领命而来，不过大半年时间没有出场，这个家伙身上明显多了几分贵气，看来自正式告别胥吏行列，进入官宦之途后，心情愉悦、身份尊贵，他的确滋润了很多。
    在外面小吏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范理，一进门，便马上摆出异常恭谨谦卑的样子，对丁晋参拜行礼。不过口中的称呼自然不会是私下的“恩兄”、“大兄”之称，在人多嘴杂的办公地点，还是要注意些影响的。
    不过，即便是简单“大人”二字称呼，也能听得出他心中满怀的感激和敬仰之情，而且，这份感情绝对是真挚的。
    范理对长官丁晋，怀有无限感戴并不足怪。昔日身份卑微的胥吏之徒，平生的志愿，恐怕无非“当官”两个字，圈外之人可能有些无法理解这种执著的心情，但是身在其中，阶级的严明、地位身份的悬殊，让这些自尊和心理饱受压迫侮辱的人，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也能鱼跃龙门，化身为高贵“官人”，得到平等的地位和待遇，享受“上位者”的趾高气扬。
    而对于大部分胥吏来说，这一生几乎都不会有希望，志愿不过是幻想，即便是如范理之辈，有真才实学者，也不敢多存妄想。可是世事难料，命运如棋，谁会想到，短短不到两年时间，他竟然一飞冲天，不仅永远脱了胥吏白身，还得了从八品的显赫官身。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贵人，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丁晋，可以说，丁晋对于他，不啻是恩同再造，有再生造化之恩德，也无怪范氏夫妻对于丁家，简直是卑躬屈膝，感激涕零。
    书归正传，面对恭谨谦卑的范理，丁晋却是不假辞色，挑出一份存有问题的公文，严厉训斥了他一顿。
    范理面带愧色，唯唯诺诺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反复检讨，然后坚决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问题，这才平息了长官的怒火。
    丁晋暂罢生气，但是并不说话，以沉默来煎熬范理，也让他多记点教训。御下之道，勿使忘形，范理的最大毛病就是轻浮不稳重，侥幸得了一官半职，便有些站不住脚跟，这些时日，丁晋暗暗观察其又浮现出了傲慢自大的毛病，于是择机好好敲打一下他。
    过了半响，范理脸上羞愧之色更甚，丁晋这才沉着脸，和他开始商谈几件比较重要的公务。一般情况下，丁晋对于范理可谓是公私分明，私下两人交情极为亲密友好，丁晋对之也极为温和有礼；而在官署，却是态度刚正，要求严厉，很少对他假以辞色。这也是丁晋的御下之道，对于像范理这样的属下，必须让其常怀畏惧，工作中才能谨慎小心，避免得意忘形下犯了错误。




    VIP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钱爵
    

    十多年前，长安城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叫邹骆驼的流动商贩，每天推着小车去卖蒸饼，他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胜业坊和南内兴庆宫隔着的一条街上。
    在他经过的路上，有一处路面不平，露出一些砖块，小车的车轮碰上砖块就会翻车，车上的蒸饼也就掉到地上沾满了泥土。翻了几次车后，邹骆驼十分生气，下决心来一个了断——扛着锄头去平整路面。
    当他挖去十多块埋在地下的砖头时，奇迹出现了，下面埋着一个瓮，就是那种大水缸，瓮里面装着五斗砂金。那时候还没有地下埋藏物归国家所有的规定，再加上也无旁人发觉，邹骆驼因此暴富。
    这个邹骆驼，后来改名为邹凤炽，就是那个名气连皇帝都听过的长安第一首富邹凤炽。
    …………………………
    这一日，“司封司”清闲无事，丁晋偷得浮生半日闲，难得潇洒地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报纸，颇感惬意。
    他所看的报纸，或许还不能称之为“报纸”，准确的名称是“抄报”，也称“邸报”，是一种传报于古代各级衙署内部的参考消息，一概都是中书省统一编纂，然后手写传抄，向诸司发布，算是古代的政府内参。
    既然是内参，自然有极大的参考价值，抄报称为：“出纳王命，为朝廷之喉舌；宣传下情，广朝廷之聪明”。它的内容主要登载全国的重要人事任免命令，豁免灾区赋税的命令，皇帝的恩赐，皇帝的重要行动，对特殊功勋的奖赏，以及军事上的胜利、叛乱的镇压，外番使节的觐见，各处的进贡礼物等等。
    这些刊载的内容，虽然大部分时候，和收订者个人没有直接联系，可是对于一些心存高远的宦海中人来说，此报虽不算非读不可，但只要有条件，必定谋取一份，好好研究琢磨一番。
    丁晋，便算是此类中人，自进入中央部门后，他渐渐养成了看抄报的习惯，更从中获益良多，而当日他命主事官裴子雨和胡美卿，帮自己收集天下吏员脚色档案，直到整理完成，已对天下良吏，多有熟悉，其实说穿了，和看报纸的道理差不多。
    今日。他在邸报信息中。又有收获。上面刊录了一份“参知政事”、“检校户部尚书”副相李景俭所发地堂帖：大意是鉴于前方战事反复。军需浩大。朝廷财政几陷凋瘠。因此呼吁百官要减轻供费、率性节俭。同时呼吁地方长官务劝农桑、努力为国家增加财赋收入。
    不过。谁都知道。这些不过是空话、套话。帝国地财政状况糟糕透顶已是人尽皆知地事情。黄龙三年和黄龙五年。顾命大臣们两次代幼帝下诏。号召天下臣民要力行节俭。贡献税赋。但结果呢？两次效果都很不理想。原因也无外乎。帝国财政支出太过庞大。积重难返。入不敷出下。光靠喊口号能有多大用处？
    不过。这不是这份堂帖地真正用意。关键是李宰相后面地话。接着。他话锋一转。悲天悯人后。以一副无奈地姿态宣示。为了替朝廷积敛财力。支援前线战事。朝廷准备试推行“刑罚钱当“和“钱爵”地政策。也就是被处以流刑、徒刑地罪责后。可用钱物来代替；至于“钱爵”。李景俭虽说得尽量婉转。遮遮掩掩。且再三强调受爵人将有严格地要求。避免所授非人。可是说白了。它就是为清流士人深恶痛绝地卖官售爵。
    不过。这些自然轮不到他丁晋管。丁晋之所以格外关心这条信息。是因为一方面。司封司地本职工作。就是掌封命、朝会、赐予之爵品和荣衔。既然李相地堂帖中。说到以钱当爵。那么。如果这项政策最终施行。本司必须得全力配合。甚至将作为主要地执行人；而另一方面。朝廷公开地炒卖售爵。勾起了丁晋地一桩心思。
    这桩心思和邹凤炽有极大地关系。或者可以说。丁晋地心思。就是由邹骆驼地心病而起念地。
    话说。邹凤炽因缘际会发迹后。有着充足地资金做后盾。便充分发挥出了他那天才地经商天赋。不过几年。便积累了庞大地财富。有人称他为长安第一首富。先帝修缮皇宫城门时。国库困乏。还曾经向他“借过”一笔款子。
    按照一般的情理来看，家有巨富的邹凤炽应该说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可是他确实有一个很大的心病，那就是他虽然身拥万资、富可敌国，但是却没有一个与之相当的身份地位，无法真正跻身于社会上层阶级。
    而从先帝毫不客气地以借代抢，剥夺走邹凤
    一笔财富后，老骆驼的心里变得更不踏实了，因为他)#是没有一个显赫身份的代价，在这个残酷的尊卑社会，卑微之人拥有巨大的财富，正如肥美的羔羊，落入贪婪的狼群。
    有虑于此，邹凤炽便开始将自己的主要精力从扩大财富上转移，从此，结交权贵，行善积名，不惜千金散尽，仗义疏财，更不惜在那些官宦人士身上投资巨万，一掷千金，以积攒人脉关系。
    此外，邹凤炽也在苦心竭虑地想要让自己跻身上流贵族，想要将自己真正变为那个能量巨大的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为了让他们认同自己，邹凤炽甚至不惜违背本心去炫富、斗富，将自己树立成一个无事不能、富可敌国的形象，目的只有一个：让那些贵人认识到自己财富的能量，让他们折服，让他们接纳自己，甚至，是拜倒在自己的财富之下。
    自和丁晋结交后，两人关系渐渐亲密，邹凤炽的这番心病，也曾对同样出身贫困的丁晋讲过。
    丁晋对之颇为理解，外人只看到长安第一富的风光，又有几人知道邹骆驼已是身不由己之势呢。
    虽有心助他，但是丁晋性子历来沉稳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从来不先说出口；又为免招惹非议，邹凤炽虽竭力巴结拉拢于他，对之十分殷勤，丁晋表现，始终淡然温和，关系若即若离。
    反倒是丁晋的好友—公子王湛，和老骆驼相交日深后，知道他是一个外表豪奢炫耀，其实内心却是忠厚良善之人，感他至诚，曾为他出谋划策，提过几个建议，比如为朝廷捐款赈灾以得天子欢心，比如修建善堂义仓以广积声誉，比如让他资助每年上京赶考的穷苦士子，这样一方面是博取了良好的名声，另外，如果这些士子偶有得中高第者，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将让他们毕生难忘，远远要比花巨资结交已身居高位的官人要合算得多。
    王湛的这些建议，本心是好的，奈何这个理想主义者，并没有看到其中蕴藏的不测风险，邹凤炽以之为佳策，勤勤实行，却不想后来竟因之招来杀身之祸，真是天意使然，徒呼奈何。
    言归正传，前面说丁晋有心帮助为人不错的邹凤炽，摆脱心厄，于是便暗暗寻找机会，以助他一臂之力，及至在邸报上看到主持中央经济工作的李景俭准备试推行的“钱爵”政策，心中便是一动：老骆驼有巨财，事无有不达，唯一追求的无外身份、地位，如果能被朝廷授予爵位，当可满足他的心理需求，这样也是达成了他真正跻身贵族行列的愿望。
    丁晋为什么这么认为呢？这是由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决定的。邹凤炽现在的身份是商人，不管这个商人是巨商，还是长安第一首富，在“上位者”眼中，始终是一个卑微卑贱的商侩之徒，欺负、压迫也在常理，即便是肆意剥夺，非议之人也当在少数；而如果他变身一个有爵之人，结果自然不同，因为那就是成为了真正的贵族，他自身不不仅代表自己的利益，还代表着贵族的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肆意地没有任何理由地剥夺他的利益，就是和整个贵族的阶级利益作对，无论是谁，都要考虑一下后果的严重性。
    不过，在从前，想要得到爵位，即便是最微小的爵品，也是不容易办到的，人们对爵位念念不忘，孜孜追求，因为那代表的是无上荣耀和家族正式跻身真正的贵族和上层阶级。“封爵”体现的往往是血统，所得者不是对国家有大功劳者，就是官宦贵戚人士，即使像丁晋现在拥有的那种不可世袭的“郡男”爵品，如邹凤炽之类社会低层阶级，也根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李景俭的“钱爵”政策，让拥有极端的政治敏感性的丁晋为邹凤炽看到了希望。这里，就不得不说，那位李相，在理财方面，实在是不足称道，他所采取的种种变革和做法近似于不负责任，就拿这份“钱爵”政策来说，虽然邸报中他再三粉饰遮掩，也着重强调要所授良人，不过既然开了这个不良之策的口子，到时候哪还管你是良人还是非人，自然钱多了说话。
    再说，受爵者是否良人，又是谁说了算呢？即时，审办人员上下勾结、徇私舞弊、贪污受贿、乱七八糟，丁晋虽未亲见，脑海中已是浮影翩翩。
    不过，这些，自然也轮不到他丁晋管闲事，他考虑的是，这是不是一个回报老骆驼的合适良机呢？





    VIP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红贴钱
    
    十七章红贴钱
    京兆礼泉县人邹氏凤炽。通文博学。明辩聪慧。乐善好施忠厚信长。锡以汤沐。忠君爱|。可封江陵县开国子爵。主者施行。
    丁晋满意的看过诏书。审核无误。然后在最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承议郎主爵郎中延东县国男臣丁晋。行。
    这是一份封爵诏书。中书省拟。以一本为底。一本为宣。具体的施行过程是：底本留中书省。宣本送门下省；门|省审覆后再颁于尚书省司封司奉行。
    诏书大致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诏旨的具体内容。是中书省以皇帝的名义撰写的意旨。开头即称“门下”表明是送往门下省的。这符合三省六部制的行政制度。中书只对门下负责。诏旨的,面是日期：黄龙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期后面。就是中|省各级长官的签名。中书令文正侯臣刚宣”；“中书侍郎安德开国侯臣王平斋监”；“朝散大夫守中书舍人臣黄展行”。其中。宣监行。表明了这三级主官各自的工作及负担的责任。如中书舍人展的“行”字。就是指这份诏书是由黄展草诏的。
    第二部分。为门下省于中书省文翌日所撰。由门下省各级长官签名表明审阅复核后。赞同中书省所拟诏书。随即呈送皇帝。是为“覆奏”。这里要强调的两点是。若|下省复核不通过。则由具封驳权的官员—“给事中”注送还中书省。称“涂归”。意思是要求中书省重拟。另外一点是。因为幼帝现在还未亲政。因此如果复核通过诏书会呈送给政事堂。而不是皇帝画可。
    第二部分的后面。样要署明公务完成的日期时间。及各级长官的签名盖章如这份诏书的便是：门下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臣卢士琼门侍郎清苑县开国子臣庸朝请大给事中臣扬钜等审。后面紧接一句：诏书所右。请奉诏付外施行。
    在这部分内容后面。两字“制可”。这是政事堂审批通过的意思。因为中书令和门下侍中都是真宰相。所以除重大事情外的一般公务。由门下侍中卢士琼手书“制可”便行。用不着再由几位宰相的共同讨论研究。
    第三部分由尚|省所撰。表明尚书省尊旨施行。第一句：十一月二十日申后都事郭长受。这是说时尚书省的值官是都事官郭长者。这份诏书下达到都省后。由他承旨。
    紧接着又是尚书省各级长官的签名。如尚书左射太子少师爽右仆射上柱国韦求吏部尚书特进光禄大夫显国公武仲归中大夫吏部侍郎高九渊。这些人一一签名盖章。后面是一句话：告江陵县开国子邹：奉被诏书如右。符到奉行。
    诏书的最后。也是最终完成工作。由司封司承担丁晋及下面承办各人员。写上粉饰赞之语。再签上自己的大名：主爵郎中丁晋主事范理令史魏感书令史王毅和。后面。同样是完成时间。
    到此这份授爵书全部完成。由司封司承发吏发往受爵人府邸。不过如爵位荣崇。往由中使或显官陪同。前往宣读旨意。
    经过丁晋的努力。邹凤炽的爵位终于争取下来不过其中颇费了点周折邹-驼接到诏旨后。大喜竟然给了司封司一贯的“红贴钱”。
    那这个“红贴钱”。又是怎么回事呢？
    说来。这还是丁晋的创举。自他来到司封司担任主官后。不久便发现本部门已陷入很严重的经济危机。常常因为公费的据济。而导致工作无法顺利展开。下面的官吏也缺乏工作积极心。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缺钱”。有钱能使磨推鬼。司封司穷的连办公人员的出差费跑腿费都拿不出来。常需要官吏们自己垫凑。又如何能让他们尽心尽力的去办事呢？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思考后。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丁晋把生财的主意打在了授爵诏书上。诏书的具体内容。他自然不敢稍有碰触。他感兴的是诏书后面。归司封司负责饰的那一亩二分的。也就是本部官员签名盖章前的那几句粉饰赞美话。
    在以前。这些话总是冷冷淡淡。毫无新意。充满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而到了丁晋手里。却是发生了大变化。丁晋聘用那些文笔好字体优美之人。将公事公办的话语。全部改为了充满感情色彩的喜庆之词。甚至。有时还请一些著名诗人应景题词。或祝贺。或赞美。体贴入微。让受者无不心动喜悦。
    此外。派承发吏宣示诏书时。升爵的敲锣打鼓。仪式极丰。而对于那些降爵削爵的倒霉蛋。便注意照顾他们的自尊。偃旗息鼓。极为低调。并选用机灵言辞巧辩之辈。温言安慰。
    虽是变化极大。细细想来。也不过是小小变革。为能如此。不过是从人之
    发。顺应了人的荣心。使受心情舒适。自然对"吏亲切。给的辛苦小费。也就格外与众不同。
    这些小费。已经不能称之为小费。凡受爵者。自然都是达官显贵。并不在乎一点金钱。就|你做好不。漂亮不漂亮。如果能让这些贵人满意。如邹凤炽之辈豪爽者。也不在少数。
    小费不能称为小费后。自也不能像以前般随意的赏给某个承办小吏。而且。这笔钱是感司封司这个整体的。是属于部门所有人的。所以也不知从哪位贵人始。兴起了一用喜庆红纸包裹赏钱。托专人呈交给司封司的风气。
    因为包裹的纸是红色的。所以这种钱叫红贴钱。也称喜钱。
    不要小看这种赏赐般的喜事钱。“司封司”最忙碌的时候。曾在半个月内发出二十七封授赦书。共的“红贴钱”一千八百六十七贯。相当于朝廷发放给司封司两年的公使钱。不过这种忙碌并快乐着的现象并不多见李景的爵政策。自颁布开始起。便一直受到大臣和士人阶级的攻击。很快这个短寿的不人心的敛财政策。便以失败告终。
    无论怎么说。托李景不知所谓经济政策。吏部司封司是一个利者。收入颇丰。不丁晋之志。不在此。于是钱大家共同花。贴钱凡在司"员。下及办事人员管车马的仆役。人人都有一份。
    到了后来。喜钱|的太多。丁晋觉的不妥免眼红嫉妒。|动提出这笔钱归公。除为“司封司”留一部分后。余款上交吏部。让本部所有官吏共享。从此这成为一种制度。
    一件事情。只要成为制度后来就很少再追究这件事情的原委本意。也不管对错。多年后。这种喜钱及共享的默契。然渐成陋习红贴钱数目多少。至还有具体规定刻在石碑上。如果升官受爵者拜受任命状后装聋作哑。不赶快把钱送上。那边就会发通知来催讨。喜钱再不是喜钱。反而成了人人厌恶而抛不开面子不的不献出的厌钱。这样的做法自然不能长久后渐渐废除。
    司封司成功的度过经济危机还大赚了一笔。上下官吏无不喜悦高兴都拍手称道丁长官的贤明智慧。是丁晋却一,不高兴。心里还有些埋怨自己的失策。
    丁晋没有想到经过自己的小小变革后。本司的“生意”会如此火爆。收入会如此丰厚。这严重违背了他的本意。也不利于自己以后的仕途发展。
    丁晋为什么这么想？原因在于。这个时代自然不可能和现代相比。一个经济能手。能为本部门创收的主官。在现代社会。那是非常有利于仕途的大优点;可是在大周时期。往轻里说。这叫不务正业。重里追究。很可能会将你和贪污腐化这些勾当联系起来。既影响清誉。又不利于仕途上的进一步钻营。所以丁晋认为自己这次的做法是的不偿失。
    别认为丁晋这是小大做。因为官场上什么人都有。丁晋虽自认为自己仇人极少。但是就有人专门盯着他。寻找他的把柄和毛病。红贴钱这个事情。果然被抓住。借以攻击告讦于他。
    这个人。就是“司封司”原来的|事官胡美卿。在丁晋刚来本司任职时。他和裴子雨同为属下两大佐官之一。此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说白了就是爱顶牛不服管教。是官场上最让领导讨厌的人物。而丁晋虽常自以雅量。认为自己胸怀宽广。可是实际上。他的容人气量并不是很大。这从他的用人标准上就能看出些端|。
    丁晋认为。统御之。首在威信。如果领导失去威严。失去对属下的统管能力。那是官员最大的失败。所以他的用人标准是。宁可用庸才。不用不听话的人才。
    而胡美卿自恃高才。对自己的嘱托阳奉阴违。这是丁晋最不可容忍的的方。于是。后借胡工作中的一次严重失误。请令将他调走。又将范理从都省升调过来。助自己。
    胡美卿从吏部被狼狈逐走后。靠着关系。勉强在长安县署挂了份闲职。自然对丁晋非常仇恨。于是便十'留心司封司的动静。欲要抓住把柄。好好报复丁晋。这次。便让他抓到了好机会。他击的罪名也恰到好处：丁晋重钱财私物。坏朝廷清良风气。
    可是。胡美卿发往御史台的告讦。还是失败了。一方面是丁晋往日的良好名声。让他躲过了一劫。另一面。丁晋太做人了。有钱大家一起赚。既然吏部众官吏都从喜钱中的到了好处。当然不能坐视有人破坏这样的好事。是一起抵触。御史台无法犯众怒。最重要的还是缺少了铁面御史丘度的御史台。已经没有几个真正铁铮铮无畏敢弹劾敢检-的御史了。





    
    宦海风流第六部吏部外郎第十八章韩一良行贿案
    十八章韩一良行贿案
    慧帝已经十五岁了。随着天子的渐渐长大。一些满怀着忠君爱国思想的大臣。开始幻想皇帝的亲政。并此。常常找机会向天子倾述自己的忠诚。
    黄龙七年腊月的一天。一位名叫韩一良的刑部郎。他给皇帝上疏说如今何处不是用钱之的？哪位官员不是爱钱之人？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是靠钱弄到的官位。么能不花钱偿还呢？自己是个很小的官。都辞却了别人送的五百贯钱。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因建议。天子可号召百官捐纳钱财。以解国库困乏之疾。
    慧帝看了奏本。很高兴。认为他忠诚。准备提拔他当行使诏书封驳权的给事中。这个官职虽品秩不算很高。但位置很重要。专门盯着中书省出来的政令法令挑毛病。至有权驳回宰相的命令。
    按正常的程序来说。|皇帝未亲政前。是没有这样的权利自行任命朝廷官员的；如果再严-一点讲。即是已经亲政。若由皇帝直接发出命令。而没有中书门下的印章。在大周朝。这也被认为是违法的。不过。先帝念宗皇帝执政时。却开了个不好的先例。那就是让翰林学士草诏谕。常常绕过正常程序来任免官员。被称为“内制”。
    话题转回来。前面说慧帝准备提拔韩一良为门下省给事中。对于小天子这种心血来潮的做法。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或者有人强烈反对。各位宰臣们历来是采用容默许的态度来应对。在他们的想法中。这权当是小孩子的玩闹。无伤大雅。因此慧帝一年当。总是要兴高采烈的利用难的的赐予机会。任命提拔几位小官员。
    这一次。皇帝的内制诏书下达特别快。等到那边政事堂的几位顾命大臣知悉消息时。韩一良已经随同那些的到正规程序升迁诏旨的官员。等候在月华门外听赏。
    俗话说君无戏言。况诏书已下。乎是已成事实可是。这次。小皇帝的做法已经超出了小孩子的玩闹。给事中的位置实在是太过敏感。远远超过了几位重臣的容忍限度。宰臣们不准备让慧帝继续胡闹下去。必须阻止他这次恣意任性。也免的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和天子对着干也不臣子之道。看来。还的从那位韩大臣的身上挑毛病。
    于是。便有官员站出来为“主子”分忧。进宫向慧帝紧急上奏说：这位韩大人有不法之罪。提拔他是不妥当的。
    慧帝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位“忠臣”。竟然被人说有问题不可以。显然很生气。便质问说：韩一良有何违法？
    来人自然是有备而来。便道：韩一良明知有人行贿而不向有司举报。这是明显的隐匿之罪；陛下可让他点出具体人来。到底是谁送给他钱物如果不说。这又是包庇；韩一良身为刑部官员知法犯法理应罪加一等。怎么还能够给予奖赏。
    慧帝听了恍然大悟。顿时便觉韩一良果然有而且十分恶。如果不是眼前这位敢于直谏的官员提醒。自己险些上了他的大当。生气下。小天子立马召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将这件事情交给他们处理。并要求一定要严办。以正国法。
    当时。韩一良正美滋的站立在华门外等候。和他一同等待的是。还有上百位官员。这些人都是今大考解中的幸运儿。是按照正常程序被提拔升迁的人员。来到这里。等待着向皇帝谢恩。
    话说。慧帝在万分羞恼中立即下令要将韩一良交有司严处。不过宰相们自然没闲心和一个|蛋多费工夫。于是在御前几重臣便达成了对他的处理意见：贬韩一良到千里之外的潮州。
    诏令发来。韩一良众目睽睽中。从百官排列中狼而出。羞愤难言。
    可是。这件事还没。韩一良领了贬官令。回家打包收拾行礼的空当。他又被人狠狠参了一本。弹他的人是“御史中丞”杜衡。
    上文说过。在丁晋胡美卿告讦的事件中。堂堂御史台。竟然没有一个御史敢站出来。追检举丁晋。虽然是碍着整个吏部的巨大压力。但是也可看出。现在的御史台。早已不复往日的风和实力。再者。没有一个强硬的领袖。监察人员&#039;|也缺乏一种敢作敢为。无所畏惧的精神。
    朝廷中自然不缺乏明智之人。有鉴于御史台的萎靡不振。已丧失大部分监察功能。一些大臣便提出召回丘度的建议。而御史台
    对杜衡的无能很望。渐有迎丘之念。
    杜衡当然不愿意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如果丘度重回御史台。凭着他的威望和顾命大的身份。自己将再无容身之的。|么怎么才能阻止情况发生呢？杜衡想到两点：一是尽量给丘度回归制造困难阻碍。另一点就是大力提高自己的威望。领导御史台重树昔日威风。
    有了这样的想法。杜衡弹劾韩一良的行为。自然不难解释。怪只怪那位韩大人的运气。实在也太糟糕了点。
    韩一良随即被御史台收审。杜衡的目的是调查出行贿给韩一良的那个官员。乐观点讲。或者是一批官员。可是没想到韩一的嘴巴竟然很硬。拒不说出到底是谁想给他五百钱。杜衡恼羞成怒。严刑逼供多日。也没的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到了后来。杜衡自却有些害怕起来了。韩一良&#039;可被皇帝撤掉自己的官职。断送了当臣的前途。甚至顶着酷刑及被从严治罪的风险。而不肯告发那个给行贿送礼的人。背后必定有强大的支撑力量。自己这次冒然插手。不会无意中捅了马蜂窝吧。
    可是到了此刻。杜衡已经没有了退路。如果不能结案。他的声望势必跌落谷底。到时。丘度回归。必成定局。
    真正是左右为难。上也上不的。下也下不来。杜衡如果是个神经脆弱者。肯定会发疯。好在他有个不错弟弟。杜衡的亲兄弟杜冲此时正在担任“中书校正”的芝麻小官。不过这个人博学多闻。饱览史书。人又很聪明。于是从古人那里学的了很多阴险狡诈的计谋。常常为他的丈人中书舍人黄展出谋划策。
    杜衡以前看不起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弟弟。认他的那些小聪明上不的台面。不过现在逼急了也是病急乱投医。于是便问策于他。杜冲洒然一笑。同样对杜衡的举止失措很有些轻视。轻描淡写的对他说：兄之危。无足挂虑。依看来。不过反掌倾覆也。
    杜冲的想法是。杜衡根本就是小大做。自寻烦恼。既然他一方面担心此案无法结束。导致丘度重掌御史台；另一方面。又顾虑案子继续追查下去。揪出什么不的的幕后大人物。那何不这样。
    说完。就对着杜衡耳朵低声说一通。听杜是连连点头。很快愁眉不展的脸上就出了舒心的容。
    第二日。杜衡便依计而行。先是一一拜访了几位相。以汇报案情为由。实行图谋之事。他对几位重臣说：“案虽未结。已露端倪。其中牵连顾命宰臣丘。所不敢专断。特请示相公定夺”
    这句总领开场白说完后。他对各位重臣后面说的话就不太一样了。杜衡在窦刚和卢士琼面前。是竭力诋毁丘度的蛮横和霸道。说他虽然调任他职。还数次非议中书门下实|的各项政令。还公然说。如果有一天能回到御史台。必然要纠正这些错误的政令。
    杜衡的这些话。可是完全点中了窦卢二人的忌讳。昔日丘度在御史台时。便数次干扰朝廷政令的正常施行。这对于有大抱负的政治家来说。是最不可忍受。
    而窦刚和卢士琼都是有沛然政治理想之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两人虽素有仇怨。也能和好亲近。表面上化解干戈。但是却绝对无法容忍一个旁人之人。在自己等人的政治主张正施行到关键时刻。来指手画脚。从中破坏。
    杜衡的挑拨。及近日一些大臣建议丘度回归御史的传闻。终于引起了卢二人的重视。两人并高度赞扬了杜衡的政治觉悟性。认为他是一个忠直可靠。讲真话的同志。
    而杜衡转过身。对副相李景俭说的是：丘度独断专行。肆意妄为。不过是一名临时的部尚书。却老是想着抓李相的马脚。四处对人陷相公你贪赃枉。说是你主持国家财政工作后。经常从中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看李景脸色铁青。杜衡又添油醋说：现在御史台很多官员。都要求丘度回来领导他们。如果任由丘度轻易回来。他肯定会诬陷弹劾很多朝中大臣。借以重树立他的威风。
    李景俭听到这里。却是转怒为笑。哈哈大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再也不提丘度之事。杜衡很感沮丧。以为在这里的挑拨离间。自己是失败了。




   

    宦海风流第六部吏部外郎第十九章五百贯钱灭宰相（上）
    十九章五百贯钱灭宰相（上）
    杜衡又跑到了“尚书左仆射”高爽那里搬弄是非。这个老头特别爱面子。平日以摆资格。子大著称。杜衡依杜冲的嘱咐。便投其所好。在这些方面尽说丘度的坏话。他丘度狂妄无礼。以前要不是老大人你提携于他。他怎么能被先帝赏。从而跃居高位。可是的势后便嚣张自大。越来越不相公你放在眼里。几次针对你的门生僚属进行弹纠举。后来犯错了。朝廷让他在部戴罪立功。可是他却不知道反思自己的错误。而是说老跑到首宰窦侯爷那里。阿奉承。厚颜巴结。希望能借助于他的势力。帮助自己重回御史台。这样只知私不知公的大臣。相公你说。是不是岂有此理?
    高爽听了。却是不可否。虽然的内心早对丘,不满。可是这个老头也有自己的小算打着。那就是他的为官之道除了倚老卖老外。高爽还以会保官|身为名。历三朝而不倒。靠的就是遇大事不表态违两可的圆滑处世之术。
    他深知在形势难以预测的情况下。任何不慎都会遭致杀身大祸。从而使自己成为政治斗争的殉葬品。因。他虽然身居要职。却从不参与任何担干系的事情。“人莫测其喜愠”。遇事慢开口不出头。不担责任。这是他做官的秘。
    又一位重臣没有表态。这让杜衡失望。不过回去将事情的经过转述给弟弟时。杜冲却是一喜。高兴的安慰他道：“兄之虑。无忧也。”
    果然。没多久便有一个叫上官均的小谏官。出人意料的上本弹劾刑部尚书参预政事副相丘度枉法。这个上官均。前名不经传。所担任的官职是从八品的“右拾遗”。为谏官中品秩最低下的人员。现在竟然胆大妄为的直接弹纠宰执之臣。这让满朝文武震骇之余。心里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和疑虑。
    然而。让大臣们目口呆的事情还在后面。上官均不自量力以微末之官弹劾极品大员。他的奏本自然有在廷议上的到通过。不过。在他之后竟然接连有官和监察人员。甚至是御史。上本弹劾丘度之罪。星星之火。渐成燎之势。
    谏官中的大佬“散骑常侍”董宝德更是将韩一良之案和丘度之罪联系起来他抓住了韩一良奏本中的把柄：哪位"员不是爱钱之人？自己是个很小的官。都辞却了别人送的五百贯钱。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那“其他的”到底是谁呢？
    这个质疑。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因为韩一良是刑部官员。他熟悉熟知的自然当是本部人员按他口中的思。他周围认识的官员基本都有贪赃枉法之处。那么丘,作为刑部最高长官。起码是个失察之罪。如果仔细调查。恐怕免不了有其他更严重的罪责。
    这样的凭空指责。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是杀伤还是很大的。人的想象力一旦被左右。事实到底如何。就不是太重要了。所以情况明显对丘度不利。
    但是。更危险的事。是几位宰相态度的暧昧不明。按照道理来说。命大臣位极人尊现在竟然被捕风捉影的争弹劾即便为了维护这个团体共同的利益。宰相们也应该严厉制止这种现象但是以刚为首的政事堂大佬们。却选择了沉默不置可的策略。
    这种沉默。本身就1表着某种程度上的默许认可。于是。对于丘度的攻击。开始变的更为肆无忌惮。攻击者们大作他的材料。到处收罗证据。甚至连他家的仆人都不放过。总之是处心积虑。根纠底的要找出他的枉法之处来。
    到了这个时候。“御史中丞”杜终于松了口气。他的兄弟杜冲的计策便是转移重点。让大家的关注焦点。从韩案行贿者身上。转移到更大的目标丘度身上。这样。不管以后杜衡能不能了结韩案。起码丘度已被搞焦头烂额。暂时是没有能回归御史台。
    杜氏兄弟的胃口。仅于此。他们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认为自己可以将丘度扳倒。让他彻底没有回来的希望。
    但是。有人却要帮们的忙。
    由韩一良行贿案引起的弹劾风波越闹越凶后。首宰窦刚开始出面制止事情的蔓延。他对其几位顾命大臣说：“韩一案。事关朝廷重臣。必定牵连甚广。只恐非今时之御史台了。依本相之见。应选坚贞果敢且办的力之人主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于是由窦刚任命“长安县令”董含作为韩一良案的主审官。调查此案的详情。
    这份任命一下达。中很多官员们的心中都变的亮堂堂了原来连首宰都要找丘度的麻烦了。
    他们为何这么认为呢？这首先要从董含这个长安县令说起。此人是本朝有名的酷吏。早年的罪权贵。本应处死。后的窦刚从中周旋。免于死罪。又大力提携于他。不过几年。便成为正五品京机县令。他和窦刚的关系。绝对非同小可。
    再则。纠查违法有罪官员。本为御史台之责。有时大理寺和刑部也分担一二。何时轮到它长安县来多管闲事？从窦刚的这份任命上。便能看出。他是别有所图的。
    不过丁晋觉的这件事上。窦侯的插手。有些不太妥当。他认为窦刚的任命太直白了些。恐遭人猜议。再说如果长安县审不出个究竟来。到时候董含独自承担责任。很被动。于是建议窦刚可采用“三司会审”的办法。让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共同参与到此案的审理中。
    同为窦派的卢承庆杨钜等人都赞同丁晋的想法。即便是董含。也觉丁晋的建议更为合理和谨慎。也虑到了自己所担的压力。心里便有些感激。
    刚考虑一番。便采纳了丁晋的建议。不过和其他几位宰相商议后。认为这个案子中刑部人员牵扯太多。而御史台懈怠不振。前审理多日而无功。都不适合再参与办案。于是便将刑部及史台从中剔除。而决定从朝廷百官。选择素有清名者为陪审官。协助长安县大理寺两个衙门共同审理案。
    廷议时。便由上朝的大臣们。选-清廉者。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丁晋的名字也被选了候选人名单。下朝后。丁晋的悉此事。便急忙对窦刚道：“天下皆知我和董含。与公相善。如下官也参此案。即便其时秉持公心。奈人言可畏。为相公惹非议。大是不美。”
    刚听了。很赞赏丁晋的细致周到。于是和诸相在政事堂商议此事时。便选了另一位候选人“户部侍郎”邓润甫为陪审官。参与韩案的深入调查审理。
    经过番精心准备。含和邓润甫。以及另一位大理寺官员“大理丞”章和。精神抖的来到关押罪犯的大牢。审理韩一良。
    在邓润甫和章和认为。这次。自己是受了朝廷的重托。严厉彻查韩一良案中牵涉的贪污腐官员。职责只是审案。为国家纠正不良之风。虽然。他们也模糊的意识到此案所涉及的东西可能非同小可。但是并没有一种以之为由达到何种政治目的的想法。
    但是董含自然不是这么想。作为首相手中一把用惯的利刃。他自然清楚刚以自己为主审"。是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主要目的。所以。一开始。董含便比邓章想的更深。做的更彻底。
    他提审韩一良。直接把矛头指向度。并威逼利诱。诱导其嫁祸上官。从而减轻自己的罪责。甚至。董含还暗示韩一良。只要能出来指证丘度。就是戴罪立功。并且是立大功。这样的话。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能的。
    无奈。韩一良却是个罕见的硬骨头。那个曾想贿赂他的幕后人。他都宁肯熬酷刑都不说出来。何况是诬陷并没有犯法的上官。自然是打死都不说。再说董含也不敢真的把他打死。案情就此陷入僵局。
    董含能被称为“酷吏”。自然不会就这么点手段。见在韩一良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于是他收押了几个刑部小吏。逼他们说出平日听说过的上官们的罪状。就此捕了刑部"员刘挚梁焘。厚锡等十五人。又通过严刑拷打。诱逼刘挚梁焘两人答应自己。弹劾揭发主官丘度的罪行。
    董含这里刚取的一点进展。还没有详细策划该如何构陷丘度罪名。他也被人弹劾了。弹劾人是和他共同办案的邓润甫章和。
    在心里面只存着办案审案念头的邓润甫和章和二人看来。主审官董含的种种做法就是明目张胆的逾越法制。他任意构审犯人编派案情。使自己两人根本无法插手。是一种肆意枉法的行为。
    于是。二人心怀不满。密奏皇帝和政事堂诸位宰相。控告董含独断专行惨掠囚犯。





    VIP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五百贯钱灭宰相（下）
    
    自己提名的人竟然被指责枉法，这让窦刚觉得很没面子，大怒，回府后召来董含好一顿训斥。明面上是质问有无弹劾之实，实际上是怪他办事不力、行事不慎。
    薰含自然懂得其中意思，所以他的心情诧异多过恐惧，诧异什么呢？诧异的是邓、章二人竟然如此不懂事、不上道，董含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名义上的陪审官竟然真得将事情当真了。
    幸好，他早有准备，所以一边安抚窦刚的暴怒，一边将自己的对策说出，窦刚这才点头称许。
    第二日，董含便立即草拟奏章，反过来弹劾邓、章二人包庇罪犯、排挤忠良，又指天发誓请求朝廷派谏官及内侍到长安县署来审查。
    邓润甫和章和不知董含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然董含敢让朝廷调查，那么孰是孰非，自然一辩便明，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可是他们低估了董含的狡猾，办案老手董含知道，朝廷处理这样的事情，历来要经过一定程序，于是，他抢在前面，打了一个“时间差”——派人假称使吏来录问众囚可有冤情，凡是说有冤的，当即一顿胖揍，及至真正的钦差大臣来问时，谁还敢喊一个冤字？
    结果，邓润甫、章和以妒贤害能之名，被朝廷治罪，免去原职，另行发落，同时，又派了上官均来协助董含，审理韩一良之案。
    上官均就是那个首先弹劾丘度的小谏官，让这样的人来共同审案，就像窦刚任命董含为主审官一样，其目的不言自明，只是不知道这个上官均到底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忠狗”了。
    在这股倒丘气焰热火朝天的时候，事件中的主角—丘度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曾经整过无数人的他知道，如果任由敌人继续嚣张下去，毫无反抗，那么等待自己的只有任人宰割、死路一条。
    于是，丘度以退为进，愤愤上书自劾，要求朝廷矫正最近的一股不良告之风，还自己以清白，并说很愧对先帝的信重，本一心想着要辅助幼帝，现在因为小人的诬陷，自己郁积于胸，身困体乏，恐怕不能再为朝廷尽忠出力。也就是用辞职来威胁政敌不要逼人太甚了。
    可是让丘度万万没有想到地是。<<>>天子竟然批准了他地致仕要求。慧帝用一种毫不认真地态度对待顾命大臣。让朝野震骇。但这也正遂了某些人地心愿。接到诏书后。丘度万念俱灰。一向镇定地他变得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全完了。
    丘度一夜白头。
    但是政敌对他地清算还没有完。丘度虽然致仕。但是他地身上还有一层顾命大臣地身份。这个身份绝对不能小看。关键时候或许会爆发出很巨大地能量。毕竟致仕不是死亡。致仕后又复出地官员。历朝历代都不乏其人。何况。谁又敢肯定地说。小天子不会有一天突然醒悟过来。像他地老子—念宗皇帝一样。重用丘度来制约各位大臣呢？
    不管这是哪位或者哪些权臣地内心想法。反正。在这个关键地时候。中枢地几位重臣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地默契。如果。那位正直倔强地宰相武元宗在地话。或许事可能有挽回地余地。可惜。现实中没有如果。丘度地命运已经注定。
    朝堂上。对丘度地弹劾纠举。日复一日地在增多地。而同时。董含和上官均也配合愉快地以韩一良案为突破口。搜集丘度地罪证。但是。要彻底扳倒丘度并不容易。丘某人行事极为谨慎。向不留人把柄。他也知道树敌颇多。所以对于钱财方面这些容易被人抓到马脚地地方。从来是律己很严。想要找到他严重地违法之罪。谈何容易。即便是凭空构陷。也要编得让大多人相信才是。
    “刑部员外郎”刘挚。在关键地时刻。起了重大作用。这个人。是个标准地软骨头。在董含地酷刑下。早已忘记了什么叫尊严和骨气。棍棒之下。即使是让他出卖自己地爹娘。恐怕他也是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刘挚和丘度属下的一名主事官梁焘，联合编排了一个天大的谎言，这个谎言因为编得极为真实，其中的一些作为，又符合丘度的性格，竟然被很多人相信，还被载入了定期编撰的史书上，直到几十年后，为了政治上的需要，丁晋派人彻查此案，这个天大的冤情，才为世人解开。
    这个谎言，就是钱可通神的故事。说得是，丘度被贬为刑部尚书后，有一次下决心平反一个错案，他对下属（主要是刘挚和梁焘）说，这个错案的存在时间已经很长了，现在限令你们在十天之内解决问题。第二天早上一上班，丘度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帖子，打开一看，完全
    自己要平反的那个错案来的。帖子上写着出价三千T[过问这件事。看过帖子之后丘度拍案而起，立马找来属下要求他们加大力度尽快结案。
    结果，第三天早上丘度走进办公室后，看到又一份帖子摆在办公桌上，这一次开出的价钱是一万贯。这种连续出现的帖子和一次比一次高的价钱无疑是一种挑战，曾经以严正为名的丘度自然越发的愤怒，严令下属必须在两天之内结案。刘挚等人暗暗叫苦不迭，因为他们也知道这幕后之人，如此神通广大，绝对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可是还没等刘挚等人想好如何敷衍了事，第四天早上，还是办公桌上，帖子再一次出现，开出的价钱攀升到三万贯。丘度看过之后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之中没有爆发也没有灭亡，只是自此以后，那个案子再也没人过问了。
    这件事过去之后，有人找机会问起这事，丘度是这样解释的：“钱至三万，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惧及祸，不得不止。”钱一旦到了三万贯这个份上就能买通神鬼了，没有办不成的事，丘度害怕引祸上身，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按照刘挚等人绘声绘色地编出的这个故事，丘度自然犯有不法之罪，不过这些家伙还不放过丘度，或者说是因为董含想把韩一良行贿案彻底解决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下，后面又诬陷说丘度最终拿了那个神通广大的幕后人的一千贯钱，并把五百贯钱分给了案件的主官—韩一良，只是韩一良胆小，最终没有敢拿五百贯。
    这样，丘度除了枉法，还有严重的贪腐受贿罪，韩一良案也便有了结果，真正是皆大欢喜，可惜韩一良却在案件告终前的前一个晚上，在牢中撞壁而死，没有了这个重要参与者的指证，丘度坐实贪腐之罪，毕竟有些空空荡荡的不太让人信服，不过，这无关紧要，因为大局已定。
    值得一提的是，在对丘度的罪状书中，韩一良的自杀，也被归咎于丘度的逼迫，认为韩一良是畏惧丘度的淫威而不得不自杀以保全家族。
    墙倒众人推，官场上从来不缺少看风使舵、落井下石之辈，在那些日子里，丘度这个昔日的显赫宰臣，似乎已成为万恶不赦之徒，一些希望能借此巴结上大佬们的官员们，在朝堂上争相发言，上跳下窜，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好像一切坏事，都有那位丘大人的影子。
    这些毫无证据的攻讦之言，看似毫无意义，却是“上位者”所需要的，究其原因，其实和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同样的道理，上位者们想要除掉丘度，但是不能表现得太直白、太露骨，这时就需要舆论和大众的支持，装饰出一片群情激奋、人人喊打的表象，然后，他们再装作无奈地顺应民意，痛苦地作出有违本意的决定，毫不留情地消灭早就想收拾掉的那个目标。
    朝堂上的表演，持续了一段时日后，宰臣们觉得时机已到，于是由薰含和上官均上奏说韩一良案已告破，他们弹劾丘度“监临主司官受贿罪”、“徇私舞弊罪”、“贿赂下属罪”等十七条私罪，及“枉法”、“失职”等十四条公罪，共计三十一条大罪，弹劾韩一良等刑部官员受贿、枉法、包庇等大罪，建议朝廷严厉惩处这些人。
    薰含并上疏说：刑部从上而下，腐烂至深，此中官吏，结党营私，目无法纪，韩案查纠不过十之一二，希望朝廷允许自己继续调查下去，彻底清理刑部贪腐之风。
    朝廷准奏，于是董含和御史王辅国等人，借此大施淫威，八方株连，排除异己，以至“被罪者数千人”，直到整个长安城百姓都议论纷纷时，朝廷才限于舆论压力，终止了他们的牵连行为。
    由韩一良案引起的巨大风波，直接导致了宰相丘度的失败命运，丘度后被贬流到崖州。崖州在今天的海南岛，是最严厉的贬谪地，但是丘度并不因为侥幸逃过死罪而乐观，在途中他经过一个“鬼门关”的地方时，充满感慨地写了一首诗：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崖州何处在？生度鬼门关。
    丘度作出如此悲哀绝望的诗，似乎是预感到前途很不妙，在几十年的宦海生涯中，他也屡次被贬黜，但是几次几落，他总会以顽强的意志重新振作起来，这一次，丘度完全丧失了战斗精神。
    这个鬼门关的不祥之地，让他更加感觉凶险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丘度借故在此地拖延了数日，将自己所作的文章和诗赋整理一番，这才黯然地继续上路，果然，在离崖州不到百里的地方，丘度被一个小驿站的驿丁们，溺死在了大粪缸里。






    宦海风流第六部吏部外郎第二十一章命运无常
    二十一章命运无常
    五百贯钱。到底是谁给韩一良的。到最后也没搞清楚。但这个案子引发的风波却牵连颇广。上至顾命大臣。下至头小吏。无辜下狱者数百人。
    丘度被流放后。为杀人灭口。董含等人又矫旨毒死了刘挚梁焘。谎称狱中自尽。又将何锡等二十三名刑部官员。发配幽州充军。使案情再无法追诉。
    但是由韩案引起的"场动荡还不算完。某些人的政治目的达到了。另外一些人见有机可趁。于是便浑水摸鱼顺势牵连。准备借助这个难的良机。除掉自己的敌人或者暗中仇视者。
    “参知政事”李景俭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此人是念宗皇帝钦点的顾命七大臣之一。但是比起铮直果敢声望威隆的窦刚及文质彬彬政务熟的卢士琼等人来。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要差的太远。即便是七大臣排名最末的“司农卿驸马都尉”钱伯芳。声誉上都要比他好一些。
    原因是。李景俭此人不学无术。贪鄙好财。他的发迹。完全是靠着厚颜无耻的巴结奉承溜须拍马来完成的。而且巴结的对象还格外让人鄙视。那就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念宗皇帝在世时。非常宠信几个大宦官。因为这几个人对他登上帝位有很大的帮助。念宗认为他们有拥立之功”。又是容易掌握控制的身边人。于是常常以重任。信任尤甚大臣。其。有一个叫高师成的太监。陪伴念宗。须臾不离左右对皇帝的喜好非常熟悉。常能取悦君上。于是。李景俭便千方百计的巴结上他。象敬父亲一样恭顺高师成。称之为恩府生。
    李景俭很贪财。利用职权大肆索。但他又非常猾。常利用他人为自己敛财。自己并抛头露面；积敛巨财后他也不像一些守财奴一样不知道金钱的真正利用价值。而是拿出其中很大一部分。再进一步的赂收买宦官近侍
    靠着高师成等&#039;官帮助。李景一步登天。被宗皇帝授为“户部度支司郎中”。不久又迁升“度支使”。兼“盐铁使”掌管天下租庸税收。开始进入周帝国的政治中枢。后念宗驾崩。他竟然又被任命为的位尊崇的命大臣。真正是小人的道。一发不可收拾。
    此人虽的重任。实际上论起公务能力却是草包一个熟知之人暗笑其势不可长久。但李景十分圆滑狡黠。七大臣之间彼此都有缝隙矛盾唯李景。能和其余诸人保持良好系自他主|中央经济工作后。将国家财政搞乌瘴气。困顿不堪。但也很少有人找他麻烦。可见。他的工作能力虽不行。但为人处事确实很有一套。
    就是这样一个会做的乖巧之徒也有切齿痛恨的目标。那就是和他共同主持经济工作的“部侍郎”杜黄裳。
    杜是个十分清廉正的官员在安官场上流传很多他廉洁奉公的故事。有一个故事是。“员外郎”丁晋和杜黄裳交好。两人友情真挚。可谓无话不谈。连黄裳都承认晋虽名为弟子。实是他最好的良友之一。有一次。丁晋到杜家做客。看到他家的门都非常破旧了。此时正是炎夏季节。别人家都已经换上了新门帘。可是杜家却还是用着去年的旧物。丁晋便很好奇。私下询问下人才知道。杜黄裳最近把自己的。都接济给了一穷士子。自己家却是困难的连张门帘都舍不的换了。丁晋听了很感慨。是临走时。便偷偷的放下了十贯钱。让杜黄贴补家用。
    可就是这十贯钱。险些让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杜黄发现后。连夜便差人将钱送回丁府。还附带着一份书信。严厉的训斥了丁晋的这种行为。说。如果两人都是白身。朋友之间互相接济。本应当。但现在既然你我都是朝廷官员。这种行为就是非礼非法。如果不是相交深厚。恐怕还要误会丁晋这是明显的行贿。总之。杜黄很生气。后来。还是丁晋好脾气的赔礼道歉。再三解释清楚。将错误归结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这才平息了他的怒气。
    如丁晋这样好的朋。只是私下接济一点小钱。杜黄裳都坚辞不肯。险些反目。可见此人原则性之强。
    而杜黄裳在为国理财方面。也很有一手。他是最早着眼于南方的人。在念宗皇帝时。他曾建议朝廷大力征调江南&#039;税以缓解国家困难。后成为“户部侍郎后。身体力行。创办良多。他又完善了李景等施行的有很大缺陷的榷盐法。使盐利收入达到国家总收入的一半。可以这么说。这几年帝国兵革之际战事剧烈。而国家财政极度困难而危危不倒。靠的就是杜黄裳施行的一系列有利的经济政策。如果没有这些积极的政策支持。恐怕。大周帝国现时的局面。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过。李的贪财和杜的清廉。不是他们结怨的矛盾点。造成他们之间激烈冲突的。只是工作问题。也就彼此施政观点和经济政策的严重对立。
    李景俭的政策。总结一点就是竭泽而渔。只贪眼前利益。不管长远发展；还有一些诸如钱爵以钱赎刑之类的荒唐政策。可以说是完全不择手的敛财。给朝廷的声誉造成很的负面影响。不利于经济状况的长久改善。
    而杜黄裳。却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官员。他对帝国的财政状况。有着非常清醒深刻的认识。也熟悉民间百姓疾苦。执政户部时（尚书只是的位尊崇。实权通常掌握在侍郎手中）。要求下面人员。严格实行除租调外。不的对百姓横征,税的政策。有很隆的声誉。
    他对李景俭的一错误政策。也多有批评李曾经让陈担任“转运使”这个重要职务。陈是个很严厉的人。做事古板。他负责征括百姓的违负拖欠。及捕逃民户应纳租调。因为手段不的当。结果所作所为几乎就是明抢。不仅有达成预期的目标。还让逃户更为增多。杜黄便毫不留情的指出。陈的失
    方面是李景不识人。用人不当；另一方面。是取的税收制度有问题。
    正是因为看到税赋策的种种严重不合理。杜黄裳便把目光投向了税制改革。这时的税制。因为现实状的变化。显的弊端百出。一些有能力的理财官员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杜黄几番思量不顾丁等好友的劝阻。决定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开始了税制改革的种种实。如对户的税的改订。准备着为彻底改革税制打下基础。然而。难以预料的命运改变了他的一切
    李景对杜黄早有怨恨。不仅是工作中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如果把这个事事和己意见相左的人排挤掉以后必遭反噬。但是李景俭并不把这种恨意流露在脸上。而是表现的对杜黄裳非常亲切。非常友好。面对杜几次的当众责难。也没有因之羞恼发脾气。反而经常对人说：杜为公义不避嫌疑而问责我这对国家来说是好事。我怎么还能够生他的气呢？
    这句话说正气凛然。不熟悉人听了肯定以他是个很正派的官员。但实际上呢。李俭却是一个的的道道的携私怨而舍公义的小人。他决心铲除杜黄这个绊脚石后。便对杜的一举一动都比较留心。还暗的派人调查有关杜裳以前的事情。存心是要找出他的毛病。以便有机会进行陷害。
    韩案风波。让李景俭看到了铲除政敌的机会。此中。“刑部员外郎”刘挚和杜黄裳有旧。刘挚身陷狱后。李景俭马上派心腹去调查杜刘二人之间的往情况。结果发现。杜黄裳和刘挚两人的关系。竟然非比寻常。
    二十多年前。杜黄裳和刘挚是同窗好友。两人都在同一个老师门下读书。意气相投。友情真挚。后来刘的父亲因犯事被斩首。而家里也被处以高额罚款。导致刘氏家破人亡。并欠下别人一股债。正当刘挚几乎走投无路。深感|望时。正直杜黄裳向好友伸出了援助之手杜黄将早逝的双亲为他留下的祖屋变卖。代刘挚偿还了债务。
    刘挚感动无比。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给杜黄裳跪拜下来。口中称：兄恩。深如海。高如山。无以为报。如他日侥幸富贵。当重谢于兄。
    几年后。刘挚先杜黄考中了进士。又很幸运的了京官。家庭条件变的优越起来。于是将杜黄裳亲自接入自己宅中。让他全心攻读诗书。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终于。第二。杜黄裳也考中了进士。两个好友互相帮助。共同扶携。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当传为一段佳话。
    刘挚当官后。他性格中贪婪虚荣的毛病渐渐浮现。人变的越来越势力贪财；而与之相反的是。杜黄裳始终保持自己的高尚节操。清廉正直。坚持原则。两个好友。因为各自价值观念的不同。渐渐走远。最后。虽然彼此之间并没产生激烈的冲突和矛盾。他们还是选择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不再往来。
    杜黄裳虽和刘挚从前交厚。但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而牵连他被治罪。李景俭抓住的是一个很恶毒的细节刘挚曾赠送给杜黄裳一匹白-驼。后来两人交恶后。黄想把骆驼还给刘挚。刘挚便说。虽然友情衰微。但这份礼物是彼此真挚感情的见证。送出去的礼物再送回来。何必做的这样让大家难堪呢？如果你非要彼此划清界限。那么这匹白-驼。就当做是我还你当日帮我清偿的债务钱吧。
    刘挚几经推脱。杜裳终于没有再坚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对这头白-驼他实在太喜爱了。而且也跟随他很长时间。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
    现在。李景俭抓住的便是这一点这白骆驼到底是刘挚赠送给杜黄的礼物。还是行贿给他的脏物呢？
    之所以说恶毒。便因为这个时候。刘挚已死在大牢中。死无对证。而刘挚又是被坐实了贪污罪名。已是人尽皆知的经济犯。那么。他赠给杜黄裳一匹价值高的坐骑。到底里面有没有涉及到行贿受贿。谁也说的清呢？
    到此。杜黄裳是有口难辩。泥巴糊在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了。丁晋等友人为他四处奔走。希望能挽回他的清白。但是没有什么大用。朝廷的调查人员询问杜黄有无此事时。杜长叹口气。承认白骆驼确为刘挚所送。也没有为自己多辩解。
    因为杜黄认为。便自己不是受贿行为。但刘挚的钱物是从何而来呢？还不是贪污腐化的来。那么自己即便没有受贿。也是实际上的享用了非法赃物。这样的话。今日之果。全是由于当日贪心所致。就是被朝廷处罚。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为其奔走多日苦思竭虑的丁晋。听到此事后。不顾师生尊卑。生气的大骂杜黄裳糊涂愚蠢。是个顽|不灵的木头脑子。这也无怪丁晋恼怒。这些时日来。他苦心走动关系。四处援引。为的什么？不就是想尽量为杜黄化解此的负面影响。让他能少被朝廷责罚吗？
    但是。眼看此事已经有了些眉目。希望在捷。杜黄裳却对朝廷中使俯首认罪。将不是自己的罪行也揽到自己身上。一副自我惩罚听天由命之相。这是何等的气。何等的愚蠢。
    丁晋心有不甘。却是无可奈何。他的能量毕竟有限。不要说远远左右不了朝廷的旨意。即便是为杜黄裳奔走活动。也要小心翼翼掩人耳目。怕就是如果让景俭之辈知悉。恐怕别人动动小指头。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
    不过。丁晋等人的活动。毕竟还是有些影响的。也或者是杜黄裳往日的清誉。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廷议时。大臣们对于此事产生了比较大的分歧和争论。最后。黄裳虽获罪。但并没有被重处。只是被贬为忠州刺史。品秩降两级。外放为官。




    

    二十二章酒肆谈
    “贬谪”，在古代的政治生活中是多么平常，多么司空见惯。可是，在当时，却是一件天大的祸事，对于充满世态炎凉的中国官场、中国社会来说，那些遭祸的人，冤假错案也好，罪有应得也好，立刻从人生的高峰跌入社会底层。在一个以权威的是非，为是非的社会，谁来分辨你的对错，谁敢议论你的曲直？
    按照大周《职官令》规定：贬官一旦接到被贬的诏书，必须立即离京，一般不得超过第二天，家属则随之也必须离京。
    ………………………………………………………
    这是一处帐篷型的民居建筑，前面开了家酒肆，名为“醉无归”，正如房子的建筑风格，这是一家胡人所开的店铺。
    丁晋和杜黄裳，坐在酒铺的一个偏僻角落，相对而饮，气氛沉默。
    酒是好酒，名为“绮罗春”，但长安城的人们更喜欢叫它的别名——“抛青春”，听说这种从西域传过来的醇厚绵香之酒，喝多了能让人忘却烦恼，你可以恣意洒脱地挣脱人生束缚，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说白了就是耍酒疯。
    沉默的对饮，一壶美酒很快便被饮尽，站在丁晋后面的小仆，只是轻轻地挥挥手，柜台后面，机灵的掌柜已经会意，忙让人再送上一壶温热的酒。
    美貌的胡姬端着酒盘款款而来，待放下后，嫣然一笑，用一种纯正的长安口音说道：“两位贵人，酒是好酒，不过要慢慢品尝才能尽得其中滋味。”
    “呵呵，谢过小娘子。”丁晋对她拱拱手，温和地笑笑。胡娘知趣地不再多话，款款而退。
    丁晋为杜黄裳斟满酒：“杜公。美人之言。实是正理。我二人当慢慢畅饮才是。”
    他对面地杜黄裳。面容很疲倦。听了丁晋地话。用一种更疲倦地声音回道：“就依三郎之言。
    ”话虽这么说。却是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显是心不在焉。敷衍而答。
    丁晋暗叹口气。不敢再给他倒酒。开解道：“杜公勿忧烦。此次南下东道。也未尝不是朝廷对公地一番考验。他日重回中枢。公自可再施拳脚。为国分担。”
    杜黄裳摇摇头。苦笑道：“三郎多心了。吾不是为自身前程忧虑。实是想到如今国力空虚。民情干枯。朝廷财政已达破乱不可收拾之时。如不能及时拨乱反正、施以良策。即便他日有心振作。恐也怕衰竭不堪踌躇了。”
    “尊公还在思虑此事？”
    丁晋既对杜黄裳地迂直有些生气，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固执和坚持，对于那种为了理想而奋顾身，甚至甘愿把自己作为祭品摆放到祭台上的行为，他虽无法理解，但很敬佩这种“虽千万人吾往也”的精神，叹息道：“在其位，谋其政，公既已卸去重任，又何必多想其他呢？”
    杜黄裳苦笑无语，想起半天没有酒喝，于是从丁晋那边抢过酒壶，为二人斟上，又是一口喝尽。
    丁晋轻轻抿一口酒，暖暖的液体流入喉咙，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后小仆忙把棉披风为主人披上，又将怀中的小手炉递了过去，前些日子，主人偶感风寒，生了场大病，这几天又为杜公之事，前后奔波，劳心竭虑，这寒病，眼看着是越来越严重了。
    丁晋将小炉在手掌中搓了搓，冰冷的双手渐感温暖。长安城的冬天，是非常寒冷地，像丁晋此类老家在南方的人，便很不适应这种寒冬腊月、冰冻三尺的天气，而这种精致的小火炉，便管了大用。说它精致，不仅是指高档的质料和华丽的外观，还在于巧妙地内部结构，这种手炉的内胆可以始终保持平衡，里面的炭渣不至于外漏，很是方便实用。
    杜黄裳看了丁晋怀中地手炉一眼，心中也是叹了口气：两人相交数年，他可以说是一步步看着丁晋由一个微末小令，以令人炫目的速度，升为现在的从五品员外郎之职，可以讲，现在的丁晋，只差一步，或许就能进入朝廷地政治中枢，真正成为领导帝国的重臣中的一员。丁晋的能力，他绝对毫不怀疑，他的人品，自己也坚信其诚，只是有一点，杜黄裳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要为这位小老弟开导指点一下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这一处让他越来越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丁晋随着地位和权势地上升，无法保持住严格自律的本性，他变得越来越爱享受，越来越注重个人私欲。
    杜黄裳知道，“享受”和“贪性”是人地一种属性，一种与生俱来每个人都拥有的天性，没有人不喜欢美好地东西，但是它会随着你的放纵会快速壮大
    种属性、天性一旦越界，变成了刘挚那样私欲膨已，就再无法遏制。古人云：“罪莫大于多欲，祸莫大于不知足。”人之贪欲闸门一开，犹如江河决堤，一发而不可收，一旦把握不住自己，“天性”将淹没人性，理智全无，到时候，再聪明之人，也可能因为愚蠢地问题，而陷入泥沼，万劫不复。
    有虑于此，杜黄裳借着酒意，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喜恶，对丁晋平日的一些自己看不惯的行为，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和纠正，毫不留情面，也无所谓惹恼对方。
    丁晋起先听着颇为好笑，杜黄裳现在自身都是麻烦多多，怎么又有闲心管自己的琐事了？再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就是爱享受和贪奢，对比起那些真正豪奢荒唐的家伙来，自己又算得什么？不过是随着官职的升迁，相应的生活自然要适当舒服一些，丁晋认为，自己的行为，远远没有超过原则界限。
    接着，他却越听越恼，因为杜黄裳竟然连自己的一些私密之事都有耳闻，最让他羞恼的是关于素姐的事情，杜竟然知道自己为薛素洁买了处小宅子，并和她生育有一子，这使得丁晋心里很恼怒，他怒的不是杜黄裳的批评和指责，而是这样的秘事，杜又是怎么知道的？
    丁晋的交际十分广阔，关系众多，对于宦海中人来说，这自然好处多多，但是也有一些不好的地方，比如交友多，就不可避免其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这其中，最讨厌的，可能就要数那些背后说人闲话，爱嚼舌头之人。
    不过通过杜黄裳的话，也可知道他并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宅子并不是丁晋买的，而是素姐坚持用自己的私房钱购置的，他和素姐也不是只有一子，而是两个儿子，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
    这些谬误的地方，让丁晋可以有线索思索到底是什么人告诉杜黄裳的，他的沉思，在杜黄裳眼中，却是羞愧和沉默，他认为丁晋有悔悟之意，于是很是欣慰，严厉的语气，也慢慢变得婉转，渐渐成为淳淳善诱的良苦用心之语。
    这些诚恳的忠告和劝诫，让丁晋听了，渐去反感，先前，他之所以有所抵触，就是因为杜的话语太直接、太严苛，如果抛开名义上的师生关系，两人同朝为官，身份地位差别并不大，丁晋也不是杜的属下，杜黄裳怎么也应该照顾一下对方的尊严和脸面，不应该用一种毫不客气、教训的语气来劝导。
    再说，杜黄裳现在是被贬之身，用一句不客气的话来形容就是半个政治上的失败者，他的失败，表明他从前坚持的做人原则和价值观，或许存在着严重的问题，他又有什么理由，用这种可能会导致失败的经验和道理，来训斥于人呢？
    所以，丁晋有很强的抵触感，不过，因为他的性格历来沉稳不露，又佩服杜黄裳的高尚人品，对其很容忍，于是，虽心有不满，却并不表露出来。
    及至杜黄裳的语气变得温和，丁晋这才真正听入心中，对他指出的自己一些不妥当的地方，也悉心接受，并诚恳地说出感谢之语，表示自己一定改正，请老师勿担心。
    杜黄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这一番心力交瘁的交谈，让他的面容显得更疲倦了。
    丁晋看着杜黄裳苍老的样子，想起八年前自己金榜题名，和诸生在谢师宴上，见过的那位风度翩翩的黄裳公，那时的杜公，是何等的风采，何等的让后辈仰慕；又想起三年前，自己任文裕县令时，杜黄裳因寻座驾，而在县署和自己一番攀谈时的样子，那个时候，杜黄裳同样是牵连获罪，但比现在更糟糕的是，他的处分被悬而不决，大半年赋闲在家，可是那时的杜黄裳，虽然沮丧，虽然消沉，但并不像现在这样颓废，这是一种深入到骨子里的疲惫。
    这种极度的疲惫，杜黄裳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种他想掩饰都无法掩盖掉的东西，此次的打击实在是太沉重了，“名声若日月”，他半生积攒的名声，竟然就此毁于一旦，这无异于断绝了他的半条性命。
    杜、丁二人，相对沉默，默默饮酒，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酒肆厚厚的门帘被掀起，伴随着寒风吹入，一个身材高大之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视线略微一扫，已看到丁晋和杜黄裳，此人大踏步走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便知道你们两个家伙在此地盘踞，果然不假。”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三章 酒肆谈（下）
    二十三章酒肆谈下）
    铺厚厚的门帘被掀起。伴随着寒风吹入。一个身材高大之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目光略微一扫。已看到丁晋和杜黄裳。此人大踏步走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便知道你们两个家伙在此的盘踞。果然不假。”
    听了这噪之音。晋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笑道：“好你个白二。真莫是鼻子犬？此的如此偏僻。你都能找来。”
    杜黄也是颇感好。今日和丁晋饮酒。连自己家的仆人都不知道。这个白行简又是从而知的？
    来人听了。意的哈大笑。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装出一副神秘的表情道：“哈哈哈不可说。不可说。总之。山人自有妙计。你等就算猜破了肚皮。也是想出来的。”
    这个人。正是前文曾出现过的徐文茂的朋友—白行简。那时。他和丁晋的关系。只能算相识。后来。白行简调到“户部侍郎”杜黄裳属下任职。三人之间渐渐过从甚密。
    人说。有白二的的方。必有笑声存在。白行简这个人很幽默。天性也很乐观。他的到来。化解了沉闷的气氛。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谈天。中间不时有白行简科打诨。不片刻。就连刚遭贬官满肚子愁绪的杜黄裳。都露出了忍俊不住的笑容。
    席间。白行简又大他的大乐赋。手舞足蹈。兴奋不已。这是他生平意之作号称《天的阴阳交欢大乐赋》。名字起威风。其实说穿了就是一本讲解床上大道的黄色文章。
    所谓“合乎阴阳。兹一度。永无闭固。或高楼月夜。或闲窗早春。读素女之经。看隐侧之铺障施。倚枕横布。”从这开篇序言上就看出白行简的淫荡至深。个色情文人还具体生动的描绘了夫妻—交的全过程。“具香汤。洗拭阴畔整顿裤裆。开花箱而换服。揽宝镜而重妆”。
    酒助谈兴。又有知好友倾而相。白行简说的是口沫横飞。激动无比。而其他二人呢。丁晋带着温的微笑。专注的听着那种蛮有兴趣的神情。让白行简越发兴致大发；再看杜黄裳。依他平日的性格。是不喜欢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今日大不同于日。杜黄裳知道不管是丁晋的相饮酒还是白|简的风趣笑话。其实二人都是为了能开导自己郁闷的心情让自己开心。他深深的感激二人对自己这种珍贵友谊。
    也正是因为这份温的友情。杜黄裳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倾听着白行简的吹嘘和胡言乱语。
    看到向来对自己的宝贝大乐赋有见的杜侍郎。竟然也出神的听着自己的讲述。这让白行简愈加兴奋。高兴的飘飘然起来。话语之间也更没了顾忌。
    他开始讲起了男女之间的“性生理发育”。什么“夫怀抱之时。总角之始。蛹带米囊。花玉蕊。忽皮开而头露。俄肉而突起。时迁岁改。生||之乌毛。日往月来。流涓涓之红水”。又是什么“男已羁冠。女当年。温润之容似玉。娇羞之貌如仙。英威灿烂。绮态婵娟。素水雪净。粉颈花团。昂藏之材。已知挺秀。见窈窕之质。渐觉呈妍。”。言语如脱缰野马。渐渐走火入魔。
    这个白二啊！丁晋越听越不对劲。听越离谱。偷偷看向杜黄裳。却见他还是很有兴趣的一倾听的表情。丁晋颇感诧异。很是疑惑：难道杜公平日是深藏不露。独好此道？
    酒家又送上了两壶酒。白行简说的忘乎所以。根本不顾及旁人的存在。搞的上酒的胡女娇羞不已。又不的不缓缓放下物事。才急急返身逃走。
    丁晋为三人斟满酒。笑道：“白兄。且暂歇息。酒趁热而喝。也去去寒气。杜公。杜公。。。”
    连着唤了数声。杜黄裳才回过神来。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情。丁晋这才知悉。刚才杜黄根本就没有听白行简说什么。而是装出倾听的样子。
    丁晋心中黯然。知道这次的打击。对杜黄裳的精神。实造成了很严重的创伤。凡政治人物。唯能精力充。对自己的理和目标孜孜追求。坚定不移。靠的就是比常人强大的意志力。而如果打击太大。意志消沉。那衰弱之象。甚至要比常人更甚。
    “杜公。明日即要启程。这杯水酒。学生祝愿公能一路顺风。早日抵达忠州的界。”
    白行简忙也举起酒杯。笑道：“青云说的是。此季正为严寒时节。大人一家切要注意防寒|暖。愿早日到达吉的。遣人捎个信来。吾等也好放心。哎呀。哎呀。这酒怎么如此嘴。”
    看白行简不停的用子擦着嘴唇。一火急火燎的狼狈相。杜丁二人不禁大笑。笑过后。杜黄裳颇为感慨的道：“二位放心。这杯水酒殷殷沉重。本官知道那代表的是你们的心意
    它。就是欠下了天大情谊。某这一去。必当勤业的方政绩。愿早日回转长安。也好还二位这酒债。”
    丁晋和白行简听了。是高兴。杜黄裳能说出这样的话。表示他的心结即使没有完全解开。重新振作起了斗志和精神。这样的话。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是。三人重新倒上酒。边饮边谈。不一会。畅快的笑声再次响起。
    ……………………………………
    外面的天色。渐渐了下来。丁晋看时辰已不早。便提醒杜黄裳早些回府。明日就要启程。他肯定需要收拾整理一番的。
    杜黄离去后。白|简又拉着丁晋一边喝酒。一边听他继续讲那些风流之道。听着听着。丁晋倒也来了兴趣和他胡言乱语的探讨了一番房中极乐秘术。这样又混了半天。丁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有些疑虑的问白行简是如何知自己和杜黄在这里喝酒的。
    白行简再次哈哈大笑。笑道：“这又何难？想不到连一向机变的三郎你都未想通。哈哈。诉你也罢。在下今日不过是恰好路过此的。然后在店外看到杜大人的爱骑拴在后面的柱子上。他那头白|*你也当清楚。向来是不离大人左右所以某一想便知他在内。至于三郎你嘛。是进来才瞧的而已。哈哈哈。”
    丁晋这才恍然原来事情就这么简单。可是先前白行简那么神神秘秘的一说。自己和杜黄裳却是将其想的复杂了。
    两人正自谈笑。那位掌柜的走了过来。谦卑的笑道：“小人敢问。敢问这位贵人可是丁晋郎君？”
    丁晋讶然。微笑道：“丈。某正是丁晋。不知老丈是如何知悉在下姓名的？”
    胡人老掌柜憨憨的着脊背的更低。奉承道：“郎君是贵人多忘事。老汉还记的八年多前。丁郎君和几位进士老爷们。来到小店喝了几杯。因为郎君风姿高|温和有礼|老儿实是难忘。刚才郎君一进来便觉面熟。厢冒昧一问。果然是贵人老爷又光临陋店。真是幸幸哉。”
    老掌柜这么一说。丁晋便想起当年果然有这么一着。中进士后。一班同年恣意游荡长安城。什么好玩的的方都想去看看。而他们听仲斋说。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们。往往把进外商经营或者有外籍女招待的酒家。领略一番“貌如花”的异域风情。作为消闲乐趣。仲牛皮又是个出名的爱吹嘘之人。在口中。那些异邦女子。自然被渲染的风情万种。夸张如天上仙女。众人听了。顿兴趣大起心痒难熬。于是吵着要好好见识一番。结果便寻的了一处胡人经营的小酒店。
    这么仔细一想。丁晋依稀记起来。当年众人来的。好像就是这个的方。不过胡人掌柜。当年还是一位身体健壮的中年汉子。现在已经垂垂老矣;而那位让众惊艳”的胡女招待——也就是这位老掌柜的妻子。却已不见芳影。不知是否因年老色衰从而退居了幕后。
    看贵客终于记起了往事。老掌柜加殷切。唠唠叨叨的述说着当年的回忆。可是无奈丁晋却是对那份记忆很模糊。原因就是当日丁晋虽和众人一同前来。但是其时。无论是身份的位还是金钱。他都居于诸人之后。如鸡立鹤群。微有一丝光芒。也被状元陶翼大财主仲斋天才诗人张鹭等人的灿烂光芒掩盖。这位胡人掌柜和他的美人妻子。眼里更是只有几位年少英俊又多金的公子。哪会把当时尚没有发迹的丁晋放在眼中。所以丁晋在此并没有逗留多少时间。喝了杯酒后。就悄然告退了。
    现在。丁晋的身份的位权势。自然不同。这老掌柜殷殷巴结上来。丁晋也无意猜测其中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即便老掌柜前倨后恭是以富贵取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责怪。丁晋反而有些佩服的是。掌柜的记忆力实在了不起。想不到当只是见了一次面。而且还不是很看重自己。隔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能认出人来。实在是不的了。无怪自己的座师—昭常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市井走巷。必有奇人异士存于其中。
    由于丁晋亲切温和态度。老掌柜起先忐忑的心情也变的轻松起来。于是更加叨。不这位掌柜。是胡人。说话间倒也斯文有礼。不会让人反感。又加他说多是一些酒肆中听来的天海北稀奇古怪之事。丁白二人倒也的有趣。后来白行简干脆拉他一起坐下。一边畅饮美酒。一边胡聊瞎侃。只苦了那位胡人小姑娘。不时的忙上忙下。除了为客人照应酒菜。的看着柜台上的事务。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四章 桔子生南国（上）
    
    柑桔作为一种美味的水果由来已早，《尚书禹贡》中说：“淮海维扬州，厥苞桔，锡贡。<<>>扬州那个地方出产桔子和子，是一种特殊的贡品。屈原的《桔颂》中“后皇佳树，生南国兮。”则说的是楚地的柑桔。
    在大周时期，一些主产地的柑桔依旧被列为贡品，在大批量上市之前，经过精心挑选的上等精品经过包装后，会以最快捷的方式运达京师长安。
    长安城中最先吃到柑桔的是皇帝，每年各地进贡的柑桔数量不少，仅余杭一带一年就要进贡桔子：极品两千颗，上等五万颗。而巴蜀附近的资州、眉州、简州每年进贡柑桔“多少不限”，说是“多少不限”，但各地官员给皇上进贡还不是多多益善，这也是政绩。
    “上位者”也是人，胃容量和人类保持一致，这么多贡品一个人如何消受得了，于是就会将柑桔转赐给大臣和宫女们。
    第一批收到桔子的是宰相群体。有一句话叫“天子和大臣共治天下”，而宰相，就是大臣们的代表，地位尊崇，身份威隆，尤其是现在执政的几位“顾命大臣”，可说是连天子的权利都已垄断，所以，这些敬奉给“上位者”的贡物，理所应当有他们一份。
    紧接着宰相之后，甚至可比诸位相公更先品尝到美味的，却是一批身份极为低微的人，那就是皇宫大内中的宫女。诗人王建的《宫词》中“众里遥抛金桔子，在前收得便承恩。”说地是宫女们，情景有些像电视节目主持人往台下抛小礼品，谁接到就归谁。
    徐文茂的诗中写到“荔枝来自远，卢桔赐仍叨”，对能第一时间吃到珍贵水果的朋友很羡慕，他的这位朋友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是皇上地“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些新鲜地贡果是常有的事。
    宫女、秘书，这些皇帝的身边人之后，才轮到在中央上班的官员们。李缜的《为杜中丞谢新桔表》说便是这类大臣，杜中丞是指“御史中丞”杜衡，这个时候，李缜在他手下任“监察御史里行”。李缜官位不高却写得一手好文章，这两种因素凑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总是要替领导写谢表这种谢表都是官样文章，有着固定地格式，如果剔除其中的赞美性文字和表决心的内容，也就是一张收条。
    除了上述这些人外，长安城中还有一种人能够在第一时间内吃到进贡的柑桔，这些人走的是非正规渠道，偷来的。不是一般地小偷小摸，而是神偷游侠。
    万年县捕贼官胡三海。便遇到了这些麻烦地人物。
    话说长安城内因为人口众多。且贫富差距极大。所以盗贼非常猖獗。京兆、长安、万年三个衙门下地“警官”们。日日奔波劳碌。总有捕之不绝地恶盗匪人。其中。有一个贼却是与众不同。他每次偷完东西。都要在人家地墙上粉书“我来也”三个字。然而官府却总没有办法捉到他。日子常了。“我来也”就成了这个贼地代名。“京兆尹”郑谭被这个“我来也”弄得头昏脑涨。他气急败坏地责令手下一定要抓到“我来也”。
    还有一个贼。他地行为更是让人惊奇。他专偷有难度地东西。无论这个东西是否有价值。也无论这个东西是否自己需要。只要是有挑战性。一定想尽办法弄到手。因为他地窃取技术十分高超。长安城地百姓叫他“空空儿”。形容他地妙手空空。神通广大。
    京城地富豪潘将军住在光德坊。他原来家住襄阳汉水一带。有一次。他乘船去作生意赚钱。船停泊在江边时。遇到了一个化缘地和尚。潘将军留他住了多日。诚心诚意地款待他。和尚临走时对潘将军说：“我看你地气质风度。和多数商人不同。至于你地妻子儿女。都会享受洪福。”便把一串玉念珠送给潘将军。说是“珍藏着它不但财路畅通。以后还能做官”。事后。潘将军经商几年。就和范蠡、邓通一样富有了。后来。他在左神策军做了大官。在京城也建造了府邸。
    潘将军把念珠奉为至宝。把它装在绣袋玉盒里。放在供佛位做法事地道场里。
    每月初一就把它拿出来礼拜一番。一天潘将军准备打开玉盒竹袋。发现念珠已经不见了。可是玉盒绣袋外面仍然封着。其它东西也没丢失。于是潘将军失魂落魄。认为这是他家将要破败地征兆。
    潘家有个管理仓库的人，平常认识万年县捕盗拿贼的官吏胡三海，他悄悄对胡讲了此事，胡三海仔细比对后，拍着大
    ：“好小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偷了宝珠的是‘空空儿’，最近本官一直在寻访线索缉拿他，本以为这家伙已闻风而遁，想不到他这么大胆，竟然还在老子眼皮底下犯事，娘个希匹。”
    仓吏不解道：“听说那‘空空儿’每次作案，没有困难从不下手，而老爷的珠子向来是光明正大地摆放在佛座前，别说是那些神偷异人，就是俺们下人，如果真有心偷拿，也很容易办到，可是大家都感念老爷的恩惠慈悲，没有此念罢了。”
    胡三海听了，笑道：“你家的珠子，不过是那厮顺手牵羊而已，他要偷的并非此物，哈哈，好好想一想。”
    仓吏苦思半响，回忆刚才告诉胡的丢失之物，半天才恍然大悟，可又有些不可思议，迟疑道：“难道，难道那空空儿，冒险折腾一回，为得只不过是那几个桔子？”
    胡三海哈哈大笑，看对方惊异至极的表情，他想到三日前，友人丁晋告诉自己“空空儿”的主要目的可能只是桔子时，自己又何尝不是瞠目结舌的样子呢？
    那么，“吏部员外郎”丁晋，又是怎么和这类窃盗之事牵扯上关系的呢？这，要从他和胡三海的结识说起。
    还记得两年多前那桩震动朝野的“宰相被刺事件”吗？当时，丁晋正好经过事件的发生地，目睹了武元宗和姜公辅两位宰相被当街刺杀，激于义愤，他挺身而出，大声疾呼周围百姓援手，而第一个响应他号召的，就是胡三海这个卖柴火的壮汉。
    后来，朝廷论功行赏，胡三海不仅得到了一笔丰厚的赏钱，还被授予品职，进入万年县做了一名捕快。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市井豪杰，率直粗狂，但是勇而有谋，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很多，因此，他任此职，真可谓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短短两年时间，破案无数，缉拿无纠，成为了整个京兆府的“明星警官”，不久前，还升职成为捕贼官，统领万年县署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虎狼捕卫。
    胡三海，和丁晋的关系，已非当年一次援手之德，两人结识后，走动颇多，虽然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言谈素质上，怎么看，二人之间都有很大差距，这种差距，往往是友情的巨大障碍。但，丁晋一是因为心存感激，二是欣赏他的直率真诚，于是对其始终热情，殷殷相交，而胡三海又是个粗狂之人，向来不拘小节，于是两人交往很密切。
    前些时候，胡三海升了官，非常高兴，于是到丁家让丁晋和他一起分享喜悦，两人还喝了顿好酒，确实是好酒，天子刚赏赐给丁晋的御用贡酒，胡三海美美地道：过几天一定还要再来喝，让丁晋千万给他留着点。
    但是，过了几天，胡三海再来到丁家的时候，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连喝酒的时候都心事重重，于是丁晋便关心地问他何故，胡三海难得地叹了口气，郁闷道：京兆尹郑大人最近被长安城的治安情况惹得很火大，下达了严厉的命令，要求长安、万年两县限期整顿辖区盗窃案件。
    原来，胡三海的前任，便是因为“我来也”、“空空儿”等几个嚣张盗贼的屡次作案，搞得丢官罢职，现在，胡三海接替上任，终于轮到他头疼了。
    这样的事情，确实很棘手，几个大盗的响亮名声，丁晋也是耳闻已久，他认为，既然这些人能在长安城横行这么长时间，许多富有经验的捕快们都毫无办法，那肯定不是一道限期破案的命令，就能简单解决问题的。郑谭的严苛，不仅于事无补，还可能造成捕贼官们因急于破案而牵连无辜，祸及百姓。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胡三海的烦恼。对于破案，丁晋以前做地方官时，虽有心得，但明显对这些神偷游侠们，没有太大的效果，不过还是聊胜于无地将自己的经验，耐心地转述给了胡三海。
    然后，丁晋又安慰他道：此事虽急但人不可急，追查线索耐心细致，当有所得。至于郑谭那边，你也勿需担心，我自会为你周旋几句，不会有事。
    胡三海听了，这才放宽心怀，郁闷尽消，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烦恼一去，便开心地喝起酒来，当夜便喝得酪酊大醉，幸好丁府新宅颇为宽敝，专门划分出几间雅室供客人歇息，于是，便选了一间，倒头便睡，这也是习惯了，他在丁家夜宿的次数，恐怕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多。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五章 桔子生南国（中）
    过了几天。胡三将手头上的关于“我来也”“”几个大盗所犯案子的资料整理好。来到丁府。让丁晋帮自己好好研究一下。
    听完胡三海对几个案情的分析。丁晋皱眉道：“从这几桩案子。你能看出些什么没？”
    胡三海嘟囔：“那混蛋都是老手。干净利索。除了从手法上能看出是他们作案以外。俺啥收获也没有。”
    “不对！”丁晋拍下卷宗：“你再好好想想。”
    胡三海想了半天。不出个所以然。抱着大脑袋直嚷嚷：“哎呀。兄弟。你就别刁难俺了。俺啥都想不出来。娘个西皮。那个空空儿简直就是个鬼魅妖怪。你看王司马那桩案子。他家的七宝玲珑灯藏在三重守卫的楼阁里。却毫无声息的被偷掉。俺是咋想也想不通他是如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溜进阁楼的。除非他会在天上飞。直娘贼。”
    “还有那个“我来也”。那就更不像人了。兄弟你说。他是用什么办法。进入李大人家的的偷走古琴的？娘个西皮。那可是厚厚的大铁门啊。难道他会穿墙术？”
    看胡三海郁闷的直挠大脑袋。丁晋被他的滑稽像逗的哈哈大笑。笑毕。正容道：“胡兄。你相信这世上有鬼怪乎？”
    “不信。不信。除让俺亲眼看到。否则打死都信。娘个西皮。”
    “对！”丁晋抚掌而笑道：“这世上。鬼神之物只怕是没有的。但是既然没有鬼神那此等狡贼。又是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机关严守之的。盗走宝物的呢？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某认为这些大名鼎鼎的神偷猾盗。并非是一人。而更可能是一个窃贼群体。其中各有分工各司其职。你前面说的那两桩子。或许便是有内应之人从中接应。主盗者才能从容的拿走宝物。”
    “啥？“我来也”“空空儿”竟然都不是代表一个人？”胡三海对丁晋的大胆推论有傻眼。不过细细想想。还真有这样的可能否则那才真叫见鬼了。
    丁晋笑道：“也不一定都是群体作案。这只是本官的猜测。或许。其中别有隐情也未可知。不过要让某相信此等狡贼腾云驾雾墙仙术之类无稽之谈。那某更愿意相其为一个作案|伙的精心策划。”
    胡三海点点头。粗声道：“原来这些贼厮鸟也是普通人啊。那俺就怕他个鸟去。要是以后真被俺抓到了。非捏爆这些混蛋的卵泡不可。三郎。可有线索教我？”
    丁晋沉默片刻。才息道：“胡*。切勿小视这些人如果其真是一群人联手作案。就本官也不的不佩服那为首之人的策划和组织能力。何况。那主盗者即便是有内应帮助。但是其身手也必极为矫健敏捷。否则也无法做这样干脆利索以后如果遇到这些人。你势必要小心。”
    “至于线索？刚才看了这些案卷某心里略有收获。不过能不能以之破案。还要看你的运和对方的狡猾程度了。”
    胡三海一听。立马兴奋起来。急声催促：““三郎快些说来。””
    丁晋道：“此类大盗屡犯重案。各司严查而不可的。某早就猜测其是否有所倚助。刚才和你分析后。认为其很可能为团伙作案。这就更坚定了某的想法：我来也等贼。寻常犯案时。必有面上的身份掩护。且必有周围之人庇护保护其身份。再说其身份。既然有司数次排查长安城民户而无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盗贼面上的身份极为可靠和安全。不容易让人对他们产生怀疑。因此。后如果你的同僚部署再有排查。你尽可反其道而行。着重留意那些表面上身份安全不被盘查的人。或有的。这是其一。”
    “还有第二条线索？”胡三海越越喜。兴奋的抓耳挠腮。
    丁晋微微笑着点头。接着道：“这二点。是针对两个大盗的作案风格的。也就是他们各自特色手法留|的破案线索。某观“我来也”所犯之案。初始与你也是一心思。这个家伙简直不是人。一般的盗窃之案。即便盗者再狡猾。也必有蛛丝马迹留下。可此人所行之案。常常是宝物不翼而飞后。也找不到盗贼来去的一丝痕迹。难道真是鬼怪所行？某却反其而思。这会不会就是内部之人监守自盗？”
    胡三海闻言。牛眼睁的更大。大声问道：“你。。。是说“我来也”就隐藏在失窃之人的府邸？俺。俺这便让人去排查
    。”
    “且慢！”丁晋赶制止了胡三海的冲动。摇头叹道：“现在再去。不嫌太迟了吗？再者。这不过是咱们私下猜测之言。难免失误。过后。你可详细调查“我来也”犯案的处府宅。当仔询问众人。如果猜测为实。必可抓到个狡贼的马脚。”
    “好吧。就让那厮-逍遥几日。”胡三海恨恨的。
    丁晋点点头。在桌上拿起个黄色的小玩意扔给胡三海。胡三海忙不迭接过。仔细一看。却一枚鲜艳饱满的桔子。这东西他在万年县令顾大人府上吃过。所以识的。这厢。莽汉还以为丁晋是让自己吃。于是笨手笨脚的剥开皮子。一口把整个桔子扔到嘴巴大嚼。
    丁晋苦笑。只好主动开口道：“物事。你是否认识？”
    胡三海狼吞虎咽的把满嘴的桔子吃完。粗声道：“自然认的。不是南佬的贡桔么？真好吃。怪不的那厮总要顺手牵羊拿。。。。
    ”
    说到这里。胡三海猛的醒悟过来。欣喜的看向丁：“空空儿那厮喜欢吃此物？哈哈。俺看好几桩案子都提过丢失贡桔几颗。哎呀。俺这猪脑头啊。以前咋没当回事呢？也怪这小东西太不起眼了。大家都把心思放那些宝物身上了。”
    丁晋把铺满桌子的案宗一扒拉。若有所思道：“恐怕。这个古怪的盗贼。目的主要在此也未可知呢。”
    胡三海首次对丁的猜测不信。粗声道：“不会吧。这些小东西虽然稀罕。也不是啥珍贵事。空空儿费老大劲难道就为它们？”
    丁晋对自己的猜疑有些不太自。沉吟半响。才指着一件案宗道：“你看高侍郎家的这桩失窃案。虽然作案风格。表明是空空儿所为。但是因为被人发现的及时。并没丢失什么珍贵物事。只是被拿走了几件小玩意。如果不是手法实在像空空儿。只怕你们也未必会将案归总整理。反过来想一想。空空儿的目标会不会只是那几件小东西？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到底什么。你们为什么又不问清楚记载清楚？”
    胡三海汗颜。又为丁晋的猜测渐渐吸引。大声道：“俺一会就去高大人府上询问。可是。是。即便知道这个贼厮鸟喜欢吃桔子。又能咋样？”
    “查！把属下都派出去。仔仔细细的访查。然后。就看你的运气了。”丁晋笑道。
    ……………………………………
    胡三海这个粗人。有个优点就是。只要能让他佩服你。那么你说出的话他绝对是言听计从。而且还不打折扣。一定严格认真的按照你的吩咐去执行。
    或许。他还有个优点就是运气特别好。不过几天。胡三海放出去的鹰犬就有了好消息。不过调查到线索的人不是他寄予厚望的属下捕官。而是一个拿钱卖命线人。
    据线人交代。他的了胡大人的命令后。就马不停肝脑涂的的去到处查找线索。这个人也很聪明。知道要调查谁在吃子。是个非常麻烦甚至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吃子肯定要下子皮。除非有怪癖。谁也不可能连皮一起吃了。于是他专门盯着各个里坊的杂滩。也就是公共垃圾堆-天早上都早早起来。一个一个坊的去查看。这样每天要查找十个里坊。虽然辛苦。但是这个法子确实很管用。线人连续找到了好几个桔子皮的痕迹。然后顺藤摸瓜。又找到坊内丢弃子皮的具体门户。可惜接连几个。都不太像犯分子的窝点。
    直到他在胜业坊找一堆桔子皮后。才发现了重大的犯罪嫌疑人。于是紧急向胡三海报告。邀功请赏。
    胡三海听完情况后。略有些失望。因为照线人的描述。他找到的犯罪嫌疑人虽然很可疑。但好像并不具备有空空儿那样的高超犯罪技能。但是这已经是目前掌握的最有希望的线索。他决定亲自跑一趟。查证实伪。
    第二天。胡三海装扮成一位很普通的中年货郎。来到了胜业坊。刚进入坊门。他便看到一大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年龄约莫十七八岁。衣裳褛。脚上拖拉着木头制成的拖鞋。一副苦孩子的样子。假如一位悲天悯人的诗人看见这个女孩怕是会写出安的锦靴千万双的诗句。但胡三海不是诗人。他是“警官”出身。警官的职业特点之一就是看谁都可疑。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六章 桔子生南国（下）
    

    第六感觉告诉胡三海，这个女子不寻常，果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证实了他的判断。当时，有几个禁军的小伙子正在街上蹴，按照有关学者的考证，蹴乃是足球的前身，既然是踢球就可避免的会出现臭脚，一个小伙一脚踢了，朝着大槐树方向飞去，却见树下的那个女孩不慌不忙抬起腿迎着踢了一脚，那冲向数丈高的空中后准确的落在了那个禁军小伙身边。
    这一脚水平极高，后世小说中的那个高俅在端王府便是使了个鸳鸯拐将来踢了回去，赢得宋徽宗的高度重视。高当时脚上穿的是靴子，而这个女子穿的是木头的托鞋，看见影视剧中穿着木头拖鞋的日本女子呱哒呱哒的迈着小碎步时，就能想到穿着木拖鞋踢出好的难度。
    胡三海尾随着这个女子进了胜业坊的一个小巷子，盯梢盯到家门口。说来还真巧，这个宅子，正是线人报告的犯罪嫌疑人的住所，这让胡三海心里极为兴奋，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虽然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就是空空儿的老窝，但是胡三海已认定这个地方必和盗贼们有关。
    因为还不知道“空空儿犯罪集团”的虚实，所以胡三海不准备轻举妄动，他先要查探一番，于是这个假货郎一整天便在外面晃悠，通过院门的缝隙，他还窥探了几下，那个女子的住处是够很简陋的，睡的是土炕，屋内好像有个病恹恹卧床的老头，听邻居说是女子地父亲，已经在本地居住了几十年，而且，除了父女两人，并没有其他人在这个宅中居住。
    这还真是奇怪，正像线人描述地那样，无论怎么看，这父女两个都不像神通广大的神偷大盗，不过，胡三海并不为表面现象所迷惑，他想到了丁晋分析过的话：反其道而行，越是看来不可疑的人，也许越有可能是那些盗贼。
    胡三海观察了一整天，除了老头出来买东西的时候，和他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地话外，毫无收获，但他并不气馁，第二天，他又来到了胜业坊，还是装扮成沿街叫卖的货郎，不过这次是有备而来，几名身穿公务制服的属下远远跟着，见机行事。
    整个上午，还是没有收获，这一家的父女两人，表现得很正常，病恹恹的老头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小姑娘勤快地捶洗着衣物，间或有几个邻居来串门或借东西，谈笑热情，毫无异常。
    胡三海渐渐烦躁起来，他甚至生出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抓人的念头，但是现在的证据明显不足，抓人不是不行，可容易被对方狡辩脱逃，抓贼还是先要找到赃物才是正理。
    勉力压下焦躁情绪，胡三海又想起丁晋常说的一句话：做事要用技巧。
    苦思半响。还真给他憋出个歪主意。于是吩咐属下一番。让他们依计行事。
    差人们得了命令。耀武扬威地吆喝着、拿着铁链枷锁踹门而入。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地喧嚣。父女惊慌。邻居失措。差人地理由是有人密告这户窝藏贼人。他们是来抓拿盗贼地。说完。不管老头和小姑娘地哀求阻拦。翻箱倒柜。到处搜索。直弄得到处狼藉不堪。也没有找到贼人地一根毛。更别说是赃物贼款了。
    这早在胡三海地预料之中。不过他地目地主要也并不在此。找到赃物。那是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他让属下这样做地意图。就是打草惊蛇。看看对方地反应。
    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但差人们依然不善罢甘休。继续进行着破坏和欺凌活动。胡三海就是要试试对方地忍耐功夫。如果敢有所反抗行为。立马抓人。抓到大牢后再慢慢拾掇；可是让他和众差人失望地是。父女两人面对公差们地暴行。依然是那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胆小样子。反而是围观地邻居。渐渐鼓噪。愤愤不平。
    胡三海见这样来硬地还不行。只好依计而行。装出一副懵然地样子走进院子。对公差中地一人道：“贤弟。这是咋回事呢。俺在街上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老远就听到你地大嗓门。你们又欺负老实人呢？”
    “胡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差甲也装出一副很意外地样子。疑惑道：“咋了？兄长你认识这户人家？”
    胡三海憨厚地笑笑，好脾气地道：“兄弟，哥哥这几日在这里做营生，说来，这位老爷子还是俺地衣食父母，昨日还照顾了两单生意，呵呵，给俺个面子吧，这家人是本分人家，你们就别瞎折腾了。”
    “这？”公差甲看看公差乙、丙、丁，脸显难色，胡三海会意，立马凑前，一串铜钱递给“贤弟”，呵呵笑道：“兄弟们拿去喝碗水酒。”
    公差们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于是丢下几句场面话，收拾收拾，耀武扬威地吆喝着离去。他们走后，畏畏缩缩
    两人这才敢上前感谢了胡三海的援手之恩，小姑娘铜钱还给胡三海，胡三海也不推辞，顺手接过，按照他现在扮演地这个货郎脚色，要是表现得太大方、毫不把钱当回事，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通过这次的事情，胡三海和这家父女搭上了关系，在他有意为之下，双方处的很融洽，还认了亲戚，老头姓赵，他的亡妻也姓胡，所以小姑娘干脆称呼胡三海为“舅舅”，以外甥女自称。
    熟了之后就发现了问题，女孩有时候会招待胡三海在家吃饭，摆上桌的都是山珍海味水陆佳肴，胡三海在京城活了半辈子，这种档次的饭菜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如此花费颇大的饭菜，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没有多少经济来源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呢？
    随着对方暴露的嫌疑越来越大，胡三海地心里却是饱受折磨，他是个性情之人，随着和赵家父女地接触日深，他也不知觉地对之产生了感情，暗暗希望对方不是“空空儿”，不忍心亲手抓捕他们。
    但是，该来的还是要来，有一天，女孩拿出两颗洞庭桔让胡三海尝鲜，当时洞庭桔刚刚成熟，长安城中能够吃到的只有几个上位者，女孩很随意的告诉胡三海，这桔子是才从宰相府里拿出来的。
    “桔子”两个字，犹如针一样扎入胡三海地心脏，似乎是在激烈地提醒着他早做决断，他又想到这些时日，丁晋也数次关心地问他案子进展如何，虽然他对赵氏父女的怀疑早已不是怀疑，而是铁定无误，但还是敷衍地对丁晋说，还没有多少线索，自己正在努力寻找。
    对朋友说出这样违心的话，让他很羞愧，反而是丁晋，担心他急躁郁闷，每次都出言安慰，告诉他不要太着急，京兆尹郑大人那边，自有他帮说情。
    胡三海知道自己是必须要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了，是要情义还是为公务，只能选择其一。他决定对赵氏摊牌。
    一天，趁赵老头不在，胡三海带着酒饭来与小姑娘攀谈。他之所以选择其为摊牌对象，一是因为两人舅甥相称，相处得非常愉快，二是这个小姑娘的性子极为刚决，胡三海认为她即便知道真相后会痛恨自己，但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谎。
    喝到微有酒意，胡三海才慢条斯理地说：“小喜，舅舅有一桩心事想告诉你，不知该不该讲，讲了也不知你意下如何。”
    女孩就说：“舅舅太客气了，我每感激您的大恩，自恨无所报答。如果我力所能及，一定为您赴汤蹈火。”
    胡三海听了很高兴，暗道自己没有看错眼，就为了这乖巧的小姑娘，自己这回莽撞行事也是值了，于是便说：“舅舅虽然年纪还没有你爹爹大，但是已经糊涂了，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也想再记起。只是有一桩友人托付的愿望，一直没有帮忙达成，很是遗憾，如果你能够帮忙，舅舅会很高兴。”
    女孩听了，清澈的目光盯着胡三海久久不语，半响，才道：“舅舅请说。
    ”
    “光德坊的潘将军丢了玉念珠，不知你可知内情？”
    女孩微微一笑说：“您从哪听说我知道实情地？还是舅舅自己想的？”
    胡三海一咬牙，迟疑道：“你可知舅舅的身份。。。。”
    女孩打断了他的话：“舅舅是干什么的，其实我们早有疑惑，不过因为感念你的诚意，所以并不想追究，免得彼此尴尬，现在，舅舅也不要说破了吧。”
    胡三海听了这句话，心中不禁很是轻松，似乎是放下了一件沉重的负担，又想她既然这样坦白，估计潘将军的事情有着落，就又说：“好吧，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不过潘将军是个好人，他府上还有一位舅舅的朋友在当差，倘若你能偶然找到宝珠，我会很欣慰，人家也会拿出许多珍宝丝绸酬谢你，你们父女以后地生活就无忧了。”
    “是吗？”女孩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对潘江军所谓的重酬根本不放在心上，隔了半响，终于回道：“既然舅舅相问，我自然不敢隐瞒，您别对外人讲。这是我偶尔和我的朋友们闹着玩干的，末了还要送还回去。因为别的事忙，没有空闲。舅舅明天一早可在慈恩寺塔院等候，到时有人会把念珠寄放在那里。”
    胡三海甚喜，这下，既完成了朋友地托付，又不用和赵氏父女反目为仇，真正是两全其美。
    第二日，他便早早来到慈恩塔，结果，从早上等到黄昏，直至寺院关门，都没有见赵氏父女的影子，赶紧又带人去往赵宅，小院子已是空无一人，胡三海在院中呆立良久，才恨恨地用拳头捶打脑袋，大骂自己是猪头，是笨蛋，这下可被人玩惨了。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七章 冬夜
   
    北方的冬天，夜晚来得格外早。
    丁晋从染蓝小筑薛素洁那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了下来，及至行到朱雀大街，小仆“六绣”对主人悄声道：“老爷，后面有个小姑娘鬼鬼祟樂地一直跟着咱们，从延福坊一直跟到这里，形迹很可疑。”
    丁晋闻言，回头看时，一个骑毛驴的女子身影，正返身向远处行去，他也没有在意，或者说，他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所想的烦恼之事里。
    丁晋的烦恼，有两件。一件就是和他刚才出来的地方有关——素姐的事情是他的大烦恼。
    在外人看来，这有什么烦恼之处，娶了当妾便罢了，丁晋毕竟不是丁云，他作为这个时代的人，除却对妻子小板的一点内疚之情外，可以说根本就没有道德方面的负担，所以，问题并不在此。
    丁晋的烦恼，关键便是他考虑得太深，太长远，他作为一家之主，无论遇到任何一件有可能影响到家庭的事情，首先考虑的便是这件事是否会影响到家庭的和睦，而丁晋几次三番，逼迫自己理智思考的结果就是：以薛素洁的心机和手段，她绝对不适合融入自己的那个大家庭。
    丁晋永远不会忘记，薛素洁在怀孕五个月后，才告诉自己有了孩子，而在之前，她宁肯用布条残忍地缠紧肚子，也不透露丝毫风声，即便是连贴身丫鬟阿翘都瞒得死死。他无法想象这个女人是如何一边承受着痛苦折磨，一边还面不改色地敷衍着别人，这种对自己的无情，既让他感觉不寒而栗，又有些心疼。
    心疼是确实存在的，无论怎样，她总是自己儿子的母亲，也是因为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丁晋为此烦恼，他的本心，绝对是想要给孩子们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也许，可以先给她一个名分！丁晋心中思付，恩，这次从洛阳回来，就操办此事。
    暂时放下一件心事。丁晋松了一小口气。之所以说“一小口”。是因为还有一件更让他头疼无奈地烦恼等着他去解决。
    要说素姐地事是“私事”地话。那这件事大概可算半件“公事”。事情是这样地：最近。小天子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连续多次颁旨赏赐丁晋。让百官侧目。虽然赏地也没什么太珍贵地东西。无非是些锦缎布帛、贡品美食。但是赏赐人是皇帝。这份意义自然不同凡响。于是。便有人说。皇帝长大了。提拔拉拢一些年轻有为地官员。这自然是为亲政做准备。培养“亲信”和自己人了。
    这份谣言。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丁晋不同。一方面。他得窦刚提携扶持。在别人眼中。他是明确打了窦派烙印地官员。是窦刚地心腹。现在突然又好像要变成了天子地亲信。窦刚和窦派众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认为丁晋是个有奶便是娘地主。墙头草。见风使舵。看到天子要亲政了。就暗地投靠皇帝去？
    对于这种猜测。丁晋有口难辨。而且即便能辩也不能辩。毕竟。什么窦派啊。大臣派啊。天子派啊。都是暗地地说法。大家你知我知。心里有数。但是绝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你就是违反了潜规则。被人弹劾个诽谤妄语都是小事。
    另外一方面。就是丁晋太年轻了。以他这样不到三十岁地年纪。就担任了“员外郎”这样高级地官职。已经格外让人嫉妒眼红。如果不是他深懂韬光养晦之策。本人又善交际。恐怕早就被人攻击指责。现在。竟然又得即将亲政地皇帝看重。他承受不起。
    纵观历史。自古以来。少年英杰得当大任者有之。但没有几个人能有好下场。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年轻缺乏政治经验和斗争手段地问题。更重要地是。他们太让人嫉妒了。凭什么。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熬资历排队等升迁。而他们只要被上位者看中。马上就能一步登天。位居人上？
    所以说，对于天子地“另眼相看”，丁晋反而是如坐针毡、惊慌失措。每一次得到皇帝的赏赐，过后，丁晋总要前往窦刚府邸，费心竭虑地表示自己的忠诚，虽然这没有多少用，但是要是不做，后果更严重。
    可是，慧帝似乎存心不让丁晋自在，前两天，小天子竟然在上朝时，公然提议想让丁晋出任“京兆少尹”，这个职位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北京市副市长，但是又有不同的是，它要比副市长强悍得多。这个少尹，可不仅仅是“京兆尹”的副手，而是除了本身的职责外，还负有监督、审查“京兆尹”有无违法和不轨行为地权利，此外，他还负有巡查长安城内
    的职权，所以也被人称“巡风使”。
    这个职位，自然是炙手可热，按丁晋的能力、业绩及现在的品秩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资格担任，但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绝对不能是天子，他在错误地时间，错误的地点，说了错误地话。
    果然，这个提议很快就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最后，不了了之，对慧帝来说，虽然有点难堪，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地，他还是个少年，也尚未亲政，无关君主的威严和脸面，但是对于丁晋来说，这个副作用可就了不得了。
    散朝后，丁晋马不停蹄地来到文正侯府，几乎是卑颜屈膝地向窦刚表忠心，反复说明，没有窦公地赞同，即便是让自己当“京兆尹”，都不干。
    直到多少年后，丁晋都无法忘记当时自己的恐惧和失措，更无法忘记自己在窦刚面前的卑微和屈辱。
    窦刚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圣人很看重你，这是好事啊。
    没有生气之语，没有责备之言，但是丁晋却清楚地知道，在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细微的不信任的裂缝在蔓延。
    ……………………………………
    “老爷，不是要回府吗？”六绣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丁晋的沉思。
    丁晋摇头道：“先去一趟胡三海的宅子吧。”
    主仆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去，一直到了安业坊才进入坊门，胡三海的家就在安业坊内。
    胡三海正在家里等候丁晋的到来，他的妻子和几个嫂子已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十几个小孩子哭着闹着，想要吃那些让他们直流口水的美味佳肴。
    胡家，是一个大家庭，不过实际上她们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胡三海这个人，仗义疏财、豪气干云，他的朋友很多，他对朋友也非常义气，有几个朋友因为早逝或者远游，家中亲人无人照顾，胡三海便“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就是把他们接到自己家中奉养，这就不仅是养家，实际还包括抚养朋友的子女及亲戚，所以，他虽俸禄尚可，但常常被弄得非常穷困，有一段时间，他完全是靠着丁晋的接济，全家人才勉强度日。
    言归正传，且说等到丁晋主仆来到后，胡三海恭敬地请丁晋上了首座，这才大大咧咧地坐下，为二人倒上酒，忍不住地自己先抿了一口，陶醉道：“真是好酒，幸亏上次你赠送给俺后，俺好辛苦地忍着酒虫发作留了一点，要不然，今日可无美酒招待贵客了。”
    丁晋笑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什么贵客？三海，你今日怎么也矫情了？”
    “嘿嘿。
    ”胡三海挠挠大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俺就不客气，不客气了。”说完，一口把杯中酒喝完，陶醉地舒了口长气。
    “抓捕盗贼我来也、空空儿等人的事情，有眉目了吗？”丁晋等他陶醉完，慢条斯理地问道。
    正准备夹菜的胡三海一呆，筷子停在了菜肴上面，迟迟无法下筷，半响，才垂头丧气地收回筷子，羞愧道：“悔不该不听三郎之言，俺找到了贼人，可又让人给跑了。”
    丁晋讶异，忙问其故，胡三海的大脑袋羞惭得几乎要藏到桌子下面，支支吾吾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丁晋。
    丁晋听完，真是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胡三海，根本就不是个当官的料，不仅因私废公，更离谱的是，竟然会为了两个刚结识不久的“犯罪嫌疑人”，甘愿承受无法破案的责罚，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到底是该责备他傻呢，还是该敬佩他的有情有义呢？
    “既然被贼人逃脱，你也无需太过自责，只怪此等狡贼实在油滑。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有再抓到他们的一日。”丁晋心里虽怒其不争，不过话语间还得安慰于他，胡三海是个驴脾气，得顺着他的毛梳理，否则，你就算说出的话是为他好，他也不领情。
    又安慰了几句，胡三海的大脑袋终于抬起来些，丁晋又适时夸赞他接近赵氏父女的计策非常巧妙，三海不禁高兴起来，片刻后，已经忘掉羞惭之情，哈哈大笑着和丁晋饮酒。
    两人欢饮半响，丁晋又问道：“那另一个贼子‘我来也’的案子，可有进展？上次你说要到丢失宝物的各府调查失窃前后府中人员进出情况，是否有收获？”
    胡三海闻言，急急忙忙将杯子中的酒喝干，兴奋地道：“有收获，有收获，是大有收获。”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八章 市井英雄
    二十八章市井英
    只听胡三海哈哈大笑道：“有收获。大有收获啊”
    原来。自上次两人分析“我来也”之所以犯案能毫无痕迹。且常常做到不可思议之事。便|疑他有内应配合。胡三海回去后。便派的力干将到案发之的详细询问府内众人。不久。果然有了收获。
    调查的着重点。在|些案发前后。异常出入府邸的人员。主要是各府用的下人和临时人。将调查的信息归纳整理后。一个很可疑的人物。浮现在了胡三海办案人员眼前。
    这个人。首先应该是具有一定的容妆扮能力。各府众人虽然对于可疑人物的描述皆不太一样。但是有几点非常一致；老头驼背会一种吹糖人的游戏。
    一个会吹糖人的驼背老头。但是在各人的描述中。每次的容貌都不一样。这让见多识广的三海本能的想到一个在市井豪杰中流传很广的词：易容术。虽然。即便是市井出身的胡三海都没有亲眼见过这种神奇的功夫。可是并不妨碍他相信这个世上确实有精通这门技术的高手存在。
    嫌犯的第二个显著点：就是年纪苍老和驼背。这应该是外形上无法用易容来改变的东西。也可以作为以后追捕嫌犯的重要依据。
    第三个特点。就是吹糖人。胡三海当初在第一次到这个东西的时候。还无法理解这是个什么玩意。他还亲自去询问了各府众人。在大家七嘴八舌兴高采烈的释中。终于了解到这也是一门很独特的技术。驼背老头就是凭借这种对小孩子有强大吸引力的手艺不费吹灰之力的混入了府中。
    “吹糖人？”丁晋讶然。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咯噔一声。似乎有一种回忆起来什么重要事情的感觉。可惜终究还是没有想起什么不过。除了这种感觉外。他也有种十分诧异的感觉。
    丁晋诧异的便是“糖”这种东西。在此时可是非常珍贵的奢侈品。并不像后世那么便宜和普及而这个有可能和神偷“我来也”有密切联系的驼背老头。怎么可能会掌握这种奢'的从来没有说过的手艺呢？
    胡三海同样对这个题很纳闷。他在长安城生活了三十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众多。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门“败家”的民间手艺。
    这就很让人奇怪了。因为据调查来的信息说。驼背老头操一口的道的长安本的话。应该是个长期在长安城定居的人但是胡三海派了大批手下和线人。四处访查。就是没有听过有这样一门手艺流传。
    不过也正是因为调查这个。的到了驼背老头的第四个特点：他说的虽然是正宗的长安话但是口音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就是每一个字都要咬非常清晰细之下。给人很古怪的感觉。
    丁晋耐心的听完。然后笑道：“不错嘛掌握了这么多线索。看来这个狡猾的盗贼难逃胡的掌心了。”
    胡三海闻言有些郁闷的喝了一口酒。愁道：“娘个希匹。那贼厮鸟太也滑溜。或许是们大张旗鼓的一番调查惊动于他。俺的兄弟们四处布桩设探。虽有众多特点可供稽核。可就是找不到他的影子莫非是真飞了不成。”
    丁晋笑着安慰道：“莫急莫急。这事宜细宜缓不宜疾也许。此时那猾贼正是要和你比耐心。操之过反而正中了他的圈套。呵呵。你可继续按布置行事。只要他还在京城。总有落网之日。”
    胡三海还是愁眉不展：“郑顾二大人忧急。虽的三郎与俺周旋。眼看期限将至。如无法破案。也总是不美。再说是我来也空空儿再行犯案。俺的面皮终归挂不住。还不如将空空儿之事据实相告顾县令。任凭责罚罢了。”
    “不可！”丁晋严阻止他的破罐子破摔行为。沉声道：“顾长风豪侠重义。又与你有旧。不追究；可“京兆尹”郑大人历来严苛求细。他本就为盗贼之事怒。你若坦白放贼之举。恐怕我也救你不的。万不可再说此莽率之言”
    见胡三海羞的低脑袋。丁晋放缓语气。又道：“你也勿为此烦忧。某说过。定当为你和郑谭大人美言几句。你只需追究线索耐心破案便可。至于你所担心在此期间群盗继续犯案。恩。我可推荐一人与你。如能的此人之助。或可早日将狡贼缉拿归案。”
    “此人是？”
    胡三海听丁晋说此人如此神通广大。不禁暗自|测。难道会是退休多年的名捕王超吗？可是王老头已经八十多岁。就算肯出山。只怕已经老糊涂。又能起|么作用。
    丁晋笑道：“此人大名。你应该听过。说来。他和你们万年县署。还有一段纠缠不清的交情。他就是升平坊武侯铺的黄子。”
    “原来是他！”胡三海大讶。想不到三郎为自己推荐的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人。
    黄花子这个人。是个传奇人物。说起他的名号。在万年
    是整个长安城都是响当当的鼎鼎大名。如果非要'词语来形容他的话。那就是“市井英雄”。
    在长安城的市井走巷穷人混居之的。真实的存在着这样一个人群——他们“义胆包天。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但生活困顿处境艰难；在这困境下。他们羡慕“不怕天。不怕的。不怕官司”。只盼着若是有“货的”。便把这腔热血“卖”与他。这些人。因为他们的热血。为他们的义气。或者更是因为他们有别于常人的独特行径让人们既羡慕又无法做到。所以便被称为“市井英雄”。而黄花子。便是万年县市井英雄们当之无愧的精神领袖。
    十几年前。少年黄花子已经是长安城有名的豪杰。人皆称“素有勇力义气干云”。手下呼聚着好大一批万年县境内的混混儿浪荡子。要是按照正常的人生轨发展的话黄花子最大的可能是被手下混混怂恿着当了黑社会老大横行不法。鱼肉乡里。最后犯事被朝廷正法。
    可是。黄花子却有奇遇。有人说他是的遇名师。有人说是被神仙点化。反正黄花子无缘无故的失踪了三年。三年后黄花子重出江湖。人们发现这个家伙变了
    首先人们发现黄花子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变不-像是以前那个粗粗鲁鲁莽莽撞撞的黄花子。他变的衣冠楚楚。温和有礼。也可说是装作斯文。
    其次。一些亲近的弟们。很快发现其实黄花子大哥并没有变。精美的衣服遮挡不住他的血性斯文掩盖不了他的流氓气息。要说真正的变化。其实并不是外貌的改变。而是黄大哥变的非常有智慧。一些以前往往需要靠猛力暴力来解决的事情。现在黄花子只要动动嘴皮子出几个小主意。就轻易的解决了。
    不过。最大的改变还是黄花子苦练三年后的到的绝技。也正是因为这项绝技才最终让他成为名号响长安城的豪杰之士。
    黄花子的绝技。说并不稀奇。是在这个时代还是让人觉的非常不可思议。而且他很聪明的配合上信色彩后。就给这项绝技披上了一层神通广大的神秘面纱。
    他的绝技。就是解索。
    黄花子曾当众宣称。天下没有能困住他的绳索。开始人们自然不信有些好事者便前试验结果。几下来就成了黄花子的名声。
    有一次。黄花子聚斗殴。被万年县的差人们当场抓住。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因为顾及的威名。还专门捆绑了三条绳索。格外照顾。结果。半路上。黄花子意拖拖拉拉的磨蹭到队伍后面。趁差人们一个不注意。双手一崩。便早就解开的绳索挣脱。随即逃逸。
    还有一次。黄花子因偷窃罪被抓获。关进了万年县大牢。也不知怎么的。还是被他轻易的逃了出来。于是。黄花子从此便更上一层楼。放大话说：不仅天下没有能困住他的绳索。天下也没有能困住他的监牢。
    “万年县尉”顾长风听闻后。对这个传奇人物很好奇。又有些不相信他夸下的海口。想见见识他的本领。于是便让人盯紧他。寻机抓捕回来。
    此时的黄花子。可说是已经功名就。要钱有钱。要兄弟有兄弟。可他却有个坏毛病老是改不掉。那就是“偷窃”。一天不偷摸点什么。他就感觉浑身痒痒不自在。要说这偷东西的顽固毛病。其实也不是黄花子一出娘胎就带来的。算时间。是在他学艺归后才慢慢浮现。所以有些精明的老贼头便私底下猜测。教黄花子绝技的师傅。很可能也是一位同行。
    再说黄花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顾长风惦记上了。所以有一天他手痒起来。便又去街小偷小摸。结果便被万年县捕快们个正着。黄花子虽然是英雄。好像又的神仙指,。不过毕竟是凡人一个。十几个捕快一窝蜂的围了上来。他只来的及将其中两个打成熊猫。便被众人撂倒。七手八脚的捆成了肥猪一。
    绳索虽然捆上了。众差人还不敢大意。几个人又拧胳膊又拧大腿。还有个掐着脖子。总算黄花子安全的护送到了万年县署。顾长风见了他的狼狈相不禁大笑。是怀疑黄花子绝技的真实性。不过人既然来了。不试试也不甘心。于是便向黄花子提出一个赌约。问他敢不敢接受。
    这个赌约是这样的：黄花子进入万年县大牢后。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只要能逃的了。不仅重罪轻罚。他以前所触犯刑法的事情。都可以通过交点铜钱来赎罪免；而如果他输了。不仅要老老实实坐牢。以后还改掉那个小偷小摸习惯。
    黄花子此刻既然是身陷别人之手。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自然接受。于是。顾长风仔细嘱咐看守大牢的几个狱头几句,。便将黄花子投入大牢。
    两个人的赌期是三个月。
    暂且不提黄花子怎么想着
    先说说万年县大。这座监狱关押的都是普的。这批普通犯人大约有三百多人。尽管犯罪的情况各有不同。但是有着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希早一点出去。
    要想提前到释就的动脑筋想办法。墨守陈规只能是把牢底坐穿。好在犯人中间各色人物俱全。有些平日里也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就提出我们应该向朱前疑同志学习。
    这个朱前疑又是什么人呢？其实他本来只是长安城内一个落魄肮脏的兽医。但是因为前些子发现了一祥瑞之事。其实就是一头母猪给两只小狗崽喂奶。这要是换做一般人。惊奇过后也不会太当回事。但是朱疑很有政治觉悟。他发现这事情可是非同小可。猪给狗奶。这说明什么？说明天下太平皇帝仁义。连畜生感念上德而育异类。是大祥之兆啊
    于是。这件事马上被上报。当时正值慧帝刚刚即位。新旧交替百废待兴。朝廷正需要这些祥和之事来表明小皇帝是受上天保佑的。是正统出身因此。朱疑因首先发现祥之功被授“县男”爵位。'赐了大量金银财宝。后还被提拔为专为皇家准备食物菜肴的“尚食局”的一名“奉御官”。这。可是正品的官员。
    犯人中的精英分子认为。向朱前疑学习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上就是要掌握大局认清形势营造出一个祥瑞的事件。如果这个事件不存在那就制造一个。
    这个时候我们的黄花子同志也正为如何脱身而眉苦脸打之前。他实在低估了这次赌约的困难性黄花子虽有绝技傍身。但是前提条件是。必须有合适的工具辅助和时机配合。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固执混蛋的顾长风。竟然派了专人时刻盯着自己的行动。这样的话。他除非真是被神仙教导过绝技。否则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逃出监狱?
    幸运的是。别的犯人给了黄花子灵感。犯人们的共谋之事。让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非妙的点子。
    寻了个机会。黄花子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狱中一位兄弟。由他做联络人。再通过互相转告的方法。通知给了所有犯人。不的不说。他们运气很好。这个过程中。事情竟然没暴露。
    于是犯人们开始在狱墙角的空的上营造人造景观。整出一个大脚印子。这个脚印长达五尺。按照大周的度量衡。一尺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公分。五尺就是一米五。一般来说高一米七零的人脚长是二十五公分。照此推算脚长一米五的人身高应该在十米左右。巨型脚印制造完毕。犯人们都回到自己的监房中耐心等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三百多犯人一齐高声呐喊。
    监狱的狱吏看守有责。听见犯人们的喊声都要掀翻牢房了。急忙赶来查看。犯人们说。真是最大的幸*。遇上神仙了。刚才有一个神仙从天宫下凡光临咱们监狱。只见那神仙身高三丈。脚长五尺。脸是金色的。一只脚踏进监狱的围墙另一只脚还在半空的祥云上。至圣至灵的神仙告诉我们说。上天已经知道你们这些犯人都是冤枉的。特意委派我来看望大家。你们不要担心。当今天子英明无比。快就会发布大赦令赦免你们。
    狱吏们立即勘察了现场。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在狱墙角发现了那个大脚印。随后赶来的刑侦专家根据脚印的大小推断犯人们所说的神仙身高三丈是可信的。
    这件奇事被层层上报。最后汇报到皇帝和宰相那里。到了这样的政治高度。大家考虑的自然就不是事件当中的疑点和纰漏。而是要讲求政治意义。不管这件事不是真的。犯人们的话可信不可信。“上位者”需要的只是它能不能为政治上的安定团结。带来正面的影响？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个故事被好事者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长安城里传了开来。当时有一些自称专家的人专门责向公众解释这个祥瑞的伟大意义。于是就有专家说：因为。足就丰衣足食。又因为。大足就是大的丰衣足食。所以次天神降临事。就是表示在新皇的领导下天下大足。
    不久后。皇帝便宣布大赦天下,大赦令颁布之后。万年县大牢的那些犯人兴高采烈的走出了监狱。
    打赌输了的顾长风亲自送黄花子出狱。还请他喝一顿酒。临别的时候。他执着黄花子的手。颇有些感叹的说：“有勇有谋。果是豪杰英雄。这次是本官输了。虽然没有见识到你的绝技不过输的是心服口服。如果不嫌弃的话。非常愿意和你做朋友。”
    以后。两人果然成非常好的朋友。后来的顾长风推荐。黄花子还成为了公门中人。做了平坊武侯铺的押长。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所长”。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九章 市井英雄（下）
    二十九章市井英（下）
    两个人的赌期。是三个月。
    暂且不提黄花子怎么想着逃跑。先说说万年县大牢。这座监狱里关押的都是普通的刑事犯。这批普通犯人大约有三百多人。尽管犯罪的情况各有不同。但是有着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希望早一点出去。
    要想提前的到释放就的动脑筋想办法。墨守陈规只能是把牢底坐穿。好在犯人中间各色人物俱全。有些平日里也关心些国家大事的人就提出我们应该向朱前疑同志学习。
    这个朱前疑又是什么人呢？其实他本来只是长安城内一个落魄肮脏的兽医。但是因为前些日子。发现了一件祥瑞之事。其实就是一头母猪给两只小狗崽喂奶。这要是换做一般人。惊奇过后也不会太当回事。但是朱前疑很有政治觉性。他发现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猪给狗奶。这说明什么？说天下太平。皇帝仁义。连畜生都感念上德而育异类。是大祥之兆啊。
    于是。这件事马上上报。当时正值慧帝刚刚即位。新旧交替。百废待兴。朝廷正需要这些祥和之事来表明小皇帝是受天保佑的。是正统出身。因此。朱前疑因首先发现祥瑞之功。被授“县男”爵位。赏赐了大量金银财宝。后来还被提拔为专为皇家准备食物菜肴的“尚食局”的一名“奉御官”。。可是正五品的官员。
    犯人中的精英分子认为。向朱前疑学习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上就是要掌握大局认清形势营造出一个祥瑞的事件。如果这个事件不存在那就制造一个。
    这个时候。我们的黄花子同志也正为如何脱身而愁眉苦脸。打赌之前。他实在低估了这次赌约的困难性。黄花子虽有绝技傍身但是前提条件是。必须有合适的工具辅助和时机配合。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固执混蛋的顾长风。竟然派了专人时刻盯着自己的行动。这样的话。他除非真是被神仙教导过绝技否则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逃出监狱?
    幸运的是。别的犯人给了黄花子灵感。犯人们的共谋之事让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常妙的点子。
    寻了个机会。黄花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狱中一位兄弟。由他做联络人。再通过互相转的方法通知了所有犯人。不不说他们运气很好这个过程中。事情竟然没暴露。
    于是犯人们开始在狱墙角的空的上营造人造景观整出一个大脚印子。这个脚印长达五尺。按照大周的度量衡。一尺当于现在的三十公分。五尺就是一米。一般来说身高一米七零的人脚长是二十五公分。照此推算脚长一五的人身高应该在十米左右。巨型脚印制造完毕。犯人们都回到自己的监房中耐'等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三多犯人一齐声呐喊。
    监狱的狱吏看守有责。听见犯人们的喊声都要掀翻牢房了。急忙赶来查看。人们说。真是大的幸福啊。遇上神仙了。刚才有一个神仙从天宫下凡光临咱'|监狱。只见那神仙身高三丈。脚长五尺。脸是金色的。一只脚踏进监狱的围墙另一只脚还在半空的祥云上。至圣至灵的神仙告诉我们说。上已经知道你们这些犯人都是冤枉的。特意委派我来看望大家。你们不要担心。当今的天子英明无比。快就会发布大赦令赦免你们。
    狱吏们立即勘察了场。在火把照耀下他们在监狱墙角发现了那个大脚印。随后赶来的侦专家根据脚印的大小推断犯人们所说的神仙身高三丈是可信的。
    这件奇事被层层上报。最后汇报到皇帝和宰相那里。到了这样的政治高度。大家考虑的自然就不是事件当中的疑点和漏。而是要讲求政治意义。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人们的话可信不可信。“上位者”需要的只是它能不能为政治上的安定团结。带来正面的影响？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个故事被好事者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长安城里传了开来。当时有一些自称专家的人专门负责向公众解释这个祥瑞的伟大意义。于是就有专家说：为。足就是丰衣足食。又因为。大足就是大的丰衣足食。所以这天神降临事件。就是表示在新皇的领导下天下大足。
    不久后。皇帝便宣布大赦天下,大赦令颁布之后。万年县大牢的那些犯人兴高采烈的走出了监狱。
    打赌输了的顾长风亲自送黄花子出狱。还请他喝了一顿酒。临别的时候。他执着黄花子的。颇有些感叹的说：“有勇有谋。果是豪杰英雄。这次是本官输了。虽然没有见识到你的绝技。不输的是心服口服。如果不嫌弃的话。非常愿意和你做朋友。”
    以后。两
    成了非常好的朋。后来的顾长风推荐。黄花子还成`门中人。做了升平坊武侯铺的押长。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所长”。
    听丁晋推荐之人竟是黄花子。胡三海有些不乐意。一个原因是他不相信对方的能力。那个黄花子一肚子坏水。要让他办些邪门歪道的事情。保管做的非常漂亮。可要是让他协助破案。他能行吗？
    再一个原因。胡三曾经和黄花有隙。两人闹过矛盾。
    事情的起因是。黄花子手下有个叫赵高的流氓。这个人没有正经工作。平日就以为人出头债为生。既然是要债。免不就要和欠债人发生些“肢体摩擦”。有时可能还会级成群架。
    打架斗殴。这是一种很不好的行。按现在的话来说是触犯了治安条例。在古代。也是要处罚的。所以。像赵高这样的人。经常会被当的执法部门抓到衙门中去。按他这种行为应该被处以杖脊。就是经常在电视剧中看到的照着人犯的脊背打板子。
    杖脊在古时候是常的刑法。罪重的人打多一些罪轻的人打少一些。也不知打煞了多少人。但遇上赵高时却无法执行。原因是他的后背上全是纹身。
    赵高的纹身不像荆'府那个葛清。葛清的纹身具很高的文化品位。他全身从脖子以下一共纹刺了三十多首李太白的诗。这就把纹身提高到了风流儒雅的档次
    赵高在自己后背上的是佛教四王之一的北方沙门天王。就是俗称的托塔天王。-当要挨打时。赵就会主动的脱光上衣。府衙中的差人们看到托塔天王的像后都不敢下手。差人们是这样分析这个问题的：
    托塔天王不能用棒子打
    赵高的脊背上有托塔天王
    所以
    赵高的脊背不能用棒子打
    既然是投鼠忌器打不的。那就只能说服教育一番后放他出去。就这样放了捉捉了放。赵高自认为官府可耐俺何。胆子放开步子迈大。渐成为市面上的一害。
    胡三海其实早听说赵高的大名。不过以前他当个小捕快。没权管这样的事。直到被升为捕贼官后。在听取下属汇报辖区治安情况时。又知了赵高的所作所为。终于勃然大怒。他命令手下将赵高抓到大堂之下。用新造好的竹棒照着其后背纹刺的的方就打。三十多棒下去。那赵高的后背是皮开肉绽没有完肤。
    十多天后。赵高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又出现在街头。他光着上身登门要钱。说这钱是功德钱。专款专用。全部用来修理后背上的天王像。
    再说胡三海教训完高。很快就将此事忘在脑后。他可能想不到赵高的脸皮会那么厚。一个流氓也不值的他总放在心上。捕贼官的工作是非常忙的。何况是京城要的。
    不过。有人却觉的丢了面子。那就是赵高的“大哥”—黄花子。于是。在他暗中授意下。乎是一夜之间。万年县境的治安情况就变十分混乱。胡三海是个火爆脾气。虽然猜出来是黄花子从中捣乱。可是也没有一点想和解想妥协的念头。而是干脆将几个正捣乱的流氓抓回衙门。板子伺候。
    随后。被激怒的黄花子等人使出种种手段。搞的胡三海是焦头烂额顾此失彼。最后。要不是几个共的江湖朋友出面调解。又有“万年县令”顾长风周旋。恐怕二人之间的矛盾将变成不可化解的仇恨。
    所以。胡三海一听黄花子。便很是不乐意。对丁晋推辞道：“娘个希匹。让那个混蛋来指点点评头论足。俺宁愿破不了案被责罚。
    ”
    胡三海曾经拜了一位拳脚师傅。这个师傅最爱说的一句口头禅就是“娘个希匹”。结果胡三海的功夫没学到家。这句骂人话倒是学了个惟妙惟肖。
    丁晋问其故。胡三海将二人之间的过节说出。临了还连骂几句娘个希匹。丁晋知道这家伙又犯了倔脾气。万万勉强不的。于是故意道：“某常听黄花子赞你于前。言道智勇兼备。豪侠义。恨不能捧心结交。本来还以为你们二人惺惺相惜。彼此神交。没想到还有此等过节。看来那黄花子虽惫懒。说话倒也赤诚坦白。”
    胡三海有些怀疑道：“那厮真莫如此说俺？俺可不信。”
    丁晋笑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接道：“三海。这可就怨你小心眼喽。”
    “嘿嘿！”胡三海摸摸大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吞吞吐吐道：“那。那俺就试着教一下那家伙。看他能有什么好主意。”
    “好。这才是某认识的那个直爽干脆的胡大头。”丁晋抚掌大笑。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章 雪天上朝（上）
    

    冬日的早晨，大雪纷飞，晨鼓敲响的时候天色仍是黑沉的，丁晋骑着马行走在冻硬的泥路上。身后，六绣手中用来照路的烛光，在笼罩的夜色下显得那么暗淡，昏暗之中马匹常会偏离道路撞上路旁树立的石柱，整个道路都被积雪覆盖着，让人难以辨认哪个地方铺撒了河沙。
    长安城中的大道都是土路，雨雪天时路面泥泞不堪，马蹄会陷入泥泞之中，而且走的车马越多道路就越泥烂，这就给上朝的官员制造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为了解决难题，京兆府的“司士参军”刘长卿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官员进宫的主路上，铺设沙子以防止泥地陷马。
    “美不可言，妙不可言。”
    当丁晋二人路过“通义坊”的时候，又听到了熟悉的赞叹声，闻声望去，果然看到“尚书郎中”孔光又在一处煎饼摊前拿着刚出笼的煎饼大嚼。
    丁晋笑着打招呼：“孔大人，早啊。”然后，看其大口咀嚼、满脸陶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孔大人，这煎饼真有此等好吃么？”
    孔光艰难地咽下一大口煎饼，翻了翻白眼，摇头晃脑道：“此饼好处，一言岂能道尽？丁大人啊，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说完，又要了两张大饼，用油纸包了，揣在怀中，然后才慢腾腾地上了自己那头老毛驴，踏着泥浆向前行去。
    丁晋驱马赶上，二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不一会，寒风呼啸，大雪下得更加肆无忌惮，丁晋看老迈的孔光身子单薄，担心他被冻着，于是拿出怀中取暖的手炉欲递给他，孔光却不屑一顾，自顾自拿出热腾腾的煎饼，扔掉油纸，用袍袖垫着便走便吃，热气腾腾的蒸饼既可以暖手又可以暖胃。
    孔光笑道：“本官自有御寒之法，此法之妙，绝不在你那等花样劳什子之下。”
    丁晋莞尔。赞道：“孔大人。你这法子。果然是妙不可言啊。哈哈。”
    两人边行边聊。很快就到了“建福门”外。此时。已经有很多上朝地官员在等候。雪还在下。老爷们虽有仆人支着各式冬篷。身上还是很快飘满了雪花。丁晋和孔光分手后。一边向里面行去。一边不断与熟识地官员们打着招呼。
    “丁大人。青云兄。”
    丁晋闻声望去。只见一位仪表堂堂地青年官员从自己地右侧行来。此人容颜俊秀、气度雅致。尤其是他身上溢出地富贵优雅气息。更是让丁晋拍马难及。原来是“礼部员外郎”柳德子。
    “柳兄。大早啊。”丁晋礼貌地笑道。这个人他并不太想与之打交道。原因就是。此人潇洒地外表下。掩藏得却是一个卑鄙无耻、肮脏龌龊地丑陋之心。
    说来。丁晋和柳德子地关系本应十分亲善才是。因为。柳德子是窦刚地门生。十分得窦刚欣赏看重。所以。他和丁晋一样。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是明显打上窦派烙印地官员。这份关系在政治场上可是非同小可。就比如是两人同在一条船上。即使是为了个人地利益。也得同舟共济。互相扶持。虽然不能说以后就得同生共死。但同荣辱共富贵。还是称得上地。
    但是丁晋和柳德子的关系，勉强只能算得上是普通，或者更糟糕点说是“僵硬”。一方面，这是因为丁晋和同属窦派的扬、卢承庆、王伯明等人交好，而这些人历来鄙视如柳德子这样靠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上位地品行不良的官员，虽然大家同在一个阵营，也从不掩饰鄙弃厌恶之心，因此，柳德子等人对丁晋的感觉当然也不会很友好，如果不是他手段灵活、做事圆熟，恐怕双方之间的关系，也会如扬和董含那般，势如水火，暗地争得不可开交。
    再者，抛开立场上的观点，丁晋对柳德子这个人的品格也非常鄙视。扬曾把董含、程知行、柳德子辱骂为“三小人”，除了个人恩怨外，单从品德来说，也确实是实至名归。先说董含，此人阴险，凶残，早年便被称为“草里蛇”，伤人无数；再就是程知行，前文便说过，这个家伙心胸狭窄，心理阴暗，是个最不能得罪地小人；而这个柳德子，虽排名最末，论起品行来，却是最为人不耻，原因就是他虽出自名门望族，但却好色如命，只要是略有姿色的女子，必定想尽办法弄到手玩弄，而且此人最爱勾引良家妇女，以坏人名节为乐事，是个色胆包天又无担当的无耻小人。
    所以，丁晋能和董含、程知行保持基本良好的关系，但却一直和柳德子不对付，就是因为十分不齿对方的为人，一点点敷衍之情，都不
    再说丁晋礼貌打过招呼后，就想转身离开，可是柳德子却黏上了他，拽着丁晋的袍袖小声道：“三郎，某有件小事和你相谈，咱们到僻静之地说话。”
    丁晋想了想，点点头答应，虽然想都不用想这个卑劣小人能有什么好事相谈，但是太明显得罪人地事，丁晋还是做不出来的。
    到了僻静处，柳德子郑重地对丁晋鞠了一躬，惨声道：“三郎，救吾，救吾。”
    “这是何意？柳兄太也折杀晋了。”丁晋不解其意，搞不清柳德子这是演得哪出戏？
    柳德子道：“敢问青云，薛女素姐，可是被兄金屋藏娇了？”
    见丁晋沉着脸不说话，柳德子悲悲切切道：“三郎，三郎真是好手段，某佩服至极，想当日，某也曾使尽手段，珍奇异宝，长袖起舞，以讨好美人，却不得素姐青睐，反倒被美人借太保王博之手，狠狠羞辱一顿，哎，忆往昔，至今难忘，真可谓辗转反侧，寝食不安。”
    丁晋见他说起往日轻薄之事，却是一副款款深情之态，大感呕吐，心中更是暴怒，待要拂袖而去，柳德子慌忙拉住他，急声道：“兄长勿走。”
    丁晋沉声道：“柳大人，请自重。”
    柳德子低声下气道：“三郎，三郎请再听吾一言，如得愿，当为兄在窦公面前美言，化解兄之厄困。”
    丁晋心中一凛，窦相猜忌自己的事情，竟然已为旁人知悉，看来这份疑测，已成窦相鲠喉之急了。
    及此，丁晋心中一片冰冷，更添无数悲愤失望之气。
    柳德子看他不答，却以为丁晋已相信了自己的谎言而有所心动，大是兴奋，**道：“兄长什么时候有空闲，也教德子几招手腕，某也好依仗兄长的妙计，拿捏拿捏几位美人。
    嘿嘿，时间不早，不提闲话了，青云啊，你可瞒得吾等众人好苦，竟然偷地将美人藏了起来，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种做法可不地道哦。嘿嘿，薛大美人如今改弦易张，从良为一居家美妇，本人实是心痒难熬，喜不自胜，兄长如带俺去尝尝鲜，一解心中夙愿，必当感激万分，投桃以之回报。”
    此等污言，实非人语；此等龌龊，超越无耻。
    “放肆！”丁晋暴怒，刚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便听到如此不堪入耳之语，他心中之火腾地冒了出来，无暇顾及其他，大声喝道：“无耻之徒，闭上汝臭嘴。”
    这声大喝，声音实在太高，远处有一些官员闻声看来，只见一向温和斯文地“吏部员外郎”丁晋也不知因为什么事生气，正脸色铁青地指着一个人大骂；而那人脸色惊异而慌乱，好像被骂得不知所以，细瞧下去，却是“风流大人”柳德子。
    “好，好。。。好，好你个丁三郎，你厉害，你霸道，咱们走着瞧。”柳德子见许多同僚已经关注到这边的情况，急忙抽身而退，毕竟，他虽从来不要脸，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影响可就太坏了。
    直至回到人群，丁晋依然是气愤难言，这倒不是说他对薛素洁就有多么深厚地感情，而是柳德子的无耻要求，几乎相当于明目张胆地在他脸上踹一脚，羞辱于他，这种侮辱，自从他地位升高后，几年来已经从未有之，想不到今日，又要尝尝这种滋味了。
    更让他烦恼和忧心地是，柳德子虽然色胆包天，但并不是不知厉害和进退之人。当年，他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勾引窦刚地宠妾，正是因为他看准了窦刚求才如渴的心理和故作大度的刚愎性格。果然，窦刚发现后，不仅没有责罚于他，反而觉得是无意中发掘到一位人才，资助他赴考中进士，又收他为门生，刻意栽培，数次提拔，到了最后，窦刚已经是被自己刚愎自负的性格所绑架，即便时有听闻柳德子贪花好色、不顾廉耻、德行败坏之事，也是听而不闻，觉得这是有人嫉妒柳德子的才华，刻意污蔑于他，反而对之更加信重。
    柳德子也确实有一定能力，他并不是个蠢材，他的眼色和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本领，连什么才没有只有媚才的程知行都佩服不已，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所依仗或者是感觉到什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轻易冒犯丁晋呢？
    即便不提丁晋自身的地位和能量，他的这种行为，也是官场上的大忌，柳德子这样做，明显就是没有把丁晋放在眼中，可他凭什么呢？
    丁晋不能不想到最近这段时间窦刚对自己的猜忌和不信任。





    三十一章雪天上朝（下）
    黄龙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这一天，朝廷的文武官员们照例上朝了。
    官员们上朝不是排队买东西，谁先到谁站在前面，而是有着明确的规定。大周官员上朝时什么人站在第一排什么人站在后几排是由官品决定的，以文官班为例，一品的官员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离皇上最近，接下来依次是二、三、四、五品。品级相同的官员再按照爵位排列，爵位高的站在前面，如果品级和爵位都一样那就要算小分了，这个小分就是官员的年龄，年龄最大的排在前面，这种排列方式是典型的论资排辈。不过这些官员中不包括宰相和中书门下两省的大员，他们是国家领导人，上朝时分别排列在皇帝御座下面的香案两旁。
    当文武官员按照秩序站立在皇宫的大殿上时，人们发现三品班中的“将作大匠”殷保素有些不同寻常，只见他一副重大节日时的打扮，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上喜气洋洋的，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坐在宝座上的皇上，像是在企盼着特大喜讯。由于官员不是按照大小个排列，所以殷保素的视线受到前几排高个子官员的阻挡，不得不踮起脚伸长脖子，也容易。
    在殷保素身边的官员们看到这种情况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们是想笑来着，但不敢笑出声，这一是因为上朝时随意玩笑被监察御史发现是要罚款甚至仗脊地，二是因为殷保素这个人还不错，工匠出身，本分老实，具有朴素的感情，笑话这样的人有些不道德。
    官员们很想知道殷保素是在企盼什么。
    中央各部门每个官员都有自己获得消息的渠道，这些渠道有效地连接起来之后，天下就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很快，窃窃私语的官员们得知就在前一天，窦刚和卢士琼两位顾命大臣亲口说要让殷保素当宰相。
    这个消息太出乎众人的预料了。
    将作大匠是五监之一“将作监”的主管，将作监负责皇家宫室、宗庙、陵园的土木营建，等于说是皇家的建筑工程公司。殷保素这个将作大匠虽说官居从三品，但是和主流官员不是一种性质，论起政治地位和未来仕途上的潜力，还不如从五品官秩地丁晋，他更倾向于能工巧匠，属于那种具有高超技艺的专业人员。说到精湛的技能、灵活巧妙的构思和设计，殷保素当之无愧，但要说到治理国家、主管政务殷保素则是隔着行道，隔行如隔山，在诸位官员看来，即便是现在在京的高级官员全部落选，宰相的职务也不会轮到殷保素。
    前朝唐高宗时期。隋大将来护儿地儿子来恒当了宰相。而被唐太宗李世民誉为集博闻、德行、书翰、词藻、忠直五善于一身地虞世南地一个儿子由于没有过人地才干。当了将作大匠。大臣许敬宗听说这件事后说：世上地事情竟然颠倒到了这种程度。“来护儿儿为宰相。虞世南男作木匠”。可见将作大匠在官员心目中地地位。
    不过。虽然从将作大匠位置上升为宰相。可能性很渺茫。但是殷保素却有一份很执著地宰相情结。这缘于他现在居住地那所宅子。
    建筑选址之前先看风水地势是古代建筑过程中一个必不可少地程序。作为一个主管建筑地官员。殷保素在这方面也是个行家。他给自己住地宅子看了风水。得出地结论是住在这里地人能够当宰相。
    他地这种自我陶醉。自然是被人当做是白日做梦。平添官员们茶余饭后地一个笑柄。不过。难道这一次殷保素会梦想成真？
    窦、卢二位大佬。确实说过要让殷保素当宰相。
    事情要从朝廷征讨淮西军镇说起。殷保素想当宰相。自然知道不立奇功。他地这个心愿恐怕一辈子都难如愿。于是便时时刻刻留意国家大事。盼望着自己也能插上一脚。积累点政治资历。
    武元宗率领大军征讨淮西镇不利，主要原因是成德、青两个军镇暗中援淮西镇，朝廷于是采用“封锁政策”，意图割断他们对淮西的支援。但是这项战略计划因为动员人员众多，耗资巨大，进展非常缓慢，殷保素仔细分析周边的道路交通、山川地形后，想出了一个独特的办法。
    他的这个办法，简单来说，就是放弃了原封锁政策采取地面面俱到、无处不守的繁琐之法，而是计划以每个县城和重要集镇为中心，在其周围，每隔多少里地，选择良佳地形，修建小型堡垒，以其为点，将其联成互相警戒、互相支援、配合作战的“连堡”。
    这样的连堡，以县城为兵员、物资的配给中心，平日只需留少量人警戒望，一遇警情，四面八方
    不仅减轻了朝廷平日地供给和消耗，还能集八方之所适从，不战自溃。
    再进一步说，这种小型堡垒，如果当地百姓配合得力，完全可用地方上的预备兵员来满足它小规模地作战和防守需求。
    不得不说，虽然殷保素不是统兵大将，也从来没有参加过战争，但是他的这个连堡之法确实是非常有战略价值地，可是，当殷保素兴冲冲地将之递交给朝廷时，却被兵部的官员们好一顿笑话：一个外行之人，也敢在军国大事上指手画脚？
    殷保素地“金点子”，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朝廷的重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偃旗息鼓，继续做他的泥瓦匠。正好，这个时候，他被派往洛阳修缮宫殿，于是便暂时放下想当宰相的愿望，老老实实地跑到洛阳城盖房子去了。
    这一去，殷保素碰对了运气，在洛阳，他遇到了正好出差公干地丁晋。
    两人以前便认识，殷保素常出入宇文成家中，而丁晋更是宇文家的座上佳客，不过之前两个人没有什么深交，就是那种知道彼此名字、混个脸熟的关系，这次可就不一样了，殷保素是新近失意，而丁晋也是满怀愁绪，真正可谓是他乡遇故知，一吃饭，喝酒那叫千杯都恨少。
    喝得醉醺醺的时候，“话篓子”殷保素不知觉地便谈起了自己的伤心事，而丁晋历来是个很好的听众，于是便洗耳恭听，间中适时地安慰几句，殷保素心里，那叫一个温暖。
    等到殷保素说起“连堡之事”，丁晋却是心中一动，聆听得更加认真，待对方唠叨完，丁晋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很认真地记下了彼此在洛阳的联系地址，然后告辞离开。
    待第二天，天刚刚亮，丁晋便带了到洛阳来要军粮物资的将军宁赛和他的书记官凌怀，到左校署寻殷保素，这个时候，殷保素还在呼呼大睡，待起床梳洗后，还满脸的郁闷。
    丁晋也懒得解释什么，直接将宁赛介绍给殷保素，待听到宁赛“定州防御使”地头衔，殷保素迟钝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一声，连声告罪，郑重其事地重新将三人请为上座，礼数周到至极。
    闲话少提，只说宁赛听了殷保素的连堡设想后，也是大表赞同，想到如果此计真能达到预想中的效果，那凭借朝廷能够调动起来的巨大能量，克青、成德两镇，不过是谈探囊取物，根本不用吹灰之力，想到兴奋处，他喜得手舞足蹈，仪态大失，虽然有些不雅，不过这倒让丁晋认识了这个硬汉的另一个可爱方面。
    宁赛回到定州后，便依照殷保素地图纸，以统一的标准建造堡垒。这些堡垒不仅设计巧妙、易守难攻，而且耗资非常少，正符合定州前线的情况，不过两月，宁赛已经在成德军有可能运输兵粮的必经之地建成八十多座小型堡垒。
    这些小堡垒，随后便发挥了巨大的卓有成效的作用，成德军的运粮队经过几十次惨痛的失败后，不得不绕远路而走，最后，三个月内，成德支援淮西镇的军需物资，少了一半还多。
    对于敌军如此明显的变化，“前线总指挥”武宗元自然很快便知悉，一调查，原来是宁埂子搞得鬼，于是马上把宁赛传唤过来，好一顿训斥。
    训斥什么呢？训斥他有了好东西敝帚自珍，不顾全大局。要是各个友军都有这“连堡”配合，它青、成德两镇地人员除非会飞，否则休想再从朝廷大军的眼皮子低下溜过去，支援淮西镇。
    立了大功，还被平白无故一顿训责，这要换了别人，肯定要闹情绪，不过宁赛无所谓，只要有仗打，能杀敌报国，对其他事他历来很迟钝，于是便笑嘻嘻道：这不是俺的功劳，俺这笨脑袋只适合上阵杀敌，别的事就不管用了，这个连堡，其实是“将作大匠”殷保素大人提出来的妙点子，元帅你可得给人家请功啊。
    武元宗听完后，对自己这个手下爱将很是欣慰，不贪功，不倨傲，精忠报国之心，当为军人表率。于是便上表朝廷，一五一十地写明了宁赛和殷保素的功绩，请求赏赐他们以振奋前线将士奋勇杀敌之念。
    窦刚和卢士琼二人，正是在政事堂读到这份奏章的时候，说出了殷保素的能力，可为宰相的话语。但是在场的一些秘书、书记官之辈年轻官员，政治上还不成熟，听不出这句话地弦外之音，有人当天就把这件事透露给殷保素，说是窦卢二位领导十分看重你，准备让你当副宰相。于是便有了殷保素穿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在朝堂上等待喜讯传来那一幸福时刻的镜头。
    这次朝会，殷保素最终没有等到宰相的任命令，
    人提及此事，一些官员说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弹风捉影地问题，在心急难熬的殷保素看来，都是些芝麻绿豆地破事，纯粹是浪费大家尤其是自己的宝贵时间。
    唯一稍微重要点地议程，大概就是丁晋所奏之事，前次洛阳之行地恩人—“吏部员外郎”丁晋今日是自洛阳城回来后地第一次常朝，按照规定，他要在朝会上就这次洛阳出差做一番工作总结。
    不必惊讶，古代官员也是要出差的，尤其是中央官员，比如，在刑部任职可以派出去查办案件或巡狱录囚，在户部可以派出去清理漕运盐务，在御史台可以出巡按察。而像丁晋这类一个部门的主官，因为责任重大，需要他决断的事务也非常多，一般情况就很少出差了。
    丁晋这次去洛阳，算得上是半个钦差大臣的身份，他是为英国公世子颁发授爵圣旨的。可是刚到了洛阳，却得知世子刚刚染病身亡，请旨后，朝廷说要从世子的几个弟弟中再选出两个候选人来，丁晋只好逗留下来，配合驻扎在洛阳的礼部官员，对英国公的几个儿子进行一番走过场地甄选。
    经此周折，丁晋过年都只得在洛阳度过，孤家寡人，好不心酸，直直逗留了四个多月，诸般杂事才算办妥，这才怀着忧急的心情启程回长安。
    丁晋将其中经过，简明摘要地在朝会上向天子和百官说明。“礼部尚书”罗令则、“吏部侍郎”高九渊问了几个问题，没有不妥之处，于是天子照例嘉奖几句，如丁卿辛苦，卿果不负朝廷厚望之类场面话，这项朝议也就结束了。
    等丁晋入列后，殷保素眼睛睁得大大地，满怀期望地地等着窦、卢二位大佬奏表，结果等了半天，又是一堆琐事，正神思恍惚间，忽然听得一人言道自己的名字，殷保素大喜，定睛看去，只见那上奏之人五短身材，面色如墨，声音斩钉截铁，让人似乎听到一阵金属的撞击声。
    怎么会是他？
    殷保素傻眼了，因为此刻说话的这个官员，却是一位名叫铁良臣的御史，而他所奏之事，也根本不是提议让自己当宰相地好事，而是弹劾自己。
    原来，上次殷保素奉命前往洛阳公干，为的就是去东都修缮一座则天皇帝所修建的明堂。这座明堂修建时就出现过问题，最上层有些歪，向西南方向倾斜，当时的工匠们为了纠偏用木头在中间撑了一下，当时是解决了问题，不过却留了后患，这样风吹雨打经历了百年岁月后，这座一开始便存在缺陷的建筑，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殷保素身负着艰巨的“拯救任务”到达洛阳后，一刻也没休息，马上前往明堂查看情况，经过细致的计算和分析，殷保素提议说全部翻修太浪费人力物力，不如只去掉上面一层让它变得低一些，就比较牢固了。
    这条建议很快得到朝廷的许可，殷保素大刀阔斧地开始修缮工作，用了不过一个月，就完成了本应很浩大的工程，后来，他回朝后，还得到朝廷的褒奖，赏赐了不少财物。
    可是，就这么一个很简单地事情，铁良臣又为何要重新提起，并弹劾殷保素“不敬”之罪呢？
    事情，坏就坏在殷保素揭去的那层顶面上，原来，当时能工巧匠们树了一根支撑木后，武则天说这样的支撑木让人家看见影响美观，于是技术人员提出搞几条龙装饰装饰，就雕出九龙盘绕。明堂的顶端原设计的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金凤，下面这一群龙出现后就成了九龙捧凤，结果现在殷保素来了这么一出“截肢手术”，去掉了上面的金凤，事后又没有考虑到添补，这样，按照皇家礼法来说，确实是犯了不敬之罪，要是再严格点追究，说他有异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还好，殷巧匠的人缘还不错，铁良臣弹劾后，除了几个御史外，响应者甚少，再看窦刚、卢士琼几位大佬，也是微皱眉头，略有不满—事情明摆着嘛，昨天二人刚赞了殷保素有才能，今天就被人弹劾，二位领导心里怎么会高兴？
    既然存在明显的争议，宰臣们也没想着立即解决此事，因此这个弹劾被暂时搁置，交由大理寺随后调查。殷保素从云端跌到了云低，脸色苍白如纸，寒冷地天气里，汗如雨下，几乎将新官服打湿，让人看了不禁甚是同情。
    …………………………………………
    作者语：前面二十九章弄错了，多收了大家一笔巨款，俺会赶紧联系编辑，给大家发免费章节以弥补过失)(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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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二章 君前问
    

    丁晋跟着小黄门何进来到麟德殿附近的马球场，在这里，皇帝正在观看一场精彩激烈的击鞠比赛。
    击鞠又称击球、打球，击毛求，是一种骑在马上持杖击球的体育运动。击鞠最初由吐蕃传入，其打法是在宽广平整的球场上，参加者分为两队进行比赛，球场上设有球门，出场者一人骑一马，手持一杖，共争一球，以入门为得筹，以得筹多少定赢输。
    击球是大周帝国非常流行的竞技运动，宫廷、京都及各大城市均建有马球场，君臣士庶嗜之若狂，就连许多豪爽的妇女也参加了进来，使得这项运动**迭起，历久不衰。
    此时，场上比赛的双方是皇帝的亲军—射生左厢，身穿白色球衣；另一方是由宦官统的武装—左右监门卫的军士，身穿黑色球衣。对于击球，丁晋虽然不是狂热爱好者，也有一定常识，看双方争抢的毛球涂以红色颜色，表示这不是一场和和气气的友谊赛，而是关乎荣誉和奖赏的正规比赛，也代表着激烈和残酷。
    皇帝的御仗设置在北面高高的看台上，宫廷教坊乐队在高台下分列左右，奏节奏明快奔放的龟兹乐以助兴，还有一群宦官、宫女充当拉拉队，比赛激烈或进球时，便鼓掌喝彩，这有个专门的称呼叫“唱好”。
    何进领着丁晋一路穿行，到了高台下后，小碎步跑到大太监——“内飞龙使”李静忠面前，媚笑道：“忠公，丁大人奉召面圣，小人将他带来了。”
    丁晋拱手笑道：“李大人。”
    李静忠尖着嗓子道：“嘿嘿，丁大人，数月不见，英风不减当日啊。丁大人，随某来吧。”说完，头前带路，顺着台阶上了看台。
    丁晋向小宦官何进颔首为谢，随即跟着李静忠上了高台。台上，慧帝看到比赛精彩处，手舞足蹈，大声欢呼，几位近侍官员相伴左右，也是大声鼓彩，李静忠趋步上前，跪倒在地小声唤道：“大家，大家，老奴有事相报。”
    连唤数声。小皇帝才听到。他地雅兴被打扰。显得很不高兴。眉头皱成一团抱怨道：“你个老杀才。专门捣乱地东西。没看到朕在忙吗？”
    李静忠跪伏在地。谀笑道：“奴婢该死。奴婢罪该该死。不过知道大家心里急着想见到丁大人。所以斗胆禀报。即便被主子责罚。老奴也是心甘情愿。”
    “哦。丁卿来了？”小皇帝眼前一亮。急声道：“人呢。人在哪里。快让他上来见朕。”
    丁晋忙从下面站立地人群中出列。恭声道：“皇上万岁。臣在此。”
    这群人。一部分是宦官中有地位者。一部分是皇帝地近侍官员。都是陪着皇帝看比赛地。丁晋刚才随李静忠上来后。不敢直面龙颜。于是站到人群后面。等待传唤。这时他突然出列应答。倒把前面站立地几位官员吓了一跳。
    翰林待诏、起居舍人杨如月笑道：“皇上。原来丁大人早已站候多时了。”
    慧帝忙从宽大的龙椅上起身，迈步而下，拉着丁晋的手臂扶他起来，亲切地道：“哎，劳丁卿辛苦了。”
    丁晋惶恐，恭声道：“陛下降旨传唤，臣跋步前来，是为臣之道，不敢称辛苦。”
    慧帝颔首，对丁晋的举止有度，更是欣赏，赞道：“卿素有贤名，朕闻之早矣，苦无机会执臂相谈，甚是遗憾，今日，召卿来，一是解此夙愿，二是有事相询。”
    “陛下请说，臣知无不言。
    慧帝笑道：“听说卿上本政事堂，建议将洛阳则天皇帝故明堂顶层标志改为‘天珠’，可有此事
    天珠也就是一颗巨大地圆球形珠子，常用来作为皇家高层建筑上的装饰物，象征天子的尊贵。上文提到，原来武则天明堂的顶部是一只展翅凤凰，结果被殷保素修缮地时候，连顶部一起给削掉了，御史铁良辰便弹劾他犯了“不敬”之罪。下朝后，殷保素急慌慌地寻了自己的朋友们，商议对策，等他找到丁晋说此事时，丁晋心有所动，想到了一个既能帮助殷保素度过难关，又能帮自己缓和一下和窦刚之间矛盾地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在现在的明堂顶部，建造一个圆球型物体，这样，配合支撑巨木上的九条飞龙，便巧妙地形成了九龙戏珠的样式。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方面，对于高层建筑顶端的装饰物来说，珠这种园形地东西终究要比金凤的造型经得起风吹雨打；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地一
    就是政治上的意义—九龙捧凤，那是则天皇帝时期，特殊地历史时期，为了迎合女皇心思，才制造出来的，但是无论是天下臣民地认同感，还是正统礼仪规范，都是不太妥当的，更何况，女皇之后，皆为男主掌国，这个不和谐的建筑，如果不是远在洛阳，只怕早已成为历代皇帝的心病而被拆毁。
    现在，铁良臣弹劾殷保素有罪，虽然确实难挑毛病，但是如果任其弹劾成功，那么，金凤凰还该不该再修缮完好？如果修缮，那么皇帝和宰臣们又如何自处？
    因此，丁晋的这个建议，妙就妙在能另辟途径，绕开凤凰之事不提，从能使建筑保持更长久、更实用的方面出发，认为“天珠”是最为合适之物，而天珠同样代表皇家尊贵，这也是无可挑剔的。
    丁晋的建议，还有一份暗藏的深意，既然窦相不希望殷保素获罪，那属下就得为他分忧，想办法不让殷保素被朝廷责罚或者减轻责罚，而殷保素是建造“龙戏珠”、“龙吞珠”之物的大行家，没有他的参与，洛阳明堂顶层的天珠工程，可能就无法尽善尽美地完工，这样一来，戴罪立功就是他的使命了。
    话归正题，且说小皇帝问及天珠之议，是否为丁晋提出，丁晋老实答道：“回陛下，此确为臣所提，不过，臣愚钝，又不善土木之法，窃胆提出，也许徒惹人笑话。
    ”
    “那卿为何还要提出来？不怕被诸位相公训责吗？”小皇帝相信了丁晋的谦虚之语，很好奇地问道。
    “这？”丁晋稍一沉吟，郑重回答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殷保素与臣有旧谊，臣不忍见他因一时疏忽而遭横祸，再者，其人有大才，前次献连堡之计，助武帅屡获大捷，朝廷未有赏赐，如再以罪相责，恐寒天下有志者之心。”
    慧帝听了，目光炯炯地盯着丁晋，半响，才赞叹道：“朕常听人说丁三郎有君子之德，虽思盼一见，心中未尝没有怀疑之心，今日相谈，却是见面更胜闻名，卿不避嫌疑，敢为友人仗义执言，是为一德；为国拳拳之心，思虑周到，是为二德；君上相询，不卑，不亢，不菲薄，不夸大，犹如古贤之操守，是为再德。卿有此三德，实为真正大才，听闻窦、卢二位相公言殷保素有宰相之能，而朕认为，丁卿之德、之能，也足为宰相。”
    此话说出，在场众人脸上皆变色，慧帝虽未亲政，但也是名义上的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所以再昏庸无能的皇帝，一般也要注意自己在臣子面前的言行，他既然说丁晋能做宰相，那就是十分看重的意思，只要保持这份欣赏看重，那丁晋做宰相，应该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何况，按照慧帝的年龄，最迟一到两年，就要执掌大柄，到时候，丁晋凭着这份天恩，前程那还用得着多想吗？
    杨如月脸色变幻莫测，一种复杂的情绪笼罩在心头——自己为丁晋铺路，到底是做对还是做错了？
    不管其他人想法如何，事件的主角—丁晋，却毫无喜悦可言。
    皇帝越是夸赞得过分，丁晋越感惶恐紧张，就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自在，这不是因为矫情，老实说，丁晋这类官员，谁不盼望得到皇帝的赞美和欣赏，谁不希望得到帝国之主的看重和提拔，但不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这个场合。
    丁晋敢打保票，皇帝的这一席话，很快就会传到窦刚的耳中，而依他的刚愎性格，两人之间的矛盾显然会更加深。
    但是他对此毫无办法，丁晋所面临的问题是一个死循环的逻辑：他如果作出有利于缓解和窦刚矛盾的言行和表示，则势必得罪于皇帝—君主的威严和尊贵，甚至不允许自己欣赏的人不接受自己的欣赏；而如果他接受皇帝的赞许，默认两者之间的良好关系，则势必激怒窦刚。
    平心而论，丁晋更倾向于接受皇帝的示好，他虽然不是个传统的士大夫，但还是被士大夫的思想所熏陶——忠君爱国，这是做大臣的本分，皇帝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国之主，而是权力的正统。
    可是，小皇帝现在的实力太弱小了，何况他还没有亲政，冒然卷入权臣和皇帝的纠葛中，像丁晋这样的中低级官员，很容易就会成为政治角力的牺牲品，而且还死得无声无息、毫无价值，甚至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该何去何从呢？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三章 君之诺
    

    丁晋保持了沉默，脸色恭敬谦和，用“以静制动”的态度对待皇帝的赞赏。
    慧帝见丁晋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这和先前杨如月分析的诸般情形都不相同，不禁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于是抬眼看向杨如月。
    杨如月洒然笑道：“圣人，您难道不丁三郎除了才能出众、品行良洁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谦虚稳重吗？您夸奖于他，臣想他肯定心中极为感激，只是谦和之人，不善自誉而已。”
    慧帝喜道：“原来如此，那便无妨，只要丁卿知道朕非常欣赏你便成了。哎呀，快看那群笨蛋，居然被一群奴才给赢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众人大是诧异，顺着小皇帝的视线向下望去，却见东面球门处，持红旗端立的数名卫士，挥旗唱筹，而十门大鼓轰隆隆敲响，原来是黑衣队—左右监门卫的球员们攻进了制胜的一球，这场比赛，由长安贵族子弟组成的皇帝亲军—射生厢，最终输给了宦官武装—监门卫。
    看台上，慧帝跺足叹息，一大太监却是喜笑颜开，原因是这场球赛的赌注可非同小可，是拿整个内库作为赌注，谁胜了，哪支部队从此就可以执掌内库事务了。
    直到胜的鼓声停止，小皇帝还惋惜不已，并大骂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射生厢球员不争气：“蠢货，笨蛋，一群废物，给朕丢光了脸，气死我了。牛宝珍、龙世恩、李静忠，你们三个老东西也别得意，下次朕还要和你们赌，不赢了你们，朕不甘心，不服气。”
    左监门卫军、知内侍省事、三宫检责使牛宝珍笑道：“大家，承让，承让，老奴们这次实在是赢得侥幸，要论真正实力，那些小鬼头可要比您亲自调教出来地虎贲儿郎差太多了，那就好比，好比是微鄙星辰想和皓月争辉，不自量力，呵呵，这次大概是托天气寒冷、马匹厌倦的福气，要不然，胜败还真难说呢。龙内事，你说呢？”
    知内侍省事、内常侍龙恩马上附和道：“对对对，牛将军说得太对了，奴婢比赛前就跟李飞龙打了个小赌，道是陛下的儿郎赢三球的话，他胜，要连赢五球以上，就是老奴赢了。”
    慧帝听了感觉很好。好奇地问道：“这可了。你二人怎么赌得都是朕赢？”
    旁边。李静忠一所当然地样子接道：“那是当然。谁也知道。陛下地球队技艺精湛。虽尚不能称天下无敌。这长安城可是打了个遍没有对手地。奴婢们这次嚷嚷着要和您比赛。其实也是看陛下您近日烦闷。寻个乐事让您开开心地。其实。原本就没敢奢望赢一球半球。嘿嘿。没想到却侥幸胜了。哎。是不是陛下您让着奴婢们。逗俺们玩呢？”
    “哈哈哈。”慧帝大笑。郁闷地情绪一扫而空。豪言道：“哼。原来你们几个老东西也知道朕地厉害。这次算你们走运。下次定杀你们个片甲不留。哈哈。”
    牛宝珍呵呵陪着笑。满脸地皱纹都笑成一团。龙世恩却装出一副害怕地表情。哀求道：“家息怒。大家手下留情。好歹给奴婢们留下几片甲叶遮身啊。”
    态毕露。惟妙惟肖。慧帝刚止住笑。闻言又是捧腹大笑。余下众人也小心地陪笑着—君王笑。你也得笑。但不能笑得太过。龙世恩可是个出了名地“小心眼”。
    唯有一人不笑。那就是丁晋。丁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这是他刻意装出来地。既然无法阻止窦刚知悉此事。那唯一能让他少些猜疑地。只有自己地态度。这种态度要掌握一个“度”。不能太过。从而得罪皇帝。也不能浅显得了无痕迹让人看不出来。那样地话。还不如不装。
    果然，有人发现了丁晋的异样，杨如月笑道：“丁大人，为何如此郁”
    慧帝闻声看来，发现自己忽略了今天特意召来的主角，忙道：“丁卿，是否不喜这击球之技？”
    丁晋暗骂杨如月多管闲事，他的装作，为得是让窦刚的耳目看，这下，让皇帝看在眼中，即便他再年幼，恐怕也会联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情绪，幸好丁晋有急智，急忙解释道：“陛下，臣对此术非常喜好，今日得见皇家虎贲儿郎精妙之技，更是心生向往，恨不能自下场去，与众一乐。
    先前，晋沉默，只是想到一件事，很是感慨，所以才有郁郁之色。”
    慧帝问道：“卿有何心事，只管说来，朕为你做主。”
    丁晋肃然道：“臣让陛下担心，实在罪该万死，此事非
    适才臣观两虎狼之师对阵，凶险激烈，奋不顾身，到前线将士壮烈杀敌，慷慨赴死之悲壮之景，心生感慨，倒让陛下和杨大人担心了。”
    龙世恩也帮腔道：“难怪呢，刚才某见丁大人神色悲悯，似心有所思，哎，丁大人这番忧国忧民之心，实在是让奴婢佩服不已啊。”
    这个龙太监，是丁晋的老朋友，细算起来，两人相交也有六七年光景了，既然与丁晋平日关系不错，这个顺手人情，自然是要送一送的。
    慧帝听了，便相信了丁晋的敷衍之语，对其印更加好，此时，少年气盛，再加上亲政在即，天子地优荣和即将到来的无上权力，使他满怀着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慧帝当场便说道：“丁卿有佐国之心，朕甚欣慰，来日，定当让你有佐国之位。”
    ………………………………………………
    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窦刚耳中，他对自己的女婿扬笑道：“皇帝的年龄也不小了，还是这么冲动莽撞，佐国之言轻率出口，佐国之臣轻许于人，实在是没有一点君王之相啊。”
    扬严肃地道：“帝左右皆阿谀小人，如何能不被蛊惑？先贤称：帝失德，臣之过，皇帝年幼无知，正需要我等严谏劝诫，当可正其君王之范。”
    窦刚听了，点点头，没有在=事上多作讨论，过后，扬暗地告诫丁晋道：“帝幼，言语轻肆，弟切勿当真，以免自乱其身，悔则晚也。”
    丁晋分真诚地感谢了扬的好意，心中却是凛然：天子最后的话，果然触动了宰臣的忌讳。
    可是，让丁没有预料到的是，事情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原因是除了窦刚自身猜疑外，还有人从中挑拨离间，故意陷害。
    这个卑鄙之人，就是和晋索美不成的柳德子，被丁晋断然拒绝后，他恼羞成怒，发誓不将对方弄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决不罢休，但并不轻易动作，因为，柳德子知道，丁晋不仅得刚看重，而且在窦派中地地位也非同寻常——他和扬、卢承庆关系良好，“御史中丞”王伯明也和他交往密切，是个牵一发而动众人的家伙。
    仔细思虑后，柳德子楚，要弄垮丁晋，关键还是在窦刚，只要窦刚想除之他而后快，丁晋的地位再特殊也没用。
    要让窦刚主除掉丁晋，那就得寻找丁地把柄给窦刚“上眼药”，这是柳德子的拿手好戏，自然不必忧虑，他担心地是，自己势单力孤，到时候陷构丁晋不成，反而有可能被维护丁晋的诸人合力打击，众口铄金地威力，柳德子可是非常清楚的。
    于是，柳德子准备找“同盟者”共同对付丁晋，他首先想到地就是前经常和自己一起整人的董含、程知行二人。
    臭名昭著，臭味相投，在窦派中是一个紧密联系的利益共同体，柳德子找到二人的时候，根本不认为说服他们有什么难度，可是没想，董、程二人竟然都拒绝了他的要求，程知行更劝他道：丁青云不是一个简物，没有必要咱们还是不要和他作对的好，再说，为了女人也实在不值得，我劝你啊，还是放手吧。
    柳德子顿时很泄气，只好将仇恨暂时藏在心底，不敢轻举妄动，可是没想到，绝佳的机会竟然很快就来到了。
    这一天，窦刚召柳德子入府，询问道：“听说皇帝想要让丁晋当宰相，不知这个传闻你听到有？”
    柳德子很讶然，这个表情倒不是装出来的，他的消息渠道还没有那么灵敏，确实没听说过，不过察言观色后，柳德子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弟子确实是早就听过，不过却不敢告诉您老人家。”
    窦刚便问何故，柳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为难地道：“事关他人名声，弟子实在不能说，请公原谅。”
    窦刚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闻言顿时大怒，一拍桌子喝道：“本相的门生弟子中，你不是最有才华的，也不是品行最纯尚的，但是老夫一直认为，你是最听话的，也是最对我言听计从的，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假话，现在，你就把事情源源本本告诉我，要是再有支吾，以后就要再踏进我的府邸。”
    柳德子大恐，表情挣扎为难，半响，才无奈道：“座师之恩，深同再造，德子绝不敢违背您的训令，先前不说，一是不想坏人名节，二来，此事太过荒诞，恐公听则不信。”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四章 污蔑
    
    柳德子是何等样的人？“美容姿，善言辩，风情颇张，不能自遏”，当年他在洛阳任职时，李司徒因为府上有堪称洛阳第一美妙的家妓紫云，竟不敢叫柳德子到自己的府上来。后来德子听说李府有妙歌善舞的家妓紫云，就不请自到，而且即席赠诗：“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四座，两行红袖一时回。”
    结果，狂放的行为，巧妙的诗言，竟使得紫云立马倾心，李司徒无奈之下，只得故作大度做了成人之美。
    这个小故事，不仅说明柳德子色胆包天和很有魅力，也隐透露出这个家伙心机巧诈，解决问题的办法直接而有效。
    同样，他污蔑丁晋的话也很简单，他对窦刚说道：“弟子确实早听过这件事，丁晋还对人说：‘兵马万机，须渐归天子，何因犹在权门！’，说话实是无理之极，现今他得天子看重，便忘记当日是谁提携于他。弟子生怕公闻之生气，因此刚才未敢说出。”
    “犹在权门？这些，怕还轮不到他黄口小儿管。”窦刚冷冷地自语，面上虽无恼恨，心中已是暴怒。
    柳德子污蔑丁晋的这句，最阴险的地方就是一点——用一句击中窦刚忌讳的话来说明丁晋的忘恩负义，而且是十分可恶的忘恩负义。
    窦刚并不是一个很能容忍地人，虽然“上位者”的气度让他喜怒不露于外，但柳德子是个聪明人，还是轻易看出窦刚心中真得发怒了，这个好现象鼓舞了他，柳德子决定继续自己的“倒丁行动”。
    从窦府出来，柳德子又拜访了“长安令”董含。这次，他是有备而来，先和董含回忆了下往日并肩作战的几件事情，借这种对过去的怀念来叙叙旧、套套交情，等到气氛热烈起来，柳德子便开始挑拨离间，行使小人手段。
    他对董含道：“兄长还记上次韩一良受贿之案否？当时，窦公欲要让兄独审此案，而丁晋却建议三司会审，说什么如兄审问不得，恐致被动，小弟看他分明是不相信董兄的能力，自命不凡，小瞧于人；再者，其人为得窦公信重，整日拉帮结伙，意卖弄，但有能力超越他者，必得他与众人排挤，韩案本为兄长一人之功，最后也不得不分薄他人，小弟现在想来，丁晋之议，分明就是嫉妒兄长将为窦相立奇功，所以故意从中使计作坏。<<>>”
    “哦。竟有此可是按照丁青云地为人。好像不可能吧。”董含不咸不淡地说着。神色也是不恼不怒。似乎柳德子地一大堆话。对他无动于衷。
    柳德子见这次:己地精心准备又是劳而无功。很泄气。赌气说道：“好。你就相信他吧。想我兄弟二人昔日哪件事上不是共进退。同气连枝。现在兄长宁肯相信外人也不信自己人。小弟还有何话可说？哼哼。眼看那姓丁地这次犯了窦公忌讳。兄长却不助我一臂之力。使之无法翻身。如若让他侥幸度过难关。恐怕其威望日重。公依赖渐深之时。兄悔之晚也。”
    柳德子愤怒地说完。转身便要离去。将要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董含慢悠悠地询问声：“窦公可疑之？”
    柳德子立马停住脚步。欣喜地转过身。口气坚定地道：“公直欲除之而后快。”
    这句话。柳德子为了说服董含。有点太夸大了。事实上。窦刚虽对丁晋存。但还没到切齿痛恨地地步。何况。几个渠道地耳目都报告说：丁晋这些时日。不仅没有欣喜若狂、得意忘形地表现。反而洁身自持。沉默不语。连平日素爱参加地社交宴会都不涉及。整日不是常朝上值就是闭门读书。反正怎么看。都不像一副蒙受皇恩后喜不自胜地样子。
    窦刚听了后。心情又开始矛盾起来。一方面。数年相处。他对丁晋地品行有一定了解。认为他不太可能做出柳德子所说地狂妄之语；但是另一方面。自从一手栽培起来地武元宗翻脸无情。和他划清界限后。他对党人地忠诚度非常敏感。丁晋这个年轻人。能力是没得说。唯一地遗憾就是出身平民。窦刚牢固地认为。穷人是最容易收买地。道德底线也是最低地。一个人当穷到连自尊都要出卖地时候。他还会考虑什么道德么？谁给他钱谁就是他地天皇老子。这样阶层地人。即便有了富贵。也改变不了深刻在骨子里地凉薄之性。
    矛盾之中，窦刚又就此事，询问了“御史中丞”王伯明的意思。王伯明这
    不仅是个标准的滑头，他最大的优点是能在关键时说就翻脸！这段时间，王伯明已经从其他人口中，知悉窦刚在疑心丁晋，权衡利害后，王伯明认为，与其帮助一个已经在窦刚心中失去分量的朋友，还不如将之作为砝码，加重自己在窦刚心中的地位来得划算。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王伯明和董含一样，越来越嫉妒丁晋的才能。几年前，王伯明为了显示自己有识人之明，还在窦刚面前举荐丁晋，但是随着丁晋在窦刚心目中的地位逐渐显要，王伯明又觉得丁晋的精明强干难以忍受。
    于是，王伯明便对窦刚道：“丁三郎年少放肆，不知轻重，他虽未背弃相公，却也因天子信重而窃窃自喜，一日，曾对某言：天子之诺，吾当为辅国股胘，可否大宴宾客以庆贺？下官当即便劝诫于他，要慎言慎行，更勿忘怀窦公恩义，丁晋才就此作罢。”
    窦刚听了，默默无语，良久，才道：“本相待他不薄，奈何自误？”
    ……………………………………………………
    这些事，丁晋还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尚以为窦刚只是对自己有了疑心，这在政治场上是再正常不过地现象，再宽容的上位者，只要到了那个位置上，便免不了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就免不了疑神疑鬼，而要消除对方的疑虑，急是急不来的，必须寻找合适的机会，否则越着急越容易将事情搞得更糟。
    在合适地机会:现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恭顺自然地态度，绝不能自辩，现在有一句话叫做“解释就等于掩饰”，丁晋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是其中的道理还是清楚地——首先，领导没有问你，就不要乱说话，不说话就不会再犯错，说了话就很可能犯错，你一解释，既显得领导小鸡肚肠，又可能自乱阵脚，丁晋的情况还更特殊，你主动去解释，那不是摆明了你对领导地一言一行都清楚么，窦刚不怀疑丁晋拉帮结派、安插耳目才怪。
    所以，丁晋现在能做的只暂时沉默和保持低调，因此，这段日子，他除了去吏部上班，每天便是在家中读书写字。
    这一日，丁晋在书房看一本古籍，总管丁翼进来禀告说：升平坊的黄花子在府外求见，不过他的装扮很奇特。
    丁晋讶然，丁的性子沉稳，很少有玩笑之语，连他都说黄花子的打扮奇特，那肯定是很古怪了，好奇下，急忙迎出门外，却见黄花子裸着上身，腰间系一把宝剑，精壮的后背却是背着数根荆条。
    “黄兄，稀客，稀客，咦，兄这打扮是何意？”丁晋险些被黄花子的装扮逗笑，这行头，也确实称得上奇特了。
    黄花子却垂着个脑袋，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见丁晋从府中出来，马上推金山、倒玉柱地扑通跪在:上，大声道：“昔日丁大人对我有厚恩，我却不能报答，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完，从后背抽荆条，双手举过头顶，递给丁晋。
    丁晋苦笑摇头，欲将黄花子搀扶起来，可他坚决不起身，丁晋有些生气道：“黄兄，到底是为何事，你不说，某又怎么责罚于你呢？”
    黄花子沉声道：“就是上次大人的朋友胡三海向小人求教抓贼之法，请原谅，小人实在力。”
    丁晋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还是在自己去洛阳之前的事了，回来后也没见到胡三海，不知道他到底破案没有，想到此处，丁晋用力将黄花子扶起半身，笑道：“事情到底如何，你先和某细细说一番才是，咱们先进府，至于责罚，好吧，咱们一会再谈。”
    黄花子这才肯起身，沉肃地跟着丁晋向府门行去，到了门口，他却被丁府的一位大脾气下人给拦住了，章渝不满道：“这位客人，是不是该把腰间宝剑解下来。”
    黄花子的手紧紧按住剑柄，沉声道：“对不起，身为一个剑客，剑不离身。”
    “阿渝，无妨，让黄押长进来吧。”丁晋回身向章渝说道。
    章渝悻悻然地哼了一声，躺回门旁的藤椅中，继续晒太阳，间或抓身上的虱子玩。黄花子走过他身边，手掌微用巧力，剑柄末梢正好扫到章渝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章渝待其走远后，小声咒骂：“剑客？我草你奶奶。”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五章 嫌疑犯
    

    丁晋携黄花子进入中厅，稍事客套，分宾主而坐，待茶点奉上后，丁晋笑道：“黄兄，可否将荆条放下了？”
    黄花子长叹口气，一言不发地将荆条从背后抽出，郑重地放到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丁晋端起茶碗，嗅着茶香，温声安慰道：“黄兄，勿做此扭捏之。前次，某让三海求助于你，并非持恩图报，无非是知悉黄兄乃机智绝伦之士，凡遇奇事，定有解决之道，某是看重黄兄的手段。”
    黄花子沉声道：“大人抬爱，小人却无以为报，实u惭愧。”
    “呵呵，你我都是爽之人，彼此相交，不留心结才是，好吧，某成全你。
    ”丁晋见他固执，只好说道：“里有一封书信，要交与某的恩师——现在蓝田县晚柳庄定居的窦昭窦老侍郎，不想走驿路，可否派一位小兄弟帮本人这个忙呢？”
    黄花子讶然:看向丁晋，见其神色间一片真诚，并无敷衍玩笑之意，半响，终于点点头，坚定地道：“既得大人看重，小人定不负所托。”
    丁晋闻言笑道：“那现在可以告诉胡三海找你之经过了吧？”
    黄花子不好意思地点点，先喝了一大口茶，这才将事情的详情告诉了丁晋。
    原来。花子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根本就没出手帮助胡三海。他对胡三海道：“昔日丁大人对我有厚恩。我本当报答。但是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出头帮你。不过。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可让衙司遍告辖区内富贵之家。当可防备贼人肆意出入。”
    黄花子指点胡三海地一种“铃绳”地玩意。和后来地“警铃”有些类似。都是用声音来提供警讯地工具。不过这种东西是在绳子上装上许多小铃铛。然后安装在屋瓦、阁楼、高墙顶和隐蔽之处。盗贼只要一个不备。碰上任意一条铃绳。就会激起无数惊心动魄地响声。提醒府邸内地卫士有“不速之客”光临了。
    此外。黄花子还提供了一种嗅觉非常灵敏地凶恶獒犬。这种猛犬不仅可力敌狮虎。还能第一时间发现窃贼地踪迹。事实证明。这种猛犬在晚上地防卫工作上尤其管用。如果经过一定地训练。更是机警无比。这个办法唯一地缺点就是见效慢。因为灵犬地数量很少。要想大规模推广。需要时间地积累。
    不过这个方法确实很灵验。有幸养了猛犬地富贵之家。没有一户被神偷们光顾。由此。长安城养犬之风盛行。多年之后。巨室权贵。以善养灵犬为炫耀资本。
    后话不提。且说胡三海被黄花子断然拒绝后。感觉很郁闷。虽然无奈地接受了他地两个小建议。但并没有太大信心。只是抱着试一试地想法。让属下扮演盗贼。试验了下实战效果。没想到。一试之下。这两个小办法竟然很好用。几个机灵地属下。鬼鬼樂樂地抹黑刚溜入府内。不是马上被猛犬发现。追个屁滚尿流。就是无意间触动到响铃。刺耳地铃声中。吓个魂飞魄散。然后被卫士们笑嘻嘻地抓个现行。
    这下。胡三海抛开了心中对黄花子地成见。再不敢小看对方。也知道他是真心帮助自己。于是带了厚礼。再次登门向黄花子致谢。此外。还有个目地是。想死缠烂打央黄花子出山。帮自己抓获巨盗我来也、空空等人。
    黄花子对胡三海也很热情，礼仪周到，还请他喝了一顿美酒，不过一说到让他亲自出手帮忙，黄花子不等胡三海将话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断然拒绝，最后还闹了个不欢而散，也是因为这个，黄花子觉得很愧对丁晋地恩义，所以才闹出了前文所说的那出负荆请罪的场景。
    再说胡三海这边，黄花子不肯出手，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俗话说帮人帮到底，胡三海认为黄花子还是因为记着以前地一段过节，所以才不肯帮助自己彻底解决问题。倔脾气发作后，胡三海发誓以后就是黄花子求自己让他帮忙，他也不会接受对方的好意。另一方面，赌气之下，胡三海也狠了心，誓要将几个巨盗缉拿归案。
    于是，胡三海一边按照黄花子的办法安排富户贵室预防盗贼，一方面按照手头掌握的线索组织捕快们四处排查嫌疑，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还真让他抓到了几个有重要嫌疑人物。
    其中有一名自称是卫斯理的壮汉，年纪约三十五六岁，在长安城有稳定的住址和周围邻里可作证，这方面没有太大的疑点，他之所以被抓到万年县大牢，主要原因是说话方式符合嫌疑犯的一大特征：他说得虽然是正宗的长安话，但口音中有
    殊地味道，就是每一个字都要咬得非常清晰，细古怪的感
    不过，诺大长安城，说话奇怪之人，不知泛泛，单凭此点很难确定他便是盗窃之人，再者，由几家失窃府邸地下人来确认过后，都纷纷摇头说：说话有点像，但年纪对不上号，那人是老头，最主要的是没有驼背，没驼背啊。
    驼背！驼背！胡三海听得火大，直想上去将这些愚钝不灵地家伙的脑袋敲碎，看看里面底藏了什么渣子？驼背还不好装？如果再想得深入一些，要是这家伙真是盗贼地话，驼背正好可以给他隐藏些作案工具，作案后还可以将赃物藏于其中，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道什么原因，抓获的七八个疑犯中，胡三海老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最没有问题的大个子却是最可疑，只是没什么充分的证据。审案专家——“万年县丞”赵师亲自升堂问案，问了个底朝天，那人死活不认帐，胡三海又暗暗示意衙役们对他加重用刑，一番酷刑下，还是没有收获，众人理不出绪来，只得暂时把他关进牢中。
    卫斯理在狱中待得也还老实，一脸的委屈相，对狱卒、牢头都点头哈腰，谦恭有礼。时间一长，他就和专门看管他的狱卒王好古套上了交情，这个王狱卒人长得非常丑，不是一般的丑，是奇丑无比，这样的人通常都很自卑，王好古个子也挺高，可老是觉得矮人一头，这就是自卑的表现。
    因为是重要嫌犯，所以卫斯理受到特殊对待—单独关在一个小牢房里，这样的环境非常好，很方便闲得无聊的卫斯理和闲得蛋疼的王好古唠嗑聊天，有一天，卫斯理便对王好古说道：“老爷，现在只有咱们两人，老实说吧，小人确实是个贼，但却不是‘我来也’，如今被抓到牢里，纵然浑身是口，也无法辩白，只想求老爷一件事—在用刑的时候手下留情，小的无以相报，昔日曾偷得数千金，被我藏在保塔上，老爷可以前去取来自用。”
    实话说，这些话已经是有点唆使他人犯罪的味道，不过卫斯理一口一个“老爷”的，很注意照顾王好古的自尊心，王好古很高兴，也便觉得卫斯理的话不是那么出格，所以照例的耳光没有赏给他。
    不过，王好古不相信卫斯理的话，一个小贼会有数千贯钱财？他白日做梦，老子可不会跟上他瞎疯，于是训斥道：“你这小子进了大牢还贼心不死，想白溜老爷一趟寻开心是不是？别说保塔上不可能有白金，就算是有，人来人往，我去取它，众人还不当我是个贼？你找死不成？”
    完，慢腾腾地举起巴掌来，卫斯暗恨，脸上却装出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将脸颊凑前，王好古一挥巴掌，啪地一声，很响亮的一个耳光。
    挨完耳光，卫斯理不顾脸红肿，厚颜无耻地陪笑道：“老爷的巴掌真是爽利，小人现在一天不尝几下，便觉得浑身不舒服。”
    “贱骨！”王好古哈哈大笑。
    卫斯理等他笑完，才小翼翼地道：“小的身在牢中，一条命攥在老爷手里，我怎么敢胡说八道，老爷不妨先去一趟，若是小的撒谎，您回来再惩罚也不迟。如果说怕人多眼杂，您不如装作办法事，等到夜深人静，再伺机取出！”
    王好古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禁动了心思，于是把话放软了，让那贼暂且安歇，第二日，他一个人悄悄来到保塔依计而行，果然得白金数千，方信那贼并无虚言，不禁心下大喜。
    吃水不忘挖井人，王好古趁无人关注时，备了酒肉用食篮偷偷提到狱中酬谢小贼卫斯理，两人欢饮一顿，互相换了称呼，卫斯理恭敬地称呼王好古为大哥，王好古亲热地唤对方兄弟。
    又过了数日，卫斯理又对狱卒王好古说：“不瞒大哥，我曾偷得一瓮六十年陈年美酒藏在侍郎桥下，周围还有珍珠宝玩若干，我以后恐难出狱，扔了也是可惜，大哥费神把它取出来享用吧！”
    王好古大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心痒难熬，还是找话先安慰他道：“兄弟你也不要太担心，县衙几位大人找不到你们违法的证据，一句话说是束手无策，总关着你们也没用，今天晌午，和你一同进来的几位，已经有两人提前出狱了，你的好日子，肯定也不远了。”
    完，又迫不及待问道：“那桥下之物，兄弟你看哥哥怎么取方便呢？”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六章 历史的意外（上）
    

    王好古听说又有巨财可得，不禁心痒难挠，连声道：“兄弟，怎样方便？”
    卫斯理好整以暇地整整发臭的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大哥，您可以让尊夫人假装在桥边洗衣服，失手把竹篮掉到桥下。
    ”
    王好古呆呆地想了半天，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猛拍一下巴掌，喜道：“然后她到桥下取出珍宝，用竹篮盖了，则神不知鬼不觉，呵呵，兄弟果然妙计。”
    两人又谈笑几句，王好古美滋滋地离开，等他出了牢房，卫斯理恭敬的表情立马变成冷笑，暗道：蠢货，等老子得了自由，一定将你的脸打成猪头，让你到西游剧组演八戒去。
    不提卫斯理心恻，且说王好古回家后，让老婆依计而行，果然又一次满载而归，不过，这一回，他心下却暗忖：“这贼三番五次向我贿赂，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用刑留情，会不会另有所图？那我到底该不该再搭理他？”
    王好古又备了酒肉酬谢理，故意问道：“兄弟，你送我这么多白金美酒，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尽管说来，和大哥不要客气。”
    可是让王好奇怪的是，卫斯理也没提什么非份要求，还连声说这些天得王大哥的照顾，皮肉之苦少了很多，实在是非常感激，感激不尽。
    就这样又过多天，还是王好古忍不住了，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他虽然已经得到千贯横财，可是王好古认为卫斯理一定还隐瞒了更多的财物，一想到现在有无数的奇珍异宝被藏在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里，他就心疼得不行，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果不赶紧让它们重见天日，王好古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于是。王好古又拿了酒好菜来招待自己地好兄弟。这个时候。距离卫斯理等嫌犯被抓已经好几个月。因为一直找不到有利地证据。这些疑犯又拒不交代。就这样拖着。时间一长。万年县官吏地破案热情大幅度消退。对犯人们地看管也渐渐松懈。而王好古作为管理卫斯理地专职狱卒。出入也就更加方便。
    且说两人兴高采烈地喝着小酒。饮间。王好古便逗着话头。希望能引出卫斯理地另一个藏宝点可是卫斯理这次却极端不配合。老是岔开话题。言谈根本不往钱财之物上沾。急得个王好古是满头大汗、青筋直冒。后来。实在是看他眼睛都快绿了。卫斯理不敢再逗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住口不言。
    王好古直觉地认为好兄弟无端地叹。就是有戏。于是装出一幅很关心地样子问道：“卫兄弟。缘何叹息？”
    卫斯理又重重地叹口气。见王好古脸上地神色愈加急切。才说道：“大哥。小弟有一件心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好古大义凛然道：“兄弟只管说来。哥哥如能帮忙。一定为你完成。”说完。使劲拍拍胸脯。义薄云天。两肋插刀。
    见鱼儿上钩。卫斯理心中暗喜。表面上还是一副愁眉苦脸地样子。哀声道：“小弟被关入大牢已经数月之久。唯一牵挂地只有未婚妻子。她是一位贤惠地好女子。并不知道我被抓。小弟突然失踪。恐她忧心成疾。所以想请大哥代我捎封书信给她。”
    “这个，这个嘛。。。”王好古脸显难色，其实捎封信也没什么大不了，上面的大人们恐怕早就将这个小犯人遗忘，自己为他跑跑腿也担不了什么风险，不过嘛，这跑腿自然不能白跑，就看“好兄弟”能自己多大好处了。
    卫斯理见他没有一口回绝，顿时暗喜，表面装出一副更可怜的样子哀求道：“兄长公务疲累，实不忍劳烦，只是心中忧急万分，如大哥能够帮兄弟这个忙，必让其重谢。
    王好古听了，这才露出勉为其难的样子道：“哎，好吧，我是个讲义气的人，看兄弟有难，怎么能够坐视不理？我就着十万分地危险帮你一次，这就去拿纸笔。”
    说完，王好古出了牢房，去拿纸笔，半响，才满头大汗地回来，害怕道：“今日胡官人巡察牢狱，看来是没机会了，明日我再给你带来吧。”
    卫斯理很失望，不过还得安慰王好古道：“大哥不用着急，稳妥为上。”
    第二日晚上，卫斯理烦躁地在牢房中等了良，都不见王好古的踪影，他不禁暗想：难道这个故事会上看来的计谋竟然不管用？不都说古时候的人好骗嘛，到底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我他妈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十年了，操他姥姥，俺就怎么老被
    ？
    苍天啊！什么时候让俺也受一次骗人的快感。
    正当卫斯理内心陷入纷乱的思绪中时，牢门一响，那个望眼欲穿的王好古竟然来了，而更让卫斯理惊喜地是，王好古从怀中摸出一堆物事，正是纸张和毛笔。
    王好古笑道：“兄弟，等久了吧。”
    卫斯理感觉自己似乎要喜极而泣，哽咽道：“大哥，亲人啊，你总算来了。”
    两人寒暄几句，忙开了正事，卫斯理很快写就一封书信，王好古拿过去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让卫斯理刮目相看的是，这个王呆儿竟然还真的识字，虽然他的主要目的是检查信中内容是否有“敏感之语”，不过还就检出了几个错字。
    其实也不能算错字，而是理难改旧日习惯，写出了几个简体字，卫斯理干笑两声，将“错别字”改正，然后将书信交给王好古，反复叮嘱道：“一定要将信交到小喜姑娘手里，千万不可交给赵老头，兄弟我拜托了。”
    王好古拍着:脯打包票，一定完成任务，然后将书信好生收起，第二日，王好古有事无法离开，直到第三日，他才抽了个空闲，去到长安城西南角的归义坊，寻找卫斯理的未婚妻——小喜姑娘。
    找到地址后，古看这是一个很大很阔气的宅子，只看那连片的屋舍及鲜红镶钉的朱门，就知道住在里面地人非富即贵，他站在府门前有些迟疑，卫斯理那个小贼会和这么富裕的人家结有婚约？他不会是耍自己逗闷子吧？
    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古敲响了巨大的黄铜门扣，不一会，就有府中下人打开大门询问情况，听完了王好古的来意后，对方示意他稍等，自己前去禀告主人。
    王好古坐在门房等了没多久，一十岁年纪、着装朴素地大姑娘进来了，见了他后笑道：“这位大哥，是你带来俺师傅的信吗？”
    师傅？王好古如坠云雾，有点摸不着头，自己刚才不是让那仆人找小喜姑娘吗，怎么现在却来了一位要找师傅地姑娘？
    王好古警觉道：“你是何人？我要找的是住在这个府中地叫小喜的一位女子。”
    “我就是啊。”姑娘笑道：“把信给我吧。”
    王好古怀疑地缩了缩身子，高声道：“那位小喜姑>可是我卫兄弟地临妻，你不要冒认，快把真人叫出来吧。”
    自称小喜的姑娘很气恼，责怪道：“你这人哎，干嘛如此大声，快把信拿来。”
    无奈王好古就是不给，他心中有个固执的念头—要是给错了人，可能就拿不到酬劳了，两人一番争执，惊动了府中的其他人，一个身穿锦缎衣裳、病恹恹的老头走了进来，皱眉道：“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吵闹？”
    小喜见惊动了老头，越发气恼，怒道：“他有消息了，托人带了信给我，可这个笨蛋不相信俺的身份。
    ”
    好古一脸无辜神色，呆头呆脑的样子让小喜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心有顾忌，立马就得一箭。
    老头是个好脾气，耐心也好，先将王好古带入府中客厅，然后耐心地给他解释清小喜姑娘的身份，接着说道：“看得出来王兄弟是个信人，不过既然现在误会解开，可否将书信拿出来了？”
    “这个，这个，老丈和小喜姑娘可有话转告俺卫兄弟，我愿意代劳。”王好古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好处，筹码也是不肯拿出来的。
    老头顿时会意，哈哈大笑道：“王兄弟果然够义气，可是我们也不能白白劳烦于，小喜，为王兄弟准备点礼物来。”
    爹，等会再准备不迟，先听听卫哥的情况。”小喜很不高兴，这个赵奴是越来越放肆了，等师父回来，必得好好削削他的气焰。
    赵老头重重一拍桌子，喝道：“怎么回事，现在连爹的话都不听了？让你去就去，嗦什么。”
    小喜豁地站起来，袖中手掌一紧，给那个可恶的老东西一箭，她的脾气历来很火爆，这个赵奴又几次三番干涉自己的行动，如果不是师父手下实在没有能用之人，她何必隐忍？
    可是还是因为师父，她必须忍，除了那个人儿外，师父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不仅传授她过人的技艺，当年她流落长安，重病无依时，也是师父救了她的性命，这份恩情，绝对重于师父口中最雄伟的大山—泰山。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七章 历史的意外（下）
    三|章历史的意外（下）
    小喜死咬嘴唇。忍|怒火。返身进了内室。这厢。王好古见闹的人家父女失和。也不好意思再坚持。慢吞吞的将信拿出。给了赵老头。
    信的开头。卫斯理到自己进了大牢。赵老头眉稍间不觉有一丝喜意浮现。忍着心中巨大的惊喜。他细细看完书信。再按照心中默记的那个克什么密码排列顺序。查找出了斯理信中所要达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主要交代了两点：一点当然是说如果自己近日出不来。就让赵老头和小喜等人设法营救：第二点。卫斯理要求他们将藏宝图和“天火”一定保存好。并强调“天火”乃神器。不到万不的已的时候。万不可轻用。
    但是这两件东西。和赵老头没什么关系。赵老头以前以为它们一直是由卫斯理秘密收藏着。可从这封信的意思。好像卫斯理早就交给小喜掌管了。
    一股嫉恨的怒腾的从心底燃起。掉了刚开始的一点点喜悦。赵老头暗怒：好你卫斯理。老头子为你辛苦卖命了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屁本事有的黄毛丫头。既然你无情无义。也别怪俺赵奴不讲情面。
    赵奴笑着对王古道：“卫郎信说。狱中多的你照顾。少受了很多辛苦。老夫实在是感激不尽呀。”
    好古龇黄板牙干笑道：“老爷太客气了。份内之事。份内之事。”
    奴又询问了一些卫斯理在狱中的情况。王好古据实而答。赵老头心想：这倒是个老实人。卫|那头小狗倒是真好运气。看来这次还的设法救他出来。否则被他想出别的办法借此人之力成功出狱的话恐怕就大大不妙了。
    两人又聊了片刻。小喜拿着两只鼓鼓囊的包袱从后面出来。将一只放到王好古桌前。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十二枚金元宝。
    喜不屑的看了看王好古垂诞三尺贪婪表情。眉道：“这是给你的。小意思不成敬意。只要你好好照顾卫大哥以后当加倍酬谢。”
    古点头如小鸡啄米。诞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小喜姑娘请放心。”
    喜又将另一只包裹交给他。说：“卫大哥平日喜爱之物。唯此般小东西。你可设法转交给他。让他在狱中赏玩。以解烦闷。”
    “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了。”好古豪气的猛拍瘦弱的畸胸。
    奴也笑道：“王兄弟麻烦回去转告卫郎老夫和小女当为他尽力周旋。必保他早日出|。”
    王好古连连点头。奉承道：“有老为他费神|喜姑娘为他牵挂卫兄真是好福气啊。”
    赵氏父女对他的巴结话只是淡淡一笑。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顾着卫斯理。王好古猛拍胸脯答应又坐了会。这才告辞离开。
    且说王好古回到自家中后。先将金元宝藏好。然后才打开另一个包裹：映入眼帘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两小捆似乎是非铜非铁的细丝之物。还有些铁片铁勾之类小玩意。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好古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将些东西转交给卫斯理？
    对于王好古之类狱中老卒来说为犯人夹带些东进去。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之事虽然有一定风险。但因为和收益相比。本无足轻重。所以这种违规行为。早已成为监狱陋习。屡禁而不能止。
    所以。风险不是他犹豫的原因。王好古举棋的是。要不要用这些东西再宰卫斯理一笔钱财。
    最后。经过很短时间的考虑。王好古还是决定要让卫斯理用等价的珍宝。来换取这些东西。不宰白不宰。宰了还想宰。王好古认为好兄弟的钱财太多了。无论什么方面说。他都应该分给自己这个穷人一些。
    于是。待他来到牢中后。便将赵氏父女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抱歉的说本来还捎带了东。不过自己今日来的匆忙。给遗忘在家中了。
    卫斯理有求于人。虽然着急。但不能形之于色。还的违心的连声说：不急。不急。无非一些不重要|-事。待王大哥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拿过来不迟。
    没想。他这么客套的一说。那王好古还真的不着急了。此后几天。都没有将东西带过来。卫斯理这时有些回过味来了。只好在一次闲聊的时候。又透露了一个藏宝点。
    好古高兴的回去发掘宝藏。第二天。明显又有了大收获的他。不仅将包裹带了过来。还带来一顿丰盛的酒菜。
    好古压抑不住兴的心情。高兴的道：
    。不要愁眉苦脸了。大哥今日高兴。也透露给你息：这几天。那个神偷“我来也”又连续作案了好多起。然你是因为被怀疑为此贼而入狱。现正主出现。看来你也会很快被释放的。”
    卫斯理听了。果然很高兴。知道这是赵奴和小喜在为自己洗脱罪名。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年县恐怕是再没有理由关押自己等人了。
    出狱有望的卫斯理时一扫被好古反复敲诈的郁闷心情。喜笑颜开的喝酒吃肉。王好古见了。却有些渐高兴不起来。原因是。他忽然想到：如果卫斯理出了大牢。那以后自己不是断了财路了吗？
    一念及此。王好古心疼的几乎要放声大哭。痛惜之间。眼前似乎有金晃晃白花花的金银珠宝不断的飘过。如镜中花水中月。近在身前而终不可。
    不过。幸好。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几日后。王好古听同僚说。县丞赵大人本来是要释放这些疑犯的。但胡三海大人说最近这些署名“我来也”的案子。虽手法很相像。就连在墙壁上题写的“我来也”三个大字都惟妙惟肖。但也只是相像。指出这是人故意模仿我来也的作案风格犯案。所以还不能有充的理由释放那批嫌疑犯。
    虽然赵县丞并是很赞同胡三海的想法。最后还是同意再关押一段时间如果再找不出证。到时候就放人了。
    这个消息让王古很振奋。他颓废的情绪立马转变成贪婪的欲望。当天晚上。他又准备了菜为卫斯理改善伙食其目的。不言自明是想再套点内幕消息。
    起先。王好还有些抹不开面子。说话拐弯抹角。没想到的是。卫斯次却很直接。直接就挑明了意思。说如果王好古能再帮自己一个小忙。那么还有重谢。
    好古拍胸豪的说：“兄弟说吧。哥哥一定帮你。”
    “好大哥果然快那兄弟就了。现在二更天。,想出去一会儿。四更时就回来。”卫斯理一口气说完不让王好古有反对的空隙。
    好古已经是满脸惧色。不过先前话太满。现在直接拒绝怕让卫斯理小看。于是支吾道：“这。这怎么可能。我只掌管这处牢房的钥匙。你就是出了牢门。外面还有两重监门和高墙。兄弟。你是出不去的。还是提点别的要求吧。”
    卫理温言安慰道：“大哥不要担心小弟不会让大哥做冒险的事你只需将这铁和此处牢门打开。自有办法出去绝对连累不到大哥。
    ”
    王好古更为害怕。诺诺道：“我。实在不敢。一您趁机逃走。小人就完了。”
    卫斯理听罢。收起日的谦恭。言厉色的对狱卒说：“我一言既出。绝不食言。你大可必害怕。话又说回来。就算我真的不回来。你犯了失囚之罪。我送你的东西也足够你上下打点。回家谋生。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果你不放我出去。那么。这些日子你帮我所做的事情。大不了我全说出去。到时候。恐怕后悔的是你自己！”
    好古的心中已乱一团。平日他有个外号叫“王呆儿”。就是讽刺他智力有限。遇到点稍微复杂的事情。便要呆怔好半天想出些头绪。这时。卫斯理危言恫吓。王好古顿时失了方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犯法受责和珍宝财物个念头的对比。
    卫斯理见状。忙放缓语气道：“昔日我曾在胜业坊东南角槐树下埋有一箱珠宝。价值连城。你要是通融于我。即便事情败露。也足够收买上官还有余。而如果侥幸成功。小弟为人如何。大哥应该清楚。”
    好古脑中混沌。左右为难。最后。终于禁不住卫斯理的软硬兼施。战战惊惊的为他打开牢门。
    卫斯理这些日子食鱼啖肉。养的十分精神。利索的窜出牢门。王古只见他随手一挥。袖中一枚物事嗖的一声。高高的挂在了对面屋瓦上。
    卫斯理回头笑道：“大哥。一会见。”
    说完。身子一晃。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凌空飞了起来。瞬间便对面屋顶上。再一晃。便没了影。
    好古惊讶的使擦擦自己的眼睛。再看时。外面漆黑一片。凉风习习树影飘渺。哪儿还有卫斯理的踪迹？
    心惊胆战的等了半。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四更已到。王好古见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心中一片冰凉：完了。上了那混蛋的当了！
    自己该如何向上面代呢？王好古越想越害怕。顿足捶胸。后悔万端。突然。只听房
    一声瓦动。消失无踪的卫斯|又如鬼魅般跳到眼
    卫斯理擦了擦满头汗水。笑道：“大哥不要害怕。小弟说话从来算数。”
    好古喜心差,跳出来。仿佛了救星般。赶忙拉住卫斯理问道：“你刚才去何处了。怎么这么长时间？”
    卫斯理刚完成了一件的意之事。兴奋不已。炫耀道：“明日你便知。累了。我先睡觉。”到了此时。他也用不着对好古装恭敬。只要捏住他的把柄。不怕这家伙飞上天去。
    ………………………………………………
    第二天天一亮。温王府就差人向万年县报案。说昨夜三更时分府中被盗。门板上有“我来也”三个字。“万年县丞”赵大吃一惊。急忙让胡三海等人去现场勘查。的出的结果是作案风格手法字迹。完全和大盗“我来也”一致。
    这下。胡三海也眼了。难道自抓到的那些嫌疑犯根本是笑话一场？
    赵师听了报告后。以手抚几说：“看来贼人确实还在外逍遥。幸亏对那些疑犯尚未造次。否则错断此案。岂不有损老夫的清廉明鉴！”
    最后决定那些疑择日放出所以要择日。是因为衙门办事需要一个流程。
    好古听了此事后。|正是又怕又惊。怕的是原来卫斯理果然是大盗“我来也”。惊的是大人竟然要释放卫斯理。这怎么可以。他现在已经是食髓知味。哪怕是想想没有卫斯理的日子。王好古就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来到牢房后。王好古并没有将赵师的决定告诉卫斯理而是叹气道：“兄弟啊你的气真是。听说今日赵县丞想要释放你们。但是有人对他说你们中有贼人的同伙。不可轻放。结果赵大人就临时改变了主意看来。你还再待一段间了。”
    听了他的话后。卫斯理也有些傻眼。这真正是弄巧成拙了。怎么这万年县的官人都是一个模子的固执横？早知道这的话昨夜就该一去不返。自己还和王好古讲什么信用。搞什么小聪明呢？
    卫理心情很郁闷。后果很严重他对王好古道：“我有一件赐奇物想送给大哥”
    王好古现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着一件事—明日卫斯理就要出狱。自己的财路就要断了所以根本对卫斯理夸张的物无多大兴趣。敷衍道：“是何物？”
    卫斯理神神秘秘的道：“我有一本天书。记载神之术。任何人学了他。都有翻天覆的之能。今天晚。小弟还需大帮忙出去溜溜风。如这次事成。必以天书一卷相送”
    说这话的时候。卫斯理虽然装的比较真诚。但他的心中毫无诚意。天书是他以后赖以发展的命根子。怎么可给一个外人？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王好古必须的答应。昨天晚上的情形。已经证明对方是个胆小愚蠢之人。
    果然。王好古对天书不感兴趣。但是卫斯理只不过脸色一变。说了句“后果自负“。王好顿时慌张不堪。无可奈何的答应。卫斯理暗笑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到了晚上。卫斯理将工具准备就绪。对王好古笑道：“大哥。有劳了。”
    王好古磨磨蹭蹭的铁栅打开。低声兄弟。你可一定的回来啊。要不小人就完了。”
    卫斯理敷衍道：“放心。我向来守诺。”心中却道。如果不是可惜这个身份。昨日自己就已远走高飞。我的笨蛋大哥。咱们拜拜了。
    好古又磨磨蹭蹭的打开了牢门。卫斯理迫不及待的出了门。先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伸展右臂。准备抛射爪钩。突然。他感觉胸前一痛一凉。一记雪的刀刃透胸而过。剧痛之时。身后传来王好古洋洋意的声卫兄弟。俺想通了。杀死你。小人不仅不用亡命天涯。把你的身份上报。你的人头还能给大爷赚点赏钱呢。呵呵。”
    “啊！”卫斯理用一挣。内脏出血。大口鲜血从嘴中喷出。他艰难的转过身。脸上充满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确实是不可思议。卫斯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这样的一个人手里。
    “你。你。。。。你。。。。”卫斯理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仰天狂吼：“大炼铁。造枪制。一统天下。三宫六院。。。。我。。。我甘心啊。。。。”
    说完。身体轰然倒的。毙命当场。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八章 故事在继续
    
    这阵喧哗声，已经惊动了大牢及前面府衙众人，警锣响起，不一会，县令顾长风、典狱官秋何、捕贼官胡三海，齐齐到来。
    王好古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报告道：“小人，小人被疑犯劫持，要不是奋力拼杀，险些铸成大错。”
    顾长风一边让王好古将详细经过讲来，一面让捕头周侠查看下卫斯理伤势如何。
    王好古便编道：今日轮到他当值，于是小心谨慎地看管着犯人，不敢有毫差错，二更的时候，疑犯突然说有要紧之事禀告，本来他不相信，可是疑犯说这事关系到大盗“我来也”的秘密，如果有所迟疑，恐怕就抓不到盗贼了。
    听说是有关“我也”的线索，王好古心中一动，这些日子老是看到县署几位老爷对抓捕此盗，无计可施，愁眉不展，如果自己得到些线索，也许能帮得上忙呢，于是便进去听他说些什么，可是没想到，那卫斯理突然声称自己就是“我来也”，就在王好古惊怔之中，他用镣铐锁住了王好脖子，逼他打开牢门，以期脱逃。
    到这里时，捕头周侠过报告：“疑犯被一刀刺穿背胸，已经气绝身亡。”
    王好古忙道：“=贼挟持小人出了牢门，也许是狡计得逞，心中得意，不禁有些疏神，小人便趁机挣脱，冷不防给了他一刀。”
    顾长风赞许地点点头：“不顾个人危，恪尽职守，勇敢无畏，王狱司，本县当嘉奖于你。”
    王好古急忙再次跪倒，叩道：“多谢县君大人恩典，这是小人的福分。”
    胡三=从卫斯理身上取下一件古怪物事。仔细端量。却见此物前面是一具可以灵活伸张地钩爪。后面系着一卷非铜非铁地细丝。用劲一崩。不成想这细丝之物很是坚韧。素有猛力地胡三海竟然奈何它不得。
    胡三海眉头一皱。对顾风道：“此贼之物。实不同寻常。他又是如何带入牢房地？”
    听到这里。一脸老实像地王好古心中一紧。恐惧下。几乎想立即跪地求饶。幸好典狱官秋何道：“刚才听王呆儿说。疑犯自称是‘我来也’。两位大人认为有没有这样地可能？如果真是。那么此人素来神通广大、诡异神秘。想来被捕之日要在身上藏点小物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地。”
    胡三海不同意秋何地意见。将一大团钩绳扔给对方。讥笑道：“秋大人。你将此物藏于身上试试看？本人手下地捕头虽然粗鲁。对于公事还是非常认真地。绝对不会抓捕了人犯。连对方身上有什么物事都搜不出来。”
    秋何闻言怒道：“那胡大人是怀疑本司出了差错？不过。捕班前些天闹地笑话。恐怕胡大人是故意忘记了吧？”
    顾长风摆手让他们停止争吵。严肃道：“此刻。最重要地事情是确认疑犯地身份是否为‘我来也’。至于此工具到底所出何处。稍后再行调查不迟。其实。如果疑犯真为巨盗。那么本官倒是认为。其必有同党在狱中、狱外呼应。此类小物事或许也正是同党所为。”
    他地话刚说完，王好古畏畏缩缩地插嘴道：“禀告顾大人，此贼确实称自己是我来也，其神情并不似伪诈，刚才他猖狂得意时，还言道牢外有人接应于他；对了，小人又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小人和他闲聊时，此贼曾说归义坊赵府和他关系很好，经常往来，会不会就是贼人的老巢？”
    “哦，此事当真？”顾长风沉声道。
    “小人字字确凿，绝不敢欺瞒大人。”
    顾长风目视胡三海，胡三海微一沉吟，说道：“大人，此贼身上确实很有疑点，似这般精巧工具卑职从所未见，也许其正是咱们苦寻不着的狡贼呢？所以，我认为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大人允可，下官这就前往长安县署，征得对方的同意后，到归义坊查拿人。”
    “好，那就辛苦胡兄弟了。”
    胡三海抱拳行礼，领命而去，带着几十名捕快连夜来到了长安县衙，长安县的捕贼官经常和他配合公务，两人很是熟悉，所以也没有耽误什么时间，胡三海拿了准捕文书后，立马带着属下赶往长安西南角的归义坊。
    可是，他们还是来晚了，赵府已经人去楼空，不过从种种迹象看出，对方走得很匆忙，甚至是连一些金银财物都没有来得及带上，这些财物中，很快就搜出了长安富户失窃地一些赃物，而这些赃物当日正是被署名“我来也”的大盗所偷去。
    …………………………………………………………………
    夜已经很黑了，不过丁府小客厅依然是灯火通;。
    厅中，正有几个人在商谈着事情，从他们的表情看，这件事情
    在座地，有丁府的主人—吏部外郎、判郎中事丁晋，有丁晋的挚交好友：兵部郎中韩泰、监察御史李缜、长安少尹裴弘泰。
    客厅之外，远处的花园入口，丁府地管家丁翼正在尽忠尽职地守卫着，他的任务是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因为按照朝廷对官员的制令，丁晋等人现在的聚会，严格来说已经是有违法制。
    只听李缜叹息道：“天恩难测，咱们这位君上的脾气，就更是变化莫测，三郎，天子对你信重，只怕以后是祸非福啊。”
    李缜曾担任皇帝的近侍谏—左拾遗，所以对慧帝地性格脾气比较了解，有一定的发言权。
    丁晋苦笑，是祸，自己现在就感受到了，今日，他之所以邀这几个完全可以信任地朋友过来相谈，就是想解决近的大困境。
    裴弘泰沉吟道：“天子地事，放过一边不谈。青云，王伯明的话，你觉得可信乎？”
    李缜有些不地反驳道：“本来就是一码事，怎么放开一边不谈？如果不是天子不同寻常地拉拢，三郎深得窦相看重，怎么会被无端猜疑？”
    李化光的性格就是这样，既张扬轻狂，为一句话就可以和你吵得不可开交，说到底就是古怪，除了少数人外，一般人很难成为他的朋友。
    韩泰忙打圆场道：“化光的，有一定道理，这确实是一码事，不过裴兄之言也在理，当前最重要的是，还是王伯明转告之话是否可信，如果属实，三郎就得早做谋划了。”
    裴弘笑笑，并不将李缜的顶牛放在心上，他是个大量之人，除了喝酒不认输外，向不和人争锋，而且，最主要的原因是，今日大家聚集在此，为的是替丁三郎解决棘手难题，并不是来吵架的。
    裴少尹是丁晋的同乡，场之中，乡谊就像同窗、同榜之类，在官场上的作用非常重要，是官场中人互相拉拢，系为党援的重要纽带，丁晋和裴弘泰，由于这个原因，自然关系格外不同。
    大家今日来此，起因便是裴弘泰刚才提及的王伯明之言。原来，王伯明那个滑头，在窦刚面前诽谤丁晋后，心里觉得有点不踏实，因为凡是爱耍小聪明之人，必定顾虑重重，总想两面讨好，自己既得利益，又不想多得罪于人。
    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王伯明便想到自己可以暗地提醒一下丁晋，做个两头好人，这样的话，即便丁晋以后知悉是有人在窦刚面前挑拨离间，也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而且，最后，他做了你很多坏话，窦相公很生气，你可要小心点了。
    他这么一说，不仅将祸水完全转移到柳德子身上，更阴险的是，王伯明和柳德子也有矛盾，他早想收拾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子，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动动嘴皮子，便让丁晋越加嫉恨柳德子，或者以后还会斗得两败俱伤，真可谓是一箭数雕。
    不过，王伯明还真是误打误撞，柳德子确实在窦刚面前诬陷丁晋，而丁晋也知道依照柳德子的性格，肯定要报复自己，所以一听便相信了王伯明的话，心中更加忧烦。
    当下，丁晋点点头，对三人道：“王中丞的话，小弟认为可以相信。”
    韩泰不放心，提醒道：“三郎，王伯明此人，虽看似表面正派，其实最爱两面三刀，性格反复无常，绝不可轻信，你心中可要有数。”
    “谢谢兄长提醒。”丁晋道：“不过，小弟曾和柳德子有仇怨，此人性格阴狡，如无报复绝不甘心，再者，某也得窦公之婿扬元亮屡次告诫，这也可知窦相颇对我猜忌。”
    “那窦相可曾责问于你？三郎可曾向其剖白己心？”李缜问。
    “万万不可，绝不可自辩！”裴弘泰沉声道：“青云，某认为，你目前最佳之法，一是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并不知悉内情，以安窦相之心；二才是暗地寻思良策，以化解公之猜疑。切切不可仓促行事，以免乱中添乱。”
    “裴兄之言，为稳妥之语。”韩泰温和地笑道：“窦公刚自负，以柔可克刚，三郎，你可从此寻找良策化解心疾。”
    李缜也出主意道：“柳风流卑鄙无耻，也不可轻饶，我倒是认为，如果能从其身上寻找突破，打击其在窦相心中的地位，污其言行，败其信任，让窦相公疑而不信，当可为三郎解除忧虑。”
    丁晋心中一动，喜道：“兄可有良计授”
    李缜坏笑道：“盯死于他，不怕抓不到其把柄，三郎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三十九章 柳氏之子
    

    
    三十九章柳氏之
    在长安城的佛塔上以及高堂屋檐|。这些的方多挂着铜铃。微风吹过。铜铃在摇摆中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每当听到这种风吹铜铃声。丁晋总有一种寂寥的感觉。
    从慈恩寺塔出来的时候。日已近晌午。这次。丁晋是陪着妻子为小女璐儿还愿的。顺便施些香火钱。
    铃声叮当的响起。出寺门的丁晋忽有所感。不觉回头望去。在中午强烈的光线中。慈恩塔三,上面。朦朦胧胧间。有一个小姑娘在向自己凝视。逆着刺目的光线。似乎还能看到小娘在紧咬着嘴唇。那副欲言无语的神态。像极了曾经熟悉的某个人。
    “夫君。怎么了？小板问道。
    丁晋回头温和笑道：“没什么。们走吧。阿他们一定等急了。”
    出了寺门。便到丁翼和一个人在聊着什么。走了。才看清是衣冠楚楚腰系宝剑的黄花子。
    黄花子见晋出来。便笑道：“丁大人。听说你在找俺？俺昨日不在家。今日回来听到消息便急忙赶往贵府。没成想大人你却和夫人来慈恩寺上香了。”
    丁晋拱手笑道：“黄兄。劳你自跑一趟。实在是惭愧。”
    “大人说哪里话？人昔日对俺如山。小人刻铭记在心。”
    “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怎么老婆妈妈提过去的事干嘛？”丁晋'不满道：“再要如此某以后有事相求可就不敢再麻烦你了。”
    黄花子还是那副恭恭敬敬态度。连声道：“不敢。不敢。”
    丁晋苦笑。也不再强于他让鬟扶小板上了车。然后自己和黄花子丁翼等人骑着马儿。在后面慢行。
    两人并肩而走。寒数句后。丁对黄花子道：“这次请黄兄来。是想借助一下黄兄手下儿郎们。”
    “大人请说。大人但有所托。俺和兄弟们一定义不容辞。”黄花子连都没听什么事。便坚定的答应道。
    丁晋心中暗赞：都说黄花子豪爽义气八面玲珑今日看来。此人确实是很会做事。就冲他这股利落干脆毫不犹豫的态度。即便以后事情不成。谁也不会怪责于他。这份人情是领定了。
    丁晋沉吟片刻。低道：“某有一仇人。现要陷于不利。为扰他分心无暇再行诡某欲大肆张扬其不端之行。黄兄可助我？”
    黄花子笑道：“原来是此等回事。请大人放心包在小人身上。嘿嘿。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论到偷鸡狗捕风造谣。俺的兄弟们对这个最在行。”
    丁晋笑笑。便将柳德子的情况。所欲宣传之事。详细告诉黄花子又叮嘱道：“事关大某只相信兄一人。所以以之相托。”
    话说一半意思在其中。黄花子重重点点头。沉声道：“大人放心。士为知己者所用。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何况区区小事。”
    丁晋在马上抱拳。郑重的向黄花子行了一礼。肃然道：“黄兄之义。丁晋铭记于心。刻难忘。以后你我二人。当以兄弟相称。”
    黄花子心中大喜。面上却反而显一幅惶恐的表情。慌声道：“大人折杀俺了。小如何配？”
    丁晋：“难黄大哥看不起小弟吗？”
    黄花子忙道：“大人。。。。丁兄。惭愧。那小人就妄自托大。叫你一声丁兄弟了”
    丁晋这才转颜笑道：如此甚好。黄大哥这声丁兄弟。某听来。实在是感觉很亲切。”
    这话说出。两人相视而笑。于是走边聊。直至到了丁府。丁晋盛情相邀。摆宴款待黄花子不提。
    。。。。。。。。。。。。。…
    为什么要急着让黄花子诬辟柳德子呢？
    这是因为。李缜为他查到了一个大的好消息。
    话说。自那日几人在丁府密谈后。李缜便有意无意的利用御史台的情报网和干练密探。侦察监视柳德子的一举一动。应说。他的作为是冒着一定风险的。但是一方面。李缜自持甚大。他在御史台经营数年。不仅和“御史中丞杜衡关系密切。其自身的关系和耳目也众多；另一方面丁晋和他的交情非同寻常。李缜慎重考虑后。认为应该帮助对方。这不仅是对丁晋有好处。也对自有利。因为。在官场上。没有几个“铁哥们”互相扶|帮助。以后如果自己在仕途上遇到困难。又找谁来帮忙？
    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
    李缜对此事非常用心。可说尽了全力。不久后。安排便找到了柳德子一个大把柄——柳德子为己的独子起名为“刚”。
    “刚”这个字看起好像很正。有什么不可用的的方。也没有触犯历代皇帝和皇家的称号。但是。联系柳德子和窦刚的关系。却犯了尊者讳—柳德子是刚的弟子。又的窦刚信重。两人之间的关系。以“恩主”来说也不为过。但是柳德子却给自己儿子起名为刚。这实在是有点不合伦理之事。
    柳德子自然也清楚份干系。但是他为什么要固执己见呢？这是因为柳德子这个人很迷信。平日就非常相信一些占卜算卦术士的话。他曾经有过三个儿子。但都长不大。很小的时候就夭折。柳德子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最后自怨自艾下便求助于神秘主义思想。
    一个在长安城安化门城门口算命的大师便对他道：你如果再有儿子。那是老天特别恩赐于你。决定多给你一次机会。所以你一定要珍惜。到时候。你可以给他起一个刚硬点的名字。这代表生机勃勃的“阳”。阳足。孩子才能活长久；此外。你还必须为他借气。气就是“生气”。和“阳”合起来就是“阳气”。这阳气可是宝贝东西。人死后。那就是浑身阴气。所以这是判人是生是死的关键。
    柳德子听人家说的头头是道。便十分相。是焦急的问道：“那这“气”怎么借呢？”
    瞎子知道这个“大头”已经上了道。于是故弄玄虚说借气之法有很多种。这是因为要因人而异。不同的人。代同的福格命格。可能就需要不同的借法。总之。非常麻烦。现在。我要为你算一卦。才能出你儿子的情况。
    说完。大师就神叨叨的用龟甲。皮八卦之类为柳德子好好命了一卦。的出的结论是柳德子命中注定的儿子。福格很贵。可惜命格比较薄好的福格反而让其更加短命。就是俗语说的“无福消受”。如果想要活的长久。并保持深厚的福格就需要向一位大富大贵命硬之人借气。
    柳德子听。觉算命者的话很有道理。命格福格之谈。他不只一次听过。而且熟悉的人里面。就有这样的例子。这个熟悉之人。就是他的座师——宰相窦刚。
    听说刚很小的时|。有一位著名的占卜师为他算了一生的命运。算完后。占者长叹一声。对周围的人说。这个孩子福缘深厚。但命格很硬。恐怕对至亲之人不利。结果。没多久。窦刚的双亲便去世。后来。他的叔叔和婶婶收养了他。也就是窦昭的父母。待他如己出。宠爱尤过昭。可惜的是。等到刚少年高中进士。想回二老的时候。氏夫妻却因一次乘船意外而被淹死了。
    刚后来仕途意。云直上。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尊。也和占卜师算出的福格深厚非常合。柳德子因为这个。就更加相信福命之说。
    谢算命者后。柳德子将他说的暗记在心。就这样过了数年。直到五年前。他的一位爱妾才又为他生下一位宝贝儿子。柳德子对这个儿子是宠爱异常。无比珍惜。这时。他又想起了前面几个儿子的夭折命运。不禁患的患失起来。
    柳德子思前想后。决定何。还是的按算命点的办法。来拯救宝贝儿子的命格但是。这就需要面对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和谁借气呢？
    其实。他心中早有一合适的人选。只是一直不敢让自己深入想下去。这个人自然就是窦刚。
    反复。患的患失。柳德子在这件艰难的抉择上。考虑了最少有两年多时间。他儿子都快三岁的时候。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家里人只能称呼小名。最后。也不知柳德子是爱子心切。还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他竟然真的给儿子起名为“刚”。一个用意是代表生机勃勃的“阳”。此外。主要目的就是和刚借气。
    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柳德子自然不敢声张。他也是个谨慎之人。知道像这样的不妥之事。最容易被政治上的敌人抓到把柄的。所以柳德子干脆“金屋藏子”。将儿子从|就养在别的的方。从来不让他抛头露面。连他的一些好友都很少听说他有儿子。更别提孩子的名字。这样一番保密措施下。年下来。事情果然没有败露。柳德子渐渐放松了警惕之心。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四十章 陷德子
    

    柳德子虽放松了警惕之心。但此人素来谨慎平日看似轻狂。却知道事情轻重。因此。前人后。还竭力掩饰此事不仅让儿子继续寄养在别处。坚决不和自己生活的子接触。而且。其取谐音为“罡”。同为阳刚之气足的名字。
    但是。柳德子毕竟渐渐有了侥幸之意。以前。即便连他自己。都很少去看望儿子。如去。是极为谨慎掩蔽。从不被人发觉；可随着事情的风平浪静。侥幸心理开始泛滥。柳德子爱子心切。不仅去的愈加频繁。行动上也少有遮掩。慢慢地。一些捕风捉影的窃窃私语在柳府下人中流传。
    对于柳老爷的奇怪行径。开始时。最为下人们接受的一种流言是—主子外面有人了。金屋藏娇。
    群众之中永远不乏富有想象有些人便将流言夸大——柳老爷在外面藏着一位天仙的夫人。非常宠爱。所以经常去往那里。夜不归宿。
    情。”。流言几经变化。一个自称是熟知内情的下人对大家的猜测不屑一顾。神神地道：“爷确实喜欢呆在那里。但不是为了什么天仙般的美人。而是那边的那位。为老爷生了一对双胞胎大胖小子。你们说老爷至今无子。能不欢喜？能不倍加宠爱？”
    这个群众中的天才猜算是蒙对了。而这份传言也很受大家的追捧。在柳府下人们中间传的众人皆知。于是。当李缜的密探借机拉拢到一厨房的仆人时毫不费力地道了传言地内容。不的不说。这个密探拥有非常敏锐的职业嗅觉从听到传言的一开始。他便感觉这里面应该有戏。
    于是。顺藤摸瓜。通过跟踪已经没有少警觉'地柳德子。探子轻易就知道了别宅的住址。然后。又老办法。暗里派人紧密盯着宅中的动静和人员出入情况。明里。探子借故和宅一“底层同志”攀上交情热情拉拢。钱财|买。没费什周折。就问出了柳德子竭力想隐瞒的秘密。
    说实话。这份秘密。在别宅中已不算秘'。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想掩盖什么。人们反而觉的越奇怪。此时一些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便会犯了常识上的错误—只要规矩定的越严。就会保守的更安全。可惜别人都不是傻子。也不是木头他们都是以动脑筋会思考的人你越一件事上小心的古怪。秘密反而暴露的更迅速更彻底。
    知道了柳德子苦隐瞒的秘密后和自己的耳目们稍加分析。便大喜地认定这件事情在打击柳德子地计划中非常有利用价值于是便第一时间转告给丁晋。让他以之把柄为手段开始进行攻柳氏的行动。
    丁晋将此事告诉行的执行者—黄花子后。黄花子马上吩咐手下的几百号兄弟。让他们组织一些富有演讲和八卦精神的长舌头群众。尽快将柳德子同志的好人好大肆宣传。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辐射和覆盖长安城的大部分地区。
    黄花子作为指挥。为尽职尽在实际|动中。又从手下反|的信息中获悉到一些事情。于是将之汇报给丁晋。并建议为柳德子地好人好事再添点料。让他的光荣事迹再上一个大大的台阶。
    丁晋听完后。大喜。真是没有想到黄花子这个家伙还真好用。这样地下属。不仅交代的任务执行的妥妥当当漂漂亮亮。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忧领导之忧。急领-之急。哪个领导会不喜欢?
    那么黄花子到底准备给可怜地柳德子同志再添,什么？
    事情要从柳德子的发迹说起。当年他是阳曲望族柳氏的嫡系子。庭教育好。本身有点文采。于是便抱着“老子天下第一”地想法来长安赴考结果但没有考中。还惹下一桩可能牵连到整个家族的大麻烦。
    前文说过。柳德子这个人色胆包。他在长安城准备科考地时候。也不知怎么地。就和窦刚的一个小妾有了私情。因为小妾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出入侯府为了和美偷情。柳德子竟夜入朝廷重臣地府宅与刚的宠妾幽会私通。
    结果东窗事发被刚个正着。刚大怒欲把柳德子给宰了。忽然发现柳德子是个“年未二十。仪神秀”的英俊少年。
    刚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惜才之情不禁说：“听闻你善为文。可作诗自叙。称吾意当
    罪。”。柳德子这个人确实是胆子很大。普通人早他却是不改绑后起笔来一气|成。当即成文。刚看完后欣然赞许竟把爱妾嫁给他并资从十万”。赞助他去考试。
    后来柳德子高中后。窦刚不仅收他为门生。还奏念宗皇帝授柳德子为“校书郎”。直|做了中央官员。从此平步青云。仕途上没有受过一点挫折。
    因此。刚对柳德可谓是恩如山。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但是正像黄花子说的那样。以前出的越多。窦刚的愤怒也就越大。他建议丁晋。便是要抓住这件往事。大做柳德子的文章。
    丁晋分析后。感觉个事情。必须要善加利用。如果要用。就的想好对策。否则用不好。而会激起窦刚的怀旧恻隐之。起了反作用。毕竟。柳德子作为刚的的意门生。两人已经交十多年。相互之间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
    反复思虑后。丁晋脆将这件事和柳德子为儿子借气之举。混为一谈。就是将他往日的偷花好色。说成是处心积虑的窃取窦刚运数的算计阴谋；诬其为早有预谋。想通过窃取窦刚的福命二气。来帮助自己达私欲。
    这样的指责。就常阴险了。窦刚当年之所以放过柳德子。一是因为其确实有才。此外。大概也是由于他年纪还小懂事。窦刚认为谁也有年轻轻狂之时。年轻人无心之下犯点错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以自己的宽容来保护个有才的年轻人。
    可是。如果丁晋构陷柳德为早有图谋。这种东西要流传出去的话。柳德子恐怕就再无翻身之地了。因为那样的话。窦刚的宽容。就变成了笑柄。堂堂宰相之尊。徒无识人之明。强忍绿帽子的羞辱。几经袒护的却是一位时时刻刻想着要侵害自己利益的阴险小人。且。即便连这顶绿油油的帽子都可能是算计下的产物。这样的失望。这样的愤怒。刚即便肚子再大能撑船。也必羞愤欲死。又如何容的下柳德子？
    虽然阴险虽然卑。丁晋还是没有加犹豫便决定付诸行动。政治斗争。无需讲什么仁义。讲什么道德。既然柳德子卑鄙在先。他又何必假惺地装腔作势？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而且是倍奉还。务求一击致命。
    黄花子听了丁晋指示后。不知觉地感觉后心有点凉飕飕地发冷。原本。他建议丁晋宣扬事。往大了说。也就是想揭发一些柳德子当年的丑行。张扬一下八卦精神。以让窦刚羞辱而更为愤怒。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一件事。大人稍微改变了一下宣传内容和侧重点。就让事实真相向人们最恶意。龌龊的想象空间发展。难怪当年卫师父说：别看咱们每日做些鸡鸣狗盗横行枉法之事。论起坏来。比那些当官的可差远了。
    ………………………………………………·…
    黄龙九年五月的。朝堂上。首宰窦刚和另一宰相—“门下侍中”卢士琼大吵了一番。
    起因。还是因他们各自“取士策”的不同意见。在这次朝会上。御史铁良辰弹劾了卢士琼举荐的一位京兆尹官员——“司户参军”“判鸿胪寺典客署事”白奇贞。贪赃枉法收巨额贿赂。为外夷商人谋取不正当利。
    本是一起再正常不过的弹劾之举。却最终演变成一场激烈的争执。主要原因是。白奇贞这人出身贫寒之家。因在长安城内素有贤名。而被朝廷察举。当日。卢士琼举荐他时候。刚便出了不同意见。坚决反对起用这个人掌管帝国的对外事宜（注：鸿胪寺下辖的典客署。职责是：掌外来使商人四夷君见之礼收贡回赐）。
    这倒不是窦刚对白奇贞这个人有什么仇视。也不是因为和卢士矛盾。故意反对。而是窦刚从来就不赞成任用平民出身的官员担当朝廷的重要职位更加反对他们担当任何金钱财物有关联的职位。
    这样的固执。来自于他对平民出身的官员的偏见。刚认为平民出身的人。没有贵族子弟自小培养熏的修养知识和能力。不能胜任朝廷的中高级职务。勉|让他们担当。害大于利。
    他的这种主张。自引起了朝廷中很多大臣的强烈反对和愤慨。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四十一章 窦刚怒
    四十一章刚怒
    刚此人。最重家第门户。自他任相后。便竭力推行门|”的政策。他的这种主张。自然引起了朝廷中很多大臣的强烈反对和愤慨。
    因为自前朝唐帝国开始。“科考取士”已成朝廷选拔官员的重要途径。正是因为这种有效的手段。曾经不可一世的门阀势力才渐渐消散萎靡。自大周开国后。也一直遵循这种策。的到的效果现在看来是非常好的。而窦刚现在竟然要恢复“门阀取士”。这完全是开历史倒车。这既让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异常不安。也会动摇国家的根本。
    因为选官门第之争。窦刚和卢士琼两位宰臣及他们所代表的一些官员。以前便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卢党主张维护以进士科取士。而窦党对科举制不满。要求革选举制度。争执到最后。相互间形成了深刻的矛盾。甚至有一段间。在朝政事务中。窦派和卢派两集团成员抱定两个凡是的原则：凡对方支持的。他便反对。凡对方反对的。他便支持。
    不的不说。造成激烈争执的责任。主要在窦派方面。尤其是窦刚。他那种刚自负的性格。一旦认定某一件事。便很难再改变想法。如果有人反对。反而会让他更加固执己见。而这种把个人价值观念过分的参入国家政策当中的做法。对|家是相当危险的。
    这次因为卢士推荐的人被弹劾枉法。而这个人窦刚曾经强烈反对过这便成了争执爆发地由头。派众官员在朝上激烈争辩。互执己见吵到最后甚发展成了喧嚣叫骂。相互攻击。
    的不可开交皇看不下了。此时。慧帝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亲政在即但是两大臣却完全不给“人主”面子。朝堂之上指使党人如泼街无赖般相互对骂。差撕衣殴打。真正是成何体统。
    慧帝很生气地道：“日听王少师讲先圣之言说道：人事君臣。只要|善事。自会树威望怎么你等反而好结朋党滋生事端？朕对此甚为痛恨！”
    这话说的相当重。也完全不给他们留面子意思就是指责窦卢二位宰臣结交羽。
    卢士琼性格沉敛。见皇帝发了话并不欲和皇帝抗。而窦刚却是委屈万分。自己身为命大臣。这年来为国事操劳。鞠躬尽身忧也不敢忘公。现在却被一心辅助的|皇帝当着百官地面指责。这使他既感失望。又觉很气愤。于是据理力争道：“人以聚。物以群分。君子与小人都各有其徒。君子之徒。之同德；小人之徒。方称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愿陛下-|-裁。”
    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君子为同德。小人才是朋党。也就是说。只要是君子。就断不结党营私。“朋党”一词。小人地专用品。而自己等人是为了同一政治理想和观点。志同道合的走到一起的。
    可惜慧帝今天存心不想给这位首辅大臣面子。他又紧接着问道：“其他人都是这么说。那么谁是君谁是小人？”
    刚听了。险些气炸肺。鼻子里“哼”了一下。勉强压抑着愤怒道：“君子小人。观其所行之事。自有区别。老臣虽愚钝。从来不敢忘公。陛下觉的臣是何等人？”
    这句反问之语。带出了怒意。慧帝毕竟年幼又长期在几位重臣的威严下听政。畏惧之心早存。不禁有些害怕。忙将视线转向“侍中”卢士琼。
    卢士琼就显的大度多了。温和道：“臣唯愿圣主辩其邪正而已。并无异议。”
    有这个台阶下。慧帝就趁机说道：“两位堂老自然不是小人之徒。不过凡是好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卿等不管如何处置。必须照说去做。不要只是说说而已。”
    天子这句话说有,莫名其妙不过下面地百官无暇体会什么。这句话最大的作用就是用来收场。皇帝说完后。一场争执总算是平息了下来。
    不过。虽然风波表面平息了。矛盾却已经结成。窦刚回府后。依然愤愤不平。他对“御史中丞”王伯明道：“卢二贫孤寡子。偶然的逢高位。便处处与我作吾与其人誓不能两存。”
    王伯明这次来拜见刚。本来是求主子帮忙。帮自己和杜衡竞争御史台一把手——“御史大夫”之地。但是看到窦刚暴怒。知道现在不是“走关系”的好机。于是便改变了主意。眼珠一转。趁机将另一件事禀上。
    王伯明说的事。便是现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地柳德子败德犯忌之举。他知道窦刚正在气头上。即便是一点点不如意。都可
    他的雷霆脾气。何况是这种特倒胃口的事情呢。
    果然。窦刚听完王伯明添油加醋-后。十分暴怒。马上派人召柳德子立即过府来见。
    柳德子听窦刚催的很急。便有些疑神疑鬼。恰好。这个派遣的近仆和他平日交情还不错。是塞了些钱银之物想要打听些消息。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可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敢要他地钱。而|板着个脸。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柳德子心中一凉。知道事情坏了。这些领导身边地近侍者。因为常在领导身边呆着。平日的消息最是灵通。而且个个都是耳聪目明八面玲珑的机灵家伙。领导的喜好。往往只需一个表情。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对方现在这个样子。正是明。窦刚此次相邀。非善。
    于是柳德子加重筹码。给了侍者好些钱物。并低声下气地说道：“你不必告诉我任事情。只求一件事。宽限一些时间。容我去董县君府上见他一见。”
    侍者犹了片点头答应。于是两人便前往董含府上。见了董含后。柳德子不顾有其他人在场。扑通倒。大哭道：“董兄救我。兄长救我。”
    董含见有窦刚的近侍跟随。大致猜出些端倪。本想避入府中不趟这趟浑水。可又考虑到柳德子的卑劣性子。如果自己完全不管。恐怕他走投无路下。会在刚面前污蔑自己。到时候又是麻一场。于是。他索性将柳德子迎入府密室。问明情由。再做定夺。
    子将自己所做的最可能引发窦刚怒气的几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董含。董含暗叹可惜。这次恐怕柳德子是没救了。要不然。凭着这些把柄。以后必可挟制他命于自己。
    董含听后。很关地说道：“兄弟。你这次可真的危险了。我考虑了一下。窦公最生气的便是你为子取名为刚之事。这件事。如果你肯听我的。或许能有机。”
    柳德子一听。大喜道：“董兄如助逃过此劫。必视兄长为父。惟命是从。”
    董含摇摇头。故作悲地道：“先不要谢我。恐怕你不会那样去做。我的办法。有违常伦。但却是真心想帮助你。”
    柳德哪管什么不妥。急问道：“兄长快讲来。。。。”
    董含凑在柳德子耳边。低声数语。柳德子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你让我杀了自己儿子。董。董。。。含。你安什么'？不。董兄。我知兄长你是为,好。但。。。但是没有其他办法？”
    董含沉声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好好下。”
    柳德子失魂落魄地开。在跟随侍前往窦府的上。他的表情一会满面温柔。眼含泪。一会挣扎苦。牙齿咬的咯咯响。侍者有些看不过去。或许也是感念丰厚的钱物。于是提醒他道：“大人见公后。要隐瞒。勿要自。只行哀求之举。或希望”
    可惜柳德子现在满脑子都是董含的话——杀掉亲子以的窦刚原谅根本就没有听到侍者在说什么。侍者叹息一声。也不再多言。两人很快就来到了窦府。
    见到窦刚时。他已表面上恢复平静不过只从其面沉如水的表情。就可看出怒火只是暂时压制。并有消失分毫。或者一当爆发。甚至尤为激烈。
    柳德子短暂地考虑了一下。最终没有下定决心立即向窦刚认错哀求。因为到了此刻。他还抱着一份侥幸心理——如果窦刚不知悉那事。自己说出来不是自打耳光。没事找事吗。
    刚对柳德子彻底失望。本来还想召他来问询一下。可是现在却懒跟他废话了。直接问道：“汝有一子名为“刚”？”
    柳德子心里哆嗦了几下。还想狡辩。强笑道：“弟子确有一子。因体弱多病。不喜见生人。所以养在别:。名为“罡”。意为日正阳足之意。”
    骗老夫。真正是冥顽不灵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你。。
    。。老;当日怎么就眼。看上样一个狗东西。给老夫滚出去。”
    “恩师。恩相。。。。。”柳德子急忙跪倒。哭泣道：弟子错了我错了求恩师开恩。。。。”
    夫运道？老夫提携于你。厚重于你。无异于汝之靠山之城。汝却油污其心。竟要自掘城墙。如此丧心病狂之徒。必受天谴！”




    
    宦海风流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四十二章 上位者
    四十二章上位者
    柳德子失魂落魄的窦府被撵了出来。回家后惊惧交加。不禁大病一场。他害怕的并不是窦刚所谓的“天谴”。而是“人祸”。
    因为柳德子的知道。在官场上靠山抛弃者结局会怎么样。他目前的处境。说白了。连一只“丧家之犬”都不如。往日的仇家必会寻找时机报复自己。
    此时。柳德子是后悔不迭。终于悟到过去那种无端树敌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但是。世上终究没后悔药可吃。果然。没过多久。他便被弹劾“行不端”之罪。这个指控虽然不严重。却很有杀伤力。作风正派严于律己的官员毕竟是少数。谁也有行为不当举止失措的时候。难免被人抓住把柄。至于处罚。自然是可轻可重。完全取决于上位者的决定。
    结果。御史台审后。认为柳德子的情节严重。必须要严纠。呈报政事堂后。几位宰臣也没有异议。于是柳德子便被贬为“忠州刺史”。不过有一点要强调的是。这种贬黜的官职被称为“左降官”。这种官只有"名。没有任职。同正员。其只能领少数的生活费而已。
    仅仅因为行上的一点小过错。就被贬为“废官”从这点上说。柳德子真正是冤到了家。这一切。完全的力于“御史中丞”王伯明的特别关照。
    而王伯明所以如此费心。一方自然是昔日和柳德子有矛盾；再一个原因也是最主的原因是王伯明要“为主分忧”。
    善于讨好巴结领导的。功夫到了登峰造极。根本不需要主子的示意或者明确指示。甚至是连察言观色都省了只要想对方所想。欲对方所欲。将自己放在对方的立场上。急对方所急。心思机灵之人。自然能猜出领导的喜恶。
    而像窦刚那样身份的人。即便是柳德子非常痛|。也不好或者说不便开口说一些报复惩治对方来是心中的恼怒。总要宣泄出来。这时。就需要善于揣摩“主子”心思的人出来替主子排解烦恼了。
    王伯明就是这样的。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懂的掩饰自己的人。他的假象骗了很多人。柳子接到贬官令的时候。还在猜测这次到底是哪位仇人向自己开刀。他甚至想到了丁晋。
    贬柳德子然不是王伯的最终目的论到心胸狭窄。这位表面正气凛然的御史台长官并不在程知行之下。柳德仓皇出京没几日。王伯明又奏明朝廷请求委任准为荆南监察御史。朝廷准议。
    准是何许人也？人本以门荫入仕。原在台院做一芝麻绿豆小官。后来依附于王伯明的以骤升为“监察御史里行”。此人既非儒流。又无文才。为人颇为媚很为时论所讥此次调任。朝中很多人十分不解。
    然而庚准却明白的很忠州属于荆南监察御史的巡视辖区。此番恩主给他这样一份任命。一都在不言中了。尽管如此。准还来不及准备行装。就赶紧前往伯明府邸拜。
    果不出所料。王伯明把他延入内室。屏退左右。
    “庚兄。此次请大入蜀。知道其中深意否？”
    “弟略知一二。是为此？”庚准说完。竖竖指头。做了一个“四”的手势。柳德子行四。
    王伯明很高兴。抚着三缕长须微笑道：“吾弟深明大义。老夫无比欣慰。此事为窦相所托。不可迟缓。须当速战速决。尚请多多费心。”
    准一听原来是“团领袖”的最高指示。很激动。边点头边站起来连声道：“决不负使命。决不负使命。”
    随后。庚准带着激动万分的使命离去。他这一去。果然没有辜负王伯明的期望。仅仅过了三个月。就奏上了一本。说柳德子到了忠州后。心怀怨恨。秘密串联结党。意图行不轨之事。也就是攻讦他“谋逆”之罪。
    其实。真实的情况。柳德子确实怨恨。但是无论是还是环境。他根本不具备任何谋反的条件。他不过是找一些人来倾吐心中郁闷。虽然言语中却有不当之处。但这人多是一些往日被贬的官员和忠州的面上的不意者。被认为是勾结党羽。意图不轨。柳德子同志真是冤到姥姥家了。
    就连刚也不相信德子会胆大到谋反。王拿着庚准的秘奏请示他的时候。他皱眉道：“事关谋大罪。让庚准查清楚再来上报。”
    王伯明小声道：“此事准已经查很清楚。还数名刺史府僚佐可证。虽然柳氏众人还未有具体行动。但是言行却已肆无忌惮。荒唐之语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忠州城内妇孺也皆知其心异。”
    “哦？有何异语？”
    “'|。他们狂言说。
    。。。。要。。。除权臣。清君侧。”
    “放肆。”窦刚气的险些又将名贵的茶杯砸碎。怒道：“狼心竖子。妖言惑众。老夫这次绝不姑息于他。此事一切按御史台章程处置。尽快处理。可明白？”
    王伯明心中大喜。点头道：“下官懂了。老大人请放心。”
    。。。。。。…
    。。。
    意门生柳德子的忤逆。让窦刚恼怒万分。气郁心中。连续多日都没有好心情。更加难的是。此次让自己的政敌看了大笑话。实在是丢脸至极。于是称病修养在家。
    这一日。窦刚正在书房练字。仆人进来禀告说：“老爷。南零泉水送来了。是否马上吩咐他们备茶？”
    听到南零水。窦刚精振以名泉之水泡名山之茶。可是他生平一大爱好。可是忽然又想到。这南零泉水应该是丁晋送来的-年的五月十八这一天。他都要来新鲜的南零水。几年来雷打不动。时间既不会早。也不会晚。
    想到丁晋。窦刚心又起烦躁。柳德子的事情。让他变的更加疑神疑鬼就连自己的意弟子都时刻心存不轨之心。何况是这些没有原则性的平民出身的官员？
    烦躁的摆摆手。窦刚皱眉道：“让人退回给丁郎中。本相没心思吃茶。”
    仆人答应一声。-出门。窦刚又唤道：“回来。恩。先将水保养在茶室。让他们好好看着。别让水污。”
    仆人告退将搁置叹息一。声音中既充满无奈。又疲惫终究。他还是感念丁晋的一番良苦用心。心软。
    用名泉之茶喝。窦刚年轻时候在江南任职时养成的习惯。江南多名泉。当时。他喜欢是惠山寺泉水和南泉水。后来当他回到京师长安当上相后仍然的是两的泉水。
    长安离当的有数千里遥。刚茶用的泉水通站一站一站的接力递送千里送水。称水递。
    后来有一个僧人奉真对他说。窦`*。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能够和古代的伊尹陶这样名的人物相提并论。——一般来说提意见都是这个方式。先是夸奖一接下来是个“但是”——僧人说。但是在一些小事上没有处理好影响了你的声名。让人从千万里之外送水煎茶。有些劳兴众了。
    刚就笑着回答说。我这个人没过多的嗜欲。不想去敛钱。不喜好声。不通宵达旦的开欢乐聚会。很少喝酒。就是喜好饮茶。如果连这个爱好也不能享受。那不是自己虐待自己吗。
    奉真说贫僧不是这个意思。是想告诉您在咱们京城的下就有煎茶的好水。在城南保宁坊的昊天观中厨的后面有一口井。这井下的水脉和常州惠山寺泉水的脉是相通的
    口说无凭。还要检验。这个时代的人们检验茶水时没有那么多仪器设备。全靠称量重。同等体积水重量越轻水,越好。刚派人取了十份水样暗自做记号混在一起进行验证。结果有两种水样的重量是相等的。这两种水样分别是常州惠山寺泉水和京长安昊天观的井水。验证之后。刚冲茶就改为就的取材。
    这件事后来成为赞窦刚宽容大度礼贤下士的典型而被广为宣传。一时为天下士民称道。可是。暗的里。窦刚还是有些怀念名泉之水。毕竟。昊天观的井再和惠山泉水相似。也毕竟是有差别的。
    有一次。丁晋到江南出差。他知道浙西南是窦刚长期工作过的的方。临行前就询问相|大人是否需要捎什么土特产。窦刚说有十几年没有看到长江水了。你回来时就带上一瓶南零水让怀念一下过去的岁月吧。
    丁晋闻歌而知雅意。知道窦刚其实是怀念南零泉水冲泡的茶水了。于是。他一到了目。工作还没有展开。便联系南泉所在的的父母官—大周的时候。南零泉位于镇江金山西面约一里的长江之中。属于水下泉。按照的域划分。属于镇江县管辖。
    如果想真心结交一个人。依照丁晋的手腕。很少有人不被他的诚意感动。没多长时间。镇江县令杨汝士就和丁晋结为好友。这就为他长期获南零泉水。打下了基础。
    等`务做完。丁晋临行前。杨汝士还亲自组织了有经验的老人为他打取品质最好的南零泉水。这个取的过程。很有讲究。取南零水必须用铜器。而且要在每的子时和午时这两个时辰才能取到。古人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以的支命名。每个时辰约合现在的两个小时。子时相当于现在深夜的二十三点到凌晨一点。而午时则是在中午的十一时到十三时。
    取南零水不仅要把住在时间。取水的过程也有相当大的难度。南零泉水属于水底泉。上面是滚滚东去的长江流过。怎样在江水下面取到泉水又不能让江水混就成了难题。扬士请来的船公。采用的方法是先用浸过油的油|将取水的铜口封住。再铜瓶绑在竹竿上压入水底。然后用另一根竹竿将瓶口的密封油纸戳破。这时流入瓶子中的就是泉水。
    泉水取出之后还要验。将瓶中的水倒入小杯子中。杯中的水和杯子口保持一个平面。再往杯子中投入一枚铜钱。这时杯子中的水凸出杯口平面又不流出来。这才是纯正的南零泉水。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四十三章 远避祸
    
    有一句话叫做“南零泉水不易”。零点看书可见提取过的麻烦程度。但是越麻烦就显丁晋的心意越珍贵。丁晋每年五月十八这一日。必会为刚送上一批正宗南零水。窦刚虽然有时候还责他几句兴师动众。可是心里面还是为对方的煞费苦'而感动。
    不过双方之间不信任的裂缝毕竟形成了。政治家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甚至比真挚的友谊更讲究。容不的半点沙子。这就需要双方尤其是上位者要拥有广阔的胸怀和容人之量。
    这些日子。窦刚对丁晋疏远了很多。他一直在等待一件事——丁晋向自己解释些什么。但让他失望的。丁晋并没有有所表示。
    丁晋也有苦衷。因为他熟悉刚的性格。知道就现在解释清楚自己的清白。刚暂时信。但是却埋下了更大的祸根——依照刚的猜疑。过不多久。就可能联想到丁为什么急着解释？难道是认为自己器量狭小？更糟糕的是。窦刚很可能更深入的去。丁晋到底是从什么渠道知道自己对其厌？
    无论他怎么想。都对改彼此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利。
    丁晋的沉默。也不是说完全正确的做法。只不过是两相厉害取其轻的结果。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让深了对他的失望。应该说。刚先前并不是非常相信柳德子王伯明之辈的诋毁之语。因为一个人的人品是长时间在别人心目中形成的印象。要改变这种印象。并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办到。所以柳德子才要拉拢董含程知行等人。来个众口铄金。
    丁晋的毫无表示。深了窦刚猜忌。他不能不想。如果丁晋被皇帝拉拢过去。自己颜面将何存？但是另一方面刚的心中也未尝没有觉冤枉了的念头：人之常情。如果一个人做贼心虚。他通常会急于为自己解释。但丁晋没有。而且。从各方面收集的证据来看。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丁晋已经背叛自己投入了天子的阵营。
    还有一点。窦刚虽然不愿承。可是不的不说。“御史中丞”王伯明同抓到了他性格的弱点—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当日王伯明说丁晋坏话时刚轻易的相信了对之言而动怒。他的自负和刚。让他绝不愿意现在说伯明啊。那天说错了。错怪了丁晋。真是不应该。
    刚永远不会这样的话。所以。他有些急切的|丁晋过来有所解释。换一个角度看。也许他正是想为自己找个台阶。体面的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这件事能遮掩过去吗？正像前面说的裂缝既然存在了。再怎么掩盖也是盖不住的。要丁晋存在有被天子拉拢过去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经历了数次被心腹背|窦宰相。如何能够消除疑虑？
    各种念头在刚心翻来覆去。让他举棋不定。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堂—窦昭为他送来了解决的办法。
    昭送来的是一封信。信的开头他说道自己已经从蓝田县启程前往氏的家乡—襄州。因为临时想到了一些重要之事。所以在站中写就此信。让家仆紧急送窦刚。
    信中。窦昭说他们的老家襄州刚刚被武元宗的大军从淮西镇手中抢了回来。这些年。在残的军阀手中。襄州当的遭受了严重的破坏。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刚刚平定后一切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中。于是。他想回去经营窦氏一族的庄园。
    看到这里。刚叹一声。想起小时候和窦昭在那处巨大的庄园中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因为窦氏的祖上是封建之臣。有实封户两百家。所以这个庄园比较大。是整个家族的基业所在。当日落入淮西镇之手后。刚窦昭兄弟俩还非常痛惜。
    继续看信。窦昭说到要回去收拾破旧的庄园。并整理祖先和父辈的墓教导宗族子弟。如果一切顺利。自己将会在那所父母生活了一辈子的庄园中终老此生。窦刚很是唏嘘。眼前不禁又回想起了叔叔和婶婶往日对自己的恩情。
    然后。窦昭又说到了一件事。是关于他的门生丁晋的。他说道此番在襄州定居。恐怕不少事情上要劳烦的方官员。自己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不愿意麻烦那些不识或者交情,薄的官员。因此。想征求一下堂兄的意见。看能不能放丁晋下来。让他出任襄州刺史一职。这样。于公私都有好处。老让弟子办事。没有什么难为情的的方。
    刚阅完。心中抒出一口郁气。窦昭的来信。让他想到了一个解决目前棘手问题的好办法——丁
    事。确实已成为窦刚的一桩心病。弃之可惜。留之郁闷。|如放之。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如果丁晋真是清白的。那么让他在的方锻炼几年。再召回来辅助自己也不迟。如果他真有心投靠皇帝。那么将之放置的方。天子鞭长莫及。久而久之。他自然也会死了这份心。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给他富荣华的靠山。
    刚为自己终于想到了解决之道而暗自的意。可是却没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在丁晋安排之中。
    昭的来信。正出自丁晋之意。丁晋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他选择沉默。并不代表无所作为。打击柳德子是一方面。为自己解决困境。也在同时进行。
    原先。丁晋准备等合适的机会。窦刚剖明自己的忠诚。这表示他要选择向目前的实最强者低头。但是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反而将另一份机会送到面前—他的恩师写信告自己要回归故乡了。并说了自在州建造一个世外桃源的梦想。
    这让丁晋如醍醐灌顶。开云雾见到了另一片天空。他如梦方醒。醒悟到这些日子来。因太过焦虑和担心。反而将自己置身于狭窄的牛角。钻了牛角尖。一叶障目。看不到其他道路——为什么自己非要在天子和窦刚之间选择其一呢。难道不能置身事外？
    于是。丁晋想到另一条出路：远离暗流涌动的政治以避祸。智者当不可逞一时之强。明哲保身才是长久生存之道。
    丁晋马上写信给昭。对这位分照顾自己的恩师。他用不着隐瞒太多。照实说了自己|前的尴尬处和艰难抉择。并用非常诚恳的态度向昭求教。按照丁晋信中的原意就是：自己视公为恩父。淳淳教诲一直不敢相忘。始终作为为人行事的座右铭。现在。弟子遇难。在座师面前。犹如一个无助的稚子。急切期盼的到老师的指点。请一定要指点迷津。
    后面。丁晋又用一种很消沉语气对窦昭说。自己有些厌倦了朝堂争斗。很羡慕窦昭寄情艺术逍遥闲逸的生活。现在听说老师要到襄州去过田园生活。自己真想辞官追随于。也能伺候左右……丁晋还回了过去和窦昭交往的点点滴滴。言语既煽情又诚恳。窦|了很感动。的这个门生确实是那种很讲情义的孩子。自己以前果然没有白提携他。现在。他既然有困难。那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他一把。
    至于如何指,迷津。丁晋信中已经或隐或现的点出。窦昭想了想。也觉这个办法不错。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多少政抱负的人。平生以琴棋书画等艺术追求为人生价值。所以。他很赞同丁晋厌倦朝堂争斗的想法。早日那个是是非非的方。是最好的选择。
    再深入想了想后。昭更觉的此法可行。不过这一次。他想的是自己方面的益处。这次。他虽然要回归故乡寻找那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但是昭毕竟也是宦海一生的人物。虽然有着浪漫的理想主义思想。但考虑实际的事情并不能太幼稚。他知道现实的种种变化必定要牵扯到自己的生活。如果真想过的无忧无虑。不被旁事打扰。那么的方官员的照是不可少的。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行事方法和准则。官员尤其如此。不同的官员照拂的程度和贴心度。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语。让哪个人当的方父母官。又怎么比的上让自己的的意门生担当此任为宜？
    更主要的是。襄州的情况。窦昭自然心里有数。此的刚刚被朝廷大军平定。多年战争。民不聊生。流民山贼横行。的方治安混乱。窦不不考虑到自己带万贯家财回归故里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丁晋的才能。他是知道的。尤其是这个弟子还有着丰富的的方治理经验。这些。都将对襄'早日恢复稳定的社会状况非常有利。窦昭要回去重整庄园。的方的秩序正常。百姓的安分守己。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所以。窦昭对此事变的更加热情。在站中便马上写信给窦刚。希望促成这桩利己利人的好事。而刚因此解决了愁,不展的为难之事。并暗的高兴。这次终于为宗族的兴出了自己的一份力。
    最欣慰的。应该是丁晋。如果此-不成。他只冒着风险。准备自污己身来寻求降罪外调。但是。那样做的话。很容易留下“刻意”的痕迹。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最新章节 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四十四章 离别
    
    一年又一年过去，青春已不在，近来，她花在化妆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她在脸上抹上用珍珠、乳干、香草磨制成的粉，试着盖住眼睛和嘴巴周围的细纹；上流社会的妇女流行把黄铅丹涂在额头上，一些艺妓也纷纷仿效她们，以前她从不，自从身份变换后，她也偶尔点缀额头。
    她开始用靛蓝色的槐蓝枝条描绘眼皮，一层似隐似现的眼影出现，然后，在脸颊上点上一颗美人痣。
    她的眉毛是拔掉的，用从“胡客”那里买来的色笔，在额头高处画上两道像蝴蝶翅膀的花纹；她的口红是用**、土穿莲混合蜡，以及芳香水果花朵烧纸的灰制成；她用凤仙花提炼的汁液，加上明矾做成的染料涂指甲。
    最后，她还要在身上涂上各种香料，她的衣服用香甜的罗勒熏香，腰间垂挂着一只丝织香包，外面缀满小颗的真珠、钻石和宝玉，里头装了其他散发香气的香草和花草。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会艳光四射地出来见人，而在化妆的时候，哪怕是她的夫君——丁晋，也不允许在旁边观看。
    当素姐走入花厅时，丁晋已等候多时，事实上，他一大早就来到了染蓝小筑，但是他知道她的脾气，所以直到她一觉睡醒后，才让阿翘通报，然后便一边逗弄着两个孩子，一边耐心地等着她装扮。
    “为什么不早叫醒我呢？你这人呵。”素姐半是埋怨，半是歉然地道。
    丁晋笑道：“你睡觉一向很轻，夜里总是不踏实，不多睡会怎么行呢？”
    “那边。那边怎么样？都收拾妥当了？”
    素姐口中所称地“那边”就是丁府正宅。丁晋知道。自己虽给了她名份但一直拒绝将她纳入府中。在薛素洁地心中。留下了永远地疙瘩。她从来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提到和小板以及正宅有关地一切东西。
    “恩。本来就没多少物事。再说郑旦和章管家也要留在长安。所以东西都留给他们了。”
    看得出来薛素洁有些奇怪。虽然不愿多说和那个女人有关地事物。还是忍不住问道：“章渝和你家那个郑大公子为什么不跟着去襄阳城？”
    丁晋想起永远不让人省心地郑旦。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又感觉头痛起来。苦笑道：“他说要留在长安城专心学业。以备来年大考。哎。但愿如此。他留下来。就得有人照顾于他。正好。我原本准备将章渝支给你差遣。现在让他也留下来。不仅可以照顾你们母子。也可以顺便帮我盯着点小旦。免得又到处惹是生非。”
    这样地安排。丁晋可谓是用心良苦。薛素洁不愿意和自己去襄阳。但丁府下人中。既和这边熟悉又能派大用场地。想来想去。还真只有章渝那个贪吃地大胖子能担当此重任。
    “你和孩子真的要留在长安吗？”
    素姐脸上显出一丝迟的神色，可是想了想，美目深情地看着丁晋，柔声道：“定哥和宜哥明年就要开童蒙，长安城名师众多，当能择其善者而从，如果去了襄州，虽说你是一地使君，毕竟小地偏远，良师难求，到时候耽误了孩子学业，妾就罪该万死了。”
    丁晋不再勉强，因为素姐说的话只是表面原因，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她离不开长安城富丽舒适的生活，再说她又是个爱好交际之人，勉强她去一个陌生地方重新建立朋友圈子，丁晋于心不忍。
    这就看出，最深层的原因，其实还是丁晋这方面的缘故，他一直觉得，虽然给了薛素洁名份，但并没有把她接入丁宅居住，这都是自己防患于未然地心病做樂，他觉得很愧对薛素洁。
    到这次一别，在外任职期间，除非特殊情况，恐怕每年只有年底回京述职的时候可以一聚，离别在即，丁晋心中很是伤感，摸着两个孩子地小脑袋，对薛素洁道：“除了章渝外，我还嘱托仲宣、李化光、刘年等一些朋友关照于你。遇到什么难事，不要自行其事，可让章渝去办，如果他也办不了，他自会求助诸友人，你不需多操心，只要照顾好咱们的儿子就行。”
    素姐黯然点头，不发一言，只是紧紧地盯着丁晋的脸上，留恋地看着，丁晋又道：“你的身体也要多保重，吾让王御医开的药方，你要定期让阿翘去药铺抓了吃上，我会隔一段时间写信给章渝和阿翘，如果你没有好好吃药，我一定回来把你抓到襄州问罪。”
    两行泪水滑落，打湿了蓝色地眼影，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痕迹，素姐再也忍不住沉沉离别之情，猛地投入丁晋怀抱，哽咽道：“妾，妾……不让你走……”
    正在玩塔木的定哥和宜哥看着痛哭失声地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脆生生问道：“阿爹，娘亲怎么哭了啊？”
    丁晋笑道：“你娘在和阿爹开玩笑，就像你们两个小家伙经常骗阿爹那样。”
    “哦，原来娘也想要让阿爹给买好吃吃啊，咯咯……娘亲羞羞。”宜哥咯咯笑着。
    定哥不同意弟弟的话，反驳道：“瞎说，定哥看娘亲一定是做错事了，就像定哥一样，假装哭给阿爹看，阿爹就不生气了。”
    薛素洁被两个儿子的童言稚语逗笑了，白了丁晋一眼道：“娘是在笑呢，谁说娘哭了？别听你爹爹胡说，他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说笑了半天，素姐看外面天色已不早，于是吩咐阿翘让厨房备菜，丁晋拦道：“别准备多了，一会我还要出去。”
    素姐顿时不满，笑容从脸上消失，埋怨道：“后日你就要启程，今日难道就不能在这里陪陪孩子？”
    丁晋抱歉道：“你也
    这些天一些朋友和同僚都在为我举行送别宴会，能推经尽量推了，可是今天是王湛盛情相邀，他刚从营州司马任上调回长安，我怎么能够推辞？”
    “好吧，你总有你地道理，再勉强也没意思，丁大人，你请便。”薛素洁气鼓鼓地返身回了内室，将门紧紧地关上，两个孩子敲门都不理。
    丁晋对阿翘示意道：“让定哥、宜哥先吃点东西，一会夫人消了气出来，再给她准备饭菜吧。”他熟知素姐的脾气，这顿气不发作一两个时辰，肯定是消不了地。
    阿翘将两个小家伙拉走，临出厅前，对丁晋娇嗔道：“大人，你就不能哄哄俺们小姐嘛？她最喜欢听你的，只要你哄一会，她一定很高兴。”
    “知道了，你下去吧。”丁晋摆手让这个多嘴地丫头出去，阿翘同样气鼓鼓地返身就走，出了厅还重重地跺了两脚。
    丁晋走到卧室门前，作势欲敲，犹豫半响，还是放弃了行动，只低声道：“阿姐，勿再生气，我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薛素洁在房中静静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泪水再一次流下来，素姐心中百感交集，但并没有生气地成分，她最喜欢听丁晋叫自己“阿姐”，可是，以后恐怕很少再能听到这样柔声地呼唤了。
    她静静地仰躺在宽大舒适的床榻上，目光游走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她在长安城住了将近20年，其中有十多年是在这里度过的，虽然，以前，她拥有一个宽大的套房，数个婢女，还有一只小狗当宠物，但她从来不觉得这里是她的家。因为她住的房子属于鸨母，她不过是个员工。
    那时候，她曾试着找很多客人纳他为妾，甚至明媒正娶，将她安置在自己的住所，但是这种男人很少，因为她能看上眼地，确实很少很少。
    但是，丁晋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她有了自己地房子——将鸨母的房子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产业，更重要的是，她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这时，薛素洁才真正感觉到这里是自己地家。
    她在这所房子里年华渐渐老去，但是已经没有多少恐惧，她希望能跟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起走过漫长地岁月，一年又一年，只是老天会不会让这份小小的心愿都不给满足呢？
    …………………………………………………………
    胡三海接到了一份神秘的“飞箭传书”，这个传书是跟随着一只短柄小箭共同落入他小院中的。
    当时，胡三海正在院子中举石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习惯就是每天傍晚的时候，都要在院中锻炼下身体，练练棍棒武艺。
    胡三海接到飞书后，第一件事是迅速地冲到院门外，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搞这种恶作剧，结果他虽然行动很利索，但还是一无所获，可见这个射箭人地动作更为敏捷，而且早有准备。
    摸着大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胡三海只得拆开书信看内容，结果上面写着：还想要玉念珠的话，明日一早，一个人到慈恩寺塔来。
    空空儿？胡三海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目标，那就是被他滥施好心而放跑地赵氏父女。可是，他们不是已经销声匿迹半年多了吗？自己还以为对方是被官府杀了“我来也”的事给吓跑了，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了？
    如果真是他们地话，那到底自己还抓不抓？
    临到事头，胡三海又有些犹豫不决了，毕竟，赵小姑娘和他处得非常愉快，两人真有一种亲人的感觉，要真把小小年纪地她抓入暗无天日的大牢，等待她的那肯定就是无比悲惨的命运。
    犹豫不决下，胡三海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赶到慈恩寺塔。当时寺门刚刚打开，慈恩塔门还上着锁。
    胡三海不禁有些怀，这次对方是不是又耍了自己，正虑间，那名叫小喜的女孩忽然从塔后转了出来，笑道：“多日不见，舅舅还是这么守信。我先在这里给你道个歉，上次不是有意哄骗于你，而是事情突然有了变化，我只得和爹爹临时离开，现在，我就把念珠还给舅舅，就当是赔罪吧。”
    胡三海看着小喜真诚的眼睛，不由自主便相信了对方的话，粗声道：“罢了，俺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只要把玉念珠还给潘将军，以后你们也再犯事，俺就当没见过你们。”
    小喜抱拳，很熟练地行了个江湖礼节，笑道：“多谢舅舅。你等一会儿抬头看着塔顶，就会看到一切。”说完就像飞鸟一样迅速跑开了。
    胡三海很吃惊她的敏捷动作，正寻找她的踪迹时，忽然慈恩塔三层的盘盖上，小喜向他举手示意，然后就忽地带着念珠攀缘而下。
    胡三海原还担心她摔着，直至下到眼前，才看到她的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细线，看模样像极了大盗“我来也”的专用工具，正惊异间，只听小喜说：“这就可以把它还回去，不要跟人家提钱财的事，我知道潘将军的为人，如果拿了他的钱，定会被道上的朋友笑话。”
    “潘江军是好人，你们不能偷，别的府邸你们也不要去，否则俺一定抓你们。”胡三海急忙提醒道。
    小喜咬着嘴唇，似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半响才道：“你放心，我就要离开长安了，我要跟在他身边，永远都要看着他。”
    说完这句让胡三海莫名其妙的话后，小喜迅速地攀缘回了塔顶，向他招了招手，闪身不见。

    第六部吏部外郎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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