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我，季思语，对天发誓：我看见的绝对是一颗货真价实的人头！


    粘着尘土和血渍的灰败的乱发，黑褐色的污血涂满了枯皱的脸，一双灰白分明、死气沉沉的眼瞪得大大的，仿佛会破眶而出，扭曲狰狞......


    而此时，我与它面对面--它安静的摆在离我眼皮底下不足一尺的地方！即使紧闭双眼，我的鼻子依然能清晰的嗅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我要抓狂！我要尖叫！可......可我不敢......


    唉，如果换作是你，正被一大群全身涂着斑斓油彩、貌似食人族的野蛮家伙一脸兴奋的围观着，手里握着标枪似的木棍互相敲击，嘴角花啦啦流着口水，如同饿久了的狼，你还敢随意出声去破坏他们的“兴致”吗？


    我，不敢。


    即使知道路只有一条，迟早一死，我还是很狗熊的趴着，忍着嗓子眼里的尖叫。


    真的真的希望能昏死过去，来个一了百了，死得没那么不痛苦。可问题是，我没被吓昏--怪只怪我这弱女子平日里最大的爱好是看恐怖片，就算现在这般“身临其境”，紧张害怕得老想上WC，可那呆瓜脑袋依旧清醒得象服了兴奋剂。


    人血的腥味一直刺激着我的嗅觉，全身紧绷着淌冷汗，脊背阵阵恶寒。我这只待宰羔羊趴在地上继续装尸体，思维混乱一团，临终前还不忘发扬一下鸵鸟精神，不停地自我心理暗示：我无知觉我无知觉......

    好吧，我承认自己的现状--非常“幸运”，我成为了又一名穿越者！而且是和救世主有得一拼的“义举”、史无前例的穿过来当“美食”！


    倒霉的事见多了，喝水被呛死的有之，吃饭被噎死的有之，可象我这样瞄瞄月亮，哼了几句“明月几时有”，就被送到食人族当点心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结论是：我，果然，不同凡响的倒霉！

    该死的穿越！我在心里第N次咆哮着诅咒（可怜的发泄，掩面中）。好歹我也是一如花似玉的MM，先不说这么一穿，坏了我功成名就的大好事，退一步就算一定得穿，也不该送我入“人”口啊！叫我眼睁睁的看着这群野蛮人将我洗干净了，涮火锅......主啊，您真的伟大到无处不在？想我不过是迷上了您的死对头--邪魅的路西法，看着黑色禁药的美男图偷偷咽过几次口水，有些耽美狼的倾向，您也不该这般惩罚我啊！（心头有只小鸟在泣血）


    这实在是比恶梦还恶梦，比窦娥还窦娥。

    突然，木棍敲击的声音停止，有一个苍老暗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吟唱。吟唱的语调平缓而冗长，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那种语法发音，怎么听怎么觉得象是在做祭祀。活人献祭！？灵光一现，五雷轰顶！不，原子弹轰顶！我的脑袋立马象当年的广岛，荒芜，荒芜，一片荒芜。


    徒然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滋长：难道是因为那支舞蹈？


    唉，我又忍不住叹气。说来，我也算是位颇有成就的舞者，芳龄二十，事业正如日中天。听我妈说，我一岁就能听着音乐准确的打出拍子，由此可见本人音乐上的天赋。四岁那年代表幼儿园参加了电视台举办的舞蹈比赛，被著名舞蹈家杨老师一眼相中，说这株幼苗是未来的参天大树（何解？汗，难道就不会长成娇美的花朵吗？），要提早培养。然后，亲自登门拜访，收我为徒。接着，我从师十五载，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舞蹈比赛，拿奖拿到手酸，总算在国内外闯了点名头，为师增光。于是，就在去年，老师接到国家文化部的通知，要我代表中国参加今年在柏林举行的文化祭。这可是为国增光的大事啊！老师想了很久，决定选最具文化背景和特色的飞天舞作为表演节目。


    日以继夜的勤奋，敦煌壁画上的那些动作早已烂在了我的脑子里，加之反复研看了许多相关的舞蹈和介绍，老师和我很快就将舞蹈编排完成了。动作设计完美，注重每一个细节，包括足尖、眼波，毫无纰漏，可无论如何就是缺乏一股超然震撼的神韵。无奈之下，老师下令休息，待重新修整。我按捺不住苦恼，直接飞敦煌，去亲眼看看那些模糊的飞天壁画，寻求灵感。


    此刻回想起那天的事，确实有点诡异。我是下午进入莫高窟中参观的，那天天有些阴沉，却也没下雨的意思，石窟里摇晃着备用灯，依然能清楚的看到墙壁上的彩绘。可能不是旅游季节，游人并不多，我尽可能的不错过每一副图，从壁到顶，细细查看。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一个稍窄小的窟中，仰头看见了偏脚处有一怀着阮弦的飞天，额点莲印，眼眸微垂，身姿优美，翩然若舞。定定的被她吸引，一阵恍惚，竟觉得那双眼眸有流光闪过，对我盈盈含笑。隐约听到一种悠远而清灵的声音仿若天籁，飘渺入耳：天泽众生......魂佑苍穹......心化菡萏......无我空灵......


    我是毛主席教导下最坚贞的无神论者，当时的情况虽蹊跷，但心下仍坚持认为是由于自己沉迷飞天舞，日思夜想，在壁画面前产生了幻觉。


    回到老师那里，又一次跳那曲舞时，耳中不禁反复回荡着那抹天籁之音，心神逐渐宁静如水......


    “神韵！终于有了神韵！”舞终，老师抱住我，激动得一塌糊涂，我也白痴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我在混混噩噩中回想着那抹天籁之音，以一支名为《灵》的独舞参加了柏林的文化祭，毫无意外的为国增了光。随即，一家国际知名电影公司找我拍MV制碟，说是留点国粹，弄得老师又一次激动得一塌糊涂。为了昭显气势，摄制组换了N多个场景，一曲曲的重复，直到我跳得麻木。最后，也不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银子，打通了多少关节，第九个场地居然是北京天坛！为避开白天如洪水泛滥的游人，拍摄选在了晚上，反正灯光照得跟太阳有得拼，无所谓了。当我额点朱砂，身着锦衣萝裤，手臂拖着六米长的红绫，婀娜曼妙的来到天坛中央，开始回忆那抹天籁之音准备进入状态时，无意间抬头望月--正是满月时，银光四溢，便随口低哼了几句王菲腔的《但愿人长久》，结果，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知觉.....

    “美丽的拉尔缇山神......”一个少年独有的清甜嗓音拉回了我的神游。没有了木棍敲击的恐吓，我一时好奇地睁开眼。


    围观的那群野蛮人不知何时退在了十米之外，安静注视着我身前半米外、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瘦瘦高高，肤色白净，面容青涩秀美，略长的黑发清清爽爽束在耳后，及膝的白麻布衣拦腰松松垮垮的系着根流苏。他身侧立着一名包裹严实的老者，黑色的斗篷，皱巴巴的彩绘树皮脸，浑浊却犀利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恶寒：一眼就能确定他的身份--邪恶巫师。果然，再往下看，他很应景的一手拿着根古怪藤杖，一手托着......曾在我眼皮底下的那颗头颅。


    少年低垂着眼帘，粉唇张合，声音舒缓：“......连绵起伏的群山是您曲线优美的身躯......苍翠勃发的林海是您魅丽迷人的肤发......雨露滋养着您甜美的唇......乳沟间淌过清澈的溪流......”


    这......这是赞美诗？！祈祷文？！这么变态？！我悲哀的望着眼前虔诚的吟诵者，害怕他好死不死的来一句“山林里奔跑的野兽是您身上活泼可爱的跳蚤”，然后，我直接喷血歇菜。


    等等，我听到了什么？不不，我听懂了什么？我居然能听懂他的话？！不不不，他说的根本是我的母语--中文！我瞳孔放大再放大，一眨不眨的凝视他--后者仍在喋喋不休，我却听不进一个字，一个劲地激动。


    “神啊，您与万物同在！”


    他清晰的吐出最后一句话，匍匐于地，额触三下，起身，跟身边的巫师耳语了几句。那巫师点点头，眼神竟更加阴冷，一挥藤杖，几名膘壮的野蛮人围近我。


    少年叽里咕噜一通，我便被扯住四肢举了起来。我惊恐不已，愕然的望着那少年--他一直垂着眼，一脸平淡，稚气未脱的眉宇间透着冷冽。


    他......他想干吗？！


    僵直着任壮汉们往前抬，所有人一脸肃穆，为我让开路。此时，透过人群缝隙，我才发现自己是身在群山中，而且是一处极高的山顶，周围的山岚在眼底还真是“一览众山小”。


    我四肢被扯得生疼，颤悠悠的纠着小心肝，茫然望着那些花不拉几的野蛮人，抖了抖嘴唇：“到......到底要把我......怎么着？”


    没人回答。


    意料之中，我默。


    然后......


    “嗖”，我脱离了钳制，身轻如燕，飞了起来......


    挽在手臂上嫣红的丝绫流华若水，翩然摇曳，那一刻，我想我象极御风起舞的飞天......


    有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我撕心裂肺地哀嚎：“救命！救命啊......”


    只有疾风扫过耳畔......

    成抛物线坠落的同时，我感觉缺氧，眼黑，耳鸣......


    那少年如蜜的声音魔咒般萦绕：


    “......与万物同在！”




第二章

我在半空中昏厥，因为恐高。

    不知过了多久，钻心的痛楚撕扯着所有神经，我被迫从无知觉到有痛觉，挣扎着睁开眼。

    被挂在树冠上摇摇欲坠的真实感，让我头晕想呕。长长的丝绫一头穿过胯下缠绕着我的腰臂，一头乱挂在崖壁里斜生出的几截粗糙树干上，破烂不堪。

    看来是这条扎实的长绫救了我——挂树缓冲，然后幸运的跌在了比地面柔软的树冠上。

    我没死，但状况非常不妙。被树枝山石划破的大腿流血不止，身体又冷又木，各器官叫嚣着开始罢工，估计离死不远矣。

    虽听说穿越后的死亡能令灵魂回到原来的时空，可问题是，光灵魂回去了有什么用？我的肉体还在这里腐烂。所以，既然没被吃掉，没被摔成肉泥，我绝不能死！

    当务之急，先想办法移动身体，从树上下去，然后包扎止血。

    我伸长脖子看向树下，倒吸了一口气——乖乖，估计有几层楼那么高！（头晕，头晕，我恐高。）这要是真跌下去了，也活不成。


    还是先摸到树主干处，身形稳住了，再作打算吧。

    扯掉缠绕身上的丝绫，不顾皙嫩的手掌被划得皮开肉绽，我努力保持平衡，抓住较为结实的枝干，往树中心挪动。

    突然，眼角处瞥见一团东西，忽闪而近。我不由地紧张，手一滑，“啊”一声掉了下去......

    最终，变成一滩美丽的肉泥。我那分秒必争的脑子里呼啸地闪过某些跳楼者的死状......

    最终，我没能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一个温软的东西接住了我......

    可我......恐高......没看清是什么，直接昏倒了事。


    恍惚中，我似乎躺在了自己那张超级舒服的大床上，妈妈笑嘻嘻地坐在床头，温柔的往我唇间塞进了一个奶嘴，我一脸沉浸，咂巴着嘴吮吸，第一次由衷地感慨：奶啊奶，好美味......




第三章

恍惚中，我似乎躺在了自己那张超级舒服的大床上，妈妈笑嘻嘻地坐在床头，温柔的往我唇间塞进了一个奶嘴，我一脸沉浸，咂巴着嘴吮吸，第一次由衷地感慨：奶啊奶，好美味......

    等等，奶嘴？！

    我猛地一激灵，惊醒过来。

    一片褐色的肌肤，充满了我整个视线；我的唇紧紧贴在那肌肤上，嘴里含着一个小巧柔软的东西，有股咸甜微腥的温热液体渗出，缓缓滑进食道。

    慌忙吐出嘴里的东西，我一抬头，一张蜜色年轻女人的脸清晰入目。

    咳咳......咳咳咳咳……忍不住咳嗽，我是被吓的！

    眼前的场面实在......尴尬！诡异？我.....我刚才是在吃......母乳？（飙汗......欲哭无泪......）

    面颊耳根“噌”地一下子滚烫得能煮鸡蛋，我难堪到想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对那女人牵强一笑——后者竟非常自然的揉揉大乳，平淡的将我的头枕在她搭着兽皮的大腿上。呼，被人这么赤裸着贴近，我感觉象是被灼伤了似的，身子一僵，就弹了起来。可惜，身体虚脱乏力，似乎还被什么束缚着，结果只能稍微往旁边倒了一下。

    女人冲我很和善的笑笑，非常识趣地将我从她身上放下——地上有一块黑黑的厚毛皮垫子，我被放平在上面。

    一股浓郁的腥膻臭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

    唉，这野兽皮毛的气味真是太冲了，破坏呼吸系统。我尽量憋着气，打量四下。

    先是看见自己的身上被一块缝制过的毛皮包裹着，象包粽子似的还捆着绳带——难怪有束缚感，估计是怕我乱动碰坏了伤口；再看看周围，好象是一个山洞，黑漆漆的，却异常暖和，这才发现女人在不远处往一堆柴火里添树枝，身上已经披了张兽皮。

    “谢谢！”我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洞壁中扩散。没有她的乳汁，严重失血到昏迷的我，估计小命早就没了。

    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依旧微笑，没说话。

    我突然想到可能是语言不通，她根本就听不懂，抓住她望向我的机会，非常非常真诚的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脸。

    火光摇晃，也不知道她看清我想表达的意思没，女人扭过头去，又继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木。

    一时间，除了燃木的噼啪声，一片寂静。

    我微眯着眼，徒然想起一件事情，问：“你的孩子呢？”既然能给我喂奶（汗颜啊！），她自是有孩子尚在哺乳期，可这洞中只有我和她二人，做母亲怎能离开幼子呢？

    女人再次回头看我一眼，然后拧过脸去忙活。我这才想起她听不懂我的话。

    “吃了。”头顶暗了一下，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有些不知所谓，随即尽力翻动眼珠子，去看说话的那人——说的是中文啊！绝不是那少年的声音！

    一个颀长的身影靠近火堆，来人将手里足有半只猪那么大的一块净肉递给女人——女人毫不费力的接住（可见，这女人的力气牛大！）。然后，他拎着一个水袋走了过来。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火光斜映着他菱角分明的脸，有些氤氲的黄晕；虽然不太看得清男人的面容，但我仍感觉他目光如炬，不禁有点害怕。

    估计我瞪着眼睛的时候，嘴巴也是张着的，男人拧开水袋，二话不说，凑上就灌。

    一时没跟上节奏，呛了一大口水，我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收回水袋，将我扯直身子半靠在他的手臂上，拍着后背替我顺气。

    “孩子被熊吃了。”他突然在我耳边说。

    “什么？”刚顺完气，听这话，我惊愕得又觉气短。

    男人没接话，将我放倒在地上，开始帮我解捆绑的绳带。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

    他抬头看我一眼，牛头不对马嘴,“一会你可以吃点熊肉。”

    看来我的命真是比黄连苦多了。从树上掉下来给予我“温暖怀抱”的居然是一头直立着身子的黑熊！

    原来，就在我龟速与树冠奋斗的时候，某只悠闲的熊瞎子散步到树下了。那时眼角瞥见的影子，其实是眼前这位坐在火堆旁、斯文的吃着手撕肉的男人——流影。

    此刻，我看着他直叹气：唉，吃这么大块的烤肉不是该用啃的吗？不是要吃得嘴角流油、大呼过瘾吗？这人真是另类。

    当时的情况要从女人失去孩子说起，我归纳整理出一个大概：这位流影大爷是位猎户，整日在山林里东窜西跳，神出鬼没。某日遇见了惨绝人寰的一幕——半具被熊蹂躏过的孩子尸首，以及追熊而来、哭晕在旁的女人。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的他，救醒了女人，并决定追杀元凶。那日他正寻着熊的足迹找到树下，只见天上掉下一道红影，砸在了某只倒霉的熊身上……

    咳，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也是有功劳的。

    然后的事，不说也明白。老套的英雄救美，顺便报仇。




第四章

这个世界的审美标准非常奇怪，人人都喜欢把脸涂得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除了涂不了的眼瞳和要用来吃饭的嘴唇，整张脸画得连个针孔大的地儿都不留。我所见过的唯一干净的一个就是那位恶魔少年。


    约摸这认人也很有讲究，不是看长相（唉，想看也看不清油彩后面的真容啊），而是听声音、看标志——脸上的线条花纹各不相同。这让我想起了咱们国粹——京剧脸谱，但那也就是一张脸谱一个代表，可这花脸却没重样的。


    奶过我的女人叫米卡，流影和她说话用的是另一种语言（看来她的确不懂中文）。她的脸更离谱，整张都被蓝、红、黄三色染布似的印染过，在洞中看不出不妥，光天化日之下，就觉得晃眼了。真想替她来个光子换肤什么的蜕她层皮，免得瞧着难受。


    难怪我在洞里看不清流影的脸，他那张脸纯粹用的是深色系，一堆毕加索的线条，光明底下一样模糊，只是那双眼瞳有着猎人的犀利锋芒，唇色比较淡。他很默契的没对我的来历好奇，我也没过问他的。


    关于语言的事，我忍了几天，憋不住还是对这位“华裔”开始转弯抹角的打听；他并没表示惊讶，倒是乐意聊聊。


    中文在这里被称为“摩亚语”，是扶离国、苛里沃国、鸣国三国的通用语言（国际语言？）未分裂前的三国，曾被称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摩亚帝国。我所在的地方是苛里沃国境外的泽希森林，是尤库诺部族的领地。


    看来把我弄过来，又丢我下崖的就是这个尤库诺部族。（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本姑娘我先记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哼！）


    与流影并肩坐在山洞口。


    “我......可能伤了脑子......”我嗫嚅。据说，这十分老套又白痴的台词，是百试百灵的穿越“必杀技”之一。


    “知道，不记得过去和自己。”他知道？相信我？


    “……”我楞。


    “不然，你也不会连自己的国家都不知道。”他很了然地弯了弯唇角，“看你说话不象傻子。”


    ……气啊！我忍。


    “尤库诺部族会巫术？”


    “他们崇尚神力。”


    “巫师很厉害吧？”还用问？自己都见识过，生杀在手。


    “巫师是头领。”


    “那个，你相信巫术能召唤其他世界的生灵吗？”比如穿越过来的我。


    “恩？”流影扫了我一眼，淡漠的一眼，锋利如刃，杀死了我好多活泼的脑细胞。


    “信，万物皆可互通。”


    呃，不知道该称他科学家还是神学者。


    “照你这么说，互通应该是相互往来，也就是可以通过来，还可以通回去哈。”我有点小兴奋。


    “什么？”


    我终于“失败”地将他的目光吸引在了自己身上。


    “呵呵。”我傻笑蒙混。


    唉，想回到自己的世界，也不能太过急进。今日就到此为止，我可不想被他送回尤库诺部族。


    “在洞里养了这么久，我都快长虱子了。能不能出去洗个澡？”转移话题。我表情嫌恶的嗅嗅自己，又目光贪婪的望着远处一汪碧波。

    二十岁被哺乳，后遗症那是相当严重。如今，我一看到米卡，就会没由来地想起那奶子，然后，胃难受，然后，身体发毛、盗汗。


    米卡亦步亦趋的跟着我到湖边。我做手势让她在岸边等，自己逃命似的往水中间扎去。


    在水中解下身上遮羞的毛皮，赤裸着放松自己。


    舒服啊！捏着演出服上撕下的布片（反正烂得不能穿了），我左搓搓，右揉揉，一扫多日来的阴郁，哼着杂七杂八的调调，忽然间觉得如此生活也无比遐意。


    一掬清泉，开始仔仔细细清洗自己的脸。我都不知道自己脏成什么样子了，洗下的水浑黑，一晕一晕，浮在身边久久不散。


    摊开手掌一看，乌七抹黑，呃，敢情这洗脸和挖煤有得拼！


    低头一照，自己都吓一跳。这……这……这是我的脸吗？包黑子的脸比起来都算白种人了！一定是那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趁我昏迷给我画了个大花脸！而且是……深色调的那种！


    一想到，我白皙粉嫩的肌肤遭受了这么大的摧残，身为被摧残者，我发泄似的高分贝尖叫：“啊……”


    林中，飞禽走兽被吓得四处乱窜，一时间，影影绰绰。

    我在水中与自己的脸奋力了N久，终于，热辣辣、红通通的脸恢复了八分原貌。


    额间朱砂描的莲印，好似生了根，居然洗不掉，越擦越红艳欲滴。


    “果然是你。”一个清甜的声音幽幽说道。


    一楞，我抬头。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发布衣，少年清雅如莲，足下凌空踏水。依然低垂着眼帘，他白净俊秀的脸上平淡冷漠。


    我吓得一激灵，猛然拉起浮于水面湿漉漉的薄兽皮护在胸前。


    他倏地弯眉一笑：“让我好找。”




第五章

摇摇晃晃，头又磕在了车框上，疼。


    我揉揉额角，不满嘀咕：“见鬼！”


    盘腿坐在我身旁的少年，扬了扬秀气的眉，然后，依旧石化般雷打不动。


    山路颠簸，我被这木轱辘车摇得快散了架。


    初略一算，从那日在湖中被抓至今，数日月交替整整二十次了。刚开始我还幻想流影会来找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毕竟他救过我一次，没有义务救我第二次，我们说起来也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身侧的少年除了抓我前说过两句话，外加送笑脸一个后，整日沉默得让人压抑。

    我又想起米卡，也不知她当日在湖边，有没有遭遇不测。


    “喂，再问你一次，那天湖边等我的女人怎么样了？”我用手肘撞了撞他。这个问题我都问了不下几十次，他居然一直充耳不闻。


    人的忍耐终究会有极限，比如现在的少年，在我契而不舍、不厌其烦的“唠叨”下，露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愤怒的表情。


    蹙紧的眉头下，墨绿色的眸子阴森森盯着我，下眼睑处精致瑰丽的银色纹线，此时格外刺目惊心。


    淌汗，淌汗，咽口水。


    其实上次他张开眼睛的时候，我就被这双眼睛妖惑震慑过。浓若苍竹的色泽，深远清灵，紧贴着眸子下方，勾勒一道细长的银线，美得不可方物，妖得不能言喻。


    “她只是昏了。”愤怒只存活了几秒钟，少年放下眼帘，继续进行石化，声音比白开水还淡。


    “哦。”我暗自吐了口气。早说不就得了，浪费我这么多气力，外加刚才一次就吓死N多脑细胞。


    “那个，谢了。”缩了缩身子，我贴着车框角抱膝坐稳。也不知道自己谢他什么，是谢他告诉我米卡的消息，还是谢他没再次摔我下山崖。

    日落三次后，车辕终于平缓了些。


    逃跑的念头又跳了出来。其实，这些日子我曾趁便溺的时候打算开溜，然而，最巨大的两个障碍直接封杀了我的想法：一是野外生存能力。我承认这方面我很白痴，坠崖后，一直是流影他们照顾我，如今若自己一人进入深山老林，等于是给野兽们送开胃菜；二是......没见过这等极品赶车女，整个一铁塔，虎目一瞪，我的脸皮就忍不住抽搐。只要我一下车，她立马狗皮膏药似的贴着，连便溺时都寸步不离。我被看得不好意思，她倒一脸坦然，一点不怕臭。


    被赶车女贴着，没机会脚底抹油，即使一马平川，我也只能放弃。

    日出六次后，我终于见到了一座小镇。


    突然有种从原始社会进化到文明时代的感觉，眼前喧闹的街市，令我好一阵心驰神迷。


    迎面穿梭的人流，颠覆了我先前的看法：画花脸的审美观只是特例。这里的人和我一样正常，没把自己弄得象油彩画（其实赶车女也是正常脸，只是我经常故意无视那些忽略不计的人）。


    站在一家古朴简陋的客栈前，我老泪纵横。激动，绝对激动！我来这世界都两个月了，第一次住房子，能不激动吗？


    客房不大，整洁干净。我换了身清爽的蓝布衣，颤颤悠悠地坐在桌旁（车坐久了，人犯晕，双腿跟筛豆似的），盯着一桌象模象样的饭菜，非常丢人的咽了一口唾液。


    “去买辆有软榻的马车。”少年吩咐刚进门的赶车女。后者点头，折身出去。


    “吃饱了，休息一晚，明早出发。”这话是对我说的。

    趴在地上，辗转反侧，一肚子火气憋着，硬是睡不着。


    这臭小子，吝啬得要命，也不怕男女有别，竟然只要了一间房，三个人挤里面。而且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床上，留我和赶车女打地铺。


    我在心里咒完他祖宗十八代后，火气消了些，开始昏昏欲睡。


    屋内酣然，几许月光映窗。迷蒙中，耷拉着的眼皮外，感觉有东西在晃悠，我稀里糊涂地将眼撑开一条缝……


    一个黑衣蒙面人，正对着我身侧的赶车女，举起明晃晃的刀……




第六章

尖叫声还没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赶车女一个驴子打滚，轻巧躲过了迎头一刀。


    我楞都没敢楞，爬起来撒丫子就跑。没空欣赏他们精彩的武侠表演，意识混乱的往床上一钻，扯着少年的手臂大喊：“杀人了！”


    话音刚落，房门“哐当”被人揣开——门前打头的黑衣人半天抬着一只脚，摆POSS似的生怕没人知道门是他踢开的。


    紧接着又有五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少年腾身而起，随手将枕头扔了出去，居然连砸了三个人，均捂胸滞了一滞。


    我还在傻眼，衣襟被人拎了起来。少年一手拎着我，一手拎起床内一个布包的四方盒子，冲向窗台。


    “奴，这里交给你了！”跃下的瞬间，少年冲着赶车女喊。

    为什么老是要我从高处落地？我恐高好不好！


    晕得我七荤八素，两眼发黑，汩汩冒汗，腿肚子抽筋......


    还没缓过气儿，下一刻，就被扔在了马背上。少年从身后环住我，双手紧握缰绳，一路风驰电掣。

    我开始稀里哗啦地呕吐，真是可惜了那顿难得的美食。


    这骑马真不是滋味，特别骑快马，整个一人体地震，我不死也“震”得只剩半条命。


    一路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昏天黑地的被少年扛死狗似的扛进了一所宅子。

    迷迷糊糊被人折腾了大半宿，清晨醒来，竟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翻身起床，惊奇发现地上有两双鞋，一双青布白边，一双蓝布黑边，摆得很有夫妻相。


    我心头一“咯噔”，慌忙回头看向床内——大被窝里露出几缕青丝！


    大惊失色，我低头忙乱检查衣襟——干爽柔软的亵衣除了有些起皱，扣得还挺结实；又扭扭腰肢，虽有些酸胀的疼，却不是集中在下面某处。


    呼了一口气，我自嘲一笑，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柃。


    有道是：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小心翼翼猫身潜出了房间，外面是一方小院子。东边的房间上了锁，西边屋顶上有烟囱，是厨房无疑。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裤，伸手一摸，潮潮的，估计是昨天没收，沁了露水。


    我正准备穿过晾衣竿，直奔大门，去追求我自由的人生，寻找我回家的希望，一阵大风吹过，一件蓝色的布衣飘落在我脚边。


    衣服有些眼熟，是我昨天，不，前天在客栈换上的。想想自己在马上吐得那叫一个豪放，这衣服谁洗谁胃疼......这会儿，却洗干净晾了。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怎么样？竟让人有点小感动。

    有些事情不问清楚，始终如骨哽喉。


    我大义凛然的转身，将蓝衣随手搭在竹竿上，大踏步走回寝房。


    “你故意放我走？”


    被子里没声音。


    “你有什么目的？”


    还是没声音。


    “你这次为什么不杀我？”


    感觉自己是在对空气讲话。


    一股怒火“噌”地蹿上来，我一副泼妇状，蹬蹬蹬，走到床边，“刷”，被子落地。


    少年弓着瘦削的身子，雪白亵衣服帖，兀自显得单薄。


    盯了他起码一刻钟，他还是装尸体，一动不动。


    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他不会睡“过去”了吧？赶忙爬上床，伸手颤抖的摸上他的鼻孔......

    一只手捉住了我，接着有低低浅笑声。


    他小子居然耍我！


    我一绣花拳捶他脸上，被他翻身躲过，另一只也落入魔掌。


    什么叫男女有别？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少年才十五六岁，瘦不拉几，力气却大得惊人，抓得我龇牙咧嘴。


    那力道，真看不出是源自一双白净骨感的手。


    “疼，疼，放开我！臭小子。”我死命挣扎。


    他收回了笑意，松开我的手，语气淡漠：“没偷溜，算你识相。老老实实跟着我，我会帮你回到原来的地方。”


    回到原来的地方？他知道我是来自别的世界？可......


    “你不是想我死吗？”我诧异。


    “想你死？想你死还用带你跑这么久？”


    “可你一开始就想摔死我！”耿耿于怀。


    “摔死你？那是天殉，一种神圣的祭祀。”晕，不是一回事吗？还说得那么花哨。


    “当时的情况，只有天殉可能保你的命。丢你下去的地方，我查看过，树冠较密。”


    “哦？这么说，你还是个大好人啊，我该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咯。”不屑加讥讽，还偷偷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要不是我命大，以他不负责的假想，我早变树泥了。


    “不信也没办法。”一副二五八万的调调，实在欠揍。


    斜乜着我，他突然话锋一变：“以后，你就叫千娇吧。”


    我着实懵了。“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姓千。”


    什么逻辑?！


    “你姓千好了，为什么我也要姓千？还要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千娇百媚？头大。


    “这名儿多顺口。”他拿胳膊枕着脑袋，懒懒答道。为强调自己的威信，末了加一句，“想不想回去了？”


    威胁啊，赤裸裸的威胁！我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忌于刚才的教训和回家的诱惑，我只能恨得牙痒痒）


    我忍气吞声，尽量平和着说：“我有名字，叫思语。”


    我才不要叫什么千娇呢，一听就是出生青楼。


    “斯雨？”他低声念了一遍，“如斯新雨……千斯雨，好名！”




第七章

某人要么玩深沉，玩老成，酷得没话说；要么幼稚得没话说。

    这会儿，非倔着要我认他家祖宗，为他家拉人丁。

    我摇头叹气：这小子贴了胡子也装不了爷，没长大就是没长大。

    算了，和小孩过不去，不是我们成年人的作风。看在他将我爸取的名儿曲解得这么有诗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当自己多了个外号。


    千翊这小子好像真的不舒服，一整天窝床上睡觉。可怜娇弱的我，不会烧柴做饭，捂着前日吐空的肚子干饿。

    赶车女在傍晚的时候赶到，手臂和小腿上缠了布带，看来是受了些伤。当她从包袱里取了张硬邦邦的饼递给两眼放光的我时，一刹那，只觉得她背后光芒万丈。

    再次上路时，千翊象根奄菜。我充分发扬爱心，跑前跑后的照料他。赶车女见我心地善良（自我感觉），又没做什么多余的小动作，渐渐没再贴膏药了，偶尔还冲我微笑——那表情让我想起了《沉默羔羊》里的吃人博士。


    这日，风和日丽，马车停在林边休整。

    千翊日益消瘦，精神萎靡，我看着这美少年形同骸骨的模样，无由头地心酸。

    “放心，我死不了。”千翊扬扬眉，有气无力地说：“别拿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既答应帮你，我自然有命做到。”

    我听着心里更难受，“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他撑开眼睛——媚惑的眸子光彩依旧，只是眼眶凹陷，皮肤苍白如纸，美得有些突兀。

    “没理由，我喜欢罢了。”臭小子，又玩深沉。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小子，难不成你看上姐姐我了？”大概是美人魅力吧。

    “女人，”他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凑近我，“你很臭美。”

    这小子一天不点我火，他就会死？非气得我七窍生烟？

    正剑拔弩张的准备反击，千翊往车背上一靠，闭目调息。瞧他那副我见犹怜的鬼样儿，想发火却不忍心。

    替他搭了张薄被子在膝盖，我掀帘子下了车。


    自然、绿色、环保，这里堪称典范。

    草长莺飞，水清林秀。步入林间,浅草岸边,一条潺溪蜿蜒。我掬一捧溪水，喝上几口，清甜入喉，酣畅淋漓。又掬一捧，正欲再饮，眼角瞥见了一抹黑色的倒影——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也在对岸畅饮。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非常之难看——笨蛋脑瓜开始不停地灌输：病菌！口蹄疫！

    随手拾起一颗石子，恨恨砸向那匹和我抢水、不识好歹的臭马。水花四溅，臭马往回缩了缩，然后，继续畅饮。

    呃，居然还不走，想和我作对是吧？！好！我又找了一把大点的石子，啪啪啪，一阵狂轰乱炸。

    臭马终于耐不住，惨叫几声，扭头往身后的林子跑去。

    我得意的冲马尾比划了一个胜利手势，哼着“我是女生，可爱的女生......”，心情无比舒畅，一步一跳地走回我们的窝棚车。

    “为何要伤在下的马？”

    脚底不稳，差点崴到脚踝。

    “拜托，声音别那么洪亮，会吓着人的！”

    忿忿喊了声，我一脸不耐烦。

    回头，但见溪水对面立着一人一马。人是神秘人，一身白披风，风帽压得很低，隐约看得见瘦削的下巴和樱红优美的唇。

    反正有赶车女和千翊（那小子现在只能算凑数）替我撑腰，我怕谁啊我！

    “你家的马喝了这溪水。”

    “它喝水，自是为了解渴。”声音很有磁性哦，可惜太过清冷。

    “我也在喝这溪水。”真不知道我在解释什么。

    “姑娘喝水，自然也是为了解渴。”好脾气。可这对话怎么这么怪？

    “我怎么能和马同溪而饮呢？知不知道马身上有多少病菌？知不知道什么叫口蹄疫？感染了，会死人的！”理直气壮，我嗓子都粗起来了。唉，这些愚昧的人，懂不懂卫生常识啊？

    白风衣半天没说话，估计是听不懂我说的专用名词。不过，他只要知道严重的后果是“会死人”就行。

    “那姑娘以后还是别喝水了，保不准这水那水，被多少畜生饮用过。”

    ......居然变相的骂我！

    “你......你这人嘴怎么这么贫啊！”我气得直翻白眼，手指指着他吼。

    “在下只是就事论事。”白风衣根本置若罔闻，云淡风轻地牵着臭马转身就走。

    “你，你给我站住！”我吼；他上马。

    “听见没，给我站住！”我吼；他和马一起飙风。




第八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非常明智的没将白风衣的事告诉千翊——他小子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冷嘲热讽一番。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日夜相对，他那张狐媚脸比我自己的都熟悉。


    人很容易习惯身边的东西，比如现在的我，开始习惯他的样子，他的气息，他的性格；可能，他也习惯了和我猫在一起，听我废话，看我愤怒，习惯我喊他“小子”。总之，彼此习惯了，相处还算愉快。

    听千翊说，我们这是要去苛里沃的帝都——穆城，给他朋友捎样东西。


    “然后呢？”送完了东西，是不是该送我回家？


    “可能要住上一阵子，到时候再打算。”千翊疲惫的合上眼，不准备再说下去。

    大概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我们终于抵达了穆城。


    这一路，为了避免再度遭人暗算，赶车女没在城镇落脚，而是找了些周边村寨的民屋休息。


    上次在客栈中遭遇那群嚣张的黑衣人，看起来不象杀人掠货那么简单。我问过千翊，他说是得罪了人，所以被追杀，大家小心为妙。其他的，闭口不谈。我也不是个多事的人，便不再提及。

    帝都往往是一个国家的精华浓缩，可惜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一睹繁华，原因是千翊坚持要等天黑进城。无视我在一旁嘀咕：没电灯、没霓虹，黑灯瞎火的，晚上能看些什么？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我们准备在离城五里地的一个六角亭休息。


    千翊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腰肢纤细，穿着一贯的白布衣衫，竟松松垮垮的。步履轻飘的从我身边经过，犹如一朵浮云，单薄得遇风会碎。


    徒然发觉他个头挺高，以我164CM的身高目测，至少也有175CM。保持这种趋势，成年后，大概能进国家男子篮球队。


    “斯雨，过来。”他大马金刀的坐在石椅上，冲我招手。


    我蹭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坐，抖抖肩又锤锤腿。来这里三个多月，一直没练过身段，手脚都有些僵硬了。


    他倾过身子，修长的食指划过我额间莲印，莫名其妙道：“的确添了几分姿彩。”


    我拿眼横他，“小子，你又搭错哪根筋了？”（强烈鄙视他说话的调调）


    顿时，他几近透明的面颊晕染了一层粉红，翦水清灵的眸子盯得我有些冷。


    得，这美少年气恼的模样，竟也此般俏生生！咳咳，只是眼神着实有点吓人。

    “奴！”


    一团庞大的黑影从亭外飞进来，赶车女身形一晃，面不改色、气不喘的冒在我们中间。


    我张大嘴，惊愕地看着她——前一分钟，她还在对面山坡上啊！


    “鎏红。”手指敲着石桌，千翊吐出两字。


    随即，一只精巧细腻的紫金镂花盒被小心地放在了他面前；我探手抓起，托在手心。


    眼珠子浏了几圈，“真是巧夺天工啊！”


    千翊指了指盒子上的环扣，“打开吧。”眼眸温和了些。


    我屏住一口气，用小手指尖仔细挑开盒上的环扣，拇指食指捏住小环，轻轻掀启盒盖。


    呃，里面是……


    这么精美贵重的盒子，居然用来盛装……朱砂！


    见我楞不做声，千翊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朱砂。”


    用麦杆般纤巧的毫毛笔沾了一点，“它叫鎏红。”




第九章

车轱辘“咯吱”了许久。在我忍不住要掀帘瞧瞧时，车停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透着厚布车帘的缝隙，渗了进来。车外安静，只是远远近近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到地儿了？”

    “恩。”千翊的声音象在叹气。

    “哗”，布帘被掀开。我眯着眼，一时难以适应从外面投进来的光线。

    “翊儿！我的翊儿回来了！”有人钻了进来，一缕淡雅馥香，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如果这嗓音再沧桑沙哑些，我定会以为眼前是位望穿秋水、盼游子归来的慈父。

    一声“翊儿”喊得那叫百转千回、牵肠挂肚。

    可......这声音听起来明明是年轻......男子......

    我一寒战，忙摇摇脑袋：定是耽美小说看多了，中毒太深，尽爱往那方面瞎想。

    我努力想看清来人的样子，可惜背着光，只能瞧出他肩背宽厚，高冠华袍。

    那人紧接着说了第二句：“怎么还有个外人？”

    呃，人家是翻脸比翻书快，敢情这人变语调更快，一下子从沸点到冰点。

    “我家斯雨不是外人。”千翊语气淡淡，含笑扫了我一眼，一点也没那家伙激动。

    我受宠若惊。

    “哦。”那人没再多话，然后直接将我屏蔽掉，探身将千翊往怀里一捞，整个儿打横抱起。

    “瘦得不成样儿，老叫人家揪心！”

    ......这是什么状况？！谁来告诉我！

    我石化，直楞楞望着千翊——他冲我极浅一笑，眸子里无喜无悲。

    “跟着奴，她会照顾你的。”他小声叮嘱。然后转过脸，窝在那人胸口，柔弱得象只小猫。

    那人抱紧他，步履如风的穿过两排提灯垂首的奴仆，走进面前华美大气的朱漆铜钉门。

    我漠然抬眼，朱门额匾上，行云流水的四个烫金大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甯清王府”

    第二天一早，奴（她没车赶了，还是随千翊叫吧）领来两个丫鬟给我梳洗，说是王爷召见。我难得美一回，轻车熟路地来了个淡扫娥眉，轻点朱唇，左碧簪右摇步，又套一身紫缎白纱，末了，对镜回眸一笑，好歹也能迷倒些众生。（绝不是吹牛哦）

    宅子挺大。七转八拐的走到前厅时，脚板儿都有些汗渍了。

    可能昨晚那一幕冲击太大，见那王爷时，老感觉说不出的别扭。

    其实，这王爷长得清秀儒雅，身材更是矫健挺拔，当得起那句“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加之举手投足间，那股浑然天成的皇家贵气，自成一派风流。

    客套了几句后，他说千翊需要调养，暂时不方便见我，叫我安心小住。

    说实话，我也不想见千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一想到他会和面前的这位怎么怎么着，心里就难受得厉害，一点耽美狼的兴奋都没有。

    锦衣玉食的生活，令时间过得飞快。

    我被隔离在一个小院落，闲来无事，经常哼哼曲儿，扭腰抬腿的跳上几圈。早晚还练练瑜珈，舒展一下身体。

    奴偶尔来看我，不提千翊，不提王爷，只是送来些小点心什么的，然后静静坐在一旁，微笑着看我跳舞。

    我心里也拒绝提起那两人，她不说，我不问，全当没事。

    又两个月，我终究憋不住问奴：“千翊的身子好了吗？”

    奴放下手里的花茶，道：“明儿王爷生辰，你见着小主子，自己问吧。”

    我怔了半分钟，迟疑的点点头。

    这阵子，过得安逸，我却更想回去。虽说从小和父母聚少离多，没人家那深不见低的浓烈牵挂，虽说老师与我在感情上大概也是面子成分多些，可我想离开这里，哪怕是回到流影的山洞。（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盛装打扮了一番，准备参加晚上王爷的生日宴，刚准备出门，迎面进来一个人。

    千翊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黑缎子般的长发滑落满肩。两个多月没见，他的确盈润了些，唇红齿白，那双妖媚的墨绿眼眸，剔透灵秀，流光异彩。

    “看来‘人靠衣装’这话颇有道理。”他弯眉弯眼，“猛地一瞧，啧啧，还真是活色天香，羞花闭月啊。”

    见他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我的脸阴沉得可怕。

    他蹙眉，“怎的？谁得罪我家斯雨了？这脸说变就变，阴的怪吓人。”

    你说还有谁？不是明知故问吗？一时间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没由来地想哭，我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咆哮。

    表面上不想见他，心里其实惦记着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来这个世界后唯一的朋友（流影他们算不算？山高路远,有待考究），甚至是亲人（冠着他的姓，勉强算吧）。

    他慌了手脚，拉过我，用袖子胡乱在我脸上抹，“我说错了，我该骂，别哭别哭，哭得我堵得慌。”

    这是什么话？我仰面凶巴巴地瞪他。

    想来他也害怕面对我。毕竟当着我面被个大男人抱，就算他做得再怎么自然，也无法彻底忽略旁观者的心态。如今这番反常的调侃，表明这小子的确比我更感觉尴尬。




第十章

晚宴设在一处湖边花园。


    说是家宴，排场却奢华铺张得令人瞠目结舌。什么叫金镶玉？参照桌上摆放的餐具器皿。什么叫“视钱财如粪土”？参照脚下踩踏的白虎皮垫子。（我初略数了数，大概三十多桌，一口气糟蹋这么多张白虎皮，强！）


    千翊和我坐在末席，原因是没有官阶。最上首一席自然是王爷一家，不对，是王爷他老爹一家。那皇帝也就四十多岁，长得挺威严，就是左搂香软、右抱暖玉的，一瞧一个准昏君。剩下依次是王爷和王爷的两哥哥，三弟弟，在那儿表演“其乐融融合家欢”。


    其他的桌子，离主席位越近关系越亲密，比如右边几桌的公主和家眷；越近官阶越大，比如左边那两桌，一溜顺的花白胡子。

    开席先看演出，这好象是古今永恒的惯例。


    我最拿手的是什么？跳舞啊。估计奴在千翊面前提起过我善舞的事，来之前他约我合作，他奏，我舞，来场双人秀。我立马举脚赞成——怎么说也在人家这里当了那么久的米虫，跳个贺寿舞，了表谢意是应该的。


    千翊善弦琴。那琴我见过，有点象古筝，只是琴上有十一根弦，比古筝略短。


    象我这种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跳舞的专业人士，随便什么曲子，抬腿就能来上几段，所以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出丑。

    千翊一手端琴，一手勾住我的腰，轻身飞至场中央。一道红白丽影落地，随即引来掌鸣。


    “草民千翊，携姐姐千斯雨，有幸在此为陛下和殿下们献上一曲。愿我苛里沃永盛昌泰，我主神勇千秋！”嗓音清甜，温文有礼。


    礼毕，他退到一旁，席地而坐，琴搁膝上。


    我自他身后，闪亮登场。一袭艳丽红衣，广袖长裙，浓而不妖，华而不浮。额间一朵清雅红梅（千翊说梅比莲更适合我的脸型，此前用堪称“永不褪色”的鎏红点画，果然鲜活。）一颦一笑，万种风情。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奏一曲荡气回肠，舞一段魂牵梦绕。


    千翊抚毕最后一抹余音，我伏身在地，谢幕。


    “好一个天上有、地上无！”有人高喊一句。呆滞的人群，这才缓过神来，铺天盖地的叫好。


    千翊和我躬身缓步退下。有人从身后走过，凑着耳畔，低声轻问：“额点梅印？”


    我漠然抬头，却只见到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一主一仆。当先者素白长衫，身材修长，后者粗布蓝衣，怀抱有物。

    “那是鸣国二皇子寒枫，”千翊见我一直盯着人家背影瞄，小声解说，“六年前被扣在穆城当质子，平日里不声不响，为人淡漠。”


    我“哦”了一声，随口道：“他迟到了，真没礼貌。”


    千翊低笑：“皇上喜欢他的紧，不会怪罪的。”


    “哦？”我不想乱猜，可我敏感，特别是在千翊面前。


    “一会看到他的脸，你就知道了。”

    寒枫落坐首席，可见待遇不俗。


    因为千翊的提醒，我使劲往那儿瞅。可惜隔很远，光线不够，我只依稀瞧见那脸长得很是玉面狐狸。


    就这当口，感觉有N道不明目光盯向我，特别是王爷那桌，我一瞅过去，齐刷刷射过来。老脸挂不住，我埋头喝茶。


    “我家斯雨果真厉害，瞧那些人，眼珠子都要掉茶碗里了。”千翊挑挑眼角，对着我耳朵吹气。


    真痒痒，我推开他，佯怒：“你小子这是在吃醋吗？”


    他脸色一阵青白，恨恨地往嘴里灌水。

    眼看着酒菜全上齐了，该吃饭吧，这不，又横生枝节。


    不知哪个死小子提议，喝酒要懂酒意，一人来一句明意。得，我不喝行不！


    唉，这些古人真无聊。


    我饿啊，闹腾半天肚子早空了。朝千翊使眼色，那小子装作没看见，一本正经听那些不知所谓的家伙举酒唱意。


    看着一桌好吃的，我捂着肚子，叹气。


    有只手在桌底下捏我，正要发怒，只见膝盖上多了个小纸包。


    “枣糕，”千翊眼睛没看我，“小心点吃，别被人瞧见了。”

    囫囵吞枣，我心满意足低头按下最后一口，千翊“噌”地站了起来，吓我一跳。（做贼心虚！）


    噎着并呛着的滋味，真不好受。我侧过身子，不敢大大咧咧地咳出声，端着茶杯猛灌。


    终于咽下去了，我顺顺气，根本没注意听那小子抑扬顿挫的咋呼了些什么。


    “该你了。”千翊坐下，指了指酒盏。


    “什么？”我还处于呛完后的白痴状态。


    “起来，举杯表酒意。”


    “我是女的啊，不喝酒。”


    “巾帼不让须眉，就连公主都一样。”他把酒盏塞我手里，“站起来。”


    我懵懂地站起身，低声问：“说什么？”他不理我，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


    真是世态炎凉啊！

    唉，求人不如求己。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好在我喜欢唐诗宋词，勉强凑吧！


    话毕，喝酒。赞誉随之涌来。


    过关！

    刚坐下，千翊想跟我说点什么，一名仆童过来作揖：“王爷有请千少爷去席上说话。”


    点点头，他说了句“去去就来”，便跟着走了。


    他一走，末席的几个婆娘（估计是什么官员的家眷）就搭上了我，一来一往的敬酒，把我夸得鸡皮疙瘩一地。

    虽说这水酒度数不高，入口还清甜，可毕竟是酒啊，是酒就能醉人。


    渐渐地，眼前人影晃动，头晕忽忽的，我有些犯困，趴桌上懒得动。


    有人推我一把。“别推，头晕。”哪个家伙这么不识趣，打扰我睡觉。


    “斯雨，斯雨，抬起头来。”这下改扯我膀子。


    迷迷糊糊地眯眼看去--千翊两脑袋望着我，我笑：“你小子变两个头了？真的假的？”


    旁人轻笑。


    “把果子蜜喝了！”他沉声，往我嘴里灌东东。


    舌头麻木得不识味儿。我又准备往桌子上趴，一个清冷的声音冒出来：“不知斯雨小姐有何高见？”


    “啊，谁叫我？”猛抬头，我茫然地四顾询问。


    一张脸美得入画！眉若远山，斜飞入鬓；眼似碧潭，清澈深幽；桃花腮，玉瓷鼻，红唇比芳樱。


    只可惜，僵得不象话，一丝表情都不见。


    “二皇子在和你说话。”千翊扶住我的肩，在耳边轻轻说。


    “哦。”我将头靠他身上。


    二皇子？那不就是寒枫吗？果然是个大美人，还是冰山型。我意识模糊的想。


    “看来斯雨小姐喝多了，那就不打扰她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眼前一晃。我这才看清寒枫的手上摊着把扇子，扇面画着几枝花。他侧身欲走，左脸额角处露出一只淡紫色蝴蝶，色泽柔和，吹弹欲飞。


    “蝶恋花！”我轻笑一声，脱口而出。


    寒枫怔了怔，又回身过来看我，“斯雨小姐此话何意？”


    我摇晃了下脑袋，大着舌头，朗朗上口：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十一章

天色微光。
　　
　　睡了不知多久，嗓子干得冒烟，我艰难地撑开水泡眼，想挪身子下床。
　　
　　刚一动，“恩......”有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我腰上。
　　
　　轰！脑子炸开。第一反应就是：完了！酒后乱性！
　　
　　昨晚最后一幕定格在千翊扶我离开宴会，难不成是......老牛吃嫩草？
　　
　　咳咳，到底谁是嫩草还未知呢，他小子和那啥王爷早有一腿也说不准。
　　
　　唉，这次亏大了！
　　
　　还在胡思乱想，腰上的那只手竟很不安分地揉搓起来。
　　
　　转身，我火大的反手就抽一耳光。
　　
　　闷哼了声，他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眼比他瞪得更大，更不可置信！
　　
　　
　　
　　天......这人分明不认识！
　　
　　
　　
　　“皇上！”有人在门外低呼，“该起驾回宫了。”
　　
　　皇上？！我开始眯眼。是了，昨晚见过这张老色脸。可问题是：这匹狼怎么跑我床上了？难道没人阻止？
　　
　　我张了张嘴，既委屈又惊骇，一个字也说不出。
　　
　　皇帝倒镇定，抚着脸，不咸不淡道：“果然是只凶悍有趣的小绵羊，一大早就这么闹腾。”
　　
　　小绵羊？！他还真当自己是狼啊？我恶，我吐。
　　
　　对着他眨眼，再眨眼，然后我的眼睛开始哗啦啦放水。心头滴血：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充满黑暗？！
　　
　　他凑过来，厚颜无耻地在我额间梅印上亲了亲，“放心，朕以后会好好疼你的。”
　　
　　那一刻，我忒想跳起来，暴扁他一顿！
　　
　　
　　
　　离开甯清王府时，我才悲愤的发现自己彻底被算计了。
　　
　　千翊和奴一直没露面，我隐约明白昨晚的演出，是经过他有心策划的，心抽痛。
　　
　　断袖王爷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在他老子面前奴颜献媚。那德行若再伸伸舌头、加条尾巴，就一巨型哈巴狗。
　　
　　
　　
　　这回算是感受到蝼蚁的命运了：任人鱼肉，无从挣扎。
　　
　　我被无良昏君强行带回了宫。
　　
　　皇宫美吗？美。可我无心欣赏。木着张脸，踢踏着脚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
　　
　　沦落到这步田地，难听点就叫众叛亲离。如今，我能怎么着？大哭大闹：“还我清白！”还是撞墙上吊？其实，最严重也不过一死。可我还想着回家，不管怎么说，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眼前的小院够别致，重要的是够偏僻。后宫斗争残酷，我可不想一来就当炮灰。
　　
　　昏君一直陪我进了屋子，然后贼兮兮地在耳后根吹气：“昨儿喝多了，冷落了美人。今儿晚上，朕要好好抱抱。”末了，还自命风流的来几声狞笑。
　　
　　我好一阵恶寒，头皮麻了又麻。（难怪我怎么也回想不起昨晚H的一幕。）
　　
　　
　　
　　晌午，送饭的婢女身后呼啦啦跟进一群金甲银枪的侍卫。顿时，小院陷入戒严状态。
　　
　　我战战兢兢地扯了扯正在布菜的婢女的小手，低声问：“这是唱哪出？”
　　
　　小丫头立马跪地上，低眉顺眼的扮小兔子：“奴婢不知，请主子恕罪。”
　　
　　何罪之有？不就是堵着我不要我问吗？这丫头年纪不大，却精得跟什么似的，果然是皇宫出品。
　　
　　算了，不就是多几只看门的，我饭照吃，觉照睡。就是想到晚上那昏君的狼样，心跟猫抓似的烦。
　　
　　
　　
　　月上柳梢头。
　　
　　对着红烛，我疯狂地虐待脑细胞，寻思了N组逃脱方案，外加“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太极迂回术。结果，一夜无人。
　　
　　次日，我眼圈墨黑，精神极度萎靡，躺床上补觉一天。
　　
　　
　　
　　说也奇了，自我进宫那日见过昏君后，一连十数日，再没见到他一根毛。想必这后宫莺莺燕燕多了去了，转个身便忘了还有我这号人，竟有些解脱的窃喜。
　　
　　这日雨后晴空，我悠闲的吃着果茶，心里盘算着向小说里那些女孩子学习“先隐形，再混水摸鱼”的宫廷逃跑法，门外突然有人高呼：“皇上万福！”
　　
　　茶碗“哐啷”摔地上，我就差没跟着摔一块儿去。
　　
　　“瞧瞧，激动成这样。”有人一进门就笑着打趣。
　　
　　呃，这是激动吗？吓着了好不好！
　　
　　抬头横他一眼，却发现来人面生得紧。细看，他和断袖王爷竟有几分相像，只是年长些，留着几撮小胡子，一身珠光宝气的晃得人眼生疼。
　　
　　我揉揉眼睛，略探脖子往他身后看——没见那昏君。
　　
　　“怎么，美人等的不是朕吗？”
　　
　　鬼才等你！我瞪。
　　
　　等等，他喊自己什么？！
　　
　　
　　
　　“先皇已于多日前突发恶疾驾崩了。”自称朕的家伙清清淡淡冒出一句。而后，抖抖衣衫，好整以暇的坐在我身侧椅子上，捧着婢女奉上的清茶润嗓子。
　　
　　我一僵，狐疑地睃了他两眼。这身打扮哪象家里死了人啊？再说那昏君好生生的，这么快就咽气了？不会是轼父篡位吧？
　　
　　优雅得体地收拾了下衣襟，我识时务的行了跪拜大礼，“恭喜新皇！”
　　
　　他得意，“免礼，朕准你坐着说话。”随即想伸手扶我，我先他一步，自己起身坐好。
　　
　　“几日不见，美人更加明艳动人了。”他冲我邪笑，慢慢凑近，“要知道，先皇驾崩之际，朕第一个想到的可是美人你啊，”接着，邀功似的瞄了眼门口，“瞧瞧你这院儿，宫里头最好的侍卫都调这儿了。”
　　
　　嘴上说着，底下还毛手毛脚，“昨儿扶棺入陵后，朕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见你。美人啊，你可真让人牵肠挂肚。”
　　
　　这叫什么？龌龊！
　　
　　我全身寒毛集体起立，额头一滴冷汗滑落。当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养什么样的儿子！
　　
　　干笑两声，我装作添茶，不着痕迹地逃出魔掌：“先皇尸骨未寒，皇上又何必急于一时？”翻译成日常用语就是：你老子才蹬腿儿，你小子就来调戏他“女人”，也忒没人性了点吧。
　　
　　没想，这话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他猛地拽过我，在梅印上打了个响啵。（唉，我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怎么不急？自那晚在三弟府中惊鸿一瞥后，朕就急得心痒痒……”
　　
　　我决定给耳朵放长假！




第十二章

　　水雾氤氲，一池百花金汤。

　　碧玉盏，琥珀光，美酒绕舌香。

　　泡澡泡得这么有档次的人，现在正在面临人生最不幸的遭遇——洗干净了侍寝。

　　

　　空荡荡的寝宫，熏香四溢。我浑浑噩噩步入，无悲无怨。

　　很多时候，我要求自己坚强而淡定，一切顺其自然。我不会去抱怨命运将我遗忘在这个世界，不会去憎恨他们将我象礼物一样送给昏君，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贪恋每一天的舒适和欢愉。（咳，我承认，我是在逃避，逃避将要面临的或正在面对的，把头埋沙子里，掩耳盗铃。）

　　

　　芙蓉帐内，隐约躺着个人。

　　回头，才发觉身后一个侍婢都没有，门虚掩着——我知道，门外是铜墙铁壁。

　　步步前行，离帐半米处，我行礼：“皇上万福！”清脆的声音，四壁回荡。

　　半晌没得到回应，我只得保持匍匐姿势。

　　冰冷的石板硌着小腿骨，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开始默数青蛙。

　　从一数到“100只青蛙200只眼睛，400条腿，咕隆咕隆跳下水”，床榻上的人没动。

　　

　　“民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我拔高声音，又喊一次。

　　那家伙还是没翻身。

　　呃，睡得跟只死猪似的，还侍什么寝，没事寻我开心来着，害我那么好的浴汤硬是没心情泡。

　　“既然皇上已经安寝，民女就此告退。”说完，我自顾自起身，拎起裙摆便往大门跑。害怕那家伙突然醒来，我百米冲刺，速度直逼刘翔。

　　

　　拉开门，迎面进来一人。我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将来人手中的东西撞落地上。

　　来人被撞傻了似的，直楞楞盯着我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边连声致歉，边躬身去捡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卷泛黄的旧画，落地摊开，我随意看了一眼，震惊得手指发抖。

　　画中女子栩栩如生，火红衣裤，粉臂赤脚。红绫绕臂轻扬，纤纤妙指勾花，左足点地，右足跳起。那服饰那动作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是飞天！

　　我热血上涌，直到看到那张脸……当头一盆冰水，将我浇个通透。

　　明明就是我的脸！连额间莲印都丝毫不差！

　　难道是谁见过我跳《灵》？！绝不可能啊！

　　强压着恐慌，我又细细看了一遍，不错，这画的就是我跳《灵》时的装扮，连动作都惟妙惟肖。

　　脑子里一团糨糊，准备卷起画轴时，才发现轴底有两个模糊的字：“凌嫣”。




第十三章

　　我仔细将画轴卷好递过去，手刚伸到半空，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我脸上。

　　

　　面前的人无声倒地，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宫殿。

　　

　　“胆敢偷看了画卷！”一只手接过我手中的画轴，断袖王爷阴沉着脸，跨过尸体进了寝宫。

　　

　　我吓得直哆嗦，想叫，张嘴竟发不声音。

　　

　　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在我面前被杀了！

　　　

　　

　　“扶斯雨小姐过来坐，”断袖王爷在身后平淡地吩咐，“沏壶甘草花露茶来，替小姐压压惊。”

　　

　　两名大个子丫鬟得命，搀扶着我坐到他对面。我低头掩饰恐惧，不去看他。只是腿肚子抽筋似的抖了又抖，想来脸上定是惨白得失了血色。

　　

　　一阵沉默。丫鬟上茶退了出去，我斜眼睃向大门——那里已经干净如洗。

　　

　　空气中漾着腻人熏香，仿佛先前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时错觉。

　　

　　灌了几口热茶，人顿时镇定了不少，脑子开始正常运转。

　　

　　有件事从脑子里浮出：此地是皇帝寝宫，此时已入夜，他怎能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这里？毫无忌讳的杀人、大马金刀的落座？！

　　

　　难道芙蓉帐里的那位……

　　

　　我偷瞥了一眼内室，依然静谧如初。顿时因自己的猜测吓得一寒战，背脊阴风阵阵。

　　

　　

　　“可有想起什么？”断袖王爷啜了一口茶，突然开口。

　　

　　“什么？”我愕然。

　　

　　“刷”，他抖开画轴，冷冷睥睨着我，“这个。”

　　

　　“看见了，很象我，”我嗫嚅，“但她叫凌嫣。”指指轴底那两个小字——应该是她的名字。

　　

　　“哈哈，”笑得我毛骨悚然，“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跟什么啊？打哑谜？我迷糊。

　　

　　

　　“翊儿，你准备一直站门外吗？”

　　

　　话音未尽，门口闪进千翊瘦高的身影。

　　

　　他垂着眼睫没看我。我一想到当初被他出卖，心里气郁，将脸埋在茶碗后，装作看不见。

　　

　　千翊径直走到王爷面前，挺直腰杆跪下，“千翊疏忽，甘愿受罚。”

　　

　　“疏忽？”王爷扳起他瘦削的下巴，一改此前对他的温言细语，声音发冷，“画卷会在这里，想必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吧！”

　　

　　千翊不语。

　　

　　“你想告诉她什么？”王爷指着我，恨恨地说，“她可是你亲自送来的。”

　　

　　我听这话，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千翊——他撇过脸，从王爷手中挣脱。

　　

　　“你答应过我不会杀她！”他吼。

　　

　　“啪”，王爷一耳光甩出，千翊的嘴角立即渗出血丝。

　　

　　“一个月不到，先皇、皇兄接连暴毙，试想明日朝堂之上，将会引起何等恐慌？”王爷凑近千翊，抓住他的长发使劲扯起，“她就是真凶！只有她死，我才能平复众人，才能安枕无忧的继承大业！”

　　

　　我……我听到了什么？原来，我早就被安排成了替死鬼，还一个月害俩，黑寡妇也没我毒！

　　

　　“你完全可以保住她，不是吗？”千翊瞪大眼睛，墨绿眸子异常冰冷。

　　

　　“你早就清楚她是谁，又何必说这些没用的话。”画卷拉到千翊眼皮底下，“百年前，倾国之乱，你不会忘了吧？”

　　

　　千翊一怔，终于看了我一眼，没有温度的一眼。

　　

　　“她只是千斯雨，我可以带着她离开。”

　　

　　“哈哈哈哈！”王爷狂笑，一把推开千翊，“看看我的翊儿都在说些什么？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疯。”他面目狰狞的走向我，我情不自禁地后缩，“她不死，莲印永远破不了！”突然他扭过头，“翊儿，当初你不是告诉我‘只有烧死她，才算斩草除根’吗？”

　　

　　我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整件事，我一团糨糊。

　　

　　千翊，这个我不愿面对、不愿揣测的人，一开始骗我来穆城，就应该知道我难逃一死，甚至于出馊点子要烧死我。可如今却在这儿充好人,为了我和他家兔子爷叫板。

　　

　　我该相信他？相信他与断袖王爷有过什么不杀我的承诺？还是说一开始他想杀我，后来又不想我死，相信他突发善心？他为什么要冒风险送来那副画？画中人与我有什么关系？破莲印又是怎么回事？

　　

　　“啊！”我高分贝尖叫。呆瓜脑袋理不出半点头绪，逼得我要抓狂。

　　

　　两人紧张地看向了我。（估计是以为我疯了）

　　

　　“死，我也要当个明白鬼！”我揪住王爷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




第十四章

不记得谁曾说过，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很“荣幸”，这句话在我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印证：语音未落，一道劲风直接将我砍翻在地。
　　
　　接着，我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艳阳高照。
　　
　　头还生疼，勉强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又换新地儿了——此时我正身在一处露天祭坛上。
　　
　　坛下黑压压一片，穿朝服的、穿宫装的、穿盔甲的，各自为阵，井然有序。（呃，又一次被围观，都没见过美女咋的？）
　　
　　第一次发觉水袖还可以作为牢固的枷锁。做法和某精神病医院一样，双袖左右交叉，再拦腰绕上几圈，然后，你一个手指头都别想动。
　　
　　就象我现在这样。
　　
　　被绑在一根木桩子上，白色长袍，水袖捆身。嘴里塞的不知是谁家的抹布或裹脚布（依据看电视的经验，此类做法，物品雷同），脖子疼得锥心--敢情那愤怒的兔子王爷一掌刀没劈断它？真是万幸了。
　　
　　勾着头往下看，脚下整齐码放着一堆真材实料的......柴薪！
　　
　　天！这......真的是要烧死我！（抗议！我不是传说中的凤凰，表演不来那啥浴火重生！）
　　
　　一点火，保管我这美妙娇躯变一特大号酥焦排骨！
　　
　　
　　
　　断袖王爷一身黑缎华服，满脸沉痛地走上祭坛。身后，两名宫装小厮领着一名穿朝服的，亦步亦趋。
　　
　　这架势，我用脚趾甲想都知道——是来宣判的！
　　
　　王爷清了下嗓子，安静的人群顿时死寂。他压抑着满腔悲愤（装吧您呢！），开始沉缓诉说......
　　
　　起先，为了激起大家“缅怀伟人”的情绪，来了一段歌颂：歌颂昏君的丰功伟绩——连他在位时护城河加宽了几尺、城墙加高了几寸都毫无遗漏地算上了；歌颂完了昏君，换成昏君的儿子（就那色急的家伙），说他如何尊老爱幼，如何勤政爱民（他当了几天皇帝啊？！）等等，优良品质一堆，号召大家继承发扬。
　　
　　我直接怀疑是杜撰的。
　　
　　知道人之将死，最烦什么吗？就是等死的过程。他那么絮叨，可苦了我这死囚，站在柴垛上，晒得两眼昏花，又累又饿又害怕，真是活受罪。
　　
　　终于全部歌颂完了，轮到高潮部分——痛陈罪状！
　　
　　
　　
　　昨夜便知道自己必死，对于怎么个死法现在也清楚明白了，我竟一滴眼泪都没有。说实话，有点麻木了。来这个世界，经历的事情大多匪夷所思，可最终目标一致，就是要我死！这死嘛，也挺有特色的：上次叫天殉，这次叫火焚。天殉还有机会掉树上，火焚自然是挫骨扬灰咯。
　　
　　我自嘲一笑，可惜嘴巴被堵住，拉不出好看的弧度；又冷漠地看向正神情激昂的断袖王爷——有些好奇这位编剧的想象力。
　　
　　他编的“千斯雨连环杀人案”，那叫一个情节曲折，丝丝入扣，跌荡起伏。若是生在当年的秦国，赵高那点“指鹿为马”的伎俩，哪能上得了史书。
　　
　　
　　
　　话说，我的真实身份是鸣国的死士。（够劲暴！）
　　
　　一开始，便策划从千翊下手打入苛里沃宫廷——他是最得圣宠的甯清王爷的贵宾（情人？）。我先是有意出现在千翊回穆城的途中，假装孤苦伶仃又失忆，千方百计博取他的同情。千翊呢，大好人一个，因为单纯而中计，予我姓名和身份，还以姐弟相称。接着，名正言顺地随他混入王府。而后，恰逢王爷生辰，我便特意在生日宴上大出风头，大送秋波，有意迷惑、主动接近昏君。昏君果然上钩，将我带在身边，结果，不到一日，暴毙。我本想趁乱逃走，可惜被明察秋毫的新皇怀疑，派重兵监视。我害怕形迹曝露，一不做二不休，于昨夜趁新皇回宫之际，托词求见，又毒害了新君......
　　
　　众人评论：此女貌若天仙，心如蛇蝎。附带，可怜了一把千翊。
　　
　　故事最大的卖点有两：一是目的。目的非常简单明确：弑君，制造混乱，方便营救鸣国二皇子寒枫回国。事实上，寒枫的确把握住了这次国丧，玩失踪。
　　
　　二是投毒。被披露“一沾即中、命不过夜、毒自内腑、其表无异”的顶级毒药，竟然就是用来点梅印的鎏红！（看来千翊和断袖王爷早计划好了，就等着那俩狼自个儿服毒）这么说来，我该承认自己是间接凶手，只是作为携毒者，这药性令我非常想不通：我日夜顶着它，为何没毒发身亡？当然，听众们选择忽视这个问题：哪有下毒的，自个儿没解药？
　　
　　
　　想当年，以希特勒的口才，挑起了一轮世界大战。
　　
　　眼前这位，实在是大材小用。
　　
　　在群众们一片讨伐唾弃声中，我轻笑。这群愚昧无知的混蛋根本不想想这件事情背后，谁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有火把从四面迎上，坛下哄然。
　　
　　我闭上眼睛，平静等待烈火的洗礼。




第十五章

我的确够“平静”——面皮没抽搐，眼泪也没从眼皮底下漏出来。只是，脚下的柴薪怎么也踩不稳，掉落了好几块。（四肢发抖！）

    英雄面对死亡的范本模式是：死前目光如炬，大义凛然；死时干脆；死后有贡献，有价值。后人称作壮烈。

    我当然不算英雄。所以，从看到火把的那一刻起，理智开始崩塌。

    于是，我想起了我爸我妈，想起了杨老师，想起了标志着我青春的舞台和四下闪耀的闪光灯，想起了初恋和失恋......

    原来，我一直活在那个世界里，死到临头，想到的也只是那个世界。

    周围的声响渐小了。

    半天没闻到烟味，我诧异地撑开水汪汪、红通通的眼看去——四名负责点火的壮汉站柴垛旁，不动；断袖王爷早躲人堆里了，先前那位跟着他上祭坛，一直没机会发言的官儿，此时离我较近，正看看我又看看天。

    一名小厮行礼，凑上前道：“刑监大人，甯清王爷让问，为何还不行刑？”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传入我耳朵。

    刑监答道：“烦小哥代禀王爷，根据我朝法典,行火刑的时间应在午时。”他指了指天，“现下午时不到，大概还要等上一柱香时。”

    小厮应了声"是。"

    “瞧今儿这日头，辣得很，跟王爷说说，和着大家挤一块站着等，又热又累的，不如请王爷和大人们就近找几处屋檐避避，歇歇脚。一会儿时辰到了，再过来观刑。”

    小厮连连点头，说了句“大人有心了”，便下了坛。

    刑监招手，身后两名小厮躬身前行一步，“大人有何吩咐？”

    “去喊几名侍卫上来，整整柴薪。死囚脚下那块儿，都要重摆，不然烧不透。”

    最后一句，听得我身体发紧。居然说什么烧不透？！以为是烤乳猪啊，还要烧透？真是恶毒！


    那些官员果然娇贵，在断袖王爷的带领下，四散休息去了。

    几名侍卫七手八脚地将摆好的柴垛搬开，留出一条窄道方便进出，开始重摆我脚下被踩塌的柴薪。

    摆弄了好一会儿，刑监始终不满意。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怒道：“一群饭桶！都给我让开，我自己来！”

    立马，地上就跪下了几个，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都给我起来！”冲离他最近的侍卫踢了一脚，“老爷我做事时，你几个也别想闲着。去，再去搬些干草来，一会引火容易些。”

    几名侍卫不敢不听，连滚带爬地下了坛。


    估计是这鬼天气惹的祸。一热，火气就大，面前的刑监大人刚呵斥完了侍卫，又看举火把的不顺眼，说，万一一个不小心提前把柴垛给点了，就诛了他们九族。结果，把那四个家伙也骂到坛下去了。


    什么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这刑监大人就是个最好的实例。断袖王爷在坛上时，乖得跟孙子似的；这会儿，坛下的官儿啊、王爷啊都哪凉快哪去了，他就开始耀武扬威，自己当大，见谁也不顺眼，扯嗓子就吼。

    刑监只身进了柴薪堆,蹲下，开始码放我脚下的柴垛。此时,我眼冒金星，已经疲惫不堪了——暴晒了一上午，米水未沾一滴，人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

    一会工夫，他直起身，踏上柴垛走到我身侧。

    “嘣”一声微响，我只觉身体松了点，低头一看，绑在木桩上的绳子，略垮了一些。我吃惊地望向他，他朝我一笑，眨了眨眼。

    我发誓，这人我从未见过！


    突然，耳边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有点象狗哨，吹着单音，非常轻，却穿透耳膜。接着，天空暗了一下，扑哧哧出现了一大群……鸟！

    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鸟！跟闹蝗虫似的，密密麻麻，前仆后继。

    坛下场中的宫人、侍卫全弄不清状况，傻愣愣地看着那些鸟儿，乌云压顶般在头上盘旋。原本在四周休息的王爷、官员们也冲了出来，大声嚷嚷着什么，一句没听不清。

    “准备好了吗？”刑监附耳轻声问我。

    这声音与刚才的完全不同，一定在哪听过，有印象。

    我来不及细想，冲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一把扯下绳子，一手拎着我的水袖“腰带”，一手往嘴里塞了个东西，唇间溢出另一种单音。那些鸟儿猛地俯冲下去，疯狂袭击人群，惨叫声、咒骂声夹杂着鸟鸣声、扑翅声，连绵不绝；祭坛内外，一片混乱。

    他将我搂入怀中，身形如风。

    蓦地“嘿嘿”轻笑，“小雨，记着，又欠我一命！”




第十六章

他是第一个叫我“小雨”的人，用成熟男人独有的浑厚嗓音。若换作千翊，他只会软绵绵地喊：“我家斯雨......”，有些蜜糖的味儿，如同得意的商家向众人宣告某项商品所有权。（曾几何时，这称呼，令我倍感亲切。）

    他说我又欠他一命。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千翊，还有个人救过我的命。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在看到城外林间，坐在棚车上焦急等候的米卡时，我完全确定。

    流影！

    很难将流影的声音、身形和他的脸想像成一个人（在山洞时，我曾幻想他卸妆后，是如何地丰神俊逸，风华绝代）。面前这张脸平凡到可以忽略，以至于，早前我一直没注意到他那双猎人特有的犀利眼眸。

    流影抱我上了车。米卡随即拉下风帽遮住三色脸，一抖鞭子，马儿嘶鸣而起，跑得飞快。

    我明白，这是在逃命！


    棚车不大，流影一直半搂着我，怕我撞着。别瞧他外表一副很男人的样子，其实心思细腻，有着贤夫慈父的特质，热爱并擅长照顾人。（这点，我早有体会）

    割断水袖，抠出我嘴里的臭布，他将一只大水袋凑到我唇边，“马车跑不快，一到前面林子，我们就弃车吧。”

    我盯着他的唇，眨眨眼--我能发表什么意见？

    他笑，提起袋口，往我嘴里灌水。

    路很颠簸。我好不容易将水喝进嘴，下一秒就呛到气管里了。

    “咳咳......咳咳咳......”

    面对如此痛苦的我，流影竟很没礼貌地笑出了声。

    将水袋扔一边，他替我拍背，“小雨还和以前一样，不会喝水。”

    呼，什么叫不会喝水？！连水都不会喝，我能长这么大吗？只是不会用水袋喝水好不好！

    我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


    想诚心说堆感激的话，了表谢意——他真是我的福星，两次救我死里逃生。可这会儿，觉得特矫情，话在嘴里憋了半天，出来的是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别说自己原本就是啥监刑官,打死不信!

    他浅笑，“不是找，是碰到的。”说完，从身旁包袱里抽出一幅画轴，只手一抖，一幅水墨画，呈现眼前。

    我探过身细瞧，不由地怔了怔。

    这副画……

    笔法流畅，清雅素丽。画中女子醉眼蒙胧，斜靠在几案上，一只手搭着酒盏。在酒盏上方，飞舞着一只蝴蝶。

    先不说这画中人有几分神似自己，最令我心惊的是左上角的题名：蝶恋花！


    “知道是谁画的吗？”

    我点点头，又摇头。

    “猜到是谁了，又不知是何意，对不对？”有点心理医生的潜质。

    点头，我问：“怎么回事？”

    他看着画，轻笑摇头，“这问题，只有寒枫本人才知道。”

    听语气，他好像认识寒枫，还挺熟的。他不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猎户吗？怎么会认识鸣国皇子？！

    蹊跷，绝对有蹊跷！我有些警惕起来。


    “你可还记得寒枫？”

    记得，当然记得。那小子长得跟妖精似的，凡是见过他的人，估计百分百能做到过目不忘。

    于是，继续鸡啄米——点头。

    “甯清王办寿筵那晚，寒枫见过你后，回府便画了这幅《蝶恋花》，挂书房中。”流影将画递给我，我随手卷起它。心忖：他连这些都知道，身份更加可疑。

    “前些日子我来穆城办事，留宿他府中，恰巧看到了。”办事？！留宿？！……寒枫逃跑？！这么巧？

    我小心地睃了他一眼——他没看我，仍在继续讲，“我问他，这画上可有遗漏？他说，有，此女额心有梅印。我小声说了句，怕不是梅印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话锋转得太快，我一楞，嘀咕道：“总不会他也知道我额心原本不是梅印吧？”

    这话刚落，米卡来了个急刹车，不对，急刹马，差点将我甩了出去。好在流影手快，一把揽住了我。


    “流影，快点换马！甯清王已经派铁骑军出城搜捕了！”

    车帘子猛地掀开——此时，我正坐在流影大腿上，那姿势说多暧昧有多暧昧。

    而掀帘子的那人，竟是一位旧识。

    我瞪大眼睛……

    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正拽不拉几的冲我喷鼻气！（敢情这马也记仇？）

    然后，它背上的那位更拽，白影一晃，直接将我从车里捞上了马背！




第十七章

“分两路，黎城见！”

    白披风将我环在身前，冲流影喊了一句，一抖缰绳，臭马便撒蹄子狂飙。

    “放开我！和你又不熟！我要和流影一路！”我在马上乱踢。

    白披风装聋作哑。

    没人权啊，我就跟一抱枕似的，抱来抱去，也太......没面子了吧！（咳，别误会，此抱非彼“抱”，思想要单纯！）

    我继续乱踢乱叫，形象全无。

    臭马吃疼，低哼了几声，来了个前蹄腾空，吓得我扭身搂紧白披风，不敢撒手。

    “小风的脾气不好，别老欺负它。”白披风忍不住开腔，语气波澜不兴，却象是在责备。

    听听，有天理吗？谁欺负谁来着？还有，这臭马叫小风？抽风还差不多！

    “你这是污蔑！这臭马凶得跟什么似的......”话没说完，臭马淌水，啪啪啪，前蹄子踢得老高，溅我一身透湿。

    我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肇事者，喊：“看见没，是它欺负我！”

    白披风幽幽来句：“一个巴掌拍不响。”

    搂人家半天才想起，有些不好意思。我撒手，回过身子,坐规矩了。

    白披风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我撇撇嘴，小心肝大受打击--失败啊，被大美女搂半天，他就不想说点什么？没心跳加速？脸红？

    当然，他脸红我也看不到，风帽遮得够严实，就见一下巴一嘴唇。那嘴唇长得真叫一个诱人......咳，那个，挺好看。（第一次溪边拌嘴，离得远，没瞧清）

    等等，嘴唇！对了，这唇......

    红唇比芳樱！

    我又拧头看他。

    声音清冷，和流影又熟，他不会就是寒枫那小子吧？！那小子不是已经跑路了吗？还敢在穆城转悠，想自投罗网不成？

    边想着，我转身，一探手，掀掉风帽，一张祸害脸就露了出来。

    “果真是你啊，寒枫！”

    他挑眉，“喊得挺顺溜，敢情斯雨小姐经常惦记着在下？”

    呃，自恋狂！


    白披风既然是寒枫，那么寒枫知道莲印的事，也就不足为奇--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还顶着莲印在。

    当初流影喊我“小雨”时，我还想半天，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如今看来，也是通过寒枫知道的。

    其实，没有被人从高处抛下来，只是骑马，我还是受得住。当然，小风那臭马估计不是凡品，跑得极快，震动却还不太剧烈。（敢情这人爱马，取个名儿也取谐音字，来个哥俩好。）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不想你死。”

    这是什么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我翻白眼，“为什么不想我死？”打太极是吧，我也会！

    “受人所托。”他顿了顿，“想见你的人，应该不是想见具尸体或骨灰吧。”

    我沉默一分钟。

    “受谁所托？”

    “等到了黎城，我和流影会护送你去见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又默一分钟。

    “他有什么目的？准备怎样对付我？”声音有些不稳。

    我这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人人都一副豺狼嘴脸？

    “不知道。”他脱下白披风罩我身上，替我戴好风帽，“但他绝不会对你不利。”

    选择相信他的话，我松了口气。

    回头，风呼啸，吹起他披散的长发，一路飞扬。他左脸额角处的小紫蝶露了出来，呼之若舞。

    突然，有个念头闪过，我笑道：“蝶恋花？怎么见蝶没见花？”

    身后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随即，缓了缓马缰，扬鞭：“前面有个小镇，正好可以休整一番再上路。”

    我无语。

    居然岔开话题！切，喜欢我就直说嘛，还玩什么害羞，真是只没胆的蝴蝶。不过，鉴于有千翊上次那句“你真臭美”的答复在前，如今若我再说些什么，保不定他会怎么笑话我。

    进入小镇时，已是掌灯时分，街道上行人寥寥。

    我把自己裹得象个麻风病人，跟在寒枫身后，混进客栈。

    吃饱喝足后，他抱了一些衣服进来。

    说实话，寒枫在穿着方面，还真是个“人才”。我刚说，别穿得跟一白色幽灵似的招人，他立马换了套黑斗篷。

    这......根本就又一幽灵嘛！真想不通他当初是怎么从穆城里“失踪”的，走哪都有人盯着瞧。

    我呢，最大的改变就是头巾加刘海，外带媒婆黑痣一颗。

    ——若露出了额头上的鎏红梅印，可不就明摆着昭告天下“我是要犯”？所以，不遮不行。

    如今政府办事效率高，追捕的告示已经贴得满城，只不过这年头没照片，画得是是而非。然而，最可耻的是，他们在画像旁专为那梅印作了个详细说明。

    这会儿，一照镜子，我就会想到鎏红巨毒，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暴毙异乡，心情沮丧。

    “还死不了人，”幽灵在桌前姿态优雅地饮茶，声音清清淡淡，“鎏红又不是不可以解，别老对着镜子叹气。”

    铜镜“哐啷”落地。

    “可以解？”我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激动，“你知道怎么解鎏红？”

    他略尴尬的抽回手，“不知道。”

    “不知道，你乱叫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解，但知道谁会解。”他又不紧不慢地喝茶。

    耍我？！一句话分几截说是吧？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让你瞧瞧新时代美女逼供法！


    我猛地凑近他，近到鼻息拂面。他终于挺不住，往后缩了缩。

    我眨巴眼睛，甜甜一笑。想躲？没那么容易！

    身子再前倾，唇就快贴上他微红的面颊了。

    “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啊，寒枫哥哥。”那声音腻得连我自己听了骨子都酥。

    他果然下巴掉地，张了张嘴，楞那儿。

    逼我出杀手锏！

    我对着他的唇，轻轻一碰，“怎么不说话啊，寒枫哥哥。”

    这次那双狭长凤眼彻底瞪成了乒乓球。


    下一刻，我得意的笑那个得意的笑，还没笑够，眼前猛地一暗，一片温润柔软封于唇上，某只眼睫轻触着我细腻敏感的肌肤……

    脑子一瞬空白。

    这......这家伙居然在吻我！

    我瞪圆了眼，浑浑噩噩中，彻底呆成了瓜，任由着湿滑香软的舌在口中逗弄嬉戏。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我。

    有点昏天黑地，我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唇--烫啊，估计整张脸皮都这温度。

    然后，我气息不稳地横眉怒指：“你……”你这衣冠禽兽，一开始还装什么害羞！

    他这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倾国倾城，“玩火者，亦自焚。”

    我卡了半天，无语。


    坐直了身子，寒枫这会儿若无其事的微侧着脑袋，三根指头捏起茶杯细细把玩--那杯子有些历史了，粗瓷青花，还缺了几道小口。

    我怀疑他早先喝茶时，被杯口裂沿划破过嘴皮，不然，怎么瞧得那么入神？

    “快点道歉！”手指头敲着桌面，我恨恨道：“你刚才的行为非常不道德！”

    他抬头，星眸深邃，唇角轻扬，淡淡道：“好象是小姐你不规矩在前吧？论道歉，也轮不到我先。”那表情，坦坦荡荡。

    我咬牙，眼睛直喷火。心叹：这家伙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只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他，他却是动了真格的，这怎么能混淆一团呢？

    可问题是我说不过他--他就一狡辩专家。

    摸着梅印，诅咒：“呆会你毒发身亡的话，给我死远些！”

    他剑眉一挑，不以为然：“承蒙提醒。只是，这鎏红的药理非常奇特，需要唾液的湿润，方能发挥药性。我又没碰它，应是死不了。”

    我绞着衣角泄愤。

    他忽而眯眼盯着我，薄唇如画，轻问：“难道小姐想我再亲香泽？”

    我彻底挫败。


    似乎捉弄了我，令他的心情无比畅快。（变态！）

    此时，他毫不吝啬地招展着一脸灿若春花的浅笑，将手中的茶杯倒扣在桌面上，轻轻一压，入木三分！

    说实话，这家伙真的不能笑，他一笑，周围全黑白了，就他一个彩色的，眉眼特媚，管谁看了都心痒痒。

    当然，现在的我除外。

    现在的我看着没入桌里的茶杯，气不打一处出--这不是摆明了在挑衅？得了便宜，还卖弄，还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真没品！

    猛地蹲身从地上拣起铜镜，我象拍苍蝇一样，“啪”一镜子拍碎了茶杯，瓷屑飞射。

    寒枫很幽灵地闪到了一边，顺便捎上了我。

    “恼我，何必拿只杯子撒气？”抽走我手中的“凶器”，他蹙眉，一本正经道：“可想用一面镜子谋杀我，好象你也做不到。”

    我吐血！操起一把椅子，决定以暴制恶。心里低吼了声“去死！”，手才扬起，他小子早已先知地往门外走去，边走还边飘出话来：

    “放心吧，流影能解鎏红的毒性，只是需要的材料，得等我们回到黎城再说了。”




第十八章

天灰蒙蒙，晨露披身。

    人的心情果然变幻莫测。此时的我，以同样的姿势，骑着同一匹马，可心情与昨日相比，却有着天壤之别。

    寒枫依旧坐我身后，我却努力与他拉开距离，相隔几尺远。

    风四处钻，冷得我直想往他胸口缩，可我硬撑着当冰棍，也不靠近他--我妈说，做人要有骨气！士可杀，不可辱！（咳，好象扯不到）

    他忽然环住我，不顾我的挣扎反抗，将我整个儿罩进斗篷里，拉紧了前襟。

    顿时倍感温暖。

    “别赌气了，昨儿的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随风飘忽，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的，万万不可再如此随性地去亲近别的男子。”

    我默。看来他是故意整我，不过，生气归生气，这话说得倒是金玉之言：毕竟女孩子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好，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只是从他嘴里说出“别的男子”，听起来有点......

    想抬眼看他的表情，却仅看见线条流畅的下颌。

    “将就着休息一会吧，”呼吸间都是他幽兰的气息，“半日后我们换船走水路。”

    远远地瞧见前方河岸边，停靠着许多大型载货船舶，想来是个繁华的商业码头。

    寒枫下马，脱斗篷裹住我；我继续坐在小风背上，摇晃着半梦半醒的脑袋。

    “一会别出声，我去租船。”

    “哦。”我应了声。鉴于他如今的表现不错，我正考虑着是否该与他冰释前嫌。

    不经意转向他，我眼珠子差点掉到小风蹄子底下了，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一大块青色胎记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和额头，小紫蝶完全淹没其中；原本俊美无暇的玉颜，如今变得奇丑无比，怎么看怎么窝心。他还扯起根黑色发带，将头发束得老高，生怕人家看不见自己的脸似的。

    “什么时候弄的？这易容也太夸张了点吧？”我捂着胸口，顺气。

    他绑好丝带，将缎发拂到身后，语气淡然：“越是引人注目的丑，越是无法联想出美。这样一张脸，谁也不忍看它第二眼，岂不是很安全？”

    我赞同地点头，“似乎有点道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既然你有易容的东西，为何不给我用用？我现在可是要犯啊，这张脸还挺危险哦。”

    他理了理衣襟，道：“主要是不知流影给的这种染剂与鎏红的药性是否相斥，不敢贸然给你尝试。”忽而抬眼望向河面，“这胎记可以保持二十五日，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正好能赶到黎城。”


    租船的事谈得比较顺畅，寒枫以卖马为由，包了一艘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大木船。

    我小声问：“这老板居然相信你花大把银子跑黎城，就为了卖一匹臭马？！”

    小风又冲我喷鼻气，敢情它听得懂人类语言？或是我心虚，对它敏感。

    “小风可不是匹普通的马，当初有人一掷万金，也没买着。”

    “那你是怎么弄到的？”我好奇。

    他挑眉：“连拐带偷。”

    我默。这人是皇子吗？


    刚准备登船，码头上冲来一群官兵，大声吆喝着：“追捕要犯，全都停船检查！”

    我差点踩翻船板子。

    寒枫扶稳我走进船舱，从容镇定。

    “别怕，没事的。”他居然在安慰我？！

    我望着他愕然片刻，然后，左手抓右手，开始做深呼吸。

    很快，官兵们就冲上了我们的船，抽出几卷画像，一张张地对照。

    当头有个满脸髯须的军装汉子，突然伸手探向我，我吓得往后缩。

    “内人胆小，让官爷见笑了。”寒枫轻笑着挡开他，将我护在身后。

    我一怔，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自我抚慰：内人就内人，只要能过关就是万事好商量。

    “哈哈，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娶了这么个美娇娘。”髯须汉子豪笑，随即从旁边士卒手里抽过一张画像，指给寒枫看，“这要犯的额上有个梅印，你家娘子有没什么印子？”

    “瞧官爷说的，平白的脸上弄个印子，我还要她？”寒枫说着，体贴的扶我到靠壁的木床坐下。随即，走近髯须汉子几步，不着痕迹地将他拉到床侧，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过去，摆出一副讨好献媚的奸商模样，小心陪笑道：“几个茶钱，望官爷笑纳。”

    髯须汉子眼睛一亮，边乐颠颠地收了银票，边神秘兮兮地压声道：“看你小子识相，老子今儿就放你一马。人家或许不识货，老子以前驯马场长大的，一眼就能瞧个亮堂。船头拴的那畜生可是匹神驹！啧啧，哪能随便就得手的？”

    一听这话，我禁不住好笑：得，还真把寒枫当鼠盗销赃之流了！不过，正好可以错就错，成功转移搜捕队伍的视线。


    寒枫佯装心虚地干笑两声，继而漫不经心的盯着髯须汉子手中的画像问：“不知这女囚犯了什么事儿？还得劳烦官爷们亲自搜捕。”

    “唉，说起来真是滔天大罪。”点着我的通缉令，凑首道：“一个月内国丧两次，你小子知道吧。就这女的，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却是鸣国的奸细，两朝皇帝遭害，全是她一人所为，手段高明着呐。日前好不容易抓捕收监，结果，行刑时竟被百鸟所救。都说，她就一妖精变的。”

    我忍着不笑，寒枫不忍也不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盯着画像看，“原来是这妖女啊，难为官爷如此辛苦。若不早日抓到，难平民愤啊！”

    髯须汉子拍拍他的肩，大为兴奋，“你小子真是说到老子心坎上了。顺便告你一句，这趟水路可不安稳，听说鸣国二皇子也在穆城失踪了，这下子鸣国可把朝廷气坏了，发令封锁边境要塞，严查搜捕，估计此去黎城，难咯。”

    切，这群笨蛋当着寒枫的面，都不认识，还跑来卖消息。

    寒枫连声称谢，躬身送他们出了舱。

    到现在我才知道黎城是在鸣国，我这叫“潜逃出国”。

    而最令我惊喜的是寒枫这家伙的变化！真不愧为见惯场面的人，随机应变的能力超好，演戏演得镇定自如，为人处事，还圆滑变通。以后有他在前面挡风挡雨，我也乐得安逸。（窃喜中）

    船行半个月，风平浪静。只是大小搜查无数，最终我在额头系上了根宽布带，装病。

    这一路上，天天咸菜加鱼，把我吃得一闻味儿就打咯儿，寒枫倒是照样甘之如饴，眉头都没皱一下。

    许是船上生活枯闷，朝夕相处之下，寒枫渐渐与我熟络了起来，偶尔也聊聊天，还耐心地教了我几招简单的擒拿手。

    连下两日雨，船进入一片狭窄的河道，两岸芦苇丛生，见不着别船的影子。

    是夜，月朗星稀。寒枫带我避开船家，悄悄摸到甲板上吹风。

    四周空空如也，我不明所以地低问：“我们要干吗？”

    “狩猎。”

    趁着月色，我瞧见他手心中多出一样东西。是枚贝型水晶，蚕豆般大小，流光闪耀。

    我探手去拿，他却收了回去。

    “用它狩猎？！猎物在哪？”这漂亮的小物件，难不成是什么厉害的暗器？还有，我可不想做什么猎物！

    他神秘兮兮地不答话，将水晶放入嘴里。轻抿薄唇，一缕单音溢出，极浅却透耳，似苍茫夜色中，缥缈倾吐的细语。

    “这……这是鸟哨？！”这声音我曾在祭坛上听过，原来吹哨的人是寒枫。

    他不置一词，继续吹着水晶。顷刻间，水面一阵喧闹，四面八方聚集来许多野鸭和不知名的鸟。

    停止吹奏。寒枫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筷子，双掌一搓，筷子便碎裂成几根小竹签。右手捏着竹签，眯眼扫过上空飞旋的野鸭，一扬手，啪啪啪，几只鸭子直直坠了下来。他腾身而起，身形极优美地一转，落地时，两手上抓着的都是些鸭脖子。

    我看得目瞪口呆，正要欢呼，他突然朝我摇摇头。船家从后舱冒了出来，手里拿着把简陋的弓箭，见我俩站甲板上，笑嘻嘻道：“二位也是被这鸭子闹着了吧？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野鸭子，这不，我正准备射几只，明儿换换口味。”

    寒枫走近他，将手里的鸭子递过去，刺穿鸭脑壳的竹签已经不在了。

    “船家看来也是练家子，引弓射箭可不是谁人都会的啊。”

    “呵呵，公子见笑了，跑船的谁不会两下子水里功夫。要说这射箭，也不瞒二位，我这人就好几口烧酒，跑船时，遇到水鸟，便寻思着弄几只下酒菜。”拿着鸭子，弓箭扔地上，船家羡慕地望着寒枫，“为了学射箭，我还特意往村里张猎户家送了几十斤鱼。如今瞧着，公子才是高人，深藏不露啊。”

    寒枫道：“走南串北，为了博几口饭吃，不得不学点防身之技。”

    船家连称“是”，便拎着野鸭回舱里了。

    我蹭到寒枫身边，笑道：“露两下子，讨好我？”

    他一脸不屑,淡漠道：“怕你在船上饿死了,没法向人家交代。”

    呃,知道他口恶心善,关心我来着,可也没必要咒我啊。

    望着飞散的鸟群，我霁颜轻笑："想必有了这手艺,你和流影都饿不着。"这种狩猎方法管保万无一失。

    “若我没饿死,能教我吹鸟哨吗?”

    “你想学这个?”

    “恩。”我点头,“既然众人认为我是能招唤百鸟的妖女,怎么着也不能辜负了这盛名吧?”

    他极浅一笑,不置可否,忽而说道:"如今我身上只有这么一枚哨子。毕竟是流于唇齿之物,与你共用,颇有不妥。”说着,水晶哨子溜出贝齿,露出一点晶莹,在微勾的唇角闪烁。(美唇诱惑!)

    “以后，等这事了了,送你只紫水晶哨子，再说吧。"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真真难得冰山美男寒枫皇子殿下态度能如此柔和，还说送礼物!

    我受宠若惊地轻问:"真的?"……是紫水晶?那可是我的幸运石诶。

    他冷瞥了我一眼,一副我拿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的表情。

    我张口欲辩,突然，船猛地左右巨烈摇晃，小风不安嘶叫。

    我惊道；“怎么回事？”

    “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第十九章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们仍处在懵忡状态，船身已经开始打圈儿，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虽说在我看来舞台上连转十几二十圈小菜一碟，可如今水面激荡，这转速，着实令我吃不消。

    寒枫搂着我，纵身飞上了顶蓬。随手扯过桅杆上了一根麻绳，在我腰上绕了几圈，一头固定在蓬沿。又抓住另一根碗口粗的桅杆，象掰甘蔗似的一掰，桅杆断裂，木屑四溅。

    “我去看看。”

    没等我回应，他已折身下到甲板上。

    不一会儿，便听到几声激烈的扑水声，船速渐渐缓了下来。我小心靠着桅杆坐下，吁了口气。

    一道银色人影闪过，船顶上多了一名美人。

    美人一袭月华银装，长裙广袖，以轻纱遮面，外露的眉眼似水含烟，眉间垂着一枚新月额坠，身形纤秀玲珑，绝对是女人中的极品。

    可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冷，全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寒……”刚想喊，声音嘎然而止。

    那美人似鬼魅一般，瞬间飘了过来，扣住了我纤细的颈喉。

    “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的情郎。”

    我噎着。


    落下甲板的时候，船停止了打转。

    坠落感又引起了我的恐高反应，难受得直干呕。美人迅速撤回了卡在我脖子上的手，惟恐我吐她身上。

    正在这时，一根绳索灵蛇缠腰，我被扯进了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

    寒枫搂紧我的肩，气息平稳，声音淡定：“在下前往鸣国，不知何故途经宝地，姑娘若是求财，身上银票尽可拿去。”那句“不知何故途经宝地”咬字很重，透着一丝讥讽不屑，一听便知是故意送上门的。

    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船家有意带了“错路”！

    美人颦眉，“公子身手不凡。与我言商？未免落俗了。”话毕，一击掌，从水里蹦出几十人来。

    随即，众人燃火持刀，成围攻之势堵在四周。

    “既知这路有诈，公子毅然前行，果真有几分胆色。”

    “不是胆色。”寒枫摇头，云淡风轻，“船行水上，四野苍茫，明知有诈又能如何？难不成跳水喂鱼？换作是姑娘，也会选和在下一样的作法吧。”

    “咯咯。”美女声笑眼不笑，并不作答。


    船家这时才从后舱慢吞吞走出来，肩头“拖”着小风--臭马被布袋捂住了嘴，四只蹄子绑着粗绳索，捆成一团，可怜兮兮躺地板上。

    寒枫面无波澜，手上却收紧了些，疼得我倒吸冷气；意识到自己手重，他低头对我歉然一笑，放开手。

    “不知这畜牲如何得罪了姑娘？”冰山一开口，温度遽然下降。

    美女挑眼，不答反问：“这马从哪得的？”

    “船还未出苛里沃水域，自然是从苛里沃国得的。”

    “咯咯，公子真会说笑，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美人笑得刺耳，蓦地厉声：“再问一次，这马是哪来的？”

    寒枫蹙眉若思，淡然道：“仔细想想，这马在下骑了多年，若认真计较起来，还是从在下胯下牵出来的。”

    我感觉下颌有些脱臼，就差没掉下来。

    美人好气度，只轻哼了一声，道：“公子果然舌尖嘴利，当然，我也不指望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呼，这......两成年人吵架？！逞口齿之能过招？！怎么觉得挺幼稚......


    美人说完，一抬手，一名属下扔出只带竹签的野鸭，丢我们脚下。

    “适才见识过公子的功夫，随手拈花飞叶，着实吓了我一跳。”转换话题。

    “惭愧，在下原想着杀鸡儆猴，不想竟是在抛砖引玉，实在惭愧。”呃，没见过有人把“惭愧”说得这么挑衅的。

    “咯咯，公子这张脸长得不喜人，脾气倒有趣得紧。”美人倒也不恼，缓步上前。

    她玉指一点，船家便伏地叩首。

    “刘三以前也算得上是骑射行家，相马一等一的准。那日一见着你们这匹豹风神驹，当即便飞鸽传书给我，心急着拿赏钱。”话毕，一颗人头骨碌碌落地，滚了几圈，直滚到暗处看不清。

    我都没看见是谁砍的。

    船家的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伏姿势，血如泉涌。两名持刀者上前拖着尸身“扑通”扔水里，末了，还不忘将他的头一并扔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冲得我头晕，我不禁往寒枫身后缩了缩，有些打颤。这才叫“杀鸡骇猴”！

    寒枫不露声色。

    美人没事人似的蹲身摸上了小风脊背，继续说：“我原也不敢确信，要知这豹风罕见至极，又以纯黑为绝佳，哪能说见着就见着的？”她边说边解下小风嘴上的布袋，后者嘶叫一声，愤怒地朝她的面纱喷鼻气。

    安抚着小风，美人轻言细语道：“谁料，果然是极品之颠。如此神驹，恐怕这三国大陆上，找不出第二匹。”她猛地拉起马镢头，露出小风的下颌。

    一弯白色月牙长于黑亮毛发间，醒目清晰！

    “这匹月灵豹风，曾是苛里沃国六公主赠与扶离国前太子的定情信物，世间绝无仅有。”美人虽语气平淡，拉镢头的手却有些微颤。

    “姑娘不会认为在下就是什么前太子吧？”寒枫嗤笑。

    美女横他一眼，眼神清冷，“太子若和公子的尊容相仿，说不定未等行冠礼，便含恨而终了。”

    呃，这句也太伤人了吧！我偷瞄了眼寒枫，他一副与他无关的表情，楞是不爱听就装聋。

    “既然姑娘已经确定在下不是什么太子，那么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此马非彼马’？”寒枫淡淡扫了眼小风。

    美人弯眉若笑，“是不是彼马，还得听听公子将这马的由来讲清楚。若来龙去脉、有根有据，我立即放行，护送公子去鸣国。”

    唉，真搞不懂这美人的心思，为了匹马折腾成这样。难道她与什么公主、太子的有密切关联？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位六公主？有公主当“河盗”的吗？！（这里没海，做不了海盗）

    还有寒枫，趁美人无心杀人，你干脆把小风卖她算了，拿银子多实在！我忍不住怨妇般瞥了他一眼。

    恰巧他正看向我，似笑非笑。忽而朗声道：“在说出此马由来之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美人拧眉。

    “可否让在下一睹姑娘芳容？”

    我瞪。这男人，死到临头了还想看美女！知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美人怔忡，冷漠道：“不想公子如斯风流，此时还有雅兴探窥本姑娘的容貌？”

    寒枫一脸坦荡，“在下只是突然想起了朋友的一句话，想证实一下。”滞了片刻，道：“云随流风，相依无影。”

    美人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寒枫面前，半天才抖出一句：“他在哪？”

    我听得一楞，脑子里飞速闪过什么，没抓住。冲着寒枫眨巴眨眼，一眸子问号。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与我年龄相若，烟波眼眸闪有泪光。

    “公子到底是何人？”

    寒枫答非所问：“云依，这马是我偷的。”

    这......剧情变异？！

    闹半天，他早认出了美女，逗人家姑娘玩在！害我白担心一场。

    我气得一口咬他胳膊上。

    唉，美男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第二十章

原来，公主真能成为“河盗”！

    六公主云依，就是个真实的例子。

    云依其实就是被我间接谋害的昏君的六女儿，其母一族是当朝显赫的将门。原本树大荫福，可惜她出生后不久，母亲病逝。为避免她在后宫夭折，她母亲家族几次上书，几番周折，将她接入将府抚养。贵为公主，自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作为将门之后，府中习武成风，少不了名师授业。十四岁行成年礼，返宫封号“云公主”，从此步入择婿行列。同年初夏，鸣国洪水泛滥，举国受灾严重，君王派二皇子寒枫出使苛里沃国借粮。哪知昏君以诚信建交为由，强行扣留了寒枫，命其随从带米粮离境。当时，寒枫被软禁宫中数月，与云依就是那时候相识的。次年春，昏君四十大寿，国与国之间本着友好邦交，均派人前来祝贺。扶离国国君与昏君交好，时值病中，派遣太子前来贺寿。寿筵上，扶离国太子非常给面子地为昏君舞剑助兴，引得一群花痴女芳心大动，其中，云依是一个。随后，她托寒枫将一匹刚出生几日的供品--月灵豹风马驹，送与太子。

    太子回国后不过月余，传来扶离国国君遇刺身亡，幕后主谋竟然就是太子！扶离朝野震怒，讨伐声起，以国君之弟景王为首，宣扬严惩。随即废太子除皇籍，流放他乡。云依不信太子有罪，偷跑宫外，靠寒枫相助，追寻太子直至拉尔缇山，结果失了他的行踪。而后，被人抓回了宫。

    这位六公主，有着小强的生命力，一逃再逃，寻死觅活的，最后她老爹拿她没办法，一气之下将她交给其舅舅--掌管水务的利水司管教，并传令：从今往后，不许提及云公主！于是乎，云依干脆面纱一挂,开始了自由的水上生活，再也没踏足穆城。

    从此,苛里沃水域出了一位狠角儿--云姑娘,官也罢(她舅舅是老大),匪也罢(她有钱是老大）,都忌让她三分。她便顺理成章地利用水运便利，往来于各国间,明查暗访追寻心上人的下落。

    故事的背后有许多问题冒了出来：一是送马。寒枫说,小风当时绝对送去了,可太子临行前,他跑去看小风,见它瘦小潺弱,怕是经不住长途跋涉,于是,拐太子去喝酒,趁机派人偷换了一匹相似的名种马驹。

    "居然没被太子发现?"

    象他们这些皇族子弟,没事就喜欢品酒比马,以拥有天下名驹为荣耀,这太子竟不识得真伪?!也太说不过去了啊。

    "当然……发现了。他回国那日,我去送他。城外告别时,他对我说,既有心盗马,就要好生照顾。"这话一听就是一语双关。

    我扭头看向身侧的云依;她皱眉,恼怒地盯着寒枫,"你怎么回答?"

    寒枫喝了口茶,无视云依的目光,慢条斯理道:"我说,马我照顾着,哪日你想它,随时回来取,毕竟,它是你的。"

    云依脸上顿时霞光一片。


    二是逃跑。寒枫那时能助公主逃跑，自己为什么不跑？后来云依不在,我问他,他给了我一个本世纪最匪夷所思的答案:"我若那时便跑了,又怎能遇见你?"嘁,这答案纯属投机，直接删除。既然他不愿说,以我水瓶座不喜欢强人所难的性格,选择放弃。

    三是太子。这太子究竟何方神圣?真和断袖王爷一样弑父？被痴女追踪五年,却了无踪迹,隐身术可谓顶极。

    云依对我冷冷淡淡，一句关于我的话都没有。碍于寒枫在旁，也没赶我下船。

    我盯着她思来想去，觉得造成这种态度的原因不外有二：要么已经猜到我是害死她父兄的凶手，只是她可能分析出我是被利用的，才没灭我；要么就是女人间的计较。但凡两大美女碰面，通常会选择忽视对方，越忽视得彻底，越有优越感。（是不是有点变态心理？可事实如此。我愿意接受第二种可能）

    关于太子的消息，寒枫故作深沉地叹息：“一切随缘吧！”

    云依差点落泪。唉，单恋真是可怜！


    折腾了一夜，我一头栽床上，睡得不知今兮何兮。

    好不容易睁开眼，就瞧见一名素装丫头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吓得我一大跳。

    “你谁？怎么在我房里？”

    “奴婢芙儿，是奉云姑娘之命，来服侍小姐的。”她边行礼边答话，样子看起来挺乖巧。

    “哦，”我点头，“那就多谢你们家姑娘一番美意了。”既来之，我就留着用吧。

    她应了声“是”，便张罗着两名小丫头去布饭。

    我轻声问：“能弄些水我洗个澡吗？”

    她赶紧冲那小丫头的背影喊：“快去多准备些热水，小姐要沐浴！”

    呃，这嗓门……比得上唱山歌。

    “云姑娘呢？”揉揉太阳穴，我问。

    芙儿替我穿戴，道：“姑娘有点事要处理，不在船上。”

    “恩。”我随口又问：“和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呢？”

    “公子这会儿怕是在沐浴。”

    果然，两脏孩子都想一块了。

    泡个澡真是身心舒畅啊。

    我将头巾裹好，小心遮住梅印，换上了他们准备的衣服。

    这大概是鸣国的服饰，和苛里沃有所不同。短衣长裙，湖蓝窄腰外衣罩流烟长裙，裙脚处绣了几朵银色的小花，精美脱俗。

    几个小丫鬟围我转了一圈，赞不绝口，弄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好在那头，芙儿喊：“请小姐入席用餐。”

    吃饭还是在我房间里，荤素搭配得精细。

    “就我一个人吃吗？”一数，六个菜两个汤，这怎么吃得完？想来云依平日里，也够奢侈的。

    “适才众人已经用过晚餐了。”

    原来是给我单独开的小灶。

    胡乱吃了点，我问：“寒枫在哪？带我去见他。”


    没让人禀报，进了寒枫的船舱，他小子正享福在。

    半躺软榻上，他慵懒地披着件白底蓝花的华袍，一股子山涧春花的清新。（若没那块青胎，就美呆了）手里捏着本什么书，眼睛定上面。身侧有一名小厮，正拿着丝布帮他擦湿发。

    这么猛地一看，还挺有那么点宫廷王孙的感觉。

    他没看我，轻问：“醒了？”

    我走他身边，搬张椅子坐下，笑：“挺享受嘛。”

    挑眉，他睃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小厮便行礼出去了。

    “怎么穿成这样？”他坐直了。

    “很漂亮，不是吗？”我站起身，转了转。

    “我们鸣国的服饰，原本就是三国中最精美华贵的。”

    我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说这衣服很漂亮，与穿衣服的人无关。

    又坐下，我讪讪：“是啊，何止衣服，连人也是。咱们二皇子殿下不就是位风华绝代的人物？”

    他微恼地斜乜着我，我假装叹息，继续糗他：“唉，你人长得够俊，又好歹是一皇子，怎么人家公主硬是看不上？还成天追着个废太子跑。”

    寒枫一怔，淡漠道：“我和云依情同手足，无关男女之情，扯不上那些个子乌虚有的问题。”

    我轻笑，漫不经心道：“说了半天，还不知道那位废太子叫什么。”

    他起身斟了一杯清酒，呷了一口：“给点提示你去意会。"

    "当初云依托我送马时，带给他一句话：云随流风，相依无影。”

    随口念叨了几次，我突然惊得张大了嘴，结巴道：“你说......他......流影？！”




第二十一章

难怪我每次只要问及关于流影的事时，寒枫总是左右言他，或者干脆总结一句：他不是坏人。

    原来是扶离国的皇族！（当初见他吃烤肉时的斯文样子，我就特纳闷来着）

    流影的从前并不光彩，背负着弑父篡位的罪名，自然不愿自己的身份为人所知。云依之所以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三国境内。我初遇他的时候，他是在拉尔缇山脉以外，靠近苛里沃国的泽希森林。当时，千翊带我出那里，花了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如今回想起他一脸油彩、身裹兽皮的样子，还挺个性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公主的欣赏水平也够特别。就算流影的身形举止如何漂亮，气质如何迷人，可那张脸实在不咋的。但凡见过寒枫的人，再去看流影，简直是美玉对沙砾，没得比。（我承认我肤浅）

    “流影不是他的本名，只是个字号，知道的人并不多。”寒枫把盏小酌，“云依能知道，也是听我私下里这么喊的。”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流影，还是在皇宫寿筵上。他坐我上首，气宇轩昂，意气风发，而我恰恰相反，一副萎靡不振，缩那儿借酒浇愁。当时，我大皇兄作为使节前来贺寿，从我府邸门前经过，却过门而不入，还对着旁人痛诉我如何祸害，如何靠张脸乞食，如何令鸣国蒙羞。”他说的缓慢平淡，不显一丝情绪，“他那时已经忘了，头一年闹天灾，是谁用自身的自由和尊严为他们换取生存必需的米粮。”

    难得见他有兴致和我谈及过去，可我觉得不提也罢，毕竟那不是段美好的记忆。

    我有些哀伤地望向他握杯的手--修长玉润的手指,指节发白。猛然忆起我问他为何不逃跑的事，现在想想，那时的他能跑哪去？回国不是更加悲惨吗？

    寒枫自嘲笑笑，接着往下讲：“那晚，流影被众人追捧，春风得意。宴席过半，他突然向我举杯微笑,说道：‘得意莫过，失意莫伤，人生自有甘苦，受之坦然，谓为英雄，来，我们为英雄饮一杯！’我冲着他苦笑，一饮而尽。”说着,他仰头一口喝下清酒,“那时，我想，若得此良友，也算上天厚待我。”

    我安慰：“如今上天真的很厚待你，流影和你已是莫逆之交，还有我这位大大美人天天陪着，那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就甭提了。”

    他瞄了我一眼，很有些深度。

    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流影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泽希森林？”

    “恩,大部分时间是，有时也会来苛里沃转转。”他喝酒，举止姿态，赏心悦目。

    “在溪边遇到你那次，我刚和流影在边镇分别。”

    咦,这么算起来，我和千翊离开泽希的时候，流影不也离开了?可为何我们没遇上？

    “说起来，你当时并没带我走的意向，可见那位要见我的人还没出现。"

    “恩，”寒枫顿了顿，“流影是为另一件事来的，结果没办成，又撤回了泽希森林。”

    另一件事？

    ......边镇？！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把明晃晃的刀，一名站在门前摆POSS的嚣张强盗......

    脑瓜子里的联想系统，超常发挥。

    “不会的......"我自言自语，不敢想下去。

    一抬头，寒枫正不解地望着我。

    “你知道当时流影所为何事对吗？”我试探道："边镇那夜,是他派人伏击了我和千翊？”

    寒枫沉默了半晌，道：“你们不是目标。”

    “目标是千翊手里的东西。”

    我猛地记起千翊那时手里是拎着只四四方方的包裹，“一只盒子？”

    “恩，”他一脸严肃，“盒子里装着摩亚最后一位皇帝的头颅。”

    我彻底惊呆掉。


    寒枫说，流影之所以没贸然出手，主要是考虑到我的安全--不清楚千翊会如何做。其实，我心里明白，如果说是为了我一陌生人，放弃了那次绝好的夺“头”机会，百分百不可能。可能的原因大概是不方便在苛里沃境内截杀--毕竟，断袖王爷那时是宠着千翊的，明里暗地，或许有人沿途保护在。

    至于，那颗头颅具有什么意义？以及其他我想问一些问题，寒枫说，到时候，可以一并去问那个想见我的人，有些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

    有那么一刹,我竟非常渴望早点见到那位想见我的神秘人--太多的疑问堵在心口，撑得我要爆炸。

    何况他既知道关于我和与我相关的一切,或许能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

    望了眼寒枫,心底暗自叹气。这一世的朋友，于我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船上的日子依旧很无聊。我耐着性子，什么也不去想,准备蹉跎岁月。

    寒枫可没让我闲着,要我接着练习先前学的几招擒拿手，当师傅当得那叫一个人模狗样。

    云依除了第一天不在外，天天没事就在船头瞎晃悠，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德行，但每日都会准时和我一起练瑜珈--爱美的女人，都知道身体柔韧的必要性。

    后来，她提出教我逃命轻功。（她不知道我恐高，我又死撑着没好意思说）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世间就会诞生一位名叫斯雨的武林高手!

    当然，前提是:克服了恐高症、打通了任督二脉、有百岁左右的绝世高人灌输毕生精力、服用了仙丹灵药什么什么的。


    一路顺风顺水，到达黎城时，比预期提前了四天--这得归功于云依的好船、好交际。

    黎城有点象江南水乡的味道。“城在水中，水在城中”，一派旖旎风光。

    只是，这会儿想停船靠岸，还颇费周张，原因是船舫太多，交通堵塞。

    我此时已经可以大大咧咧地站在船头眺望了。

    芙儿心灵手巧的为我缝了一顶金丝白翎帽，戴上正好能遮住额头，而且非常配我的脸型，自我感觉就二个字--好看。

    “这么多人在那儿干嘛？”我看见一堆船挤到一处，人蚁们在起哄。

    寒枫摇头。

    这时，云依从舱里出来，依旧戴着面纱，淡淡道：“今儿是黎城三年一度选水上花魁的日子，大概要闹到几更天。城里的商号茶楼都搬这儿了，外加一些凑热闹的，堵得到处都是，我们一时半会还进不了城。”

    “那就先不急着进城，我们在这儿看花魁吧。”我兴奋。咽下了后面一句：反正流影来了，也进不了城。

    这后面一句说不得，全是顾忌着寒枫提醒过“不要在云依面前提流影”的话。

    唉，照这情形看，他们俩估计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船上酒楼真得很有意境,耳边丝竹声声,脚下轻波漾漾,纯属高级享受。我靠在二楼包厢的画栏上，斜睨着不远处台子上跳舞的橙衣女子。

    "喜欢舞蹈?"寒枫斟了一盅酒，语气清淡：“这女子可没你跳得好。”

    “嘁，你那天迟到了，根本没见过我跳舞好不好？”拿眼横他。

    “虽没看全，却还是赶上了你最后几个动作，感觉极是优美。”

    哎呀，今儿太阳要打东边落山了，某人居然会讲好听的话？！

    我不可置信地瞅了他N眼--整张脸还是丑不拉几的，可那姿态、举止，天生一品，高贵雅致。

    云依的表情如同见到了外星人，瞪大美目，笑道：“真没发现，如今我们的二皇子还挺能说的。以前就见你顶着张臭脸，惜字如金的嫌话多。”

    寒枫挑眉：“偶尔，我也讲几句中听的话。”

    低头喝茶，我当自己隐形。

    云依睃了睃我，对寒枫轻声道：“斯雨姑娘单纯可爱，你不会是动了心吧？”

    我一口水还没咽下，就一阵猛烈地干咳。

    这位公主绝对搭错筋了！从脚趾头到头发丝，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家伙喜欢我啊？除了客栈那次的“打击”举动过于异常外，这人几乎就一谦谦君子，对我的手指头都怕碰上了。（挫败感遽增！）整天摆着一副石雕脸，见他有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一口纯熟的清冷调调，夏天还好，若是在冬天，估计要冻死人。

    寒枫星眸流转，并不论驳，只是将话锋对准云依：“这话听起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心有不甘呢。”

    云依气得额冒青筋。

    “说到底，流影是你的少女怀梦。”寒枫天外飞来一句，拈起坚果，两指一夹，碎末。

    “你这么多年执念于他，可想过他是何想法？他若爱你，早就不顾一切跑来找你了，又怎会让你枯等多年？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也强求不来的。”

    云依不作声，将目光移到栏外，逃避。

    他俩果然是好交情。我从未见过寒枫如此认真的谈论一个问题，而且是最难启齿的感情问题。

    我吃惊地看向他，意外发现，他竟然也在看我。

    今天他有点怪怪的，与平日很是不同。

    “不想听，我多说无益。明日我们进了黎城，你就回苛里沃吧，毕竟现在鸣国和苛里沃正闹得不可开交，回到你自己的地方比较安全。”

    云依还准备再说什么，跳舞的台子上一阵骚动，传来一个高如洪钟的声音，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二十二章

“对不住各位，咱不是来闹事，是来求人的。虽说这黎城的河道宽得很，可城门就一个。大家伙儿都挤城门边看歌舞，把船筏子作堆儿地丢门口上，这不是让咱这些打鱼的进不了城吗？当天的鱼送不进去，赶不上吃口新鲜的，明儿就翻白肚了，还请各位爷们行个方便，挪挪船，放咱一条道。”

    台子上扯嗓子的是一名黝黑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卷着裤脚，身后还跟着几名拿鱼叉的。原先那些鲜衣华裙的女子，早作了鸟兽散。

    台下有人喊：“大李子，你带几个操家伙的跳台上，啥意思？要进城，找堵门的船去，船上有看管的呀，跑这来吆喝个啥子劲？”立即引来一群附和的。

    “谁说咱没去找？大爷们都坐在这，看船的哪做得了主？好话说了一箩筐，硬是没个敢吭气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闹，好歹这选花魁也是黎城一大盛事，这么被搅和了，府衙大人脸上没光啊。”

    这说话的，摆明是将大李子他们往风尖上送，真不是个善类。

    果然，此话一出，两方人便起了争执，推推攘攘的，眼看就要上演流血事件。

    一团褐色不明飞行物从天而降，横扫一圈，结果，两边全趴下了。

    飞行物落地，才瞧清是位铁塔身形的人，头戴黑纱斗笠，站人群中间，一动不动。

    我回头瞥了眼云依，心忖：这年头流行神秘面纱不成？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遮着脸？！赶明儿叫芙儿也弄张绣花的来戴戴。

    再望去，戴斗笠的身边多出了个山羊胡子。山羊胡子一袭白袍，面容清癯，笑容可掬，偶来一阵风吹过，衣袂翩飞，倒有几分道骨仙风。

    “万事和为贵，大家都各让一步。”山羊胡子当起了和事老，声音洪亮，“该让路的，行个方便；该赔礼的，鞠躬道歉。这若真要惊动了官家，少不了挨板子、罚银子，大触霉头不是？”边说边扯起了大李子，“今儿是大好日子，也别煞了风景，快些清了场子，让台上的重新舞起来。”

    趴地上的那几位，打也打不过人家，横在这里又难看，于是，灰头土脸的散了。

    山羊胡子满意地摸胡子，刚一转身，被一不怕死的拽住，吼道：“拍屁股就想走人？老娘这台子说搅就搅，敢情都把老娘当病猫欺负啊！”

    不怕死的是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身形还算苗条，模样也俊俏，就说话那调调，听着倒胃口。

    这会儿，她边说还边喘着粗气，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戴斗笠的身边，此刻已经围上了一圈凶悍的打手，架势还挺吓人。


    “这回可捅到马蜂窝了。”云依懒懒来一句。

    我一脸幸灾乐祸，“你也瞧出那女的不好惹？”

    “顾秋娘当然不好惹，黎城有一半是她的产业。”

    “更惹不起的是那位，”寒枫原本在一旁假寐，此时插进来，指着山羊胡子，“他可不是什么圣人。”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山羊胡子有那么点仙味儿。

    云依浅笑：“原来你也认识他。“

    “也不算认识，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记忆深刻。”寒枫嘴角微弯，“当时有人送他一个诨号，叫‘千里追人’。”

    “千里追人？他功夫很厉害？”我惊讶地看向山羊胡子--他正和顾秋娘说着什么，台下人声喧杂。

    “他追人的功夫厉害。当年，曾因一位江湖郎中的一句话，死缠乱打地追随了那郎中三年，直到那郎中疯掉。”云依喝了口茶，语气隐有笑意。

    “果然……很厉害！”我狂汗了一把。居然能把人逼疯？！此人的“追人”手腕绝对登峰造极。

    “那郎中到底说了句什么得罪了他？”

    寒枫慢吞吞,一字一字地吐:“郎中说：‘我没病。’”

    “噗！”我刚喝到嘴里的茶，喷得到处都是。

    “什么？！他给郎中瞧病？”

    寒枫递给我一块丝帕，耐心解释道：“不是瞧病,是存心耍他。据说那郎中原不是什么好人，四处行骗，误了不少性命。那年,正碰上‘千里追人’扮成神算子游历,见那郎中胡诌了句:‘病入膏盲’,郎中来气,回了句:‘我没病!’然后,就被他以证明有病为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

    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山羊胡子根本就是块牛皮糖，又粘又牛筋。

    "当时你在场?"

    他一噻，"那时我母妃大概也就这么大。"随手比划了一下桌沿。

    "瞧不出皇子殿下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嘛，以后可以考虑往说书方面发展。"

    他不愉地瞪我；我眼珠子乱转,硬是装作看不见。


    "给老娘滚下去!"平地一声雷,炸得河水打哆嗦。

    寒枫一脸嫌恶。

    云依淡淡指着舞台,道："看戏。"




第二十三章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山羊胡子就是那“瘟神”！

    这会儿，他正盘腿坐台子中央，无视顾秋娘的咆哮，好整以暇地捻胡子玩。

    台上台下，已经是鸡飞狗跳了，好事者们开始扎堆地驻足观望，嬉笑起哄。顾秋娘一脸猪肝色，纤手一挥，原先围着戴斗笠的那群打手，又涌向了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并无半点惧色，不温不火地望着那些壮汉蜂拥而至。

    眨眼工夫，人影一晃，戴斗笠的身形鬼魅，啪啪啪，一记“无影脚”下去，躺了一地。

    “报官！报官！”顾秋娘嚷嚷。

    有小厮大声回道：“已经去人了，这会儿还堵城门口等道儿在。”

    山羊胡子神情不屑，朗声道：“那我彦川仙人就呆这儿等人捉吧。”

    “彦川仙人”的名号报出，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遽然增大。

    我得空塞了口糕点进嘴里，“他还挺有名哈。”

    “惹事的属他最有名。”寒枫优雅地拿起酒盏，品了一口，“不过，听说他练过法术，通晓灵异之事，还醉心奇门遁甲之技，多少有些本事。早年就在喀加雪山定居，却静不下心去修炼，年年都要出门搅趟混水。”

    “这次轮到黎城遭殃了。”云依喃喃。


    顾秋娘大概知道这次碰上了只难缠的鬼，放低身段，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彦川仙人摇头，比划了一下，坐得稳如泰山。

    又耳语；又摇头。

    再耳语......点头，彦川仙人嗫嚅了几句，挪身子往后，让出了中心位置，但依旧在台子上。

    顾秋娘抹了把汗，喊了声：“请各位姑娘继续登台，仙人要评花魁了！”

    一名蓝衣女子婀娜多姿地扭上了台。先羞答答行礼，然后，水袖一扬，乐声骤起，台下的人也静了下来。


    被人喝倒彩，颜面尽失。但若是舞跳一半就被人赶，不知舞者作何心态。

    一连上去五六个，彦川仙人头摇得象拨浪鼓--他一摇头，戴斗笠的就冲上去，直接撵人。

    台下的人哄笑一团。顾秋娘老脸挂不住，气得在一旁跺脚。

    “偌大的黎城就没一个象样儿的？这等庸脂俗粉也能选花魁？”彦川仙人叹气，又往台中央移，“还是等官吏来带我走吧，反正都没法子看下去了。”

    呼，这张嘴真够尖酸刻薄的！

    身为舞者，我对于这类贬低同仁的言语，深感愤怒。就算人家跳得不好，也不能这般诋毁。要知这台上一分钟，台下可是花了十年功啊！

    无名怒火“噌”地往上蹿，我一拍桌子，扯过云依手边摆着的面纱，拉着寒枫就从二楼画栏跳了下去。（这家伙会轻功，也不至于恶劣到袖手旁观我狗啃泥吧）

    一跳就后悔--我有恐高！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轻功虽没速成，却练了些胆儿，跳个二楼吧，症状没以前那么明显，只略感头晕。

    寒枫扯着我，凑耳问：“高手要登场了？！”

    我刮了他个白眼。


    “且慢！”我蒙着面纱，借寒枫的帮助站在了台上，“小女也想献献丑，讨个评说！”

    彦川仙人见我语气不善，顿了顿脚步，淡淡道：“连张脸都不敢示人，还想争什么花魁。”

    “仙人此话差矣。”我一口文绉绉的说辞。

    “要知这天下间最美的容颜，其实是在人心里。”点点心口，我从容笑道：“每个人欣赏美人的标准各不相同，但在心里定会勾画出一个最完美的影象。我之所以遮面，是为了留给大家一些想象的空间，去勾勒自己的美人。”

    台下有人鼓掌。

    “若小姑娘长得不尽人意，岂不是毁了大家的美梦？”

    “容貌固然重要，却不是必要。毁没毁，一会儿可见分晓。”我往台中央走去，“还望仙人公平评判，得饶人处且饶人。”


    乐曲我没选，让他们随意吹奏。结果，顾秋娘自己操着把类似琵琶的琴，为我奏乐。

    寒枫一直站在顾秋娘与戴斗笠的中间，估计是预防他们对我不利。

    一曲终，我行礼。台下叫好声、击掌声，久久不息，几乎达到了白日化，这令我多少有些得意。

    顾秋娘上前扯我袖子，激动得流汗（为什么不是流泪？）。

    “姑娘，你哪个园子的？叫什么名字？今儿花魁就是你了，要多少赏钱？我是......”

    这位絮絮叨叨了半天，简直是唐僧第二！我充耳不闻，小试了把擒拿手，去夺我的袖子，别说，还初有成效。

    她欲再度上前，寒枫不露声色地挡开了她的手。


    走到彦川仙人旁边，我彬彬有礼地抬手：“有劳仙人挪个地方。”

    彦川仙人笑眯眯地摸着胡子：“我有说姑娘胜出了吗？”

    “公道自在人心，仙人又何必不承认？”

    彦川仙人抖抖衣袍，道：“好，我这就下去。”刚迈出一步，又回头，低声道：“姑娘气息孱弱，恐怕命不久矣。”

    我气得想踢他一脚。

    切，这人也太没品了，输了就危言耸听的咒我，信他才怪！


    望着彦川仙人一抹白衣没入人群，我才回头去找寒枫。

    寒枫正被顾秋娘缠着，剑眉拧麻花在。

    刚想喊他，突然一阵大风，我腰上一紧，面纱落地，嘴巴被人捂住，扛起来就飞了出去，引起人群一阵骚乱。

    我惊愕地看向绑架者--竟然是跟彦川仙人一起的那位戴斗笠的！

    身后，寒枫已经追了上来。


    跳过好几只船，左闪右避的，寒枫居然奈何不了他。

    “放开她！”寒枫有些发怒。

    一支竹竿凌空飞过，削下了斗笠。

    我的眼睛瞪得象铜铃。

    天啊，这不是奴吗？




第二十四章

奴边跑边踢断用来固定木船的绳子。此时水面上风大，船立即随波四下漂流，冲散了来时的路，将寒枫阻在了后面。

    扛着我飞奔的奴，这才开口道：“小姐，奴并没恶意，只是想带你去拿解药而已。”

    看来她早认出了我。

    解药？鎏红的解药？拿解药也没必要绑架我吧？直说不就行了。

    我“唔唔”地想让她明白把堵着我嘴巴的手拿开。

    她会意的放开了手。

    我吐了口气，“你怎么会和彦川仙人在一起？千翊呢？”

    奴脚下生风，“小主子被王爷囚在府中密室里，我解不了进密室的机关，这才冒险找彦川仙人一起去想办法。”

    原来如此。

    我皱了皱眉。虽说对当初千翊出卖我的事仍耿耿于怀，可他最终还是因我而受罪，也算是扯平了。

    “既然千翊身处险境，此事刻不容缓。奴，你还是先和彦川仙人回去救千翊，鎏红的事，以后再说。”事情要分轻重缓急，我给她讲道理：“我有位朋友听说会解鎏红的毒，我要在此等他。”

    奴一怔，“小主子固然要救，可小姐也是千家的人，一样要救。倘若你的朋友解不了此毒，那可怎么办？”

    一句“千家的人”让我感觉无比讽刺，但奴的忠心，不容亵渎。

    “鎏红对我没什么伤害，听说只要不碰上唾液，是不会有毒的，你不必费心。”

    “小姐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鎏红的毒性虽不会伤及小姐性命，久之却会令容貌尽毁。”

    我心头一咯噔。怎么没听寒枫提起这种危险性？

    “鎏红毒发有潜伏期？还有多久会令我的脸起变化？”开始紧张。

    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脸上皮肤有什么动静。

    “照算，大概就在这二十天内。”奴往一只篷船里一钻，将我带了进去。

    “解药在小主子身上。”

    我一阵头晕。

    她不会想带我回苛里沃吧？！这么快就要回去送死？看来那个垃圾彦川仙人的话，就要得到印证了。


    “不用跑那么远，”船深处，有个声音幽幽传来，“小雨的毒，我能解。”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宛如天籁。

    “流影！”我差点激动得冲上去抱住他。

    走出暗处，流影那双猎人眼睛，正犀利地盯着奴打量。

    奴有些警惕的望向他，“救小姐出祭坛的刑监大人？”

    “我不是什么刑监大人，只是借用了他的脸。”流影淡笑。

    什么意思？他的脸不是这样的？我眨巴眨眼。

    “还是把小雨交给我吧，再回苛里沃的话，她保不定会丢了性命。”

    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流影，踌躇了老半天。最后，行礼：“那，小姐就拜托公子了。等我家小主子脱了险，我们会来鸣国接小姐回家。”

    “回家”二字触动了我灵魂最深处的某根弦，鼻子竟有些泛酸。

    “好，我们届时再会。”流影还礼，顺便把我拉他身畔。

    奴对我点点头，交代：“青胎脸的水上功夫不行，小姐还须自己多保重才是。”

    青胎脸？寒枫？奴居然这么说寒枫，二皇子殿下若是知道了，不知脸上作何表情？我暗自好笑。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奴掳走我，会不会是有意试探于他？

    心念一动，不禁重新审视起了她--身形如塔，心细如尘，称得上是“奇女子”。

    “我会的，你们也要快些走，别再让那家伙惹事了。”

    “奴知道。”鞠躬，奴走到船边，回头道：“其实仙人是有意闹腾的，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人知道，他还在鸣国。”


    奴一走，我和流影就钻出了篷船。正准备问他，是不是脸上套了张人皮面具什么的？云依就飘了过来。

    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面纱。

    刚才没冲出来救我，多半是因为没面纱戴--她大小姐不习惯光着张脸去惊世骇俗。

    “好在没事，某位公子这会儿还四处寻船搜查在。”云依看我无恙，松了口气，压根儿没朝流影瞧。

    “这还得多谢流……”话到嘴边，被流影咳了回去，“刘公子仗义相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可能私心里觉得和云依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多谢刘公子。”云依瞥了流影一眼，行礼。

    我此时确信流影的脸有问题，不然，云依怎么会认不出来？

    流影还礼，笑道：“我和小雨、寒枫本是旧识，不必多礼。”

    就这当口，寒枫来了，额上略有汗渍。

    “好在没事。”他重复了云依的话和动作，只是语气平淡得多。

    “某位公子的眼睛肯定有问题，居然看不见我这个大活人。”流影有些吃味儿的调笑。

    寒枫瞥了他一眼，“无聊。”

    流影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在你眼里，有聊的人还真不多。”随即瞄了眼我，“刚才那女子对小雨没恶意，是千翊的侍从。”

    “女子？！”

    寒枫和云依一脸不可置信。

    我翻了翻白眼，“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长成那样？”这叫歧视！

    众人默。


    由于流影的到来，寒枫开朗了不少。云依不知道心上人近在咫尺，依然对流影没个正眼。

    最痛苦的就是我！我得时时提醒自己不能说漏了嘴，不能说梦话，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次日，流影不知与寒枫答成了什么共识，决定让寒枫留下陪云依（大概是送客），流影带我去解毒。

    黄昏时分,我再次和流影坐上了马车，赶马的却是一名青衣男子。

    “米卡呢？”我问。

    “回泽希森林了。”

    流影回头跟赶马的男子说：“你家主子要在黎城多耽搁几天，小心护着。”

    赶马的回了声“是”，随即吹了声口哨，从小路上跑来几个人。

    众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四散离去了。赶马的坐回车头，问：“公子，现在启程吗？”

    “恩，去冰祁岛。”




第二十五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寒枫在苛里沃呆的时间长，可毕竟名义上还是皇子。哪个皇子没点追随者？所以，他暗地里也培植了一批骨干精英，四散在鸣国境内。

    如今，精英们估计是收到了一项高层下达的指示：沿途照顾好前去冰祁岛的一男一女。（也就是我和流影）

    于是，接连几天，食宿都有人提前打点关照，就算没赶上投宿，露个营也会有人送几只野味。

    其实，最令我满意的，还是这辆马车。车身平稳，外表其貌不扬，却很有内在。车厢华丽宽敞，铺盖柔滑舒适，点心、酒水一应俱全，壁上暗格里还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急救药品，连这个时代最闷的消遣工具--琴棋书画也都备上了。（说起来，寒枫倒是个细心人，有点小感动）

    一路向北。

    额头上敷着流影上的药，我掀起一角帘子，无聊地看风景。

    流影坐我对面，半依着软榻，有搭没搭地翻着一本旧书。

    “有时候吧，觉得你这人也特不英雄，这不是摆明着偷溜？”我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怕云依认出你来，死缠乱打的要嫁给你。”

    流影一脸平淡，“云依的事，我不想多提，男女之情来不得半点强求。”继续翻书，“就算我要避开她，也用不着偷溜，走，也是光明正大的赶路。”

    呼，够拽啊大哥！

    “还说光明正大？”指着额头，我鄙视道：“解药根本就在你身上，还说带我去解毒，嘁！”

    “你不走不妥。”他低声说道。

    “她追的是你诶，怎么扯上我了？”

    合上书，流影盯着我问：“云依见到梅印，也没对你下手，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要知这血浓于水，无论如何，没有哪位做儿女的会对父亲的死无动于衷。”

    我一怔，嗫嚅道：“当初也想过，聪慧如她，一定不会单纯地听信了坏蛋王爷的一面之词。”

    “恩，她是不会全信，但也不会不信。只是你对于她来说，死了不如活着，大家落得个太平。”流影坐直了，“云依执意护送你和寒枫来黎城，到达后却不离去，可想过为何？”

    摇头，又忍不住说道：“你别把事情想太复杂了。云依大概觉得黎城好玩，又难得遇上旧时好友，想多聚聚罢了。”

    “是吗？”流影笑笑，“但愿是我多心。”

    放下帘子，我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顺着流影的话，钻牛角尖。

    “就你的意思，云依没有动我，又不肯回苛里沃，是想跟着我们，来个顺藤摸瓜，找出事情的真相？她不会真以为我和寒枫是密谋合伙的吧？”我试探。

    流影给了我一个赞许的微笑，道：“小雨能想到这些，实在不易。只是，人的天性注定，情愿相信一件事情是复杂的，也不愿接受最简单最明显的事实。”

    “其实，甯清王的目标不止皇位，还有天下。他窥视鸣国已久，今日这一石二鸟之计正好能得偿所愿。首先，你和寒枫作为导火索，会被推出来大做文章。接着，由于你们身份特殊，从而坐实了鸣国的罪行。这样即使心知是被算计了，鸣国也只能吃哑巴亏，百口莫辩。然后，甯清王登基，打着‘谋害君主、讨还血债’的旗子，名正言顺地讨伐鸣国。”

    这么一说，我完全理解了断袖王爷当时在祭坛上那股激动的心情--他已经看到了更多利益在向自己招手！

    “云依之所以来鸣国，目的在于--”他卖关子的拖长声音，“刺杀！”

    我吃惊：“刺杀？刺杀谁？”

    “群龙无首，自会乱了阵脚。她要刺的当然不会是寒枫，”他递给我一杯水，“她还得费心地保护好寒枫，靠他做替罪羊呢。”

    这话说的很明白，又很不明白。此时此地，要刺杀谁？当然是当权者。只是为什么非得扯上寒枫垫背？换句话说，寒枫岂不是站在刀尖上？

    现在听流影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原来云依还是相信断袖王爷的话，甚至兄妹同心，准备里应外合。

    表面古井无波，实际暗藏杀机，这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不用担心，我既能知道这些，寒枫当然也清楚。有时候，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真说不准。总之，我们离开就是了，剩下的，由着他们自己去周旋吧。”

    我懵懂，不语。

    唉，在这样没网络、没电视的时代，总有些人成天没事就忙着算计，钻研心理学，累不累哦？！

    一脸痛心地望着流影，我叹气。

    突然想起他现在的脸是当初那位刑监的脸，一些往事如潮水汹涌。

    说起来惭愧，上次与流影相逢，匆匆别过，没机会打听，还情有可原；可如今安逸过了头，危机意识淡漠，硬是压根儿忘了火烧屁股那档子事。

    “你知道关于莲印的事吗？”

    “说说看。”

    我润了润嗓子，一古脑儿将那天听到的千翊和断袖王爷的对话说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那幅“凌嫣”的画像。

    流影听到“凌嫣”的名字，蹙眉一怔，“原来她叫凌嫣。”

    “什么意思？你见过她？”果真有点苗头。

    他摇头，岔开话题，模糊地说了句：“等到了冰祁岛，你想问的都会有答案。”

    切，又是那个神秘人。我恨的把小茶几拍得砰砰响。


    十天后，我们来到一座较为繁华的城镇。

    已经有人为我们订了三间相连的上等客房，我住中间一间，没进门就嚷嚷着叫小二烧水洗澡。

    流影拎着包袱进来，笑道：“女儿家的，要矜持点，这么一喊，大家都听到了。”

    我撇撇嘴，“听到了又怎样？洗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脏了就要洗，天经地义。哪象你呀，整天套着张假脸皮，脏也脏不到自己脸上去。”

    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他套假面皮的事，我是一早就猜到了，在车上一直找机会揭穿来着。流影嘴巴上笑嘻嘻的，好象不介意，可就是不肯掀，硬是没让我一睹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说来说去，你也就是不服气我有这东西挡风沙。”

    他好脾气的将包袱收拾好，摆我床上，一转身，还朝我来个无害的笑。

    我神经大受刺激，一咬牙：今儿豁出去了！

    猛地冲过去，瞄准目标，伸手就往他脸上扯去。

    本来这动作，说多容易就多容易，何况我还学了几招功夫，灵活性绝对有所提高。

    可我心急啊，结果就......

    冲力过劲，一把将他撞翻在床，还整个趴他身上，好死不死的来了个唇齿相依，磕破了嘴唇。


    时间停止一分钟。

    “那个......”作为受害者，我忍着痛，一骨碌翻身下地，不忘回头大度地对另一名受害者微笑：“那个.....一场误会哈，我不是想怎么你......咳，不对不对，我根本就没想过怎么你......咳咳，我是说......”

    晕，怎么越解释越说不清？越听越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坐起身，眯眼望着我，似笑非笑。

    受不了他这种奇怪的表情，我边擦汗，边往门口移，干笑：“呵呵，小二哥烧个水怎么这么慢？瞧这天热的，跟蒸笼似的。”

    流影拂拂衣袖，恢复常态，往我身边擦肩而过，说了句：“这才三月天。”


    晚饭吃得那叫一个寂静。

    嚼到一半，赶马的小杨很没眼力劲儿地指着我微肿的唇，好心道：“小姐若是觉得房里头太暗，就多点盏油灯，当心别再磕到眼睛了。”

    我立马被呛着。

    老大，拜托你动动脑子，嘴唇、眼睛哪能那么容易就磕伤？！说出去，人家会笑掉大牙！

    流影没事人一个，替我倒杯水，还附和：“油灯别凑近了，小心烫着。”

    这是关心我，还是意有所指？！


    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烙贴饼，总觉得应该把今天的意外讲个清楚才安心——再这么怪怪地下去，我真会疯掉。

    正想着烦，楼下徒然人声鼎沸，喧哗一片。我一捶床板，披上外套，就准备开门瞧瞧去。

    门刚一拉开，流影就站门口，正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将他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留条缝儿。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还嚷嚷什么，要不要人休息！”开腔的是小杨。他从隔壁房间出来，走到我房门前的栏杆边，对着楼下大声问。

    这时，其他房客也陆续站到栏杆前，发泄不满。

    “对不住各位客官，府衙大人家闹贼，正在全城搜捕。望各位客官配合一下，打开门让差爷们瞧瞧，涂个安心。”

    小杨还想说什么，流影低声道：“少惹事。”他便没作声，回自己房间了。


    搜了一阵子，流影跟着几名差人走进了我的房间。

    几名喽罗四下查看。

    我和流影坐在桌前喝茶，一名差人涎着脸坐在我身侧，道：“小姐长得可真俊，不知有没婚配？”边说还边龌龊的伸爪子来摸我的手。

    以我的脾气，就一茶杯扔他头上。

    可事实上，我做的仅仅是缩回了手，然后，一脸委屈地望着流影：“夫君！”

    估计一屋子人都打了寒战，因为我已经鸡皮疙瘩掉一地。

    流影干咳了声，配合着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莫怕莫怕，官爷只是开玩笑的。”

    那差人听我刚才一喊，张着大嘴不知如何收场，这会儿顺着台阶下，笑道：“失礼失礼。”

    说完，一挥手，几名喽罗就跟着他向外走。刚走门口，那差人皱眉道：“既然是一家子，怎么还分两间房？”

    我一僵，流影镇定答道：“我家娘子染了风寒，怕渡给了我，这才多要了间房。”

    那差人点头，离去。


    刚掩上门，我吁了口气，指着对面的位子，十分严肃对流影说：“我们好好谈谈。”

    “恩。”他落座。

    “白天那件事，其实……”

    “是你无心之失，我知道。”他打断我，笑。

    横他一眼，我继续：“我只是想掀了那层皮子，看看你长啥样儿。”

    他倒了杯茶，轻声问：“为什么非要看我的脸？”

    “好奇啊，我总觉得你应该是位美男子才对。”

    他喝了一口茶，又笑。

    “还有，刚才......刚才是为了糊弄过关，别想歪了。”当时情急，我不过是想借鉴了一下和寒枫在船上躲避搜查时所用的方法。

    他笑，笑得高深莫测。

    我彻底烦了，一指门，下逐客令：“该解释的，我都说完了。你可以回房休息了。”

    他又倒杯茶，“不是想看我脸吗？又急着赶我出去。”

    我一楞，有点小高兴，“你愿意让我看了？”

    “避免你又想什么新花招来掀这张皮子，我还是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好了。”




第二十六章

我万分佩服这个时代的粘胶技术，简直赶得上502什么的了。

    流影非常细心加耐心的花了N久，又是涂药水又是敷手巾的，才总算把那块皮给弄了下来。

    徒然见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忍不住吞了口吐沫。

    我想过它是美的，可没想过它居然长成这样！

    怎么说呢，秀雅、儒美那些都用不上，勉强可形容的就是英挺，对，绝对英挺！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菱角分明，宛如刀削般深刻。特别是那双猎人眼，形状细长但不上扬，似乎总是微眯着，精光敏锐，洞悉而深邃。这样的五官原本应显得硬朗，可出现在他脸上，亦刚亦柔，说不出的细致和谐，无与伦比。有点煞风景的是：右颊上有块较为明显的伤疤，比拇指面略大，创面平滑，呈肉红色，较之终日不见光而苍白的皮肤，兀自醒目。

    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好好一张俊脸，就被那块疤给破坏了。瑕疵这东西真是要不得！

    估计我正想着，表情已经做出来了。流影摸着伤疤，浅笑：“这里原本有块代表流放身份的刺青。”

    声音很轻，可在我耳中，炸得象春雷。

    刺青诶！居然有人在他的脸上刺青？！

    什么人的脸才会被刺青？奴隶和囚犯。流影当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的“待遇”更特殊，是驱逐流放。

    那些人渣居然在流放者的脸上刺青！过分，实在太过分了！！任谁脸上顶着如此大的耻辱，也无法平静面对。

    我望着他，心里特难受。即使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可伤疤还在，犹如曾经的屈辱，不可磨灭，亦无法跨越。

    “我承认自己胆怯，”他拿起面皮子，似自言自语，“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根本不必害怕不是吗？”

    第一次觉得他也有柔弱的一面。

    我想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他没做过弑父之事，不用畏惧莫须有的罪名。哎，话说回来，人人如果都象断袖王爷那般狠辣，不顾念亲情，这天下岂不早乱成一锅粥了？

    使劲点头，我安慰道：“清者自清，何须在意传讹之词？”

    随即，又蹦出一句：“这张脸才配得上你。”语音未落，就发觉说错话了，赶紧补救：“真是帅得没谱！”

    ……越补越差！真想抽自己两嘴巴。可没法子，我硬是没敢提那块疤。

    还是闭嘴为上。


    一大早，我被拉起来赶路。前夜根本没睡，这会儿就跟腾云驾雾似的，脚沾不了地。

    流影几乎是把我抱上车的，顺便还塞我两馒头当早餐。

    车子刚动，他突然大喝一声：“出来！”那两馒头就被吓得滚地板上了。

    “你好生生地发什么癫......”我眯着眼嘀咕。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尖叫：“妈呀！”

    一个脏兮兮、乱糟糟的人，从我躺着的软榻底下，钻了出来！

    小杨停车，大声问：“小姐，怎么回事？”

    “没事。”流影替我答道。

    车又继续前行。


    “昨晚要抓的是你？”流影淡淡询问。

    我缩到他那边的角落里，警惕地上下打量着那人——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肿老高，看不清长相；衣服破烂不堪，但仔细一瞧，明显是被鞭子抽破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条条血痕，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那人点头，从地板上拣起两馒头，就往嘴里塞。

    “你不是贼，是府衙家的奴仆？”流影递给他一杯水——他正翻着白眼捶胸口，显然是咽着了。

    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摇头。

    “不是奴仆？那你就是贼咯。”我小心地开口。

    他还是摇头。

    我皱眉。和着这小子想装哑巴？！这可犯了本小姐的大忌——最反感不答话的人，让人老觉得自己在和空气聊天。

    “不想开口是吧？不如我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去府衙得了。”我咬牙。

    流影十分配合，伸手掀帘子，准备喊小杨。

    他赶紧抓住流影的手，声音沙哑：“不要！”

    流影缩回手，拿丝布抹了抹，又递给他，心平气和道：“想让我们帮你，得给个帮你的理由。”

    他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我叫长歌。”


    关于拐卖妇女的故事，听得我耳朵生茧。如今老调重谈，某女变某男，某男名叫长歌。笨蛋长歌说自己是扶离国人，被同村的某某带来鸣国挣银子，结果，被卖进了府衙家。原本在府中做些杂活什么的，还能忍受，混得温饱；可好景不长，前日府衙少爷宿醉，胡乱闯进了下人房，一眼相中长歌，嚷着要他随房伺候，于是，问题就此激化，反抗就此产生。

    然后……跳到如何逃跑，如何躲进我们的马车。

    故事完毕。


    果不其然，有钱人就喜欢男女通吃！

    又溜了两眼长歌，心忖：难道这小子又一花季美少年？怎么就没瞧出来？还有，他这副模样……到底被那少爷“吃”了没？（咳，思想有点不健康）

    可能我盯着他裤腿的目光比较闪亮，流影实在看不下去，扯了扯我的袖子，商量道：“先捎着他吧。”

    我茫然点头。

    流影对长歌说：“我也是扶离人，此去之地正好离我国较近，顺便带你一程。等你伤势好些，想去哪就去哪吧。”

    长歌感激行礼。


    一连几日的山路，不见炊烟。

    长歌被流影大夫照顾得挺好（我就说这人爱心泛滥），脸上消了肿，看起来还蛮清秀，就是臭烘烘的。

    这日经过一条小河，我捂着鼻子赶他下车去洗澡。

    流影大笑，扔给他一套冰蓝色丝袍，补充道：“没洗干净，别回来。”

    那小子应了声，就猴样的没了影。


    小杨偷空去放马给水，我和流影靠车旁闲聊。

    流影说，换了这贴药，鎏红就会完全消失，到时候，他会弄块皮子帮我把莲印遮住，那样就不用整天戴帽子、裹头巾了。

    我欣喜不已，刺激他道：“终于可以解下伪装，做回自己了！”

    他含笑不语。

    我戳戳他的脸，继续道：“你啥时候也解下它，让你的脸透透气？要知道，从美容角度上来讲，你这样整天堵塞毛孔的做法，对皮肤损伤很大。这会儿，你还年轻，察觉不到，过几年色斑啦、暗疮啦丛生，啧啧，想拿出来见人，都不忍心看了。”

    他朗声一笑，拂开我的手，道：“你不就是喜欢看漂亮脸蛋吗？还讲那么多歪理。”

    我如哽骨刺，噎了半天。

    看不出，流影这家伙还很自恋，而且……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干脆说我好色不就结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尽量表现得不以为然，“就拿你来说吧，你是愿意天天对着长歌那小子，还是对着大美人我？不用说，一定是我咯……”

    我话还没说完，流影就笑得跟菊花似的，两眼还特狡黠。

    正准备踢他一脚出气，小杨牵着马回来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道风景——出水芙蓉。


    叹气，再叹气，那“芙蓉”居然是长歌！

    曾经看过一篇谈及男人身材比例的文,说了一个完美的公式:以自身人头的长度为单位,整个身高是八个头的高度,双肩为两个头宽,上身(包括头在内)及腰为三个头长,腰以下为五个头长,手的长度以垂直达到大腿中部为佳。

    那个公式是否正确,瞧瞧长歌就可以判断。

    看他的样子，与千翊年纪相仿,个头还没千翊高,但体形匀称，身板儿不壮实也不纤瘦,比例完美，挺拔如松。穿着流影的衣服，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竟自有一股风韵。洗干净的小脸,秀丽清俊，眉宇间带着少年未脱的淡淡女气，柔和恬静。

    唉……我长叹：再过几年,估计又出一祸害。

    正咂着嘴，流影凑耳边说：“我看，天天对着长歌也不错。”


    马车上，我大眼瞪小眼的瞅着长歌。他小子被我看得难受，一缩再缩，最后，就差没再钻进软榻底下了。

    “不公平！”我捶胸，“这是什么世道？怎么男人个顶个的水灵？叫那些女的怎么出门见人啊！”

    流影伸手捂我额头，一本正经地说：“没发烧，难道你刺激过头，发疯了？”

    我一粉拳捶他肩上，怒道：“你疯了，我也疯不了！”

    “那你还说这些个不经脑子的疯话？”流影笑道：“是你运气好，漂亮的都被你遇到了。”

    我笑得灿烂，“别跟我说，丑美不过是一副皮囊，我就是喜欢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往长歌身上扫，就差没舔嘴唇。

    长歌小羊羔，开始发抖。

    流影拍我脑袋，“还魂！疯够了哈。”

    正闹腾着，小杨突然停了车，敲着车板子，说：“公子，前面有官兵拦路！”




第二十七章

我一听“官兵”两字就敏感，长歌比我还敏感，直接往软榻底下钻。

    流影一把扯起他，对我道：“我下去看看。”

    “小心。”我把帽子压得只露两眼珠子。


    流影下车。

    片刻，远远近近地听见有许多人在靠近，马蹄声、笑闹声犹在耳畔。

    我拽着帘子角，凑缝隙往外看，憋气：小杨同志，那哪里是官兵啊，穿铠甲拿长枪的，分明是士兵！

    我又感慨了一次那位大哥的眼力劲儿。只是好端端、荒山野岭的，哪来军队？

    ……不会是来追捕我的吧？抓我也用不着派军队啊？！何况我都到鸣国了，断袖王爷能派军队到这儿？

    瞄了一眼长歌——那小子缩软榻上，特没种的吓白了脸。

    难道是来抓长歌的？

    “你小子不会是什么国家通缉重犯吧？”我低声问他。

    他一脸不懂，眨巴眼睛问：“我没做什么坏事，难道逃跑是死罪？”

    那当然不是。

    “可你是扶离国人，”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小子不会是间谍吧？”

    “什么是间谍？”他好学。

    “就是跑鸣国来收集情报给你们扶离国。”

    “收集情报？”

    “恩，好比政治、经济、农业、贸易等等方面的情况，只要有价值的消息，都要收集。”怎么听起来，我象是间谍行家？！

    他楞楞地望着我，半晌，惭愧道：“不懂。”

    我泄气。

    唉，该猜到他是白痴，哪有间谍老往软榻底下钻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流影回到车上。

    我和长歌凑了上去。长歌捶腿，我倒水。

    “怎么回事？”茶杯递他手里，我小心地问。

    “没事，”他喝了一口，“苛里沃正式向鸣国宣战，鸣国开始往两国的边境增兵。这伙士兵是赶去增援的，在此宿营，等待其他的军队一起汇合，叫我们绕道。”

    我松了口气，长歌笑了，二月春花似的。

    “但是，绕道会比较麻烦，”流影蹙眉，“要经过虎门山寨。不知道如今的寨主是何脾气，五年前，那寨主可是位喜欢放血的主儿。”

    我心冷半截，长歌笑不出来了。


    其实，我想建议，就近等当兵的走，可想想，不知道这伙人到底要等多久才会离开。于是，没吭气，由着小杨掉转马头。

    流影对长歌说，此行过山岗有危险，叫他先行离开，不必和我们一起遭殃。

    长歌拉他不放，硬是要永不分离。

    我寒毛直竖，直接怀疑这小子就一小受，要不怎么拉男人的手拉得倍亲昵？！（耽美小说看多了，见不得两男的拉拉扯扯，罪过罪过）


    虎门山寨，坐落在山间要塞，有点“一夫当关”的架势。

    一行人提心吊胆地进入地界，日已偏西。

    马车走了大概五十米远，出现了一道灰白牌楼。

    牌楼两旁立着一对石老虎，虎头上骑着两虎头虎脑的小屁孩。

    “谁家小孩，怎么在人家大门口撒野？”长歌不解。

    “还用问，肯定是山寨里的，”我敲他脑壳，“这里还能有谁家的小孩？”

    一直掀着帘子，流影左右四顾，低声道：“怪了，怎么一个把门的都没有？”

    “会不会是寒枫得知我们经过这里，叫人把山寨夷为平地了？”我很乐观，异想天开。

    “见过被夷为平地的山寨门口，还有小孩玩耍吗？”

    我哑然。


    小杨继续前进，准备漠视那两小屁孩。

    刚要通过，左边的小屁孩突然奶声奶气地问：“几位是借道还是拜寨主？”看样子挺专业。

    小杨答道：“借道。”

    “准备了什么乐子？”右边的小屁孩边问边往下爬。

    长歌见小屁孩姿势笨拙，怕她摔着，蹿出马车去抱她。

    小杨还没弄清右边小屁孩的问题，反问：“要准备什么乐子？”

    右边的小屁孩蹭长歌身上，不下来，吃吃笑道：“就他吧，这小哥哥我喜欢。”

    长歌被她抱得死死地，哭笑不得。

    流影下车，笑道：“他可不是乐子。”

    左边的小屁孩晃着小短腿，嘟囔着嘴，道：“金枝喜欢，他就是乐子。”

    我实在是搞不懂这两女娃子是怎么回事，但从博览小说上得来的经验看，越拽的小孩，越是大人物，千万不能得罪。于是，我探出身子，和颜悦色道：“人怎么能当乐子？小妹妹要玩什么，哥哥姐姐们陪你们玩。”再笑容可掬的补充一句：“不过，玩完了，得叫你们家大人放我们通行哦。”

    左边的小屁孩横了我一眼，表情象是在看一只恐龙。

    “知道我们喜欢玩什么吗？”

    还没回答，金枝小妹妹就好心的插进一句：“玉叶，千万别吓着他们。”

    呃，这都什么话？！两小屁孩能吓着我们？笑话，天大的笑话。

    鼻子一哼，我跳下车，非常不淑女的快步走到玉叶面前，摧残着她粉嘟嘟地小脸，邪恶笑道：“小妹妹想玩什么高难度的？”

    她不服气地伸出手想抓我帽子，可惜手不够长，只得放弃。

    捂着发红的脸，玉叶不紧不慢道：“先打个地洞给我瞧瞧。”


    全场鸦雀无声。




第二十八章

地洞当然不会打，咱又不是穿山甲。鉴于这不良小孩实在找打，我也用不着顾及什么以大欺小、特殊身份了，直接拎起来丢好远。

    流影神速将玉叶接住，那孩子终于吓白了小脸，委屈地死撑着鸭子嘴，嚷：“丑八怪，你想谋杀本少爷啊？！有胆就给我等着，找我爹爹来收拾你们！”

    哎，真没创意，怎么所有的小孩受了欺负都这么说？！

    金枝也被吓傻了，半晌才回过神，从长歌身上跳下来，一把扯过流影手中的玉叶，两小屁孩还不忘狠刮了我一眼，才钻进寨门内的林子。

    “她……他刚才说什么？”我指着自己的后脑勺，比划了一下玉叶那两根系着红缨络的辫子，问：“是男孩？！”

    “是男孩也正常。”流影一脸见怪不怪，“有些父母为了孩子好将养，把男童当女童待看，甚至有的男孩要等到成年，方才归其正身。”

    嘁，当我文盲啊，这习俗我当然听说过。问题是得罪少爷，似乎比得罪小姐要严重得多。

    见我发楞，长歌以为我不相信流影的话，笑道：“在扶离，很多地方都沿用这种习俗，我从前也穿过女装，扎过小髻。”

    我笑。这小子若是弄身女装，绝对漂亮得没话说。只是……

    流影小姑娘会是什么样子？

    我摸着下颌，上下扫视流影，一脸坏笑。

    流影眼睛一眯，便将我的想法瞧了个通透，轻淡说道：“我住的地方没这种习俗。”


    正说话这当子，小杨从林子里冒出来，一边肩头上扛着一个小屁孩，步履如风。

    我继续笑，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咱怎么会放他俩小孩跑回去报信呢？孙猴子再厉害,还不是翻不出咱如来的手心!

    刚想称赞小杨几句，那家伙就冲着我们大喊：“快！快……”

    边喊，边把两孩子往流影怀里一扔，仓促跳上马车。

    “快上车！”

    我们三人立马交换了个眼色，心知事态有变，迅速钻进车厢。


    鞭声未起，四下里就哗啦啦涌出了百来号人，持刀拿棍的，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屁孩们这时才开腔。

    “叫你们打个地洞，不干不说，居然还算计本少爷。”玉叶板着个小脸，“哼！这会儿我改主意了，不如就在你们身上打几个洞瞧瞧。”

    我摇头叹气。这孩子未免太过骄纵血腥了，一点可爱气儿都没有，估计长大就一现世魔头。

    “要打先打那个丑八怪，小哥哥给我留着。”金枝边说，还边瞪我。

    我懒得和他俩小朋友计较，对着流影说：“有这俩孩子在手，我们也算是有持无恐。出去谈谈，或许能换一条生路。”

    长歌也跟着点头。

    流影苦笑，两手依旧僵直地搂着两小屁孩，低声道：“我动不了了！”

    我和长歌立马傻了眼。


    此刻，小屁孩们笑得格外阴险，还故意将身子往外扭了扭。我仔细一瞧，发现流影的肩臂胸膛上，插了好几枚细长的银针。

    金枝戳了戳流影的手，鼓着腮帮子，嘟囔：“刚才，我们已经试探出你们四人中，他的功夫最好，赶车的也会两下子。”

    “原本在他接住我的时候，我就要动手的。”玉叶象玩布娃娃一样，又往流影身上插了一枚针，“可赶车的离金枝太近，我怕我一动，金枝会受伤。”

    “后来，没想到赶车的会跑来追我们。追来自己送死就算了，还把我们丢给了他。”金枝“咯咯”地笑，声音清脆稚嫩，“敢情是想拉他做个伴。”

    我听着头皮发麻。真想不到这两孩子居然那么狠辣，提到“死”就跟吃棒棒糖似的高兴。

    担忧地望着流影——估计他连哑穴也被封了，没再说一个字；我又一次意识到绝境。


    正在这时，有东西砸落在地，重重一声闷响。

    两孩子冲我们一脸无邪地甜笑，欢呼道：“赶车的已经解决咯！”

    我和长歌同时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终究良心发现，没在我的身上扎窟窿。

    我们三人被押进了山寨——没见到小杨。

    此时已经入夜，月华如水，疏影横斜。

    一进山寨的庭院，流影就被那两小恶魔命人带离了，剩下我和长歌硬着头皮，往里走。

    过了几重宅子，小恶魔们在一座依山修葺的阁楼前，停了下来。

    有婢女上前，行礼：“大小姐、二公子，这会儿寨主正在进餐。”

    金枝凑近一步，小心问道：“爹爹可在生气？”

    “寨主发现两位小主子又把授业先生绑梁子上，的确大发雷霆。”婢女淡笑：“不过，好在你俩机灵，偷跑了出去，寨主发了一通脾气后，现在已经平复了许多。”

    玉叶大喜，拉着金枝道：“我们一起进去认错赔不是，再趁机把这两美人献给爹爹，应该不会被责罚得太重。”

    晕，弄半天，我和长歌是他们用来讨好他们老爹的“礼物”？！难怪没刺我几刀泄愤。

    金枝看了长歌一眼，商量：“能不能把小哥哥留下？”

    玉叶作老成状：“若舍不得他，就套不住爹爹的火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喜欢男女一同侍寝。”

    我和长歌互视了一眼。他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得象死人，我想我的也好不到哪去。


    两小恶魔进了阁楼。不多会儿，里面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再接着，有断断续续地啜泣声。

    我心头一乐，有种复仇的快感。

    又过一会儿，门打开，出来两丫鬟，领着我们往阁楼后的一个院子走去。

    吃饭，沐浴，更衣，然后，被送到了一间大屋。

    长歌也在那儿，头快埋到胸口了，脸红得象煮熟的虾米。

    他那身衣服，除去一块小得可怜的遮羞布，穿跟没穿一个样。轻纱蒙胧，隐约可见内部“美好”(避免长针眼,我不作详细说明)——果然欲遮还露这一招够诱人。

    我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余光闪过一道晶亮,定晴一瞧,乖乖,这小子的腰上竟然戴着根链子！细看,上面还缀了一些奇怪的挂件和石头!

    半晌才从震憾中收回目光。我随意朝自己身上一溜达,才体会到长歌的眼睛的确没地方搁一一光顾着看人家，其实我这身，差不多也是比基尼加透明装，情色得要命。


    走进里屋，香气、水气扑面而来，居然是一特大号浴池。

    池边上靠着一个人，身子泡水里，正闭着眼睛小憩。

    我不想说，这世界美人多如牛毛，而且，每每都被我碰上。可事实就是这样，躺水池里的又是一美人。

    青丝铺水面，眼睫如蝶翼。肤若凝脂，长眉清黛，樱唇粉薄。一层细密的水珠覆于其上，说不出的性感动人。

    难道那位寨主要玩4P？！我恶寒。


    我和长歌很不自在的站在门两侧，充当左右门神，等待寨主的“驾临”。

    其实，我在心里已经构思了一个比较成气候的计划：等会儿，趁好色的寨主什么什么长歌时，我绕到背后用腰带套住他脖子，再和长歌合力勒死他——听说，人在某种时候，自我保护意识最为薄弱。

    执行那个计划的阻碍就是水里多出的那位。

    于是，我勾着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思忖着能不能想办法把她赶走？


    心动不如行动。我娉婷婀娜地迈着台步，姿态优雅地蹲下身子，靠近水边，对着美人吐气如兰：“姐姐也是来服侍寨主的？”

    美人睁开眼，媚眼如丝；望着我不语，玩味笑笑。

    我假装哀怨地叹了口气：“唉，寨主真是神勇。嫌刚才我们姐弟俩服侍的不够，还要姐姐在这里枯等，真委屈了姐姐。”

    若这女子心高气傲，听到这里，绝对一拍屁股走人。

    可美人依旧望着我淡笑，不动声色。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呆楞楞地与她对视。心忖：看来，一直唱独角戏，还是比较有难度。

    我决定拉长歌来表演双簧。

    对长歌使了个眼色，那小子磨蹭了半天才敢过来，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

    “瞧我这弟弟，模样多水灵，寨主可喜欢得紧。”我边佯装得意地介绍，边狠狠恶心自己——这话怎么听怎么象青楼拉皮条的老鸹。

    美人弯眉一扬,猛地玉臂长伸，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果真可口。”

    听得我和长歌都傻掉了。

    那声线明明是个男的！


    我还在楞，美人扭头,凑我面颊上香了一口，轻如鸿羽,然后起身出水。

    眼睛不受控制地随着她转。

    从脸到淌着水珠的赤裸胸膛——有胸啊！虽然称不上珠圆玉润。

    往下移--漂亮紧致的腰际。

    再往下……

    我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第二十九章

咱一搞艺术的大好青年(舞蹈好歹也是门人体艺术)，说没见过裸体，纯粹是骗三岁小孩。何况咱还“经历”了网络时代，啥稀奇没见过？

    可眼前这位……

    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妖？！


    美人妖无视我和长歌快要咬舌自尽的反应，当着我们的面，慢条斯理地擦干身上的水，顺手套了件紫绸流云长袍，斜卧在浴池旁一张超豪华的软榻上，随意露着条白皙修长的美腿，摆姿势。

    尽管他的动作从容怡然，甚至优雅得当，可在我眼里却完全是些实质的东西：勾引、挑逗、卖弄风骚。

    一时间，气氛变得诡异而暧昧。


    虽说我对同性恋并不反感（反正这事与我无关），始终认为美丽的东西不能以性别去区别对待，感情只要是纯粹的，无须忌讳太多。

    但这一切想法，在面临一位长着对“小笼包”的男人时，瞬间瓦解......

    他很美，可我无法坦然面对。

    “过来。”美人妖作威作福地朝我们招手，声音低沉性感。（郁闷，怎么老觉得这人妖性感？）

    没人动——没人敢过去。

    他瞥了我们一眼，柔媚入骨。手探到软榻下，抽出根几丈长的乌黑皮鞭。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问题严重了！哪有人在床榻下放皮鞭的？这绝对是个超级变态！

    “过来。”他又懒懒地喊了声，随手抖了抖皮鞭——半根鞭子浸入了水里，激起几串银白的水珠。

    长歌看了我一眼，攥紧衣襟，突然很勇敢地问道：“你……你是寨主？”

    我想鄙视他——这还用问？摆这么大谱儿的，不是他老人家，还会是谁？可心里还有点小欣赏——毕竟这小家伙此时没钻池子里，装死。

    “柏夜。”他手中的鞭子仍在逗弄着水珠儿，“寨主也有名字。”

    他的回答我没听明白——难道他喜欢别人对他直呼其名？

    两眼死盯着那鞭子，只觉得背上凉飕飕地，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徒然从水珠儿变成血珠儿。


    一时无语，除了水里细碎地水声，四周静得我嗓子痒。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柏夜在笑，眼睛来回扫视我俩，“过来。”

    我这人有点臭脾气，人家越是威胁，我越闹别扭。此时，我脚底就象生了根，硬是要站着死。（其实是不敢过去，拿着鞭子的人妖诶！）

    扭头看长歌，他小子正一步步地往柏夜那儿移，嘁,真没骨气！

    伸手想阻止他，他却回了我一个笑脸，继续安然前行。

    ……我早说过这小子有某方面的倾向吧！


    长歌不请自便地坐在了柏夜脚边，把他那条白腿儿往自己大腿上一搁，两手巴上面细捏，真是……香艳得不行了。

    不忍看他堕落，我着急地冲他大叫：“小歌子，人要自爱，你可千万别犯傻呀！”

    柏夜一抬眼，朝我勾勾手指头，笑得千娇百媚。

    我立即噤声，比调换静音还快。


    捏到膝盖上方某处，柏夜突然一哆嗦，手里的鞭子滞了滞。长歌释怀一笑，低声问道：“可是在这里？”

    柏夜横眉，目中隐有怒意。

    “果然没看错，”长歌与他对视，一改往日的懦弱，声音出奇的冷静：“有道毒咒深埋于此。"睃了一眼他微凸的前襟,"想必你落得这般身形,是中了浮生咒的原故吧。”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长歌的话，就听到一声脆响，长鞭弹出了水面，灵蛇般将长歌卷入池中。

    “说，你都知道些什么？”柏夜身形鬼魅地移到了池畔，将长歌的下颌抬得高扬。

    “浮生咒……颠倒阴阳……千日转生……脱胎换骨……”


    望着长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玉质的颈脖青筋突起，想必是相当难受。

    顾不得什么，我冲上去用力拉扯柏夜的手腕，焦急道：“别闹出人命了，有话好好说。”

    转过脸，眸子精亮，柏夜冷冷睥睨着我，倏地松开手，将我一捞，贴在了他胸膛。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不说实话，休怪我心狠手辣！”

    我盯着他，眨眼。

    唉，就算我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吧？他那身段儿，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上新闻头条、惊国扰民？保不定，还会有谁谁谁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来“捉妖”。


    “咳咳……”长歌从水里挣扎着露出张脸，身上的长鞭勒得紧紧地，无法上岸。

    “放开雨姐姐……她什么也不知道……我是扶离……祈族的……通灵……”声音断断续续，长歌气竭，最终又沉了下去。

    柏夜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喜怒参半。一甩鞭子，将长歌抛在了岸边。

    我又是推又是缩的，好不容易等到他松了些，擒拿手轻巧隔开他的胳膊，钻了出来。

    呼，被“女人”的什么抵着肩膀，真是……


    我扶着长歌坐起身,扯掉齐臂缠绕的皮鞭——湿透的薄衫紧贴着白净的肌肤,几近无物,腰间链子异样夺目。

    "祈族圣物?"柏夜不知何时蹲身在侧,两根手指隔着薄衫夹起一枚眼形饰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饰物,非常精美别致。好象是乌金材质的椭圆形眼眶中,镶嵌着一颗双色眼瞳。纯净如玉的眼白,血色幽黯的瞳仁,靡靡间透着某种诡谲神秘。

    "通灵神目?"柏夜一脸震惊地望向长歌,语气颇迟疑,"你就是祈族新一任通灵守护?"

    长歌淡笑,我懵懂——敢情这胆小如鼠的小子也是号大人物。

    "难怪我几次拜帖求见,祈族人硬是不让,推说守护闭关谢客,"柏夜起身扯过一条薄丝被扔来,"原来你竟不在扶离。"

    长歌拿被子裹好身子,朝我友好笑笑,我却心情欠佳,还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听柏夜所言,这小子是什么族的守护,应是位很了不得的人物,怎会那么轻易受骗,还被奴役又施暴呢?

    敢情这小子存心欺负咱老实,还成天装可怜,这会儿想来,分明是扮猪吃象,可谁是那只倒霉大象,现在还瞧不出个端倪。

    长歌见我怒容已深,慌忙凑近解释:"雨姐姐,我和你们讲的那些都是真话。只是隐瞒了祈族通灵守护的身份。"有些怅然,"我从小被族人禁锢在神目堂,很想出去见见世面,结果,刚偷跑出来,就被人给骗了。"

    "那你也不该一直将我们当傻瓜!"我愠恼道:"你什么守护的,不是应该很厉害吗?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流影被捉、小杨遭难,也不施援手?亏他们还一路当你是孩子般照料,如今竟落了个生死不明……"

    "我修行的是治愈祈愿之术，而非拳脚功夫。"他沮丧地打断了我的话,"不日之前,因得罪主家少爷，被奴仆们群殴毒打，周身经脉尽断，扔在马房里等死。为了逃命,我不得不动用全部灵力催速康复。"望着自己的手,"如今我暂时脱力,身子比平常人还弱,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我正待追问,被冷落在旁的柏夜不悦道:"两位聊够了吧,该轮到我说上几句了。"

    这态度难得的平和,想来他是为了那个什么咒,要有求于长歌。

    长歌起身走近他,一脸神伤:"方才你已经听到了,我暂时失了灵力,不能为你解咒。"指着他的腿,"看样子四个月后,你就会彻底蜕变为女子。我从这里赶回神目堂需用上十日左右,修整灵力需耗上二十九日,这期间对于你是最关键的。再过十日左右,你的下体会枯涸并内缩,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无法帮恢复你男儿身了。"

    柏夜凝重,轻声问:"你的意思是,我若没赶在十日前解咒,还不如蜕变成女子?"

    我心里插了句:瞧你这样儿,变男的也一娘娘腔,还不如变女的,说不定是一绝代风华。

    "若你撂得下山寨的事,不如随我回神目堂,以通灵神目外加我族两大长老的灵力,应能延迟些时日。"

    哇,听这小子的口气,自己的什么灵力早超过了那两大长老,不愧是青出于蓝啊。不过他小子也太菩萨了点吧,不想想是谁把我们弄得跟俩性奴似的?又是谁把他弄得差点变浮尸?


    柏夜正点头,这时,门外传来阵阵嘈杂喧闹,似乎远远近近有许多人在奔走、呼叫。

    "爹爹!寨中多处失火!"一个细嫩的声音在外间门边急促地响起。

    柏夜面上一凛,随即弯眉若笑,腾身而起扑向门汀,一掌劈下。我和长歌始料不及,骇得一大跳——就算那两小孩可恶至极,我也旦旦不愿眼见骨肉相残的场面。

    一道碧影掠门而入,柏夜冷笑:"区区口技怎能瞒得过我?我的儿,你未免也太小瞧你老子了!"




第三十章

进来的，绝不是他的儿。

    进来的是名年轻女子。碧衫罗裙，身材高挑，体态丰盈，长得还算清秀可人，就是一股子悍气，隔老远都能嗅到。

    我偷瞄了一下柏夜——他站门边不动，既看不出要出手，也看不出会留人。

    这状况，明眼人一瞧便心里有数：敢情他一早就知道来者何人，适才那句话......摆明了是在骂人！


    被又喊“儿”又称“老子”的羞辱，却不发火的人，已经濒临灭绝。而眼前这女子压根没把柏夜的话放心上，一脸含笑吟吟，足尖点地，轻巧如燕地落坐在先前柏夜躺着的那张软榻上。

    柏夜没说话，长歌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三石雕六眼睛盯着她。

    她倒是大模大样地当自家地儿，盘腿坐好了，一抿口运气，耳边顿时传来一片兵戎金戈之声，似身处千军万马之中，惊心动魄。

    我暗赞：果真是口技高手！刚才在门外若学的是这个，估计早有人抱头鼠窜了。（咳，不是我！）


    “见过了孩子，你就该给我滚远些！”柏夜低吼。

    “可奴家已经来了，寨主老爷不会踢屁股赶人吧？”

    我和长歌齐刷刷看向柏夜——又是见孩子，又是踢屁股的，他和这女人关系不寻常！

    柏夜冷哼了一声，指着门：“滚！”

    她压根不理会，依旧好整以暇的坐榻上，两眼笑眯了缝，“许是我进来的不是时候？”眼光掠过长歌，定在了我身上，挑着长指甲，道：“今儿这小妖精还长得蛮讨人喜欢的。”

    我被看得发毛，躲到长歌身后——他好歹还有张被子裹，我这会儿还一身“泳装”在。

    柏夜面带愠怒，脚尖一挑，几丈长的皮鞭蓦地从地上弹起，分毫不差地落入手中。提鞭一抖，鞭身如灵蛇而出，卷起一侧木架上搭着的锦绣袍子，砸向我。

    “怎么，居然怕我瞧她？你不是一向不把女人当回事吗？”女子放肆地大笑，飞身去抢那袍子，“还是说你真转了性子？”

    ……难道她也知道柏夜身上的变化？


    女子刚抓到袍子，柏夜的长鞭忽又扬起，风速抽向她的手背。“啊！”她吃痛地放开袍子，白嫩的手背上顿时多了条清晰的血印，女子长臂前探，反手抓住了鞭末。

    两人冷眼相对，僵持不下。

    我迅速抢回袍子，套好。


    “滚！”柏夜阴沉着脸，长鞭一扔：“我最后说一次，滚！”

    呃，这脾气的确太臭了。

    “咯咯。”女子不屑，笑得花枝乱颤，“就凭你能赶我走？我可是你哥明媒正娶的山寨夫人，孩子都生俩了，若不是你哥短命，哪轮得到你这半男不女的东西来掌管山寨！”

    话虽说得刺耳，却摆明了自己的正身：前来讨还公道的嫂夫人！

    这么说来，柏夜真不是个东西，死了兄长，得了权位，还要驱赶嫂子。良心被狗吃了！

    “别跟我提大哥，”柏夜怒不可遏，“趁我不想杀你，赶紧给我滚！”

    “哼，口口声声叫我滚，也不瞧瞧自己有几斤几两。”女子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步履轻盈地坐回了软榻，声音冷厉：“今夜我花罂就是要当着你的面，血洗虎门寨！”

    我徒然瞪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这女人也不是什么好鸟！杀人放火跟选了日子似的，偏偏我俩撞了个头彩，也不知流影如今怎样了。


    众人皆惊。

    柏夜脸色徒变，抓起鞭子，提步冲向门外。

    花罂并不阻扰，反而斜躺榻上，一副等着看戏的笃定。

    这时，门外钻进两脑袋。

    “娘！”金枝玉叶喊得那叫一个脆，一个甜。

    真是被他们闹糊涂了。这女人明显是柏夜的嫂子，金枝玉叶既然喊她为娘，那么又怎能叫柏夜“爹爹”呢？难道是……通奸的私生子？！

    摇了摇脑袋——都快要被杀了，还尽想些个不靠谱的事。

    两小恶魔一左一右地偎在她身边，象足了两只小乖猫。

    “山寨的护卫们全中了花毒，”金枝笑嘻嘻地表功，“这会儿正毒发，死了一堆子。不过，没死透的也被我们扎了死穴。”

    长歌突然伸手揽过我的肩，我一怔，才发觉自己的身子有些抖。

    这个狠毒的女人居然利用自己的孩子去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一直保护着他们安全的忠实下属！

    花罂亲啄了一下他俩的粉额，悦色道：“真是娘的乖孩子。”随即，目光投向门外空茫，喃喃：“只要柏夜赶回议事厅，哼，就伸长脖子等着受死吧。”

    俩孩子听到此话，竟一起大笑。


    一枚火弹子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花罂一楞，猛地飞身而起，留了句：“呆这儿等娘！”便匆匆离开。

    两小恶魔对视一笑，牵着小手儿，朝我们走来。

    “柏夜真是没用，送两个美人给他，他就疏了防范，让娘拣了个大便宜。”

    “也算我们运气好，才等了十来天，就遇上这么对玉人儿，帮我们绊住柏夜，争取了时间。”

    这……原来早有预谋！

    我气愤，指着他们鼻子喊：“柏夜可是你们爹爹诶，你们这两小鬼没大没小的不说，居然帮着那个怪里怪气的女人害自己的爹爹！”

    玉叶仰头，狠刮了我一眼：“我爹爹早死了，他将我们过继名下，不过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寨主之位！”


    “那你们可知道自己的爹爹是怎么死的？”一个清朗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瞬间，从外间涌进来一群人。

    人群中有一个人，身形颀长挺直，格外出挑。五官刀削般英挺，目光犀利如刃，脸色略显苍白，右脸颊上有块拇指面大小的疤痕。

    他自人群中走出，气度卓然，俊逸不凡。

    “他是……”长歌低声轻问。

    “流影！”我欣喜。




第三十一章

当一把雪亮的大刀距离我脖子0.01米远时，我徒然“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周围有些幽暗。

    我见到了小杨同志，他手里端着只大碗。

    我抓住他的手不放,一个劲激动：“真没想到，黄泉路上也能遇见熟人。只是这孟婆汤千万不能喝，喝了就不记得我了。”

    小杨一怔：“小姐，你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

    完了，他不会是已经喝了吧？！我呆了呆。

    “她是吓傻了。”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

    我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又有人在我对面说话。

    “小杨，把那边车帘子打开，黑咕隆咚的，又不是晚上。”是长歌的声音。

    然后，一室亮光晃得我眼疼。

    原来小杨没死，我也没死。


    这会儿，我被车里的三个男人（柏夜如今还算）完全孤立了。

    柏夜端坐在我身侧，和长歌对弈。尽管他此时穿得很男人，瞧着很中性，坐相很规矩，可我就是不爽！

    他居然占了我半张软榻！

    不用说，这馊主意一定是某人出的。

    于是，我瞪了某人一刻钟——流影把头埋进本大书里，硬是连根眉毛都没让我瞧见，我不得不一直和他头顶的发髻较劲。


    “我要骑马！”我猛地高嚷。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看我。

    “哦。”长歌说。

    “车前套了两匹马，你自己找匹爬上去过过瘾吧。”流影说。

    “当心，别被马骑了。”柏夜说。


    片刻之后，我和小杨并肩坐在了车头，赶马。

    小杨别扭着一个劲儿劝我回车里去，我撇撇嘴：“阳春三月好风光，要看景致，还是得呆在外面。”其实，是我不敢进去——出来前，杯子、棋子被我扔地满厢，这会进去肯定找死。


    吹了会风，人精神了不少。小杨边摔着马鞭，边给我讲昨晚山寨里发生一些我所不知的事情。

    先说流影和他带来的那群人。那群人是怎么回事？说来，还得感谢小杨同志。他小子跌下马车装死后，不知怎么联系到了寒枫的人，摸进了山寨的大牢，放了流影。

    当流影带着我们踏出大屋，迎面碰到了花罂的黑衣卫队。

    于是，混战。

    我就是在混战中，不知被哪位不长眼的大哥一柄飞刀，给吓……咳，弄“睡着”的。

    听小杨讲，流影当时神速地抢身过来，打落了大刀，救了我一命。这么说来，他救我的次数累计达到了三次（如果算上解鎏红的毒，就是四次了），成功率百之分百，还真是我的幸运符呀。

    我“倒下”之后，混战不久，山寨的人冲了过来。

    于是，柏夜联合流影，将花罂一窝端了。


    “后来呢？”

    “后来，一场山寨惊变终于被平息了。”小杨作了一个感慨式总结。

    我横了他一眼：“我是问，还发生了什么？花罂和那两小鬼呢？”

    “甭提那两小家伙，毒着呢，杀了不少山寨的护卫，被柏夜下令关进了什么忏悔室反省。”小杨皱了皱眉头，“还有那个花罂，居然当众自尽了。”

    “啊？”我听得一楞，“为什么？”那女人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不知道。”小杨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花罂的事若是细扯起来，可就扯远了。”


    虎门山寨，其实是靠行商发迹的寨子，主营木材和皮草，经常奔走于三国之间。十年前，前前寨主染肺痨多年，壮年早逝，寨主之位传于长子，也就是柏夜的哥哥柏辰。柏辰喜欢骑射，经常四处游历，狩猎珍奇。大约在七年前，他途经喀加雪山，无意间睹见了一只四肢火毛的珍稀银貂，于是，率了一行人，追了两天一夜，终于射到那只银貂。回程的时候遇上大雪封山，被困整整十一日才脱险。下山时，救了一名半埋于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女子——花罂。

    花罂一开始和柏辰倒是相亲相爱。婚后两年，生下了一双龙凤胎。柏辰欣喜不已，将那年遇见花罂前猎杀的银貂的皮毛，制成围脖，赠与妻子，了表感激。可万万没想到，就是这围脖，让花罂生了仇恨。

    原来，当年花罂溺雪，就是为了寻找那只银貂。花罂本是用毒高手，擅长口技，银貂是她为了培植一种冰毒，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从几百只中雪地动物中调养出的唯一一只能载毒的寄生体。（好在当时柏辰他们剥皮时，见貂血带蓝色，没吃貂肉，不然，早死在雪山上了。）

    自从花罂见到银貂皮毛后，性情大变。柏辰没过多久，就卧病不起。郎中、大夫请了不少，全查不出原因，直是一味推说体虚。两年前，柏辰身故，死时连枯骨都清减了一半，没个人形。

    下葬那日，有位老者经过，对柏夜说：“这棺材里的人，要挫骨扬灰方才可保你们一家人性命。”柏夜怒斥他无理。老者道：“毒中有咒，中毒者虽死，毒咒却依旧会殃及活人。”说完，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一年，寨中莫名死去的人，日日皆有，一时间闹得人心不宁。柏夜取出兄长尸骨焚烧扬灰，只留衣冠冢。又经多方调查，发现花罂是山寨事件的黑手。虽说兄长死的蹊跷，却因始终无证据证实是花罂所害，且她留有子嗣，故念及长嫂身份，当即只是将她驱赶出了山寨。

    后来，花罂常借探望孩子前来骚扰一番，闹得山寨几无宁日。柏夜次次容忍，终不愿出手。

    再后来，就发生了昨晚的事情。


    我有些问题没理清楚，问小杨：“柏夜此前难道一点没发现花罂在害他哥哥？他哥哥可是一病好几年啊！还有那个花罂，五年前，她要夺山寨肯定易如反掌。”

    “花罂害死柏辰用的是长期食毒的方法，不易察觉，何况连郎中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小杨对着水袋灌了一口，“花罂一心想着报复，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一只貂儿这么疯狂，究竟是对是错。”放好水袋，“可说到夺山寨，她或许纯粹是为了好玩。”

    “为了好玩？！”

    “她死前说，有人陪她玩，她很高兴。”

    “那......为什么要死？可以继续玩啊？”

    “不知道，”小杨摇头，“恐怕就她自己知道。”

    我默。


    本来我还想问：流影为什么没戴假面皮？又想想，算了，这个问题应该去问他本人才对。随后几日，见流影和柏夜有说有笑的，字里行间得知他们原在五年前就认识，甚至交好。这么看来，的确没必要戴什么面皮。

    两人聊天时非常默契，流影没问柏夜奇怪的身体状况，柏夜也毫不计较流影如今的身份。说到第一次见面，流影朗笑，柏夜畅饮。据说那时候，官道未修，流影由苛里沃拜完寿回扶离，途经虎门山寨，遇见了还是一身女装，偷溜出来玩的柏夜。流影的手下有人冲他喊：“小姑娘！”结果被一鞭子卸了膀子。当时柏夜还咬牙切齿道：“想借道，嘴巴放规矩点。我们寨主可是位喜欢放血的主儿。”

    ......闹半天，那句“五年前，那寨主可是位喜欢放血的主儿”是这么来的！


    另外，我们一路上不是应该有寒枫派的影卫们保护吗？为什么山寨出事那么久都没见人来救我们？小杨说，是交接没衔接好。

    “那以前那些人都死哪去了？”

    “回二皇子身边待命了。”

    “寒枫怎么突然招回影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杨不作答。

    后来，我趁长歌和柏夜下车散步的当子，将我的疑问向流影说了一遍。流影淡淡瞄了我一眼，道：“寒枫如今正需要一批得力的人手招用。”

    “云依十日前派人行刺鸣王，结果，大皇子成了替死鬼。寒枫潜伏宫中，趁机救驾，从而得到了鸣皇的认可和赞许。”他将书放在榻上，“原本云依想将刺杀一事嫁祸给寒枫，不料寒枫反将他们的行踪告之鸣皇，抓了个措手不及。”

    “云依被捕了？”

    流影摇头：“这会儿，云依应正逃回苛里沃，寒枫也奉旨准备去与苛里沃交战。”

    “鸣皇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寒枫？还让他率兵打仗？”

    “领兵其实是双面刃，”流影蹙眉，“鸣皇若想给寒枫一个殊荣，帮他大获民心，让他去战场立功，固然是个最好的法子；但若想杀了他，并且一举歼灭他背后的势力，让他命丧沙场，也不愧是个完美的计划。”

    我叹气：“估计他爹还是想要他去送死。”




第三十二章

冰祁岛说是位于鸣国与扶离国交界处，其实还得在扶离国兜半个圈子才到。

    一进入扶离国地界，流影明显有些戒备。

    我额上的莲印早在未入虎门山寨前，已被流影遮去了。这会儿，他尽想往自己脸上涂些奇怪的东西，被我劝阻：“只要遮住那块疤就好。都五年了，容貌多少会发生些变化，少了块明显的标志，就算被熟人见到了，也只以为是相象而已。有道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流影斜睨了我片刻，淡笑着回答：“好。”


    过了一日，一行人寻得一处山涧，下车休整。

    我拉着长歌去洗茶壶，刚把手伸水里，就听见有人高呼：“守护！”

    回头一看，身后半米外的地上跪着三位袖珍老头，老头手里还一人牵着一样“交通工具”。


    自从被莫名其妙地传送到这个时空，以前的某些思想和信仰，随即发生了质变。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可思议的现象，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实在是见怪不怪了——连一个咒，都可以改变性别，还有什么比这更匪夷所思的？

    这个年头还没发展到机械代步，不过动物代步的品种越来越先进了。比如说面前这三只“都不象”的动物吧，背上有一对大羽翼，一身虎纹皮毛，个头有牛犊大，四肢才狗腿长，一张马脸，脑门上还长着几尺长的犄角......

    呼，若是源于动物的基因变异，能长成这样“绝品”，估计要交配好多代。


    “都起来吧，又不是在族里，用不着行大礼。”长歌边说着，边快步走过去扶他们。

    三袖珍老头一起身，刚好到长歌的腰际。三人就此抱住他的腿，嘤嘤呀呀地啜泣。

    这......这什么场面？！我一脸受不了，冲着长歌直咂嘴，长歌无奈笑笑。

    一名长眉毛老头突然抬头，正瞅见了我表情丰富，不悦道：“一个小姑娘家，居然对着尊长挤眉弄眼的，成何体统！”

    ......我......有必要吗我？！

    指着长歌，我气得直翻白眼。


    待流影、柏夜走近，长歌向大家逐一引见：长眉毛老头是虔长老，有些“聪明绝顶”的老头是颂长老，留了胡子的老头是渡长老，还一个没来的叫仁长老。

    族中四大长老来了三个，足见对这位守护老大的重视程度。

    大家寒暄了一番，各自分成两团，一团占一块树阴歇息。

    “上次长歌不是说联合两大长老给你解咒吗？这会儿怎么冒出四个了？”我小声在柏夜身边嘀咕。

    “四大长老中，只有虔长老、渡长老是修炼治疗法术的。”柏夜拨弄着指环，瞄了瞄长歌——他正和三老头在不远的树下说话。

    “那位颂长老是专攻护佑之术的，还有位仁长老习练反噬法术。”

    “哦，果然都是些非常人。”我点头，表示了然。

    “什么非常人？”

    “非......正常人。”我笑。

    柏夜一楞，随即比我笑得甜。咳，这家伙长得太女色了，人家顶多是媚，他起码要加一个字，叫“媚惑”。

    我再次受不了，偏过头正瞧见流影拎着两个包袱走来。

    “长歌要走了？”

    “恩，长老们一会儿要带他们回去。”边说，边丢了一个包袱给柏夜。

    柏夜拎着包袱，站起身，拂了拂衣袍，“我的马应该就到了。”

    “你们不骑那东西走？”我指了指那三只禽兽。

    “隼貘是祈族长老身份的专属坐骑，就连长歌，怕也骑不得吧。”流影在旁道。

    ......还计划一会儿叫长歌弄只让我“试飞”呢，如今看来是没戏了。

    “那长歌的坐骑是什么？”我好奇。

    柏夜随手一指，“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山岚下有人骑马前来，身后还跟着两匹马。

    “马？！”切，我还以为有什么稀罕的。

    “那是龙兽。”流影解释。

    我又瞧了一眼——两匹白马。

    “兽？也对，马属于兽类。”我自言自语，“白兽两匹。”

    柏夜一副挫败的表情，忍不住多嘴道：“看清楚右边那匹。”

    眯着眼看——的确是两匹白马，不过，右边那匹......这会儿逆光？怎么突然觉得白马成金马了？

    “淡金色鬃毛，水蓝色眼瞳，耳旁有一对寸许长金犄角，口内有獠牙，蹄盖上覆透明鳞片......”流影开始背书。

    我瞪圆了眼。天啊，又是一怪物！


    龙兽我没骑成——望着它一副挺有教养的样子，没想到脾气竟比小风还臭，直接拿獠牙对着我；不过，柏夜的白马飞雪倒让我折腾了两圈。

    听柏夜介绍，原来牵马人是他的随从，就是这人提前去祈族送的信，祈族长老才知道来这里接人。

    三位长老听长歌说，是得我们所救，非要做点什么来报答。

    于是，流影不得不接受虔长老的“美意”，请他动用灵力将自己脸上的疤彻底消除掉。看着流影白皙无暇的脸蛋，我雀跃着想让虔长老把我额头莲印也弄掉，结果，还没开口，就被流影捂住嘴给制止了。

    接下来，颂长老坚持要为我和流影做场简单的法式，说是能护佑我们避过三年血光之灾，还特意在我手心处滴了一滴什么。（反正应该是好东东）

    然后，长歌凑过来，对我笑：“等你以后来神目堂作客，我送一只漂亮的鸟兽坐骑。”

    我指着隼貘摇头：“如果漂亮成那样，还是免了吧。”

    三老头一齐瞪我。

    我瞪了回去。切，我若是学会了鸟哨，能象寒枫那样丢几支筷子上去，早把这“都不象”弄下来炖了火锅！

    “我说漂亮，就一定是漂亮的。”那小子自信满满。

    我勉为其难地点头。心下怅然：那时候不知我还在不在这个时空。说实话，现在朋友多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走哦。

    流影走近长歌，笑道：“不知我是否也有幸见识一下祈族的神奇？”

    长歌宛尔，突然伏地，行了一个最高礼节；骇得身后三老头，慌忙跪下。

    “我代表祈族，永远欢迎我们的朋友流影殿下。”

    我吃惊不小。原来，他早已知道流影的身份了。只是，这小子在扶离的地界喊前废太子为“殿下”，还将祈族带了进去，不怕砍头灭族啊？

    流影非常郑重地扶起长歌，敛色道：“好，我一定会去。”


    半个小时后，大家分道扬镳。

    三袖珍老头爬上了他们的禽兽——可怜的“都不象”冲刺了近一公里才颤悠着抖开了翅膀。

    “好在这祈族人喜欢玩与世隔绝，要是喜欢凑热闹的话，肯定天下大乱。”小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这才发觉自三老头来后，就一直没见到他。

    回头，看见小杨满头大汗地拽着两匹抖得象筛豆子似的马走近——敢情这两马是被“都不象”吓跑了，小杨追到现在才赶回来。

    长歌闻言，拍着龙兽开怀大笑。龙兽扭头，冲着两马徒然一龇牙，两马受惊过度，又踢又甩的，硬是从小杨手里挣脱出去，三两下没了影。

    “回来！回来！没用的畜生……”小杨气愤地叫嚷着，再次冲入丛林。

    这一下子，连我都能分辩出何为名驹了。瞧瞧人家飞雪，就算是害怕也依旧保持着高姿态，悄无声息地往一旁退了几步。

    柏夜轻笑，催马上鞍，朝流影颔首道别，忽而冒出一句：“冰祁岛不简单，希望我们还能来日方长。”




第三十三章

三日后的清晨，我正沐浴晨光，做着有氧健身操。

    闭目片刻，感受一下鼻息间潮湿清新的空气，然后再睁开眼，竟瞥见一人一马驻足在不远处。

    纯白风衣，纯黑骏骑。

    那人浑身透着一股初雪般清朗的气息，在疏影浮光间，任由晨晖披洒，宛如神祗般散发着淡淡薄光，令人不禁有种恍惚沉醉的眩目感。

    若此时有架摄像机，拉一个长镜头，配上身后的山岚叠嶂，秀木青丛，视觉效果绝对美得一塌糊涂。

    我胡思乱想着，一条腿还扛在树叉上，就这么傻痴痴地看了他半晌。

    然后，那匹马冲我喷了一个很响的鼻气。（臭马一定得了鼻炎！）

    “寒......寒枫！”

    他拂下风帽，神采飞扬地向我微笑。


    从战场上一路风尘赶来，寒枫已经连续好多个昼夜不眠不休了，那双清灵澈亮的眼瞳布满了血丝，面泛腊色。

    流影陪他坐车里休息，我见他们好象有什么事要商量，识趣地退了出去，和小风玩。

    臭马这会儿对我特热情，围着我打转，还在我胳膊上蹭来蹭去，又擦鼻涕又嚼口水。

    我左躲右躲，它死缠不放。

    “我说，你也讲究一下个人卫生好不好？”我干脆不动，指着它的鼻子教训：“别老把你的鼻涕口水弄我衣服上，这里穷乡僻壤的，梳洗一次不容易。”

    也不知臭马是否听明白了，此时见它拱着上嘴皮子，神情颇为乖巧。

    “算了，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你也别再缠着我。”我拍拍它的脑袋，指着旁边草地上，小杨散放的两匹马：“那边有伴，你自己去玩吧。”

    臭马不动。我只得牵它过去。

    末了，我那袖管子能拧出水来。


    趁小杨看马，我找到一处隐蔽的浅水池，瞧着四下无人，便脱了外衣搓洗。虽说现在已是初夏时节，可光膀子还是有些冷，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刚把外衣挂上树梢，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轻柔地落在了我身上。回头，见寒枫蹙眉，略带责备：“衣服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家臭马,”我不满地嘟嘟嘴，“弄我一袖子鼻涕口水。”

    他瞄了眼树梢，帮我把披风系紧。

    “要洗衣服，难道不知道先拿件替换的？”

    ......是在关心我？！我眨巴眨巴眼。

    这人吧，性格忽冷忽热，有时候，突然关心一下，我还真不习惯，老觉得怪怪的。

    “你和流影在谈事，我突然进去打断你们，好象不妥。”

    我裹着风衣，找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寒枫跟了过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顿了顿，“千翊叫人把那颗人头送了来，我已经交给流影了。”

    那颗人头？摩亚最后一位皇帝的头颅？千翊不是把它交给甯清王（现在该称他苛里沃皇帝）了吗？难道......

    “千翊脱险了？”

    “恩，听说已经逃离了苛里沃。如今战事在即，新皇无心管他。”

    我松了口气，喃喃：“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还有封信给你。”边说，寒枫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笺。

    我打开一看，傻了眼：狂草加繁体，我一个也不认识。

    瞪了半天，我献媚地冲寒枫笑笑：“那个......你能不能念给我听？”

    寒枫一怔，“写给你的书信，我看了，恐怕不妥吧？”

    “没事，没事。”我宽宏大量的将信递给他。

    他又推了回来，“是你的家书，我还是不便看。”

    我翻了个白眼，硬是将信塞他手里，“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就当我不识字得了。”

    寒枫瞅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不识字不早说。”

    呼，敢情他扭捏半天，是等着我承认自己不识字？！

    心里来气，我伸出光溜溜的胳膊，抢信，“拿来，我不要你念了，我去找流影。”

    他一脸好整以暇的平静，硬是没听到我说的话，还缓缓将信举高。

    我跳腾了半天，也没够着个纸角儿，终于发火。

    “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吼，“把我的信还给我！”

    他望着我青筋暴跳的脸，突然就笑了，笑得满目绚烂。

    呼，不愧是......“绝品”......没话说！我直直盯着他，怔忡好一会儿，直到他敛笑开口。

    “雨还是一副老样子，沉不住气，又很是任性。”他将信还给我，顺便紧了紧披风，遮住我白晃晃的手膀子，“不过，这样挺好。”

    呃，这是什么话？！我能当作是赞美吗？

    撇撇嘴，我不卖帐：“我跟你不是很熟哈，别和我套近乎。还有，什么时候，我变成‘雨’了？你以前不是喊我‘斯雨小姐’吗？”

    他一僵，缩回了手，冷着张石头脸，缄默不答。

    气氛顿时有点压抑，我拿起信，起身就走。

    “等等，”他在身后喊：“有样东西给你。”

    我回头，不屑道：“别耍花招了，我......”话没说完，我就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了去。

    一枚非常精致小巧的紫水晶鸟哨，和寒枫的那枚外形差不多，只是在中心的位置上刻了一只蝴蝶。

    “为什么是蝴蝶而不是我的名字？”我望着他，嘟哝。

    他微垂着眼帘回视我——黑玉眸子变得很深，一眼望不到底。

    我莫名一阵心悸。

    “蝴蝶不好吗？”声音平静。

    “好是好，就是老觉得象你......”话说到一半，发觉有语病。鸟哨上的蝴蝶象他，岂不是......

    我面上一热，立马含糊过去：“总之，谢谢你的礼物。”

    他扬眉若笑，多此一问：“喜欢吗？”

    “恩，很喜欢。”我点头，趁机打趣，“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这可不好说。”他见我高兴，又犯老毛病了。

    “切，你会做这种小玩意？”我鄙视，“画幅画还差不多。”

    我猛然想起在流影手里的《蝶恋花》。这小子画我就罢了，干吗还拿去送人？懂不懂肖像权？

    寒枫脸色变了变，估计也想到那幅《蝶恋花》了，前言不搭后语地冒出句：“流影说要把画带给你瞧瞧。”

    “我都瞧过了。”我把玩着鸟哨，一脸满不在乎，“知道你没别的意思，我随口说说罢了，别当真。”

    他老兄又沉默了一阵子。


    “那个，领兵好玩吗？”我没话找话。

    “恩。”他敷衍。随后，在我身侧坐下。

    “要不，还是你帮我念信吧。”总不能冷场吧，我忙把信又递了过去。

    他接过，双手摊开。我这才发现他左手拇指下有一道划伤，玉润的肌肤有些红肿。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猛地扯过他的左手--这个笨蛋的食指、中指指腹上重重叠叠地布满了伤口，全都是些扎孔划伤。

    “你......你的手......”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将鸟哨举他面前，“真的是你做的？！”

    他忙抽回手，将信递还给我，淡然道：“还是找流影念吧，我该赶回去了。”


    一直目送寒枫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我还在发呆。

    这人的性子真令人琢磨不透，我又没说错什么，至于不理我了吗？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直接把我当透明的省略掉，拍拍马屁股走人。我实在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发什么呆？”流影拿书敲我脑袋。

    我一脸迷糊，感慨道：“男人心海底针。”

    他愕然，继而，朗声大笑。




第三十四章

听人说，人如其字。第一眼见到那封信时，我还纳闷：千翊看起来挺沉静的一个人，怎么几个字竟这般潦草？难不成他本性其实很毛躁？

    最后，事实证明，写信的人不是千翊。

    流影指着落款让我看，我辨认半天，才认出了个“川”。

    ——彦川仙人写的是一封平安信，寥寥几语。说千翊无恙，他将带千翊回喀加雪山暂住，迟点让寒枫带奴来接我。

    流影念完后，我沉默了半晌。


    的确是一封“家书”。

    ......思绪纷乱。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和千翊已然没了瓜葛，非要扯上，也就是他给取我的新名--冠上了他的姓。鉴于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好心相救也罢，存心欺骗也罢，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触及——我实在恨不起他，也谈不上爱。

    眼下，不管是奴或彦川仙人，还是其他人，似乎都笃定了我就是他的家人。

    可......我是吗？千翊当我是吗？！到底我认识的千翊是谁？是那个下眼睑上勾着银丝、喜欢软绵绵喊着“我家斯雨”、故作老成的大男孩？还是那个被甯清王宠溺、骗我害人以至差点被害，然后又不顾一切试图救我的狠男人？

    我困惑。


    “奇怪，为何一封普通的书信要旁人代笔？”流影蹙眉，“难道千翊无法书写？”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是说......他......他......重伤？！”我声音微颤。

    “只是猜测，”流影安慰我，笑道：“有彦川仙人照顾，应该不会有事。”

    “那个彦川仙人可信吗？”我表示怀疑。

    “若他愿意相助，就绝对信得过。”流影顺手倒了杯热茶给我，“别担心，我会派人去喀加雪山看护。”

    感激地冲他笑笑，我轻声道：“等我从冰祁岛回来，就和奴去看他。”如果那时我还在这里......

    “若不嫌弃，”他喝茶，将声音埋在茶杯里，“我陪你。”


    到达边塞第一大城市——疆城时，周遭的气氛遽然紧张。

    流影学起寒枫，穿了件玄色大风衣，只留嘴唇和下颌露外面；我则打扮成了小跟班--有这么漂亮的跟班吗？

    城门查得很严，我忐忑不安。

    “会不会是有人认出我们来了？”拈着车帘子，我小声嘀咕。

    “应该和我们无关，”流影幽灵开口，“唇亡齿寒，如今鸣国和苛里沃开战，我国边塞固然要加强防范。”

    我瞅着他菱角分明的下巴，拧眉：“你不觉得穿成这样更惹眼吗？”

    “好象有人说过：‘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唇角上扬，“有时候，需要引人瞩目。”


    正说着，城门前的长龙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我探头偷偷瞄去--由城门内走出一群不知哪家豪门的家丁，统一红白双色制服，中间还夹着两顶上好的软轿。

    周围的人纷纷让道，窃窃私语。

    “看见没，流云轩的人出城，排场就是不一样。”

    “不是说要严进严出吗？”

    “嘁，法令是人定的，执行起来也要看人。谁不知道流云轩的大老板是当今宰相，分号遍天下......区区疆城，哪敢不给流云轩面子？”

    “那倒是，上头动一动手指，府衙的乌纱就难保了。”

    “听说了吗？新上任的督军也是宰相大人的亲信。”

    “这块天早姓尉了。那个尉祺......哎哟，干吗打我......”

    “说话小心点，你小子不要命了，宰相大人的名讳能随便嚷嚷吗？”

    “名讳算什么，他连名誉都顾不上......”

    “闭嘴！”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谁不知道宰相和当今皇上关系亲密，那位子本来就是靠色相换的。”

    “走开，走开，你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找死别拖上我，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扫了一眼人群--这会儿，四周徒然鸦雀无声，也不知道刚才碎嘴都是些什么人。

    再抬头，流云轩的人已经行到了我们马车前。

    我赶紧缩回车里，却看见流影居然还在雷打不动地看他的书。


    “请问小哥，这可是刘公子的车驾？”车外有人问。

    “不知先生有何事？”小杨戒备。

    还未待下文，流影合书，朗声道：“修管家，别来无恙。”

    闻得车外一阵细碎声响，随即，许多人在抽气。

    那人隔着车帘，回道：“承蒙公子惦记，老奴一切安好。”

    流影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继续道：“城里可安排妥了？”

    “回公子话，妥妥当当，就等着公子回来。”

    “恩，那就好。”

    “老奴敢请公子移驾换轿，我家主子正在轿前恭候。”

    流影搁下茶盏，沉声道：“有劳。”

    我一直瞪眼盯着他，一脑袋豆腐渣。这时，车帘子被人掀起，一个干瘦的老头垂手侧立车前。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下车。”流影边说，边伸出手。

    然后，我看到了奇异的一幕：流影象慈禧太后一样，扶着老头的手臂，被人搀下了车。

    ......他不至于那么柔弱吧？！

    显摆，绝对是在显摆！


    作为跟班，我很自觉地自己下车。在落地前，流影隔着披风，习惯性地扶了我一把。

    刚站稳，我便呆若木鸡。

    眼前的情景，如同演戏。流云轩的人规规矩矩地躬身列队两旁，两顶软轿横于车前，轿侧站着一名女子，正背对着我们。

    那女子身姿曼妙，云鬓如螺，着一袭纯白拖地长裙,素若莲花。

    光看这背影，就引人无限遐想。

    我半天搞不清状况，捅了捅流影，他不动也不做声；回头看小杨，他小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鸡蛋。


    女子蓦地转身，低颦浅笑。

    立马，全场抽气。

    果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美女见多了，没见过这般不染纤尘的姿容，举手投足，轻柔如水，雅逸绝俗。

    我暗自感慨：女人生成这样，真应该供起来。


    流影依旧不动，我看不见他风帽下的表情。

    女子娉婷迤逦，移步上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令见者如沐春风（比方我）。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酥倒了一片人。

    我却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她说：

    “影。”




第三十五章

有种女人，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便犹如开闸泻洪，泛滥成灾。

    眼前这位尉（yu）涟小姐，从我下马车进宅子到现在，起码有半个多小时，一张嘴就没消停过，象只苍蝇似的在流影身畔“嗡嗡”。

    唉，果然人不能只看表象。

    “绫月，带这两位小哥去后院厢房。”她抽空吩咐，“公子就住我那儿。”

    小哥？！我这身段有前有后的，她竟没看出我是女人？！......那个，“住我那儿”又是什么意思？同居时代？！

    “小雨是我……义妹。”流影扯过我的衣袖，蓦地斟酌着开口。

    尉涟一楞，这才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轻笑道：“适才没瞧见，原来是位大美人，妹妹莫怪。”

    你眼睛都长流影身上了，怎么瞧得见？我腹诽。

    还有，流影啥时候认我做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这大小姐竟就顺口喊上了......

    我瞪了流影一眼--被风帽挡住了；随即上前施礼，道：“是哥哥不让穿女装，这才一身不伦不类，让小姐见笑了。”切，我才不和她称姐道妹呢！

    “影，你为何不让妹妹穿女装？”一听她喊“影”，我就浑身不舒服。长得挺大家闺秀的，怎么也不看看场合？……真是腻味得要命！

    “恩？”流影一怔，随即抬手帮我整了整纶巾，语含笑谑道：“怕她被旁人瞄了去，我这穷哥哥没钱置嫁妆。”

    他……他居然在别的女人面前调侃我！

    打掉他的手，我气结。柳眉一竖，“嗖嗖嗖”冲某人发射一记杀人眼刀；可惜某人的脸隐在风帽里，也不知道射中没。

    眸中闪过一瞬复杂，尉涟小姐飞快扫了一下他讷讷收回的手，旋即望着我，淡笑不语。

    我扯下纶巾，一头青丝宛如黑缎，滑落满肩。

    “不劳哥哥费心，我要嫁人，自己备嫁妆。”也不理旁人愕然的目光，回头冲小杨喊：“待会让人在我房里添个铺，你晚上就和我睡一处，相互有个照应。”

    小杨怔了片刻，拧眉为难道：“孤男寡女的，恐怕不妥吧？”

    “什么妥不妥的，马车上，没见你有这么多忌讳。”我拿眼刮他，转脸朝尉涟礼节性微笑，“有劳小姐安排一下。”

    哼，跟我玩猫腻？妹妹是吧？见过不可理喻、刁蛮任性的没？咱倒要瞧瞧你这当哥的怎么下台！


    结果，小杨被安排在我隔壁。

    休整一番，又打了个盹儿，头脑顿时清明了不少。

    适才被流影调侃，只晓得怄气，回头仔细想想，他今儿的表现相当耐人寻味。

    以他的性子，怎么着也不该在尉涟小姐面前刻意轻浮。说什么怕我被人瞄了去？还边说边帮我整纶巾……

    难不成……他是拿咱当绝情挡箭牌啊？！

    大有可能！

    ……如此说来，尉涟小姐的命运岂不是同云依有得拼？

    呃，平白又添一份痴怨！


    直到吃晚饭，我才见到流影。

    流影此时已经脱下了披风，换了身宝蓝长衫，丰神俊逸，气宇轩昂。尉涟小姐很默契地换了身同色系的裙子，有意在我面前展示情侣装。

    ……得，真拿我当情敌了不是？！

    我挑眉，淡瞥了流影一眼——后者举止优雅地品着茶，目不斜视。

    嘁，摆明在装傻充楞是吧？好，我自个儿上！

    挂出一脸灿烂的假笑，我万分亲热的捉着尉涟小姐手脖子，上下一阵端详，啧啧称赞她品位超然。果然，她再怎么介怀，马屁还是照样受用，没多久就低声跟我吹嘘起衣裙的面料和做工来。

    表面上装作聊得起劲，心下却颇怜悯这女子：唉，情商指数忒低了点，还弄得这么招摇，说白了，也就一唱独角戏的份儿！

    不经意间，目光掠过流影，只见那小子嘴角正噙着丝看戏的促狭，一双绣花拳不由地攥紧。


    硕大的圆桌摆满了佳肴，却只坐三个人：流影、我、尉涟，小杨不知被打发去了哪。接着，坐席安排自然而然变成了流影旁边粘着尉涟小姐，我坐他们对面。

    开饭时，尉涟招呼道：“都是些流云轩的招牌菜式，妹妹慢用。”

    我点头称谢。这才知道原来流云轩是做饮食连锁的。

    尉涟笑靥如花，一落座，便倾身贴近流影，开始往他碗里布菜，边夹还边作详细介绍，根本当我是空气。

    流影微笑，一脸很享受的温和表情。顺着她的意思，品这尝那的，偶尔还点评几句，居然也对我无视。

    这是什么状况？！

    ……可真奇了怪了！难道是我理解错了？流影并不反感尉涟……

    捏紧筷子，我闷不吭声，蹙眉想着心思，见东西就往嘴里塞，硬是没尝出啥味儿。


    此时见到二位璧人在表演“相敬如宾”，我竟一点也乐不起来。

    习惯这东西，有时真的很可怕。一直以来，流影就象我的私人保姆兼保镖，习惯了他眼里总放着我。这会儿，他摇身一变，成了别人的上帝，还和人家你侬我侬的，实在令我…..气闷。（才发现，我的独占意识很强）

    抬头几次，他俩默契地朝我笑笑，客套两句，又继续表演，着实是自讨没趣；回头决定当他俩透明人，我对着面前的饭菜发泄。

    “小雨，慢些吃，别噎着了。”流影冲我温和道。

    若在平时，我会觉得他是在关心我，可今天听这话，竟刺耳得紧。

    他小子又是哪门子毛病犯了？突然来这么一句，不是令我难堪吗？

    心里那个气啊，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对着尉涟笑道：“多谢小姐的盛情款待，我已经吃好了。两位继续慢用，恕我先行告辞。”

    说完，一拂袖，走人。

    临睡前，婢女送来碗汤药，说是流影怕我积食，让煮的。

    我拿起碗就往窗外扬，洒了一半，又收了回来，想想，还是送进了嘴里。


    次日清晨，我正在院子里练习鸟哨--流影在车上教过一点，我想试试看。

    原本小鸟们都在树上欢喜地吊嗓子，我一吹，顿时掉了一地树叶--它们象撞了鬼似的疯逃，眨眼工夫，连根鸟毛都没了。

    难道流影教错了？这音调原名《鸟类催命符》？！

    “学鸟哨该找二皇子殿下，他才是行家。”小杨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公子也是向殿下学的。”

    “我知道，流影说过，他顶多算是我师兄。”我大窘，忙将鸟哨收了起来，“有机会，我一定向寒枫讨教。”

    小杨没在意，走近，征询我：“难得遇到集市，出去逛逛怎样？”

    “逛什么逛，我又没银子。”我开始往屋里走。

    “我说小姐，你揣着银子干吗？买东西，有人付帐不就行了。”小杨冲我面前，拍了拍钱袋。

    我盯着钱袋，两眼放光，“要不，你先把这个放我身上保管？有了它，我逛街才有胆儿。”

    小杨相当豪气地将钱袋递给我，“拿点碎银子防身也好，反正我带着银票。”

    我望着他，气郁。


    刚走出大门，就撞上了甜蜜一幕——门口停着两轿子，流影正一手搀着尉涟，一手打帘子。

    按流影平常细腻待人的性子，这么做，一点也不为过。问题是，这小姐摆明了对他有意，他还如此温柔体贴，定是对上了眼。

    想当初他对云依，惟恐避之不及，和现在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开始确信他昨天一时刻意表现出的轻浮，是某种爱情考验法。只是，霉女我被他小子利……用……了！

    小杨想打招呼，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然后，我拉着小杨的袖子，准备从轿子后面溜。

    “出去逛逛也好。”流影突然开口，吓我一跳。风帽压得那么低，居然还是看到了我！

    放下帘子，他把嘴唇对着我，“晚上有客人，早点回来。”

    我懒得理他，跨前一步，忽而想起一件事，扭头问他：“什么时候走？”掉进温柔乡，怕是早把冰祁岛给忘了吧？

    “三日后启程。”

    我点头。这时，尉涟掀开帘子，朝我有点皮笑肉不笑（大概是昨晚离席之举，损了她面子），道：“妹妹若赶不上午宴，可在城中流云轩将就将就，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即可。”

    嘁，你直接说“别老早回来防碍我和流影亲热”不就结了，用得着说那么花哨吗？我又不喜欢做电灯泡。

    “劳烦小姐操心，我会照顾自己的。”我笑得春花灿烂，心里狠踢了流影N脚。


    疆城，由于地处两国交界，城中服装、饰物、饮食习惯等等多少参杂了些鸣国风情。正如寒枫所言，鸣国服饰精美华贵，大受各国喜欢。

    逛了一上午，被至少二十个人搭腔（居然有三个是媒婆！），回头率直线飚升，让我那颗膨胀的虚荣心大大满足了一把。切，牛皮不是吹的，咱随便套身女装，也是一绝色。

    挑三拣四的买几套做工精致的衣裙和首饰（主要是我不想用尉涟的东西），弄得小杨两手不闲。心里最满意的是根特细的银丝项链——刚好能穿进鸟哨，将它挂脖子上，免得我老提心吊胆怕弄丢了。


    流云轩的场地选得很好，绝对黄金地带。我本不愿进去，可一想到流影和尉涟那两厮如出一辙的戏谑嘴脸，决定狠敲上一顿。

    小杨先进的门，我站门口张望。因为正是午餐时间，一楼大厅熙熙攘攘，感觉象进了菜市场。

    “公子，实在对不住，今儿没位子了，明儿请赶早。”一名店小二迎上了小杨，点头哈腰。

    小杨睃了一眼二楼，不满道：“楼上不都空着吗？”

    “今儿二楼不对外迎宾，抱歉抱歉。”小二哥连连鞠躬。

    我欲上前议论，从门外踉踉跄跄地奔进来一个人。

    “掌柜的，来了！来了！”那人嚷嚷。

    “这么快？”一名圆脸的中年人赶紧迎了上去，“不是说还要一个时辰吗？”

    “当家的马车打了头阵，其他的人还在城东十里地呢。”

    “那还不快清场子！”掌柜急得跺脚，“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出去迎接当家的。”

    然后，估计用了十分钟左右，一楼的食客全被“请”了出去。

    我和小杨也不例外。


    站在流云轩的大门口，我火冒三丈。

    尉涟拿话堵我，让我有“家”不能回，如今吃顿饭又被人清场……难道是存心整我？！

    “要不，我们换家馆子？”小杨见我面色不善，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哪也不去！”一拢裙角，我坐门槛上，“就这等饭吃。”

    声音未落，一辆四骑马车由东巷驰来，停在了我面前。

    车帘一掀，下来一穿白披风的。

    我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出奇地大：“寒枫！”

    白披风长身玉立，转面朝我，拂下了风帽。




第三十六章

风帽下的脸，面如冠玉，儒雅俊美，眉宇间流溢着一股傲气。

    “在下尉祺。”

    ......呃，那语气傲慢得哪是“在下”啊，根本就是“高高在上”！

    我欠身行礼：“抱歉，认错人了。”（说实话，不是我眼神有问题，他的身形真的和寒枫颇为相似。）

    尉祺“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扬了扬下巴：“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边说边睃向门内。

    我难堪地站在门中央，不知如何下台。小杨伸手将我扯到身后，一脸戒备，道：“流云轩今儿清场，公子恐怕是白跑了一趟。”

    尉祺轻“哼”了一声，从我们身边抬腿进去。

    ......呼，我还没见过这么臭屁的家伙！


    白披风一进门，整个流云轩顿时由忙乱变成慌乱。

    “当家的！”胖掌柜两腿肚子打架，伏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不知您提前到......”

    “算了，瞧着也是临时凑合的。”尉祺冷冷打断他，“我的雅阁可收拾干净了？”

    “回当家的，一直没敢怠慢，连点灰星都不沾。”

    “恩，那就摆宴雅阁吧。”尉祺面色不耐，跨过匍匐一地的人，径自上了二楼。

    我和小杨站门旁看到这幕，立即明白了这位尉祺的来头——敢情他就是当朝宰相啊！难怪听名儿觉得有点耳熟（城门前听过）。再想想，那张脸与尉涟还真有几分相象。

    “切，当个宰相就拽成这样，人家龙子凤孙都没他谱儿大。”我鄙夷。唉，这兄妹俩的德行，真不敢恭维。

    小杨望了我一眼，笑道：“殿下也就对小姐你和颜悦色，在我们面前，可是位地道的冷面主子。”

    呼，那也叫和颜悦色？！流影才是和颜悦色好不好！

    “你家殿下是冰雕的，别指望太多。”


    又逛了一圈，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回尉涟的宅子蹭饭。

    本想把遇见尉祺的事告诉那对“情侣”，结果听下人说，他俩一早出门，还没回来。当下一转念：尉祺来疆城，绝对是大动静，流影他们不可能不知......难道他就是流影说的“客人”？


    初夏的气候很是迷人，我一躺床上，两眼皮子就直打架。索性美美睡上一觉，当护肤。

    再度醒来，已是夕阳斜照。

    婢女进来，说：“我家主子来过了两次，见小姐睡得正香，没好打扰。”

    我问：“有什么事吗？”

    “奴婢不敢问，还是请小姐移步一趟听风阁吧。”


    晓月听风。尉涟的住处果然雅致。

    闺房内，锦绣堂皇，铺设精美，丝毫不显脂粉气。

    我进去的时候，尉涟披着一件藕荷色长袍，有两名婢女正在替她挽发梳头。

    “妹妹休息得可好？”她老是以流影某某的身份喊我。

    “好的很，多谢小姐关心。”我捧着花茶，就了一口，“听说下午你找我？”

    “恩，有点事想和妹妹商量。”她挥手摒退婢女，“我兄长今日抵达疆城，晚宴就设在府中。我与妹妹一见如故，想请妹妹在筵席上献艺助兴。”

    切，什么一见如故、献艺助兴，摆明了是想让我出丑！（我承认我偏见）

    装作为难，我怯弱道：“小姐突然有此一请，让我实在猝不及防，这......”

    “妹妹不必担心，我会先行献艺。”她起身，一脸关切，“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妹妹只要随意就好。”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敢情她是有意拉我比较，好借机在某人面前表现表现。可用得着如此么？某人不是已经摆明了跟你大小姐十分亲近吗？这又何必多此一举！

    “可......”我假装着急，“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我样样不通啊！”

    她一楞，随即笑得无比甜美：“没关系。听影说，你经常练习一种柔体的功夫，要不表演那个也行。”

    我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砸，脸色难看到极点。流影居然连我练瑜珈的事都告诉她了！可恶！典型的“有了老婆卖了……咱”！

    “妹妹这是怎么了？”尉涟坐我身旁，蹙眉道：“若觉得为难，就算了。”

    激将法？眼珠子一转，我勉强笑道：“不知道打鼓行不？”

    “打鼓？”她怔忡。

    “恩，”表情扭捏，我低头道：“以前学过打鼓。”

    “咯咯，女孩子家居然学这个......”她笑到一半，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忙干咳一声，补救道：“真是挺新奇。晚上，还望能一睹妹妹的风采。”

    我一眯眼，不语。

    狐狸是吧？到底谁是狐狸还说不准呢！


    由于时间匆忙，我找不到合适的演出服，就让小杨去当铺寻了一套半新的铜铠甲，找几个会手工的婢女，帮我镶背心；鼓的事，则由尉涟负责。

    一切进行得紧锣密鼓。在我准备上妆时，流影闯了进来，急促地问：“好端端的，献什么艺？”

    心头不快，我堵他：“本姑娘高兴。”嘁，还不是“你家”那个口蜜腹剑的女人搞的鬼。

    “涟儿的琴技歌艺在扶离极负盛名，你又何必......”他后话没说，我知道是什么。

    ......涟儿？......影！......果然亲密无间！我快被二位当猴子耍死了！

    “献丑是吧？你家涟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吼，“你不是连我练习瑜珈的事都告诉她了吗？难不成你也想我在众人面前来一段瑜珈？”

    他垂首。

    “别任性了，小雨。”抓住我的肩，他目光恳切，“我不想你......”

    任性？隔开他的手，我竟有些痛心：“不想我被人笑话，对吗？”

    真不知他是来干什么的？重创我？

    ......今时今日才明白，我在他眼里竟如此不堪！

    扭过头，感觉有水雾在蒙我的眼睛，“让你难做了？我的好哥哥。”放下眼帘，我自嘲，“我千斯雨丢得起这个脸！你要是不想被拖下水，就摆好姿势坐那儿，一起看笑话吧。”


    流影，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十七章

一根红丝带，一件红梅黑缎外披，除了项上的紫水晶鸟哨，我不着一饰，素面朝天。

    步入筵席时，已是高朋满座。

    刚摸到边角坐下，尉涟的婢女就过来请我。

    我的位子被安排在左首第二席，与首席相近——首席上坐着三个人：流影、尉祺、尉涟。

    流影依旧一身玄色披风，将风帽压得很低，神秘而高贵。他这样子无疑更容易引人浮想联翩，几乎全场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流转，反而忽略了那位喜欢拿下巴“看”人的宰相大人。

    而此时的尉祺似乎兴致很好，正探过身子与流影俯耳交谈，一脸笑意。

    尉涟见我目光扫过，朝我举举杯；我把盏回敬，点头微笑。

    无意中环视四周，竟发现参加夜宴的大多是身着战袍的骠悍将领。

    我掩唇轻笑。看来，今天的节目我是选对了。


    尉涟的琴音比起千翊多了丝柔情，少了分豪气，宛转悠扬，欢畅淋漓。配上黄莺歌喉，清亮悦耳，任何耳朵没毛病的人都听得出：某人正堕入爱河里，浓情蜜意得很。

    一曲毕，余音绕梁，击掌和赞誉经久不绝。

    我起身，向首席鞠躬，特意忽视他们诧异的目光，平静道：“今日闻得小姐一曲天籁，真是三生有幸。斯雨也想为大家献上一段，了以助兴。”

    “这位是……”尉祺蹙眉，侧过脸，询问尉涟。

    “舍妹。”流影淡淡道。

    “哦？影何时多了个妹妹？”仔细审视了我一遍，尉祺挑眉：“我和小姐好象在哪里见过？”

    我抬头，浅笑：“不是好象，是中午才见过，流云轩门前。”

    他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好在没再加一句：坐门槛上认错人的那位。

    怕他说起更多，我抢先道：“小女今日有幸见到宰相大人，深感欣喜，为此奉上一段……”

    “小雨！”流影猛地打断我。

    “妹妹看来早已胸有成竹，我等也盼着欣赏你的精彩表演呢。”尉涟把流影的话压了回去，微笑着命人摆鼓。

    我行礼，笑道：“多谢小姐鼓励。”


    鼓槌很快被托盘盛了上来，我脱下外披，露出一身短打裤装，自认为够英姿飒爽。

    正探手去拿鼓槌，一只玉润修长的手在我之前抓起了它们。

    流影侧身耳语：“我陪你。”

    我楞。

    他越过我，无视那对兄妹一脸错愕，自行走到鼓架前，双手一抬，鼓槌在指间轻盈转动。

    “咚！”

    鼓声如雷，震撼全场。


    临时插进个伴乐的，把我原先的设想彻底打乱——少了道具，不得不将《兰陵王》片段改成了半截《花木兰》。

    流影敲的是战鼓，节奏急促，铿锵有力，犹如身处百万雄师之中，振臂一呼，便可唤出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激荡的鼓声燃起了在场将领们的斗志，纷纷跟着鼓点以掌击桌，呐喊助威。

    一时间，宴会成了教练场，热闹非凡。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我连做了几个飞旋，一劈腿，干脆利落地定格谢幕。

    流影随即双槌一夹，鼓声嘎然而止。

    众人如同收到军令一般，一齐收声。

    场面蓦地变得庄严肃穆。


    我全身而退，回头却见流影静静立于场地中央，宛若一尊身披铠甲的战神，气势如鸿。

    所有人摒住了呼吸，连我都被震慑得大气不敢出。

    呼，从没见过这样的流影——神圣威严！


    他一抖肩，披风滑落。人群顿时爆发阵阵惊呼。

    “恭迎太子殿下回国！”

    有人高喊一声。

    随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这……这是什么意思？是有意安排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忐忑不安地往首席偷瞥了一眼，正瞧见尉祺狡黠窃笑的侧脸。

    脑子里徒然蹦出两字，吓我一身冷汗——

    谋反！




第三十八章

次日一早，我被宰相大人请去聊天。

    他降低下巴与我平视，目光深邃而锋芒；光用鼻子我也能嗅到一丝不寻常。

    客套了一番，他先开的口：“昨夜的决定太过唐突，姑娘没受惊吧？”

    “还好，”我颔首，“流影的身份，我早已知晓。”

    他一滞，食指刮过光洁的下颌，轻笑：“姑娘直呼其名，想来与影的关系确是非同一般。”

    在他们面前，流影一直自居为兄，我就这么脱口喊他名字，难怪令尉祺敏感。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他睃了我一眼，叹道：“他为人就是太过善良，对谁都热心得很。”

    我捧起茶碗，不语。

    “不过，看得出他对姑娘犹为上心。”白皙的手指在茶碗上打转，他清淡笑道：“昨夜影为姑娘击鼓伴奏之举，着实令我吃惊不浅，事后，舍妹还被他指责了一顿。”

    茶碗没放稳，溅出了几滴水。

    我依旧默然。能说什么？

    长吁了一口气，他颇凝重：“这些年来，他愿真心维护的东西并不多，希望姑娘能好好珍惜。”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望他，颦眉：“大人恐怕是误会了。”

    他眯眼一线，嘴角上挑，笑容灿若朝霞。

    “你们的事情，与我本不相干，今天就算我多事吧。”品了一口茶，“有些事情原不该让姑娘知道，可如今还是知道的好……”


    拂离皇帝在婚姻问题上比较保守，历来宫廷里只存在正室皇后和侧室大妃两位妻子。上任皇帝共有五名子女，皇后孕有其三，流影为长。但按年龄排列，他的头上还有一位大妃所生的哥哥，这样，他就和寒枫一样，是皇次子。然而，就算是皇次子，自幼出类拔萃且出生正室的他，在行完冠礼后，仍毫不意外地被选为太子，并开始辅助朝政。

    尉家这对兄妹与流影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尉祺的父亲曾是大学士，深得先帝器重，尉祺比流影小两岁，十岁进宫，做为流影的伴读，直到十六岁出士。流影十八岁那年本该大婚，先帝钦点的是尉涟，却因皇后病故，守孝三年而拖延。孝期最后一年春，先帝卧病，恰逢苛里沃皇帝寿辰，流影被指派出使，一去九个月，朝野大乱。当时，先帝病中命大皇子临政，不想大妃与皇叔景王勾结，趁机戒严皇宫，在朝堂上大肆清除异己，帮大皇子夺权。景王的势力庞大，流影又不曾提防，很快，皇帝帮、太子派被打压得抬不起头。尉祺的父亲联合几名大臣上书皇帝，弹劾不成，反倒在不久后，莫名遇害。尉祺当时官阶不高，只能忍气吞声，想等流影回来重振旗鼓。

    不料，流影一回朝，就被软禁宫中。数日后，传出先帝遇刺，为流影指派。理由是：先帝欲改诏书，废流影立大皇子为太子，流影得知后，一不做二不休，起了杀念。那时，景王管理刑部，指出其罪当诛。好在朝中有几位老臣力驳：此案涉及皇脉，不可轻易诛杀。尉祺为此翻阅典籍，发现可用“流放”定罪，联合几位老臣立挺。景王最终妥协，将流影刺字流放。

    流影流放途中，多次遭人暗算。有一次中毒，几乎丧命，被一位修行者所救，带回了冰祁岛，并制造了一出假死的戏码，才逃脱了景王的追杀。

    当然，这些事是秘而不宣的，连尉祺也是后来才得知。


    与此同时，流影的同胞弟妹被囚冷宫，饱受欺凌。

    大皇子授位当日遇刺身亡，凶手被指认是流影母族的人。于是，整个外戚被株连，一并下狱，生机渺茫。

    如此，一年不到，流影一脉，尽数消殆。


    第二年年关，流影潜回京都，联系上了尉祺。此时，景王已称帝，尉祺在朝堂也略有作为。正如街头传言，为了帮助流影，重整实力，尉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牺牲色相，巴结景王，换取信任，暗中培植势力，并命其妹经营流云轩，凑集资金，准备反击。

    多年来，尉祺打下根基，就等着流影归来，找一个能调集兵马的机会，谋反。正巧苛里沃与鸣国开战，尉祺便向景王献计，囤兵边塞，对外称防范，暗中等待机会，与苛里沃两面夹击，趁机瓜分鸣国。此建议得到景王赞许，授权于他负责。

    从而有了昨夜一幕。


    静静聆听，我心情沉重。

    眼中的流影，一直是平和细腻，处世不惊，一副标准保护者的姿态。即使流放他乡，也不见他显露一丝阴郁。可谁会想到，他也有那么多的无奈。

    正如尉祺所说：“影不想当皇帝，可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去谋反的理由，所以，他不得不当……责任感迫使他为了家人，为了我们，必须这么做，没有退路！”

    是的，他，已不仅仅是流影，他是希望！

    不禁重新端详了一遍尉祺那张俊美儒雅的脸——这位骄傲自负的男人，为了流影心甘情愿付出自己的所有，执著坚定。

    有这样的知己好友，真不知是流影的幸运还是不幸……


    是夜，尉涟拎着灯笼来我房里，一坐几小时，喝了N杯茶，就是一言不发。我见她眼眶微红，一脸怨妇状，非常识趣的闭嘴，陪她呆坐。

    那气氛，诡异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挨到她小姐挪屁股起身，临出门的当儿，竟无比幽怨地来一句：“影这次回来变化不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三句话里有两句离不开小雨你......想来，我才是他心中货真价实的妹妹吧。”说完，自嘲一笑，比来时走得快。

    我怔了片刻，没弄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第三日，我见到了流影。他坐在马车里，向我招手。

    “还有十日左右，我们可到冰祁岛。”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微笑。

    我心里特别扭，盯了他一会，讷讷道：“其实，你不必亲自送我去。”

    他凑近我，“小雨还在生我的气？那日都怪我卤莽，不知道小雨的舞技如此了得，还以为你先前是在赌气，害我瞎操心。”

    “嘁，也不问问，黎城今年的花魁是谁？”我得意，白了他一眼，道：“只是，你那鼓敲得太烂了，害得我没发挥出水平来。”

    唉，大家都听你敲鼓去了，没什么心思欣赏我的舞姿，失败。

    他爽朗一笑：“看来是我的错，下次还是你自己敲吧。”

    我扔一本书，砸他脑袋上，“还想有下次？下次我直接敲你脑袋。”


    有时，快乐很简单。只要装作不愉快或担心害怕的事情不存在，蒙着眼睛继续当傻瓜就行了。

    我心忖，笑靥如花。




第三十九章

接下来几天，流影和我都不约而同地避免触及疆城的事。

    生活仿佛一尘未变,我们照样嬉笑怒骂，谈笑风生。只是笑过之后，彼此心知肚明：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平复如初。

    那日午后，流影小寐。弯曲着两条长腿，斜靠在车壁上，俊颜安然，唇角微翘，神情甜美得象个孩童。

    我一眨不眨地盯了他好久，蓦地有些酸楚。这样一个无比美好的人，却只能为了别人活着……

    “真的只能当皇帝？”我目光空洞，喃喃自问。

    “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留在泽希森林。”流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声音满是苦涩。

    不知触动了心底哪根弦，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下来。


    风尘仆仆、颠簸流离了几个月，终于见到冰祁岛——碧水连天，苍茫浩瀚，遥遥瞧见一座白色小岛，突兀在地平线上。

    “怎么是白色的？那地方不会常年冰封吧？”我刚钻出马车，眉头就拧起了麻花。

    冰祁岛，难道真是冰堆的？我可不喜欢冬天。

    “冰雪倒不曾有，只是岛主偏好素白，将整座岛屿修葺成了白色而已。”流影指着水天之间，“远远望去，雪色迷离，如同冰雕玉砌,故名冰祁岛。”

    我点头，笑道：“不管怎么着,没雪就好。我属冬眠科,一到寒季，手脚就木得厉害，特烦。”

    他斜睨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小雨以后还是住在扶离吧，扶离的冬天一如初夏，气温偏暖,绝不会下雪。”

    我白了他一眼,"那算什么冬天,整个一四季不明。"

    他浅笑,唇形弯得很好看:"好象鸣国的四季最分明。"

    没料到会有此一说,我干咳一声掩视尴尬,打马虎道：“那个......小杨怎么还没回来？”随即装作很忙，四下张望着找小杨。

    “大概是没找到肯去冰祁岛的船。”他剑眉一紧。

    “没船肯去?”我诧异。

    “岛主是位性格孤僻的修行者，不喜欢外人打扰，在岛的周围水域设了些机关，不识布局的，很容易出事。”

    “你不早说！”我瞪他，“这不摆明了去不了吗？还叫小杨找什么船。”

    “船是一定有的，”流影负手背后，逆风而立，“既然岛主能来去自如，必定是有船接送。”

    “笨啊你，他的船干吗不停岛上，要停这里？”

    他眯了眯眼，神情很是赏心悦目，“他要见你，自然会留船等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小杨怏怏不快地返回。

    “都说那地方有古怪，没人肯去。”

    “早知道了，”我安慰他，“反正去不了，又不是我们的错。”

    正抬腿上车,身后传来一个清翠的声音:"刘公子!"

    三人回头,但见一名白衣少女飘然而至,对着流影行礼。

    "不知刚才问船的小哥是公子的人,奴婢若没跟来瞧瞧,险些错过了。"

    "好在素昕姑娘有心,这才见着了。"流影淡笑着顺话说道。

    "岛主等公子,等了好些日子了,不知公子可有好消息带来?"

    "消息是没有,其他的倒有。"流影顿了顿,"烦劳姑娘送我们一程。"


    一叶轻舟,霜白竹篷。我和流影坐在船头,素昕撑竿于尾。

    "这岛主果真喜爱白色,连根撑船的竿子都白的。"我小声嘀咕。

    "人各有所好,只是他更加偏执罢了。"

    我点头。突然想起寒枫上次是在船上吹哨引鸟来着,或许这水上吹哨的效果会好些。

    边想,我边探手入领,将鸟哨扯出来,含嘴里吹。

    "这是做甚?"流影不解。

    没空回答,我继续吹。结果,捣鼓了半天,连一根鸟毛也没招来。

    我大受打击,对着流影发泄:"你教的是什么调子,根本就行不通!"

    他好笑地望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枚青色鸟哨塞嘴里,薄唇一抿,清音透耳。

    不消片刻,天空中黑压压盘旋着一堆带翅膀的。

    "难道是寒枫给我的鸟哨有问题?"我皱眉,对着紫水晶哨子左瞄右瞄。

    流影闻言收音,将鸟哨纳入怀中,凑前细瞧了瞧我手中的鸟哨,继而,非常自然地拿过去……塞他嘴里!

    我的脸"噌"一下红到了脖根——那鸟哨可是刚从我嘴里扯出来的啊!而且……他与我这距离也忒近了点吧?!毕竟这鸟哨我是挂在脖子上的哦,从流影背后的角度看去,很容易产生限制级的误会。


    紫水晶鸟哨一到他嘴里,便招来了更多的水鸟;可怜我一直僵着身子,开始热得冒汗。

    "鸟哨没问题。寒枫做事向来严谨,不会有失。"流影若无其事地将紫水晶鸟哨捏在指间,腾出一只手倒了杯清茶,把哨子浸入杯中摇晃清洗。如此反复几次以后,掏出一块白丝巾,细细擦拭干净,递与我。

    "适才无意冒犯……"他往一旁退了几尺,声音细若蚊蝇,白玉耳垂竟有些泛红。

    我装作没听见,指着天空惊呼:"哎呀,这岛主可真是位神人,你瞧瞧,连鸟毛都给弄白了!"

    流影一楞,抬头望了一眼,随即,眸子闪亮地瞄着我笑。


    扁舟转来拐去地终于靠近了岛屿,下船的时候,我才发现流影手中多了一只四方盒子。

    这次不用问,我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我来这时空都快一年了,那颗头颅被七转八转的,就不会腐烂吗?还是说这时代的防腐技术特别卓越!

    雪地呆久了,容易得雪盲症。我猜,在这岛上呆久了,也会得那症。

    面前的山石草木居然是白色的!白花花、银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只觉得眼睛灼的难受。

    我不停地揉眼睛,眼泪直淌。

    流影猛地拉住我,低声道:"等等。"

    话音未落,一条宽大的草绿薄纱带套在了我脸上,刺目感顿时舒缓了不少。

    回头,见流影往自己脸上也套了一根——若换成黑色,再挖两眼孔,就一古装版佐罗。

    ……长得俊就是没办法,蒙块布也是一朦胧美男。


    越往里走,越是满目灿白。亭台楼阁,琼宇瑶池,或许在逆光中才能瞄出个轮廓棱角来。

    踏上拱月桥,一抬眼,瞧见不远处地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近纯白的人。




第四十章

眼前这位自称玄玑的岛主，光看样子，绝对估测不出他的年龄。

    一头瀑布银发垂及脚踝，苍白、几近透明的脸却年轻得很，目测大概不会超过三十出头，长得还挺端正（美男见多了，审美标准提高），身形如竹，挺拔瘦削，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骨。

    只是盯着我时，那眼神炽热得能在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我暗叹：拜托，再怎么激动，也别表现得那么露骨好不好！？


    步入内庭，终于见到了些有颜色的东西--青松华盖下，摆着一张墨玉石桌，桌上一只碧晶酒壶，三只琉璃盏。

    落座，斟酒。

    将手中的盒子递给玄玑，流影道：“这是岛主要的东西。”

    玄玑含笑点头，把盒子交给了侧立一旁的素昕--后者拎起盒子，行礼退了出去。

    流影扭头冲我温和一笑，随即小心地将我额上的面皮揭掉，露出莲印来。

    “岛主要见小雨，不知有何事？”

    玄玑举杯，岔开话题，好客道：“来，先饮一杯我去年酿的白露花雕。”

    出于礼貌，我和流影端杯轻抿。

    酒一入口，顿觉唇齿留香，说不出的清甜回味，连我这种沾不得杯中物的人，都不禁暗赞：好酒！

    果然，杯一离唇，就听流影谦逊夸道：“品酒我本是门外汉，不过，此酒入口清醇，香气四溢，实属难得的佳酿。”

    玄玑爽朗一笑，道：“忘了你是品茶的行家，该给你上茶才对。”

    颔首浅笑，流影道：“美酒易醉，香茗醒神。我只是好几口清茶，谈不上什么行家。”

    听他们这么一讲，我才发觉自己实在没心没肺——和流影相处了这么久，居然没留意到如此明显的嗜好。流影的确喜茶，每次见他，大都是一杯清茶在手；而真正好酒的却是寒枫，他小子没事就爱拎着酒壶，自斟自饮。


    “姑娘可是有话要问我？”玄玑为自己续酒，淡淡问。

    点头，我放下酒杯，正色道：“的确是有太多疑问需要答案。”望了一眼流影，声音尽量镇定地继续，“可如今，我只想问一句：你能帮我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吗？”只要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此话一出，流影猛地抬头看我，眼眸复杂，握盏的手抖得厉害，酒撒了一袖。

    玄玑瞥了我一眼，“原来的地方？”

    “不要告诉我，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我指着额间的莲印，有些激动：“你为什么要见我？莲印是怎么回事？凌嫣是谁？我是怎么来的？你应该很清楚。”

    玄玑怔忡不语。

    果然被我猜中了--他要见我，是因为莲印，而莲印又必然与那副画中的女子凌嫣有关。

    “如果你想好了，”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玄玑比划了一下三根手指，“三个月，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流影走的时候，我站在高处，远远看着--他肩背挺直，步履沉缓，绿纱带在发间轻扬，明蓝华袍迎风猎猎。

    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自我提出要“回去”后，他再也没开口说话，闷声不响地将一壶酒全灌进了肚。他不善于劝说，上次在尉涟那里，我就瞧出来了。所以，他只得任我留下。


    “流影……”我把手合成喇叭状，大喊。

    他回头。绿纱带横在脸上，看不清他的眉眼。

    我举起右手，冲他比画了一个手势：中指与食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指并拢，中指与无名指间呈“V”字形。

    这手势是很早以前我在某部卡通片里看到的，只记得它代表着祝福。

    遥遥相望，他就那么静立在原地，良久。

    然后，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随着玄玑穿过几道苍石屏障，眼前倏地一亮，赫然开朗——此处绿水青山，红栏朱阁，好比世外桃源！光看这儿，怎么也无法想象它的外围会是一片刺目的灿白。

    偏好白色？！我看是故弄玄虚还差不多。

    鄙夷地瞄了玄玑一眼，脑子里蹦出两字：虚伪。


    兜了一大圈子，才发现整座岛上，除了玄玑、素昕和我，没有其他人。

    用过晚餐，玄玑向素昕叮嘱了几句，说要闭关一阵子，为送我回去做些准备。

    我当时心头一热，上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箩筐赞美词来表达感激之情，弄得玄玑脸上一阵红白。事后静下心来一思量，觉得很是诧异：他居然那么好说话，甚至过于倾心尽力。难道他想见我的目的，就是要送我回去？！


    暂住的小阁楼里，有许多凌嫣的画像（我当然不会认为那画上的人是自己），或坐或立，装束华贵，表情娴静，姿态优美--只是左找右找，就是没见着跳飞天舞的。

    唉，光看这“凌嫣专场”，不经大脑都知道玄玑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

    回头想想，或许他把我当成了凌嫣的替身，愿意万般照顾也说不定。


    素昕服侍周全，却总是来去匆匆，对我的任何提问，保持沉默。

    每日清晨，她必会带我去泡药汤--一池奶白色的东东，说是玄玑交代过，能助我提升体力。如今我学乖了，什么也不问（问了也白问），脱了衣服就钻进去。泡了几日，没觉不妥，继续。


    没人的时候，我大多会坐在窗前发呆，想些有的没的东东--今时今日说离开，已不似来时那般洒脱了，甚至有些后悔这么快作决定。

    日子似水，思念越发如影随形。于是，我常常沉浸在回忆中，思念着，一个人傻笑。

    记忆里最深刻的往往是初识。很多时候，我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千翊时，他“恶毒”地将我抛下山崖，口中还碎念着什么“与万物同在”；会想起流影整个一原始人的形象，却斯文无比地吃着手撕烤肉，不伦不类；会想起那日溪水对岸，寒枫一袭白披风，清清淡淡的和着臭马一起气我；会想起长歌时怯弱时自信的笑容，想起柏夜嗓音低沉的打着媚眼，想起奶我的米卡，想起铁塔身形的奴……

    然后，开始瞎操心：千翊的伤势、流影的皇位、寒枫的周全......

    ......原来，这里有我那么多的牵挂。


    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二十一天时，玄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时值月黑风高，我正在给鸟哨洗澡，边洗还边哼哼。他忽然从敞开的窗子外飞了进来，乍看就一白无常，骇得我大叫“有鬼啊”，一盆水下去，淋了他个透心凉。

    我还没缓过神来，就见他含恨转身，白影一晃，从窗子跳了下去--那个......不至于是想不开吧？！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大人非常正常地走大门进来。

    “听素昕说，你很好奇凌嫣的事。”银发一缕缕地滴水，他淡扫了我一眼。

    “我只是想知道我与她有何瓜葛。”我指了指椅子，请他坐。

    “如果为难的话，就当我没提过。反正我就要离开这里了，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他微点了点头，径直走我面前，面色凝重道：“你可还记得那句咒语？”

    “什么咒语？！”我哪听过什么咒语啊。

    “天泽众生......魂佑苍穹......心化菡萏......无我空灵......”

    那一瞬，我几欲昏厥。




第四十一章

其实，我早就怀疑那个幻听有古怪，没想到居然会是什么咒语。

    玄玑没再多话，示意我跟着他。出了阁楼，他一路引我进入了一间宽敞的密室。

    虽是深夜，空间又封闭，密室内却分外明亮--四壁皆是由整块夜晶石打砌的；晶莹剔透的地面上刻满了怪异的符号和图腾。一张雕工精美的白玉石床搁置正中，石床上摆着一圆柱形的东东，大概半米高，泛着玛瑙般的色泽。

    “这里是岛主闭关的地方？”我环顾一圈，问道。

    玄玑轻笑点头，示意我坐到玉石床上。

    我不明所以地坐了上去。

    “盘腿合眼，环臂抱住定魂神器。”指着圆柱体，他继续下指令。

    我照做。

    然后，听到他似乎重重吁了口气，“放松自己，什么都别想，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万籁俱寂，我终于排除杂念，老僧入定。怀中冰冷的器皿，点点升温，那个幻听的魔咒又开始钻入我的脑神经，反复念叨着，挥之不去：

    “天泽众生......魂佑苍穹......心化菡萏......无我空灵......”

    渐渐，我心宁如水，思维意识开始涣散......


    “我将给你一个幻境，让你重新经历一次百年前凌嫣的一些经历......在幻灭之前，你会彻底忘记真实的自己……而你，”玄玑的声音飘飘忽忽，透心入脑，“就是凌嫣！”

    刹那间，最后一点意识，灰飞湮灭……


    一场盛大豪华的宫廷宴会。斛光交错，歌舞升平。

    我微笑，难掩满心喜悦，借着举杯扬袖的当儿，偷瞥了一眼高处那个至尊天下的位子。

    ——高位上端坐着一名雍容华贵、英姿勃发的俊逸男子，身着墨紫皇袍，眉目冷峻，不怒而威，气势凌人。

    盈盈起身，我向他匐地行礼，一袭红丝羽袍铺满玉阶，“为贺新皇登基大喜，皇妹特奉上新创的飞天舞一曲，望我皇恩准。”

    “准了。”男子声音低沉。

    我含笑抬头，正对上他半眯的眼，那目光灼热缠绵，一如我心......


    月桂树下，香气沁人。

    新皇轻拥我肩，微凉的薄唇摩擦着耳垂，逗得我一阵吃笑。

    “嫣，我不会让别人带走你，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他对着我耳朵哈气，嗓音柔腻而坚定。

    我娇嗲地推开他，“可太后已经答应了苛劲将军的求婚，昨儿还传我去说这事来着。”

    “你怎么回答的？”他皱眉，不悦。

    “我能怎么回答，当然是说‘一切听从皇上、太后的安排’。”我垂头若泣，“父皇母妃都不在了，我能依恃谁？”

    扳起我的脸，他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说誓言：“不用依恃谁。记住，这整个摩亚是我的，而我凌君霆却是你的，是嫣你一个人的！”


    宫墙绵长，我裹紧厚重的披风，在寒冷的黑夜里潜行。

    君霆的宫殿就在眼前，每走近一步，我的心也随之怦然加速。

    跨进宫门时，一只手挡住了我。我掀开风帽，来人伏地。

    “公主请回吧，这会儿太后正在御书房里训话，恐怕皇上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来见您。”

    我认出说话的人是君霆的贴身小厮桑多。

    “没关系，我可以在寝宫里等。”我抬腿越过他。

    桑多没敢再多言，引着我往内室走去。

    寝宫内温暖如春，芬芳四溢。我猫窝在软榻上，呼吸着他的气息，有搭没搭地翻阅着一本画册——那是君霆为我作的，每一张都是我翩翩而舞的姿态。他说，舞中的我，浑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的美，令人沉醉；他还说，要为我记录每一次起舞的风采，等到我老得再也抬不动腿时，拿出来糗我。

    我笑。

    翻到最后一页，满目樱红，画的是飞天舞——是我在他登基之日特意为他而跳的。


    似梦非梦地等了他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睡着了。

    举目窗外，寒光清冷，夜凉如水，而房中的我，思念如火如荼。提着裙摆，我猫步穿行于道道回廊，遥遥望见御书房里一片灯火通明。

    靠着窗柃，我从缝隙间，见到了他……还有他身后衣饰繁琐的太后。

    沉默无尽。就在我以为不再有人开口时，太后尖利的嗓音突兀响起。

    “我不会让她留在宫里，继续妖惑皇上。”她强压着愤怒，“不愿意下嫁苛劲？好，我这里还有好几张求姻的折子，任她选。无论如何，新年之前，一定要把她嫁出去！”

    “若朕不同意呢？”他的声音沙哑。

    “你……你居然用‘朕’来压母后？！”她扬起手，滞了一下，又缩回，气息不稳：“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她的身份。她是你妹妹！”

    “是，是兄妹。”他转过身，面对着太后，我看不见他的脸。

    “不过，您似乎太过健忘，少说了那几个字：名义上的。”

    “啪！”一声脆响，他的脸被重重扇上——我的心猛地抽疼。

    太后捂着微抖的手，忿忿道：“死心吧，这辈子你都休想娶她！”语毕，转身欲走。

    “如果我愿意放弃皇位……”他语气淡定。

    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太后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她将听不到新年的祝福。”




第四十二章

祭堂一如既往的静谧。

    前世的喧哗荣辱，早已与逝者一并随风散了去，余留几块乌漆灵位，空对孤灯。

    我久久凝视着那双刻有父母名讳的木牌，静立堂中。

    父皇生前清心寡欲，后嗣只有我和君霆二人。而立之年开始沉迷于法事修行，遂将朝堂之事托与太后和两位皇叔共治，专心避世。他是个不注重亲情的父亲，我和君霆鲜能见到他，以至于多年来，我对他的印象，还不如那位银发清瘦的修行者深刻。

    那位名为玄玑的修行者，曾被父皇礼待上宾，在宫中一住四载，同食共寝，研习修炼之道。辞别之际，他为时值六龄的我点下了额间这朱砂莲印，言之可庇佑我此生平安。并命我牢记一句咒语，据说配合手势，能在关键时刻，激发莲印中蕴藏的灵力，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用——凡是咒语，必有被反噬的可能。我那时太小，只觉得这莲印点在额间，很是漂亮，开心的冲着他苍白的面颊，细啄了一下，以示谢意。如今想来，宫中大风大浪不少，我却未伤分毫，无惊无险，大概是托了这莲印的庇佑。


    一想到母妃，我就心痛。她一向无欲无求，随性而淡漠，对我也不过是维持面子，不亲不疏。父皇死时，我方满十三，她执意要殉葬，丝毫未顾念我的将来。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怨恨她的冷酷无情，令我此后多年，在专政的太后面前，一如丧家乞怜的小狗。

    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在无论如何，还有君霆一直陪伴身边，从小到大，从女孩到女人......

    收拾好心神，焚香三柱，叩首跪拜。我心中呢喃：“父皇、母妃，儿已应允了太后，下嫁苛劲，明日大婚，恐怕以后不能常来探望。若二位在天有灵，保佑我腹中孩儿能平安临世......”


    再过三日，就是新年。宫中张灯结彩，一派瑞气祥和。

    此时，我的寝殿犹为热闹。窗台横梁被锦缎花绫装扮一新，奴仆鱼贯穿梭，内侍贺礼不断。

    我是今日的新娘，而我的新郎却不是君霆。

    镜前的面容，美丽如昔，只是新挽的发髻间多了几支红璎凤钗，显得极为浓重喜庆。换上绣着并蒂莲的四层红裳嫁衣，我被搀扶着前往朝堂见礼。

    千般娇媚，万般动人。当我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整个朝堂戛然寂静。

    大殿上井然有序地站满了上朝的大臣。

    左手边，是太后母系的权臣，寒氏一族；右手边，是我“夫君”苛家的武将；再往前，靠近御座的是我两位皇叔。

    最上面那位，是摩亚的新主、我的皇兄——凌君霆。


    为配合这身喜服，我一路微笑着步入。


    听完太后、皇叔们假惺惺地体己话后，我与新郎苛劲向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辞行。

    自进入朝堂，我一直低眉垂目，不去看君霆——我实在不敢面对他或冷漠或哀伤的表情。

    礼毕转身，心破碎一地。我被苛劲拉着往外走。

    “慢着！”君霆清冷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依照我摩亚的习俗，妹妹出阁，兄长不是应当代替父母，送她出门上轿吗？朕还没起身，怎么就急着走了？！”

    苛劲慌忙回身跪下，“皇上息怒。我等臣子，不敢惊动皇上万尊之驾。”

    “你是臣子，可公主是朕的皇妹！”君霆有些怒气，语气颇为激烈。

    “皇上......”太后的声音低沉微恼。

    “不必多言！”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只微颤冰凉的手握住了我。


    大殿外的台阶很长，长得让我曾以为这辈子也走不完。

    君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拽得我生疼；我倔着不吭声。

    我曾想过离开的时候，在他面前会如何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结果，我竟一个字没说，一滴泪没掉。

    宫门外，大红花轿旁跪满了人。我压抑着满腔酸楚，抬脚上轿。

    一双手猛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我，君霆咬着我的耳垂，喃咛：“我要带你走！”

    我一震，泪瞬间滑落。


    神驹飞驰，将身后追兵，甩得老远。

    巍峨的南城门已近在咫尺，我窝在君霆怀中，略松了口气。

    “拿下劫持公主的恶徒！”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吼。

    眨眼工夫，城门前哗拉拉涌出一队长矛铠甲的士兵。

    “大胆！连朕也敢阻拦！”君霆沉声喝道。

    士兵被震慑，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拉大圈子围着我们，进退两难。

    一位华衣妇人从人群中缓步走来，一脸愠怒：“朕？！你这贼子是哪家的‘朕’？”

    这妇人，是我姑母文汐公主。

    君霆身体微微一僵，声音冷厉：“放肆！”

    “谁放肆？是贱人寒氏，还是姓苛的？！”姑母额冒青筋，面目狰狞，“居然想李代桃僵，让我凌家江山易主！”

    君霆不语，充血的双瞳死盯着姑母身后——桑多。


    “姑母，君霆已经放弃了皇位，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在马上匆匆向她行礼，语气恳切。

    “哼！你居然为这贼子求情？”姑母气愤难平。若是在马下，说不定早受了她一耳光。

    我欲辩解，忽闻身后一阵嘈杂，马蹄声急促，由远渐近。

    君霆一手搂紧我，一手抖动缰绳，不顾一切地冲向城门……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密集的追兵和乱飞的箭矢。我紧紧回抱着君霆，既害怕又幸福。

    “嫣，我若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往南走，去拉尔缇山找玄玑，他必会帮你。”君霆低头，薄唇贴在我额上，轻声交代。

    我一怔，脸埋在他胸口，“这些话我都没听见。不管怎样，这辈子你休想再离开我。”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声音有些苍凉：“我也想……”

    捂住他的唇，我攀上他的颈项，羞涩低语：“待到明年夏天，你就当父亲了。”

    他浑身一颤，将我揉进怀中，喉间有压抑的哽咽……


    那日，我们终于到达了拉尔缇山。

    那日，君霆在我怀中冷却——后背一截羽箭耗尽了他的生命。

    仇恨瞬间根生地锢。

    拉尔缇山顶峰，我怒目以对，红裳翻飞。那些为了所谓皇族尊严围剿而来的人，在我面前狞笑，脚下的泽希森林一片狼籍。

    我睥睨着他们，扯起干涸的唇，讥诮。继而，沉缓闭目，以食指、中指压住莲印，净心祈咒：天泽众生......魂佑苍穹......心化菡萏......无我空灵......

    一缕红光自莲印中溢出出，头颅撕裂般巨痛。

    我冷笑，将所有悲愤化作永恒的诅咒，声音从容而尖锐：

    “请伟大的拉尔缇山神作证，我愿用生命献祭，诅咒面前这群丑恶的罪人：掌权者，血脉相残，永无善果；相爱者，历尽磨难，终得不到！”

    红光徒然大盛，如同燃放的烟火，绚烂短暂却触目惊心......

    光芒黯淡时，诡魅的莲印消逝无形！

    耳边诅咒的魔音仍在萦绕，我放声长啸。血，顷刻间从脆弱的体内迸出，妖艳瑰丽，飞溅漫天......




第四十三章

还没从惨烈的“兄妹”恋中解脱出来，玄玑的声音就钻进了脑子里：“......君霆的身份一被暴露，太后无地自容，当场自尽......东窗事发后，苛家干脆揭竿而起，依恃重兵倒伐皇室，遂掀战火......寒氏一族先是作壁上观，随后趁乱迁入北方，占据多处重镇......三族成割据之势，开始陷入了长达九年的战乱......摩亚帝国经此大战，被一分为三：东为苛里沃国，北为鸣国，西南为昔日摩亚皇族的扶离国。”

    如此说来，流影是摩亚皇族的直系后裔？一直只晓得他的字号是流影，如今才知道他原来姓凌。

    但这些历史问题都不是我所关心，我最关心的是--

    “凌嫣的莲印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不错，她将莲印化作了怨咒。”

    “那为何我的额上还有莲印？”

    “你额上的莲印，和她的不同。”玄玑拭了拭鬓角的汗--看来刚才制造幻境，费了他不少灵力。

    “你的莲印只是媒介。”

    “媒介？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能将你与这里，甚至与凌嫣联系起来。”

    “难不成......”我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我额上这个，也是你给弄的?”

    “是。”他回答得轻巧,"只不过是借你之手罢了。"

    厉害！异时空都能弄个印子在我额上！这才是传说中的高人！高，实在是高！

    将手中的器皿放下，我伸伸腿，有些难过地说出自己的猜想：“我......会不会是凌嫣的转世投胎什么的？”

    他楞了楞，继而好笑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和她的样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的，还有你弄的这个莲印......”声音渐小，我失落得不行了。

    搞半天，我这是回到了前世，还是个苦恋殉情的主儿。

    “凌嫣并没有离开这一世。”玄玑慢条斯理道。

    “什么？！”我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略带思索，他沉吟：“我自负通晓各种灵异法术，惟独缺憾预知后世的能力。当年凌嫣他们赶到拉尔缇山时，恰逢我出行，以至于造成了莫大悲剧。莲印化咒后，我用隔空术回到拉尔缇山顶，只见到了身首异处的君霆和肉身尽碎的凌嫣。君霆已死多时，魂魄散尽，而凌嫣才亡，魂魄尚离身不远，我当时内疚不已，施法将其纳入定魂神器内，保存至今。”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一旁玛瑙器皿，脊背发凉，结巴道：“她......她......在这里面？”

    玄玑淡笑不答，自个儿回顾：“缘份这东西或许真的存在。虽说在凌嫣生前，我见到不过是个孩童，可这孩子留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刻骨铭心。”继而怅然，“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那般景象。若我那日尚在拉尔缇山上,她就不会……”后话没说下去。

    我了然地陪他叹气。

    “你对凌嫣的情深义重，不消说，我也瞧得出来--阁楼里全是她的画像。”刚说完，我就诧异。凌嫣在六岁以后不是没见过玄玑吗？可那些画像都是她少女的样子啊？

    仿佛会读心术，他微些伤感：“那些画像是我依照幻象画的，每年一幅，为的是不能忘记她的样貌。”顿了顿，“她的死，终究令我难以释怀。”

    我本想宽慰他几句，蓦然想到自己好象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说，凌嫣的魂魄仍在这神器里，我不是她的后世，”脑袋转不过弯，“那我和凌嫣之间......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清清淡淡答道。

    “什么叫‘没怎么回事’？”我承认，我迟钝。

    “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笑，“你是你，凌嫣是凌嫣，你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我和她......没关系？！”

    “恩。”

    “没关系你干吗把我弄这里来？”我气结，挥舞着粉拳开始发飙：“你知不知道就因为这莲印，我差点被人当作是凌嫣什么的，一把火烧死！”

    呼，换谁都会气得发飙！好生生地被弄到个不知什么时空的古代，大好的成名机会泡了汤，亲人、师友在一瞬间成为了记忆，更别说我新考的驾照还没用过、新配的电脑还没预热、新买的香奈儿还在皮包里......

    然后，历尽了近一年的坷坷坎坎，突然有人“好心”告诉我：其实你和这里的一切，啥关系都没有......那感觉，怎么说呢？比吃苹果时看见半条虫子还难受--辛苦了半天，到头来，自己就一傻冒，活得不耐烦了，还巴巴地寻个不明之地找死。

    待我气顺了些，他又开始笑：“召来你，是君霆的意思。”

    “少唬我！那家伙都死了百把年了！”我点着额头，暴跳如雷：“这印子都你给弄的，还说不是你搞的鬼？拿个死人当挡箭牌，真以为我弱智啊！”

    “可......”他被我凶得直摇头，顿了好半晌，才道：“这莲印，并非谁都能拥有，靠的是机缘巧合。”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是中**头奖了？”我象小风一样喷着鼻气，讥讽道：“谢你这么好心送我一特大号‘惊喜’！我都快‘喜’得要杀人了！”有刀子在手，我立马砍他一刀也说不准。（某时，某人有暴力倾向！）

    望着我愤怒到要扭曲的脸，他不急不缓道：“你可还记得被召唤过来时的情景？”

    “那晚，时值子夜满月,你身处通灵之所,心念咒语，激发出莲印的灵力，将你点下的朱砂烙入肌肤,变成了灵识媒介。”

    ......难怪我觉得那晚的月亮特别明亮，敢情它也是罪魁祸首！

    “当日又正好是二十年一轮的尤库诺部族祈天祭日,我命流影以君霆的头颅替换了用于祭祀的那颗——”他轻叹，“君霆虽死，可脑子里一直残存的对凌嫣的深情爱念，却执意不散。以他的头颅作为召唤的引导，配合尤库诺部族灵魂巫师的魔咒......”

    “我便成功穿越了。”我一头黑线的接话。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摩亚最后一个皇帝，正是君霆！

    玄玑微笑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空茫,“已经是第五次了，百年过去，才寻着一个你。”

    呃，果真是中了个至尊头彩！

    “当初若不是流影回来复命时，无意间瞧见我手中凌嫣的画像，多嘴一句，说在泽希森林救过酷似画中人的女子，还差点被错过了。”自嘲一笑，他淡然道：“我活了两百年多年，居然还是无法平静面对失败。前四次的祭祀没有任何回应，多少令我心灰意冷，对这次的召唤仪式未曾留意。不想，你就出现在了这次。”


    难道是我耳朵有问题，他说他活了两百年？！

    被这句话狠雷了一下，后面那几句没留意听。

    “那个......请问你今年贵庚几何？”我文绉绉地横插一句。

    适才光顾着愤慨去了，竟没注意到一个震惊的事实：面前这位玄玑同志的生理年龄，已经是超超超级高寿了！

    “什么？”他还没跟上我的思维，一脸迷糊。

    年纪大的人，脑袋瓜子就是不好使。我又耐心问了一次：“你多大了？”

    玄玑撩起鬓发，云淡风轻地继续说着惊世骇俗地话：“大概就两百多岁吧。”

    "就……两……两百……"再次得到亲口证实，我气息不稳。这……人能活那么久吗？（换句话说，他还是人吗？）

    乖乖，敢情一直跟我说话的是位上上世纪生物！而且还和吸血鬼一样，永保青春！

    ......那个啥，吸血鬼？！

    “你不吸血吧？”脑子一想到那儿，我立马哆嗦着开口问。

    “吸血？”玄玑又呆了，“吸血干吗？”

    抹抹胸口，我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不是那类生物。

    尴尬一笑，我将话题引开：“那个什么......您都这么大了，还真看不出来。”（开始注意用尊称：您！）

    玄玑不以为然：“修行多年，光阴于我，不过是一尘不变，静止不前罢了。”

    嘁，您老是得道高人，寿命或许无极限。可同样是修行，凌嫣她老爹不是早见耶稣了吗？还有那个彦川仙人，就一牛筋老头，也没见他青春永驻啊！

    相比之下，越发觉得眼前这位,没准已经修炼成精，咳咳，成仙了。


    乱七八糟的瞎想了一通，我无比痛恨地敲了敲脑壳——这呆瓜脑袋净操心些不相干的东东，又把我拉跑了题。先不管他是什么，我现在已经非常清楚的了解了一个事实：我是无辜的受害者（这么蹊跷的事，居然会被我摊上），与凌嫣毫无交接，所以，目前最重要的是纠正错误！

    我很想拍拍他的肩，告诉他：知错能改，仍是好同志。我这人大度得很，从不记仇，只要能把我打哪儿来送回哪去就好。

    可问题是，他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居然花了大力气，费了大心思，耗了大把时间，把毫不相干的霉女我“召唤”了过来。


    依据眼前形式，我旦旦不可再发火了，万一他别扭起来，将错就错，非要把我留下......不行，我要改变策略，开始怀柔政策。

    “仙人爷爷......”我喊得那叫一个倍儿甜。

    刚喊完，我就捂住了嘴......呃，这称呼也忒恶心了点。可我现在不是要态度亲和的与他套近乎，再哄他施个什么法术送我离开吗？没事，我对自己鼓气：忍忍喊喊就习惯了。

    玄玑大笑：“我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小孙女？”

    我撇撇嘴，干笑。心忖：笑吧您呐，反正你比我大百把岁，若按这年代的繁衍规律，我都不知道是曾到哪一代的孙女呢，不吃亏哈。

    “说实话，做您孙女，只怕是把您给衬老了。看您这样子，说是我男朋友，绝对没人不信。”恭维恭维是必要的，虽说这“恭维”有些占便宜之嫌。（唉，我承认，我嘴笨。）

    “不必计较那些俗套，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吧。”玄玑拂了拂衣襟，嘀咕：“再用这么奇怪的语气说下去，我还得回去添件棉衣，免得又起鸡皮疙瘩。”

    我面上一僵。随即摆出一副好学架势，规规矩矩坐直，扑闪着亮晶晶地眸子装可怜道：“您看看，既然我和这里啥关系没有，估计是弄错了，咱赶紧纠正纠正，送我回去。那个......您不是也同意送我回去了吗？”这会儿，我没心思去想念我那窝子“男性”好友了。

    如今还是早点走，早点了。以我往日的经验以及倒霉的运气推断，说不定到时候又哪弄错了，被传去了其他时空......到时候真是哭天不应，哭地不灵了！

    “给你看样东西。”他不搭理我的废话，双掌合十，闭目默念了一句什么，地面上那些奇怪诡异的符号和图腾银光乍现，升腾起一道道模糊的影墙--天啊！我似乎在一道影墙上看到了辆红色跑车！（也不知道是不是法拉利）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晴,待我再去看时，影墙已然消失了。

    “这……这些符号什么的，都代表着某个空间？！”他是宇宙守望者吗？这么神奇！

    他笑，算是默认了。

    “一个完整的召唤仪式，咒语、莲印、君霆的头颅，一个不能少，还要配合天时地利，方可发挥作用。”他自言自语，“在这些类似镜像般独立的空间里，我必须先找到与凌嫣拥有相似肉身的人。然后制造机会将莲印与莲印之咒渗入她们的生活，每二十年利用尤库诺部族祈天祭礼时灵魂巫师祈咒的机会，通过君霆的爱念召唤。”忽而看向我，他眸子一闪，低声道；“你是一早被选中的。”

    “什么意思？”没弄错吗？

    “我需要你。”玄玑朝我弯眉一笑,笑得煞是好看。

    我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第四十四章

他需要的是我的身体，一副可以能接纳凌嫣魂魄的身体。

    此时，我被禁锢在玉石床上平躺着，除了两眼珠子能骨碌，整个就一活僵尸。

    玄玑这会儿正有条不紊地布置密室——法器与地面的触碰声，清晰入耳。

    作为阴谋得逞的胜利者，他和所有得意忘形的反派一样，喜欢在俘虏面前倾吐自己那“无与伦比”的策划。


    凌嫣他们死后，玄玑从拉尔缇山移居到了冰祁岛。除了在尤库诺部族祈天祭日前，他会亲自出岛，寻一名合适的帮手去替换祭祀的头颅，百年来几乎与世隔绝。玄玑的法术固然高明，可凡事有利必有弊，再如何高明，也不可能随意使用--法术这东西，一旦涉及到改变命运、穿梭时空之类，反噬起来相当厉害。当年凌嫣死时，他一连使用了两个法术，涉及到时空转换和强行驻留魂魄，元气大伤，差点被反噬殒命。后来花了较长的时间恢复，玄玑从此注意避开这两种法术同时使用，甚至尽量不动用与魂魄相关的法术了。

    继而，他将目光盯在尤库诺部族。在拉尔缇山居住多年，他对尤库诺部族巫师专司的灵魂术有所了解，知道每二十年一次的祈天祭礼，巫师将会施展最高级的灵魂法术，召唤先祖阴灵，庇佑部族——那将是一次绝好机会！只要能与他的莲印灵媒相接，他便可通过尤库诺部的祈天祭礼召唤到异时空的生物（比如我）。可问题是：尤库诺部族对外族人特别敌视，根本没办法混进他们的部族，所以，只能用“李代桃僵”的方法，替换他们用于献祭的头颅。

    听到这里，我那呆瓜脑子居然一点危机意识没有，还在乱想：当初千翊那小子不是在尤库诺部族和他们头儿一起合谋把我“天殉”了吗？他小子是怎么混进去的？还有，他是怎么知道君霆头颅的事？按理应该只有玄玑和流影知道啊？


    利用尤库诺部族祈天祭礼，并没收到预计的成效——有过前四次失败的经历后，玄玑冥思苦想，琢磨着或许还需要一个凌家的血裔在场，增强意念。凌家的血脉在扶离，四年前，他前往扶离途中，听闻了流放太子之事，留心尾随流影，直待流影中毒不治，再现身救他——此举自然令流影感激不已。

    在岛上疗毒期间，玄玑并没有让他进入内岛，只是留他在第一重大殿—以至于在流影的印象中，玄玑是位偏执于白色的修行者；并且乘机有意无意地向流影提起一个最好的去处：拉尔缇山。果然，流影辞别、见过尉祺后，直奔去了泽希森林。

    一切都按玄玑的计划进行，他接着要做的只是从时空幕墙上，监视每一个被他选中的人--光使用时空法术，不会造成太大的危险，恢复起来也比较容易。我被召唤过来的时候，玄玑并不是没留意到我，而是被人糊弄了。

    那个人就是千翊！

    千翊将我投下山崖之际，尤库诺部族的人依旧大规模进行着祈天祭礼，玄玑误以为祭祀尚未结束。等流影发现君霆的人头被换后，玄玑才意识到已经有人知道君霆人头的存在了。莲印怨咒本是三国皇室讳莫如深的禁忌，甯清王居然知道君霆人头的事，固然值得推敲。结果，发现是千翊的主意。千翊是何来历？千翊竟是彦川的儿子！

    我干眨巴眼睛，头大：那老头何等高龄？千翊才多大？两人居然是父子！？任我想破脑袋，也猜不到那份上。

    千翊懂些法术，这个我知道，当初他忽悠尤库诺部族的人，没两把刷子，肯定不行。所以，他能感知到君霆头颅，并不是不可能，只是我的出现是个意外。他骗我到断袖王爷那里，应该是一早就知道一些莲印的事，也认出了我这张与凌嫣那幅画相同的脸--不然也不会告诉断袖王爷要烧死我，才能破莲印。

    玄玑说，断袖王爷要君霆的人头，大概是想作为庇佑。莲印的诅咒一直困绕着三国历代皇帝--光看断袖王爷弑父诛兄，觉得那句“掌权者，血脉相残，永无善果”的怨咒还是有点可信度。凌嫣的怨咒源于君霆的死，所以，他想以君霆的人头作为护身符来化解一些怨气。

    唉，看来那个断袖王爷早就做足了当皇帝的准备工作。

    此后发生的事情，我比玄玑更清楚，因为我是当事人。


    突然想起尉祺对流影的一句评价：他为人就是太过善良。

    流影的善良，使他尽心尽力对玄玑的救命之恩加以回报。所以，当玄玑命他换人头，他会去换；想要见我，他就拉着寒枫一起去祭坛救我。他眼中的玄玑是个正面人物，即使想见我的原因不明，在他看来，也不会存在什么不良企图--至少他和寒枫都告诉我，玄玑不会对我不利。

    事实是，他亲手将我送入了狼口！

    如今怨天尤人也没用了，反而开始替流影、寒枫他们难过：没识破玄玑的真面目，将来定会栽他手里。


    “适才的幻境证明，你的确可以与凌嫣的魂魄沟通，看来君霆的眼光很准。”他边说着，边将定魂神器压在我胸口，我顿感胸闷。

    “若不是怕祈族那个护佑术坏事，我也不必费心地等你泡完二十日符水。”

    我心下叫苦：原来每天泡的“牛奶浴”是用来解除颂长老施的护佑术的。

    “流影此去，用不了多久必会回来。”他往我的脖子上系了一张血符，“看得出他舍不得你。既然放不下，必定会回来。我已经告诉他有三个月的时间，他一定把握住。当然，到时候，这个身体里的人不会是你，而是凌嫣。”停了停手上的动作，“凌嫣将来会用你的身份活着，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得到幸福。”

    除了听他说，我无能为力。用别人的身份活着，能幸福吗？

    “其实，凌嫣复活，最受益的是三国皇族。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莲印怨咒必须通过凌嫣本人方可化解，若她能摆脱君霆的阴影，消除怨咒，天下将太平得多。”

    一张冰凉的丝帛覆在了我脸上，“不用害怕，我不会将你的魂魄驱散，你有机会再投胎或借身。”手中不知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我也不会抹去你的记忆，但会为你的记忆加一道禁忌，只要你在人前提起自己或与自己身份相关的一切，将祸及无辜，而你，魂魄散尽！”

    好歹毒的禁忌！

    此刻，我已经呼吸困难，意识恍惚。

    浑浑噩噩中，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时常怀念过去，知道记忆的美好......守着那份回忆，你好自为之吧......”

    （上部完）




第四十五章

仿佛眯着一会儿，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空中飘。

    ——我，成了一抹孤魂！

    风擦身同行。我的身形宛如袅袅轻烟，似有似无地在原野飘荡。

    我想哭，可欲哭无泪。


    不知游离到了多久，遥遥可见火光冲天。我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这才看清，火光下是黑压压的人马，金戈铁衣，军容肃穆。再往前，是一道高耸的城墙，黑幕下，见不着尽头。

    “影，为何不趁早攻城？”一个略为不快的声音，在我身下响起，颇为洪亮。我绕着那人转了一圈，不错，是尉祺。

    可流影在哪？

    从士兵中走出一位身着乌金银甲的将领，身形修长健实，手握一杆寒光灿亮的长枪。镶嵌着雀翎的纯银色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鼻子以上都在阴影中，我只见着了一张菱角分明的淡唇。

    “攻城，必会兵戎相见，杀戮无数，受罪的是我扶离百姓。”他抬头看向尉祺，“不如就此待兵，派遣部分精锐进城骚扰，制造恐慌，说不定效果更好。”

    就在流影抬头的那一刹，我吃惊——他居然还系着冰祁岛时的那根绿纱带！

    眼前这场景，真是讽刺：我看不清他，他看不见我。我与他，正可谓是人鬼殊途！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心痛。（身体都空荡荡的，心在何处痛？）


    在我泫然欲泪之际，一阵大风扯拽。眼前的流影竟不知所踪！

    我惊恐四顾，发现自己已经飘过了好几道山梁——鬼魂的速度就是惊人啊！

    曾经听说：人死时，魂魄会离身去看看自己记挂的人。如今，我或许正是这种状态，不同的是，我已经死了。

    突然有点好奇，自己下一个要见到的人是谁。


    在一个皮革帐篷里，我找到了他。

    他侧伏在案几上酣睡，看样子很是疲惫不堪。豆灯昏黄，照在他原本俊美白净的面颊上，泛起了琥珀光泽。浓睫于凹陷的眼睑处投下阴影，樱唇褪了几分血色，尖削的下巴上覆满了青色胡渣，唯有额角上，淡紫蝶儿依旧轻盈若舞，鲜活如初。

    我在半空中游荡，想要看清他。似乎有感应一般，他在梦中扭动了一下身子，搭在肩头的斗篷滑落地上，赤露出结实的左臂膀。

    我呆呆盯着那肩胛处——裹紧的白布上渗着淡淡血迹！

    寒枫负伤了！

    ......这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要警惕和戒备的地方太多了，一疏忽，就是丧命。

    想帮他把斗篷披上，伏下去，才发觉自己办不到——斗篷从指间穿过，我什么也抓不到。

    正颓废地升起身子，无意中瞧见案几底下有张半敞着的墨笔画。那幅画我曾见过：一名伏案微醉的少女，一只半空飞舞的蝴蝶。

    是《蝶恋花》！

    不过，这会儿题名的下方龙飞凤舞地多了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


    我还在怔忪，有士兵掀帘进来。帐外的风猛地冲向我，将我拖入苍茫。

    此时，天际微微泛白。

    日出时，我或许会随风散去，但我希望能在见过千翊之后——很想再见他一面，也不知道那小子的伤势怎么样了。


    飘啊飘，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虚如无形的身子。眼前出现了一个山谷，风带着我直往里面钻。

    谷底是一处居房密集的村寨。

    掠过一排排屋顶，进入了一座宽敞的院子。几只带翅膀的大狗狗在屋檐下打鼾。

    ......等等，带翅膀的大狗狗？！我回头想看清楚，身子却已经往居中的殿堂里飘。

    那个不是隼貘吗？难道我要见的下一个人不是千翊，而是长歌？可我明明想见千翊啊。

    唉，倒霉如我，死了都不能如意。


    殿堂空阔，神圣而诡谲。四大长老正以东南西北四方之势盘膝而坐，他们的中间围有两人——长歌坐着，柏夜躺着。

    我飘在他们头顶上，瞧见长歌和着虔长老、渡长老，双手不闲的打出一连串繁琐手势，然后在柏夜身上点来戳去的，估计是在治疗。

    觉得挺新奇，我往前凑近了点。

    蓦地一股无形地力量将我揪住，直直向下跌......




第四十六章

我还处于混沌状态，一群苍蝇就在耳边炸开了锅。

    “......你们谁出的错？”

    “不要看我，我和仁长老只是坐着凑数，施法治疗的是你们仨。”

    “会不会是虔老头你又把指法给弄错了？上次不是你害人家多长出一耳朵......”

    “咳咳，那当子陈年破事，你还拿出来说。就你老渡，那会儿也比我好不了多少，经常把凝血咒与迸血咒搞混淆了，弄得满屋血水......”

    “你......”

    “二位长老要叙旧回头再说，眼下得好好想想是哪里出错了。他的魂魄还没离开我的神目，肉身是怎么还魂的？再说了，即便真遇上了个跑错地儿的游魂，它能冲破我们的四方阵形上他的身？”

    安静了片刻。

    “不管怎么说，咱施的治疗法术绝对没出问题。守护，您瞧瞧清楚，”衣服“刷”地被扯开，我感觉有点凉，“他的肉身完全恢复正常，这就是说，浮生咒已经消解了。”

    “可......”

    “让我瞅瞅。”一个沙哑的嗓音插了进来，迷迷糊糊中，某只冰冷粗糙的手搭上了我的胸口。

    “咦，他身上怎么会有牵神明露的印迹？颂老头，好端端地给他用那个干吗？”

    “我没用过啊！”

    “这牵神明露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巫药，不过用在故人身上，会令他记得回到施药者的身边......”

    “等等，这么说来，不一定是肉身的问题，可能颂老头的故人......”话没说完，便住了口。

    “颂长老，你仔细回忆一下，这些日子，你对谁用过牵神明露？”

    “好象......好象是......等我想想……”

    “想什么想，时辰都快过了，先把这游魂驱走再说。”

    有人使劲戳我双耳上方的太阳穴。

    感觉锥刺般疼痛，我双眼一瞪，大叫：“把手给我拿远些！”

    苍蝇们先是对着我大眼瞪小眼楞了一分钟，随即，趁我眨眼的空隙，闪到了三米之外。

    终于看见自己有实体了！哇哈哈……

    还没乐完，我嚎啕大哭。

    呜……这身子……该有的都没了，不该有的都长全了……适才一开腔我就已经发现：声音根本就是美人妖……柏夜的！


    这下子全乱套了。凌嫣占了我的身体，我又跑来占了柏夜的，如今，柏夜的魂魄没地儿去，只能在神目里收押。

    总结一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谁人欢喜谁人愁。我倒霉是吧，没想这妖精比我更倒霉！


    哭累了，我抬头，泪眼婆娑地扫向身侧——四袖珍老头外加一漂亮小子隔老远看着我，神情比见到史前生物还震惊，就差念叨孙大圣那句经典台词：何妨妖孽？！

    一挑眉，我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衫，然后，冲他们微笑——柏夜的微笑，绝对魅惑！我已经看到有四张脸“刷”地全白了，剩下长歌那小子是嘴唇泛青。

    既然已经是这样了，怎么着也不能这么快就被打回原形。若时机允许的话，最好能找他们几个帮帮忙，把我的身体找回来。


    因为有玄玑的封印禁忌，我在面临即将再次失去肉身的危险情况下，跟长歌打哑谜。

    “小歌子，你可记得曾说过要送谁只漂亮的鸟兽吗？”呃，这男线嗓音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真是别扭。

    话音一落，我头痛欲裂，感觉体内有东西在流失。

    一只手搭住了我的后脑勺，我缓了一口气。

    长歌的脸近在咫尺，“你……你……身上被加了记忆禁忌？”

    我叹气点头，“猜到我是谁了？！”

    他怔了片刻，声音发抖道：“你……你真的是她？”

    刚要欣喜地回答“是”，我蓦地记起玄玑有说：“只要你在人前提起自己或与自己身份相关的一切，将祸及无辜…..”便沉默不语。

    正思忖着该摇头否认，这时，摸着半光的脑壳，颂长老突然大声嚷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上次接守护的时候，见守护挺喜欢那小姑娘的，我就顺手往她手心里滴了几滴牵神明露。”


    一切归于明朗，开始犯愁的是长歌他们。

    首先要解决柏夜的魂魄问题。非常凑巧的是，我上身的这日是他最后一次治疗。此前，由于长歌的灵力没能完全恢复，只能配合两大长老，在每日近天明的那个时辰，以身魂分离法，来替他治愈。这个“身魂分离法”说白了，就是把他的魂魄暂时寄居在通灵神目里，三人好专心对付他那具肉身——据说，浮生咒的治疗过程万分痛苦，犹如蚀心腐骨，承受者往往难以坚持，会选择半途而废，但一具失去灵魂的躯体，绝不会有任何感觉。（听起来，和动手术用全麻差不多）

    如今有我横生枝节，他的魂魄不能在天明前归体，只能选择继续在神目中沉睡。但神目毕竟不是专业的定魂神物，而且我起先也没和柏夜的躯体有任何灵媒交接，五人经过一番沉重的讨论后，得出的结果是：我可以拥有整整一百日的时间！到那时，若我仍未离开柏夜的肉身，他的魂魄会被神目吸纳掉，而我终究也得不到那副躯壳——它将逐渐腐烂。

    其次仍是柏夜的问题——他那跟班的已经回山寨送信去了，估计半个月后，会有人来接他回寨。现下，考虑到我被施加的禁忌，我的身份不能曝露，柏夜身子被占的事更是不能曝露。先不说，会令祈族颜面无存，或是山寨中人一怒之下，来个扫荡；这万一激起了山寨新一轮变故，咱几个以后实在没脸见柏夜。

    最后才是我的问题。我这问题就棘手多了。长歌他倒是不怕被祸及，因为有通灵神目在，这样的反噬诅咒，还不算难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先要找到我的身体，于是，他派有护佑法力的颂长老去冰祁岛打探一下消息。

    长歌问我要不要通知流影，我想了许久，决定谁也不能说——一是怕触犯了禁忌，二是以我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让朋友见到，三是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再见面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被长歌红着眼睛唠叨了一上午，我才有机会回到柏夜暂住的小院。

    柏夜的房间收拾得十分清爽，四下流溢着一种他身上特有的玉兰馨香，不浓不腻，煞是好闻。刚坐下来，就进来一小丫头，行礼道：“浴汤已经准备好了，请寨主移步后堂。”

    洗洗晦气也好，我点头：“烦劳带路。”

    那小丫头一楞，随即没说话，就领着我出了门。（敢情以前她没给柏夜带过路）


    一进浴池，我就后悔——再怎么厚脸皮，面对一个男人光溜溜的身子，我还是下不了手。

    支开小厮和丫鬟，我闭眼跳进水中，龟速脱掉衣衫，泡里面不动——如今我除了洗脸，洗哪儿都是在占柏夜的便宜。

    热气渐散，我还是一副菩萨姿态，不动。

    “洗好了吗？”长歌在门外问。

    我瓮着嗓子回答：“洗不了。”

    门“呀”地一声被推开，我惊得往水里一缩——洗澡都没关门！

    长歌望着我吃吃低笑，手里捧着一套淡金色丝袍。

    “要不，我帮你洗？”他冲我眨巴眨巴眼，装作一脸认真。

    横他一眼，我用手点点池边，“衣服放这儿，你出去把门带上。”

    他扁扁嘴，“我是一番好意。”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怕柏夜知道了不高兴。”我受不了这小子略撒娇的神情，哄他，“我穿好了衣服，就和你去吃饭。”

    “好。”他听话的把衣服放在我手边，转身朝外走。

    这时，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琴音，听起来有些淡淡哀愁。

    “谁在抚琴？”我蹙眉，随口问了一句。

    长歌正扶着门，转过头来，阳光笑道：“一位妙人儿。”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第四十七章

翡翠长簪，缎发轻绾；流金云裳，衣袂随风。我知道柏夜这家伙很美型，脸又生得阴柔媚骨，可旦旦没料到他在这里人气竟高到了男女通吃的程度。

    适才一直和长歌在一起，不觉得这身子多引人瞩目——花花草草们避讳三尺，不敢近身。这会儿长歌先去了宴厅布席，我一个人四处瞎逛，打算去见识一下他口中的“妙人儿”——他小子一副神秘兮兮的调调，硬是不说名儿，吊得我心痒难当。结果，一路下来，乖乖，全是些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的暧昧目光，瞄得我浑身蚁爬似的难受；连行礼问候的声调都变了味儿，跟调了蜜糖般粘糊，听得我那额上冷汗，挥如雨下。

    光瞧这招蜂引蝶的架势，不消说，肯定又勾搭了不少良家青少年！

    心里暗骂了死人妖N遍，最后感叹：还是俗话说得好啊，这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寻着琴音，瞧见偏南方的半山腰上，有一座朱漆圆顶亭，遥遥可辨亭中一抹白衣胜雪。

    扶离的夏天，一点不热，还春意正浓。

    眼前，翠碧红花，莺歌燕舞，一派勃勃生机。我一身轻袍缓带，配着这无边美景，理应神清气爽得紧，可真正置身于其中时，竟莫名阵阵心酸。

    压抑着感伤，抬头望向亭内——白衣背影挺直如松，琴音依旧不徐不急地断续。

    “朋友，好雅兴。”我斜依在亭栏边，含笑盈盈。

    白衣人停住了抚琴的左手——右手垂在宽大的衣袖中，缓慢转过身。

    难以表达那一刻我的心情--那张脸，我曾多少次心心念念。

    苍白透明的肌肤，秀美瘦削的面颊，下眼睑处一道瑰丽妖媚的银线，苍竹眼瞳，一如泓泉清澈。

    “千翊！”眼泪瞬间充盈，我飞扑过去抱他。

    结果，撞到了一堵墙——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横在了我俩中间。

    “奴！”我惊呼，楞都不楞，继续向她扑去。奴，你可知道，我也想念你！

    奴骇得不浅，一个飞身，跳到亭外——于是，我终于得尝所愿的抱到了千翊。

    这孩子又瘦了不少，怀里整个没捞头。

    “......寨主可否放手？”见我望他傻笑，千翊蹙眉，红着脸推开我。

    “什么？”我激动过头，没心思搭理他的话，随即又一把抓他的左手，“瞧瞧，都瘦得皮包骨了，真让人看着心疼。”

    千翊赶紧缩回手，尴尬得不行。起身，对着一旁双眼喷火的奴喊：“走吧。”居然就准备离开。

    这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忙冲过去，朝他行礼致歉：“适才在下之举，实在是太无礼了，还望公子见谅。”

    千翊睃了我一眼，冷淡道：“听说寨主已经痊愈了，应该早日回虎门山寨才是。”

    呃，这态度......他在赶我走？！

    我开始怀疑柏夜那家伙曾经骚扰过千翊，不然，千翊怎会这么“关心”他？

    “不出半月，我便会回去。”我很是黯然地答道。

    “那我在此预祝寨主一路平安。”边说，千翊边举手行礼——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上戴着白手套。

    他这话，摆明了是不想再见到我。

    我苦笑还礼，“多谢！”

    “就知道你会跑这儿来。”长歌从身后微喘着粗气，插嘴。

    千翊挑眉，“守护是来找寨主的吧？二位慢聊，在下先行一步。”说完，转身就往亭外走，我一伸手拦住了他。

    “也许你对我的误会颇多，可不管怎么不高兴见我，我仍希望能再见到你。”我垂着脑袋，伤心得要命，“你小子身体老是个不好，也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别总让关心你的人瞧着难受。”

    千翊怔了片刻，毫无表情地回了句：“多谢寨主提醒。”推开我的手，与奴一起疾步而去。


    长歌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我扭过头，见他一脸惊诧。

    “你怎么哭了？”他伸手在我眼角处一抹，潮湿一片。

    “我这是高兴的，”别过脸，我努力恢复情绪，“老天爷对我实在不薄，我终究是见着了他。”吁了一口气，“即使下一刻会出现什么变故，我也了无牵挂了。”

    扳过我的身子，长歌逼我直视他的眼睛，“你从前就认识千翊对不对？他和你......”

    “你知道，我不能提及有关身份的一切。”我打断他的询问，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会儿，我比他估计要高出10厘米左右，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怔了半天，继而，无比痛恨道：“我不是孩子！”


    千翊的伤势比我能料想的要严重得多。

    断袖王爷一直以花罂制的冰毒控制他，必须定期服用解药，方可保命。这让我猛地想起最初从泽希森林返回穆城时，他虚弱无力的样子——敢情那会儿正遇上毒发。千翊由于食毒过久，体内沉积的余毒早已渗入五脏六腑，虚败不堪（他那手劲可不小啊？！）；而断袖王爷在囚禁他期间，又自他的右手掌心植入冰蛆，缩短毒发间隔，加剧药性。以至于千翊被彦川仙人救出时，整只右臂几乎完全损坏。

    彦川马不停蹄地带他回到喀加雪山寻找治愈冰毒的方法——花罂当初就是在喀加雪山研制出此毒的，结果一无所获。不过，彦川老头也不是吃素的，干脆使用灵力疗毒。冰毒倒是被消解得七七八八，可冰蛆游走不定，根本捉不住，且千翊的右臂依旧脉象全无，等同废肢。

    无奈之下，彦川只得带千翊来到祈族求医。当下，几大高人一联手，冰蛆毫无悬念地被祛除，千翊那条手臂也算是保住了，如今时值恢复阶段。

    “不过，他的右掌被毁得厉害，我和长老们想尽办法帮他修补，也不见起色。”长歌沉重道：“若彦川仙人寻回天芯草，依旧没成效，他这辈子就只能用左手了。”

    听完这话，我呆坐了几小时。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遇到的人生最大难题，居然是上厕所——人有三急，真到了那份上，我个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

    当我顶着番茄脸、提着衣摆从茅房里出来时，鞋面上滴满了刚撒的那玩意儿——长了二十多年，今儿是真的糗大了。作贼似的逃向几步之遥的回廊，我还没顺过气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嚷嚷：“这谁那么缺德啊，尿得到处都是。不会用那玩意儿咋的？！”

    那一刻，我撞墙的心都有了。

    回房里静了片刻，权衡了一下目前的处境，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做个男人，至少呆在柏夜身体里的这些日子，确保象模象样。


    长歌和几位长老试过替我解除记忆禁忌，但没成功——玄玑那老小子实在歹毒，居然用的是血咒！长歌沮丧地告诉我，要解除它，必须再用玄玑的血才行。我打趣道，等探明了去冰祁岛的路，我手刃了他放血。其实，心里酸涩得要哭。


    找过千翊几次，那小子存心躲我，一次没见着。派去冰祁岛的人还没消息传回，我顶着柏夜的身份，又不能到处乱跑，只能在神目堂里枯等。

    这日，长歌见我实在无聊透顶，便答应带我去山谷后的驯兽场玩。于是，我骑着飞雪，长歌骑着龙兽，一起往山谷外跑。原本也不觉得这龙兽有什么希奇的，可一旦真正上了路，和马的区别就显而易见了：它撒蹄子散步的速度，足够飞雪淌汗去追。


    到了地儿一瞧，乖乖，咱整个就一农民进城。

    这里驯养的怪物，怕是叫我拿着动物图片拼都拼不出来，真可谓五花八门，奇形怪状。

    “没一只漂亮的。”我对着长歌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观后感。一回头，就看见龙兽冲我龇牙，赶紧补充道：“当然，你家龙兽还是挺极品。”

    长歌甜甜一笑，将手指压下唇上，吹了一声清亮地口哨。我撇撇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什么也没有！

    侧头横他一眼，我气结：他小子难不成是吹口哨逗我玩？

    刚想训他两句；他猛地摇晃我胳膊，一脸兴奋地叫道：“快看！”

    又一次抬头眺望，我立即呆若木鸡。




第四十八章

半空中盘旋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巨型......蝙蝠？！不对，是类似蝙蝠——蝙蝠没有这么长的羽毛！

    “是不是很漂亮？”他得意。

    我拭了拭额上的汗，极度沉痛地低吼：“你小子眼神有问题，这也叫漂亮？……简直是对漂亮的侮辱！”指着“蝙蝠”，“这叫丑陋好不好！”

    呃，早在见识隼貘的时候，我就对他的审美观产生过疑问，果不其然，他压根就分不清美丑来。

    “我是说它飞翔的样子很漂亮。”他嘟哝，又给我扮小媳妇状。

    见不得他那小脸满是委屈加失望，我认真瞅了那“蝙蝠”两眼，懒懒附和道：“恩，有点滑翔机的味儿。”

    “滑翔机？”对我眨巴着纯真的大眼睛，他一脸迷糊。

    “啊，就是......”该如何解释这个学术性问题呢？

    “就是称赞它身形平稳而优美。”我弯唇浅笑。

    他懵懂点头。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不禁大惊失色，“你不是想把这家伙送给我吧？打死我也不要！”这东西若是带在身边，估计要冒些生命危险——就算它不弄死我，人民群众的唾液也会淹死我。

    长歌眯着眼，玩味地盯了我一分钟，然后，佯装惋惜道：“翼瓴可是我们祈族的灵兽啊，除了龙兽和隼貘不归它管，这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得听它施令。”

    “怪兽统领？！”我脱口惊叹，不由地又瞥了眼“蝙蝠”。这还真是什么不可貌相啊！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他笑得象朵花，“所以，翼瓴是万不可离开这里的。”

    我哽了半晌，没做声。他这意思表达得够通透：别自作多情了，告你吧，这东西绝不送人！


    “切，还以为你要送我点什么呢？弄得一惊一咋的。”我清清嗓子，特男人地优雅转身，“若是为了介绍这玩意儿，你小子也太没创意。”边说，边往飞雪走去。

    “创意？”他在身后嘀咕。忽而又吹了一声口哨，某只听话的“蝙蝠”扑腾着两米多长的翅膀，挡我前面。

    我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脊背正撞上某人——后者居然忒没种地大声惨叫“哎哟！”

    “长歌守护，麻烦你给我装成熟点，你小子可是祈族的领袖诶！”我满头黑线地扭过身，见他捂着鼻子，龇牙咧嘴。

    “疼！”他抽空回答了我一个字。

    “很疼吗？”我故作担忧的皱眉，随即，邪笑着向他伸出魔爪，“让我瞧瞧碰断了没？”

    他似乎哆嗦了一下，反应敏捷地闪到一旁，嬉笑——这会儿，鼻子奇迹般好了。

    唉，这小子估计是得了母爱缺乏症，抓着机会就喜欢撒撒娇。相仿的年纪，看人家千翊，或许是人生经历不同，那小子压根不知道撒娇为何物，整天臭着张小脸，老成得不行。

    “把你家统领弄走，”指着翼瓴，我挑眉，“好狗不挡道哈。”

    “它又不是狗。”

    不以为然地靠近翼瓴，长歌伸手摸了摸它的下颌；翼瓴温顺地张开嘴，往他掌心吐了一个东西——一枚火红色的蛋，比鹅蛋大不了多少。

    望着沾满口水的蛋，在长歌白皙的手心里滚动，我恶心得想吐。

    “拿远点，脏死了。”我退了好几步，指着他托蛋的手，嫌恶道：“以后千万不要用你那只手碰我，否则我饶不了你。”

    半小时后，蛋到了我手里——当然，此时的蛋蛋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手感光滑。

    “没想到你家统领长得挺吓人的，心肠倒不坏，还帮人家孵鸟蛋。”我敲了敲蛋壳，对着长歌问：“孵出来的不会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吧？”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一定是！

    “怎么会。”长歌微笑，“这是焰彤兽的蛋，每五十年才出一只，若要孵化成形，还须耗上八至十年，是整个祈族最珍稀的鸟兽品种哦。”

    听他这么一说，这蛋顿时变得烫手的很；我将鸟蛋往他手里一塞，不屑道：“嘁，谁稀罕？我又不想和什么怪兽有瓜葛。”

    长歌哀怨地瞪了我一眼，叹气：“原想催化了给你玩来着，不想你这么不领情。”说着，就要把蛋往地上砸。

    呃，这小子脾气来了，还挺臭屁。

    “等等！”我一把拦住他，劈手将蛋抢了过来，“这么精贵的东西砸掉也太可惜了，何况，它还是一条生命。”

    他突然笑了起来，凑过脑袋，神秘道：“瞧瞧你的手。”

    我不明所以地摊开手——迟了，蛋已经出现了裂缝！

    “怎么办？它是不是要死了？”

    “它这是要出壳了。”长歌边说，边将食指搭了上去——蛋壳里，开始有东西撞击，而且越来越激烈。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只新怪物的临世。大约十分钟后，厚厚的蛋壳终于破了一个大洞。

    看到那小东西时，我大大吁了一口气——漂亮的粉红色绒毛，眼睛是冰蓝色的，长得挺正常，就一只小鸟。

    “好在长得不奇怪，”我笑：“你直接说，是一只红鸟不就结了，还什么兽不兽的，吓唬我。”

    “它不是鸟，是兽。”长歌指着它的短腿，一本正经道：“有鸟长这种脚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那是双覆满绒毛和肌肉的腿，不是骨感的爪子。

    “它叫什么？”我问。

    “你的鸟兽，你自己看着办。”

    戳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它冲我“嘟嘟”叫唤。

    “就叫嘟嘟吧。”刚说完，我摇头，“不行，肥嘟嘟就不好看了，还是叫......朵朵好听。”

    “反正是你的了，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他笑眯了眼。

    望着此时欣喜的长歌，我很感动，也很感激--其实心里早明白：他搞这么多花样，只是为了逗我开心，想让我暂时忘掉不快和担忧。




第四十九章

朵朵在长歌的催长下，五天就完全长成了形。

    这次他小子没骗我，朵朵的确非常漂亮。火红金丝翼，翎冠是一撮与眼睛相同的冰蓝色羽毛，尖尖的黑喙，两条小短腿比较纤巧，搭配得还挺耐看。

    可问题是：我怎么骑上它？

    “我没说过它是骑兽啊。”长歌奇怪地看着我。

    我瞥了一眼巴掌大的朵朵，挑眉：“观赏类宠物？！”难怪说它珍稀——一群骑兽中多出只另类的“花瓶”，不珍稀才怪！

    长歌轻笑，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忘了告诉你，它还有一样本事。”

    “什么？”

    他没搭理我的话，对着朵朵问：“知道我叫什么吗？”

    “唱歌。”朵朵不加思索回答。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是唱歌，是长歌。”他更正，“你家主人叫什么？”

    “寨主。”它在桌子上跳来跳去，“不好听。”

    我有点发晕。

    “寨主只是个称呼，”他又更正，“他叫柏夜。”

    “柏夜！”朵朵停下来，冰蓝的眸子盯着我，“白天黑夜，奇怪。”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又一高级物种！

    拍了拍面颊，让自己略清醒一些。

    “停！”

    两双眼睛看向我。

    “怎么了？”长歌诧异。

    “它......它怎么突然会说话了？”我抖。

    “它一直会说话。”长歌笑道：“焰彤兽非常聪明，语言天赋奇高，而且有一定的思维能力，能简单的和我们交流。”

    这还叫简单的交流？！

    “可它以前都没说过话呀！”我有危机感——天天放身边，也不知道这家伙听到或看到了些什么，会不会到处乱嚼舌根？！

    “没人和我说话，”朵朵晃着脑袋，插嘴：“我干吗要开口？”

    我呼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它道：“听着，从现在开始，出了这个门，就给我把嘴闭牢咯！还有，除了我，你不许和任何人说话。”指着长歌，“包括他！”

    朵朵扑腾着翅膀，绕长歌飞了一圈，尖着嗓子叫道：“小子，你没戏了。”

    我就差没当场吐血。


    依旧是每天去找千翊，每天吃闭门羹——看来那小子是铁了心要避开我。

    已经十天了，冰祁岛那边还是没消息，倒是听说虎门山寨的人这两天就到。

    朵朵不喜欢呆房间里，经常整个山谷瞎窜。今天也不例外，吃过午饭就没了影，这会儿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回来。

    毕竟朝夕相处过，我有些放心不下，开始往它以往经常出没的地方找去。

    找了一圈，没收获，我只得跑远些。

    又爬山又吹口哨的，累得我一身臭汗，薄衫紧贴在背上，难受要死。

    捶捶酸胀的小腿，无意间抬头，瞧见不远处，一池水上面冒着白汽，煞是惹眼。走近一看，居然是个温泉！

    长歌那小子真不够意思，有这么好的地方竟然隐瞒我！

    我边啐他，边向泉边靠拢。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不明物体，我迅速脱下衣服，钻进了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令人身心舒畅，解乏得很。我将以前学的几种游泳姿势全施展了一遍，然后狠吸了口气，一猛子扎入水底。

    水底温度略高些，视线昏暗。可再怎么昏暗，我还是瞧见了里面有东西。

    揉揉眼，凑近些，居然发现是一个人！一个赤膊着上身，端坐水底的人！

    这一瞧清，吓我不浅，憋住的一口气全泄了。我挣扎着往上划，也不知是不是用力过猛的原因，腿肚子好巧不巧地抽起筋来。


    在下沉瞬间，我忍不住感慨：真没想到，我最后是被淹死的……




第五十章

恍惚中，感觉自己在上升，渐渐地，呼吸顺畅了不少。

    我艰难地将眼睛撑开一线，目光还没聚焦好，就感觉有张放大的白脸在凑近。脑子里模糊想到：不会是要给我做人工呼吸吧？！

    可就在下一刻，我深切体会到：这人啊，千万不能随意产生“邪念”！

    ——还没等我瞧清面前人的样子，“啪啦”，天外飞来一注冷水，淋得我一激灵。

    “刚灌过洗澡水，还浇我......”我无力地哼哼，人顿时清醒了不少。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衣袍整齐、头发滴水的千翊和一脸怒气、拎着件透湿长衫的奴——敢情刚才那冷水，就是用长衫盛来的。

    等等，这长衫怎么这么眼熟......根本就是我的衣服！

    往身上一瞅，果然，只穿着条大裤衩。


    “寨主还真会找啊，我才回去取了趟衣物，您就摸到这水里了。”一直缄默的奴，这会儿居然冷冷地对我开腔：“若不是我家小主子心善，恐怕此时此刻，寨主已经魂游太虚了。”

    呃，这是什么话？！说得我跟只色狼似的，还偷鸡不成蚀把米。

    气不打一处出，我挣扎着起身，一把捞过奴手中的衣衫，皮笑肉不笑道：“那在下可真要感谢二位的菩萨心肠了。”

    披好湿衣服，我邪肆一笑，倏地蹭近千翊的脸，对着他耳根吹气：“小子，别太臭美了！”

    千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我朗声长笑，自他身侧步履虚浮地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这还是我认识那个在桌子底下往我手中塞枣糕、笑起来灿若春花的千翊吗？


    返回的路上，遇见一脸惊愕的长歌。我远远指着他，气弱地说了一个字：“脱！”结果，一踏入神目堂，就引得众人侧目，流言四起——他穿着亵衣，我穿着他的外袍，还半依他身上......这情形，的确很容易使某些思想不健康的人产生误会。（主要是柏夜这家伙平日的所做所为，令人发指！）

    回房后，长歌低头交代：千翊特别关照过，不许把行踪透露给我。

    这些日子以来，千翊一直在温泉里龟息般疗伤，只是这几日更甚，整天泡里面——也不怕泡脱了皮。不消说，肯定是上回抱了他一下，做出了格，吓得他躲水里避世。

    如今事已至此，我只好颇无奈的苦笑：反正见到那小子活蹦乱跳的，我也安心了，以后尽量避免与他碰面就是了。

    朵朵直到月上枝头，才溜回来。我本来心情不爽，恼火训道：“玩归玩，以后给我早点回来，错过了开饭时间，就别想有东西吃！”

    朵朵缩了缩小身子，嘀咕：“我不过是去驯兽场瞧瞧朋友，一时忘了时间。”

    “朋友？你在蛋里就交了朋友？”我点点它脑袋，“还是后来认识的？”

    “去驯兽场玩时认识的，每天都有见面。”老实回答后，它探过脖子，在茶碗里喝水。

    “你瞒着我，每天都去过驯兽场？”凑过去，我不悦：“给我说清楚，你那朋友是公的还是母的？”咳，我承认自己有些八卦嫌疑——女孩子嘛，就有那么点小爱好。

    它抬起头，蓝眼睛张合了一下，“不懂。”

    “我是问：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说实话，我还没弄明白朵朵的性别。

    它跳我肩上擦嘴，继续道：“不懂。”

    我一爪子扯起它，盛怒：“说过多少遍，我的衣服不是抹布！”

    它就势脖子一歪，眼睛一合，干脆躺我手上装死。

    呼，真拿这小东西没办法。

    估计也疯累了，我将它轻放在桌旁的棉垫上。

    “朵朵。”我低唤了一声。

    它张眼看着我。

    “那个，”我颇不好意思，“都相处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是雌是雄。”

    “长歌没告诉你吗？”它又闭上眼睛，“焰彤兽是雌雄同体。”

    疼！我一激动，一下子咬到了舌尖。

    ......果然是怪物！


    没过多久，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千翊站在门口，左手拿着棋盘，对我淡淡道：“寨主可有兴致与在下对上几局？”

    怔了片刻，我嗫嚅：“荣幸之至。”后面省了一句：其实，我不会下这棋......

    当然，这话只能咽肚子里——难得他小子主动找上门，此话若是出了口，保管他比龙兽还跑得快！

    为今之际，还是先迎他进来再从长计议。

    优雅地伸出右手，我做了一个“请进”地手势——他却依旧站门外，不动。

    “不如到花园中，边品酒赏月，边斟酌对弈，来得有趣。”他用征询口吻道：“寨主意下如何？”

    嘁，说的诗情画意、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不敢和我在房中独处吗？

    呼吸着阵阵花香，感受着徐徐晚风，此时，长亭内明灯高烛，对影成双。

    千翊刚要摆棋，我挥手制止：“今时已晚，这棋不如改天再下。”

    他一滞，捏着棋子，不上不下。

    “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能与公子在此相遇，也算莫大地缘份。来，我借花献佛，先敬公子一杯。”不待他回过神，我已双手举杯。

    事先听长歌提过，柏夜与千翊是初识，这敬酒词应是滴水不漏了。

    千翊抹不开面子，将棋子放下，只手握盏，“请！”

    浅酌一口，方咽下，我便心下惊诧：如此烧辣，竟没觉得呛喉——要不是练出来了，就是酒精对柏夜这身子不起作用。

    “公子的手可好些了？”知道不会好些，可我还是禁不住想听他亲口说。

    他浅笑，有些凄然：“怕是好不了了。”

    “别太悲观了，听守护说，寻着了天芯草，便可医好。”

    “想得到天芯草，岂是那么容易？”他轻叹。

    我默，暗骂自己笨蛋：怎么起了这么个伤感的话题？

    关于天芯草的事，我曾问过长歌，知道这草生长的地方，气候恶劣，异常险峻。但这些还不是什么大困难，最困难的是它生长周期太快和保存方法——从发芽到枯萎就那么灵光一现，眨眼工夫。若没把握好，采来也没用——枯败，等同于失去药效。


    刚想找个好点的开头再继续，但见千翊探过身子，替我添酒，语气平淡地开了腔：“适才无意中听守护提起，寨主曾见过斯雨？”

    整个人一震，我不语。原来他突然来找柏夜，是想打听我的事！

    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他礼貌笑道：“在下义姐，姓千名唤斯雨。”

    酒杯从手中滑落，眼眶蓦地有些发烫。我怎会不知呢！

    为掩饰泫然欲滴的眼泪，我装作低头拾盏——好在是银杯，没摔烂。

    “抱歉，手滑。”我垂睫施礼。

    千翊含笑道：“瞧寨主这样子，看来与我家斯雨颇为熟识。”

    自他口中而出的“我家斯雨”，仍和从前一样清甜，一样满足，听得我异常心酸，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只是认得罢了。”不愿让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趁还能控制得住情绪，我立即起身，颔首告辞：“忽而想起忘了给家畜喂食，这要先行一步，望公子见谅！”

    ……很蹩脚的借口。

    “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提及她的事？”

    脚才抬起，就见千翊“啪”一巴掌拍棋盘上，棋子四溅。

    我没说话，迅速转身——早已泪流满面。

    因为，什么也不能说！

    “你喜欢她？”他在身后追问。

    我走得更快。

    “她是我家斯雨......”




第五十一章

一大清早，房门差点被拆--奴抡着两铁拳，砸得是地动山摇。

    我揉着一宿未眠的金鱼眼，等她发话。

    “寨主昨晚可是见过我家小主子？”她一脸怒气。看来，昨晚上，千翊真是孤身一人。

    我点头，随手拿了块湿手巾敷眼睛上消肿。

    “你们可有提到不该提的事......”她顿了顿，“或是人？”

    “什么意思？”淡淡开口，我装作波澜不惊。

    “我家小姐，”她补充道：“你们可是提到了斯雨小姐？”

    “你家公子有问过，”扯下手巾，换了一面，我表情如常，“我本和你们小姐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果然如此。”她嗫嚅。

    “什么？千翊怎么了？”

    “主子昨夜宿醉，多少有碍伤势的恢复。”奴轻叹：“向来隐忍有度、处世颇成稳的一个人，一旦遇上与小姐有关的事，便会失了分寸。”

    “恩？”我尽量压抑着喉间的颤音。

    “月前，主子派我去接小姐，我由鸣国辗转到扶离，潜入军营见过扶离前太子，得知小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浑身一僵，手巾从面上滑落。

    这么说，流影并没有如玄玑所料前去接“我”！正可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玄玑算错了流影的性子，他是那种以大众利益为重，可以牺牲自己的人。如今国内局势动荡，正是需要他站出来，一鼓作气的时候，他又怎可能分身去接“我”？

    “主子一直想找机会求得小姐的谅解，若知这事，定会大受打击。”

    “那……”我拾起手巾，淡淡道：“你如何跟千翊交代你家小姐的事？”

    “如今三国硝烟弥漫，最简单可行的理由当然是失散。”

    的确是个好理由。

    “奴今日多嘴，向寨主坦言这些，是想求寨主一件事。”奴猛地在我面前跪下。

    我慌忙扶住她，“有事好说，不必多礼。”

    她固执不起，颔首道：“望寨主念在与我家主子和小姐相识一场的份上，以后万万不可在主子面前提及关乎小姐的任何事。”语气忽而坚定异常，“只要周围人都闭口不提，长时间又没找到人，到最后……此事定不了了之……”

    我笑，嘴里满是苦涩。

    “放心，他想问，我也不会说什么。”我起身，“在你家小姐回来之前。”

    奴不解地望着我。


    我思量再三，直到中午，还是决定不去瞧千翊—我承认自己有逃避的想法。

    朵朵早在奴砸门之前，就不见了影儿。我只能对着它的窝感叹：怎么说它也是只野兽啊，哪那么容易养家？！

    有丫鬟进来请我去宴厅就餐，我以没胃口推辞了，继续趴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数了N久绵羊，刚有点睡意，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烦得要死，被子一蒙，不理。

    又敲了一阵子，就听门外长歌说：“颂长老回来了。”

    这话一出，我立马跳了起来，鞋子都没穿好，拿着件外袍，就冲门跑去——此前就是颂长老去的冰祁岛！

    “他回来了？”我一打开门，就见长歌身后进来几名丫鬟，摆了一桌子饭菜。

    “进去再说。”等人都出去了，长歌闩好门，拉我坐下。

    “快说，冰祁岛那边情况怎样？”我心急如焚。

    长歌卖关子，淡笑道：“我饿了，先吃了再说。”边说边动手往我碗里夹菜。

    这才发现桌上摆了两副餐具。

    “你不说，我直接去神目堂找颂长老问！”我手脚麻利地整理衣衫。

    “不用去了，颂长老这会已经离开了。”长歌放下筷子，然后将碗塞我手中，“快点吃，吃好了我才有力气讲，你也有力气听不是？”

    抛了一个大大地白眼，我无可奈何的捏住筷子，爆食一气。

    “我已经吃好了。”边说，边有饭沫从口中喷落。我赶紧掩住嘴。

    “我还没吃完呢。”他小子细嚼慢咽的，看得我眼睛直冒火。

    “喝碗汤。”他象别人照顾他似的照顾我，添好汤往我面前一搁。

    我不吭声，一口气灌了下去--恩？什么东西炖的，挺美味诶！

    瞥了一眼长歌，他小子还在摆姿势。反正要等，我自己又添了一碗，吧唧吧唧喝了个底朝天。

    “这汤有定神下火的功效，多喝些。”长歌朝我怪笑。


    饭后一盏茶，长歌坐我身侧，在我快要发火时，才幽幽叹道：“冰祁岛不见了。”

    “什么？开什么玩笑？那么大一座岛屿，不见了？！”我就差拍桌子了——怪不得要我喝那什么定神下火的汤呢！

    ……晕了，难不成又一亚特兰帝斯，直接沉海里了？！

    “颂长老到那片水域寻了七日，没见着一角陆地。随后，访遍了周围渔民，居然都说不知道有冰祁岛。”

    “不可能！”我脑袋一“嗡”，气血翻腾，“这什么掩耳盗铃不是？……怎么会这样呢？！”

    唯一能找到玄玑的地方没了，线索全无......

    “先别急，颂长老现下已经去找彦川仙人了，看看有没其他办法找到玄玑。”长歌蹙眉，“为今之际，我会派人四处察访貌似凌嫣的人。”

    ——我和他们交流时，为避免提到自己，一直以“凌嫣”代替。

    “还有，下午虎门山寨的人就会到，你准备一下，先随他们回山寨，有可能的话，可以动用山寨在各国的力量暗访。”


    如此，回虎门势在必行。

    临走的时候，我想再见见千翊，进门才发现，他还在沉睡，一屋子未散尽的酒气。

    奴对我的态度，不似从前那般恶劣，还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才出门去备茶水。

    内室里，千翊面朝外，侧卧床上，眼睫紧闭，秀眉略蹙，脸颊潮红。右手臂压在被外，露出手上的白手套，些微发黄。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坐在床沿，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其实，我内心一直犹豫着想看看他的手掌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子，可终究没敢去扯下那只手套——我怕面对现实，我怕我会忍不住眼泪。

    经过这一年的历练，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多愁善感，越来越趋向于“女人是水做的”了。




第五十二章

又一次来到虎门，与前次的心情和场面大大不同。

    山寨门前的石老虎上，不会再趴着两恶魔小孩，而我也不会被柏夜当猴子耍。

    此时，石老虎旁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最令我痛快的是，那两狗屁孩子首当其冲地跪在前面。

    “恭迎寨主（爹爹）回山！”百来号人一齐嚎，还颇有些气势。

    我掩饰着内心的得意，装模做样喊道：“都免礼吧。”结果，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出，趴地上装死。

    一时懵了，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

    沉默少顷，一名跪在两小孩旁边的长衫儒士斗胆开口：“望寨主息怒，我等心知这样简单的迎接仪式，实在不够气派，但寨内近期杂务繁多......”

    ……闹半天，是我太客气，吓着他们了——看来平常柏夜挺喜欢折腾的。

    我打断他的陈诉，温和道：“既然琐碎繁忙，就不必带这么多人来迎我了，都起来，随我回寨子。”

    听出我并不是生气，一群人这才千恩万谢的起了身。

    两小魔头乖乖地站在我身侧，一声不吭，低眉顺眼。

    “金枝玉叶怎么也在这里？”我装作不悦，“已经过禁闭期了？”

    两小魔头立即往后一缩，躲到刚才说话的那位儒士身后。儒士躬身道：“是属下见二位小主子很是惦记寨主，私放他们出来恭迎寨主的。”

    我就知道以柏夜的性格，不可能只关那两小魔头两个月。

    “恩，念在他俩还记挂我的份上，这次就......”我有意拖长声音，慢悠悠道：“只小小惩戒一下吧。”

    两小魔头脸都吓绿了，却还是乖乖走我面前，跪地上任我宰割。

    我狡黠一笑，蹲下身子，低声道：“听说打地洞挺有意思，爹爹我很想见识见识。”

    两小身子开始发抖。

    “限你们十天时间，把这整座山给我打穿咯！”


    当老大的好处就是：不管我发出多么匪夷所思的命令，绝不会有人质疑或反驳。于是，两小魔头只得扛起镐头。

    其后，就有人拍马屁道：“寨主这招果然高明！如今三国纷乱，这战火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烧到咱们家门口来。先备上个可通山外的地洞，就算以后他们谁想趁火打劫，咱们都有路可退不是？”随即，一帮王八羔子跟着附和，我憋得肠子都笑疼了。


    在议会厅呆了才一天，我便捂着额头，叫苦不堪：这寨主的工作真不是人受的！

    大到三国局势、寨中生意、帮派械斗，小到吃喝拉撒睡、一分一厘的开销，事无巨细，皆要面面俱到——唉，柏夜这怪胎的真实生活，并不如看起来那么舒坦！

    好不容易一天熬完了，一进寝居，案头上还象小山似的堆满了帐本。

    我揉着太阳穴，冲下人叫唤：“给我备水沐浴！”呼，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我干吗非要替柏夜受这个罪？

    瞧见屋里没人，朵朵才晃悠悠地飞我肩上，没心没肺道：“辛苦了。”

    我抓起它，苦着张脸：“朵朵，突然觉得你挺幸福。”

    它冲我眨巴眨小眼睛。

    随手把它放在新铺的小窝里，“早点休息吧。”

    朵朵听话地闭眼躺好，“我有些想神目堂和驯兽场了。”

    “你哪儿不是玩？明儿，自己去山上转悠转悠，这里可比驯兽场漂亮得多。”我安慰。

    刚说完，就有人敲门，请我去浴池。


    再次进入这间浴池，感觉怪怪的。上次来时，柏夜还是人妖，我和长歌被弄得跟搞seqing服务似的。而现在，我竟用他男人的身子，泡他喜欢的浴汤......哈，真是人生无常，事事难料啊。

    躺在水里，闭目养神，我无比遐意地享受着此刻的闲适，昏昏欲睡。

    一双柔腻的手攀上了我的肩，吓得我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倒向一侧。

    “还以为夜的气已经消了，所以......”池边跪着一人。

    见我面露惊愕，他垂首，声音低沉道：“适才墨凡多有冒犯，甘愿领罚。”

    平静了一些，我挑眉：“起来，这里没你的事，回了吧。”

    面前的墨凡正是上午迎接时那位敢说话的儒士。墨凡的五官长得过于精细，单看每一官都无懈可击，可整体效果并不惊艳，感觉文文弱弱的，气质很书香。

    今天在议会厅，大多事务和意见都是由他呈报的——此前柏夜去神目堂时，仓促间将墨凡从苛里沃的分号招了回来，代为打理寨中事务，可谓心腹了。我当时还在打如意算盘：有这么位能干的管家，只需略微改造改造，我便可以做甩手司令了。

    可如今听他这口气，不仅仅是管家那么简单。

    唉，柏夜这家伙，真是谁都不放过！人家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倒好......

    他怎么着，我都没意见；只是此时，要我代他去解决，实在棘手......这叫我今后该如何与墨凡相处啊？

    墨凡颓废地从地上起来，池边的水渍印湿了橄榄色的袍子。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忽而折向一旁的软榻，从底下摸出乌黑的皮鞭，抖了抖，直径走向我。

    “你想干什么？！”我赶紧往水池的另一边游去。

    唉，继承了柏夜的身子，没继承他的功夫，一旦那位爱极生恨，一鞭子下来......

    他没说话，“扑通”跳水里，三两下撕了衣服，露出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结实胸膛，将皮鞭一举，递我面前：“再这么折磨我，不如干脆把我了结了吧！”

    天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至死方休（死缠乱打？）的BL爱情？！

    “那个......”望着那双忧伤含泪的眼睛，我心情万分复杂；接过他手中的皮鞭，使劲抛出去，有些结巴道：“先......先......上去.....再说......”

    随后，也顾不及狼狈，光着身子连滚带爬的上了岸。伸手在衣架上拉住件袍子就往身上裹，还不忘顺手扯起薄被扔到池边。

    "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墨凡站在水中,与我对恃。

    我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原谅"他,然后赶紧打发他离开。可问题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万一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过……

    总不会是强_ba0了……柏夜吧!?

    这念头才灵光一闪,我立即下意识裹紧了衣襟。趁他目光涣散,我警惕加小心地往门口挪。

    "素昕丫头的确不该那么做,可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听到"素昕"的名字,我顿时驻了脚。不会那么巧吧?或许只是个同名的?可不管怎么说,现下还是先听下去比较好。

    拂了拂衣袖,我从容不迫地走回软榻,甚至还微颤着手指,斟了杯酒。

    此时无声胜有声,我只要保持一言不发,水中那位必然会急不可耐的忏悔——事情也会随之水落石出。

    果然,在我端起酒杯的时候,他再次开口:"这一年多来,你的冷漠实在让我心痛，可如今想想，错在于我，我这个罪魁祸首。"

    有点念台词的功力。我想。

    水划动的声音渐近,我用余光睃见他往岸边走来。

    "起先，我不明白你为何自冰祁岛回来后,会性情大变，还要赶我远赴苛里沃。当听到他们谈论寨主如何喜欢男女同侍,又如何残忍的将侍寝者鞭鞑至死……我真想一骑快马,冲回来看看还是不是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却满脑子只记得三个字——冰祁岛!

    柏夜曾到过冰祁岛!

    "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痛苦?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就算要我亲手抓那丫头回来施刑,我也断然不会拒绝。"他猛地抱住我,紧得令人窒息;我刚想推开他,便感觉他在颤抖,有温热地液体顺着我后颈往里淌。

    唉,可怜人,反正是柏夜的身子,要抱就抱吧。

    "……那是浮生咒啊,它会毁了你的一切!"

    我的脑子有一瞬空白。

    素昕……冰祁岛……浮生咒……




第五十三章

无巧不成书，素昕竟然是墨凡的亲妹妹！

    两年前，辰夜下葬时，给过警告的那名老头据说来自冰祁岛--可冰祁岛上，除了玄玑和素昕外，我没见过有其他人啊？说不定是那老家伙胡诌的。随后，寨中接连出事，柏夜不禁对那老头的话渐渐上了心，决定去冰祁岛拜访。去冰祁岛这事是瞒着山寨众人的，只有随行的墨凡知道--那时，寨内人心惶惶，为避免引起更大恐慌，暂不可让他们知道“所谓的实情”。

    当到达冰祁岛附近水域后，找船渡海是必然，于是，上演了一段老掉牙的戏码：寻船时，偶遇失散多年的素昕，兄妹重逢，抱头痛哭。接下来，可能是柏夜疏于防范，中了素昕下的浮生咒——但素昕为何要下咒？柏夜此后为何只字未提？其中蹊跷，便不得而知了。最后，二人还没到过冰祁岛，就无功而返。柏夜一回虎门，便下令调墨凡去了苛里沃，并开始了......淫乱的生活。

    突然想起上次与柏夜告别时，他曾意味深长地提过：冰祁岛不简单。可惜当时，我和流影都没留意。现在看来，是因为他还没进到岛上，便遭了毒手，心有余悸，好意提醒我们。

    如今，命墨凡抓捕素昕，的确轻而易举，而且有理可循。于是，我挑眉，装模做样地淡淡说了句：“既然你已经清楚了事情始末，就自己看着办吧。”

    --能找到素昕，离玄玑自然也不远了。

    那一夜，墨凡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影子似的跟着我。想想，反正回房也是看帐本（哪看得懂！），不如使唤使唤，让他代劳了。结果，某人把我的使唤当作莫大的荣幸，乐得屁颠屁颠的去熬夜；我则和衣而眠，会周公。

    次日一早，墨凡眯着兔子眼，为我端茶递水，服侍有加；我很是不自在，几次赶他下去休息。

    “先不忙休息，”他冲我笑，一脸甜蜜，“我这身子虽不如你，可熬几宿，也是家常便饭。”那眼神瞄得我直想打哆嗦--不会是还要做点什么才肯走吧？！

    我极为勉强的扯了个笑脸，见他折身从案台上抽出几张纸来。

    “这些帐目一直是我经手的，叫我自己审阅，确实看不出个什么来。昨儿见你一脸不悦，怕是觉着这些过于烦琐，便拣了几条大笔收支的款项，单独列了出来。”边说，边把纸递给了我，“瞧瞧可满意？”

    我漫不经心地接过一看，眼睛立即瞪得象铜铃。这......这字是怎么写出来的？米粒大小，匀称秀逸，瞧着就......眼花。

    “放这儿吧，我一会再看。”我含糊。鬼才看呢！

    他有些沮丧地将纸摆案几上，随即讷讷道：“若是觉得费眼，还是我念你听吧。”

    “啊？”这么周到？

    “从前你不是老爱喊我念帐簿给你听吗？”呃，柏夜这怪胎的癖好真古怪！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干咳了一声，喝茶。

    他自以为是的当我默认了。把纸拽手上，转身在我一侧坐下：“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呃，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强制。我还没回话，他就已经开始低声唱帐了。

    帐目这些我以前从未接触过，也没兴趣学。在家的时候，奖金什么的，都由我妈管着；买点啥东西，直接刷卡了事，帐单都没留意看。

    不一会儿，我就被他念叨得打瞌睡。

    “......流云轩购入。”猛地听到流云轩的名字，惊醒。

    “流云轩购木材干吗？”我问。就算要扩建，扶离多的是巴结他们的商甲，用的着花钱买吗？

    “制兵器。”墨凡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估计觉得我这话问的特白痴。

    我颔首。

    这话还挺浅显：流影他们造反，必会预备些兵器。虽说军队配备齐全，可真正打起仗来，少了后方续给，特别是冷兵器和粮草，绝对是败相。而制造兵器所需的木材，不可能在皇帝老儿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大量购入，选择位于鸣国的虎门山寨作为进货商，绝对明智。

    “扶离仍在开战，军需不断。”墨凡有点得意，“此前为他们备的箭矢、箭支已经用光了，如今正在加紧赶制。”

    “我们还加工兵器？”真没想到，他们还搞多种经营。

    “这......是我的主张，”一时高兴说漏了嘴，他有些惶恐，“几个月前，我国与苛里沃开战时，我在苛里沃秘密建了家锻造坊。凡购买了我们山寨的木材，并能提供足够的材料，我们便可以帮助铸造箭矢、箭支，而且价格只收普通锻造坊的一半。”

    促销？借势敛财？还发的是国难财，助的是敌国！不愧是大奸商！

    “有了苛里沃的经验，我便自作主张在靠近扶离的镇上，又建了家锻造坊。”他声音渐小，“此事我原想等到战后再呈报，自己私下留了一本帐，详细列明了名目，获利所得待年终清算后，运回山寨。”边说，他边起身准备去拿那本帐簿。

    “不用看了，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这件事也做得很好。”我微笑--有什么不好的？赚钱诶！就算虎门不这么做，钱不一样流进别家口袋？

    他一怔，见我并无不悦，这才满心欢喜地坐回位子，道：“如今苛里沃和我国已经停战修和......”

    “咚咚咚，”门外有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墨凡开门，随即拿着一封信笺回来。

    “刚从苛里沃传来的。”

    “念。”我淡淡道。

    “......五日前，苛里沃新皇因谋反罪被擒入狱，已于次日斩首......遂立六公主云依为新君......”

    “啪”，茶盏没放好，落地开花。

    这......这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云依居然手刃了断袖王爷，而且还自己登基做女皇！

    ......河盗变女皇，到底怎么回事？！

    接下来几天，墨凡老在我眼前晃悠。我自知道他与柏夜的关系不简单后，尽量避免和他交谈--说多错多，他这么精明，保不准会发现我有问题。

    依旧没有与冰祁岛有关的消息，没有素昕的踪迹--没用的我，先眼巴巴看着别人拿走自己的身体，无从挣扎；又眼巴巴望着长歌他们操心费神，帮不上忙。这会儿，只能呆瓜似的坐寨子里干着急。

    第十日，两小魔头来见我，汇报工作：地洞打通！

    ——当然，不可能是他俩亲自动手（太童工了！），大不了找了几个跟班的，自己做监工。

    我摸了摸他俩的后脑勺，邪笑：“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要打几条隧道，想必问题不大。”

    两小魔头的小短腿开始筛豆子。

    “不想再打洞的话，就给爹爹我放乖点，该干嘛就干嘛，别成天尽琢磨些歪心思！”我敛色道：“你们爹娘的事，大概心里有底了吧？其间的是非对错，等你们长大了，自己去辨别。若到时候想灭我，只要有能力，我随时奉陪。当然，不认真识字读书、不学习正经功夫，光靠些旁门左道，就想潦倒我，呵，还差得远呢！”为增强效果，边说，还边特意抖了抖皮鞭——可惜鞭子太长，只是死蛇瘫地的扭了几下......老脸丢光了......

    晚餐前，两小魔头无比虔诚地递上了两份悔过书。那几个字，写得跟鸡爪似的，就落款还算工整：晶芝、瑜晔。（汗，敢情一直弄错了他俩的名字！）

    又过了十几日，传来战报：苛里沃出兵挟制在扶离国边境，声称扶植前太子登基。

    我当时正在喂朵朵，一听到这消息，眼泪蓦地跟洒水机似的喷发，心里谈不上忧喜，只觉得流影离我越来越远了！

    忽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非常模糊，却令我似乎明白了些云依想当女皇的目的：若是为了流影，大权在握，自然有能力帮助到他，再说了，能和心上人平起平坐，笑看风云，指点江山，倒也快意得紧。

    七日后，长歌派人送来一封信，说：彦川仙人答应助我，已偕同颂长老前往喀加雪山，查阅前人典籍，希望能找到有关移魂侵体的解决方法；而寻找凌嫣一无所获，仍在继续中。由于天芯草的功效，千翊的手也好转了不少，不久他会到都城乾京去找寒枫。

    找寒枫干吗？不说，也知道是为了我。

    我不禁长叹一口气。

    一晃一个月，离百日之期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了。

    面对遥遥无期的等待，我开始心浮气躁。就在我尽量自我安慰、心情逐渐平静的时候，墨凡带来了一个足以令我窒息的消息：

    “鸣皇已于日前病故，生前未立太子，无遗嘱......遂依据法典，推举皇长子继位。目前，以二皇子寒枫位居众皇子之首.....择近日登基。”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体内有东西瞬间坍塌，乏力而无望。

    原来，人人都向往皇权！




第五十四章

隐隐约约又见到了拉尔缇山，又见到那一袭如血嫁衣，迎风翩飞......一双枯槁的手死死搂着颗狰狞的头颅，似要揉碎般抵在胸口......浓雾突起，景物渐渐迷朦，继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一抹凄厉地声音猝然回荡：“掌权者，血脉相残，永无善果！相爱者，历尽磨难，终得不到！”

    从恶梦中惊醒，我浑身紧绷，亵衣湿透。

    举目窗外，一柳残月，疏星明灭。再躺下去也睡不着了，我干脆披衣下床，独自溶入山野苍茫。

    凉亭之上，万籁俱寂。我倚栏而坐，久久难以自那句怨咒中平静下来。

    流影、寒枫、云依，无论他们出于什么原因、何等理由登上那皇位，事实上，终究没有摆脱莲印怨咒：流影取代的是自己的叔叔，云依取代的是自己的哥哥。而寒枫呢？鸣皇的病逝是偶然吗？顺延继位是偶然吗？

    ......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令我不敢想下去。

    突然间，莫名不安起来。从前无比信赖、无比亲近的人，一下子变得陌生，甚至可怕......

    我，心如刀绞！


    “抓贼啊！”尖利刺耳的叫声，划破静夜长空。

    整个山寨仿佛瞬间苏醒，一时间，人声沸腾，灯火通明。

    我目光空泛地望向众人来去的方向，骤然一楞——居然是我的宅子！呃，这贼也忒胆大了点，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提着衣摆，三两下冲下了阶梯，我快步往回赶。

    “怎么回事？”拉住一名拿棍子的小厮，我冷声问。

    “啊，寨主！”小厮抬眼一看，吓得要下跪，我立马拦住他。

    “我在问你话呢，出了什么事？”我面色一沉，又问。

    “是，是......”没用的家伙，结结巴巴了半天，就两个“是”。

    我放开了他，自行往里走，一只手扯住我的袖子。

    “吓着我了，三更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

    不用转身，我也知道来人是谁——墨凡凑我面前，目光焦灼，一脑门汗。

    我挑眉，漠然道：“在自己家里转转，还得请示你吗？墨凡大人。”

    墨凡脸上一僵，缄默。

    唉，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可我见不得他亲近！一亲近，我就想发火——怎么着也是两个大男人，粘粘糊糊的，多别扭！（看耽美文时不觉得，真正身处其中后，见BL男我就恶寒）


    “进贼了？”我继续往房间赶，墨凡跟在身后。

    “恩，寨主寝居内潜入了名小贼，不过，已被拿下了。”墨凡有些低声下气。

    “哈，传出去，还真是个天大笑话！偌大的虎门山寨，百把号人日夜巡逻，居然还让贼摸到了我房里？！”停住脚步，我扭头睥睨着墨凡，冷厉道：“全部给我去议会厅！今晚当值的每个人，都要给我个完整的交代！”

    这叫什么？管理松懈！安全防范意识差！你说说，这要是万一半夜被人抹了脖子，我找谁喊冤去？那个最霉的柏夜打哪儿还魂？

    在我咽下第五口茶时，议会厅外的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威信这东西，早被柏夜那怪胎树得老高，我要做的只是跟着拽下去就行。

    被押进来的是名满头麻花辫的女孩，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黝黑（不知道是不是没洗干净的缘故），一双灵动的荔枝眼，毫不忌讳地对着我（柏夜）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

    “偷了什么？”我低声问身侧的墨凡。

    墨凡没说话，一击掌，有人递上一只木盒子——朵朵的窝！

    我赶紧接过。某只神气的恨不得在我头上拉屎的鸟兽，如今可怜兮兮地缩在棉垫一角，有气无力地半睁着蓝眼。

    “怎么成这样了？！”我气愤，两眼冒火地盯着那小贼。（眼光真不错，居然盯上了朵朵！）

    女孩不以为惧，扁扁嘴，操着生硬的摩亚语答道：“不过是施了点法术，好让它飞不了。”

    “施法术？”我一怔。随即，转问墨凡：“今晚当值的人，可是中过这女贼的法术？”

    “恩。”墨凡颔首，“说是定形咒，不能动，也不能开口。适才抓住她后，已经带她去一一解除了，如今都外面跪着在。”

    我不悦，“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实情？你很高兴看我失掉人心，是不是？”

    “不，不是的，墨凡怎会那么想？”墨凡惶恐，“适才见你正火头上，所以……”

    一扬手，我打断他，“叫门外的都起来，散了吧。”

    墨凡应了声，躬身下去。


    “赶紧把朵朵身上的咒解了。”我将朵朵捧她面前，半命令半威胁：“不然，休怪我滥用私刑！”

    “手绑着在，怎么解？”她无畏地冲我嘟哝。

    我示意给她松绑；谁料绳子一松，她便跳起来，一屁股坐在我刚才的主位上，将我喝过的茶碗端起就灌。

    身侧几个小厮都看傻了眼，我也怔忡了片刻，才抢上一步，一巴掌将她手里的茶碗扇地上。

    呼，这丫头，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主儿！

    “站旁边去！”我冰着张脸。

    “嘁，凶什么凶，让我先歇会，今儿跑来跑去的，腿酸得厉害。”她居然一点反应没有，继续坐那儿捏起脚来。

    “来人！”我怒不可遏。

    “在！”

    “既然这小贼不想解咒，就带去大牢吧。”我冷色道：“顺便把那头小辫子剃光了，瞧着烦。”

    果不其然，我话音未落，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嚷嚷：“剃不得！剃不得！只有死了丈夫的才剃辫子，我还没出嫁，怎能剃光头呢？”

    我不理会，几名小厮已经架起了她的膀子。

    “等等！”她挣扎，“我给鸟儿解咒就是了！”

    我一挥手，她被放开。

    “那个......”她蹭我面前，扭捏道：“其实我修为尚浅，没什么灵力，适才又施又解的，耗了个干净。要不等我入定两日，多少恢复了点，再......”

    “来人！”我懒得听下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动不动就吓唬人！”她有点豁出去的意味，冲我瞪眼，“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爱听不听。”说完，还特委屈地挂了两滴泪。

    “不就是只鸟儿吗？非要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你才高兴？”她开始嚎啕，“千翊哥哥，见我变了光头，肯定不要娶我！呜......”

    “你说什么？”一定是耳误，“你说谁不要……娶你？”

    “诶？”她抽噎，一脸迷糊。

    “千......翊......？”

    她茫然点头。

    “长什么样儿？”

    “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警觉，“你不会想去抓他吧？”顿了顿，颦眉道：“我离开拉尔缇山，找了他一年都没找着，你也别指望……”

    我一惊，截话道：“你......到过拉尔缇山？”

    “何止到过，那里本是我家乡。”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会儿忘了哭鼻子，还梨花带露地冲我微笑。

    “你家乡？！”

    “恩，”她无比骄傲，“拉尔缇山是所有尤库诺人的母亲。”

    望着手中痴呆的朵朵，我捂额轻叹：唉，又遇上个大麻烦！




第五十五章

听过眼前这位自称是尤库诺部族头领小女儿的吉......娅（全名用文字拼写起来，大概在十个字以上，着实记不全，省略）口齿不清地叙述，外加一张千翊的画像（貌似通缉令），我对某些事情有了个大概了解：千翊那小子当初之所以能混进尤库诺部族，全靠“色诱”上了吉娅（我现取的名，容易念），而且两人还曾有过类似订婚的约定。

    当然，千翊不可能实现承诺，君霆的人头一得手，就拍屁股走了人。于是乎，这世间又多了个“云依第二”——千翊失踪后不久，吉娅便告别了乡亲父老，只身来到内陆，跋山涉水，开始了千里寻“夫”的历程。(唉，说到底是被漂亮男人给害的。)

    提起尤库诺部族，与我可谓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想当初，若不是因为他们搞那个什么狗屁祈天祭礼，我哪会被招这儿来？！不过，话说回来，以玄玑老贼执著的个性，“东边不亮西边亮”，他总会想其他办法达成所愿。

    旧仇先放一边，千翊的事我自然闭口未提。只等二日后，待她解了朵朵的咒，把她送远些。（没必要招惹这些未进化又懂法术的野蛮人）

    闹了一夜，疲惫不堪。我在房中随意吃了点早餐，命人燃起了助眠的香料，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寨主！”我正将脱下的外袍挂在床侧木架上，墨凡便急急闯进来，“快去瞧瞧那女贼，怕是要出事了！”

    “什么？”我一头恼火，“那丫头又闹事？去，把她给我绑了！”

    “不，不是闹事，是要出事了！”墨凡扯过我的外袍，轻车熟路地替我穿好，“去瞧瞧就知道了。”


    还没到吉娅房间，外走廊上就聚满了窃窃私语的丫鬟下人。众人一见我，皆噤若寒蝉，赶紧行礼，脚底抹油地开溜。

    “怎么回事？”一推房门，我问。

    屋内有两小丫鬟，跪地上不吭声；吉娅平躺床上，捂着肚子直哼哼。

    这是什么状况？我挑眉。

    墨凡凑近我，耳语：“瞧瞧桌底下。”

    我垂眼一看，乖乖，碟子、碗盘堆老高，敢情是饿鬼投胎来的！

    “这就叫‘出事了’？！”我满头黑线，忿忿道：“怕她撑死了，就不晓得少给她拿些吃的？”

    “她......一直喊饿得慌......”墨凡擦汗，讷讷。

    “越饿越不能多吃！”

    “......有根鱼刺卡喉咙里了。”墨凡比划了一下，“结果，硬是多咽了一盆饭。”（做法没问题，喉咙卡了小刺可以大口吞咽米饭，冲它下去。）

    “唉，这回怕真是会被撑死。”

    我侧首，拍拍墨凡的肩，低问：“见你平日处事得当，成稳有加，怎么遇上这点小事就手足无措了？”

    墨凡挺书生的摆了摆手，“惭愧惭愧！”

    “去拿个大盆子来！”我吩咐一旁的丫鬟，“让她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干净咯！”


    晚餐的时候，我特意在宴厅进食。桌上坐着四人，我、墨凡、护卫长，外加吉娅。

    一端碗，就发现个大失误：吉娅根本不会用筷子！

    就见她两爪子又抓饭又抓菜的忙活，拎起一整条红烧鱼，三两下塞进嘴里，连鱼头都嚼了个干净——看来中午那根刺是白卡了，她压根没长记性。

    立时，餐桌上鸦雀无声，三名男人集体傻了眼。


    “吃吧。”我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面前的酥排。余光扫去，但见墨凡嘴角还在抽搐。

    筷子才离开，一只黑手神速将整只盘子扫了过去。

    “你......”墨凡气愤，筷子一摔，作势要训斥。

    “算了，估计是饿了好久，让她吃吧。”我拦住。

    那丫头竟然不识好歹地冲我翻了个白眼。


    一顿晚餐，十二道菜，一木盆米饭，除了我们三人一人添过一碗米饭，加我吃了一小块酥排外，全部祭了某女的五脏庙，而且没见不良反应。（我现在想到：她中午还不知道吃了多少，才成那样子。）

    突然想起当初在山洞的时候，米卡也挺能吃，一大边烤肉，估计有个几斤，一顿消灭干净。


    翌日一早，墨凡请我去议会厅，眼笑眯了缝，说是接了宗大买卖。

    “新皇登基，宫内需要修葺亭阁，添置家具。”墨凡将一张单子递给我，“我原本以为战后国库少有盈余，不会大笔购进上好木料，谁知这新君要的全是最好的。你瞧瞧，沉香实木、紫檀云木，还有我们虎门特有的红松木。”往我杯中续了茶水，他笑道：“照这张单子上算，我们起码能赚足十万两真金白银。”

    我沉默——心思完全没在货单上。

    以寒枫的性格，虽不是个节约的主儿，也断然不是个铺张的人。在如今国库并不充盈的情况下，他竟打肿脸充胖子，为一己颜面而大肆挥霍，这做法实在不敢苟同！

    倘若再遇上如同六年前那样的天灾，他该如何处理？难不成又要靠别国救济？又出一名质子？


    不管我多不愿意，多不苟同，生意还是要继续——没人跟钱过不去！

    因为涉及到的木材都较为名贵，墨凡劝我亲自押货：一来全寨功夫最好的是我（咳，以前的柏夜）；二来昭显虎门山寨对这桩生意的重视；三来有机会面见新君，若得到赏识，免税减负最好不过......

    “行，”我挥手截断他的长篇大论，“我去。”

    其实，就算他不说，我照样会找借口去看看。到底要看什么？确定什么？我也说不清，只是想见见寒枫，见见他额角的紫蝶。

    吉娅没有食言，第三天解除了朵朵的咒，然后还特神秘地告诉我：“这鸟儿会说话哦。”

    “会吗？我怎么没发现？”她怎么知道朵朵会说话的？

    故意逗弄朵朵，朵朵机灵地“嘟嘟”叫唤。

    “咦，那晚明明是它喊‘抓贼’的！”吉娅眯眼，目光贪婪地望着朵朵；朵朵对她心有余悸，直往我手心里缩。

    “绝对是你听错了。”怪不得那声音有点耳熟？敢情是它喊来自保的。

    “既然朵朵安然无恙，你犯的那点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你走吧。”

    那丫头还傻楞楞地盯着朵朵，根本没听进我的话。

    将朵朵放进窝里，我面无表情地指着门：“你现在自由了。”

    “恩？”她这才回过神来，对我眨眼：“我能带走这只鸟儿吗？”

    “不能！”我额冒青筋。

    呃，这笨丫头到此时此刻还敢打朵朵的主意，真是脑袋秀逗了！

    “要不，我拿东西跟你换？”她冲我甜笑，从腰间的破布袋里摸出了一颗圆不溜丢、龙眼大小的黑珠子递给我——珠子上刻了几个符号，太甲骨了，连个象形都不是，猜不出啥意思。

    我看了一眼，没接。

    “这可是好宝贝！”她强调，将珠子颇为郑重地塞我手里，“世上仅此一颗。”

    “那你就该好好留着，”我把珠子放回她手中，“朵朵也仅有一只，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它。”

    小丫头气得咬白了唇，站半晌见没人搭理，才黯然神伤地离开。


    经过两日的准备，三国分号已将所需木料调配完毕，开始往都城乾京发货；我只需“押运”红松木上路。

    一出山寨，便被人拦住——吉娅那丫头压根没走，守着山门在。看来是我好吃好喝、对她太客气了，她想死赖不走。

    “寨主，”第一次听她这么礼貌地喊我，“能不能让我搭你的马车？”她掀开帘子，道明难处，“从这里到下一个集市，起码有十几二十天的脚程……”

    采取无视政策，我扯下帘子，命人继续走。

    “我保证不贪吃......”她在后面追。

    我逗朵朵玩。

    “保证乖乖听你的话......”

    我蹙眉。

    “保证到了镇子就离开......”

    我闭目养神。

    “呜......人家只是想早点离开这里嘛......呜......”

    就这句，我爱听。




第五十六章

吉娅那丫头缠人的本事，不亚于她未来的公公彦川仙人当年——赶也赶不走，打又下不了手;还有朵朵那小叛徒，居然和吉娅一个鼻孔出气，早把先前中咒的事忘了个干净，这会儿，跟她又疯又闹的，就差没把车篷给掀了。

    头痛得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出最后一招：“卖”了千翊。果然，那丫头一听说“千翊”的行迹，也不管真假，嚷着要去神目堂--朵朵为此磨了我一个晚上，非要跟着去，说是想念驯兽场的朋友。我捂着耳朵，仔细想想：有段日子没收到长歌的消息了，让朵朵去捎个信儿也好。

    第二天，派了一个曾到过祈族山谷的属下，匀出两匹马，终于把麻烦送走了。


    鸣国，乾京。

    初秋时节，骄阳盛火。

    胯下飞雪步履矫健，我一袭水色锦绣薄衫，玉冠华绶，丰神俊逸地率着大队车马入城——不知是虎门山寨的名气大，还是柏夜这家伙的样子过于招摇，反正轰动了整座乾京，一时间街谈巷议的都是“虎门”二字，话题积分排名第一。

    街道旁，早已有寨中分号的人恭候着，众人行礼后，主管事领着大家声势浩大地开往柏夜的豪宅。


    大概是山中久居有些腻味，别苑竟建在了市内。在都城内建一座大宅子，不仅仅是有钱就行。多少王孙贵族，多少达官权富，集聚一城，一个山野木材商也能分羹一勺，其实力旦旦小觑不得。

    刚进内室，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递帖子进来。

    “国舅府？”听完管事的禀报，我一怔。皇帝舅舅家？……寒枫有个舅舅？！

    呃，这人要是当了大，什么亲戚都冒出来了。

    “就是以前的士大夫纨大人的新宅。”管事讨好地解释，“今当新皇可是他嫡亲外甥，就咱手上这单买卖也是他给牵的线，”递给我一条湿手巾擦手，“按理我们该先答礼才是。”

    我点头，“你现在就多备些厚礼送去。”

    “不急，不急，还是等晚上赴宴时捎着吧。”管事笑得有些不屑，“您怕是不记得他了。前些年他可是想过不少法子巴结您啊，今儿难得见到您，也算给足面子了。”

    ……这小子够拽哈，国舅爷还需要他给面子？！敢情虎门山寨的人际网着实不简单。


    是夜赴宴，直到我入了水榭，方知这国舅爷的请柬只请了一个人——柏夜。管事得知后，也大为吃惊，无奈又不能陪我入席，只得低声叮嘱我“小心”，便随众仆役退回到外厅等候。

    国舅爷大概四十左右，衣着华贵，一张白脸怕是经过细心呵护、长期保养的，红光细嫩，不留寸须。自我进府，他脸上一直挂着标准式微笑（笑面虎！），那两眼珠子骨碌转溜得特灵活，感觉就一成精的老狐狸。

    柏夜以前是如何应付这种场合的，我一无所知。好在听说国舅爷从未与柏夜见上面，只要遵循少言寡语的原则，应是闯不了什么祸。

    虚礼一番后，又是赏画又是歌舞的，把我肚子里那点“文化”全卖弄完了，这才入席开宴。

    酒过三旬，国舅爷遣散了下人，摇晃着脑袋替我斟酒，口齿不清道：“今儿得以亲见寨主的绝色风姿，实在是高兴，来，再敬寨主一杯！”

    我心里犯嘀咕：这男人也能用“绝色”来形容？！真不知他是怎么当上士大夫的！

    心里不爽，面上佯笑，我端杯饮下。

    他眯眼瞄着我，哈哈傻笑。

    我蹙眉，心忖：这老狐狸八成已经喝高了，我也是时候脱身了。

    “国舅爷海量，”我拱手，“在下自愧不及。这酒不如留待下次，在下作东，再接着痛饮。”

    他脸色一沉，对着我的侧脸吐酒气：“怎么，寨主这是要走了？”边说，边将手臂搭我的肩上；我嫌恶地往一旁拉开些距离。

    “看看外面这天，”他挥舞着另一只胳膊，“当今鸣皇是我亲外甥！在鸣国，有谁敢不给我国舅爷几分薄面？”忽而忿忿地盯着我，低声道：“难道寨主觉得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还不配与你同席？！”

    我一惊，暗叫糟糕：估计是戳到他什么痛处了。（唉，这人的酒品……不敢恭维。）

    “国舅爷这是曲解在下的意思了。”用擒拿手轻巧地从他“魔掌”中逃脱，我彬彬有礼地举杯，“在下草莽一名，今日何其有幸才能与国舅爷同席畅饮，说到不配，也是在下不配。”豪爽地自斟自饮，“是在下言语欠妥，唐突了国舅爷，失礼之处，甘愿自罚三杯。”

    “好！寨主果然豪气。”他夺过酒壶，“往事往矣，只盼日后能常与寨主把酒言欢才好。来，我陪寨主痛饮三杯！”

    我一头冷汗。这老狐狸是真醉假醉哦？


    老狐狸趴桌子上时，我也有些头重脚轻了。刚想起身喊人，就听他大着舌头，嘀咕：“......笨啊，不离开乾京，他们怎会放心？”

    我一楞，半天没明白这酒话是对谁说的。

    又起身，他猛地高声喝道：“不想死，就给我坐到高位上去！”

    “什么？”着实不解，我反问。

    “你......你也不想想……皇上若是对你还念……有一丝骨肉亲情......哪......哪会放你在苛......里沃这么久......”

    晴天霹雳！

    他......敢情把我当成寒枫了！……而且是登基之前的寒枫！


    一喝醉就爱唠叨，真不是个好习惯。这老狐狸若是在国家保密部门工作，啥秘密都泄光了。

    说起寒枫上位，还有真点“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味。有些事情的转机，往往在于某一次意外，比方说云依刺杀鸣皇一事。云依来鸣国的确是听信了断袖王爷的话，认为是鸣皇派人毒害了她父兄，所以要来报仇雪恨。寒枫虽已跟她解释过鎏红及相关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只是将信将疑。入宫行刺之前，寒枫向她挑明了一切，并以自身人头打赌，给她出了一条反策计——装作行刺失手，追捕时逃回穆城投靠甯清王，伺机潜伏在他身边，找出真相。云依勉强同意；谁知行刺当晚，大皇子突然觐见，还逞能的跑去追杀刺客。待寒枫赶到时，大皇子已被刺客失手刺中了要害……

    随后被捕的那些云依手下，不过是帮小喽罗罢了。

    ——我莫名地想起流影曾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真说不准。


    寒枫因护驾之事被鸣皇启用，派往边境战场。临行前，他拜见过时任士大夫的舅舅。国舅爷认为战场虽危险重重，却远比乾京安全，要他赶紧赴任。

    随后，听老狐狸东一句西一句嘟哝着诉了半天苦，我大概了解到寒枫的母亲死于生产，他家外戚单薄，就老狐狸一人在朝为官。寒枫在外六年，他的处境也甚为尴尬，一直努力明哲保身，信奉韬光养晦之道，与各皇子及皇帝间保持微妙平衡。

    大皇子被刺后，三皇子如脱缰之马，一跃而出，起先的大皇子党大部分投靠了三皇子，三皇子派日益壮大。由于大家都没把寒枫放在心上，国舅爷又识时务，因而很快参合进了三皇子派，但，私底下却是皇帝的眼线。

    国舅爷的“左右逢源”，最终使皇帝对三皇子的“谋反”之意大为恐慌，于是乎，为削弱三皇子派的势力，皇帝对朝堂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大换血，其结果是直接导致了三皇子强烈不满——他原本只想弄个太子当当，可皇帝一次次将他“置于死地”，逼他不得不改变了初衷，速战速决。

    三皇子终于感悟到：与其等待遥遥数十载后的继位，不如人为去争取！付之的行动是：买通了皇帝身边的贴身奴婢，每日在饮食中定量下药。谋命，在宫廷里最常用最安全有效的办法就是用慢性毒药——服用者不易察觉，医者又不易诊断。谁料安稳不过半个月左右，东窗事发——皇上将自己的膳食拿去喂宠物，结果药死了。（这就是人类与动物在使用药剂上的区别）

    一路查下来，自然就查到了三皇子。皇帝本就担心他谋反，这样一来，更是火大，一旨皇令：凡涉及此案的相关人等，一律斩首，以儆效尤。三皇子的母亲靠装疯逃过一劫，被软禁宫中。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寒枫还在前线。朝中六大将门，有四门出征。寒枫入营时，这帮手握重兵的将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当众出言顶撞，甚至侮辱；上阵杀敌，这帮人还在背后放冷箭，令寒枫几次差点丧命。隐忍的结果，往往会让人误会成软弱，终有一日午夜，有人潜入军帐行刺，未果，竟成功逃逸。寒枫那一刻才顿悟：不是某某死，就是自己亡。

    寒枫若要灭四大将军，其实易如反掌——在此之前，早已有人潜伏在了他们身边，不然，寒枫怎能次次险象还生，保住性命？问题是：灭了他们，会引起军变，危险更大。于是，国舅爷献计：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杀了四大将军，以自己人替换——流影的人皮面具技术，在此时起了关键性重大作用。

    云依登基后，撤兵和解。此时，寒枫已经掌控了四大将门的兵力。只是再真的模仿，到了家人面前，也会露馅，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留守，而且留守些兵力，也是为自己留后路。于是，有两“将军”上书表示愿留守边疆，皇帝准了；一将军战死沙场（应该是对战中，就已经安排过的）；另一“老将”在返朝途中恶疾而亡。搬师回朝时，寒枫只带了两将门的兵马。

    回京几日后，皇帝还未查明寒枫没死于战场的原因，便怆然病故了——事实是：三皇子的母亲收买了皇帝的近侍投了毒。那毒居然很先进，只需吸入足够的量，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唉，再仔细又如何，只要出现一丝纰漏，立马有人补上一刀，要了你的命。）


    之所以最终选择寒枫登基，并不是象表面上所说的什么“顺延继位”，而是因为他真有实力：手头上明里暗地有些兵马，朝堂上有个巧言善辩的舅舅，苛里沃、扶离两国国君皆是好友。

    “......喜......欢......也要有能力......保护......”国舅爷彻底说睡着了。

    最后一句，我听得很模糊。


    次日去了几家铺面转了一圈，算是视察。午餐定在市中心一家五层楼的酒楼，名字够特别，叫“梦寐以求”，听说在三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名店。

    管事非常豪气地用柏夜的钱为我包下了城中最高的五楼。

    依栏眺望，烈日下的琉璃屋顶，饶是晃眼得很；好在远山如水墨，格外苍浓清新。

    酒菜初上，我刚拿起筷子，便听到楼梯旁有人争执。

    “……场子空着也空着，不如腾出一席？”

    “我家主人喜欢清静，要吃饭，楼下也一样！”此时，管事的声音特别坚定。

    “你家哪位主子，喊出来见见，居然在京都摆谱儿！”

    这……这声音好熟悉……

    我放下筷子，“谁要见我？放他上来。”

    不一会儿，一短装汉子就蹦到了我面前。我还没开口，他就大喜过头地嚷嚷：“人妖寨主！”

    我原本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冲没了——这笨蛋，人妖能当人面喊的吗？当初我是吃错药怎么了，干吗告诉他这么喊柏夜？冲我喊喊也就罢了，若碰到是真的柏夜，他小子早挂了！（连带我也没好日子过）

    干咳一声，我装作没听见，“怎么是你？”

    他这才行礼，笑道：“哪会是我哦，是我家主子。”指了指楼梯，“我家主子这会儿还被拦在下面，我是气不过，上来瞧瞧。”

    他家主子？那不就是……

    手指禁不住微颤，略稳了稳情绪，我淡笑道：“看来我这次是闯大祸了。小杨，快领我去向鸣皇谢罪！”




第五十七章

隔着半透明的玉石屏风，隐约可辨有人影晃动。我步伐沉定如水，心却慌乱如麻。

    眼眶有些发热,走到屏风前，我停住脚步。

    “草民柏夜，叩见我主！”我颔首，声音很低，如同被抽空了气力。双膝磕着柔软的毛毡子，我第一次感到下跪不是耻辱，而是心碎。

    有人爽朗笑道：“小杨，你怎么把寨主请来了？”

    谈笑间，一截郁蓝色的衣摆落入我的眼帘。

    一双温热的手扶起我的肩。不必抬头，光闻这气息，我也知道他是谁。

    心拧得厉害。脑子一时失控，我什么都顾不得，也不想顾，张臂抱住他，泪如泉涌。

    “柏夜！你这是......”他尴尬地在我耳边低问。

    刚要推开我，眼角瞥见一肩的泪痕，又僵在原地没动。

    “流......影......大笨蛋！”我细声喃喃。

    “呃？”流影将我扯开，敛色道：“你怎么了？”

    “被卖了！”我几乎要脱开而出。


    转入屏风内，我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寒枫——依旧是一袭纯白披风，风帽遮住大半张脸，露出完美的唇完美的下颌。

    他懒懒地斜依在石椅上，一只手轻托着腮帮，另一只手摆在白瓷盏旁，修长玉润的食指上下摩擦着杯壁，淡然而专注。

    这动作、姿态熟稔如昨，我曾多少次见过，习以为常。可此刻，它却灼眼得很，灼的我直想掉泪。

    “草......”

    “勿须多礼，”寒枫坐直了身子，将我的话挡了回去，“这会儿在宫外，当我是公子出游好了。”还好他没称自己“朕”什么的。

    “是。”我强忍着泛滥的酸楚，颔首，“在下适才无心冒犯，还望公子恕罪。”

    “既是无心，又何罪之有？”寒枫抿了口茶，语气冰冷：“今儿我算长见识了。这酒楼的掌柜宁可对着一品大臣的官牌撒谎,也不肯说出是谁包了五楼，惟恐开罪了虎门山寨。”

    我心头一咯噔，明白了他话中的怒意所在：区区一个山大王的威性，竟盖过了当朝一品！

    “你是不知道这家伙的臭德行，没事就喜欢拿银子当沙石撒。”流影插嘴，想替我解围,“开门做生意的,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银子,果然是好东西。”寒枫冷哼，“寨主来京,朝野大震，"樱唇朝着我的方向,"想必也是撒了不少银子的结果。”

    这话一出，室内温度邃然降了好几度。

    呃，流影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啊？！这下好了，官商勾结，权财互利,触犯可是朝廷的大忌讳!

    此时,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唉，早知相见会如此难堪难过，倒不如不见。

    “在下只是一介莽夫，不懂京城的规矩。”我装糊涂，献媚笑道：“行商者，能日进斗金是运气，能结交贵人却是福气。在下心知能有口饭吃，全靠二位公子的福荫。”起身做了一个“请”地手势，“相请不如偶遇，今日难得二位公子齐聚在此，若不嫌弃在下一身铜臭，请移步上楼，一起小酌几杯。”

    寒枫屁股生钉地不动，也不回话，坐那儿继续摩擦他的杯子；流影望着我一脸好笑，轻轻摇头。（流影估计是被我刚才见面时一计熊抱给吓着了，一直避免和我说话。）

    “呵呵，恕在下木讷愚钝，一时聒噪，扰了二位的雅兴,这就告辞。”我干笑,识相地行跪拜大礼,"祝二位新皇用餐愉快！”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斯雨，他们也不再是皇子，身份地位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怎么是两位新皇？明明只有一位。”流影指着寒枫，调笑。

    “谁象你这般逍遥自在，”寒枫又靠回椅子上，“有胞弟代你称帝，还有位忠诚不二的宰相辅助其位。"手指轻敲着桌面,叹："命好啊，可以高枕无忧的寄身于四海。”

    ……流影放弃了皇位!

    听闻此言,我吃惊地望向流影——他戚然一笑,平淡道：“权力，我所不欲。”

    “你呀，这叫‘己所不欲，却乱施于人。’"寒枫嗓音含笑，旋即怅然，“不过，人终不能随心所欲。”语气虽轻，却听得出他和流影的关系非同一般。

    “寨主既然要回了，我也不多留，请！”这会儿,寒枫猛地想起了我,对我欠了欠身子。

    呃,看来寒枫对“我”的印象差到了极点，直接一句话将我打发了。


    灰头土脸地辞别了寒枫和流影，我感觉自己象一只夹着尾巴的衰狗。曾设想过无数次的久别重逢，就这么草草收了场。一肚子思念、委屈、遗憾，到最后，连一起喝杯水酒的机会都没有，更谈不上倾诉了。

    我站在“梦寐以求”的大门口，抬头望向高处雕栏——那里坐着两位曾经最为呵护我的人，这会儿，他们或许谈笑风声，或许互诉衷肠，或许想起了笨丫头斯雨，可无论如何，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有个灵魂在这里仰望——已是咫尺天涯的距离。

    神情恍惚之际，一道红影擦身而过。

    我回眸——竟是惊鸿一瞥!募地想起一个词：美丽如歌。

    是的，美丽如歌的......背影！艳丽的红斗笠难掩她曼妙身姿，双肩平削，脊背挺直，气度婉约沉静，举步提足似弱柳扶风，婀娜动人。

    自她进入酒楼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姐......”一向靠嘴皮子吃饭的掌柜，也结巴了起来，“选我们‘梦寐以求’酒楼请客......”

    “五楼可有客人？”不知打哪儿冒出个丫鬟，打断掌柜的“广告词”。（汗!一直有两丫鬟随后，我硬是"好色"的只看到那红斗笠。）

    “不知道小姐问的是哪位客人？”掌柜指着门外的我，“这位是才下来的，还有两位客官刚上去。”

    两丫鬟齐眼看向我，红斗笠没回头。

    估计是被我的风华震慑，那两傻丫头楞楞地盯我半晌，犯花痴。

    “白风衣。”红斗笠清淡开口。那声音仿若滑锦，听我耳中，莫名有些熟悉。

    她……是在找寒枫？！


    “寨主，寨主！”有人拉我袖子；一扭头，见管事指着马车，笑道：“车已备好了，可要回宅子休息？”

    “恩。”我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又向大堂里睃了一眼——丽影不见了。


    斜倚在阁楼栏杆上，我捏着长歌的信筏，远眺——山朦胧，笼烟薄光，又入一夜清秋。

    离百日之期不足一个月了。

    长歌信中说：吉娅到达之前，千翊已经出发来乾京了，没能碰着面。不过，吉娅身上有件上古神物，好象能助我交换身体，让我耐心呆在乾京，他已经派人去招回彦川仙人和颂长老，汇合后一同来乾京找我。

    这是近来最好的消息，我想。

    “我饿了。”朵朵从里屋飞出来，扑腾着翅膀，在我耳边嘀咕。

    “赶路累了，不是应该先睡觉吗？”我逗它。

    “饿得睡不着。”它趴在栅栏上，摇晃。

    “我去叫人拿些水果。”摸摸它脑袋，我往外走。

    手在门把上，还没拉，门就自己开了——管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寨主，快去瞧瞧，有人送了一车酒来！”

    我一怔，“什么人送的？”送酒干吗？

    “您快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又准备拉我的袖子；我错开一步，走他前面。


    大厅里坐着一人。

    一袭郁蓝长衫，黑缎束发,俊逸出尘;几案上的烛火映衬着他英挺的侧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你怎么来了？”我吃惊地看着流影。

    他笑，“来请你喝酒。”边说，边击掌，门外鱼贯地搬进来几十个酒坛子。

    “一醉解千愁，”流影拎起一个酒坛子，“寨主可想试试？”

    我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真的变天了!流影要喝酒？！




第五十八章

今晚的流影很不正常。平日里不苟言笑、爽朗率直的人，竟一夜无语，只是死命给自己灌酒。

    我在旁边看着揪心，连连使眼色，让管事往酒坛子里兑水。

    “到底怎么了？”我干着急地和他抢酒喝，“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这么掖着，会憋出毛病来。”

    又灌下一碗，他瞥了我一眼，猎人眸子此时浸染了醉意，雾气迷蒙。

    “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他喃喃自语。

    呃，这人一喝醉，说出的话大多“高深”得很！

    “错过了再去寻回来便是。”我弄不懂他的意思，只好顺着话安慰。

    他摇头，对我惨然一笑，“寻不回来了，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这丈二和尚，是一头雾水。

    “没关系，不就是失忆吗？多在他面前晃悠晃悠，说不定就记起来了。”

    “失忆？”他呢哝。

    我一怔：忘了新名词他不明白。

    “就是失心症。”趁他犯迷糊之际，我成功地夺下了他手中的酒坛子。

    “失心症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让他多见见以前的朋友，帮助回忆经历的事情，或许能治愈。”

    他托着脑袋，半眯着眼睛，隔N久才飞出一句：“或许他不该留下。”

    我装作了明地点头。唉，醉话往往都是天马行空，象昨晚老狐狸那种爱唠叨的类型不多。

    看他连脑袋都竖不起来了，的确是醉得不清；接过他手中的碗，我轻声道：“我送你回房歇息。”

    管事赶紧喊两大个子护卫过来搀扶。

    摆摆手，流影摇晃着站了起来，朝我拱手：“不打扰了，我还是回客栈的好。”

    “回客栈？”我扶住他的胳膊，“我已经吩咐下人将东西搬了过来，房间也退了。你还是安心住我这里吧。”

    他望着我笑笑；就在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头一歪，便不醒人世。


    累了大半宿，一觉睡到晌午。

    酒气未尽，我一脸嫌恶地在浴池里泡了半个小时，才勉强闻不到那味儿。

    随便拢了拢湿发，我举步朝流影住的西院走去。路过马厩，竟意外的发现飞雪正在受欺负——某恶马对着飞雪的栅栏又刨土又蹬蹄子的，可怜的飞雪缩到了角落里，不敢靠近。

    “退回去！”我摸着飞雪的脊背，对着恶马怒喝：“你胆子不小，居然敢吓唬本寨主的坐骑！”

    恶马顿了顿，两眼珠子瞪着我，鼻孔一张，喷个响气。

    我直接被它震住了，急急凑近一瞧，竟是......

    “小风？！”我不可置信。这家伙油水厚了，长了不少膘，一眼竟没认出来。

    它看着我，很臭屁地扬了扬下巴——不错，有月灵标志。

    “你怎么在这里？”伸手想摸摸它，它非常警觉地跳到一旁。

    “我说，你不认得我现在的样子没关系，但也不至于拒我于千里之外吧？”我又试着靠近它，“瞧瞧你现在这样子，胖得都走了形。再不加强锻炼，干脆改名叫小猪得了。”

    它停在原地没动，让我摸到了棕毛。

    “飞雪！”我喊；飞雪迈着高贵的步子，小心靠近栅栏。

    “它叫小风，寒枫的兄弟......”还没介绍完，就听“扑哧”一声，有人在背后窃笑，吓得我一哆嗦。

    回头，但见两人站在几步之外，一个含笑盈盈，一个千年寒冰。

    唉，我早就该猜到寒枫来了！可......怎么没人通报我？

    我尴尬地从马厩里出来，躬身道：“皇上万福！”

    “你以前见过朕的样子？”这会儿，他就开始“朕”了。

    呼，忘了上次见寒枫时，他是遮了脸的！

    “这个......”我冒汗，“皇上身上那股王者气势，但凡见过一次的，足以铭记终生。”

    流影摸着鼻子，冲我偷笑，估计他这神情的意思是：瞧不出，你还是个马屁精！

    “怎么知道它叫小风的？”寒枫蹙眉，明显对我的马屁不感冒。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唉，这些又不能说。

    “草民该死，适才见到这月灵豹风，一时欣喜过头，口不择言，随口胡诌来着，大不敬之处......”赶紧下跪，答非所问地诈唬过去。（郁闷啊！）

    “算了。”寒枫不耐地挥挥袖子，懒的听我罗嗦。

    “谢皇上！”

    流影扶起我，趁机在我耳畔，悄声道：“平日那个不可一世的柏夜哪去了？”

    “恩？”我心虚，冲他扬眉，低语：“再怎么不可一世，也不能在我皇面前放肆吧。”

    他轻笑，“这人还真不可同日而喻哦。”随即，敛色道：“千翊来了，听说你们在神目堂见过，要不要去瞧瞧？”

    “好。”我点头。他终于还是来了！

    余光瞥见寒枫一脸冰霜，又补上了一句：“若不方便，就算了。”

    “有何不方便的？”流影望向寒枫，“昨夜听你谈及治疗失心症的方法，我和寒枫商量过，决定试试。”

    “哦？”我一怔，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方法？”

    “让他多见见以前的朋友，一起回忆。”

    “说起来，寨主也算是他的故人。”寒枫淡淡补充。


    从前虽说很少见寒枫笑，但也不至于这般冷口冷面。如今想想，他对我的态度，还真如小杨所说：已经是和颜悦色了。

    我们三人上了马车，小风跟在车后。

    车内很静。寒枫独坐一方，品着小酒，翻阅书卷；流影坐直了脊背，闭目养神；我发呆。

    能与皇帝共乘，的确是无上荣耀，若没有流影在，怎么也轮不到我——在寒枫面前，如今这尴尬的身份，着实令我很累。

    不经意瞥到他额旁的紫蝶，一如水晶鸟哨上的那只，美丽惊心。我暗叹一口气，不禁想起曾和他共骑小风、船头狩猎的日子，清晰得好似昨天的事……

    猛然觉悟到：所有的一切，在我没能回到自己的身体前，只是过眼云烟，南柯一梦。

    长墙，甬道，庭院深深。

    一曲琴音悠扬。

    踏入御花园，一顷青坪，丹枫若霞。

    枫树下一抹雪衣拈指抚琴，青坪上一袭红裳拂袖起舞。

    眼前的场景，令我想起了甯清王府——这琴音我识得，曾是千翊在断袖王爷生日宴上，为我伴奏的曲子。

    起舞的女子蒙着薄纱，体态纤秀，灵动轻盈。时若破晓春燕，矫健简练，时若花间凤蝶，翩然多姿。

    “你可还记得她？”流影指着红裳女子低问。

    “蒙着面纱，看不清。”我含糊，心跳加速。

    “雨！”寒枫清冷的嗓音蓦地在身前响起。

    我如遭重击，头晕目眩，百感交集；摸索着扶住一侧栏杆，暗自做深呼吸。


    其实，一进来我就知道——那是……凌嫣！




第五十九章

难怪长歌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凌嫣--额间最明显的标志莲印已经消失了，而且她一直被寒枫秘密护在边境军营里。

    起初，千翊派奴找我，奴并没有见过寒枫，而是不知从何得知我和流影在一起，直接由鸣国去了扶离——当时流影回到军营差不多有半个月了。

    我要回去的事，是流影托小杨告诉寒枫的。小杨同志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启动了影卫，只花四天时间便将消息送到了寒枫军帐。而那时四大将门还未完全控制住，寒枫不得抽身，耽搁了十日左右才动身赶往冰祁岛（想阻止我离开）。所以，当他日夜兼程的赶到冰祁岛，已是一个月之后了。（我在岛上呆到第二十二天，就被抢了身子。）

    寒枫到达海边时的所见所闻，和颂长老一样：没见到岛屿，也打听不出来。不过，他没有马上离去，选择继续留在海边挨家挨户寻访。于是，等到了奇迹--某日清晨，“我”独自站在小风面前……

    奇怪的是，寒枫寻访冰祁岛以及带走凌嫣的事，颂长老居然没提起过！（抑是长歌没跟我说？）——又或是玄玑搞了什么鬼，颂长老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唉，反正结果就这么阴差阳错了。


    “雨的事，本该早日通知你们的，”寒枫这话是对着流影和千翊说的，“一来她坚持不见任何人，并要我保密；二来我也想等医好了她的失心症，让你们见到从前的她。”望着凌嫣远去的背影，轻叹：“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众人沉默。

    我仍沉浸在对自己身子的怀念中--说实话，以旁人的眼光审视那具身躯，竟觉得和自己从镜子或MV里看到的不一样！......咳，还真不是一般的漂亮！难怪会招腹黑女嫉妒。

    “鸣皇能确定……”千翊犹豫着开口，“她真是我家斯雨？”

    寒枫一滞，冰冷道：“千公子是在怀疑我？”（在他们面前，又不称“朕”了）

    千翊摇头，语气平静：“在下并非怀疑鸣皇，只是......”顿了顿，“适才与斯雨闲扯了几句，觉得她好象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脸凝重，“想必各位与斯雨相交一场，也颇了解她。她是那种单纯率真的女子，从不拘泥什么礼仪规矩，喜怒溢于言表。而现在的斯雨，谈吐优雅得体，气质娴静端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怎么看差别也太大了吧！”

    呃，好的形容词都用她身上了，我就混个“单纯率真”。难道在他小子眼里，我还不如那个冒牌的？！气愤！

    私下里，我狠瞪了千翊几眼。（外加暗骂）

    “这么说来，我也觉得小雨有些怪。”流影点头，摸着下巴思索，“昨日在酒楼里，她虽一言不发，举止却温文尔雅，不似从前那般毛躁。”望着寒枫浅笑，“难不成是被你教导了些宫廷礼仪？”

    ......如此一说，我在“梦寐以求”见的红斗笠就是凌嫣！

    “她那性子，能被教化？”寒枫扯了扯嘴角，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我压抑着满心欢喜，插进一句：“你们都觉得她有问题？”

    真不愧是我的知己亲友团，对我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

    哼，纵然被凌嫣钻了空子，占了身子，怎么着也无法令他们信服吧？！

    寒枫没接话，对着身后的宫人吩咐：“传蔺太医来。”


    少顷，一名身着朝服、花白胡须的老头一路小跑着赶来。

    “皇上万福！”老头伏地，微喘着气。

    “免礼，赐座。”寒枫淡淡道。

    随即，有宫人在下首添了一张椅子；老太医谢礼后，战战兢兢地坐得端正。

    “朕想问问千小姐的情况。”

    “回皇上的话，千小姐除了失心症外，一切安好。”

    “得了失心症的人，是否会性格大变？”

    “回皇上的话，有可能出现性情逆反。”

    “哦？何谓性情逆反？”插话的是千翊。

    太医一楞，不知该不该回答。

    “讲。”寒枫略抬手。

    “是。”太医思虑了一下措辞，捂须道：“性情逆反就是指得失心症以前的性格，与得失心症后的性格，大为相左或相反。比方说从前喜欢舞刀弄棒的习武之人，得了失心症后，可能会变成喜欢咬文嚼字的斯文书生。”

    众人互视一眼，不语。

    我火气直冒：这......这人根本就是个托儿！现在好了，经老家伙这么一证实，凌嫣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做我了？！（唉，其实已经光明正大了！）

    “请问太医，”我蓦地开口，“就算性情逆反，也该有个过程吧，哪能说反就反了？”

    “这个......”太医望着寒枫，踌躇。

    寒枫微点头。

    “性情逆反当然需要过程，”太医拈着须末，“但也有人可以一夜转变。”

    “有些人得了失心症后，虽不记得以前的人事，但记忆并非全然没有。就如同习惯一般，会残留了一些对于自己无足轻重却耳濡目染的事情。比方说刚才我所提到的武者变成书生，可能在他未得失心症前，经常看书或是看别人读书，这些事情形成了一种习惯性印象累积在记忆某处，得了失心症后，那种原本模糊的印象取代了从前的记忆，反而变成主导，以至于他的性格会往书生方面发展。”抬眼看了看我，“也就是说，武者很可能一夜变成了书生。”

    ......还有什么说的？“我”大可以“耳濡目染”的一夜变淑女！




第六十章

夜不成眠。

    黑暗中，我缩在床角，心烦意乱。

    先不提凌嫣占了我的身子，我如何无力；就寒枫那小子今日说的一句话，气得我当场想掐死他！

    他说：“雨将成为我的皇后。”

    ——这就是他让流影、千翊见凌嫣的目的（为了当众宣布婚事？）？！花大把银子购入贵重木材的目的（置办嫁妆、新房？）？！

    这下子玄玑做梦都笑醒了：就算流影没赶上，还有个傻小子寒枫顶着——凌嫣终于嫁了个好夫婿！

    想想那老小子还真毒啊，不如干脆抹去我的记忆，让我做个糊涂鬼的好。如今，我的身子要嫁人了，我的灵魂却要在这里准备嫁妆贺礼......

    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如此！


    次日我难得靠熏香眯着会儿，就被某只骚扰——朵朵挥着翅膀，左掏耳朵，右扇鼻子的，硬是不让我睡。

    “再碰我一下试试？”我恼火的扯上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新皇大婚！”朵朵在被子上跳。

    “他大婚关你什么事？”我嘟哝。

    “有人睡不着。”它继续罗嗦。

    猛地一掀被子，它来不及飞走，被我闷在里面。

    “你个小东西乱嚷嚷什么！”我真的毛了，“你懂什么！”

    它在被子里扑腾，“西院那两客人......昨夜说话......”

    呼，搞半天不是说我。（千翊也住进了西院——他们总不能住皇宫吧？）

    昨天心情不好，压根没注意到它在哪。

    被子掀开，朵朵对着掉落的羽毛，咕哝：“没人性。”

    我一刮子扇过去，它飞得贼快。

    “好的不学，居然跑去偷听人家说话？”我忿忿。

    “不是偷听，”朵朵在半空中晃悠，“昨天白天，我在西院那棵大树上弄了个窝......”

    “嘁，还想搞外遇怎么着？”我好笑。

    朵朵没听懂，也没多问，“晚上过去瞧瞧，无意中听他们提到‘柏夜’，就趴那儿听了一会。”

    “诶？提我干吗？”


    朵朵间谍象留声机似的，将千翊和流影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我大概了解了两件事：一是流影在寒枫走后，也到过冰祁岛，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二是千翊想借助灵力，帮“我”找回记忆。而且两人都觉得，即使新皇登基，“立后”是至关紧要的头等大事，但寒枫就这么将失忆的“我”推到那位子上，也未免太仓促了些。

    其实，这也是我考虑的问题。

    莫非其中有隐情？！

    ......难不成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奉子成婚？！

    想到这种可能，一口气堵得下不去，我头疼欲裂。

    ——那是我的身子啊！

    愈仔细琢磨，愈觉得可疑：当年凌嫣出嫁，不正是怀着君霆的孩子吗？若她是存心诱惑寒枫的话......绝对有可能！（我对寒枫的人品有信心，他绝不会主动越轨）几个月时间，做什么都足够了！

    呃，凌嫣这女人算哪门子大家闺秀啊，真是......唉，就算我喜欢寒枫，可这么着让别人利用了自己的权利，也太那个了点吧？！

    我快疯了！


    我正捶着床板发泄，门外管事低声禀道：“寨主，两位客人在大厅等您一起入宫呢。”

    “哦。”差点忘了还要去帮那个冒牌货寻找回忆。

    其实，柏夜也没和我呆上几天，寒枫并没说要我去，可我就是想瞧清楚凌嫣——昨天直到离宫，也没再见到她。

    ……我要看紧她，坚决不能让她利用我的身子为所欲为！

    匆忙梳洗了一番，赶往前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折回房中，用蹩脚的书法，写了几个字：凌嫣在乾京，速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神目堂，交给守护。”我郑重交代。

    “是。”管事双手接过。

    一脚踏出了门，我回头：“去告诉墨凡，新皇大婚在即，把山寨里收藏的特级皮草翻出来，赶制几件象样的衣物当贺礼。”

    呼，转眼就要入冬了，或许我该为自己的身子做些御寒的准备。




第六十一章

湖畔画舫，一缕清音透耳--是我熟悉的出自鸟哨的独特音律。我抬头，毫无悬念的见到画舫上空聚集了大片鸟儿，振翅有声。

    船头立有两人。纯白披风揽着胭脂长裙的削肩，微风四面，从背后看，颇有些神仙美眷的意境。

    一行三人站在岸上，心情各异，缄默不语。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寒枫那只搂着“我”肩的手上--那么自然随意，看来二人的关系进展不错。

    “皇上有请三位公子。”一名老宫人躬身领路，我们亦步亦趋。


    一踏上甲板，清音顿停。寒枫和凌嫣几乎同时转身迎向我们——两人面上春风未敛，浓情蜜意得很。

    我躬身颔首，咬牙切齿，眼睛一秒也不放过这对“狗男女”。

    此时，寒枫十分体贴地将一块白丝巾凑到凌嫣嘴边，后者朱唇微启，吐出......紫水晶鸟哨？！

    --适才是她在吹鸟哨？......为何同样的鸟哨，在我嘴里就招不来鸟？不对，还是同一张嘴！

    看来拜师学艺，还真不能找个半吊子！我对着流影的背撇撇嘴。


    群鸟渐散，半空中，一道红影直直砸向凌嫣......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众人骇然。不过，刹那间的反应出奇一致：除了我退后几步外，其他三男都神速上前挡在了凌嫣身侧。

    “好漂亮的鸟儿！”凌嫣赞叹，随即优雅掬腰，一把捞起红东东。

    众人似乎吁了一口气，警报解除。

    随意瞥了眼凌嫣手上的东西，我不禁大惊失色--朵朵什么时候跟来了？

    呼，这小家伙真叫人头疼！

    我几步上前，行礼道：“这是在下家养的小东西，今日出门忘了关笼子，想必是跟着一起来的。惊扰到小姐，实在抱歉。”边说，边伸手想将朵朵接过来--朵朵半闭着蓝眼睛，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我带走它，还是真受了伤。

    凌嫣将手往回缩了缩，浅笑道：“这鸟儿怕是被公子吓着了。”（朵朵的小短腿纤细，不容易看出不妥。）扭头，吩咐近侍：“去叫蔺太医来瞧瞧，小东西别是摔伤了。”

    我一肚子鬼火：这女人想怎么着？难道连朵朵也要夺去？

    “不烦小姐操心，在下还是带它回去的好。”我逼近一步；朵朵呆她手里不动，冲我欠扁地“嘟嘟”叫唤几声，象在示威--它是存心的！

    凌嫣不悦，瞟了眼寒枫；寒枫那小子会意地横在了我俩中间，淡淡道：“难得雨喜欢，不如让她照顾几日也好。”

    一股气血上涌，我只觉喉间腥甜，双拳不由地握紧，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

    “承蒙小姐错爱，”我压抑着愤怒，“朵朵就拜托了。”




第六十二章

舱内布置得十分雅致，装饰物以淡青色为主调，悦目清新。

    五人围坐，焚香品茗。

    起初，流影、千翊、寒枫三人轮流给凌嫣讲了一些我们共有的经历——大概相互间有点忌讳，讲得较为简略。

    我默默垂首，跟着他们一起回顾那些快乐的日子，深感弥足珍贵。

    凌嫣的反应如我所料，平平淡淡，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微笑摇头，一副悠然不知。

    “为何非得让我想起过去？”凌嫣打断那三只口干舌躁的苍蝇，幽幽道：“你们口中的斯雨不识礼数，无知粗俗，”不屑一笑，“哪能和现在的我相提并论？”

    三男人全楞了——怎么会有人如此贬低自己的过去？

    只有我心里揣着镜子：她是在耻笑我！

    “遗忘的一切，我不愿去回忆。”凌嫣起身，仪态高雅地给我们四位添茶，“我一早就跟枫说过，只想简简单单地重新开始。过往之事不提也罢，大家就当今日初识吧。”（枫？昵称？我打了个寒战。）

    众人一滞，面面相觑。

    千翊的反应最激烈——他起身，大踏步走到凌嫣面前，墨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哀伤。

    “你到底害怕想起什么？！”右手扣住凌嫣的左腕——她一脸惊愕地定格在原处；千翊左手指灵活而迅速的做出一连串手势动作，“我想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事！”话音未落，左手掌压住了凌嫣的顶门。

    寒枫脸色大变，出手欲将千翊挡开，被流影抢先制止住了。

    “千翊做事自有分寸。”流影压低声音对寒枫耳语。

    寒枫的拳头这才放松下来。


    大约半小时左右，千翊收回了手，面如纸色，额前全是冷汗。（估计消耗了不少灵力）

    我比流影快一步扶住他，他漠然瞥了我一眼，没拒绝。

    “很奇怪，”千翊略疲惫，“斯雨的记忆被人施过禁忌，以我的功力无法探入。”

    我倒吸一口冷气：又是玄玑动的手脚！

    寒枫和流影互视了一眼，随即望向凌嫣——凌嫣一脸压抑的愠怒，茶壶往桌上一放，磕得脆响。

    “诸位有何居心？”凌嫣依次扫过我们，将目光森冷地盯在千翊身上，“千公子既然自认我弟弟，理应懂得长幼之别，尊卑之礼。可今日这越礼举动，叫我如何信服公子之言？”呃，此番态度何止骄横！

    我心中原本保留着对她与君霆生死相许的那点感动，也在这刻，消弥殆尽了。

    寒枫干咳了一声，打圆场，“千翊也是一片好意，想帮你......”

    “枫，你太让我失望了。”她抬手制止了寒枫的话，目空无人地向门口走去。

    寒枫面上一僵，略显尴尬。

    “有没人提起过小姐很象一个人？”我蓦地开口。

    她顿下脚步。

    “百年前，这里还统称摩亚。”我淡淡继续。

    ——此话一出，她的肩微颤了一下。

    “因一位名叫凌嫣的公主……”我特意拖长了声音，制造紧张气氛，“引发了一场倾国之乱，从而形成了如今的三国割据。”

    她略侧回身子，目光阴寒地看向我。

    我邪肆一笑，“你很象凌嫣公主！”

    “象吗？”她似笑非笑，扭头接着往外走，“我向来只是我自己。”语气虽淡定，脚步却匆忙了不少。


    我嘴角轻扬，刚想为自己的小胜利高兴一下，抬眼，感觉气氛不对——这会儿，三男人正一脸阴沉的望着我。

    “凌嫣公主的事，你是如何知道的？”寒枫的声音冷厉。

    捂额，我开始懊悔——莲印怨咒可是皇家不传私密啊！我怎么可能知道凌嫣？

    说起来，起先只有千翊从断袖王爷那里知道点皮毛；流影和寒枫都是有了继位权后，自代代相传的手记中得知其人其事。（流影虽没称帝，但权限上，怕是与他那位当皇帝的弟弟齐虎相当；而凌嫣这名字，最初还是我告诉他的。）

    唯一不该知道此事的人就是我——我和皇室沾不上边。

    这回真惨了，得编个合适的理由才好.....可仓促间，我能想出什么？

    在六道犀利如刃的目光注视下，我汗流浃背。

    连喝了五杯茶，我才长叹一声，佯作无奈道：“其实，我大哥在世时，喜欢收藏美女图。凌嫣公主画像的来由，我不得而知，只是有一次他酒后失言，跟我讲了点关于此画像的特殊背景。”借口虽蹩脚，应勉强说得过去——反正是死无对证！

    假装神往，我挑眉浅笑，“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公主绝代风华，自然令我过目难忘，记忆犹新。适才猛然间觉得小姐与画中公主如同孪生，一时情不自禁，失口唐突……”

    “大胆！”寒枫厉喝，没听我说完，一巴掌拍桌子上，实木桌被震裂条长缝。

    我暗自摇头，立即双膝点地，连声称罪。唉，真是自寻死路——这借口不是摆明“看”上他“老婆”了吗？

    “那幅画像可还在？”流影此时却关心起了凌嫣的画像。

    “没了，”我无力道：“大哥生前在山寨所用的物品，全随他付之一炬了。”（流影知道柏辰中咒的事）

    然后，我被“请”出了皇宫。




第六十三章

自宫门处,我扬鞭,一口气奔出了城。

    城外群山环抱，目尽苍凉，我任由飞雪踱着碎步,在山间漫无目地的游荡。

    眼前的古道旁是成片枯竹,青黄色泽,擎天枝节,风拂木萧瑟。

    此时正当秋意浓。

    我没入竹丛,枕着一地落叶,仰望晴空,静静整理心事。

    今日提起凌嫣,自然是为了或多或少地刺激她一下——我憋得实在辛苦;可相对地,我也付出了冲动的代价:往后想进宫,怕是不容易。

    最令我失望的是寒枫、流影、千翊那三只呆瓜的表现。只知道一味地纠缠失忆的事,对于我的"提醒"充耳不闻,甚至排斥……

    忍不住叹气,我随手接住一片落叶,叼唇边细嚼。一丝溢于齿间的淡淡苦涩,沁心沁脾。

    如今这形势明显倒向了凌嫣一边,我顶多能挣扎着孤军奋战,唯一可巴望地援军就只有长歌了。然而,即便长歌倾力相助,效果也仅是微乎其微——先前虽说有那么条喜讯传来,我依旧放心不下。毕竟剩下的时日无几,玄玑老小子还在人间蒸发……说句丧气话:我开始对能否夺回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信心。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扬长而去,卷起一路尘土;飞雪离栈道较近,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也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挑眉睃了睃栈道,只瞧见一银白身影拐进了前方山岚。

    起身细细拂去飞雪身上的灰尘,将它往竹林里牵。

    又一阵马蹄声,渐近,停。

    "打扰公子清静,"一抹温润女音自身后响起,"请问此去乾京,应往哪条路走?"

    我没回头,伸手指了指乾京的方向。

    "乾京方向我知道,只是前方有条三岔路,不知该走哪条?"

    我一愣,暗忖:完了,刚才出城的时候没注意这茬儿,呆会回去恐怕会迷路。

    "路口没标识吗?"我转身拉着飞雪往栈道走。

    栈道上,一名身披月银色斗篷的女子,立于白马侧,很是扎眼。最扎眼却是那白马——头脸上居然套了一副银色镂花面具,与它主人那身打扮倒是挺登对。

    如果我先前没看错,刚才呼啸而过、呛了飞雪一鼻子灰的就是眼前这位。

    "若有标识的话,就不劳烦公子了。"

    我点头,踏鞍上马,"一起去瞧瞧,在下正好也要去京城。"


    结果,进城时已是"夕阳无限好"了——若不是老马识途,靠飞雪寻路,可能我和她真的会迷失在山林。(出城时,心里憋屈,由着飞雪乱跑,根本没留意路;回城时,才发现我俩走的是条多年失修的小路,岔道口好几处,且人迹罕至)

    一番虚礼告别后,我到"梦寐以求"打包了些卤味,准备将郁闷化作食量,犒劳犒劳柏夜这副日益消瘦的身子骨。


    回到宅邸,竟意外地又碰到了那银斗篷——她正堵着大门,与门房说话。

    她来这里干吗?

    我一时好奇心起,将飞雪系在门前不远处的树下,自己去贴墙根儿。

    "我家寨主真的不在,姑娘还是请回吧。"门房估计已重复过N次这话了,语气略有不耐。

    女子不语,思虑了片刻,问:"如今可有主事的在?"

    门房道:"管事倒不曾离开,姑娘若要见他,报上名讳来,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女子伸手从腰间摸出个什么东东,递给他:"名讳不必知道,见到这块牌子,你们主事的定会来迎我。"

    门房颔首,道:"姑娘稍候。"便合上了门。

    我一溜烟地回头去牵飞雪,然后,悠哉悠哉地佯装路过。

    乍一抬头,我惊呼:"咦,小姐怎会在此?"

    女子行礼道:"找人。"

    "原来小姐是来找虎门山寨的人。"我含笑。

    "不,是找寨主的客人。"

    "客人?"她怎知我有客在此?

    "是。"她不欲多言。

    这时,一辆精致的马车自长街而来,停于我身侧,千翊掀帘下车。

    "寨主怎么站在自家门前不进去?"千翊抖抖雪袍,斜我一眼。

    我还没回话,某女的声音就插进:"寨主?"

    从门槛处下来,她站我身前,吃惊道:"公子就是虎门山寨的寨主?"

    我干笑——此前彼此萍水相逢,并未提及各自私事。

    "柏夜,你又在做什么恶?"边调侃,流影边笑着钻出了马车。

    女子扭头,浑身明显一震,募地喊道:＂流……流影！＂

    三人怔忪。

    我凑近流影耳根，轻笑：＂做恶的，讨债的来了！＂




第六十四章

的确是流影做的恶。不过，当来人掀下斗笠时，我还是怔住了。

    又回想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没错，她喊他“流影”，而不是酥骨的“影”。（看来二人关系有了间隙）

    不由地想笑：乾京真是个好地方啊，连疆城狐狸都赶来凑趣了！


    尉涟的到来令流影始料不及，但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眨眼工夫，一脸惊愕便化作了亲和。“涟儿怎么来乾京了？”他上前，“何事需你亲自跑一趟？”

    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尉涟避重就轻,淡淡道：“来找你，自然有要事。”

    “哦？”流影紧眉,面色微沉。

    尉涟顿了顿，正欲再开口，有个声音突兀扰来：“流云轩当家的在哪？快快请......”

    管事在门内扯着嗓子冲门房喊，抬头见我们几个在台阶之下，立马闭嘴，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过来行礼，将手里一样物件必恭必敬的递我面前。

    我这才瞧清他手里捏着只小巧四方的墨玉牌子，大概是流云轩代表某种身份的信物。

    “原来是流云轩当家的，”我徉作惊讶，躬身作揖，“在下适才不知小姐身份，失礼失礼。”

    “寨主客气，”尉涟还礼，“小女尉涟。”

    我笑得甜腻，“在下柏夜。”


    引见过千翊，几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尉涟没进宅邸，说是想与流影单独谈谈,在门前坐上从皇宫回来的马车，带走了流影。

    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我微微抿唇，思忖着尉涟来此的目的——何事非得避开我们？难道是扶离皇宫出了大乱子？

    千翊此时在我身侧，嗫嚅：“女人真怪。”

    我回头看他，半天没话说——他小子才多大个人，怎么说话老是这调调?


    入夜不久，窗外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朵朵不在，少了些逗乐的事，我便早早躺下休息。不去想过去种种,今时种种，明日种种，往后种种，任由着自己浑浑噩噩。

    沉睡出梦魇。恍惚间,我仿佛置身于一处河堤，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充满了整个视野。我下意识垂头，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浅灰格子连衣裙，腰际下有两只大口袋，里面繁星闪烁——那是某人为我抓来的萤火虫！

    多熟悉的场景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即使在梦中,我都能点滴记忆……

    可这么一个完全清醒的梦,却如沼泽般深陷,令我无法摆脱。我在梦中反复提醒自己：这只是梦,只是梦!一切已经过去了。就算在相同的场景中,我也可以选择不再傻傻地捂着荷包口，把它们当作幸福挽留，而是翻过口袋，放它们一一散去。

    ——它们只属于那段青涩的回忆,给不了我承诺中的永恒。


    在梦中不停挣扎着强行醒来，乍一睁开眼，心跳如雷。

    静静躺了片刻，我披衣起身。推开窗棂,阵阵冰冷的雨息扑面而来，人顿感清爽了不少。


    梦魇中所经历的是多年前的旧事。那个为我装了两口袋萤火虫、温柔似水的大男孩，在次日不辞而别，匆匆为我短短半年的初恋划上了休止符——记得是夜，我曾趴在KTV小包间里，哑着嗓子唱了一夜的《红豆》。

    此后两年时间里，我曾无数次揣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令他决绝地选择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当然，我没能找到答案——答案或许只有他知道。

    我那浪漫纯净的初恋，就这样以最无情的结局，成功地摧毁了我对爱情的憧憬。


    已经过去了四年，我以为我彻底忘记了萤火虫，忘记了曾有过痛彻心肺的爱，不想，它却一直蛰伏在心底某处,冷不丁地跑出来咬上一口，势如猛兽凶残,将原本平复的心再次生生撕开。

    为什么会梦到过去？还是在那一时空的过去！难道我内心还在眷恋着什么？是我原来的时空，还是曾经甜蜜的......爱情？！

    爱情！

    落得如此尴尬境地的我，居然会想到这个？！实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晃了晃脑袋，有些颓废的坐回床上。

    以前老想着会离开，从未认真考虑过留下来将是何种局面，如今前程未卜，不得不定下心来，计划着过日子。

    近日里遭遇的事情太多，满脑子混乱，而最深刻的要算来到乾京之后——千翊望着凌嫣的伤感......寒枫公告天下，要娶我的身子......带走流影的尉涟......我并不是个木讷到毫无感觉的笨蛋，也不是满肚花花肠子，千翊、流影、寒枫他们的想法，咱心里清清楚楚，只是不愿去承认，整天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埋沙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谁，真的不知道。

    千翊救过我，也欺骗过我。我不明白为何自己被他害得那么惨，却不曾介意，反而痛惜他的处境？我不是应该报复他才对吗？看他受伤，我为何担心落泪？

    流影是我的保护神，也是他亲手带我步入深渊。我不明白为何会因为尉涟的出现而失常？那条绿纱带为何总让我堪堪欲泣？我不是应该恨他的吗？恨他令我成为了一缕无望的孤魂！可游离的刹那，我为何更忧心他会被玄玑伤害？

    寒枫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的纯粹——从始至终的暧昧。墨笔的《蝶恋花》、不设防的吻、刻着蝴蝶的紫水晶鸟哨，以及一起骑在小风背上的惬意......

    什么感情都参杂着，交融着，使我将他们视为最亲近的人,是我曾经全心的依靠。然，一旦要真正去面对爱情，我却一味想逃,胆怯不前——我的幸福会不会在我以为唾手可得时，又消失不见了？

    耳边突然响起那日拉尔缇山顶,凌嫣凄厉的声音：“......相爱者，历尽磨难，终得不到！”

    我不禁打了个大大寒颤,由心底到毛发,寒得透彻。


    太多的事牵动着，心情糟糕透顶。我象这个时空所有忧伤的男人一样，拎起两只大酒坛子,披一身湿气,找一处清净的亭,独饮。

    亭外三更雨，点滴凄清。我欲举杯消愁，奈何愁上浇愁。

    柏夜这身子，一坛子酒下去，才微有醉意。

    我眯着眼，在黑暗中喃喃：“......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夜，我刻意求醉,烂醉如泥。




第六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宿醉加寒雨，柏夜这副没被我当回事的虚浮身子终究挡不住，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发高烧。

    床边围了一圈人，我艰难地扫了一眼。过热的体温令我以为自己眼花--寒枫居然在其中。

    又看了一遍，没错，千翊、流影、寒枫一个不少。

    依仗着病人的特权，我无须寒暄，翻身继续沉睡。


    再次醒来，已是华灯初上。

    一只微凉的手捂着我的额头，在我睁开双眼的刹那，抽离。

    “醒了？”

    声音近在耳侧，一如既往的清甜，甚至多了几分温和。嗓子干涩难受，我没做声，只是诧异地看着床畔坐着的千翊——他怎会在这里？还守在床头？

    还在考虑该如何开口询问，眼前倏地一暗，插进个清朗的嗓音：“舒服些了吗？”——流影站在千翊身后，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大部分烛光。

    我彻底迷糊了：流影也在这里？难道......

    赶紧看看自己的手——骨节虽纤长，手掌却是宽厚的；摸摸下巴——新冒出的胡渣有点硌手。没变，我还在柏夜的身子里，我还是柏夜，可为什么他们突然对我这般热心？！

    “我去厨房取点粥来。”千翊对着我微笑（微笑？！），墨绿的眸子隐着万般复杂，“想必你也饿了。”他很自然地拍拍我的手背，起身离去。

    我呆若木鸡。

    “那个......”流影靠近一步，坐在千翊先前的位置上，眼睛直盯着我的瞳，犀利得仿佛要将我刺穿个洞，唇边却带着笑意，“要喝水吗？你适才出了很多汗。”

    我楞楞地点头。

    他起身，拎起了桌上的茶壶,倒茶。

    “帮我把管事叫进来,”我扯着喑哑的嗓子，“我想单独和他说会儿话。”

    ......这是怎么回事？情况太古怪了！我需要找人问个究竟，却又不敢惊动这两个行为诡异的家伙。


    管事的回答，多少令我有了希翼——千翊在大夫没来之前，为我用灵力看过“病”。然后，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带回流影和寒枫，三人神情怪怪地守在床边一整天。寒枫直到黄昏才离开，另两个寸步未离。

    “灵力看病？！”我轻笑。一个清晰明朗的念头慢慢浮出脑海

    ——禁忌!


    千翊估计是趁着瞧病(他会吗?),“顺便”探了一下我的记忆——玄玑设下了禁忌，他当然什么也探不出来。可就是因为有了这个与凌嫣的禁忌所使用的手法相同的禁忌，才会引起千翊的注意，开始对我刮目相看，以至于感染了另两只呆瓜......

    没料到一觉醒来,居然会迎来个柳暗花明的新局面。

    想到这种可能，我拼命压抑着满腔兴奋和大笑三声的欲望，将头埋进被子里，偷着乐。

    玄玑啊玄玑，任你再怎么聪明，怎么狡猾，也料想不到这禁忌竟会成为了我揭露真相的契机吧？！


    尉涟在我生病的第二天登门造访，顺便辞行。流影表情较为淡漠,只是礼节性的唏嘘了几句，没送她出门。

    我原本烧坏的脑袋又开始多事：这等态度变化未免也太过惊人了吧?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流影连门面工夫都懒得做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我又昏昏沉睡。


    平静的等待着他们询问，可两天过去了，三家伙除了态度出奇的好之外，一个相关的字都不曾提。

    内心开始有些忐忑不安起来,面上却不露半分声色——原本顾虑着禁忌，不知该如何解释，如今他们不开口，我只好装傻。

    到第三天，我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一大早便跑去浴池，想好好泡个澡，结果没过多久就撤了回来——身体虚弱，下水时间一长，便觉得头晕胸闷。

    推门入屋，三男人正坐在桌前喝茶，一致目光对外。

    我冲他们点头笑笑，“早！”（现下，我承认自己有点嚣张了，没对寒枫行大礼）

    三人颔首。

    我走过去坐下，千翊替我斟了杯热茶。

    刚将茶杯凑到唇边，就听寒枫冷淡道：“大病初愈,怎能湿着发吹凉风？”

    这话语气虽不善，可关切溢于言表。我心下高兴，捋了捋额角的发，作无所谓状，“一身汗臭外加草药味儿，头发再不洗洗，恐怕要发馊了。”

    流影起身递给我一条干手巾，“擦擦。”

    “谢谢。”我客气地接过，覆在发上搓揉。




第六十六章

“有件事，我一早想问你。”千翊如今对我都是用第二人称，没在“寨主寨主”的喊。

    “说。”我浅笑，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终于想问了？

    “你的记忆禁忌是怎么回事？”他问得很直接，一语命中。另两位一脸严肃，紧张地盯着我。

    “你猜到了什么？”我不答反问。

    “是玄玑做的？”开口的是流影。

    “恩。”我尽量语气平淡。

    “为何要给你加禁忌？”

    “你说呢？”我又把问题推了回去。实在是不敢泄露什么——玄玑的威胁犹在耳边；可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我不会放弃循循诱导。

    三人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千翊轻叹了一声，“你有难言之隐？”

    “恩。”我诚恳的点头。

    “斯雨身上的禁忌和你的,施法手法相同。”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我苦笑，“说什么？我说什么会有人重视吗？”就象那日提起凌嫣，有人听进去过吗？

    “有施法手法相同的禁忌又怎样？只能说明我和她是遭到了同一个人的毒手！”

    “可冰祁岛消失了，玄玑消失了，你却那么巧合的和斯雨一样中了禁忌?！”

    ——瞧,多好的疑问,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掩视着内心的激荡，灿烂一笑：“是啊，的确很蹊跷。”

    千翊眼睛一亮。

    “可即使知道真相,有这血咒禁忌在，我也什么都不能说。”起身，我长吁口气，“唯一想告诉你们的是，皇宫里的那位绝对......”

    脑袋蓦地撕裂般剧痛，感觉有东西从体内丝丝抽离。

    ......果然，那是不可触及的禁忌！

    我痛苦地抱住头，身体一滑，瘫倒地上，不醒人世。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有了意识。

    千翊两手叠覆在我额上，粘湿一片；我悄悄斜乜了他一眼，不由骇然——他的脸色惨白吓人，唇几乎呈透明状，双鬓汗如雨下。

    “放......放手......”我有气无力地挥动着胳膊，想推开他的手。

    千翊不比长歌，他本身灵力甚弱，如果为救我透支过了头，万一有生命危险，这会儿谁也救不了他。

    “没事。”他哆嗦着唇，却坚持不将手拿开。

    “我已经......好了。”我暗暗蓄了把劲儿，猛地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扯掉。

    他大概是真的脱力了，手腕竟被我轻松甩开。

    下一刻，只见千翊双眼一闭，直直倒在了我身上。

    “啊！”我惊呼，竭力大喊：“快......快来人！”


    我刚呼完，流影便端着水盆进来了。

    千翊的确是灵力消耗过甚而昏厥。好在住在东厢房的大夫还没走，过来把把脉，开了些补气滋养的药，又在他头上捏捏按按的，终于把他给弄醒了。

    望着千翊有些黯然的眸子，我暗自吐了口气：没性命之忧就好。

    回头又叹: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才几天,就换成我守他床边服侍了。


    听流影说，寒枫已经遣了人去请长歌——毕竟，他小子在这方面还是权威。

    我不语：反正长歌接到我的信后，一定会赶来的。


    风平浪静了几日。寒枫、流影似乎对我有很大地“兴趣”，每日都要在千翊房里逗留大半天——我在照顾千翊，他还虚弱的躺在榻上，四人便有搭没搭地聊天。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千翊：这次来乾京为何不见奴？可想想，以我目前的身份，不该过多关心他的私事，便忍着没开口。


    这一日午后，管事通报：宫里有请。

    我蹙眉：寒枫搞什么鬼？天天往这里跑，只是一上午没见面，居然要我们进宫？

    “流影还没回来，请宫里的官爷进来歇歇，等等他吧。”我边说，边抬腿,准备去看千翊。

    “宫里传话说,只请了寨主您一个人。”

    “什么？”我楞了楞。这又是唱哪出？

    “您是去还是不去？”管事垂手，恭谨轻问。

    还用问？我敢不去吗？寒枫如今何许人?一国之君!是关系我生存与否的顶头BOSS!


    进宫那条路走过几次,没象今日这般兜转。我略微不安,努力揣测着寒枫的用意。

    大概走了近一个钟头,马车才缓缓停下来。一名宫女打起帘子,恭敬有礼的请我下车。

    面前是一处颇具规模的庭院。我抬眼,透过大敞的朱门,瞧见几十米外的阁楼上,驻足着一名风姿婉约的绯衣女子。

    手指不禁弯曲收紧,我突然很想放声大笑:真是莫大地讽刺！她居然举动找上了我？!

    这叫什么?两个女人的战争?!




第六十七章

满庭美景，比不过眼前这颦眉伊人眩目--我有瞬间错觉:那身子原本就是凌嫣的，而我才是某个曾寄居的灵魂。

    凌嫣斜倚雕栏，半垂眼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渐行渐近的我，眸中几许嘲弄几许傲然。

    我邪魅浅笑（柏夜的笑本身就够邪魅的，不是我刻意要这么笑！），肆无忌惮地迎上她不甚友好的目光，举步清逸优雅，一副怡然自在。

    提步上楼，便见到凌嫣已回坐了大厅，逗着某只笼中“兽”--朵朵在黄铜铸的精致鸟笼里跳来跳去，惊恐地逃避她伸进去的长竹条。

    原本对朵朵的背叛痛心疾首，幻想着等把它捉回去，要好好修理一顿。可如今亲眼看到它受“虐”，而施“虐”者正是“自己”，心里忒不是滋味，眉头情不自禁深锁。

    “寨主这是什么表情？”凌嫣放下手中的竹条，清淡地戏谑，“很不情愿见到我？”

    我摇头，依旧保持锁眉的神色，堪忧道：“小姐贵为未来国母，在下何等荣幸方能如此亲近。只是瞧着陛下不在，这孤男寡女的见面......”故意踌躇着拖长语气，“恐怕不大妥吧？”

    --这理由是我一踏进阁楼时已想过的。以如今柏夜与寒枫的交情，不至于要躲在凌嫣背后使什么坏；既然见我是凌嫣个人的意思，此番言辞便合情合理，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凌嫣一楞，继而笑靥如花，道：“寨主多虑了，枫可不是那种喜欢胡乱猜疑的人。”

    “是，是，陛下圣明！”我顺着她的话找台阶，“是在下俗念，一时失言，还望小姐勿怪。”边说，边躬身作揖。

    她不屑地扬扬下巴，鼻息轻“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位置，道：“寨主请坐。”

    我言谢，落座。不动声色地垂头敛起因不平和愤怒而不自觉流露出的嫌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面对眼前这女人--她的居心和伎俩我一时摸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绝非善类！


    凌嫣伸手为我添了一盏茶。白瓷茶碗，配上色泽碧绿的清茗，煞是好看，我稍犹豫着浅抿了一小口--此茶我喝过一次，据说是极品，入口极苦，名字却颇有诗意，叫“青山绿水”。

    朵朵在鸟笼里“嘟嘟”叫唤，扑腾着翅膀，似乎很不安。从我进屋后，它一直在费力地引起我的注意，我装作没看见--一是气它当初弃主，自作孽；二是得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凌嫣身上。

    “瞧瞧这鸟儿识得旧主来，今儿聒噪得紧。”凌嫣轻笑着招呼门口侧立的宫女，“带朵朵到院子里遛遛，呆会寨主走时，给他捎上。”

    宫女应声过来拎笼子：朵朵扑腾得更激烈了，叫唤声尖利起来。

    我察觉有异，自宫女手中截过笼子，冲凌嫣颔首，道：“小东西怕是关久了，才会这般闹腾。不如去了笼子，让它自己溜达溜达的好。”

    “咯咯，寨主，这放飞的鸟儿，可不一定回的来哦。”凌嫣别有深意地瞥了朵朵一眼。

    我一楞，有点寒心。没搭理凌嫣的话，径自将铜鸟笼的门打开；朵朵倏地钻了出来，跳我肩头，啄住我垂落的几缕长发，急躁的撕扯。

    “是想自己先回去？”我一把抓下朵朵，揉揉它的小脑壳，对着它轻问；它冲我眨巴眨无辜的蓝眼睛，喉间低咕有声。

    起身走到阳台，我摊开手；朵朵抖动翅膀，自掌中飞起，晃悠悠地绕我一圈，见无人跟过来，迅速在我耳边细声吐了三个字：“水有毒。”

    我大惊，浑身顿觉发冷：她竟敢在皇宫里明目张胆地毒杀柏夜？！这……难道是为了上次我提及“凌嫣”的事？

    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想，我强作镇定，冲朵朵挥手，命它快走--形势严峻，我得留一个报信的出去。


    “寨主请用茶。”凌嫣的声音淡淡地从厅内响起，催促我回到原位。

    我沉定的坐到起先的位子上，端着茶碗做做样子，手心湿冷。

    “可是喝不惯这‘青山绿水’？”凌嫣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要不重沏壶新茶吧？”

    ......换茶？敢情见我不喝这茶，有点急了？换壶更容易动手脚的茶？

    我挑眉，笑道：“小姐有心了。适才入宫前，在下闲来无事，泡了一壶银针，”捂着小腹，“如今还一肚子水，实在是喝不下。”

    “原来如此，倒是扰了寨主的雅兴啊。”凌嫣扯了扯嘴角，便没在勉强茶的事了。

    我随她客套了几句,不再多言。

    静了片刻。

    自得知她要加害于自己，我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不停思量着如何脱身。凌嫣冷不防开腔道：“听闻寨主近日身体微恙，可好些了？”

    “承蒙小姐关心，已经无碍了。”我拱手。

    “恩，那就好，免得枫日日惦记着往你府上跑。”凌嫣浅笑，声音逐渐阴冷，“前次寨主离宫后，不知何故竟与枫亲近了不少。”眼神颇犀利地打量着我，“瞧得出，寨主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哪里哪里，”我佯装没觉察出话中的火药味，解释道：“只因陛下的好友扶离王爷与在下颇为相熟，又寄居府中，故此，在陛下探访王爷时，身为主人免不了多有觐见。”

    “是吗？”凌嫣那语气，明显百分百不信。

    我含笑不语，习惯性将手伸向茶碗;突然想到茶中有“内容”，指间触到碗沿时，不动了。

    “不知今日小姐找在下来，有何事？”她一直绕圈子，我不得不开口问。

    凌嫣起身，浅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有样东西想让寨主看看。”

    我点头，跟在她身后。




第六十八章

下了阁楼，往院子后走。穿过回廊，便看见一道拱门，门头篆刻着“歆苑”两字。

    凌嫣一路沉默，跨进歆苑时，突然转头问我：“寨主可知我要给你看的是什么？”

    “在下不敢妄自揣测。”我怎么知道？

    “咯咯，”凌嫣神秘地凑近我，“是个美人。”

    心里一咯噔，我愈加猜不准她的用意了。

    含糊地应承了句。凌嫣依旧打头，不急不徐地往里走，我全身绷得紧紧的，僵硬的落后她几步。


    歆苑里没见着个人影儿，说不定都在暗处伺机，等着我入瓮。

    我越想越紧张，感觉凌嫣背影的轻微扭摆，都是笑得花枝乱颤的结果。

    “到了。”凌嫣忽然在一间主厢房门前停下，我一不留神，差点撞她背上。

    她推开房门，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摒住呼吸，生怕又是什么要命的毒气。

    “这安神香果真好用。”凌嫣探身进去，丝毫不在意浓烈的甜香；几步走到床柃，掀起帐幔，冲我笑道：“瞧瞧，她睡得多沉。”

    我犹豫着在门外大吸了一口气，接着，将房门敞到最大，又快速打开窗子，给房间通通风。

    凌嫣没说什么，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一副非等我过去看看的神情。

    小心地靠近床柃，我迅速朝床上的人睃了一眼；可就一眼，已经骇得我下颌落地

    ——是云依！苛里沃的国君云依！


    “怎么回事？”我有些惊恐，“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凌嫣肯定疯了，竟然将云依弄进鸣国皇宫，还对她用了迷香！?

    “你认识她？”凌嫣一脸失了兴致的不悦，“我还以为你们不相识呢。”

    柏夜认不认识云依，我不知道，可我和她怎么着也相处过半个多月，绝对不会认错。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她有惊人的阴谋！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凌嫣笑得很邪恶，“你说，如果让人发现云依死在这里，会有什么结果？”

    这话比寒冬腊月赤裸着掉进冰窟窿更冷——云依若死在这里，两国势必重掀战火！

    “你说说，”她继续发问,伸手用漂亮的指尖划过我的胸口，“如果云依的尸首旁边，发现了寨主的随身物件，将会如何？”

    我似被施过定身法一般，定住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还能如何？特级谋杀罪就此落在我，不，柏夜头上！不仅如此，虎门山寨也会因此被两国排斥，而且......就算两国不开战，也将变成水火不容之势。

    “不要随便说话，”凌嫣放下帘子，凑到我耳边吹气，“不管你是谁，知道什么，都给我闭嘴!不然，我会让你和你的朋友万劫不复！”她的声音非常柔和，说出来的却是最歹毒的威胁。

    此时,我竟有点庆幸——好在她怎么也料想不到,被她占去身子的正主的灵魂会寄居在面前这男人体内,不然,她保不定捅我几百刀,来个斩草除根。

    突然想起凌嫣一直生活在皇宫中，见惯了各种宫廷内不为人知的害人伎俩。她能平安地逃脱太后及众人的排挤，除了莲印、君霆的护佑外，大概与她自身的手段不无关系。


    我忘了她从来都是强者！就算是死，也死得强悍！


    “你不会加害云依的，”我努力调整好心态，眼睛盯着帐帘，选择忽视她的威胁,从容不迫道：“你无非是想证明你有实力,而你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可如果真弄死了她，只会害了陛下。”

    “是吗？”她有趣地看着我强作平静的表情，“你猜得不错，我不会加害云依。”

    “不过，即使她出了事，以枫的聪明头脑，旦不会让自己转入其中。”凌嫣笑笑，“万一不行，就再来一次战乱吧。”她不一为然，甚至有些憧憬地看向窗外，“流影会帮他灭了苛里沃，然后，”顿了顿，“只要收复了扶离，三国便会统一，摩亚帝国必将再度辉煌......”

    ......天啊，我听到了什么?摩亚帝国……再度辉煌?这就是凌嫣“伟大”的野心?！

    “三国形成已历百年，各国友好平和，你的愿望定会落空。”我诚恳的忠告她。

    “事在人为。”她不屑。

    “事在人为？不错。可你能依仗什么？陛下的感情？”我理智的针对她，“不要期望太高，你应该学会放弃不该拥有的东西。”最好是放弃这副身子，好好安息。

    “寨主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说了太多多余的话。”凌嫣眼神冷厉，“我能放心的对你说这些，必是有把握让你不再多嘴。”

    我一震,脊背阵阵阴风。

    “有种毒，比施咒更能控制人。沾上了哪怕一滴，无解药者,两日内必将蚀心而亡。”凌嫣一字一字吐出,声音犹如珍珠滑落玉盘,指尖却轻挑地划过我的肩，“‘青山绿水’正好盖住了它略苦的味道，而你是我第一个试验者。只要你不犯傻，我可以保证你活得长长久久，不然......”她在我胸口比划了一道，笑得灿若春花。

    长长久久?能吗?我冷哼:还有七天满百日,不想这时候还拖累了柏夜的身子。早知如此,倒不如挣个鱼死网破来得痛快!

    “我们来打个赌,”我声音蛊惑着贴近她温热的耳廓,“看看谁先……”玉瓷的食手隔空缓缓划过粉嫩的颈项,我眯眼,一脸嗜血的邪笑。

    ——她在下一刻,石化。




第六十九章

身心疲惫的返回，刚离开皇宫范围，就有人拦住了马车。

    “朵朵说......”钻进车里的人拉着我左看右看，确认没少一块肉后，开始微笑：“还好没事，吓我够呛。”

    我还在浑浑噩噩，徒然见到他，来不及惊喜，便先诧异道：“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长歌眨巴眨大眼睛，一副“我很受伤”的表情。

    我最受不了他撒娇，干脆不看他，“你什么时候到乾京的？”随手掀起帘子，见管事正跟在车旁走--原来是他带来的。

    “前脚跨进你家院门，后脚朵朵就趴我耳边告急。”他嘻嘻笑，“我算不算是及时雨?”

    “嘁，你不来，我还不是照样出了宫!”我不屑地撇撇嘴。

    “唉,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一场。”他失望的往车壁上一靠，“不过，我来了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皇宫可不是随意能进出的。”

    “知道就好。”

    “那个……是不是凌嫣认出你了？”长歌紧张地问。

    “哪能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唉,我倒希望那三个白痴能认出我。

    “她只是介怀我在寒枫他们面前提起她的事，想给我点警告。”

    “警告用的着下毒吗？”

    “怎么用不着？有毒药作保障，不就更万无一失了？”我苦笑，停顿了片刻，尽量平淡道：“而且，很抱歉，我确实中了毒。”

    “什么？！那茶不是没……”长歌一惊,倏地蹿到我身侧，闪电般伸出右手搭我颈项动脉上，少顷，蹙眉轻叹道：“果然身中奇毒。”

    我拍掉他的手，无所谓地抖抖衣袖，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两日必损命。”

    “哇，这么厉害！”他夸张的瞪圆眼睛，瞄着我定格半分钟，见我一脸古井无澜的平静，忽而笑得阳光明媚，“不过，有祈族最厉害的守护在此，中这么点小毒，就当吃坏肚子算了。”

    我闻言怔忡,抬眼呆呆看着他一脸兴奋，不禁哑然：莫非这就叫……真人不露相?！


    毒的事小，严重问题还在后头：离百日之期，只剩七天时间了。

    长歌刚刚吹牛说自己最厉害，这会儿便戳破了牛皮，唉声叹气：“吉娅随身带着的那宝贝是尤库诺族的祭祀神器。原本想着若将她的神器加上我的神目，再请彦川仙人作灵媒引导，颂长老护佑，仁长老承载反噬，应该可以成功地将凌嫣的灵魂驱逐，还你本体……”

    “原本?”

    “恩。”

    “那现在呢?现在不能这样了?”我皱眉,喃喃:“没想到会这么复杂,玄玑岂不是相当厉害？”

    “的确很厉害。”长歌讷讷，“这妖人太长寿了，修炼的时限差不多是我们几人修炼时限的总和，法术功力不是一般的深厚。”转眼看看我，“他随便施个法术，都会令人头疼不已，何况还是这么精心策划的......”

    “恩，更难。”我了然的点点头。

    “......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长歌突然冒出一句不搭边的话，还冲我严肃的板起小脸。

    我不明所以的又点头。

    “我们的原计划几乎天衣无缝，却忽略了一个大问题。”他揉揉额角，仿佛真的头疼，“吉娅那宝贝上的咒文，我和几位长老反复研究了十日，都无法参透......”

    “因此，计划成了空谈。”我接过他的话，笑。其实，我感觉自己有些累了，如果天命如此，倒不如认了舒坦。

    长歌自嘲一笑，“我很没用是吧？”竟有些沮丧。

    我摇头，真诚道：“才这么年轻，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温和的望着他，“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都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可……”他垂着脑袋,“没帮你恢复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颓然地斜躺在长榻上，“我已经命虔长老、渡长老用飞禽坐骑送吉娅回拉尔缇山了，希望她能求得她父亲来相助......”漆黑的眸子在暗处闪闪发亮，“没到最后，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能！”

    突然觉得这话很煽情，心里有东西酸酸胀胀的。我抬头细细打量着那小子隐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为自己适才认命的念头,深感羞愧。




第七十章

回到府邸，就看到某只鸟兽在大厅里扑腾。一见我，朵朵俯冲而下,一脑壳扎进我怀里，蹭掉了好些毛。

    “流影没回来......我知道他能进宫。”朵朵临睡前，还不忘念叨。

    我点点它的小翅膀，笑道：“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那你……不生我气了?”它似害羞般将头埋进翅膀里，“上次我有意装作害怕你亲近，是想留在宫里多玩几天......”

    “理解。”我扬眉,揉揉它腹上的绒毛,“我的朵朵很棒,今天若不是你在宫里，我大概回不来了。”我要长歌对外隐瞒今天所发生的事(好在他没多嘴和管事说什么,只是叫管事陪他去皇宫外等我),当然包括中毒。

    “朵朵,欢迎你平安回家!”

    朵朵探出头，蓝眼睛盯了我一会儿,随即用喙触触我的手指，不再说话。


    出门，转到千翊房里，见长歌正坐在床头和他谈笑风声。

    千翊不知道今天我在宫里的惊险经历——没有人告诉。

    原本今天情急，朵朵打算向千翊求助，却不巧先碰上了长歌——朵朵挺聪明,平日里一直严守我的教诲，在外人面前不说一个字。想想既然已经找了一个帮手,就不必再惊动千翊(估计朵朵突然开口,富有逻辑的讲一通话,千翊也会吓不轻)。

    “说什么，这么高兴？”我含笑着坐到桌前。

    “我在跟他讲吉娅的趣事，”长歌还在笑，仿佛今天车里怆恻的那个是旁人，“那丫头很能吃。”

    “恩，手起盘空。”我随他附和了一句，目光望向床上的千翊；千翊唇角微扬，脸色却淡淡的，看来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是啊，我在想她这些年吃进的食物该够堆几座山了，”长歌转头看看千翊，调笑：“这么吃起来，就算开粮铺的也未必养得起。”

    “她有拉尔缇山养着，不必操心。”千翊清淡道。

    “咦？可她说她是你的新娘啊。”长歌轻声嗫嚅。

    千翊神色遽然冰冷起来，声音却依旧清淡，“我由始至终从未承认过。”

    “可是......”长歌那小子居然还想继续这个令千翊不快的话题。在千翊没发飚前，我非常明智地插进一句：“明晚，我想为我们祈族的守护办个接风宴。”

    “好。”回答的是千翊。

    “为什么？”长歌楞楞，起身坐我旁边，“干吗要为我办宴会？”

    “你不是想见一个人吗？”我学他,俏皮地眨巴眨巴眼，“明天正好请她来。”哼,待她见我生龙活虎的，必会气得吐血。

    “哦，那好吧。”长歌心领神会的笑起来。


    是夜，长歌替我清毒。嘴上喊小儿科，结果费了几个小时，才逼出汗珠那么大一滴绿幽幽的东西——我突然想起一句不擦边的话:浓缩的才是精华。

    次日一早，碰到匆匆进门的流影。一夜未归，他看上去疲惫不堪。扯着他说了晚宴的事，想托他把寒枫和凌嫣请来。哪知,他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宴会我看还是免了,带长歌去见见寒枫就行了。”

    我问过长歌,知道他没碰到寒枫派去的人。“长歌不是为陛下的邀请而来,见不见都不失礼数。我只是想大家聚聚,长歌那小子好热闹。”对不住了,长歌牌挡箭牌。

    流影蹙眉,“不能缓缓吗?”

    我坚决摇头——怎好让凌嫣久等?我还要看戏呢!

    他叹了口气,老实交代原因,“昨日苛里沃女皇亲临乾京,为寒枫送上结婚贺礼,这一时半会,寒枫……”顿了顿,又温吞地说下去,“和我恐怕都脱不了身。”

    我点头,作思考状。心忖:原来是云依自己撞到凌嫣枪口上去的。不过,如今既然流影都知道她来了,凌嫣定是不会再伤害她。

    扫了一眼苦着脸的流影,我冒失地蹦出了句不该问的话:“你昨儿晚上是被抓去皇宫做陪客了?”一说完,我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刮子。

    流影愣了半晌,眼神犹如针芒,刺得我浑身难受。

    “恩。”他哼了一声,好歹回了个字。

    我装作不在意,笑道:“要不给苛里沃君主也送张帖子?只是得重新寻思个好理由才行。”拍拍脑门，“为了什么好呢?……秋夜赏月怎么样？够雅致吧？”某些自命风流的上层人物,不是喜欢来这一套吗?

    流影一脸无奈，“若是今晚没月亮呢？”

    “那就赏星星。”我轻笑。

    “没月亮的夜晚，一般见不着星星。”他好心提醒我。

    “也对，”我闷闷点头，转念一想，霁颜道：“没关系，我去准备些花灯，赏灯如何？”

    流影嘴角抽搐几下,满脸写着“败给你”三个大字，讪讪：“我答应送帖子就是。”

    我拍拍他的肩，笑的那叫一个欢。

    他往前走出几步，忽而扭头,眼中精光四溢：“柏夜,我觉得你变了个人。”




第七十一章

搞个聚会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难得大家全凑齐了,而且......来日无多。

    长歌看起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仍旧嘻嘻哈哈的蹭上蹭下，可再怎么装，眼底的那丝黯淡，隐却不去。我跟着他笑，跟着他闹，心里却透亮得很：能不能百日内找回我的身体，目前还在X求解。

    他问我，为什么不把实情说去来？多些人帮忙不是更好？我说，等等吧，容我再想想。其实，自听他说起玄玑的威力后，我压根就打算隐瞒不提——现下玄玑猫在哪个旮旯，没人知道（指不定正蹲在我们眼皮底下监视着）。这会儿，瞧着我的动作不大，他老妖怪懒得出手，可万一那几个笨蛋知道实情后乱来......搞不好要集体见上帝。

    ……我一个人受罪就算了，何必殃及身边人？

    当我急匆匆找到管事，自顾自的说完夜宴之构想后，就见管事一脸犯愁地张着嘴，老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失态。

    “啊，寨主，”他回过神来，皱起包子脸，小心措辞，“这会儿，既没有庆典又不是节日，一下子要在几个时辰内，弄几百盏花灯，恐怕......”

    “你没去问过，怎知就办不到？”我打断他的话，挑眉道：“给钱，还怕没人抢着赚？”

    “......话虽在理，可万一凑不够办晚宴用的花灯，这帖子又呈上去了……”管事额上开始冒汗，“到时候若想改期,怕是行不通了。”

    “有何行不通?”我不以为然。

    管事作揖,沉声道：“那请的可是皇帝啊,任何一个细末差池都有可能被认定为欺君犯上！”

    欺君犯上？！……我真差点忘了:今儿要“巴结”的是国家元首！

    呃，这君可欺不得,关乎一大家子的项上人头。

    见我犹豫，管事继续道：“以属下看，还是先到铺面和作坊去收罗；若够数了，再回来拟帖子不迟。”

    “恩，”我点头沉吟，“那就赶紧去办吧，帖子不能挨到下午。”

    他躬身应承，忙不迭迭地小跑出去。

    结果，如管事所料，市面上果真没那么多现成的花灯（印了双喜的红灯笼倒是满街）。即使赶制，今晚也用不成——以纸、纱、竹篾为主材料，用糨糊粘、细线绑的这种手工品，还需要经过一道特殊环节的处理：风干。

    于是乎，宴会改作次日。


    晌午，流影皱着眉拿帖子进了宫，然后，一去不复返。

    夜里,我躺在黑暗中替他鸣不平：寒枫那小子也忒不仗义了，明知流影躲云依，还老扯着他当陪客。难不成真应了那句经典台词：兄弟是用来卖的！（咋感觉多出只牛郎来了？该死！）


    不知是我帖子上的时辰写错了，还是凌嫣见我两天没动静，心痒难当，赶着来瞧我是不是真没被某神收去做门童——反正，他们一行人进府那当子，天边还渗着霞光。

    管事慌慌张张、磕磕碰碰地跑进来禀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镜子臭美——尽管照来照去，还是柏夜那副妖精样儿。

    今夜，我特意穿了一套超繁琐的黑红系暗花华服，云冠玉玳的，光选指环和腰饰就耗了一上午，足见对于此次宴会的重视。


    迎上翩然而至的众嘉宾，选择自动屏蔽掉凌嫣好似吞进苍蝇的青白脸（唉，我的漂漂脸蛋啊！），我左右开弓，以主人的身份，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地介绍两伙人相互认识。云依在我介绍她时，楞了好一会儿，疑惑地冲我上下打量——估计从未见过柏夜，又碍于面子，没好开口。

    长歌自凌嫣进府,两眼珠子就没眨过，有意无意地闪过凶光，露在箭袖外的双手紧攥成拳，一副大敌当前、仇深似海的架势。我暗自叹气：他小子连假装都不会。悄然站到他身侧，暗地里捅了他几下——大概他也感到不妥，一捅就傻乎乎的笑几声，弄得流影和千翊连连对我施眼色询问。当然，我对此采取无视。

    而凌嫣一直处于失神状态，故此没意识到长歌的敌意。

    最奇怪的是寒枫，他几乎平均每隔30秒要扫我一眼——虽只是平平淡淡、毫无表情的一眼，却足以令我胆战心惊。

    在这种“异样”的氛围中，久仰加失敬、行礼加免礼了一阵子后，我捋了一把汗，保持住标准外交式笑容，带他们步入内庭。




第七十二章

筵席预定设在三层阁楼之上——从高处俯视灯火，除一览无遗外，氛围也相当好。特别是在阁楼下人工湖中，投放了成片精致的红莲花灯，风起摇曳，随波逐流，绝对是一大看点。

    果然，一上楼，云依便盯着莲花灯，目不转睛。

    “都说放水灯是用来许愿的，不知道寨主府上这莲花灯灵不灵验？”云依的话是冲我说的，眼睛却是斜乜着流影——后者视而不见，和长歌低语。

    “有道是：‘心诚则灵’。”我躬身，指着满目红莲，笑道：“女皇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哦？”目光这才转向了我，云依点头，淡然道：“反正时间尚早，不如就当作寻乐子，试试也好。”扭头，对着心不在焉的凌嫣，细语轻言：“妹妹觉得如何？”

    “恩？”凌嫣一怔，看了看云依，回头求助寒枫。

    寒枫好好先生接过话，对云依道：“随你的意思吧，也算是个不错的消遣。”

    “那……要怎么做？”千翊似乎也挺感兴趣，蓦地开口：“将愿望写下来，放进花灯里？”

    “倒是大可不必跑上跑下的折腾，”此时已恢复常态的某女，大致了解了他们的话题，插了进来，“我看不如大家来玩填词游戏吧。”凌嫣边说，边朝云依递眼色，“两人一组，合作完成一阕，然后，将词放入水灯里……”

    “为何要把合作的词当作愿望放进水灯？”长歌首次发言，声音出奇的不耐，略诧异地打断她的话。

    “因为……”凌嫣抿唇睃了一眼寒枫，“大家可将愿望或想法寄于词中，与自己期望合作的人一起完成，”又望向云依，“这样填出来的词，岂不是比空洞的愿望更有意义？”

    云依微笑，若有所思道：“的确是个好提议。”


    在大家没再发言的情况下，我取来笔墨纸砚，供几位爷自由发挥。

    “我先来给各位做个示范。”凌嫣一副主人家的样子，这会儿反过来把我当透明的，接过纸笔，提手就写。

    一群人围上去。

    才看三个字，我已经清楚了全文——那是我曾念给寒枫听的《蝶恋花》！

    ……真没想到她居然也知道这首词！……不对，她怎么可能知道？一定是寒枫告诉她的！

    虽说这词并非表现两情相悦的上佳之作，可对于寒枫和我实在是别有深意。


    她写完上半阕，将笔很自然的塞进寒枫手里。寒枫蹙眉，环视一圈，最后，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才俯身写了下半阕。

    刚将笔放下，一只瘦净纤长的手便抓过笔——千翊脸色有点黯沉，瞥了眼写好词，淡漠道：“好象少了几个字。”随即提笔，在纸的右侧题上：蝶恋花。

    我脑袋一懵：这两家伙的记忆力真不是一般的强，我只不过醉酒唠叨了一遍，居然都……

    下意识看了一眼寒枫，他盯着千翊提的字，脸色也不大好看。

    凌嫣仿佛丝毫没发觉异样，掩口轻笑，引来了云依羡慕的惊叹。




第七十三章

“既然开了个好头，就该继续下去，”凌嫣兀自开口，将千翊放下的笔递给云依，“我的好姐姐，这回可要看你的了。”说着，还特狡黠地挑了挑眉稍。

    不知怎么回事，看到凌嫣（自己？）假惺惺示好的样子，我的胃突然翻腾得厉害，一阵想吐。

    云依优雅的接过笔，颔首道:“见笑了。”

    继而，摊纸上墨，一气呵成：

    “白玉堂，金盏酒，

    谁人御剑风流？

    长夜思忆还羞。”

    将笔置于砚沿，云依对着站得最远的流影，娇涩道：“还请王爷赐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流影一怔，随即爽朗笑道：“好。”

    未作停顿，流影拂袖落笔：

    “春雨夏，秋风冬，

    曾经满志少年，

    已是过客匆匆。”

    搁笔，流影回头温和地望向一脸赤红（气得？）的云依，低声问：“陛下瞧着续得还算工整？”

    云依不语，一脸受挫，双眼定格在纸上，滞了片刻，倏地抓起笔：

    “风惊平湖

    皱一池春水”

    “请。”她朝流影递过笔，颇有点大义凛然。（咋感觉是在做垂死挣扎？）

    流影浅笑，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重又挥毫：

    “衣沐晨露

    惹一身湿气”

    刚想放下笔，似又想起了什么,他摇头自语:“既是对子,哪能少了横批?”边说,边在右侧添了两个字：无意。

    云依的脸刹那全白了——唉，真是丢丑丢到撒哈拉了。

    众人默。

    我不满地横了一眼流影，心忖：这人吧，瞄起来无害，做起事来倒不留余地，丁点没顾及人家姑娘的面子和名誉（更别说身份），亏我还一直将他当作好男人的典范。随即想到他这两日被留于宫中，估计是恼火的很，不禁又替他分辩：唉，人要是逼急了，也就顾不上面子里子了。


    害得云依如此尴尬的罪魁祸首凌嫣，表情相当平静,甚至十分娴雅的喝了几口茶，大有置身事外的意思。

    “不过是游戏而已，不必当真。”我再怎么着也是今晚的主人,得打圆场,“我看这天也黑了，不如先入席吧。今儿府里请了几位歌舞坊的头牌红人,虽比不得宫里的那些，却还颇有几分别样风采。”

    寒枫和流影几乎同时点了点头，我一击掌，管事麻利地从楼道里钻了进来。

    “且慢。”刚凑到管事耳畔，凌嫣忽而开口。就扬手那姿势，十足十又一慈禧。

    管事瞟过去，不等发话，朝我躬身施礼，便自觉退了下去。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t x t.c o m (爱去小说)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哪有主人家看客人玩游戏，自己不参与的？”凌嫣笑，“又不是看杂耍。”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皆难堪。

    “就这损人的游戏，不玩也罢，”长歌撇撇嘴，“难不成你笑话还没看够？”

    ......呃，这小子一句话，打翻一船人。

    果然，修养极好的某人脸色由白转灰。

    流影蹙眉，望着长歌发怔——以流影看来，眼前这两人算是有些交情，怎么也没料到长歌会当众反驳“我”，拉“我”颜面。

    “雨，”寒枫睃了凌嫣一眼，冷漠道：“寨主的安排很好。”这话说得挺威严，但凡识趣的，不会再多言。

    可惜，凌嫣并不识趣，本着对我的痛恨，继续笑道：“寨主的安排固然不错，正好可以逃脱这损人的游戏。”特意咬重“损人”二字，挑衅地斜了眼长歌。

    我苦笑，实在想不通她到底是何居心。


    凌嫣话音方落，便意外地招来几人同时开腔。

    “你……”气得说不下去、脖子有点粗的是长歌。

    “夜了，开席吧。”流影淡淡道。

    “听曲儿赏灯，才有意境，陛下觉得呢？”千翊难得说话，而且是对着云依。（差点忘了他是苛里沃人）

    “我同意小姐的意见，继续游戏。”我扯着长歌的袖子，微笑。


    我这一句话说出，竟比寒枫更有威信，顷刻间，厅内一片寂静。凌嫣对我举了举茶盏，一副阴谋得逞的满意神情。

    “在下恰巧也琢磨了一首词，想请我皇评评。”我冲着寒枫躬身施礼。

    既然我没意见，众人自然不再与凌嫣纠缠。寒枫一脸不解，清淡道：“寨主不妨念来听听。”

    “是。”我颔首，暗自咬牙，下了一个重大决定；扭头，对着长歌耳语：“帮我。”

    长歌一惊，仔细看我一眼，没问什么，仿佛心有灵犀般将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背。

    我颇悲壮地上前一步，一一扫视众人，才用低沉磁性的嗓音，逐字道来：

    “记得溪涧初会遇，

    一语惊回，

    望断山林路。

    疾马双影碧水渡，

    纱帘已是春光暮。”

    ......玄玑的禁忌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即使有长歌护着，头不大痛，可我仍能感到体内有东西丝丝溢出。

    我垂着眼帘，没敢看寒枫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坚持接着念：

    “那日浣衣相见处，

    紫晶点蝶，

    笑整香云缕。

    敛尽千辛终不语，

    人前深意难轻诉。”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我整个人如同被抽光了气体的充气娃娃，毫无支撑地瘫倒。

    长歌抢先抱住我的头；我拼尽全身气力，想要坐起来，竟发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

    意识到即将发生的恐怖事件，我不甘心地瞪大眼睛，瞪到了极限，努力搜寻周围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漆黑一片......


    就在所有感觉消失的刹那，我猛地能听见长歌的“咆哮”——尽管那声音飘渺而模糊：

    “......为什么不再多等几日？！……我无法感知到，可你自己早该有所察觉的，为何不停下来？！......怎么办？......散魂了......”




第七十四章

浮浮沉沉......浮浮......沉沉......


    没完没了地窒息......喘息......顺息......周而复始......


    仿佛是回到母亲子宫的婴......蜷缩着......游弋着......恬然安心......


    水声汩汩......近的远的流淌......似透身而过......又似触碰不到......


    感觉有点热，意识模糊地探手摸了把头脸，湿濡一片......


    ......感觉？！


    ......摸？！


    我倏地睁开眼，浑身触电般一阵痉挛。睫毛上沾染了细密地水珠，在睁开双眼的一刹，抖落入敏感的瞳，引得眼眶发涩。

    伸手想揉揉眼睛，舒缓一下不适，才动动手指，不料竟带动一波荡漾，流水哗哗。

    一下子惊厥，人顿时完全清醒。

    ……我这是身在何处？


    眼前俨然是一天然冰窟，半圆形顶壁高达数丈，泛蓝的冰岩坚实平整，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四周微拱的冰壁，半剔透半结晶，光滑可鉴，偶有滴水声声，轻不可闻。

    而我却是躺在水中。

    确切地说，是浮在一方巨大温泉池中。

    再确切点说，是及胸以下，除了两手，整个人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网兜里，悬浮池中！

    ……样子很古怪。


    水质浑黄，热气腾腾。我挑眉，伸长脖子，四下张望，透过薄薄水雾，依稀从冰壁上能看见自己的脸

    --那……那是我的脸！

    斯雨的脸！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躯壳！


    再多的委屈全然记不住，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眼泪猝不及防地汹涌而出，顺着下颌，淋湿了一池温泉。


    指间颤抖得厉害，我下意识沿眉梢、眼角、鼻翼、唇棱细细勾勒着。

    每一处轮廓，每一寸肌肤，都那么熟悉，那么真实，那么弥足珍贵，那么令我患得患失

    --毕竟失去过一次，真害怕到头来只是一场好梦……

    浓郁的化学品味儿，反复冲击着我原本麻木的鼻腔，苦丝丝地渗入咽喉，有点难受。

    我咳了几声，锁着眉头，正低头寻思着如何解开这网兜、如何开口喊人拉我出去，洞窟就暗了一下，进来一个人。

    奴第一眼看我的表情，比当年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战士见到咱毛主席时，还要激动。（咳，这个......可参照老电影哈。）

    “醒了？终于醒了！终于醒了！”她蹲下身子，扯住岸边的一条绳索，不善表达地重复念叨。

    我傻了似的望着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将身上的毛皮斗笠铺在地上，把我连同网兜一起裹住。

    “都两个月了，瞧着好不担心。”奴系好斗笠，眼眶里泛着水光，“彦川仙人说你明日才会醒，没想到你今儿就醒了。”

    我木讷地点点头，“我这是在哪儿？”一开口，竟发现自己声如破锣。

    “喀加雪山。”

    难怪！


    从奴的口中，我差不多得知了自己获救的整个经过。

    那晚，正如长歌所说，我魂飞魄散了。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连长歌都慌了手脚，忘了眼前就有一种可行又极度冒险的方法--利用焰彤兽的蛋吸附散魂散魄，再重新凝集。

    焰彤兽，雌雄同体，延续后代的唯一途径就是焚身化蛋。初生的焰彤兽蛋在两个小时内，会象吸尘器似的吸纳身边百里内的精气魂魄；二十个小时后，开始自行将吸收进的精气魂魄转化为生长所需的能量，特别是大脑发育--这就是焰彤兽语言思维能力特别强悍的原因。

    朵朵不知从何得知我这要命情况的（或许它一直就在听墙根），冲进来就自焚化蛋，为我的“重生”争取了一段宝贵时间。

    听到这儿，我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眼眶瞬间通红。

    这小东西......叫我如何释怀？


    有时候，我真的很幸运。

    早在我出事前两天，颂长老和彦川仙人已经秘密抵达乾京，住进了宫里。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千翊的功劳。他小子一见到凌嫣，觉得不大对劲，立即派遣奴去接彦川他们。奴见到彦川自然会提到“我”，彦川和颂长老自然明白那个“我”就是凌嫣，当下二话不说，马不停蹄地赶赴乾京。

    到达乾京那日，恰巧在城外遇见了流影和寒枫。流影和寒枫正是为前一日听千翊提到我的记忆禁忌的事而准备去某地找修行者咨询的，如今遇到了彦川他们，便半途折了回来，邀请他二人入住皇宫，方便“诊治”凌嫣。彦川和颂长老也想近距离观察她，就顺水推舟在宫中住下。鉴于谨慎起见，二老没向寒枫他们透露丁点关于我的事，强调一切行动要保密，再保密，以至于瞒住了所有人。（其实就是防着凌嫣，毕竟玄玑还“潜逃”在外；而流影接连两日留宫未归，就是和寒枫、彦川他们商讨“我”和“柏夜”的事。）

    我出事以后，寒枫立即征用了柏夜的宅子，流影进宫将彦川他们一行三人带回了柏夜府上。彦川用灵力试探凌嫣，自然也无法破解记忆禁忌，却意外发现凌嫣的身上还有道生命枷锁。束手无策下，几人轮流对凌嫣进行讯问，想从她口中套出玄玑的下落或者某些有用的资料，比如冰祁岛、冰祁岛上的典籍、神器等；流影甚至拿出了君霆当年为她所作的画册（听说是皇宫翻修时在夹墙中发现的，尉涟上次就是送这画册来的）来循循善导。结果，发现一个大问题：凌嫣的记忆被玄玑修改了，她没有关于凌君霆的一丝印象。

    凌嫣口中的回忆是甜美幸福的，有疼爱自己的双亲、准备出嫁的恋人，唯一的痛苦就是三国裂变--唉，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将那场倾国之乱，讲个清楚。

    玄玑给她设定的三国割据是造反夺权--她的父皇终因寡不敌众，率领家人一起自缢，其中，就包括她。（所以，凌嫣会在“柏夜”面前提到三国一统的愿望。）


    吉娅、虔长老、渡长老他们是在破晓前到达的，拉尔缇山之行比想象的要顺利。我第一次沾了千翊的光，以吉娅“未婚夫”姐姐的身份，轻易获得了族长大人的帮助--他将继嗣神器的使用方法和咒语传给了吉娅。而最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奴口中形容的尤库诺族神器，怎么听怎么象是吉娅在虎门山寨时拿给我换朵朵的黑珠子。（想到我短命的朵朵，心里就抽痛）

    听奴讲，千翊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最终将“未婚夫”的头衔改成了“义兄”，吉娅居然点了头，没再纠缠不休。（神奇的转变！）


    人齐了，就要绞尽脑汁想办法解决问题。

    一群人就如何将凌嫣的魂魄驱离的问题，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出个具体方案。

    --卡壳的地方是那两道禁忌；而两道禁忌中最强悍的是生命枷锁。

    生命枷锁，是玄玑为确保凌嫣不受外界影响、完全拥有我的躯体所做的一种近乎自虐的超强禁忌。之所以称它为“自虐”，是因为它维系着施受双方的性命，如果受方有损，施方会受到与她相同的损伤，所谓“一损俱损”。


    不记得哪部片子里有说过这么一句话：“......最坚不可摧的东西，往往毁于微不足道的细末。”

    就在大家拼命钻牛角尖出不来时，有人蓦地开口：“我不懂灵力，但不知道有没有种可以催眠人、诱导她自行离魂的方法呢？”

    --这个思想不入流的家伙，名叫柏夜。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群正派人士终于恍然大悟,一致首肯:其重点就在于"催眠"上。

    于是，细末被发现。绕了个大圈子的问题，在玄玑自作聪明的层层保护下，瞬间瓦解。


    后来听说，乾京城门临检的士兵发现一名银发男子猝死车中，死因不明......


    脑瓜子听到这消息时,闪过千百个念头,而我却只抓到了些零碎:以玄玑老妖怪那么高深的城府,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留这么大个漏洞给大家钻?完全不象他的作风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智慧大了,跟笨蛋似的"(汗,"大智若愚"新解)?还是说他活久了,喜欢没事瞎折腾,其实心里吧,就一门心思挺俗气的想着和凌嫣那啥"不能什么什么同日生,但求什么什么同日死"的共赴黄泉,以便来生共结莲理?可有必要弄这么复杂吗?或者是……某人因修行过了头而导致变态,原来正常的初衷到最后演成他欣赏的舞台剧——远远观望着一群人,如同小丑似的闹来闹去?

    他把我们当作娱乐消遣?……把自己的性命当作对这场游戏的蠃家的奖励?

    这想法令我心惊不已,忙晃晃脑袋,不停地鄙视自己: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不靠谱的东东?!恶俗,实在恶俗。


    过了凌嫣这一关，其他的就顺畅多了。众权威加精英们，在克服道道难关后，终于拯救了小女子的性命！但，还不是笑的时候，我的魂魄进入到自己体内后，由于体虚魂弱，仍在命悬一线，知觉全无。于是，彦川建议将我移到了位于咯加雪山山顶的温泉做浸泡治疗，促进灵力的吸收，帮助身体康复……




第七十五章

出了冰窟，才感到寒冷沁骨。

    奴将我裹在斗笠里，打横抱着，飞奔下山。

    一路上玉树琼花，叠嶂白皑，雪景如画。

    到半山腰，几间朴实的青石瓦房，远远便跳入眼底，为苍茫群山增了几分鲜活。

    “快到了，前面就是彦川仙人的房子。”奴勾着头，替我尽量多挡些风雪。

    我低低应了声。忽而想起一件事情，觉得有些蹊跷：听玄玑说过，彦川是千翊的父亲。奴口口声声喊千翊作“主子”，却对彦川疏远的敬称“仙人”，这......主仆未免也太古怪了吧？

    不过，毕竟是他们的家事，蹊跷归蹊跷，终究不好意思过问。


    附在奴耳边交代她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带我过去——听说，朋友们为我明日苏醒，几日前已经聚集在此了，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奴意会地点点头，抗起我，偷偷摸摸进了一间偏远点的厢房。

    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为我明日准备的奶油色缀暗花滚毛边的织锦长袍，颇自恋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吹了声口哨--还是自己的身子最好看，跟朵雪莲花似的。

    刚抬腿精神抖擞的往外走，便见奴端着个木漆托盘进来——托盘里的碗盘全扣着盖儿。

    ......还真是位心细如尘的好姑娘！我不由地暗赞。

    感激地接过筷子，扒了几口热腾腾的饭菜，嚼着嚼着，竟嚼不出印象中那股谗人的香味。

    唉，估计饿了两个月，胃变小了，味觉变差了。（饿两个月，没死人？有鬼！）


    从暖和的屋里走到寒冷的屋外，遽变的温差令我不禁连打好几个哆嗦，慌忙拉紧衣襟，弓起了背。

    朝奴指给我的房子看了一眼，确定清楚方位后，我有意放轻脚步，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开始龟速靠近。

    贴着屋檐走着，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头闹哄哄的，一堆人在说话。

    “……千小姐就该完全康复了。”说结束语的那位，声音苍老干净，应该是彦川仙人。

    “康复了，还得静养些日子才行。”这声音清甜悦耳，是千翊无疑。

    “静养大可以去我那儿。神目堂四季如春，山清水秀，比这天寒地冻的地儿，更适合疗养。”不用猜，这会儿吹嘘神目堂的必是长歌。

    “去神目堂行程太远。提到山清水秀，虎门倒也不输于谁。再说，斯雨小姐曾照顾‘在下’那么久，也应让在下尽点绵薄之力不是？”……柏夜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渗人？

    “好象大家都忘了一件事，”清冷的嗓音顿了顿，寒枫不徐不急道：“雨和我已有过婚约，要照顾她，也该是我照顾才对。”

    ......这都扯哪儿去了？

    果然，有人语气不善的反讥：“和你有婚约的是凌嫣吧？”

    ——千翊显然没把寒枫皇帝放眼里，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好了，你们谁都别争了，还是等小雨醒了再说吧。”流影老好人及时插进一句，平息了这场无聊纷争。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我本准备一鼓作气冲进去，来个精彩亮相，可脚抬到半空又悄悄放了下来——想到流影最后那句话，不免有些心有余悸：这会儿进去，是不是太危险了？就他们几位讨论的那话题,我答应谁都会得罪一堆子。


    蹑手蹑脚地往回缩，后脚跟还没着地，就听到一声尖利地叫喊：“有贼啊！”

    我果真做贼心虚，很入戏地吓了一大跳，提起披风就跑。

    一道红影在我面前一晃，那尖声又起：“女贼啊！”

    我气得直翻白眼，抓起一把雪，就朝那红影砸过去。一砸，脑子里突然闪过朵朵的样子，立马停了下来，楞楞望着那红影。

    ……莫非是朵朵化的那枚蛋孵出的宝宝？

    “贼婆娘好凶！”红影来回荡了一趟，停在高树叉上盯着我。

    我无语。

    眼前这小家伙，火红金丝翼，翎冠上一撮与眼睛相同的冰蓝色羽毛，尖尖的黑喙，两条纤巧的小短腿......

    “朵朵......”我动情地呼唤。

    “躲什么躲？你躲哪儿去也逃不掉！”小家伙回嘴。

    满头黑线！

    我阴沉着脸，伸出食指做了一个手势，“给我下来！”

    它在树枝上跳了两下，然后，特臭屁地来了个俯冲。

    “下来就下来，反正你也逮不着我。”

    是吗？我挑眉，瞄准它落地的位置，一个“饿狗抢食”，当机立断地飞扑上去，将它按在雪地里，捂了个结实。




第七十六章

我还沉浸在胜利中,不自觉地冲着小家伙狞笑;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响起：“需要静养？”

    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齐刷刷地站着一排风格迥异的帅哥。

    柏夜挑着眉，细长媚眼斜了斜千翊，似笑非笑。

    千翊拿丝帕擦掉鼻翼上沾着的雪花，叹：“有点精力过盛。”

    “......鸣国未来的皇后？”长歌瞟了一眼我的“蛤蟆”式，捅了一下流影，一脸忍俊不禁。

    流影摇头，“改造任务颇有难度。”

    寒枫置若罔闻的站在人群中间，食指敲着鼻梁，略偏着脑袋，眯起眼，故作惊讶道：“打哪儿冒出的野丫头？鼻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众人皆笑。


    ......呃，这群无良的家伙，居然敢拿我开涮！

    我怒，小宇宙瞬间爆发！

    放开手中的小家伙，起身一个“鲤鱼打挺”，站直了。将长毛披风特大侠的往后一扫，腰一沉，摆出个标准起跑的姿势，单膝点地，两手插入积雪中，蹲那儿不动。

    众美男笑着笑着，察觉气氛有异，安静下来，不解地面面相觑。

    --何时曾见过我受了气却不吭声？这会儿还半跪在雪地里？！


    一群人开始恐慌，匆忙上前，几步走近了。

    我目测了一下距离，唇角微勾，双手猛地捏紧两坨雪，“啪”、“啪”扔了出去。

    “看招！”

    雪球不偏不倚地命中寒枫和流影的肩头，炸开的雪粒儿溅到邻近的长歌和柏夜的衣襟上，又簌簌落下。

    一群人被我弄懵了，傻楞楞地定在原地，眼珠子都不眨。

    望着他们发呆的样子，心头果真畅快。

    趁他们没缓过神，我两手不闲，左右抓投，乐不可支地来一气狂轰乱炸......

    顿时，雪沫横飞，一片狼籍。

    打雪仗这事儿，生成要有来有往才好玩。可我面前这几个呆子，竟就那么站着让我砸。

    闹了一会儿，我累得跌坐地上，娇喘连连。

    这时，流影突然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我一惊，迷茫抬头，只见那群伪君子们两手握两“白球”，对我微笑--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

    ......反攻时间？......妈呀，这不是要我小命吗？

    大脑第一指令：迅速撤退！

    一骨碌爬起来，我撒丫子就跑。

    身后“弹火”纷飞，笑声响彻山岚。我在雪原上狂奔，汗流浃背，不经意间眉眼弯弯。

    莫名想道：原来冬天真的不冷！因为……

    我紧捂着心口

    ——这里一直感到温暖......




第七十七章

“......青年舞蹈家季思语代表我国妇联组织，昨日结束了对非洲各国为期十天的友好访问，于今早抵达**机场......”

    电视上，一名身着浅色套装的墨镜女，站着飞机悬梯上招手......

    一间豪华公寓，镶嵌式的超屏显示器对面，卧着一名俊美的年轻男子。不错，是卧着，卧在一张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将手中的遥控器抛在脚边，脸上漾起玩味的笑。

    “花了那么大气力去延续一个消失的人,为的是欺骗整个世界？”一名中年男子夹着半杯红酒坐他脚边，随手关掉了电视。

    “算不上欺骗,只是编个善意的谎言罢了。”年轻男子翻身坐了起来，“看看,因为她的存在,不会有人伤心难过,不会有政府害怕的灵异事件,一切平静如昔。”轻笑着指了一下电视屏幕，“你不是也看见她还站在舞台上吗？”

    “那是你创造给世人看的，不是给你爸我看的。”中年男子宠溺的含笑摇头，“我只看到一只盛装着某人思想的傀儡。”

    “的确，”年轻男子叹了口气，“能瞒住所有人的眼睛，却瞒不了自己。”子夜般深邃的眸子黯淡下来，“可悲的法术。”

    中年男子品了口手中的酒，淡淡问：“你打算怎么办？娶了她的替身？”

    “你的意思是，我该结婚了？”佯装会错意，年轻男子扭头，冲着父亲眨巴眨眼睛，“我才24岁啊，会不会太小了点？”

    “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18岁那年，就夺了人家小姑娘的初吻。”

    “拜托，18岁才夺了个初吻，你也要拿出来抖抖，是嫌我手脚太慢怎么着？”年轻男子戳着父亲的肩，嬉笑。

    中年男子拿眼横他，严肃道：“你既然喜欢人家，为何要不辞而别？还搞得跟特工似的，换手机号、搬家，人间蒸发。”

    “还说我？是谁的错来着？”年轻男子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火大道：“要我学什么法术，继承什么鬼家业，整天和那些灵异东西打交道。18岁耶，我就被你拽下了深渊，从此永不翻身！”

    “我又没限制你和女孩子交往。”中年男子心虚喃喃。

    “你是没限制，也限制不了。”年轻男子有些悲愤，“可我该如何跟小语说？如何说我的家族、我的职业、我将继续的黑暗光明史？”

    “哦,原来是某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所以选择了放弃。”中年男子了然地扁扁嘴。

    年轻男子抿唇不语。

    “如今你也算颇有成就了,家族事业、自己的上市公司都打点得妥妥贴贴,象模象样。”中年男子睃了睃儿子,“只可惜想回头再去找她，那人已消失在午夜天坛处......”

    年轻男子瞪了父亲一眼，“去了异时空而已……”

    “想过要到什么地方找她吗？”中年男子悠悠打断儿子的话。

    “恩？”年轻男子的眸中闪过一瞬华彩，随即眯起眼,“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中年男子爽朗一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红本本，翻了几页，指给年轻男子看。
    “摩亚……”


    (全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