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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人海棠
　　作者：棵海桐

　　穿越

　　从三千米的高空往下俯视，我有些许颤抖。站在机舱窗口，冷风呼呼的从舱门灌入，我侧头望了眼窗外的景象，脚下一软，被身旁的教练稳住。他有丝担心的神色似乎在向我询问：“Are you ok？”
　　站稳身子，我朝这位英俊的中年帅哥报以坚定的微笑：“Don't worry；I'm fine 。”
　　教练笑笑，带着疑惑。
　　拍拍胸口，我往后退开一步，看着一名非洲男子从我身旁经过，朝我比了比大拇指，友善的露出一口白牙。我谦虚的朝他微笑，然后看着他在两名教练的左右搀持下，“喔”一声跳入了滚滚云海。
　　我的身体随着他兴奋的尖叫而颤抖，脸色泛白的把降落伞上的绳索拧了个死紧。
　　好吧！我承认我后悔了，不该逞一时之能夸下海口来参加这个什么‘高空跳伞’。我只是跟朋友来澳洲旅游而已，实在没必要为了旁人的一句‘我从没见过中国女孩子敢玩这个’而来冒这个险。虽然教练已经再三跟我保证他们已经跳过几百次了，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小小的心脏还是‘扑通’跳个不停。
　　跟我一道上来的一共六个人，其余五名男子早已在教练的牵引下跳下飞机。我望了眼机舱门口两位已经等到不耐烦的教练，想着我要就这么退缩了，下去还不被那个美国人给讥笑死？摇摇头，我甩开想象中那个美国人笑到皱在一堆的嘴脸。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豁出去了！
　　“Are you ready？”
　　耳边传来教练的声音，在风中显的那样微弱。
　　没事的，没事的！跳下去之后，我就为中国女性争了光，等会下去看我不臭屁死那个美国佬。拍住胸口，我拼命给自己灌迷魂汤。深吸了一口凌厉的空气，我睁开眼朝左右两位教练点头：“yes！”
　　得到我的答案，两位教练露出微笑，同时抓住我的手腕：“let's go！”
　　我还没反应过来，惊声尖叫的同时身体已经像子弹一样穿过云层，开始高速下坠……
　　―――――――――――――――――――――――――――――――――――――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只知道在我感受下坠的快感还不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时，忽然迎面刮来一阵强风将我们手拉手的三鼎式给吹开了。当我看到左右两位教练急切的相互打着我看不懂的手势时，突然就明白我似乎要倒大霉了。
　　在我们下斜方宽度不到二百米远的地方，水面异常波动，翻腾的水面以某个点为中心，水流慢慢往同一个方向旋转，一丝细小的气流开始在空中聚集，成卷，若隐若现。
　　“Oh ！My God！”
　　狂风中我不可能听见教练的声音，却从他们惊恐的表情和张开的嘴唇中清楚的听到了那几个词。
　　我们的身体还在下降，却因某方面的阻力而比一开始缓慢的多甚至开始朝一方飘移。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里会是龙卷风的形成地带？这里不是旅游区吗？而且，为什么气象局没有探测到今天这里将会有龙卷风来袭？
　　虽然龙卷风还没有正式形成，可由于离的太近，那股强大的风力依旧刮的我们三个在半空中东倒西歪，紧拉在一起的手也不知何时松脱，恐怖包围着我们每一个人。眼看离水面越来越近，教练离我越来越远，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即使身在强风中也止不住冒出冷汗。我双手抱着脑袋，紧闭双眼，感觉自己正被吸向那股风力的中心，无任何抵抗和自救能力。
　　狂风刮的我晕头转向，心中翻涌不止，感觉就象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然后他们轮流着左一巴掌右一巴掌煽的我分不着东南西北一样。该怎么形容我的运气呢？一年买几百张彩票没中过一次，十几年没玩过降落伞玩一次便中头奖，还是特级的。
　　正当我悲哀自己是不是就要被卷死在这大自然的杰作里时，周身的风力突然无预兆的散开，紧接着我的身体又开始高速下坠。
　　我脑子里还在盘旋这风好生奇怪，来的措手不及又走的悄声无息，完全没发觉自身的处境是何等危险。等我惊觉过来时，睁眼便见深蓝的海水浩瀚如破碎的明镜般朝我逼来，我张嘴还来不及放声尖叫便一头栽进了水里，激起大片浪花的同时亦灌入满嘴苦涩。
　　冰冷的海水不断涌进我的口鼻，咕噜噜的直冒气泡，我赶紧用双手捂住口鼻憋住一口气，待脑子能正常运转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在沉沉下坠。我慌乱的划动四肢往透着光亮的水面游去，怎奈背上的降落伞包吸入海水加重了我身体的重量，肩膀上两条宽厚的肩带也阻碍了臂膀的伸张力。我试着与降落伞包脱离，可水底压力加上心慌愣是让我白忙活半天。缺氧的脑子越来越膨胀，我知道自己憋不了多久了，只好拼着仅剩的意识拖着沉重的包袱开始拼命往上蹬。
　　沁蓝的水面离我那样近，我知道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那粼粼水面的光线是那样耀眼，我看到一串美丽的气泡从眼前划过，幽幽的浮上那抹光亮，我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的只能任那抹光亮离我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特别安静，安静的让人忍不住想沉沉睡去……浑身一阵刺骨的冰冷，将已经远离痛苦的我又重新拉回窒息的恐惧，还没开始挣扎，手臂上忽的一紧，一股力道‘哗啦’将我拖出水面。
　　伴着花香的空气从鼻间吸入肺部，随同水渍一起，我猛烈的一阵咳嗽过后，攀附着那股力道大口喘息。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思绪无法集中，却本能的把视线往上移，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桃红。在那片鲜艳的世界，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出现在离我面门不足半迟的地方，里头满是焦虑，心疼与自责。
　　我一下呆住了。我想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我的头会这么疼，这么冷？我想问他……我终究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两眼一翻，坠入黑暗前脑海里最后的影象，依旧是那双关怀的眼，让我无比心安。

　　失忆

　　潮湿且生硬的触感，空气中隐隐带来一丝腥臭，四周安静的连水滴水洼的节奏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水滴的破碎声声声入耳，脖子上传来柔软碰触，冰冰凉的很是舒服。接着，那抹冰凉又柔软的感觉沿着脖子攀上下巴，点上唇瓣停在鼻尖。一阵瘙痒在脸颊和眼皮上飘忽不定，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碰触，试着抬起手，想要佛走那抹瘙痒的感觉，可手臂就跟灌了铅似的，沉重的只能动动手指。
　　脸上的瘙痒还在继续侵略我的神经，我的思维就徘徊在似醒非醒的那种状态挣扎，然后脑子一紧，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粉色鼻头后的一张毛茸茸的脸。
　　我浑身一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呼的就坐了起身。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也在我起身的同时‘吱’一声跃到了地面，几个起伏后消失于黑暗的角落，抖起我一个激灵。
　　惊吓过后松懈，是浑身的疼痛，我无力的倒在潮湿的干草堆上，靠着灰白的石墙微微喘息。
　　昏暗的屋子，凹凸的地面四处散乱着干草，糜烂的空气，生锈的铁栏外漆黑一片，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半湿的衣衫，冰凉的紧贴着滚烫的身躯，脑子阵阵钻痛，额头纱布层层，脚上栓着铁链，手上毅然，我……又是什么人？
　　头脑几近空白，想不起任何事，只有醒来所见的事物不断在脑子里翻滚。
　　“唔……”单手抚上额头，铁链叮铃作响，我闭眼努力的想要记起些什么，越想头就越痛，半晌过后，头痛依旧，却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醒了？”耳边传来一道带着肯定的疑问，在密封的室内空灵的分不出男女。
　　我受惊的抬头，黑暗中那抹声音再度传来：“掉入药池，头部又受重创都死不了，该说你命大呢？还是芍药姐姐的医术高明呢？”
　　我半张着嘴，想要问那声音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又是谁？可没等我开口，那声音又紧接着响起，插不了嘴，只能任由它继续侵略我的耳膜。
　　“哎，本来姐妹一场，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声音钝了钝又道：“可谁让你要背叛公子呢？背叛公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想，呆会你便会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死在这地牢中的好。”
　　听起来真是恐怖，看来失忆前我为自己惹下了大麻烦。
　　“你是谁？”抓住空隙，我虚弱的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
　　被我这么一问，那声音哑了哑，随即轻笑开来，盈盈笑声逐渐加大，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一发不可截止。好半晌过后，才恢复平静，却仍是语带笑意道：“我的好姐姐，你连妹妹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哎呀呀！这可怎么办的好？”
　　“听你的口气，好象跟我很熟，那就麻烦你告诉我，有关我的一切，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强忍着不适说出这几句话，我已是气喘连连。
　　“现在才想起来要装傻，不觉得太迟了吗？”
　　瞬间石室里静了下来，不过这安静没维持多久便被三下掌声打破，随着掌声闭幕，石室里传来石块相互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条光线从右斜方射来，昏暗的石室也逐渐明亮。
　　我终于看清了，隐身于铁栏外暗黑处的，是一名长裙拖地的女子。由于她背向着光线，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见她指挥着从石门外进来的两名男子上前抬我。
　　那两名家丁打扮的男子按照女子的吩咐打开铁门，其中一个上前像拖死尸一样把我从地上拽起，我全身被他扯的生疼，却又毫无反抗能力的被两人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带出了铁门。经过女子身边时，他们停了下来，也让我看清了女子的容貌。
　　一袭青衣裹身，柳眉杏眼，巧鼻红唇，面容清秀的脸上透着一股稚嫩。望着这位刚才对我出言不逊，现在又对我摆出盛气凌人姿态的少女，我不禁宛尔。看她最多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脸倔强的瞪着我，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浮起一句话，便冲她脱口而出：“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衣少女明显一愣，随即圆圆的大眼狐疑的盯着我转了两圈，然后一声不哼的挥手示意家丁带我出去。我就这么被两名男子半拖半架着朝光亮的出口走去，出来的时候眼前一花，我不禁抬手来挡。
　　光明，异常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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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由两名男子拖着我穿过层层山石，条条回廊，没有挣扎，因为挣扎也没用。途中我试着回忆，试了几次，仍然没有想起往事，只好作罢。不知是我心里承受能力太强还是什么，对于自己失忆一事并没有产生多大恐慌，只是心中有很多不解。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大的出奇不说，那假山凉亭，回廊楼阁，一景一木，甚至是架着我的两名男子的装扮，都让我觉得很怪异，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异。
　　一路上，青衣女子走在前头，时不时的回头看我两眼，生怕我跑了似的。偶尔也看到一两个跟她差不多装扮的女子，见了我们都纷纷逼开，有些甚至对我指指点点，眼神有同情也有憎恶。
　　我脑子里已经堆了千百个为什么，没兴趣也没精神再去探究别人对我的看法，此刻比较关心的是，究竟我干了什么好事，呆会要见什么人以及会受到怎样生不如死的惩罚？
　　这几个问题没让我思索太久，七拐八弯了一段路后，我终于见到了等着审问我的人。
　　当青衣少女踏过一个门栏，以掌盖拳向屋内人请安时，我便被两名男子像丢破布一样丢在了地上。地面是由切割均匀的方石横铺而成，摔在上面跌的我双臂又疼又麻。
　　我抬起头来――屋内有很多人，或站或坐，除了正坐在前的那个人被青衣少女挡去视线外，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看的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或许正是在记忆全无的心境下，我内心反而没有多少恐惧，也就理所当然的打量起这一屋子的人来。
　　在我左边一排靠近正座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只见他身穿灰衫长衣，脚踩黑色布鞋，发纠于顶扭成饭团状，上面扣着一顶大小适中的黑纱冠，容颜虽未老，发须皆已参白。此人两手搭在木椅手把上，望着我的眼里竟是一片痛惜。
　　转头观往右边，坐了两名女子。靠近正坐的是一名白衣女子，发式简洁，丝巾掩面，坐姿优雅，不染纤尘，不知怎的，‘小龙女’三个字就凭空跃进脑海。坐在白衣女子身侧的是一名蓝衣少女，相较于白衣女子的出尘脱俗，蓝衣少女可说是艳光四射。芙蓉玉面，珠钗满头，琳琅满目的装饰却使她看起来娇而不妖，艳而不俗。
　　再来是坐在主位上的男子，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这名少年，只是当青衣少女退开，他印入我眼帘的那刻，我便知道，无论今后我与他是否有所交集，都将会一直记得他，记一辈子。
　　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或许不会惊他为天人，以至于多年后回想乍见时的光景，便每每被他无情的耻笑亦无言反驳。
　　他一袭棕色长袍，华丽的倾泄于虎皮软椅上，长袍里一身黑色紧身装，条条绑绑的包裹着他精瘦的身子，看似凌乱却又层次分明。在他腰间斜跨着一条烫金腰带，腰带亦是紧贴于身，侧边插着一柄嵌金镶玉的短刃。再往上瞧――黑发披肩，星眸半启，菱角分明的五官，刚毅中带着儒雅，邪昧中透着斯文。着着实实的令我脑子空了半晌。
　　可真正使我震撼的，并不全是他非凡的容貌，更多是来自于那双如夜鹰般犀利又冰冷的黑眸，仿佛……似曾相识。
　　不知道我盯着他看了多久，直到一声隐忍的窃笑传来，我才如梦初醒，忆起此刻自身的处境，忙低头擦去嘴角冰冰凉的液体，尴尬不已。
　　再抬头时，仿佛看到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笑意，唯独他，那名极其俊朗又极度冷漠的少年。
　　“说出你的同谋是谁，我可以留你全尸。”冷冰冰，硬邦邦的语言，就如同他的人一样。
　　我尚处于惊艳当中，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反射性的便脱口而出：“啊？你说什么？”
　　室内弥漫着乌鸦飞过的肃静，我隐隐约约听到空气中传来关节作响声。这时，左边的那名中年男子轻咳了一声，朝我道：“棠儿，只要你肯说出府中安插的其他眼线，为师定会保你性命。”
　　“棠儿？你是在叫我吗？”如果棠儿是指我的话，他自称为师……这么说他是我的师父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为师’就是师父以及师父的含义，可是这些记忆似乎不用去想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
　　中年人轻轻咦了一声。不知怎的，我对师父这两个字非常有感觉，欣喜的扑上前：“你既然是我师父，就请你告诉我一切，我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绑着我？”
　　“你……”中年人面露不解和疑惑，看看我又看看上座的那名少年，欲言又止。
　　只见青衣女子附身在少年耳边轻声说些什么，他听后挑了眉的看我，屋中各人亦是若有所思。
　　“失忆？”少年喃喃出声，荡开一抹冷笑：“你认为本公子会信吗？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也不等我回答又道：“海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明白，你的嘴是硬不过我的手段的，老实点，别玩把戏。”
　　我暗自叹了一口凉气，这地板硬冰冰的真不舒服，那少年狂妄的语气听的我也很不舒服。我的衣服还没干，贴着身子非常难受，我的脑袋很疼，肚子很饿，头很晕，眼很花……最主要的是我没有记忆，不知道他们到底说的什么事，他们又不给我解释什么事，我实在是没精神再跟他们这么绕来绕去的了。
　　气嘘喊道：“你要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能说什么？就算你想让我说什么也该让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屋子里静了几秒，被一声轻笑打破。
　　蓝衣女子掩唇，换了个优雅的坐姿，朝旁边的白衣少女道：“莫不是真失忆了？”
　　白衣女子看着我，墨黑的瞳孔里，是我狼狈的身影。她看了会，细润柔和的嗓音响起：“头部受创导致记忆丧失，这样的例子确实有过。至于真假，不是一时能分辩出的。”
　　蓝衣女子接话：“呵呵！真也好，假也罢，既然妹妹想不起来，那姐姐不妨再提醒你一遍……”
　　原来，我是那名少年的丫鬟。这户人家姓凌，当家的是当朝丞相，树敌颇多。他们家公子，也就是那名少年，早先察觉府中有他人眼线，但不确定是谁。不巧那个安插眼线的人几日前中了公子的毒，公子料定会有人来偷解药，便在所有装解药的瓶子上下了毒。
　　而我，偏偏就是那个倒霉的偷药之人。
　　照她的说法，那日我潜入药房拿了解药，碰巧公子进药房，我惟恐被公子发现，于是将解药放回，自己跳到房梁上躲起，待他走了再偷。本来以我的功夫，想被发现可是件难事。可是我有没想到，药房从来只有那名白衣少女与公子两人进入，平常倒还没什么，但只要点上麝香，麝香混合药池里的水便会生成一种特有的味道，如果有生人在里面，味道就会有所不同。公子自知来人武功高强，于是一直呆在药池等我毒发，而我又不知道自己中了毒，毒发时惊觉已然太迟，便从房梁上掉了下来，还好死不死的撞到头。
　　说完蓝衣女子无不得意道：“妹妹，你可真是防不胜防啊！”
　　“现在想起来同谋是谁了吧？”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要我供出同谋？可我是真的失忆了啊！也就不可能知道谁是我的同谋了。那这样我的罪是不是就定了？会有什么后果？或者只要我指出同谋是谁，就可以无罪释放？反正我也想不起来，既然他们非要逼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我缓缓抬起沉重的手一指：“她！”
　　蓝衣女子跳了起来：“你胡说！公子——”
　　“她，她，他他他，还有你。”没待蓝衣少女开始申冤，我又胡乱一指，现场所有人，无一例外的被我挨个指遍。
　　又是一阵乌鸦飞过的肃静。
　　“你找死！”少年头顶青筋爆现，一下跳到我跟前，抓住我指人的手就是一折。
　　‘噶噶’两声，我惨叫响起，痛的整个人都缩卷在一起，几秒的功夫，已沁出一身细汗。
　　见我痛苦的模样，少年还不肯罢休，把我拽直了托起我的脸。泪眼朦胧中，我似乎看到他眼里有什么在闪烁，可当眼泪流下再看，却只看到怒火。
　　“乖乖的说实话，不然有你苦头吃。”
　　他夹杂着情绪的声音飘荡在耳边，带着些许隐忍。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反正他坚持己见，除了他想要的答案，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便索性任由他抓着一声不哼。
　　“好！够嘴硬，这才像公子我调教出来的丫头。”说着他松开我回到坐位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旁边的青衣少女，冷声道：“给她吃下去。”
　　青衣少女抿了抿嘴，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接着，我看到一种黑色粉末像流沙一样滑进了水杯里。青衣少女端起水杯荡了荡，朝我走来。
　　“这是……化功散！！”中年男子见状惊道：“公子，这……”
　　男子想说什么，被少年凌厉一瞪，未出口的话只得咽回去烂在肚子里。
　　化功散？什么东西？看中年男子一脸无可奈何的痛惜之色，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如若不然，你这一身好本事，可就要付诸东流了。”
　　又是这个问题，他到底要问几次？那些不知道的事情开始让我心情浮躁，我抱着脑袋大声喊道：“神经病！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白痴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不要再问我，不要再问我了！”
　　所有人都被我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甚至连刀都抽出来了。
　　少年的脸色铁青，一个‘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得到最终指令，旁边的两个家丁把我架住，强迫我抬头。青衣少女一手捏住我的颊骨，叹了口气道：“海棠姐姐，你可别怪我。”
　　说着两指一用力我便乖乖张嘴……黑色的液体入口，尝不出是个什么味，我自然不可能如她的意乖乖咽下，可她顶着我两颊我又吐不出去，于是张着嘴就是不下咽。青衣少女也不跟我急，灌的我满嘴都是药汁便放下杯子，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知道自己逃不过，与其等到憋的透不过气再来呛死倒不如现在就咽了下去。喉结一动，咕噜几口满嘴黑水就被我吞了个干净。
　　鼻子上的手一松，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我立即忍不住胃中不适，干呕起来。
　　灌完药，家丁放开我，我又软趴趴的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颦住呼吸息专注着我的反应，我没觉得有什么撕心裂肺的疼痛，除了一开始的种种症状，就感觉多了点恶心，越加无力，眼皮沉的直往下掉。
　　“没有了武功，你在我园中就等于一个废人，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迷糊中，少年寡淡无情的声音飘然入耳，感觉感觉的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迷雾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睁眼便看见素蓝的帐子，像天空一样白净。
　　柔软的床铺，温暖的棉被，巴掌大的房间里，陈设再简单不过。除了我躺的这张床，只有一张木制的四方桌和两把木椅。与我眼神对立的那面墙上，大大开了一扇田字窗，金灿灿的阳光成方成块的照在木板铺成的地上，光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温暖。
　　这回醒来，先前发生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我不是被灌了毒药吗？莫不是升天了？否则依那少年恨不得撕了我的态度，哪里会给我这么好的待遇啊！对了！我的手？想起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我赶紧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还能动。可不动还好，一动便觉得浑身不对劲，那种酸疼僵硬的感觉着实难受，我不禁呜咽出声。
　　正猜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名男子走进来。一身灰衣长衫，袖大袍宽，倒显一身清风道骨。
　　逆着光线我看不真切，这人是……
　　“师父？”一张口，才发觉嘴里跟蒙了层膜似的，干涩的厉害。
　　“躺好，躺好，别乱动。”那人见状，忙将手中瓷碗放在桌上，以手势示意我别动。见我声音沙哑，又为我倒来茶水，扶着我坐起，慢慢喂我喝下。
　　一碗水下肚，气也顺多了。他搬张椅子自床边坐下，面色凝重的望了我半晌后小心试探道：“棠儿啊！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几乎想都不想，我委屈的含泪应道：“嗯。”
　　哪知他听后犹如一个当父亲的得知儿子的死讯那般，面如土色，双唇微颤，伤痛之情不言而喻。
　　“想我秦木一生弟子无数，最满意之事便是收了你这么一个悟性及高的徒弟，本想再过几年，等为师风烛残年正式传你衣钵，想不到……”说到悲切处，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竟落下几滴泪来。
　　我虽不明所以，却看出他似乎真的很伤心，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抿着唇跟他一样装悲痛。
　　“师父别难过，说不定海棠过段时间就能想起所有的事呢！”唔！我好象是叫海棠吧？
　　话虽如此，可转念一想，即便我恢复了记忆，武功还是被废呀！恢不恢复记忆对于这位师父来说，都是件伤心事呢！
　　“唉！或许当真天命如此，与人何干呐！”他感叹的端来桌上那碗漆黑的汤药，像开始喝水那样帮我服下，一边灌我药一边安慰着我：“趁热喝了吧！吃了药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即便失了功夫你也还是师父的好徒弟，呆在为师这里，没人欺负的了你。”
　　喝完一碗药，我被苦的齿牙咧嘴，师父不知从哪拿来一块乌糖，乐呵呵的塞进我嘴里，满嘴苦涩瞬间跑的没影。感动啊！多好的师父。不过，师父啊！刚才那坏心眼的少年欺负我时，你咋不帮我呢？
　　疑惑归疑惑，我最终没有问出口．两碗水下肚，原本就胀胀的小腹现下更是难受的紧．
　　“师父，我，我想……”我支支吾吾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心里的话，他见我扭捏的的样子――手摁着肚子小脸通红，迟钝了下下方才领悟过来，忙招来门外的丫头，吩咐道：“带姑娘去茅房。”
　　――――――――――――――――――――――――――――――――――――
　　“怎么了棠姑娘，你不是要方便么？”
　　见我盯着茅房内的木通迟迟不动，丫鬟不免好奇。
　　“啊？”我回过神，为难道：“就这个啊？”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挺别扭的。
　　她点点头，我喃喃的哦了声，羞道：“那，那你走远点。”
　　待丫鬟扶着我从茅房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师父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醒来时也没感觉到饿，一看到这饭菜我的肚子就跟响应号召似的发出不雅的‘咕噜’声。
　　站在屋内的那名丫鬟轻声失笑，过来接过扶我去茅房的丫鬟的手，把我带到桌边坐下。
　　“棠姑娘一定饿坏了吧，秦爷吩咐了，让姑娘吃完饭好好休息。”
　　我应着，端起碗筷不客气的吞咽起来，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问还在那偷笑的丫鬟师父哪去了？丫鬟见我看她，立马不敢笑了，只说师父被公子找去了，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似乎挺怕我的。
　　我知道公子便是那冷血少年，想起他折我手骨，逼我吃毒药时的情景，顿时跟哑了声似的不敢再问，闷头吃饭。
　　入睡前，师父有来看我一次，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自我感觉良好，除了脑袋上的伤口有些昏昏沉的痛外，身上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趁机，我亦向他问了一些自身的情况。
　　师父说，我叫海棠，今年十七岁。至于海棠是不是我的本名，他就不得而知了。只道在我十四岁那年，凌南淮带我回来交给他起，我就叫海棠。师父名叫秦木，本是江湖中人，乃武学界的泰山北斗。只因年少轻狂时欠了凌家恩情，为报凌家当年救命之恩，便应了凌南淮之请，做客凌府，为其调教武学人才。
　　这凌南淮是凌家的六少爷，外界称其为‘公子南淮’。而凌家也不是普通人家，当家的凌常乃是当朝丞相。丞相现有一妻四妾，七个儿女，除了老三跟老五不学无术之外，其他几人皆是人中龙凤。大子凌肖云，位居金翎镇国大将军一职，长年驻守边关，甚少回来。二子凌飞羽，位右中侯，除了掌管城内治安外，还握有一半的都城城门守卫军调动权。四子凌天禾，为西北一方城池的管事，不在都城内。
　　这六子凌南淮虽不是最聪慧杰出，但却最是出名，其因有三。一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文韬武略，位居皇宫卫尉一职，二则因为他俊美的容貌，比他那位当年号称金翎第一美女的娘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则因为他手下有四位奇女子，人称‘奇花四绝’。
　　而我，恰巧正是其中一位。
　　说到这里，我兴致高昂，师父却道天色已晚，让我早早歇息，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我目送他离去，反复思索着他刚才所说的话，希望借此能记起些什么。思来想去，理不出半点头绪不说，反而在极度思想挣扎中沉沉睡去。
　　―――――――――――――――――――――――――――――――――――――
　　兴许是头上伤口的缘故，这一觉，睡的很压抑。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总是一个接一个在梦中上演。那些模糊不清，清而不楚的面孔，一张张朝我压来，压的我喘不过气。我头痛欲裂，张大口却呼吸不了新鲜的空气，这种虚实的感觉太不真实，我拼命告诉自己睁开眼睛……
　　梦与现实相交替那一刹那的感觉是那样清明，我终于睁开了双眼，可那种头胀和呼吸困难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演越烈。
　　脖子上惊人的力道不断加重，我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中床前模糊的身影如勾魂使者般鬼魅。我的双手无力的捶打着脖子上的力量来源，仿佛看到无数个画面错综相叠，却又一个都没看进脑里。我的力量最终是薄弱的，手渐渐停止反抗，慢慢垂落。最后一丝无形的意识即将被抽离的时候，胸腔猛的灌入大量空气，来得那样突然迫切，震的我几近咳出血来。
　　剧咳过后，我恐惧的瞪着眼前的黑暗。我甚至没听到门开的声音，若不是方才的经历那样真实，若不是脖子上被掐之处还传来疼痛，我几乎认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
　　黑暗让我极度缺乏安全感，我跳下床，连推带撞的跑出了房门。
　　屋外，月凉如水。
　　想我真是个笨蛋，不懂高声呼救，只顾跟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蹿，见路就跑。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跑吧！逃离这个恐怖变态的地方，连那个唯一让我感觉亲切的师父也不要了。
　　我跑的很快，就跟后面有鬼追赶似的。路过一处假山石时，突然从山石内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进假山内，另一只手则几乎在抓住我胳膊的同时捂住我张开的口。
　　我是急速奔跑的，突然被这股力量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力量来源撞去。嘴里一声闷哼，背脊骨被撞的生疼。
　　我被这突发状况整蒙了，还没反应过来，耳边热气吹来，刻意压低的虚声响起。
　　“是我。”
　　这个声音！？
　　压的这么低，鬼知道你是谁？
　　我回过神来，动了动嘴唇，那声音以为我想说话，立即把一根手指压在了他捂着我嘴的手背上。
　　其实我是害怕，从他抓住我的那刻起，我的身体抖啊抖的就没停止过。
　　可是为什么别出声！？
　　刚这样想，就见一道黑影从假山前蹿过，吓了我一跳。
　　片刻后，那低沉的声音笑了笑：“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看来那人轻功在你之上。不过就算他再厉害，也逃不出我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转而见我在他怀里抖跟风中柳絮似的，他才疑惑道：“你怎么了？”
　　察觉出我的不对劲，那人松开抓住我的一只手往一旁的山石上一按，我没有听见任何山石转动的声音，身后的山石壁上凭空出现一道比夜色更黑的门。我趁机挥开他捂住我嘴巴的另一只手，高声呼出：“救命～唔～！！”哪知才发出一个音符，嘴巴又被他捂住，下一秒，我便被推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门里。
　　我被推撞到一面凹凸不平的墙上，回身就见最后一丝月光随着石门合上消失残尽。
　　“你疯了！！”
　　石门一关起，那声音亦无须再压制，黑暗中直击我脆弱的心脏。
　　这声音是？！
　　门口石台上的油灯亮起，浓浓的黑暗瞬间被烛光驱散，明黄火光中，修长的身型在低矮的石室里显得异常高大。那张俊美的不似凡间所有的面孔，正带着隐忍，责怪，和疑惑的望着我，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想，想做什，什么。”牙齿经不住打颤。
　　“我才要问你想做什么呢？”他瞪了我一眼，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轻笑开来：“还是这么顽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放我出去。”他这一瞪一笑的可把我给搞糊涂了。
　　“怎么？还在气我折你手骨呢？”见我听到折手骨脸色刷的一白，他欺身上前拦住我的退路，牵起我的手，眼里流露出一抹抱歉和心疼：“让你装失忆你就借机疯玩，差点乱了我的计划。”
　　“还骂我神经病，白痴？嗯？你说该不该罚？”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的一个头两个大，装失忆？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见我不说话，只顾睁大了眼看他，以为我还在生气，他握着我手的手转而又抚上我的头，停在伤口轻轻抚摩着绷带，续而把我带进怀里，下巴轻抵在我头顶，柔声道：“让你撞下头好装失忆，你就给我撞到血肉模糊，可知差点把我吓死！”
　　我乖乖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光滑柔软的丝制衣料，整个人都蒙了。
　　从初见他的凶残冰冷到如今的柔情蜜意，连个过度的机会都不给我铺垫一下，被吓死的应该是我吧？不过被他这样一待遇，我倒没那么害怕了，况且事情这么复杂，我得搞清楚才行。
　　思及此，我噌的离开他的怀抱，昂头与他对视，小心翼翼开口：“你说……我装失忆？”
　　他不说话，我看见他眼里微微闪过疑惑，知道他总算察觉出事情也些不对劲了。我继续小心着：“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怕他不相信，我刻意加强‘真的’二字。
　　“还玩？”
　　“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急的跺脚。
　　他又不说话了，我的语气带着哭调，不知道他是被惊呆了还是在想什么，只觉得这石室里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不禁抱住自己的双臂悄悄的往旁挪动，拉开与他过近的距离。
　　就在快完全移出他的身体范围时，他猛然握住我的手，翻掌，指尖搭在我的脉搏上。见他面色凝重，我不敢贸然将手抽回，只能战战兢兢的看着他在那玩变脸。
　　说实话，他长的真是好看，特别是在这样昏暗的火光下，晃动的光线照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折射出半边阴影，融合成一种神秘的梦幻之美，我不禁看呆了。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猛的抓住我双肩，显得有些急噪和不安：“你的内力呢？”
　　被他一问，我刹时从痴迷他的美色中清醒过来。
　　内力？
　　“不，不是你让我喝了‘化功散’……”
　　“混帐！”我还没说完，便被他急急打断：“我给你喝的是黑参粉！”
　　啊！？黑参粉是什么东西？
　　见我一脸茫然。他突然将我拉近，眯起眼盯着我道：“师妹，你在开为兄玩笑对不对？”
　　师妹？天呐！他可不可以不要一下塞给我这么多身份？我不是他的丫鬟么？怎么变他师妹了？莫非他也拜秦木为师了？
　　“不是，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啊！”这句话今天这是第几次说了？说的我都想哭了。
　　“除了黑参粉，你还吃了什么？”问这句话时，我见他头上的青筋都爆起，被他一吓，不自觉又结巴起来：“我，我吃，吃了药，吃了糖，还还还吃了饭。”
　　“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啊！跟你给我吃的黑参粉差不多的药，师父说是止痛的。”
　　“秦木！”他几乎咬牙切齿。
　　我打了个抖，直觉脱口为他辩解：“不！不是他。”
　　他眯着眼睛看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秦木辩解，也许只是因为……他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我关怀的人。
　　“是不是他，我自会查清楚。”他眼中迸出狠绝。虽然知道不是针对我，仍忍不住为之颤栗。
　　见状，他像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般定定的望着我，我被他看的毛骨悚然，不自觉就往后退。
　　他抓住我的胳膊，突然大笑起来。
　　“你怕我？你居然会怕我？！哈哈哈——”他笑了一半忽然不笑了，正儿八经的望着我：“其实你是装的吧？”
　　我差点晕倒。
　　被人怀疑真的很冤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让他相信我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只好咬着唇不说话，眼里泪光浮动。
　　或许是我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也或许是他很了解没失忆之前的我的性格，只见他沉痛的闭了闭眼后，再度把我拥进怀里。
　　“你听着，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否则你将会有杀身之祸。”
　　这么严重？
　　“可是，她们不是都知道我失忆……了么。”
　　“过了今晚，我会告诉她们这只是一场引蛇出洞的戏码……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总之你不绝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真的失去了记忆和武功。”
　　“可是……”
　　“你放心，关于这个府里的人和事，我会详细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仍旧小心：“那，那我可以走了么？”
　　他望着我，似乎仍不死心：“你，当真……”
　　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当即立起三根手指举过头顶：“我对天发誓——”
　　刚起了个誓头，就被他握住手指：“我相信你。”
　　他望着我，眼神坚定，黑眸影印烛光，如浩瀚夜空中最亮的星星那般璀璨。
　　我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不听我发完毒誓再选择相信我，但我很高兴他能相信我，也正是因为他坚定的一声信任，把自这个世界醒来起便记忆陈白的我，一无是处的我，纳入他未丰的羽翼下，为我挡去风雨。以至我把那双璀璨的星眸烙进了心底，多年后，我才能如今日他信任我般信任他。信任到，即使他伤害了我，也是为了保护我。

　　身份

　　一年后
　　金翎王朝高启十二年 凌丞相府 瓦琉园内
　　风拂杨柳的碧水潭边，一名妙龄少女手握长剑，泛着青光的寒剑在少女手中如灵蛇般，随着优美的旋律肆意旋转，少女鹅黄色的纱衣在风中翻飞，英姿飒爽，气势如宏！
　　我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酒水，青莲走在我前面，她亦端着托盘，盘子上是几碟青黄色的酥点，风从前边吹来，带着些许果香入鼻，那是玉兰姑娘喜欢的桂花糕。
　　“哎——”走着走着，青莲停下身来与我并排，贼笑着倾身在我耳边咬文嚼字：“你看玉兰姐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公子，手中的琴音还能弹的那么好，果真不简单呐！”
　　我寻思着她的话望向前方，可不是，青青碧水，绿绿杨柳，丝丝天籁，出自蓝衫佳人手。春心荡漾，魅眼如丝，连那琴音都仿佛感染了弹奏者的心思，百般妖娆。好一个倚柳抚琴的俏佳人，好一曲绕梁三日的《思君心》呐。
　　我轻笑出声，用胳膊撞了她一下道：“少拿玉兰寻开心了，咱们院里中意公子的姑娘多着呢，别说玉兰了，你自己还不是有事没事就盯着公子猛瞧。”
　　她不依的跺着小脚撞还了我，酒水溢出些许，我赶紧稳住：“小心点，这酒水可不比你的桂花糕。”
　　踏着石路步入潭边凉亭，我单手稳住托盘，将酒水放下。凌南淮一袭墨色锦袍，斜靠在朱红木椅上，食指轻点着太阳穴，盯着前方那抹舞动的鹅黄，一派庸懒神情煞是迷人。
　　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容颜虽未变，气相却大不相同，再过一月，便满十八了呢！
　　放好酒水，我拎着托盘乖乖退到一旁，也学着他们有模有样的观剑赏曲。
　　自石牢中醒来，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时间里，我早已将府里的‘重要人物’熟了个十成十。其实没有多少人的，除了凌南淮院里的这些人，我只需记得各门各院的主子是谁就行。至于其他人，莫说如今的我，就算失忆前的我，也是只知主不知仆的料。
　　关于我的身世，凌南淮并不很清楚。
　　当年，他亲娘在生下他的半年后因病过世。凌南淮小时候身体不好，出生后不久又赶上凌菲楠也出世，于是凌家所有人的关爱都被牵引到这唯一的女儿身上了。凌南淮从小被奶娘带大，凌相对其关心少之甚少，以至在凌南淮五岁那年，当一名碰巧为他看病的云游僧人向凌相提议带他上山修养学艺的时候，凌相毫不犹豫就一口答应了。
　　凌南淮说，那名僧人年近古稀，武功高深莫测，嗜酒如命。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从不告诉我们有关他的事情，他收了我和凌南淮为弟子，却从不让我们喊他师父，而要我们管他叫‘酒和尚’。
　　而我，那个时候已然是‘酒和尚’的入室弟子，‘海棠’这个名字，也是‘酒和尚’管我叫的。我问说师父怎么给我取这么个难听的名字？他钝钝说他也不知道，但并不觉得‘海棠’这个名字难听。照这样说来，凌南淮还得喊我一声师姐呢！至于他是怎么从师弟变成我师兄的，这个过程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说。
　　话说我们俩随‘酒和尚’在某座深山里学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凌南淮每年都会回凌府几个月，回来后就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不过这些凌南淮都没说，是我自己猜的。
　　在我们十四岁那年，‘酒和尚’坐化仙逝，凌南淮带我回了凌府，继续让我跟着秦木学武，虽然那时我的功夫已是了得。‘奇花四绝’也就在那个时候问世的。
　　在凌府，在凌南淮身边，这一呆，便是三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至今就是四年了。
　　我知道这个世界叫‘方游’。凡是有点野心和能力的人，都有自己的城池和部落，所以这个大陆有数不清的小城、部落，但能称的上国家的，只有三个——位于东边的金翎国，西北平原的和塞国以及南方的烈耀国。三国鼎立，实力相当，相互牵制，百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我们所在的国家是金翎，年号高启。
　　金翎国都叫定都，乃是皇城所处之地，是金翎国最繁荣强盛的城镇。
　　凌家当家凌常乃，位居金翎国辅政丞相，权倾朝野。天子有名无实，乃至边疆小国但知金翎王朝有凌常乃，但不知道天子姓谁名谁的甚是其多。凌相手握大权，从天子九岁登基那年至今已被他架空了整整十年仍不肯归政。大权在握，凌相为人越发专横，结党营私且残暴不仁。朝中自是有人不满，可多都碍于凌相权势，不敢明目张胆的声讨，背地里却同仇敌悍。这一路人马，自然是效忠于皇家的。
　　凌家子嗣众多，凌相惟独视其女为掌上明珠。七小姐名为凌菲楠，长的自是貌美如花，此乃凌家人特色。
　　凌菲楠比凌南淮小四个月，兴许是年龄相仿，虽非同母所生，自小却与他感情极好。每次凌南淮从‘酒和尚’那回来，凌菲楠都巴着他这个六哥不放。就连公子少时说要培养婢女也是由她到凌相面前撒娇才获得支持的，否则今日也没有所谓的‘奇花四绝’了。
　　说起这凌相府的‘奇花四绝’，放眼整个定都城，恐怕无人不知晓，就拿金翎国来说，其知名度也是与定都另外三位名人——‘公子南淮’、‘金翎第一才女’、‘逍遥王’齐名。
　　‘公子南淮’——先前说过，他的成名，一是因为他的容貌，二是因为他手下的‘奇花四绝’。外界传言，‘奇花四绝’乃是经其一手调教出来的，此人高深之处，也只能用莫测来言之了。
　　‘金翎第一才女’之名乃太宗皇帝亲封，指的是成亲王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堂妹——墨盈盈。据说，她半岁能言，二岁会写字，三岁会作诗……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称其貌若天仙，才识过人，能与她站在一起而不显拙者，恐怕惟有‘公子南淮’了。
　　‘逍遥王’——他是皇帝的亲叔叔，号封‘贤亲王’，但因他不理朝政，不问世事，一年到头漂泊在外，四海为家，所以外界又称其为‘逍遥王’。如此皇室，也不可不说是一奇人了。
　　‘奇花四绝’。
　　奇花――因四人皆以花为名。
　　四绝――四人各自身怀绝技，且登峰造极，在同行人里，无不知其盛名。
　　海棠――也就是我，众所周知，我没失忆前可是位武林高手。高到什么程度呢？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杀人于无形，自创一招‘梨人剑’，至今未逢敌手。可我究竟有多厉害却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世人只知当年金翎王朝第一剑客前来向我挑战，不出半个时辰，第一剑客便从凌府出来，虽毫发无损，可当圣上问及他比武胜负时，他却径自摇头，只叹自己技不如人，还向皇上请辞归隐。据知情人士透露，第一剑客现在长年隐居深山苦练武功，只为有朝一日能再与我一决高下。因此，我还有一个比‘奇花’更加响亮的名字，人称——‘梨人海棠’。
　　玉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可双手同时与两大棋艺高手对奕，以不同的走法在一柱香的时间内杀的对方片甲不留。她可一手作画一手作曲，所画之作栩栩如生，听过其琴音之人，无不拍手叫绝，就连宫内精通音律的大师听后都称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芍药――人称‘七日神医’，只要是她愿意救的人，阎王老子也带不走。并且在人死后的三个时辰内，还能使人起死回生。虽然医术了得，但她有一个规矩，一年只医七天，那七天只要你找的到她，她什么人都医，且分文不收，一但过了这七天，你就是病死在她家门口，她也置之不理。芍药为人清冷，长年以纱巾掩面，从来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青莲――在这‘四绝’中，可能就属青莲是平凡无奇的，只不过因为她是公子的贴身婢女，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而且公子上哪都带着她们四个，自然而然的被众人编排在了‘四绝’里。
　　这样不可多得的奇女子，为何会屈身于凌南淮身边当个小小婢女，这恐怕是世人百思不得奇解的。外人不明所以，可她们自己可是清楚明白的很。排开我不说，凌南淮对她们几人有养育之情，再造之恩，所以她们这一生都注定誓死效忠凌南淮，且心甘情愿。
　　而在我眼中，凌南淮那就是跟神仙没两样的人物。外界只知他俊美无比，俗不知，他能与海棠双剑合壁，能与玉兰琴瑟合鸣，与芍药，更有鲜为人知的‘医毒双绝’之称。如此完美的一名男子，着实令每个与他相处在一起的女子心动，至少在我们五人中，有三个对他的爱慕之情是明晃晃的摆在那儿的。唯有芍药，是我看不出心思的人，她永远都是那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状态，在凌府，除了凌南淮，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她与我一样，藏的太深。
　　我虽喜欢公子，却从未表露过痕迹。我是有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且不说我和他究竟有怎样的一段过去，却知道，除了在暗室那晚他表现异常外，这一年来，他对我与其他三人并无区别。因此我时常在想，他告诉我的过去，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我与他之间从小到大的情义，是不是也随着我的记忆那般，去而不返？

　　拜帖

　　一曲完毕，我的思绪亦随琴音断而终止。
　　黄衫女子也顺势收剑，欢快的踏入亭内，凑到凌南淮身前讨好道：“公子，剑儿舞的可好？”
　　凌南淮并不表态，反而面向给他添加酒水的青莲，漫不经心问道：“莲儿觉得剑儿武艺如何？”
　　青莲闻言抬头看了剑兰一眼，又迅速低头朝公子巧颜笑嬉道：“没有海棠姐姐舞的好。”
　　此话一出，我立即感觉有两道火辣辣的目光直朝我射来，我不着痕迹的撇了眼青莲，暗骂道：坏心眼的丫头片子，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哦？”凌南淮颇有兴致的挑了一下嘴角。
　　剑兰却不是很服气：“那要比试了才知道，海棠姐姐一年来未曾与我比试过，还指不定谁厉害呢。”
　　“剑儿言之有理。”凌南淮摸着下巴猛点头，我不禁好气又好笑。
　　自从得知我武功尽失，公子让芍药为我医治了不下百次，后来她大小姐医的烦了，索性责任一推道：“内力尽失又不是一种病，公子何不找石先生从头再教海棠一遍，莫再为难芍药了。”
　　石先生是凌府重金请回来接替秦木位子的，至于秦木……自石洞之后，我再未见过他。
　　我失去记忆与武功一事，只有公子，青莲与芍药知道，玉兰都不曾告知。为掩人耳目，公子便将我收入房内当贴身丫鬟。
　　凌家有一个规矩，男子在满十八岁前，可将喜欢的女子收房当贴身丫鬟，举行了十八岁成人礼后可选则自己最喜欢的丫鬟，取其为妾。
　　凌南淮以此让外界认为，他宠我至极，不许我再舞刀弄剑，以免伤了自己。手法虽然牵强，倒也勉强让人信服。而我也常常以此事告诉自己，我的猜疑都是多虑的，至少，他还懂得要保护我。
　　“那公子答应让海棠姐姐与我比试啦？”剑兰眼睛都亮了起来。
　　凌南淮只是微笑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沉默片刻他飞身跃上潭边柳树，折下一根柳条，去了枝叶朝剑兰道：“剑儿与我比试可好？”
　　闻言，剑兰欣喜的猛点头，可点了会又猛摇头：“剑兰武艺哪能与公子相比，公子不是明摆着欺负剑兰么？”
　　“剑儿说的是。”凌南淮煞有其事般点头赞同：“那我们比速度如何?只要剑儿能跟上我的招式，便算你赢。”
　　这回小丫头可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公子说话算数。”
　　“当然。”
　　然字落音，凌南淮已跃入方才剑兰舞剑的空地，玉兰当即玉手抚琴，琴音与剑招一同展开。
　　他一身墨黑长袍，折枝为剑，身型钢猛，剑法轻灵，提剑似白鹤展翅，附身如猛虎扑敌。剑兰露齿一笑，举剑加入，身型展开，随式而走的跟上凌南淮剑招。
　　一黑一黄两道身影在碧绿的草地上翻飞，跳跃，旋转。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步伐，一样的速度……
　　多么美妙的一幅画面啊！似两只飞舞的蝴蝶，戏一曲双剑合壁。我不知不觉就攒紧了拳头，心中惆怅。以往，我定也与他这般举剑架曲同行过吧！若是没有失忆，若是没有失忆的话……
　　随着招式高走，原本柔情似水的曲调逐波直上，变的激烈昂扬。慢慢演变成凌南淮招式越耍越活，玉兰琴音越弹越快，剑兰逐渐显出吃力，乱步，跟不上节奏……最终在一个空中回旋时因跟不上步伐和琴音，乱了心法，跌倒在地。
　　玉兰的琴音也随她这一跌‘嘣’的一声断了弦。
　　凌南淮收起剑势，丢了柳条上前扶她。剑兰撅着嘴坐在草地上，小脸满是委屈。我暗叹，整个凌府，恐怕也只有他会这般纵容丫头。不过，我倒认为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对每个人都表现的有点喜欢，和每个人相处的有点暧昧，使得每个人都为他倾心，死心踏地，亦无怨无悔。
　　剑兰满心欢喜地搭上凌南淮的手起身，嘴里却佯装抱怨：“公子故意的！那么快，连玉兰姐姐的琴弦都吃不住断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跟的上嘛！”
　　凌南淮笑笑，转身走向席位，接过青莲递上的湿巾拭了拭手：“自是有人跟上过的。”
　　剑兰还想说什么，一道掌声平空响起，引去我们所有人的注意。
　　“好剑法！”
　　贯穿凉亭的那条石道上，见一少年缓步走近――该男子面若玉冠，肤色凝白如脂。他脚踩土黄色高筒皮靴，身穿白横绿底长衫，腰系烫金镶玉宽带。衣服材质柔软，随着身体的摆动不同层次的浮现出光泽，可见是上等绸缎。
　　“小生路过巧然一瞥，但见公子‘剑似游龙气盖世 容惊天兮貌惊人’，还以为误入仙镜……”少年步上凉亭台阶，手中折扇‘啪’声展开：“相传‘公子南淮’不但俊美无比，甚乃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我们几人被他的趣味言词逗乐，顾不得凌南淮面露愠色，齐声朝少年福身：“小姐好！”
　　少年一个颠簸，扶着石桌撕下人中假须，痛道：“这样都能被你们认出来？亏的我特意支开绵儿，真是失算!”
　　几人笑而不语。
　　没错，这少年便是凌相的掌上明珠――凌菲楠。
　　凌菲楠自小是被宠着长大的，自是少了份大家闺秀般的恬静，多了份活泼洒脱，虽然爱使小性子，娇气专横了点，但心地还是不错的。
　　“六哥，妹妹我这身打扮，比起你来如何？”她说着走到凌南淮跟前，左手复背，右手纸扇轻摇，昂头挺胸的来回走动，俨然一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
　　“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凌南淮自顾饮着酒水，了然于心。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几乎是在他了字落音的同时，凌菲楠一个箭步上前自他身边蹲下，扯住他的衣摆夸张道：“哎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六哥也啊！”
　　荡起一抹浅笑，凌南淮牵起她自身旁坐下：“说吧，到底什么事？”
　　前戏演完，凌菲楠老实不客气的抓起桌上糕点便往嘴里塞，边吃边道：“是这样的，妹妹我，想借六哥名下的‘奇花四绝’一用。”
　　闻言，我们几人相视一眼，均不知道她大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凌南淮亦不开口，等待她自己说出原由。
　　凌菲楠是个急性子，见我们个个都默不做声的盯着她，索性拍拍手中糕屑，和盘托出。
　　“好啦好啦！我听说，成亲王家那位被御封为‘金翎第一才女’的墨盈盈要在她家府邸以文会友，比武招亲呐！帖子名额有限，恰巧六哥你就收到一封……妹妹想，六哥对这种事情铁定没什么兴趣，是断然不会去的。既然如此，不如让妹妹代劳，我保证，我只是想去瞧瞧这位才女有何本事能领此头衔，绝对不会惹祸的！”凌菲楠一口气说完，未了还拍着胸脯担保。
　　凌南淮轻描淡写的看了青莲一眼，青莲忙解释道：“莲儿未曾收到过拜贴。”
　　“是这样的，帖子送来的时候妹妹刚巧撞见，便为六哥收下了。”她笑眯眯的从怀里抽出一张红色烫金的拜帖递给凌南淮。
　　“你既然收了拜帖，自带几个丫鬟去了便是，何必问我要人。”
　　“哎哟，那些个庸脂俗粉哪有几位姐姐有气质呀！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冒牌的。”
　　凌南淮看过帖子后，淡淡扯开嘴角：“菲儿想错了，这回六哥倒是非去不可。”
　　词话一出，不但凌菲楠傻眼，我们几人也给愣住。
　　非去不可？为何？难道就连凌南淮也敌不过那墨盈盈的盛名，想一睹佳人风采？
　　“啊～”凌菲楠一声哀叹：“带我去。”
　　凌南淮摇头。
　　见他不肯，凌菲楠随即使出常用的看家本领――撒娇。
　　“菲儿不管啦，我就要去就要去，就要去嘛～”说着拖住凌南淮的手赖在他身上不起来：“六哥，你让我去嘛！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去……”
　　我被她几个来来去去嗲的头皮发麻，不知道凌南淮是不是听上瘾了？也不知道制止。我求救般的眼神望向他，只见他专注着趴在他右膝上折腾不止的佳人，微微拧起眉头。心下暗喜：你终于受不了了！
　　“你想去，倒也不是不可。”
　　“真的！？”
　　“你可以装成我的婢女……不过你要答应我，进了王府不可乱跑，不可多言，不可——”
　　也不管他说了些什么，凌菲楠一个劲的猛点头：“好好好，只要六哥肯带菲儿去，菲儿什么都听六哥的。”
　　话虽如此，可凌南淮出门一向只有四名婢女跟随，我们本来就有五个人了，现下又多了一个凌菲楠，我们五人中，势必有两人不能去了。
　　似乎看穿众人心思，公子淡道：“药儿与兰儿留下。”
　　一听自己被落下，玉兰有点不乐意了，可她又不敢反驳凌南淮，只好垂头撅着嘴跟自个儿较劲。
　　对凌南淮的决定我微微有丝诧异，原本以为，被留下的理应是我才对。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于他，她们都比我有用的多。这个墨盈盈我略有耳闻过，虽然我挺想跟去凑热闹的，但是……我咬咬下唇，两厢衡量后痛下决定道：“公子，还是海棠留下吧！”
　　凌南淮不说话，望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示意我继续接着说要留下的原因。
　　“公子不是去以文会友么，玉兰文采好，公子遇到难题时兴许还能帮上忙。不是还要比武招亲么，公子若是不小心受伤，芍药也能照顾着不是。无论带她们哪一个去，都比带我好，况且……”
　　“住口！”他突然凌厉呵斥，吓的我立即禁了声：“主意已定，不容更改，明日巳时初刻动身。”
　　说完不再看我，拂袖而去，青莲尾随其后。
　　我怔怔愣在原地，不明白他怒从何来？
　　哼！好你个凌南淮，说什么是我师兄，还不是想骂就骂想奴役就奴役！我又不是他们凌家的奴隶，他于我既无养育之情，也无知遇之恩，顶多也就那么点同门之义……是啦，我是白吃白住了他几年，可我以前也没少为他挡过刀子呀！凭什么他就能那么理直气壮的指使我，呵斥我？他想去相亲尽管去好了，还要我抬着他去不成？
　　真是气死我了！

　　被耍

　　我可不就是抬着他去么。
　　凌南淮有一个习性――出门坐轿的话，抬轿的必定是‘四花’无疑。反过来说，若是别人看到四名仪态非凡的女子抬轿，那轿里坐铁定是‘公子南淮’跑不了。因为别的男人都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没哪个跟他这样变态的！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在凌府了吧！虽不知道以前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总之我现在非常不乐意跟他出门。
　　“停！停停停，让我休息，休息一下。”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顶别具一格的紫金纱轿异常招摇的停在路中间，无论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的人，无不促足观望。
　　被她这么一嚷，抬轿后左边一角的我率先松手，原本空中平行的轿子顿时一歪。我一听见轿中传来‘砰’的两物撞击声，立即无声咧开隐藏在蒙面纱巾下的嘴脸。
　　想来凌南淮是不怕丢脸的，因为在决定我和凌菲楠为他抬轿时就应该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所以即便我们抬抬停停外加故意捉弄，他坐在轿子里愣是连屁都不放一个。
　　前头，青莲绕后头来在凌菲楠耳边小声道：“小姐，再坚持下吧！太蔚府很快就到了。”
　　我就纳闷了，这剑兰是练武之人我就不说了，青莲怎么抬了这段路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莫不是这么多年被劳役惯了?
　　“我，我走不动了嘛！”凌菲楠一身浅蓝纱裙，颇没形象的趴在杆子上，以手为扇摇的呼呼生风，吹的脸上纱巾像随时会掉下来。
　　“这样啊——”青莲假装有些为难的思索了会道：“那不如让青莲送小姐回府吧！反正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回去刚好赶上吃午饭呢。”
　　别看凌菲楠跟我同年，可有时候遇事还真就小孩子习性。这不，青莲一个简单的激将法，就让她原本软趴趴的身子骨瞬间直挺起来。
　　“哎呀，真是奇了怪了，你说我靠了这么会怎么就浑身来劲了？哎，我说你们怎么都呆着发愣啊？快走快走，我还赶着上成王府看好戏呢！”
　　紫金纱轿在我的极度抱怨中缓缓抬起，这回直到成王府门口，凌菲楠可是再没出过状况。她的性子我摸的到，别看这会要她为奴为婢一切好商量，等到事情完结，她大小姐保准立马回家向她爹告她六哥的状。
　　放下轿子，我揉揉发酸的肩膀，依旧忍不住轻声嘀咕。
　　“公子，成王府到了。”前头，青莲为凌南淮掀起轿帘，看到轿里坐的人时，不禁一声惊呼：“芍药姐姐！”
　　啥？我们其余三人尚且还在脑蒙状态，芍药便已步出轿子给我们来个眼见为实。
　　为什么从轿子里出来的人是芍药，凌南淮呢？在轿子里的是芍药……那这么说，我使了半天劲，抬的人居然不是凌南淮？我……叉叉圈圈点点点。
　　这一刻，我除了生气还有点心凉，原来，他最信任的人，到底不是我。
　　轻叹了口气，我暗自神伤，但这里除了我之外，最气愤的恐怕就属凌菲楠了。
　　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会有那种众生平等，不愿意向别人屈膝低头的想法，但凌菲楠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千金大小姐，今天她肯受这抬轿的委屈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玩和好奇心，转念想想抬的是自己的哥哥也就咬咬牙忍了，现在让她知道自己居然抬着个丫鬟逛了半个定都城，她不气死才怪。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六哥呢？！”只见她一把扯下脸上的丝巾，瞪着眼质问芍药，小脸涨的通红。
　　我看向其他两人，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情的样子，凌菲楠想知道的无疑也是我们想问的，只不过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沉不住气，率先问了，于是我们几个想知道答案的都一起随凌菲楠盯着芍药。
　　“公子只吩咐芍药坐进轿内，至于公子的去向……”芍药勇敢的迎视着凌菲楠，眼中一片清冷：“公子未说，芍药也不敢多问。”
　　凌菲楠差点跳起来：“你休想骗我！你说！他是不是自己去成王府了？”
　　“主子做事，哪有向丫头交代的理？小姐若想知道，待公子回府问了便知。”
　　“你！！”凌菲楠单指指着芍药，可她应该知道，‘四绝’不是普通的丫鬟，再者芍药说的也是个理，她你不出个所以来，只得愤愤甩下衣袖，气道：“好，他不带我去，我自己想办法。我就不信了，皇宫大内本小姐都能出入自由，小小成王府能耐我何？”说完一记白眼横扫众人，哼一声跑了。
　　凌菲楠一转身，我立即凑到芍药耳边探八卦：“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真是淡薄，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我自讨了个没趣，眼珠子一转，径直追着凌菲楠的背影而去，边跑边回头道：“我去追她，你们先回去。”
　　不知道凌菲楠想去哪？我一路跟着她拐了几条街，绕来绕去绕进了某个胡同里，一个转弯没了身影。我心想这丫头跑的还真快，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我担心被她甩丢了，赶紧加快脚程追了过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
　　追到拐弯处，凌菲楠突然跳出来朝我大声质问，差点没把我魂给吓出来。我不断拍打着受惊的胸口，吐了口凉气道：“自然跟小姐一起进成王府保护小姐安危了。”
　　凌菲楠瞪了我一眼，双手环胸面向土墙，撅着嘴不说话。
　　看来余怒未消啊！于是我装作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小姐打算如何进入成王府？”
　　她大小姐火气不小，横眉竖目活像我欠了她银子似的戳着我心口道：“如果我知道的话，还会站在这里，还用的着求六哥带我进去吗？你猪脑袋啊！”
　　“……”
　　什么嘛！我心里愤愤不平道：早知道你说大话我就不跟来了，猪怎么得罪你了你还用它来骂我……你才是猪脑袋呢！
　　接着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下陷入尴尬。
　　就在这时，一抹黄影从转弯处蹿了出来，又将我吓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我盯着云闲气散的剑兰发问。
　　她耸耸双肩：“芍药姐姐让我跟来的。”
　　凌菲楠照样瞪她：“来这么多人有什么用？还不是想不出办法进王府！”
　　剑兰还小，有点小孩子的逞强心态，被凌菲楠这么一损直言就道：“想进王府？那还不简单。”
　　我与凌菲楠同时眼睛雪亮，齐声道：“你有办法？”
　　剑兰看白痴似的看了我一眼，转头朝凌菲楠道：“办法自然是有，但我不能带你进去。”
　　“为什么？！”一听说她不愿意带她进去，凌菲楠声音都变尖了。
　　对啊！为什么？我也转头盯着剑兰以眼神询问答案。
　　她撇撇嘴道：“芍药姐姐这么吩咐的。”
　　见凌菲楠又要发怒，我赶紧搭着她双肩挡在她和剑兰中间朝她猛使眼色，意思是：让我来。
　　凌菲楠不明所以，倒也乖乖的不再吱声。
　　我轻咳了一声走到剑兰面前。
　　“小姐跟我说了，她不过就想去看看那墨盈盈生的有多美罢了。”说着我故意瞟了眼剑兰，像在对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般感触：“其实公子以前就跟我提过，他是有些中意墨盈盈，只是没想到，他所谓的中意，原来是这么喜欢。”
　　“什么意思？”剑兰拧起眉头看我。
　　“你想啊！他甩开我们几个，说明他肯定非常喜欢这位御封的才女，所以才不让我们跟着打扰他与墨盈盈相处。”
　　“公子是有正事要办。”剑兰坚持站在凌南淮那边。
　　“公子以往带我们一起办的哪件不是正事啊？为什么这次却要撇下我们几个？”
　　剑兰陷入疑云，我继续给她灌迷魂汤。
　　“你想啊！有哪个男人去见自己心仪的人时，背后还带了一群女子的？他就不怕人家姑娘误会？”别说，其实我自己还真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更想进去弄个清楚明白。
　　被我这么一点化，凌菲楠脑袋开窍，立刻知道怎么对付剑兰了，她接着我的话道：“对啊！我也就是想知道，到底这墨盈盈有何本事能把六哥迷成那样。不过既然你们不愿带我去，那算了，反正到时候六哥把人娶回来，我也能看到。”
　　剑兰已经完全上钩，只见她气的一跺脚：“你们胡说，成亲王是相爷的对头，相爷才不会允许公子娶墨盈盈！”
　　凌菲楠啧啧的拍了拍剑兰的肩膀：“傻丫头，我六哥是什么道行你不知道？他要想娶谁，哪是我爹能阻止的了的？”
　　“哎呀小姐！你就别为难剑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从剑兰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那点微薄的自信在我们两左右轮攻下早已溃不成军。说着我拉了凌菲楠就走，边走还边一唱一搭俨然就一姐妹俩似的。若给旁人看到，铁定认为我是凌菲楠的贴身丫鬟，而不是凌南淮的。
　　刚走了四五步，手腕就被人扣住，我回头，剑兰咬着下唇一脸不甘。
　　“跟我来。”
　　我和凌菲楠相视偷笑，立马乖乖的跟了上去。

　　乌龙

　　当剑兰带我们跑到成王府后门，一个飞跃跳上墙头，落入院内打晕了看门的两个侍卫，为我们打开后门时，我就知道她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了。她无非是在说：凌菲楠没有武功，进不去也就算了，你海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吗？竟然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啧啧啧。
　　哼，我要是有武功，还用的着想吗？我看她才是蠢的跟猪一样：“你干吗把他们两个打晕？万一他们醒来，你生怕成王府的侍卫不知道有人闯入是不是？”
　　剑兰嘴一撅：“不打晕他们，我怎么开门？”
　　“你不是会轻功么？不会找个没门的地方，带我们从墙外飞进来啊？”
　　“那你也会啊，你怎么不飞？”
　　“我……”
　　“哎呀！你们两个别吵了。”凌菲楠只身横在我们中间，打断我们的争吵，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侍卫道：“晕都晕了，我们还是把他们绑了藏起来吧！”
　　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我们出去，要么就把他们绑了。出去是不可能的，只有把他们绑起藏了。说干就干，我们三人就跟那打家劫舍的土匪般把两名昏迷的侍卫拖到后院柴房，脱下他们的衣服将他们绑了个结实。
　　“快点快点。”凌菲楠站在门口把风，不断催促。
　　剑兰正要用木柴将他们俩遮掩住，我拦住她道：“等等！”
　　“做什么？”
　　“嘴还没堵上呢！”不然他们醒来一通吼叫，两个大男人的声音都可以盖半个园子了。
　　剑兰想想也对，看看自己看看我又看了看他们，为难道：“拿什么堵？”
　　侍卫的衣服都用来当绳子，脱的只剩下亵裤了。我们三人的衣服是断然不能脱的，怎么办呢？
　　“扒他们裤子吧！”凌菲楠提议。
　　我和剑兰闻言都望向他们单薄的裤子，将头摇的像拨浪鼓：“要脱你来脱，我不脱。”
　　“哎呀，别磨蹭了，快想办法，不然来人了。”
　　环顾一遍柴房，除了木柴就是干稻草……干稻草！我脑子灵光一闪，拿起一把干稻草揉成一团。
　　“硬是硬了点，你们将就点啃着吧，得罪了。”说着便把草团往其中一名侍卫嘴里塞，未了，还不忘用食指撮撮密度。
　　剑兰立马有样学样将另一名侍卫嘴里塞了个满。
　　出了柴房，我们派剑兰飞到屋顶去查探一下墨盈盈设宴的位置，她二话不说起身跃跳上屋顶，又从这个屋顶跃到那个屋顶，转眼便飞离我们的视野范围。
　　有武功就是件好事啊！片刻功夫，剑兰折回，带我们步出后院。七拐八拐了一段路，她又跳上房顶查看路线。一路上也有王府的丫鬟侍卫瞧见我们，但都没人上前询问，八成以为我们是她们郡主请来的某位青年才俊带来的丫鬟。于是我干脆让剑兰别跳了，直接找了名丫鬟，说我们上茅房小解迷了路，那丫鬟便掩着嘴乐呵呵的带我们过去了。
　　丫鬟把我们领到设宴之地。
　　我们顺着她的手势望去，茵茵草地的另端是一潭池水，水上有建筑，墨盈盈还有公子应该就在那里面。我们谢过那名丫鬟，一路小跑着过去。待到池边才发现，从远处看到的水上建筑乃是一排呈弯月形的廊子，廊子的半边根基扎在池岸，水面部分则安置在由水底升起的石柱上。
　　我们三人不由分说踏入廊内，没想到廊内别有洞天。整条廊子被上好木材隔成好几段，外看似一个整体，内瞧实则独门独户。我们随意挑帘走进一间隔板房，但见廊子围着建在潭心的一座八角矮亭，亭子四面坠有轻纱幔帘，阵阵琴音从中溢出。我虽对音律一窍不通，但家有玉兰时常弹奏，听的多了，还是能分辨出琴技高低的。这弹奏之人的琴音虽不如玉兰弹奏的那般令人痴迷其中，但寥寥之音，似雨后新草上跳动的水珠，倒也声声入耳，沁人心脾。
　　八角亭离廊子六、七米远，无路可通，两者间恰似七星拱月。偶然一袭清风拂过，亭中佳人曼妙身资若隐若现，撩人心弦。
　　“哎！我说你们哪家的丫头？出去出去。”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回头看到我们，出声轰赶，扰乱一室清幽。他的主子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厮立马面露惧色，不敢再开口，只是动手把我们撵了出来。
　　我见剑兰欲动手教训他，忙压下她的动作让她别多生事端，先找到公子再说。接着我们分头把七八个房间查了个遍，均不见凌南淮身影，不由集体纳闷。
　　几人正琢磨着凌南淮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琴音停止，凉亭内响起一道轻快女音。
　　“今日承蒙诸位公子赏脸，我家郡主特以此琴曲谢过。”丫鬟代她家主子朝众人打了个万福，又道：“现离晌午尚有一段时辰，诸位公子瞧，这绿水碧潭内花开正好，不如诸位就以池中青莲为题，作翻诗词可好？”
　　出题了？
　　我与剑兰相视，眼里传达出同一种讯号：找公子，还是凑热闹？凌菲楠就不用问了，她就是为凑热闹来的。
　　“在下先来献丑。”我们两还在以眼神交流，就听一男子朗声道：
　　炎夏雨后月，
　　春归花寂寞;
　　满塘素红碧，
　　风起玉珠落。
　　在他念完诗词的同时，我同剑兰也得出相同答案——凑热闹！
　　我们溜进一间房内，站在帘布口，准备待人家来撵人就自动退出去。刚一进去，背对着我们的那名男子便已察觉，只见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不经意的一瞥，大有君子端方堪似温良如玉之姿。见我们朝他讨好的微笑，又似笑非笑的转过头去。接着他的小厮也注意到了我们，正欲开口，被那名男子抬手制止。
　　好人呐！比刚才那个有气度多了。
　　于是，我们便心安理得的矗在他们屋里看热闹。
　　本来嘛！人家愿意借块地方给我们站着就不错了，可凌菲楠更是了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寸进尺。她竟然听着听着屁股就挪到人家摆在桌边的椅子上去了，我见她两眼放光的盯着人家桌上摆放的酒水瓜果点心，心想你可千万别拿了就吃呀！不然人家准把我们轰出去。
　　有句话不是说吗?怕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来什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她大小姐见他们主仆俩聚精会神的听着人家作诗，便偷偷拿起一块酥糕就往嘴里塞，把我和剑兰看的目瞪口呆。
　　说实话，其实我也饿了，早晨虽然有喝粥，但我们抬着芍药走了那么久，那么点米粥早消耗光了，现在看到凌菲楠当面调戏我们的胃，肚子居然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声。
　　这下可好，那主仆俩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凌菲楠塞了满嘴糕点拼命往下咽，顿时就愣住了。主子愣了会，便像看到什么希奇玩意一样盯着凌菲楠不放。
　　“你，你们……”那小厮可就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们三人俏脸一红，各自低下头来。
　　就在这时，外边的诗朗诵停止了，静默了一会，传来那丫鬟的声音：“黄公子，轮到您了。”
　　闻言，小厮回过神来，朝依旧盯着我们不放的那名男子轻声提醒：“主子，该您了。”
　　男子弯起嘴角，转头朝外吟道：“陆上百花竞芬芳……”
　　见他们精神被分散，我赶紧朝凌菲楠打口型：走啦！快点！
　　凌菲楠点点头，临走还不望抓上两块点心，哪知刚一起身，男子诗也不念了，转身反手扣住凌菲楠手腕制止她离开，才幽幽的念出第二句。
　　“碧水潭泮默默香。”
　　凌菲楠大惊，用另一只手拍打他，手中糕点被碾的粉碎。男子不松手，第三句‘不与桃李争春风’出口的同时，只见寒光一闪，剑兰手中青柳剑已出鞘。
　　男子脸色微变，拉着凌菲楠闪身躲开，左脚随即一勾，将凳子朝剑兰踢去，剑兰身型旁侧，凳子砸在木板上，发出巨响。小厮已被这突变吓傻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叫着‘有刺客，抓刺客’往剑兰扑去。剑兰眉头紧拧，飞起一脚踢中小厮胸口，可怜那小厮连剑兰的衣边都没碰着，便跟那被人从手里甩出去的衣裳般从屋内落入池中，激起大片水花。
　　“七月流火送清凉。”
　　随着小厮落水，男子最后一句诗句亦跟着高声出口。
　　我不禁好笑，你说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作诗？
　　“再不放手，送你去见阎王。”
　　小厮落水，惊动四坐，侍卫不削片刻便会拥蜂而至，剑兰不再留情，招招致命的攻向那名男子。男子功夫虽然不错，但抓着凌菲楠有碍伸展，在剑兰凛冽的攻势下不得不放开手。
　　凌菲楠一得到自由，我立马拉了她就往外边冲，廊子里其他屋里的主仆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我们奔出廊子，便见左方涌来大批侍卫，头一痛，拽着凌菲楠就往右边跑。跑了百米左右，突闻身后传来剑兰气急败坏的声音。
　　她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跑的？”
　　话刚说完，我只觉得右手一轻，剑兰已拽着凌菲楠几个起跃跳了很远，接着又是几个蹿身我便看不到她们人影了。她们这一跳不打紧，我都想哭了，明明是她们无情的撇下我，却不能怪她们，什么叫‘打肿脸来冲胖子’我算是明白个彻底了。
　　我边跑边回头望了眼身后追赶的大片人潮，两腿前后交换的更勤快了。
　　―――――――――――――――――――――――――――――――――――――
　　哪有路我就往哪蹿，也不知怎么跑的，跑到一座别院来了。见前面一扇朱红的漆门，门牌上写着‘清幽落雅’四个字。我刚想闪过那扇门往旁边道上跑，转念一想，与其被他们追到力竭被逮，不如找个地方躲躲。于是一猫腰闪进了虚掩的木门。
　　进门，我迅速将门关好。
　　心惊肉跳的背贴着门观察了一下院落里的情形――正前方边是一栋瓦房，屋顶很高。瓦房前有一排青石阶梯．靠墙两边种了几棵树，树底下还摇摆着几朵小花．
　　起初以为这院里没人，摸了一把房前的栏杆，却滴尘不沾，又小心翼翼起来。别说，虽然现在没有人，可这地儿看起来一点都不寒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蹦个人出来。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齐刷刷的跑过，人声陈杂。我心头惊吓，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往屋子方向跑。恐里面有人，我伸手敲了两下没反应，推门便进。
　　很幸运，这房间的主人刚巧不在。
　　我稍微放下心来，环眼将屋子从左往右扫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便于藏身。屋里光线很暗，窗门上垂了厚厚的一层帘子，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桌子，椅子，柜子，还有两个摆花瓶的案几。房子分里外间，中间隔了一个屏风，里间的摆设更简单，就一张床跟一个梳妆台，另外墙边压了两口箱子。
　　躲哪好呢？箱子里？可是箱子带了锁呀！床底下？嘿哟喂！那床底居然是实心的。我盯着那张看起来怪怪的床，心想要不躲床上用被子捂着？不行不行，我还没扁到能跟纸拼的程度。
　　正琢磨着呢，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和说话声，我一惊，忙瞅着那张挂了粉色帐子的怪床，这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床到底怪在何处――床角居然是圆的，加上床是靠墙角放的，那里势必有一个容我躲藏的位置。
　　好！就是这里了。
　　想着我跪爬上床，本想从被单下掀起帐帘躲后面，哪知道手刚一碰到帐子，竟直接从帐子上穿到了后面――原来这帐子是开缝的。我心下暗喜，直道天助我也，藏好身后赶紧扯了扯床单，把我爬上床时弄皱的地方拉了个平直。
　　刚做完这一切，紧闭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你来怎么也不事前说一声？万一被别人看到……”女子假装责怪又难掩欢喜的嗲音。
　　“我以为你会很想我才对。”男子低沉佣懒的笑声。
　　女子又道：“你真是大胆，这里可是成王府。”
　　男子听后失笑，语气带尽嘲讽：“成王府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我来之，去之。”
　　“虽说你武艺高强，若真被发现……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心疼的．”女子嗲声嗲气，听的我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嗨！我还以为是追我的侍卫呢！现在这算什么？红杏出墙记？这个女人是谁，成亲王的妃子？小妾？女儿？无论是哪一个，若被他们发现我看到他们偷情，恐怕我就别想活着走出成王府了。为此，我整个身子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男子又是一阵沉笑，再来两人悉悉索索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估计是调情的话，接着就听见他们的脚步朝里间走来。
　　两人停在床前。帐帘虽不厚，可由于外面光线差，我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只听见两道因某种情素纠缠而逐渐加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我耳边发出般清晰，我脸上的温度蹭一下就上去了。
　　“嗯～啊！不要～”女子忘情的小声抗议着。
　　男子邪邪道：“真的不要？”
　　“你，讨厌啦……”
　　女子声音渐消，接着我眼前帐帘一阵晃动，便知两人由床边滚到了床上。
　　“唔～爷……嗯……”
　　天呐！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我咬牙捂住越跳越快的心脏，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响动。衣料相磨擦声，衣服落地声，女子无助的呻吟和男子的坏笑声不断入耳，我紧闭着双眼直在心理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好让脑子‘四大皆空’，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晕过去了事。
　　“叫的这么大声，不怕你家王爷听到？”
　　“呵呵，今天墨盈盈那丫头搞什么诗文会，他不会有空理我的。再说了，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你才是我的王，我的爷！”
　　“恩，这句话我喜欢。”
　　“那……”
　　女子刚要说什么，男子突然嘘声道：“有人。”
　　我的小心肝顿时漏跳一拍，难道被发现了？
　　刚担心完，就听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板道：“主子，王爷来了。”
　　女子轻声惊呼，接着两人迅速从床上爬起。我眼前帐帘又是一阵抖动，他们已离床朝外屋走去。
　　刚走了几步，又折回。
　　女子道：“来不及了，快躲起来。”
　　男子问：“你这里没什么地方好躲啊！”
　　“哎呀！那里！快点进去。”
　　哪里？！我脑子里刚冒出个问号，就见眼前帐帘上一个黑影盖来……
　　我心中警零大作，暗呼糟糕！紧接着眼前帐帘一开，高大的人影一脚已踏入狭窄的空间，头一抬与我打了个照面……

　　淫贼

　　那男子看到我自是一惊，下一秒，那边传来门板开启的‘吱呀’声和女子娇媚的一声‘王爷’。与此同时，我只觉得胸前与颈口被某股力道一指，便跟木雕似的动弹不得了。
　　床脚弧度不大，本来我一个人站里面还觉得挺宽敞的，现在硬塞进来一个比我宽了一个尺码的人，顿时感觉连空气都变的稀薄起来。
　　成亲王没有进屋，我听到一个苍沉的声音在门口问道：“秋菊说你在休息？”
　　女子忙应声：“哦，妾身晌午头有点疼，休息一下好多了。”
　　“恩，既然没事了，你亲自去端些酒水来，本王在这里有要事与客人商议。”
　　接着好象是成亲王领那个客人进了门，女子向客人问安什么的，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他们做什么说什么了，因为此刻我是自顾不暇。
　　我背靠着墙，男子两手撑在我头顶墙上，为了不让身体顶起帐帘，他几乎整个人都粘在我身上。
　　昏暗中，那人衣衫不整，白色的亵衣和分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外袍像风衣一样敞开，胸膛□。他身上残留的女人的脂粉味，随着呼吸不断飘进鼻子，刺激我的脑神经提醒我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闻的我直想作呕。
　　可问题是，这还不是重点，最要命的是，我的胸部紧贴着他的腹肌，他的胸膛随呼吸起伏，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我的鼻尖和唇瓣……我整张脸火烧火燎，心里急气，奈何又偏偏动弹不得，否则我肯定得跳出去，就算被外面的人抓住也比现在这样任这个淫贼占了便宜的好。
　　“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说实在的，开始那个王爷说了什么我真的没听清，可另一道声音却如一股流入浊泥中的清泉般冲进我原本似岩浆翻滚的脑子里，刹那牵引住我所有的注意力。不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多好听或是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个声音是……凌南淮的。
　　他不是来见墨盈盈么，为何会与成亲王在这偏院商量事情？以成亲王与凌相在朝堂上的对立形势，他与他能有什么好商量的？
　　脑子里因凌南淮在这里出现堆满了问号，思绪也全围绕了他去，全然没注意到，压着我的那名男子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直到感觉到有什么硬物抵在了我的肚子上，随凌南淮而走的神志才被重新拉回。
　　我好象不是很明白，却又明白那么一点点。总之在意识到那个抵在我肚子前的东西时，我脸色刷的一白，白过之后又迅速涨红，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明知凌南淮离我不过十步之遥，我却不能向他求救，心里着急加害怕和委屈，眼泪便大颗大颗的砸出眼眶。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感觉到眼前男子身型一僵，接着，他轻轻拉开一些与我的距离，背脊贴上了帐帘。
　　尽管如此，我的眼泪还是不停的往下流，顺着脸颊聚集到下巴，滴落……落在胸前佩带的饰物上发出‘答’的一声轻响。紧接着，第二滴又是‘答’一声重复第一滴落下的效果。没等第三声响起，男子已伸手接住我不断滴落的泪珠，但我还是听到前头传来凌南淮的一声厉呵：“什么人？！”
　　我心中那个欢喜啊！就别提了。
　　凌南淮出声的同时人已闪过屏风，男子自知行迹败露，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咒，接着我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他从帐缝里丢出去。
　　深知凌南淮有多冷情，如果不知道‘飞’出来的人是我，他是断然不会伸手接住的。或者说，不接还是客气的，我只求他别反手一掌把我打回去，我就阿弥陀佛了！
　　果不其然，凌南淮见一黑影朝他飞来，侧身闪开，我就这么直直的撞到屏风上，又顺着屏风落到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而那名淫贼，趁着我‘飞’出来的瞬间，他自己也跳了出来，借我挡住凌南淮视线想给他来个攻其不备。可凌南淮是谁啊！心够狠，反应够快，侧身避开我的同时便看见我身后的他，出手一掌将男子攻势震退。男子见他武功不凡，不敢留战，身型一转往门口脚底抹油。他从我身上跳过去的时候，我还听到门口传来女子的惊呼和瓷器落地的破碎声，接着就是王爷的呼喝和打斗声。
　　凌南淮本欲追去，可瞧见地上躺姿不雅的我后，收住追势，一下跳到我身边将我扶起，语气中满是吃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泪眼婆娑的望着他，他脸上带了半张面具，遮挡住眼鼻，头发也一改往日的闲散，被高高束绑起，可我知道是他。
　　见我不说不动，他随即反应过来，解开我穴道。
　　穴道一解，我立即像失散的孩子找到母亲一般，扑进他怀里‘哇’声哭了出来。
　　凌南淮被我哭的心浮气燥，拉起我与他对视，见我满脸泪水又满面通红，再一联想那男子出场时的情景，他怒不可揭的问我：“他轻薄你了？！”
　　哭声一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他轻薄我吧，又不是那么回事。说他没轻薄我吧，也确实让他占了大便宜。于是我索性不说话，又扎回他怀里凭他怎么问怎么拉我就是不哼声也不起身。
　　“贱人！”
　　室外传来王爷的怒吼和巴掌声，接着是女子的低泣和求饶——好象众侍卫敌不过那名男子，让他跑了。
　　现在是在人家府上，凌南淮没办法，一把横抱起我往门口走去。
　　待我们出来，成亲王一脚踹开抱住他大腿求饶的女子，两步上前，站在我们身边，见凌南淮抱着我，不免好奇道：“见笑了，这位姑娘是？”
　　我缩在凌南淮怀里，脸埋在他颈项——哪还敢露脸丢人呐！
　　“王爷今日有家事处理，其他事情还是改日再谈吧！告辞！”狂妄的态度不禁令我在心里为他喝彩。
　　成亲王也没说什么，还吩咐下人为我们备马车，我暗自夸他大度，同时又偷偷可怜了他一把。哦，还有那名女子，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哎，都是可怜人呐！
　　凌南淮没有推却成亲王的好意，径自抱着我上了王府为他准备的马车。我就奇怪了，成亲王不是凌相政敌么，怎么待他好象自家亲戚似的？而且成亲王说，跟他有要事商量，他们俩能有什么要事？莫非……我思维一跳，莫非他跟墨盈盈相互爱慕，这成亲王找他商量婚事来了？
　　“那个人是谁？”
　　凌南淮察觉不出情绪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
　　车厢内，他已摘下面具，又恢复以往的淡漠冷然，我不禁怀疑，刚刚那个抱着我怒声质问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我坐在车门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想我哪知道那个人是谁？墙角那么暗，我甚至连对方的容貌都没看清。可我此刻心虚的紧，哪敢这么跟他呛声？只好喃喃道了声：“不知道。”
　　“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他没对我做什么。”
　　“没对你做什么你哭什么？”
　　“我，我被他点了穴，怕他杀人灭口，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嘛！”
　　“你看到了什么？”
　　天呐！你可不可以别再问了？我一脸哀怨的抬头望他，他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凌南淮也可以一次问这么多问题，这么八卦的。
　　“没看到什么。”
　　“没看到什么他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
　　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睁眼瞪着他，他也不跟我急，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神情严肃的就像在质问一个犯人。我不禁担心，如果再不说的话，等回到他的地盘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严刑逼供？我们俩‘含情默默’的相互凝视着，最终我的‘眼波’敌不过他的‘电流’，败下阵来。
　　于是我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跟他说一下。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我也不说。关于那对男女‘嗯啊’的那一段我就直接省去，只说那男的跟那女的私会，刚见面说了几句相思话成亲王就来了。
　　说完他陷入沉思，我也暗自松了口气。
　　“我会查出来的。”思考完毕，他朝我正色，似警告又似劝慰道：“以后别再乱跑，你今天是遇到我，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扁扁嘴不说话，心想要不是你耍我我会偷偷溜进去么？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失去了记忆跟武功，不然以我的身手，早在那淫贼进门时就一脚把他踢飞了，哪轮到他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见我转头盯着车帘不理他，他从另一端起身，坐到我身边静看了我半晌。就在我猜想他要做什么时，他紧抿的唇瓣微微张启：“你……”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刚才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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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我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老惦记着这个问题，因为刚才我的脸真的是热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虽然不知道看在他眼里究竟有多红，但能让他一直惦记着肯定是红到非比寻常。一想到我的脸为什么那么红的原因，脸上温度又直升耳根。
　　见他看见我的反应后神色一变，我赶紧用双手捂住越来越热的脸，气道：“讨厌！你不要再问了啦！”
　　入夜，我抱着双腿坐在房前石阶上，手中把玩着一块上头用红绳编织成平安结，下头坠着流苏的乳白色圆玉。玉身扁平光滑，玉中织横交错着丝丝似血红痕。回来后才发现，这玉的带头竟与我胸前佩饰纠结在一起，想必是床脚那翻，那淫贼将我丢出去时不巧缠上的。
　　白日从成亲王府回来后，凌南淮直接被凌相叫去，现在还没回来。我不知道这父子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想不明白，家事国事天下事，凌相事事都要插一手，他就不累么？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一天到晚防这个斗那个，连带几个子女亦跟着牵扯进政事的漩涡。换做是我的话，铁定归政于皇上，指不准皇上一高兴，念在我为国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封我个贤相盛名不说还赏我个百万两银子什么的，那我便挟妻带子，一同游览天下大好河山，实乃其乐无穷啊！
　　我畅游在自己的遐想中，直到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才回魂，顺势将手中圆玉搁入怀中。
　　“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啊！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青莲从房里出来，挨着我坐下，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道：“公子怎么还不回来啊？我都想睡觉了。”
　　在这个院子里，青莲是自我失忆后比较愿意亲近的人。这一年来，我与她一同服侍公子，共寝共食，加之她比我小一岁，俏皮可爱又喜欢粘人，总觉得她就像我妹妹，亦拿她当妹妹来疼。
　　我摸摸她的头，笑笑：“那你先去睡吧！”
　　“那可不成，哪有主子没睡丫头先睡的道理？”
　　“那你小息会，等公子回来我叫醒你。”
　　“还是不要了。”她为难的摇摇头，后朝我眨眨眼道：“不如……你给我说说今天成王府内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兴许我就不想睡了。”
　　我乐了，原来这丫头是想探听事情呀！别说凌南淮早有交代，今日之事不准跟任何人说起，就算他不提醒，我也绝对不会说出这丢脸的事。于是我叹了口气佯装气愤：“别提了！我刚溜进去，都没找着墨盈盈设宴的地方呢，就被侍卫发现了。结果被侍卫追着满园子跑，碰巧遇到公子替我解了围，才和他一起回来。”
　　青莲失望的‘啊’了一声，转而想到什么又来了精神，轻唤了声：“姐姐……”
　　“嗯？”见她久没下文，我好奇地转头看她，只见她抬头望着月亮，小脸上一片少女娇羞。
　　她说：“再过一个月，公子便要举行成人礼了。你说，我们两个……他会选谁？”
　　我知道青莲说的是什么，可这种问题叫我怎么回答？我可没她那么缺心眼。
　　见我不作答，青莲有些沮丧的自答道：“公子一定选你的，他向来都对你特别好。”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我心想你哪只眼睛瞧见他对我特别好了？若是以前我不记得的就罢了，至少从我有记忆以来，倒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听她这样说，我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只是让我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感觉怪怪的，便道：“别瞎猜了，公子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揣测到的？”
　　“我可没瞎猜。”她朝我吐吐舌头，头一歪靠在我肩膀上，闹道：“姐姐，你要是当了公子夫人，可别给妹妹摆架子呀！”
　　“去你的，竟瞎说。”我弹了她一记栗子，惹的她哇哇大叫着反击。
　　两人在院子里，在月下，追逐嬉闹，一同等待公子回房。那时的我们，心境是那样单纯，关系是那样融洽。我以为，即使公子在我们之间做出选择，我们的情谊也不会变。可我怎能料到，一个成人礼，便让我们走向了各自的一片天。

　　礼物

　　高启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凌南淮十八岁。
　　金翎国人对‘成人礼’比较重视，凌府更甚。
　　这一天，鸡未更鸣，我与青莲便起床做准备。先上厨房梳洗了脸面，青莲留下打点为凌南淮梳洗的物品，我则先回房唤他起床。别看凌南淮在人前一副闲人勿近的冷漠样子，有时候他还会赖床呢！现在时辰还这么早，估计又得和他对持一翻了。
　　屋外天未亮，我端着油灯来到里厢，将油灯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撩起帐子。没想到，凌南淮早已醒来，正睁着一双黑玉般的眼直直地盯着我。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本想打趣他是不是被‘鬼上身’，后想到今日是他的生辰，不吉利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便朝他灿烂一笑：“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他跟着说。
　　我笑出声来：“我可不是在跟你道早上好，别学我说话了，快起来。”说着便伸手去拉他。
　　他很配合地握着我的手起身，我的手方才下过凉水，冰冰凉的很是舒服，他握着不放。我瞪了他一眼，使劲把手抽出来，拿起昨夜放置在箱子上的新衣，塞到他怀里让他赶紧穿上，自己则去帮他整理床铺。
　　每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便会将我们之间的师兄妹情分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也不会责备，看来这师兄妹不是当假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是青莲回来了。转头看了眼凌南淮，发现他拿着衣服矗在我身后，嘴角挂着无赖的笑。随着门板开启声，我回身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衣服，低声道：“看在今天是你生辰的份上，伺候你一回。”
　　没想到他却夺回我手中的衣服：“我自己来。”说着便甩开折叠好的衣服穿了起来。
　　望着青莲端着脸盆一脸吃惊的表情，我忙尴尬的解释：“呵呵，公子说他从今天起是大人了，以后衣服都自己穿。”
　　自己来是吧？以后让你自己来个够！我邪恶的笑。
　　“嗨，这衣服繁杂的很，公子哪会自己穿呐，还是我来吧！”
　　青莲将铜盆放到盆架上，接过凌南淮的手继续帮他穿戴。凌南淮停下手，任由她摆弄。
　　见她这么积极，我总不好光站着看吧！便走向盆架，将盆里的擦脸巾拧干。盆里的水温温的，我转头看了眼青莲，她倒是很用心的在服饰凌南淮呢！与之相比，我不由一阵心虚。
　　梳洗穿戴妥当，他转过身来。
　　哇！这是谁啊？简直就是古天乐与李准基的古代结合版啊！厄……不过古天乐跟李准基又是谁啊？想不起来，不管了。总之，平时看他就够晕人的了，经过这特地打扮，仿佛会发光般，简直耀的我睁不开眼又移不开眼。
　　“瞧你那傻样，活像要把公子吃了似的。”
　　青莲的取笑让我回过神来。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秀色可餐嘛！”
　　也不知道形容的对不对，青莲只是笑，凌南淮则不出声，转头让青莲先去开门，青莲去了，他却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喜欢我。”
　　“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一时没整明白。
　　他又肯定的说了一遍：“你喜欢我。”
　　这回明白了，我羞羞的低下头，心想他怎么会说这种话？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凌南淮了。
　　“你，你是我师兄，我当然‘嗯嗯’你了。”我含糊不清的将那两个字眼带过。
　　他宛尔一笑：“你说的话，果然没错。”说完也不待我回话，往外屋走去。
　　我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又理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作罢，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随凌南淮一起步出房门。芍药，玉兰，剑兰与园子里打杂的几名丫鬟家丁早已候在外头，待他出来，便齐身朝他福身贺喜。
　　“贺公子生辰。”玉兰首先双手奉上一卷画袖。
　　凌南淮伸手接过，展开――生辉的丹青绘一只翱翔于山脉云层之上的雄鹰，目光精锐，羽翼丰满。朝阳于东边山脉露顶，染红大片云海，甚是美观。画风大气，落笔苍劲又不失细腻，以飞鹰角度可见山中松柏。
　　凌南淮看后将画袖卷起交到青莲手中，赞道：“兰儿画功又见长进了。”
　　“谢公子夸奖。”
　　“贺公子生辰。”接着是芍药，她奉上的是一只雕功精美的方型小木盒。
　　凌南淮接过，打开――里面是一颗拇指指腹般大小的褐红色丹丸，隐隐飘着一股奇香。
　　芍药释道：“此乃‘血凝丹’，以血为引，配合七十二种奇珍练制而成。服后可益寿延年，百毒不侵。”
　　“以自身药血为引，药儿有心了。”说完，将盒子递到我身前。我忙伸手接住，宝贝啊！
　　再来是剑兰，只见她奉上一只金色锦囊，没等凌南淮打开，先道：“与两位姐姐的贺礼相比，剑兰可真有点拿不出手了，公子可别嫌弃才好。”
　　我心想：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再不好至少你还准备了贺礼。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要给凌南淮送礼呢？现在可好，你们都送了，剩下我和青莲……哦！不对，凌南淮今天穿的新衣服就是青莲亲手缝制的。锦绸华缎，裁体合身，做功细致，刺绣精美，比那名满定都的‘锦绣楼’所做衣服不知道好多少倍。现在看来，就只有我没准备了？
　　凌南淮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道红色镀金的平安符，他了然一笑：“相传‘佛陀寺’的平安符千金难求，剑儿好本事。”
　　“公子满意就好。”被他一夸，剑兰笑的可开心了。
　　气她们事先不与我明说，我心里恶道：该不会是你抢来的吧！
　　她们都送完了，轮到我了？怎么办？我身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把摆着看的‘梨人剑’就剩下一块佩玉，总不可能让我把‘梨人剑’送给他当贺礼吧？等等……佩玉！我暗自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块圆玉――虽说这不是我准备的，而且是那淫贼的东西……哎呀,不管了，有总比没有好，反正除了我没人知道是哪来的，先帮我撑撑场面，大不了以后再另找一件礼物给他就是了。
　　想着我掏出那块佩玉，奉到凌南淮眼前，低头红着脸心虚道：“贺公子生辰。”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隔了好一会不见他伸手拿，我心里砰砰乱跳，正准备抬头，就听他淡道：“你替我收着吧。”
　　说完我见到一抹青底黑纱的身影从身边经过，再抬头时，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我知道，他是要去凌家祠堂，凌家的诸位主子会在那里给他举行成人礼。那里……不是我们能跟去的地方。
　　“你从哪弄来这等罕见的尸血玉？”
　　问话的是芍药。
　　“尸血玉？”我吃惊的望着手中的玉，奇怪它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雅的名字？
　　“尸血玉乃玉中极品，我也只是在书中见过有关此玉的记载――当人落葬的时候，作为衔玉的玉器，被强行塞入人口，若人刚死，一口气咽下的当时玉被塞入，便会随气落入咽喉，进入血管密布之中，久置千年，死血透渍，血丝直达玉心，便会形成这般模样。”芍药说完又望了眼我手中的血玉：“没想到真的有。”
　　我浑身打了个寒战，血玉差点从手中掉落。
　　难怪凌南淮不接。我内心愤愤骂道：真是的，戴玉的人那么下流，被戴的玉也这么不干净，真是绝配！
　　“这么说，这可是块宝玉啊！海棠姐姐真是厉害，这样的东西都能弄到手。”剑兰凑过来，盯着我手中的玉好奇道：“不过……这块玉既然是送给公子的，为何玉上有个‘双’字？”
　　闻言，我拿起玉凑近细看――润白通透的玉体内血丝交错，比较显眼的那几条可不就是形成了个天然的‘双’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哎呀！真是笨死了。
　　“有，有个‘双’字，自然是赞美公子天下无双了。”我死鸭子嘴硬，不再理会众人，拿着木盒和血玉转身逃似的回房。
　　凌南淮是清早出去，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没回来。
　　我与青莲坐在屋里，各怀心事，想的却是同件事。
　　这样算什么？忐忑不安的等着他回来，让他像帝王一样选着和谁过夜？我越想越觉得这样的事情荒谬的很，心情不免浮躁。思来想去，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和想法，随便找个借口溜出了相府。
　　华灯初上，街上行人越来越少，我漫无目的在街上飘荡，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姑娘里边请，吃饭还是住店？”
　　一道清脆的吆喝在身边响起，我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寻着亮光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客栈门口。望着小二笑的跟二月春风似的脸，我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道了声‘吃饭’便跟着小二步入客栈。
　　“姑娘这边请。”客栈里没什么人，小二招呼我到一处靠边的桌旁，手脚麻利的用肩上抹布将本就干净的桌子又用力擦了擦：“姑娘想吃点什么？”
　　“牛肉面。”
　　“姑娘要多少牛肉？”
　　“随便。”
　　“这……”小二犯难道：“姑娘，多少就是多少，哪有随便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琢磨这小二怎么这么不机灵？没好气道：“你看我能吃多少你就放多少。”
　　小二对这个回答虽不大乐意，可碍于我是客他是伙计，只好将火气堆到嗓门口，朝里面大喊道：“半斤牛肉一碗面。”
　　半斤？我一听愣了，难道他们这里的牛肉面不是面里拌牛肉，而是牛肉里拌面？
　　见他喊完准备走人，我忙唤住他，问道：“会不会太多了？”
　　“姑娘放心，咱这里的卤牛肉可是远近驰名的好吃，保你吃完还想吃。”小二一脸得意拍胸脯保证。
　　“牛肉面多少钱？”莫不是想宰我？还是问清楚的好。
　　“一共是二两银子。”
　　我放下心来：“那你快点，我饿了。”
　　“好勒！”
　　不多时，牛肉面来了，面来了我的气也跟着来了。我很客气的对小二说：“你弄错了吧！我要的是牛肉面。”
　　“没错呀！”小二一脸肯定的指着桌上两只碗道：“牛肉跟面，就是您叫的。”
　　我嘴角忍不住抽了几抽：“我要的是面里拌牛肉，牛肉面，不是牛肉跟面啊！”
　　小二忙摇头：“姑娘说笑呢！咱这里可没有牛肉面卖。”说完嘴里还小声嘀咕：“面里放牛肉，那多亏本啊！”
　　“岂有此理！你怎么做生意的？”我桌子一拍站了起来，一天的莫名火就借机发出：“既有牛肉又有面，你居然跟我说没有？你把牛肉倒面里不就是牛肉面了吗？”
　　小二笑笑，笑的挺为难的，他陪着小心说：“那……那您把这牛肉倒面里不，不就行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就一阵无力感，瞧他一脸委屈，只好朝他挥挥手：“算了，算了，你下去吧。”
　　“诶，诶。”小二嘴里应着，人却不走，我抬头看他，他扬着僵硬的笑脸道：“姑娘，这一共二两银子，您看是不是先……”
　　我翻了翻白眼，感情还怕我吃霸王餐呐！真是势力，我看起来像吃饭不给钱的人吗？我生气的伸手进怀里掏银子，由于气愤过度，一不小心把那块血玉连带扯了出来。血玉‘咚’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另一张桌子的桌脚边。我忙过去捡起，在袖子上擦了擦，幸好地板是木头的，没有摔坏。把血玉重新塞回怀里，给了小二银子，正准备坐下吃面，突然一个声音自上方响起。
　　那声音道：“小二，给这位姑娘下碗牛肉面。”
　　我抬起头，见一名男子从二楼翻身跃下，风度翩翩落在小二面前塞给他一定银子，小二接过银子，连连点头称是，乐呵呵的跑开。
　　无事献殷情！
　　我警惕的打量那名男子，他一袭棕色锦袍，脸上套了张面具，只露出眼睛，嘴巴和左下半边脸。还搞神秘？长的丑也是父母生的，遮什么遮？就算长的不错，能比的上凌南淮么？他出门都不遮遮掩掩的，你还遮个屁啊！
　　我鄙夷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见我不理他，男子径自走到我身旁坐下，伸手把我桌前的面条端到自己跟前。
　　我傻眼：“那是我的！”
　　“你的还没上。”
　　声音倒是蛮好听的，不过比不上凌南淮啦！何况人这么无赖，声音再好听也没用。
　　我没有跟陌生人同桌吃饭的习惯，加上不知道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牛肉也不要了，起身便走。
　　“慢着。”
　　语气听似懒洋洋，却是十足十的命令。
　　“干吗？”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听他的话，可身体反射性的就站住了。
　　他拿着筷子，却不吃，筷子敲了一下碗边，慢幽幽的道：“人可以走，玉留下。”

　　牵手

　　嘿！一听这话我就乐了：“怎么，你想打劫我？”
　　虽说他有武功，但我才不怕。自从上次成王府吃过亏后，凌南淮就在我身上放了各式各样的毒粉，一包一包的藏在腰间，以策万全。我还曾经嫌那些纸包烙在腰上很不舒服，今天总算熬到回报的乐趣了，他要敢抢，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毒发身亡。
　　他失声笑出，听声音好象还笑的挺开心的。
　　“非也。”他站起身来，隔了层面具望着我：“只因那块血玉本来就是在下的。”
　　感情是个识货的主呀！知道我身上的血玉是无价之宝，不过我又不是笨蛋，他说就信？
　　“我还说你身上的钱袋是我的呢！”我双手环胸，右手食指与拇指伸入腰带，偷偷从里面捻出一包毒粉攥在手里。
　　他又笑了，不过这次却不是真的笑，这种似笑非笑的嘲讽我似乎在哪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我还在思考这笑声在哪听过呢！就见他举起两只手指，指腹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接着又移向胸口。
　　“下流！”我怒声呵斥，脸顿时就火烧起来。
　　是了，他这样一提点，我就想起在哪听过那笑声了，就在成王府，那名淫贼自夸成王府任他来去自如的时候。哼！来的好，自隔日那成王府小妾被成亲王家法处决后，本姑娘还正愁着凌南淮要上哪找他呢！
　　“淫贼！今日就让你尝尝‘断欲散’的厉害。”本还想着敌不动我不动，一旦知道他就是那日的偷情主，哪还管他动不动，先出了我的恶气再说。话未说完右手一撒，手中紫色粉末朝他铺盖而去。
　　断欲散――顾名思义，乃断子绝孙之毒药。吸入此毒，若三日内得不到解药，一生都会举阳不振。这种毒，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他这种下作之人的。
　　男子大惊，忙用衣袖掩住口鼻，脚尖轻点便往后跃去数米远。我得意一笑，趁机溜出客栈大门。
　　那淫贼速度也够快，我刚跑出客栈十几米就见他从客栈门口冲出，往我方向追来。糟了！人家会轻功的。近了，近了，更近了！我边跑边回头，边回头边两只手往腰间掏毒粉包，攥在手里，只等他近到一定距离撒他个满头满脸，看他还怎么躲。
　　哪知光顾着回头看距离，跑啊跑的冷不防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我惊叫一声，身体被撞往后倒，那人手更快，挡手在我腰间一使劲，我原本往后仰的身子瞬间反弹往他怀里撞去。同时，我手中药粉也失控的往前一撒，黄色和蓝色的粉末混合在一起，铺头盖脸的落了两人一身。
　　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都会想张手抓住什么东西，而那个时候我恰恰忘记自己手中正攥着两包毒粉。所以当我脸色发青的软倒在凌南淮怀里，他将两颗药丸塞入我嘴里，怒吼出我是不是不想活了的时候，我真是无辜到了极点。
　　所幸毒药是他练的，不然我可惨了。
　　“谁在追你？”待我气色恢复，凌南淮立即展开他的八卦追问。
　　我反问：“你没看到？”
　　他摇头：“那人看到我，转身就不见了。”
　　我崇拜的仰慕了他一眼，果然是以毒攻毒啊！
　　怕他继续追问我上次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敢跟他说那个人是上次成王府的贼人，只道是那人想抢我的银子，又会点功夫，我便用毒药来对付他。
　　也不知他信是不信，不过他没有再问，只训斥我以后不要再单独一个人跑出来。我不甘愿的哦了声，两人并肩走在黑灯瞎火的街道上，借着星光漫步回相府。
　　两人默默无言的走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并不急着回去，然后像傻子一样给他选，所以走的特别慢。他步子大，往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我。就这样走了小段路，他突然停下不走了，我以为他要大声呵斥我走的慢，于是赶紧加快步伐。越过他身边时，他拉住我，把我拽到跟前与他对视，我紧张道：“我，我走快点就是了。”
　　他却柔声问道：“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难得的温柔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蒙了半晌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等你回来干吗？”我别扭的明知故问。
　　“棠儿……”他停下来，定定的望着我，黑眸在星空下闪着幽光：“可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么？今天无论你问我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要什么都给我？若是我要他的人，要他给我一箱黄金，要他舍弃豪门身世陪我红尘度世，要当他的妻子呢？
　　为自己荒谬的想法，我不可节制的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挤了出来。我虽不知他的‘无论什么’有多宽广的限制，却深知，我们之间是云与泥的区别。就算今夜他选择了我，他能给我的，也不过是个小妾的身份。
　　他似乎有点生气，冷道：“我的话很好笑吗？”
　　我摇摇头，拭掉眼角的泪水，指了指漫天的繁星，朝他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呆会再回答，现在我想去山顶看星星，师兄，你陪我么？”
　　坐在山顶的草地上，风呼呼的刮，我却感觉不到冷．黑如墨的夜空星光点点，萤光点点．
　　“真的好美啊！对吧？”我转头向躺在一旁的凌南淮发问，他闭着眼睛，不回答，我轻踹了他一脚，他才紧眉的‘嗯’了一声。
　　你气什么？是你自己说要陪我上山顶看星星的。我只不过爬到半山腰爬不动了，让你背我一下而已，有什么好气的。我瞪了他一眼，不管他乐意不乐意，自他身边躺下，望着晴朗的夜空中，那些分布均匀，或明亮或暗淡的光点，引起我无限的遐想。
　　“嫁一个疼我爱我懂我之人，与其一起泛舟湖上，策马林间，看世间美景，品天下美食，听百家故事，踏万里河山。富贵不嫌，贫贱不弃，天涯海角，如影随形。”
　　想起这段话，我清透的嗓音在山顶显得格外空灵。
　　转头，凌南淮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风中抖动。
　　“师兄，这便是海棠想要的。”
　　你，给的起么？
　　凌南淮睁开眼，黑幽幽的跟暮色容为一体。他坐起身，垂眼盯着面前的一方青草，良久才轻声道：“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一怔，刚想问我以前是怎样说的，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我，目光炯炯：“你选择良偶的条件是什么？”
　　“选择良偶的条件？”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自醒来起我就跟在他的身边，眼里心里只有他，自是没想过，若有一天跟他分开了会怎样。现在被他这么一问，脑子里无预兆的浮起一个声音，笑着说了很多话，我听的不清不楚，唯一听明白了的一句，脱口道：“他若牵了我的手，到死都只能爱我一个人，这叫——溺水三千，只取一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身型微微一震，猛的转过身来，怔怔的望着我，眼里闪烁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波动。
　　他听懂了吗？这句突然从心底冒出来，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话。
　　“不是这样的……”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紧抓着我的胳膊道：“你说过，真正爱一个人不是完全的占有，只要能跟在他身边，足以！为奴为婢，亦无怨无悔。”
　　这回换我怔住了，我以前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为何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呢？我，是喜欢他没错，想跟在他身边没错。但是，我绝不仅仅只想以一名丫鬟的身份陪伴着他。所以当他这样说时，我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以前说过什么，我不记得了。”也不想去揣测那些未知的过去，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他是否则值得我为他付出真心的答案。下了重大决心，我顾不得女子该有的矜持，扑到他怀里，闭眼羞红着脸道：“但你说的没错，我喜欢你，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你肯带我来这里，是不是说明你也喜欢我？”
　　山顶的风很大，呼呼乱吹着我的丝发肆意拍打在脸颊，凌南淮久久没有动静。我很紧张，心脏跳的跟打鼓似的，又不敢抬头看他究竟是什么表情，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因为心跳过速而紧张至死时，他侧垂的双臂缓缓抬起，攀上我的背脊，一圈圈收紧。
　　“喜欢？”他呵呵笑出声，咽喉被山风吹的有点沙哑，笑够了，一声长叹，像是欣慰久经栽培的奇株终于结出了硕果：“单凭这两个字，如何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情？”
　　“师兄……”我喃喃呐道，是羞涩，还有不解。
　　“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他似乎有丝哽咽，紧搂着我道：“棠儿，我从未忘记过你说的话，你想要的，我一定会给你。”
　　说着，他推起我，牵起我的双手紧紧握住。
　　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说明他选择了我，要牵着我的手与我到老吗？我抬头望着他，带有疑问眼神想向他得到确认。他不说话，牵着我的手往前走了十来步，立在离崖口任由风吹。
　　这一刻，我想我明白了，他以无声的行动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他认同了我所说的‘执手偕老’，他牵起了我的手，要与我风雨同行了。思及此，我亦握紧了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膀，幸福与满足的泪水齐落，滴在他丝绵袖子上。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起观望这美丽的星空。我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够无限延长，直到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呼吸停止了……
　　酒能醉人，美景似乎也能醉人。靠在凌南淮肩上，睡意渐涌。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贴上我的唇，温温的、柔柔的、像是在做梦。一个，让人在梦中都能浮现微笑的美梦。

　　凋零

　　昨晚明明记得和凌南淮在山顶看星星，睁眼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凌南淮不见踪影。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凌南淮的房间，而是一间单间，屋内摆设素雅，两面墙壁上都摆靠着一个大木架，一面木架上堆满了书籍，另一个木架……另一个与其说是木架，不如说是木橱，上面有许多的小抽屉，室内弥漫着一股药香。这种药香我经常在一个人身上闻到，加上房外隐隐传来琴声，便隐约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下床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步出房间。
　　如我所料，这里是‘奇花’中其他几人居住的别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芍药坐在廊前矮椅上看书，玉兰则在树阴下抚琴，曲调断断续续，流露出一味涩涩的哀愁。见我出来，两人都跟没见着一样，一个继续弹她的琴，一个依旧低头看她的书。我平时显少与她们两个打交道，一时矗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
　　“芍药，我怎么会在这儿？”站了会，她们还是不睬我，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先开口。
　　芍药眼睛一直盯着书本，就在我以为她是不是看的太入神没听见我跟她说话而打算再问一遍的时候，她头也不抬的答道：“公子送你来的。”
　　“什么时候？”我又问。
　　“今早卯时左右。”
　　这么早？我满腹疑问。凌南淮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而且，清早才回来，难道我们昨夜看了一整晚的星星？糟糕的是，我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莫非他抱着我回来的？想到这个可能，我脸颊一热，心里甜丝丝的。
　　“哦！谢谢你把床让给我睡，那……我先回园子了。”
　　“等等！”
　　芍药抬起头来唤住我，我正欲问她还有什么事，只听西厢房门‘砰’声被打开，剑兰一脸怒气腾腾的捂着耳朵朝玉兰嚷嚷：“别弹了别弹了！你都弹了两个时辰了，烦不烦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园子里死人了呢！”
　　这丫头可真不会说话。转头看玉兰，她也不见生气，依旧抚着凄凄哀哀的曲调，波澜无惊道：“过了今日，你想听都听不到了。”
　　剑兰动动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忍住了，接着跟出来时一样，门一甩又关进了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的来回看着两人，最后望向芍药，希望从她口中得知答案。
　　“公子今日送你来的时候，说……”她缓了缓，接着道：“相府近期替歌舞房买了批童女，公子让玉兰明日起搬到‘畅春圆’去调教这批童女。”
　　“为什么？”我不是很理解。虽说玉兰在音律舞蹈方面造旨颇高，但府里不是有专门教导这方面人才的舞师么，怎么样也动用不到凌南淮的人吧？
　　芍药摇摇头：“公子吩咐，我们只有遵从，还有，今日起，你不能再回公子房里住了。”
　　心，被她这句话提了起来。她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用。为什么？三个字卡在喉间，没有勇气问出口。
　　芍药迷蒙的目光飘向远方，陈述出一个我不愿相信的事实。
　　她说：“公子已纳青莲为妾，今晚便举办婚事。”
　　风静，云止。
　　芍药那轻轻的一句话在风中听起来很干脆，我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断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有那一声‘青莲已为妾’在我耳边不段回荡，扩散……
　　相府规矩：纳了妾，便是有了家室的人，要将其他的贴身丫鬟降格为普通的丫鬟不说，也不许丫鬟在主子住的院里留夜，因为……身份低贱的妾侍，一个就够了……
　　我犹如被人闷了一棍子，眼前昏暗暗的。
　　这算什么？昨晚又算什么？一股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恍惚中我仿佛自半空中看见一个类似自己的女子不顾白衣少女的阻拦，从院子里跑出，朝瓦琉园奔去。
　　风从耳旁刮过，呼呼作响。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道道都直指凌南淮。我想向他问清楚，既然心中早已有了定数，为何还要牵我的手？既然心中无我，又为何要说那些话，做那些事，让我以为我是他心底那个可以任之为所欲为的人呢？究竟昨晚是我的梦，还是现在是我的梦？
　　闯入园子的时候，看见几名眼生的丫鬟在往园子牌匾左右挂红灯笼，我疯了一样往前冲，全然不顾他人错愕的眼神。
　　凌南淮房门前站了两个新的丫鬟，我突然从外跑进来直冲房门而去，她们没拦住，虚掩的房门被我撞开。
　　屋内，凌南淮不在。一名丫鬟正在给青莲试嫁衣，红艳艳的喜服穿在她身上，刺疼了我的双眼。
　　丫鬟的双手停在青莲喜服领口的扣子上，我突然闯入吓的她手一缩。
　　见到是我，青莲受惊的表情无丝毫松懈，挥手示意跟进来的两丫鬟退下，小心的唤了声：“姐姐……”
　　我望着她，眼角余光瞥见，外屋的床铺被撤了，原来摆床的位置添放了新的家具，心中突然升起无限凄哀。听见她怯怯的唤我‘姐姐’，却煞时从满腹的不解和妒忌中清醒出来，声声质问自己想做什么？我想从凌南淮口中知道什么？他从未给过我任何承诺啊！一切的一切，都不只过是我自己以为罢了。
　　忍住心中悲痛，我上前执起青莲的双手，哽咽道：“很漂亮，真的！”
　　青莲有点慌：“姐姐，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抢公子的，我……”
　　“傻丫头。”我打断她，替她系上最后几粒盘扣。她的脸色被喜服印的通红，比上了胭脂还水灵：“公子又不是我的，说什么抢啊！顶多要算，他也只是我的师兄，而已。”
　　“姐姐，你不会怪我吧？”见我这样说，青莲并没有安心，依旧有些担心，有些小心翼翼。
　　我强颜欢笑：“还说傻话？我哪敢怪你呀，你以后可别给我摆夫人架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才终于露出宽心的笑容，一边让丫鬟替她梳头，一边朝我发问：“姐姐来找公子吗？”
　　“不是。”我反射性的直言否认：“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青莲转过头来：“姐姐的东西已经被小姐派人来拿走了。”
　　我吃惊不小，猛的蹿过去抓住她双肩：“你说什么？！”
　　青莲又被我吓住了：“小，小姐说她很喜欢你，向公子讨你过去呢！”
　　“公子答应了？”看似疑问，实则心中已有了答案。我喃喃后退，直到退到茶桌边，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青莲点点头，我的心，在她这一点中，逐渐发凉，僵硬。
　　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我这一年都没有恢复记忆，他已经失去耐心了？是不是一无所有的我，已经没有跟随他的价值了？为什么瓦琉园中连一席之地的容身处也不愿给我？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呵呵……为什么！为什么？我今天问为什么已经太多，问到自己都听的恶心了！
　　“姐姐，你没事吧！”青莲走过来，有些担心的蹲在我身边：“姐姐若是不想去，咱们求公子收回成命就是了。”
　　我木纳摇头，空洞的似百米外传来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谁说的，小姐是相爷最宠爱的孩子，当她的丫头不知道多风光呢。”
　　“妹妹你好生打扮，姐姐这就认新主子去了。”不待青莲说话，我站起身来往外走，已经不想呆在这里，看这一室喜庆和如此虚伪的自己了。
　　青莲在身后唤我，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一出门便与来时一样，狂奔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有路就走，见弯就拐，直到体力负担不了悲情，才缓下脚步。
　　感觉脸上沁沁的，一摸，全是冰冰凉的液体。
　　呵呵，自作多情了一回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凌菲楠居住的‘东园’，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遇上凌南淮的。当陌生的黑暗涌照，熟悉的光亮点燃时，我飘忽的神智才被拉回躯壳。
　　又是这里。
　　“我有卖身契吗？”
　　他望着我，不说话。
　　“那就是没有了。”我最讨厌他这样了，有话不明说，动不动就装深沉：“凌南淮，你以为我是卖给了你们凌府的丫鬟吗？伺候完了你又接着伺候你妹妹，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我师兄么！师兄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就是白吃白住了你们凌府几年么，大不了有了银子还给你！”
　　“海棠！”他低声斥责。
　　“别叫我！”我不吃他这一套，手一挥继续发飙：“我为什么要给你银子啊？伺候了你几年也没见你给过我月银，你还害我失去记忆跟武功，我还没问你要赔偿费呢，我凭什么给你银子？！你说是我师兄我就信了，鬼知道你是不是啊！反正我没有记忆，你就是说你是我爹我也得认呀！”
　　“够了！”他好象生气了，拳头紧握，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倍。见我倔强的瞪着他，他闭上眼，颤声道：“你怪我选择了青莲么？你说过……”
　　“我一定是被你下了迷魂药，才会说那些鬼话！”
　　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大，密封的石室不断回荡着方才那句话，仿佛连门口原本静静燃烧的烛火也受了震撼般的摇晃起来。
　　他勃然变色，猛的睁开赤红的双眼瞪向我。我心里发寒，见他举步想上前抓我，惊忙后退，从腰间拿出一包毒粉，二话不说就往他撒了去。他挡也不挡的越过粉层，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扣住我再想掏毒粉的手，阴森道：“明知我百毒不侵，别费劲了。”
　　对，我差点忘了，毒药是他的，我居然还想用它来保护自己，他真真切切的提醒了我，自己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傻瓜。我想甩开他的钳制，他拽的死紧，我手腕生疼，挣扎不止。他伸手往我锁骨下方一指，我顿时僵住不动。
　　“凌南淮！你这个王八……”蛋字还未出口，喉间又被一指，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居然这样对我？！
　　我目眦欲裂的撕搅着他，恨不得将他杀死。而那张自我醒来起就喜欢至今的脸，此刻，也以一种不单止是愤怒的神情瞪着我。我被他的这种神情伤的无以复加，痛的眼泪都给逼了出来。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么多言不由衷的话。我应该是要祝福他，然后潇洒的离开相府才对。一抹心酸在心底蔓延开来，说不出的苦涩。
　　看见我的泪水，他满脸寒霜瞬间淡散开来，像是一盆通红的碳火被临头浇了一汪冰水一样。我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夹杂着痛苦和无奈的悲切让我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嘴巴。
　　他伸手接住我越落越凶的泪水，顺着他的指尖流入掌心，我觉得脸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他五指一收，猛的将我拥入怀里。
　　“棠儿，你相信我么？”他埋首入我发间，在我耳边低喃：“请你相信我，相信我……”
　　他抱着我，好久，久到我激动的情绪在他的呢喃中逐渐平复，化为满腔热泪。
　　“对不起。”他解开我的穴道，我埋首在他胸前，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在你身边？”
　　他抱着我，右手轻抚着我的发：“棠儿，你现在武功尽失，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我抬起泪痕扁布的脸，望着他的双眼柔的能掐出水来：“我相信你能保护我。”
　　他不说话了，嘴唇微微蠕动。我妒火顿升，一把推开他，又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你少骗我了，我知道，你是看我没了武功，帮不了你，怕我拖累你。有必要吗？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离开，保证，唔……”
　　温热的双唇覆盖住我冰冷颤抖的嘴唇，埋没了我所有的话语。趁着余怒未消我挣扎着张嘴想咬他，他火热的舌顺势滑入，寻找着我四处躲窜的舌，紧紧纠结在一起……这一口，就怎么也狠不了心咬下去。
　　他的吻如岩浆爆发，从一开始的霸道展转成温柔，使我渐渐停止挣扎，溺落其中。
　　久久，他离开我红肿的唇，埋首于我耳边轻吻我的耳垂，嘶哑的唤‘棠儿’。我脑子一蒙，迷失在他温厚的嗓音里。
　　“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你了，你是我唯一输不起的人。”
　　胸口仿佛被沉钟撞了一下，撼动整个心房。
　　我幽幽的垂下眼，靠在凌南淮温暖的怀抱，眼角又涌出一行新泪。已分不清，是欣喜……还是悲伤。
　　除了他，我还能信谁？
　　“好！我这就过去小姐那。”
　　说着我推开他，果断转身就走。不敢留恋，怕多一分徘徊便多一分不甘，怕会推翻自己的‘相信’让他为难。
　　“师妹！”
　　我停住脚步，已经没有勇气回头。
　　他无限压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此情不悔，有朝一日，定如你所愿。”
　　我闭上眼……
　　“好，我等你！”
　　泪水，同脚步一起，迈开，滑落！
　　独自到云蓉院里报了道，凌菲楠待我挺和气的，说既然答应六哥照顾我，就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还特意让她的贴身丫鬟绵儿替我准备了一间房，单人房。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从来没有参加过别人的婚礼，也不知结婚是个什么样子，只是这一天，相府四处都挂了红灯笼，所表之意不言而欲。
　　我在房间里收拾着少许的衣物。
　　外头，一群丫鬟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今天的喜庆，凌菲楠上前头的时候似乎心情很好，特地放了大伙去凑热闹。丫头们欢天喜地，千恩万谢的跑没了影。
　　相府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没一个认识的。
　　一个家仆特激动的从门外跑了进来：“来了来了，新娘子快到门口了，快去请少爷出来踢轿门。”
　　大伙一听，全涌着往门外瞅。
　　我被远远挤在了最后面。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膨胀，揪着我的心抽抽地疼。我垂眼孤零零的立在人群后，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鼓乐震天声中早已忍不住泪如雨下。
　　正伤心呢，一只红袖伸来，粗糙的手指捏起了我的下巴，泪眼朦胧中，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本少爷娶亲，你这丫头怎么哭哭啼啼的？真晦气，还不快给爷笑笑。”
　　厄？我眨掉眼里的泪水，这才看清，眼前一身红袍包裹着的人——竟然不是凌南淮。
　　“你干什么！”我一怔，挥手打落他捏着我下巴的手。
　　“你——”他正待发火，门外仆人冲着里头大喊：“二少爷，人已经到了，就等您踢轿门呢！快来快来呀——”
　　他这才甩袖离去。
　　我忙擦干眼泪退到一旁，揪着个小丫头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六少爷娶亲么？”
　　那丫头像看白痴似的看了我一眼：“六少爷不过是将个丫头纳入房，在自己园子里摆摆就行了，哪用的着这阵仗？这是二少爷娶小夫人，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夫人是谁，我听说啊——诶诶，你怎么走了？”
　　我抹干眼泪一路往云蓉院跑，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明明都是做小，可有人娶的风风光光，有人嫁的寒寒碜碜。
　　或许，今天这满园喜庆下，远不止我一个伤心人。

　　失而复得

　　一个园子就是一片天地。
　　以往在‘瓦琉园’时，感觉世界是那么小，自打跟了凌菲楠，才知道，原来凌府是这样大，人是这样多。凌菲楠是正妻所出，又得相爷喜爱，自小便与凌相夫妇住在同一所园子里。这个园子叫东园，凌菲楠住在东园西边的云蓉院里。她住的房子很高，有三层楼。一楼是厅室，二楼是闺房，三楼无墙，是观望台。
　　从三楼可将整个相府尽收眼底。
　　在金翎国，房屋普遍都只有一层，二层的不多，只有酒楼，歌坊等营生场所或是一些富贵人家会建二层，三层楼的楼房，那可就真是少有了，别的地方不说，放眼定都城，除了凌菲楠住所，恐怕就只有皇宫深院里方能见着。
　　凌菲楠每天早起都要去给她爹娘请安，我与绵儿跟着她，站在屋子外面，低头看见各色不同的绣鞋从屋里进进出出。这里永远都这么热闹，我每天早晨醒来，唯唯诺诺直到入夜才能让耳根子清净，不禁特怀念，跟在凌南淮身边时的那种宁静与自然。
　　这一个多月来，闲着没事的时候，总喜欢爬到树上晒太阳。横在两条手臂粗的枝杆上，透过层层树叶迎视着点点朝阳，不断回忆着我陈白且少的可怜的记忆，幻想着以前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事？面对这样的突变，是不是会作与现在相同的选择？靠着回忆与幻想打发时间，通常一晒就是一个上午或下午，只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会乖乖下来。
　　现在，我倒不觉得我是一个闲人，而是荣升为一个废人了。
　　凌菲楠很受宠，她院子里大小十来个丫鬟专门伺候她一个人，我都不知道有些丫鬟是做什么的，比如我。我跟在她身边，完全就是个多余的人。院子不用我打扫，衣服不用我洗，桌子不用我擦，就连伺候凌菲楠的饮食起居，也有她自小跟大的贴身丫鬟绵儿打点。其实，我到哪不是多余的呢？以前跟在凌南淮身边，跟现在又有什么两样？她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我这个硬插进来的人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想……我到哪都是多余的。
　　今天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我又准备爬上‘云蓉院’门前的那颗大榕树消磨大好光阴时，绵儿喊住正欲爬树的我道：“海棠姐姐，小姐今儿起身有点不舒服，麻烦你到六少爷那请下芍药姑娘吧！”
　　我愣了下，心想什么大病啊还得劳驾芍药？她可是有规矩的，就算凌菲楠是凌南淮的妹妹，她也有可能不卖这个面子。便问她：“芍药脾气古怪，怎么不请大夫？”
　　绵儿咳了一声道：“小姐葵水来了，疼的厉害！非要芍药姑娘上回给她的止痛药不可。”
　　“让其他人去拿不行么？”
　　“其他人都忙着呢！”言下之意，就我最闲。
　　“那，那你去吧！我来照顾小姐。”
　　自假山密室一别后，我再未见过凌南淮。每次凌菲楠上‘瓦琉园’，我总是找种种借口逼开不随。不想见他吗？呵呵，想啊！想的人都瘦了一圈了。是不敢，是逃避，我害怕看到青莲站在他身旁巧颜笑兮的模样，那会令我崩溃的。
　　绵儿怪怪的‘啊’了一声。
　　‘海棠’的名声，她必然是听过的，无论按年龄或是跟在凌菲楠身边的资历，她都比我长，反过来唤我声‘姐姐’，定也是我往日声名作怪。只是大家平日表面功夫都做的很足，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今日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她较劲吧！不过天地良心，我可真没那心。
　　正欲找个合适的借口，房里传来凌菲楠唤绵儿的声音，绵儿一面应着，一面朝我道：“哎哟好姐姐，去唤芍药姑娘可比伺候小姐省事多了，若是小姐不喊我我就去了……来了来了，海棠姐姐，请芍药姑娘的事就拜托你了。”
　　“哎……”我阻拦的手才伸了一半，绵儿早已提着裙摆小跑步进了屋里。
　　缩回僵硬的手，我矗在原地幽幽垂下眼……真是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再回瓦琉园却已物是人非。玉兰走了，丫鬟也换了一批，似乎是刚进府不久的丫鬟，见了我还问我是谁呢！
　　我是谁呢？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梨人海棠’？是凌南淮的师妹？还是如她们一样，只是个伺候主子的丫鬟？我只道是凌菲楠的丫鬟，来请芍药的。小丫鬟说芍药姑娘在药园，那里不是她们可以进去的地方。我了然的笑笑，只身前往。
　　药园里有药池，是芍药用来练药及凌南淮用来练毒的地方，那里奇花异草随处可见，风景异常优美，却是个毒的连空气都能置人于死地的阎王谷。
　　我穿过虚掩的木栏，软底布鞋踩在鹅软石铺成的小径上，似走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药房，里头有交谈声，是凌南淮。
　　我矗在离门口两米远处，不知是该出声还是该离开，曾经日夜相随的那个人，如今光念着他的名字，都让我觉得遥不可及。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而是复手隐靠在一棵宽大的树干后，静静等待。
　　没多久凌南淮便出来了，大概还有青莲吧！除了花草药香，我还闻到了淡淡的脂粉香，很名贵的脂粉呢，似乎凌菲楠也涂抹过，但她不喜欢那个味，嫌过于清淡。
　　泪水不争气的滑了出来。我知道，他是知道我在这里的，可是没有停留，没有言语，两人就似一对神仙眷侣般从我身后飘过，不染一丝纤尘。
　　羡煞旁人。
　　“为什么不出声？”
　　芍药的声音从石门里传出，轻的像风。
　　我赶紧抹干眼泪调整了呼吸方道：“芍药，凌菲楠要止痛药。”
　　门里仿佛没有人，许久才淡道：“知道了，呆会让人送去。”
　　这一趟瓦琉园之行短暂且虚幻，还是有些安慰的，毕竟他没有防我，如若不然，早在进入药园的那一刻，我便倒下了。
　　止痛药很晚才送来，我被教训的不轻。
　　凌菲楠有一个习惯，她开心的时候，跟着她的人都有赏，她不开心的时候，谁也别想高兴。药还没送来，她让我去催了好几次，我嘴里应下，出了门却云蓉院外兜圈圈。也不知哪个看我不顺眼的告了状，回去便指着我一通骂。
　　什么‘别仗着六哥宠你就以为可以爬到我头上来’，什么‘别以为会耍两把破剑便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什么‘我若是要治你就是皇帝都保不住’……她滚在床上说这些话的时候，绵儿一直紧张的护在床前。真好笑，难道还怕我会冲过去一剑穿了她不成？
　　枕头，被子，鞋子一通朝我扔来，床上东西被扔个光，我正琢磨着她是不是要将绵儿也扔过来时，一只玉镯子飞来，敲在我脑门‘啪嗒’一声碎成两节，掉在地上又摔成几瓣。
　　我矗在门口低着头，不闪躲也不回话。被敲的挺疼的，但没流血。在院子里的丫头不敢进屋子，在屋子里的丫头，除了绵儿不断劝慰她，其他人都跟我一样低着头，眼都不敢乱瞄一下。直到瓦琉园的丫鬟匆匆赶来，她服了药睡下，绵儿才赶紧摆手让我回房。
　　不知道是不是被镯子砸坏了，晚上我睡的并不安稳，总觉得脑子有些闷，半梦半醒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凌南淮携着青莲云遁远去的画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睡意渐涌，恍惚间一个翻身，手背搭上床沿，却没有如我预期的冰凉舒适，反而触摸到一股温热。
　　我猛一睁眼从床上弹了起来，屋里漆黑一片。伸手往方才的地方扫过，哪还有什么温热的物体。我拉着薄毯缩在床角，屏住呼吸，一双眼睁的老大。
　　逐渐适应黑暗后，屋子里有了一定的能见度。我小心的伸长了脖子探视，门窗紧闭，隐隐传来院子里属于夜间的虫鸣声。并未发现屋内有任何异样，放下心来，又笑自己神经过敏。
　　不过被自己这样一吓，出了一身虚汗，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推开窗户吸吸夜间凉气，有适于驱赶心头闷热。
　　趴在窗台上，空中月凉如水，一层淡淡的银灰从窗口洒入，拖出我身后长长的倒影。
　　望着空中那半轮残月，不知怎的就喃喃念出：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低头思故乡……”我回头看向倾洒在床前的那片月光，不断重复着最后那句话，脑子一颤，突然生疼。我低呼一声，捂着脑袋蹲下身，脑中似针锥般阵阵钻疼，越演越烈。有什么东西几欲从脑海里呼之欲出的瞬间又被疼痛隐退。
　　如此来回几次，疼的我满头大汗，抱着脑袋在屋子里尖叫乱撞，我能清楚的听见椅子倒塌及杯子破碎的声音。就在我受不了疼痛而想一头撞晕的时候，突然，背上传来一股力道……我愕然震住――疼痛逝去的瞬间，前尘往事如暗夜劈过一道亮丽的闪电，在脑中炸现。
　　……
　　人中传来一阵掐痛，我呻吟转醒。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似飞散的流星，又如倒带的影片，自有意识起，就在我脑子里乱飞。
　　屋内灯火通明，挤了黑压压一片人。我一眼扫过，除了凌菲楠，几乎整个‘云蓉院’里的丫头都到齐了。
　　“海棠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闭眼摇头，我暂且压下心海波涛。
　　“你们，怎么在这？”我虚弱出声。
　　“睡梦中听见姐姐房中发出巨响，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跟着附和。
　　我晃了晃脑袋，除了还有点昏沉外，并无大碍。
　　“没事，我刚刚旧疾发作。”我左手抚着脑袋，佯装虚弱：“明天找芍药开个方子吃点药便没事了。这么晚吵醒你们真不好意思，你们都回去睡吧！”
　　绵儿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还得去向小姐禀报，她也被你吵醒了，发脾气呢！”说罢，带着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待她们一离开，关上房门，我缓缓靠着门背滑下。
　　想起来了，想起了我是谁，来自哪里。
　　穿越时空……不是做梦，没有人会一梦一年。不是电影小说，而是真真实实发生在我身上。不由得我不相信，因为，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虽然有了一年多时间给我做铺垫，可猛然忆起，仍觉得自己仿佛是刚穿过来般，不由双拳紧握，忍不住浑身发抖。
　　是恐惧，亦是激动。
　　穿越时空，是好是坏？
　　好处是我成了千古奇谈，坏的是失去所有。
　　失去记忆，是悲是喜？
　　悲的是我竟然失去自我，还喜欢上一个花心萝卜。喜在何处？若硬要算的话，大概就是减轻了我的精神压力及承受能力吧！
　　现在恢复了记忆，想起这一年的自己……实在极其无聊。真难想象我居然会以一个男人为终身目标，莫非是‘海棠’身体残存的记忆作怪？想到‘海棠’，我飞身蹿起奔至铜镜旁。没错，原来我日日看到的那张脸，真的是我自己的，那么，究竟我跟海棠长的一模一样，还是……我抬起右手细观——我小时候有被狗咬过，中指指关节处有一记淡淡的斑点，现在却不见了。
　　手中铜镜颓然滑落，我呆坐在梳妆台前，脑中思维交战。原来，我不仅跟‘海棠’长的一模一样，连名字也是极为相似呢！如果说，真正的‘海棠’在一年前死去，失去记忆的我的灵魂鸠占雀巢替她活了下来。那么，今天我恢复了记忆，是不是代表失去记忆那一年的我，也在记忆涌现的那一刻，死去了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

　　清晨大早，我推开房门，提胸吸气，昂天长啸：“我林霭棠又活过来了了了啦啦啦啊啊啊啊！！！”
　　“哐啷——”
　　一只铜盆掉在地上……
　　狮吼过后，面对众人僵住的动作及抽蓄的表情，我视若无睹。
　　“她，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
　　“莫不是鬼上身？”
　　伴着碎叨嘀咕，我大步走出院落。
　　哼！不与你们一般见识。
　　因为……我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青年，是一个五好家庭里倍受宠爱的高干子女，是一位收过千封情书，百捧玫瑰，视男人为无物的青春美少女。就算上天妒忌我命太好而把我放到这个鸟不生蛋龟不靠岸的古代来劳动改造，我也绝对不会向命运低头，去死守一个有妇之夫。
　　我要自力，我要更生！我要向所有穿越小说中的女主角学习！去勾引Ｎ个有权有钱有貌有个性的男人为我掏心挖肺。哼哼，凌南淮算个Ｐ！
　　现在要紧的是，我得找个机会大展身手。按照穿越国际惯例，本来上次成王府那个墨盈盈的赛诗大会倒是个绝佳机会。哼，什么‘金翎第一才女’，让本小姐剽窃两首唐宋八大家的诗词给你听听，你第一才女的名额就该让贤了。
　　让我想想，诗词歌赋什么的我还记得几首？
　　耳边传来女子的嬉笑声，我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相府花园。
　　不远处，一群丫鬟正蹲在一棵桂树底下，捡取地上被夜风吹落的花朵。其中一名黄衫丫头见树上花开正好，便颠脚折下一枝花骨朵放入蓝中，引来另一名女子娇责：“哎呀！这花枝生的多好，你干嘛把它折了？”
　　那黄衫女子嘻嘻笑道：“你没听过‘花开甚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吗？”
　　花开甚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一个激灵，就跟被一道高压强电麻过似的。猛的转身回头，三步并成两步跑到那名念诗的黄衫女子面前，提手将她拉起。
　　抓住她双肩激动摇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其他的丫鬟见我这架势，都吓的躲到一边去了。
　　“什，什什么？”
　　“你也是穿过来的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方才念的那两句诗乃是出自杜秋娘的《金缕衣》。
　　我想，我的表情可能已经兴奋到扭曲，不然那名少女怎么呆望着我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为了进一步证实我的猜测，赶紧问道：“你刚才念的诗词，前两句是不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少女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摇摇头：“前两句应该是‘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啥？！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可能！《金缕衣》是我挺喜欢的一首诗，虽然失去记忆一年多，但绝不可能连这个也忘了。
　　“那我问你，‘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下一句是什么？”
　　少女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了会说：“不，不知道啊！”
　　什么！这都不知道？我不死心，再挑些简单的问：“那‘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下一句呢？”
　　“这个我知道。”少女笑起，仿佛被老师点名问到自己知道的问题般：“下一句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些，此物最相思。”
　　哈哈……激动啊！我笑的都合不拢嘴了：“你真是穿来的呀！我也是啊！我叫林霭棠，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穿的啊？”
　　她好象有点被吓到，结结巴巴：“奴，奴婢叫风儿，是三奶奶房，房里的。你，你说什么穿，穿什么的，奴婢怎么听不懂啊！”
　　听不懂？我的热情冷却一半。怎么会听不懂呢！难道……她也失忆了？不对不对，失忆了的话又怎么会记得这些诗词呢？
　　“你刚才说的诗词是哪来的？”害我白激动半天，浪费表情。
　　“那，那是出自《墨盈诗集》——”
　　“《墨盈诗集》？！”我怪叫着打断她的话：“墨盈？墨盈盈？金翎第一才女？”
　　她点头。
　　轰隆一声巨响！
　　我顿时就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
　　失望只是一时的，说不激动是骗人的，这不，我转身便弄来一套小厮衣服，一翻装扮后作贼似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成亲王跟凌相可是政敌，我若不乔装改扮一下便贸然前往，被人认出来搞不好就被当作奸细咔嚓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呆会见了面要说些什么。是先来一段流行歌曲证明身份呢，还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朗诵一首千古名词？或者吐上两句ＡＢＣ……到底选哪样好呢？
　　我思来想去，还傻子似的自个儿反复练了几遍。
　　待到成王府，当我双手紧握，却又满心期待的跟守门侍卫说明我的来意时，侍卫的一翻话却犹如当头泼了我一盆冷水。
　　他嫌恶的推开我，道：“哪来的攀龙附凤之徒！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岂容你想见便能见的到的？”
　　我哑然，悻悻退开几步。
　　本想让他带几句我与墨盈盈都懂的话给她，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没错啊！虽然我们曾经是一个世界的人，但那又怎么样呢？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我们终究是陌生人罢了。何况……人家现在是亲王千金，在金翎混的风生水起，再看我，只不过是凌家的一个丫头，说好听点，以前也就一保镖，这样贸然去找她，貌似有种高攀的感觉。
　　越想越不是味儿，身型也就离太尉府大门越来越远。
　　回去的路上，心情有些低落，脑子里有连个声音争斗不休，一个叫我去与墨盈盈相认，一个劝我别去丢人，我犹豫不决的脚步在一巷口来回渡了几圈，还是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理不出个结果，气恼的趴倒在土墙上，小手一阵乱捶。
　　我以往的性格可是雷厉风行说怎样就怎样，何时变的这么婆婆妈妈了？
　　天呐！你未免对我太不公平了！
　　给我一颗糖还是别人添过的！人家都是第一才女了，你还让我怎么混啊？
　　“救命啊，抢劫啊！”
　　正别扭着呢，巷子深处传来喊叫，我一个激灵从墙上弹了起来。
　　我真的不想多管闲事的，真的！可偏偏双脚不听脑子使唤。
　　趴在转角处，我看见两名青年男子正背对着我，架着另一名瘦弱的中年男子，逼他把身上的钱袋交出来。
　　“我真的没有啊！”中年男子双手被反于身后，面部疼痛的扭曲。
　　“还敢说没有！搜他的身！”架着中年男子的棕衣男子一声令下，另一名男子立即把手伸向中年男子。
　　打劫啊！！
　　见此情景，我偷偷的转身靠在墙上，胸口‘砰砰’直跳。跳了会心想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毕竟我只是一个女人，论智商，或许还可以跟两个古代人较量下。论身手？怎么可能是两个男人的对手？
　　刚迈出抹油的一脚，被抢的男子又大呼‘救命’……顿时，孔子、老子、孟子、通通冒出来拿着教鞭指着我教育。
　　男子凄厉的喊叫，声声入耳。怕受良心的谴责，不得以，我缩回迈出的步子。在原地着急的逗了一圈，看着立在墙边的一排棍木。我思索着先出奇不意的打晕一个，那剩下的一个，我们两个人怎么说都胜算些。
　　怎么想就怎么做，我摸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悄悄的由背后接近两名强盗……举起棍子，朝抓住中年男子的那名强盗后背用劲的敲了下去。
　　“！！”
　　棕衣男子受痛，松开抓住中年男子的手，捂着后背摇晃了几下却不见倒下去。难道是我力道不够？想完举起棍子，又是一棍落下……
　　正在搜身的另一名蓝衣男子见棕衣男子被打，立即停下手中的‘工作’，接住我挥下的第二棍，一个用劲，我被棍头传来的力量甩撞到墙上，顿时头晕眼花。
　　而被抢的中年男子，早已趁机溜之大吉。见他跑的飞快，我眼前有点发黑――真是活见鬼，救了这么一只白眼狼！
　　见被害人已跑，我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扶着墙转身脚底抹油。
　　才跑了两三步，猛的领口被扯住，紧接着，我的双手就如刚才那位被抢的大叔一样，被反扣于身后。
　　“好小子，敢打本大爷？活腻了你？”
　　天呐，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所以人家常说，凡事要量力而为，若是方才让那些个‘三子’再‘死’一次，我哪能落的个被人反了手背，压着脸问候土墙的下场？
　　“你们两个，光天化日，劫人财物，小心不得好死！”我就这个习惯不好，都动弹不得了，还死活逞口舌之快。这不，话刚出口，手上力道加重，换来我连连哀嚎。
　　“我们劫人财物？”棕衣男子闻言，一阵大笑：“大哥，你听听他说的鬼话。”
　　蓝衣男子也是轻笑的摇了摇头：“那个小贼偷了我们的银两，我们只是让他交出来罢了。”
　　汗！难道我多管闲事管出了荒唐事？这么说，我的好心反倒成了帮凶？虽然如此：“我……我怎么知道……谁让你说什么‘把钱袋交出来’。既然是你的，你不会说‘把我的钱袋还给我’啊！”那我也不至于蒙上这竿子事了。
　　蓝衣男子一愣：“这……”
　　棕衣男子不客气的打断他：“别跟他废话，我看这小子跟那毛贼肯定是一伙的，搜不到的银子，指不定就在他身上。”
　　闻言，我大惊：“你别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诽谤！”
　　“诽谤？”蓝衣男子有点蒙。
　　“别理他，这肯定是他们的黑话。”
　　“我才不是贼！”救人的反而被诬赖为贼，这可是要六月飞霜的。
　　棕衣男子冷笑一声：“是不是，搜了才知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棕衣男子的咸猪手已从背后伸入我的衣襟……
　　“看，这是什么玉？”他率先从我怀里摸出血玉递与蓝衣男子，再把些碎银掏了出去。
　　“抢劫啊你！别碰我的东西。”我弓起背，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这是！！”蓝衣男子仔细看了那块血玉，脸色疑变：“你怎么会有这个？！”
　　被人这样摁着搜身，我不爽极了，脱口怒道：“关你屁事！”
　　“我看准是他偷来的。”棕衣男子插口，说着又想把咸猪手伸过来。
　　蓝衣男子拦住他，道：“别搜了，带回去。”
　　什么？带回去？回哪去？
　　“喂！你们想干吗？我可是凌相府的人，不想死的话最好趁早放了我——”
　　棕衣男子本就高大，半拎半拖的抬了我就走，全然不顾我的拳打脚踢和撕扯叫骂。
　　“救命，救命啊，绑架啊——”

　　相见欢

　　幽幽转醒，脖子上传来阵阵酸痛，我伸手想揉揉却发现手不能动，续而本能的缩了缩脚，双脚同样被绳子绑的死紧。神智在这一刻完全清醒，顾不得疼痛我借着墙壁的力道将身子撑起。眼前景象昏暗，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间暗室，只有高高石墙的上方有一个脑袋大小的方形通气口。
　　我被绑架了！这是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意识。
　　该死的！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我暗自咬牙，又将那两个绑架我的混蛋从头到脚诅咒了一遍。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啊——对了，好象是因为那块玉……又是那块玉！那个淫贼果然是我的灾星啊！
　　哎，不管那么多了，先想办法逃出去再说。想着我挣扎着蹲起身子，努力的想把我绑在身后的手从屁股下绕到前面来，可不知道是我手太短还是腰太长，或者小说里写的的都是骗人的，我使了半天劲，手腕被绳子磨的生疼也够不着屁股。
　　实在没办法，只得泄了气的一屁股坐干草堆上。
　　正闷气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打开，陆续进来三个人。
　　光线从门外投入，我看他们都是些仆人装扮的男子，并没有把我抓来的那两个混蛋。
　　其中一名权利大点的男子看了我一眼朝另两人吩咐道：“解开。”
　　没待我开始高兴呢，就听外头传来一个令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是那名棕衣男子。
　　他说：“手给绑着，这小子泼辣的很。”
　　于是我捆着双手被人挟了出去。
　　棕衣男子双手环胸的靠在门边，还是初见他时的那身装扮，不同的是，初见时他脸上干干净净，现在却从左鼻翼斜往下多了两道带痂的红痕。
　　见我出来也不看我，只朝那些挟着我的人吩咐：“带过去。”
　　又是山路十八弯，此情此景让我想起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被押着去见凌南淮的那一刻，不知道呆会是不是也有个帅到冒泡的酷男等着审问我呢？
　　事实证明，现实往往与理想悲道而驰。
　　待到目的地，他们把我往堂前一推，我脚下一崴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王爷，人带到了。”
　　王爷？
　　我抬头——屋内只有两个人，一名正襟危坐的华服老者和早先见过的蓝衣男子。
　　这王爷指的应该是上座的老者吧！不过王爷又怎么样，正在气头上的我照样歪了眼看他。
　　“见了王爷，还不下跪！”又是那名棕衣男子，这仇他是跟我结定了。
　　我白眼一翻，甚是不满：“你说王爷就王爷？我还说我是皇后呢！还不接驾？”
　　“放肆！”棕衣男子也不跟我贫，他似乎想用强的，刚走过来把手摁我肩上，上座被称为王爷的老者手一抬道：“无妨。”
　　他这才愤愤松手。
　　“你，叫什么名字？”王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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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棕衣男子立即怒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听这话，我更加火大，噌的蹿到他跟前，喝道：“我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们莫名其妙把我抓来，不好酒好茶招待也就算了，还这样对我，我犯哪门子法了？王爷就可以乱抓人？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强盗！”
　　“你！”他怒目相向：“你这个小贼，还敢口出狂言！”
　　“你凭什么说我是贼？捉贼拿脏，你亲眼看见我偷你银子了？那血玉在我身上就说明它现在是我的！你抢去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想想还真觉得委屈：“我偷你老婆了你这么冤枉我？”
　　“你这个——”他说不过我，气的头上青筋突起，手一伸将我领口揪起，却被一旁的蓝衣男子拦住：“天殇，王爷面前，不可无礼。”
　　他定着不动，左右衡量方才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他一松手，我不由暗自吐了口凉气，别说，还真给他吓着了。
　　“你这丫头倒是伶牙利齿。”见我跟他斗嘴，那王爷却呵呵笑了起来：“天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可对姑娘家如此粗俗。”
　　耶？被他看穿了？
　　那个叫天殇的男子闻言转过头来，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姑娘？王爷，他明明——”
　　“诶——”王爷摆摆手：“你呀，怪不得盈盈老说你少根筋。”
　　“说我什么呢？”
　　人未到，声先至。我转过头去，便见一道华丽的倩影从门外闪入。仿佛会发光般，整个大堂的光线因为她的到来而变的明亮。
　　“父王！”女子娇甜声。
　　“参见郡主！”男子恭维声。
　　恍惚片刻我才明白，明亮起来的不是大堂光线，而是人的眼睛啊！
　　“哟，这人是谁啊？怎么还绑着？”
　　王爷没有回答她，只道：“盈盈啊，你不是进宫陪你皇兄解闷去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别提了，那个大色狼，见着一新进宫的漂亮宫女就跟那啥似的哈巴着上去了，把我丢一边凉快。”
　　“艾～别口没遮拦的。”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烘烘的。
　　大色狼？王爷，皇兄，盈盈，盈盈……我脱口而出：“你就是墨盈盈？！”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我，墨盈盈放下手中茶碗，柳眉一挑，笑问：“怎么，你认识本郡主？”
　　真的是她！
　　我不禁在心中高呼：缘分呐！
　　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安排？
　　片刻间，其他人仿佛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跟她。
　　“你好你好，我叫林霭棠。”之前拟好的千言万语全都不复存在，翻江倒海的脑子里涌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
　　她怔了怔，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有些艰难的重复：“你－好？”
　　似尘封了多年的铁箱再度开启，却已是锈迹斑斓。
　　“你，你……”单凭‘你好’二字，好象还不能让她确定，她指着我你了半天仍在思维挣扎。
　　“怎么？你们认识？”见我们两僵在那，成亲王好奇的插进一句。
　　我笑，似在回答王爷，眼睛却盯着墨盈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话音刚落，墨盈盈张了张嘴，‘哎呀’一声跳了起来。是真的跳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抓着我的双肩将我从头看到脚，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的望着我笑，露出一口少见的白牙。
　　“父王，这个人女儿带走了。”说着便解我的绳子。
　　成亲王还未答话，蓝衣男子先道：“万万不可，郡主，此人有可能识得小王爷。”
　　“是吗？”墨盈盈微微侧首，宛尔一笑道：“这样更好，父王，这件事就交给女儿来处理吧。”
　　“郡主——”
　　“父王～”墨盈盈不搭理他，拽着成亲王的手左摇右晃的撒娇，成亲王这才捻捻山羊胡子点头道：“也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谢谢父王！”
　　说着她在成亲王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转身牵了我的手，一路往外。
　　墨盈盈拉着我一路小跑，偶有丫鬟家丁停下身来朝她行礼，她视若无睹，大概是早已习惯吧！
　　从侧面看去，她与我差不多高，白肤玉面，弯翘的睫毛，清亮的黑瞳，高挺的鼻梁和菱角有度的红唇，无不大大方方的展示着她惊人的美貌。绣花罗裙丝绸带，被阳光照射的微微有丝泛光，随着跑动，衣纱飘飞……若不是她正牵着我的手，我定会以为，从我眼前跑过的女子，不是人，而是精。
　　她是如此娇艳……再反观我，粗布麻衣，穿戴不齐，发髻蓬乱，灰头土脸，就连与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上，也满是污痕。卑由心起，我猛然停住脚步，怕玷污了她的美好般迅速将手抽离。
　　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何沦落的意境却有如此大的区域呢？
　　她不见怪，依旧明眸皓齿的笑：“你，你真的是——”
　　“穿越时空。”我微微有些喘息。
　　她抱着肚子一通乱笑，续而又牵起我的手：“走，到我园里去，今夜，我定要与你不醉不归！”
　　与成王府其他地方不一样，别的园子里的房屋虽然少有双层，但通常屋顶都很高，走进去一抬头便给人一种很空旷的感觉。可墨盈盈园里的房屋都是平方，与其他房屋相比较矮。她说：“矮房子好，这古代房子地基都打的不牢靠，万一刮个台风或摇个地震什么的，我岂不是自掘坟墓？”
　　我失笑，后来聊起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她就是因为一场特大地震，才阴差阳错，再世为人的。
　　洗干抹净后，黑发随意披散，锦衣绸缎，是墨盈盈的。方才对着铜镜照，少少自我安慰，虽比不上墨盈盈的倾城之姿，倒也算个清秀佳人吧！
　　梳洗过后，我与她对坐在房内八仙桌的两端，桌上瓜果点心茶酒水，应有尽有。
　　“原来，你就是「梨人海棠」。”
　　灌下一口花酿酒，墨盈盈两颊已是绯红。自然，我也比她好不到哪去，我醉趴在八仙桌上，手中还拿着酒杯，神志依然清醒，只觉得全身酥软酥软的。
　　“什么「梨人海棠」，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么，我不过是个，冒牌货。”
　　聊过了各自的身世来历，从前世聊到了今生，桌上脸盘大的坛子空了一半，那可是成亲王私藏的陈年花酿，今日倒便宜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了。
　　“不不不——”墨盈盈呵呵娇笑，连连摆手，醉的厉害：“上天，既然安排你灵魂穿，穿越，就是要，要你替她活下去，你就是，就是「梨人海棠」。”
　　“我不是，我，我只是享有海棠的名号，我，什么都帮不了他……”愉悦的心情突然升起悲凉，不知怎的，温热横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里，续而滴在桌面。
　　“他？”她的声音突然柔了下来：“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想起凌南淮，心底有微微的触动。
　　“他是个超级花心大萝卜，脾气又臭又坏，还喜欢自以为是——”
　　“不，不对……他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冷峻如不闻人间烟火……哈哈，好象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是用来形容他的。”
　　瞧她夸的，这要搁在现代，他可不就是有个总理级的老爸，自身毕业于牛津哈佛拿双学位又帅到冒泡的MBA或IT精英，学识渊博，香车宝马，女友成群的超级凯子呗。
　　“怎么，你喜欢他啊？”
　　她只是笑。
　　我手中空杯滚到了桌子上。
　　她打了个酒嗝：“你怎么了～”
　　“想，想吐……”
　　我摇摇晃晃起身，她趴在桌上指着我又是一阵傻乐。
　　推开房门，夜风夹着草香袭来，吹在我烧热的脸上很是舒服，醉眼朦胧中，仿佛看到花丛间站着一抹黑影。我晃了晃晕忽忽的脑袋，定睛一看，没错，是抹黑影，立在那里挺拔的跟棵树似的。
　　“谁？谁在那？”
　　墨盈盈以为我在跟她说话，喃喃道着‘什么’。
　　酒醉胆也大，我没有丝毫惧意，扶着廊外栏杆便颠簸着过去，想瞧个究竟。扑腾过去方看清，哪有什么人呐，明明就是棵树嘛！我抱着树干，睡意渐涌，也不想吐了，靠着树干便滑了下去……

　　缘定七生

　　宿酒的后果就是，昨晚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忘的一干二净。
　　脑子闷闷生疼，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见我下床，忙过来扶我。
　　我笑着朝她摆摆手：“我哪那么娇贵啊！没磕着碰着的，就是有点头闷，这是酗酒后遗症，没事的。”
　　“那姑娘等等，奴婢去给你打盆水来，漱洗过后兴许就不闷了。”说着转身一跑一跳的去了。
　　墨盈盈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小琦在为我梳头，哦，小琦就是方才去为我打水的那小丫头。
　　她换了一身新的衣裳和发型，给人的感觉总是眼前生辉。
　　“你可醒了。”
　　我从镜子里看她：“难道你醒了很久？”照理说她喝的不比我少，就没个头疼脑热的？
　　墨盈盈还没答话，小琦先一顿抢白：“郡主老早就醒了，来瞧过姑娘好几次呢！见姑娘睡着，不忍打扰。”
　　抽！我听着这话怎么就觉得，好象我是个卧病在床的娇娇女，而墨盈盈便是那对我关怀备至的多情郎呢？越想越觉得有趣，不自觉抖着双肩颤颤笑了起来。墨盈盈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块，最终我们两对视一眼再也忍俊不住，全然不顾形象的趴在桌子上笑的跟抽风似的。
　　小琦莫名其妙的来回看着我们两，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头顶未完成的发式，全因这个动作盘散开来。小琦还想为我重梳，我摆摆手拿起梳子，挑了一屡头发在头顶简单的盘了个髻，再拿一条紫色的丝带绑紧便算了事。
　　也就上午八点多钟吧！墨盈盈提议带请我去定都最好的酒楼吃早餐，一个‘好’字几乎没经过大脑中枢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失去记忆莫名当了一年多宅女，现在有她陪我，总得把定都城玩个天翻地覆才够本。出了成王府，与墨盈盈一同坐上了门口的四人轿。话说我只抬过轿子，这会不禁特兴奋。
　　在我们俩的叽叽喳喳中，轿子兜兜转转一段路，在一栋双层建筑面前停下。
　　跨出轿，我抬头望着那张牌扁。
　　“云来客栈？”这名字可真是……
　　“俗。”
　　“你有偏见？”
　　“你开的啊？”
　　“……真的吗？”
　　她白了我一眼：“这家客栈开了三年多。”
　　我摸摸鼻子，跟在她身后。
　　“郡主，您来了，里边请里边请。”刚进门，在柜台里算帐的掌柜利马跑了过来，一路点头哈腰殷勤的很。
　　用餐的人不少，打从墨盈盈进门那会，凡是没点免疫力的人，是什么动作就保持着那个动作全都定格不动，只有随着她打转的眼珠子证明那是个活人。
　　拜托！我猛翻白眼，明知道自己长的妖惑群众，出门好歹也套张面纱吧！
　　她倒是不介意，司空见惯，视若无睹，想必在这定都城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于是我决定了，下次再跟她出门，她不戴面纱，我戴。
　　我环顾四周，靠墙的位置都是长方桌，两人座，四人座，中间则是大圆桌，摆放的很有秩序，桌上放有菜单，桌与桌之间还用屏风隔开。
　　“这里的格调……”
　　“很现代。”
　　“你开的？”
　　她不语，领我上了二楼包间。
　　包间倒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餐桌，临窗的位置搁了一张长案几，上头摆有茶具。
　　入坐，还没点餐呢，小二就陆续端来大盘东西。
　　“你叫的？”
　　她摇头。
　　“这是潭少爷请的，请郡主慢用。”小二解开我的疑惑。
　　“你朋友？”
　　“不认识。”她笑弯了眼。
　　“……”忽然很想扁她。
　　餐点一盘盘摆上桌——三色水晶包、小笼包、肉丸参汤……哇靠，连中国式三明治都有。
　　“你想搞垄断啊？都让你搞完了你让我搞什么？”
　　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家店不是我开的。”
　　“……”这话够悬乎的：“你的意思是……”
　　“本来我以为是你。”
　　“那现在呢？”
　　“……如果是你，为何你一开始不与我相认，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心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试探我？”
　　小二送了一壶热水进来，退出，关好门，脚步远去。
　　“哪有从头到尾，我只是在昨天，厄……今天确实是带你来吃早餐的。”见我脸上乌云集聚，她连忙解释：“别生气嘛！你也知道，以金翎如今的局势，我不可不防。”
　　不气才有鬼！这什么鸟地方啊？个个都一肚子心计，连她也是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放下筷子，咂吧咂吧嘴：“第一，你确实不是以前的海棠，第二，从你的表情和话语中，我找不出任何破绽，第三，无论你出于什么动机，现在承认身份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
　　她凑过来嘘声道：“我怀疑除了我们俩，这里还有第三个穿人。”
　　一口汤喷的老远。
　　“你以为这里是美利坚啊？”一张飞机票就能搞定。
　　她拂了拂袖子沾上的我的口水，幽雅的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继续夹小笼包：“先不说这个，吃早餐。”
　　“你觉得是谁？”我已经被她吊起了胃口，想不八卦都不行了。
　　“不知道。”
　　“……”
　　边吃边聊，半个时辰后，桌上一片狼籍，我们将‘战场’转移到茶案上。
　　没几分钟，与客栈对望的那边楼上，凡是有窗户的地方忽然探出十几颗人头，相互推挤。墨盈盈顺手带上了她那边的半扇窗户。
　　哄闹一声，那边窗口不见了人影。
　　……我忍。
　　看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还会泡功夫茶，外面那群少爷该嫉妒死我了。
　　捧着茶杯，扯了会小时候的趣事，她适机从怀里摸出那血玉，朝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玉吗？”
　　我淡淡撇了一眼：“尸血玉吧！”
　　其实是跟我无关的事，她问，我自然全盘告之。
　　“不错，这是尸血玉，但你一定不知道，这玉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叫‘玲珑七心玉’。”为两人添了茶水，她望着我，继续道：“据说，这‘玲珑七心玉’本是一对，塞入过七对合葬的情侣之口，加起来达数千年之久。我爹当年因因缘际会得到一块，转而将它送给前王妃，作定情之物。前王妃过世后，将此玉留给了她儿子，成王府的小王爷，也就是我二哥。相传，以此玉定情的男女，能缘定七生。我二哥以前常说，他要把这块玉送给他最心爱的女子——”
　　“噗——”
　　“你一定要这样来表达你的幽默吗？”她来不及闪躲。
　　“哎哎哎～”我迅速打断她，撇的干干净净：“我可不认识那个淫……你哥。”
　　她瞪了我一眼，掏出丝帕擦拭，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般，依旧自顾自语：“我哥跟家父之间有些隔阂，多年前离家出走，数年了无音信。”
　　了无音信？不是吧！他不久前还到王府来□‘后宫’呢！哇，不得了！若这玉真是那淫贼的，那他便是成亲王的儿子，他儿子搞他小老婆，这岂不是乱伦？！
　　“想必你也知道，你哥跟你爹的小妾，那个……”于是我把那天发生的事简单跟她讲了下：“总归一句话，我根本不认识你哥，只是碰巧捡到了他这块玉而已。”
　　“原来是这样。”她把玩着手中的‘玲珑七心玉’，静静听我说，直到我说完了，才单指挑着血玉的绳头，将它递到我跟前。
　　我不解的望着她。
　　她笑着曲指将玉落到我怀中：“这是我二哥的东西，你捡到它自是跟它有缘，就算要还也应该由你来还，我可不做毁人姻缘的事。”
　　我微微抖了抖嘴角，她可真能联想啊！
　　“胡说什么呢！我跟他可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我刻意强调‘陌生人’几个字，何况他还跟自己后妈乱伦，我又没得失心疯。
　　“怎么会打不着呢？你捡到了他的玉，又跟他妹妹成了好朋友，这八杆子可横了一撇了。”
　　“你就损我吧！”我收下了玉，是因为我突然喜欢上了它那个美丽的传说，但我不想跟她讨论那个淫贼的事，便将话题拉远道：“对了，这‘花开甚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前一句怎么成了‘寻春需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了？”
　　她听了扑哧一笑道：“哎哟，我又不是生来就晓得自己有一天会穿越时空，哪会去背什么唐诗宋词的，除了几首简单的，也就记得那些个过目难忘的名句了。”
　　成功转移话题。
　　我又问：“你唱过流行歌曲没？”
　　她笑的花枝乱颤，举着手指头数算：“当然啦！我可是恶俗了一把，作诗，唱歌，逛妓院……该来的一个都没让它跑。”
　　“不是吧！你真的跑去逛妓院？”我也乐了：“那你有没有咬着玫瑰站在妓院的舞台上唱卡门啊？”
　　她已经笑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捂着肚子一个劲的朝我摆手。
　　“郡主。”就在这时，门被敲敲响，墨盈盈说声‘进’。我就看见天殇铁着一张脸站在门外，直接无视我，朝墨盈盈行了叩拜之礼，方恭敬道：“启禀郡主，‘公子南淮’来访，王爷有请这位姑娘到前厅一见。”
　　止住笑，墨盈盈与我对望一眼，挥手示意他退下。
　　我更是暗自心惊，差点忘了自己一天一夜没回相府，不过，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成王府呢？

　　极度暧昧

　　我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四十一天。
　　他还是老样子，喜欢穿深色的丝织长袍，明明只有十八岁，却总喜欢把自己打扮的很老成。脸嘛，还是那么酷，见了人都是冰冰冷冷，又总是那么帅，让人见着便移不开视线。没胖，也没瘦，看来，青莲把他照顾的很好。
　　“海棠见过王爷。”出于礼貌，我先向老王爷问安。
　　“免礼，海棠姑娘请坐。”成亲王一脸慈相，有个这样的爹真好。
　　“谢王爷。”一路赶回来，可把我累坏了，也不管什么尊卑秩序，我笑嘻嘻的挪到他身边坐下：“师兄，近来可好？”
　　许久没有响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投靠了成亲王。”他看也不看我。
　　“厄？”见牵扯到自己，成亲王捻了捻胡子：“误会，误会！下属不知海棠姑娘是公子的人，将其抓了回来，没想到海棠姑娘与小女甚是投缘，便挽留海棠姑娘住了一宿，还望公子见凉，切末怪罪于海棠姑娘。”
　　“诶，王爷，我们是师兄妹，海棠只是借住在相府罢了，何来投靠、见亮与怪罪之说？对吧，师兄。”端起茶几上丫鬟上给他的茶，半杯下肚，唇齿清香：“好茶。”
　　眼角余光瞥见凌南淮似笑非笑的勾了下嘴角。
　　“王爷客气了，既然是误会，在下便不多加打扰，告辞了。”
　　说完甩甩衣袖，从我身边一阵风似的刮过。
　　没礼貌！怎么才来就走？不理他，我转头朝成亲王巴结道：“王爷，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在——”
　　有杀气！
　　“你自己走，还是我抬着你走？”
　　语气零下Ｘ度。
　　我坐着不动，与他对望，他手指微微触动，我霍然起身。
　　“自己走。”好女不跟恶男争，没忘记他丫使毒的功夫一流，我可不想瘫在这里出洋相。
　　跟在他屁股后头，我愤愤不平。心想你是我什么人呐？我爱去哪去哪用的着你管么？拽什么拽！
　　“凌南淮，好久不见。”
　　是墨盈盈，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见我们出来，脸上带着微笑，眸子特别明亮。
　　以前我总觉得凌南淮是冰做的，现在还认为他是木头做的，这么一个鲜活的大美人主动向他问好，他居然只是稍作停顿的吐出五个字：“郡主有礼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换作是我，还不利马跟狗似的巴过去啊！
　　尽管如此不平他的嚣张，不知怎的心底却是欢喜的。
　　他一转身，墨盈盈水般清明的眼睛转望向我，我走近，握着她的手道：“盈盈，谢谢你带我逛街还借我衣服穿，等我回去洗干净了便拿来还你。”
　　她失笑：“瞧你说的，一件衣服而已，你怎么——”她的声音突然停顿，接着我手腕吃痛，身子便被人使了劲的拖着走。
　　我一边小跑一边回头朝她挥手：“等有空我再来找你，拜拜！”续而怒目瞪向右前方的凌南淮，使劲捶打他的左手：“断了，断了！！”
　　成亲王府门口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由两匹黑色骏马拉着。见我们出来，架车的小厮立即拱起腰身趴在地上。
　　一路走来，凌南淮握着我的手腕，任我捶打喊骂愣是不肯松弛分毫，现在，他更是几近粗鲁的把我丢进马车内。我跌倒在地，爬起来刚想掀了帘子出去找他理论，他身子一压钻了进来，我挤到喉咙眼的话在看见他那张臭到发黑的脸时，便这么硬生生的吞下肚去，只得扶着坠了流苏的软坐板坐在门口处，揉着发青的手腕生闷气。
　　“先别回府。”
　　这是他上车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对我说的。
　　小厮应答着启动马车，车厢轻轻摇晃起来。
　　空气沉闷了很久……
　　“过来。”冰冷且命令的语气。
　　“车内这么窄，还能过到哪去？”哼！别以为我是你的奴隶，任你呼来喝去。
　　“我、说、过、来。”
　　“公子有话就说，奴婢坐在这里一样听的清楚。”我低头盯着脚尖，不买他的帐。
　　仿佛有寒气入侵，周身一凉，巨大黑影从头顶照来，抬头的瞬间，胳膊被一股强劲猛力一扯，我往那个方向跌去。
　　我趴倒在地，可随即被人拎着胳膊提了起来，当我脑中闪电般划过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要将我狂揍一顿时，他铁钳般的右手紧捏起我的下鄂，冰冷的双唇无预兆的贴了下来。
　　他依旧沉稳的坐在坐板上，我半跪在他腿间，他左手抓着我的双手反扭于身后抵着我的腰，右手捏着我的下巴，我抬头，他低头，双唇相贴。
　　如此暧昧不明的姿势……
　　“唔！！”
　　我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双指使力撬开我紧咬的牙，滚烫的舌头水一般滑进了我嘴里，带着惩罚和□的挑逗让我无处躲藏。
　　好吧，跟帅哥接吻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当我打算停止挣扎闭眼享受时，忽而唇上吃痛，他缓缓撤离，上唇沾着些许嫣红。他的唇虽然离开了我的，双手仍像钳子一样紧紧夹住我，我想伸手安抚一下疼痛的嘴唇都不行。感觉像被人耍了似的，不由怒火飘升，气血上涌。
　　“你这个变态！”
　　他的双眼紧锁着我，眼中除了冰霜和愤怒再看不到其他，想必我的眼中亦是如此，不然他眼中的怒火怎不见消退，反越演越烈呢？
　　对视良久，我忽然生力将他推开，同时自己也受不住力量冲击往后栽去，尖叫一声，倒在坚硬的木板上。这一摔摔的我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子一重，凌南淮高大的身躯压了上来……
　　我伸手推他，双手随即被抓了压在头顶，他滚烫的身躯紧贴着我，浓郁的男性气息随着呼吸灌入肺部，我胸口剧烈起伏，不敢正面看上方那张帅气到张扬的脸，别过头去，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颈项。
　　兴许是我们两类似于打斗的争闹带来车厢的大幅度摇晃，架车的小厮虽有疑惑又不敢贸然揭开车帘，只得在外头弱弱的唤了句：“公子？”
　　凌南淮瞪着我，恶狠狠道：“架你的车！”
　　小厮便再不敢吱声了。
　　“说，你在成王府呆了一天一夜，都做了什么？”他终是沉不住气，附首于我耳边，声音虽轻却硬邦邦的。
　　“你，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他这样压着我在我耳边吹气，我耳红心跳的厉害，哪还能正儿八经的跟他说话？
　　“变态就喜欢这样说话。”
　　“……”
　　长见识了，第一次见有人承认自己是变态的。
　　见我偷笑，贴在我腰后的手往前一压：“别惹我生气，说。”
　　刚才吃的太饱，被他这样压着极不舒服，我闷哼一声，睁了眼瞪他。心想说你个头啊！我要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和墨盈盈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去找她只是去见见老乡聊聊家常吗？
　　不由气道：“你既然知道我在成王府，也一定知道我是如何进去的，何必再来问我！”
　　他危险的眯起眼：“我不是问你是怎么进去的，而是问你进去了这么久在那做什么?”
　　我非常不习惯这样的姿势讲话，只想快快解脱，反正除了我的来历，从来也不想蛮着他什么：“因为那块玉，他们说，那是他们小王爷的东西，以为我知道他们小王爷的下落，所以才抓了我。”
　　“玉是哪来的？”
　　“成王府那天，那个人掉……的。”一不小心说漏嘴，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手上力道加重，他低声咆哮：“你居然敢用他掉的东西来送给我？！”
　　我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我没有银子，不能买，又没了武功，也不能去抢，你要我怎么办嘛！”有东西送给你就不错了，还闲东闲西？
　　好在他还算有点良心，不那么痛了。
　　他接着问：“你乔装去找墨盈盈做什么？”
　　天呐！他居然连我是去找墨盈盈都知道，到底安排了多少眼线监视我啊？怕他问个没完，我索性一次坦白：“我，我以为你喜欢她，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嘛！但是侍卫不让我见……后来，在成亲王审问我的时候，她帮我解了围，我们俩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饮了些小酒便醉倒在那里宿了一夜。事情就是这样。”
　　听完我真假相参的一堆话，他脸部线条总算不再紧绷，可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见他还没有完全相信我，我一气，闭上眼，大有刘胡兰跟日本人昂首挺胸说‘不知道’时的架势：“你不相信的话一掌拍死我算了！”
　　闭了许久不见他有反应，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来两句煽情的台词唤起我们师兄妹之间的情谊时，热气袭来，微嘟的双唇被柔柔含住。
　　“师兄？！”我猛的睁开眼。刚还严刑逼供呢，难道这也算是逼供的一种？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趁机将舌头顶入，禁锢我双手的右手转而轻拖起我的头，腰后的左手也攀爬上我的背，温柔的好象我是一块豆腐，稍一加力便会破碎。
　　此刻才算明白，原来我心里还是有他的，在他如此温柔的对待下，我被软化了，被点燃了，双手不自觉的抚上了他宽阔的背，与他唇齿缠绵。
　　空气变的稀薄，就在我被他索取的快透不过气来时，他松开我的嘴，吻一路往下，火热的印记燃烧过我的下巴，脖子，最后停留在锁骨窝处吸允啃咬。
　　如果硬要算，以前也就跟男朋友接过几次吻，未经情事的我哪里经的住他如此挑逗，没几回合便浑身轻颤，意乱情迷，娇吟从口中逸出。感觉他身子一紧，背部大掌缓缓下滑，拖起我的腰臀压向他的灼热，隔着层层衣料，那□的欲望烫的我一惊，煞时清醒，睁眼推开他的头：“师兄！！”
　　他似乎也从□中惊醒过来，睁着迷醉的双眼紧紧锁着我，眼里闪过隐忍和顾虑，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埋首于我耳边：“师妹，我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人，你也必定，永远只属于我。”
　　他好象经常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若是没有恢复记忆，这句话或许会令我感动半天，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拥着他的腰身。我是个很忠实于自己感觉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不愿虐待，也不愿沉沦。
　　随后他扶着我起身，我们俩又跟没事人似的相互坐下，各自调整呼吸。
　　好不容易心跳恢复正常，他突然定定的望着我，伸手道：“过来。”
　　我一愣，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吧！还来？！
　　见我反应，他低笑一声弯腰过来抱起我，将我横放在他的双腿上：“让我抱下你，棠儿，我只想这样静静的抱着你。”
　　哦哦，早说嘛！害人家乱想。
　　我任由他抱着，将头轻靠在他肩窝，心里那甜蜜劲儿一拨接着一拨涌现。
　　朝小厮道：“回府吧！”
　　马车拐了个弯，我们就这么静静相拥，谁都没有说话。外头不时传来路人的喧哗，我沉浸在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杂音中，溺落在他散发的迷迭香中，幻想此刻他拥着我不是回凌相府，而是带着我车马舟行，远走天涯。
　　想想自己真是没用，居然一个热吻就轻易的原谅了他的背叛，我那么多的玫瑰跟情书都白收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小厮在外道：“公子，府上到了。”
　　我心中微叹，抬起头来，搂着他的脖子深深的望着他。就算恢复了记忆，看惯了现代那些包装精美的男明星们，与之相比，还是觉得他帅的不像话。
　　他柔柔弯起嘴角：“下去吧。”
　　坏心一笑，我双手捧起他的脸，缓缓将头低下。
　　柔唇轻轻磨擦着他的，没有深入，只是双唇相贴。我伸出舌尖轻轻划着他的下唇，像品尝一道浇满了巧克力糖衣，散着浓稠蛋香的萨芭雍。腰上的双掌逐渐加热，他探出舌头想迎合我，我趁机撤退，一口咬在他被我撩拨的红肿的下唇上……腰上的手微紧，血腥味弥漫入口，我睁眼咬着不放，他眯了眼看我。
　　我的眼里满是笑意，添了添他的伤口方抬头笑道：“这下扯平了。”

　　诡异夜袭

　　东园。
　　宽敞的大厅点了八根蜡烛，六盏灯笼，照的四壁生辉。
　　凌相斜斜的靠坐在大厅太师椅上，在他左手边，笔直的立着一带刀侍卫。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如此接近，这个拥有金翎国最高权利，和最大野心的人。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垂着头，在心里骂了这老匹夫一千遍不止。师兄啊！别怪我对你爹不客气，我好歹也是江湖第一女剑客，他居然连椅子也不给把我坐，不给我坐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我跪，真是太没天理，太不懂的怜香惜玉了。你们真不愧是父子！
　　“抬起头来。”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妈的！你以为你在选妃啊？我白眼直翻，可还是乖乖的抬起了头，三秒，又赶紧垂了下去。
　　“恩，长的倒是水灵灵的。”瓷器相磨，他抿了口茶又晃悠悠道：“听说，你昨儿个在成王府住了一宿?”
　　“回相爷，确有此事。”你说他变态不，跟他说话还得加上个‘回相爷’，这可是规矩，他真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呢！
　　“哦，是真的啊！你去找那丫头做什么呢？”
　　“回相爷，是公子让奴婢这么做的，为的是寻机接近墨盈盈。”这是我跟凌南淮一早套好的说词，他早知成王府中有他爹的眼线，回府凌相必会传我问话，可怜我回府饭都没来及吃，就被他传唤来了。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下文，便接着道：“墨盈盈乃成亲王爱女，熟知成亲王各项事宜，奴婢不才，帮不上相爷与公子什么忙，只能尽奴婢之所能，与其熟识，望对相爷成就大业有所作为。”
　　他听了呵呵直笑：“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成什么大业？可别再乱嚼舌头根了。”
　　“紧记相爷教诲。”你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装什么装？
　　“唔，那么，那玉又是怎么回事啊？”
　　再废话一次，真不愧是父子啊！连问的问题都问的这么一致。
　　“回相爷，那玉也是公子事先设好的计谋，若非如此，奴婢无论怎样进入王府都得人猜忌，只有是他们自己将奴婢抓进去，才不会惹人生疑，此乃请君入瓮之策。”
　　他哦了一声，又道：“听说，你与那墨盈盈把酒对饮，彻夜长谈，很是投缘呐……”
　　很好，你还知道凌南淮不知道的，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回相爷，奴婢先前早彻查过此人，掌握其喜好，投其所好，便是投缘。”
　　他这才捻了捻白花花的胡子连连点头：“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累，真累！原来跟有权势又喜欢运用权势的人说话是这么的累！
　　出了东园主院，天已尽墨，我甩甩酸疼的筋骨，远远便瞧见一抹深色身影矗在门口不远，在月光下，负手而立，长长外袍，随着夜风轻飘，真真是圈圈叉叉帅到无法形容啊！
　　我快步奔了过去。真想抱着他狠狠亲上一口，可他看起来这般飘飘欲仙，着实怕玷污了他的美好，只得在脑子里揉搓了他一把。
　　“他没有难为你吧？”他问。
　　我笑：“他要为难我我就出不来了。”
　　他也笑：“是，我问傻话了。”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我接过他递给我的一个小袋子，凑到鼻子上一闻：“好香啊！”
　　“是迷迭香的香料。芍药练制的，头疼的时候拿出来闻一下会得到舒缓。”
　　“谢谢。”我含羞带娇的看了他一眼，闻闻手中香囊，又凑到他身上嗅嗅：“怎么跟你身上迷迭香的味道不一样啊？”
　　“傻丫头！”他敲了我一记，特暧昧的说：“我身上是男人的味道。”
　　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接着他手中不知从哪多出了一方丝帕，变魔术似的，上头堆着些许糕点：“饿了吧，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我仰望着他，不禁心中感叹：这是凌南淮么？多好一男人呐！这么一成了精的极品怎么就让我给拿住了？
　　将香囊揣进怀里，我咧着嘴，拿起最上面一块一口塞进嘴里，他一说还真觉饿的慌。
　　嚼着嚼着，香甜粉末中突然渗出一股子怪味，甘甘的，涩涩的，我拧起眉，张口欲吐……
　　一只大掌覆上我微张的唇：“吃下去。”
　　“唔～什么东西？”
　　我嘴里塞满了糕点，唇上又捂着手，真难为他居然听的懂！
　　“自然是好东西。”
　　我疑惑的望着他，心想什么好东西啊你不正正经经给我吃，非得包在糕点里？该不会是给我下个什么毒，好让我一生都听你差遣，供你使唤吧？
　　他自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见我把东西吞了下去，方拿开捂在我嘴上手，我趁机在他手心重重的亲了一口。
　　他佻的握紧手心：“就你没个正经。”说着将包了糕点的丝帕递到我手上：“回去早点歇息。”
　　我点点头，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口中香甜忽然全部失去了味道。
　　回到‘云蓉院’，凌菲楠已睡下，我先到厨房找了点吃的，又洗了个澡，再顺便把衣服洗洗。
　　把衣服丢进木盆，凌南淮给我包糕点的丝帕也一并丢了进去，倒了水，丝帕率先浮起。
　　那是一方白色的丝帕，上头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旁边还提了词，我幽幽念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哼！这肯定是出自盗版巨著——《墨盈诗集》。
　　还只羡鸳鸯不羡仙？我恶寒，手中搓洗力道不免加重，似要撕了这丝帕方才甘心。
　　搓着搓着，忽然发现丝帕上，那首诗的旁边浮现出一行新字，这么神奇？我狐疑的将丝帕举到眼皮底下，那行字写的很简短，大致意思是：三日内勿要出门，如果有喜事发生，三更天石洞相会，看完后记得把丝帕销毁。
　　该不会是写给我的吧？
　　我正聚精会神的盯着丝帕看呢，忽觉耳边生风，抬头一看——妈呀！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差点把我吓死，一把明晃晃的剑透着寒气朝我急速刺来。我顿时整个人都蒙了，只觉脑子里白光一闪，就跟灵魂出壳似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待回过神来时，却见我眼前站着一个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
　　他似乎吃惊不小，眼睛睁的老大，而我的手不知怎么竟然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握着剑，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吓坏了，忙松手往后跳了一大步，也几乎在我松手的同时，他惊慌逃往门外，转身不见了踪影。
　　那个……刚刚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被门神上身？那个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好象是来杀我的，虽然已经走了，难保不会再回来，我要不要高呼救命啊？
　　当时我脑子一团乱，根本没往细处去想，也不记得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我抱着枕头死皮赖脸的挤进了绵儿的房间。
　　此后几天，我听凌南淮的话安分守己的呆在‘云蓉院’，小心翼翼继续当‘废人’，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安全的。为什么呢？经过那夜黑衣人之事，我细想过后得出：他是来杀我的，并且他自认为能杀的了我，说明他知道我失去武功，但是在我莫名其妙制住他后他被吓跑了，又以为我有武功……总而言之，知道我没有武功的就那么几个人，凌南淮，青莲，芍药，还有墨盈盈。
　　究竟是谁要杀我？
　　凌南淮？不可能不可能！
　　青莲，芍药？她们要杀我不早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墨盈盈？可是她为什么要杀我呢？我们俩怎么说也是‘老乡’啊！我跟她又无冤无仇的，不可能吧！
　　或者，是我以前的仇家或者想杀我的人？可是，他们如果知道我没有武功，那也是知情人放出去的消息，问题还是回到了原点。
　　我纠在这个结上一直下不来，找了凌南淮几次他都不在，真真愁死我了。
　　今天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凌菲楠在屋里小歇，我刚刚穿戴整齐正准备把墨盈盈借我的衣服打包好拿去还给她，顺便看看她对我的态度时，就见绵儿从门外闯进来一路奔往凌菲楠房里，边跑还边高喊：“不好了！小姐，大事不好了……”
　　我蹭一下竖起了耳朵——绵儿处事虽不能用冷静来形容，但也不会如此毛躁，今日这样慌张，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思及此，我把装着衣服的包袱丢回了房，紧跟着跑进了凌菲楠房里。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被人扰了好梦，凌菲楠嘟着嘴显得有点不高兴。
　　绵儿一跺脚，将凌菲楠从床上一把拉起：“我的好小姐，你还有心情睡觉？我刚刚去给林嫂送干桂花，路径老爷夫人门口时，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她丫头还卖关子，凌菲楠不悦的瞪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被她一瞪，绵儿那股激动劲顿时灭了一半，扁着嘴道：“有人上门来提亲，老爷已经答应了，还说等下月初三满十八就要让你出嫁。”
　　“你说什么！！”这回换凌菲楠激动的从床上一蹦而起，在房间来回转了几圈，指着绵儿道：“他们当真这么说，你没听错？”
　　绵儿使劲点点头。
　　“哪个不要命的，你可知道对方是谁？”
　　“是，是……”绵儿支支吾吾。
　　“你倒是说呀！”
　　“是当今圣上！来的人是圣上身边的王公公，还说既然相爷同意了，隔日便来下旨……”
　　凌菲楠差点晕倒，我忙上前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房门。
　　“小姐！！”绵儿紧跟在她身后。
　　我冲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身影，并不打算跟上去。
　　“下月初三？”我扳着指头一算，一个月都不到，这么快？
　　皇上要娶权臣的女儿，凌相居然答应了？这君臣之间唱的是哪一出啊？
　　等等，我忽然想到什么……若有喜事发生，三更石洞相会！
　　难道凌南淮所谓的喜事指的是这件事？可是这件事今天才发生，怎么他三天前就知道？莫非他也跟那诸葛孔明似的能测人所不知？
　　不过，凌菲楠要结婚，干我什么事啊？
　　凌菲楠出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跟了一大群人，而且是一群女人。她娘、二娘、三娘、大嫂、二嫂、三嫂……就连来这里做客的远房表姐都赶来凑热闹了。听说她在东园闹的很凶，古董花瓶连砸了他爹好几个，凌相没跟来，估计是被气坏了。
　　我没有出去，趴在窗子上拉开一条缝看热闹。别说我了，这院里稍微了解凌菲楠脾气的丫头哪个敢挨近？就连绵儿都矗的远远的。
　　一伙人跟着她进了屋子，可没几分钟就集体被赶了出来。
　　“滚，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要嫁给皇帝，死都不要嫁！！”几乎是一个滚字就摔一样东西，房里‘噼里哐啷’声不绝于耳。众人躲在门外两边，不停的劝她。
　　我今儿个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小姐脾气’，这门外站的哪一个不是她的长辈呀！其他人也就算了，居然对着自己亲娘叫‘滚’，真是被娇惯坏了。
　　“菲儿，你听娘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尖叫，一把椅子从房里飞了出来。
　　凌夫人不敢往前，只得在门外道：“你爹也是没有办法呀！难道你想让他抗旨吗？”
　　哐啷声停了一下，凌菲楠带着哭音幽道：“爹爹大权在握，皇帝哪里敢怪罪于他？你们，你们就是嫌我烦了，要把我捻出去！”说着又一通乱摔。
　　“菲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老夫人掩面。
　　“好妹妹，你别惹娘伤心了，快出来道个歉，啊？”
　　“是啊，是啊！菲儿，你是老爷、夫人的心头肉，他们怎么会嫌弃你呢！”
　　众人看不下去了，纷纷出来指责。
　　“你们少假惺惺的，我看你们巴不得我越早出嫁越好！”
　　也不知是被说中了还是觉得她太不可理喻，众人一阵沉默。
　　“哟！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整个相府谁不宠着妹妹，疼着妹妹？爹爹权利再大，这天下也还是姓墨不是，妹妹说这话，可就寒了爹娘和嫂嫂们的心了。”
　　说这话的是一名穿碎花印水蓝裙的女子，我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话音才落，就见凌菲楠从房里跳了出来，一手指着她：“你闭嘴，才刚嫁过来几天呐？本小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
　　那女子脸色一变，随即又勾起了半边嘴角：“我也是关心妹妹，再说了，嫁过来几天不打紧，打紧的是以后我一辈子都得呆在这，不像妹妹，迟早是要嫁人的。”
　　哇！这是哪路来的神仙？敢在凌府这样跟大小姐说话的她恐怕还是头一个。
　　“李溶溶！别仗着二哥现在宠你你便可以爬到我头上来撒野，不过是我爹养的一条狗生下来的野杂种，给你进了凌家门算是你祖上积德，我二嫂都没说话，你算什么东西？！”
　　哦，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就是凌南淮生日的那天吧！由于是侧室却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所以私底下被丫鬟们传的沸沸扬扬，我多少也听了些入耳。据说她爹是凌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左右手，现在位居御史大夫，很得相爷信任。这个李溶溶是李御史的私生女，前不久才认祖归宗，偏偏凌家二少爷又很喜欢她，众多子嗣中凌相又最赏识二少爷，加之她爹的原由，所以她才敢这般侍宠而娇吧！
　　凌菲楠那一翻话，李溶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我这么远的距离似乎都看见她在发抖。我正想她是不是会尖叫一声扑上去扯凌菲楠头发，然后凌菲楠抓她的脸，最后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时，就见凌夫人一声怒喝：“够了！”
　　“你们两个当为娘的是死人吗？！还有你们，没事跟到这里来做什么？平时碗大的正事不见你们出来说句话，一有吵闹就个个伸长了脖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来看我们母女俩的笑话吗？！”看来是真动气了。
　　李溶溶这才青着张脸咬着下唇不再哼声。
　　凌菲楠袖子一甩，转身‘砰’声关上了房门。
　　众人莫名挨了说，脸色都讪讪的，一直跟在凌夫人身边扶着她的二房见状忙道：“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她们也只是想帮忙劝劝菲儿……好了好了，你们该干吗干吗去，别尽矗在这儿惹夫人生气。”
　　一场闹剧，这才谢幕。

　　秘密

　　月黑风高杀人夜。
　　真搞不明白这些古代人为什么都喜欢约在三更跟人见面？夜深人静，走个路都要颠着脚尖，偷偷摸摸跟作贼似的，多容易惹人误会啊！
　　闪身躲过一队夜巡的侍卫，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擦擦眼角挤出的泪水又继续摸黑前进。想我为了这一刻，只差没学苏秦头悬梁，锥刺股。我是谁啊？睡着了雷打不动的林霭棠，可不是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唰的睁开眼睛的‘海棠’，选我三更见面，真是有毛病。更扯淡的是，我居然坐在黑灯瞎火的屋里喂蚊子喂了个饱。没办法，这个时代又没有闹钟，我只好让蚊子咬咬才不至于睡死过去。
　　终于避开众目到了目的地，我左右瞄了眼四周，一猫腰钻进了假山石堆。
　　找到那块有暗门的石头，我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奇怪，怎么摸不到开门的机关呢？明明记得凌南淮是按这里的，怎么没有突出物？
　　就在我捣鼓着那块平石，琢磨着要不要喊上一句‘芝麻开门’时，身后暖气袭来，带着我熟悉的迷迭香味。
　　一只大掌暗中覆盖住我乱摸的小手，只觉一股热量从掌中穿透，石山上无声的打开一道暗门。
　　乖乖，我细细抚摩着那处石壁，对他的崇拜之情不免又增添一分，难不成这块破石头还会辨认掌纹？
　　一只铁臂圈住我的腰把我提进暗门，阻止了我对石壁的研究。
　　“机关藏在石壁内，需要内力扭转才能启动。”烛光亮起，他似知晓我心思般。
　　我喃喃哦了声，抬眼望去。
　　先看脸，他未正式盘髻，只用绸带随意扎了下，些许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脸旁，怎一个帅字了得。再看身，喷血，这家伙居然穿夜行衣！！想迷死我么？
　　我咽了口口水，忙低头绞着手指作害羞状：“你，你这么晚约人家来这里干吗？”
　　他不说话，伸手过来牵我，将我带往里面暗处，我疑惑的跟着他。
　　密室呈一个花瓶状，脖细底圆，没几步就走到了交接处。
　　凌南淮放开我的手，并未继续前行，只将双手贴上左右墙壁，同时送力……只听稍微宽敞的前方传来一道细小的开启声，他放下手，继续拉着我往前。
　　没了我们俩挡在脖子口，借着门口微弱的烛光我隐约看见，密室最底部那面墙的中央，有一块方行的凹陷。只见凌南淮从怀里掏出一块太阳形的铁器，卡进了墙壁的凹陷处。随后，他一把搂过我的腰，垂首在我耳边吹气：“抱紧我。”
　　抱紧你？
　　我一愣，随即窃喜。这可是你说的哦！
　　像是怕他反悔般，我赶紧搂着他的脖子，他清爽一笑，佻的吻住我，右手抓着铁器的柄把往左一拧又迅速抽出……
　　脚下一空，心猛的坠沉，我们俩就跟那灌了铅的皮球般直往下掉。
　　尖叫如数没入他口中，只发出呜呜声鸣，身子被震的打晃，飞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心窝。
　　止住喊叫，他离开我的唇，我绷直脚尖往下探……够不着地？不由睁开眼，居然能看见。
　　首先入眼的，是凌南淮那张帅的很欠扁的脸，他身后一米是光滑的墙壁，再顺着他上扬的胳膊往上看——他右手正抓着一枚铜环，铜环上扣着手指粗的铁链，铁链嵌入墙中，上头是漆黑一片。毫无疑问，我和他正吊在半空晃悠。为什么不下去？我疑惑的将脑袋转往下瞄——妈呀！下边居然是一片长短不一的尖刀利剑，像是从地里长出来般直挺挺的立着。
　　莫名打了个寒战，我更加用力的抱紧了他。
　　“别怕。”柔的好似棉花糖的声音在耳边飘荡，接着他伸腿往后墙一蹬，我立即感觉像荡秋千似的飞了起来。再睁眼时，已轻飘飘地踩着了坚实的地面，这才哆嗦着放开他。
　　拉开距离，我赶紧拍拍胸口压惊，见状，他眼中逐步浮起笑意，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刚想发他牢骚，他手一捞又把我拥进怀里，笑问：“怕了？”
　　见他这样，我顺势环住他的腰身，脸贴着他的胸，闭眼特煽情的来了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棠儿……”感觉肩上的手一紧，我破功，抬手一拳打在他胸口，挣脱道：“如果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就大错特错了！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玩什么空中飞人？还学人家在下边摆这么些破玩意，万一那根铁链断了或是一下没抓稳怎么办？你以为你是东方不败啊？！”说着又往那片尖地望了眼……寒，幸好没有死人骨头。
　　他被我一语连珠带炮轰晕了头，半晌才反应过来：“东方不败是谁？”
　　“告诉你你也不认识。”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他也不追究，只怕是，我认不认识这个人，他比我还清楚。
　　“这里是什么地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间正正方方的石室，四角点有长明灯，除了几处安有歇坐的石台外，就剩与我们下来的那面墙对立的另一边，一条漆黑且深不见底的隧道，不知通往哪里？
　　“自然是说话的地方。”
　　我拧眉，小声嘀咕：“什么话还得钻到地底下来说？”
　　他听见只当没听见，手一抬，指着那方幽暗道：“棠儿可知，此道通往何处？”
　　“唔，这个嘛……”我摸着下巴，按照以往看过的小说，电视逻辑来讲：“大概是相府附近的某座宅子吧！”
　　还玩地道战，这家伙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他微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忽而话题一转：“你今晚来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皇上要娶菲楠为后的事了。”
　　对对对，他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才是正经事。
　　我找了处石台坐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早就知道？”
　　如果他不是料事如神，便是这件事情的策划者。只是，以凌相如今的权势，为何还要把唯一的爱女嫁进宫呢？若说他不想反也就罢了，可他所作所为又无不透露出勃勃野心，要是将来有一天他反了，这样做不但置凌菲楠的幸福于不顾，皇帝还有可能以女儿相要挟，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傻子才会做吧？
　　想着我又狐疑的瞥了凌南淮一眼，摸不透这两父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见他没反应，我终究忍不住发问。
　　他负手而立，盯着一盏长明灯，良久才道：“因为，我要你跟菲楠一起入宫。”
　　啊？！
　　一起入宫？！
　　“什么意思？”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幽幽叹了口气，转身朝我走来：“如今边关稳定，将士们三年未归，不多时凌肖云便会以回乡探亲为由率领二十万大军班师回朝，恐怕，他会趁机叛乱……”
　　我知道凌肖云是凌相长子，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凌相。
　　“那你还要我们入宫？！”
　　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手一捞把我搂住：“你和菲楠，我不想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我有点不乐意了，前阵子才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输不起的人，怎么现在又多出个凌菲楠了？不过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他话里有话，什么叫入宫是为了不让我们受到伤害？什么意思？
　　难道……
　　“你，你你，你是皇帝的人？！！”一不小心咬了舌头．
　　得出这个结论时，我差点晕倒，也不管自己猜测的是否正确，忙抓着他的衣袖急道：“不可以，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背叛你爹呀！”
　　这可是会被天打雷劈的！更何况，怎么看凌相都明显比皇帝占优势，他脑子进水了？
　　闻言，他摆开我的手，又开始起身，负手背对着我……
　　你爷爷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娘玩深沉？我受不了的从石台上一跃而起，上前扳过他的身子与他对视：“凌南淮，你疯了是不是？”
　　他没有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差点让我疯了。
　　他稳住我的双肩，一如我抓着他的双臂，望着我却穿透而过的眼里泛起莫名的痛楚：“棠儿，如果……他不是我爹呢？”
　　晴天霹雳啊！！
　　我惊呆了。
　　等等，等等，这么重要，这么隐秘的事情……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声音都在发抖。
　　闻言，他重新将涣散的焦距凝聚到我脸上，唇角一勾，眼中迸出凶残：“因为，将死的人永远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啊啊啊啊！！！！
　　不要乱想，不要乱想！我拼命摇头，甩掉脑子里因看多了武侠连续剧而产生的后遗症幻想。
　　“你怎么了？”担心的神色中只有关怀。
　　“没，没事，没事。”我偷偷掐了自己一把。
　　震惊过后，有一种虚脱的感觉。于是我知道了，凌相不是凌南淮的爹，死去的前三夫人也并非他娘。
　　当年，三夫人产下一女，见其他妻妾都有子嗣，惟独她生了一个女儿，怕不能母凭子贵，糟人欺负，便暗地里花大钱向一户农家买来一个刚出世的男婴，在临产之夜偷梁换柱，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了人。
　　三夫人算盘打尽，怎能料到，凌南淮的到来没为她争来多少恩宠，四个月后出生的凌菲楠却奇迹似的成了凌相的心头肉呢？她又气又恨又嫉妒，她怎能甘心？这份荣耀原本是属于她的啊！可苦果是自己种的，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吞。后来看见凌相这么疼爱凌菲楠，凌南淮又不是她亲生的，以至怒火攻心，一病不起，郁郁寡欢半年后撒手人寰。
　　她一死，凌南淮就成了爹不疼又没娘的孩子，更加无人问津了。
　　凌南淮小时候不明白凌相乃至整个凌家人都对他冷淡至极，常常哭着问带他的奶娘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爹爹才不喜欢他。奶娘以前是三夫人的贴身丫鬟，舍不得这孩子内心受苦，搂着他落泪道：“世上没有亲生的爹娘会不疼自己的孩子，你若没有来到这个家，也是个有爹亲娘疼的孩子。”凌南淮年幼时不懂，长大后才生觉疑端，百般追问，奶娘才道出真相。
　　所以当他跟我说：“师妹，你可知道，当我得知自己非他亲生，是多么庆幸……”时，我真想把他揉进心坎里，仔细的疼。
　　我理解他的心情，却仍不免担心：“虽然你非凌相亲生，他也没养你几年，可天下人不知，得背多少骂名啊？”
　　哪知他听了沧哑失笑：“天下人之言，与我何干？皇家胜，天下人只会道我乃大义灭亲。”
　　我叹了口气，贴在他胸前：“既然你已决定，我当然是支持你的，只是，你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记忆全失的我？你就不怕我去告密么？还是……你根本就是在试探我？”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搂紧了我，以一种很轻很压抑的声音道：“你若背叛我，世上将再无南淮此人。”
　　哎哎哎，怎么一下把气愤搞的这么悲？不行不行，于是我手一抬伸到他眼皮底下：“想要我不说也可以，你先给我万把两银子的封口费吧！”
　　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配合道：“你不觉得要我的人比要银子来得实际些么？”
　　“你的人已经有人先要了，我不要二手的。”
　　“在吃青莲的醋？嗯？”
　　我不说话，使劲瞪了他一眼。
　　他将脸埋入我颈窝，像个赖在娘亲怀里使坏的孩童般喃道：“我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莲儿……我从未碰过她。”
　　啊？
　　这小青年不道德啊！娶了人家回去当摆设，不过我好象比他更不道德，居然还因此窃窃暗喜。
　　你是我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口说无凭，你得送我一样信物。”
　　什么信物？自然是定情信物。
　　他笑的云淡风轻：“你想要什么？”
　　我把他从头看到脚，视线停留在他腰即那抹亮丽的金黄上。
　　“就要这个。”
　　“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
　　见他不肯，我眼中山闪过疑虑，随即恍然大悟，调侃道：“莫非，这是某个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
　　“你……”他张口欲反驳，可最终无奈的瞪了我一眼，转了话题：“你要真喜欢，改明儿我让人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送你。”
　　“没诚意。”
　　他幽幽叹了口气，极轻：“哪有人送人东西，还讨回去的道理？”
　　我呆……
　　“它于我而言，很重要。”
　　哦～原来是「我」送的啊！怪不得这么宝贝。
　　偷笑一把我又重新倒回他怀里，卷着他的一丝青发道：“你当真要我进宫啊，安置在其他地方不行么？”
　　我是不喜欢入宫的，宫里规矩多不说，你说我以什么身份进去啊！凌菲楠的陪嫁丫鬟？供她使唤不说，要是她大小姐知道凌南淮背叛她爹，头一个遭殃的还不是我啊？如果不以丫鬟待我，那我在皇帝老子的后宫算个怎么回事？而且听墨盈盈说，皇帝是个大色狼诶！放我这么一个极具个性及代表性的现代女性入后宫，岂不是狼入羊窝？况且，那里面还住着一只公狼，要是公狼迷上了我这只母狼，最后跟南淮啪起老婆来……
　　幻想中……
　　“你待在那里，我才能放心。不用怕，事情一过，我即刻接你出来。”
　　我是不怕啦，我只是担心：“万一，皇帝要是看上我了怎么办？”
　　不假思索，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出来。
　　咦？他的胸膛好象在抖。我抬头，他沉沉的笑声自头顶响起，续而很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的这么开怀，不过，他开心了，我却很不爽。
　　“怎么，你觉得我没本事让他看上？”
　　他止住笑，一吻落在我唇上，以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观眼，鼻碰鼻：“师妹，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欢现在的你？”
　　心被触动。
　　我脸一红，缩进他怀里开始犯别扭：“爱就爱嘛，还老喜欢喜欢的，又不是小孩子……”
　　他又开始发颤。
　　我抬头，诱惑道：“来，说一次你爱我。”
　　本以为他会不好意思，需要我继续开导开导才会说，哪知他听后捧起我的脸，深深望着我的眼，吻随言语落下：“我爱你……”
　　甜啊！蜜哪比的上！
　　“谁爱谁？”我呵呵傻乐，搂着他的腰晃悠。
　　得了便宜还卖乖，指的就是我啊！要不怎么说：女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呢！
　　他笑，略微沙哑的声音很是好听：“南淮爱海棠。”
　　这会倒是好脾气，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不过我对这个答案可不满意，在他眼里，我是‘海棠’，可我不是。
　　我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了一颗糖果，指着道：“叫我糖糖。”
　　在原来的世界，因为名字与海棠相似，别人很容易就叫成海棠，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觉得海棠多俗啊！于是在跟别人介绍自己时，都一字一句生怕别人听不清的说：我叫林霭棠，你可以叫我糖糖。到了这里以后整天被人海棠海棠的叫，倒也听习惯了。虽然在他眼里，海棠就是我，我就是海棠，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希望他说爱的，是我林霭棠，而不是他记忆中的‘海棠’。
　　可不知道是因为太好笑还是什么，他却不愿意叫我糖糖，任我撒娇装凶都不肯再说，后来被我闹的烦了，索性吻的我晕头转向让我不能再说话。
　　于是……南淮爱海棠。疙瘩，疙瘩啊！！！

　　抢亲

　　皇帝娶后，权臣嫁女，十里红妆，洋洋洒洒，长长的迎亲队伍几乎延漫了大半个定都城。
　　一百多名鼓乐手分成两行走在前头，个个一脸得意，摇头晃脑，拍着锣鼓声声作响，顶着唢呐昂天长啸。
　　八抬凤轿的后边跟了三十六名骑马佩剑的红衣护卫。
　　护卫队身后，二匹马拉着的马车里装的是凌菲楠用惯了的生活用品，往后，两头牛拉着的牛车上装的满满的都是凌相为她准备的嫁妆，总共二十八辆牛车。再后边，则是一排排的宫女，有撒花的，有跳舞的，人数之多，我数都数不过来。而排在最后的，就是带刀步兵了，那个就更甭数了，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街道两旁全是围观的百姓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喜庆的不得了，我跟在轿子旁用衣袖塞着耳朵都还觉得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鼓似的。
　　然而，在这样一片欢喜中，有人是不高兴甚至可以说是伤心的。
　　凌菲楠是哭着上凤轿的，也不知哭了多久，早上一看眼睛肿的不像样，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我都瞧着揪心。天知道我当时多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根本不用嫁给皇帝，皇帝也不会娶你，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们能名正言顺的进宫去，做做样子罢了。
　　可我不能说，所以她到现在还在哭，任凭绵儿怎么劝都没用。
　　哭就哭吧，索性现在这么热闹她再哭我也听不到，听不到看不见就当她没哭了。毕竟事不关己，我会同情，却不会难过。
　　一路左顾右盼，走着走着，不小心瞥到空中似有几道黑影飞了过来，定睛一看，真的是飞过来的。
　　不好的想念刚在脑子里行成，就见凤轿前后的带刀侍卫齐齐将轿子团团围住，呼喝：“保护娘娘！”
　　拍戏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与此同时，其他地段也陆续涌出大批蒙面人，意思很明显，造成宫女、车队、及群众混乱，以便拖住前来救援的官兵。而我们这一团与侍卫过招的蒙面人身手异常厉害，不过七，八个人，三十六个带刀侍卫愣是被打的一个扑过去，两个飞出来。
　　不妙啊！我暗自揉着手心，想着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呢还是继续站在这里观看？
　　“发生了什么事？”浓厚的鼻音传来。
　　凌菲楠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红肿的眼睛，红肿的鼻子，红肿的嘴唇，要不是早知道她是凌菲楠，我会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颗猪头。为了怕吓着自己，我忙给她塞了回去：“你还敢出来看，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
　　她不依，愣是要把头探出来，我摁了她几回她还拿眼瞪我，我内心着实不爽，轿帘一掀挤上花轿。
　　“你干吗？”绵儿也跟了进来。
　　“衣服脱下来，那群人有可能对你不利，穿着这身红嫁衣太明显了。”眼见侍卫是靠不住了，那些蒙面人不知道什么来路？可为了凌菲楠的安全着想，还是带她到一个安全地方躲一躲吧！
　　“脱下来我穿什么啊？”
　　“你里边又不是没穿衣服，怕什么？”
　　“放肆！你居然叫本小姐穿着亵衣示众，成何体统？！”
　　我惊讶：“谁要你脱的只剩亵衣了？”现在天气转凉，有脑子的人都穿两件衣服好不好。
　　“那也不成。”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叽叽歪歪？再不赶快你想跑都跑不成了。”说完也不待她意见，径自开始扒她的衣服。她一个劲的在那喊：“你好大的胆子！”
　　“穿我的吧！”
　　绵儿自然是向着凌菲楠的，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家小姐着想，所以她一直矗在那没有动，见凌菲楠这么拘于穿着，她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看到没，带丫鬟就得带这样的啊！
　　“小姐，你别喊了，听海棠的话先去躲躲吧！”绵儿把衣服递过来，我们两手忙脚乱的帮她穿好。
　　“你干吗？”见绵儿拿起脱落的红嫁衣就要给自己披上，我忙拦住她。
　　“别管我了，你先带小姐走。”
　　啧啧，伟大啊！这忠心的，我都想拿柱香给她拜拜了。
　　“你保重！”
　　我拉着凌菲楠就要走，轿身腾的一晃，似是有人撞在了轿子上，接着帘子被粗鲁的扯落，一名眉间带血的黑衣人提刀探了进来。
　　凌菲楠和绵儿吓的尖叫，一个劲往我身后蹭。
　　“你，你想干吗？”我也吓的够呛，步步逼退。
　　那蒙面人一双眼睛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的转，分不清究竟谁是凌菲楠，见我们缩在一团，突然单膝一曲朝我们跪了下来：“小姐莫怕，我等是相爷派来的人。”
　　“真的？！”凌菲楠将我一推，眉开眼笑，搭着那人的手就要下轿：“我就知道爹爹一定不舍得把我嫁给臭皇帝。”
　　相爷的人？我心里暗道不好，却不知为什么要说不好？凌菲楠是凌相的女儿，他自是不会伤害她，这与凌南淮想保护她不受伤害的意思并不相违啊？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我还是一把拉住她的手：“不要去！”
　　凌菲楠不解的望着我。
　　“小姐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谁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凌菲楠狐疑的眸子又转向黑衣人。
　　“千真万确，难道小姐想嫁给皇上？”
　　闻言，凌菲楠猛摇头，甩手就要挣脱我的钳制，我越加抓的死紧。
　　“海棠，你快放手！”绵儿回过神来，帮她一起松我的手。
　　“小姐若是就这样走了，皇上肯定会怪罪于相爷，既然拒婚与劫走小姐都会得罪皇上，相爷何苦还要逼小姐上轿？”
　　她想想也对，身子又往我这边探了一分，真是个思想不坚定的小丫头啊！
　　那蒙面人似乎没料到节骨眼会冒出我这个程咬金，眼一瞪牙一咬，也不知他想怎样，却突然整个人重重的一颤……我看见，一柄红色的尖刀从他胸前贯出，鲜红的液体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凌菲楠干净的裙摆上。
　　蒙面人不可置信的睁圆了眼，他胸口的尖刀尚未抽出，寒光闪现，握刀黑衣人的一颗头颅瞬间不知去向。血，像喷泉般从他脖子里洒了出来，有些甚至斜喷到了我脸上……接着，黑衣人的身体倒下，露出他身后那鬼魅般的黑影——又是一个蒙面黑衣人，一身夜袭衣紧紧裹着精壮的身体，他手中握着一柄黑亮宽厚的长刀，脸上全是血，就连蒙面的黑巾也仿佛在水里浸过。
　　一声抽气，绵儿两眼翻白，率先晕倒。
　　不明白他们怎么自相残杀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人，而且是在我眼前生生由活人变为死人的死人。我张圆了嘴巴，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直到黑衣人的尸身倒下，连带的压着蒙面人的尸体一起跌在脚边，我和凌菲楠才从极度恐惧中回过神来，吓的连连倒退，抱在一起拼命尖叫，声音相当洪亮。
　　紧接着，那人弯身入轿，抓住我的手肘一把将我拉出了花轿。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扯的一出花轿便跌了一跤，被迫松开了凌菲楠的手，眼见她被另一名蒙面人拖着走，刚起身反抗，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腾的架到我脖子前。望着眼皮底下带血的刀身，联想到方才那两人惨死的画面，我就跟哑了似的连叫救命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个人很高，我颠起脚尖才能够的着他的下巴，所以他抓我可以说毫不费力，几乎是提着我快速退出战斗圈。我看到有几名黑衣人想冲我这边来，可没走几步就被其他黑衣人死死纠缠住，黑衣人对黑衣人，再加上侍卫，场面一片混乱。
　　正焦急着，耳边一声刺耳的哨响，一匹棕色的骏马从另一条街道冲出，直冲我们奔来，街上的群众早已吓的门窗紧闭，它跑起来畅快的很。骏马跑到差我们十几米距离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马背上。
　　棕马背着黑影几步蹿到我们跟前，带来一脸灰尘。
　　还未站定，马背上的黑影跟劫持我的蒙面人就交起手来。
　　黑影跟蒙面人一样从头包到脚，身型相比劫持我的蒙面人瘦小的多，可别看他身材小，身手倒是利落。只见他顺着马势飞起一脚踢向劫持我的蒙面人面门，蒙面人往后一仰躲过，黑影趁他这一仰的空隙抓住我的肩膀就要把我往马上提，可蒙面人反应也够快，反手一刀下来，刀背敲在黑影手背上，我听见‘嘶’的一声抽气，肩膀上的力道一松。
　　黑影坐在马上不断的甩手，蒙面人一手抓着我，一手把那把大刀扛在肩上，也不出手，带着挑衅的目光盯着马背上的黑影。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他眼中看到了笑意。
　　黑影火起，刷的抽出腰间软剑直逼蒙面人面门，蒙面人不慌不忙，起刀相迎。黑影连刺了十来下，都被蒙面人轻易挡开。刀光剑影就在我脑边晃悠，见他们打的火热，我趁机偷偷往旁边移了一下，一来怕他们剑走偏锋，二来也好寻机逃跑。
　　哪知刚退开一步，手肘吃痛随即又被扯回蒙面人身边，我怒目相瞪，他却只顾招架黑影的招式，看也不看我一眼。
　　他直接性忽视造成我间接性心理不平衡，这种不平衡导致我忘记了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于是在我抬起他抓住我的手一口咬下去的同时，我的脚也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趾上。
　　应该很痛吧？不然他怎么会身型一钝，挡漏了黑影刺过来的一剑不说，剑风从他颊边划过，挑掉了他的蒙面布，还在他脸上割出一条细小的血横。
　　黑影一声惊呼，就见他转首怒视着我，眼里冰火交融。
　　乖乖，我说那黑影怎么老攻他面门呢？原来生了这么一张好皮相。
　　没等我来得及细看，他近身的同时一记手刀跟着劈来，可怜我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便软了下去。

　　猫和老鼠

　　我是被颠簸醒的。
　　肚子压在马鞍上，颠的我五脏六腑都换了位。倒垂的久了，脑子气血上涌，炸了似的疼起来。
　　见我醒来，我身旁的黑衣人倒没怎么在意，直到我摸出藏在怀里的金刀反身朝他挥下，他才惊的一手勒马，一手架住我攻势，转而抓住我握刀的手腕顺势一扭。我的手被他反手扭到身后动弹不得不说，手中的金刀也被他夺了去。
　　该死的，那可是我从凌南淮那里讨来的定情信物，哪能给你说拿就拿。我暗中咒骂了声，另一只手摸向头发――还好，盘发固定的很紧，这样颠簸都没有散开，发上金簪还在，我扒下簪子，忍痛抬手本想刺他大腿的，哪知道这马刚好一个上坡，我往又一倾簪子就直直往他屁股上撮去。
　　那黑衣人一手压制着我反于身后的手，一手勒着缰绳，根本没料到我还拿的出凶器来攻击他。一个不小心，就让我得逞——十公分长的簪子刺进去半截，我只听得一声惨叫，黑影勒缰绳的手过度使力，骏马被扯的停下狂抬前蹄，我们两双双被甩下马背。
　　我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停下后甩甩脸上尘土，动动四肢坐起身来。起身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逃跑，而是转身望向那名倒在另一边草地上哀痛的黑影。听刚才的叫声……她是女的？心下微微泛起一丝愧疚，可转念一想，女的又怎么样？我也是女的啊，也不见她对我多客气，想着便向她走去想把被她夺走的金刀抢回来。
　　可还没近她身呢！就见百米外尘烟滚滚，蹄声阵阵。
　　不好！是那群蒙面人追来了。
　　想上前抢了金刀再走吧，那女蒙面人意识又很清醒，虽说那簪子扎进去半截，可金簪不比玉簪，细的很，就跟被大针管扎了没两样。我这一走过去，万一她抱着我不放，那我不倒霉了？这信物没了可再管凌南淮要，小命没了问谁要去？
　　两厢衡量，我决定弃金刀保自己。
　　本想骑马跑路，结果那马跟有人性似的，我一靠近它就退开。
　　“小畜生，你给我记着。”眼看大批黑衣人马越来越近，我一咬牙，一边咒了那死马祖宗一百八十代，一边蹿身跑进了一旁茂密的山林里。
　　一连往前狂奔了几十步，刚站定想喘一口气，回头就见那些骑马的蒙面人纷纷下马追了上来。得！看他们那不追到我誓不罢休架势，吓的我本能的拔腿就跑。
　　我没命的往前奔，哪的叶儿多就往哪儿钻，那些树木枝繁叶茂的，一不小心就刮着我的脸和手火辣辣的疼！那个累啊！我发誓这二十年来的运动量加起来都没今天使的多。跑久了，只觉腿脚发软，肺部缺氧，速度渐慢，可我不敢停下来，就怕一停便再也提不起劲跑了。
　　又颠簸了一段路，山路开始陡峭，我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已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耳里听见的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我想，若这么一直爬上去，应该就会到山顶，到了山顶就会有悬崖，到时候还摆脱不了他们大不了我就跳悬崖，跳了悬崖说不定就能回到现代。毕竟，我当初就是那么莫名其妙的‘跳’到这个世界来的，谁说不能再‘跳’回去？
　　有了这么一个动力念想，我越爬越起劲，也不知自己逃了多久，直到地面又开始慢慢恢复平衡，我闯入山林中的一片空地。
　　是的，不大不小的一片空地，没有树木跟杂草，不远的山壁上有一个大洞，洞口架有木桩，离洞口不远搭有一个草棚，三、四个人正站在洞口与草棚之间讨论着什么。
　　我内心狂喜，拼尽仅剩的力气跑了过去，抓住其中离我最近的一个人的手臂道：“救～救命，有，有坏人追，追我——”
　　说完脚一软跌坐在地，拖着那人的胳膊打死也起不来了。
　　呼——累死我了！
　　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救我？如果他们见死不救，等那群蒙面人追来，我只好束手就擒了。
　　“带她进去暂避一下。”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姑娘请随我来。”
　　我感激的只差没哭出来，动了动麻木的双腿，强撑起一股力量，支撑不到二秒，又跌了下去。
　　“不，不行，我走，走不动了。”
　　“这……”
　　没待我开始建议，原本被我双手拖住的手臂挣脱，一根银灰色的缎带垂落眼前，下一秒，我腾空而起。
　　一声轻呼，双手本能的圈住那人的脖子，眼睛对上的，是一张……很平凡的面孔。
　　体态还没调节过来，我急促的呼吸导致胸膛过度起伏，他微微别开脸，我也老老实实的松开了圈住他脖子的双手。
　　他横抱着我快步走进山洞内，放我落地：“呆在这里别出声。”说罢转身。
　　我赶紧朝他的背影道：“谢谢你。”
　　他的身型消失在洞口，我这才收回视线环顾洞内。洞很深，大概两米多高三米多宽，从洞口一路往里都有粗圆的木头整齐有秩的架撑着洞顶。洞墙上，隔几米就有一盏油灯，我隐约看到深处有人影穿梭，并不时传来敲打声。
　　毫无疑问，这里是矿洞。
　　门口传来交谈声，是那群蒙面人追来了，我吓的起身，往更深处躲藏。
　　远了，听不到门口的声音。片刻后，有人进洞，停在我刚刚歇息的地方。
　　由于光线太暗，我不知道是救我的人还是进来查探的蒙面人，不敢贸然现身。
　　那人见我不出来，淡道：“没事了。”
　　是那方润玉之声。
　　我松下心底悬石，拖着软绵绵的双腿走过去。
　　出了洞，还是那几个人，不见蒙面人身影，不由感激道：“谢谢你们。”
　　众人连连摆手说不用客气。
　　带我进洞的那名男子为我倒来一杯水，默不作声的递给我，我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高高瘦瘦的，头发撩起在头上揪成髻，用一条银灰色绸带固定，衣上、脸上、手上到处都是污迹。与其他几人一样，他穿着只有劳作之人才穿的短衣长裤，浅棕色的衣裤，腰上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脚底是蒙尘的布鞋。
　　至于长相嘛！刚才看觉得很平凡，再看还是认为普通。什么叫普通呢？就是不难看也称不上好看，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给人一种温暖塌实的感觉。
　　话说，我还以为那样好听的声音定会配上一张超凡脱俗的绝世容颜呢！失算，失算。
　　“姑娘没事吧？”
　　大概被我瞧的不好意思，男子打破尴尬。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朝他友善的露齿一笑：“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他微微一怔，轻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真英雄也。”照刚才那般情形，若是被那群人发现了，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事要是搁现代，换我身上，顶多帮他打个110。还是旧社会好啊！多么淳朴善良的劳动人民。
　　“哪里，姑娘过奖了。”
　　“哎，英雄，你叫什么名字？来日我也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呐。”看他那憨厚的样子，多纯情不是，以后若有机会，我可得好好报答一下人家。
　　“别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姓景，名末祈。”
　　“景末祈。”我喃喃念了一遍，恩，记住了。
　　我坐着歇息了一会，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放下茶杯，朝众人拱手道：“今日多谢诸位相救，他日若有缘再见，小女子定当好好答谢诸位的搭救之义，后会有期，再见，再见！”
　　“现在天色渐晚，天黑前恐怕下不了山。”景末祈好心道：“不如姑娘到舍下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再送姑娘下山。”
　　啊！不好吧！虽然他救了我，到底也是陌生人……可是，天色也确实要暗了，这深山老林的，大晚上还不知道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呢！我矛盾了。
　　似乎看出我的顾忌，他失笑道：“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家中有很多人。”
　　“诶，不是不是——我是不好意思打扰。”别说的我好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
　　就在这时，一个矿工从矿洞中出来，提了半麻袋子东西放在景末祈脚边。
　　“景大哥，您要的东西都装好了，还是派个人给抬过去吧！”
　　景末祈提起袋子掂了掂，往肩上一扛：“不用，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就行了。你们晚上别劳碌过晚，切记不可存侥幸之心，定要每处都架上木桩。”
　　“景大哥放心，大伙记住了。”
　　“您早点回去吧！暗了山路不好走。”
　　他一一应下，转头朝我道：“咱们走吧！”
　　诶？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回去了？
　　不过，看他那么关心那些矿工的安危，应该不是坏人。想想我也不担心，跟着他后面走了。
　　一路上我们偶尔会聊上几句，但无非是什么‘累不累’，‘还有多久’之类的询问客套话。明明看到我狼狈的被一群人追赶，我不说他也不多问，使我对他不禁又多了一份欣赏。
　　走走停停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双腿快断了时，前面一直密密麻麻的树林逐渐透出光亮。
　　“出了这片林子，就到了。”景末祈回头，给我指看前头稀疏的光亮。
　　我喃喃应下。
　　走了这么久，我早已气嘘，他扛了那么大袋石头也不见气喘，真是羡慕的紧，看来我需要多加锻炼啊！
　　“姑娘再坚持下。”说完他再次迈开脚步，带着我迎向这古老而深邃的丛林出口。
　　步出树林，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空地，不远处果真有一扇圆木排成的大门。
　　我们走过去，不待景末祈敲门，眼尖的看门人赶紧打开门，必恭必敬唤了声：“景大哥。”
　　大门敞开一半，景末祈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不跟他客套，率先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见一群人三五成堆的坐在不远旷地，围着一张桌子喝茶闲聊。
　　我脑子‘咯噔’一跳，转身，迎面对上一堵肉墙。靠的太近，都能闻到他身上飘散出来的汗水味。
　　“怎么不走了？”他笑的就像一只狐狸。
　　“你，他们，你们——”我感觉……不，不是感觉，而是肯定自己被耍了！围在那里喝茶的那伙人，黑衣、黑裤、黑头巾，分明就是追赶我的那群蒙面人！
　　我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侧身往大门扑去，被他一把抓住：“姑娘不必害怕，那些人是在下的朋友。”
　　“放开我！！”真是太大意了！
　　不，不能说我大意，只能说这个景末祈太会装了。他帮我躲开蒙面人的追赶，我怎么可能料到他跟蒙面人是一伙的？他是吃饱了撑着还是想故意看我的笑话？居然跟我玩古代版《猫和老鼠》？真他妈有病！
　　他不理会，径自拉着不停挣扎的我往里走去。我对他又打又踢，却始终甩脱不了他的钳制，眼看那边的蒙面人已经发现这边的异状，一群人围了过来。我又气又急，张口就往他抓住我的手臂上咬去……
　　鲜血从衣衫中溢出，停住脚步，景末祈拧眉，却依旧没有松手。见他不松手，我紧咬着不放，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直到牙齿开始发酸……我瞪着他，眼神仇恨而愤怒，他也瞪着我，眼神锐利而冷漠。
　　“景大哥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啊，哈哈。”有人打趣。
　　景末祈不动声色的把我随手丢给围上来的蒙面人，我立即被两名蒙面人架住胳膊动弹不得，只能干眼瞪着我方才千恩万谢的‘救命恩人’。其中一人伸手在他肩上重拍了两下：“景大哥就是厉害，说让她乖乖跟着回来她还当真乖乖跟着来了。”
　　说完一群人哈哈大笑，我感觉自己就像舞台上的跳梁小丑，这万恶的旧社会啊！
　　“只是……这丫头到底抓来干吗？”其中一个蒙面人一双眼贼溜溜的在我身上转，气的我想告他视觉非礼。
　　景末祈也不答话，勾唇回以一笑，缓步朝不停挣扎的我走来。
　　我瞪着他的眼睛几乎喷火，他无丝毫惧意，用他那只乌黑的手挽起我的一丝绣发抬至鼻间轻嗅，似笑非笑道：“不是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
　　我愤怒的抽回头发，咬牙切齿：“去死吧你！早死早投胎！”
　　他不以为然，一丝浅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顺着光线，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
　　“不如……以身相许吧！”

　　逼婚

　　“看，那就是咱们景大哥要娶的姑娘！”
　　“哟！哪家的姑娘啊？怎么脏兮兮的？”
　　“我说你们别推啊！让我看看——”
　　坐在床塌上，我气恼的转头盯着床板，不去理会窗外黑压压挤成一片的十几颗人头。
　　打从我被抓到这个什么‘宝峰寨’，丢进这间破竹屋开始。窗外那些凑热闹的人就没稍停过，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活把我当成动物园的猴子了，就是上动物园看猩猩猴子还得收门票呢！
　　本以为景末祈的那句‘以身相许’是玩笑话，哪知众蒙面人听了手舞足蹈，一拥而上要把我抬了起来，说是抬回去给他们景大哥当夫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当然不可能乖乖就犯，于是我就跟他们说我不同意。哪知那几人听了脸一横，说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于是我又跟那景末祈说我有心上人了，他居然说他不介意！然后众人贼贼一笑，说什么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吓的我差点背过去。
　　没法子，只好对接近来抬我的蒙面人们抓、踢、撕、咬，可能认为我即将成为他们景大哥的娘子，众人都不敢把我怎么样，离我较近的几个蒙面人脸上全挂了彩。
　　兴许没见过哪家姑娘敢开这阵杖的，那些蒙面人吃亏过后才手一挥，让人把我给绑了。动不了手我就改动口，谁绑的我我就从他祖宗骂到他孙子，听的他脸都绿了，亲自塞团布把我嘴给堵了，才有了我现在这等尊容。
　　望着在屋子里贴窗花，挂红帐，忙的好似自个儿亲闺女要出嫁，乐的合不拢嘴的胖大婶，我只有干瞪眼的份。
　　对于这个手脚被绑，嘴巴被堵的我，她竟然视若无睹！还一个劲的夸我有福气，给景末祈看上眼了。她们山寨里多少姑娘想嫁，他还都不娶呢！
　　听听，听听，感情就是说我高攀了。
　　胖大婶正唠叨着呢，‘砰’声巨响，竹门被踢开，把她吓禁了声。
　　“云儿，你别瞎闹！”
　　先后进来一女一男，男子拉住气势汹汹又一瘸一拐的女子却被女子甩开。
　　“不用你管！”
　　看见进来的人，胖大婶识相的溜出了竹屋，还顺带撵走了外头的‘观众’。
　　咦？这对男女怎么这么眼熟啊！
　　我瞥见男子俊逸的脸上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女子则走路颠簸，顿时心中明了，原来他们就是今天被我害的差点毁容和用钗子扎了屁股的倒霉蛋啊！
　　正这样想着，女子已走至我跟前，昂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翻，哼一声道：“今天的帐，我要跟你好好算算。”
　　靠！我白了她一眼，谁跟谁算帐啊？这被抢、被抓、被绑的可是我呀！谁让本姑娘现在有口不能言呢！哪知道眼珠子刚歪她，‘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打的我倒在床上眼冒金星。
　　这贼婆娘，手劲还真大。
　　“你很得意是不是？看你还敢瞪我！”
　　“云儿！她好歹也是大哥即将拜堂的新娘子，你这样做，于理不合。”男子适时出声阻止又扬起手的女子，不然我刚挣扎起来瞪她，又要挨上一掌，就是被绑着我也会跳起来踹她。
　　“哼！少拿大哥吓唬我。”那名叫云儿的女子转身，一根食指用力撮了撮男子胸膛：“你呀！不帮我反而帮她，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云儿！”
　　男子厉声喝止住她，见她脸色有变，转而把她拉往自己怀里，柔声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别再故意说那些话气我了。”
　　“对不起……”云儿顺势倒在他怀里，嘟起嘴撒娇：“可是人家气不过嘛！她害你伤到脸不说，还，还……哎呀！”
　　男子爽朗笑出：“我帮你揉揉就不疼了。”
　　“讨厌啦你！”
　　若不是我现在嘴巴被堵，准会大声恶出：拜托两位！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面前上演琼瑶剧码了？会寒死人的。
　　不知上天是不是听见了我的祷告，又送了一个人进来，相拥的两人煞时跟触电般弹开，异口同声唤道：“大哥。”
　　那位‘大哥’进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此人甚是眼熟，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不就是那该死的景末祈吗？
　　是他吧？我质疑了一下，因为眼前这个人跟开始那个景末祈确实有所不同。相较于山中景末祈平凡到让人过目便忘的脸，现在这个景末祈……怎么说呢！脸还是那张脸，可搭上这一身绣有青竹的月白长袍，整个气质都不同了。给人的感觉就是……脱俗的好似走路都有风在追随。
　　我不禁感叹：温文儒雅，大概就是用来形容像他这样的男子吧！
　　呃？！
　　呸呸呸！摇头，清醒过来。我疯了，居然会用温文儒雅来形容他？他，他简直是面目可憎！人面兽心！厚颜无耻的卑鄙小人！
　　好小子，你以为换了件象样的衣服，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就算我现在打不了你也骂不了你，我还不能用眼光凌虐死你？所以，打那个该死的景末祈踏进这屋子开始，我爆圆的双眼就没合上过，像那追踪器似的他走到哪跟到哪。
　　景末祈沿桌坐下，慢条斯理的为自己倒了杯茶。
　　“大哥。”云儿鼻子不对眼的瞪我，也走到桌边挨着他坐下：“你当真要娶她？”
　　语气显得有点不可思议。
　　“云儿认为不妥吗？”他不答反问。
　　她点头，我心情大好。反对的好啊！你就尽管煽风点火吧！天知道我有多不乐意，他长的那么对不起观众，品行又不好，而且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行情好到让人第一次见面就有想娶我的冲动，唔……我好象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大哥尚未了解此女……”她钝了钝，不安的望了眼身旁的那名男子，转道：“若大哥是因为——”
　　“我很喜欢她。”景末祈打断他，温厚的语调像在说‘这茶味道不错’一样自然。
　　他可真能装啊！瞧那望着我的眼神，活像是见到与他分散了几世的恋人般……别跟我说什么‘一见钟情’，打死我也不相信！
　　“可你明知道她是——”
　　他再度打断她：“云儿不必担心，此事大哥自有分寸。”
　　郁闷，能不能让我听完？
　　“大哥！”
　　“云儿不是经常念叨，希望大哥尽早娶个嫂嫂吗？”
　　云儿张口还想说什么，一直立在旁边没说话的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阻止道：“既然大哥已经决定，我们只需要祝福大哥便是了。”
　　景末祈放下茶杯，轻笑：“这才是大哥的好兄弟。”
　　“云儿，让风大嫂给她清洗一下。”说完，他起身，看也不看我一眼，走出屋子。
　　云儿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也随那名男子出了屋子，转眼，破竹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百般懊恼倒在床上，这是招谁惹谁了啊？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去□……哦，不对，是去捣乱后宫，怎么就碰上这么个脑袋被门挤了的家伙呢？
　　见过拜堂成亲时新娘子是被绑着的吗？不奇怪，我就成了最好的一个例子！
　　洗完澡后胖大婶看我手腕脚腕都被绳子磨红了，便心软不再绑我。穿好衣服，我坐在那里闲装无聊，实则想着怎么样逃跑。可她看的我死死的，眼开外面已经天色渐暗，人们开始敲锣打鼓准备拉我去拜堂了。我就用了最简单的不是办法的办法——趁她一个不注意，直接夺门而出。
　　这招确实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因为刚一出门我就被聚集在门口不远准备看新娘子的众人给抓住了。
　　抓住了不算，我又手脚并用的把场面搅的不得安宁，接下来……哎！我又被绑了。只是这次只被绑了手和堵了嘴巴而已，按他们的意思，只要我不骂人不动手就行了。
　　就这样，胖大婶把我押到大堂，看似扶着我，实则拽的紧紧的，生怕我再跑。
　　其实用不着这样，刚刚不知怎地我就想通了，不就是拜堂成亲嘛！有什么大不了？对古代人来说这或许是定终身的事，可我是现代人呀！这种毫无法律效益的结婚仪式对我而言是无意义的，我又何苦挣扎个不停？
　　成亲？就当是凑热闹玩呗！
　　可在我想通之前，嘴巴已经被堵上……算了，反正蒙着红盖头也没人看的到。
　　隔着有点透明度的喜帕，我看到所谓的大堂是一座由木头搭建成的平方。门口挂了整排的大红灯笼，屋里的灯火透过缝隙渗透出来，整个屋子看起来就象个大灯笼。
　　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几乎全是男人。见我一来，都跟着起哄，一大伙人把我涌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通明。两旁整齐的排列了十几张桌椅，里面的人见我进来全都站了起来在两侧排成排的围观。其他人我不认识，也没留意，就看见今天下午刚见面的叶云儿和风易扬。叶云儿眉头紧锁，腮帮子鼓鼓的，风易扬则是双手环胸，俨然一副看戏的态度。
　　正前方摆了张长桌，上头点了两根红彤彤的蜡烛、水果、鸡、鸭、鱼肉……他们以为这是拜神呢？桌子两端放了两张没人坐的木椅，长桌正上方，挂了红帘的牌匾方方正正的写着‘忠义堂’三个字，算是喜堂。
　　景末祈站在喜堂前，只是简单的在外面罩了件红外褂，束发的绸带改用了红绸带。在胖大婶的示意下，他上前牵起我手中红绸的另一端，我使坏的用力一拉，他没抓紧红绸掉了下来。再牵起时，憋见我手腕上的绳子。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在喜帕下，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手为我解开繁杂的绳索。胖大婶见状出言阻止，他淡淡说了句：“没事。”
　　手一得到自由，我立马拿掉嘴里的布团，重重的喘了口气。
　　随着喜娘大婶的一句‘一拜天地’，我们俩双双朝天地跪下。
　　“算命的说我克夫。”叩首时，我低声以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搅乱。
　　他不做声，随着第二句‘二拜星月’，我又道：“你敢娶我？小心生儿子没□！”
　　他还是没反应，等喊到‘夫妻对拜’时，才低声的回了句：“那也是你儿子。”
　　“鬼才会给你生儿子！”虽然明知他看不到，我还是使劲白了他一眼。
　　“送入洞房！”
　　就这样，我在古代的终身大事算是了了。
　　步入洞房后，喜娘大婶扶我到床沿坐着。后面跟进来一大群要闹洞房的人，嚷着吵着要景末祈揭开喜帕。他也不做坚持，接过大婶递上的秤杆就是一挑——
　　唏嘘一片……
　　很抱歉，我没有天仙下凡之姿。素面朝天，被人逼着结婚自然脸色也好不到哪去。跟洒了镇定剂似的，众人高昂的情绪被我一张可以吓哭小孩的包公脸打的无影无踪。
　　景末祈没说什么，那眼神平淡的只能用波澜不惊来形容。
　　见气氛尴尬，大婶忙把一竿人轰了出去，景末祈也被他们拉出去喝喜酒，转眼房里就剩下我和胖大婶两人。我笑着让她一起去喝酒，她猛摇头，说等新郎官进房了她才能走，这是规矩。我知道她是怕我跑，倒也不再难为她，径自坐到桌边吃起东西来。
　　或许真是累着了，吃饱喝足后，我和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只要我不打逃跑的念头，胖大婶也随我乐意。
　　梦里，我回到现代的家，躺在我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抱着丝绒棉被往死里舒服。我妈推门进来喊我起床吃饭，说做了我最爱吃的大闸蟹，我眨巴了下口水，想要起身，却起不来，我努力挣扎，眼看我妈离我越来越远，急的满头大汗。
　　朦胧中，感觉有什么在轻抚我的脸。从梦中清醒，待眼前的景象一一归位后，发现景末祈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身边，见我醒来，也是道貌岸然，只不着痕迹的拿开了停在我脸上的手。
　　“你想干嘛！”我惊慌的坐起身子，才发现胖大婶已不在屋内。
　　这个登徒子！
　　见我瞪他，景末祈无畏的撇撇嘴角，不离反近：“洞房春宵，你说我想做什么？”
　　让我跟他拜堂成亲我还可以将就，让我跟他洞房？做梦！我拉高棉被：“你……你别乱来啊！”
　　“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相公，这怎么会是乱来呢？”说完他靠的更近，略带醉意的眸子煞是迷人。
　　见鬼！我拍了下自己的笨脑袋，暗叹我的审美观真是越来越低下了，这种货色也能让我犯花痴？
　　他越是靠近，我越是往里缩，直到背脊抵到了冰冷的墙板：“再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的手摸往腰间。
　　他继续耍无赖：“你要怎么个对我不客气法呢？”
　　还敢靠近？好，你有种！不怕死是吧？到了阎王爷那可别怪姐姐没紧告你。
　　想完飞快伸手去掏毒粉，可他比我更快，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双手就已被他死死制在头顶，我的人也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床上。
　　真见鬼了我！
　　他坐在床边，单手禁锢住我双手，另一只手游上我的腰身，开始解我的衣带。
　　我傻眼，直嚷嚷：“喂喂喂——就是□你也得按照步奏来吧？怎么说你也应该跟色狼一样扑上来将我左亲亲，右亲亲……哪有人一上场就直接扒人家衣服的？”他这么不配合，我怎么有机会拿毒粉啊？！
　　他听了脸一黑，似乎嘴角还抽了两下，随即松手离床。我正奇怪怎么这么一句话便让他打了退堂鼓，就见他手中拿着一根腰带细细端详。
　　“想不到，‘梨人海棠’也需在腰间暗藏毒粉。”
　　不好！我手往腰间一摸，整张脸垮了下来。这下好了，最后的防身武器也被缴械了。
　　“你知道我是谁？”莫非他跟‘海棠’有仇？
　　他不回答，只顾研究我的毒粉。
　　“还给我！”哪能这么算了？我冲下床劈手就抢，可腰带没抢到，没了腰带束缚的衣服一松，我怀里那块‘玲珑七心玉’顺势滑落。
　　我的玉！
　　顾不得腰带，我奔向在地上打滚的血玉，眼见就要碰着，黑影袭来，血玉快一步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
　　怒哇！！
　　“把玉还给我！”我想也不想的就扑过去，他闪开。
　　我再扑，他又闪开。
　　来回几次，我连他的衣边都没沾到。
　　我站在桌边撑着桌子气喘吁吁，别提多郁闷了！本来应该是他扑我吧，怎么变成我扑他了？
　　他站定，将玉举到眼前：“这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啊？！”我不满的瞪他。
　　他双唇抿成了直线，望着我不说话。
　　我张嘴，合上，再张开：“不是吧！真是你的？”是他的？那他不就是……
　　“哦～你这个淫贼……”看看自己，赶紧把衣服裹紧，他可是有前科的。
　　他鄙夷着我的动作：“这块玉怎么在你身上？”
　　“关你屁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你也敢鄙夷我？我才鄙视你呢！
　　他危险的眯起眼。
　　“还，还不是你自己掉的。”不行，不能得罪他，他可是有前科的！！
　　“什么时候，掉在哪？”
　　天呐！你给我点力量吧！为什么他问一句我就非得回答一句啊！真是恨死自己了。
　　“就是你去孝敬你后妈的那天，掉在你妈身上！”
　　也不知他听懂没有，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后打开竹门，叹道：“好好歇息吧！”
　　折腾了一天可把我累死了，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待他一走，我赶紧把门关上，栓好，未了，还搬来桌子抵在门板上，方才安心躺到床上。
　　那晚，凄凄哀哀的箫声直到我合上眼皮还在断断续续传来，箫音是那样彷徨与绝望，连我这个迷迷糊糊入睡的人，在梦里都忍不住替吹奏之人悲伤起来。

　　谁整谁

　　疲惫过后的舒适特别容易让人沉坠，这一睡竟然睡到了中午，若不是有人拍门，恐怕我还会继续睡下去。
　　睁开眼，枕头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甘味，很好闻。
　　我迷糊起身，看到那张抵在门口的桌子时才猛然想起自身处境。费力将桌子挪开，门外站着叶云儿。
　　她端来热水，手上搭了一件青绿衣裳。
　　我警惕的看着她径自将铜盆放在木桌上……别告诉我她是来伺候我更衣的，她会那么好心？
　　放下铜盆转身，她笑盈盈的朝我走来：“昨天你扎了我，我也打了你，咱们就算扯平了。你既然嫁给了我大哥，也就是我的大嫂，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好好相处。”
　　哟，小姑娘这么懂事啊？我要跟你斤斤计较倒显得我没风度了？
　　可事实证明，我就是个没风度，小心眼的小女人：“谁是你大嫂，昨天是你们逼我的，那个婚结的不算！”
　　她仿佛没听到般，走到床边将衣服放下：“我大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你可要好好对他。”
　　“最好的男人？那你怎么不要？”好个屁！好人会跑去搞自己的后妈？好人会骗我这个心地单纯的小姑娘羊入虎口？好人会投到凌相的门下背叛自己的亲爹？我呸！！
　　她冷脸：“凌海棠！”
　　什么凌海棠，你别擅自给我添名加姓的好不好？不过……她这样叫，倒好象我跟凌南淮是那啥似的，嘿嘿……算了算了，看她那张晚娘脸，与其得罪她，还不如好好跟她相处，混熟后指不定她还能想办法帮我逃出去呢！
　　想着我利马换了张笑脸，热情的拉住她的双手：“我跟你开玩笑呢！云儿是吧？你放心，我是个很传统的女人，既然嫁给了你大哥，生死都是你大哥的人，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的脸色缓和下来：“大嫂……”
　　我恶。
　　“大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以后相处久了，你就会明白的。”
　　我假装理解的猛点头。
　　“好了，大嫂一定饿了吧！先梳洗一下，我给你端早饭来。”
　　她走后，我穿上她拿给我的那套青绿色罗裙，发型永远是在脑后拧一个简单的髻。把剩下的头发用梳子理了理，整理妥当，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摆设不似一般男子房间那么简洁，不凌乱，但很充实，除了桌椅床箱，还有一个大书架。我随手捻起两本翻了翻，似乎是医书。看不懂，也没兴趣，放回去，一转头，便见叶云儿端着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走了进来。
　　我们俩安静的吃完了早餐，期间有心装无意的向她套话，她嘴巴很紧，什么也没问出来。
　　“刚吃完饭，到外面走走散散步吧！”我提议，她也不反对。
　　想来是不怕我跑的，既然她已经知道我是海棠，那也一定知道我武功尽失的事。况且我现在又没有了毒粉，他们铁定认为现在的我，光一个叶云儿就可以把我摆平了……唔，好象也确实如此。
　　白天山寨的人很少，我拉着叶云儿逛了半天，顺便研究了下逃跑路线。
　　别看这么一个小山寨，其实还蛮大的。里面规划为三区，一区是食堂，二区是死士们住的地方，三区叫竹苑，只有景末祈、风易扬还有叶云儿居住。这里分别有两出口，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出口有人看守，后面不知通往哪里？
　　那些黑衣人，自称是凌相的人，我估计都是为凌相卖命的死士，以这些矿工为幌子藏身于此，只是想不明白，他们都是凌相的人，景末祈这个成王府的小王爷跑来凑什么热闹？难道说他跟他爹的隔阂严重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还是说，他也不是成亲王亲生的？依照他在‘宝峰寨’的地位来看，似乎是在矿洞做事，可凌相怎么会委以成亲王儿子重任呢？难道他是传说中的‘警察’？可是凌相开矿洞做什么？
　　想不通啊想不通。
　　哎！先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是非，我还是想想要怎么逃出去吧！
　　整个山寨呈现凹型，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壁，又高又滑，看来我别指望爬墙了。
　　“哟！这不是昨夜独守空房的景大嫂吗？”
　　正郁闷着呢！迎面碰上一张被风干了似的晚娘脸。那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子，两手端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装了榔头、搓板、皂粉……
　　谁谁谁啊这是？
　　“你谁啊？”我可不记得有得罪过这么一个人。
　　“她是龚小玉，厨娘龚大婶的女儿。”叶云儿解释。
　　龚大婶？哦，我知道，好象就是昨天当喜娘的那位大婶。啐鼻，就你这厨娘的女儿也敢跟我叫板？转眼看她一脸嫉妒的瞪着我，忽然明白——看来又是个被姓景的迷去魂魄的傻女人。
　　嘿，就他那样也有女人为他着迷，真是希奇了。
　　“咳！你说错了，昨夜被我踢出门的是景末祈，所以独守空房的应该是他才对。”得，这话说的连自己都有点心虚，难怪那龚小玉一脸鄙夷的瞥着我。奇怪了，自打来了这破山寨，我怎么老被人鄙夷啊？！
　　“会洗衣吗？”她突然问我。
　　还没弄明白她的意图，我不哼声。
　　她接着道：“咱们这里可不养闲人。”
　　啧，这个景末祈未免太没有地位了，当他老婆真不讨好。
　　“小玉……”
　　“哎哎哎——”我挡住叶云儿，示意她退一边去。人家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本小姐可不是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装可怜的善类！
　　“小玉姑娘这话说的极是……不如你送我下山？”
　　那种很想但又不敢的神色不断在她脸上流连：“你做梦！”
　　“既然你不敢送我下山，我又什么都不会做，那怎么办？”
　　“不会做你不会学啊？”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龚小玉，不待她回答又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你是厨娘的女儿，无疑就负责拣拣菜，洗洗菜，切切菜的活儿了，那有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谁说的？我要做的事多着呢，烧饭，拣菜，打扫，洗衣——景大哥的衣服可都是我洗的……”
　　景大哥的衣服可都是我洗的……多恶俗啊！她还觉得很光荣呢！
　　叶云儿好似怕我误会，忙道：“易扬的衣服也是她洗的，山寨里所有男人的衣服都是她洗的。”
　　其实我不想笑的，可是叶云儿那口气愣是把我逗笑了，我趴在她肩膀上差点接不来气。这山寨里少说也有上百人，她洗的过来么？
　　“有什么好笑的！”龚小玉被我笑火了。
　　我止住笑声，嘴巴却还是弯的：“没，我只是感叹，你很辛苦！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帮景末祈洗过澡啊？”
　　她脸腾的一红：“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而已，你在想什么呢？”看看是谁不要脸！
　　叶云儿见我越说越离谱，忙打和道：“好了好了，小玉，快去帮你娘做饭吧，大伙估计就快回来了。”
　　哪知小玉听了脸一横：“这里突然多了个闲人，我要做的事情就多了一倍，哪有时间做饭？”
　　我不满的白了她一眼，心想我上辈子挖你祖坟了你这么针对我？可见她一脸不整到我势不罢休的样子，我眼珠子一转，笑道：“那行，小玉姑娘有什么做不完的事，我来帮你。”
　　“那怎么行——”
　　不待叶云儿阻拦，龚小玉一把将我拖到跟前，拉着就走：“要做的事可多了，我跟你说啊……”
　　首先，洗衣服。
　　小case啦！
　　我坐在小木板凳上，龚小玉坐在我身旁不远，叶云儿也来帮忙，我们呈三鼎式，中间隔着小山堆一样高的衣服。
　　从一大堆臭烘烘的衣服中随便抽出一件丢进木盆，我装模作样的搓了两下，然后抓紧布料两端，双手左右开工——咦？啥牛皮布料，居然没破？好，我再来。
　　这回换了个地方，有针线缝合的袖口，抓着使劲扯——
　　‘嘶啦’一声，终于如我所愿。
　　一听这声，龚小玉跳起，一步跨了过来劈手把我手中的衣服夺去。
　　“你！！你居然撕破了景大哥的衣服？你——”
　　啊？不会这么巧吧？我只不过随便拿一件，怎么就拿到他的了？
　　“我只是轻轻的一搓，怎么就破了呢？是不是穿太久所以朽掉了？”我一脸‘无辜’的眨着大眼。
　　“你洗这件，给我轻一点洗！”她随手捻了一件衣服甩进木盆，溅了我一脸肥皂水。
　　好！你有种！
　　我又搓，使劲的搓……
　　“嘶啦——”
　　“你！！你一定是故意的！”
　　“哪有，我从来都没有洗过衣服，不知道要怎么洗，要不你再给我洗一件试试……”说着我伸手去衣堆里拿，手刚碰到一件衣服，她一巴掌盖下来，打的我手一缩。
　　“你去给我洗菜！”
　　好吧，洗菜就洗菜。
　　我洗，我洗，我洗洗洗……
　　“凌海棠！！”尖叫。
　　“干吗？”
　　“你在做什么？”
　　我看了眼被搓成烂泥的青菜：“洗菜啊！”
　　“你，你居然这样洗菜？”
　　“我又没洗过，洗菜跟洗衣服不都是一样的么？”
　　她差点晕倒，有气无力道：“你……还是去洗米煮饭吧。”
　　洗米煮饭？ＯＫ！
　　“好好煮，我会来检查的。”龚小玉将我带到厨房，丢给我一只煮饭的木桶后继续去院子里洗她的衣服。
　　我按照要求打了半桶米，趁龚小玉低头搓衣之即，腰一猫溜向厨房后门。
　　“嘿嘿嘿，还不整死你。”我奸笑。
　　“大嫂？”
　　没料到后院有人，猛然被这么一叫，我吓了一跳，握了满手沙子的右手悄悄藏到了身后。
　　望着眼前这个满头是汗，稚气未脱，握着把斧子正在砍柴的十三、四岁小青年，我愣道：“你是……”
　　他提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咧嘴笑道：“我叫小宝，是柴房老李的侄子。”
　　什么柴房老李，不认识。但为了掩饰我的心虚，依旧笑着点头：“哦～小宝啊？你好你好，那个……我是来厨房帮忙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你忙，你忙……”
　　“大嫂真客气。”他嘿嘿傻笑。
　　我也随着他傻乐，点头哈腰的倒退着进了厨房。
　　龚小玉来检查的时候，我已经把生米加水上了蒸锅，她打开锅盖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端倪，以为总算整到我了，得意的扬起下巴：“没你的事了。”
　　“哦，那我走了。”拍拍手，回房去也。
　　其实啊，有时候事情不能做的太过，这不，望着那一盘跟泥巴似的青菜和那碗参了沙子的米饭，我举着筷子迟迟下不了手。
　　妈的，忘记自己也要吃饭了！
　　“大哥，山下情况怎么样？”
　　竹屋里，叶云儿端起碗筷向身旁的景末祈发问。
　　没换衣服，他依旧是初见时那个样子，清晨出去，傍晚时分才回来。
　　想必他们三人以往就是在这间竹屋里用餐。四方型的木桌，景末祈坐正对门那边，叶云儿坐他右边，风易扬坐他对面。我也不管这里有没有我的位，径自在他左手边的空位坐下，反正也没人叫我出去。
　　“封城了。”景末祈并不忌讳我在场，想他应该是将我完全无视了吧！正好，我也一样。
　　风易扬扒了口饭，接着道：“凌相亲自向皇上请罪，还下了若半月内找不回凌菲楠，任凭皇上处置的军令状。”
　　叶云儿略微思索了一下：“他可是在拖延时间，等候凌肖云的远征军？”
　　“据探子来报，凌肖云带领的远征军现刚入淮河，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二十日方达定都，凌相何以定时限为半月？”风易扬失笑：“皇上可不是笨蛋。”
　　“那他怎么还……”
　　叶云儿疑惑的，也是我想知道的。可是景末祈不再说话，风易扬也是大大的扒了口饭……
　　“噶嚓——”
　　声音是从风易扬嘴里传出来的，我抬起头，偷偷的瞄了他一眼。他拧起眉，将那口饭吐出，又继续扒了一口。
　　埋下头，我专心的，仔细的，一粒粒的，将米饭送进嘴里。
　　“噶嚓——”
　　抬头……又是他，怎么老是他？
　　风易扬不解：“怎么这么多沙子？”
　　“不会吧？”叶云儿还没吃反，听他这么一说，也端起碗扒了两口，嚼啊嚼……
　　“噶嚓——”
　　我头埋的更低了。
　　有人放下碗快，起身。是叶云儿，她知道饭是我煮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们几个人的饭都收到盘里：“今天生米没挑干净，我再去煮一锅吧！”
　　景末祈望向她，平静的脸上荡着淡淡的温柔：“云儿辛苦了。”
　　叶云儿也不别扭，笑着受了。
　　她一出去，兄弟二人跟着起身，我独自坐在饭桌上，撑着脑袋思索着方才他们说过的话。
　　照现在这个状况来看，凌相绝不可能在半月内交出凌菲楠。我是不懂朝堂上的利害关系啦，可是若没有凌肖云的远征军，凌相这么做也太冒险了吧？除非……凌肖云的二十万大军能在半月内抵达定都……怎么可能，除非他们能横渡淮河。
　　所以说，半月之内，无论凌肖云的远征军赶没赶到，凌相必反。而皇上……只是谁先下手的问题罢了。
　　晚饭过后，那几人又不知所踪，我看似撑着下巴盯着一闪一闪的烛火发呆，实则还在研究他们吃饭时说的话。思来想去，依旧摸不透这些政治人物是怎么看事情的。反正啊！我只求老天保佑凌南淮别受伤害就阿弥陀佛了。
　　想起凌南淮……我掏出今天从叶云儿那讨回来的金刀，以拇指指腹一遍遍细细抚摩着刀柄上的那颗红宝石，呵呵，心型的红宝石。这是凌菲楠出嫁的那一晚，凌南淮送给我的。
　　缓缓抽刀出鞘，金色的刀身贵气非凡，刀尖微微往上翘，似一轮浅浅弯月的一角。刀背厚度三毫米，左面刀身刻着‘南淮爱海棠’，右面刀身刻着‘百年不变’。
　　百年不变……
　　当时我佯装生气，恶道：“才一百年啊！就算不说生生世世，起码也来个‘爱你一万年’吧！”
　　他听后失笑，撩起我的一丝乱发挽于耳后，轻道：“一万年太长，我只承诺我做的到的。”
　　涌起一弯甜蜜的笑，我把刀身插回同样用金子打造，宝石镶嵌的刀鞘。这把刀是没开锋的，用来切切水果还可以，拿南淮的话来说，这是见证爱情的信物，不宜染血。
　　屋外‘呜’的一声长鸣，甜蜜宁静被打破，我一怔——
　　谁在吹箫？
　　悠扬的箫声柔柔撞进耳膜，如那晚睡梦中所听到般，依旧充满了苦涩，让人心口堵堵的。
　　收好金刀推开门，我寻声而去。
　　远远，见一素衣男子椅在后山口的梧桐树下，眼神迷离的盯着手中箫管，夜风撩起他的衣带，发丝飞扬……让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见我走近，箫声愕然停止，那人抬头，是景末祈。
　　没想到是他，我前进的脚步止住，长长吸了口气，鼻间飘来淡淡的迷迭香味，是我熟悉的，凌南淮的味道……
　　转身，我原路撤回。
　　身后箫声又起，却再也无法，飘进心里。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银白的月光下，一名灰衫男子倚在树旁，手中玉箫微微泛着青绿光芒，照亮他修长手指在排排□上此起彼伏的轻弹，柔和的月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他身上，夜风袭来，长衫衣角翻卷，发丝飞扬……
　　忽而，他抬起头，眼睛遮在树叶的阴影下，弯起嘴角，轻唤：糖糖……

　　英雄与狗熊

　　日子又平淡无奇的过了几天，日日看惯了那些人早出晚归，偶然一天看到他们全部都在，还真有点不习惯了。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早餐时间，我问龚小玉。
　　她正咬了一口馒头，盯着我细嚼慢咽的嚼了近一分钟，在我白眼相向低头不再指望她会告诉我时，才得意道：“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景大哥没告诉你？”
　　我斜了眼另一张桌子上的景末祈，他跟风易扬，叶云儿同一桌。
　　“说了，我忘记了。”
　　龚小玉啐鼻：“别装了，谁都知道景大哥根本就不喜欢你，新婚夜都是在小爷房里睡的。”
　　小爷是风易扬，这里的人都这么唤他，好象除了称呼不同，他们之间的尊卑等级并不是很明显。
　　有句话怎么说？打人不打脸！这口气怎么咽？整个馒头塞嘴里都没这么难下咽。
　　恰巧这时，景末祈吃完了早餐，三人起身离开，经过我身边时，我唤他，他停住。
　　我筷子往桌上一拍，藐视着龚小玉，慢慢起身。
　　“谁说的，我们恩爱的很呢！”说话间，我已转身倾向景末祈，搂着他的腰，整个人粘在他怀里。
　　一般会有类似这种失常的行为，说明我大脑正极度缺氧。
　　景末祈一怔。
　　叶云儿别开脸。
　　风易扬环胸看戏。
　　其他人当没事发生，继续吃馒头。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大庭广众之下……还不放开景大哥。”龚小玉气急，想上前打我，又碍于自己的身份，只得在原地叫嚣。
　　“相公，你看，她欺负人家。”我非但不放，反而粘的更紧，存心气死她。
　　景末祈不语，垂眼看着我，似乎是被我大胆的举动惊呆了。
　　见他盯着我不做声，我在腰上狠狠的掐了他一把。景末祈吃痛，才反应过来，只是他接下来的行为，让我后悔刚才怎么就没把他的肉给掐下来？他居然推开我，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冷冷的对我说：“我们还有事，你先回去。”
　　接着已拽到天上去的龚小玉粗鲁的推开我，跟在景末祈屁股后头，一蹦三跳的跟着他走了。
　　他们这一走，其他便装死士也一起朝他们的方向离开。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消化过来。
　　好！好你个死景末祈！他平时虽然对我不理不睬，但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挺谦和的人，谁想到今天给我摆了个这么大的臭脸。在这里，好歹我也是他名义上的老婆，太不给面子了！
　　有人跟我打招呼，正在气头上的我没注意，直到他越过我，我才反应过来转身拉住他：“小宝！！”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叫小宝吧？
　　“呵呵，大嫂真是好记性。”傻小子嘿嘿的摸头一笑。
　　“什么大嫂，叫的我好象很老似的，叫我海……林姐姐就行了。”我热情的跟他套近乎。
　　小宝有点受宠若惊般连忙摆手：“那怎么行，你是景大哥的夫人，我要这么叫，他会不高兴的。”
　　“你管他高不高兴！我高兴就好了。”提到景末祈我就来气，口气也差了起来。没待小宝开始蒙，我的脸又变了回来，三分带柔七分带魅的望着他，试图演示刚才的失态：“恩，那个……他们都去做什么了？”
　　“这几天没什么事情，怕大家懒散了，小爷让大伙到山上去打打猎，练练筋骨。”小宝轻咳了几声，别开脸不敢正眼看我。
　　“去哪打？”
　　“就在宝峰山啊！出了寨门就是山野，里面野鸡，野兔的可多了，听说还有人看见过狐狸呢！”
　　我的眼睛开始发光，就算不能逃跑，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而打猎，一定很好玩。
　　“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吗？”
　　“恩，没事的愿意去的都行。”
　　得到他的肯定，我兴奋道：“那我也去，你快带路。”
　　说着不管他同不同意，拉着他就走，他别扭的躲开，我不禁好笑：“好好好，那你前面带路总行了吧！”
　　“她怎么会在这儿？！”
　　在山寨门口整装待发的龚小玉一见到我，立即又叫又跳的质问着小宝。小宝应付不了她，吱吱唔唔。我挡到他前面一脸有事冲我来：“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我没在跟你说话！”龚小玉不屑的把脸扭往一边。
　　“你没在跟我说话怎么知道我是在跟你说话？”看龚小玉指着我你啊你的你不出个结果，我就乐的欢。她坳不过我，冲向景末祈，跟他告状。
　　他身着一套黑色劲装，头发松松的束在脑后，前面落下些许，骑在一匹棕色的骏马上，有一种挺拔的温柔。虽然我恨他恨的牙痒痒，可也不能否认，他确实很有型！叶云儿换了一身紫色衣服，跟同样一身黑装的风易扬站在一起。不用说，这个也够帅，却与前者属于截然不同型。若说景末祈温柔像风，那风易扬则张狂如火，而我家南淮嘛，自然是柔风吹狂火，不是同一阶层的。
　　咳咳，扯远了……再看龚小玉，一身米白色劲装，矗在景末祈马边，还真是黑白‘呸’啊！
　　景末祈定定的望着我，不作声。我也看着他，寻思着他现在敢拆我的台，我在山寨一日，就有他受的。
　　见景末祈许久没反应，龚小玉一跺脚：“景大哥，她一定是想借机逃跑，不要让她去！”
　　算你说对了！
　　“逃跑？这么多人一起我能跑的掉吗？”不待他出声，我先发制人。懒的再搭理龚小玉，转头朝景末祈道：“你可是说过，只要是山寨里的人，都可以去。”
　　景末祈点点头，不待我高兴，风易扬痞痞插嘴道：“可是，大嫂乃千金之躯啊！这打猎可是件累人的事，大嫂还是留在山寨修养吧！”
　　我听了白眼直翻，不搭理风易扬，只朝景末祈这个拥有绝对领导权的人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只要说，我是不是山寨的人？”
　　“你……”
　　好吧！不承认是吧！那我就逼到你承认为止。于是我走近龚小玉，笑问：“你的景大哥是不是山寨的人？”
　　龚小玉白了我一眼：“废话！”
　　“那我身为他的娘子，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算不算是山寨的人？”
　　我与景末祈拜了天地是有目共睹的事实，龚小玉没想到我会拿这个作文章，接不了口，只得愤愤啐了一声，不答话。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我得意的笑了笑，将视线飘向景末祈：“既然算，而我又愿意去，当夫君的没理由不准吧？”
　　说完我环顾了下四周，所以的人都有马骑，而我……给我一匹马我也不会骑啊！没办法，我走向景末祈，伸手示意他拉我上去。让我跟别人同乘一匹马也可以啦，不过怎么说他也是我名义上的老公，总是要有点优先权的。何况有他在，谁敢跟我同乘一匹？
　　龚小玉气不过，横我一眼，翻身上了她那匹枣红色的马。
　　景末祈低头看着我，并没有马上伸手接我，反而冷漠道：“这不适合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踹死他！他有什么了不起？娶我是他硬要娶，娶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不理不睬。让你拽！不等他来牵我，我自顾自抓住他腰间的衣服，踩上马鞍子往上一跃。
　　徒然增加的重量让马儿不安分的动了一下，我立刻重心不稳，半空中，拉着他衣服的手一松……
　　“啊——”
　　靠在景末祈背上，我的心依旧砰砰跳个不停。刚才真的好险，要不是他及时一把抱住我，恐怕我现在丑就出大了。
　　见我跟景末祈粘的近，龚小玉坐在枣红马上使劲的瞪我。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愤怒，枣红马不安的原地来回踏着蹄子。我故意双手抱住景末祈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向龚小玉挑衅的一挑眉：哈哈，气死你。
　　事已至此，景末祈也不再多说什么，马鞭一挥，尘土飞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寨门。
　　来到山林，风易扬一声令下：“谁收获的最多就奖赏他一日假期。”
　　假期，对于一个没有人生自由的死士来说意味着和家人团聚的机会。众人一听，全都一哄而散，各显身手去了。只留下景末祈，风易扬，叶云儿，龚小玉，小宝等几人还在原地转悠。
　　“我们要去哪？”我抬头向景末祈发问。
　　“带着你这个拖油瓶，能去哪？”龚小玉骑着马一阵小跑过来，跟景末祈的马并肩而驰：“景大哥，我看今天榜首的位置，你要让人了。”
　　这个死三八！
　　“是啊，有你这么个舌噪的女人跟着，动物早就不知道被你吓到几百里以外去了，想不让都不行。”
　　“你说什么！！”龚小玉扬起手，马鞭朝我挥来，我一猫腰把脸藏在景末祈背上。
　　开什么玩笑，护哪都要先护住脸。
　　随着我的动作，马儿动了一下，这一鞭刚好挥在他肩上。龚小玉脸色一变，立刻跳下马背奔了过来：“景大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景末祈摇头表示没事，我冷冷的盯着他们两个――哼！狗男女，活该。
　　这个龚小玉，看来景末祈走到哪她就会跟到哪，我可懒的看她那张晚娘脸。跳下景末祈的马，瞟了眼一直未动声色的风易扬和叶云儿，来到小宝的马前，利诱他：“不如我们两个一块吧，包你拿一天假期。”
　　小宝一惊，连连摇头。哎～这么一个小角色都搞不定，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我的举动换来景末祈的无情一瞥，没说什么，马鞭一扬就跑了。龚小玉也得意的看了我一眼，跟着他后面跑了。小宝本想跟上去，又碍于我矗在他马旁，踌踔不前。
　　“大哥——”叶云儿欲追去，景末祈一句‘看着她’让她勒住了抬蹄的马。
　　就这样，四个人，三匹马，与其说我们是来打猎的，倒不如说是来散步的。我走的快，他们也走的快，慢，他们也慢，真是郁闷的让我想杀人。
　　小宝是一直牵着马跟在我身后的，叶云儿和风易扬则并排骑着马跟在小宝身后。
　　我退后几步来到小宝身边，抓着他陪我聊天，他开始还忒拘束，后来聊开了，也跟我有说有笑起来。我们聊到他的家乡，聊到宝峰寨，聊到当今天下的局势，当聊到宝峰寨哪个姑娘最漂亮时，小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悄声道：“你没来之前，云儿最漂亮，你来了之后当然是你最漂亮。”
　　听完后我哈哈大笑，直夸他诚实的孩子我喜欢。”
　　“林姐姐，你不要怪景大哥把你抓来，其实他挺好的。”
　　“好好的你提他做什么！？”可能见我和景末祈关系有点僵，他打算帮我洗洗脑。
　　“真的，你可以试着了解他，其实我们宝峰寨的人，并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对对对，他们当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而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那两个带头的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可当着三人的面，我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得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见我理解，他笑着不再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我脚一歪，卡进了一个半大不小洞里。将脚抽出来，索性没有扭伤，我指着那个洞问小宝：“看，这是个什么洞？”
　　小宝探过头来，朝我眨巴眨巴眼：“你不知道？这是兔子洞，里面可能会有小兔子。”
　　风易扬和叶云儿也在此时下了马。
　　“真的！？”我眼睛一亮，小兔子！记得以前我曾买过一只小白兔，买来的时候可单手托在手掌把玩，后来被我养的又大又胖，一双手都只够它站两只脚的。它什么都吃，能吃的不放过，不能吃的也不放过，我的网线就有几次被它咬断。害我曾经一度怀疑，它究竟是兔子还是老鼠？
　　见我欢喜，小宝伸手进洞。我有点心惊：万一是个蛇洞，你可千万别怪我！
　　他摸索了会，然后朝我咧嘴一笑。还没说话，手已抽出，指缝间果真夹了一只毛茸茸的灰兔子。我乐开了花，忙伸出双掌让他把兔子放上来。小兔子一落我掌上，四处逃窜，我一个没抓稳，它蹦到了草地上，我又跑去抓它，跟着它在地上到处跑，惹的小宝在一旁大笑我连一只兔子都抓不到。
　　好不容易等它停了下来，我悄悄的靠近，手还没来得及碰它，‘咻’的一支竹箭飞了过来，小兔子顿时肠穿肚烂。
　　我抚了下发热的额头，站起来走向罪魁祸首：“龚小玉！你是不是人啊？”
　　龚小玉拾起小兔子，拔掉竹箭，朝我冷魅一笑：“你喜欢？送给你啊！”说着把血淋淋的兔子往我怀里一丢，青衫顿时染上一片鲜红。小宝见状，立刻跑了过来，把死兔子从我怀里拿走：“林姐姐，你没事吧？”
　　“哟！才多大功夫啊，就成‘姐’啦？”龚小玉一阵娇笑，转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景末祈道：“景大哥，你的新娘子可真有本事啊！这么快就学会勾引男人了。”
　　噢！这个八婆，真是气的我胃都疼了。
　　“他都叫我姐姐拉，当姐姐的怎么会勾引弟弟呢？我才不像某些人那么下贱，专门勾引有妇之夫。”
　　龚小玉脸色一变，尖声道：“你敢说我下贱？！”
　　“啊～不好意思。”我忙掩口故做害怕：“不过我有说是你吗？可你自己都承认了，那就真的是你了。”
　　说完哈哈大笑。
　　瞧我多幽默，不但小宝和叶云儿止不住偷笑，就连靠在一旁树杆上当摆设的风易扬都轻笑着摇脑袋，龚小玉更是气到不行，又是一鞭子朝我抽了过来，被叶云儿一把接住。
　　说实话，她会帮我，倒是意料之外。我趁机躲到她背后，朝龚小玉猛做鬼脸。
　　叶云儿帮我，龚小玉讨不到好处，狠狠揪了把马鞭，翻身上马追赶直接越过我们而去的景末祈去了。
　　讨厌的人走了，我找了块草多的地方坐下，叶云儿拿来水袋，用丝巾帮我清洗血渍。
　　“林姐姐，你别生气，小玉那人就那样。”见我甭着个脸，小宝出言安慰。
　　“现在生气的应该是她吧！”我嘟着嘴，不气才怪！被她一闹，那只小兔子惨死的样子总在我脑海浮现，害我全然没了兴致。
　　“林姐姐若是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吧！”小宝见我脸色发白，难免露出担忧之色。
　　“没事。”我摆摆手，现在我可不想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山寨。
　　没有清洁品，血泽无法全完洗掉，留下一滩淡红的印记，我起身拧了拧胸前的一小滩湿答，朝叶云儿露笑：“谢了。”
　　叶云儿回以一笑。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嚷嚷，我和叶云儿面面相视，风易扬已翻身上马，叶云儿随即拉我同乘一匹：“走，过去看看。”
　　来到吵闹点，只见这一带聚集了不少宝峰寨的人，闻声而来的人还在陆续添加中，难道有人发现了宝藏？
　　我看了一下，这里是一个很陡峭的斜坡，一大伙人围着这个斜坡看什么？该不会是有人摔下去了吧？
　　有时候发现，我这张嘴还真是蛮灵的，刚这么想呢，就有人拿着根长长的绳索放了下去。我正想是哪个倒霉鬼呢，不一会就见正主在众人的帮助下爬了上来――竟然是龚小玉！！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个恶报来的还真是快啊！
　　龚小玉一上来就哭成泪人儿，直嚷嚷着让他们赶紧下去救景末祈。我一愣，叶云儿气急败坏的问她：“大哥怎么了？”龚小玉哭哭啼啼的口齿不清，搞了半天大家才明白。
　　原来――龚小玉方才发先了一只红狐狸，兴奋之下一路猛追，怎料上了小狐狸的当，把她引到了这个斜坡口，她刹车不及，而某人为了救她跟她一同掉了下去。为了保护她，某人把她护在怀里，被锋利的岩石刮伤了背部，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
　　总的来说就是――有人想当英雄救美，结果当成了狗熊！是这个意思吧？
　　叶云儿一听，也急的眼泪直掉，探身就想下去，被风易扬一把拉住。他自己也是眉头深拧，满脸尽是担忧，却还是搂着龚小玉替她擦去眼泪，让她别担心，说完自己纵身跳下了类似于悬崖的陡坡。
　　见状，小宝也有样学样的跑去安慰哭的跟抽风似的龚小玉，龚小玉不搭理他，他又来安慰我，说让我别担心，我白了他一眼，暗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担心了？
　　他这叫报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跳下去的风易扬很快又跳了上来，这回肩上多扛了个人，正是昏迷不醒的景末祈。
　　二人一上来，全体急速回寨！
　　见到满身是血的景末祈，叶云儿早已乱了方寸，再也顾不上我。我立在原地不动，眼看众人一个个追随景末祈而去，心里那个乐呀！
　　“你还不走，站在这傻笑什么？”
　　令人讨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风易扬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怪了，刚明明看他抗着景末祈先走了……
　　“别打歪主意，快走！”他钳住我的手拖着就走，气的我牙齿咯吱作响。
　　风易扬，你给我记着！

　　照顾

　　“等等等等——”我适时阻止抬着景末祈快步走在前面的四个死士：“为什么把他抬到这里？”
　　“这里是景大哥的住所，不抬这里抬哪里？”死士们一脸理所当然，我顿时哑口无言。见我默然，他们也不跟我多说，径直把景末祈抬进了竹屋，放在我干净整洁的床上。
　　一大伙人拥着进了屋，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趴在门框上凑热闹。
　　“景大哥！！！你怎么样啊，你不要吓我，醒醒啊！”随后而来的龚小玉冲了进来，一把撞开门口的我，蹲在床前又哭又喊。
　　我小声嘟嚷着：“没死也被你吵死了。”
　　下一拨进去的是叶云儿，风易扬还有其他人，我憋了眼床上的景末祈，嘴一歪：托你的福，这个破竹屋恐怕还没这么热闹过呢！
　　叶云儿进来，想要拉开床边的龚小玉，可龚小玉打死不起，叶云儿气急，一巴掌扑到龚小玉脸上：“别哭了！大哥就是被你害成这样的，你给我出去！”
　　龚小玉被打蒙了，二人堵在床前，风易扬拉开她们，让人把龚小玉先带走，又对其中一个死士道：“快去请大夫！”
　　“早去了，可是这大夫请来也要个把时辰，我怕……”叶云儿又开始掉泪。
　　风易扬脸一沉，将景末祈手一抬就准备把他扛下床。
　　“别动！”我忙阻止他：“他伤口本就深，尽管你点了他的大穴，可一经颠簸还是会出血的。”
　　他拧眉，我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来吧！”
　　照理说我是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某人好歹也是我名义上的老公，虽然我很讨厌他，可见死不救好象不太符合我的逻辑。
　　于是我决定让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我手里发扬光大――以德抱怨！
　　他抬头直直看着我，眼中闪着怀疑。
　　“别忘了，‘七日神医’跟我是什么关系。”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只不过去年芍药七日行医救人时，我跑去凑热闹，也帮她处理过几位外伤者，只要消毒工作做的好，处理外伤并非很难。
　　风易扬眼中闪过惊喜，忙把景末祈放下自己闪了开去。
　　我接过他递来的金疮药，让他去叶云儿房里拿针线盒，让叶云儿去烧一壶热水来，又让一名立在一旁死士帮我拿一瓶酒精。死士先生问我什么是酒精，我想了想没功夫跟他解释，就让他拿一坛烈酒,他要再问我什么是烈酒我就直接送他去见如来佛主。好在他还想多活几年，得令后转身跑出去了。
　　我疏散开屋里的人群，让他们保持空气流通，将景末祈上衣脱下随手扔在一边。他背上的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衣服的碎布还卡进了肉里，我眯着眼帮他捻了出来，心里哆嗦的厉害。
　　很快，我要的东西都拿了来。
　　风易扬早先点了他周身大穴帮他止了血，我先用热毛巾帮他把背部清理了一遍，然后沾上烈酒帮他伤口消毒。像这种外伤，最怕的就是皮肤感染，所以消毒一定要做全面，光有烈酒还不够，我又让他们拿来火油再擦了一遍。当沾有烈酒的毛巾碰到伤口时，昏迷中的景末祈一阵颤栗，我也莫名的跟着打了个抖。
　　消毒过后，我为他涂上金疮药，用筷子捞起沸水中的针线。
　　有些伤口太深，必须缝合。说实话，缝合这个事情，我心里还蛮恐惧的。这个连芍药也不层试过的举动，不知道叶云儿看了会不会冲过来一剑杀了我，于是我只好抬头对风易扬说：“你留下来，他们都出去。”
　　叶云儿不肯，我也不坚持，重新把针线丢回水里：“要不你出去，要不我出去？”
　　她咬牙，风易扬微微示意，众人便拉着她出去了。
　　众人一走，他启唇：“大哥若有什么万一，我定会送你去陪他。”
　　这么严肃的时刻，我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这句话让我想起以往看小说里里经常写的：女主奄奄一息，旁边围了一群全城最好的大夫，男主大发雷霆的揪住其中一个的衣襟狂吼：救不活她，我要你们一起陪葬！！
　　多恶俗不是？
　　见我发笑，风易扬冷冷的盯着我，眼里透着杀气。
　　我立即收柬，一本正经的望着他道：“摁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他照做。
　　我拿起煮泡在热水里的针线，接近景末祈的背部。见风易扬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着我的手转，我手一抬，挡住他的眼睛：“你别看我，你看着我我会紧张的下不了手。”
　　“拿开。”他嫌恶开口。
　　翻了个白眼，手拿开，却见他盯了我一会，垂下眼，专心的摁住景末祈。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下手，又怕景末祈疼醒咬伤舌头，忙找了块布叠几叠塞进他嘴里。一切准备就绪，我眼一闭心一横，再睁眼时，手已在他伤口飞针走线。
　　真的很痛吧！景末祈的身体参出来细汗，微微颤抖。哎，没办法，谁让这个时候没有麻药呢！忙完缝合，我跌坐在地重重的喘了口气，却发现景末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张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嘴里的布块被他咬的死紧。
　　我被他盯的发毛，忍不住嘀咕：“看什么看？我是在救你又不是在杀你！”
　　缝合好后，我让风易扬托起景末祈，因为我要帮他背部包扎。把他上身跟木乃伊一样蒙了个结实后，方让叶云儿等人进来。不然让她看到景末祈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线，她还不得找我拼命啊！
　　叶云儿进来后，景末祈又昏睡了过去。
　　太阳落山时分，那个谁终于提了个大夫回山寨，回来后板凳都没让人家老大夫坐一下就把他推到景末祈床前让他替他把脉，可怜老大夫一把年纪了，受惊加上旅途奔波，那嘘的气可是进少出多啊！当时我就想：景末祈你这么折腾人家老人，你会被天打雷劈的！！
　　大夫查看了下伤口，嘴里一直啧啊啧的说了一大堆话，无非是什么伤口处理的很好，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修养，康复只是时间问题，再来开了些消炎的药，被人请到客房去休息了。
　　叶云儿就这样趴在床边守着他，风易扬也在，不见景末祈醒来，两人都不安心合眼。
　　我歪倒在桌子上，睡了又醒，醒了又接着睡。
　　不知道景末祈命大还是本就伤的不深，大概晚上十点左右，他醒了，只是还不能动。
　　叶云儿是最早发现的，见他醒来，欲语泪先流，哽咽道：“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景末祈虚弱的摇摇头，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不过，正是这醒来的一眼，已让二人放下高悬的心，见叶云儿眼睛哭的红肿，风易扬上前搂着她的肩道：“好了，大哥既然已经没事，你也别太担心了，回去歇息吧！”
　　叶云儿本想摇头，可转眼看见我，又觉得她呆在这里有点于理不合，只得微微点了点头，起身随风易扬离去。
　　天知道我多想拉着她拽着她让她留下来照顾景末祈。
　　因为是我救了景末祈，风易扬好象对我特别放心，临出门时，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好好照顾他。”
　　我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送走他们，我靠在门背上已是累到不行。可这个死景末祈好象还不打算放过我，时不时的动下身体。他一动，有些伤口就开始渗血。我走过去，恨恨的瞪了他一会，突然报复性的伸手在他大腿上使劲拧了一把。
　　他弹了一下，口齿不清的唤了句：“云儿……”
　　“……”
　　我转身走开，哪知他突然翻过身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云儿……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我回身，眼睛睁的老大——有奸情哦！
　　原来他喜欢叶云儿啊！可叶云儿跟风易扬……果然够纠结。
　　兴许是躺着碰到了伤口，他不安的乱动起来，我忙把他推翻过去，可不，背上绷带都红了。
　　他是内侧而躺，却又用右手抓着我的左手，任我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没办法，我只好上床跟他躺在一起，让他靠着我侧躺。怕他乱动，我小心的用手扶着他肩部没有伤口的地方，他整夜都在我耳边‘云儿云儿’的瞎咋呼，害我彻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天刚微亮，他又醒了。而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脸，也不知看了多久。而我的手正搂着他的肩，他的手则搭着我的腰，给别人的信息就是――我们俩正相拥而眠！
　　“你醒了？”
　　我尴尬的起身，问起这种白痴问题。
　　景末祈没有回答我，他眼睛虽然睁着，可脸色依旧苍白，有些伤口太深，短时间内不会结痂。意识到自己还在床上，我忙爬下，小心翼翼不碰到他。
　　“你先躺会，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他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应该饿了吧！说着不等他发表意见，我披了件外衫出了竹屋，琢磨着龚大婶这个时候是否已经起身？
　　刚打开房门，就见路上叶云儿正赶来。鸡都未更鸣呢！她可真够积极的啊！不枉景末祈昏迷都对她念念不忘。
　　“大哥醒了吗？”她见我早安也不说一声，劈头就问景末祈，没礼貌。
　　我刚把头往下点，抬头眼前就没人了，真是神速！
　　到了厨房，龚大婶不但在，而且煮好了香喷喷的早饭。见我进来忙问我景末祈的情况，我笑着让她放心，端了两碗瘦肉粥和几碟小菜。正准备出门，龚大婶喊住我，端给我一个小瓷盅，说是龚小玉昨天交代她炖给景末祈的补品，正好我来了让我给一块端去。
　　托了这么一大盘东西，回到竹屋时我的手酸到不行，放下托盘忙做了下按摩运动。
　　叶云儿守在床边，景末祈抱着棉被向里侧着，似是又睡着了。我忆起他昨天昏迷时喊叶云儿的情景，忙识趣的想转身离去。
　　一转身，瞥见昨天被我丢在墙角的血衣。我说昨晚怎么那么多蚊子？几步走过去，捡起。
　　“啪嗒——”
　　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几滚停在叶云儿脚边，叶云儿低头，伸手拾起。
　　是‘玲珑七心玉’。
　　她拿在手上，愣愣的端详了好一会，方跟抹幽魂似的自言自语道：“这块玉怎么会在大哥身上？”
　　我一怔，这话怎么说的？
　　“这不是他的玉么？”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这是易扬的。”
　　“……”
　　我脱口而出：“风易扬才是成王府的小王爷？”
　　她一惊：“你怎么知……”话已出口又惊觉自己无意间说了不该说的话，忙住了口。
　　见她不肯说，我也不再问，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转身，我步出竹屋。
　　“海棠。”
　　回头，她已来到门口。
　　“谢谢你。”
　　“真要谢我啊？那你放我下山吧！”
　　她矗在那，挺为难的。
　　“跟你说笑呢！去照顾你大哥吧！我出去走走。”
　　转身，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
　　呵呵呵呵——
　　我不急，反正他欠我一条命，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不是，大不了过几天等姓景的身体好点再来跟你们讨恩情。而且吧！他和风易扬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掌握在我手中……HOHOHO～南淮，你等着，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难兄难弟

　　这一大早的也没什么地方去，就在山寨四处闲逛，逛到厨房看见小宝在砍柴。见到我，他放下斧子一溜小跑过来，见面就夸：“林姐姐，你可真厉害！”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回以一笑，他又道：“景大哥没事就好了，昨天可把我担心死了。”
　　我问：“你很关心他啊？”
　　“嗯！”他重重点头：“景大哥对我们可好了，大家都很关心他的，昨天听大夫说伤口处理的很妥当，只给景大哥开了些补身子的药时，风大娘还直夸林姐姐是女华佗呢！”
　　我抿嘴一乐，我要是女华佗，那芍药岂不是观世音了？
　　与他聊了半晌，风大娘喊我们吃早饭，我见厨房门口空地的桌子上就坐了几个人，不免好奇：“其他人都还没起来么？”
　　小宝喝了口粥，口齿不清道：“早起了，他们都下山去了，林姐姐不知道，现在城里可乱了。”
　　排除景末祈有伤不能外出，连风易扬也不见人影，到底出什么事了？照理说，凌相所提半月期限未到……我大悟：莫非凌相提前反了？
　　哎，乱猜不是法，还是问知道的人吧！
　　我撕下一片馒头，佯装漫不经心的搭话：“哦？怎么个乱法？”
　　“还不是——”
　　“咳——”
　　不知是谁重咳了一声，小宝不说话了。
　　我很识相，当着别人的面就不再追问了。不过，这没听完的话，老掉人胃口，搞的我的心情也跟那天气似的——死灰沉沉。
　　一群人，天未亮摸黑下的山，同样是晚上八九点摸黑回来。近百人出去，只回来了三十几个。有人一脸疲惫，有人挂了彩，有人还浑身散发着未尽的冥杀之气……他们所经之处，空气中无不弥漫着浓浓血腥味。
　　没有人上前询问，似乎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默默去烧水，有人默默去煮饭……我想，身在这个山寨里的每个非死士的人，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张新老面孔，在他们眼里来了又去了。与这样一群‘特殊职业’者相处，他们也只能变的麻木。
　　我暗自在心里盘算：这么重大的损失，一定是发生了很大的事。
　　正琢磨着，就见叶云儿走了过来，劈头便问：“看到易扬了吗？”
　　张了张嘴，她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风易扬也没有回来。
　　她有些焦急，越过我往前面那一团黑影走去，在那里问了几个人，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
　　“怎么样？”看她这表情，该不会是挂了吧？
　　她摇摇头，眼里浮出水雾：“他们说不知道，大家都蒙着面，杀红了眼，谁还管的了谁……”
　　近百人杀红了眼？那就是混战了，要多少人的混战才能让百名武功高强的死士杀红了眼呢？我想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唔……看样子这风易扬是凶多吉少啊！
　　我见叶云儿眼泪已经掉了出来，忙停止猜测，出言安慰：“你别担心，他武功那么高，厄……脾气又那么臭，阎王爷不会喜欢看到他的。”
　　这么一说，她反而哭的更凶了。
　　“诶诶，你别哭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尸体都没见着就哭成这样，不是成心咒他死么？”这么一句话当然不可能让她把眼泪止住，我又接着道：“他是成王府的小王爷，指不定在混乱中见着了他爹，被‘请’回去喝茶了。再说了，你大哥现在有伤在身，你这副模样让他见了，搞不好伤口又裂开……总之，事情没得到证实以前，还是别让他担心了。”
　　她这才抽抽答答的止住眼泪，我用袖子胡乱替她擦了一把：“你先去照顾你大哥吧，我在这里替你等着。”
　　她吸了吸气，自己抹着眼眶往竹苑走去。
　　幽幽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她后头走。
　　看来定都发生兵变了，不知道南淮有没有事……他武功高强，又会使毒，应该……不！一定不会有事！他要是出事了，我肯定会心痛的——偶像剧里不是常演么，相爱的人都有心灵感应。
　　叶云儿在房里照顾景末祈，我斜靠在竹苑门口吹风。
　　风易扬回来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多，一身黑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我吹着吹着在门口被风给吹趴下了，一不小心半拌了他一脚……我敢保证，就算我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人。
　　好梦被惊醒，睁眼发现一个黑衣人半跪在地上，手中反握着一把短匕，正抵着我的喉咙。看清是我，他收手，低声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出是风易扬的声音，我心里横生了一丝安慰。
　　“在等你啊……”我从地上爬起，笑的那叫一个妩媚：“小王爷……”
　　天太黑，他又穿的跟乌鸦似的，看不出是个什么反应。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过后，他转身离去。
　　“喂！你到底跑哪去了，害叶云儿担心的要死——”我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很大，他震了一下，突然捂住胸口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缩回手，惊觉手上粘粘的，拿近凑到鼻端一闻……是血。
　　“你，你受伤了？”
　　他撑在地上大口喘息，似是伤的不轻，我有些害怕，转身朝前头奔去：“来人——哎哟！”
　　裙摆被人扯住，我硬生生的摔在草地上，紧接着黑影扑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满手血腥味闻的我直作呕。
　　风易扬虚弱的声音飘进耳里：“别出声，我不想让大哥担心。”
　　我猛点头，他这才缓缓拿下盖住我嘴的手。
　　身上压力撤退，我坐在地上看着他巍巍颤颤的走向自己的小屋，心中生疑：这小子半夜三更的搞成这个鬼样子回来，该不会是杀完人后想去爽一下，窃玉偷香没成，反而被人抓到打个半死吧？
　　正浮想连连呢，见他又是一个不稳倒下，然后艰难爬起，歪歪斜斜的继续走，然后倒下，又爬起……我翻翻白眼，不情不愿的走过去，稳住他，让他搭着我肩膀。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剥削我的体力，我只觉得肩膀沉的快塌了下来，对于自己的好心不免又多了一分抱怨。
　　好不容易一路跌撞的把他扶进了门，他没倒下我自己反倒一屁股坐上椅子，趴在桌子上累的直喘。烛光亮起，他亦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扯下脸上黑巾。我懒懒的斜了他一眼，这一眼不打紧，我却控制不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被人家丢进油锅里榨了呢，还是哪个姑娘的脂粉让你过敏？”瞧他一张脸红的跟油炸对虾似的。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特不人道，人家伤口还淌血呢！
　　他闷哼一声，我赶紧上前帮忙：“先包扎伤口吧！”黑色的夜行衣已被划破，血液渗进衣服，颜色不一。伤在右胸口，我扒开看了下，伤口不深，但近十公分长，伤口周围血液有些已暗黑。我微张了张嘴，道出心中疑惑：“你中毒了？”
　　他不置可否。
　　得，他要是受点皮肉伤我还可以帮忙包扎一下，现在是中毒也，况且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毒，更不可能伟大到去帮他吸毒。不多想，我不顾他的不情愿，转身奔出了屋子——万一他等不急毒发，死了，叶云儿跟景末祈还不得杀了我跟他做伴啊！
　　人命关天，我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头扎进了景末祈的竹屋。
　　这厢里，叶云儿正在喂景末祈喝汤，那场面温馨的……我突然鬼追似的闯进，吓的她手一抖，汤碗差点打翻。
　　行，大爷，你别用那种死灰灰的眼神看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小两口调情的。我一边回瞪景末祈，一边拍着胸口顺气，艰难道：“不，不好了，风易扬受了很重的伤，还中了毒，恐，恐怕……”
　　我故意拖长了声调，不待我诅咒完，叶云儿手中汤碗‘哐啷’一声磕在地上，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景末祈亦跟着起身，我看他下床的时候身子僵了一下，估计是伤口又裂开了，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痛苦，只是钝了一下，弯腰伸手拿鞋。
　　在他的手离鞋子不到一公分距离时，在我还来不及仔细思考情况下，已然抬住了他继续下弯的身子，续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我蹲下身，帮他把鞋袜穿好，他一声不响的任我摆布，温热的鼻息轻佛在我头顶。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我有些不自然，手上的动作也不免加快。
　　拿了外衣为他罩上，我扶他出门。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我没有安慰他让他别担心，他也没有因我的举动向我道谢，仿佛我这么做是天经地义般。他是真的担心风易扬，刚才为他穿鞋时都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所以我现在也没心情跟他计较这些，只跟着他急切的步伐，往风易扬的小屋赶去。
　　我们赶到的时候，风易扬正倒在地上狂吐血，叶云儿扶着他的肩膀，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只觉得眼前一花，景末祈已在风易扬身边蹲下，出手如闪电，点了他周身几处穴道，随后撕开他衣服检查伤口。
　　这才发现，他通身无处不红，甚至红中还带了点紫。
　　“醉人红……”我喃喃出声：“你去找凌南淮做什么？”
　　记得以前还跟在南淮身边时，与青莲一起收拾房间，我对那些精致小瓶子装着的东西很是好奇，便拿了想打开来看。青莲快手夺过，横了我一眼道：“别乱动，这个叫‘醉人红’，碰到皮肤上会很难受的。”
　　“哦？怎么个难受法？”我不耻下问。
　　她将所有瓶子装入一个小木箱中，笑道：“中了此毒的人，全身会红中透紫，像火烧般难受。”
　　我又问：“会死吗？”
　　“不会死，但若不在活水中冲洗十个时辰的话，全身会持续烧灼三日，让中毒者抓的自己体无完肤。”
　　“哇，公子可真够恶毒的，居然发明这种毒药。”
　　见我说凌南淮坏话，青莲笑着打我：“胡说什么呢……”
　　从往事中回神，景末祈和叶云儿正搀着风易扬起身，风易扬没有回答我，因为他此刻根本就神志不清。
　　景末祈好象知道风易扬中的是‘醉人红’，对叶云儿说：“必须快点带他到山下，浸入河水中……”可没走几步，他突然脚步不稳的晃了晃。
　　“大哥！”叶云儿左右顾不及，眼泪直掉，求救的目光可怜兮兮的投向我。
　　我头皮一麻，不得不道：“我来照顾他，你快带他下山吧，记得要泡十个时辰。”
　　叶云儿点点头，一声长哨吹起，几个大汉赶来，那边两个抬着风易扬下山，这边两个扛着景末祈回房。我左右转了转脑袋，幽幽的叹了口气：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随景末祈回房后，大汉退下。我打来热水，他脸色苍白的趴在床上，背部一片触目惊红。我为他退了上衣，拧干毛巾将血渍擦拭干净，望着那一盆红红的液体，我砸吧砸吧嘴：多可惜啊！要是他再出多点儿血，估计都可以煮一盆血豆腐来滋补滋补了。
　　可想归想，我是没胆量再给他挤一点血出来的。
　　上了些金疮药，我托住他胸口绷带，开始一圈一圈的给他重新包扎。
　　他很安静，很配合。我的手托在他胸口，顺便吃他豆腐吃个够。别看他长的不怎么样，身材倒是不赖，看来有锻炼。胸肌不错，挺结实的，再往下摸……哇塞，不多不少刚好六块腹肌，身材真是好的没话说！
　　“你在做什么？”察觉到我不安分的手，他闷声开口。
　　“在帮你包扎啊，不然还能做什么？”借工作之名，我回答的理直气壮。
　　安顿好了他，我从龚大婶那搬来两床棉被――一床横在床中间，给景末祈抱着，这样他侧着睡比较不会乱动。另一床是我自己盖的，本来我是想睡到叶云儿房间去的，又担心景末祈晚上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想想反正中间隔了床棉被，况且他现在伤的这么重，不能不敢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便心安理得的床内侧睡下。
　　第二天醒的比较早，景末祈还在睡。我侧着头看他，睡颜安详，长长的睫毛时不时的颤动一下，脸色没有昨天那么苍白了，但也没有任何水色。真难想象我居然会和凌南淮以外的人同床共枕，但也仅仅是同床共枕而已。因为此刻面对着这张半生不熟的面孔，我没有任何杂念。换言之，如果旁边这个人是南淮……嘿嘿，恐怕他早已被我非礼的‘体无完肤’了。
　　想到凌南淮，我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要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下了重大决心，我起身梳洗过后，朝厨房走去。
　　这几天，景末祈的饮食都是龚大婶特别准备的，里面自然少不了龚小玉的爱心补品。
　　今天也不例外。
　　以往都是由叶云儿照顾景末祈的，但由于风易扬尚泡在河水中，叶云儿抽身不出，照顾景末祈的事，自然落到了我肩上。
　　我端着托盘款款而来，进门时，一不小心踢到门槛，脚一拌，便这么端着托盘直直往前栽去——幸好桌子离门口不是很远，我几步颠过去重重撞在桌子上，手中托盘也‘啪’的一声弹在桌子上又被推出老远……我整个上身就这么趴在桌子上，双手端着托盘伸的笔直，奇迹似的，盘中的饭菜居然完好无损。
　　闷哼一声，我尴尬的从桌子上起身。
　　而景末祈……不看不知道，该死的，他居然在笑我！！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却还是被我抓到。也不想想我这么累死累活是为了谁？
　　瞪了他一眼，我端起一碗粥来到床前，轻轻的吹了吹送到他嘴边。讨厌归讨厌，现在他毕竟有伤在身，我这个人就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别人苦。
　　为我的举动，景末祈眼里闪出诧异的光芒。
　　“张――嘴。”
　　我从牙逢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才如梦初醒般，乖乖的张开嘴巴，一口口的把碗里的粥吃了个干净。
　　说实话，喂人吃饭，而这个人吃光你喂的饭，还真让人有点成就感。似乎忘了他是我讨厌的景末祈，我高兴的捏了下他的鼻子：“这才乖！”
　　喂好粥后，我又端起龚小玉的爱心补品。刚喂他吃了一口，门被撞开。不用看，我都知道进门的必是龚大小姐无疑。靠，她进门就不能淑女一点？被她多进几次，我的竹门也宣告完蛋。
　　她一进屋，看见景末祈醒了，兴奋的奔了过来，爪子在他身上四处摸。问他有没有事，这两天可把她吓死了。我立在一旁偷笑，叶云儿气她害景末祈受伤，死活不准她踏入竹苑半步，想必她今日得知叶云儿不在，才敢找上门来的。
　　见景末祈虚弱的摇摇头，她又一把抢过我手里补品：“我来！”
　　你来就你来，我还巴不得呢！撇撇嘴，不再搭理她，吃我的早餐去。
　　说实话，有龚小玉在的地方我就觉得郁闷，吃完早餐后把碗碟端回厨房我就在厨房帮龚大婶干活。她当然不可能真让我干什么重活，也就是拣拣，切切菜的事。
　　却也正是这切切拣拣之间，让我探听到了一个巨大消息。
　　话说，在景末祈受伤这几日，定都已是翻天覆地。
　　半月未到，皇帝率先发难，派兵围攻凌相府邸，洋洋洒洒诉其十大罪状写满整篇诏书。凌相自然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当即斩杀宣旨太监，招集家臣，调派他于定都城内的所有军权将士十余万人，直取皇宫。可他怎能料到，自己刚到皇城门口，便大大的吃了一个闭门羹，本手握皇城宫门警卫调动大权的六子凌南淮，居然倒戈相向！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此时，其二子凌飞羽所掌管的城门守卫军也在同一时间与守成将军手下兵将相互撕杀，成亲王党羽更是倾槽而出，整个定都城陷入一片喊杀，血流成河。而原本探子来报说现在淮河中段，却已入淮河末端的远征军，迟迟未归。反观位于定都相临的各郡县，在接到皇帝亲书后纷纷派兵来援。皇城久攻不入，凌相久战无援，手下将士损伤无数，最后，靠其二子及忠心将士拼死为其打开城门，方能逃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从风大娘那套出来的。风大娘没有小宝那么机警，每天都要下山跟农家买菜，想不知道都难。
　　看来，凌相一反未成。但给他逃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虽不清楚成王府小王爷以及 ‘宝峰寨’众人会何去何从？但我，势必要想办法回到南淮身边。

　　醉翁之意

　　傍晚，我嚷嚷着要帮龚大婶做饭。
　　在现代的家，我也经常帮我妈做饭，那手艺，可谓赢得我妈的真传。以前在家吃饭是一种享受，来到这个世界后……那个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龚大婶坳不过我，只得答应让我来做，只是她一直站旁边盯着我，生怕我大小姐只是好奇心起，别一不小心烧了她的厨房。
　　我看了一下现有的材料，酱油、盐、糖、猪油、醋……没有味精！转念一想，我让龚大婶杀了几只上次猎守回来驯养着的野鸡，熬了浓浓的一锅鸡汤，就用它来当味精的原材料吧！
　　以前从没抄过这种大锅菜，按照逻辑，只把要该放的作料照倍份加就成了吧？把姜切丝，蒜剁成沫……油下锅，我喜欢先放蒜沫，这样会让菜比较香。
　　浓烟四起后，一盆盆香喷喷的菜就被龚大婶端上了桌。我抄了一个糖醋鱼、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红烧山鸡、一盘青菜、一个果汁排骨外加一锅野鸡汤。由于我动作比较慢，厨房外早已经等了一大群人，据说是被飘出的香喂给引诱过来的。
　　果汁排骨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也是我仅会的一道只要有盐油就可以调制出美味的私房菜，当然，它必不可少的一样秘密武器就是——果汁。
　　以前我都是用某个牌子的鲜橙多来做这道菜，这个时代当然没有可乐、鲜橙多什么的，但我发现，用原果汁调制出来的排骨，风味更胜一酬，只是在原来的世界不喜欢做压榨果汁这么麻烦的事。现在到了这里，想吃的时候不麻烦也不行了。于是让风大娘特意买了几斤橘子，拨好用纱布包着，挤压炸汁。
　　忙了近二个小时，直到外边众人的肚子都齐齐打鼓，方才大功告成。
　　饭菜端出去后，我每样留下一部分，唤来叶云儿，两人端了满满两托盘菜进竹屋。
　　会帮龚大婶做饭，自然不是心血来潮，有句俗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今天，不管是用求的也好，威胁的也好，我都要把那个欠在外边的恩情，给讨回来。
　　看看天色，这个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风易扬已经回来，身上的毒也解了，只是在水里浸泡了那么久，皮肤有发白肿胀。我们把桌子移到床边，叶云儿扶着景末祈坐到床沿，他背上的伤已结软痂，小心点的话是不会裂开的。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望着满桌佳肴，叶云儿率先拿起筷子，夹了块果汁排骨入口，嚼着嚼着，突然以手掩嘴，赞不绝口。
　　见叶云儿好吃的连舌头都差点吞了的模样，景末祈和风易扬相视一眼，眼里都透着怀疑。
　　叶云儿又开口了：“真的很好吃，你们尝尝。”
　　景末祈举起筷子，不待他夹，我笑眯眯的夹起一块放到他碗里：“尝尝。”
　　他伸在半空的筷子打住，缓缓缩回碗边，低头吐出两个字：“谢谢。”
　　“别这么客气嘛，咱们谁跟谁啊！”这句本来是跟他套近乎的话，谁知我一开口，就见叶云儿和风易扬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不作多想，我又夹起一块排骨，放到风易扬碗里。
　　“你也尝尝。”
　　按照原本计划，我今晚的任务就是拼命讨好他们两个，把他们哄的开心了，再跟他们讨恩情放我下山。
　　似乎没想我会夹给他，风易扬轻咳了一声，尴尬的转过头。
　　“云儿也多吃点。”我笑的像一尊弥勒佛，这个夹一点菜，那个夹一点菜，活像是下凡普渡众生的观世音。
　　望着三人同时转向我的脸，我的笑容有点僵，是不是殷勤的太过了？不过我明白，现在还不是谈话的时候，于是端起碗筷，率先扒起饭来。可气的是他们两人都有伤在身，不能饮酒，不然黄汤一入肚，大家有事好商量嘛！
　　“海棠，你真厉害！”叶云儿每吃一道菜都要夸我一句，我表面虚诚的笑笑，心里可是骄傲到了极点。
　　“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叫‘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想当初我可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才整天粘着我妈在厨房跟进跟出的么。
　　叶云儿脸一红，喃纳低下头：“还，还有这么个理啊？”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声且害羞的道：“那，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做这么好吃的菜？”
　　这本来是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哪知风易扬听了一口饭噗噗喷了出来不说，还把自己呛的半死，叶云儿忙放下筷子为他顺气。
　　“没问题，改天有空我就教你。”我心里暗自发笑，这个大淫虫也会不好意思？不过，叶云儿，你究竟是想抓住哪个男人的心呢？想着抬头看了眼景末祈，他安静的低头吃饭，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小样，你就装吧！
　　饭过中旬，景末祈第二碗已吃了一半，我想想也差不多是时候摊牌了，只是琢磨着不知该怎样开口。
　　风易扬的碗又空了，叶云儿起身为他添饭，第四碗了。
　　我瞅着他端起碗就扒饭，心想机会来了，便盛了碗汤小口抿着，看似无心却有意的问道：“你身子还没大好，吃这么多别撑着了。”
　　他还没说话，叶云儿接着道：“不会，就是有伤在身才要多吃些，补补。”
　　我笑笑，又转向景末祈：“你呢？身子好点了没？”
　　他恍然抬头，脸上荡着一抹真诚的温柔：“谢谢你救了我。”
　　呵呵呵，我乐啊！等你这句话等了这么久，你终于说出口了。所谓打铁趁热，我赶紧道：“我救的是你的命诶，哪能光一句谢谢就算了，总得有什么行动表示一下吧！”
　　“海棠——”风易扬出声。
　　我打断他：“我也救了你半条命，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呢？”
　　他哑口，我又转向景末祈，他望着我的脸，不说话。
　　“其实我也没什么要求，只要——”
　　“除了送你下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景末祈一顿抢白。
　　我圈圈叉叉点点点……
　　“好哇，那你把我师兄也接上山来坐坐吧！”跟我耍贫嘴，你还嫩了点。
　　他怔了怔：“……我做不到。”
　　“你说话不算话！”
　　他叹了口气，极轻。
　　风易扬在那边蠢蠢欲动，我不想逼的他太紧，美目一转放松口气，笑道：“你不会是爱上我了，所以才舍不得放我走吧？”这叫激将法。
　　景末祈平静的眼波中翻起一丝涟漪，我听见风易扬在那边不屑的啐鼻，立即怒目恶声道：“哥哥跟嫂嫂说话，你做小的给我闭嘴！”
　　“你！！”他狂怒，似要冲我过来，叶云儿赶忙拦住他。
　　我白了他一眼，转向景末祈。
　　他又将眼垂下不看我，良久方道：“如果说爱你能让你留下的话，那就是吧！”
　　啧啧啧——瞧这话说的，多纯情不是，要是换个理解力不强的，没准就被他拿下了……不管他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看来我得好好给他上一堂爱情课：“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跟我结婚，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连一丁点也不。景末祈，感情是要自己争取的，你不争，不抢，你要装伟大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吃，自己的痛，自己受，你凭什么把自己的苦楚强加在我的身上？”
　　闻言，他佻的抬起双眼望向我，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栗，显得那样痛楚与无助。
　　叶云儿有些慌：“海棠，大哥是喜欢你的……”
　　“他喜欢谁，我很清楚。”我转望向她，清清楚楚道：“他喜欢的人是你！叶云儿，你别再装傻了。我不管你们三人之间有怎样的爱恨纠葛，总之我不想也不愿意介入你们之间，所以你们行行好，放我走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叶云儿不断摇着头，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
　　我白眼直翻，心想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她哭着过来拉我的手，哽咽道：“海棠，我和大哥没什么的，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他连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我打断她，有些气恼：“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不是我跟他的问题，而是你们三人之间的问题，我只是一个被你们牵扯进来的局外人而已！何况，他喜欢谁不重要，重要是我不喜欢他，我爱的人是凌南淮！”
　　景末祈身型一瑟，突然手腕吃痛，我被人提起。
　　“你干吗？”死风易扬，能不能别捣乱？
　　“你当着我大哥的面说你爱别人？有种你再说一次试试！”他死死盯着我，眼中透着阴狠，我感觉手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我火大，使劲甩开他的钳制，甩不开，于是拖着他来到门口，啪一声打开门，食指指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朝他吼：“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如果你不当我是你大嫂，立刻送我下山，如果你当我是你大嫂，立刻给我滚出去！”
　　屋里沉寂了三秒，三秒过后，他头上青筋突起，胸膛剧烈起伏，那瞪着我的双眼似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我也不甘示弱的回视着他，尽管手腕已痛到麻木。
　　接着他身型一转，连拖带拉的将我拽出了门，我顺手扳住门框，不让他如意：“景末祈，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争取，只会忍让，一味伤害别人，你这个爱情的懦夫，根本不配拥有真爱——”
　　我人在门外，看不到景末祈，只见叶云儿跑了出来，激动的朝我大吼：“你别说了！！”
　　她一吼完，风易扬那边用力一扯，我再抓不住，松手时差点跌倒。
　　“放开我！！”好哇，你们三个合伙欺负我一人，老娘豁出去了：“风易扬，你现在装什么假慈悲？明知道你大哥爱的人是叶云儿，还每天和她在你大哥面前装恩爱，现在更大义凛然的说什么不许我伤害你大哥，你太恶心了……”
　　风易扬走在前头，刚毅的下巴绷的紧紧的，额头上青筋一直突起。他走的很快，几乎是将我提起拖着走，我感觉自己就像在练轻功似的，脚尖一下腾空一下着地。
　　泡了近一天还这么大力，早知道就让你泡三天三夜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救命啊！非礼啊！风易扬轻薄他大嫂了！！”我又踢又打又抓又喊，相信整个宝峰寨的人都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我。
　　风易扬将我拖到山寨大门口，亲自打开了大门，然后像甩掉脏东西般将我嫌恶一扔。我倒在泥泞的山地上，手骨跟断了似的疼。身后山寨大门关起，风易扬冷的似腊月霜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说：“你要是有命能活着下山的话，最好请老天保佑再也别遇见我，滚！”
　　话音刚落，门口守卫居然很狗腿的熄了火把。
　　我忍痛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泥土。透过山寨里隐隐光亮，狠狠踢了大门一脚：“你爷爷的，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你才别让我再遇见你，再遇见你，老娘割了你小JJ。”
　　里头没有回应，我又踢了几脚泄恨，才愤愤转身。
　　今晚没有月光，当看到前方一摸黑的山林时，我生生打了个寒战，可与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相比……咬咬牙，我毅然走进了深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哎，早知道说这翻话就可以把他们气的将我丢出山寨，我就选在大白天说了。
　　我，我真是背啊！

　　惊魂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夜间阴森恐怖的山林中，我颤抖的歌声一遍高过一遍。
　　没有光亮，没有方向，我只能以脚尖探着地势走向，一步挪一个脚印。山间杂乱的虫鸣，和灌木丛中时不时诡异的悉梭声，无不让我把恐惧揪到了最高点。
　　‘呜呜’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扑腾而过，尖叫取代不成调的歌声，我抱着脑袋蹲下身，瑟瑟发抖。说实话，相较于这四周无人又黑到无法预测凶险的山野，我宁愿呆在有光亮的屋子里看贞子从电视里面爬出来。
　　“呜——呼呼——”
　　又是两声鬼叫，我缓缓抬起头，见斜上方空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正盯着我打转……
　　该死的猫头鹰！我摸起一块小石子奋力朝那双青绿色的眼睛投去，石子弹在树枝上，猫头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我不怕，我不怕，不怕……”小宝说过，‘宝峰山’只有野鸡、野兔跟狐狸……狐狸……好象有尖尖的爪子，锋利的牙齿，它，它很狡猾，而且……还吃肉……
　　我打了个抖，心儿砰砰乱跳，背心早已经出了密密麻麻一层细汗，山风一吹，沁凉沁凉的。
　　心惊胆战的又往前蹭了十来步，突然头顶又是一阵翅膀扑腾声——刚刚被我赶走的那只猫头鹰飞了回来，依旧停在树杈上，睁大眼睛盯着我瞧。
　　还好……还好它没有搬救兵来教训我。
　　我拍拍胸脯壮胆，实则心中恐惧有增无减，这一路走来不知道尖叫过多少次了，再这么受惊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再望了一眼猫头鹰，我继续提着胆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住——
　　啊！头顶灯泡一闪——与其摸黑前进，倒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晚，等天亮了再下山。脑子里形成这个想法，下一秒，我已找到猫头鹰停靠的那颗树，撩起裙子绑在腰上，抱着树干嘿哟嘿哟的往上蹿……
　　好不容易爬上来，我摸了处结实的枝杈，抱着树干坐下，而刚刚那只被我壮举吓跑的猫头鹰，不知怎的又飞了回来，停在我背靠的那根枝杈尖头，呜呼呼的叫。
　　“你走了就走了，干吗老飞回来？别以为你长的帅我就不会把你烤来吃了。”
　　上了树，人也没那么害怕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刚才担惊受怕的倒不觉得困，现在放下心来，只觉得眼皮沉的直往下掉。那只猫头鹰依旧停在旁边不远，时不时咋呼两声，我紧紧圈着树干，靠在背后的枝杈上，沉沉睡去。
　　正做梦呢，突然，有什么啪上我的脸，我被惊醒，才发现原来是那只猫头鹰尖叫着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我皱眉，它也忒不兽道了，走就走嘛，还打什么招呼！正欲接着再睡，突然感觉不太对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睁大眼朝那个有感觉的方向望去，漆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抱着‘大树上能有什么’的无惧心态，我又往那个方向探了半分，直到耳边响起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咝咝’声……
　　我呆住了，也不知愣了多久，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方才想到那是什么生物时，随即头皮发麻，几乎是反射性就往树下跳。
　　因为害怕有狐狸，所以爬的比较高，这一掉下来，摔的不轻，腰搁到了树庄不说，脚踝处更是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可这样依旧抵挡不了我对无足类生物的恐惧，即使疼痛使脑袋昏昏沉沉，我也没忘记往其他地方挪动，只希望那条无足类生物不要追着我来。
　　我就说我背嘛，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很不幸，那条蛇不仅追了过来，还紧紧缠住了我的腰身。
　　当那冰凉的粗圆卷触到我的右脚一路攀爬往上时，我浑身止不住颤抖——是蟒蛇！
　　这条蛇不是巨蟒，却也有我的手臂粗。很久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那上头说，蟒蛇是不咬人的，它只会用身体把猎物缠到窒息而死，然后整个生吞。
　　妈呀！！我不要！！！
　　“你，你你这么细，我这这这么粗，你肯，肯定吞，吞吞不下的——”想到以前看‘动物世界’里蟒蛇吞食比自己大好几倍的脯乳动物时的情景，胃中一片翻滚。恐惧，绝望，人类的求生本能……一切的一切，让我顾不得恶心那具滑不溜丢身体，伸手探去……
　　七寸，七寸在哪里？
　　我颤着双手摸过腰间那一圈圈冰凉，七寸没摸到，摸到蛇头，也不管有没有用，双手死死掐住了蛇头颚下的软体部位。
　　蟒蛇受到攻击，越发缠的紧了。我腰部方才受了撞击，本也只是被撞侧腰隐隐作痛，它这么一缠，痛的我满地打滚，眼泪狂飙，亦开始呼吸困难。我张大了嘴巴呼吸空气，却总是堵在胸口下不去，次数多了，头晕眼花，脑部因为缺氧也开始钻疼起来！
　　几次想到认命，但求生的意志让力不从心的我愣是无法松手。几翻挣扎，已经无法思考的脑子在巨痛中突然闪现出那晚梦中的光景——
　　银白的月光下，一名灰衫男子倚在一棵粉红色的树旁，手中玉箫微微泛着青绿光芒，照亮他修长手指举着箫管来到唇边，好看到近乎完美的红唇轻启，玉箫洞上指腹下压，发出‘呜——’的一声清鸣……我猛的睁圆了充血的双眼，从胸中突生出一股力量直通两指——
　　只听扑哧一声脆响，两根原本抵在蛇颚下方的大拇指竟生生插入蟒蛇咽喉，蟒蛇受痛，身体一阵紧绞……
　　惨叫划破夜空，惊起无数作息的飞鸟。
　　我半睁着双眼无视浓浓夜色，双手颓然滑落……
　　左手——满是粘稠的液体，和半边蛇身。
　　右手——是另一边挂着蛇头的蛇身。
　　腰上的□终于松懈下来，腥臭的液体似一盆热水泼洒在胸前，透过层层布料，印上肌
　　肤……
　　没有去擦拭，甚至提不起力气将缠绕在腰间的蛇身移开，我躺在地上，再也无力担心这时候是不是会蹿出一群狐狸把我和蟒蛇啃食个干净……
　　这一刻，我想起凌南淮那双刚中带儒，邪中渗魅的眸子，想起他那句‘一万年太长，我只承诺我做的到的’誓言，想起梦中长箫那‘呜——’的一声清鸣……不是说么，人在将死的时候，往往会想到自己最重要的人、事、物。我以为，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牵挂的，是可不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原来……什么时候，在我自己还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竟然成了最重要的……
　　眼皮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下沉……
　　迷迷糊糊中，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托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里弥漫着浓浓金疮药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人的，血腥味……
　　色彩斑斓的画面，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仿佛又回到秦木小屋中，被梦魔缠绕的那一刻。
　　漫天飞雪，傲骨寒梅，中间夹杂着模糊的容颜。
　　一袭素影，一柄寒剑，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下，在暗香疏影的梅林间，与梅雪争辉。
　　掌声响起，一个声音道：“这么厉害的剑法，得取个响亮的名字才行！”
　　素影收起剑招，走向屹立在红梅树下的黑影，挽住他的胳膊道：“那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黑影失笑，拾起雪地上一根残断的梅枝，思索片刻道：“你的敌人，断不可能永远是没有
　　生命的死物。此剑法前几招尚留有余地，对付一般会功夫的人绰绰有余，但若碰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得不用到后面那几招。可最后几招过于凌厉、狠绝，一旦出招，非得断肢绝臂方肯收式，依我看，不如就叫——‘离人剑’。”
　　画面开始沉沦，似飘起阵阵白雾，惹人迷失。
　　“青水有佳人，玉面梨花粉，舞剑飞雪下，傲梅输三分……”消失之即，男子好听的声音远远传来，似幽谷逸林中已榛化境的琴音，让人无限回味：“依我之见，叫‘梨人剑’可好？”
　　…… ……
　　腿间一阵钻痛将种种打破，疼痛拉回我些许神智，却依旧无法清醒。
　　温热抚上额头，让我非常不适，想伸手推去，耳边有很多人说话，却一个字都没听进耳里，接着，冰凉取代温热覆盖在额头，舒服的让我忍不住想呻吟。空间沉寂了一会，有人过来将我扶起，开始脱我的衣服，我能感觉到空气袭击肌肤的沁凉，背上和手臂上亦时不时会传来肌肉挤压的疼痛，但与脚上的钻心相比，着实不值一提。
　　扶着我的那人似乎力气不够，不一会儿就萎缩了背脊，我也随之软下了脊椎骨，这一软更是牵动了本就疼痛不已的腰部，让我在梦中都忍不住哭喊出声。耳边又开始有人说话，感觉一只温热的掌心挺住了我的后腰，背上的温软移开，被另一具更加滚烫□的胸膛取代，随后，一股湿软的温热开始在我身上一遍又一遍的擦过。
　　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怎么做，接着，我又陷入了无知觉的昏迷……
　　这次昏迷后，犹如死了般，直到醒来也没有梦见任何事物。
　　几乎是睁开眼，不用去瞧四周的摆设，我便知道这里是景末祈位于竹苑的屋子，不由苦笑。受了一夜罪，兜了个圈又被逮回来了。
　　醒来我便呼出一口凉气，因为左脚上的伤，会痛。
　　想起昨夜种种，躺在温暖的棉被里仍止不住打颤，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左手试探的摸了摸腰侧……微微一按，酸瑟瑟的疼，却没有昨夜那般钻心，而且只是摔下来时磕着的那边疼。幸好……
　　还以为，我脊椎骨被它缠断了呢！现在看来，只是肌肉损伤什么的，不至于让我半身不遂了。
　　安下心来，动了动脖子，屋子里没有人……真是凄凉。
　　像是为了反驳我的话，没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厄……好象我离开的时候把他们三兄妹全得罪光了。
　　进来的是叶云儿。她进来后首先是到床边看我，替我捻了捻敞开的被角，所以我不用睁开眼也知道是她。因为无法想象，景末祈或是风易扬会做这种事。想像他们俩做捻被角这种行为，那叫一个稀罕啊！
　　哪知被叶云儿瞅见了，她笑道：“想什么呢？嘴都乐歪了还不愿醒来啊！”
　　我眨巴着睁开眼，见她坐在窗户边缝补衣服，好象……是我的衣服。
　　“怎么样？身子还疼吗？”
　　“我的脚是不是断了？”
　　“没断，只是被断枝穿透皮肉。”
　　我放心的点点头，突然又没好气起来：“干吗把我找回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
　　她笑：“你喊的整座山都听见了，不把你找回来，难道让你死在外边不成？”
　　我不哼声。
　　她又道：“说也奇怪，你不是没武功了么？怎么把那蛇撕两半的？”
　　她说这话我也觉得奇怪，就跟以前在相府的时候莫名制住那黑衣人一样。不过归我解释的话，我觉得是‘海棠’身体残留的意念，遇到危险时身体神经的本能反射。思及此，我又想起神志不清时浮现在脑海里的吹箫男子，我做梦也梦见过他，让我觉得非常非常熟悉，却又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男的，所以，这可能也是‘海棠’后遗症。
　　“谁说我没武功了？我是深藏不露，下次你们再惹我，我就把你们三个撕成六半。”
　　她在那横了我一眼，不再搭理我。
　　我躺在床上，睁眼望着素白的帐子。
　　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经过这件事，会不会有后福我不知道，但从此以后，我多了一个习惯——无论什么时候，总喜欢在怀里揣几个火折子。

　　暧昧

　　我醒来后的第三天。
　　这几天叶云儿每天都会来帮我擦药、按摩，侧腰虽然还是会疼，但没有开始那么脆弱了。
　　小宝跟龚大娘也来瞧过我几次，每次都给我带好东西吃，还叮嘱我好好养身子。第一次来时带着龚小玉，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是冷嘲就是热讽，下次再来时，就只有龚大娘跟小宝了。
　　三天来我一直没见过风易扬，景末祈每天都会来看我一次，有两次他来的时候我装睡，他都会在床边静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今天他过来的时候我正懒懒靠在枕头上想事情，没听到脚步声，被抓个正着。
　　“好些了吗？”他问。
　　“死不了。”看见他就来气。
　　他不与我一般见识，从怀里拿出样东西，递到我眼前：“这是谁给你的？”
　　我定睛一看，是南淮给我的香囊，我不是用绳子系戴在脖子上的吗？怎么跑他那去了？
　　“谁让你乱拿我东西的？”我一把夺过，瞪着他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脏了，云儿拿去洗。”
　　……休想我会跟他道歉，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态度恶劣，他也不识趣离去，依旧坐在床沿：“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这家伙有病啊！问些莫名其妙的话。
　　“离开你们我会欢喜的不得了，你放我下山的话我会按你的模样雕刻个小人，每天给你烧香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听闻一声叹息，轻的我转眼便认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这个给你。”他不知从哪搞来一根拐杖，放在床边，然后起身离开了。
　　怪人。
　　时间一晃躺在床上又过了几天，今儿个见我能坐起来了，叶云儿弄了几个小菜，拉来了景末祈跟风易扬，想缓解一下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就怀疑这竹苑是不是建在人家祖坟上了？坐在这桌上的四个人就有三个连着受伤。
　　“你这是干吗？”
　　叶云儿笑着伸手来拿我头上盖了黑纱的斗笠，被我一把挡住：“我说过再见某人就要割了他的小ＪＪ，本姑娘言出必行，为了不让你守活寡，还是遮着的好。”
　　她俏脸一红，尴尬的转身乘饭，不再搭理我。
　　风易扬起身要走，叶云儿见后将他拉了回来。
　　景末祈轻咳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的，别说这种不害臊的话。”正儿八经的教导却被我听出了一丝笑意。
　　“可不就是。”叶云儿接话：“何况是易扬把你带回来的，所以你们两早见了，之前说的话通通不算数。”
　　好啦！他们给我台阶，我也不能硬赖着不下是不是？谁喜欢戴着个破斗笠吃饭啊！
　　“那，我是给你们俩面子，才不跟他一般见识的。”说着伸手摘掉头顶斗笠丢一边，顺带歪了风易扬一眼。
　　他也不看我，但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容忍我。
　　忍我？我才忍他很久了！
　　说到这个忍字，让我想起一笑话。其实也不能说是笑话，而是当年在网上看到的一道催吐剂。
　　偷瞄了眼三人，我邪恶的一笑：“大家怎么光顾着埋头吃饭？挺无聊的，这样吧！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增进一下食欲。”
　　叶云儿正愁找不到话题，见我主动，忙点头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笑话了。”
　　“那你们听好了啊！”我特意关照了风易扬一眼，他闷头吃饭头也不抬。
　　好，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想起这里没有飞机，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开口道：“有两兄弟坐船去游湖，没想到弟弟会晕船，船家为了防止晕船的客人吐出赃物弄脏湖水，就在船上准备了一些纸袋。话说弟弟上船后一直吐，纸袋很快就被吐满了，于是哥哥就找船家去拿新的纸袋。等他拿了纸袋回来，发现船上其他客人都在吐，他就奇怪了，于是问弟弟怎么回事？弟弟说：你拿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我看到这只袋子也吐满了，只好又——”
　　说到这，我突然打住。不是搞神秘，而是接下来的话未出口，我自己先忍不住‘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扶着桌角，弯腰不断干呕。
　　一只细手伸拖来，在我背上轻拍：“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擦了把嘴角的残液，我恶心的直拍胸口。
　　太丢脸了！怎么能没整到他们自己先吐个半死呢？不行！我不甘心！
　　调理下承受能力，我又继续道：“于是他只好又——呕——”
　　转过身子又是一阵狂吐。
　　一条手帕递过来，干净的素白棉布，帕角绣了一枚青竹。
　　“谢谢。”我抬了眼景末祈，接过帕子擦拭嘴角。
　　再回饭桌时，发现叶云儿和风易扬都用一种半惊半疑的眼神，率先盯着我的肚子，然后飘向景末祈……
　　“想什么呢！我吐是因为——呕——”
　　呜……我发誓再也不要讲那个恶心的笑话了。
　　中午几乎没吃饭。
　　被自己恶心死了，哪还吃的下？
　　下午，叶云儿不知从哪帮我搬来一张太师椅，拿了棉被铺盖在上面，我躺在竹苑的院子里晒太阳，那叫一个舒服啊！
　　闭目靠在竹屋外的太师椅上小歇，感觉有人走近，我仍旧不想睁开眼睛。会来这里或是找我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叶云儿、风易扬、龚小玉，龚大婶、小宝……好吧，我承认几乎整个山寨的非死士人士都会到这里来看我，但如果是其他人，他们老早就已开口唤我。风易扬不用说，他对我一向无视，而景末祈不在，龚小玉绝对不会走到这里来。
　　见我假寝，来人也不说话。闭着眼，我都能感受到他放肆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看的我及不自在，睁眼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景末祈的身体已经康复的差不多，至少可以单独行动，对我蛮冲的言语也已是见怪不怪！见我瞪他，他从手提的布袋里掏出什么，往我怀里一丢。
　　“啊！”我被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正在我怀里乱窜。
　　“就当是谢你救了我一次。”
　　我抱着小兔子，爱不释手，却故意板着脸拎着兔耳朵道：“感情你的命就值这个价？”
　　景末祈不言，走过来坐在我椅子空余的位置，一手扶着椅把，一手搭着椅背，把我挡在椅背上，佯装轻佻道：“那你想怎么样呢？娘子——”
　　对于他的靠近，我忽然感觉很不自在，本能的往后拉开与他的距离。似乎为了窘我，他越发的靠了过来。
　　第二次，他平凡的五官离我这么近。分开来看，迷人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的眼睛，性感的菱唇勾着浅笑，浑身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我承认我莫名的被他电倒了，被他迷惑了，看着景末祈眼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我想我一定是发烧了，而且烧的厉害，不然我怎么会做出亲吻他这么离谱的事呢？
　　是！确实是我主动吻的他，当我的唇碰上他的唇的煞那，他半启的眼佻的睁开。我们就这么唇贴着唇，眼对着眼，谁都不动。我知道他是被惊呆了，而我则是不知该如何收场，直到怀中的小兔子因挤压而不安分的跳动了一下，我才别开脸，如坐针毯的跳了起来……
　　这一起身不打紧，咱忘记自个有伤在身，双脚落地，煞时痛的我站立不稳，往地面栽去……
　　他可能惊吓过度，没来得及或根本不想扶我，我趴倒在地上，小白兔因此逃脱，蹦几蹦跳远。
　　听见我的哀嚎，景末祈回神，将我抱回太师椅，我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他。将我放下后，他转身离去。
　　低头坐在椅子上，我的心狂跳个不停！直到一袭白色的衣角在脚边飘飞，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重新落到我怀里乱蹿，我才尴尬的抬起头，看了景末祈一眼又迅速垂下。他脸上微微泛红，似乎也不敢拿正眼瞧我，我赶紧道：“你，你别误会，这只是，是，是个意外，对！意外！”
　　我懊恼的想一头撞死。
　　南淮，你不要怪我，我纯粹是因为他的五官分开看太容易诱惑人，本能的吃了他一下豆腐而已，这跟女人看到可爱的小白兔会忍不住说‘好可爱’，然后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左揉右搓是一个道理。
　　沉默过后，他静如止水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没错，谁都不要放在心上。”
　　我忙点头：“对对对，最好就当没发生过。”
　　“……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离开了竹苑。
　　在太阳底下窘了一个下午，不但把我衣服上的细菌杀光光，我还把被单，棉被抱出去晒了个干净，现在闻起来，都有阳光的味道。
　　我把左脚搁在床沿，一层层的把被单棉被铺好，只要不落地走路，晃两下也不觉得疼。景末祈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吹箫，箫声还是心事重重的，带着些许悲凉。我不明白他怎么那么喜欢吹箫，却很喜欢看他吹箫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上床会周公了。为了今天下午的事，我还有些尴尬，本想不打招呼自己先睡的，可又觉得跟平时不同反而显得心虚。不是说好要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么？思及此，我跳几跳蹦到门口，扶着门框朝他道：“我要歇息了哦！”
　　说完，我又一蹦一蹦的跳回，率先脱衣上床，钻进自己的被窝。
　　自从他背上的伤好了一点，都是在风易扬那里睡的。不过，就这几天开始，叶云儿好象跟风易扬说好了似的，不但将他拒之门外，还不准他上前边睡去。在我看来，大概是三人之间的平衡被我打破，他们现在这样做，倒像是在避嫌，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箫声打住，他默默起身，朝屋里走来。
　　烛火被吹灭，我脸朝墙，感觉床往下沉了一下。
　　心无杂念，闭眼，睡觉。

　　火药

　　近半个月的修养，我腰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脚还不能落地行走。
　　今天饭菜可能不干净，叶云儿整天都闹肚子，趁她上厕所，我撑着拐杖跳往后山。来了这么久一直没寻着机会，那里无人把守，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宝峰寨已快接近顶峰，所以这段路不是很长，但对现在的我来说，爬山无疑是一个难题。
　　山上有房子，房里没人，我狐疑的越过那片住房，继续往上，又拐跳了十来米，前方出现一处凉亭，一伙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个矿场，我懊恼，转身想回去，可他们已经看到我了，‘大嫂’一个叫的比一个响亮。
　　不得已，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再上面是断崖，风景不错。”景末祈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我怎么越看他越像无赖？近墨者黑，难道是跟风易扬混久了的关系？
　　“相公好坏哦！人家特意来探望你，你居然这样冤枉人家。”我不依的扭了扭身子。
　　我知道，拄着拐杖姿势是不怎么美，所以他呛了一下也情有可原。
　　山顶风大，旁边的人摸摸手臂，都找借口躲进矿洞了。
　　“不用费心思了，这里没有下山的路。”
　　我走上前，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好奇，上前瞅了眼他们方才低头研究的东西——木炭粉，硫磺，还有硝石矿沫？他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这些东西好象是……
　　我惊讶：“你在制造火药？”
　　闻言，他抬头望着我，张了张嘴，似乎也颇为吃惊：“你知道火药？”
　　“厄……听人家说过。”我搬了张椅子坐下：“你会做吗？”
　　他瞄了眼桌上的东西：“听说是由这几样物品做成的。”
　　“听说？这么说不是你发明的罗？”
　　他摇头：“我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记得火药起源于炼丹术，是经过多方推敲才揣摩出来的技术，难道这个国家有某个人头脑发达到一个人琢磨透了所有的过程？如若不然，那就是有人早就知道火药的制作方法，难道是……墨盈盈？
　　想到这，于是我试探着问道：“你认识墨盈盈？”应该认识吧，风易扬叫他大哥，风易扬又是墨盈盈的二哥，肯定认识。
　　他淡淡‘嗯’了一声。
　　难怪呢！这个墨盈盈，现在连火药也搬出来了……天呐！你还让不让我混了？
　　我不高兴的嘟高了嘴，嚷道：“有什么了不起，火药我也会做啊！”
　　闻言，他惊讶的抬头，看了我一会失笑道：“你？呵呵——”
　　很确定他不是在嘲讽我，只是觉得好笑吧！可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让他看扁了。
　　“你不信啊？我做给你看。”说着就伸手把他面前的东西全揽到了自己跟前。
　　高二的时候跟同学在物理实验室做过，不过那时的材料都是老师分配好的，为了这堂课，我还专门找了好多资料做研究。
　　他也不阻拦，静静的看着我，好象在看一出戏。
　　我小心拿过那些分开的材料，硫磺、木炭，还有捻碎了的硝石矿。取来杯子，把硫磺和木炭用杯子装好。他可真是够大胆的，若不是硝矿还没提炼，那现在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可就是极具危险性物品了。
　　“你也算不错了，还知道火药是由这几种材料作成的，只不过呢——”我凑近细沙状的硝石矿看了看道：“这个不是天然硝石，而是含有硝石的矿物质，这样碾成沫参在一起硝石的成分太少，见不到成果的。”况且，就算是天然硝石，含硝量也不是百分之百。说着我拿起装有硝石矿粉的杯子，朝他道：“提炼硝酸钾。今天姑娘免费教你一招，跟我来。”
　　起身，走了几步，长长的一段山路呈现眼前，我就郁闷刚才是怎么跳上来的？冷静下来，又转回去坐下。
　　“怎么了？”虽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看他的样子，好象对我要做的事还蛮感兴趣的。
　　“走不动了。”我捶捶没受伤的右脚，一脸哀怨的望着他。
　　耍人的乐趣就在于，被耍的是别人。
　　他矗在那里，略微思索了一下，近身蹲到我跟前：“我背你。”
　　“这样不好吧！你还有伤在身……”嘴上这样说，手已经搭到他肩膀上。这让我想起小时侯长辈给压岁钱，嘴里说着不用不用，红包已经躺在兜里了。
　　“没事。”
　　他起身，我靠在他背上，双手圈着他脖子，手上还拿了根拐杖横在他胸前。
　　不用自己走路的感觉，真好。被人背着走，跟骑马，坐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特别有征服感。
　　“诶，景末祈，你跟风易扬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喊你大哥呢？”我心情很好，一下一下的甩着没受伤的小腿肚，开始八卦起他来：“你们是结拜兄弟吗？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吧？”
　　“知道。”下山的路有些地段比较陡，他一步步走的很沉稳。
　　“知道就好。我告诉你啊！跟着凌常乃混，没前途的。我看你也是个有志青年，何不投靠到皇帝这边，有风易扬这个未来的王爷帮你引见，皇帝一准善待你。”他颊侧滑下一滴细汗，恰巧被我看见，就顺手替他擦了。
　　我这人有时候神经挺大条的，半月前那鬼上身的一吻早抛到九霄云外。
　　他脚步钝了一下，随即又再次迈开，失笑道：“你对皇上倒是忠心耿耿。”
　　“谁对他忠心耿耿了，我连他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我会对他劝降，完全是出于私心。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问道：“你很喜欢凌南淮？”
　　“你怎么这么不成熟啊！我那叫爱，不叫喜欢。”
　　他又不做声了，换我一个人在那叽里呱啦给他做思想工作。
　　快到门口时，碰上前来寻我的叶云儿，见景末祈背着我，后果可想而知。
　　我愣是被她拽了下来，接着就换我耳根不得清净了。
　　三人来到厨房，这个时候龚大娘不在，我取了一只小铁锅，把半杯矿粉倒入，加水，然后向二人努努嘴：“烧火。”
　　叶云儿还有些不服气，景末祈倒是很听话，我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因为东西不多，大概半个时辰就将水溶液煮干了。我把锅里的结晶体倒入杯子，几人回到房间。
　　叶云儿对我们研究的事物不感兴趣，见找着了我，坐到一边去绣花了。
　　我将杯内结晶体倒在桌上，指着方粒结晶体朝他道：“这个呢，叫做‘钠’，至于什么是‘钠’你就不用知道了。”然后用手帕包着捻起长型结晶体举到他眼前：“看清楚了，这个就是硝酸钾，做火药必不可少的原材料之一。”
　　他盯了过来，伸手想从我手中接过，我缩回手：“你坐远一点。”
　　“我想看清楚些。”他望着我眼神几乎变的崇拜起来。
　　“硝酸钾对人体有一定不好的影响，所以碾辗的时候最好戴上面罩和手套。”我站在桌子的另一端，用干净的石头把硝酸钠结晶碾成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态度已经不可以用认真来形容了，聚精会神的盯着我的一切动作。
　　“最后一个步骤，将这三种材料搅合在一起。”为了安全起见，我先把硝酸钾和硫磺淋湿，然后才加入木炭粉，充分搅拌均匀。其实三种材料的成分也是有比例的，可不能乱放，不过现在手头连把秤都没有，就看着放吧！
　　“当当当当——”我举着搅拌好的火药递到他面前：“现在这个杯子里装的，就是地地道道具有危险性指数的杀伤性武器了。”然后拿着杯子往外走。
　　他随即跟了过来，指着那一团糊道：“就这样？”
　　“嗯哼！”我把杯子放在太阳底下：“等它晒干就可以了。不过在阳光照射的过程中我可不保证它不会燃烧爆炸，所以你最好离它远一点。”
　　说完拉了他进屋。
　　“真不可思议，你居然知道怎样制造火药。”
　　“怎么，现在是不是特崇拜我啊！”
　　他笑着点点头，忽而像发现什么重大事件一样盯着我道：“你是萧季？！”
　　萧季？谁啊？
　　“没听过……你的意思是，他发明了火药？”我还以为是墨盈盈呢！
　　见我与他讨论这个人，他颇有感触的带着一丝欣赏叹道：“他是个奇人。”
　　我搬了椅子坐下：“奇在何处？”
　　他不说话，只是幽雅的笑。
　　“就因为他发明了火药？”我不屑：“那我也会，是不是我也成奇人了？”
　　“你——”
　　“大哥，咦——这是什么？”
　　他正要说什么，就听外头传来风易扬的声音。我一惊，赶紧跳到门边：“快放下。”
　　他一手端着装有火药的杯子举在鼻子前嗅，见我的语气类似命令，叱一声笑道：“你说放就放？凭——”
　　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裂响，从他手中冲出一窜蓝火，升起一股浓烟……
　　景末祈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然后……景末祈抖了抖替他扑灭硫火的外袍，风易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中破碎的杯子从掌间滑落。
　　“易扬！”叶云儿快步跑过去，语气怪怪的：“你没事吧？”
　　“啊哈哈哈哈——”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风易扬熏黑的面容和焦断的眉发，乐的只差没倒在地上打滚。幸好杯子不是密封的，而且火药分量少，不然他就等着毁容吧！
　　他黑着一张包公脸将手中剩余瓷片狠狠投在地上，然后疾步朝我走来。我惊忙转身朝屋里跳，还没来得及摸到门板，后领一紧，就被人提小狗似的提了起来。
　　“你这个妖女！”
　　荡在半空，衣领勒着我的脖子很不舒服，左脚有伤，我惟有用右脚使劲往后踹他：“你才男妖呢！叫你别动你不听，还来怪我？咳咳——快放开我！”
　　他再不放手我就要断气了！
　　一阵清风扑来，我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闹了，她还有伤在身。”景末祈搂着我的腰，将我放在椅子上。
　　我揉揉被勒的发疼的脖子，悔恨刚才杯子里怎么就放了那么一点点火药？
　　每次都这样，兴冲冲的来，气冲冲的走。风易扬跟我不对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天我得找个算命的看看，他是不是跟我八字相冲。

　　背叛

　　半夜，好梦正甜，景末祈急切的呼唤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睁开朦胧的睡眼，还没弄清楚状况，他抓过衣服一把塞入我怀里让我赶紧穿好。我正想问他做什么呢！忽然憋见屋外隐约有红光闪烁，呼喊声不绝于耳，顿时睡意全消，三两下就把衣服给套好。
　　门打开，屋里没有点灯，外头的红光隐约照亮了点空间，我伸手去摸摆在床边的拐杖，摸了几下没摸到，我往旁边挪了挪，又摸，刚摸到杖把，两条臂膀腾空将我抱起，景末祈去而负反。
　　我脸一红，忙道：“诶，不用，我已经……”
　　他不管不顾，抱着我冲出竹屋，三两步朝叶云儿那屋赶去，风易扬也在这时从屋子里出来。
　　前头已是火光冲天。
　　叶云儿刚穿戴好衣服，景末祈将我放在椅子上：“你们两个在屋子里呆着。”说完提气朝前边跃去，风易扬紧随其后。
　　“大哥！！”叶云儿本想追过去，看我矗在原地又有些顾忌，只是，我不知她是顾忌我的安危，还是顾忌我会逃跑。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担心的话就追去看看啊！”
　　“可是你……”她犹豫的看了看我不便的手脚，我了然一笑：“没事，我们走慢点就是了。”
　　说完拄着拐杖拉了她就走，她本就心急，现在见我与她一起，三两步就赶到了我前边，换成她拉着我走。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前头用尸横遍野来形容也不为过。龚大娘，小玉和小宝都不知去向，大概是躲到后山去了。宝峰寨的死士跟侍卫模样的官兵相互撕杀着，兵器相撞和人的惨叫声不断入耳。
　　这种血腥的场面，看着挺让人揪心的，我别过头，不忍再看。
　　“易扬，大哥——”叶云儿突然拉着我又往前走了十来步，我这才看见，在一片混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与一道黑色身影纠缠打斗。白影手握长箫，忽起忽落的迎着黑影的利剑。黑影几乎与夜色融合，看不真切，只从不断变换的身型与招式，面容在火海里隐隐约约……
　　那个人是——
　　“南淮！！”
　　多日不见，诈见之下只觉鼻子发酸，我欣喜的撑着拐杖跳了过去，没走两步，被人生生扯住，是叶云儿。
　　南淮与景末祈本就打的不分上下，我这一喊，害他分心，险险避开景末祈横扫而来的一招。
　　侍卫与死士们打成一片，剑兰与风易扬纠成一团，好在南淮带的人多，有几个听到了我的声音，都赶过来救我，叶云儿自然又与他们几个打了起来。那几个侍卫功夫不弱，加上人多欺负人少，十几个回合后叶云儿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她招架不住，我忙朝那几个侍卫喊道：“不要伤她！”
　　侍卫依言没有伤她，只反了她的手将她抓住，她狠狠瞪着我，不停挣扎。
　　我不理会她，整颗心全关注在空中那一黑一白两道纠缠的身影上。
　　正在这时，风易扬与剑兰那边已分出胜负，剑兰被风易扬大刀伤了胳膊，紧接着被他一掌扫翻在地，口吐鲜血。
　　风易扬提气一喝，举刀相助景末祈。
　　南淮与景末祈本就旗鼓相当，现在加上一个风易扬……我心一沉，怕他们伤着凌南淮，想不了那么多，左手撑着拐杖，右手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腾的架在了叶云儿脖子上：“景末祈，你再不住手，我便送她去见阎王！”
　　叶云儿呆住，转而恶狠狠道：“你这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心想你‘喂’了我多久，凌南淮‘喂’了我多久？能比么，比的过么？
　　想来，景末祈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的，只见他凌空挡下凌南淮的一轮攻击后，旋身落地。
　　死士跟侍卫还在相互撕杀，风易扬仿佛没听到我的话般依旧缠着凌南淮狠斗。只有景末祈，在这一片撕喊杀戮中，像被定身般背对着我，山风撩起他的长发，衣袍翻滚……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定身了时，无意瞥见他握箫的右手翻转了45度角，箫身印着火光，似刚从炉中打造出来的热铁，灼红、嗜血……
　　“大哥，你不用管我！”
　　叶云儿激动的朝他大喊，他缓缓侧过头来，那眼神——似一支在烈火中燃烧的冰箭，直直射向我。
　　我握刀的手颤了颤，莫名的一阵心虚……
　　好吧！本姑娘也不是被吓大的，别以为你摆个这样的Pose就可以吓倒我。咽了口口水，自我安慰一翻，稳了稳颤抖的手，提刀又往叶云儿脖子近了一分：“别以为我不敢下手——风易扬，说你呢！”
　　非要人家点名道姓的，风易扬这才收了招式跳到景末祈身边，刀一横冷道：“放开云儿！”
　　凌南淮随即落在二人身侧不远，紧紧盯着冰霜雪降、怒火中烧的二人，朝我道：“棠儿不要插手。”
　　“我乐意。”我眼珠子转也不转的望着景末祈跟风易扬，不是不想看凌南淮，而是和他一样，不敢。像他们这样的高手，出手只是瞬间，我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空隙。
　　他从喉间逸出一声沉笑：“不愧是我爱上的女人。”
　　我真的很想翻白眼，终是忍住了。
　　双方僵持不动，侍卫们已经将少数死士全部歼灭，一群人举刀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心想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把拐杖一丢，侧身靠在了抓住叶云儿的那名侍卫身上，他惊了一下，却没有动。我左手覆上刀身，往叶云儿脖子上施压，看似借力压住刀身，实则食指不着痕迹的在刀锋上轻轻一抹……
　　“再不束手就擒，我就抹断她的脖子！”我收手提刀，刀身压近叶云儿细嫩的皮肤，一丝鲜红顺着刀锋流下。
　　“凌海棠——”风易扬全身绷的死紧，拳头收的连刀身都止不住颤抖。
　　“不要管我！”叶云儿闭眼：“少废话，你要杀就杀，别磨磨蹭蹭的。”
　　我不理会他们，只顾盯着景末祈的举动。
　　逼一个人放下屠刀，原来不是那么难。或者说，叶云儿在景末祈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中要来的重，几乎是叶云儿一见血，他潇洒一投，手中长箫落地。
　　“大哥——”叶云儿哭出声来。
　　景末祈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灰冷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但我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因为伤了心。
　　见景末祈弃剑，风易扬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却也不得不丢了他那把破刀。
　　几乎是他一丢刀，围绕在旁的侍卫立即冲了过来，顷刻，十几把大刀横架在两人脖子上，直到有人拿来绳子将两人绑了个结实，十几把刀才撤剩下两把。
　　我这才软下了握刀的右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心还沉浸在虚脱中，已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胸膛。
　　“你这个笨蛋。”凌南淮闷声。
　　我嘿嘿一笑：“被你看出来啦！不愧是我爱上的男人。”
　　背上双手缩紧了一分，我将脸深埋入他怀里，熟悉的迷迭香味沁入脾肺，安抚下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将那双灰冷的眸子从脑里扫开：“我好想你。”
　　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将头埋入我发侧。
　　“海棠，别忘了你已跟我大哥成了亲，拜了堂！你说过以后生死都是我大哥的人，现在竟然当着我大哥的面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简直无耻——”
　　叶云儿充满愤恨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感觉凌南淮身子一僵，我睁开眼——差点忘了旁边还有观众。
　　“你再说一次。”凌南淮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波动的声音，我却在他紧绷的怀里打了个抖，深深明白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云儿不必介怀，我与她，本就是强栓在一起的陌路人。”景末祈淡声替她解危，叶云儿却不知死活，头一昂道：“再说一百次也一样，她嫁给了我大哥，生死都是我大哥的人！”
　　凌南淮欲举步往前，我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动，否则叶云儿就真没命了。
　　“放开我。”
　　他的手没有再圈在我背上，我听见骨头咯动的声音。
　　“你这个傻瓜。”轻叹了口气，我抬首望向他布满血丝的眼：“我只是被逼着跟他拜了堂，绝对没有成为他的人，这样的婚事根本就不算数。何况，我们不是约定过，‘百年不变’的么？不管是感情，还是对彼此的信任……你若是把她怎么样，就是不信任我。”
　　我的话还没受到成效，风易扬在那边扯了嗓子吼：“别他妈恶心老子了，凌南淮，快点放开我们，否则后果自负。”
　　我翻了翻白眼，他可不可以别再火上浇油了？
　　景末祈垂眼轻笑道：“你迟早是要回城的，劳驾俱东侯送一程也无防。”
　　俱东侯？
　　我一愣，抬眼望向凌南淮。他还在紧绷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紧锁着景末祈，我心中暗自叫苦，扳了他的脑袋让他面向自己，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的脚都站疼了。”
　　是的，回家。我已经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的归宿，就是我的家。
　　他眼中有了触动，终于妥协下来，微一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我圈着他的脖子，经过风易扬时，无声的朝他吐出舌头弹了弹。看他那张气成猪干色的脸，心里着实暗爽了一把。
　　凌南淮带头离开，有侍卫立即赶到前面点了火把照路，侍卫押解着三人跟在后面。
　　见到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剑兰时，凌南淮停住脚步，公式化问道：“剑儿可好？”
　　剑兰瞄了我一眼，捂着流血的胳膊低头道：“剑兰没事，谢公子关心。”
　　凌南淮不再作声，大步离去，剑兰目送着我们，自己跟在了最后。
　　我收回视线，倒在凌南淮肩窝，绕起他的一咎青丝把玩：“喂，放了他们吧，怎么说风易扬也是成王府的小王爷——”
　　我话还没说完，他瞪了我一眼：“你闭嘴。”
　　怒！我把手中青丝往下一扯，在他的怒目相向中俯首吻住了他的唇，刚贴上，便张嘴狠咬了他一口。恶道：“你再叫我闭嘴，我就咬死你！”
　　他怔怔的看着我，几秒后……
　　“你闭嘴。”
　　我不可置信的膛大了眼：“凌南淮，你好奸诈哦！”
　　下了山，他将我抱进停在山下的马车。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挺好奇的。
　　他笑，在我颈边嗅了嗅：“我闻到你身上的味了。”
　　“去你的！”我当然不相信，就算一百年不洗澡，他也不可能在一公里外闻到我的味，何况我与他的距离远不止一公里。
　　“是不是你派来跟着我的眼线告诉你的？”我又问。
　　他摇头：“派去保护你的人，在你被劫走的那一日就被杀光了。”
　　“是这个——”见我不得到答案势不罢休的神情，他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黑乎乎的类似壁虎的东西。
　　盒子一打开，那虫子在盒中央转了个圈圈，然后朝我的方向快速爬来，它爬的很快，一下就跳出盒子落在我身上，扭着尾巴就往我受伤的左脚冲去。
　　我吓的在车里乱叫。
　　爬到膝盖骨时，手掌落下，南淮把它拿起放入盒中，盖子落下，阻挡了我的视线。
　　我拍打着胸口：“这什么东西？”
　　“这是芍药以血养成的血蜥，它能嗅到百里之外相似血液的味道。”他看了我的脚一眼：“若不是你受伤，我恐怕也找不到你。”
　　我怪怪的啊了一声：“相似的血液？”
　　他别跟我说其实芍药是我的亲生妹妹啊！
　　“你吃过‘血凝丹’。”
　　“厄？！”什么时候？‘血凝丹’？就是那个吃后百毒不侵又能益寿延年的宝贝？哇！早知道流几滴血就可以让他找到我，我早把自己捅成窟窿了。
　　不过，我又瞧了一眼那只黑盒子，万一我要是受了伤，恰巧又让它给碰上了，那还不得把我吸干啊！
　　想完，不禁毛骨悚然。
　　“别怕。”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南淮笑着贴近，与我耳鬓厮磨：“它的食量不大，一天一滴血足以，但若一天不吃，就会四处寻找血源。”
　　我了解的点点头：“那它多久没吃东西了？”这么远都能找到我，饿好些天了吧！
　　“二十多天。”
　　我惊：“那你不把它饿坏了？”
　　“不用担心，它就算一个月不进食也不会死的。”
　　哇，那不是跟小强有的一拼？
　　“那也不好吧！这叫虐待动物，还是先喂喂它吧！用你的血可不可以？”
　　他发笑，嘴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不管它，你先喂喂我吧，我也饿了。”
　　我抽！这家伙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不要脸了？
　　瞪他，他视而不见，托起我的后脑勺，一个火辣辣的吻就印了下来……
　　不知道‘宝峰山’究竟位于什么地方，马车颠簸了很久，我缩在南淮肩头，跟他述说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说着说着，沉沉睡去。
　　后来我才知道，凌相痛失爱子，逃出定都后，进入离定都不远的临城开河。开河本由凌飞羽忠心部下掌事，但开河位于东南之间，前后受敌，非久留之地，凌相只稍作歇息，当夜，便携带家眷弃城一路北撤，退守醉城。话说凌肖云二十万大军中途遭遇不明袭击，损失近五万将士，晚凌相三日，也进入醉城与之相会。
　　据经历过那日突袭的士兵回忆，不明物体从天而降，落地开花，声似打雷，巨声附近者无不铠甲具穿，血肉模糊。
　　于是，天翎国国土，兵力，朝夕之间一分为二。凌常乃占据醉城以北的十三座城池，于金翎国高启十二年十月初九，以天子无道，残害忠良为名，揭竿而起自立为平王，定国号为昌仁，改醉城为奉天城，定为国都。
　　而高启皇帝，自是诏告天下，凌常乃为乱臣贼子，诛之灭之。于是，双方牺牲淮河西北的某座小城为界，两股势力展开了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如今，皇帝重掌半壁江山，‘公子南淮’大义灭亲，护驾有功，于皇帝亲政当日被策封为俱东侯。

　　送药

　　车子是何时进入定都城的，不知道。
　　我发现，不管睡着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醒来后百分之九十九会在床上。
　　而这次醒来，是在凌南淮怀里，不过，也是在床上。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看自己有没有穿衣服……很好，几乎是和衣上床的，清白保住了。
　　我睡里边，平躺在枕头上。他是侧向我这边的，脑袋埋在我的肩窝处，两只手紧紧圈着我的一只胳膊。
　　这是什么姿势？
　　说起来，这好象是我第一次跟他同床共枕，怎么有种久违的感觉？难道我已经幻想过好多次了？
　　甩甩头，我悄悄的侧起身，与他面对面。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些须胡渣，我以指尖划过，酥痒痒的。较黑的小麦色肌肤，配上菱角有度的脸庞，使五官看上去似一件完美无瑕疵的锥雕艺术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是那么的符合我心目中理想情人的形象，在他身边，就会忍不住沉沦。手掌覆上他沉睡的侧脸，以拇指指腹在眼下方轻摩。
　　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话吗？如果换成是凌南淮睡在我旁边，他一定会被我非礼的体无完肤……说说而已，我哪敢非礼他啊！厄，顶多也就揩揩他那张帅气的脸。
　　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一惊，偷揩油的手赶紧拿开。
　　一只大掌盖来，将我刚离开他脸皮不到一厘米的掌心又压了回去，幽暗如深泉的黑瞳缓缓睁开，带着一抹刚睡星的庸懒，把我迷的晕头转向。
　　“你醒了。”我一紧张就会问废话。
　　“嗯。”他闭上眼，脸在我手心里乱蹭，发出一声类似满足的轻叹。
　　瞧他的样子，我失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一只赖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狗。”他一翻身拥住我，将脸埋入我颈窝，真像一只小狗般乱蹭。
　　不是吧！我傻眼，难道他会读心术？
　　“呵呵，别闹了。”他的胡渣扎的我脖子好痒，我笑着往后缩。我退一步，他进一分，直到背脊低碰到墙壁。他依旧抱着我用胡子扎我，我痒的咯咯直笑，可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瘙痒被温热所取代，似一只点水的蜻蜓，我内心开始狂跳。
　　“南淮……”我极不好意思的伸手推他。他不理，轻吻进化为轻啃，滚烫的舌尖在我锁骨窝内顶弄，腰背上搂着我的手也不安分的游移起来。
　　我被他突发的热情吓了一跳，开始不安的乱动。
　　“嗷，嘶——”一不小心打到了左脚，我痛呼出声。
　　他终于放开我，抬起头，眼里满是迷离的□。我尴尬的捶了他一记：“撞到脚了啦！”
　　他这才回过神来，起身去看我的脚。我脚踝处还绑着绷带，伤口处的绷带呈现褐黄色，是景末祈给我上的药。
　　“很疼么？”他问。
　　“当然疼啦！”一根断枝从左穿到右，没废了我就不错了。
　　他托着我的脚看了会，忽而一把横抱起我，下床。
　　“去哪？”
　　“治病。”
　　走到门口，他抬腿踢了一下门，下一秒，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一脸稚嫩的清秀，见到南淮抱着我出来，晶亮的大眼眨了眨，忙低了头行礼。
　　南淮也不理她，抱着我径自往前走。别说，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可脚确实不方便，只好藏着掩着不让别人看见脸，偶尔遇上几个丫鬟仆从的也是跪在地上跟我一样不敢抬头。一路走来，我才发现，这里不是原来的瓦琉园。
　　是了，他现在是俱东侯，自然有了自己的府邸。
　　南淮抱着我上了马车，我以为他带我去哪看病，原来是来找芍药。
　　除了随凌常乃远去的玉兰，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认识的每个人都变了，惟独芍药，还是那一身脱俗的白衣，清清爽爽一如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样子。自从南淮封侯后皇上赐了他亲的府邸和奴才，照理说以前跟随他的人都应住到俱东侯府去才是，可芍药却一个人留在了废弃的相府旧居。
　　药园内，我的脚解了绷带浸泡在药池里，伤口像被小电流触麻似的，不疼。
　　南淮把我送到这里说有事要办，晚点来接我。芍药陪我在药室，端了我裹伤口的绷带仔细的看。
　　“这种龙甘草汁是皇室特有的，治疗伤口比一般的金疮药效果强很多，而且不会留下疤痕。”她抬眼望我，向来只说自己感兴趣的话：“你认识皇家的人？”
　　“厄？嗯……”我点头，风易扬是成王府的小王爷，上次景末祈受伤时他给我的就是这种药。
　　想起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南淮是知道风易扬的身份的，应该不会为难他，否则上次就不会只给他撒‘醉人红’那么简单了。
　　这件事，也是南淮跟我说了才知道。
　　原来，凌菲楠大婚那日的黑衣蒙面人竟是二路人马。一路是皇帝的，一路是凌南淮派来暗中保护我的人。
　　如我所猜般，凌常乃既然答应了让凌菲楠入宫，着实没有必要在半路将她劫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逼凌常乃出招而上演的一出监守自盗。护亲的队伍都是凌常乃的人，新娘子不见了，他难辞其就，皇帝借机怪罪下来，他不反都不行了。
　　景末祈的那一队人马，是皇帝密养在山中的死士，连南淮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批人的存在。所以说，龙心难测，再怎么信任，他到底还是防着南淮的。
　　依我之解，本来景末祈的死士只负责劫走凌菲楠，可没想到却让风易扬看到了我，他认出了我，为了从我这里拿回‘玲珑七心玉’，于是连带的把我一块劫了。但是他没想，景末祈看到我后居然要娶我，直到如今，他的出发点一直是我猜不透的。
　　翌日，南淮去上早朝，我起身没多久，就见几个丫鬟从我门前跑过。这已经是第二拨了，都是南淮园里的人，话说我初来乍到，他硬要我跟他挤在同一间房……别想歪，他只是喜欢搂着我睡，我们俩清白的很。但我毕竟不是他老婆，为这事，丫鬟们私底下没少议论。
　　“怎么了？”我好奇的问正在给我梳头的锦秋。
　　锦秋是南淮派来伺候我的丫鬟，也是那天南淮抱我出去时为我们开门的那个小丫头。
　　“听说前边有人闹事。”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一双大眼亮晶晶的从镜子里对我笑：“小姐别担心，那人闹好几次了，没事的。”
　　一听这话我来了兴致：“走，我们也去看看。”谁不知道我最喜欢凑热闹啊！
　　撑起南淮为我做的Ｆ型拐杖就往门外跳，锦秋急急赶来：“小姐，你头还没梳好呢！”
　　在锦秋的搀扶下，我一路走走跳跳的来到大门口，那里早已经围了一堆看戏的‘观众’。锦秋替我赶开围堵的丫鬟，我才看清，一群侍卫正与一名女子在大门口纠缠。那女子显然不是一群侍卫的对手，但侍卫似乎也不敢伤女子，所以一件事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解决。
　　正想那女的是不是凌南淮欠在外边的风流债呢！突然有人把我一推，好在锦秋扶在一边，才不至于摔着。
　　“让开让开——莲夫人来了。”
　　那女子一见青莲，也不跟侍卫纠缠了，起身一跃跳近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云儿？”我傻眼，那女子竟然是叶云儿：“这是怎么回事？”
　　她跑来这里要解药，谁中了毒？
　　叶云儿很鄙夷的瞪了我一眼，道：“你那位好侯爷，不仅打伤了我大哥，还给他下了毒！”
　　啊？不待我开始蒙，青莲‘哼’一声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你还闹不够？”
　　叶云儿软剑甩直，侍卫立刻围了过来。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才好声好气问你们要解药，如若不然，你家侯爷恐怕担不起这个罪。”
　　青莲冷笑：“就凭你也想拿解药？就算你们家主子亲自登门拜访，还要看我家侯爷高不高兴呢！”
　　我心想你怎么这么邪恶啊！转头看叶云儿，她在那铁青着脸。
　　“莲儿，你别为难她——”
　　“姐姐这话错了，这可是公子吩咐的，青莲只是奉命行事。”说罢袖子一甩转身进了大门，消失前留下一句：“她再闹事你们不用对她客气。”
　　不知是担心还是气的，叶云儿在那抹眼泪。
　　我也挺不好受的，毕竟在宝峰寨的时候，她对我还不错：“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不过你别担心，等南淮回来，我问他要。”
　　不是说，人在无助的时候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好意，这句话是真的。我真诚的语气可能打动了她内心的软弱，她暂时也不那么记恨我了：“大哥很不好受，可他不准我告诉……别人，又不准我来拿解药，看他那么痛苦，我真的好难过。”
　　“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她摇头，泪水洒落在我手背上：“我也不知道，不青不紫的，但每两个时辰就会捂着胸口痛的说不出话来，本就挨了凌南淮一掌，伤了经脉，现在……”说着又是一阵痛哭。
　　这是什么毒？新品种？哎！这个死南淮，武功那么厉害了，还没事老研究这种害人的东西做什么！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担心，拉了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现在就去找人来救他。”
　　“哎——小姐——”
　　“哎呀，你别跟着我！”
　　“不行啊！小姐，侯爷知道了非打死奴婢不可。”
　　我翻翻白眼，不再搭理紧粘着我不放的锦秋。
　　就算是新品种，也没有芍药解不了的毒吧？
　　可是……
　　“不救？”我张大嘴：“他是我朋友，你就帮帮忙吧！”
　　“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她蹲在药园里摆弄那些珍贵的花草，看也不看我：“除了公子要我救的人，其他人一律得等那七日方可。别说是你朋友，就算是你将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救。”
　　一句话说绝。
　　算了，再这么跟她耗下去，还不如等南淮早朝回来。
　　锦秋随叶云儿等在外头，药园不是她们进的了的地方。
　　见我一个人出来，叶云儿满眼希望瞬间落空。
　　我有些不忍：“别担心，你先回去吧！等拿到解药我给你送过去，厄，你们现在住哪里？”
　　她咬着下唇忧心重重：“祥瑞客栈。”
　　“风易扬呢？”怎么住在客栈？
　　“被成亲王抓回去了。”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脱口道：“我先回去照顾大哥了，你告诉凌南淮，晌午之前不把解药送来，我就告到皇上那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说完转身跑了。
　　“诶——”我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什么口气？听着真不爽，你以为你是公主啊！皇帝是你说见就见的了的？再说，见了皇帝又怎么样？你以为景末祈是太上皇啊！切！
　　锦秋扶着我往回走，忍不住抱怨：“哎呀，小姐，别人的事你这么上心做什么，还有伤在身呢！你这样乱跑出来，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她是我朋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把她当朋友了？
　　回王府的时候大概上午九点钟，换作平时，南淮老早就下朝了，可今天还没有回来。
　　已经派锦秋去探了好几次，后来她干脆守在大门口。见她跑回来，我忙上前询问：“侯爷回来了吗？”
　　她喘口气，摇摇头。
　　“估计今天朝堂事情多，小姐别急。”
　　“我才不急呢！”嘴上这样说，人已进屋开始翻箱倒柜。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求人不如求己。记得以前青莲都喜欢帮他把毒药解药什么的装在箱子里，不如找出来统统拿去给景末祈，他懂医术，应该知道哪个是解毒的。
　　“小姐在找什么？”见我四处翻找，锦秋不免好奇。
　　“装有各种小瓶子的箱子，你也帮我找找。”他房里箱子怎么这么多？怎么啥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用箱子装？厄，还有个上了锁？
　　“小姐说的是这个吗？”锦秋抱着一个半大不小的黑箱子打开给我瞧。
　　好丫头，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咋随便翻一个就是呢？
　　“对对对，快给我。”我拿起放地上翻了翻，分不清这到底是毒药箱还是解药箱，却从箱子左看到一个长黑型的盒子。
　　我看过这个盒子，不就是用来装血蜥的么？想着拿起盒子摇了摇，里头果然有东西。
　　“哈哈。”我不禁笑出声来。
　　血蜥是芍药用自己的血养大的，也就是说，它的功效应该不亚于一颗血凝丹，定能解百毒。再说，养这种东西着实吓人，现在放在南淮这里，他还要每天拿血喂它，我可是会心疼的。
　　“锦秋，把箱子放好，跟我出去。”
　　锦秋陪我来到‘祥瑞客栈’的时候，景末祈似乎刚刚虚脱了一次，倒在床上满头是汗，叶云儿流着泪为他擦拭。
　　“海棠！”见到我，叶云儿欣喜的扑了过来。
　　景末祈目光佻的一冷，平日温文儒雅不复存在。
　　“滚。”
　　“你以为我想来啊！”我自是没好气的白他。
　　也不跟他多废话，我径自把装有血蜥的盒子交到叶云儿手中：“这里面是血蜥，以‘七日神医’之血养成的，你想办法给他吃了。”
　　说完不作停留，拄着拐杖随锦秋出了门。
　　刚踏下最后一个楼梯等，只听楼上传来叶云儿的一声惊呼，接着，‘啪’的一声响，一只墨黑长盒在我脚边摔成两半，血蜥从里面弹出。
　　“啊！”我吓的抱住锦秋往后一跳。
　　可血蜥并未如我所料般朝我冲来，而是摔个四脚朝天，挣扎起来在原地乱转了几圈后往草丛中爬去。我这才想起自己脚上的伤已结痂，早闻不出血的味道了。
　　“哎哎哎——”见它要跑，我忙摇着锦秋的手道：“别让它跑了，快，快抓住它。”
　　它可是宝贝啊！
　　“小姐——”锦秋哭丧着发白的脸不赶上前，血蜥转眼钻进杂草不见了踪影。
　　“哎呀！有什么好怕的！盒子给我。”
　　锦秋忙捡起盒子递给我，我接过，举起食指，狠了狠心，用力一咬，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挤出一滴血滴在盒子里，让锦秋把盒子放在地上，不一会儿，那只血蜥又丝溜溜的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速度忒快的爬进了盒子。
　　“快盖上盖子。”
　　“啊？哦！”
　　锦秋忙拿着盖子拍了上去，我松下一口气。
　　“你这人太不识好歹了！”锦秋生气的朝上头嚷嚷，稳着我的胳膊怒道：“小姐，咱们走。”
　　刚才被血蜥搅乱套，现在回过神来，心里仿佛被针儿扎了一下，我定在原地迈不开脚。
　　莫名奇妙害我挨了痛，浪费血，气啊！！
　　客栈中间院子里几个埋头干活的伙计听到声音，纷纷抬头往这边看来，于是我极具风度的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叶云儿赶下来，矗在我身后不说话。我背着她，手里紧捏着那条包扎伤口的帕子。
　　真想冲上楼一巴掌甩在景末祈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然后拳打脚踢直到他吐血为止。反正他现在受了伤又中了毒，谅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在心里狠狠的修理了他一翻，吸了口气，我回身把染血的手帕递到叶云儿手中。
　　“要吃就吃这个，别妄想我还会把血蜥再给他！”
　　叶云儿看着我，有点过意不去：“你别介意。”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他无非是不想领我的情，我也没把他怎么着啊！在那种情况下，换谁都会向着自己喜欢的人……哎，算了算了，就当被狗咬了。
　　“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别——”
　　抬腿走了四五步，一道石子破空而来，打在我背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转身想冲上楼去将我方才的意淫加以实施，可意识左右不了身体，一惊之下才发现自己被点了。
　　你爷爷的，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居然敢点我？
　　我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听叶云儿‘蹬蹬蹬’跑上楼梯，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道：“大哥！你疯了吗？有伤在身怎可动用内力？”
　　“云儿，去备马车。”景末祈虚弱的声音。
　　叶云儿劝道：“大哥，你伤的这么重，受不得车马颠簸的。”
　　不待他出声，我恶道：“景末祈！你竟然恩将仇报！我真是瞎了眼，救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快点解开我穴道，不然你休想跑掉。”
　　他不理我，只朝叶云儿道：“听大哥的话，去备马车。”
　　“你备马车就备马车，干吗点我？她不帮你备，我帮你备啊！”颠簸死你活该。
　　他还是不理我，跟叶云儿在那里玩太极。
　　我眉心一突，难道他想要挟我来要报复南淮？
　　不再指望他给我解穴道，我冲身旁傻眼的锦秋嚷嚷：“快去通知侯爷——”
　　景末祈一声闷哼。
　　伙计们立即埋头做事。
　　“小姐——”锦秋哭丧着脸。
　　得！她也被点了。
　　“大哥！”叶云儿更急了。
　　“快去！”
　　叶云儿当真去了。
　　我急的冒冷汗，扯开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啊！你们都是死人啊？！！”
　　不知道这句话是咒语呢，还是我嗓门太大，才刚一喊完，就见凌南淮带了大批侍卫冲了进来。
　　我暗爽：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小子，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去哪啊？需不需要本侯送你一程？”他走到我身边，顺手解开我与锦秋的穴道。
　　“王爷，呜——”她丫头喜极而涕。
　　南淮不搭理她，朝我生气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抽了抽嘴角，感情他不是来救我的啊？
　　算了，先不计较这些。我怒气冲冲的转身瞪向脸色苍白，借助楼梯扶手稳住身子的景末祈，正想骂上他两句呢！就见那群带刀侍卫冲过来便跪倒一片。
　　齐声道：“参见王爷。”
　　我以为他们是向凌南淮参拜，谁知那厢景末祈突然清冷的冒出一句：“不必多礼。”
　　“谢王爷。”众将士起身。
　　我傻眼——这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叶云儿回来，看到这个景象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上楼去扶景末祈。景末祈颤悠悠的步下楼梯，经过我身边时，停住，抬眼幽道：“爱妃何时随本王回家？”
　　我侧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突然寒了一下，往南淮身边偎了偎。
　　见状，他发出沙哑的低笑。
　　凌南淮伸手将我拉到另一侧，咬牙：“护送王爷回府。”
　　景末祈将目光往上抬，南淮无惧迎视，我感觉有电流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半晌，他扬起淡淡的笑，恢复一贯漠然：“侯爷美意，本王记下了。”说罢不作坚持，由着叶云儿扶他出门。
　　他们走后，我拍了拍定型太久的嘴巴，艰难朝凌南淮问道：“他是王爷？”
　　南淮看了我一眼，又将视线调向景末祈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
　　“逍遥王。”

　　喂药

　　记得以前看过一部古装电视剧，里面有位老者说过一句话。
　　他说：“在这紫禁城外边，大街上你随便遇一个，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
　　现在回想，这句话真是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啊！
　　原来景末祈就是那个皇室中不按规矩办事的‘逍遥王’。厄，不过，他若是‘逍遥王’的话，那应该算是风易扬的叔辈，风易扬却喊他大哥？！够乱的。
　　“痛痛痛——”瞪了眼正在帮我上药的南淮，嘟嘴嚷嚷：“你轻点。”
　　他目光一沉：“不许想他！”
　　哇靠，他真的会读心术啊！
　　“我哪有想他啊！”打死不承认。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干吗打伤人家还下毒啊！他可是亲王诶，你不要命了？！”万一他跟皇帝告状，皇帝怪罪下来怎么办？
　　哪知他听了更加生气：“你看上他的王位了？”
　　“你胡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抬起没受伤的右脚踢他，他也不躲：“我是在担心你的安危，你反而污蔑我？”
　　真是气死我了：“走开，我自己来。”
　　“别动。”他不松手，头一低又继续帮我擦药。
　　“你到底给人家下了什么药？快把解药给送去。”我忍不住又教训起他来。
　　“你放心，解药早交给他的丫头了，吃不吃是他自个的事。”上好药，他将我抱到床上，顺带把自个也捎了上来：“就算不吃解药也不会死的，顶多疼他个十天八天的。”
　　“啧啧！”我一食指撮上他脑袋：“你干吗老研究这些疼死人又不要命的毒？小心到头来害人害己！”
　　他又像小狗一样缩过来抱住我，闷声道：“不许再说他了，睡觉！”
　　我也回抱着他，替他压平高耸的眉头：“我不提他，我只关心你，真是个醋坛子。”
　　“你别乱动，不然我可不保证不会扒光你的衣服。”
　　“说什么呢！”我赏了他一记栗子，拉高棉被，嘟起一吻落在他平滑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贤亲王，名墨临轩，字末祈，生于金翎永益七年，乃金翎国太宗皇帝第二十三子，与永益先帝为同母所生，是当今皇帝的嫡亲叔叔。据说，他出生不满半年，在深宫颐养天年的太宗皇帝便驾鹤西归了。因其为太宗幼子，年纪仅比当今圣上大六岁，永益先帝更是视其如己出，疼爱有加，八岁就被封王，更是唯一一个可随意住在宫里的王爷。他精通音律，善骑射，懂医术，自幼便行事洒脱，不拘囿皇室繁文缛节，不参与朝政，不贪恋荣华，喜好四海游荡，闲云野鹤般的自在生活，故世人又称其为‘逍遥王’。
　　收起手中那本‘金翎皇室列传’，马车已停到‘贤亲王府’门口。
　　我是趁着南淮去上朝，瞒着锦秋偷跑出来的。
　　是来给景末祈赔礼道歉的。
　　因为我可没办法像南淮说的那么轻松。就算景末祈有心不让别人知道，可那天来了那么多侍卫，人多嘴杂，别人早晚会知道‘逍遥王’回来了，他不出门，不代表不会有人来探望他的嘛！
　　为了不让南淮遭殃，还是来验证一下的好，到时候就算他翻脸不认人，身上无毒，也‘死无对证’不是？
　　门口的侍卫拦住了我：“姑娘请留步。”
　　“我来找你家王爷，麻烦军爷通报一声吧！”
　　“王爷病了，不见客，姑娘请回吧！”
　　病了？什么病？不是给他解药了么？难道他当真没吃？
　　思及此，我忙改了口道：“我知道你家王爷病了，那麻烦你给我找下叶云儿也成。”
　　“你是谁？找云儿姑娘做什么？”
　　小喽罗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我心里不耐烦，但也明白这是人家尽职的表现，于是笑道：“云儿说你们家王爷病了，特地请我来给你家王爷治病的。”
　　他将我从上看到下，大概没见过哪个给人看病的还拄着拐杖吧！所以声音特别奇怪的问：“你是大夫？”
　　“你可听过‘七日神医’？”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不像医生。
　　“少骗人了，是人都知道‘七日神医’都以纱巾掩面。”
　　抓狂！怎么一个看门的小兵都这么难沟通？
　　“我没说我是‘七日神医’，我只是神医身边打帮手的，但是治你家王爷的病绰绰有余。”
　　我横了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去通报？”
　　他哦了一声：“姑娘稍后，我这就去请云儿姑娘。”
　　没多久叶云儿就出来了，领了我进王府。
　　边走边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道歉，我来忏悔，我来看你家王爷病好了没啊？”
　　她沉重的叹了口气：“只怕大哥看见你，更不会吃了。”
　　真没吃啊？那可不行！
　　“他，他没有告诉那个谁吧？”
　　“怕事情传扬出去，大哥自从回来后都称病不见客。”
　　“他为什么怕把事情传扬出去？”别告诉我他是因为怕南淮受罚。
　　“还不是因为——”见我一脸期待，她忙打住：“总之你家那位坏侯爷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大哥真是太傻了！”
　　…… ……
　　听这语气，她别告诉我景末祈其实是个Gay，而且他喜欢的对象正好是南淮啊！我会崩溃的！可这个想法随即又被我推翻，因为我知道他喜欢的是叶云儿。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放过南淮，总之我松了一口气。可能愉悦的表情太明显，叶云儿又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你到现在还只想着你们家侯爷安危，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讨好地拉住她的手：“云儿，你要体谅我不是。我与南淮确实早就定了情，感情这种事，你自己也有体会，如果当时是你大哥或风易扬有事，你也会这么的做的。”
　　她是个明白人，佯装了一会后也不跟我仅仅计较，叹了口气道：“大哥坚持不肯吃解药，我也没有办法。”
　　没办法？
　　“我告诉你怎么办啊！”说着我凑到她耳边，一阵嘀咕。
　　不待我说完，她推开我，脸色臊红：“你这个不害臊的家伙，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么？男主角或女主角不肯吃药，或不肯吃饭，另一方就直接用嘴巴喂嘛！强吻住他（她），舌头伸进去，一翻缠绵不就吃了个干干净净。反正景末祈是喜欢叶云儿的，一般心爱的人亲吻自己，正常人都不会推开好不好。
　　“你还说！”她脸红的不行，手上帕子一通乱搅：“要喂你自己去喂。”
　　“我要喂也不喂他呀！”见她白我，赶紧笑道：“好了好了，你把解药给我，我进去试试。”
　　她塞给我一个一指长两指宽的圆瓶。
　　我接过，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你确定他不会打我？”
　　“大哥怕毒性发作伤了别人，把自己绑在床上，哪抽的出手打你。”说着她眼眶开始发红。
　　“别哭别哭！”我最怕人家对着我哭了，那会让我手足无措：“我会好好跟他认错劝他吃药的，你放心吧！”
　　我让她晚点再进来，她点点头说给我拿些点心，转身离去了。
　　踏进房内，步入里间，一眼便见景末祈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四肢分别被布条紧绑在床的四角。
　　自虐狂！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到是我，目光转暗：“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景末祈。”还是不习惯叫王爷，而且叫王爷好象有种巴结的感觉，还是直接叫名字算了。没见他反驳，我继续一开始就背了很多次的煽情话：“哎！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原谅我，也没想过要得到你的原谅。虽说事出有因，但我确实辜负了大家相处几十天的情谊，我有错。”
　　“云儿，云儿！”
　　叫吧叫吧！你就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鸟你！
　　先动之以情。
　　“你别这样，虽然你们强把我掳到了山寨，还硬逼我跟你成亲……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挺恨你的，但是自从知道你心里的苦，也就没再怪过你。俗话说，姻缘天注定，半点不由人。你我都明白，情字多弄人，当时我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你和风易扬所伤，情急之下才拿云儿相要挟，不过我不会伤害她的。你也知道，那抹血是我自己伤了手指头擦刀上的，我是真心拿你们当朋友看待……”
　　他不哼声。
　　再晓之以理。
　　“南淮事后伤了你，给你下毒，是他不对，我已经狠狠批评教育过他了，但他开始也不知道你是王爷，不知者无罪嘛。你能被人称为‘逍遥王’，定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理亏，所以你要怪我还是怪南淮，我都认了，只是，身子是你的，你这样折磨自己，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照旧不哼声。
　　我把装有解药的瓶子拿了出来，拔出塞子，里面是玫瑰红色的液体。
　　我将瓶子递到他嘴边：“景末祈，你就服了这解药吧！改日，我让南淮登门给你负荆请罪还不成么？”
　　他别开头，虚弱道：“出去。”
　　我靠，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这么倔？等你服了解药，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你！
　　情义跟道理都将完了，现在是演技上场。我右手往下滑，停在大腿外侧肉最多的地方，两指一使劲，狠狠掐上，煞时痛的眼泪飙飞。
　　“景末祈——”微一眨眼，两颗豆大的泪水滚落，‘啪嗒’滴在他胸前，我看他表情明显触动了一下，不禁内心狂呼：哦也！
　　“我求求你把解药喝了吧！相处这么久，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看你这么痛苦，我心里真的好难过。”我使劲掐：“呜呜～～”
　　眼泪噼里啪啦落的跟雨点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死了。
　　他闭上眼，释放的从喉中逸出一句：“你走吧。”
　　郁闷，浪费我的表情。
　　好吧！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我抹干净虚假的眼泪，跑到门外左右看看,没人,放心回房,盯着他侧向里头的睡脸，咬牙，迅速擒主他消瘦的颊骨扳转过来，报复性的使劲捏，他张口的同时瓶口往他嘴里一塞……浓稠的汁液缓缓流入他口中，他睁开不可置信的双眼，手脚开始挣扎。可是挣扎也没用，嘿嘿，这可是你自己绑的哦！现在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了吧？
　　有汁液从他嘴角流出来，像是灌满了。拿出瓶子，他张嘴欲吐，我忙将手掌往他嘴上一盖，少许鲜红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流出……天，怎么弄的我在搞谋杀似的。
　　“拜托，拜托！你快点吞下去吧！”
　　他怒目相瞪，嘴里发出‘唔唔’声，床板咯吱作响。眼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仍不肯下咽，我一急，拿开手掌，附下身子，柔软的红唇随即压上了他苍白干裂双唇，顺道捏住了他的鼻子，舌头往里一顶……他挣扎的手脚猛的僵住。
　　别乱想，我可没有搞他，只是不让他吐出来而已，动都不敢动。现在的我，完全没有把他当异性来看，脸都没红一下，更别谈什么其他的想法了。
　　喉结上下滚动，药汁终于如数下了他的肚，我起身，擦了把嘴角。
　　他两颊生红，胸口匍匐不平，挣扎的连手腕都磨红了。拜托！别搞的好象我在□你一样！
　　“无耻。”
　　明明很生气，语气却像说‘你好’一样平静自然，让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谁说的？”我朝他齿牙：“上下两排三十二颗，你要不要数数？”
　　大概被我气的说不出话了，只是冷眼看我。
　　不理他，因为现在还有一个目瞪口呆的人需要我进一步跟她解释。
　　叶云儿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压上他的唇，所以很不巧让她看到了全部过程。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前面那一段就行了。
　　“你！你——”她回过神来，气的跺脚：“你还真用嘴喂啊你！”
　　“你说你不喂的嘛！”我真是无辜极了：“我喂他是希望他快点好起来，没半点其他的意思，省的你看着他自虐揪心。不过，当作谢谢我的牺牲，这件事可不准说出去半个字。”
　　她又急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瞪了我一眼，朝景末祈奔去：“大哥——”
　　见她开始解他手脚上的绳子，我一惊，赶紧溜之大吉。

　　穿越成灾

　　“你知道萧季吗？”
　　从贤王府里出来的时候，遇上前去探望的墨盈盈，她被景末祈拒之门外。
　　“凌南淮告诉你的？”
　　见我从里面出来，她颇为诧异，但没有追问。许久不见，我提议请她喝茶，跟她一起，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景末祈告诉我的。”
　　“大哥？”她微惊。
　　“他明明是叔字辈，你们怎么都管他叫大哥？”
　　“因为他根本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叫叔叔太奇怪了，所以没外人在的时候，还是叫大哥自在。”她端着茶杯，眼里闪着狡猾的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跟叶云儿比较熟。对了～她也管他叫大哥，也是你亲戚？”
　　“云儿？”她摇头：“她是大哥的贴身婢女。大哥游荡江湖期间，云儿一直追随左右，好的跟亲兄妹差不多。”
　　那就难怪了：“你二哥好象跟她是一对。”
　　“也许吧！”她无所谓的耸耸肩：“这几年他常跟着大哥走南闯北，日久生情也不是什么怪事。”
　　我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她好象不知道景末祈也喜欢叶云儿……算了，人家的私事我还是少八婆了：“我们还是说说那个萧季吧！”
　　“你找到第三个穿人了没有？”
　　对面的筷子晃了晃。
　　“会不会是他？”
　　“可以肯定。”
　　“那……”
　　“找不到他，不知道是谁。”
　　“不会吧！”
　　“他是个不能对外透露的秘密，金翎国知道他存在的人为数不多，他自己似乎也有意隐瞒。”
　　“为什么？”
　　一根筷子敲到我头上：“你真是笨，他掌握了先进的火药技术，一旦传开，必会成为众矢之地，想利用他的人会用尽办法抓他，得不到他的人则会毁了他。”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火药的配方是你告诉景末祈的？”
　　“嗯哼～可惜我只依稀记得火药的组成材料，至于制造方式可是望尘莫及。”
　　“其实你跟在凌南淮身边，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你的意思是？”
　　她答：“萧季是他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
　　“他很神秘，除了凌南淮，恐怕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就是凌南淮本人？”
　　“他可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你说谁？萧季还是南淮？”
　　“两个都是。”
　　我知道南淮有很多事情是我所不知晓的，也并不在意他在官场上做过什么事，但如果他真的是穿越来的，不告诉我多少会有些难过吧！
　　“如果他真的是,你说他为什么不跟咱们相认？”
　　“谁知道呢，男人跟女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难道他有什么原因？”
　　她不置可否：“皇上之所以敢反抗凌常乃，是凌南淮向他保证可以拖住远征军。”
　　“你们就不怕这是他们父子联手设下的计，好给自己一个谋反的借口吗？”
　　“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皇上并没有告诉我原因，不过，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人们只会知道谁享有天下，没人会计较天下得来的过程。凌常乃实力本就胜于皇上，加上凌南淮的火药……当皇子总比当臣子强，我找不出他需要作这出戏的理由。”
　　说的也是，就算南淮知道自己并非凌常乃亲生，可凌常乃并不知道啊！
　　“说实话，当皇上跟我说有这样一种厉害的武器时，我就猜到他有可能是穿人。明里暗里问了好多次，他一概否认。”
　　照她这么说，南淮的确有穿人的嫌疑……回去我得试试他。
　　“呵呵，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发现，楼下那个人？”
　　我望了一眼：“楼下有好多人啊，你说哪一个？”如果有帅哥的话，我铁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最显眼的那个。”
　　“你说那个面具男？”
　　“他很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戴了张面具么，这人肯定忒自恋。”
　　“你没发现？楼下所有的男人都在看我，只有他，在看你。”
　　“……你这句话很打击人。”
　　“我相信你能承受的住。”
　　“我们两个坐的这么近，哪看的出来谁在看谁?”
　　“不信你看。”她受不了的白了我一眼，伸手关上她那边的窗户。
　　效果跟上次一样，众男子唉声叹气的散去，惟独那名面具男……他当真是在看我。
　　“没错吧！”
　　脸颊臊热起来。
　　人群散去，将他完全暴露。气质不错，我突然对这个面具男来了兴趣，不免多看了几眼。他一身素雅长袍，一手反于身后，一手握着一支玉箫，静静立在街道旁，微微昂着头望向我们这方。
　　那支玉箫……我腾的站起身，一不小心打翻了临近的碗筷。
　　“喂——你不是这么饥渴吧！”
　　瓷碗落在木板地上，随墨盈盈的声音一起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
　　我提着裙摆快速往楼下冲，途中撞倒了一个客人，对不起都没说还踩了他一脚，他跟在身后骂骂咧咧没完没了。
　　我见过他，他就是出现在我梦中的那名吹箫男子！
　　客栈门口车水马龙，我穿过长街，站在那个人刚才站过的位置，昂头看见墨盈盈从窗口朝我摇头。
　　心中稍有失落，我没精打采的往回走。
　　那个人也是‘海棠’身体记忆中的一部分吧?不知为何，却让我如此冲动。
　　“小姐，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锦秋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凑到我跟前好象有人在掐她脖子：“侯爷来回找了您好几次，铁青着脸，怪吓人的。”
　　“你们惹他生气了？”我边走边问。
　　“奴婢们哪有那本事啊！侯爷从外头回来就臭着一张脸钻进了您房里，听替爷架车的小柳说，爷出城见了一个人，回来就整个不对劲了，等了您一个多时辰不见您回来，又到外面去找您了。”
　　“见什么人？”
　　“奴婢不清楚。”
　　我淡淡哦了一声。
　　“小姐，您上哪去？”
　　“嘻嘻，开小灶。”
　　她愣头愣脑的问：“什么是开小灶？”
　　“呆会你就知道了。”
　　离晚餐时间晌早，厨房外头只有几个丫鬟聚在一起，边拣菜边聊天。南淮并没有几个亲人，府里的仆人也相对不多，把我算进去，凑起来也就二十来个人。
　　我进府没多久，跟他们都不熟，见她们几个拘束的朝我行礼，忙让她们不用客气。
　　将两块里脊肉放入油锅，滋滋炸响。
　　门外叽喳的丫鬟们突然没了声音，我回头，发现南淮正站在门口。
　　“亲爱的&#9829;～你回来了！”
　　“你去哪了？”听语气不是很开心，难怪丫鬟都被他吓跑了。
　　“跟盈盈去喝茶了。”
　　空间静的只剩下锅里的油响，我专心烹饪，良久才听他道：“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想限制我的交友权利和人生自由？不可以这么霸道哦！”总觉得现在的南淮与初见时简直是两个人，不明白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他走过来，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带有一丝疲惫：“好香。”
　　我转头朝他微笑。
　　试题一。
　　“你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
　　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太模棱两可了吧！
　　不气垒，我再来。
　　试题二。
　　把牛排翻了个面，又道：“帮我把味精拿过来，好吗？”
　　有破绽，居然不问我什么是味精。
　　调味料一早被我放的远远的，他走过去……在调味罐面前站了一会，问道：“哪个是味精？”
　　“就在盐的旁边啊！”根本就没有味精。
　　“……哪个是盐？”
　　我倒绝。
　　美味牛排起锅，我切了些生蔬菜点缀，淋上浓绸的汤汁，将牛排端回了房间。
　　试题三。
　　“知道这个怎么用吗？”我拿起特制的刀叉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宠溺的望着我笑：“你可以教我。”
　　“那，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像这样……”我切下一块牛肉，叉起，递到他唇边。
　　“好不好吃？”
　　“嗯。”
　　“啊——”我张了张嘴。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低头拿起自己的餐具，动作娴熟的根本就不像第一次使用西餐具。
　　“萧季？”
　　叉子刺入刚切下的肉中，不动。
　　我继续试探：“是你吧？”
　　他抬头，我好奇的倒影，随着他漆黑的瞳孔变幻莫测：“墨盈盈告诉你的？”
　　“那……”放下餐具，我双手撑着下巴，眼睛眨啊眨的望进他眼里，柔声道：“我觉得，恋人之间不应该有隐瞒，我对你可是毫无保留的。”
　　菩萨，你原谅我吧！
　　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快原本要叉给我吃的肉，塞进了他自己嘴里。
　　“我不是。”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不是。”
　　“那你怎么会用刀叉？”
　　“你刚才教的。”
　　“看一遍就会了，你以为你是天才啊！”
　　“你不相信我？”
　　“是你不相信我才对。”
　　“棠儿，我们……”
　　“萧季是谁？”
　　“棠儿，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好吗？总之不是我，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ＯＫ，那我换个问题，你今天去见谁了？”
　　“再换个？”
　　“萧季是谁？”
　　“……”
　　“不许吃，你先回答我……”
　　一顿饭，我缠着他没完没了，真怀疑他怎么有胃口吃的下去，吃完了自己的不算，还把我那份也啃了。
　　凌南淮，算你狠！

　　深情

　　距离喂药事件几日后，一切相安无事。
　　关于萧季……算了，反正他又不是我亲戚，认识不认识都无所谓。
　　我的左腿也差不多痊愈了，芍药的医术果然不是盖的。
　　“进宫赴宴？”
　　“嗯，静妃的生辰，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进宫为她庆贺。”
　　我喃喃的哦了一声：“你要带我去？”
　　他点头。
　　我梳着打散的长发，从镜子里看他：“这样不好吧！我又不是你的家眷，也不是五品官员，以什么身份去给她庆贺啊？”
　　他不吱声，走过来将手搭在我肩膀，大掌游向我的脖子，拇指指腹在我下颚轻摩，我正疑惑他想干吗？他拇指往上一顶，我腾的昂起头，他从背后附身吻住了我。
　　我白眼直翻，接吻就接吻嘛，还搞这么多花样！想抬头，他不允，左手托着我后脑，右手继续在颈项游移。
　　低咛一声，他离开唇瓣，吻向下巴，我被他吻的瘙痒，咯咯笑出声。
　　他的喉结在我眼前滚动，玩心煞起，我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脖子一伸轻咬住他的喉结，舌尖划过……
　　他一阵轻颤，喉结紧缩，下一秒，我已被他正身锁在怀里。
　　他半眯眼盯着我的脸，声音略微沙哑：“你在玩火……”
　　扑哧一笑，我松开搂着他腰身的手：“那不玩了。”推他，他紧紧箍着我不动，一弯腰，双脚腾空，他抱着我大跨步朝床塌走去。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脸颊一热，挣扎起身跳到了地上。
　　不想装矫情，我是爱他的，但是，在我的观念里，这种事情还是留在新婚之夜的好。
　　他不动，站在原地痴痴的望着我，眼中欲火未灭。
　　“别闹了。”我拉了拉微皱的衣服，红着脸道：“还看什么，不是说要进宫么？你不出去，我怎么换衣服。”
　　“晚上才去。”
　　“那我也要换衣服。”
　　他眼一眯，不高兴的拉我过去：“我帮你换。”伸手就来解我的衣裳。
　　我笑着闪躲：“别闹，我自己换，自己换啦！”
　　还是被他抓住，躲不过，大掌从衣襟滑入后背。因常年握剑，他掌心肉敦上起了一层厚厚的茧，轻轻摩擦着我背部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颤栗。我想推开他，反而被他拉的更近，他搂着我旋转半圈，男下女上的倒在了床上，接着一翻身，将我压住。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我压根没有反抗的时间就被他吻住，吃的死死的。
　　才打了他一下，他在我背部抚摩的手滑向前边，一撩，我整件衣服就这么散了开来。我顿时膛大了眼，也顾不得现在是什么气氛，从他口中争脱出来，怒道：“还说自己是处男？接吻技巧这么高，脱衣服脱的这么熟练，你说，到底玩过几个女人？！”
　　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来这一出，他僵了僵，瞪着我道：“接吻技巧高，也是被你锻炼出来的，你衣服本来就没穿好，怎么不一碰就掉？”
　　“你胡说！”我醋劲大发，使劲捶他：“我一共就吻过你那么几次，从你第一次吻我开始，技巧就很高了，你还抵赖！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早看你就是个吃荤的，还跟我装嫩！”
　　“你——”他被我气的不轻，也不跟我争论，附身又把我吻住。
　　这次是带着惩罚性质的。
　　我‘唔唔’挣扎，又踢又咬，手还乱抓，不问个清楚明白，他死都别想碰我。不知怎搞一通，我们两个从床上滚到了地下，他怒火跟欲火一起中烧，一把擒住我乱挥打的双手压到头顶。怕我踢他，又用膝盖顶开我的双腿，跪在地上火大的俯视着我。
　　如此暧昧的姿势……
　　“小姐——”
　　正在我们两打架似的‘亲热’中，锦秋推门而入，一进门便看见地上的我们，煞时目瞪口呆。
　　半晌，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会尖叫着跑出去，就算不尖叫着跑出去，起码也会来一句‘你们继续’。哪知她呆了半晌，一把扑了过来，抱着凌南淮撑地的左手直把他往上提：“王爷，你不要打小姐——”
　　“……”
　　“……”
　　“混帐东西！”凌南淮起身，推开她，一肚子没处撒的气全泼向了倒霉的锦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她了？啊？丫鬟是怎么当的，谁领你进的王府？进房间不知道要敲门的么！！”
　　锦秋被他一把推在了地上，吓坏了，趴在地上只会呜呜的哭：“奴，奴婢以为……”
　　不待她说完，凌南淮又是一声怒吼：“以为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
　　再也忍不住，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更是把他气坏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后，重哼一声甩袖离去。
　　“小姐……”待凌南淮走后，锦秋才敢抬起头，抽抽搭搭，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抹干净她脸上的泪水，顺带着拍了拍她的头：“锦秋～你真是太可爱了。”
　　吸吸鼻子，她破涕为笑：“小姐，你的外衣呢？”
　　“哦，天太热，我脱了。”
　　胡乱掰了一句，总不能让我跟她说被凌南淮脱了吧！
　　她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热吗？不热啊！”
　　“你刚刚叫我是有什么事吗？”我穿好衣服，又坐到梳妆台前打理我散乱的长发。
　　经我这么一提，她才恍然记起，忙道：“对对对，小姐不说奴婢差点忘了。外头有位好美好美的小姐找你，说是你的老乡。”
　　好美好美的老乡？
　　我失笑，那应该是墨盈盈了。
　　“你请她进来了么？”
　　“请了，正在大殿候着呢。”
　　“你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的老乡，人家说你就信了？”这个毛病要改。
　　她一阵别扭：“不是我让她进来的，是吴管家——”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这个吴管家，都黄土埋半截了，还动花花心？长的漂亮果然有好处，老少通吃啊！
　　来了兴致，我又问：“她真的好美好美？”
　　点头。
　　“那我跟她谁比较漂亮。”
　　“当然是——”锦秋话说了一半，脑子才开始转弯，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小姐漂亮了。”
　　我用梳子敲了一下她的头：“小丫头学会奉承人了啊！这么假的话都说的出来。”
　　她嘿嘿一笑，这才老实道：“那位小姐是比小姐漂亮，可是锦秋更喜欢小姐。”
　　“这才是句舒心话。”我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将梳子递到她手上：“帮我梳个简单又好看的发型吧！”
　　昨儿个才刚见，不知道墨盈盈来找我干吗？
　　当我提着裙摆幽雅的踏入前厅大门时，客厅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青莲陪着墨盈盈说笑，南淮坐在上座捧着茶杯若有所思。
　　见他也在这，我撇了撇嘴角，心想她是来找我的，你没事矗在这里做什么？不是在生我的气么？准是不乐意见我的，现在在这里，莫不是专程赶来看美女的吧？
　　“姐姐总算来了，郡主可好等。”青莲笑着起身让位给我，我忙摁了她继续坐着，自己坐到下座。
　　“郡主要见我，派人过来吱会一声便是了，怎还亲自登门呢！”当着这一屋子的人，我们身份悬殊，说话都不让人好好说，真累。
　　“听说你治好了我贤王叔的病，就连皇上都特地借静妃娘娘生辰招你入宫贺寿，端韵怎么说也要登门谢过一声了。”
　　不是吧！她怎么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知道的快啊？
　　原来是这样才允许我入宫，想不到景末祈面子还真大！转而又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我强灌他药他没有来找我麻烦，也没有跑到皇帝面前告南淮的御状，看来我那翻‘肺腑之言’还是起了点作用的。
　　凌南淮，你就感激我吧！
　　“郡主这样说，倒叫海棠受宠若惊了。”我满脸堆笑，佯装卑微。
　　“好了，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其实是这样的。”她投了眼身后的丫鬟，丫鬟立即捧了个箱子来到我面前，打开——锦衣华服，珠光玉翠。
　　“宫外命妇进宫穿着都是有讲究的，侯爷尚未娶妻，这些东西府里自然是没有，所以我给你送一套过来，再顺便给你讲下宫中的礼仪规矩，懂的多点，也好应对些。”
　　若说刚刚那句受宠若惊是客套话，现在倒真是实用了。于是我赶紧道：“这怎么好意思，你上次借我的衣服都还没还呢……”
　　嗨！现在还说什么还，随着凌常乃事变，早不知道哪去了。
　　她失笑，打趣道：“这件事我早忘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呢？一件衣服而已，你若念念不忘，大不了让侯爷赔我几两银子就是了。”
　　见问题扯到了自己，南淮愣了一下，却不说话。
　　还是青莲机灵，见状忙拉了话题过来：“郡主可真风趣，一件衣服或几两银子您哪看的上眼呐，不过弄丢了衣服到底是我家海棠姐姐的不是，不如晌午让侯爷与姐姐做东，当是给郡主赔礼可好？”
　　“我跟你们开玩笑的，怎么当真了。”
　　“诶，郡主既然还要教海棠姐姐宫中规矩，这一时半会的也学不会，不如就在府中用膳，也省的郡主车马劳顿。侯爷，您说对不对？”
　　话被青莲说到这份上，南淮就是不答应也不行了，何况，他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于是朝墨盈盈笑道：“莲儿所言极是，就不知道郡主肯不肯赏脸了？”
　　墨盈盈与他对视，脸上浮起一丝娇红，随即低头，柔道：“那端韵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耀眼啊！
　　我顿时觉得我与青莲这边的光线一下暗淡。瞧那神态，那坐姿，那柔弱无骨的身架，那三分娇柔七分魅艳的颜容，简直是宛如画中仙女脱纸而出啊！就连我这女子都惊艳的移不开眼……
　　当即把目光转向了南淮，却见他正微垂着眼。
　　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他朝我这边看来，我赶紧转过头，心中暗爽。哼！算你食相。
　　不过，经这一出，我想，我知道为何墨盈盈会对我如此上心了，不单单是因为她与我的关系，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贤王叔……
　　那一瞬间，与南淮相对的那刻，从她垂落的眼中，我看到了，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宴会风波

　　皇宫——财富，权利，残酷与阴谋的聚集地。
　　以前去过一次故宫，感觉这里与紫禁城有点类似，却没有紫禁城那般宏伟，兴许是先入为主，或夜间的缘故吧。
　　宴会在‘紫金殿’举行，紫金殿是金翎皇宫的正殿，也是朝会举行之地。定都城内，凡五品以上官员皆在，但只有王侯之家可以携带家眷。
　　几十盏灯火，把‘紫金殿照’照的金碧辉煌。
　　皇帝与皇后坐在龙椅上，这皇帝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寿星静妃自立一张桌子坐在皇帝左下端。在静妃位下的，则是其他有妃衔的宫眷。
　　玉阶下，长矮的小案几，案机上摆满了瓜果点心。一个案几坐两人，左右两边，各横三排，竖十桌。
　　尊卑顺序是这样的——叔倍亲王、平辈郡王、侯、将、相……
　　我坐在南淮身旁，照理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一排不上不下的中间段，倒是个欣赏歌舞的好地段。
　　与现代Party相比，古人的宴会简直就像在人民大会堂欣赏歌舞晚会。
　　宴会还没开始，宫女端来酒水。
　　宫女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宫装，不知怎的，在为皇帝龙桌上上酒水的纤细背影让我一直移不开视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若非要说个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她比其他宫女都来的清瘦些。当宫女们上完酒水退下，她从旁步下玉阶，我看到她的侧脸。
　　不由惊道：“凌菲楠！”
　　‘紫金殿’中声音很杂，相信坐在我身旁的南淮是听到了的，却没做声。
　　“这就是你说的要保护她？”我挑眉，声音带了点戏谑。
　　他还是不做声，在我看来是心虚。
　　于是忍不住嘀咕：“真不知道你是干吗？她若是跟了凌常乃走，现在可是长公——”
　　一颗葡萄塞到了我嘴里，南淮轻道：“别口没遮拦的。”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宴会正式进入主题，先是皇帝说了几句客套话，众人一套逢迎拍马，然后是百官送礼，贺词，上正式宴食。
　　鼓声起，管乐奏。大堂恢复喧闹，一行舞女从门外入堂，衣袖挥舞，莲步生香。看的某些官员们，色咪咪的捻胡子，摸下巴，咽口水。
　　切！有什么了不起，这种光知道扭腰摆臀的舞蹈，亏他们一个个眼冒金光。哪天本小姐来了兴致，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艺术！
　　斜了眼南淮，他正在低头扒橘子，见我望他，含笑掰下一瓣递到我唇边，我一愣——这种事情，本来应该由我来做吧？想完特不好意思的瞟了眼四周，趁没人注意，张嘴差点连他手指头也吃了。他笑着将扒好的橘子递到我手里，伸手拿起酒杯——牛饮而下。
　　话说人只有在开心和不开心的情况下才会如此饮法，那他现在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想着我又看他。
　　见我盯着他不放，他脸上似泛起一丝红晕：“你别老盯着我看。”
　　“为什么不能看？”
　　他笑，左手伸到案下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缠，右手轻抚着杯角道：“大庭广众之下，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吻你。”
　　心下一跳，我脸红耳热的欲抽手，他紧绞着不放。
　　我们俩沉浸在柔情蜜意中，也不知跳了几支舞，殿中央终于不再有姹紫嫣红的身影来回晃荡。
　　琴音撩起，在满室喧哗中，格外动听。
　　我寻声望去――墨盈盈桌上的食物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古色古香的筝琴。
　　与她同桌的，是风易扬，哦，或许该叫墨易扬才对，风是其母姓。
　　“端韵不才，献上一曲，愿娘娘青春长驻，玉体安康。”墨盈盈侧头笑盈盈的望着静妃，芊芊柔夷抚上琴弦。几个挑拨，发出一串动听的乐章，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哎——”风易扬粗手按上琴弦：“只是弹曲，未免单调了些。”
　　墨盈盈幽雅的笑：“莫非二哥想舞上一曲，为皇上、娘娘助兴？”
　　他停顿，一双鹰目扫过人群，忽而停留在我脸上，露出一抹狡猾的笑。
　　我莫名一颤，不好的感觉油然心生，一片橘子塞在嘴里，突然失了味。
　　“相传‘梨人剑’为天下第一剑，有‘梨人海棠’在这里，小王怎敢献丑？”
　　故意的！这两兄妹肯定是故意的！
　　经他这样一提点，皇帝来了兴致，‘哦’一声道：“易扬不提，朕差点忘了，朕少时也曾听闻过‘梨人剑’盛名，不知海棠姑娘可愿舞上几招给朕长长见识？”
　　串通的！这三兄妹绝对串通好了！
　　没想到脱词，我嘴里还塞着橘子，文舞百官全盯着我……
　　“怎么？海棠姑娘可是不愿意？”
　　“启禀皇上——”南淮松开我的手，起身以掌抱拳替我解围：“并非海棠不肯，实则因为……海棠有孕在身，不宜动武。”
　　安静——
　　“噗——”
　　满口橘子水如数喷出，我佯装咳嗽，只差没把头钻到案几底下去。
　　这这这，当着满朝文武的他胡说什么呢？！
　　百官面面相虚。
　　皇上以拳启唇轻咳两声：“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公子南淮’也逃不过啊，哈哈——”
　　“皇上说笑了。”
　　“既然如此，爱卿可得早日迎娶海棠姑娘过门才是……”皇上又来了兴致，腿一拍道：“如此，朕给你二人赐婚可好？”
　　什么？！！我猛的抬头。
　　不，不好吧！我不过来吃个饭，怎么就把自己给嫁了？太快了！
　　膛大眼，在下边猛扯他衣摆。
　　他不理我，抬手一躬身：“臣，凌南淮，领旨谢——”
　　“且慢！”
　　某人一声‘且慢’，我不知是喜是忧，待看清出声的人时，不禁心中狂喊：大哥！你别玩了！
　　“唔？”皇帝不解：“易扬何意？”
　　风易扬扫了我一眼，衣袍一甩出列跪下：“启禀皇上，‘梨人海棠’有罪！”
　　我差点晕倒，你爷爷的，我怎么你了你跟这么一大BOSS告我的状？！
　　见我将他的衣摆扭的死紧，南淮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不用担心。
　　不担心？我能不担心么？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IQ负200的猪头要说什么！
　　“哦？何罪之有？”皇帝更来劲了，言语透着无限兴趣。
　　“启禀皇上，‘梨人海棠’与贤亲王早已行叩拜之礼，如今却怀有他人身孕，按罪——当诛九族！”
　　如平地一声惊雷，众座哗然。
　　我欲哭无泪。
　　苍天啊！你怎么给我摊上这么一脑残？！
　　且不说这句话会怎样丢了景末祈的脸，今天可是人家庆静妃娘娘的生辰，他却硬给安排了一场‘严审潘金莲’，没看人家静妃娘娘坐那脸都青了。
　　我火大，不待南淮替我开罪，蹭的从座位上跳起，几步走到风易扬身边，朝上跪下。先狠狠瞪他一眼，抬头朝皇帝道：“皇上，民女乃是被贤亲王与小王爷掳去强行逼婚的，无父母之意，媒妁之言，更未下聘，此婚事算不得数呀皇上。”
　　“成了亲就是成了亲，哪有不算数的？！”风易扬不肯罢休。
　　我咬牙：“亲王成亲，理应上奏朝廷，何况，以民女的身份若嫁给王爷，实乃有辱皇室门楣！妄皇上三思！”
　　“贤亲王本就有逍遥王之称，做的事情，哪件符合皇室规章？”
　　众人张大了嘴巴，全都定型似的看着我跟他争论。
　　我快要被他气死了，也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激动的朝他大吼：“你也说我是跟贤亲王成亲，又不是跟你成亲，人家正主都没说话，你瞎激动个什么劲！”
　　“你——”
　　“皇上赎罪，海棠不懂规矩，惊扰了圣驾——”南海忙跪了过来，沉稳的声音将我激动情绪抚平。
　　“无妨——”皇帝摆摆手，转头朝皇后笑道：“这二人有点意思。”
　　皇后贤惠的笑着回他：“依皇上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安静——
　　“这个嘛……”皇帝玩了个太极，将问题抛给男主角：“贤亲王可有话说？”
　　点名道姓了，一直处身事外的景末祈，哪晓得他也是只小狐狸，手一拱道：“全凭皇上定夺。”
　　见难题给推了回来，皇帝又跟玩球似的把问题抛给百官：“众卿家有何看法？”
　　众人不是笨蛋，忙出来给皇上解围。
　　“皇上，依臣之见，小王爷所言有理，成了亲就是成了亲……不如，当作是妾好了。”
　　哇咧，有毛病啊你！
　　“皇上，依臣之见，‘梨人海棠’身份低微，又是江湖中人，恐日后徒生事端，万万不可入皇室门楣。”
　　说的好，说的好，我差点要为他鼓掌了！
　　“皇上，此女惑乱王侯，不守妇道，还是斩了的好。”
　　……
　　“皇上！贤亲王贵为皇叔，强抢民女，知法犯法，小王爷是非不分，为虎作伥！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要论罪当斩，也理应先斩他们！”
　　安静——
　　那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南淮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一人从前面左二排钻出，跪地：“皇上，此女口出狂言，侮辱皇室，理应当斩！”
　　又一人从前中间右二排钻出，跪地：“是啊！皇上，理应灭九族啊！”
　　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的墙头草钻出，殿中央跪了一片。
　　“皇上，康大人所言极是！”
　　“皇上，请皇上下旨！”
　　“皇上——”
　　“皇上——”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皇帝头疼的双掌往下一压，众人安静。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帝盯着我，似在回味这句话，良久细声细语吐出一句：“你好大的胆子。”
　　怎么?难道这个世界还没有这么一条律法?头疼.
　　“皇上——”凌南淮欲言，我忙拉住他，轻轻摇头，续而转向皇帝：“皇上，请听民女一言。”
　　“讲。”
　　“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国无法不治，民无法不立，法令行则国治国兴，法令弛则国乱国衰。由此可见，法，乃国之根本。”周围一片沉寂，我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国家是皇上的国家，子民亦为皇上的子民，皇上以法制约束子民，子民尊纪守法，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国强。子民皆以皇室为尊，为尊者，更应以身效尤，起表率作用。若王子犯法有皇上庇护，则将相犯法无罪，将相犯法无罪，则贵族犯罪皆有理，如此以往，官官相互，子民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失了民心，国将动乱。故民女言，王子犯法，理应与庶民同罪。”
　　他环胸摸了摸下巴：“……有点道理。”
　　我欣喜：“皇上英明，定会成为千古名君。”
　　“哦？此话怎讲？”
　　“皇上听完民女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并无立刻大发雷霆将民女推出问斩，说明皇上乃是仁君。皇上肯听民女一言，说明皇上心胸宽广，有容人之度。皇上认肯民女所言有理，说明皇上心中装有百姓。试问，一个仁慈且心胸宽广能装的下国家百姓的君王，又怎不会名垂千史呢！”
　　“呵呵呵——”他沉沉发笑，我正琢磨着他是龙心大悦呢？还是阴笑、冷笑，他手一挥道：“刚才那句话赦你无罪。”
　　“谢皇上恩典！”我内心欢腾，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
　　说完抬起头，朝南淮眨了眨眼，他松了一口气，却很不给面子的瞪了我一眼。
　　不过没让我高兴多久，皇帝又接着道：“至于与贤亲王之事……”
　　见说了半天事情又回到原点，我正头疼要怎么摆脱这天大的麻烦，就见墨盈盈唤了一声‘皇上’，起身道：“今日乃静妃娘娘生辰，其他事情，还是改日再谈吧！”
　　闻言，皇帝看了看静妃，她利马暖和了脸色，大方道：“皇上不必顾虑臣妾。”
　　皇帝微微一笑：“端韵郡主所言极是。”
　　“易扬，此事改日再议吧！”皇帝朝风易扬如是，又朝下跪的众人抬了抬手：“诸位爱卿也平身吧！”
　　“是，皇上。”没整倒我，他显然不甘，但大BOSS发话了，却不敢不从。
　　我皱眉，还改日再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啊！
　　众人回到自己席位，皇后笑看了墨盈盈一眼，她立即心领神会，举手撩琴。
　　“嗡——”
　　琴弦又被人按住。
　　“只听琴音，还是单调了些——”
　　众人一片沉默。
　　咯咯娇笑响起，墨盈盈佯装恼怒的斜了风易扬一眼：“我说二哥今天怎的这么多话，原来是听腻了盈盈的琴音啊！也罢也罢，不弹了。”
　　“盈儿别误会，我只是想，难得今天贤王叔也在，不如，让王叔与盈儿合奏一曲《思君心》可好？”
　　皇帝一拍手，颇为赞同：“如此说来，朕也有好些年没听过皇叔奏箫了，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既是皇上想听，臣自当献丑。”
　　“那好那好……不过，为何要奏《思君心》？”
　　《思君心》乃民间流传的久远的曲子，作者不详，通常被恋爱或暗恋中的男女用来传达思念之情或告白之意，我以前常听玉兰弹奏。
　　风易扬插嘴：“诶，今日乃静妃娘娘生辰，自然是替娘娘弹奏了。”
　　静妃娇羞的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笑着点头。
　　“莫不是你自己想听吧？”墨盈盈取笑，转头望响景末祈：“贤王叔可愿与盈盈一奏？”
　　景末祈径自取出随身携带的长箫，凑到了嘴边……
　　墨盈盈与他相对一眼，琴箫极有默契的同奏开来。
　　时是箫追琴，时似琴赴箫，分明是两个人演奏两种不同的乐器，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出自同件乐器的发音般，似两只在水中嬉戏的鸳鸯，或花丛中飞舞的蝴蝶……把《思君心》所描述的倾慕、追求之情谊表达的淋漓尽致。
　　我望向景末祈，他专著的盯着自己手中箫管。
　　这箫音，与我在宝峰寨听到的截然不同。如果说，宝峰寨的箫音似对心爱之人有爱不能爱，想见不能见的悲与痛，那么现在，则是见到心爱之人，内心那种无限喜悦随着箫音潺潺流出……
　　一曲完毕，众人犹如灵魂出壳，不得其返。不知是谁带头拍了手掌，接着，掌声四起，哗然上空。
　　嘴角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人是叶云儿，原来……云儿……盈儿……如此解释，我所有的疑惑，茅塞顿开。
　　宴会结束后，已是正午夜了。王侯百官们出宫便上了自家车马匆匆离去。
　　我与南淮手牵手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车夫架着马车远远跟在后头。
　　“怎么样？我今天这个马屁是不是拍的很响？”想不到我还有这天赋，不禁直到现在还沾沾自喜。
　　他不看我，径自盯着前方，幽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带你进宫了。”
　　我拧了他胳膊一下，好奇道：“如果刚才皇帝要砍我的头，你会不会放毒将他们全部擂倒，然后带我远走高飞，亡命天涯啊？”
　　他不吱声，牵着我一直往前走，就在我要闹别扭时，他停下来，正儿八经的望着我：“我会……跟皇上说你跟我非亲非故，让他斩你一个人就好了，千万不要连累到我。”说完松开我的手。
　　“好哇！”我一跺脚，追上去打他：“你这个没良心的，给我站住！！”
　　长街上，月光下，我们彼此追逐的身影是那样幸福与融洽……美好的，忍不住，连自己都会嫉妒。

　　圣旨

　　事情，发生在两天后。
　　那日早上，刚吃过早餐没多久，锦秋在院子里教我做桂花糕。
　　吴管家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沾了满手的糯米粉直往锦秋脸上蹭。
　　“小姐，有圣旨到，侯爷让您一起上前厅接旨。”
　　一听这话，我跟锦秋煞时就打住了嬉闹。
　　锦秋快速为我洗净手脸，我任由她摆布，心里直打鼓。
　　会是什么圣旨？
　　想起宴会那晚发生的种种，我胡乱猜测，不知是要把我许给南淮呢？还是丢给景末祈做妾啊？不是说还要谈么？我说词都想好一套一套的呢！
　　跨进大厅的时候，属我最晚。
　　“俱东侯凌南淮接旨——”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一厅子人全部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俱东侯凌南淮大义灭亲，誓死护国，朕感幸甚，特封俱东侯凌南淮为镇南王，赏金一千两，绫罗一百匹，赐府邸一处……”
　　宣旨太监停顿了一下，没待我开始为南淮高兴，他又撩拨着嗓子道：“另，赐成亲王之女，端韵郡主为镇南王妃，令二人择良辰吉日，新府完婚。钦此！”
　　一片死寂——
　　我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王爷，还不领旨谢恩呐！”
　　看不到他的动作表情，只听他沉如死水的声音响起：“凌南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真是可喜可贺——”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全部被我拒之耳外。
　　有那么一秒，我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抢过他手中的圣旨撕成碎片然后甩在他脸上的。可我居然没有。我很冷静，知道这只是皇上下的旨意，与南淮无关，所以我不能迁怒他。
　　打赏了太监，众人食相的各自退去，留下我与他，还有青莲。
　　“封侯没多久又封王，还把‘第一才女’许配给你，皇上可真看重你啊！”这个死皇帝，不是说要日后再谈的吗？谈都还没谈就做这种没□的事，一点信用都没有！就他也能成为名君？我呸！
　　南淮抿唇望着我，唇上血色一丝丝退去。
　　“你会娶她吗？”我盯着他手中的明黄绸卷，表面问的轻松，心却沉甸甸的。
　　金钱、美色、权利，三重诱惑。
　　南淮，为了我，你舍得将它们统统抛弃吗？
　　他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我会去跟皇上说的。”
　　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安下躁动的心，忘记青莲还在场，我扑到怀里：“我不管，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许抢。”
　　溺爱的吻落在我鬓角。
　　他此时的温柔，让我以为，我的爱情定会似那六万字的言情小说般完美。
　　凌南淮以辞官威胁，皇上怕失去他这员猛将，不得不退步答应撤婚，然后再封我个什么‘郡主’的虚名，将我指婚给南淮，好让我们门当户对，鸳鸯双飞。
　　如果，生活永远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就好了。
　　自从圣旨一下，登门送礼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事，南淮是不过问的。接待他们的事，都落在了青莲的身上。即使是名义上的，她也是这庞大的宅子中，唯一名正言顺的妻妾。
　　我落的自在，没事便跟锦秋一起，将那日没用完的糯米粉揉成团，捏的细个个的拿来喂鱼。
　　开始那几日，我不知道南淮有没有跟皇上拒婚，他没提此事，虽是我的心疙瘩，却也没问。问了，反倒显得我不相信他了。后来……吴管家开始带人添购家具，侯府里健壮的男丁日日早出晚归，于是，我派了锦秋去打听。
　　二月初九。
　　还有十七天，他就要娶墨盈盈过门了。
　　我忘记了自己初得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太复杂了，复杂到想都不愿想起。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问过他。
　　我在等，等他亲口告诉我。
　　除了该做的事情，他其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陪我，我们相处在一起这么久，什么话都说，却惟独没有提过娶亲的事。
　　我忍，忍的心都揪成了麻花。
　　可忍耐没为我带来他的解释，倒把墨盈盈给忍来了。
　　我没有去找她，她却主动来找我。
　　不是在镇南王府，而是在定都最有名的一家绣防——锦绣楼。我才知道，这里是她开的。
　　她派人去请的我，我想都没想就跟着来了。
　　才一见面，四目相触，她竟然无法直视我的眼。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
　　满桌点心，谁都没有动。
　　我不由苦笑。不是说，当有情敌或第三者出现的时候，聪明的女人不应想着如何与情敌针锋相对，而是要在你爱的男人身上下功夫，让他更离不开你一些。
　　没有去找她，并不代表我聪明，我若是聪明的话，就不该拒南淮于门外，就应该每天对他加倍的好让他更加爱我，或者声泪俱下以柔情相劝……可是我好害怕，害怕当他为我抛弃所有，却发现我并非原来的‘海棠’时，害怕他惊觉自己爱了多年的人在逐渐变质时，会说后悔。
　　“他已有妾。”如果她只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或许我不会这样说。
　　“我知道。”
　　“他不爱你。”
　　“我知道……”她喃喃应下，有些失落的调调下一秒又重振精神：“可若嫁给了他，我会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爱上我。”
　　我突然很想笑。
　　“你明知道我与他相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我们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两颗灵魂么？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不是应该相互依靠，相互帮助的么？
　　墨盈盈不语，我也没想过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这个世上喜欢南淮的女子又何止她一个？只是一开始就错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才觉得特别心凉。
　　“如果‘海棠’一直是‘海棠’，我可以等，可以等到凌南淮留意到我存在的时候。”她望着我，仿佛这句话一定要看着我的眼睛才说的出口：“可当知道你也是穿越过来的时候，在他来我家接你回去，在静妃生辰宴上对你如此紧张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再不主动，别说走进他心里，他连看都不会看进眼里，只会在你那里越陷越深。”
　　我起身，走到窗前，俯视摆在院里的精美绣品，缓缓道出：“所以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不是我，他照样会娶一个带着满身利益与背景的女人进门。如果我是你，倒宁愿那个人是我，至少我不会加害于你。而我若嫁给他，亦不能保证他以后会娶多少个跟我一样的女人进门与我斗，但如果是你，我们三个人或许可以很幸福。”
　　瞧瞧我听到了什么？
　　“你让我跟你分享同一个丈夫？我们两个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太荒谬了！”
　　本以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南淮外的另一知己，原来我根本不曾了解她。
　　她轻叹：“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
　　“所以连你的思维也一同被腐朽了？”
　　“不，如果我爱上的那个人，正好也爱我，或许我可以用二十一世纪的概念要求他永远只有我一个。可我爱上的那个人，偏偏不爱我，所以我只能用这个世界的观念，让自己迎合他。”
　　“你是不是还想说，即便二人相爱，也不一定能为对方舍弃？”
　　“爱情不是写小说，可以要求的那么完美，小说也有可能是悲剧。”
　　“很抱歉，我没办法认同你的观点。”我望了眼在门口徘徊了好久的丫头，起身道：“不打扰你忙了。”
　　“海棠。”她唤住我：“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权利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用说这个世界，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但我无法苟同，权利是可以用来出卖爱情的理由。
　　没有回答她，我离开了锦绣楼，转身的那一刻，我想我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情谊，也就到头了。

　　海棠园

　　从墨盈盈那回来，我的心情异常糟糕，刚躺到床上打算用睡眠来忘记心伤，他回来了。
　　见他进门，锦秋忙行礼喊了声王爷。
　　王爷——
　　多刺耳的称呼，他受了，理所当然的受了，因为那是圣旨。他接受了王爷的身份，就代表，圣旨上其他附带的所有条件，他通通照单收了。
　　我躺在床上装睡，心里气的直打鼓。
　　他附过来，靠近我，一身的汗味。
　　“臭死了，走开！”我没好气的用被子蒙住头。
　　他拉开，我不依，两手死抓着被子不放。
　　身旁没了动静，忽然，一双凉手从被子底下伸了进来，往上一托，我连人带被子被他打横抱起。
　　“啊！你干什么？”
　　他附在我耳边：“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去！”我还在生气。
　　不再征求我的意见，抱了我转身就走，被子掉在地上，锦秋忙过来捡，我顺带扑过去抱住她，回头道：“说了不去，你放开我！！”
　　“你放开她！”
　　“你放开我就放开她！”
　　就这样，我横在南淮怀里死命拽着锦秋，锦秋抱着床柱哭丧道：“小姐，王爷，你们饶了奴婢吧——”
　　到底还是被他掳上了马车。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
　　到了目的地，架车小厮率先跳下架座伏在地上，南淮一脚踩在他背上落地，伸手牵我。
　　我没有立即搭上他的手，而是用食指撮了撮小厮的背，示意他起来。
　　我可以接受锦秋自称奴婢唤我小姐，但是踩着别人的脊椎骨下车……我不知道这位小厮会怎么想，但如果是我的话，就算嘴上不敢讲，肯定谁踩一次就在心里咒他千万次。
　　小厮满是不解的直起身子，看看我又看看南淮，眼里尽是惶恐。
　　我这才搭上南淮的手跳下车：“以后搬个凳子架在车上吧，他那么瘦弱，万一被你踩伤了就不好了。”
　　小厮脸一红。
　　南淮道：“记住姑娘的话了？”
　　“小的谢王爷，棠姑娘体谅。”小厮唯唯诺诺的点头。
　　他牵着我的手转身，烫金的‘镇南王府’四个大字镶在墨黑的牌匾上，耀的我不敢睁开眼。
　　迟疑的脚步，在他的大步伐中迈开。
　　见到我们，聚集在门口的男仆女婢们齐齐跪下：“参见王爷，夫人。”
　　夫人？
　　想也不想，我脱口：“我不是你们的夫人。”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南淮大力的捏了我的手，目光炯炯的下达着一个于我而言遥遥无期或永远无法阅现的承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这镇南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他可真是够狂妄的，这么多双耳朵，他都要给剁了去不成？
　　我不与他辩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被抽个干净：“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微微一勾嘴角，牵着我一直往里走。拐了多少弯我记不住，好象生来就不习惯住大房子。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扇近两米宽的拱形石门前，才停住。
　　我抬头，看那门拱正上方突起的几个大字——海棠园。
　　不待他拉我，先一步走进园门。
　　拱门内，两排枝繁叶茂的大树，粉红色的枝叶相互交叉在一起，以拱门的宽度形成了一条近七八米长的半圆隧道。一条条光柱从枝叶的隔隙间穿透下来，落在满是红叶的地上形成各种形状的光圈。
　　我不禁看呆了。
　　左手被温热的大掌握紧，他牵着我步入这绚丽的隧道，光柱随着不时飘落的红叶从我眼前划过，恍入梦境。
　　“喜欢吗？”
　　停在隧道中间，他温柔的声音飘入耳。
　　我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树？”起初我以为这是樱花，可细看了之后才发现，这确实是树，不是花，似枫树，叶子却是粉红色的。
　　“相思树。”
　　我不答话，提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心里没有扭着一个疙瘩，在他用心良苦打造的近乎梦幻般的浪漫下，定会拥着他与他抵死缠绵。
　　步出隧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高墙大院被一棵棵高低不齐的树木掩盖，青葱的草地，杂生的野花，一片红色的梅林中，一栋双层小木屋林立其中……若非他一路领着我走来，定会以为，自己是不是如《桃花源记》里描写的那般，进入了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园。
　　“这算是……你为我打造的‘金丝笼’吗？”
　　原来，他这半月来就在忙这些东西，可即便他如此讨我欢心，依旧改变不了他要迎娶别人的事实。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世。你不是说，要过那种出门是闹市，回家归山野的生活么。”
　　自然是没说过这种话的，想必‘海棠’也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我望着他，心中突生苦涩：“一朵海棠花都没有，怎能叫‘海棠园’呢？”
　　一吻落在额头，他拉我入怀：“你就是这园中独一无二的海棠。”
　　我将脸贴在他胸口，聆听他有力的心跳。一片红梅随风落入他怀里，我拾起，弯起一抹苦笑：“你到底还是要娶她。”
　　他不语，心脏仍是有节奏、有规律的跳动。良久，叹道：“你可怨我？”
　　我抬头与他对视，坚定道：“如果我说，我与她，你只能选一个呢？”
　　“棠儿，我需要权利……去抵抗这世上每一个有可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人。”
　　“……没有人会跟你抢我的。”我既没有得道高人预言‘得海棠者得天下’，也没有傲世之才，治国之道，我不过是借着海棠的身体得到了他的爱。在他眼里我是宝，在别人眼中连草也不如，他这个理由，未免太可笑了吧！
　　“不。”他摇头，将我抱的更紧：“那是因为，你失去了记忆，若是有一天……你一定会离开我的，我不允许，不允许……”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海棠了，就算我恢复了记忆，也不会离开你的。”
　　‘海棠’啊‘海棠’，你以前究竟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让他为你如此执着呢？
　　我不禁有些怨恨起她来。
　　他紧抱住我。
　　“我告诉你，以前的‘海棠’说过的话，通通不算数！我现在问你，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再也忍不住和气，大力的推他：“权势与我，到底哪个更重要？”
　　他闷声：“只有得到权势，我才能得到你！”
　　……
　　突然感觉，我们当真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感情，就像在唱戏，今天唱这一段，明天唱那一段，遇到个叫‘命运弄人’的阔主，一天可以唱好几段。
　　我推开他，激动的朝他大喊：“我告诉你，我要的是一个一心一意只有我一个妻子的男人，只要他爱我我也爱他，就算他是个种地的庄稼汉我也一样跟着他！如果你以为一句只爱我就可以娶千千万万个带着各种权势背景的女人进门，我告诉你，做梦！就算你做了皇帝，也绝不可能得到我！”
　　他脸色巨变，冲过来又把我拴进怀里。我拼命挣扎，混乱中，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他打蒙了，却没有把我打醒，嫉妒吞噬了我的理智。
　　“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相信你这个食古不化又大男子主义的花心大萝卜的承诺，我疯了才会相信你会带我远走天涯，红尘度世！我疯了才会对你掏出了整颗心，相信你会对我‘百年不变’！！”
　　“你说过——”
　　“不是我，那不是我说的！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师妹，不是你心里的那个‘海棠’！”我泪眼模糊的望着他，道出那个自我醒来起就埋藏至今的秘密。
　　“海棠死了，她死了，她早就已经死了！！”
　　“你是不是海棠，我很清楚！”他亦有些激动：“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会把她们全都休掉，我会永远只把你一个人捧在手心！你相信——”
　　“够了！”我推开他后退两步：“不会再相信了……”忍不住哭出声来：“不会再相信你了。凌南淮，野心越大，身边的女人就会越多，你娶青莲的时候，你要我相信你，我信了。你娶墨盈盈，我若再信，以后你女人一个个娶进门，你有多少理由拿来搪塞？我又有多少信任可以付出啊！”
　　“棠儿——”他推进一步，我利马退后两步。
　　“你闭嘴！”老虎不发威，他真当我是他们这个时代的女人，几句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就可以打发的了吗？“我告诉你，明天我就离开，你要结婚，你去结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街上多的是，我就不信整个方游大陆我找不到一个跟我思想统一的人，别以为你长的帅人人都要赖着你——姑奶奶不稀罕！”
　　不顾他难看到发涨的脸，我愤愤转身，没走几步，手腕被抓住，一用力，我被他拉的往后倒，倾斜中，他充满冥气的面孔朝我压来，随我一起跌倒在青草地上，激起满地落花……
　　这一幕——
　　脑中某根神经被牵痛，腾然出现一副画面——风吹花落的红梅林中，一名黑衣少年拉住一名素衣少女转身离去的手，力道之大，让少女站不住脚往后栽去。两人跌倒在地，少年压吻住她，眼中是赤红的血色，少女奋力抵抗，两具相粘的身体打架似的在地上翻滚……有血丝顺着少女嘴角滑出，少年依旧狠狠吻着她，少女渐渐停止挣扎……许久，少年喘着粗气抬头，毫不迟疑的，少女一巴掌甩在少年脸上，带起遍地残花。
　　南淮同样布满血丝的赤眼在我瞳孔中放大时，我听见耳边传来少女冷如冰霜的言语。
　　她说：凌南淮，别以为自己长的帅人人都会爱上你，本姑娘偏偏不稀罕！
　　大力的手掌撕扯着我的衣衫，滑入衣襟在胸前游走、抚摩，滚烫的舌头在我口中翻搅，我却近乎麻木的品不出半点□。脑中画面还未退去，那少年极其狼狈的跌坐在梅花树下，少女转过头来，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清丽面孔，那是……我的脸……
　　脑中尖痛加剧，我身子一弓，惨叫在他口中响起……
　　怎么回事？为什么又会开始这样疼痛？既然让我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为什么还老让残留的记忆侵蛀我的神经?‘海棠’的过往，我不想知道，更不想连爱情都活在她的阴影下。
　　疼痛越演越裂，耳边是南淮惊慌失措的叫喊，我双手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直到身子被人托起，一股熟悉的迷迭香味缓缓入鼻，绷紧的神经松弛，我身子一软陷入无限黑暗……

　　成全

　　悠悠转醒，脑子还有点发麻。我难过的呻吟一声，睁不开眼，只感觉床前立刻挤来黑压压的一片。
　　“棠儿！”
　　“小姐？”
　　“王爷放心，海棠并无大碍，休息一下即可。”
　　是芍药的声音，她怎么来了？
　　脉搏上的细指刚挪开，立刻有双温厚的大掌握住我冰冷的手。
　　刻意忽略他眼底的心疼，我朝锦秋道：“锦儿，给我端杯水来。”
　　锦秋很快将水拿来，借着端茶杯，我不着痕迹的抽回被南淮紧握的手。
　　“有劳芍药了。”放下茶杯，把手捂进被子里。
　　芍药还是一贯的清冷，转身站到了远处，客气话也不知道回一句。
　　我这才发现，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
　　“海棠园。”南淮答。
　　房间陷入沉默。
　　“小姐还没吃晚饭，奴婢让人给你做去。”锦秋率先跑了。
　　“既然没什么事，我也走了。”芍药跟着出去了。
　　“棠儿……”
　　我垂眼避开他摄人的目光：“如果没什么事，王爷也请回吧！”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别开脸：“我根本就不想跟你说话。”
　　“师妹——”
　　“我不是你师妹。”
　　他抿唇，眼里流露出丝丝伤痛，刺着我的心一阵发麻。
　　我躺下，被子一撩，眼不见心照痛。
　　静了许久，只闻一声轻叹，床沿下沉的地方轻起，本就酸疼不已的眼睛再也关不住泪水。
　　翌日，南淮一天来了好几次，我都躲着没见他。
　　几天后依旧如此，他也就不来了。
　　我无法揣测他是怎样看待我使性子的，更无法拿捏他是否会因为我的任性而逐渐疏远我，毕竟，他身边向来最不缺的，就是乖巧听话又真心爱他的女人。但冷战是我维持自己不至于跟他吵闹的镇定剂，若是他因为这道镇定剂而冷却了对我的爱……想来，我也是赢家。
　　日子转眼又过了几天，原先侯府的丫鬟仆人们也全都安排进了王府，离他大婚的日子……屈指可数。
　　这日，我坐在梅林里看书，锦秋在案几上泡茶，手上泡着功夫茶，嘴上也没闲着。
　　“奴婢到今天才算把整个王府逛完，咱们这园子可真大，占了整座王府四分之一的地儿呢？”
　　不理她。
　　“听说，这‘相思树’是王爷早前托人从和塞国运来的珍贵品种，只有皇家才有呢！”
　　无视她。
　　“奴婢还听说，咱们这园里的‘相思树’和红梅都是王爷亲自一棵棵移植进来，亲手为小姐种下的呢！就连这房子——”
　　“啪——”
　　手中书本被我用力合上，不悦的瞪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姐——”锦秋走过来，在我脚边蹲下：“王爷每天那么早要上朝，回来又要忙府里的事，现在小姐又这样，王爷人都瘦了一大圈……小姐不知道，王爷知道小姐不待见他，只好每天深夜等小姐睡下了才来探望小姐，坐在床边看着轻抚着你的发丝……那神情，奴婢瞧着都挺揪心的。王爷对小姐这么好，难道小姐一点都不感动么？开始那几日，奴婢每每瞧着王爷满心希望而来，失落而归——”
　　“够了！”将手中书本甩在地上，我严词怒目：“到底是他的丫鬟，只会帮他说好话！”
　　心像是被数万只蚂蚁爬上，密密麻麻的疼，若不把那疼痛发泄出来，我怕我会难受的哭出声来。
　　我从未用这种语气跟锦秋大声过，她一呆，脸色刷白，眼泪便大颗大颗往下砸。
　　见她落泪，我煞时从悲痛引发的怒火中清醒。刚刚也是口不择言，见她这么难过，我一阵内疚，刚想向她道歉——
　　“海棠。”
　　青莲在丫鬟的陪同下朝我走来：“我有话跟你说。”
　　海棠？不是一直叫姐姐的么，我暗自冷笑，见她示意跟在她身后的丫鬟退下，我也转头朝身旁哭的天昏地暗的锦秋抱歉道：“放你半天假，自个先去玩吧！”
　　“小，呜，姐呜呜，奴奴呜婢不，不是呜……”锦秋哭的像个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我不禁怀疑那句话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顾不得青莲在场，忙用衣袖子在她脸上乱抹：“好了好了，你丫头心里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跟你说着玩的，对不起啊！”
　　她厥着嘴摇头，红肿的目光来回在我与青莲脸上转。
　　我笑出声：“怎么？你怕我吃了她啊？她要是个男子倒还有可能。”
　　“小姐就没个正经的时候。”她破涕为笑，这才甩了帕子离去。
　　待她一走，我脸上伪装的笑容垮下，抬首望向青莲：“找我什么事？”
　　她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从我身旁走过，立在红梅树下，清冷的声音随幽香飘来。
　　“答应让王爷娶墨盈盈吧！”
　　很好笑的一句话，可我却笑不出来：“他叫你来的？”
　　“不，是青莲自己作的主。”
　　傻瓜，还装呢！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这话怎么说？他如果要娶，我拦不住，他若不想娶，我也劝不下。”
　　“像王爷那么优越的男子，身边段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这一点，早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便明白了。”
　　我端过案几上锦秋泡好的功夫茶，递一杯给青莲，她不接，我径自饮下。
　　“是吗？你还真是心胸宽阔——但我不是你，我一心爱一个人，那个人也只能一心爱我。”
　　她睁大眼，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嘲讽、愤怒、和轻视：“你想独占王爷？你太自私了！”
　　我自私？好笑：“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能与人分享的爱情，根本就不是真爱。”
　　“真爱？”她哈哈大笑：“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王爷吗？如果他没有俊美的外貌，傲人的才情，高贵的身份，你会爱上他吗？”
　　想我居然跟一个以夫为天，以男人三妻四妾为理所当然并应当倘然接受的思想保守的古代女子讨论什么是真爱，我一定是脑残了：“这句话你应该问你自己。我与南淮自小一块长大，那时候的他有才情，有身份吗？”
　　她冷冷一笑：“那时候的你，又爱他吗？若不是失去记忆，你还敢说你会爱上他吗？！你心心念念的，永远都是你师父！”
　　她的话让我一震，想起前几日昏迷前脑海里所看见的情景。少年时的南淮与海棠……照那样来看，好象‘海棠’确实是不喜欢他的。不过……师父？哪个师父？秦木还是‘酒和尚’？‘海棠’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喜欢上一个年近古稀的和尚吧？可是，看秦木也不像啊！他拿什么跟南淮比？
　　见我语塞，她怒哼一声继续道：“你真是太可笑了，自己想要处身事外逍遥度日，王爷就一定要陪你吗？你以为，没有银子，没有足够的权利，空有一身武功就能逍遥了吗？何况，你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处处要人维护的废人！”
　　“你——”
　　多么犀利的言辞，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说的接不出话，因为她道出了一个事实，除了一颗爱南淮的心和满脑子现代人的思想，我确实一无是处。
　　吸气，吸气！冷静，冷静……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她嘴巴这么厉害。
　　“我懒的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你们根本就不懂——”我起身欲离开，她抓住我的手，不肯就此罢休。
　　“你有什么？身份、地位、权势、钱财，你哪一样拿的出手？他所追求的，想要得到的，你能帮到他什么？你有的，只是利用与他朝夕相处的十几年情谊，让他过早把心交给了你，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处处要他迁就你，为你放弃他的梦想。明知他心里只爱你一个，却不肯为他忍受委屈，半点不愿付出，说来说去，你爱的到底还是自己。试问，在我面前，在墨盈盈面前，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比我们爱他？”
　　长长的一段话，打开了我内心尘封在箱子里不敢去翻阅的禁书。
　　是的，我们自称‘情比金坚’的爱情，我却不愿意为它退步，他也不愿意为它妥协。这个认知，像一把利刃刨开心脏，鲜血淋漓。
　　我需要紧紧握住拳头，才不至于让身体不可节制的颤抖。长长吁出一口抖动的废气，我想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他想做大男人，我却无法成为大男人身后的其中一个女人。我们都无法为对方舍弃自己的坚持，都希望对方能为爱向自己妥协……或许，我们的相爱，根本就是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
　　没想到我会赞同她的话，青莲有片刻失神，我用力甩开她的钳制，一转身，两行清泪约好似的齐齐滑落……
　　“小姐，是不是莲夫人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晚饭桌上，锦秋见我吃饭不似平时利索，忍不住担心。
　　我有些恍惚，望着锦秋稚气的圆脸，脱口道：“你说，一个男人当真不能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么？”
　　被我这么悲调的语气一问，锦秋亦有些伤感：“小姐，奴婢当然希望王爷一心一意只疼小姐。可是……王侯将相之家，有哪个男人只娶一个妻子的？以王爷如今在金翎的权势，就算王爷叛乱有功，终究是罪人之子，没有任何家族势力……说到底，在封王之前虽为贵俱东侯，也只是空有一个名号而已……”
　　我哑然，突然又觉无比心酸。连锦秋都观察透了的问题，我却死死不愿用眼睛去看。高傲如他，又怎能容忍自己有名无实，低人一等呢？娶墨盈盈……闭上眼，我不愿再想。
　　“小姐……”
　　锦秋的叫唤将我从悲伤中拉回。
　　“哎，你这丫头真是的，脑子一点都不灵光，见人家这样，聪明人就该闭紧嘴巴什么都不问。你倒好，尽在旁边瞎咋呼，换个脾气差点的，打死你都有可能。”
　　她却不以为意，满脸真诚道：“若是小姐能开心，打奴婢两下奴婢也甘愿。”
　　我好气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
　　强行扒完剩下的饭菜，搁下碗筷，朝锦秋道：“你去把王爷请来。”
　　“诶！”见我愿意见凌南淮了，她丫头二话不说，脸上堆笑，转身就跑出去了。
　　墨盈盈劝我，青莲劝我，连锦秋也劝我。
　　再怎么拖下去，他也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我们都过于执着。这样的执着，把我跟他推进了坟墓，若不自己挣扎着出来，就只有腐烂在里面了。我打着‘海棠’的旗号勒索了这么多他对她的爱，是我过分了吧！像青莲说的一样，就连我自己都做不到为爱放弃坚持，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他为了我而放弃他想要的呢？就算他真的肯为了爱我而放弃……强扭的瓜不甜，成全了他，我才能放过自己。

　　分飞

　　本以为，凌菲楠那次出嫁的阵仗，再无人能及。
　　我到底是肤浅的，明明说了不管不顾，还是忍不住偷跑了出去。只因无法忘记那日见他时心中漫天的疼痛，和说成全时他眼中闪过的狂喜。
　　看到了，有什么用呢？徒添伤心罢了。
　　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翻墙出去的，回来的时候，是追着随着花轿一起从大门回来的。无视凌南淮压抑到发青的脸和身侧紧握的拳头，径自从他眼皮底下擦门而入。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要踢轿门不是？
　　层层高墙阻挡不了前头喜庆的声乐。皇宫大臣不知道来了多少，听说就连皇帝都微服私访了呢！酒席摆了三百多桌，镇南王府哪有这么大的地儿啊！门口还摆了一长排呢，只差没摆到我这‘海棠园’来了。
　　我抱着一钵刚熬好的燕窝汤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就着悦耳的鼓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吃的很幽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紧盯着我看呢！
　　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平白惹人笑话。
　　酒有什么好喝的，我疼了心，伤了身，自然要喝些补身子的东西才是。
　　跑去看他拜堂？我又不是自虐狂。
　　锦秋被我打发去前面帮忙了，满园子的丫头都被我轰去帮忙了，我只差没自个挽起袖子出去帮忙了。
　　想想真是好笑。
　　有脚步声靠近，我没有抬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你不去喝酒，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脚步止住，停在我低垂的视野之外。
　　“那你呢，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住处，我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里是你的住处，却不是你的归宿——”
　　空间安静下来。
　　近来时常发现，自己老是被人顶的词穷末路，真是太窝囊了。
　　“哐啷——”
　　瓷钵在来人脚边开花，粘稠的晶亮液体溅上月白长袍，顺着光丝的绸缎下滑，留一抹淡淡的痕迹停在摆角青竹叶上，似一滴泪珠。
　　“你是来这里取笑我的吗？你有什么资格取笑我？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你这个懦夫！”
　　“那你呢？不也将自己心爱的男人‘拱手让人’了吗？”
　　似一根刺扎上我本就千苍百孔的心，我怒不可遏的冲上前将他拳打脚踢：“你这个混蛋，成心来气我的是不是？看到我发飙，你满意了，开心了？你给我滚，滚——”
　　每一个动作都很激烈的发泄着我近乎绝望的痛苦，他一动不动的站着，等我打的累了，动作小了，却突然把我拥进怀里，不顾我的挣扎与喊叫。
　　“娶一个我疼我爱我懂之人，与其一起泛舟湖上，策马林间，看世间美景，品天下美食，听百家故事，踏万里河山。富贵不嫌，贫贱不弃，天涯海角，如影随形。”
　　我激烈的动作打住。
　　这些我曾经无比心动的向往，原来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也不是那么动容。
　　他轻轻的拥着我，如沐春风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的诺言：“如果你愿意，天涯海角，我与你携手同游。”
　　夜风鼓动，树影飘移，衣衫悉莎作响。
　　眼泪从眼角滑出……不是感动，而是可悲，可悲他，亦可悲自己。可悲他为了情，竟爱到如此可怜的地步。明明爱着墨盈盈，却逼着我与他成亲，只因他知道墨盈盈爱的是南淮，而南淮爱的是我……若非如此，以他‘逍遥王’的名号，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做不出来？
　　他可真是伟大啊！与之相比，我的爱就如一粒细沙撒入宇宙般渺小！
　　我奋力推开他，举手摸掉可笑的眼泪：“怎么？怕我留在凌南淮身边，会让墨盈盈失宠？”
　　他垂眼，不语。
　　“嫁给了你爱的人，爱你的人还处处为你考虑。”我啷跄着退后一步，哈哈大笑，分不清是好笑，还是物极必反：“墨盈盈，你何其有幸……我比不过你，比不过你。”
　　朝景末祈摆摆手，我失魂落魄的转身朝屋里走去。
　　“明日清晨，我在定都城外‘三里亭’等你。等你，到沉阳落幕……”
　　脚步止住。
　　我回头，浮起一个凄美无比的笑。
　　“好，那就顺便麻烦王爷帮我清除那些，跟着我的暗人……”
　　扎在我们俩人心尖上的人喜结连理，我们两个心中无彼此的伤心人一起‘携手同游’？哈哈哈，挺好的。人家好歹也是个亲王，摊上我这么个一无是处还爱给他摆脸的人，真是委屈他了。
　　步入房内，用后背顶上房门，我贴在门板上缓缓下滑，就跟脸上无声的泪水一样。
　　凌南淮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又在吃，这回换了红烧鲍鱼。真难为掌厨的师傅了，这么忙，还得抽空给我做这些。
　　没有抬头，只见一簇鲜红挤进眼角余光，非常刺眼。
　　“新婚之夜，你不进新房，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我知道，他不过跑个过场，对墨盈盈，他可没胆子像对青莲那样。
　　他不说话，起身从背后拥住了我。抱的那样紧，似怕我会化成一屡青烟飘散不见般。
　　“我不怪你，真的。”怪只怪我们不是同一路人。
　　“你在生气。”他道。
　　“我没有。”想拉开他的手，他不依。又道：“你在生气。”
　　“好。”我承认：“我在生气，你以为抱着我就可以让我不生气了吗？”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什么事情都讲究个你情我愿。
　　……
　　“好了好了，都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再过几个月，指不定娃娃都有了，还这么孩子气怎么得了。”
　　他闷在我肩窝里摇头：“我只要你替我生娃娃。”
　　这么伤心的时刻，他还能把我逗笑，是真的笑了。
　　“要当大男人就要学会负责。好好对墨盈盈，青莲，还有以后你将娶进门的女人。”
　　身后热源猛的一惊，我腰上的铁臂又缩紧一分。
　　他咬牙：“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吃的太饱，肚子被他这么一掐，我微微有些作呕：“谁说我要离开啊！这里吃的好，住的好，我才不离开呢，我要你养我一辈子，每天挥霍你的银子，替你惹事生非……不把你搞垮，我才不离开。”
　　他这才缓下紧绷的身子。
　　我抬手抚上他的脸，他像小狗一样直往掌心蹭，下巴有微微胡渣，扎的我的手痒痒的……当真是瘦了。
　　“记得你说过，我们还有一个师父。”此时突然想起青莲说过的话。
　　他僵住。
　　我转过脸去，盯着他的眼睛：“虽然我不记得他了，但他好歹也把我拉扯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告诉我他葬在什么地方了，逢年过节的我们也要去拜祭不是。”
　　他眼神变的闪烁，随即迸出阴狠：“谁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我不明所以的眨眨大眼：“我只随便问问而已？”
　　他突然用力将我拉起，紧紧圈入怀中。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内心冷笑，你要我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为何你却做不到永远只属于我？
　　“好啦！”我推起他的脸，揉捏道：“别把新娘子丢下太久，小心皇上赏你板子。”
　　他不动，我叫他回新房他好象还挺委屈的。
　　他委屈？哼，我不由火大，却仍强压怒火笑道：“我累了，想休息。”
　　“你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还有完没完了？
　　我强笑：“你派了那么多人暗中监视我，我就是想离开，又离开的了吗？”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咬着下唇低头，心虚的很。
　　阴影盖来，他的唇落在我脸颊上，我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流下了泪。
　　如棉花般轻柔的吻从两颊移到唇上。他闭着眼，似亲吻一件珍藏多年的至宝。我微微抖动着双唇，脚尖一点，攀上他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主动，我们紧紧相拥，唇舌纠缠，我哭着只想融化在他口里。
　　门板被我们压的咯吱作响。
　　不知怎的，想到呆会他也会这样拥吻墨盈盈，甚至与她在床上□相缠时，胃中一阵翻滚……
　　我一把推开他，稳着门板干呕了起来，满嘴酸涩。
　　“棠儿！你怎么了？”
　　他惊慌的过来扶我，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折腾，怎么挥都挥不去，我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的爆发出来。
　　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穿着这身大红袍来这里显摆什么？！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看见你就让人恶心！！”将他狠狠推到门外，砰声关起了房门，在越来越小的门缝中，最后一眼，是他苍白无色的脸。
　　落栓，栓住了门，也栓住了心。
　　未了，椅子、桌子、箱子，被我如数抵在了大门上。
　　上床，用被子捂着，任由外头翻了天我也管不了了。
　　泪，连绵不绝的渗进枕头里。
　　南淮，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是我要不起的人，一直都是……要不起，我便不要了……不要了还不成么？为什么要让自个的心这么难受呢？
　　不要了，心就不疼了……
　　不知道门外的拍打请求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不知道凌南淮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又在什么时辰醒来。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是软玉在怀……
　　心下一绞，我赶紧将不该想的从脑中抹去。
　　眼睛肿的像核桃，屋里漆黑一片，我下床去摸火折子，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自己搬了桌子抵门，桌上东西被一扫而落。
　　应该是大半夜了吧！外头静的没有声音，我摸到门边，把椅子箱子一件件从桌子上搬了下来。
　　“小姐？”
　　门外传来锦秋的声音，我搬拿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门外？”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小姐——”她呜呜哭了起来。
　　我倒想笑了，我不哭了，她哭什么呢？
　　好不容易把障碍物全挪开，刚一打开门，守在门口的锦秋一把扑了过来，将我抱的死紧：“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呜——”
　　这才发现，屋外不光有她，还跪了一片人，全是我海棠园里的人。
　　“哟，这都是怎么了？”瞧他们一个个搞的给我守灵似的，难不成还怕我在里头抹脖子上吊啊！
　　“没事了，没事了，都回去歇息吧，这大喜的日子……”
　　一听大喜，锦秋眼泪掉的更凶了：“小姐，我知道你委屈，你难过就哭出来吧，别闷坏了身子……”
　　我心想你怎么这样啊，我双眼都哭的肿成熊猫了，你还叫我哭？我哭过了，伤心过了，发泄过了，现在不想再为了他揪着一颗心不放了。
　　我拉了锦秋进屋，其他人却哄不散。按锦秋的意思就是，他们被凌南淮恐吓了。
　　我说爱跪就让他们跪吧！他爱杀谁杀谁，我又不是观世音。
　　“东西拿来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
　　锦秋是知道我心思的，也说生死都要跟着我。跟着就跟着吧，无聊时有个人陪我聊天也好。
　　“小姐，真的要走吗？其实王爷心里是有你的，你不知道，昨晚——”
　　“我只问你，昨晚他有在新房过夜吗？”
　　她难为的看着我，咬着唇不说话。
　　心，痛。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快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简单的收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他的除了银子，我什么都没带，但银子我没少拿，也绝不手软。
　　清早的时候，凌南淮有来见我，我没有将他拒之门外，但他见了我，我却没见他。他来的时候，锦秋跟他说我还没醒，我背对着他，将头埋在被子里。
　　他沿床坐下，一只手伸过来，将我盖住半张脸的被子往下压。有些凉意的手指抚摩上我红肿的眼皮，极轻。
　　简单的一个动作，泪水就在我眼眶里凝聚起来。
　　不要，不要用那只碰过别的女人的手再来碰我！
　　他接住一滴从我眼角滑出的泪，指间微颤。
　　“王爷，小姐才睡下没多久，梦里都一直流眼泪呢。”锦秋替我圆谎，然后很识相的退下。
　　温热的柔软落在眼角，带着一抹哽咽，久久不愿退去。被子底下，我的手需要紧紧揪住床单，才不至于让自己颤抖。
　　“嗯……”佯装被扰，头一埋更加缩卷起身子。他不动，吻，随我的动作落在了耳鬓。
　　“王爷，时辰不早了，还是等回来再来探望小姐吧！”锦秋差不多是时候的走了进来，继续不怕死的道：“王妃……厄，在外头等您呢……”
　　我知道，他这一大早的是要入宫谢恩。
　　他轻叹了一口气：“好好照顾她，等我回来。”听声音，也是异常沙哑疲惫。
　　是啊！大概昨夜‘运动’的太久，喊哑了吧！
　　“王爷放心吧，若小姐先醒来，奴婢会好好劝劝小姐的。”
　　听到他起身离去的脚步声，我闷在被子里又是一阵无声的痛哭。
　　其实我不怪他了，真的，我明白他的感受，明白他对权利的渴望。只是被难过逼的无路可退了，才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但是，我终究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终究无法跟别的女人分享他，即便他的心只属于我，身体，别人也碰不得。
　　碰了，我就不要了。
　　临走的时候，我把他送给我的金刀放在床边，却将刀柄上那颗心型的红宝石给挖了下来。
　　什么都可以留下，心……不能不带走。

　　墨盈盈　翻外

　　白色的圆点从空中一团团落下，北风吹来，卷起鹅毛雪，从远处带来片片殷红。
　　我伸手接住，与雪花一起。不见得多温暖的手，冰雪融化，湿了一抹娇红。多么美丽的颜色，宛如女子扫上淡淡胭脂的脸。
　　他大概在海棠园吧！每年的这个时候，那清冷的园林总是他心中最温暖的归宿。
　　海棠……我佻的握紧那片粉红，只觉烫手。
　　初见他时的光景，记忆犹新。
　　那天我去寺庙为爹娘祈福，侍卫跟丫鬟都在殿外等候，我跪在软垫上，闭眼诚心祈祷。
　　突然有一个人凑过来，在我耳边道：“菩萨有没有跟你说……将来有一天，你会嫁给我？”
　　清楚的记得，为我的到来，主持特意清场，此刻莫名冒出一个人不说，那年我只有十四岁，面对一个毛头小子的调戏，不禁惊讶的睁大了眼。
　　他一身不规则的黑色棉缎，黑发松散。我向来讨厌男人披头散发的，可落在他身上，我只能联想到两个字——极品。
　　“好看吗？”他笑笑的问，声音充满诱惑。
　　我的反应是，羞过之后赏了他一个大白眼。想起身，发现自己动不了，而且……门外的侍卫就不说了，主持大师就在我身旁不远，居然也一动不动，我才惊觉事情大条了。
　　“你想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我长的好不好看？”
　　“……还不错。”
　　“你也看到了，我娘把我生成这样，将来恐怕娶不到娘子了，因为她们见到我都会自惭形秽。”他摸摸下巴，眼珠子一转凑近我的脸仔细的看：“不过你就不同了，金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虽然比我稍微差点，但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一翻臭美无比的话，让我哭笑不得。
　　“那，这是给你的定情信物。”他起身从佛座下的签筒中抽出一只破签塞到我手中：“拿好了，三天后我会来取，你若是把它丢了，就当是答应嫁给我，你若是把它留着，则是心中有我。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身型一闪不见了踪影。
　　身体瞬间能动了，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冲了进来向我请罪，我不作理会，翻过手中的竹签——那是一支姻缘上上签。当时看他随手拿了一根，误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应该是故意的吧！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不知为何，我没有丢掉那支签，大概他过于与众不同，让我有一种想与他过招的叛逆心理。
　　可三天后，他爽约了。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谁。就是这样一个见面只说过两句话且一无所知的身影，在我脑海里缠绕了整整三个月。
　　这一世，我一向是充满自信的，就连潇洒如大哥，他会把感情栽在我手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大哥是我所倾佩的男子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实在话，让我倾佩的男子，也就两个，另一个是我爹。
　　倾佩我爹的原由在于，他实在对的起他成亲王的名号，成亲王，‘成亲’王，小妾一个接一个的娶，他越来越老，娶的小妾却越来越小，怪不得二哥会被他气的离家出走。我是无所谓的，只要他不虐待我，爱娶几个娶几个。那些个庸脂俗粉，我向来不放在眼里。
　　在这样一个年代，潇洒如风，沉稳如山又心细如尘的君子，大概只剩下大哥了。可我们到底是血亲，打小有这样一层认知，再难建立男女之情。拒绝了大哥的示爱，搞的挺伤感的，夜里没睡好，隔天早早便起了。
　　那天，他出现了，懒懒的搭在我窗前的红梅树上，抱着一坛酒，从窗口看我梳妆。
　　我高喊着天殇的名字，他在树上痞痞的笑：“你在叫他吗？”
　　他意有所指的瞄了眼下方，我探头出去，见天殇笔挺的矗在桃树下，连眼睛都不会眨。
　　“你——”
　　“嘘——”抬头间，一根手指轻压在我微启的唇上，他不知何时跃上了窗台：“现在别说话，我想要安静。”
　　俊美的容颜凑近，我与他之间，仅一指之隔。
　　心……莫名跳起。
　　见我果真安静，他勾起唇角，缓缓将手指撤离。
　　“真乖。”
　　大概是因为他的天仙俊容吧！比我这张号称国色天香的脸还要略胜一筹的阴阳绝色，着实把我震住了，跟木雕似的不知动弹，任由他暧昧的对着我吹气，痒痒的，只要我的唇稍微噘一下，就可以碰到他的。
　　“你脸红了。”他痴痴发笑。
　　“你！”这下不用他提点，我当真知道自己脸红了。
　　自这一世醒来，从来只有别人被我耍的团团转的份，枉费我两世修为，竟被美色所迷，真是太丢脸了。
　　我恼羞成怒，退后一步，刚把距离拉开，大掌抚上腰背，微一施压，距离又开始暧昧。
　　“有没有想我？嗯？”
　　“想你早点死倒是真的。”
　　“真狠心，我死了你可就得当寡妇了。”
　　“你有病啊！”
　　“被你看出来了。”他沉笑，移向我耳伴轻喃：“相思病，想你想的心都痛了。”
　　这么煽情的话，本可一笑置之，我却张了张唇，吐不出只言片语。
　　“你……”只因他语气中那抹不容忽视的疼痛，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转过头来，背上手掌上移，从脑后向前，温热的指尖点上我半边面容，迷离的双眼离我越来越近。
　　当那双带着浓郁酒香的双唇落在我唇瓣时，我没有躲开。便知道，这一生，这颗心，注定要为他沦陷了。
　　‘哐啷’一声巨响将我惊醒，他头一歪倒在我肩上，酒坛摔的粉碎。
　　他醉了。
　　我楼着他，侧身看窗外桃花纷飞，还沉浸在他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中，久久无法回神。
　　向来唾弃一见钟情的我，当真开始相信，天生万物，必有一物克一物。
　　情之所钟，遇上他，我再劫难逃。
　　人人都说我生的倾过倾城，当时的我，哪里知道，倾尽所有，却惟独倾不倒他一人。
　　他就像一个无良贼，从我这里把心偷走，在怀里捂着摁着，直到逐渐适应了他的温度，又突然抛回给我。可心不是死物，凡是没放防腐剂的东西，都有可能变质……于是被抛回来的那颗心，再也回不到从前。
　　“盈儿，别相信他，这个人对你的感情，不单纯。”
　　当他又开始接近我，大哥这样跟我说时，我表面虚诚受教，心中着实不爽，只是，我终究欠他一份无法回报的深情，自从那层纸被捅破，在他面前，我永远都将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
　　就算他接近我另有目的，就算在知道他爱的人不是我后痛彻心扉，可怎么办呢！我已经在他那里丢了心，我没本事做到像海棠那样决绝。一如我对海棠说的，如果‘海棠’一直是‘海棠’，我真的会等，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他看到我的独特……
　　大婚那夜，他躺在我身侧。即使他答应留下只是为了保住我的颜面，即使早在婚前他便告诉我他不爱我……隔着两床棉被的温度，我依旧满心欢喜的难以言欲。
　　海棠离开的那天，自出生以来，我的心，从未这样难受过。
　　她会离开，在我的意料之中，初闻消息的那一刻，我还为自己的料事如神，而沾沾自喜。
　　当南淮惊慌失措的冲到她房里，看到放在床头的那把金刀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我被惊呆了。
　　想过他大发雷霆，迁怒于我，甚至杀光海棠园所有的下人。可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他竟然会为她吐血！这还不算，就在我因震惊而恍惚时，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吸气，然后漫无边际的寻找支撑点，捂着胸口跌坐下来。
　　“南淮！！”我大惊失色的奔了过去：“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来人，快来人……快去请芍药！”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有哮喘病……别说我了，连芍药都不知情。
　　那夜，他脸色苍白，目光呆瑟的坐在她床头，手中一直握着那把金刀，拇指不停的抠着刀柄上那处心型凹陷，抠出血来犹不自觉。
　　我才明白，真正的心疼，原来是这般滋味。
　　“你不要这样，皇上已经加派人手去追了，各个城镇关卡都传达了圣旨，很快便会有消息的。”我扑腾过去握住他的手，心揪的连说话都有困难。
　　闻言，他自嘲的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抬眼看我：“找不到了，我永远失去她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说完，竟落下一滴泪来。
　　那一夜，我们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中，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但他从未看到。
　　此后，他没有放弃寻找，却意外的与我圆了房。这一举动，让我以为，我的机会终于来了……但事实证明，究竟是我太天真，还是他太绝情？
　　自从怀了他的孩子，我小心的像一只鸵鸟，可终究，还是保不住。
　　那夜我躺在垫了几层棉被的床上，浑身止不住颤抖，眼泪一直流。除了替我未出世的孩子伤心，还在想，如果换成海棠……凌南淮，就算那个害死我们孩子人对你再有帮助，你也定会将她碎尸万段吧！我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我对他掏心挖肺，换来他如此薄情以待，究竟，值不值得？
　　没有答案。
　　在我抛弃了与海棠的友情，一脚踏进自己亲手挖掘的爱情坟墓的时候，就该料到今日……
　　摊开掌心，新鲜的花瓣被揉成一团暗红，一如我以为已死去，又仍会时常疼痛的心。
　　凌南淮，你那颗被海棠填满的心，什么时候才能空出一点点位置来容纳我？多少年……究竟，还要多久……

　　流言

　　金翎国 赤关城附近的某个小村庄的某座茶棚内。
　　一群粗衣布农围在一起，一边吃着小菜，饮着小酒还一边聊着八卦。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架起一只脚踩上自己坐的木椅，凑近桌子中心神秘道：“喂，你们听说了吗？‘公子南淮’跟‘逍遥王’为了一个女人在都城门口大打出手啊！听说最后还是靠皇上出面调停才止住了呢！”
　　“诶诶，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旁边一些三叔四公的一听有热闹可凑，赶紧端了碗筷将那人团团围住。
　　由此可见，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
　　“你们还不知道吧！二个月前，‘公子南淮’与‘金翎第一才女’大婚……”
　　“这个我们知道，说重点。”有性子急的人催促。
　　“哎呀！你别急啊！”中年男人悠闲的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嗤牙咧嘴的把故事说开了：“据说在成亲之前，公子有一个相好的丫鬟，他很喜欢那个丫鬟，有意在大婚之后纳其为妾……可谁知道，那丫鬟勾搭上了‘逍遥王’，两人在公子大婚当日约好翌日在都城门外的‘三里亭’相见——私奔呐！！”
　　他说的绘声绘色,众人一片唏嘘。
　　“真的假的啊？”
　　“不会吧！王爷怎么会做出勾引丫鬟的事？”
　　“那可不见得，别的王爷当然不会，可那是‘逍遥王’啊！”
　　“说的也是……”
　　“啧，我说你们别插嘴好不好，还让不让我说了？”
　　“你说，你说。”
　　“话说两人约好第二天在‘三里亭’相见，然后一起私奔。那丫鬟趁着王爷跟王妃进宫谢皇恩的时候，偷了王府好多值钱的宝贝……逍遥王在城外等了她一天一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官兵！”他一拍桌子，义愤填庸道：“那丫鬟竟然携带大批金银珠宝扔下王爷自己跑了！”
　　“啊～那，那然后呢？”
　　“后来，公子回来发现丫鬟偷了他那么多宝贝逃了，气的是七窍生烟，口吐鲜血，号啕大哭……你那什么表情，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后来呢？你倒是说快点，别磨蹭啊！”
　　“你急什么，得让我喘口气不是？”那人吊着众人胃口，喝了口酒又吃了口菜，方继续道：“话说公子气的口吐鲜血，当即就下令封城，自己则带着人马追到了‘三里亭’。公子到了三里亭，王爷还傻傻的在那等，公子上前问王爷要人，也不知怎的两人就打起来了！”
　　“啊？逍遥王可是亲王呐，公子虽说也封了王，那也是以下犯上啊！”
　　“可不是么，为了一个丫鬟，两人打的天昏地暗，谁劝都没用！最后还把皇上从皇宫里给‘打’出来了。”
　　“皇上都出动了？那公子可就惨了！”
　　“怪就怪在皇上非但没有怪罪公子，还下令帮他找人，这不，全国各地公文榜上都上了通缉令，谁抓到她就，赏金千两呢！”
　　“一千两黄金？！”有人惊的跳起来。
　　“可不是，就前些年抓捕一个奸杀了三十九名少女的采花大盗都只出一千两银子。照如今这个数来看，那个丫鬟说不定把镇南王府都给搬光了！”
　　“怪不得我说这个月城门口老盘查个啥呢！”
　　“公文榜上还有那丫鬟的画像。”
　　“你看了？”
　　“你没看？”
　　“我这个月都没进城，长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真不知道两位王爷看上她什么了？”
　　叽里呱啦——
　　“夫人，您要的东西已经装好放上马车了。”小二走过来，恭敬的站在一旁笑的像朵花。
　　“谢谢小二哥。”锦秋把一定银子塞到他手中。
　　放下手中已冷却的茶杯，我率先起身，离开。
　　“姐姐。”锦秋追上来，紧跟着我的步伐：“怎么不多听他们说一会呢？”
　　从王府出来后，我就让锦秋直接喊我的名字，她丫头不肯，就改喊姐姐了。我本就不是哪家的小姐，离开了镇南王府，她也不再是什么丫鬟，以姐妹相称最好不过。
　　“故事已经说完，接下来就是贬我的话了，你要听么？”
　　八卦的力量无处不在。
　　第一次听传：逍遥王把公子南淮打到吐血。
　　害人家乱激动了一把！
　　第二次更夸张：逍遥王把公子南淮打死了！
　　知道纯属谣言，这时已经没啥感觉。
　　第三次：公子南淮把逍遥王打死了。
　　第四次：两个都死了。
　　听来听去，这次传的最是正常。
　　我跳上马车，又拉了锦秋一把，拍拍马屁股，示意它该启程了。
　　锦秋进入车厢，挑着帘子问：“我们真的要绕城而走么？山上很危险的。”
　　“别怕，我打听过了，这里没有山贼。”而且刚刚问小二购买的食物足够我们支撑到下一补充点。
　　“我才不怕呢！你比我生的漂亮，有山贼要抓也先抓你。”
　　我哈哈大笑：“小丫头嘴巴越来越利索了啊！”不过以我现在的模样——老式的妇人髻，满脸黄褐斑，眼角和额头刻意打了细纹，嘴角还点了一颗大痔，就算是个眼睛歪的，也百分百认定她比我漂亮。
　　锦秋缩进了车内，我悠闲的斜靠在车厢门框上，任由马儿自己走。其实我这个人是最贪图享受的，如果不是怕招摇，一准把马车改成个移动式公寓。
　　半眯着眼，天空蔚蓝蔚蓝的，每每看到这种很纯淡的颜色，就会让我想起那方素色衣摆上的一抹青竹。想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情做过一些什么样的事，然后就会重重叹一口气。
　　那天，是有到‘三里亭’的。但我没有看见南淮跟景末祈斗殴，如果见了，恐怕会忍不住冲上前分开他们。
　　景末祈帮我把盯梢的人清理的很干净，出城后半路搭了别人送货的马车，给了银子，撒了个小谎，老汉很乐意搭我们一程。
　　途经‘三里亭’的时候，从挑开的帘缝里偷望——亭子外边停了一辆马车，景末祈一身灰白长袍，垂眼静坐在亭子里，远远看去，只觉像一幅画。
　　老汉的马车打从亭边过的时候他抬眼望了一下，仅一下而已。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莫名叹了口气，突然觉得以前骂他懦夫很对不起他。其实我比他懦弱不知道多少，也比他来得迂腐，甚至不敢留在南淮身边与墨盈盈一较高下……只因为她已成他的妻。再来争夺，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他是痛苦的，或许比我更痛苦，因为他没有我看的开。一旦认定了，就死死守着那份爱，甚至愿意牺牲自己为她的幸福铺路。这就是别人说的无私的爱吗？我曾说过自己对感情过于执着，其实我只是在钻牛角尖，他才是真正的执着，执着的让我想起了陈晓东的《比我幸福》……总觉得，爱一个人到了这份上，过于虚幻。
　　马车驶了一段路，在一条溪边停下，锦秋拿了木桶去和水壶去补充资源。
　　“妞妞，来喝水。”我解开车套，把马拉到水边，顺便在下游拿毛巾替它擦了擦身子。
　　妞妞，听这名字就知道这是一匹母马，买的时候我特别吩咐的。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是古代呀，山多树多种马多，我要是牵只公马万一他哪天看到只母马就被人家勾走了怎么办？所以还是买只母的好，指不定哪天它就给我勾引一只公的回来，运气好，还能怀一只小的，这叫买一送二。
　　都说马是有灵性的动物，所以我对它特别好，只要不赶路，就会把它放开自由行动。当然，这是经过实验的，我也确实因此丢过好几匹没良心的马。
　　其实妞妞本来也属于没良心一族，放开它的时候它撒丫子跑的比以往任何一匹马都快，我才知道我上当受骗了，它本就是一匹野马。买的时候马夫说这马性子烈，体力好，特别推荐给我。就在我跟锦秋讨论要不要回去找那个无良马夫算帐时，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嘶鸣。两人跑过去的时候发现它正趴在地上挣扎，身边不远一条两指粗的蛇，脑袋被踩扁了。嘿哟，响尾蛇，把它给毒的，爬都爬不起来了。
　　要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我看到那光不溜丢的东西就浑身发毛，还是锦秋哆嗦着用棍子把死蛇挑开，我才好心救它一命。
　　还记得那只血蜥吗？走的时候怕南淮用它来追我，就把它一块端了。可每天要喂它一滴血，我多心疼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切了晒成蜥蜴干。
　　当时锦秋还一个劲的说我残忍。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残忍了点，可谁没杀过鱼啊鸡啊什么的？小时侯蚂蚁都不知道被我踩死了几千只。杀了就杀了，不然现在哪来的妞妞不是？
　　自从我救了它，对它疼爱有加，它现在可乖的跟狗似的，让它往左它绝不往右。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游荡了半天，天色渐晚，我将车驶入林中，找了处平坦的地儿歇脚。
　　解了车套，妞妞在一旁安静的啃着青草，时不时的甩一甩乌亮的马尾。锦秋拾来枯枝架起了篝火，我则从车厢里搬出锅架，没走几步，想了想又给放回去。
　　“姐姐又想出什么新花招了？”见我不煮饭，锦秋以为我又要弄什么风味小吃。她跟着我别的好处没享受到，这个口福倒是享受的十足十。这二个月来，什么叫化鸡、火烧竹桶饭、烧烤、水煮麻辣烫……只要这里的材料能做的出来的，她几乎尝了个遍，现在嘴可叼了。
　　“这里是山野，万一香味把野兽给招来就不好了，咱们今天还是吃干粮吧！”
　　她乖巧的点点头。
　　“姐姐，你说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和塞国啊？”
　　夜深，我们紧挨着马车席地，锦秋依偎着靠在我身旁，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噼啪’炸出星火点点。
　　火光照着我的脸，红彤彤的，很温暖，像南淮的怀抱一样。只是现在，那里再也没有我停靠的位置了。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依稀记得地图上，赤关城位于金翎国至和塞国边界的中心点，也就是说，如果继续按照我们现在这样的速度前行的话……“厄，大概还要二个多月吧！”
　　锦秋夸张的‘啊’了一声，满脸落寂，我笑着为二人裹上毛毯。
　　是我把生活想象的太美好了。
　　不敢进城，就有了一大堆的限制，青山绿水固然美，可天天青山绿水的看，也会厌倦不是？
　　风餐露宿的日子，开始倒觉得挺新鲜的，可以前的生活不是地狱，我们也不是过不惯那种生活逃跑出来的。过不了多久，便自然而然的开始想念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抱着棉被的温暖，想念在饭桌上端着碗筷挑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的自在，想念衣服不用自己洗的舒适……不经历过，又怎会知道，原来，逍遥的不是生活环境，而是人心。
　　于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半个月后，我决定要给自己和锦秋一个家，一个就算游遍天涯海角也可以心系念想的归宿，不用怕当哪天旅游累了的时候，不知何去何从。
　　金翎国是不能呆了，无论是皇帝的地盘还是凌常乃的地盘，于我而言都不利。一开始是没有想过究竟要去哪里的，决定的太突然，不够我做充足的准备。途中与进锦秋讨论过后，我们决定去和塞国，不为别的，只因听锦秋说，那里的皇帝，是女子。
　　女皇帝并不希奇。与武则天相比，世袭而来的皇位实在没有多少争议性。
　　除此之外，锦秋还说，那里是个，随街都能见到相思树的地方。
　　一定很美。

　　遗失散

　　睁开眼，四面墙的建筑让我有一瞬间迷茫。明明架着马车在林子里赶路，怎么……我看看四周，简单陈旧的家具显示这间屋子的主人并不富有。
　　想起来了，我在途中头疾发作，痛晕过去……肯定把锦秋吓坏了。
　　晃晃脑袋，不疼的感觉真好！
　　走出屋子，入眼是一派田园气息的院落。
　　院子里烈阳高照，墙角边停着我们的马车，妞妞在草棚里悠闲的啃稻草，看见我，它齿牙。
　　笑，笑你个头啊笑！
　　不是我神经，而是每当我或锦秋做出什么令人捧腹的事情时，它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院子里摆了几方木架，圆簸箕里装着形形色色的干草。旁边的一张小木椅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阳光打在外围一只青绿色的小瓶上，亮起一圈光点。
　　我走近，拿起瓶子，隐隐飘着一股熟悉的香味。我把塞着木塞的瓶口移到鼻下……没错，是迷迭香的味道。
　　“别碰！别碰，这药可了不得——”
　　一声呵斥，吓的我差点将手中小瓶丢出去。只见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从另一间房里奔了出来，冲到面前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瓶子，像个抢糖的小孩一样将瓶子护在胸前，警惕的将我从上看到下。
　　“我知道，它可以提神，治疗头疾。”这老伯真可爱，长的跟周伯通似的。
　　“胡说八道。”
　　……
　　“请问老伯，是你救了我吗？”
　　他蹲在地上不搭理，手指头点啊点的数着椅子上的瓶子。
　　我抽，太没礼貌了！于是决定不再理他。
　　“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刚转身，他起身拉住我的手，神经兮兮的左右顾盼了一会，拿着那只小绿瓶在我眼前晃，左右而言他：“这可是当年‘医谷药人’提炼的‘遗失散’， 整个武林都只有三瓶！喝了这个，能够洗尽今生所有俗事，当年——”
　　“姐姐——”
　　锦秋从外头进门，她身后跟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姐姐没事了吗？”
　　“没事，吓着你了吧。”
　　“可不，我当时就是被她的哭声牵引过去的。”少女接话。
　　老爷爷不高兴自己被忽视，加重手中力道拉回我的注意力：“我跟你说，当年——”
　　“行了，爷爷。”少女一把将老爷子拉开，朝我抱歉的笑：“姑娘没事就好，我爷爷早年患了痴癫病，总爱四处跟人家说自己是‘医谷药人’，你别介意才好。”
　　姑娘？我摸摸脸颊，装扮早已洗尽。见锦秋从容的朝我眨眼，他们应该不知道那件事。
　　“不会。”放下心，我礼貌的略一弯唇：“我才要多谢你们救了我，请问姑娘贵姓？”
　　“姐姐，这位是琳琅姐姐，你昏倒的时候她碰巧在山上采药，就把我们带回来了。”
　　“海棠不胜感激。”
　　“锦秋一口一个琳琅姐姐的唤我，你就别这么见外了。”她将篮子里湿答答的药草一把把抓放到簸箕里。
　　我继续扮演蒙娜丽莎。
　　“谁说我有病？你才有病呢！你这个不孝女……”
　　见她欲带老爷子进屋，我忙拦住二人。
　　“老人家应该多晒晒太阳，总关房里不好，你忙你的，我陪着爷爷就行了。”
　　“这……”
　　“放心吧，我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
　　“那麻烦你了。”她松开老爷子的手，像安抚小孩一样哄道：“爷爷乖，可别闹着人家。”
　　“琳琅姐姐，我来帮你。”
　　我目送她转身，朝锦秋使了个眼色，她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
　　“您刚才说，当年什么？”我转头问老爷子。
　　他正搂着那些瓶子，宝贝似的往怀里塞。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塞：“什么当年什么？”
　　“……您刚刚说，喝了这个，能够洗尽今生所有俗事，当年——接下来呢？”
　　他一脸迷惘：“我刚刚有这样说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
　　“您忘了，您说这个是医谷药人秘制的‘遗失散’，全武林只有三瓶……爷爷真厉害，知道的这么多。”扶着老爷子在木椅上坐下，一句话捧的他满面荣光。
　　此人模样疯癫，说话也不怎么靠谱，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但傻人说的话，未必空穴来风，《神雕侠侣》中，傻姑就是铁证。不知道为什么，刚听他那样说时我竟闪过一丝心惊，可转念又不知道自己在心惊个啥。
　　“可我听朋友说，这是治疗头疾的药，她可是神医哟！”
　　“你胡说！我才是神医！你朋友是谁？你把他叫来，看看谁厉害。我说这是毒药，就是毒药，他敢跟我比？你把他找来，把他找来……”他吹胡子瞪眼的跟我赖上了。
　　“不用找她来。”摆脱他的纠缠，我理理被他拉皱的外衣。难怪人家说老人跟小孩是两极端的同一体。
　　“就算是毒药又怎么样？我朋友很厉害的，天底下没有她解不了的毒，你要跟她比，那也要会解毒才行。”
　　“我可是医谷药人，怎么可能不会解毒？”
　　“那……这个遗失散可有解法？”
　　他想了想：“当然有啦！”
　　“真的？！”
　　“我告诉你啊！村口的老李酱鸭就能解此毒，你赶紧去买几只来。”
　　“……”
　　琳琅挺热情，挽留我们住宿，我不好意思长时间打扰人家，决定今晚再住一晚，明天早上起程。
　　晚饭时间，琳琅搞了几道小菜，加上我买回来的酱鸭，菜不多，小四方桌却被挤满满当当。四人围着桌子坐下，老爷子见了肥鸭两眼冒光，率先拿了一条鸭腿大口撕咬起来。
　　老爷子以前是这个小村庄的大夫，无儿无女，琳琅是他捡来的孤女，两人相依为命。后来年纪大了，患上痴癫病，琳琅便继承了他的衣钵，替村里人治病。
　　这些，都是锦秋告诉我的。
　　喝了口琳琅自酿的米酒，满嘴香甜。
　　“味道真不错。”可以拿来当饮料喝。
　　“我也要喝。”老爷子伸手来抢。
　　凡是我下筷之菜，他都要来抢。只因下午气他耍我，狠狠拔了他一根胡子作为报复。
　　琳琅手快挡住他：“不行。”
　　“喝一点没关系吧。”这可是纯天然手工饮品，度数小的可怜。
　　琳琅坚持，老爷子没办法，气呼呼的坐回位子，虎视眈眈着我的举动。
　　我朝他吐舌头，举起杯子仰头喝光：“真－好―喝。”
　　他气的胡子都抖起来，着实有趣。
　　“哼，你这个不孝女！我不喝你的，我自己有——”只见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绿瓶，拔出塞子昂头喝了一口，未了还谗人的咂咂嘴。
　　啪嗒——
　　筷子从指缝间掉落。
　　“怎么了？”锦秋与琳琅不明所以。
　　“这，这不是……”我傻眼。
　　“这里面装的是蜂糖浆，爷爷就爱喝这个。”琳琅解开我的疑惑。
　　“那，迷迭香味，这些……”我指了指收在盘子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问些什么。
　　她失笑：“这些都是蜂糖浆，不同颜色的瓶子代表不同的味道，我在里面渗了各种花料，不然他不吃。”
　　“……”
　　可恶的老头子，我要拔光他的胡子！还有，把我的鸭子还给我！呜～～
　　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吃完饭早早便睡下。
　　琳琅用烧剩的柴火合灰一起盛在火盆里，温度降下去便用铁铲子拢一拢，又会开始发热。泡了热茶，三人围着火盆说笑，灰堆旁边摆了只盛满清水的铁皮碗，碗里的水被蒸发了一半，冒起丝丝热气。
　　“爷爷以前真的是医谷药人吗？”我问琳琅。
　　她怔了怔，轻笑着摇摇头：“听说是其他国家有名的医者，因常年隐居山谷又精通医药，人称‘医谷药人’。爷爷与其同为深山医者，便常以他的名号自夸，其实啊，他连这个村都没出过，每天只懂上山采药。”
　　“那，真的有‘遗失散’这种药吗？”
　　“嗯。”
　　“服用后能使人失去记忆？”
　　“传闻是这样说。”
　　“有解药吗？”
　　她摇头：“‘遗失散’不算毒药，既非毒药，哪来的解药？真正重要的记忆，即便失去，也总有一天会想起。我听说，医谷药人之所以只练了三瓶，正是因为它有不足之点。”
　　“那……”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了好久，终忍不住问出口：“它可以制造新的记忆吗？”
　　她看了看我，捧着茶杯，幽道：“我想，世上没有什么药，可以让一个人真正忘记所有。‘遗失散’并非如世人所言那般神奇，它只是能将记忆压住，过分去想则会引起不适。至于你说的制造新记忆……我医术道行虽浅，却可以肯定的告诉你，那是天方夜谭。”
　　我沉默。锦秋接着道：“我家姐姐时常犯头疼，琳琅姐姐懂医术，可看出是个什么病？”
　　琳琅没有回答她，转问我：“你是不是想问，你的头疾是否与它有关？”
　　“没有，我只是有点好奇。”一开始我的确失去了记忆，但现在我很清楚自己是谁。我只是揣测，是不是海棠以前服过类似的药，才给我落下这么一个头疾的毛病？既然没有可解之法，再问也枉然。
　　她笑开：“其实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你再问，我可要丢脸了。”
　　接着三人聊了些其他，直到碳火尽数化为灰烬，才各自睡去。
　　次日离开，我塞了一张百两银票在枕头底下。怕琳琅心有芥蒂，还特意用我那见不得人的毛笔字给她留话，说明银子是给爷爷买鸭子吃的，作为孙女她有权代收但没权拒绝。其实我知道，像他们这样隐世而居的人，最懂知足长乐，银子对他们来说，真的不重要。但那是我一点心意，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清晨很早，爷爷还没起床我们就动身了，不想惊动他老人家。琳琅说，爷爷虽然处处针对我，却是喜欢我的表现，现在他患上这种病，让他知道我们要走，可就走不成了。
　　听我说米酒好喝，她将家里仅剩的两坛全给搬上马车，还送给我们很多治疗外伤的草药、村里人送她的腊肉也死活塞了一条。
　　不过平水相逢，她的行为着实让我大为感动。
　　人家说好人有好报，爷爷是好人，所以他救了琳琅，得她服侍终老。琳琅也是好人，才能遇上爷爷相救，视如亲孙女般拉把大。
　　架起马车上路，远远还见琳琅站在村口，我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锦秋，你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以后我们也学琳琅跟爷爷一样，找个山清水秀的小村隐居好不好？”
　　“好啊好啊！”她欢喜的拍手：“不过姐姐，你会医术吗？”
　　“不会。”
　　“会耕种吗？”
　　“不会。”
　　“会刺绣吗？”
　　“……”
　　“那你会哪一样？”
　　厄……吃饭算不算？
　　“不怕，我们有存款。”隐居开销不大，够花一辈子。
　　“可是人要劳动才不会生病啊！万一哪天我们被人抢了，或者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存款都没了，怎么办？”
　　“……”
　　“嘻嘻，我会刺绣哦！绣的可好了。姐姐不用担心，若真有那一天，锦秋养着你。”
　　“……”

　　故人与敌人

　　“看这天沉的，准是又要下大雨了。”
　　锦秋伸着脑袋在窗户外张望。
　　我百般无聊的趴在坐椅上，马车晃的眼皮直往下掉。这一路走来，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哈喇着口水幻想自己要是本尊穿越该多好，穿越前我正抱着一台存有几万篇小说的太阳能笔记本，那可真是爽歪了。
　　我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突然，马车朝右边重重的崴了一下，我的头也随之磕在坐椅上，然后整个空间就这么呈35度倾斜，再也直不起来。
　　锦秋整个身子因这一磕出去了三分之一，吓的她在那哇哇大叫。
　　我把她拉进来，趴在窗口往地上张望——车轮陷入一个深坑中，妞妞往前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拉起来，索性站着不动了。
　　“哪个没公德心的在路上挖这么大一个坑？”我跳下车，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一巴掌落在妞妞屁股上：“还有你，走路不知道看路的啊？”
　　它不乐意的甩了甩马尾。
　　锦秋亦跟着跳下车：“姐姐，我来推车，你去牵马。”
　　说着挽起袖子绕过我，被我一把拉住：“行了行了，我力气比你大，你去牵马吧！何况我刚刚揍了它，它不一定听我的。”
　　“妞妞才没那么小心眼呢！”说着还是乖乖去拉马。
　　我叉腰：“你是意思是说我小心眼对吧？”
　　“哪有，你就知道冤枉人家。”
　　不再跟她闹，我笑着往车后走去。捞起袖子，摆出标准跨步，使劲把马车往上抬……还是用推的吧。
　　天空开始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锦秋忧心道：“姐姐，先上车避避吧，指不定什么时候雨就落下来了。”
　　“不碍事，先推，呆会积了水会更不好起。”
　　锦秋无奈，只得牵着妞妞拼命往前拉。
　　我闭眼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好不容易推上去一点，马上又因体力不支而落回原处，来回几次，满身大汗，不禁气道：“妞妞！你倒是使点力啊！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再来。”
　　说着又开始用力推。
　　这回不待我拼尽全力，车身一轻，猛的往前蹿，我的人也随之不稳，极不幽雅的呈大字形填在了那个坑上。
　　“光知道叫畜生使力，你自己的饭又吃到哪里去了？”
　　天空一声巨响，这句话随雷声一起灌入我耳中。顾不得疼痛，我趴在地上僵硬的回头……
　　身后一米开外，一名玄衣男子正双手环胸的俯视着我，那张俊逸的脸上，尽是嘲讽。
　　“你这人怎么这样？又没人要你帮，多管闲事。”锦秋过来扶我，白了他一眼，替我拍净身上的尘土：“姐姐，没摔着吧？”
　　我狼狈起身，摇摇头，目光越过锦秋，越过玄衣男子，停在离男子身后三～四米远的棕色骏马上的那抹高大身影上。
　　永远不知变通的素色长袍，外头罩了件白色的轻纱，头上绑发髻的绸带被风吹的随发丝飘往一边张扬。灰色身影后面还有另一匹枣红色骏马，上面坐着一名青衫女子。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推马车时用力过猛，这会只觉得特别无力。
　　我摊了摊手道：“我不会再回到凌南淮身边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再一路跟着监视我。”
　　锦秋是见过景末祈的，也知道他是逍遥王，所以打他出现的那一刻，她扶着我胳膊的手就开始缩水似的撰紧。
　　他动了动嘴唇，还未开口，另一个声音啐道：“笑话，这路又不是你开的，只许你走就不许我们过了？”
　　我横目扫向风易扬，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放着好好的小王爷不当，整天粘着景末祈当跟屁虫，出息！
　　“既然如此……”我牵着妞妞将马车赶到一旁，仅空出供一匹马行过的路段，朝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先请吧！”
　　气氛一下僵到极点。
　　“你——”风易扬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天空开始由阴转暗，时不时划起的一道闪电照着他的脸一明一灭，很是骸人。他怒目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你干什么？放开我姐姐！”
　　锦秋过来推打他，小拳头不痛不痒的，他根本不理睬。这个人向来爱使蛮力，越是跟他较劲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不过大哥，现在反抗你的不是我，你没必要揪着我越抓越紧吧？
　　见状，叶云儿落马赶上前来，打和道：“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站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就快下雨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再说吧！”
　　风易扬甩开我，仿佛我是碰不得的毒药，然后朝她点头：“这里荒芜人烟的，到树下暂避吧！”
　　说罢牵了马就走。
　　“哎——”我不假思索便举手拦住他们……惊觉自己的行为时又很懊恼，思来想去，虽然很不甘心，还是松了口道：“上车吧！”说完也不管他们领不领情，自己率先上了马车。
　　锦秋跟在我身后，几乎我们刚上车，车顶便‘噼啪’响起。
　　“姐姐……”锦秋乌黑的眼里满是不安，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没有讨论，车外静默了一会，三人脚步响起，然后车身一阵晃动，帘子挑开，先是叶云儿，然后是景末祈，风易扬垫后。
　　为了挡风遮雨，我在车身外糊了层油纸，但窗口需要透气，所以只挂了布帘。这会，狂风夹着骤雨直往车厢里飘。我与锦秋坐在中间，景末祈上车后靠着右边窗口坐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背脊正好将窗口翻飞的布帘压住。风易扬与叶云儿则坐在左侧。
　　因为就我跟锦秋两个，所以选的马车不是很宽，但睡觉什么的都在车内，有一定长度，五个人还是装的下，只是这样一来就没什么活动范围了。
　　车外还在电闪雷鸣，偶一道白光，照亮车内五双亮晶晶的眼，担忧、猜忌、疑惑、平静……各不相同。与雷电相比，车内诡异的气氛倒显得更为吓人。
　　试想，若是老天看我们五人中的某个不顺眼，岂不是一窝端？
　　受不得这种怪异的氛围，我轻咳一声：“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究竟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
　　这两个月来，除了没有进城，我并未特别遮掩躲藏，却连一个搜寻的官兵都没瞧见。如果不是南淮没有派人寻我，那便是有人从中作梗。其实当初也想到了，我能走的这么顺利，全靠他解决了南淮暗中派来保护和监视我的人，虽然他帮我解决了麻烦，但不代表他不会另外派几个麻烦再跟着我。
　　“不是特意跟着你，只不过大家刚好同一路罢了。”叶云儿解释。
　　“哦？那你们为何放着官道不走，跟我兜起这小山林来了？”
　　她语塞。
　　风易扬手一抬：“云儿不必与她多作解释。”转而望向我，挑衅道：“不错，我们就是跟着你，要亲眼看见你离开金翎国，你能拿我们怎么着？”
　　“不能拿你怎么着，不过我怕哪天一不小心玩腻了，会很想回到凌南淮身边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冷笑：“失去了他的庇护，你现在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你认为你在还有资本玩威胁吗？”
　　“要不咱们试试？”我当然不会真回去，吓吓他而已。
　　“试？哼，就算让你回到他身边又如何？抛开别的不谈，论才、论貌、论品行，你哪样比的上盈盈？是男人都会选她，所以，就算你怀了他的孩子，他用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人，也不是你。”未了还来一句：“你连给盈盈提鞋都不配！”
　　……抓狂，若非锦秋先一步替我抱不平，我差点就要飙脏话。
　　“这位公子，虽然不明白你为何处处针对我姐姐，但是，镇南王与我姐姐从小十几年的感情，不是别人几个月的相处或任何外在条件所能改变的了的。你又是从哪听来我姐姐怀了镇南王的孩子？平白造谣，不要胡说八道毁人清白。再者，你怎么能拿自己喜欢的人跟不喜欢的人作比较？若是照你那样说，我姐姐的好，岂是你们能明白的？在我眼里，墨盈盈才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长长的一段话，锦秋越说越激动，在最后呵斥墨盈盈给我提鞋都不配时，景末祈原本四十五度下垂的眼往上抬了二十度，我不由下意识的抱紧她。
　　呜～锦秋，我真是没白疼你。不过，你还是不要诋毁墨盈盈了。这里坐的，一个是她亲哥哥，一个是爱她爱到肯为她去死的男人，万一他们俩心理承受能力太弱，我们两个可就玩完了。
　　风易扬大为恼火，凶道：“你是什么身份！这里轮的到你说话的份吗？”
　　这话怎么说，叶云儿以前不也是给人当丫鬟的么？
　　我正欲反驳，闪电伴着火光乍现。妞妞受到惊吓，抬蹄一阵嘶鸣，连带马车都被它高高抬起。
　　车内，我们五人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和锦秋整个往后仰，他们三人随着抬起的车厢一起朝我们压来，可还没如我预期的撞上，空间突然又换了个角度倾斜，我昂仰的姿势利马变成俯冲。
　　“啊——！！！”
　　车厢内响起的全是我们三个女人的尖叫，其洪亮度不亚于外头轰鸣的雷声。
　　眼看就要冲出车帘，打头阵的景末祈双手迅速撑住门框，我们四个人一股脑儿全撞在了他背上。不等我们缓口气，车厢又开始大幅度摇晃，从被风吹起的车帘下，我看到不远处一棵大树炸开了花。我们几个女人被晃的尖叫不止，风易扬护住叶云儿，眼睛却盯向了我。我与锦秋抱着摔成一团，把我给磕的……靠，死妞妞，平时怎么训练你来着，不就是个炸雷么至于吓成这样？刚叫你把车拉出坑洞你半死不活，现在怎么这么大力气了？
　　厚重的帘子一撩，狂风夹杂着斜雨飘打在我身上，景末祈二话不说飞身跃上发狂的马背，用内力震断车套，晃荡的马车终于停下来，他却骑着乱跳的妞妞不见了踪影。
　　“大哥——”叶云儿扑出车厢朝风雨大喊。
　　“小心！”风易扬突然大叫着将她扑倒，与此同时，什么东西咻的从敞开的车帘口飞了进来，啪嗤插入车壁，冒出阵阵紫雾。
　　“小心有毒！”风易扬转头朝我吼，率先领着叶云儿跳下车。
　　“有毒？！”我吃惊不小，忙一把捂住锦秋口鼻，将她拉出车箱。刚跳出马车，锦秋便软趴趴的倒在草地上，还是晚了一步。我急急从怀里掏出包好的蜥蜴干，塞了一片进她嘴里：“不管你有多恶心，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吞下去。”
　　锦秋点点头，开始嚼动嘴巴……艰难的咽了下去，脸色开始好转，可仍提不起劲，我把她安置到马车架坐下，从车厢里拖出毛毯盖在架坐上，为她挡住撒泼的雨水。
　　除了雨水滴答还伴随着其他琐碎声，我回身抬头，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涌现出大批黑衣蒙面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就说风易扬是我的灾星，遇上他准没好事。
　　风易扬欲提刀上前，叶云儿拉住他，摇头：“你伤还没好，不要逞强。”
　　“几位大哥，不关我的事啊！我不认识他们。”
　　“……”叶云儿无声瞪我。
　　“她说的没错。”风易扬将大刀收起，拿过叶云儿手里的长剑塞到我手上，下一秒，他与叶云儿皆不见踪影。
　　“今天爷爷不管了，她人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梨人海棠

　　“喂——他们跑了，你们还不快追！”
　　见二人离去，领头黑衣人并未派人追赶，只见他一挥手，其他人迅速包抄过来将我困在中间，摆开架势等待攻击指令。
　　我傻眼，他们的目标……是我？？
　　怎，怎么会是我呢？
　　有没有搞错，居然把我一个人丢下？别说我根本就没有武功，就算我当真武功盖世，也应付不了这么多人吧？风易扬，你太没义气了！一如往常，他所有直系、非直系的亲系，都在我恶毒的诅咒下无一幸免。
　　见我在那玩变脸，领头黑衣人朝我抱拳一辑：“素闻姑娘一手‘梨人剑’练到出神入化，至今未逢敌手，在下钦佩已久。”
　　我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表面却不得不故作镇定。有句话不是说么，一旦在气势上输了对手，那就绝对赢不了。现下听领头的黑衣人这么一说，似乎挺崇拜我的，或许可以用‘海棠’往日的威名吓吓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思及此，我暂且收住心口恶气，双手环胸，故作潇洒的藐视着他们道：“既然知道本姑娘的厉害，还不快带着你的属下滚？”说完觉得像‘海棠’这样的高手，就这么放过他们不够说服力，于是又加了一句：“姑娘我今天心情好，放尔等一马。”
　　领头黑衣人一顿，自我斟酌了片刻后说道：“与姑娘为敌，实非明智之举，姑娘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的……”
　　本来他这样说，我应该放宽了心的继续恐吓他几句，可这领头黑衣人的态度又让我越发不安。只怕，我失去武功的事情，已经继承飘柔洗发水的那句名言——一传十，十传百，成为众人皆知的秘密。
　　双方沉默了几秒，我握剑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他静了几秒后抬头嘿嘿一笑：“在下自知不是姑娘对手，可完成不了主子的任务在下依旧难逃一死，反正都是个死，倒不如见识一下江湖中如雷贯耳的‘梨人剑’，即便死在姑娘剑下，开了眼界也可含笑九泉。”
　　不是吧！我想我都能哭出来，这古人都是些什么思想啊？我真想好好的给他们上一堂‘生命诚可贵’的教育课，可惜他不给我机会，轻轻的一声‘上’，那些摆了Ｎ久pose的黑衣人迅速缩小包抄范围，举着寒光闪闪的利刃朝我逼来。
　　我脑子‘嗡嗡’炸响，趁着被砍成肉饼前，提气一喝：“慢着！”
　　众人不明所以，却都定格一般停住攻势。
　　一眼扫过身边的十几张脸，个个都一脸视死如归。趁着这会空挡，我脑子飞快想着自救的办法，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姑娘还有何吩咐？”
　　“啊？”被他一问，我脑子几乎缺氧，越想越乱：“那个……你，你们对亲人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要不要先写，写封遗书什么的，我可以帮忙转交。”
　　我咬牙努力不让自己结巴，虽然已经吓到脚软。
　　领头黑衣愣住，随即道：“多谢姑娘好意，不必了！”
　　画面开始播放，不待他们出招我赶紧又道：“等等！”
　　定格。
　　领头黑衣人已经有些不耐烦，语气也变的不恭敬起来：“有话快说！”
　　无计可施，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人都随着我的动作甭紧了神经。我扬起左手，提剑挡在身前，右手慢慢移像剑柄……只见青光一闪，下一秒，围攻我的众人皆已倒地。在他们脖子上，无不醒目的横着一条猩红的利口，一样长短，一样深度，一剑毙命。
　　“‘梨人剑’第一式，一剑Ｎ雕，你可开了眼界？”我摆着攻击的姿势，不屑的斜眼望向领头黑衣人。
　　现在知道什么叫天堂有路你不走了吧！哼哼！
　　领头黑衣人已呈呆涩状态，良久，才‘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的朝我磕头：“小的鬼迷心窍，有眼不识泰山，才会对姑娘口出狂言。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姑娘放我一条狗命，小的来世定做牛做马报答姑娘不杀之恩。”
　　我收起剑势，反手插剑入鞘，再不看他一眼。
　　“别再让我看到你，滚！”
　　领头黑衣人立即连滚带爬的跑掉了……
　　当然……
　　以上纯属幻想。
　　无计可施，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人都随着我的动作甭紧了神经。我扬起左手，提剑挡在身前，五指一松，未出鞘的铁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望着领头黑衣人闪着疑惑和防备的黑眸，我慢慢举起双手与肩平行。
　　“我投降。”
　　――――――――――――――――――――――――――――
　　为我的举动，所有人都是一愣，围攻我的黑衣人开始面面相觑。
　　“小心有诈！”
　　黑衣群众刚一放松，被领头人一吼顿时又警惕起来。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姑娘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还能哪一出，束手就擒你看不懂啊？”我翻翻白眼，这人疑心病怎么这么重？我要真有那本事，早把他们放趴下了，哪还会跟他这么多废话？
　　“少跟她废话，上！”
　　“有没有搞错？我都投降了你还杀，没听过两兵交战，不斩俘虏啊啊～～”我即不能飞天也不会盾地，眼见几十把刀剑迎头砍来，我抱头蹲下拼命尖叫：“风易扬！你这个忘恩负义，重色轻友，狼心狗肺，人面兽心的王八蛋，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方过你的！！！”
　　完了完了，想不到‘海棠’一世英明就被我这样断送，更想不到我会死在这么一群小喽罗手中，他们那么多人，一人一刀下来就算不痛死也能把我血给放光了，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怎么就落了这么一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不堪呐？早知道就不回来救你了。”
　　沙哑浑厚的男性嗓音随着刀剑相撞的磨擦声入耳，我心中一喜，猛的抬头——
　　头顶上方，几十把铁剑横竖交织的架在一柄大刀上。刀身长有一米，宽三寸，刀背乌黑，刀锋光亮。握刀的男子背对着我，刀举过顶，单膝跪地，一脚呈八字型伸展，以这样简单的一个姿势，撑起我上空的一片天。
　　阳光照在在刀剑相交的交融点上，异常耀眼！
　　我被这一幕震撼了，此时此刻，他在我眼中，犹如天神般宏伟。
　　“呜～英雄！”我一头栽倒在他背上，抱住他激动的涕泪交流，他被我撞的一声闷哼。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他有伤在身。
　　“等我死了再哭不迟！”他双手握刀，一声怒吼提气起身，架起头顶几百斤的重量。众黑衣人被他的爆发力震的连连倒退，他趁机反手抓起我往怀里一带，搂着我的腰迅速跳出包围圈。
　　脚尖刚一落地，他步伐不稳直往我身上靠，我赶紧扶住他，他亦提刀抵在地上以稳住身形。刚一站定，一股鲜血便从他口中溢出。
　　“风易扬！你没事吧？别吓我啊！”我的天！怎么跟拍连续剧似的说吐就吐！他这一吐不要紧，我整颗心就跟用夹子揪起了似的，忙伸出衣袖为他擦拭：“你别吐啊！等我们安全了你再吐啊！”
　　我这心本来就乱，口不择言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听了又是一口血涌出来，我当即眼泪就大颗大颗的砸往下砸。他扯开嘴角扬起一抹笑，抬手往我脸上探来，可还没碰到，身后的黑衣人又成群攻过来，他把我一推，迎刀而上。
　　“快走！”
　　走？对，我应该快点跑路才对，反正我又不会武功，呆在这里也帮不了他。可是……望着他在黑衣人群里浴血奋战，拼命拦住欲朝我这边来的黑衣人，我的双脚就跟打了桩似的怎么也迈不动。他身上有伤，这么多人肯定是没有胜算的，怎么办？
　　“姐姐……”
　　锦秋从毛毯下探出半边身子，嘴唇乌紫。
　　难道血蜥不管用？
　　顾不得风易扬，我跳过去：“快，这些全吃下去。”
　　她伸手挡住我，摇头：“我已经没事了。”
　　“还说没事？你的唇还在发紫呢！”我声音带着哭腔。
　　“你自己也一样啊。”亏她还笑的出来：“是冻的。”
　　“别说了，快出来，我们走。”就算不为自己，也不能置锦秋于险地，风易扬，我算对不住你了。
　　锦秋拉着我的手从车子底下爬出来，一抬头，忽然睁大了眼把我用力下拽……一柄寒剑直直穿透了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刺入毛毯。我与锦秋滚到车下，那人一剑未中，挑起毛毯又是一剑刺来，速度快的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我。
　　老天到底还是向着我的，那人第二剑也未刺中，锦秋抓了一把烂泥甩在他脸上。趁着他抹眼睛的功夫，我们俩从马车另一边钻出。
　　奔跑中，我回头，隔着层层雨帘看见风易扬那边拦不住的黑衣人一个个朝我这边冲来。
　　我松开抓住锦秋的手：“你往那边跑！”
　　“不要，我不要跟姐姐分开！”她又伸手来握我的。
　　“听话，别惹我生气，快走！”
　　“我不要——”她哭起来。
　　“你跑的这么慢，跟着我只会拖累我，你想害死我吗？”我气急败坏的把她往那边一推，与她反方向而行。
　　雨雾中，锦秋摸着眼泪朝另一边跑去。刚才真担心她会跟在后头，那些人的目标是我，跟着我只会连累她一起倒霉。我松了口气，加快速度逃命。
　　终于明白为什么电影中紧要关头总会出现滂沱大雨。它该死的就是用来摧残主角如花生命的绊脚石！不然我怎么会跑着跑着脚底一滑，滚了几十米长坡来到河边呢？
　　此刻，我面临今生攸关生死的第一道选择题：Ａ被冻成冰块，Ｂ被捅成蜂窝。
　　能不能有第三个选择呀，郁闷！
　　“喂！这么大群人追杀我一个弱女子，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杀手只需要执行命令即可。”
　　“好，你们要杀我，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人之将死，你好歹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杀我，让我做个明白鬼吧！”景末祈，现在正是你展现英雄气魄的时候，到底死哪去了？
　　看穿我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领头黑衣人也不跟我废话：“你去问阎王爷吧！”
　　“太不上道了你们——”
　　望着十几把直逼而来的刀剑，我退到河沿，岸边松软的泥土踩在脚底滑腻腻的。别无他法，趁着被砍成肉饼前，我咬咬牙，转身纵入川流不息的河水中……
　　已然做好万全准备，初入河中煞那，我真恨不得重来一次，选择被捅成蜂窝应该舒服的多。
　　我会游泳，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手脚都被冻僵，不利索，导致身体在水中沉浮不定。
　　黑衣人围在河岸，没有人敢下河，却也没有离开。他们沿着河岸一路守着我，存心要让我冻死在河中。
　　妈的！
　　我终于忍不住骂脏话。
　　深吸一口气，埋头扎入冰冷的水中。
　　不敢睁开眼，冷水刺的眼睛生疼，我只能划动僵硬的手脚，顺着河水往下漂。
　　这种滋味不好受，不知道自己憋了多久，我艰难的浮上水面换气，摸了把脸上的河水，贪婪的吸收着氧气。见那些黑衣人依旧追随在河岸，我哆嗦着呼出阵阵白雾，连骂脏话的力气都省了。
　　受到寒冷的刺激，头痛突发，不过，与身体所承受的冷冽相比，那不算什么。吸气，我再次沉入水底……
　　当念想着就算被乱刀捅死也要爬上岸时，身体的运动机能达到极限，我有一种即将被冰封的绝望。
　　气泡开始大幅度生产，令人窒息的痛苦，多久以前尝过，记忆犹新。
　　“……棠……海棠……”
　　谁？是谁在叫我？
　　清明的水面，模糊的倒影，那是谁的脸？
　　我缓缓停止了挣扎，睁眼看见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潜入水中，缓缓朝我伸来。
　　水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浪花，眼看就要触摸到我的长手跟四溅的水珠一起破裂。
　　有人跳入河中，奋力朝我游来。他的发丝，衣服，因为浮力而在水中开花，鼓舞的衣袖缠住了我的手，继而托起我的腰，把我往上带。
　　水波从肌肤上层层压过。
　　浮出水面的瞬间，一滴晶亮的液体离我越来越近，‘答’声落入眼内，激起一片清明……脑中疼痛顿似拔断了电源的显示器，啪嗒一条细小的光线汇成焦点，然后消失残尽……
　　――――――――――――――――――――――――――――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落。
　　一件湿厚的衣服搭在我身上，根本起不了任何保暖作用。
　　我倒在松软的河岸上，有人不停拍着我的背部，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到。
　　此刻，我的听觉、视觉，所有感官，全都被一个声音，另一组画面占满。
　　语笑嫣然去，轻歌曼舞来。
　　此后随君意，举案复齐眉。
　　海棠，你记住了，你娘……叫曼然舞。
　　……
　　‘和尚’，你也要记住了，我叫霭棠，你也可以叫我糖糖，总之不许再叫我‘海棠’了。
　　你娘生前甚爱海棠花，我觉得海棠很好听。
　　……
　　老是你娘你娘的，看来你很喜欢我娘啊？这么说，这块丝帕是我娘送你的定情物啦？曼－然－舞？哦～我知道了，原来你叫……
　　复－君－齐……
　　……
　　泪水，急速在眼眶中凝聚，汇成一粒珍珠与之脱离，落在淤泥凹陷的污水中，激起涟漪……
　　……
　　身子冷到麻木，被人抱起也毫无知觉。
　　僵硬的躯体，摇晃的路面，男人濡湿的长发及滴水的侧脸……种种似曾相识的过往，让我再一次体会到，眼泪，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东西。
　　靠在那人肩头，一切酸甜记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
　　那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段时光。即便几十年后，我满头华发，依然认为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纯洁的记忆，它干净的就像长白山顶的雪，我可以把它捧在手里，吃进嘴里，埋入心底最深处。即便白雪底下，覆盖着糜烂的草叶与泥土……

　　初见

　　第一次见到凌南淮，是一个红梅缤纷的季节。
　　那日，‘酒和尚’瞒着我偷偷溜下山，所以我自早晨醒来见到他留书的那刻起，便蹲在上山的那条必经之路的最终路口捂雪球。
　　“臭和尚，看你回来老娘不砸死你。”捂起一把松软的鹅毛雪在手里捏了又捏，我稚嫩的双手冻的通红，早已麻木到不知冷热，直到蓬松的积雪被挤压成了一个结实圆滚的攻击性‘武器’，才把它丢向路口堆成小山高的雪球堆。
　　‘酒和尚’是我师父，是我自这个世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
　　有个理论不是说吗？世界上凡是有情感理念的生物，降生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第一眼看到且对他好的人，便会将这个人当作‘母亲’。我虽没有变态到如此地步，但他确实是我最依赖的人。
　　我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高考结束后会兴奋过度，集结了一群狐朋狗友上澳洲旅游？为什么到某个旅游景点要逞能参加高空跳伞？
　　醒来后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没有前拥后簇的奴仆……帅哥倒是有半个，那就是‘酒和尚’。
　　为什么说半个帅哥呢？因为他脸上套了半张面具。
　　按照逻辑，只有两种人在意别人看自己的脸，一是丑到让人白天以为见到鬼，一是美到让圣人也想犯罪。据我观察，他百分百属于后者。无论是骨骼，举止，言谈……都幽雅到让人叹为观止。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明黄的琥珀色泽，注视着你的时候，象有阳光投在身上，很温暖。
　　‘酒和尚’嗜酒如命，但他不是和尚。
　　‘酒和尚’是我师父，却不准我唤他师父。
　　‘酒和尚’神秘的很。
　　他武功高深莫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进的了厨房出的了厅堂……这样一名打着强光探照灯都难找的五好男人，却带着一个四岁大的丫头小隐于野。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身世，名字，有关他以及我的一切。我不止一次怀疑，我现在这个身体的本尊，指不定就是‘酒和尚’的亲生女儿，以他这样淡漠的性子，所以才待我百般好。
　　被‘酒和尚’救起的那年，‘我’三岁，这个身体的前主那时便是‘酒和尚’的徒弟了，因一时贪玩瞒着‘酒和尚’单独跑到后山梅林玩耍，不幸失足落水。
　　梅林有一处潭水，是由山顶流下的活水聚集而成。那时时值寒冬，水面结冰，‘前主’跑到冰上玩耍，没想到冰层薄厚不一，‘前主’踩到薄冰，落入水中……很不幸，她没能逃过这一劫。而另一时空同样不幸的我的灵魂，在‘酒和尚’找到她的那一时刻，鸠占鹊巢了。
　　永远不会忘记，我醒来那刻‘酒和尚’表现出的狂喜，他抱着我又哭又笑害我以为自己遇到了疯子。
　　在初识自己的身体结构变化后，我愣的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几天我一直处于梦游状态，完全不能相信自己是掉到了另一个时空，而是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梦。可是，有哪个人会一梦三天，梦里还会睡觉跟醒来的呢?于是我又告诉自己，眼前这个穿古装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有特殊爱好的怪人。只要我走出这座大山，呈现在我面前的依旧是矗立的高楼与我所熟悉的繁华世界。
　　我死磨硬泡的逼着‘酒和尚’带我下山。半天路程下了山，回来时天色已暗。我被‘酒和尚’抱在怀里，脑袋无力的搭在他肩膀上。从进入城镇的那一刻起，便一路哭着回到了山里。
　　伤心呐！我才十八岁，从幼儿园算起，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将要踏入学子的‘天堂’，还没轰轰烈烈谈过一场恋爱，上天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几天我把‘酒和尚’吓的不轻，可即便他是‘酒和尚’，猜不出也不敢想我是借尸还魂。他以为我脑子被寒水冻出了问题，施针、灌药、驱邪……每天换着法儿上。直到我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变的正常起来，才停止他对我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取这么个名字，他灌了一大口酒沧桑一笑说：“丫头你不懂，为师虽身在尘世，心已随佛西去矣。”
　　我很不喜欢他这种处世之态，每每听到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口吻便会忘记身份的朝他啐鼻挖苦：“你既吃肉又喝酒，还装什么假慈悲？”
　　“酒肉穿肠过，不念世事，不贪名利，不近女色，看破红尘，便为僧也。”
　　我淡淡撇了撇嘴，心想你装什么大头蒜？不念世事你为何要收我为徒？不贪名利又为何要授我武功，既然看破红尘，何不干脆剃度出家？不近女色？说的好听，那我有几次半夜起来尿尿，听见屋外凄凄哀哀的萧声难道是鬼吹的？你以为我小屁孩听不懂？那吹萧之人分明情根深种，借达萧音引泄心中苦情。
　　但我不能将自己的观念表达的太明显，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自醒来至今，已给过‘酒和尚’太多的‘惊喜’。每每得意过形后面对他疑惑的眼神及无声的质问，我只好精过之后再来装傻。
　　‘酒和尚’回来的时候，已接近傍晚。
　　山路上积了雪，不知是他用了轻功还是我雪球捂的太专心，察觉到细微的鞋底碾雪声时，抬头便见一抹青蓝的身影离我五米不到。
　　‘酒和尚’身穿青蓝色棉袄，外面罩了件宽厚的披风，长发被简单的束在脑后。我看他一年到头都是这样一副打扮，不同的只是衣服厚度问题。再看看我――豹皮小靴，丝绵夹袄，貂毛围脖，狐裘披风，整个人臃肿成一颗华丽的球。一开始我以为他很穷，因为他不管穿的用的住的都是平民级的东西。后来我改变观念认为他很有钱，虽然我住的也是竹屋，但是在吃穿上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看到我和我那一堆‘杰作’，‘酒和尚’了然的笑笑。我愣了一秒，随即扬手，将手中未成型的雪球奋力朝他丢去。
　　他反应极佳，微一侧身，雪球‘啪’一声盖上他身后的一张小脸。
　　别看我年纪小，两年来日日被‘酒和尚’逼着练功，手劲还是有些的。一雪球飞过去，那幼小的身子一晃，小脑袋瓜子竟被砸的往后仰。我轻呼，忙跨过那堆雪球奔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男孩，比我矮了半个头。雪球正中他面门，掉了一半，还有一半覆盖在他瘦小的脸上，我心中顿时激起一阵内疚。
　　“你干嘛躲？！”我责怪的瞪了‘酒和尚’一眼，用冰凉的小手去擦小孩脸上的余雪：“对不起哦！姐姐不是故意的。”
　　‘酒和尚’低沉发笑：“抱歉，习惯了。”
　　小男孩站着不动，任由我将他的脸搓圆搓扁。乖孩子，我不禁对这个小子产生一丝怜惜，伸手去牵他的小手，他一缩，靠向‘酒和尚’揪住了他的衣摆，一双乌黑的大眼充满了戒备的望着我。
　　切！稀罕。我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怜爱顿时一扫而空。
　　“这个小鬼是谁？”我不满的走到‘酒和尚’另一边，他顺势牵起我的手，拧眉啧了一声，不答反问：“手怎么这么冰？”
　　“玩雪当然会冰啦！”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到处乱跑。”
　　“你明知道我会乱跑干吗还把我一个人丢下？”
　　不管春冬，他每月总会撇下我独自下山一次，任我怎样跟他撒娇打泼从来都没有例外过。有些问题我不敢问的过于直白，可他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莫不是下山去‘发泄’了吧？
　　他是个聪明人，每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便径自跳过，一如此刻。
　　“瞧你，袖子都湿了，快回房换干净的，顺便找身衣裳给他也换了。”
　　不是味儿，我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小男孩，他有些紧张，加快几步往前与‘酒和尚’并排，躲开了我探究的目光。
　　“他到底是谁啊？”
　　“换好了再告诉你。”
　　“……”
　　长长一段山路，小男孩不要‘酒和尚’抱他，跟在他身后坚持自己走到了山顶。当‘酒和尚’这样跟我说时，我不得不朝那小鬼竖起大拇指。
　　尽管，这一路坚持的代价是——衣服鞋袜尽湿。
　　他身子瘦小，我从箱底翻出早些年穿戴的衣裳，凑到鼻子边一闻，隐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你走开！”我刚接近，被他一手挥开。
　　没关系，我只当是小孩子怕生，忙堆起亲切的笑脸哄道：“小朋友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哦！而且穿着湿衣服会感冒，感冒了要看医生，看医生要打针，打针会疼疼的哦。”
　　他像看白痴似的斜了我一眼。老实说，被一个小鬼用这种眼光藐视是一件极为不爽的事。
　　哼！他不让我碰，我偏要碰！我偏要碰，他偏不让我碰。于是，我们两个小屁孩就着一件半湿的衣服扯来扯去，结果‘撕’的一声裂响，衣服被扯成了两半。
　　我们俩同时呆住，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手背被两股力道挤压的生疼。我尖叫一声，将他脑袋瓜子用力推开，解救出我的手。左手手背上，清晰的两道齿痕呈一个Ｏ字型深深的印在我粉嫩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口水，逐渐由白转红。
　　这个可恶的臭小子，他居然敢咬我?！
　　我来气了，一把将他摁倒在床上，黑着一张脸不顾他的反抗开始强脱他的衣服：“敢在我的地盘上跟我叫板，你还是我两世来遇到的头一个，姑奶奶好歹也活了二十几年，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他反抗的的异常厉害，我一个不备被他乱挥的拳头赏到了脸。也正是这一拳，导致我呆了半晌后大脑自动删除初始只是想给他换衣服的概念，恶狠狠的提着他的衣服将他揪了起来。
　　他不光矮瘦的像一只猴子，就连行为也与其无异。片刻功夫，我就由原本的攻击者沦为被攻击者。不过这小屁孩还算有风度，把我摁在床上却没打我，只是禁锢着我的双手不让我再打他。
　　可我是谁呀！断不可能乖乖屈服现在这种于我而言异常丢脸的形势，使劲全力将局面又奋力扭转到我上他下，接着又是他上我下……终于，他不再保持怜香惜玉的客套，完全暴露出小孩原始本性……我们两在床上翻来覆去，扭打的不可开交。
　　‘酒和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以压倒式的胜利跨坐在小男孩腰上，左手扭着他的右手，右手扯着他的头发。他小脸通红，额头和脸上分别有几处抓伤。再看我，除了头发乱点，衣衫被他另一只手拽的肩口脱了线外，其他一切完好。
　　“糖糖快住手!”‘酒和尚’冲过来一把将我抱离小男孩：“你这是在做什么?”
　　“教训新来的!”我愤怒难平，拉了拉脱线下滑的衣袖，瞪向在床上翻爬起身的臭小子。这一瞪不要紧，可把我给看傻眼了。
　　床上——那臭小子呈跪趴姿势缩成一团，剧烈喘息，原本通红的小脸正一点点失去色彩。‘酒和尚’忙放下我，上前点住他通身几处穴道，又从怀里拿出个小瓶，喂他吃了一粒黑色丹药，方才慢慢将他身子放平在床上。
　　不是吧，我也没把他怎么着啊！怎么就成这副德行了？
　　“他怎怎怎么了?”待‘酒和尚’吁出一口气，我慌张上前询问，一不小心，咬到舌头。
　　‘酒和尚’没有回答我，找套暖身子的衣服替他换上后，把我带出了房间。
　　―――――――――――――――――――――――――――――――――――――――
　　厨房里，‘酒和尚’在煎药。我捏着鼻子坐在门口，这种难闻的气味我两年前闻的太多，记忆犹新呐！
　　我一直以为我是‘酒和尚’的私生女，可现在，我又不这么认为了。回头望了眼‘酒和尚’忙来忙去的身影，我突生联想。
　　“他是你的私生子吧?”对他比对我还好。
　　“休要胡言。”‘酒和尚’往炉子丢了根柴火，语气微微有丝责怪：“他叫凌南淮，是金翎当朝丞相的六子。淮儿自小身子不好，你别再欺负他。”
　　“我欺负他?！”我差点跳起来，转身一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朝里怪叫：“你不知道他多可恶!”
　　于是，我把他对我的不敬，大肆变本加利，添油加醋的跟‘酒和尚’告状一翻。
　　‘酒和尚’沉默了会，轻摇了摇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才可怜好不好!”我莫名其妙跑到这个世界，身边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他有什么可怜的?老爸是丞相，丞相耶！权势一把，后妈一陀，兄弟姐妹一堆，有什么可怜的。
　　“至少你还有我。”‘酒和尚’丢下手中‘工作’步出厨房，坐在门槛上，将我从矮椅上抱到自己膝上。我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窝进他颈项猛吃豆腐。嘿嘿！他虽视我为小孩子，但我不可能把他当长辈，因为他实际年龄比真正的我大不了多少。何况放着这么一大帅哥在深山里爆残天物，我于心何忍啊！
　　“他虽贵为丞相之子……淮儿他娘……在他九个月大的时候便离开了他，凌相子嗣众多，对他并不关怀……”
　　“等等!”我抬头打断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那日我去探望故人，碰巧遇他病发，救了他一命。”他顿了顿：“他醒来得知是我救了他，当场朝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谢我救命之恩……小小年纪，懂事的让人心疼。”
　　“于是你脑子一热，就把人家带回来了?”
　　“自是经过他家人同意的。”
　　我点点头，又倒回他怀里。
　　“我去拜访凌相说要带淮儿上山修行的时候，他居然需要下人提点才恍然大悟忆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棠儿可知，他在凌家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我沉默不语，‘酒和尚’宠爱的抚了抚我的头，轻道：“他对你有所戒备，乃是生活环境迫成。日后莫再欺负他了，可好？”
　　好吧!我承认他比我可怜，相交于他，我还是很幸福的。在现代，我爸我妈我哥疼我疼到心坎里，我的命很好，只是运气有点背。来到这个时空，我的命貌似不好，但运气不错，有‘酒和尚’这个视我如亲生的师父，虽然这一直是我的愤点。
　　于是我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对他很好的。”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他身子不好，而且，那也不能算是欺负吧？
　　他可怜的身世激起了我最大限度的母爱，为了弥补刚才犯下的错，我自告奋勇喂他喝药。
　　“那好，我去煮饭，你来喂他。”‘酒和尚’别具深味的看了我一眼，将托药碗的盘子递给我，我忙跟接宝贝似的捧住。正准备踏出厨房，突然想到刚才的话题，有一点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酒和尚’不是自称不念世事吗？救了他也就罢了，为何还揽这等闲事？不假思索便将心中疑问和盘脱出。
　　‘酒和尚’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棠儿确实聪明，淮儿乃是故人之子。”
　　我挖苦：“你故人还挺多的。”
　　他容颜突然黯淡下来，却仍旧温柔的拍拍我的头道：“药快凉了，快给你师弟送去吧。”
　　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又来了，每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我都会莫名跟着悲伤。我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隔着一道我窥视不到的墙，那头装满了他的忧伤，我想替他抚平，都无门而入。

　　帅哥是怎样练成的

　　黑糊糊的烫汁散发出来的怪味难闻死了。我两手端着托盘，推的离鼻子远远的，如果走路再用跳的，简直跟僵尸无异了。
　　“师弟～&#9829;”
　　听到我的声音，床上小人儿原本一双乌溜溜打转的大眼瞬间闭上装死。
　　见他不理我，我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脱了鞋子爬上床。别看我人小，床可大着呢！下面铺垫了四、五床棉被，隆起的枕头里全是鸟类屁股边最柔软的羽毛。睡在床上，比死都舒服！
　　“姐姐给你熬了药，来，趁热喝了吧！”我相当同情他，表现的特殷勤。
　　感觉到我欺近，他睁开眼，生涩的往里缩：“你走开，我不要你喂。”
　　对着镜子照了很多次，自认我这张白嫩的肉脸配上刻意睁大的无辜水眸，绝对老少通吃，一般人铁定高举白旗。
　　“师弟，你别生姐姐的气了，姐姐不是故意的。”
　　不鸟我。
　　他很可怜，很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催眠ing～
　　可爱的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师弟乖，吃了药病才会好，姐姐呆会就帮你把衣服补好，好不好？”
　　双手交握摆在脸侧，我拼命眨着发酸的眼睛。
　　看来我有较高的表演天分。他被唬住，大概无法把如此纯真的我跟开始那个凶神恶煞的小辣椒联系在一起。
　　见他不再抗拒，我端过药碗，挽了一勺吹吹，递到他唇边。
　　他启唇抿了一口，双眼不乏警惕的盯着我。
　　哎呀！仔细一看，这小子长的还真是漂亮。如果脸颊再胖一些，红润些，爪痕少些……
　　日后每每想到这件事，总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够无耻的。虽然我的身体也只是个四岁大的小孩，可我的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二岁了，居然跟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孩子斤斤计较，丢脸！所幸他还小，过个几年或许便会忘记，为此我对他展开了一系列半强迫式洗脑，有事没事就给他来一句：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对你怎么怎么滴好。
　　一年后我问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他不假思索便答：“当然记得，你将雪球砸在我脸上。”
　　结果：一个星期对他不冷不热。
　　次年又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记得，你撕破了我的衣服。”
　　结果：一个月没理他。
　　来年再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他沉默了半晌：“记得……你……你给我换了干净的衣服，还喂我吃药。”
　　结果：我高兴的抱住他：“师弟真是好记性，来，啵一个!”说完凑起红唇在他好看的脸上重重非礼了一下。
　　于是，他是续‘酒和尚’之后，又一个拜倒在我淫威下的男子。
　　为什么人们喜欢用‘光阴似箭’来形容时光飞逝呢？不知道，那我就暂且这么用一下吧！
　　山中岁月容易过，转眼五年逝去。
　　说实话，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安排了这么两个人间绝色的美男子陪我逍遥度日，说我左拥右抱也不为过。
　　跟初见时不同，南淮现在很粘我，相对却有点敬畏‘酒和尚’，见了他总是正正经经不敢造次。
　　我对他的这种态度很满意，小孩子嘛，总是亲娘惧爹的。话说，我经常ＹＹ‘酒和尚’就是我老公，南淮则是我们的孩子，一家人生活在绿水青山中，神仙也没我们逍遥。有时候半夜醒来，想着想着就会一个人在躲在被窝里阴笑，早上起来便会看到南淮睡在离我最远的那个床角，搭着被角缩成一团。
　　当然，这只局限于开始那几个月，后来混熟了，也就习惯了。
　　我与南淮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床，到后山梅林晨练。‘酒和尚’教我们武功，却很少监督我们练功。我向来喜欢偷懒，晨练时间，通常都倒在梅树上补眠。南淮很乖，知道帮我把哨，还把衣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相较于南淮，我只练剑与轻功。咱是文明人，在保证自己不死的情况下有能力逃生就行了。我的轻功那叫一个绝，虽没有变态到跟电视上演义般像鸟在空中飞，但飞檐走壁绝对不成问题。
　　酒和尚当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
　　早上练武。
　　午后习文。
　　晚上则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春夏，酒和尚喜欢坐在相思树下弹琴，奏箫。我会替他备好酒水。
　　我讨厌男人嗜酒，因为酒精会令一个绅士变成疯子或无赖。
　　和尚是不一样的。他嗜酒，也贪杯，但我从未见他喝醉过。我喜欢坐在他身侧，一杯杯替他倒酒，听他弹曲。每夜，在那棵充满浪漫气息的相思树下，仿佛来自远古的清幽曲调，总是在落暮时分，在这袅袅山间，一遍遍响起。
　　秋冬，我们则坐在屋子里，围着炭火，火上温酒，火下烤红薯，酒香夹杂焦甜味，当真好闻的紧。也只有在如此温馨的时刻，我们才不分长幼与距离，天南地北，旷古论今，自酒和尚身上层出不穷的精华妙论，使我越来越迷惑他的身世，定是出身不凡。
　　日子在平凡与快乐中一天天飞逝，我和南淮慢慢长大，在这个家的社会地位也逐渐拉开。
　　酒和尚对我的好，只能用两个词来形容——溺爱。
　　我有幼年，但不幼稚，总觉得他对我的纵容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任务来的贴切。对，任务。他对我好，就像是给自己定下的一项任务。如果海棠没有死，照他这么个教育法，没准将来得给他惯成一祸害。
　　总之，我在这个家里就是女皇。除了必要的文武双修，有时候心血来潮弄点现代玩意给他们开开洋荤外，更多时间则是在南淮干活的时候，盯着他拨打如意小算盘。
　　难得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漂亮小子，只要我从小给他好好培养，论气质，将来必定风靡万千少女。论武功，惟我独尊！论能力，他不但要是万能的，还要是完美的。
　　为此，我偷偷策划了一纸《极品男人养成策略》。
　　试想，日后一个受千万人爱慕的极品男子整天师姐师姐的喊我……爽啊！并且，极品男子所结识的人，不是上品也是贡品……抽风中……
　　“师姐，你冷吗？”
　　“姐姐不冷。”擦了把口水，我朝正在打气练功的南淮走去，将他脱给我御寒的外衣重新罩在他身上：“宝贝，别冻着了。”
　　何谓极品？就是独一无二，仿冒必究！
　　极品不是这么好当的。最先是练武，不把功夫练好，怎么耍帅？
　　“先别练了，跟师姐聊聊天吧！”
　　他收住内息，盘腿而坐：“好。”
　　如今他已比我高出半个头，经过多年锻炼和调理，身体也长扎实了。我注视着他，像一个庄稼汉望着田地里正欣欣向荣，茁壮成长的秧苗。
　　我问他：“如果有一个冰山美人跟一个温柔美人给你当妹妹，你会选哪一个？”
　　极品男人养成策略第一条：打造极品迷人性格。
　　无论在哪个世界，经过我上辈子看过的所有言情定义，有两种男人最受欢迎。
　　NO．1——冷酷，深沉，不苟言笑……看你一眼会让你误以为到了北极。
　　NO．2——素雅，淡定，温柔。在他的字典里，嫉妒，愤怒，失态……统统查无此词。
　　这两种人，不光女主角爱他爱的要死，连女配，甚至读者都不能幸免。往成为这两种人的方向前进，绝对正道。
　　他反问：“那你会选哪一个？”
　　“我喜欢冰山型的，对所有人都不理不睬，只对我好。”我双手捧心作陶醉状，像那种又帅又酷又不爱搭理人的男人一直是我梦中的理想情人啊！
　　“这就是你对未来夫君的要求？”
　　“怎么可能！”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那你对未来夫君的要求是什么？”他问。
　　“这个嘛……他要有足够的权利，可以维护我为所欲为。”虽然不知道‘酒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不过在青水山的日子，我的确够为所欲为的。
　　“他要有足够的财富，可以任由我肆意挥霍。”虽然也不清楚‘酒和尚’的钱从哪来，不过他从不缺钱，也没在金钱上约束过我。
　　“他要有高深的武功，可以保护我不受伤害……”这点可以跳过，他武功绝对变态。
　　“最最重要的是——他若牵了我的手，到死都只能爱我一个人。这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小屁孩不懂的啦！”
　　“这样啊……”他没表情的哦了一声，答：“我喜欢温柔的。”
　　我点头，记下，他要当温文儒雅型的。
　　首先，温柔的男子一定要拿扇子，一定要穿白色的衣服。
　　其次，温柔的男子一定要会弹琴，吹箫，精通诗画。这个任务可以交给‘和尚’，没问题。
　　再者，温柔的男子一定要能闷。这个有点难度，外在和才艺都可以由外部力量导入，与生俱来的性格可要怎么帮他改变？不过，琴箫诗画本就是静雅之物，他学着学着估计性子就转了。不担心不担心。
　　我接着问：“师弟，如果有一个苹果，一窜葡萄，一支香蕉摆在你面前，你会选哪个？”三种都是他喜爱的水果。
　　极品男人养成策略第二条：极品男人的非凡爱情观培养。
　　在感情方面，极品男往往走两条极端条路线。一条是极端专情，由生到死只爱一个。另一条则是极端多情，在他身边，永远不缺美人相随。
　　他想了想：“我都要。”
　　“只能一个。”
　　“为什么？”
　　“……因为另外两个是别人的。”
　　“是你跟‘和尚’的吗？”
　　“……不是。”
　　“抢过来不行么？”
　　“……”
　　知道了，他要走楚留香路线。
　　温文儒雅的多情公子？唔，不错不错。
　　凡是具备上面两条策略，只要再给他攻攻女性心理学……一通奸笑，我赶紧接着进入下一个问题。
　　“师弟啊！如果有一天你在树林里迷路，肚子饿了，碰巧天上掉下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被你捡到，你会怎么做？”
　　极品男人养成策略第三条：极品男之善恶趋向培养。
　　仁慈固然是美德，但在这个杀人无罪，抢盗有理的江湖世界……我有必要帮他纠正错误的品行。
　　他想了想：“把它杀了，然后继续寻找出路。”
　　“你选择吃了它？”看来他的爱心还没有到泛滥的地步。
　　摇头。
　　“那你杀它干吗？”我郁闷了：“小鸟多可爱啊！既然不吃，你就没想过替它疗伤，然后放飞吗？”
　　沉默。
　　师弟，你不可以这么腹黑啊～～
　　正当我准备好好教育教育他，他突然抬头望着我，正色道：“当我陷入困境的时候，天上掉下的馅饼必定有毒，就算没毒，也是诱饵，我若不将其扼杀，则要对其置之不理。”
　　“……”
　　望天……他真的才十一岁吗？我不过打个比喻来试探他有多少仁慈之心，他居然给我道出这么一层阴谋理论。
　　温文儒雅又多情的超级腹黑智慧男。
　　狗腿的替他穿好衣服，我暗下决心：南淮，我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会对你很很很好的！！
　　于是，以后需要给他强行灌输的思想又加了一条。
　　“师弟，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是谁？对，是师姐。所以，等你长大以后要对谁最好呢？对，就是我。”
　　像这样的自问自答，几乎每天都要对着他哀怨的眼神念三遍。
　　然而，当时的我又哪里知道，在我极力幻想着给他的未来策划时，他的未来，早就铺好了路呢……

　　夜闹成王府

　　多么希望，这种闲云野鹤般逍遥自在的生活能一直伴我到老。
　　然而，抛开我与酒和尚不谈，南淮到底是丞相的儿子，断不可能与我们长久归隐于此。
　　冬天我特别怕冷，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冻着，所以身体总是热乎乎的。南淮身子不好，‘和尚’说他是阴寒体质，常年手脚冰凉。我们两个形成互补，冬天他喜欢往我身上靠，夏天我则拿他当凉枕。
　　打见面那天起，南淮就与我同床而卧，这种亲密状态一直持续到十岁，才被所谓的‘男女有别’四个字划上句号。
　　如果说，上天造物非有雌雄二体乃是必然，那么，我们之间就因这种必然而产生了自然距离。
　　有段时间我沉浸在自创剑法的乐趣中，对他关怀甚少。那段日子他时常下山，和尚说，自上山修炼以来，他多年未归，该回家看看了。我想想在理，便没多问。
　　直到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日子越住越久，我才猛然惊觉，十年三鼎式归隐生活，将近瓦解。
　　他姓凌，金碧辉煌的相府才是他的家，那里才有他血脉相融的亲人。没有一声明确交代，他就这样慢慢抽离，时常回家看看渐渐演变为有空则回来看看我们。
　　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只让我见到他的笑，他的好……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在他不经意间耸起的眉心里，看见忧愁。
　　侯门深似海，我明白他身为其中一分子所要背负的无奈，也无力阻止这再正常不过的改变，只能在他回青水山的时候尽量陪着他，逗他开心。但更多时候，他回青水山总是与和尚呆在一起的多，或在房里，或在山后，有心无意的避开我。
　　殊不知，他们越是搞神秘，越是激发我最大的好奇心。从而使我养成一个不好的生活习惯——偷听。
　　在他们俩的交谈中，时不时地出现一个名字——墨盈盈。
　　“怎么？糖糖也对此女感兴趣？”
　　拿着从山下村民口中听来的信息当借口，我会假装不经意与酒和尚聊起这个话题。
　　墨盈盈，人称金翎第一才女。
　　她的身世，皇亲国戚尊贵无比。
　　她的美貌，举世无双，倾国倾城。
　　她的才华，那些举国震惊，令当世文坛才子自叹不如的诗词歌赋……连酒和尚也深深为其折服，遇到应诗之景，也能信口捻来。
　　每当这时，我总会忍笑不语。
　　拜读过她的诗词，因此得知她与我来自同一个世界。不过那又怎样？与这个世界的陌生人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我们都知道，肯德基并不是一只鸡。
　　记得有一次，‘和尚’问我既然喜欢提及墨盈盈，为何谈到她的诗作时却又不说话？我不知该如何与他细说，便佯装生气道：“谁让你说不到两句便赞她的好，我会羡慕，会嫉妒，生气的时候自然不想说话啦！”
　　他听后别具深味的看着我，随后将我搂到怀中，以一种异常肯定的语气疼惜道：“用不着羡慕她，将来你所拥有的，会比她多的多。”
　　我只当他说好听话安慰我。其实，我哪里需要他安慰。墨盈盈于我，如同台上戏子。我站在这山野之上，笑望她于权贵市井之间，翻云覆雨，冠盖京华。
　　不过，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假如你会写诗，当人们称赞另一位女子比你更有才华，你会拿过她的诗作细读一翻，然后切一声道：“不过如此。”同样，当人们赞美她如何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越加心痒难耐。
　　很明显，我就是属于那一类的典范。
　　那日，趁南淮回府，和尚外出，我独自下山前往定都。
　　从青水山脚到定都，有半天车程，加上我下山的时间，到达定都时太阳都藏起了大半张脸。我寻了家客栈填饱肚子，顺便朝上菜的小二打听成王府的位置。
　　小二见我是名女子，不疑有他，手朝窗口边一指道：“看到那棵冒尖的桃树了吗？成王府就在那里。”
　　我位于客栈二楼，探头望去，远处当真有棵花开正旺的大树冒顶于一片红墙绿瓦当中。
　　在客栈磨蹭到晚上八九点，我趁夜摸黑潜入成王府，有模有样的在脸上挂了条丝巾。
　　来的不巧，墨盈盈外出未归。
　　有时候面对某些事情，我是个相当死心眼的人。没理由拔山涉水，大老远的赶来看她，连个面都不让见，太不划算。于是我揣着不见着墨盈盈不回家的念头，蹲在她家院中桃树上守株待兔。
　　三月阳春，粉红色的花朵一团连着一团。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棵的桃树，比我家那棵相思树大去不知道多少倍。夸张点形容，好似这世间所有桃花都结在这一棵树上了。
　　没等多久，墨盈盈回来了。
　　与我想象中前呼后拥，御驾归来的景象不同。
　　昏黄的一团光晕，隐隐照出暗廊内两道款款而来的身影。女子手提一个小灯笼，一名白衣男子相随在左，两人态度自若，细声交谈。
　　兴许是那美丽惊人的容貌，看到锦衣女子第一眼，便认定她是墨盈盈。
　　她与白衣男子步入院中，一名丫鬟闻声从房中迎出，朝白衣男子请安后接过墨盈盈手中那盏小花灯。墨盈盈则与白衣男子自院中石桌前坐下，丫鬟随即端来酒水。两人喝酒聊天，隔太远，听不清言语。
　　该女子一颦一笑，乃至简单的饮酒动作，都强烈刺激着我的眼球。
　　什么叫令人窒息之美，这就是啊！
　　至于旁边那名白衣男子……请原谅我将他自动忽视。不是他没有看点，只不过，见过我家和尚的出尘飘逸和南淮的人间绝色后，这世上已再无男人可入我眼。
　　“偏心啊偏心，同样是穿过来的，凭什么她就穿的比我漂亮？”找不到手帕，我躲在树上咬手指。暗自嘀咕过后，不禁怨起老天爷来。
　　两人在院中闲聊半晌，白衣男子起身将墨盈盈护送入屋，随后独自回到院中饮酒。失去墨盈盈那颗放射性强灯，我这才将白衣男子打量打量……就是一个男人穿一套白衣而已，看他还不如看桃花。
　　基于偷偷来悄悄走原则，我只等白衣男子离开便可回家。现在虽然是晚上，整个王府的灯火辉映起来还是有一定能见度。我缩在树杈上，百般无聊将眼前花枝仔细数，一朵，两朵，三朵……
　　“树上清冷。”
　　那厢，白衣男子独坐院中饮酒，三两杯下肚，突然蹦出一句：“朋友，既然来了，何不与在下小酗一杯？”
　　靠！被发现了。
　　我就奇怪这么小的嘀咕声他也能听见，莫非是传说中的顺风耳？
　　正犹豫要不要现身陪他喝一杯，忽闻头顶上方一声冷哼，接着一道黑影从树上蹿落到院中。
　　“……”
　　和尚，我太愧对你了，竟然没发现树上有人。我……我……掩面。
　　面对这种状况，我没有羞愧太久。
　　黑影仍立在白衣男子面前，身型挺拔，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过于虚华的词我就不多说了，之所以会夸他，纯粹是因为他替我打掩护……虽然还没整明白他为啥要替我打掩护？
　　话说白衣看见黑影，当真替他倒了杯酒，态度自若的朝墨盈盈方才坐过的位置作了个请的手势。
　　黑影不买他的帐，直接出手攻击白衣人。
　　原来是个刺客。
　　打着打着，一颗什么东西从两人间飞过来，劈啪一声打在离我脑袋不远的树杆上。
　　谁在放暗器？我凑上前摸摸树干，被打的地方明显下陷。
　　乖乖，这一下要是偏在我脑袋上，我还不立马瘫在这啊！想想倍儿生气。
　　打斗声惊动侍卫，黑暗中好几簇火把从不同的方向往我所在的院落聚集。
　　惨了，白衣人来帮手了。黑影被白衣人缠着脱不了身，我暗自琢磨着要不要下去帮他一把，毕竟他刚才替我当回出头鸟。
　　黑影也感觉到形势不利，频频往我这边观望，肯定是希望我下去帮他。
　　帮，是肯定会帮的，但不是现在。高手现身，总是在惊险时刻救人于危难关头，我等……
　　我能等，黑影似乎等不急，他回身一掌摆脱白衣人，朝我这边一瞪眼，疾步跃了过来。风中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还不快走！”
　　身子一崴，我差点从树上栽下。
　　这声音……不是南淮又是谁？
　　没功夫研究他半夜三更窝人家树上干什么？白衣人紧追南淮而来，我二话不说拔剑相迎。
　　敢欺负我家南淮，今晚我非闹到他们成王府鸡飞狗跳不可！
　　白衣人没料到树上还有人，险险避开我刺去的一剑，脚尖轻点树枝，想后翻落地。我哪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尚未着地，我剑势再发，剑尖直指他胸口。他在空中没有着力点，断不可能避开这又急又快的一剑。
　　杀人是我最忌讳的事情之一。我的剑，只有尖端部分开了二厘米锋口，只要不拿尖锋抹脖子，怎么刺都刺不死人。
　　眼看剑尖就要没入他的胸膛，‘当’声脆响，他胸前腾空横出一支玉箫，剑尖正刺中箫上洞口，卡住。
　　结果出乎意料，我一怔，他趁机反手出掌，劲风迎面袭来。
　　“棠儿小心！”
　　想想我真够牛的，都这节骨眼了还不忘抽空瞪上南淮一眼：“管好你自己，瞎咋呼什么！”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我又不是吃素的，立即弃剑保身，待他掌风扫过，旋腿上踢，玉箫带着我的剑从他手中飞上天。
　　失去内力作怪，箫剑在空中分开，我们跃上半空接住各自武器，又缠斗了十几回合。
　　梨人剑厉害之处，在于它似守实攻，以瞬息万变的招式迷惑对手。往往看似防守，实则转眼间就能威胁到敌人要害。
　　若学武侠小说中把我的梨人剑法分为十个阶层，那我现在已经使到第八层，仍未伤他分毫。看来今天遇到高手，不用狠招还摆不平他。
　　偷瞄了眼南淮，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他周旋于大堆侍卫，打飞一个扑来一双，我若再不把对面那家伙搞定，恐怕南淮体力有限。
　　对应人海战术，讲究擒贼擒王，不再与白衣男子纠缠，我施展轻功，往这个院中最有当人质潜质的——墨盈盈房中奔去。
　　论武功白衣男子不输我，轻功可就比不上我。一剑横扫堵在她房门口的侍卫，我破门而入。杀气袭来，迎接我的是一把钢铁大刀。
　　原以为屋子里只有墨盈盈，顶多再加两吓的发抖的丫鬟……靠她爷爷的，居然还有贴身侍卫。若非我反应快，这会指不定就被那刀给横门板上了。
　　似乎天下男子皆以保护美人为己任，与我交手的这名保镖更显卖力。
　　墨盈盈立在房中央，面无惧色的望着我。她当然不怕，除开与我交手的这个，还有两名保镖矗在她左右呢。看他们那身段，那架势……只差没在脸部刻上‘我是高手’。
　　前有狼，后来虎，我急忙跳出房间，往旁避开两人合击。
　　嚷嚷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一名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
　　“好！”没等白衣男子答话，握刀保镖自作主张，狂道：“小爷就与你单挑，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小样。
　　“那咱们可说好了，胜负未分之前，插手的就是龟儿子——”
　　不等我说完，他举刀攻来。
　　前会交手已看出，这小子爱使蛮力，我若正面迎接他的刀惟恐臂力不济。于是趁他攻来，假装迎刀，顺着他猛劲下压，侧身让刀剑从肩旁滑落，随即两指一弹，剑柄凌空划过半圈弧度，从右手落到左手，剑身也随之反下为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的刀势尚在下落，电光火石间我已横剑迎着刀背直斩他的咽喉。
　　所有观看我们打斗的成王府的人都在这刻提气，使刀保镖更是脸色惨白。我暗自得意——吓不死你。
　　危急关头，一道亮影疾速飞来，乒乓一声将已威胁到脖颈的横剑打飞。
　　危险解除，使刀保镖呼出一口冷气，急忙退回阵营。
　　在保镖团的陪同下，墨盈盈从房中奔出，来到使刀保镖面前抓着他上下齐手，四处乱摸：“哥，你没事吧？伤着没？我看看——”
　　玉箫投来是使了内力的，我虎口被震麻，又不能表现出来，不由气道：“龟儿子，你不守信用！”
　　“大胆！竟敢侮辱太宗皇帝，来人，把这贼女给我拿下！”
　　不知从哪又赶来一队人马，领头的那个身披铁甲，象是个将军。他一进院子刚好听见我痛骂白衣男子，怒目挥手，身后大批铁甲军立即潮水般向我涌来。
　　“此地不宜久留！”南淮跃到我身旁，趁他们杀过来之前提着我跳上屋顶。
　　“放箭！”将军又是一声令下，从他身后变魔术似的冒出一排弓箭手，齐刷刷拉开手中弯弓瞄准我们。
　　我一看形式不妙，不敢再逞能，顺了南淮离去。临走前不忘朝白衣男子叫嚣：“龟儿子！你给我记着，这口气姑奶奶总有一天会讨回来的——”
　　咻咻咻——
　　箭风混着我的声音响彻成王府夜空。

　　少男情怀也是诗

　　从成王府离开，天已渐亮。南淮从相府牵来马匹，送我回青水山。
　　我们共乘一骑，谁都没开口，灰色清晨只有马蹄滴答声。
　　“师弟，你去成王府做什么？”
　　为了打破沉闷气氛，我开始三案会审。
　　他不理我，更尴尬。只好自圆其说道：“你是不是喜欢墨盈盈？”
　　身前牵扯缰绳的手重重抖了一下，原本悠闲散步的马儿开始狂奔。
　　三月晨风还是很冷的，我抖了个激灵，迎着刀风拉开嗓子：“跟我说说怕什么，又不是外人。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你别不好意思——”
　　吁——声长啼，马儿停下脚步，他突然贴近我耳后根，压声道：“我以为，我喜欢谁你应该很清楚……”
　　我一下哽在那里。
　　之前已经说过，因为那句男女有别，我们之间无色彩的亲密关系只维持到了十岁。
　　古时候的孩子，青春期的到来往往早过现代孩子，据说这跟当时社会人的平均寿命有关。在古代，六十岁已算稀古高寿，因此凡事都要往前挪个十年八载。
　　十岁那年的寒冬夜，南淮在床上翻来覆去，嗯嗯叽叽吵的我无法入睡。
　　“怎么了？”我关心问。
　　他磨迹半晌：“难受……”
　　我伸手抚上他额头，烫烫的：“感冒了吗？”
　　“肚子难受……”
　　肚子？我探手过去，黑灯瞎火的摸到他肚子，轻摁了摁：“哪难受？这里吗？”
　　也没怎么用力啊！他居然痛的呻吟出声。
　　“师姐……我好难过……”
　　“哎！臭小子，你肯定又乱吃东西，要不要上茅厕？”我披衣下床，点灯。
　　他缩卷成虾球状，浑身发烫。
　　“过来，给师姐看看，到底哪不舒服？”
　　该不会是急性阑尾炎吧！我思索着要不要叫‘酒和尚’。
　　将他翻转过来，扫开他捂着小腹的双手，不经意间看到他单薄的裤子被什么高高顶起，煞时跟被火烫了一样缩回压在他肚子上的手。
　　“你这个死小孩，太不像话了！”我还真以为他哪不舒服，原来竟是在发春！
　　这，这也太早熟了吧！他才九岁！
　　“师姐……”他粘过来，抱着我的手臂直往我身上蹭。
　　如果他不是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以我对他了解的够透彻，没准会一巴掌扇他到西天去见如来佛主。
　　得，小祖宗，这事我可帮不了你：“起来，去洗个澡，洗完澡就不会难受了。”
　　我拖他来到澡房，打半桶冷水，硬把他给摁了下去。
　　警告过他不许叫，还是把酒和尚惊醒了。看他矗在门口颇为吃惊的模样，该不会以为我在虐待南淮吧？
　　“怎么回事？”和尚问。
　　我说，你这做师父的，教东西应该教全面一点。
　　本来我想直言提点他。但在他眼中，我跟南淮一样大，他不懂，我又怎么会懂？
　　只好傻呼道：“师弟说他肚子难受，很热，我便让他用凉水冲冲。本来不想扰你，既然你都醒了，就帮他瞧瞧哪不舒服吧！”
　　他跨步进屋。
　　“问仔细了啊！呆会可别再吵着我。”说完我带上房门，让他们大小男人相互沟通去。
　　刚回房没几分钟，南淮就回来了。
　　“和尚没跟你说什么？”
　　“他说夜深了，先歇息，明儿个再说。”他钻进被窝，浑身冰凉。
　　见他意图靠近，我躲开，把他推到里边：“不许抱我。”
　　拜托，万一他雄性荷尔蒙又过度分泌怎么办？
　　“可是我冷。”他委屈的扁嘴。
　　“过一会就不冷了。”
　　“师姐……”
　　“睡着了。”
　　十分钟后……
　　他抱着我的胳膊沉沉睡去，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效率不错，次日吃完午饭，南淮被‘和尚’叫进房间，教育了一下午，晚饭时间才出来。
　　也不知他是怎么教育的，南淮出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倒不是说别的什么，他只是一见我就不对劲，脸红的厉害不说，还老拿眼看我。本来嘛，看我也没啥，但他干吗老盯着我肚子瞅？
　　于是，在他第Ｎ次以奇怪的眼神飘向我肚子时，我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酒和尚’房间，拍桌子问他：“诶，你到底跟南淮说了什么？”
　　“糖糖，你来的正好。”他正在看书，见我，放下书，把我拉到怀里。
　　“师父问你，可喜欢师弟？”
　　我不疑有他：“我当然喜欢他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沉吟一声，笑道：“如此，将来可愿当师弟的娘子？”
　　——呆——
　　“你，你你你……”再说一次。不是我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这句话实在太打击人，于是我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当爹的居然问当娘的愿不愿意嫁给当儿子的……我，我不活了我。
　　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更离谱的是，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当儿子疼。
　　显然这大小两个男人不这样想。从我醒来把自己裹入被子开始，一个不断在旁边扯我蒙头的被子，问另一个我到底怎么了？另一个却只是笑，听在我耳里只觉阴阳怪气。
　　他说：“你师姐没事，她与淮儿一样，长大了，懂得害臊了。为师把她交给你，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越说越不象话。
　　“讨厌！你给我出去！”
　　听不下去了，我掀被拎起枕头丢了过去，在他们转头看我之前又重新将自己蒙严实。
　　发飙起了作用，久久不闻声响。
　　都走了？
　　我狐疑着拉开一角棉被，不巧对上南淮冲我笑。没料到他还在房里，赌气又缩回被中。
　　不多时，我感觉他趴上床沿，捏着被子轻扯了两下：“棠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一惊，蹭的从被窝里跳出来，怪叫：“你喊我什么？！”
　　他正脸，又唤了一声：“棠儿。”
　　“你，你再叫，再叫我掐死你！！！”
　　不带这么整人的。
　　大概我面部表情被他这声称呼刺激的过于狰狞，伸手过去时他怯意退开一步，我就有些心疼了。到底个孩子，懂什么呀？这事得怪臭和尚。于是我把他拉到床边，苦口婆心教育道：“师弟啊，姐姐跟你说，我可是你亲姐姐。不，比亲姐姐还亲——”
　　“你才不是我亲姐姐。”他小声抗议：“就算是亲姐姐，也没关系。”
　　喷——这这这，谁教他的这是？
　　我眼前一阵发黑，抓着他的手腕不自觉就使劲掐：“我问你，他，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这会倒不怕了，眼皮一抬罩子精亮：“师父说，你跟我睡一张床，今后就是我的人，将来只能嫁给我。咱们成亲以后还睡同一张床，就……”他脸一红，低声道：“就能生娃娃。”
　　再次昏迷。
　　本来就只有两张床，他来的那年我们都才四岁，不跟我睡跟谁睡啊？
　　这个臭和尚，平时看他正正经经，怎么说话这么不靠谱？
　　越想越气愤，我随手操过他的枕头砸向他：“从今天起，你跟臭和尚睡去。”
　　“我不！”他将枕头一丢，倔强的站着不动。
　　我下床，拉他往门外去。
　　这小子练了这么些年，有了功底，男女力量的悬殊开始慢慢体现于各方面。
　　拉了半天拉不动，我索性甩手：“好，你不去，我去！”
　　反被他拉住：“不行，你只能跟我睡！”
　　一夜未休。
　　在我看来，他对我就像小孩子对玩具的占有欲，绝对不带半分男女感情在里边。但事情闹到这份上，说什么我也不肯再跟他睡同一张床了。
　　最终和尚坳不过我，只好在他房中另起床铺，为此南淮与我怄气数日。
　　这件荒唐事过后，南淮跟和尚同住一间房，说什么都没变，其实还是有些变化的。最为明显的就是，打此以后他再未喊过我师姐，基于我不让他喊我名字，他与我交谈时总是用‘你’来称呼我，有时候连称呼都省了，直接说事。
　　久而久之，因为年纪小，这件事情虽然深刻，只被我当成幼年糗事尘封在记忆里。
　　此刻被他一糊弄，我忆起往事，于是所有看似正常的情形全走样，连清新的空气都开始起化学反应。
　　我屏住呼吸，别扭的往前挪了挪身子，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你，你喜欢谁我哪知道……”
　　“是吗？”说话间他又往前靠近一分。
　　担心旧事重演，我一溜烟侧身从马背上滑落。
　　阻拦的臂腕僵在半空，他收回，俯视我的表情有点啼笑皆非：“你在紧张什么？”
　　原本是有些紧张，被他捅破倒又不紧张了，我板着脸道：“我哪有紧张啊！倒是你，出来一晚，家里该担心了。我认得路，马留下，你……你快回去吧！”
　　“担心？”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突发一阵冷笑：“能够做到十年对我不闻不问的家人，你认为，他们会因为我一夜未归而担心？”
　　这话听着我肉疼。
　　“好了啦！别说的好象全世界都遗弃了你似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遗弃了你，不是还有我跟和尚么？他们不关心你，我们关心啊！虽说你住回相府，不也还是我的师弟，和尚的徒弟？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关心你，爱护你，对你好一辈子——”为了安慰他那颗受伤的心，什么煽情我挑什么说，直到他神色越来越动容，颇有落马与我相拥的趋势，才赶紧话锋一转，打趣道：“何况，以师弟的姿色，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家？万一半路遭歹徒劫色……可怎么了得哟！”
　　他平时最忌讳我拿他的脸说事，怎料这回非但没跟我急，反而轻松嬉笑道：“你的担心也正是我的牵挂。虽说你姿色平庸，身子骨平板，好歹是个姑娘家……快上马。”
　　“……”
　　这话说的我不高兴了，用优点损人跟用缺点损人可不是一个境界的。
　　见我矗着不动，他又催了一遍。
　　“我……腿有些酸，想下来走走，走走……”这话说的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闻言，他也随之落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来牵我。
　　其实我心里还是存有疙瘩的，本能缩回被他碰触到的手。
　　他握了个空，侧头看我，脸上有着落寂之色：“连你也要与我生分了么？”
　　得，这话又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我忙主动握住他的手：“怎么会？这不，我手凉，怕冻着你。”这一握上就后悔了，他的手比我还凉。
　　不握都握了，没理再抽回来。转念想想也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牵手吗？小时候常干的事，干吗长大了就硬给它添一层色彩？我们是纯洁滴师姐弟关系……
　　掌心与掌心相互传递着温度，他握紧我的手，轻唤一声：“海棠……”
　　相识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呃……你叫我啊？”
　　“我亦会对你好一辈子，一辈子……到死为止。”

　　神秘来客

　　南淮坚持送我上山，没法，只好任由他跟着。
　　快到家时，远远看见几个人立在我们家门口，一边两个跟站岗似的。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好事坏事稀奇事，都赶这一天发生了。
　　看那几人的装扮颇显贵气——我凌晨刚大闹成王府，莫非他们有通天本事，这么快就查出我是谁，寻上门找我算帐来了？
　　与南淮相视一眼，我们快步迎上前去。
　　四名男子见我们走近，靠外面那两位唰的提起手中佩刀交叉成Ｘ，将我们挡在门外。
　　“谁啊你们？这可是我家！”
　　左右各送一记白眼，我扬手拿剑套挑开双刀，往前半步，靠里边那两人又是噶一声两刀相交，横眉怒目将我那半步又逼退回来。
　　“再不让开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你们这叫私闯民宅，懂吗？”
　　面对我的威胁，那四人闷不哼声，一手叉腰一手握刀，王朝马汉似的赌在门口。
　　嚣张态度将我惹恼。管他们什么来头，打了再说。
　　正欲出手，南淮从身后拉住我，还没开口，竹屋房门打开，酒和尚率先步出。自他身后，紧跟着出来一位……神秘人。
　　此人身着男装，头上顶着坠纱斗笠，但从其骨架我仍一眼看穿这是一名女子。
　　顿时心生疑虑。
　　神秘人轻挥衣袖，门口四位大汉纷纷让道，我却没有就着他们给的台阶进院。
　　她是什么人？
　　“一夜未归，跑哪里去了？”酒和尚走近，低声责备。
　　你还知道我一夜未归啊？
　　我没好气：“她是谁？”
　　就像是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嗅到了族群以外同性气味的母老虎，我对她充满戒备与敌意。
　　和尚犹豫了一下，神秘人上前一步道：“我是你师父的朋友。”
　　果然是个女的。
　　照理说人与人之间产生的感觉应该是相对的，但她对我挺和善：“你就是海棠吧，多年未见，都长这么大了呢。”
　　百分百确定，除了墨盈盈和她家几名丫鬟，我见过的女人只有山下种地的那一群大娘而已。显然，她见过的是‘海棠’而不是我。
　　我撇撇嘴，她倒不以为意，转而将视线飘往后方，停留在南淮身上。
　　南淮双目低垂，在神秘女子望过来时略微颔首，约有恭敬之意。
　　凡是对帅哥没点免疫力的人看到南淮都会被摄住，神秘女子也不例外，我见她盯着南淮不放，不由小声嘀咕：“看什么看，没看过美男子啊！”
　　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到。酒和尚当即轻斥：“糖糖，不得无理。”
　　这种目空一切的性格也是被他惯出来的，平日里怎样胡闹不见指责我半句，今天却为这个女人破例，我不哼声，好奇反多于生气。
　　“无妨。”
　　神秘女子出声制止了和尚的下一步动作，终于将视线从南淮身上移开，扫过我转向酒和尚：“我该走了。”
　　一时间沉默弥漫。
　　再不喜欢她，总归来者是客，怎么着也得让人家吃了饭再走。
　　就在我调整心态改善语调的几秒钟内，和尚默默点了点头，‘吃完饭再走’便再难出口。
　　一行人走出数米，停住，神秘女子回头，与和尚对望。
　　此情此景，无比强烈地演义着四个字——依依不舍。
　　反观酒和尚。那是怎样的一种神情啊？像在注视着许久不见的亲人，仰或分散几世的恋人般，迷蒙与温馨中夹带着几分隐忍与不舍，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遥望的那一段距离，任何人都无法融入。
　　短暂的回眸一望，似包含了千言万语。转身间山风鼓起两袖，衣寐飘飘，明明是套男装，愣给我看出婀娜多资的飘逸感。
　　六目相送，直到几人身影消失在下坡处，酒和尚依旧立在风口眺目远望。我走近，观察其神色……很好，总算恢复正常了，便小心探道：“她……不会是‘我’娘吧？”
　　会生出这么一个猜测，并非全无根据。
　　和尚曾有一方锦帕，上好的素蓝绸缎，帕子上头绣有一株海棠花，还提了诗词。
　　语笑嫣然去，轻歌曼舞来。
　　此后随君意，举案复齐眉。
　　娟丽的字迹，居然是一个个绣上去的。
　　那时他的忧愁，也多半与此帕有关。见不得他有事没事老拿这块帕子出来看，有一回趁他替换衣物时，我把帕子给偷了去。
　　他找了半天，发现是被我拿走，来讨。
　　我来这里才一年多，轻功刚学了点皮毛。当时我坐在相思树上，锦帕捏在手里一圈甩过一圈。
　　“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还你，你要敢抢，下次偷后我便把它丢了。”
　　他复手立在树下，满脸无奈。
　　“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海棠，你记住了，你娘，叫曼然舞。”
　　谁问你海棠她娘叫什么？我问的是你诶！
　　我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酒和尚’，你也要记住了，我现在改名叫霭棠，你也可以叫我糖糖，总之不许再叫我海棠了。”
　　“你娘生前甚爱海棠花，我觉得海棠很好听。”
　　“老是你娘你娘的，看来你很喜欢‘我’娘啊！”我酸不溜丢的将扭成麻花的锦帕舒展开：“这么说，这块手帕是‘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了？”
　　他不语，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测。
　　会作诗，会刺绣……才女啊才女。
　　曼然舞？念着这三个与我密不可分又毫无感情可言的名字，将诗句默念。忽而恍悟：“哦～～我知道了。”
　　我跳下树，落入他怀中，将锦帕还给他，贼笑道：“原来你叫……复－君－齐。”
　　一语道破诗中玄机，他微诧，竟有些失神。
　　正是这一刹那失神，仗着年幼，我迅速伸手去掀他的面具……
　　奸计得逞，面具掉落在地，我惊呆了。
　　显然他也被我的举动撼到，但只是一瞬间，他飞快转过头去，将我放下。
　　第一次有了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是灼伤？刀伤？深浅不一的疤痕覆盖了半边额头，集聚在眼角横竖交织。
　　倒不是很骸人，我会被吓到，纯粹是因为——一样的箱子，人人打开都是金银珠宝，没理由轮到我却装着一具死尸的。
　　脚尖落地，我从震惊中回神。在他将我拉离准备起身的时候，我扑向他，双手重新圈住他脖子，紧紧的。
　　当时有这样一个念想，如果这时候任由他独自平静，我必然会失去什么。
　　“快放手。”跟平时柔和淡定的声音不同，此刻带有一丝冷厉。
　　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才对。
　　例如：我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外在的容貌并不重要，心灵美才是真美。别担心，真心爱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的容貌。
　　明明有很多安慰的话。当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脸颊紧贴他滚烫的耳朵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愿提及的过往，我不强求，此刻，只是单纯的，为他心疼。
　　彼此僵持着，不知道过多久，弯曲的身子缓缓下蹲，他没有强行拉开我。
　　“和尚……对不起。我并不是害怕你的脸。你是我在这世界唯一的亲人，是父，是兄，是友，是真心喜欢的人。很少有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心中担任这么多角色的，你不但都做到了，还做的相当完美。你于我如此重要，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因为担心，哪天你要是不见了，我会找不着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生我的气……”
　　说到最后，眼泪流出犹不自觉。
　　惟恐感动不了他，让彼此间再蒙上一层距离，我不停的说着令人动容的话，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但从越来越温暖的怀抱我能感觉到，此刻的他是脆弱及毫无防备的。
　　因我时时刻刻的一句‘子不嫌母丑’，南淮到来之前他鲜少在我面前戴面具。自此认定，复君齐与曼然舞已成过去，从今往后，酒和尚所在乎的，将只是我。
　　…… ……
　　回忆在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打住，他朝我婉尔一笑：“她不是你娘。”
　　说完再无交代，转身往回走。
　　我不死心的追上去：“就算你不想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我总有权利知道‘我’娘是谁吧？”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酝酿良久，轻叹道：“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答案，但不是现在。”
　　语气虽轻，却容不得我作任何辩驳，只得作罢。
　　当年相思树下，我以为我终于推倒了他心中那面墙，从此可以再无隔阂地探究他的喜怒……此刻望着他萧索决然的背影，似乎才真正明白，当年我费尽心机想要靠拢的，所拿开的，不过半张面具而已……

　　变迁

　　事隔一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革变化——酒和尚留书出走了。
　　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哀与怒。自从那天觉悟过来后，便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藏有太多太多的秘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无不一致指向一个不争的事实——他在防我。
　　糖糖，请原谅为师的不辞而别，赎我不能与你细说原由。留在淮儿身边，彼此相互照顾，不必寻我，待时机成熟，为师定来接你，珍重。
　　嗤笑一声，留书在我手中打滚成团，从窗口飞出老远。
　　颓然坐在椅子上，眼前空虚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口光亮被来人遮挡，我从茫然中回神，迅速抬眼——是南淮。
　　像是赶来的，气息还没有平稳，他手中捏着一张皱拉巴叽的纸，显然已经看过了。
　　升起的一丝期望瞬间被剿灭，我强忍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整个脑袋都是酸的。
　　他在门口静立了一会才走到我身边，单膝下蹲，双手搭在我肩膀，带着点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
　　我正在气头上，真理也成了歪理。奋力挥开他的手，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衣物。
　　大概以为我要跟他回凌府，他过来帮忙。我不领情，劈手将衣服从他手里夺过，也没叠整齐，几套衣服加上我的百宝箱，胡乱往布袋里一塞，背上就走。
　　“我会寻他？我吃饱了撑着才会去找他！我算整明白了，这个破古代，什么恩情道义都是狗屁！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见！”
　　他拉住我，冷脸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散伙！”
　　“散伙？”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言语间流露出深深讥讽：“前些日子，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关心我一辈子？又是谁，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怎么，不过一月光景，就急着跟我划清界限了？”
　　刚也是被气晕了头才会胡乱说话，这会被他用如此悲凉的语气质问，愧疚涌上心头……不等我道歉，他缓缓松开我的手，原本受伤的眼神逐渐被阴霾覆盖。
　　“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徒弟。”
　　我当场愣住。
　　“谁是他徒弟，我才不认这种没良心的师父呜呜……”一句话戳到伤心处，索性蹲地上哭了起来。
　　或许真被我伤了心，南淮没有再安慰我。他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我放声痛哭。等我哭到嗓子哑了，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才默默起身，接过我的包袱，没有一句话，牵着我步出房门。
　　当时我的心情很矛盾，其实不想走，却也不愿留……
　　…… ……
　　就这样，我随南淮来到凌府。
　　长住相府，需要经过凌常乃批准，住进来也有好些天了，一直不见南淮引我拜见。
　　如我所料那般，他在凌府豪无地位可言。以往他是以何种方式见凌常乃我不知道，可就此时而言……若非凌菲楠给她爹端来甜汤，恐怕南淮还得因他那句‘公务繁忙’在烈日下再等上半个时辰。
　　终于明白他执意不许我跟随的原因了。
　　从远处观望他侧立的身影，在烈日下暴晒了近一个小时仍挺拔如松，我特别为之心疼。不明白这种没有温度可言的家究竟哪里值得留恋？为何还要执意扭转父子间的寡淡情谊？换作是我，这种父亲不要也罢。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直到他与凌菲楠一同入屋，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南淮的住处，眨个眼的功夫，他也回来了。
　　“回来了？我给你做了酸梅汤，快来喝。”其实是回来的路上看见丫鬟在喝，我自个在厨房端的。
　　他这会儿额头还闪着密汗，浑身散发着热气。我拉他在椅子上坐下，将盛汤的碗递过去，他接过两口喝完。
　　“还要吗？厨房里还有。”
　　抬袖轻拭嘴角，温和道：“不用了。”
　　我们回来的时间，相差不过五分钟，凌常乃着实可恶。
　　“去了这么久，跟你爹挺聊的来啊？”酸不溜丢的讽刺说明我心里怄的慌。气我拿他当宝贝捧着，他却非要跑到凌常乃面前去自作践。
　　他不吱声，随即应付的嗯了声。见我不再搭话，又道：“爹他身为丞相，公事繁多，不便见你……”
　　“我才不稀罕见他。”凌常乃连他都不待见，何况是他带回来的人？
　　再怎么成熟懂事，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我越想越替他委屈，搂住他道：“师弟，咱们回青水山吧。”
　　分开的时候他不过比我高一点点，多些日子不注意，如今他已比我高出大半个头，明明是在安慰他，倒像在抱委屈似的。
　　“爹已经答应让你留下，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够欺负你，安心住在这里吧。”
　　寄人篱下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多次想到离开，可每每面对南淮那张年少忧愁的脸，离开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偌大相府，他本就孤独，我若离开，还有谁能每日笑脸相迎，替他解忧？
　　一直以来我都依附酒和尚而活，在他的羽翼下目光只望到青水山那一方净土。而今他离我远去，卷入俗尘，再也不能继续依附南淮而活。
　　和尚的离开让我明白，乱世求生，谁都不能真正依靠谁，酒和尚如是，谁又能担保南淮不会有离开我的一天？他是男人，早晚要成家的。
　　我必须自力更生！
　　多年从酒和尚那搜刮来的积蓄加上他留给我的钱，盖一家全城最繁华的客栈应该不成问题。
　　定都城内客栈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数十家，我会选择开客栈主要考虑到三方面。其一、民以食为天，旷古论今，餐饮是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前世，父亲经营的就是饭店，我从小耳睹目染，多少懂些经营之道。其二、定都乃京师重地，达官显贵众多，来往商贩也不少，只要尽了本分，何愁没有客源？其三、饭馆是请客的地方，亦是议事场所，不但能够收集消息，多认识一切朝中权贵，也好替南淮铺路。
　　将我想开客栈的想法与南淮协商后，他相当支持，隔天便与我一同物色地盘。我们商量好，先以重金买下一间现成的客栈，再以同样方式包揽它周围商铺，拆后重建。
　　南淮与凌常乃虽然不亲，但他老子的名号挺能哄人，协商很顺利，使我根本没机会见识传说中的钉子户。
　　那天，跟所有商铺老板签完合约，南淮陪他们去吃饭，因不宜有女子在场，我则先行回府。
　　从签约点出来的时候，南淮与一位大娘相撞，大娘被撞倒在地，南淮将她扶起，各自谦让过后各走各路。
　　本来这只是个小意外，稀奇的是，独自回相府时，我又遇见了那位大娘。她被挡在门外，不断哀求侍卫让她见七少爷一面。
　　南淮在凌家没有地位，连带我也说不上话。但事情关系到他，我只好把大娘带离相府，到一家酒楼点了几个小菜，询问她上凌府找七少爷有什么事？
　　一问才知道，这位大娘居然是南淮的奶娘。
　　据我所知，南淮未随酒和尚上青水山之前，确实有一位奶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过自他离开相府后，奶娘也被相府辞退，归乡投奔儿女了。
　　她此次是要到位于定都以北的湘县小儿子家去，途径定都，便想去探望一下多年未见的小少爷如今是否安好，谁知道……
　　奶娘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
　　我忙安慰她别难过，等南淮回来我安排他们见面。奶娘却道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否则赶不上湘县明晚关城门前进城。
　　奶娘走了，但由她引发出来的事件才刚刚开始。
　　南淮很晚才回家，身上隐隐散发着酒气。我为他倒了茶，顺带就问起他是否记得小时侯养育过他的奶娘。
　　他古怪的看了我一眼，说：“当然。”
　　奶娘与我聊天时说了很多南淮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侯特顽皮，刚学会走路就知道闯祸。有一回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去玩，结果在下巴上磕了道口子回来。说来也怪，小孩子的皮肤愈合力极强，可那道看似不深的口子愣是留了一道疤痕。奶娘笑着说：“好在伤在下巴底，不容易瞅见，不然这么一张俊脸毁了，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相处十年，他下巴上有没有疤我会不清楚？
　　尽管内心有数，我还是走到他身边，单手挑起他的下巴——他本就比我高，略一抬手，颚底风光尽显眼底。
　　十四岁的少年，肌肤自是细致如水，光滑如丝，哪容得半点瑕疵？
　　我的举动让他不适，拨开我的手，两颊生红：“你干嘛呢？”
　　“今天她老人家打正面与你相撞，你都没认出来，还好意思说记得？”
　　害羞退去，他反问：“你说谁？”
　　“今天与你相撞的那位大娘，就是你的奶娘！”
　　他断然否决：“不可能。”
　　一盏煤油灯的亮度无疑太暗，起身贴近，我紧紧锁定他的目光，为接下来将出口的话，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是不可能呢还是不记得？或者说，真正的凌南淮当然记得，冒牌的可就保不准了。”
　　氛围瞬间变的压抑，我们彼此对视，烛火辉映下他的脸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种种闪过。
　　“你怀疑我？”
　　我缩回目光移往别处：“我只想知道事情真相。”
　　“什么是事情真相？”
　　如果奶娘说的都是真的……“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他嗤笑：“我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是啊……我怎么会不清楚……
　　“你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是亲如手足的师弟……可是，却不是凌家的七少爷。”
　　“你宁肯相信一个陌生大娘的话也不相信我？”他愤怒了，音调也开始偏高。
　　“你也说了，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骗我？就算她是骗我，也一定有原因！老早就发现你跟酒和尚古古怪怪，墨盈盈的事，神秘女子的事……你们就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极力压低声音，以防隔墙有耳，却又无法抹杀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窜出来的猜测。
　　“为什么酒和尚不愿告诉我彼此的身世？你们到底害怕我知道什么？就算我们之间有杀父弑母仰或灭族之仇，你也要告诉我，再由我来决定要不要记这个恨！”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
　　我步步紧逼，找不到言辞推脱，他不由分说将我推到门外。
　　“夜深了，这件事情我们明日再谈，你先回房歇息。”
　　房门在眼前合拢。
　　纵然我急于想知晓答案，他百般回避，我也不能闹的满府皆惊不是？
　　回到房中，我被无数个不解缠绕，一夜未休。
　　次日清早，我背着包袱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已起身，眼圈暗沉，似乎也没有休息好。
　　“这是我想了整晚作出的决定。你先听我说——我不会再强求你告诉我答案，因为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儿子，都是我的好师弟。只是……你瞒我，便是不信任我。倘若我再呆在你身边，只会使彼此相互防范与猜疑。与其让你我之间陷入不堪境地，我宁愿回到青水山独自一人生活。”不容他插嘴，唱戏似的抢完一段话，我摸了两把虚假的眼泪，松开他的手：“你有空可以常回来看我，师弟……保重。”
　　这叫以退为进。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让我离开。
　　果不其然，刚转身，手腕被他拉住。我内心暗喜，回头却是满脸哀戚：“你不必——”
　　他抢先道：“我送你。”
　　…… ……
　　“上马。”
　　定都城外，南淮拍着马背示意我先上。
　　我心里那个气呀！心肝脾肺集体燃烧。
　　“谁要你送，我不认得路吗？闪开啦！”狠狠推了他一把，我飞身上马，不等南淮上来，双腿速夹马腹：“驾！”
　　棕马奔出数十米，忽闻一道清脆哨响，马耳抖了抖，即刻掉头开始往回跑，任凭我怎样拉扯拍打都不管用。
　　马儿像狗一样溜回南淮身边，他奖励性的抚摩着马头，接着背部一暖，双手从身后环上，他接过我中缰绳，策马往东，与青水山方向背道而驰。
　　“你要带我去哪？”挫败与愤怒被好奇所取代，转眼忘记自己刚刚才在心里指天立誓——跟他说话我就是猪。
　　他沉声：“能说话的地方。”
　　一路策马来到淮河尾岸。这个地段河水比较喘急，稍微隔远一点都听不清对方说话，并且，河岸十米空旷，确实是一个隔耳的好地方。
　　“想知道什么？问吧。”
　　“酒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让你假冒凌南淮？”
　　南淮是和尚带上山的，也是他跟我说，这是金凌当朝丞相之子，他是一切迷团的源头，只有先解开了他，我才能抽丝剥茧。
　　轻叹口气，他复手面向淮河，一堆废话过后，款款道来。
　　“酒和尚本名复君齐。复，乃和塞国国姓。他……位封和塞四方权侯之首，是和塞女皇的亲弟弟，也是我的……父王。”

　　身世之迷

　　和塞国地处大漠以北，既无金翎国地大物博，也比不上烈曜国水草丰富。
　　牵国南下，扩展疆土，一直是令历代和塞女皇头疼的问题。只是碍于三国形势，不敢贸然将野心付于行动。
　　当年，和塞国内乱，女皇莫名暴病身亡，生前未留遗诏，兄弟姐妹各拥其主，相互伤害……复君齐的脸，也是在那时候，为救当今女皇所伤。
　　拥立他的皇姐登上王位后没几年，恰遇金翎国永益皇帝驾蹦……此往后一连窜的事，就从金翎幼子登基，权相掌政拉开帷幕。
　　不得不说，复君齐是一位极其厉害的谋士，分析问题透彻，事情想的长远。
　　远观金翎局势，凌常乃虽居辅政大臣之职，却也并非一人独大。通过凌常乃的性格，为世作风……复君齐断定，只要有人在他耳旁煽风，日后金翎必有一场权位之争。只要能分化金翎势力，和塞国便可以援助任何一方平反乱贼为由，名正言顺挥兵南下，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凌常乃生性多疑，不是亲信之人定也鼓动不了他。可他身为文官，自己派去的人想要接近并为他重用，更是难上加难。
　　人无完人，纵然凌常乃位高权重，却有一个缺点——他本性风流，喜逛烟花之地。
　　复君齐揪住了他这个弱点，从和塞国精挑细选出几名绝色美人，先后将她们送往定都，分别安排进定都有名的几家妓院。
　　这些美人不光脸蛋生的漂亮，才艺更是不在话下，不久便在同行中声名雀起。
　　凌常乃既然能够位级人臣，自有其过人之处，别看生性风流，烟花柳巷之地却是流连不留恋。艳名远播的花魁没能留住他的人，倒叫花魁身旁服侍起居的丫鬟给抓着了心。或许，这正是复君齐高明之所在。
　　那丫鬟貌不惊人，却有一颗玲珑心，不出半年便让凌常乃抛弃世俗眼光，用大红花轿把她抬进门做了四姨太。
　　丫鬟甚得凌常乃喜爱，过门不久便怀上了他的孩子。
　　本也是一段流传于红尘女子间的爱情佳话，怎知自打怀孕以后，丫鬟性情大变，导致凌常乃对她宠爱渐失，生产当日也不曾陪伴左右。正因如此，才让她寻得机会偷龙转凤。
　　没错，当初南淮在密室中跟我说的，并非胡乱编造，那名丫鬟……就是‘海棠’的娘亲——曼然舞。
　　南淮说她最后因为失宠郁郁而终，我倒认为，是她自己一心求死。从她赠与复君齐丝帕上的诗词来看，他才是她真心所爱，只不过……为情也好，使命也罢，她赔上自己一生，成就一个未知的阴谋……做完该做的事，大概也无法苟活于世了。
　　曼然舞虽死，阴谋仍在进行。四年后，复君齐巧妙安排了他与凌南淮这段师徒缘分，以学艺为名将真正的凌南淮带离凌府，让如今的南淮取而代之。自此以后，每月按时一封家书，既让凌常乃想不起这个儿子长什么样，又清楚的让他记得，他还有个外出学艺的儿子。
　　双面间谍——这就是南淮尚在襁褓当中便注定要背负的身份。
　　我抱着双膝蹲坐在青水山的梅林潭边，回想当日淮河边南淮所说的话，只觉遍体生寒。
　　十年磨一剑，指的大概就是他吧。
　　复君齐，我曾经多么庆幸此生能够遇见你……
　　怎么相信，怎么能相信——我从小至今像神一样崇拜的男子，竟将亲生儿子的一生都规划在了阴谋里……
　　“让我一个人安静三天，到时候你来找我，再告诉你答案。”
　　这是那天听完南淮的话后，我给彼此的期限。
　　一切的一切，太复杂，我得好好想想。
　　照南淮所说，凌南淮的奶娘早在出府当日便糟暗杀，所以我那天遇到的那位大娘，不可能是真正的奶娘。她给我演了一场戏，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事情真相。
　　复君齐瞒了我十年，断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我真相。
　　在知情者眼中，我是曼然舞与凌常乃所生，若我知道了真相，怎会随他们一起，去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呢？若我知道真相，就无法置身事外，留着我，总归是个威胁大计的定时炸弹……
　　的确，是一条至我于死地的秒计。
　　只是想不通，从未到过和塞国的我，究竟招谁惹谁了？
　　俗不知，我与凌常乃没有半点瓜葛，无论那个人打什么算盘，恐怕都要让他失望。
　　三天后，南淮依约来找我。
　　在他面前，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了关于我的秘密——我并不是真正的海棠，而是来自某一时空幽魂。
　　说完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他的态度只有惊奇，无丝毫质疑。从小到大，无论我说什么话，他都会选择无条件相信，反之，我却总是在猜疑。
　　“别再说什么真假海棠，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你，没有取代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取代你。”
　　当他握着我的双手，特别诚恳的说出这句话时，泪水渐渐湿润了我的眼眶。怕被瞧见，我迅速垂下头装沉默。
　　“你……”沉默平白为他添加紧张，握着我的手，特别用力：“会去找他么？”
　　找他？
　　我抬头。
　　“不会。”反握住他的双手，为他担忧的表情，晒起苦笑。“我会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帮助你，保护你……因为……不舍得，你是我最心爱的师弟啊！”因为……你已经够可怜的了，我怎么忍心，将你独自丢在这里。
　　笑容，在他脸上逐步扩大，相处多年，直到今时今日才发觉，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天真灿烂的笑容……二十一世纪，十四岁还是赖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啊，他却背负了这么多……可以将笑容压垮，又甩不开的包袱……
　　出身高贵又怎么样？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上天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许就没想让我安然了此一生。
　　下山的路上，他突然却步。
　　“怎么了？”
　　“从今往后，你喊我师兄吧。”
　　“想造反啊你！”瞪他一眼，我继续朝前走，他跟在身后，不依不饶。“本就比你大，却喊了你那么多年师姐，总得给我点补偿吧？”
　　“你真的很好笑诶——我入门比你早，喊师姐是理所当然的。”
　　“你明知道，我心里忌讳这个称呼，为什么还要一再强调？难道你当真不明白——”
　　“好好好，以后你当师兄，行了吧！”害怕他说出我不愿面对的话题，慌忙将其打断。
　　没走几步，他又停下。
　　“你先叫声来听听。”
　　“别得寸进尺啊！”
　　“你说话不算话。”
　　“叫不出口嘛！”
　　“师妹。”
　　“我可不可以反悔啊？”
　　…… ……
　　自此，向来与世无争的我，不得不随波卷入这场跨国阴谋。
　　凭借身后和塞国的支持。
　　建客栈。
　　引来少年皇帝。
　　揽奇才。
　　成就公子盛名。
　　造火药。
　　让他手握重量筹码。
　　…… ……
　　在这个年代，火药当属不凡之物。凡人拥有不凡之物，必会糟来祸端。于是，取销声匿迹之楷音，我凭空捏造出一个萧季，将客栈与火药全都推到他的名下。
　　事情一步步按照计划走，我却无时无刻不活在警觉当中。
　　这样的生活时常让我陷入一种错觉——青水山的十年就像一场梦。梦中那个整日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师姐的漂亮小男孩已非如今满心权欲的凌南淮，夹杂在阴谋与算计中的我也不再是青水山上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从前之所以叫从前，是因为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于恍然忆起时，闻一声叹息，午夜梦醒间，流一场清泪……
　　在那场人工制造的美梦中，我始终不能忘怀，靡靡箫音，与白衣男子抬眸瞬间的温柔嗓音，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在我耳旁轻唤……

　　解心结

　　“……姐……姐……姐姐。”
　　迷蒙中被人连续轻推了好几下。
　　“嗯……”
　　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景象还处于模糊状态，一股力道朝我压来，紧紧抱住。
　　“呜～姐姐——你终于醒了，吓死锦秋了。”
　　明明撑到极限，眼前却只瞧见一条缝隙的宽度，锦秋黑乎乎的脑袋就霸在这条缝隙中，再看不到其他。
　　“好了好了，锦秋，你这样抱着她会让她喘不过气来的。”
　　纤纤细手将锦秋拉离，一道素影紧接着挨坐床沿，伸手探入被窝，指尖搭上经脉。
　　“大哥，她没事了吧？”
　　原来……是梦啊……
　　说不出是心酸还是眼涨，热泪就跟关不拢的水龙头一样一滴滚过一滴。
　　“你这是怎么了啊？睡着的时候眼泪没断过，都肿成这样了你还哭？哭瞎了可怎么办？”
　　棉帕压上眼角，却突然记不起，替我擦拭泪水的，这个女子的名字。
　　“云儿，你去把药端来。”素影吩咐。
　　女子应声而去。
　　云儿……
　　是，她叫叶云儿。
　　失忆，想起，又失忆，再想起……短短数年，却像是几世的记忆叠加在一起，混乱了思绪。
　　记起了她，也记起了与她相连的一串子人。
　　叶云儿离去，搭在经脉上的手指移开，锦秋再次扑了过来——
　　“姐姐，你说说话，看看我，我是锦秋呀！”
　　锦秋……我知道你是锦秋，只是没有力气说话，拜托你不要再摇我……想吐。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另外一道声音——
　　“听说她醒了？”
　　“你伤还没好，不要随便下床。”
　　“放心，她都死不了，我怎么可能有事？”
　　那人走了过来，将趴在我胸口哭哭啼啼的锦秋提开——
　　“咦——怎么眼睛还是闭着的？烧还没退吗？”
　　“你别乱摸——”
　　锦秋扫开风易扬探往我额头的手，后者随即粗吼：“你算哪根葱？小爷做事轮的到你管？”
　　“别的事管不着也不会管，上次被你一抓，她的手腕就青了半圈——就是不许你靠近我姐姐！”
　　“小丫头片子，活腻了你——”
　　两人在床边口腔舌战，吵的我不胜其烦，好在叶云儿端药进来，适时阻止了这场闹剧。
　　“这里……是什么地方？”
　　风易扬被锦秋激得内伤复发，叶云儿和景末祈扶他回房治疗，留得锦秋照顾我。
　　半靠在床上，喝了药，锦秋又喂我吃了点稀粥，这才有力气说话。
　　“姐姐，这里是赤关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村民借我们暂住的农舍。”
　　被人追杀，落入河中，是景末祈救了我……
　　兴许梦中眼泪流太多，两眼睁开不了多久便会觉得酸痛，眼泪就自然滑落。锦秋不明其中原由，一边轻轻替我擦拭，小心劝慰：“姐姐……是不是又想起他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老这么伤心怎么成啊？”
　　断断续续喝了一碗粥，她到桌前替我倒热茶暖胃。
　　突然忆起的往事，将现状打破。望着烛光下，锦秋细弱的背影，忽生悲凉。
　　“锦秋，你说，这和塞过的四方权侯，都是些什么人呐？”
　　她正捧着热茶往回走，听我问话，也不抬头，只顾嘟着小嘴往杯里吹气：“我哪知道呢。”
　　视线随她走来一路下滑，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问这种事情实非明智之举。可是，我想要知道答案，刻不容缓。
　　“和塞国的人，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其实不想这样断定的……但我更加害怕……害怕她跟复君齐一样，离我那么近，心却包了一层又一层……如果注定要受伤，就让我一次伤的彻底！
　　闻言，她终于将视线从茶杯移到我脸上，表情甚是不解：“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是金翎人啊！”
　　金翎人……我气弱，笑了两声被自己口水呛到。她腾手替我轻抚胸口，被我一把抓住。
　　茶水溅上棉被。
　　“别再装了。”南淮安排给我的人，如何单纯的了？“大小国家这么多个，为何偏偏引我去和塞国？说吧，你的主子是谁？凌南淮？复君齐？还是——”
　　没等我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手中杯子应声而落，摔成粉碎。
　　“姐姐，锦秋没有骗你，你要相信我！”反抓住我搁在被子上的手，深陷的眼眶内泪水汪汪。
　　闭眼，我不忍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怕自己狠不下心来责问。
　　“锦秋，自离开定都以来，我一直拿你当最亲信的人……你若如实相告，我可以不计前嫌……”
　　握住我双手的小手微微颤抖，良久，缓缓松开。
　　“锦秋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怀疑锦秋。但是，锦秋觉得姐姐有必要知道——”感觉她离开床沿，睁眼，却见她正蹲在地上拾取破碎的瓷片，情绪已不如刚才那般激动。
　　“锦秋父母死的早，从小跟在叔叔身边长大。可叔叔家境也不富裕，婶婶生了弟弟以后，家里再也养不起这么多人。没法子，叔叔只好委托同村的牙婆，把锦秋卖给好心的大户人家作丫鬟……金翎之乱过后没多久，牙婆说新封俱东侯府要丫鬟，带了我去碰运气。除了我，同行的还有十几位姑娘。牙婆领我们进府，青莲夫人挑选了半天，选中几个年龄比我大的。当牙婆正准备带落选的人离开，碰巧王爷回来了。牙婆撵了我们一帮子丫头下跪，青莲夫人将留下的那几位姑娘带到王爷面前，问王爷是否满意……锦秋早闻王爷英名，这回见着，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这偷瞄的一眼与王爷相撞，他走到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哪见过像王爷这样好看的人啊，也不懂什么礼仪，抬头笑答：我叫锦秋。”
　　说到这里时，她捧着满手碎片，转头望向我，莹莹泪水开始一颗颗往下砸：“青莲夫人以年纪太小为由，建议王爷选其他姑娘，当时王爷看了我外许久，自言自语出这样一句话——‘她不喜欢尔虞我诈……你有一双纯净的眼睛，很适合呆在她身边。’”
　　极力压制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关不住。
　　“提到这个她时，王爷整个人都明显柔了下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她，到底是谁呢？”
　　“不要说了！”
　　锦秋还在继续，我却忍不住抱住被子埋头闷哭。
　　“自打姐姐入府以来，王爷从未要求过锦秋向他汇报姐姐的任何事情，只告诉锦秋，姐姐是一个值得锦秋全心全意侍奉的人，锦秋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却要记得把姐姐放在心里……王爷对姐姐的爱，让锦秋很感动，所以锦秋才会时时替王爷说话，因为他与锦秋一样，是真正用心在对待姐姐。”
　　“够了，不要再说了……”
　　南淮……当真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没有失忆前，我对他的爱，如母似姐。失忆后，付出的是真正的男女之情，所以现在，我对他的感情，复杂到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亲情也好，男女之爱也好，归根结底……依旧剜心锥骨地疼！
　　“姐姐可以怀疑锦秋，锦秋为何不能替自己辩白？”
　　拼力爬下床，久未行动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我跌到在地。
　　“锦秋，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环境造就了我不得不多疑，只是不敢再任意相信了。
　　她慌张丢了碎片来扶我，两人抱头痛哭。
　　当初，因为忌讳墨盈盈，加之开山采集运矿入城也算大工程，瞒也瞒不住，索性把原石供给交于皇家解决。我们则在建客栈时偷偷在客栈底下挖了一条与凌府相通的密道和几间用来生产火药的地下室，只求皇帝能够为了封口技术外泄他国而将南淮重视。
　　然而，虽有萧季之名替我打掩护，但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很快，与南淮有来往的人都被皇室派人盯上。
　　自然，我也不例外。
　　同为穿越者之间或许互有引力，即使我得到消息后深居简出，还是被墨盈盈锁定为头号嫌疑犯。
　　为了消除她对我的猜忌，也为了查出瓦琉园中他们潜派的眼线，我与南淮摆居布阵，把园内包括三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牵进了一个连环套里。
　　怎料……假戏成真。
　　这正应了失忆当日，玉兰笑言——防不胜防。
　　凌南淮身边，不可能存在身无半技的人相随左右。芍药如是，青莲……自然也简单不了。
　　外界曾有人封南淮与芍药为‘医毒双绝’，实则，南淮只会使毒，练毒的人，是青莲。
　　江湖相传，‘医谷药人’有位入室弟子，使毒行医样样在行，被同行尊为‘医毒双绝’。俗不知，这双绝本就是一对，只因两人生的一模一样，着过其道的人错以为是一人罢了。同时具备这两种特点，很容易被人猜出身份，来到金翎国后，芍药更是纱巾从不离脸。
　　她们两个是复君齐从和塞过寻来的，对南淮的忠心，我不敢质疑，却有很多个理由可以解释青莲何以照南淮吩咐之外给我另加戏码。也许，因为受和塞国某人指使。也许，因爱……生恨……
　　不后悔出了这个馊主意，甚至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暗自庆幸。
　　不怪南淮在月明之夜抹杀了我失而复得的记忆。那两年我活的很安心，至少不会半夜惊醒，莫名流泪。更加不曾后悔爱上他。如果可以，我想要陪在他身边，一直……永久……
　　不怪他娶了墨盈盈，因为……我知道他脚下的路，有多难走。只不过，感情是假的，婚姻是真的。而今，带着一颗深爱他的心，我已无法回头面对这错乱一切。
　　就让……
　　昨日种种随昨日远去。不管是青水山上仰慕酒和尚的糖糖，亦或凌府内深爱南淮的海棠，都让她们，随记忆尘封心底吧……
　　从今往后，我要单纯的……为自己而活。
　　本就没什么大病，醒来后恢复饮食，休息两天，身体逐步康复。
　　这日清早，睡梦中被人拍门叫醒。
　　“能出来一下吗？”他迎着我迷糊的目光：“我想跟你谈谈。”
　　谈？一大清早的谈什么？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你有什么话就说，我听着。”
　　小麻雀在树杈上停了一排，叽叽喳喳的叫。
　　来到河岸边，我端着一杯清水蹲在树下，背对景末祈，咕噜一口水，拿起牙刷沾了盐巴清理起来。当然，此牙刷非彼牙刷，只是一根杨柳枝，将一头咬软当毛刷子用，我还没本事也没机会去试着特制一把正规的牙刷，那可是个技术活。
　　“还是等你洗好再说吧。”
　　……这家伙肯定有洁僻！
　　仔细刷好牙，又用河水清了脸。他一本正经的立在河岸，让人忍不住想调戏。
　　“小青年，你不洗漱吗？不爱卫生哦！”我挽了手清水洒向他，他也不闪躲，任由衣摆印上水渍，样子庄严的像是要跳河。
　　真没情调。
　　拍拍湿润的脸颊，朝他道：“什么事，说吧。”
　　“我说过，若你愿意，天涯海角，我可以与你携手同游。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
　　一听这话我就产生大笑的冲动。如果他能够读懂我的心思，则会明白，我现在最不相信的就是承诺和依靠。
　　找了块平石坐下，顺道用袖子拂了拂旁边的石头，拍拍示意他也坐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老实回答，我可以考虑一下。”
　　他依言坐在身侧，迎着我的目光，脸上是淡定的笑容：“你问。”
　　“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墨盈盈吗？”
　　或许没想到我会问的这样入骨，皎洁的眼神开始闪烁。
　　“我可没办法容忍，跟一个无法坦诚相对的人时时刻刻呆在一起。”拍拍他的肩膀，我转身朝村庄走去。叶云儿醒了，站在村口远远望着我们。
　　“是。”
　　就在我离去的刹那，他坦白。
　　“我为什么要如你所愿？”
　　“虽然我想帮助盈儿，但，也不希望因此害了你，你需要被人保护。”
　　我又坐回去，重新将他打量。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保护我？”
　　不想再为谁要杀我浪费脑细胞，这个世界想杀我的人，好象还挺多的。
　　要怪就怪失忆后我不打自招，乱了一盘好棋，导致墨盈盈确定了我是萧季。那说明，整个与她有着密切往来的皇室都会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我出了金翎国土，对金翎想要独占火药制造技术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
　　我猜，景末祈是舍不得我死的，毕竟我救过他的命。况且，总觉得他对我存有那么一丝丝愧疚，不然也不会一路跟着保护我。
　　“是，我会对你好——”
　　“等等等等——”我打断他，有些难以启齿，但他的言行举止，又使我无法不往那方面想：“你，你这算是……在向我求婚吗？”
　　“……”某人脸色泛红：“不是已经……拜堂了么。”
　　那我就当做是好了。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略微沉默过后，他似下了重大决心般，望进我眼里：“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好感动。”拉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我笑脸如花：“这样吧！为了表明你的心意，也为了给我俩以后的漫长岁月打下牢固的感情基础，我们先来个定情之吻怎么样？”
　　树上最后一只麻雀也飞走了。
　　“定情之——吻？”他舌头有些僵硬。
　　“不愿意？莫非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
　　“不，不是。”否认显得有些苍白。
　　“既然不是，那就来吧！”我往前靠近一分，感觉他微微朝后仰了一下。
　　“拜托，你站的那么直，我怎么够的着？下来点。”
　　为了证明诚意，他笔直不知弯曲的斜过来。我偷笑一把，颠起脚尖迎向他，双唇缓缓朝他的靠近……
　　温热的手微微有些湿润，在我的唇离他的唇仅一指之隔时，河风吹来，他束发的缎带轻轻拍打在我脸上。
　　“对不起……”
　　我松开他的手，拾起一颗小石子投入河中，吓的小鱼儿四处逃窜。
　　“何必跟我道歉？你别开了脸，我的吻也没有落在你脸上，别说的好象你负了我似的。”
　　曾经看过一篇文章，根据‘有些妓女接客，却不愿跟客人接吻，被骂作当了□还想立贞节牌坊’这个问题进行了辩驳。上头说，其实不是妓女不愿让客人碰自己的嘴，而是她们不想去碰客人的嘴，因为她们认为，嘴巴是人体最脏的地方，如果不是亲密爱人，会觉得很恶心。
　　哈哈，我刚才大概就让景末祈恶心了一把吧！
　　“所以你要知道，娶一个女人回家，不光是对她好就可以的。还要跟她接吻，上床，甚至生孩子。”
　　他很不自然的连身子也朝向河面。
　　觉得我不要脸对？对了，这样想就对了。
　　“景末祈，一生不短暂，请你不要再为了别人，轻言自己的一世。”
　　“并非轻——”
　　“我从不喜欢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也不乐意见别人勉强自己。你的前半段提议不错，有个男人免费干粗活兼当保镖。这样吧，宝峰寨的婚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难得大家志同道合，不如以朋友的身份结伴而行，可好？”
　　虽然我的记忆恢复了，但内力被损是事实，十年功力，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回来的。有他陪在身边总归图个安全。
　　他回头，一改往日白开水形象，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你若愿意，这样自是最好。”
　　想不到他笑起来还蛮耀眼的。收回心神，我揉揉被闪到的眼睛：“那你以后就叫我霭棠吧，景大哥。”
　　“海棠。”
　　“是霭棠！”
　　“……爱棠？”
　　“……”

　　骨木传说

　　“哇，那个糍糕好象很好吃。云姐姐，呆会咱们买点回去吧。”
　　“那个泥人也好有趣……”
　　“哎呀，姐姐，你快看你快看，那儿有画相的呢！呆会咱们也去画一幅好不好?”
　　二个多月没进城，锦秋雀跃不已，看看这指指那的，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准没大哥画的好。”
　　叶云儿与她也算有缘，两人相处的挺融洽。
　　“那要看了才知道。”抛下一句话，她人已钻到一家卖头饰的小摊前，直冲我们招手。
　　景末祈与风易扬跟在我们身后不远，俨然两保镖。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已近年关。我们现在位于赤关城内——有两位王爷撑腰，我还怕个屁啊！
　　“云姐姐，你说这支好看还是这支好看？”小丫头简直乐疯了，凡是她看上眼的，一个劲往我头上插，我摘都摘不赢。
　　“好了好了，喜欢的话自个对着镜子戴，别拿我当靶子使。”大概见我围着面纱，以为是什么天仙美女，小贩时不时的拿眼偷瞄我。
　　会在赤关城呆下，是因为风易扬的伤需要静养。在客栈疗养个把月，他的伤也差不多痊愈。我们商量好，等过完年就开始周游列国计划，今天趁着年前各商家都还没关门，先补充补充随带食物。
　　自打我们进了城，城门口所有关于我的告示被如数撤下。但城中多数人都见过那张告示，所以我出门不得不掩盖容貌。
　　权势果然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隔日便是大年三十。
　　当晚，一大群不认识的人齐聚一堂，热闹非凡。我还莫名被喝高了的人灌了几杯酒。
　　饭后，锦秋说客栈安排了挖宝活动。说到这个活动，还是效仿我的云来客栈呢！
　　想当初，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自掏腰包，准备一些玉佩，首饰，金银什么的，偷偷藏在客栈的每个角落，然后鼓动住店的客人去寻宝，谁先找着东西归谁。既促进了宾客互动，打响客栈名号，还不赔反赚——以往节庆日，除了外留商客，几乎见不到本地人士上客栈吃饭。自从搞了这个活动，每到节庆日，即使淡季，客栈也是爆满。有钱的，图个热闹，没钱的，图个运气。
　　回房换掉被洒了酒水的衣裳。这个时候所有房客都在楼下等待活动开始，住房区很安静，萧声在这片安静中显得很突糜。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提灯敲响斜对面无光的房门，萧声应声而止，我不请自入。
　　“不去参加活动吗？”
　　火光驱逐黑暗，他立在窗口吹风。
　　“不了。”
　　“想家了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想墨盈盈了吗？
　　“在外漂泊惯了的人，处处为家，处处是家。”
　　这话说的够凄凉，又问：“漂泊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固定下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也二十五、六了吧，该成家了，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呢？
　　他没有回应，不久，箫音再起。
　　一个音调还没吹完，手中玉箫被我夺过：“大过年的，吹这种东西多无聊。这个活动很有趣的，一起去看看吧！”
　　说完不待他发表意见，拉起就走。
　　来到楼下内堂，满屋子人，闹烘烘的。
　　锦秋与叶云儿，风易扬围着同一张桌子，两女的在那嗑瓜子，见我们进来，忙招呼我们过去坐。
　　“什么时候开始呢？”我问。
　　“快了快了。”锦秋这丫头异常兴奋。
　　风易扬有些受不了的嘲讽：“不过是个无聊的游戏，有些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受我影响，他们两个特别不对盘。
　　锦秋欲反驳，我忙拍拍她的手，轻道：“就是看在云儿的面子上，你也不能跟他计较不是？”
　　吵吵闹闹也算增进感情的一种方法，不过除夕夜嘛，还是和气点好。
　　锦秋嘟嘴，虽有不甘，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只得作罢。
　　“我才不与他一般见识。”
　　风易扬首战告捷，洋洋得意——他这人呀，除了心气高傲嘴巴坏点，也没啥大毛病，我现在倒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店小二从门外跑进，拿着一面响锣锵锵锵将众人注意力聚集到一点。随后，年岁半甲的掌柜率领家眷跨入内堂。
　　“各位各位——本客栈一年一度的挖宝活动即将开始，有望各位客官在新年到来之即个个都寻个好彩头，万事大吉！”
　　以一声锣响为令，寻宝活动正式开始。
　　掌柜的举锣时，有许多人已经挤到了门口，鸣响过后，一窝蜂般涌入院落——挖土的挖土，爬树的爬树，别说鸡飞狗跳，就连老鼠都被这群人从窝里赶得有家归不得。
　　嬉笑不断，惊叫欢呼声，哀叹怒骂也时有出现……场面太过于熟悉，我不想触景伤情，也学他们拨拨花弄弄草，慢慢与人群疏远。
　　隔一段路便会看见一盏象征喜庆的红灯笼，替我照亮脚下路。
　　今晚，将会是我们在赤关城的最后一个夜晚吧。呵着暖气，我展转来到后堂，这里有一方小池子，想是用来养鱼的。不过现在天气这么冷，水面都漂起了薄薄的浮冰，就是有鱼，也一定都深藏水底。
　　内堂那边的喧哗，传到这里已经很小声了。就着池边石墩坐下，双手环着腰身取暖，下压，坚硬烙上肋骨，我一怔，伸手入怀，自暗兜中摸出一颗心形红宝石。
　　这是，从金刀上剜下来的那颗。
　　记得……那是南淮刚来青水山的那年除夕，我送给他的礼物。本是我讨酒和尚雕给我的，当时他眼睁睁的看着，便转手送给了他。兴许第一次收到礼物吧，他很爱护，后来担心木质易腐，找人替木刀涂上金漆，镶上玉石……看似价值连成底下，还是一块木头呵！
　　这又何尝不像……我与他之间的爱情。
　　“海棠。”
　　陷入回忆，竟然没察觉有人靠近。凭空出现的声音将我吓一跳，手中红宝石也不小心掉落，砸在浮冰上，崩出裂痕。我惊呼，急忙弯腰去捡。
　　来人一把将我拉住，语带责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说过你不能碰凉东西。”
　　“你放开。”我有些焦急，生怕宝石会沉没。
　　哪知他非但不放，反把我往后拉，自己俯身上前替我捞起那颗失落红心。
　　“谢谢。”
　　见他紧捏着不还，我伸手去讨，一声道谢多少欠缺诚意。
　　双方僵持了七、八秒，他才松开紧握的五指。
　　红宝石落入掌心，带着一抹温热，忽然间……明白他的用心。咬唇，我又道了一声谢，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怀愧。
　　他不以为意。从旁坐下，随我静观水中月影。
　　“把我拉来凑热闹，自己却躲在这里揽清闲？”
　　将宝石放回衣兜，晒起笑脸，我洋装轻松：“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奖一般都藏在容易让人忽视的地方，我撇开你们，是想独吞呢！”
　　大概被我以往的随便吓怕，结伴以来，无论什么场合，人多人少，他总会与我保持一定距离。今天，却难得没有避我如蛇蝎般坐远，倒叫人意外。
　　轻轻笑声扬起，他突然伸手划向水面，指尖轻带，从水里挑起一根银丝。
　　“什么东西？”
　　我走近，盯着渐起波澜的水面，越拉越长的银丝在月光下隐隐耀着白光。拉到一米高度时，水面冒出一弯尖角。帮忙把那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竟是一把形状奇异的牛角梳。
　　称它为牛角梳倒不是因为梳子材质是牛角，只是形状相似——像是木制品，呈半圆形的梳身上雕有复杂花纹，尖端朝上弯翘，顶端镶有一块圆形青玉，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卡在木梳里。梳齿细长紧密，仿佛涂有一层凝结的树脂，光滑透亮。
　　“哇，好漂亮。”
　　没想到掌柜的还挺会挑地方藏东西，不过，这梳子的雕工虽然精致，但木材不值钱，那玉也是普通货色，着实没必要把这块藏宝的好地方用来藏这种货色……尽管这种货色很对我的胃口。
　　某人戏谑：“你这想独吞大奖的人，倒被我后来者居上。”
　　“一把梳子而已，哪算什么大奖……”
　　兴许我双眼散发出的光芒与话语不符，他将梳子递给我：“喜欢的话拿去。”
　　给我？
　　虽然是便宜货……
　　“不行，这是你淘到的宝贝，我不能要。”
　　“就当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我呆，心想你可真会借花献佛啊！
　　话虽如此，他的举动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了一把。双手接过牛角梳，别扭的不知往哪摆：“你看你还送我礼物，我都没有准备——主要是因为今天街上没人做生意……那个，谢谢啊。”
　　语无伦次将气氛调的更加奇怪。
　　与我的不自在相比，他显得自若多了。
　　“本就是家人团圆的日子，自是无人上街。”
　　说起团圆，倒叫我想起以前一家人围成一桌吃年夜饭，看春晚，十二点钟声敲响后跑到自家楼下放大把大把的烟花……现在想来，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呢，不由升起无数感慨！
　　“在我的家乡可不这样。吃完年夜饭，年轻人和小孩都喜欢到空地里放烟花。你知道什么是烟花吗？就像把天上所有的星星全都聚集在一起，然后爆炸开来……”手舞足蹈的陈述在看见身后由远而近的人群时，生生打住。轻咳一声，我捻捻上扬的衣袖：“我的意思是说，那种景象，保你见过一次便终生难忘——掌柜的好呀，散步么？”
　　来人正是客栈老板及其家眷。
　　我与景末祈从石墩上起身，掌柜一群人已来到跟前，相互客套过后，目光落在我手中木梳上。
　　“这把骨木梳，拥有它的人必会福运双至……老夫藏的如此隐晦也教姑娘发现，姑娘真是好运气。”
　　“其实也不是我发现的啦。”当事人在此，我怎么好意思抢他福气？便一指景末祈：“是他找到了，送给我的。”
　　掌柜的抚着山羊胡子长哦一声，精神抖擞：“若真如此，老夫可要在这里先恭喜二位了。”
　　以为掌柜恭喜我们攀上好运，我忙供手回礼：“同喜，同喜。”
　　此话一出，随行人员无不咧嘴偷笑，掌柜的更是朗笑着朝我摆手：“同喜不了，同喜不了啊——姑娘有所不知，这骨木梳在我们赤关城可是鼎鼎有名。相传，它本是月老手中用来疏散红线的工具，后来不甚落入凡间……此梳吸取了千千万万条红线之姻缘灵气，得到它的女子用来梳头，可觅得良人。今日姑娘得这位公子相赠，乃是天注姻缘，定能百年好合——”
　　回望景末祈，他似乎也不知道这梳子有这样一则故事，脸部表情挺尴尬的。我忍不住数声轻咳将掌柜的话打断：“掌柜的，此等神话传说，听听则矣，不宜当真。”
　　“姑娘此言差矣。”
　　我郁闷了，这小老头咋就不懂察言观色呢？
　　“姑娘别看它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烂木头，它可是在城外最灵的月老庙里开过光，受了香火的。咱们城里多少人家，可是真真实实拜它赐来良缘。”
　　我捧着那把骨木梳，感觉就像烫手山芋：“既然是这么宝贵的东西，还是还给你，继续替赤关城内未婚男女造福姻缘吧！”
　　“诶——”哪知他反手推回：“人家公子送给你的，怎可负他一片心意？”
　　哑然，我怎么就负他心意了？他根本就没那心意啊！
　　所有人都望着我等待答复，心一急，侧头朝景末祈猛使眼色——你别一遇上这种事就矗一旁当大头蒜，倒是过来解释解释啊！
　　这眼色使的还挺管用，他当真过来了，接过我手中骨木梳。
　　刚松了口气，只觉头顶一沉，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它插到了我头上——这下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上扬的手被他抓住，耳旁传来低语。他说：“你若不想继续跟他们斗嘴皮子，就别说话。”
　　不想不想，当然不想。
　　他上前一步，将我挡到身后：“前辈好意，晚生感激不尽，只是……姑娘家脸皮薄，当着大伙的面，只怕她是有心也成无意了。”
　　醒悟过来，掌柜的连连拍打脑袋：“有心就好，有心就好，是我老糊涂了——走走走，咱们回去瞧瞧那边寻着什么好东西了。”
　　转眼池边又剩下我跟他。我懊恼，拔下头上骨木梳：“还给你。”
　　看一眼木梳，他不接，反问：“你信吗？”
　　“什么？”
　　“天定姻缘。”
　　赶紧摇头。
　　“既是不信，又何需忌讳什么。”
　　“可是……”
　　“我也不相信，但我希望关于它的传说是真的——能够为你，觅的良人。”

　　千里单骑

　　大年初一。
　　浩瀚白雪铺天盖地席卷了赤关城每个角落。
　　昨儿夜里就觉得怪冻人的，与锦秋抱作一团睡，清晨推开门窗，扑面而来的凉爽雪香着实给了我一个特大惊喜。
　　“呀，雪还没扫开呢，小心湿了鞋！”
　　锦秋追我到楼下院中，打掉我捧在手中的积雪，强行拉我回房。从她的声音出听不出欢喜，我问：“怎么？你不喜欢雪吗？”
　　“不喜欢。”回答的挺干脆。
　　“你这丫头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不觉得它很漂亮，很纯洁吗？”
　　“除了好看还能有什么？干活不能好好干，冷的要命——我最怕下雪天上河边洗衣服了。”
　　她以前受过不少苦，这些我都知道。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头：“真笨，你不会等雪融化后再洗么。”
　　“穷人家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当天事情就该当天做。”裹了一件披风不算还翻包袱给我找帽子：“这种天气最容易着凉了，得多穿点。”
　　有时候真觉得，她不像是妹妹，反倒更像我妈。
　　坐在床沿，看她低头替我翻找衣服的样子，突然就湿了眼眶。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行程被迫改期。闲来无事，独自跑到院中玩雪，尽管锦秋从旁又跳又叫，也阻挡不了我想一抚银银白雪的渴望。
　　“姐姐你快回来，天气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别忘记你不能碰冰东西，再不上来我要告诉景哎呀——”
　　喋喋不休的声音在我将一团蓬雪丢中她脑门后，应声而止。
　　大概没想到我会用雪球打她，锦秋一时分辨不出我的用意，呆了会，看见我顽皮的笑容后，露出恶脸：“姐姐你怎么可以——啊——”
　　哎呀，打偏了，我想塞她嘴巴来着。
　　“锦秋真是笨呢，一个都躲不过。”
　　雪球在手中掂了又掂，只觉她扁嘴生气的模样煞是可爱。我又道：“这样吧，你若能击中我，就跟你进屋。”
　　“这可是你说的。”拿我没辙，她终于妥协。放下矜持，跑入院中拾起一把软雪，扔向我。
　　一连几个都被我轻易闪开，她来劲了，雪球乱丢，不一会就将景末祈的八字真言抛到了九霄云外。
　　昨晚参加寻宝活动的人多属本地人，虽然滞留旅客根本没几个，依旧担心吵着别人，只能与她在院中闷着乐。
　　“你看，是不是一点都不冷？健康在于运动，并不是像娇娇女一样缩在屋子里拿棉被捂着才好的快。”
　　“好啦姐姐，都玩了这么久，快进屋吧！”
　　“不行不行，雪天必做的两件事——打雪仗跟堆雪人。我们才只完成了一件，另一件不做的话，会有遗憾的。”
　　“堆雪人？”锦秋怪叫。
　　堆雪人……
　　不同于别人直接雪滚雪，我喜欢捧起一把把干净的雪，慢慢堆，慢慢砌……由内到外，都染不得脏乱。这也算是一种洁僻吧！
　　在青水山的时候，每逢雪天也喜欢堆雪人——坐在屋檐下捧着暖炉饮着热茶，对在雪地里当劳力的南淮指手画脚……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烦恼，心跟雪的颜色，是一样的。
　　“哟～好大一个馒头啊！”
　　风易扬刚起床，打开窗户，探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我抽——什么馒头，我看他是饿昏头才对！
　　“我觉得挺有趣的，咱们也来堆吧！”叶云儿拉着锦秋一起玩，她丫头捂了两把雪就喊冷，不愿意堆了。
　　待到客栈众人差不多都起身，我的雪人也快大功告成。找来一个小铁桶当帽子，烧火棍当手臂……最后拿一条作废的丝巾缠它脖子上。
　　“这就叫雪人啊？”照我吩咐，锦秋从厨房捧来一把绿豆，围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看了又看，噗嗤一笑：“哪有这样的人……真难看。”
　　“还没做完呢！”
　　死丫头，不许任意批评我的杰作！
　　捧着绿豆，细心描绘出闪亮大眼。墙外飘来一片枯叶，刚好挡在雪人的一只眼睛上。有碍美观，正要伸手去揭——
　　一片阴影盖来，景末祈立在身侧，低头俯视着我。
　　以为他还没起床，原来早早就出去了。
　　“我有话跟你说。”
　　以为他要责备我，静站许久不见行动，难道是在酝酿说词？
　　“什么话啊？说吧！”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倪端，我继续低头摆弄雪人。
　　“刚得到消息，凌南淮正在赶往赤关的路上，大约三个时辰后抵达。”他望着我，有些犹豫：“你……可想见他？”
　　一粒粒细小绿豆陷入雪里，张嘴大笑的表情，露出一排牙齿。完结这个表情的瞬间，我仿佛听到风中传来稚嫩童音——
　　以后呀，这就是你的专署表情。要笑，笑——别整天绷着个脸跟小老头似的。
　　就像这样，往后每年冬天你都要给我堆三个雪人。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一个是和尚……
　　…… ……
　　车马摇晃，驶出赤关城不到五里路，听闻蹄声阵阵。
　　进城的时候，告示是赤关府伊搬令撤下的，我的身份也只有他知晓。如今以雪大为由下令封城的人，还是他。
　　我们要出城，他口口声声雪大路滑不便赶路，跪在城门口半天不肯起来，气的风易扬要举刀了结了他。不过到底是朝廷命官，没犯大错断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那么我是如何出城的呢？
　　也算移花接木吧！两辆马车并排挤在城门口，都嚷嚷着要出城。当然，另一辆是景末祈搞来的，像是城里某位与他有交情的大户人家。
　　先让府伊看清两辆车里都有些什么人，僵持半天，佯装火大让大伙打道回客栈。马车后面开天窗，帘子放下后我就大咧咧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只要我们不出城，别人就是让雪给滑死他也管不着。
　　挑帘半角，风雪中一个黑点由远驰近。
　　矫健骏马，浑身黝黑发亮。背上人影裹着极为宽大的毛皮风衣，将一半脸都藏在围脖中。乌云踏雪，从眼前流星一般划过，风卷窗帘，带来点点熟悉，又陌生的……迷迭香的味道。
　　流星尚且昙花一现，南淮，我却来不及看清你的脸……
　　“姐姐……”
　　脑袋随着奔驰而过的身影180度转弯，锦秋有些着急。从刚才起就一直抓着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自打她跟了我，什么事情都听我的，惟独在南淮的问题上，想法与我背道。所以早早紧告过她，我的人生由自己做主。倘若真遇着了，绝对不许她做任何小动作。同时我也答应她，不会强行违抗命运的安排。
　　蹄声渐行远去，我松了口气，也有点莫名失落。刚想借着安慰锦秋来安慰自己，就听原本模糊远去的蹄声逐渐清晰，滴答滴答直奔车马而来。
　　“姐姐，王爷又回来了！”锦秋倍儿激动，指甲差点掐进我的肉里。
　　我轻拍手背示意她别忘记跟我的约定。
　　倒不是怕与他见面，只是……见了面又能如何呢？一切已成定局，再来谈什么江山美人，只会徒添心结。
　　黑影转眼掠过车厢，一声‘吁’啼，横挡于车前。
　　马被惊起，架车小厮慌道：“诶——你这人怎么回事？”
　　铁蹄践踏积雪，伴随着骏马粗重的喘息声。
　　“车上坐着什么人？”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恍如隔世。当真觉得，他穿着大红喜袍出现在我眼前的那天，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因为累着了吧，他的声音非常沙哑疲惫。我坐在车内，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身体某个内脏就会疼，很疼很疼。
　　垂眼，不敢让锦秋看见眼底泛起的亮点。
　　“我家小姐，前往——你什么人啊，问这么多干吗？”
　　“把帘子掀起来。”
　　“你想干吗？”小厮非但没有照做，反一屁股压上帘子，双手挡住门框，颇有忠心护主的架势。
　　“我叫你把帘子掀起。”
　　“我，我家小姐可是黄花大闺女。哪能随便让你见了去——”许是被那比冰雪还冷的面孔吓到，小厮突然没了声音，金属磨擦声响起后，紧接着传来他的哭腔：“好……好汉饶命！”
　　这家伙从小这样，跟别人说话不对头，两句就开始摆冷脸。
　　恐小厮经不起吓，我从包袱里掏出一定金元宝，脱手甩了过去。
　　元宝打在小厮屁股上，他倒也机灵，忙探手捡起，双掌奉送：“好汉若是求财，尽管拿去，切莫打我家小姐主意，她……她可是许了人家的。”
　　突然……想笑。
　　此刻，他的表情一定相当无语吧。
　　就在这僵持的几秒内，一阵蹄响急急奔来，在车旁打住。
　　现场扬起第三道声音：“王爷，贤亲王等人欲意强行出城。想必……是知道王爷来了。大人无法久挡，特派属下通报，还请王爷速速赶往！”
　　没有任何思考余地，一声厉呵，双马前后离去。
　　徒闻轻叹，紧抓着我的双手颓然滑落。
　　“怎么这样……”锦秋满脸失落，喃喃自问：“这……许是天意？”
　　天意？想来苦笑。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天意啊……
　　中途下车，让车夫快马往前赶路，我与锦秋抄小道，原路返回。

　　名不副实

　　“再半天路程，就到金翎与和塞的边界了。”
　　景末祈与风易扬骑马走在前头，锦秋与叶云儿驾车，我骑着妞妞跟在车旁。
　　上次它前腿中箭，如今虽已复健，可三个女人加一辆马车的重量着实不轻，便在市集上又买一匹雄马与之做伴。
　　这辆马车是我专门请人制作的。除了比一般马车大上几倍外，它的坐椅还可以折叠，释放更加宽阔的空间，方便晚上睡觉。
　　风易扬大咧惯了，也不懂得避讳，不管天冷天暖都一定要睡车厢。我倒是无所谓，锦秋就不行了，喜欢瞎嚷嚷，成套成套嘲讽他的酸词都可以写成论文了。景末祈那斯倒是挺硬朗，说不进就不进。天冷的时候，尽管我窝在车厢里裹着棉被还冻得直哆嗦，他坐在外头愣是连喷嚏都不曾打一个。
　　我时常因此抱着锦秋嘲笑，说他练了‘忍者神功’。
　　叶云儿骂我狗咬吕洞宾，说他们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才如此这般。我听后异常惊讶，问叶云儿：“你也知道吕洞宾？”
　　其实，他们两个的用心，我又怎会不明白？常把情感埋藏在心底的，不见得是真深沉；常把感谢挂在嘴边的，也不见得是假客套。
　　当杀手是一件苦差使。
　　还是年前吧，一伙人围在城外破庙里啃干粮，我的突然出现差点没噎死几个。过程很简单，迷药＋威胁＋恐吓＋邪恶对白。类似‘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不会对他怎么怎么样，但是他若再对我怎么怎么样，就别怪我也对他怎么怎么样……’。事后，为报那日寒川之苦，临走时顺便拔光了他们的衣服。
　　效果收成怎么样我不清楚，至少那日起，至今也不见他们来问候我。
　　车马展踏，伴晚时分才至金和交界。两国边境，以一排深埋沙土的枯木为界，对岸人影鼓动。
　　心中微生疑云，可景末祈未表异态，我也不便出声——对一个三番五次帮助过我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看见我们，对方一人策马迎来。待到近处方看清，此人年纪不大，却满面胡子，很显粗矿。
　　“哎呀呀——我的使臣大人，你可让吕某苦等啊！”
　　那人迎往景末祈，这话显然是对他说的。
　　使臣……大人？
　　“吕大人真会说笑。”叶云儿落车上前，一指他身后排场，挖苦道：“在这戈壁浅滩等人的功夫还不忘带上歌舞乐姬，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大人您，最懂‘苦中作乐’。”
　　粗旷男一阵大笑。
　　“云儿还是这么牙尖嘴利，难怪小王爷都不见长肉，光是应付你就够戗了！”转眼看到锦秋与我，‘咦’道：“这两位姑娘是？”
　　场面冷了一下，景末祈方答：“舍妹。”。
　　对方长哦一声，怔怔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我都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只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随后几人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路谈笑继续前行。
　　越往北走越显地域差别。
　　和塞国虽处大漠，却不似想象那般全是望不到边的沙丘。也可能因为这里是边关，离金翎较近，绿洲还是很常见的。只是，道路总归沙土，不便行车，可车上太多行李，且都是必需品……因我坚持不肯弃车，一行人直至月亮高挂才过卡进入和塞边城。
　　锦秋说的没错，这里当真是个随处都能见到相思树的地方。
　　因为颜系粉红，所以我当初为它取名相思，实则这树的名字叫九根华莲。九根意欲它命硬，再艰苦的环境下也能生长，加上它非花似花，远远望去犹如一朵盛开的塘莲，故此得名。
　　吕大人将我们带到他位于边城的宅子，暂住一晚，明日还得继续深入。
　　别看此人生了一副粗旷样，一路上嘴巴就没稍停过。说完私事说家事，说完家事说国事。说到国事那可贼带劲，光听他数落某一党羽的不是。一路上我在想别的事，也没大注意听，似是……玄武侯。
　　说来也巧，这里居然也有四方神兽之传。我只知复君齐是四方权侯之首，为首者，理应东方青龙吧！
　　一伙人步入内堂，大团桌上摆了茶水，还往上冒着热气。姓吕的大咧咧招呼我们喝茶，吩咐下人赶紧准备晚饭，又继续跟景末祈数说玄武侯的不是……说他如何结党营私，如何仗势压众，如何受人厌恶……说到激动之处，还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最可恶的是，他居然向陛下进言，借兵凌常乃作乱——真是丑人多作怪！”
　　举杯饮茶的动作打住，我投去一眼——他口若悬河，顺手端起茶水灌了一大口将杯子放回，晃首间视线与我对上。
　　即使在女帝为尊的和塞国，敢第一次见面就直视男人眼睛的女子也算奇侏吧！陌生两目相对，只要没产生火花，正常人都会迅速移开。见我仍然直盯着他，又回看一眼。
　　放下茶杯，我略弯嘴角：“敢问大人贵名？”
　　他一怔，转看景末祈一眼方朝我答话：“在下姓吕，单名一个慕字。”
　　吕慕……我记着你了。
　　“恕海棠冒昧，如果方便，我想在梳洗满身尘土后……再陪各位品茗。”
　　现场肃静了几秒，粗掌重拍脑袋，吕慕爽朗失笑：“是我疏忽了，许久不见末祈，光顾着与你抱怨——来人啊，带几位姑娘到盘池沐浴。”
　　盘池，不过是澡堂的名字，乍听之初，我还以为是个游泳池呢！
　　和塞地处沙漠，水资源缺乏，尤其珍贵。一米直径的木桶，能倒上大半桶水给我们洗澡，也算贵宾待遇了。
　　封闭式房间，连扇透气的窗户都没有，三人共浴，热气蒸蒸直上，不消多时便云里雾里。
　　逍遥王？
　　拾起一把瑰红花瓣，内心纷乱。
　　景末祈，好一个金翎王朝的外交大使！
　　从他与吕慕的交谈中，方明白他此次前来和塞，是因为凌常乃欲报丧子之仇，出使向和塞借兵。
　　还以为他当真那么好心，肯陪我环游世界……原来不过是个幌子。我真是个笨蛋！宝峰山上他插手研究火药一事就该想到，像他这种阴人，怎配担当逍遥二字！
　　“姐姐。”锦秋转身趴在木通边沿，有些小心翼翼：“你在生气吗？”
　　生气……我吗？
　　“哪有。”只是懊恼，当初把他看浅了。
　　“那……你跟这些花瓣有仇吗？”
　　我不解，顺着她的指示垂眼，才发现搁在桶边的拳头，正由内冒出缕缕红液。
　　“这……厄，据说把汁液挤出来，效果更甚……”
　　想想也觉好笑，我怎么可能……会为他生气。
　　夜半躺在床上，耳旁传来锦秋微微鼾声。无心入眠，我披衣下床。
　　一方水土一方人，这里的夜晚异常安静，根本听不到任何虫鸣。就连月亮，似乎都蒙着一层黄沙的颜色。
　　果然山是故乡美，水是故乡甜……
　　“怎么还没歇息？
　　前方传来一道低柔嗓音，景末祈提着灯笼，从门外步入。
　　我抬头仰望天空，没有回答。
　　现在才回房，想必在与吕慕议事。凌常乃会跟和塞借兵，定非心血来潮，某人早已机关算尽，才将他引到这一步。不知当中根源……纵然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力扭转乾坤。
　　“海棠眼拙，原来景大哥乃是安邦使臣。”
　　昏黄灯光朝我走来，定在身前，将彼此照亮。
　　“我知道，你不喜欢……”
　　“海棠喜欢与否，并不重要。”视线由空中明月落在那双被烛光印亮的眸子上：“好男儿志在家国，以往，大哥‘逍遥王’之名号不乏贬义，倒叫世人轻看。”
　　开始或许有点不谅解，细想过后，又找不出不谅解的理由。世人的眼睛从来只观其表，我同样听从传闻，轻易断定了他。
　　“你当真这么想？”
　　“是。”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待过些时日，我再带你——”
　　“景大哥肩负重任，还要为海棠挂心，实叫海棠过意不去。”垂首，我盯着他手中那团微弱光亮，下达了思索半日得出的结论：“我想……明日便离开这里。”
　　他微怔，随即苦笑：“你果然还是在意。”
　　是。我在意，很在意……
　　当年金翎国大权外握，他身为皇亲，岂能真真撇下幼年皇帝，独自逍遥……如今虽已政权归祖，却也痛失半壁江山。内忧外患，与生俱来的身份他选择不了，双肩背负的责任也逃脱不掉，可我已经厌倦了，再不想与政治有关的任何人、事、物，扯上丝毫牵连。
　　夜风来袭，敲打着半掩的房门咯吱作响。锦秋被吵醒，扬着迷糊的声音找姐姐。
　　“我……先回房休息了。”
　　转身间，五指擒住胳膊，他拉住我，面容笼罩在夜色下：“给我半月时间，之后我会遵守承诺，携你游遍天下。”
　　承诺……又是承诺……他所背负的担子还不够重？而我……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承诺。
　　“我根本……就不想与你浪迹天涯。”
　　本就抓的不紧，只轻轻一晃胳膊，便与之脱离。这何尝不像我与他之间的关系，看似粘在一起，其实任何力量，微不足道的力量，都能一拍既散。
　　“歇息吧，奔波一天你也该累了。”修长身影埋没在浓浓暗黑中，不动也不说话，最后看他一眼，我转身回房。
　　一匹马，一柄剑，一双人……曾是年少晦涩的一个幻想，是恋人间最憧憬的浪漫……现在的我，只想寻片祥和之地，安此一生。
　　当他承诺携我游遍天下时，没理由，我相信他会做到。但我更相信，单身男女之间，若无法成为情人，也注定当不成朋友。否则只能在无限暧昧中载浮，直到一方沉沦。
　　这样的结果，我不想，也不要。

　　缘起缘灭

　　凌晨三、四点才合眼，睡的特死。
　　也不知什么时辰，被锦秋的尖叫声吓醒。
　　“姐姐姐姐——不好了！！”
　　她火急火燎的冲到床前，五官扭成一团。
　　“怎么了？”
　　被她从被窝里拉起来，勉强撑开一条眼缝。这丫头向来喜欢大惊小怪，我也没怎地在意。
　　“呜——”她哭丧着脸，一阵哀号：“昨夜吕府闹贼，我们的行礼全部被偷了啦～”
　　哈欠打一半止住，我顿时睡意全消。
　　“你说……全部？”
　　貌似古代没有愚人节。
　　面对我的疑问，锦秋开始扁嘴，哇一声趴在床沿狂抽肩膀。
　　可能从小在物质充足环境下长大的关系，东西被偷，也没觉得多心疼。倒是怪佩服那个贼的，锅瓦瓢盆衣服首饰外加两床棉被……这么多东西他是怎么搬出去的啊？
　　瞧锦秋埋首哭的淅沥哗啦，忙安慰：“瞧你，不过是些吃穿用具，那些东西再买就是了。”
　　幸好我习惯把银票跟银子分开装，大面额银票都被装在随身衣物里。至于丢失的那部分……哎～就当花财消灾吧！
　　“好了好了，别难过了。”拍拍她的脑袋，我伸手去拿衣服……
　　！！
　　我的衣服呢？！
　　蹭一下跳起，我跪在床上四处摸索……翻个底朝天，也没见着。
　　不会吧——那可是我后半辈子的生活保障啊！
　　昏菜了好一会，又把棉被抖散，床底下也翻了一遍，确定我的衣服真的不见后，才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失忆多年，我的警觉性大幅度下降，没察觉出有人闯入还情有可原。但，不是还有景末祈跟风易扬么？世上比他们武功高强的人，没理由靠偷窃为生吧？况且昨晚刚告诉景末祈我要离开，就发生这种事……难道，他对我还不放心，怕我回去找南淮威胁墨盈盈，所以才偷偷摸走我的钱财，让我不得不跟随他，依靠他？
　　想到这，我飞快跳下床，直奔景末祈房间。
　　“诶——”锦秋跟在身后高呼：“姐姐，你还没穿衣服呢！”
　　靠！我衣服被偷个精光，还穿个P呀！
　　早在前世，爸爸就常说我对生活缺乏金钱危机意识。
　　居安思危。我承认，直到前一分钟，这四个字只被我用于过勾心斗角的政谋中。小时候有复君齐，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我，当他离开的时候南淮随之成为我避风的港湾……从来不曾认真思考过，当连金钱也一并失去的时候，在这个世界，要如何立足？
　　“景末祈！”
　　东侧房门半开，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我踹门闯了进去。
　　正围桌论事的三人闻声望向门口，看见跨步进门的我，全都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眼前人影一晃，瞬间被温暖包围。
　　“你——”双手揪着外衣领口将我紧紧裹住，风易扬满脸通红：“你一个女儿家，怎可穿着亵衣就跑出房门，这……成何体统！”
　　不喜欢穿着长裤睡觉，我的睡衣统统都是直筒及膝套裙，按季节来换，分长袖跟无袖。踩着皮靴出门，也是一时尚装扮，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没关系。你走开，我有话跟他说。”
　　“没关系？”跨出一步被他扳回：“身为大哥的妻子，怎可在别的男人面前穿成这个样子？居然还说没关系？你这个女人的脸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那个，你们有事先聊，我，我吩咐下人准备早饭。”丢下一句话，‘别的男人’识趣钻出房间。
　　尽管我强调过很多次，宝峰山上的婚事不算数不算数不算数！这个一根筋的家伙怎么就是冥顽不灵呢？昨天还跟人家说我是妹妹，今天就变妻子，叫人家怎么想？
　　“我就喜欢穿这样出门，以后天天都要穿这样出门，你－管－不－着！”懒的理他，挥开身前双手，我径直走向景末祈。
　　发根吃痛，迈不到两步又被他揪回。
　　“混帐！趁小爷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回房把衣服穿好再来。”说完手一松，将我推到门边：“别搞的像个妓女似的在爷面前晃悠！”
　　臭小子，竟敢扯我头发！什么？妓女？小心老娘点死你！
　　“怎么？”计上心来，我妩媚一笑，突然近身搂住他的腰，眨眨睫毛开始放电：“我穿成这样出现在别的男人面前，你觉得不舒服吗？还是说，我穿成这样在你面前晃悠，让你心里有想法？莫非你喜欢我，吃醋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说这话纯粹是激将法，看他还敢管我的闲事！
　　小淫虫也有被吓着的时候，微张着嘴巴吐不出半个字，脸上水色倒是更好了。
　　“不要逗他。”
　　阵风刮来，眼前一花，风易扬的脸瞬间转换为景末祈。他黑着脸，沉声道：“莫让云儿误会。”
　　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变脸。我端倪半晌，视线移望胳膊……手掌已经开始充血了。
　　“说的也是。他可是有主的草，要逗也应该逗你，对吧？”
　　冷面相印我虚伪笑容，紧钳着胳膊的五指慢慢松脱。
　　“开，开什么玩笑！”风易扬回神，一个人在那玩暴走：“老子又不是瞎了眼，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女人！我警告你，这种轻浮的举动，别他妈用在老子身上！要走便走，谁稀罕留你？真他妈晦气！”
　　房门关上，又被反弹开。
　　过分！他自己才是轻浮的鼻祖吧？
　　“言归正传，是不是你干的？”闹了这么一出戏，才回到主题。
　　“不是。”
　　“我都没说是什么事，这么急着否认干吗？”
　　“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不是好事。”他瞪我一眼……等等，原来他的眼睛也会瞪？奇观耶！
　　“我自问没有对你做过亏……”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续而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亏？亏什么？他是不是想说自问没有对我做过亏心事？哼哼……不过现在不是跟他翻旧帐的时候。
　　裹紧身上宽大外袍，我一屁股就着身旁椅子坐下，有点来气。
　　“昨晚我才跟你说要离开，为什么今天一大早行礼都不见了？”
　　“所以？”
　　我不哼声。
　　开水不愧是开水，受到我挑衅地鄙视依旧面不改色：“你怀疑是我做的？”
　　以他的性格，是不大可能会做这种事。可是，两件事情发生的顺序太巧。况且，同样压在被子上的衣服，为什么锦秋的没偷，光偷我的？
　　我确实怀疑他，可被他如此质问又说不出口，只好憋着气不说话把头扭往一边。
　　沉默等于默认。
　　冷场良久，一件外袍再度罩在我微微发抖的身子上，景末祈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机械响起。
　　“我会帮你把东西找回来，先找云儿拿件衣服穿了。免得着凉。”
　　…… ……
　　“封城？！”
　　距我的全部家当被盗N小时后，为了洗清自身嫌疑，景末祈找到吕慕，两人捣鼓半日后得出一个结论——封城严查。
　　饭桌上得知这一消息，锦秋与叶云儿同时喷饭。
　　“没，没必要闹的这么大吧？”
　　说什么傻话呢？瞪了锦秋一眼，示意她别多嘴，我可不想下半辈子还要到青楼去卖艺。
　　“那个……那个贼又不是笨蛋，肯定清晨开城门的时候趁早留了，现在下令封城只会给百姓带来困扰。”
　　“没错没错！”那丫头把我当空气，忙跟着叶云儿附和：“就算他还在城内，挨家挨户搜索也得花费好几日，景大哥不是还有要事在身么，怎经的起耽搁？”
　　“所以啊！不如我们先上路，追查失物的事，还是留给吕大人查办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唱一和，特显怪异。
　　“锦秋，跟我过来。”
　　挥不去心中疑惑，放下筷子，我起身出门。
　　来到堂院，我止步质问：“是你拿了吧？”
　　“什么？”
　　“东西藏哪去了？”
　　在我□裸的逼视下，小脑袋越垂越低，她扭捏地蹉着脚下软沙土：“我哪知道呢。”
　　瞧她这心虚的模样，我已心中有数。深吸一口气，怒道：“你以为把东西藏起来，我就会乖乖留下吗？我今天一定要走，是要让我安安稳稳的走，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还是要让我沿街乞讨冻死路边，你自己决定！”
　　生气啊！她可是我最信任的人，居然跟叶云儿联手耍我，害我像白痴一样跑去质问景末祈。
　　“是我拿的又怎么样？！”事迹败露，她坦白承认，更是激动莫名的使起了小性子，冲我大叫：“为什么要离开嘛，大家在一起多好！”
　　……果然是这个原因。
　　“在哪？”真是的，好歹给我留件衣服嘛！
　　她咬唇不答，半晌又来一句：“大家在一起多好……”
　　内心轻叹——豆蔻年华，正是情窍初开的年纪。她喜欢热闹，舍不得与朋友分开，这也无可厚非。只是……
　　“锦秋，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她打断我，眼里开始有泪光闪动：“自从王爷成婚后，姐姐再不肯将心扉敞开，锦秋只能不断去揣测，去琢磨……王爷也好，景大哥也好，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多人关心姐姐，姐姐却要自己选择孤独！”
　　我被她最后几句话震呆，一时忘了反驳，眼睁睁看她哭着跑开。
　　缓缓坐上石台……
　　“你别怪她。”
　　叶云儿不知何时近身，从旁坐下：“是我，昨晚听到你跟大哥谈话，才出了这主意——没想到你会怀疑到大哥头上。”
　　“我没有怪她。”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两个女人很容易遇到危险。”
　　“不用担心。”抬头，对她勉强挤出笑脸：“自保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说完这句，我迅速移开视线，不想探究那双定望我的水眸中，想要透露出何种讯息。
　　金翎尚在风雪交加，这里却是烈阳高挂，一到晌午就暑气晕人。
　　“记得在宝峰山的时候，虽然我们还不大熟，可转一转眼珠子，就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如今再遇，你变了。笑容仿佛永远只会挂在嘴上，眼睛那么深那么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想讨论这些事情，我沉默。无须我给予回应，她依旧自言自语，就像在演一出无人旁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追随大哥左右，很少接触女子，也不曾与她们深交。说来也怪，初见时，你的性子真不讨人喜欢，却能与你谈的来。”
　　“也许你仍为当初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心存芥蒂。连带认为，大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郡主……当初他坚持娶你，的确是为了郡主。大婚之夜说要带你走……”说到这里，她忽然失笑：“若非你罢他一道，将事情闹大，恐怕我还得天涯海角，去追寻大哥的下落呢。”
　　轻笑一阵，她伸手盖住我摆于腿上的双手，使力握紧：“那时……他是真的要带你走。”
　　心头微颤。叶云儿这句话，令我想起那日，他静坐在三里亭内，孤身只影的等候……突生满怀苦涩。
　　“以郡主的花容月貌，世上鲜有男子不为其心动。何况她聪慧过人，才华横溢？我们都认为，只要相处一段时日，凌南淮终会为她倾倒。样样皆落下风的你，根本不足为惧。”
　　“可大哥却忌讳你的存在……他选择带你离开，一半是因为郡主，一半……是从心。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正是被你吸引，才惟恐凌南淮同样为你深陷……”
　　似有一道电光劈过，将内心隐入黑暗不愿提及、不愿碰触、不愿牵扯的纠葛，照的清清楚楚。
　　我霍然起身：“不要跟我说这些话，我不想听。”
　　“多个朋友在身边，总能多给你一份快乐与关怀，即使是挂在嘴边的笑脸，也还能笑。我……不希望你离开，任由绝望吞噬，孤独深埋。我猜，锦秋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我们才能一拍即合。”
　　一声轻叹，脚步远去。
　　垂手立在空荡荡的院中，久违了的泪水，滚滚趟下……
　　我，何尝不想……奈何心有千结，且个个都是死结，要我……怎么解？
　　锦秋这丫头，是真生我气了。整个下午加晚上，光拿屁股对着我。
　　唉，既然生气，干吗还要跟我挤一张床？怕我无声无息跑了吗？呵呵，她真了解我。
　　可是，还不够啊……
　　抚手细摩她安详的睡颜，心中泛起惆怅。
　　金翎与和塞利益相冲，若与他们建立过多情谊，将来更会使我陷入两难境地……锦秋，这些，我又要如何与你说明？
　　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这条不知所踪，不知何谓的路，真的，没有必要让你跟我一起走。

　　同林鸟

　　惯看花开花谢，却怕缘起缘灭。就不说再见了……
　　当锦秋见到这封再见都舍不得说一声的短字留书，会怎么样呢？留在他们身边对锦秋而言再好不过，叶云儿就是例子。叶云儿……呵呵，她一定会骂我没良心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走，大家坐下吃个送别饭，临走时再依依不舍地抹两把眼泪，道一声有缘再会。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姑娘，帐篷搭好了，你看是不是这样？”
　　大漠黄沙，埋葬多少枯骨？凭我一人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所以雇了一名当地小老头给我带路。老头姓安，瘦弱却很有精神，我管他叫安老头。安老头话特别多，还喜欢哼小调，不管我爱听不爱听。
　　迎着他黝黑的诚朴笑脸，我从篝火旁起身。四根棍子深入沙土，然后在上面搭一块布，四周用沙子压死。恩……沙漠里没有豺狼，但是有蛇。安老头却不怕这些，靠着骆驼就能睡着。
　　每到一个城镇我就给他一笔银子，这样，即使他拿钱后丢下我跑了，也不怕困死沙漠。
　　不喜欢这里的气候，沙漠也好，城镇也好，黄澄澄的建筑就像掉进剥开了的烤番薯。即使看破红尘，我也绝对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定居。
　　然而，有了成亲王这座大山，南淮的权力势必一天天壮大。有朝一日他手握兵权，与和塞里应外合，恐金翎江山不保。再者，蟹蚌相争，烈曜国会不会坐收渔人之利？倘若如此，届时只怕要天下大乱。到哪，都不得安宁。尽管明白这层道理，我还是选择前往烈曜。大概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呆在两国任何一国，都无法跳出这个漩涡。
　　三国呈三角式，如果我想去烈曜国，就必须穿越和塞国。或者，重回金翎，再从金翎转往烈曜……相较之下，我当然选择前者。
　　四十三天后抵达和塞国都，这里是和塞国的中心点，也就是说，还要一个多月我才能彻底摆脱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当夜挑了一家小客栈住宿，隔日独自上街添购物资。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安老头去办的，他比我更懂得沙漠赶路需要哪些东西——老头揽得半日时间，前去探望在国都某户官宦人家当长工的儿子。这是我一早应允他的。
　　趁着太阳刚出头，我展转来到市集，这里有很多人摆摊，人声鼎沸，有点像早晨的菜市场。木材在和塞国非常昂贵，所谓的摊子都是在地上铺一块布，货物就摆布上。摊位虽然简陋，却是应有尽有。
　　蹲在一家卖牛肉干的小摊前，拾起一块拿到鼻端嗅嗅。老板丢给我一方粗布，拣中意的搁那上头。不得不说，牛肉干泡水真的很难下咽。但像这样的天气，其他熟食放不到一天就会坏掉，只能带些干货泡水吃。
　　半天挑了十来斤，我起身捶捶久蹲发麻的双腿，不经意间瞥到一名贵气打扮的妇人，捧着一包东西，从对街匆匆走过。
　　视线随她一路飘移。
　　那张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正是二年前自称为南淮奶娘的女人。
　　命运就是老天为你牵好的一条线，任你如何扭曲旋转，两手一甭直，就得乖乖回到这条轨道。
　　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既然决定避开一切，为何还想知道是谁指使她害我？鬼使神差般，放下拣好的大包肉干就跟在了她身后。
　　保持距离一连拐了好几条街，见她由一户人家的后门进入。
　　从围墙占地面积来看，是大户人家。
　　待她进门后，我跃上墙头，小心躲避，继续跟踪。
　　知道复君齐这个计划的人，定是值得他信任的人，为什么，要与我过不去呢？
　　停在一间大屋前，她没有进去，毕恭毕敬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待她离开，我轻身摸索过去，透过敞开的房门观察里面动静。
　　一扇门一间房。空旷，乃是和塞国房屋的特色。特别是有品衔的官宦人家，即使非常富有，也鲜少在屋子里摆放过多家具。据说一为防火，二为防止刺客藏身。这些，都是与安老头闲聊时得知的。
　　由我的角度，可见一名玄衣男子立于梳妆台前，为一名黑装女子绾发。
　　“你有许久不曾为我梳头了。”那女子抚着发鬓侧头照了照，甜道：“还是你的手最巧。”
　　一时想不起来，这声音我好象在哪听过？
　　“那是因为，陛下许久不曾到我这来……戴这支凤钗吧？”
　　陛下？我暗暗吃惊。
　　这女的居然是和塞女皇？
　　“怎么？你可是在怨我？……又不是宫中，无须搞那么繁杂，用那支细金簪就好。”
　　那这男的是谁？女皇养的小白脸吗？
　　“怎么会……难得陛下今日得闲，我想为陛下引见一位朋友。”
　　“哦？什么朋友？”
　　“他是……”
　　说话间，男子移开半步露出铜镜一角，恰巧给我看清镜中人影。雕花铜镜，像夕阳下沉前一刻照在脸上的余芒，印出倾国之色——我瞬间不可压制地倒抽了口凉气！
　　那张脸……分明是……
　　男子手握金簪正欲为女子插上，忽闻这一声抽气，双手顿住。下一秒，手中金簪破门而出。
　　招式来的又急又快，尚在震惊中的我来不及完全躲避——金簪从眼角疾擦而过，噗声穿透身后红柱，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幽响。
　　糟糕！
　　正欲施展轻功，身后一声裂响，一道铁玄身影从头顶翻过，背对着落在前面，挡住去路。
　　眼角麻麻的，有温热液体随之下淌。
　　是我的错觉吗？铜镜中的那张脸，分明……是南淮的脸……
　　“哪里来的野丫头？”玄衣男子回身，将我一翻打量，啐道：“胆赶私闯南侯府，胆子倒是不小！”
　　虽然我很想进屋将那女皇看个仔细，但由玄衣男子刚才势发一招可见，此人功力深厚。内力只恢复了三成的我本已不是他的对手，何况那妇人进了他家门，难保不是受他指使，万一他一声吆喝再来几个帮手，恐怕我有进无出。
　　思及此，我摸出一定碎银佯装暗器，趁他闪避的功夫转身便逃。
　　“想跑？没那么容易！”玄衣男子提气追来。
　　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和塞国的女皇陛下，怎么会有一张与南淮如此相似的面孔？
　　宅子本就大的不像话，被这事一搅和，我更记不起出去的路，上蹿下跳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起落中好不容易接近外墙，落入最后一片墙院，前方二米，迎头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末祈！快帮本侯抓住这名女贼！”
　　该死的！
　　景末祈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我显然吃惊不小。
　　趁他出神的空挡我飞速越过，几个起跳翻出高墙。
　　不用玄衣男再次强调，他紧随身后，像追逐耗子的老猫，任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拐了好几条街，两人一前一后，仍穷追不舍。咬牙，我往市集奔去。
　　集市宽广，人又多，使轻功没有着力点，比较容易混脱。
　　日照渐高，还没到市集，我已有些体力不支，刚一放慢速度，眼前人影一晃，他横身拦住去路的同时迅速擒住我的手腕。
　　“你混蛋！”
　　——啥？我傻眼。
　　看他嘴皮子磨了半天，还以为要说什么……这家伙到目前为止大概还没骂过人吧？
　　“你才混蛋呢！少管闲事！放开我——”
　　眼看玄衣男子越走越近，我挣扎的更加厉害。他缩手将我拉到胸前，不怒而威的样子像要把我吃了。
　　如果玄衣男子真是陷害我的人，落他手上事情就大条了！不容多想，两指一并，抬手就往他心口点去。
　　“你恢复记忆了？”双指被夹住，抽不出来。我愤怒了，抬腿高踢，他退后一步同时沉手下挡，一膝盖顶在我自己手上，痛死了！
　　“放手——那个男人要杀我，好歹相识一场，你不帮我也不要害我吧？”
　　他尚在质疑我说的话，玄衣男子已落在身侧。
　　“看似娇小，没想到这么泼辣！看你还往哪跑？末祈，多谢——”他欲接手擒我，被景末祈倾身护住。
　　“怎么？”玄衣男不解。
　　望我一眼，景末祈拽着我的手将我挡在身后。
　　“她便是我失散的妻子。”
　　乍听这话，我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她？你说她就是……”玄衣男同样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
　　正在这时，人群骚动，大批侍卫拥蜂而至，将我们团团包围。
　　“干什么干什么？谁叫你们来的？散了散了——”玄衣男挥挥手，侍卫纹丝不动。‘哟呵’一声，他正要有所动作，圆圈退开一道缺口，白色身影飘然置前。
　　“本侯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贼人。”
　　见来人，景末祈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我却再也迈不开脚步。
　　“什么贼人？”玄衣男挺身挡在我们面前：“末祈是我的朋友——”
　　“朋友？”略弯嘴角，琥珀色瞳孔在二人之间流转：“他是金翎国的王爷，你与他相交，可是蓄意串敌？”
　　风轻云淡的调子，一如过去十年，他深留在我心中的印象。
　　玄衣男子却被这态度惹恼，一甩衣袍欺身压近，瞪着那张冰铁面具，咬牙切齿！
　　“复君齐！你不要欺人太甚！”
　　当眼眶已有泪水凝聚的时候，他连眼皮子都没往我身上抬。真傻，一个劲担心他会当着景末祈的面突然叫出我的名字与我相认……差点忘记他叫复君齐。不是酒和尚，是复君齐……
　　二侯相僵，氛围剑拔弩张。
　　这种场面没有维持多久——后来者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把玩似的轻捏在手中。所有护卫在见到这块黑玉镶金的牌子后，齐齐跪下。
　　“见此令，如陛下亲临。朱雀侯，你想造反吗？”
　　环顾左右，玄衣男颈项经脉勃勃跳动。
　　“臣……不敢。”僵持中，他慢慢屈膝，脸上尽是不甘的屈辱与愤恨。
　　温文寡语是隐藏本性，淡泊名利是为得到更多，过去种种皆是假象……复君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
　　玄衣男落势，景末祈转过身来，我赶紧低头掩盖眼中雾气。
　　“锦秋与云儿留在边城吕慕府中……”其后空白了很久，我见他摆于身侧的双手动了动，始终没有抬起来。离的近了，他特有的气息轻绕鼻端，我想抬头，却无法压回一直在眼眶浮动的滚烫。只听他略带苍凉的声音又起：“……你走吧。”
　　跳出包围圈的那一刻，我是自私的。因为不敢面对眼前一切，甚至没有测想他放我走的用意，及可能遭遇到的险境。
　　千金难买早知道。如果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当时一定，不会任由他松开我的手……
　　…… ……
　　复君齐没有派兵追我，也不可能派兵追我。
　　恍惚回到客栈，安老头还没有回来。我倒在床上，回想刚才一幕，胸口隐隐作疼。
　　惶恐他与我相认是怕景末祈看出破绽，当他真真无视我的时候，又异样心酸。
　　曾经，那么重要的两个人。我以为这世上最亲近最了解他们的人就是我。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不明白，来到这个世界，认识了这些人，经历的这些事，于我究竟意义何在？
　　剪不断，理还乱。越想越伤心，我侧身面对墙壁，热泪一阵阵压过鼻梁。
　　早上运动过度，水分流失过多，还没到中午肚子便饿的咕咕叫。下床找了条毛巾，倒上凉开水，准备敷敷红钟的眼睛然后到前头吃饭。
　　叩门声响起。
　　这个时间，想必是安老头回来了。若让他看到我这幅模样，肯定又要东问西问的唠叨半天。将湿巾胡乱在脸上摸了把，我起身去开门。
　　…… ……
　　月银面具后，琥珀色瞳孔自见到我的那一刻，一直弥漫着淡淡忧伤。
　　扶着半扇门，我当场愣在那里。
　　“糖糖……”
　　夏日炎风随开启的门缝源源不断从周身压过，像摆了一台干燥机，呼呼对着我猛吹。
　　除了复君齐，屋外还有两名武装随从，店掌柜唯唯诺诺跟在随从身后。
　　退后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我冷眼相望：“候爷还是叫民女海棠吧。”
　　短暂的沉默环绕过后，他挥手谴退左右，跨步入屋。
　　“把门关上吧。”
　　无法想象，六年空白，面对我时，他的态度怎么还能那么从容？仿佛只是一觉醒来，从未离开过。相对的，时间和空间的间隔让我在面对他时产生了强烈的距离感。非常不想单独跟他呆在同一个空间，可也没有勇气叫他滚出去——纵然有怨，始终难忘养育之恩。
　　“你可是在责怪为师？”
　　“为师？”他一贯用这两个字在我面前称呼自己，现在听来，只觉好笑：“你从小就不许我喊你师父，是不是那时候已然认为，你根本没有资格为人师……为人父。”
　　见我久久不动，他回身走来。长臂伸来的瞬间我迅速旁闪，却见他径直把门关上。暗窘一把，我挪到墙根处瞅脚丫子。
　　“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请了位乳娘一直照顾你到四岁。你整日粘在她左右，与我倒显生疏……逼你练功，教你诗画……因为这张面具的缘故，即使给你买漂亮的衣服，你也总是躲着我。因此，不是我不许，而是你不肯。”
　　“别跟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通通不记得了。还有，我会出现在和塞可不是来找你的，纯属路过而已。反正景末祈在这里你也不敢与我相认，就当作不认识好了。”这话说的满不在乎，心里却是涩涩的。
　　他听后没有立即表态，坐在那里静静瞅着我。
　　视线低垂加上房内光线不好的缘故，双眼隔着一层面具，仿佛两个没有底的黑色窟窿。看的久了，背心隐隐生起一股凉意。
　　“淮儿没有把你照顾好……或许当初，我不该答应他的条件。”
　　终于，他打破沉默，反手将脸上面具摘下，朝我走来。
　　“……条件？”我随他前进的步伐旁退，见状，他停下，没有继续逼进。
　　“你们在金翎发生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不要怪他，当初是我下令让他接近墨盈盈的……他答应我所有要求的唯一条件，就是将你，留在身边。”
　　所有隐藏在面具后的，都是真的。
　　内心一阵紧抽，眼眶发热，又有什么东西要滚出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已经尊贵无比了，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心思去抢夺不属于你的东西？就是因为皇帝想要天下？因为她能给你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不是除了她，你眼里再看不到别人？我算什么？曼然舞算什么？南淮，又算什么……他真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心虚？内疚？还是面对我措辞强硬的质问，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屋外明明烈日当头，为什么我突然间觉得这么冷，像腊月寒冬，直直冷进人的心坎里。
　　由他紧绷的颊骨可以看出，他动怒了。但我不害怕，一点都不，不离反进，一步一落泪。
　　“我没有怪过南淮。因为是你，你从小就给他灌输这种思想，剥夺他的父爱母爱，强迫他接受你的种种安排……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等到他能独立思考时，再问问他究竟想不想，愿不愿？你内心的虚荣，当真强烈到可以用他的一生去当作赌一场未知结局的筹码吗？”
　　“事关天下，谁能担此重任？”
　　他几乎咆哮着打断我。也一定清楚，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么狰狞，才会急背过身去，拿起那张面具重新套上：“淮儿是我与陛下的亲生骨肉，势必继承大统……此计若成，他所得到的，远不止半壁江山——”
　　亲生骨肉……
　　后面说了什么，我全然没有听进去，脑袋被那超出常理的四个字震的嗡嗡作响。
　　见到女皇那张脸后，不是没有作极度猜测，只是猜测到一半便被自己生生掐断。我知道古代有‘父死，子娶其母（后母），兄死，弟迎其嫂。’之说，但，亲兄妹之间……这太荒谬了，我不敢想。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我跌坐下去。
　　原来南淮是和塞女皇的儿子，当初他告诉我复君齐是女皇的亲弟弟时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是不是难以启齿，所以隐瞒？会不会……比起复君齐的命令他更多是出于自愿？
　　“你也好，南淮也好，你们最终渴望的，都是那延绵万里的壮丽山河。你走，你走……尽管跟你儿子去规划争夺天下的宏伟蓝图，即使他以后当了秦始皇我也不稀罕。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们……”
　　第一次。自南淮成亲后，再没流过这么多眼泪。
　　热源靠近，像小时候生气使性子时一样，长臂温柔地拉我入怀，轻轻拍抚。
　　“糖糖，你到现在仍不懂，淮儿最重要的，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流泪也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我哭的嘶声力竭，再没有力气作无谓挣扎。
　　“睡一会吧。我答应过淮儿，一定帮他找到你。所以，不能让你走……”
　　随着他的话身体某处一麻，睡意渐涌中地面离我越来越远，桌子开始移动，然后消失不见。门也在移动……惟独复君齐的半张脸，始终离我那么近……
　　我想，上上辈子我一定欠了这两父子很多很多钱然后自杀了。所以老天才把我送到这里来，让他们这样折磨我。

　　恩威并施

　　我被软禁了！
　　一觉醒来成了三无人士，无家无钱无朋友——寸步难行。
　　偷？
　　我没那么纯洁，不但有过这个念想，还实际行动过。
　　白天。二个丫鬟寸步不离，上个厕所都要跟着我。五分钟看不到人，便会敲锣打鼓动员满府的人来找。
　　晚上。虽然复君齐就睡在隔壁，我想他也不至于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惕。咱到底是现代产物，深信就算是只狗，也不可能在睡梦中被10分贝以下的音量给惊醒！
　　好不容易撑着眼皮捱到凌晨十二点。当我蹑手蹑脚准备摸黑去干见不得人的事时，打开门便看见复君齐站在门口。
　　他一身白色睡衣在夜风中往一边飘啊飘的。
　　“去哪？”
　　“尿尿。”
　　于是，凌晨十二点，没有戴面具且头发披散的他，陪穿的黑不隆冬的我去茅房兜了一圈。隔天便听看管我的丫鬟凑在一起聊八卦，说有人昨夜在茅房看到鬼……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他刚好从茅房回来，碰巧经过我门口……这阻碍不了我盗窃和塞国人民的坚定决心，第二晚撑到凌晨三点，照样整装待发。
　　打开门——
　　“屋里有夜壶。”
　　“……拉屎。”
　　可恨我具今为止从未说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话，第一次说出来的后果是被逼在茅房里蹲了半个小时。出师未捷身先死。偷，这个念想还未得到完全实施便光荣熏死在厕所里。
　　赌？
　　这倒是个赚钱的好主意。可我一不会打扑克，二不懂搓麻将，赌什么又拉谁跟我赌呢？
　　不得不说，复君齐跟南淮虽不像父子，但在某些地方还是有共同点的。例如——府里下人同样少的可怜。
　　煮饭的兼职买菜及与烹饪相关的一切事宜，烧火的兼职劈柴、挑水及厨房一切杂事。管家兼职扫地，侍卫兼职看门。两名丫鬟负责全府卫生环境，包括洗衣、扫地、整理房间……现在再加上一件——监督我。
　　也就是说，整个北侯府加上我在内总共才十个人。
　　人人都忙的不得了，惟独一个地方的人跟我一样闲，闲到可以挂起来吊在树上当咸鱼晒。
　　地牢——北侯府中最隐秘、最闲人勿近、最吃喝玩乐的休闲重地！
　　而且吧，放眼北侯府，只有这里的人不认识我。就算找不到我，府中的人也不会找到这里来。
　　话说那几天我一直想着如何监守自盗，偷复君齐的家当。当我里外翻了个遍却只刮出远远不够路费的十两银子后，意外发现了这块风水赌地。
　　此地位于后院仓库东墙暗板下。正当我暗自兴奋终于找到复君齐藏宝贝的老窝，推开暗板深入十几米，便见里面五、六个人正围成一桌，就着两支火把燃起的暗光，大赌特赌。
　　玩色子……这种纯靠运气没有丝毫技术含量的赌术……好象我也只会玩这个了。
　　见到陌生的我，几人一愣，也不听我解释，回神就开始操家伙。
　　复君齐虽然没收了我的钱财，却没封住我的功夫。就算只恢复三成功力，好歹我也是名满天下的‘梨人海棠’。可以想象，几人被我打的满地找牙。
　　由迎墙排立的各种刑具可以看出，这里是牢房。形状就像一块铺开来的手表，阴暗细廊一眼望不到头。没兴趣知道这里面关押了什么人，因为我是来找银子的。而银子，就白花花、碎粒粒摆在离我不到一米的破木桌上，小土堆一样高。
　　我立时两眼放光。
　　“我真不是来劫囚的！你们要继续打，还是跟我玩几把？”
　　聪明人都知道选后者。
　　其实我可以直接抢了他们的银子，不过那样貌似有点不上道……那个谁谁谁不是说过，第一次上赌桌的人，十拿九稳滴赢。就冲这句话，咱不能先丢了名誉！
　　先赌，输了再抢不迟。
　　逍遥半天……严格来说，从复君齐出门到回来，也就二个多小时。我非但没赢着一分钱，反欠一屁股债！我的运气怎么可能这么差？肯定是他们使老千！抱着这个念想又将他们痛扁一顿不算，还义正严词以赔偿精神损失费为由，强取豪夺了他们的银子。
　　正当我高踩人堆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兴奋这下有钱跑路时……没想到惨叫分贝过高，把回府寻我的复君齐招来了……结果……白花花的银子再次落入他人腰包。
　　…… ……
　　“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你还我唔——”
　　一件衣服迎面扑来，将没完没了跟在他身后碎碎念的我当头盖住。
　　“换上随我入宫，轩辕要见你。”
　　轩辕是和塞女皇的闺名。
　　她对我没安好心，唤我入宫肯定想趁机加害于我。扒下衣服，我又给他丢回去：“我才不去！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经过确定，那位大婶是女皇的贴身婢女。况且，除了白虎侯对复君齐态度不明外，其他两位侯爷都与他敌对，暗吞金翎事件恐怕只由他跟女皇二人合谋。招我进宫？岂非羊入虎口？就算她真把我杀了，复君齐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我说过，那件事情征得过我的同意，她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糖糖休再胡缠。”
　　“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
　　“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你还我银子……”
　　“与其在我面前浪费口水……宫中宝贝甚多，趁我不注意，兴许你还能偷得几件……”
　　“你还——衣服给我。”
　　说的有理。
　　接过衣服，开始□。
　　和塞国的朝见服不比金翎简单。大热天的，还里三层外三层，层层都要穿洞系带，设计这衣服的人真是猪脑袋。
　　一指修长接过被我摆成团的花带。
　　我低头，看他弯着身子将繁杂的花带从孔洞中一根根穿过，灵巧、仔细。
　　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替我系好最后腰带，他宠溺的抚了抚我的发顶，像小时替我穿完衣服，我扑进他怀里撒娇时所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仅二秒，我毅然退后，避开那片温暖。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酒和尚’，我也不是从前的海棠，再别把过去‘酒和尚’对海棠的伎俩，用在我身上。”
　　停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他反手身后，跨步上前停在我身旁。
　　三指袭来，轻易钳住两侧颊骨，迫我抬头。
　　“伎俩？”琥珀瞳孔泛起与银色面具相同的寒光。“难道我这么做，还指望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吗？”
　　我无惧与他对视：“你本来就是个惟利是图的人。”
　　眼前瞳孔中的光线凝聚成点，仿佛下一刻便会迸射出来。我睁大了眼睛不肯服输，哪怕只是眼神的退步。他捏的并不狠，所以我也不会疼痛到流泪，甚至没有丝毫酸涩感。不知何故，他眼里的冥气却在对持中突然散去。
　　“认为一切不同于往的人，只有你而已。”无限感伤的说完这句话，他牵起我的手，紧紧撰住：“走吧。”
　　是这样吗？
　　我机械的迈动步伐。
　　认为从前已经回不去的，真的只有我吗？
　　视线落在他手背突起的青筋上，我迷惘了……
　　那攒在手心的温柔，一如从前。
　　像级了……无论走多久，无论有多累，即使途中困的松了手，合了眼，也不用担心。因为他不会放手，因为有他在前，我就不用去看脚下的路。因为每次睁开眼，总能看见，家，就在前方不远处。
　　如今啊，我们都离开太久，就算想回去，恐怕那条路上也已遍布荆刺，杂草丛生。真的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 ……
　　南淮跟我说复君齐是四方权候之首时，只当他位高权重。如今方明白，所谓四方权候，还有另外一层寓意——宠臣。
　　与皇位一样，权侯之位也是世袭下来的。择偶方面，即使身为女皇也没有选择权。
　　历任女皇一定且只能选择三位权侯当配偶，另一位与女皇同父异母或者同父同母的，则被封为权侯之首。侯首则需隔代才能再次与下任女皇婚配。
　　跟皇帝后宫制度不同之处在于，女皇不能与权侯之外的男子相好，三位侯爷却可以娶妾。当然，这个妾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为确保后世继承人的高贵血统，小妾也只能娶权贵之女。
　　复君齐是一个例外中的例外。
　　他的爹，也就是上任玄武侯，小妾倒是没少娶，可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女的，就是早死。直到合眼，也就得了他这么一个儿子。
　　哪知天意弄人，唯一的儿子竟与自己的姐姐看对了眼……在和塞国，这几乎是全民皆知的秘密。
　　没有任何通报，复君齐一路畅通无阻的将我带到了复轩辕面前，就像是他的特权。
　　跟在复君齐身后入屋，进门便见一名黑衣纹金绣女子斜倒在软榻上，正闭目小歇。
　　两名宫女举着大号羽扇为她驱暑，奶娘大婶则安静坐在一旁玩刺绣。几人看到复君齐，忙行礼问安。
　　女子被惊醒，缓缓睁开双眼，见到来人后幽雅的伸了个懒腰，未经修饰的黑亮长发与宽松外袍一同华丽倾泄，铺满整张睡榻。此情此景，妖艳摄人，不禁令我想起失忆后第一次见到南淮。当时他也是这派庸懒的倾倒在椅子内，半撑狭长美目将我电的晕头转向。
　　正要按复君齐先前教我的规矩行礼，一双玉手先一步来扶。带起我的时候顺势就拉住我的手，眉目含笑道：“自家人面前，无需多礼。”
　　三十几岁的女人，乍看之下比我还显年轻。因为那张脸，没来由的亲切感使我降低防备，也就由她拉着走。
　　即使是伪装的友善，也演的相当逼真。
　　我被她一路牵往软榻，目光望向奶娘大婶，见她低头退至一角，不肯抬头。察觉到我的举动，复轩辕边走边道：“你的身份特殊，早年那样做，也是逼不得已。如今你肯主动来宫中陪本——我，真是叫人意外，又让我欢喜。”
　　主动陪你？我差点跌倒，回头瞪向复君齐——这个阴险的家伙，他到底想干吗？
　　引我在榻上坐下，宫女随即搬来矮案隔在我与她中间。案上摆有瓜果茶水，全部分类放在一长形瓷盆里，盆中堆满冰块。她亲自端起茶杯相递，又继续道：“淮儿是我的孩子，又那么喜欢你……比起日后得知真相让你恨他，不如早早明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你说对么？”
　　好一招笑里藏刀。
　　第一次正式见面，开口就跟我说这种话……不过也是，我跟她之间，除了这些又还能说什么呢？难道罗嗦哪家的胭脂比较便宜，哪家的衣服比较好看吗？
　　“陛下言之有理。”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波涛汹涌。捧着冰凉茶杯，我原本放松的警觉性瞬间反弹。
　　“海棠真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无怪淮儿为你牵肠挂肚。你知道，为人父母的，总是本能为子女排除潜在危险……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她这是在警告我，就算这会乖趴趴选择了南淮，以后胆敢背叛他的话，一样不会放过我吗？
　　哼！这点用不着她提醒。
　　“当然。南淮不仅是陛下的儿子，也是我绝无仅有的亲人。海棠无力为他排除什么阻碍，却也绝不允许有人伤害他。”
　　不管真假，这句话对她颇为受用。勾了勾唇角，她转头朝复君齐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丫头，想留她在宫中过夜，君可愿意？”
　　动作真够快的，在这里睡一夜？会不会见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阳？
　　我赶忙以眼神朝复君齐无声警告：敢答应的话回去跟你没完！
　　反观他，只顾垂眼品茗，看也不看我，喝够了才朝复轩辕柔道：“宫中人多地广，可别让她跑了。”
　　言下之意还是不要的好，我稍微放宽了心。
　　“如此，可否暂时封住海棠武功？”
　　封住我武功就能任你鱼肉了是吧？你做梦！
　　“这丫头鬼机灵着，如果你一定要留她过夜，最好拿绳子把她绑在床上。”
　　“……”
　　怎么感觉他们像在讨论把我煮了好吃还是炸了好吃啊！
　　闻言，复轩辕娇笑：“我这当娘的只是想留未来儿媳妇陪我多说说话，瞧你紧张的，还怕我吃了她不成？”不待复君齐开口，她随即挥挥手：“好了好了，今晚你也留下来，看着她，总行了吧？”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取过长萧坐一旁吹了起来。
　　“他吹他的，海棠随我到花园走走可好？”
　　我窘——沙漠也有花园？
　　与她单独相处……我尚在考虑怎么推脱，却被她径直拉了就走。而复君齐，视而不见，再不管我。
　　好好好，你相信她，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做鬼第一个就找你！
　　狠狠瞪他一眼，我随复轩辕离去。

　　名利双收

　　随她来到御花园。
　　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像一只跑进了猫窝里的耗子。
　　“放心，我不会加害于你。”她松开我的手，拿出丝巾拭干手中汗水，言语中不乏嘲讽。
　　好丢脸哦……
　　随手将汗水抹在腰侧，被她一窘反倒不那么紧张了。
　　“如果那么做，淮儿会恨我一辈子。”
　　花园里的树木，奇形怪状，都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沙漠品种。
　　“别总表现出一副处处为他着想的样子。如果你真的疼爱他，又怎会在他最需要母亲疼爱的时候将他送往金翎，让他受尽艰苦？”
　　“是吗？淮儿却不这样想，他曾经亲口跟我说谢谢。谢谢我，把他送到你身边。”
　　那又怎样？你以为这么说我会同样感恩戴德吗？
　　切！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不堪。”丢下一句话，她径直走往蓄水池。那里有宫女在给鱼喂食，乍见女皇，个个吓的木雕似的不敢动弹。
　　皇宫就是不一样啊！宫外百姓连喝口水都得等嗓子冒烟，这里居然还有闲水养鱼……
　　接过宫女手中托盘，她继续喂鱼。
　　“淮儿身份特殊，无论走到哪里，背地里都会糟人非议。我怀孕不足八月生下他，那么瘦小，御医断言他活不过周岁。”
　　这个我也听说过。
　　有年南淮犯病，昏睡许久，缓过来后抱着我特大难不死的说：“刚刚睡着的时候，梦见了师姐，可你不理我，只顾往前走，我追着追着就醒了。”
　　知道我为他几夜没合眼，还沾沾自喜道：“真好，我就知道师姐不会不理淮儿的。我能活到现在，都是为了你，所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不理我……”
　　……当时把我给忽悠的，鼻涕流了一把又一把。
　　“这都是我与他父亲的错，却把罪过都降临到了他身上……你也知道，淮儿从小就患有气喘病，我国气候干燥，更易病发。君懂医术，便对我说，不如把淮儿接到金翎由他照顾。那里山青水秀，不似和塞呆在屋子里也能吸入尘沙，很适合淮儿养病。而且，那里有一位与淮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生性活泼又懂照顾人，必定不会让他感到孤单。”
　　“你不会明白，当时我多么矛盾。既舍不得淮儿离我而去，可为了他好，又别无选择……御医曾说过，淮儿乃是近亲血脉生下的孩子，没有痴傻已属大幸，但命不长久。他初去金翎的头几年，我日日担心，就怕哪天真如御医所言，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然而，奇迹似的，他居然年复一年，健健康康的活了下来……”
　　“我多次在信中盼望他能回到我身，可淮儿说，你不会喜欢和塞国，所以他也不要回来……事情发展到后来，已是天命不可违。”
　　也许她所言不假，可我真真记得，复君齐第一次带南淮回来时，便与我说他是凌常乃之子。很明显，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委以南淮重任的。不过，怎样都好，现在再来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上天注定你们适存沙漠，又何必掠夺他人领土……”像这园里的植物。以前在青水山的时候，复君齐就常说院里那株相思树生的不够挺拔，让我少爬。
　　“掠夺？”可能我用词不当，她听闻后笑的特别妩媚：“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帝王术再能富民强国，长也不过有生之年。也许换个皇帝，又是百姓苦难的开始。即便被你得到金翎天下，损兵伤财，难保他国不会趁虚而入。战争的可怕，不光死几个人这么简单，它可以令一个发展中国家倒退二十年……国家越多，牵制越广，减少战争，社会才能集体进步！”就像现代。
　　说完看她，发现她正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回望我。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办法完全融入这个世界，按照它的原则生存。凡事也总以自己的眼光去评价、判断，才会活的特别辛苦。就如此刻，我居然对着一位古代帝王，高唱世界和平。
　　在她听来，应该很荒谬吧？
　　“你说的那些我不是很明白。但我知道，沙漠地形总在不断变换，开国至今，迁都不下百次——我要我的子孙后代能安享荣华。不敢妄断，金翎的土地能让和塞子民个个富贵，但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合上眼睛就会被黄沙深埋！”
　　陈词那样慷慨……我无言以驳。
　　恰在此时，园口传来嚷嚷声。
　　一名宫女疾步走来。
　　“陛下——启禀陛下，朱雀侯硬闯花园……”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园口一阵高呼，似是宫女们没拦住，让他闯进来了。
　　园口距离鱼池不远，我急忙闪到假山石后。
　　“——参见陛下。”
　　从山石缝隙中偷望，来人正是朱雀侯。
　　“何事如此急切？”
　　复轩辕倒是大方，非但没有责怪，反拿出巾帕替他拭汗。难道这是女人在‘她的男人’面前的天性？
　　“陛下，玄武侯欺人太甚！”
　　“什么事情慢慢说，别急。来，到这边坐。”
　　她似乎想引开朱雀侯，但后者过于心急，哪还能跟她慢慢坐……边走就边把事情嚷嚷开了。
　　“记得微臣与陛下说过，要为陛下引见一位朋友——于公，景末祈是金翎使臣，出兵与否，还待商议。我们与金翎尚未交恶，他怎能滥用权利，抓走使臣？于私，末祈是我的朋友无故被他掳去，不知要受怎样折磨——还妄陛下替微臣做主！”
　　“有这等事？”
　　她为什么要避开我大概跟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出于同一个理由。
　　“千真万确呀陛下，玄武侯仗着陛下宠爱……”声音渐远，听不清了。猜也是一窜损人不利己的话。
　　这个朱雀侯，告状告到这里来……他也不想想，复君齐跟她什么关系？自己跟她又是什么关系？真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景末祈……
　　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见到复君齐得跟他说说。毕竟，他救过我的命。
　　只是在宫中寻不着机会。
　　复轩辕好象真是留我来聊天的，晚饭过后一直拉着我问东问西，都是南淮小时候的事。也算共同话题吧。小时候的回忆是美好的，我也不予吝啬跟她聊了很多。
　　与她聊天的时候，复君齐一直坐在窗口，默默奏萧，偶尔也会停下来搭话。
　　他没有戴面具。
　　她没有穿朝服。
　　而我，也卸下了所有防备。
　　场面那么温馨，那么融洽……不知不觉使我陷入幻境，开始有了期盼——如果南淮在这里，是不是，可以更加美好？
　　…… ……
　　第二天醒来，东方大白。
　　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下床，一转头我就愣住了。
　　床沿一米开外，黑压压跪了一地宫女。为首的三个比较年长，每人手中捧着一份托盘，上头盖有明黄绸缎。
　　这是……赐死吗？
　　对吧？好象电视里就是这么演的。
　　见我坐起身，为首宫女朝我拉开笑脸。
　　在我看来，那是奸笑，阴笑，死神的微笑……我拉着薄毯往后缩，庆幸这床没靠墙摆，仍有逃跑的余地。
　　就在我不着痕迹以龟速挪动屁股的时候，跪在前排的三名宫女缓缓趴伏下去，以手肋撑地，将托盘举过头顶。身后宫女亦紧随她们一起伏地，我甚至清楚听见额头磕碰地面的声音。
　　“奴婢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子一歪，我从床上跌落下来。
　　“公主小心！”
　　“公主，您没事吗？”
　　“磕着了吗？要不要找御医瞧瞧？”
　　一群人涌上来，光一只胳膊上就搭了三只手。手忙脚乱将我扶上床，又退回床前继续趴着。
　　“你们……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或者是我半夜梦游进错房间了？想着我迅速朝床上看一眼……没人啊！
　　“错不了。”
　　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位奶娘大婶。她近身便给我打了个千：“奴婢参见公主，公主万福！”
　　窘。
　　“可我不是你们的公主啊！”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她边说边示意其他人起身，接过其中一个托盘朝我走来：“陛下刚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您收作义女，赐封‘朝阳公主’。还说若公主能在朝会散去之前醒来，便让奴婢带公主到大殿，与百官见面打个招呼。”
　　绸缎掀开，三面托盘里分别盛着衣服、鞋子、金银首饰。
　　要不要玩的这么刺激啊……一觉醒来乌鸦变凤凰，还见什么文武百官？大清早的，我牙还没刷呢……
　　奶娘大婶拍拍手，待命已久的宫女们蜂涌过来。穿衣、梳头、化妆……我成为她们手中的芭比娃娃。
　　正观镜中那张娇美脸蛋——娥眉淡扫，腮颊嫣红，也不知给我擦了什么，那嘴巴闪亮亮就跟抹了润唇膏似的……不会是猪油吧？想着我探出舌头舔了舔，香甜可口，味道还蛮不错。
　　“公主……”宫女哭丧着脸：“奴婢求求您别再吃了。”
　　我看她手中那方小小的盒子，原本饱满的水红色膏体已往下凹了一小片。
　　厄……她给我抹几次了？
　　“这个是什么？”
　　“回公主，这是宫廷密炼师用牛油配合花粉调制出来的臙脂膏。”未了还小声来一句：“陛下特别赏赐给公主的。”
　　我哦了一声，由她再次给我抹上。
　　复轩辕为什么要收我作义女？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招意在收买人心。公主诶，多么诱人的头衔，比那什么郡主还高了一个档次。啊……或许我也可以沽名钓欲，作威作福，弄个和塞第一妖女什么的来当当？
　　等等……如果当了公主，岂非日后都要住在宫中？
　　……我不要。
　　伸手将刚插入发内的首饰摘掉，我挥开一干人等，把穿戴好的衣服又给脱下：“我不要去大殿，也不要当什么公主，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我要出宫。”
　　前一会还好好的，众人不明白我突然发什么疯，一个个呆子似的愣在那里。
　　“公主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被外人听去可要笑话。”还是奶娘大婶反应快，上前就摁住我继续脱衣服的手。
　　“哪里大逆不道了？凡事讲个你情我愿，就算她是皇帝，也没理由给我饭就非要吃，给我床就非要睡，给我个公主就非要当吧！”
　　奶娘有些急了：“向来只有人将富贵迎进门，把富贵往门外推的，那是傻子。”
　　你才傻子呢。
　　看在她一把年纪的分上，这话我不说出口。
　　反正我不要当公主，不要留在皇宫！找不到衣服就算了，穿着礼服出门也就多点回头率。正准备走人，转眼瞥见那盒金晃晃的首饰还躺在宫女手中，我三两步走过去。
　　“给我的对吧？我自己拿就行了，谢谢。”
　　随手抽过宫女系在腰间的手帕将首饰倒入，手脚麻利扎成包……嘿嘿，这下有钱跑路了。
　　“我走了，不用送。再见，再见。”
　　“诶——”奶娘大婶追上来，跑两步又停住。
　　我猜她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大踏步昂首出门却倒缩着退回来？
　　“上哪去？”
　　算好似的，跨出门栏迎面撞上复君齐。
　　真是……背啊！
　　“回……你家。”
　　迅速反手把首饰包藏到身后，嘴巴一快差点说回家。
　　“是该回去了。”他应和，走近来牵我：“我正要来接你。”
　　“啊！”我突然间领悟：“陛下不是刚刚封我为‘朝阳公主’吗？我应该不用再回去了吧？其实我是要去参加朝会。”十个皇宫里的侍卫加起来都没一个复君齐难对付，留下伺机逃跑才是最最明智的选择。
　　“朝会已经散了。”他微笑着拉起我反在身后的左手，慌忙中我赶紧将首饰包递到右手，哪知道一下没接稳，金银翠玉丁零当啷一个个从漏口掉了下来。
　　悦耳的节奏声中，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足足看了半分钟。
　　叮当声终于打住，我捏着包裹的右手一动不敢动……想死的心都有了。
　　几名宫女忙跑过来，七手八脚捡起地上首饰，将它们交到奶娘大婶手中。奶娘大婶又重新包扎好，递给我，不待我伸手去接，忽又转了个弯，将它递给复君齐。
　　掂掂手中包裹，他将其纳入怀中：“轩辕封你为公主没错，但收你当义女的，是我。”
　　啊？
　　眼巴巴看着我的财产又被没收，再忽闻这条爆炸性新闻，我的嘴巴张的足以塞下一颗鸡蛋。
　　转头看奶娘大婶：“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她偷望一眼复君齐，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有区别吗？我的义女，自然也是轩辕的义女。”
　　“……”
　　“时候不早了，走吧。”
　　“那……赏给我的银子……”
　　“等你哪天不想走了，自然全都还你。”
　　“我没想过要走，真的！”
　　“等你哪天嫁人了，生孩子了，自然全都还你。”
　　……你去死。

　　一丘之貉

　　“景末祈……金翎的那个使臣——你把他关哪了？”
　　才出王宫，我便迫不及待打听景末祈的下落。
　　遥遥晃晃的双人轿里头，复君齐正闭目假寝，听见我问话，睁开眼，半是庸懒的语气道：“你跟他很熟吗？”
　　“熟……倒不是很熟。”就同一张桌上吃过饭，同一张床上睡过觉，同一片天空下同行了几个月……说起来，我们也算患难之交，但跟他还真算不上‘很’熟。
　　“那就别管了。”说完又闭上眼。
　　不能不管。
　　“怎么说他也救过我的命！你还抓人家，这不恩将仇报么？”其实他来和塞无非想阻止和塞借兵凌常乃，大不了不接见他就是了，有必要把人抓起来么？
　　“恩……”他若有所思：“他救过的是你的命，跟我抓他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呢……依我往昔的性子，谁要说这话定会扑过去狂掐他。如今不行了，一句玩笑话也能把我堵死，便不再做声。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自己查去。
　　“此人诡计多端。留着他，终究是个祸害。”银边面具下，好看的唇型分分合合，说着无情的话：“你与他无交情倒罢，有交情，也要到此为止。”
　　“你……不会把他杀了吧？”
　　他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杀了。”
　　我顿时觉得心底凉飕飕的。
　　也就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在唬我。
　　朱雀侯有句话说的对，出兵与否还待商议。也就是说，主和派人士不会轻易让步，就算出兵是女皇本意，她最终也会成功，过程却一定是艰难的。因此，与金翎正式交恶之前，他不会对景末祈下手，或许景末祈正是了解这一点，那天才没有拉了我一块走。
　　“真可惜，他还欠我一大笔银子没还呢。”眨眨眼，我同样笑的无比灿烂。
　　软禁也好，关押也好，总之先找到他再说。
　　托某人的福，北侯府有几个老鼠洞我都一清二楚，去过但没仔细检查过的地方只有仓库暗道里的地牢。我猜想，景末祈若真在北侯府，十有八九是被关在那儿。
　　回府的路上我们各想各事，彼此都没再出声，直到家门前落轿，他才拉了我的手起身。
　　大门紧闭，门口连个侍卫都没见着。
　　“去开门。”复君齐朝我努嘴。
　　不疑有它，我上前敲门。手刚碰到铜环，重门咯吱一声自动往后拉——
　　“参见公主！恭迎殿下归府——”
　　北侯府所有下人齐聚堂门口，厚门刚拉开一条缝隙，便见他们齐身朝我叩拜。
　　不过十几号人，声音整齐洪亮令人震撼……不少路人都停足观望。我被封才早上的事，这速度快的，连口号都练齐了，打电话了吧？
　　“别别别——快起来，都起来！”
　　真是天生贱命，别人一跪我就头晕。
　　像没听见我的话般，众人全都趴着不动。五体投地的姿势是和塞国最大行礼，他们当中许多都比我年长，这一跪我怎么受的起呀？正要上前去扶，复君齐快一步挡住我，暖道：“这是规矩，你总要习惯的。”
　　满是怜爱与疼惜的语调，让我记起小时候第一次与他提及墨盈盈时，他也是这样，用这种温暖的眼神望着我告诉我；不用羡慕，因为将来我所拥有的，会比她多的多……我忽就眼眶湿润了。
　　当晚上北侯府来了很多人——贺玄武侯添女。
　　刚开始我忽略了一点，在和塞，女皇与权侯所生子女，都是居住在侯府的。我既为复君齐的义女，又被封了号，自然也要住在他的府上。
　　复轩辕也来了，穿着朝服来的，实际上就是把宫廷宴会挪了个地儿。宴席上她坐主席，我与复君齐坐她两侧，看百官齐身朝我叩首道贺，胸中莫名涌起一股升华感。开始有那么点明白，为何世人都喜欢争做人上人——当你站在顶端俯视万人膜拜，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宴会很尽兴，那些大臣嗑了药似的排着队来跟我敬酒，还都是拿大碗装的白干。要知道，当复君齐还是‘酒和尚’的时候，虽然酒不离身，却从来不准我跟南淮喝酒。所以我酒量差的，喝喝米酒还凑合。
　　敬酒不能推，那不光是对敬酒者不敬，更有将好运推走之说。我来着不拒，象征性的抿一口，其他通通进了复君齐的肚子。
　　见他这么能喝，有个别武将喝起了劲，敬酒敬酒演变到后来成了两人对酒。十斤重的坛子来一罐空一罐，速度之快令人乍舌。若非如此，我又怎能一览奇观——号称千杯不醉的‘酒和尚’，终于在我面前倒下了。
　　宾客散去，复轩辕被护驾回宫。将复君齐送入卧室后，仆人们前去收拾堂面。那晚他拉着我的手，处于半疯癫状态——倒在床上不睡也不清醒，断断续续念着曼然舞的名字。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位置排序。在我看来，复轩辕固然是他的最爱，曼然舞却是他最最无法忘怀，最最对不起的人。
　　她是他的妾，唯一的妾。
　　感觉上，有点像南淮与青莲。同样的利益婚姻，同样一个爱着一个，一个爱着另外一个。同样……有名无实。
　　话说当年，曼然舞不过是复君齐安排在那些花魁身边监视她们举动的人，此后阴差阳错的一翻孽缘造就出‘海棠’这个‘孽种’。简单的几句话，又怎能概括她那段可歌可泣的为爱牺牲？
　　具体情况是从复轩辕那里得知的，聊到我娘的时候，就自然聊起了她的人生。那晚复君齐偶尔还会搭话，惟独说这段话的时候，连萧也忘了吹。
　　这就叫惘然若失吧！当一个随便将眼睛移到哪都能看到她在朝你微笑的人哪天转身就看不到了时，纵然不喜欢，也会遗憾。
　　曼然舞很爱很爱复君齐。有多爱呢？换作以前的我，死也想不明白。现在懂了……大概就像景末祈对墨盈盈。
　　说到景末祈，又让我想起还得去找他，趁这会复君齐醉的不醒人世。
　　蒙尘的天空见不到半点月光。我摸黑来到后仓库，点亮一盏小油灯，提着下了暗道阶梯。地下室没有灯火，乌漆抹黑什么都看不到。
　　记得上次来时，地道口不远的墙上就插有火把……我沿墙摸索过去，将火把一一点燃。
　　室内明亮起来。
　　摆设与那日所见没什么不同，但是人都到哪里去了？
　　夜晚阴森森的地底下，一个人还是蛮恐怖的。咽了口口水，将油灯放在木桌上，我取下一个火把，沿路往内。对应那条窄道两面都是石墙，底部有一扇铁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吱呀呀的像有怪兽在叫。
　　我举着火把往里照探——空荡荡的房间，连片稻草根都没见着，只正墙上镶有四根手指粗的铁链说明这里是间囚室。狐疑走近，火光照亮墙根处几只老鼠聚集在一处，也不怕人，反吓我一跳。我跺脚驱赶，它们动也不动，拿火把扫过去，才作鸟兽散。
　　拍拍胸口，我蹲下身去，发现老鼠所聚之处留有两摊暗红。同一块地方，淤血色泽却不相同，证明曾经关在这里的人受伤了，而且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无形的压力袭来，一颗心沉的似要往下掉。
　　种种迹象来看，许是我那次误闯进来后就被挪地儿了。
　　到底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猜测间，忽闻顶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我暗惊，忙熄灭火把。室内漆黑，倒显出门外微弱亮光。糟糕，忘记桌上还摆着油灯呢！
　　想出去拿油灯已经不可能了，脚步由上落下，已经过了地道阶梯。来人不止一个，不清楚来头，还是不要贸然现身的好。
　　将火把踢到门口，我飞身跃上铁门，站在门上贴着墙壁装壁虎。
　　脚步临近，止在门口。
　　一支火把探了进来，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我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没人。”
　　是个男人的声音。
　　“进去看看。”
　　一伙人随即挨个进入，大约五、六人。
　　“来晚了。”
　　有人磨牙：“这只老狐狸！”
　　“现在怎么办？”
　　几人小声交谈。
　　“他今天不是刚收了个义女么？我看直接把她抓来，要挟他放人！”
　　“不可莽撞。他收义女用心不明，搞不好惹火上身。”
　　“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沉咛一声：“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大家从长计议。”
　　建议得到认同，几人陆续退出房间。
　　门口火光渐远。
　　我松了口气，保持一个姿势僵了那么久，手脚有些发麻，他们一离开便纵身落地。
　　吱——声惨叫划破宁静。
　　清楚听到‘卟’一声破响——脚底那个软绵富有弹性的东西突然就焉下去了。
　　毛骨悚然！
　　我尖叫着弹开几步，寒战一个连着一个从脚窜到头。
　　更糟糕的不是我刚刚意外踩死了一条倒霉又无辜的生命——那群人又去而负反了！！
　　刚才叫的那么大声，想躲也找不着地了。咬牙，我拉高蒙面黑布，出门就与对方在暗道里碰面。
　　我出来的急猛，照面比他们反应快一步，借着墙壁使力高蹬，踩着一人头顶便越过他们，落在中心空室。
　　几人都是高手，由他们出招的速度就能看出。我落地起身刚要跑，后领被人揪住，危急之下反腿后踢，趁那人闪躲之既以手肋后顶其肋骨，那人虽受痛松手，退路却被另外两人堵死。
　　惨了！复君齐喝的烂醉，我又没带武器……他们明摆着以多欺少嘛！
　　我被困在室中心，摆开架势都不知道要防哪一个的好。
　　“你是什么人？到这里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怎么贼喊捉贼了？我思索着如何作答，片刻后压着嗓子道：“跟你们一样，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你们找什么人，我就找什么人。”
　　“你是逍遥王的人？”
　　“……是。”
　　“摘下面巾给我们看看。”
　　“……恕难从命。”摘下来给你看？那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公众场合出现了？
　　见我不配合，他使了个眼色，我随即感觉背后生风。
　　奸诈小人呐！五个一起上我哪闪的过来？人家的专长是耍剑嘛，何况我内功减半，双拳难敌四手……总而言之……这种情况下被抓也不是太丢脸。
　　交手没几回合，便被人拧了左手反折在后，短刃贴上脖子，我不敢动弹。
　　一人上前，随手扯下我脸上黑巾。
　　“是你？”
　　不好！难道有人参加了今晚宴席，认出我是……
　　不待我担心完，中间一人扯下他自己的蒙面黑巾——居然是朱雀侯。
　　“你也是来找末祈的？”他问我，转眼见我还被人用刀威胁脖子，忙伸手将刀架开：“快快松手，她是末祈的夫人。”
　　身后那人随即放开了我。
　　我默默无语的揉了揉被拧疼的胳膊，庆幸今晚朱雀侯装病没来贺喜，更庆幸自己换了夜行衣。否则依那身标准的公主行头，还真不知要如何解释。
　　“原来是自己人，失敬，失敬。”
　　表示友好，其他几人也都拉下了各自的蒙面黑巾。一个小白脸，两名中年汉子，一个大胡子。
　　谁跟你是自己人？我垂眼斜了大胡子一眼，刚刚就是他拧我胳膊，蛮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以为我真是景末祈老婆，几人自然而然将我规划成同一阵线的战友。
　　出了北侯府，五人领着我几跳几跳落入一户宅院，方拉开嗓子说话。
　　“五弟这家伙，取了这么漂亮一位媳妇都不让我们知道，太不够意思了！”
　　“你还有心情指责他，都生死不明……”
　　“哎……可怜五嫂，说不定就要当寡妇了。”
　　“……”这哀调也转的太快了吧！
　　“你们别瞎说，复君齐现在不会对他下手的。”朱雀侯出声训斥，转望我木头似的躇在一旁不搭话，以为我被他们的话影响，忙安慰：“你别介意，老六就嘴巴贱，喜欢乱开玩笑。不用担心，末祈不会有事的。”
　　“恩，我明白。”
　　他点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可能为了缓解当下气氛，便指了其他人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几人跟末祈乃是结拜弟兄。”
　　大胡子随即一拍胸口：“弟妹，以后你可喊我大哥。”
　　“大哥。”我甜甜滴笑，甜甜滴叫。
　　“我是二哥。”
　　“我是三哥。”
　　“四哥。”
　　“五嫂，我刚刚见大家情绪那么低沉，才拿你开了玩笑，你可别恼我。”
　　我倒。
　　招呼一一打过，朱雀侯继续介绍：“三位兄长是江湖中人，六弟在朝中担任侍郎左将，至于我，你已经知道了。”
　　介绍过后，抬头发现几人正眼巴巴望着我，我一涩，只好跟着进行自报家门：“我叫海棠，四位哥哥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海棠？”
　　大胡子若有所思，忽而一垂手心：“海棠！你来自金翎，又叫海棠，莫非就是那位以十七招变化莫测的‘梨人剑’响喻江湖的‘梨人海棠’？”
　　摸摸头发，我笑的贼谦虚：“响喻江湖倒不至于啦！”
　　“原来是同道中人。”白脸小弟一指几位兄长：“三位哥哥乃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川北三虎’，以后你们有的切磋了。”
　　我怔了一下，方拱手道：“久仰久仰。”
　　川北三虎……对不起，我真的没听过。
　　互拍马屁过后，言归正题。朱雀侯以眼神揽过众人，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各归各位，继续动用人脉打听末祈下落，若有消息，忌刻派人到侯府通知我。”
　　川北三虎虽为长，却以朱雀侯为尊，凡事也总听他的。
　　得到几人应允，他又转向我：“不知弟妹如今居住何处？”
　　“厄……客栈。”怎么说着说着老往我身上扯？
　　“弟妹若不介意，可以暂住南侯府。”
　　“不用不用——我飘泊惯了，住不惯那么好的地方。”
　　众人一阵沉默。
　　“我答应末祈要好好照顾你，弟妹就别推辞了。”
　　“真的不用——那个……你有钱吗？如果你想帮我，可不可以借我一百两黄金？”
　　又是一阵无语。
　　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借钱，好象是不太好，可我没办法了。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反正偷也是道德沦丧，坑也是道德沦丧。
　　“五嫂不必担心，倘若五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为弟自当托起重责，照顾五嫂一辈子，所以——”
　　他玩笑还没开玩，便被人抡胳膊砸了脑袋，一旁抱头痛哭去了。
　　“弟妹若有难处，尽管开口——现在就要吗？”朱雀侯倒是大方爽快，我也不至于那么尴尬了。
　　“不不，先放你那，我要的时候再去拿。”未了还眨巴眨巴眼：“可以吗？”
　　“当然可以。”
　　随后众人散去。
　　我哼着小调往客栈走，要了间下房，确定没人跟踪，才偷偷摸摸翻窗户回北侯府。
　　今晚收获不小，解决了一大生存难题。现在只要找到景末祈，我就可以拿着金子远走高飞了。
　　什么？还钱？让景末祈去还吧！

　　以蛆驱腐（上）

　　当公主不带当的像我这么窝囊的！
　　在北侯府的地位与之前相比较，不同的只是称呼由小姐变为公主，其他一切照旧。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墨盈盈有的我都会有，哪里有哪里有哪里有了嘛？
　　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不合胃口么？”放下调羹，复君齐停住进食。
　　“是没有胃口。”我继续撩拨着浓稠的麦燕粥，有气无力。
　　“生病了吗？”
　　举着薄饼啃了一口，任由灼热掌心抚上额头：“一匹脱缰的野马，哪天被人逮住关进栏杆里圈养，跑不能畅快跑，跳不能畅快跳，你说它怎么有胃口吃的下东西呢？”
　　“是吗？”他慢条斯理夹起一块腌萝卜，撒了碎料又淋上香油，用薄饼卷了放进我盘里：“我看那匹野马昨夜跑的挺畅快，许是畅快过头了，才没睡好。”
　　啪嗒——烧饼掉进麦燕粥，我愣了数秒又赶把它紧捞出来。
　　妈呀！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难道他装醉？
　　我心虚的都不敢拿眼瞧他。
　　“或许我应该拿条绳子栓着它，省得哪天一不小心让它跑了，还得费心去找。糖糖觉得呢？”
　　遇到熊的时候怎么办？装死！
　　遇到要想逃避的话题怎么办？转移话题！
　　还必须是他不愿触及的话题。
　　“我……昨晚梦见我娘了。”
　　什么叫克星啊这就叫克星！死者最伟大！搬出曼然舞，他眼里那点审批的精光就暗淡多了。
　　“可惜看不清她的样子……你说她要是还活在世上那该多好，就算我被无情的人禁足在家里，也有个人陪我说说贴心话。哎……”边说我边偷瞄他，发觉他除了吃东西的速度逐渐放慢，好象也没啥特别不适。揭人不揭短，虽然撮他痛处有点过分，至少他没有追问昨晚的事。
　　不问我也就不说了，再问我继续。
　　用餐接近尾声，期间彼此都沉默不语。
　　刚刚为了提起我娘时语气能够够达到悲伤的效果，低头酝酿了半天情绪。想啊想啊我就想到了南淮，于是真开始伤心了。
　　我娘克他，他儿子克我……真公平。
　　“以后少跟那些人来往，他们绝非泛泛之辈，倘若知道你的身份，恐于你不利。”拿起摆在一旁的面具戴上，他突然伸手过来，食指从我嘴脚划过，带下一片焦翠。“即使你娘不在了，她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等身子调养好，再出去惹祸不迟。”
　　惨了啦，被他一搞，我整颗心就跟喷了柔顺剂似的，一软再软。
　　侯在门外的丫鬟等他走后才敢进来收拾碗筷。
　　“师父！”
　　这一声阔别多年的称呼出口，他止住脚步，我追上去。
　　“我要见景末祈。请你，让我见他一面！”
　　不敢再继续停留了。
　　每多呆一天，从前的感觉就回归一点，时间久了，说不定我又会开始享受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感觉，会舍不得离开。倘若留下，哪天与南淮重逢，他告诉我……他爱上墨盈盈了怎么办？倘若，他荣登大宝，黄袍披身便妻妾成群，佳丽三千……又该怎么办？
　　不行，我要速战速决！
　　“你叫我师父？”他回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师与父都是长辈。在青水山的时候，我那么喜欢他，师父二字，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爱上南淮之后，方明白那种喜欢并非真正的男女之爱。不管怎样，说到底，他仍是这世间我最最敬爱的人。
　　如今，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受伤了是不是？你给他用刑了对不对？”
　　“我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
　　“你一定很奇怪，是什么样的交情令我处处维护他吧？”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这一刻，为了救景末祈，我决定撒一次弥天大谎。
　　“本来不想告诉你，事情到了这份上，也只能告诉你。其实……”咽了口口水，我眼一闭心一横，脱口而出。
　　“他是我的丈夫！”
　　无人示意，尾随他左右的两名部属自动退去，因为我在院子里乱放天雷，显然他们被劈中了。
　　锐利双瞳紧紧将我锁住，心脏砰砰乱跳。即使心虚的不得了，也硬逼自己迎视他的目光。
　　半晌后，他勾起嘴角：“你又想骗我。”
　　与复君齐过招，我手握别人所没有的胜算。抛开智商跟演技，那就是他对我的疼爱。利用假意换取他的真心，我觉得很难过，却还是自私的这么做了，所以……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不是假的。
　　“为什么要骗你？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们的宏图大业，让我来不及看上我娘一眼，继而失去了南淮……如果连他也一并失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傻瓜，淮儿对你的感情你不清楚？你永远不会失去他。”
　　呵，他凭什么那么肯定？所谓日久生情，远亲不如近邻……以为别人张口说着玩的啊！
　　“师父，当陛下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时，你这里可会疼痛？”我指了指他的心脏，感觉指下肌肤明显僵硬：“海棠没有娘亲那样伟大，也没有师父那样宽容，我宁愿永远失去，也不愿让所爱在我眼皮底下安享齐人之福！”
　　“糖糖的思想还是那么与众不同，不过……”
　　“师父，求你让我见见他吧！”扑进他怀里，我声泪俱下：“他……对我很好，虽不敢媲美娘对师父，但我不想跟师父一样，直到失去才来后悔。”
　　赖了近十年的怀抱，已不如过去那般宽敞，不开心时躲进里面就可以包容所有烦恼。是因为我长大了？还是因为，从来只会撒娇避风的港湾，如今，却要赖在这里撒谎了呢？
　　一声叹息就像随风飘落的叶子，轻轻地落进耳朵里。听到这声类似于答案的叹息，眼泪流的更加肆无忌惮了。
　　“可以了。”
　　穿戴妥当，我迎向等候在外的复君齐。
　　与平常喜欢穿素色衣服相反，我特意从丫鬟那里弄来一套黑色便服，头上戴着坠了黑色纱巾的斗笠，为求万无一失，脸上还套了半张面具。
　　见我这身打扮，他也没说什么。我们的思想过于一致——若让景末祈知道我是谁，那就真没办法让他离开和塞了。
　　他甩手，一条黑色缎带展开，结结实实在我脑后打了个结。
　　不让我知道关押他的地方，只带我去看他——这是复君齐答应带我见他的条件。
　　系好黑布，我主动拉开双臂在原地转圈圈。此招不过是障眼法，出门对着哪个方向，转了几个圈，走了几步路……我都默默记下。下次只要依葫芦画瓢……哼哼哼，还怕找不到景末祈吗？
　　“走吧。”六圈过后，我停住。一只手掌搭上我的腰身，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居然抱着我连转了几十个圈，速度之快，让我感觉像在玩转陀螺！待到他停下，我还在打转——整个人都晕了。
　　第一次较量，完败！
　　再能看见景象时，已置身于四面环墙的暗室中。我所能记住的只有这里路程较远，弯路很多，地处偏僻，因为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其他细节只能日后慢慢熟记了。
　　抬眼四周，这里的格调很简单，只有一间呈凸字形的宽敞单间。凸顶是入口，左边是监守们休息的地方，右边立了一排铁栏杆。隔着算不上很透的黑纱，我看到铁牢内有一具灰色身影被掉挂在墙上，半跪于地。
　　心被揪起，我望向复君齐，他示意监守替我开门。
　　牢门打开，我立在门口迟迟不敢踏步。
　　那人身上衣服斑斑血迹，早已经脏破不堪，头发披散看不到容貌。
　　这真的是景末祈吗？
　　印象中犹如云朵般干净的男子？
　　他还活着吗？为什么听到开门声没有一点反应？
　　脚步在迟疑中迈进铁栏，里面异味相当浓重。走近，我伸出手，拨开挡颜乱发……那张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多处污迹……却正是景末祈啊！
　　泪水无声滑出眼眶。
　　过来，给我把他放下来！
　　回身瞪向立在门外的监守，我指指铁链，又指指景末祈。监守看懂了，但他不听命于我，反看复君齐，后者点头，他才掏出钥匙打开枷锁。
　　锁链松落，景末祈半边身子无力垂下，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本来身上还有几块肌肉，现在一摸全是骨头。到底是怎样的非人折磨，才能让人短短数日消瘦至此？
　　手链解完，监守又蹲下身给他解脚链，可能力度没掌握好，昏睡中的他居然闷吭出声。还记得以前替他缝合伤口时，也不曾听他出过半点声音……我立马想起了在仓库地牢中看到的那两摊血迹。
　　血迹位于墙根处，现在看来正是双脚被锁的位置。
　　枷锁完全解除，跌坐下去他又是一声唔咽。我看他眼皮动了动，有苏醒迹象，便扶他背靠着墙壁，蹲身查看他脚上的伤口。
　　这一眼令我浑身经不住发抖。
　　两脚脚裸后半边全呈黑紫色，表面已泛白，像被丢在馊水桶里浸泡了三天三夜的烂馒头，阵阵恶臭由此散发。伤口很乱，不像是利器所伤。除此之外，两手手碗因被铁链锁太久，也有发炎糜烂之象，只是情况没有双脚那么严重。加之身上鞭伤，不计其数，当真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我捂着嘴巴奔出牢房，只觉胃中翻滚。呕了几声没吐出来，眼泪却透过黑纱落在了地上。
　　“侯爷百忙之中还不望抽空探望景某，实属景某之幸。”
　　他醒了，醒来便是这么一句话。虚弱又逞强的声音……这家伙，现在还耍嘴皮子，他不要命了么！
　　那端，复君齐坐在对面静观我们这边，不动也不回话。
　　太过分了！
　　我冲到他面前重重捶了两下桌子，差点失去理智喊出声来。
　　“早说过让你做好心里准备。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
　　“走什么走，他这样会死的，我要你找大夫给他治疗！”我俯到他耳边嘘声。
　　“他的腿已经没得救了。”他同样跟我小声。
　　想着就来气，我狠狠掐他：“我不信你，你给我找大夫来！”
　　“你忘了，我医术还不错。”
　　“那你给他治疗。”
　　“不可能。”
　　“那你去找大夫，不然我就不走了。”
　　“……”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把大夫带来。在此期间，我从监守那要来半盆清水，替景末祈擦拭脸上污迹。
　　握着湿巾的手正要抚上脸庞，他侧头逼开。
　　“你是谁？”
　　我指指嘴巴，摆手，示意我不会说话。续而以示友好的握住他的手……他却突然挥开我，侧过头去。
　　莫名其妙。
　　他能活到现在，一定是不想死的，否则可以绝食。算来也有八、九天了，倘若绝食，不死也只剩半口气，哪还有力气说话？既然可觅敌人之食，没道理不接受我为他清洗。想着我又探手过去。
　　这次他只稍微偏了偏脑袋，我腾出左手托住他半边脸颊，将脑袋扳转回来，让他正面对我。睫毛半垂，黑亮瞳孔已失去往日光彩，可那抹漆漆之色仍叫人难以捉摸。见他不再抵抗，我先喂他喝了口水，再用干净的清水替湿润嘴唇，从额头到脸颊，下巴，脖子……一一擦拭干净。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他果然想的通透。
　　大夫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进来时眼上同样蒙着黑布，摘下黑布还有些胆怯。我急急拉他到牢中替景末祈检查伤势，他只看了一眼，便起身步出牢房。景末祈软靠在墙上，一直以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怎么样啊大夫，你倒是说句话。”
　　出了密牢，我现在位于东铺大街，这位大夫的医馆。临走前让复君齐吩咐监守不许再锁着景末祈，只要跟大夫商议好治疗方式，就得回去替他救治。
　　他捻着胡子摇头，摇头，再摇头。
　　“太迟了，现在唯一保命的办法，就是把他双腿锯断。”
　　“你开什么玩笑！”
　　“姑娘，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呢！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治过不少奇难杂症。像那人的状况，实在无从下手。”
　　“怎么会无从下手？你把糜烂的地方清除掉，上药包扎不就可以了！”
　　“姑娘有所不知，难就难在这清除腐肉。由伤口来看，糜烂已入内肉，非清除表皮这么简单。如果用刀片将腐肉刮除，先不谈有可能伤及胫骨，只怕他痛也得痛死。”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清除腐肉，就可以保住他的腿？”
　　“不错，不过……”
　　清除腐肉的话……头顶灯泡一亮：“我有办法！”
　　说出方法，大夫听后连连摇头。
　　“这……蛆乃脏物，由腐而生，怎可用来清腐？此等方法老夫闻所未闻！”
　　“相信我没错。”
　　以前看过类似医学报道，称患者由于病情严重，医生无法用传统的手术方式清除溃烂组织，便用蛆来吞噬腐肉。而且这种驱腐方法即使不打麻药患者也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我特别恶心蛆，所以记忆深刻。当时还信誓旦旦跟朋友说，如果是我，宁愿不要那块肉也不能容忍那种东西在身上爬。
　　“蛆以食肉为生，万一钻入体内……不可不可。”
　　“哎呀，蛆只吃腐肉啦！”给它一块新鲜肉它还不屑呢！
　　“姑娘若想保那人性命，依老夫所见，还是把双腿……”
　　“闭嘴！再罗嗦本姑娘杀了你，就按我的方法去做！”这个老顽固，什么时候了他还有时间唧歪？现代医学跟古代医学相比，我当然相信前者。
　　“你现在去找些蛆来。记住，不许找茅房里的！”
　　复君齐冷眼瞪我。
　　“不是让你亲自去找，你派人去找嘛！”
　　“我允许你见他，可没答应让你搞这么多花样。”
　　“我这是在救人，为你积德！何况那人是我丈夫！看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晚上就不怕做噩梦？刚还说什么我娘能为我做的你也能，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如果我娘还在世……”
　　不等我哭诉完，他转身不见了。

　　以蛆驱腐(下)

　　三个小时后，复君齐领我第二次光顾密室。
　　之所以花了三个小时，是因为我准备了一些东西。
　　衣服、枕头、毯子、垫子……种种日常生活用品包括夜用品，一应俱全。
　　起初我还想说服复君齐把景末祈搞出去，后来想想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复君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光是带这些东西进来都跟他磨迹了半天。
　　趁着复君齐去带贾老头，我把景末祈挪到外头，替他把牢房清扫干净。毕竟我脑袋后面没长眼睛，摸清路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因此他以后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干净舒适的环境对伤口愈合可是起到极为关键作用。
　　话说他有多久没洗澡了？这么热的天……我都不好意思去想。但这不能怪他，只怪这社会太不人道。
　　作为熟人，我理应为他争取这个权利。不过……弄个木桶进来给他洗澡？别说他现在有伤在身，下不得水，就是没有伤……这个难度相当高，几乎跟弄他出去平等。没办法，我只好换几盆水，拿皂角替他擦拭。
　　指下肌肤微烫，不是害羞而是发烧迹象，好在仍然清醒。
　　听闻和塞国有一种酷刑——在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把犯人绑到柱子上，拿晒到发烫的铁鞭子抽打。力气大的人，往往一鞭下去能令犯人皮肉相离，但又不会出血，经过一段时间后，便由内开始发烂，导致皮层整块脱落。这种刑法，被当地人称为‘鬼扒皮’。
　　由景末祈身上鞭伤来看，形似‘鬼扒皮’，伤口却结了痂。是由烧红的铁鞭抽打上去的，也许执行的人觉得这样过于残忍，下手不重，所以更像是烫伤。
　　他一定恨死复君齐了吧！如果可以，我真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替他换好干净衣物还发了一阵呆，贾老头姗姗来迟，带着医药箱手里还拿着个小瓶子。看到那瓶子里的东西，我便浑身发毛。
　　“何必虚情假意，景某不会忘记这身伤是怎么来的，有何阴谋不妨说来听听。”
　　现在有点搞不懂这家伙了，给他饭照吃，给他清理身体也没意见，但见到复君齐就会吐酸词。他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呢？
　　“别蠢了，你以为本侯想救你吗？”看我一眼，复君齐冷笑：“我比谁都希望你早点见阎王。”
　　“哦？景某不知，原来侯爷改唱戏了。”
　　“唱戏？本侯比较喜欢看戏，而王爷你，正是那台上戏子。”
　　你闭嘴好不好？把他惹生气了我可不敢肯定能保的住你。
　　见他还想开口，我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因为不能说话，来之前特别请贾老头给我写了三句话，分别写在三张纸上，此刻我拿出第一张纸，打开展现在他眼前。
　　别担心，大夫是真心为你治疗，如果还想见到你的家人和朋友，请尽量配合。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几秒过后，冷凝目光从纸上移到我脸上，我又拿出第二张。
　　我姓木，你可以叫我木姑娘，是替你看病的这位贾大夫的徒弟，今后将负责照顾你直到你康复。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说，不用客气。
　　读完这两句话，贾老头做好准备，踏进牢房：“可以开始了。”
　　我点头，收起纸张。
　　为方便治疗，贾老头让景末祈趴在石床上，他倒也配合。担心白天太热，我只在石床上铺了草席，不过枕头很舒服，又厚又软，趴着不会难过。
　　因为腐肉是死肉，所以他也感觉不到有东西在上面爬。不过这种事情不能让他知道，否则心里留下阴影脚会乱动。于是在贾贾老头拔掉瓶上木塞的时候，我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做法有些蠢，可我就怕他一不小心回头看，那就惨了。
　　复君齐派人找来的蛆尚且属于幼虫，像横竖切了二分之一的米粒。当贾贾老头将它们从瓶子里倒到盒子里的时候，我只看到一团雪白密麻又会动的东西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然后在盒子里四处乱扭，胃部一抽就有东西涌上喉咙。
　　作呕声令景末祈生疑，感觉他的头侧了一下，于是我含着满嘴酸水愣是不敢去吐。
　　“你看你，我都说这个方法行不通。”
　　贾老头端着木盒又开始嗑叨。我嘴里的酸水已经积到不能再积了，再废话都有可能喷到他脸上，便摆手让他赶紧按我说的做。说话间，我看那两厘米高的盒子，雪白‘米粒’都快爬到盒口了，手指抽筋似的往盒子指。他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将盒子在床角轻磕两下，雪白‘米粒’便唰唰唰往下掉。
　　我的妈妈呀！
　　“给我一条娟帕。”
　　晕菜中听到景末祈说话，我稍微清醒一点。他要手帕干吗？我哪有带手帕的习惯啊！
　　贾老头又说了：“娟帕都没有，哪像一个姑娘家？”说完自己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我。
　　你没用来擦过口水吧？愤愤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我转交给景末祈。他接过，摸索着将手帕几下对折，拿开我挡在他眼上的手，将帕尾在脑后紧紧打了个死结。
　　下一秒，我冲出铁门开始狂吐。
　　“自讨苦吃。”复君齐递来一方手帕。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你干的变态事！我接过，拭了嘴又塞还给他。斗笠被吐脏了，便摘下丢一旁。反正景末祈绑了双目看不到，何况我脸上还有面具。
　　事后回到床前，贾老头正用钳子夹幼蛆，要不就是夹不准，要不一夹一个死。我都想拿棍子敲他脑袋了，最后他索性拿出一根银勺，挽了半勺‘米粒’就直接给他倒伤口上。我看见那团‘米粒’落在烂肉上，没几秒功夫全都没入腐肉中，不见踪影。
　　不可抑制，我冲到门外又是一阵作呕。
　　临近尾生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矛盾。贾老头说腐肉没有剔除干净不能缠绷带，我印象中需要缠绷带，于是坚持缠，他跟我拗了半天，最后被我武力威胁。临走的时候还对我恶声：“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没见过像你这么没常识的丫头，等着给他收尸吧！”
　　我一生气，趁复君齐蒙他眼睛的时候拿剪刀把他胡子给剪了。
　　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景末祈被蛆给吃了，然后那群幼蛆长的像人一样大，不停在身后追我……把我给吓的，一晚没合眼。
　　次日复君齐上朝后，直到伴晚才回来，把我给忧心的，午饭都没胃口吃。
　　贾老头虽然恼我，但他不敢不来，因为得忌讳复君齐。
　　我们来的时候景末祈还没醒，微微起伏的胸膛表明正在熟睡，他应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悬着的心放下，天知道我多害怕进来看见的是一具冰冷尸体。
　　见他非但没死，反退了烧，贾老头揭开绷带替他检查伤口时，一个劲在那妙哉妙哉。不用过去找恶心，都知道我那以蛆驱腐的方法见到了成效。从心里接受了这种医疗方式，余下事情全权交给他处理就行了，毕竟人家才是正牌医生。
　　治疗期间，怕景末祈躺床上无聊，我有时会从复君齐的书房找一些书来给他看，什么医学，史书类的，都是光看名字就让我头疼的书。除此之外还给他准备了文房四宝，写写文章作作画什么的好打发时间。哦，对了，为了一解他的相思之苦，还特别买来一本盗版的《墨盈诗集》。
　　而他呢，给他书就看，给他饭就吃，给他处理伤口就乖乖躺着……对所有人都是无动于衷。通俗点说，平静的就像一滩死水。
　　半个月后，浓性坏死组织不但被蛆虫清理干净，还奇迹似的长出粉红的新肉。
　　“肌肉虽然再生，可受创过重，即使日后痊愈，走路也可能颠簸。”贾老头这样说。
　　我觉得颠簸不颠簸倒是其次，只要还能走路就成。我问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贾老头伸手去捻胡子，手摸上下巴方记起自己没了胡子，瞪我一记给了一个期限。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半年里，我每隔两天就会来探望他。由于他自己也懂医术，为避免节外生枝，贾老头只在蛆虫治疗法结束后为他观察了几天，伤口不见复发也就不来了。而后我去找他，想从那里了解一些情况，却发现他的铺子已经关门，人也不知去向。
　　三个月后，金翎与和塞正式恶交。倒不是因为和塞助兵凌常乃，据我所知，凌常乃派往和塞商谈借兵事宜的使臣接连被暗杀，此事也就一拖再拖。
　　原因是因为景末祈失踪。
　　景末祈在金翎的地位举足轻重，他在和塞失踪，又有朱雀侯证明是被玄武侯所抓。可朱雀侯到底是和塞的臣子，复君齐大可断言他乃为铲除异党所作的恶意攻击。我猜，复君齐一直不肯放他的原因，有可能就为等待这种局面。
　　其实早在数月之前，金翎就已暗中派人潜入和塞追查他的下落，因为有天我在街上看见了风易扬。也怪他们坏事，喜欢半夜里跑到人家房顶上乱蹿，每次都在我稍有眉目的时候。否则我早就查出景末祈被关在哪里——期间密牢换过两次，我怀疑，对方人马中可能有复君齐安排的奸细。
　　赐封我为公主那天他的确是喝醉了，否则不可能喊曼冉舞的名字。可他却对那晚发生之事了如指掌，由此可见，他安排的人，就是那几名结拜兄弟中的一个。至于是谁我不想揣测，就算知道也不会揭发。说句自私的话，那人能混得他们信任，定是下了功夫，就算我想救景末祈，也绝对不会做损害复君齐的事。
　　不过，坏事的是他们，成事的也是他们。
　　在地牢转换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从景末祈被抓那天开始，他一共被关了五个地方，且五个地方都是地下室。后经细心发现，五密室中，有三个的构造居然与北侯府几处住所相同。
　　第一处是库房。
　　第二处是练功房。
　　第三处是书房。
　　第四处跟第五处，我琢磨了好久，最后确定，还是书房。
　　复君齐就是一仓鼠，喜欢在地下打洞，哪天这北侯府整个塌蹦我也不觉得稀奇。
　　前面三处都得到了证实，惟独第四与五处密室找不到，那段时间我老想着这个问题，都要磨成一福尔摩斯了。话说前三处都在北侯府，没理由后两处会换地方。而且我看几处密室的墙层，无论色泽、结构、味道，全都一致。后两处也肯定是在北侯府。
　　复君齐的书房很大，为了保持通风，他前后开了两扇门。整体来看，正是两个凸字屁股合在一块。第四处地牢跟第五处地牢相似，第一次进五处地牢时，我还以为他使了回马枪，因为两处地牢简直一模一样。我在这个问题上被困好久，推翻了前面细心得来的一切推断。
　　后来没办法，联系了一次朱雀侯，以景末祈老婆的身份问他第四处密室的位置。他告诉我第四处密室就在第三处密室后，铁牢内有暗门。不过四处密室他们已经翻了个遍，没有暗门。
　　那是，一个室连室是迷惑你们不会重反旧地，三室相连只有傻子才干。
　　既然两处密室一样，可以断定的是，五号密室一定与四号密室息息相关。后来进经过合并与拆分，迷团才得已诠释。试想，凸型中间切道墙，只要换个入口进，就是一间连方向都不变的同样一间密室。
　　这想法一经确实，我将地牢位置画了图，秘密送到风易扬手中，还特意附图赠送了四个字——人多坏事。
　　三天后，复君齐去上早朝，北侯府糟人恶意纵火。
　　我挂在院里那株相思树上，看底下丫鬟家丁们提着水桶抱着木盆来去匆匆的样子，琢磨着等从朱雀侯那要来一百两黄金，得分多少给复君齐当财物损失费。
　　复君齐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找我，为此我欣慰了很久很久。第二件事便是去地牢，想必他也料到景末祈已不在地牢中，才没有阻止我跟在身后。
　　墙上，地上，满目猩红。监守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集体殉职。
　　“该死！”重重甩下搭在铁栏上的断锁，就听上头传来呼喊声。
　　“呆在这里别出去。”丢下一句话，他闪出地牢。
　　终于……一切就要结束了。
　　用这么多条无辜的生命来换取他的自由，我可能会遭报应呢……
　　朝里走到铁牢外，隔着铁栏观看里头。他睡过的床，看过的书，全都是我每次看到的样子……景末祈，这次……可能真的是永别了。
　　离别总是伤感。
　　入口传来脚步声，我忙打起精神。
　　“情况——”以为是复君齐回来，转头不由愣住。
　　青灰身影倚着石墙靠在入口，一手抓着大腿，微微喘息。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吃惊不小，脱口就忘记自己是个‘哑巴’。
　　“原来姑娘会说话。”
　　“……”这下惨了，他不会仅凭一句话就认出是我吧？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本来是该走了，我料想你这时候会来……得姑娘照顾这么久，特来道一声珍重。”他扶着墙壁挪前两步，走的相当辛苦：“姑娘恩惠，景某没齿难忘，请姑娘受景某一拜。”说罢他屈腿要跪，却因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来。
　　我本能就出手稳住他。
　　半年来，像这样四手相缠的扶持，在我们之间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每次我都会因为自己扶的及时，没让他摔着而心感甚慰。
　　惟独这一次。
　　惟独这一次……景末祈，我到底低估你了……

　　流氓夫妻

　　“醒了？”
　　睁开眼，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双手被绑于身后，支起身子，发现我正处于茫茫大漠中，与风易扬共乘一骑。
　　沙漠！这么说我们已经出城了？
　　景末祈……他也已经知道了我是谁。
　　这个可怕的认知，是否意味着我将要在某块领域里作出取舍？
　　“放开我。”
　　他看一眼景末祈，问我：“你为何出现在北侯府？”
　　“易扬老弟，五弟妹出现在北侯府肯定是去找五弟啦！”
　　川北三虎？他们怎么也在？
　　“是啊，老五，弟妹这么关心你你还绑着她，太不够意思了。”
　　“大哥你不懂，弟妹生性玩劣，五弟是怕她又乱跑，害他受相思之苦。”
　　去你爷爷的，不明白状况别瞎说。
　　我环顾左右，加我在内前后总共十二个人。另外六个穿着土黄色统一服饰的汉子我不认识，估计是谁谁派来护送景末祈的。
　　怎么办？
　　莫非他早就知道我是海棠？若真如此，那他也够能憋的，居然半年不动声色。
　　“景末祈，我要跟你谈谈。”
　　不鸟我。
　　这只白眼狼，早知道我就让他死了算了。
　　“快把绳子解开。”我瞪向风易扬，他又看景末祈，朝我摇头。
　　吸气……吐气……
　　“喂，再不放开，小心我非礼你。”
　　“……你说话自重一点。”
　　“你不是说人家像妓女嘛，妓女要怎么自重呢？恩？”我嗲声嗲气往他身上赖，除了景末祈，其他几人闻声全都看往这边。
　　“别闹。”风易扬涨红脸把我推开。
　　“讨厌啦风哥哥，你的手往哪摸呢？人家胸口又没藏银子。”
　　“你——你别乱说话。”
　　我小声：“那你放开我。”
　　“大哥不许。”他似乎也挺为难。
　　“哎呀——你不要把人家抱的那么紧嘛，人家好难过……”
　　嗲没发完，领口一紧，我腾空被人架到了另一匹马上。
　　这个混蛋！
　　“不发春了？”
　　“发春也要挑对象，很抱歉，你又丑又瘸不符合本姑娘的审美标准。”
　　地牢过后我认定一个真理——对谁仁慈都不要对景末祈仁慈！
　　“三位义兄，末祈有一个请求——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人家还没答应，他突然捏住我下巴，我正狐疑他想干吗……阴影罩来……他居然，居然……他居然吻我！
　　“！！”我震惊的都忘记要反抗。
　　雷死我了！他是景末祈诶！光天化日，当着十个人的面，这家伙的脑子被蛆啃食干净了吗？
　　耍耍嘴皮我以为自己够流氓了，没想到他比我还流氓，玩真格的。男人果然都一样，心里爱一个，手里照样可以抱一个。
　　灼热离开双唇，我赶紧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回目怒瞪。
　　“贱人——你敢唔——”
　　妈妈呀！这次他把舌头伸进来了！
　　太阳本来就大，他抱的这么紧，粘的这么近，还，还……我的感官一定是失灵了！他现在在跟我舌吻诶，我唯一的感觉居然就是——热！相当的热！
　　天呐，再不放开我就要窒息了！
　　“五弟，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欺负嫂嫂不在哥哥们身边啊？”
　　“五弟果然不负‘逍遥王’名号。”
　　“你们悠着点，姑娘家脸皮薄，弟妹该不好意思了。”
　　几人哈哈大笑。
　　我恼羞成怒，脱口就道：“谁不好意思？我只当被狗咬了，被狗咬还会痛呢！被他亲什么感觉都没有！”
　　腰上单手圈紧，他停在我耳边吹气：“原来你这么想要我吻你？”
　　感觉他又要伸手来抓我，忙低头顶住他胸膛：“别，有话好好说。”
　　流氓最怕什么？就是有人比自己更流氓！我今儿个算认栽了。
　　“我就是在跟你‘好好说’……”
　　继续缺氧……
　　“有感觉没？”
　　我瞪着他不说话，牙齿磨的咯吱响。
　　“看来是没有，那再试试。”
　　“有！有有有——有感觉，有感觉。”
　　川北三虎又在那笑，我又热又气又无奈，都快脑充血了。
　　“哦？什么感觉？”
　　刚还想他是不是被色鬼上身，才当着别人的面跟我上演现场直播？此刻从他由始至终紧绷的臭脸来看，才明白他不过在报复，因为我说他又丑又瘸。
　　“感觉很丰富，比如——生不如死，恶心想吐，胃口倒尽三天吃不下饭……”
　　语气明显在吵架，三只老虎不笑了，来回看着我们。
　　景末祈也没有再吻我，彼此都在生气，言语皆成火药。我嘟着肿胀的红唇被他圈在怀里，不争气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复君齐一定发现我不见了，搞不好还以为是我救走了景末祈……是我找人来救他没错啦，但找人救他跟亲自救了他远走高飞那完全是两回事。
　　但是他不知道啊！万一他以为我背叛他了怎么办？该多伤心多难过……
　　而且……人家还有一百两黄金没去讨……悔啊！我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先向朱雀侯把那笔钱借来，然后找个地方挖个坑将它埋了，你说我今后上哪找这么一个开口就肯借人家一百两黄金的冤大头来坑啊！
　　啊～～我快疯了。
　　“吃点东西吧。”
　　夜幕降临，大伙停靠在一个小绿洲歇息，连篝火都不敢生。
　　拿来水壶跟干粮，风易扬替我解开绳子。内力早就被人封住，黄沙无边，我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云儿跟锦秋呢？”打开水壶喝了几口，我问。
　　“已经回定都了。”
　　我哦了一声，彼此无语。
　　“你……”
　　“有话就说啦，别吞吞吐吐的。”
　　“那时候为什么要走？”
　　尽挑人家不想回答的问题问，懒的理他。
　　“可知锦秋差点把眼睛给哭瞎了？”
　　“没哭瞎就不要说差点。”
　　想我一定是青光眼，黑灯瞎火的居然看见他瞪我。过后赌气似的将干粮往我怀里一塞：“大哥说的对，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呸——他说屎是香的你都觉得对。
　　正吃喝着，大胡子突然跳了过来：“不好！有人追来了，目标是这片绿洲。老三，你把马往东牵二里，得我指令再回来。其他人分散隐蔽到沙丘里去。”
　　隐蔽你个头啊！有人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对不对。我的本意是救景末祈出来，现在出去的话会给大家带来危险，之前的一切努力也白费了。即使他看出我跟复君齐关系非浅，那又怎么样？我得先试探他到底怎么想的，再决定方案不迟。
　　毕竟他要顾及墨盈盈，到时候他不仁，我就——不待我想完，黑影扑来，搂着腰捂住了我的嘴。
　　“唔唔，唔唔唔唔唔！”滚开，你离我远点！
　　“再出声我就把你敲晕。”
　　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走着走着，肩膀瞬间下沉，景末祈闷哼。
　　“大哥，你没事吧？”风易扬扶他。
　　“没事。”
　　切，逞能。
　　趴在一个矮沙丘后，漆黑夜里寂静无声。
　　“你就危言耸听吧，哪有什么人追来？”
　　大胡子道：“他们目前尚在三里之外，不多时就会到了。”
　　“……”拍武侠剧啊？你就蒙我吧！
　　“弟妹有所不知，大哥的感官比常人来的敏感，他说有人来了就一定错不了。”
　　“行了，别说话，快藏好。”
　　不说就不说，谁喜欢跟一个大胡子老头说话？
　　趴着太累，我翻身仰头倒在沙丘后，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黑暗中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随即声穴被点。
　　景末祈你这个王八蛋！我扑过去打他。
　　“别动，他们来了。”反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们说的没错，距离近了果然听到响动。大胡子，呆会我一定要膜拜你！片刻功夫，响动已悄悄移向我们方才歇息的那小片绿洲，搜索半晌过后，火光亮起。
　　应该来了很多人，否则依我们跟绿洲的距离，不可能看的到火光，何况我还是仰着的。
　　些许光亮下，景末祈抬头专著着前上方，双手撑在我肩膀两侧。
　　报复心起，我悄悄把手伸到他腰侧，用力一捏——
　　类似喘息的一声轻哼，半边身子重重落下，又随即撑起。他瞪向我，目光有些狼狈。
　　他怕痒？哈哈哈——据说怕痒的男人怕老婆，他居然怕痒。
　　我捧着肚子笑翻在沙地上。
　　火光渐亮，说明那些人开始往旁边搜索。我看他们个个紧张的不得了，都把手摁在兵器上。惟独景末祈，他的手摁在我身上……厄，手上。因为怕我再挠他。
　　怪了。下午他那样吻我都没感觉，这会不过半压在我身上，怎么就浑身不对劲了……于是侧过头去不再逗他。哪知转头视线与风易扬对上，光线太暗无法看轻他脸上的表情，否则我的自尊心可能又要遭受打击。刚刚他都看到了吧？不由更加尴尬。
　　这时火光探来，景末祈一手抱着我的脑袋压低身子，风易扬也埋下头去，集体趴着装死。可我知道，一旦对方发现我们，今晚将有一场血战。
　　值得庆幸的是，火把只在丘顶象征性扫过。可能多处搜索无果，远距离令那人只想应付了事。火光远去，终是虚惊一场。我们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大胡子示意安全。
　　众人起身，见我与景某人的姿势，不由唏嘘。
　　“真是恩爱夫妻，羡煞旁人。走吧走吧，给人家留点私人空间。”
　　你还不起来！
　　人家全走了，他还趴这不动，我提脚踹他。
　　将穴道解开，他翻身随我并排仰躺在软沙上。得到自由，我起身拍净身上沙尘，瞪他一眼朝人群追去。
　　“对不起。”
　　脚步自听到他的道歉后止住。
　　“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居然会跟我道歉？这倒是始料未及的。听语气还蛮诚恳……倒走两步退回原位，我自他身侧坐下。
　　“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啦！”我这人吧，不怕人家跟我横，就吃不烂QQ糖，别人一跟我温柔就叫不起板。仔细想想，白天说的话好象也挺过分：“其实你长的一点都不丑，真的。而且……簸脚也没什么的，凭你的身份将来还是可以娶到很多老婆。”
　　厄……好象又撮他痛处了。吐吐舌头，我起身：“过去吧，不然又被他们误会。”
　　胳膊被拉住，他借力坐起，盯着我的目光幽暗深晦：“有件事情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啊？”隐约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你跟复君齐是什么关系？”
　　果然。
　　“复君齐？复君齐……哪个复君齐？”
　　“玄武侯。”
　　真是的，人家想不起来你就不要追究了嘛，还解释给我听列，太不会做人了！
　　“玄武侯？啊——你说北侯爷？”
　　“是。”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真有关系倒好了。”
　　从表情看，后半句话已使他的猜疑消退大半，却依旧不肯罢休：“他不可能带不信任的人去地牢。”
　　“可能他怕你撑不住死了，所以找贾老头……就是我师父来给你看病，我是跟师父一起去的嘛。你不知道，我的钱在途中被人偷了，幸好师父收留我……”
　　这是真的，真的……自然点，再自然点。
　　“当时看到你我都吓了一跳，你跟他有过节吗？他为什么要那样……折磨你？”
　　“……他对你很好。”这语气，怎么沉的跟死了人似的？他对我很好你觉得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吗？
　　“有吗？他很凶的，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还威胁我如果把看到的东西泄露出去就要杀了我呢！”复君齐是对我很好没错，不过他应该不知道吧？在地牢，他只负责带我来和带我走，期间我们很少交流。
　　我凑近：“你真的觉得他对我好啊？”
　　他静静与我对视。
　　“啊，你说他会不会是喜欢上我了？拿下面具说不定长的很英俊……”我当时的样子想必很花痴，才会让他无语离开，去当明星的话一定属于演技派。
　　不过我不能这样便掉以轻心，此刻虽然消退了他念头，难保他静下心来不会继续深究。为此，我仍然时刻跟在身边密切关注他的举动。川北三虎不明所以，总拿我跟他开玩笑。无妨，安全起见，我就暂时委屈自己跟他当一对流氓夫妻好了。

　　鱼与熊掌

　　次日清早，被嘶鸣声吵醒，醒来发现大胡子他们在分配马匹。
　　景末祈与一名死士说着话，我微眯着眼，看他将一个信封交到死士手中，后者将它压在马鞍下。
　　伸了个懒腰从树阴下起身，我朝大胡子他们走去，问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说景末祈说了，一群人走在一起过于招摇，让大家分道走。
　　如果说刚才只是疑惑，一听这话疑惑百分百升级为怀疑。要知道，我们走的路线属西南方，也就是说，朝西走去烈曜国，朝南走去金翎国，这两条路都是商道。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选择从中间横插，这样一来，就比从和塞直反金翎要远上一半路程。
　　既非商道，当属人烟罕迹，他居然会用招摇这个形容词。人都见不到半个招摇给谁看呐？
　　除此之外，六名死士应该是朱雀侯派来的，大胡子给他们分马的时候也分配了相应的食物跟水。而那匹藏有信封的马背上，食物跟水特别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跟其他人不同道！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徉装被绊了一脚，借马稳住身体的时候偷偷摸了信，顺便将一把水袋从马背上扯落。
　　“哎呀——不好意思，水给洒了。”
　　高音调成功将众人目光拉往这边，我扬扬手中空袋对指一凹湿沙：“不是故意的啊！我再给你灌一壶去。”说罢朝小湖走去。
　　顺理成章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他们又继续交流。
　　假装灌水我从怀里拿出信笺，时刻留意周围动静。
　　信封上没写收取人的名字，也没封口，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空的。
　　怎么回事？难道……
　　“装好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皮袋咚声落入水中。
　　“快，快了。”慌张将空封压上肚子，我拾起皮袋继续灌水。
　　脚步走近，停在身侧。
　　“你在紧张什么？”
　　“……哪有紧张。”
　　“信笺里面有说什么吗？”
　　傻了吧唧的老娘中计了！
　　“有啊，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甩掉皮袋起身，我恨不得撕了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你跟复君齐到底是什么关系？”一步逼近，差点让我退进水里：“或者我该问，凌南淮与和塞国，究竟有什么关系？”
　　捏紧空信封，我意外冷静。
　　既然怀疑我，他胆敢独自跑来质问？天知道这一刻，我杀了他的心都有。
　　“你们，到底包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进一退，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半步距离。
　　咬唇，我琢磨着，是要装傻还是承认？《司法在线》讲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光凭推测，无法肯定某个人就是凶手，即使他真的是凶手，只要对方不认罪，就永远无法给他定罪。
　　对，不能承认，绝对不承认！
　　“你有被害妄想症啊！神经病！”挥一挥袖子，我借话闪人。他侧身挡住去路，瞟一眼漂浮在水面即将下沉的信封。
　　“为什么那么做？”
　　“我手痒，我好奇，我是偷窥狂，行了吧？”
　　这家伙，明明已经站不住了，还死撑。
　　“大哥。”风易扬在此时走了过来：“该起程了，你们还在干吗呢？”
　　“拿绳子把她绑起来。”
　　“大哥……”风易扬犹豫。
　　“照我说的做。”
　　无奈，他唯有转身去拿绳子。
　　额头渗出密汗，我看他脸色逐渐发白，一定忍的相当辛苦吧？他的身体可比他的心诚实多了。
　　就是现在！
　　趁他腿软的功夫，我横身跨步。
　　“啊！啊——”后腰带被人揪住，他不稳的身体朝我扑来，被他一撞我脚底打滑，双双跌落水中。
　　水花飞溅。
　　听到声响，一群人走来围在岸边，指手画脚笑说我们在‘鸳鸯戏水’。
　　可不，这词语形容的真好。落水后他还揪着我不放，湖面不深，平到胸口。一手圈住我的腰防止我逃脱，他举指来点，被我挡手拦住。再点，我再档！最后干脆抓住他的手不放。
　　我一只手沉在水下压着他圈在我腰上的手，防止背后偷袭，另一只与他纠结一块的手则举过头顶防止正面攻击。姿势就像插腰顶着个炸药包。
　　“景末祈！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放开我！”
　　“不可能。”
　　“你！早知道让你烂死地牢。”
　　“真可惜。”
　　可恶啊！！！就算手脚都使不上力，我还有嘴！看我不咬死他。
　　咬他手腕，手被台高。咬他肩膀，肩膀侧闪，反让我一嘴吧啃到水里……忍无可忍，我抬腿往他命根子拱去。
　　“糟！有人来了，大伙隐蔽！”
　　腿抬一半，忽闻大胡子一声喝，生生止住。
　　“吸气。”景末速道。
　　吸气？他该不会想……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藏水里，曾经两次载在它手上，它是我的惧点我的死穴。
　　“不要，我要上岸，你放开。”
　　“湿着身子上去会在沙地上留下水渍……”话说一半，他猛然压着我下沉。
　　这混蛋，居然绊我脚！粹不及防，我连灌好几口水才憋住气。
　　沉入水底，我捂住口鼻闭眼浮荡在湿滑软沙和他的身体间——死撑。
　　由于开始没有在口中存气。二分钟已是极限，而这时岸上的人才刚刚来到水边。
　　据说男人的肺活量要比女人大，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景末祈，你这个傻二愣！没看我已经咕噜咕噜冒气泡了吗？都不知道渡点气给我。我拉着他的衣服拼命指嘴巴，他却无动于衷。
　　晕，居然见死不救。
　　又是几口水连灌，我感觉脑子里已有白光在闪。
　　救命……我憋不住了——
　　哗啦浮出水面，我趴在湿漉漉的胸堂大口吸着久违的空气，好半天才使脑子恢复运转。
　　“在这里！”
　　出来的不是时候，黑不溜丢的人们像跳蚤一样一个个蹦了过来。
　　为什么？
　　我望向景末祈，他专著着四周动静，双手紧紧搂着我。
　　为什么不给我渡气，反把我推出水面？他究竟在想什么？
　　“看看看，都叫你们别玩了，玩出事来了吧！”
　　大胡子举着双斧率先冲入敌阵。其他人也随之从各自隐蔽点现身，双方人马拼杀起来。
　　“自己小心。”上岸后，他顺手解开我的穴道，远离。
　　人有点多，几乎是昨天的好几倍。我懵懵立在岸边，听见有个声音对我说——趁这个机会，杀了他。
　　杀了景末祈！在他还没有把秘密告诉别人的时候。
　　乌云像重幔一样拉过天际，血腥味随风飘来。
　　一些事情一旦偏轨，就永远乱了。没想到对方会攻击我，疏于防范，待到警觉时，危险近在咫尺！
　　青影扑来，搂我侧身躲过那致命一击。
　　“发什么呆，你差点没命知道吗？”
　　“我……”该说什么呢？说我刚刚在想要杀他吗？
　　伸手抹了把往脸上汗水，他牵起我的手：“跟我来。”
　　天空快速阴暗，似要哭泣。我被动任他牵着走，思绪早已混乱。
　　刚刚……他又救了我一命……
　　那又怎么样？
　　声音继续道。
　　你也救过他呀？一次次，他还不是处处提防你？别傻了，他救你，是因为想从你嘴里知道更多！
　　轰隆一声雷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自入和塞这么久，下雨次数屈指可数，像这样大的雨还是第一次见。雷鸣声，雨打黄沙声，嘶喊声，兵器相撞声……
　　青灰背影在撒泼的雨帘中显得有点模糊。
　　头发散落，湿答答粘着颈脖。
　　固定住它们的是簪子，小拇指粗的玉簪。
　　我把它紧紧握在手中。
　　杀了他。
　　快点杀了他！
　　刺哪里都可以。后心窝，脖子，后脑勺……你还犹豫什么？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想要守护的一切。
　　是啊……是这样没错。可是景末祈……你明明防备我，猜忌我，为什么……还要保护我？
　　保护你是因为你曾经救了他，一旦知道你跟南淮密谋他的国家，利用甚至伤害他爱的人，你觉得他还会姑息养奸吗？他会亲手撕碎了你！
　　真的……会这样吗？
　　失神间，数名杀手冲过防线，跳起一米多高举刀朝我们砍来。体内所有细胞都在这一刻坏死，我听见那个声音很坚定的问自己。
　　它说：海棠，曼冉舞为此失去生命，复君齐为此花了近二十年时间，南淮为此娶墨盈盈陪葬了你们的爱情，如今还要搭上他的的安危……用他们跟你换景末祈的命，你肯不肯？肯不肯？！
　　肯不肯……
　　天空闪过一道金黄，照亮眼前痛苦到近乎扭曲的一张脸。高举过顶的长刀永远无法落下，鲜血从口中喷出，身子往旁栽倒。
　　“呼——好险好险，真是千钧一发！”
　　铁斧收起，大胡子提脚将杀手尸体踹往一旁，拍了拍压在我身上人的肩膀：“五弟你保护弟妹归保护，自己的安危也要注意呀！没事了还搂着不放，存心刺激我嘛！小心点，我去帮易扬老弟了。这群兔崽子，真是忙死我了！”
　　老天是不是疯了？这雨怎么没完没了的下？
　　它们拍打在脸上，害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远方战况，甚至看不清，把我挡在身体与树木之间的人。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眼，他脸上该出现怎样表情？痛苦？扭曲？愤怒？他眼中该絮藏怎样凄楚？失望？不可置信？还是……后悔……
　　什么东西渗入指缝，滑进掌心……温暖……炽热……不同于雨水冰凉舒适，留在手中的半截簪子粘糯、湿滑，我几乎握不住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呵……”
　　一声饱含痛苦的轻笑，包含了太多意义，比指责咒骂更令我难过。或许难过远远无法形容那难以言欲的感受，一簪子刺入他身体的同时，我的心也随之颤抖。不想杀人，不敢杀人，然而第一次占满双手的鲜血，却是我曾经拼命想要挽留的。
　　拔出簪子，温热由伤口喷出，他一声不吭倒在我怀里。手抖的不成样，再握不住。玉簪落地，掉在坚硬的树根上碎成三段。
　　“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对你说什么……”我满手血腥印上他的后背，泪水就像连成线的雨，不是由天上，而是由眼里落下。“景末祈，听说黄泉路下有一座奈何桥。你可先在那里等我……你一定要在那里等我。”
　　等我……给你偿命。

　　如此约定

　　打斗几时停止？雨怎么不下了？
　　杀手何时走了，还是死光了？
　　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好多话，不同的声音，同样气急败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海棠，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大哥不是你伤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会伤他呢？”
　　为什么老说一些废话？为什么还不告诉我他死了？说啊！说他死了，没救了。告诉我他已经死了！只要他死了，我就可以解脱了呀！
　　“还用问吗？肯定是这恶毒的女人见财忘义，谋害五弟。易扬老弟快让开，我杀了她！”
　　“大哥别冲动，五弟伤口不大且没刺中要害，但是失血过多——救人要紧。”
　　不，不要救他。救了他我要怎么办？我已经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啊！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无法逃离？为什么兜兜转转总被牵扯进这个旋涡里？我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些问题了。他若活着的话，我就无法安心的死……
　　所以……不能让他活。
　　“是。”眼泪终于流净，风易扬错愕的面孔渐渐清晰，我从他眼里看到一张冷漠没有表情的脸：“是我杀了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你不需要知道原因。风易扬，知道的话，你也得死。
　　凶光徒生，杀心暗起。
　　“混蛋！二弟三弟快拦住她！”
　　夺剑——出招——破斧——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致一个人于死地。那个人……是我自己。
　　一招‘叶落归根’，是我学起至今从未用过的招式。当初南淮就是说此招过于凌厉、狠毒，不可滥用。
　　川北三虎不枉虚名，在我真正起了杀意之下，交手过后仍只伤皮肉。可能也与我本身内力相关，十成功力的话，寒剑所过之处，定一分为二。
　　不过这样足够了。
　　景末祈身旁已无人看护。单膝跪地，我举剑对准了他的心脏。
　　生一个人或许要几十分钟，几个小时，多则几天。杀一个人，一秒足以。有谁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阻止我落剑？
　　没有。
　　所以下手吧，林霭棠。浮华半生，也许醒来只是南柯一梦。也许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身下人双目紧闭，水色苍白，腹部一摊暗黑显眼过浸湿的衣衫，红润了沙土。早就狠过了心，看到这一幕，我高举的双手几乎握不住剑。
　　有时候，有些事，成败得失往往决定于一瞬间。
　　瞬间犹豫，瞬间心软，就有可能酿成不止是瞬间的遗憾。
　　黑暗涌间的那刻，我的手依旧颤抖，剑跟人，同时落入两双不同肤色的手中。
　　…… ……
　　糖糖，过了今年可就十五岁了，以后要帮妈妈干家务活，知道吗？
　　外婆将一个崭新的红包递到我手中，不忘疼爱的抚了抚我的头。
　　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盘从厨房出来，闻言笑道：妈，她才十五岁，能干些什么呀，反而越帮越忙。
　　十五岁已经是大姑娘了，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嫁给了你爸爸，怀着你大姐还不照样得干活。
　　您怎么能拿那时候相比……
　　不管哪个时候都一样。苦可以受尽，福不能享完，享受完了，便得一生受苦。
　　前生常听外婆唠叨这句话，以前我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青水山那十年，真的过于幸福。把我一生的福气都用尽了，往后的路才会如此艰辛。复君齐说的对，我总是自讨苦吃，所有一切的罪，都是自找的。
　　景末祈昏迷两天了，除了喝水我滴米未进。水也不是自愿喝的，风易扬强灌。
　　这一仗，六名死士牺牲了四个，杀手更是不计其数。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的位置，醒来后就失去了方向感，四周全是漫天无际的沙丘。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部队仍在继续迁移。
　　距离我十米左右，衣袍结成的帐篷，只够替景末祈遮住半边身子的太阳。大胡子说，刚刚他的手好象动了。二老虎静观半天，说没动。十分钟后，风易扬说他的睫毛动了，三老虎说那是风吹的。
　　我听了不禁想笑，他短而浓密的睫毛能被风吹动，估计那刮的是八级台风。可以想象，他的手指，睫毛，动一下，又动一下……低咛一声，缓缓张开眼睛。
　　“五弟？”
　　“大哥！”
　　几人围着他，语气中满是惊喜。
　　他醒了呢……
　　将头埋入双膝，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荡漾在胸口的滋味是什么？像落进海里的人在气力使尽前找到一块木筏，庆幸自己不会淹死的同时又担心碰上鲨鱼。
　　只能这样了……我已经无力回天。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能看各自造化了。
　　“五弟，你找什么？要喝水吗？需要什么跟三哥说。”
　　“大哥放心，海棠没事。”
　　“好好的你提她干吗？五弟，只要你点个头，大哥立马帮你了结那狠毒的妇人！”
　　接着没了声音，或者声音太小我听不见。不多时又传来大胡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她这样对你你还袒护她？难道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
　　“好好好，我不伤害他，你别动别动，省的伤口又裂开。”
　　呵呵，感觉跟听戏似的。
　　之后大胡子杀了一匹马放血，连装好几个牛皮袋，每到用餐时间便煮一碗给他喝……真是搞笑。我与他们同在一片视野所及的土地上，却像两个世界的人，彼此没有言语，没有交集。听着他由一夜之间，从睡到醒，从躺到坐，从坐到站，从站到走……
　　祸害遗千年，想不到他命还真够硬。拿着剑过来算怎么回事？要在我身上刺几个窟窿吗？
　　拼着仅剩的一点力气撑起身子，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像条死狗一样。
　　“为什么不吃不喝……不想杀我了吗？”
　　今天是第三天了，肚子饿到不会叫，我靠在倾斜的沙丘堆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杀他？别说笑了。即使将我五花大绑，那三只老虎仍跟守孝一样守着他，防禽流感一样防着我？更别提如今他自己也有了戒备，取其性命谈何容易？
　　“为什么不说话？看到我还活着，难道不想表达一下你的失望心理？”
　　剑尖深入沙层，他的身子很虚，惟有借力才能让自己站稳。闭上眼睛将头转往一边，那腰缠绷带，面容憔悴的样子令我心生罪恶，不忍再看。
　　别再说废话了，要杀就杀，是个男人你就痛快点，别学唐僧唧唧歪歪了。
　　冰冷贴上下巴，他揪住衣领将我拉近，刀身迫近脸颊，我切丝毫感觉不到死亡濒临的恐惧。冷凝半晌后，他忽而失笑，哈哈大笑声，听起来却像在哭。笑了一阵，伤口开始渗血。鲜红刺痛双目，令我想要放声尖叫。
　　他举剑挥来，我认命闭上了眼睛。
　　绳索啪嗒松落！
　　僵硬多日的手脚得到舒缓，我揉着发酸的胳膊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别以为你放了我我就不会杀你。”
　　以德报怨？这招我也会，但不是每个人都受用。
　　“你一定要这样活着吗？一定要让自己活的这么辛苦？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对停留在你身边的男子多一点依赖？”说话间他跪下身来，牵起我的手，把剑柄转递到我手中。墨玉瞳孔中一片清明。
　　“你要杀，就杀吧。”
　　这家伙傻了不成？我刺的是他的肠子又没刺他脑子。
　　且不说几米外那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只怕还没出手便被他们给放倒了。何况我现在体力这么虚弱，握剑都有困难，更别说杀他。
　　“你倒挺会挑时候说话。如果是真心话，我要求保留到酒足饭饱之后再听。”
　　“已经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了……”粗糙大掌抚上脸颊，由耳后滑落，我被他拥入怀中。那样突然，力气那样大，我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身体与之紧密相贴，渗出绷带的猩红透过薄衫，印上我的肌肤。湿粘，温热……
　　心下震动，竟一时忘记挣扎。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杀，就杀吧。如果我的命，能令你抛开所有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那就拿去。”虚弱的声音在我耳低咛，喘息：“如果我的命，能把你心中的苦涩，肩上的担子全部带走……就动手吧。”
　　五指握紧剑柄，却无法将它提起。
　　“为，为什么……”为什么景末祈？为墨盈盈而娶我的你，护送我离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不管你的国家，不管你爱的人了吗？
　　“每一次……”嘴唇蠕动，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小声。
　　川北三虎在他身体倒下去的那刻冲了过来，又跳又叫，身影在我眼前忙碌，远离。
　　胸口肿胀的厉害，于是眼泪就释放出来了。
　　每一次，当我想要握住你的手，缘分总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不该走的时候走……我……从未如此渴望，想要与你白头到老……长相厮守……
　　有人自身旁蹲下，什么也不说，将默默流泪的我默默抱紧。
　　在各种不同的人生低谷面前，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空虚的间隙，那里经不住温柔，经不起等待，承受不住压力，承受不起折磨。所以，有人欠了钱会跳楼，有人受了骗会堕落，有人在温柔中会沉沦，有人在等待里会放弃……
　　“怎么样？还会痛吗？”
　　一厘米宽的伤口早结了褐红色的硬痂，可我仍然坚持每天给他上药，皇室密药，防止留疤。
　　不见动静，我抬头咨询，却见景末祈痴痴望着我的脸，嘴角凝笑。
　　“王爷，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已经构成视觉非礼？”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表情那个动作，答非所问：“你救我两次，伤我两次……今后不许再救我了，因为伤害是双重的，有欠公平。”
　　“哪里不公平了？你看，我救你呢，救了你的身体又暖了你的心，伤你呢，伤了你的身体又冷了你的心。一样嘛，多公平。”
　　“可是我会痛，这里跟这里一起痛，会痛死的。”真难想象这么白痴的话会从他嘴里吐出来。
　　“那也一样啊！给你疗伤的时候你这里跟这里一起舒服，怎么没见把你舒服死？”
　　“不一样，你给我疗伤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哪里舒服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让我一下你会死吗？”我使劲捶他。打了几下，手腕被他抓住，落入他怀里。落满胡渣的下巴抵着我的额顶，轻轻摩擦：“等金翎的事情处理好，我的腿康复了，我们一起去烈曜国好不好？”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秒不可言。
　　谁能想到我与景末祈会凑成一对？
　　我自己都没想到。
　　可当他醒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让我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停留在我身边的机会。不会要求我把心理的秘密告诉他，不会强解我肩上担子往他身上挑，只求我在肩膀酸了的时候，能不说谢谢的靠着他。
　　安慰总比誓言来得感动。我想，试着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人走，真的很累。
　　“恩，去抠烈曜国人民的羊毛吗？”
　　脸下胸口颤颤起伏，他将我搂的更紧：“我想带你去看从草原上升起的太阳，想跟你一起品尝清早刚刚挤出的鲜奶，想与你一起驰骋广阔无边的原野。更想……在夜晚篝火升起的时候……”
　　“啊～这我知道，篝火升起的时候大家手拉着转圈圈跳舞对吧？”
　　以往南淮抱着我的时候，心脏总会砰砰乱跳，眼里看到的都是花朵，嘴里尝到的都是香蜜，想赖在那个怀里永远不离开……景末祈的胸膛让我感觉宁静，闭上眼睛就会无比安详。当刻骨铭心将激情杀死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便不讲爱与不爱，只讲缘来缘尽。
　　“什么转圈圈跳舞？”二老虎插嘴：“篝火升起的时候就是男人向女人求爱的时候。五弟你思想不纯洁啊！”
　　“可不是，动不动就当咱们不存在。”三老虎接话，拨着柴火棍边煮烫边跟二老虎嘀咕：“南原的女人真恐怖，好的时候如胶似漆，吵嘴的时候就拿刀杀人。见识过五弟妹，我觉得大嫂摔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太温柔了。”
　　闻言，我与景末祈相视一笑。
　　那天因与他吵闹，导致大胡子发挥失常酿成一连串悲剧。此后他谨慎很多，平时也及少跟我们聊天打趣。事隔半月，越往西南走，戈壁越多，再半月走下去，地势环境也会大不相同。
　　景末祈伤合上路后，原本八人分两路人马混搅视听，另外两名死士往东南行，我们则继续按原计划前进。西南方正好是凌常乃的势力范围，他是整个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棋，如果我决定阻止，就非常有必要找他聊聊。
　　这个想法没有告诉景末祈，不然他绝对押我跟他们一起绕城走山路。倒不怕凌常乃会把我怎么样，倘若真说服不了他，别忘了，我手中还握有一张绝对王牌。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除知情者以外的任何人。
　　事后我会随他回金翎，劝南淮离开。这是我们之间达成的和平协议——他要保国，我要保人。只要他不伤害南淮，我可以劝他走，劝他……带着妻妾一起走。
　　两个多月后我们安全抵达金翎西南边关……由关口严密盘查可知，和塞国定与凌常乃打过招呼。不过奇怪的是，盘查的时候城门守卫只查男人与健壮的女人，像我这种细架子的女人他们连看都懒的看一眼就直接放行。
　　因此我不必随他们翻山越岭，每到一个城镇就可以找家客栈舒舒服服睡上一晚，起床后上街买些吃穿用品，再由另端出城与他们会合。
　　二十六天后，我们到达醉城，后被凌常乃更名为都的——奉天。

　　再见金翎（上）

　　古人早睡，差不多八九点就上床歇息了。十一点对他们来说，大概就像现代半夜两三点，正是偷鸡摸狗的黄金时段。
　　奉天城属郡，类似于现代的一个市，占地面积不亚于定都。但作为一个国都而言，它没有皇宫，光在整体气势上就输了定都一半。
　　凌常乃退守奉天二年多，早动手建座皇宫的话，不说全部建好，至少也能住人。他却没有这样做，一直与家眷住在原醉城府伊，连翻新都省了。
　　这倒便宜了我，在一座官府里找一个人可比在一座皇宫里找一个人省时省事得多。想着我绕到侧墙，瞅了瞅院子里没人，便提气跃入。
　　“你是谁？”
　　刚站稳脚，听闻身后一声质问，心下一惊，转头——却见墙下站着一个孩子，正抬着圆嘟嘟的小脸用一双不谙世事的纯真黑瞳望着我，奶声奶气道：“你是谁？怎么从天上掉下来？”
　　好可爱。
　　我笑眯了眼：“姐姐是天使啊！”
　　“天使是什么？”
　　“天使就是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人。”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仙女。”
　　“仙女？”严格来说，西方天使等同东方仙女，不过他想的应该没这么通透吧？
　　“对呀，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不就是仙女么，戏里都这样说。”
　　厄，这么小就懂听戏啊……不过这孩子是谁？
　　“宝儿——”
　　正八卦这孩子是凌常乃的儿子还是孙子，听闻一声轻唤，就见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从门内现身。
　　是她——李蓉蓉。
　　“娘——”
　　娘？按年龄来看，这么说这孩子是已过世的凌飞羽的了？
　　趁孩子回头的功夫，我忙闪身跃上墙头，落入墙后。蹲身贴在墙上，我听见那孩子咦了一声，接着女子脚步临近。
　　“娘，宝儿刚才看见仙女姐姐了。”
　　“哦？那仙女姐姐有没有跟宝儿说，晚上尿尿要喊麽麽，不可以自己乱跑呢？”
　　“娘，仙女姐姐好漂亮，宝儿长大了也要当仙女。”
　　……虽然没有父亲，却是个诚实的孩子！
　　“呵呵，宝儿可不能当仙女。”李蓉蓉牵着他进屋，声音还断断续续传来。
　　“为什么嘛！”
　　“宝儿不能当仙女，但是可以娶仙女啊……”
　　“娶仙女跟当仙女有什么不同？”
　　“这娶仙女啊……”
　　轻叹一声，我继续寻找凌常乃。
　　夜深人静，他独自在书房批阅奏章。门口站着两名侍卫，巡逻侍卫五分钟路过一次。
　　呆会面对面，你说我该称呼他什么好呢？直呼其名不够礼貌。相爷？可他已经不是丞相了。皇上？听起来怪别扭……总不能让我喊他爹吧！思来想去，还是叫皇上吧，反正这世界帝王那样多。
　　拿定主意，我拾起几颗小石子，一手两个，左右开工，接连两下，门口两人同时被点。
　　轻落在屋外，两名侍卫眼见我走近，无奈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眼睛睁的比牛铃还大。
　　踏步入屋，凌常乃专心致志，待察觉到不对劲，为时已晚。
　　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办公的高堂上，我微笑着将手指从他颈部移开。
　　“这么晚还批奏折啊，真辛苦。”
　　我看他两颗眼珠子不停转动，好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出来砸到门外两名侍卫头上。
　　“他们？跟你一样。”别费劲了。
　　“皇上不必紧张，我要杀你的话早就动手了，所以我不是来杀您的，也不会伤害您或者您的家人。如果您明白并保证不大喊大叫，我就解了您的声穴，您要是答应呢，就眨两下眼睛。先说好，您若是言而无信，可别怪我手下无情哦。”
　　语闭，他眨了两下眼。
　　很好，我依言解开他的声穴。
　　“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这老家伙，他不记得我了。也是，我跟他只正式见过一面，时隔两年，再加上他年纪也大了，不记得亦属正常。
　　“事儿倒没有，路过此地就顺道想来跟皇上聊聊天。”
　　“姑娘想与老夫聊天？”
　　我一怔，他居然自称老夫？
　　“皇上真是平易近人，既然不予‘朕’自称，当年又何苦争夺这个帝位呢？”所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算起来，他如今五十好几，于古人言，已是长寿。由此看出，那颗争权夺势的心，理应淡了。现在想来，若非复君齐父子设计逼他造反，兴许过两年他知了天命，也就归政于皇帝。
　　“你到底是谁？”听我提起当年，他两眼一眯，戒备提高不少。
　　“在丞相府的时候，我与皇上曾有过一面之缘——民女海棠。”
　　“海棠……”他喃喃自语，开始回想我这号人物。想到我他就想到‘四绝’，想到‘四绝’肯定就想到凌南淮，想到凌南淮……不用说，那是椎心刺骨的背叛。
　　可怜的，他到现在还以为南淮是他儿子呢。
　　“是－你。”
　　“诶——别激动！我可不是代表凌南淮来的。”见他开始咬牙，我忙为自己辩解：“想必皇上早有耳闻，他娶了郡主而负我，我对他的恨意绝对不比皇上浅。”
　　在外界看来，事实如此。冷哼一声，他问：“你来见朕，究竟是何用意？”
　　得，转眼自称就提高Ｎ个档次。我微微一笑：“刚才经过东庭，民女见到了二公子的儿子，真是聪敏伶俐，活泼可人。”
　　整齐的脚步声踢踏而来。打我入房后，巡逻侍卫第一次路过。我不封他声穴，只是跳下堂案藏身高堂后，自他椅子旁边坐在地上。
　　看来他还没有老糊涂，直到巡逻侍卫走过，才狠道：“你若敢打宝儿主意，朕定将你碎尸万段！”
　　“皇上多虑，民女若想打他主意，恐怕皇上此刻已在四处搜寻爱孙。”想来在理，他没那么紧张了，但身上突生起来的冥气不减，我也不跟他叙旧了，正事要紧：“民女此翻前来，是想请皇上打消朝和塞借兵的念头。”
　　得知秘密开始，我就打从心底希望那个计划夭折，只是现在才鼓起勇气来破坏。
　　一个王朝，自有上天赐给它的寿命，天命未尽，人为不改。复君齐为此，前十年妻离，后十年子散，更别提其他我所不认识或不知道人都牺牲了些什么。
　　我觉得，他现在能够守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过着权贵生活，已经是福。为什么要让战争来破坏眼前看似平凡实则得之不易的幸福呢？
　　还有南淮，他不适合当皇帝，我也不要他当皇帝，当皇帝注定要孤家寡人。
　　天下百姓，黎民苍生，何其无辜？一旦开战，将永无宁日，直到血染‘方游’，一方诸侯权霸天下方可罢休。
　　若只有金和两国倒罢，胜利的一方终将坐拥天下，可这是三国强盛呀！
　　这样一个赌局，我不愿拿我所在乎的任何人冒险。
　　“妄想！若不在有生之年踏平定都，朕死不瞑目！”
　　“皇上觉得现在生活的怎么样？”目光瞟下，他斜凝着我，大概在想我问这话的意思。
　　“是不是妻妾和睦，儿孙绕膝，其乐融融？”儿孙绕膝不见得妻妾和睦，多少人盼之不得的安详晚年难道他就不想珍惜？“皇上固然想替二公子报仇，那报仇以后呢？二公子就能活过来吗？皇上有没有想过，二公子拼死保皇上出城，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皇上给他报仇吗？”
　　想起爱子，他眼中有了湿意。
　　“他是想要皇上活着，才用自己的命换皇上的命，他是希望皇上好好活着，却不是活着替他报仇。”
　　你用不着花言巧语蒙骗朕放弃借兵。”长吸一口气，虽仍作坚持，语气却不如方才那般强硬：“朕意已决，不会更改的。”
　　“那咱们再来说说宝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可见皇上相当疼爱他。”
　　“宝儿？”
　　“咱们假设，皇上借兵成功，大军压境攻入天启皇宫，斩杀了天启帝……在这种双方损兵折将，万民身陷水火的时候，万一，和塞倒戈相向……或者，烈曜趁虚而入……金翎百年疆土，可就毁在您的手中了。到时候，您又有何面目去见深信您的先帝，去见列祖列宗呢？”
　　把我想说的话说完也算对得起他给了我这一副躯体，至于能不能把世事看破，可得由他自己了。
　　“这些，朕不是没有想过……可为了替羽儿报仇，朕在所不惜！”
　　“是吗？海棠真为其他人感到难过。”
　　“什么？”
　　“皇上只有二公子一个孩子吗？抛开与您患难与共的结发之妻不说，据海棠所知，大公子跟七小姐，可都是很孝顺您的。您要为了一个仇字，把他们都毁了吗？”
　　他愣住，我继续道：“还有宝儿，他是二公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您是想好好将他抚育成人，看他日后娶妻生子，幸福无忧的生活？还是怀着家仇国恨，一辈子活在权术争夺与报仇雪恨的阴影下呢？为人父母，两者相较，您认为二公子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如何活法？”
　　“住嘴！你这个妖女，不许你惑乱朕的决心！”
　　“皇上，是惑乱还是事实，皇上有脑子，自己会想。如果皇上不想听这个，那咱们再来说说另一件事。”
　　“你还有什么事？”
　　“就是景末祈……哦，我是说天启朝的‘贤亲王’，皇上撤下捉拿他的告示，民女替您把七小姐救出来，如何？
　　“菲儿？”他吃惊：“你知道她在哪？”
　　“是啊，皇上寻小姐多年未果，大概还不知道吧，七小姐如今身囵天启皇宫为奴为婢呢，真是好不凄惨！”
　　我记得他最疼的就是凌菲楠，不可能不管她死活。
　　巡逻侍卫第二次路过，也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消化我说的话。
　　“你叫朕如何信你？”
　　“信不信随皇上的便，不过就算您抓了景末祈也没什么用啊，何况还不一定抓的着他。海棠觉得，用他换七小姐，很划算。他早日回到定都，您与七小姐也能早日见面不是？”
　　沉默好一会，终道：“……朕答应你，倘若你真能替朕救出菲儿，我不抓他就是了。”
　　“皇上果然是位好父亲，可惜……如果您对凌南淮有对凌菲楠十分之一的疼爱，也许，他亦会很孝顺您的……”
　　趁他片刻错愕，我顺手解开他的穴道，从房内消失。
　　即使带着阴谋，即使非他亲生……八年时间，如果，他在这八年里真心疼爱过南淮，南淮也不会对他绝情至此。
　　凌晨中的奉天，夜风瑟瑟，依旧平静。
　　当晚睡的晚，隔日起的晚，出城已是晌午。隔老远就见景末祈朝我奔来。
　　“怎么现在才出来？我以为……”
　　“以为什么？放心，不会乱走，我是有底线的。”
　　一群人等我等的有些焦急，见面唧呱一通指责才算。
　　“到下一个城咱们雇辆马车来坐吧，老骑马骑着屁股疼。”
　　搭着他的手上马，起程。
　　“好。”
　　“其实昨晚我去找凌常乃了，跟他聊了半天。他答应我不抓你，我答应他把凌菲楠送回去，到时候在皇帝面前，你可要帮忙说话。”
　　“好。”
　　“少了他这个阻碍，我们回定都就快了。事先声明，回去你敢跟墨盈盈一起奏曲，或者眉来眼去的话，我就杀了她阉了你……到时候你又丑又瘸又太监，看哪个女人还稀罕你。”
　　“……不好。”
　　拔剑，老娘现在就阉了你！
　　同乘一骑，他笑着将我圈紧，剑拔不出来。“我不会跟她一起奏曲，也不可能眉来眼去，但你不能阉了我……我很稀罕你。”

　　再见金翎（下）

　　定都城外，三里亭。
　　我蹲在马车里翻箱倒柜。
　　话说我们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兵临城下’ ……听说城门守军都是南淮的心腹，如果复君齐把景末祈逃跑的消息告诉南淮，恐怕我们没这么容易进城。所以，我们选了一个代表——风易扬。让他先进城，然后找找皇帝，或是他爹什么的权威人士，出城来接。
　　刚刚景末祈还偷偷跟我说；若是见了皇帝，就说我是他的妻子，我们已成亲。
　　我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皇帝仍对我心存芥蒂，起害我之心。便答应了他，我们……假扮夫妻。
　　找到了！就是这个。
　　从箱底翻出一个软枕，照肚子上比比，撩起裙子塞了进去。
　　既然要扮夫妻，那就扮的完美一点。
　　出来时，众人目瞪口呆，目光统一盯着我瞬间隆起的肚子。
　　看这挺的程度，应该有三、四个月了吧。
　　“噗——”
　　大胡子率先笑出声：“五弟你看，弟妹想孩子都想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赶紧给人家怀一个。”
　　“去！”我脸颊发烫，也顾不得什么长幼之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事情是这样的——”
　　见了皇帝不是地下跪嘛，跪天跪地跪父母，要我跪一个曾经追杀了我Ｎ个月现在还有可能想杀我的人？做不到！所以啦，我就想出这招——如果我怀了景末祈的孩子，他总不可能还要我跪吧，就算他不识相，我也有个堂而皇之的不跪的理由啊！
　　听完我的这算不上理由的理由，几人唏嘘。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搞个假的有什么意思，要搞就搞个真的嘛！”
　　“就是啊，要不是弟妹老丢下咱们五弟，孩子早有了，还用得着这样？”
　　“我觉得呀，应该是弟妹跟五弟老吵架，你们看五弟身上那些伤，光恢复就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哪有空要孩子？”
　　“不对，我猜吧——”
　　懒的跟他们贫嘴，我决定无视他们，转向景末祈：“你应该不介意，我借你孩子的身份当挡箭牌吧？”
　　面朝阳光，墨玉色的瞳孔里五彩斑斓。他坐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抿唇静静望着我，嘴角带着弯弯的弧度，自我从车上下来起就一直这样。
　　伸出手，他示意我过去。我走近，搭着厚实的掌心蹲下身。他主动倾向前，将我拥在怀里，埋首肩窝，以他特有的温柔嗓音迷惑道：“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像清风佛过长满花骨朵的桃树，下一秒，满树桃花都开了，你说那风该有多温暖？
　　“这当然是真的了。”我拿出枕头，塞到他手里：“诺，以后这就是你儿子，好好对它。”
　　他翻转着枕头哭笑不得，突然抬头，望着我特认真道：“被你说中了，果然没有□。”
　　倒绝——我抢过枕头拍打他，两人闹成一团。
　　耳边隐隐传来三只老虎的旧腔调。
　　“弟妹真是调情高手，你们看，五弟又开始发情了。”
　　“他哪天不发情啊？如果不是咱们每天跟着碍事，他早扑上去干正事了。”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我家娘子了，特别想，特别想。”
　　马车摇摆。
　　半刻钟前与川北三虎在三里亭道别。
　　他们一路从和塞护送我们到金翎，途中兜转花了不少时间，如今急于回家与亲人团聚，景末祈也不好多加挽留。
　　互道珍重，各自扬道。
　　我坐在距离车门最近的位置，早上好心情被一扫而空。
　　风易扬！你这个白痴白痴白痴！
　　你找谁不好你找她？
　　“厄，父王不在府中，进宫费时太长，我担心你们出事，又碰巧遇上盈儿，就……”
　　超级白痴！
　　“海棠，好久不见。”
　　莹莹玉润之音，撩带着几分歉意。她还是那么美。散发的时候，有着娇俏之美，绾发的时候，有着风韵之美。这样美丽动人心魄的一位女子，眉宇间却荡着淡淡轻愁，惹人生怜。她过的并不好，我知道，可我更加无法忽视，那发是为谁而绾。
　　“不好意思，嗓子不舒服，不想说话。”我也不想这么别扭，我也想拉着她的手当作什么事都被我潇洒挥走……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车轮每往前移动一格，我的心就紧致一分。途中，无论与墨盈盈说话，抑或沉默，景末祈一直握着我的手。可是，我却无法从那里获得一丝心安，只是静静的，任由他握着不动。
　　越来越靠近了，这个……有他的城市。
　　马车直接摇进了皇宫。
　　墨盈盈与风易扬在宫门口下车，转眼车里只剩下我与景末祈。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中间沉默十秒。
　　“你又要把心藏起来，不让我触及了吗？”
　　“刚刚见到墨盈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该怎么说话，才能让你不闹别扭。”
　　握着他的手，我晒出暖笑：“你想怎样说话都可以，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以及交友权利。”这是真心话。
　　他反将我握住，虽然没有说话，表情却不如刚才那般凝重。
　　“要去见皇帝吗？”我问。
　　“你累了，先休息。”
　　休息？在皇宫？后来恍惚想起，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住在宫里的王爷，这里有他的寝宫。
　　他的住所跟宝峰山的破竹屋叫一个名，‘竹苑’，在这啥啥殿、啥啥宫的地方显得真不搭调。索幸房子不是篱笆加竹屋，只是园子里种有青竹。听说，当先皇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住在‘竹苑’，当然，那时候‘竹苑’还不叫‘竹苑’，先皇即位后将园子赐为景末祈当宫中居所后才改的名。
　　‘竹苑’因景末祈喜外出而常年无人居住，没有宫女，只有两个看园子的太监，还都上了年纪。
　　得知我是他的王妃，两人高兴的老泪纵横，盯着我的肚子，说什么：“终于……终于有家室了。”特别强调的‘终于’二字，让我感觉自己捡了颗烂柿子。
　　“福公公去安排房间，全公公，你带王妃去沐浴。”景末祈这样交代。
　　“那你呢？”我问。
　　“我要先去面圣。”
　　面圣？我拉住他：“……你不会乱说话吧。”
　　大掌蓋住我的手背，輕拍：“放心，我怕你把皇宫烧了。”
　　松手，放行。
　　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相信他的。
　　好舒服……
　　好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
　　五米长的池子，啧啧啧——这得浪费多少水啊！
　　清洗干净，我趴在池子边缘，一边享受泡澡一边想事情。
　　南淮……是我去找他还是等他来找我？
　　我去找他吧……拉不下脸，他来找我……万一他不来找我怎么办？恩……为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我去找他好了。
　　就这么决定，等洗完澡睡一觉再去找他。
　　砰——
　　巨响，房门被人撞开！
　　吓了一跳，我迅速把身子沉到水里，只露出脑袋观察情况。
　　雾气缭绕中，一个人影冲了进来，立在池边，愣愣看了我一会，突然蹲下身去，抱头哭了起来。
　　缓过劲，我朝那人游去，趴在岸边歪着脑袋看她。
　　“锦秋？”
　　不理我。
　　真的是她。
　　“秋儿？”
　　还是不理我。
　　“秋秋？”拿手指撮她。
　　手背挨了一下痛，继续不理我。
　　这丫头……我抓住她手臂，一把将她拖进池里。
　　她粹不及防呛了几口我的洗澡水……咳嗽过后，扁嘴，扁嘴，再扁嘴。一句：“姐姐太过分了哇啊——”开头，拉开嗓子拼命嚎。
　　除了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个人这么个哭法的，一时不知所措。哭嚎不止，反越来越大声，见她这么伤心，我轻叹，赤身裸体将她拥住。到底才十四岁，可不就是个孩子么。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锦秋乖，不要哭了。”
　　继续哭。
　　“我不该把你丢下，都怪我都怪我，你打我好了。”我举着她的手往身上打，她也不作反抗，任由我拖着她的手打在我肩上，她哭她的。
　　“啊——参见皇上！”
　　高调一瑟，睁眼见我骗她，又开始扁嘴。
　　“还来！”我忙抬手捂住张开的嘴，连拍带安抚：“对不起，锦秋。我只是不想让你再跟着我受苦。”
　　“这样好了，你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道德伦理，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要不你罚我，像我们以前玩打赌那样？”
　　“好了啦，不要再哭了，我求你求你求求你了——”
　　十分钟后，她虽然还在小声抽搭，不过双手已经环住了我的背。
　　呼——总算搞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擦干头发，我顺手丢给锦秋一条绵巾。
　　“是……”抽搭：“是风易扬带我来的。”
　　哦……
　　“我可以跟姐姐一起住吗？”
　　厄……这里是皇宫，我没有决定权，不过……“等景末祈回来跟他说一声，应该没有问题。”
　　“姐姐真的跟贤王爷成亲了吗？”许久不见，她丫头缠着我问东问西，本来人家打算洗完澡就睡觉的。
　　骗她好象不太好，不过这种欺君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就算是吧：“恩。”
　　“这样也好，虽然锦秋更希望姐姐回到镇南王身边，不过贤王爷好象也很喜欢姐姐呢！”
　　“你怎么知道？”这丫头，跟人家家里住了这么久还向着南淮……那家伙该不会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散吧？
　　“姐姐走的时候不是给我留了信吗？锦秋又不认得字，急急拿去问云儿姐姐。正巧王爷也在那，我刚说姐姐留了封信不见了，信就被他劈手夺过，看完也不跟我说，铁着一张脸出去了。我急的不得了，又不敢问王爷把信要回来……当时他的脸好可怕——”
　　“停——说重点。”
　　“云儿姐姐说，因为王爷太在乎姐姐了，才会生气你不辞而别。”
　　“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怎么跟风易扬一个德行？”
　　“哪有。”她低下头，突然间连声音都小了很多：“谁跟他一个德行了。”
　　连打几个哈欠，我困到不行，只得拖着她的手道：“锦秋，我好累，想睡觉。有什么话，等我睡醒再说，好不好？”
　　“可是就快用晚善了。”
　　“哈——”挤出两滴眼泪，我迷糊着就往床上摸：“等我睡醒再吃……”
　　九月末，天气开始转凉。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冷，梦中看见个暖炉冲我招手，想也不想便伸手抱住，果然热呼呼的暖和极了。不过这个暖炉不听话，刚开始还蛮乖的，时间长了它就不干了，开始反抗。那哪成？于是我手脚并用跟它干了一架，暖炉终于举白旗投降，乖乖让我抱了一宿。
　　人生最愜意事情，對我來說莫過於數錢數到手抽筋，睡覺睡到自然醒。將手中暖爐緊了緊……這暖爐摸起來怎么如此富有彈性？
　　彈性……我猛然從床上彈起。
　　“是你抱著我不放。”
　　不待興師問罪，就給我安上一個色女名銜。
　　受害人坐起身，隔著半張床的距離與我對望，低頭整理凌亂的衣衫。
　　“……”解釋什麽，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還是說我昨晚夢見自己抱著一隻會動的暖爐？於是我也默默下床穿衣服。
　　“穿擺在椅子上那套。”
　　“哦……”對了，今天要去见皇帝。
　　這種衣服我穿過一次，款式不同穿法差不多。出門的時候他替我捏了捏領子，在我抬頭言謝的時候吻無預兆落下，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啄，蕩起漣漪。
　　見面地点選在御花园，说是戶外空氣好，省的我紧张。
　　紧张？笑，我怎么会紧张呢？见他侄子而已，又不是见他爸。
　　在外飄蕩了這么久，昨天回來還沒覺得，見到皇宮里金碧輝煌的建築，才讓我正視自己真的回到了金翎。
　　园口立着八名带刀侍卫，步入御花园，等候在旁的一名宫女走在前头为我们引路。
　　八角亭内。
　　皇帝坐在正中，旁边站着七八名宫女跟太监，服侍他一个主子。
　　“参见皇上。”
　　才弯了膝盖，他下座来扶，目光瞟往我微凸的肚子。
　　“王妃有孕在身，坐着说话。”
　　“谢皇上。”我也不跟他客气，装孕妇装的有模有样。
　　“多年未见，王妃还是一如既往，一点都没变呢。”
　　微笑：“皇上可是变了。”
　　“哦？朕变在何处？”
　　“一朝风雨落满江，皇上长大了。”还有脸上的青春豆变多了。
　　他也只是笑。
　　兩個互看不順眼的人說話，沒夾槍帶棍是給景末祈面子。你看我我看你，坐着也没话说，不如吃东西。
　　“景末祈，替我拿个橘子。”我够不着。
　　平日对他指手画脚惯了，一时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忘了倒罢，他也不悠着点，剥得干干净净方递给我。
　　这般情景煞到旁人，皇帝数声轻咳，身旁太监忙为他递上茶水。
　　接过，他装模作样的饮了一口，道：“既然嫁给了贤皇叔，就要遵守皇室规矩称其王爷。怎可直呼其名？王妃如此作风，叫外臣看了笑话。以后那些江湖习惯，可要改了。”
　　好小子，第一次见亲友就给我下马威？
　　“皇上说的是，海棠是个江湖粗人，能够攀到皇上作侄子实乃三生有幸——”
　　皇帝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身后太监立即上前一步，朝我压声：“贤王妃，不可对皇上无礼。”
　　死太监！是他先对我无礼的！
　　“不是吗？若按辈分算，皇上确实得称我一声皇婶——夫君，你说对不对？”
　　“别闹。”景末祈拿我没辙，抿茶淡笑：“皇上始终是皇上，当着宫女太监的面，你得给皇上留些龙威。”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教训我，反让皇帝更难堪。那太监萎靡地退到一旁，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指责景末祈半句。
　　这下我可舒心了。
　　“夫君所言甚是，那这次就算了。不过……皇上侄子，下次只有咱们自己人的时候，你可得按规矩办事啊！”
　　辈分压着，他无言反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正乐呵着，殿外传来通报。太监的声音，细声细气像是有人捏他嗓子。
　　“启奏皇上，镇南王园外侯见——”
　　还来不及为这句话运转脑子，皇帝满脸奸猾滴看了我一眼。
　　“喧——”

　　别来无恙

　　“镇南王进见——”
　　随着太监一声高传，笑容凝结在脸上，心……莫名慌张起来。
　　“我们……还是回避一下。”
　　高大黑影侧身挡住我转往逃跑的步伐：“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我后悔了！
　　“你说的对，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但是，我不要这个样子！”不该为一口气出这个馊主意，这样让我……情何以堪呐……
　　“我觉得这样很好。”手臂被抓住，五指顺着臂膀下滑，落入掌心握紧，相贴。
　　逃脱不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面后。
　　没什么的，二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也许他……早已不再爱我……那么我们之间剩下的，就只有亲情，就可以笑着依偎在彼此另一半的怀中，说幸好当初我们错过……
　　脚步临近，落地有声，一步一步，像踏在我的心上。
　　“臣，凌南淮，参见皇上！”
　　南淮……
　　眼前浮起雾气，只觉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化作轻烟，一屡一屡，慢慢从胸腔抽离。
　　“爱卿平身——赐坐。”
　　“谢皇上！”
　　泪水压回，我甚至可以想象，他看到景末祈时，眼中会闪过怎样的神情。杀机，防备，猜疑……仰或，伪善的面具。
　　“贤亲王，安好？”
　　景末祈回京，他想必已得知消息，此翻前来，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劳镇南王挂心。”
　　“都是自家人，无须太多礼。”皇帝一抬手，目光睨向我。“对了，这位是贤亲王新纳的王妃，说起来，与凌爱卿也算熟人呢……”
　　已没有心思去责备皇帝。
　　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南淮。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容貌……见到我，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没有勇气回头，却能感觉到那犀利的目光停留在背上，像要烙出一个大洞。
　　吸气，回头，视线与他对上的瞬间，荡开笑容。
　　“师兄，别来无恙？”
　　宽玉带，锦绫袍。素来偏爱暗色的他，被一袭黑鳞紫线鱼纹袍裹身。清冷、孤傲、华贵，比受命于天的九五至尊，更显非凡气质。他……已不是青水山上乖巧懂事的师弟，亦非当年意气风发的公子南淮了。
　　时间不经意滑过，我们都在变。
　　与他对视，我以为我能从他望向我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寒冽目光缓缓下滑，落在我与景末祈交缠的手上。
　　本能想抽离，却被他抓的死紧。
　　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回应我的招呼。他转望向皇帝，面容平静：“不知皇上召见微臣，有何要事？”
　　如今，已无法揣摩他的心思了。再次相见，我想到很多场景，有质问，有愤怒，有久别重逢后的泪水，有释怀过后的拥抱……漠视……胸口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狠狠砸了一下。那种眼神，被看一眼就能将人冻住，他转身即可抽离，留我一人独自回忆那种坚硬。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王叔此去塞外多年，难得携王妃归京，朕想招爱卿来叙叙旧……”
　　“微臣尚有公事处理，皇上若没事，容臣先行告退。”
　　皇帝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如此被南淮无视。本就是他存心使坏，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再搅混水，只得同意他离去。
　　“可以放手了吧？”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连甩开景末祈的力气都一并失去。
　　身影旁挪一步，他挡住光线将我盖在阴影之下：“你以为，我牵着你的手只是为了气他吗？”
　　“当然不止，你还向他宣示了我是你的所有物——不过可惜，你没能像当初他气你一样气到他。”
　　见气氛不对，皇帝领着宫女太监悄悄离去，偌大八角亭只剩我与他。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抱歉，我想一个人呆一会。”不想跟他吵架，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可知人在伤心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伤害别人来释放自己的痛苦。继续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来。
　　挣脱他的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想快快逃离这个地方，躲开他的视线。刚步下台阶，身后一股力道冲来，双臂从身后将我环住。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哪都不要去，就在这里……你答应过我的。”
　　转个身，脸颊贴上胸膛，倾听着他稍微过快的心跳，铿锵有力，一下下打击着我的耳膜。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我没事啦，走吧。”抬头看不到他的脸，想要离开，他抱着不放。只好又贴回去，回抱住他：“真的没事了，刚刚只是有点生气……趁这次回来你可得好好补补，以前的胸肌怎么不见了？那是你身上唯一可以拿出来秀的地方，要懂得保持，知道吗？”
　　我很难过。可是景末祈，我怎么能靠在你的怀里为别的男人流泪？虽然我不爱你……因为痛过你的痛，所以想对你公平点……
　　也不知是何用意，皇帝今晚在紫金殿为设宴，说是为我与景末祈祷接风洗尘，其实我就是那买一赠一的附赠品。
　　据说是家宴，意指，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到场，其中自然包括南淮与墨盈盈。我本不想参加，可皇后亲自带了人来替我打点——非常正式的亲王正妃装束，光是头上随便摘下一个都能说出一堆名堂的金钗珠翠就有好几斤重，更别提服饰上真金白银的丝线与玉石吊坠！走起路来就像拖着一件浸湿了的军用大衣。
　　相较之下，景末祈可就轻松多了，至少他头上不用戴这么多玩意。我们俩的服饰相近，应该属于所谓的情侣装，白转鹅黄色的荧光面布料，比丝绸更加柔滑。
　　穿戴妥当后，皇后左右看着我们俩，一各劲儿夸我们般配。
　　跟他般配？我心想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他也就今天打扮的人模人样！
　　算算时间差不多，皇后随我们一同前往紫金殿，她走前头，我与景末祈并排跟在后边。
　　将及地的群摆拉高，我边走边附身过去跟他小声：“先说好，这主意是你出的，万一走漏风声你得一肩扛着。”毕竟夫妻关系是假的，搞的这么正式，我多少有点心虚。就怕捅出篓子，给皇帝一个名正言顺杀我的理由。
　　“好。”他顺势就牵住我的手。
　　“还有，虽然是假扮的，这套衣服给我了就是我的，你以后不能找任何理由要回去。”
　　依照白天的态度，南淮应该不会来参加，墨盈盈知道我不乐意见她，肯定也随便寻个理由不来……想想我也没那么抗拒了。
　　“这我得考虑一下。”
　　瞪他。
　　“你不知道吧，这套衣服呢，是用金蝉丝织成的——当年父皇在位时，藩属小国的供品。此物冬暖夏凉，韧性亦比上好的丝绸强上许多。父皇命人将蝉丝织匹，分别赐给了几个儿子及他们将来的正妃。如今那小国已灭，金蝉也绝种，若给了你，将来你不嫁给我怎么办？”
　　“那你干嘛按我的尺寸来做？真没远见，要是你那未来王妃胖的穿不下呢？”
　　“这就不劳爱妃操心了。”
　　小气鬼！负心汉！
　　我甩开他的手。
　　来牵。
　　甩开，又来牵。
　　身后宫女不明所以，个个抿唇偷笑。太丢人，再牵着我没脸甩也甩不开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近来经常实验在我身上。
　　没想到，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皇后领着我们入殿时，我一眼便看到了白天那抹孤傲。朝皇后行了礼，视线未曾在我身上做片刻停留。他身旁，墨盈盈身着紫金盛装，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真般配。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和……远远不够形容。
　　胳膊被人轻扯一下，才惊觉我在不经意间停住了脚步。仓皇跟上，暗骂自己没用。
　　说来也巧，景末祈虽字辈为长，却是最小的一个，按长幼之分排下来，竟与南淮跟墨盈盈对面正座。
　　暗地里我又将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本就是家庭聚会，简单跟众人介绍一下我，搞一下亲戚互动，便上了菜色，大家边吃边聊。
　　“按照礼节，贤王妃本该朝在座叔王一一奉茶……”
　　低头吃啊吃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我浑身冒汗，幸好他接下去一句‘不过’，令我稍微宽心。
　　“贤王叔虽生性洒脱，婚姻大事仍需按祖制而行。朕与皇后商量，打算为贤王叔补办婚事，不知道在座叔王可有异议？”
　　狠命捶了两下胸口，我接过景末祈递来的杯子一口灌下，肉是咽下去了，喉咙火辣辣的烧……这混蛋，居然给我一杯酒！
　　“这主意好，自盈盈成婚后，皇室很久没举行过盛大喜事了，这回临轩成亲，定要风光大办！”成亲王首个举手赞成，其他王侯也纷纷附和。
　　恍惚间我将风光大办听成了风光大葬，便问身旁人：“葬谁？”
　　“生同衾死同椁，自然说的你跟我。”横我一眼，宫女添酒，他抬手饮尽。又倒满，便摆着不动了。
　　小样，有本事你再灌呐！
　　“既然各位叔王无异，不如选定下月初六。”皇后说着转向皇帝：“臣妾找监天师算过黄历，是个办喜事的好日子呢。”
　　“下月初六？一月不到，会不会太赶？”
　　“多派些人手添置足够，再晚，等贤王妃肚子大起来，可就不好办了。”
　　“皇后说的是。”某亲王附和：“王大人的儿子与临轩同年，如今孙子都快娶妻，我这个做兄长的，快要为他操碎心，早办早了的好。”
　　随便他们怎么决定，还有二十多天，足够我办正事。
　　“贤王叔认为如何？”
　　“末祈全凭皇上及各位王兄做主。”
　　“那就这么说定了。至于奉茶，亦等婚后行礼吧！哈哈哈……”
　　期间我一直安静的吃东西，在他们定案时，偷望眼南淮。他亦只顾饮酒吃菜，由始至终连头也不曾往这边抬……真傻，我还担心他听了会……会怎样呢？竟一时想不到措辞。
　　不过五米场地的距离，犹如隔着天涯海角。
　　算了，不再看他，我转朝景末祈，皮笑肉不笑的跟他玩腹语。
　　“戏会不会做过头了？”
　　“时间很充裕。”
　　“你也看见了，就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恐怕没那么容易搞定。而且，我没想过要这么快结婚……”
　　“……放心，我没你想象中那么想娶你。”
　　这我倒真放心了。
　　“哈！你就是想娶还得看我高不高兴嫁呢！得瑟！”
　　刚习惯性的捶了他一下，忽听那端传来瓷盘破碎声。
　　“奴婢该死！”
　　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名宫女突然趴在地上不住朝南淮磕头，后者不予理会，撑桌起身，扫翻满桌佳肴。错愕中，他捂着胸口站了起来，招呼也不打一个便朝门外走去，步伐蹒跚。
　　墨盈盈随即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我站起了身子。
　　“王爷？啊——”
　　门外传来墨盈盈的求助声。
　　“来人，快来人！去请太医，快——”
　　如此惊慌的声音，牵引我所有感官，直奔而去。
　　两年时间，我以为它带走过往，再见时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就算他无视我的存在，就算他与墨盈盈出双入对，就算他恨我弃他而去……‘啪’声轻响，衫上丝线被什么勾了一下，绷断！圆滑玉珠一个个掉落，随我移动的脚步在地上连成一线。
　　光阴抚平岁月，改变彼此，惟独就情一字停留原点，致我一败涂地。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提着裙子跑步跨出殿门，见南淮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墨盈盈梨花带雨，正极力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全都散开！”
　　推开蜂拥上来帮忙的宫女太监，我用力扳开他紧抓着胸口的双手，与墨盈盈一同将他扶坐起身，背靠着朱红木栏。
　　“经常这样吗？”快手解开他的腰带、外袍、亵衣……
　　她愣愣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发问，才反应过来，摸了把眼泪来帮忙。
　　“我，没，有时候会喘不过气，不过从没像今天这样突然昏迷……”
　　“他没有带药在身上，先给他做人工呼吸。”突然昏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本身除了气喘并无其他病根，只能要求墨盈盈照气喘病发时给予救助。
　　点头，她开始照做。一下一下，均衡有度，像是练习过很多次般。南淮发青的脸色渐渐好转，却始终没有苏醒迹象，墨盈盈一直给他做着人工呼吸，到御医匆匆赶来。
　　喂南淮吃了药，御医请示先将他安置到室内休息。
　　皇帝随后叫太监抬他到书房歇息。
　　书房……即使是书房，摆在那里的床也是龙床，哪是随便能睡的？墨盈盈显然与我有相同顾虑，思量中，景末祈从殿中步出，朝太监吩咐：“抬到‘竹苑’去。”
　　感激又内疚的看他一眼，我退步让位给前来抬南淮的太监。之前过于担心，一直握着南淮的手，挪步之下才发现，左手正被紧紧抓住。心下微惊，我试着轻抽了几下，没抽出来，抬眼看墨盈盈，她也正望着我们两的手……尴尬突生。
　　“不要……”
　　青葱玉指按住我使力往外抽的手，包握住，一滴清泪随着言语滑落：“不要拿出来，醒来看不到你，他会伤心……”
　　被她触动，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叔叔伯伯们，今天让你们看了一出免费好戏呢！
　　“哎——”
　　现在是想怎么样呢？既然不理睬我，为何要给我制造这种尴尬？
　　竹苑偏房内，南淮躺在床上，依旧闭目。我靠在床沿，静观他的睡颜发出第N声叹息。
　　御医给他开了些平心静气的中药，我吩咐锦秋去熬了，她进屋时看我们的眼神极为古怪，如果不是我让她去熬药，恐怕她会搬着椅子坐下来不走。
　　也是，纠缠不清的四位主角齐聚一堂，该多么精彩绝伦。
　　可惜，最能引发问题的一个正卧病在床——没戏。
　　锦秋走后，墨盈盈也借故离开，出门的时候景末祈喊住她，说想跟她喝两杯，两人前后出去了。坏点想，他们不想看这刺眼的一幕，好点想，是体谅我与南淮多年未见，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两人走后，我担心景末祈会把南淮的事情告诉墨盈盈，心下难安。
　　当初，虽然她为爱放弃了我与她的友情，但不代表她就肯为爱放弃亲情。我与她虽来自同一世界，相识不久，友情尚且脆弱，与真爱相比自然不堪一击。可亲情呢？十几年养育恩，当认为这份单恋不值得她继续付出的时候，还会处处维护吗？
　　越想越心惊。我不敢拿假设来冒险，便想挣脱南淮的手，起身去找他们。一动，床上人跟着动……眼皮滚动，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我在扳他握着我的手。
　　“厄……你醒了，要不要喝水？”我赶紧停止动作。
　　他不说话，松手，坐起身，穿衣下床。
　　记得他唯一一次跟我闹脾气，是十岁那年，因我把他赶到复君齐房间而引发。这么多年过去，一生气就不理人的性子倒是丁点没变。
　　“我给你三天时间发泄脾气，过了今天还有两天，到时候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垂眼做自己的事，知道他现在不待见我，叹气，我起身：“锦秋在为你熬药，吃完再走……我去叫墨盈盈来。”
　　踏出房门，感觉身后气流异常，回头，近在咫尺的身影向我袭来——脖子一紧，被他抓着直直撞到了长廊柱子上。
　　双目赤红。他一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嵌住我欲反抗的左手，裸足踩在石板上，声音同眼神一样冰冷：“这就是，你用来报复我的方式？”
　　一半是因为手痛，一半是因为心痛。
　　“对不起……”噙着泪，我伸手抚上他消瘦的轮廓：“我没有遵照约定，把你一人丢在了这里。”
　　他抓着我的右手开始颤抖，眼中亦有光点在闪动。
　　此时此刻，除了道歉我还能说什么？他的样子在我眼前由模糊，到清晰，再模糊……
　　彼此无声对望，他突然一声低吼，张口咬在我右肩胛骨上！
　　痛……拼尽全身力气，痛的我猛掉眼泪。如果没穿这件金蝉丝织而成的衣服，搞不好会被他从肩头撕下一块肉来。出血了吧？我都感觉到牙齿烙上了骨头，尽管痛的整个人都轻微抽搐，仍咬牙硬挺。
　　这是我欠他的！
　　几分钟后，他终于松口，转而颤手捧住我的脸……
　　双唇相碰的瞬间，像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迸出岩浆，一发不可收拾。
　　不能回应，也……无法推开。
　　身体被挤压在他的胸膛与石柱间，没有任何空隙。滚烫的舌头不断深入口中，像要把我的灵魂给吸出来。
　　天旋地转。
　　他突然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睁眼，看见景末祈正站在刚才南淮拥吻我的地方，双颊铁青。
　　当下一惊，我急忙推开南淮——腰上手臂紧紧箍住，于是我当着现任男友及名义老公的面，光明正大地红杏出墙。
　　“你别误会，其实我，我，他……”
　　唉……
　　现行抓包，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她是我的妻子。”
　　三人对立，景末祈一步步朝我走来。
　　“是吗？”痛楚隐去，南淮脸上尽是邪魅地笑。他腾出自景末祈出现起便一直反于身后的另一只手，手中抓了一个布包，甩手扔到他脚下。
　　“还有你的骨肉！”

　　冰释前嫌

　　糟糕！
　　一摸肚子，果然平平坦坦，顿时懊恼的想去撞墙。
　　前进的脚步在布包甩来时止住，景末祈微怔，弯身去捡那个布包。
　　怎么办？那双将布包越抓越紧的手与腰上半点不肯松弛的手，同时紧紧抓住我的心。此刻，我不知道自己偏向谁多一点？心疼着南淮，理智却告诉我回到景末祈身边。
　　“放开她。”
　　尚在犹豫中挣扎。景末祈直身，手中抓着布包冷冷盯着南淮，后者则以傲人的态度挑衅着他。我能感觉到两人所散发出来的气，随他走近，两股气流碰触到一起，将我们卷入这无形漩涡中。
　　会怎么样？如果一个继续前进，一个誓不松手……无法想象，但我绝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景末祈！”
　　一声叱喝，脚步生生止住。
　　南淮身体不好，我不想再刺激他，唯有从景末祈入手。
　　深吸一口气，坦诚望进他眼里：“我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摇决定的人，不管你刚才看到什么，如果相信我，现在请你离开……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决定，趁这个机会我跟他说。”
　　若真打起来，夜色难当掩护。皇宫内高于‘竹苑’的建筑比比皆是，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从远处观赏好戏呢！两年前他们在城外斗殴就已搞的举国皆知，宫中人多耳杂，传出去，无疑会变成我与南淮通奸给景末祈戴绿帽子。这还只是从表面看到的半成品，加工为成品的时候天知道我会不会成为受千万人唾骂的狐狸精！
　　静静与他对视，我心乱如麻。
　　不知道靠在南淮怀里的我看在他眼中是怎样一翻光景，却清楚，如果他抱着墨盈盈叫我先离开，我可能会偏激的冲上去杀了他们泄愤！因此，当他选择相信我而默默转身离去时，成团的心情反而得不到舒解。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南淮依旧圈着我不放。
　　“还不松手！”该死的，再不放手我就要变成蝴蝶结了！
　　“松手？”冷声哼哼，他非但没有松开，反双手把我圈紧，不带一丝柔情：“你知道我多想折了你的翅膀，拿铁链将你栓在房间，囚禁一辈子……两年前我就该这么做，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明白他说的只是气话，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恐惧，那硬摆出来的狠绝摸样倒叫人心疼。
　　“地上凉，先回房把鞋子穿上。”推他不动，我绕到身后去扳他的手，哪知他顺手就从身后将我双手抓住，几步推后，轻易将我抵在了墙角。
　　墙很高，他也很高。我被缩在狭小的空间，抬头只能看见那双精亮的眸子，像暗夜里捕获到食物的狼。
　　“怎么？府中众位夫人无法满足王爷的欲望？”看来，他想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好事呢。
　　“你该死！”牙骨作响，捏住我手腕的双手往后腰施压，昂首间他低头咬在我下唇上。
　　真的是用咬的，牙齿挤压柔软，由轻到重，由浅入深，尝到血腥滋味才探入口内。与其说他在吻我，不如说在发泄，居然还想咬我的舌头！
　　由他去吧，只是接吻而已，等他发泄够了便会松开，我若挣扎，反倒增添替他乐趣。
　　不多时，墙外脚步临近，心中一惊，他不为所动，我终是忍不住开始反抗。被我挣扎的烦了，他整个人压了下来，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是景末祈！
　　来人跨入院内，直朝房间走去。
　　“姐姐？”
　　锦秋端药入屋，不见我，喊了两声后将药放下出去寻人了。
　　“你也知道害怕？”松口，他附在我耳旁嘲讽：“我以为你的心早已经练的比石头还硬了呢！”
　　这个玩笑开大了，好在墙角够暗，锦秋没有察觉。我不禁有点动怒：“气消了吧？闹够了就放开。”
　　“闹？”他扬眉，突然松手提高我的腰，用身体分开双腿，将我抵在墙上。这个姿势，暧昧的可以让人无限想象……
　　我不喜欢这样，我们之间，也不该这样……
　　“再说一次，我小气又爱记仇，这你比谁都清楚。所以，别惹我。”
　　轻柔沙哑又不失冷硬的笑声响起，他倾身往前，火热欲望隔着布料蔓延，已构成赤 裸裸的性 侵犯：“还以为，我是那个跟在你身旁任你欲予欲求的凌南淮吗？”
　　被喜欢的人如此挑逗，说没有感觉是骗人的，可此刻，我是心伤多于心动。即便心动，也不可为，才更觉心伤。
　　“凌南淮？”大腿内侧碰到一抹冰凉，我学他伪笑，柔夷攀上肩膀，顺着胸膛滑到他的腰迹。凹凸不平的印花雕纹冰凉舒适，探近刀柄的那刻，他有所察觉，松一只手来拦，没拦住。我快一步将金刀抽出，转眼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你用这三个字倒是用的挺顺口。”
　　直接点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个姿势……要下来恐怕有点困难。
　　目光调暗，他没有伸手来夺，瞳孔中透着近乎灭亡的灰暗。
　　“虽然是块木头，用点力气还是可以割断咽喉的。”感觉抱着我的躯体逐步失温，微微起笑，我把玩着金刀，刀刃在他脖子上游移：“你想死的话就继续。”
　　双目微眯，似赌气般，他单手落在我的腰带上，一把将其扯落。
　　他当真了。
　　“够了，南淮。”意识到这点，我收起笑容，按住他欲往上探的粗掌。已经没有兴趣继续挑衅，如果他真因为愤怒而想强要我，只需拉高我的裙子，解开他的裤子。
　　显然他并没有这样做。
　　“你在气什么？相识至今我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留你独自离开我很抱歉，可你也不想想那是谁的错？若非你给我喝了‘遗失散’ ……”
　　恢复记忆的那夜不是错觉，当时真有人在我房间，那个人就是南淮。在我头疼的死去活来时他跳出来帮忙，导致我想起所有。本来好好的，说了会儿话他突然给我一个瓶子，说是可以缓解头疼。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他？接过便喝了下去……
　　“若非我给你喝了遗失散，你根本就不会拿正眼看我。”他冷冷接过我的话。
　　“……”不拿正眼看他？打见面那天起，我能用眼睛看进心里的就他们父子两个男人，居然说我不拿正眼看他？
　　这话听着真让人伤心。
　　“你眼里就只看的到男欢女爱？你生病时，是谁衣不解带日夜照顾？受罚时，是谁端茶送水擦汗求情？来到凌府，又是谁替你出谋划策东奔西跑……我对你的好你都拿去喂狗了？”
　　他绷着脸，倔强的不肯承认。
　　“光看到我跟景末祈在一起你就受不了？当你穿着大红喜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有想过我的感受？”那画面至今想起，仍觉刺目。
　　没想到，当年未算的帐，留到今儿个一块计较了。
　　“我娶她——”
　　“是。你娶墨盈盈是为了江山大计，难道我跟景末祈假扮夫妻是因为儿女情长吗？”至少他还是为了自己，而我，我会回到金翎完全是因为他！
　　“假扮夫妻？”
　　“……”糟糕，一不小心说漏嘴。
　　他眼中透出光亮：又问：“你跟他只是假扮夫妻？”
　　既然被识破，不如大方承认，因为是他，所以没关系。“没错，夫妻关系确实是作戏，不过……”
　　“棠儿……”不等我说完，他扑身将我拥住：“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
　　“你，你先放我下来。”他这一激动，两人更加亲密无间，我涨红了脸，动都不敢动。
　　原来他的愤点是以为我嫁给了景末祈，这会知道真相，别扭减轻不少，人也爽快多了，让他放下就放下。
　　落地，我拾起腰带整理衣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家，明天我去找你。”
　　“不，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无奈，我惟有竖起耳朵压低声音：“我们的计划，他都知道了。”
　　萧杀之气悚起，拧眉，我轻斥：“收起你的冥气，南淮。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想他早已作好万全准备，就算他死了，消息一样会传到皇帝耳中。”
　　没错，即使跟景末祈在一块，我仍如此猜忌。与信任无关，我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会给自己所在乎的人留下宽敞大道的人。
　　“所以呢？”不满尽显脸上，他单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你跟他联手了？”
　　“我不想看到战争，更不想你受到伤害……”即使比他矮了一个头，即使他的自保能力比我强的多……仍然想要走在前头，手拉手把他藏在身后，告诉他几步一个石头几步一条沟：“我们妥协好，只要你带着——唔——”
　　这个混蛋！
　　一声闷哼，他痛弯下腰。
　　我趁机退开数步：“我可不是回来跟你偷情的！你给我听着，和塞也好，烈曜也好，某个深山老林也好，立即带着你的妻妾离开金翎！”
　　缓过气，他跪地起身，朝我走来：“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就这么小看我？”
　　说话间，又粘了过来。
　　我受不了了：“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怎么，为他守身如玉？”
　　他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夹针带刺的？听的人不舒服。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害怕。怕自己根本没那么坚强，怕一靠近他的温暖就会沉溺，怕辜负了景末祈的一片情义，更怕兜转了一圈又重新卷入他的妻妾争夺战，会万劫不复！
　　“多少次，明明看见你就站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会消失不见。”像是知晓我心思般，他早早堵住退路，擒住我的手，却没如我预料那般将我搂住。他只是握着我的手，带着点孩童般的兴奋：“你看，我可以抓住你，所以不是做梦，你真的回来了……”
　　“对不起……”
　　“给我一天时间，明日便接你出宫。”
　　“出宫？”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恩！等我安排好生意上的事情，我们就离开金翎。”
　　“我们？”
　　“是，我跟你。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只要我吗……”为什么，与墨盈盈成亲之前，你不这么想呢？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南淮，你听我说。即使是为了利益而结婚，墨盈盈依旧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不能负她。”
　　以往我用亲情疼他、宠他、呵护他，惟独无法给他男女之爱。面对他炽热的眼神，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爱上他？‘遗失散’给了我们相爱的机会，有他疼爱的日子我很幸福……不后悔，不责怪。
　　论情，我绝不亚于墨盈盈，论爱，却逊她一筹。我对爱情过于自私，而她，她那么耀眼，那么优秀，那么爱你……我怎么忍心伤害一个比我对你还好的人？
　　“如果带着她，你就会离开我。对不对？”
　　“……很晚了，赶紧把药喝了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牵起他的手，把金刀放到他手中。当时接住了，可我一放手刀便掉在了地上。他依旧单手握着我，僵冷的身体，气焰尽退，望着我的眼中只剩下无限哀伤。
　　“好……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答应你……即使带着墨盈盈，我也不会离开你。”
　　“真的？”
　　“恩。”这样的笑容，令我想起答应他娶墨盈盈的那一次，当时他也如这般欣喜若狂的将我拥入怀中。
　　南淮，原谅我欺骗了你。我可以带你离开，却无法跟你走。因为我承诺了一个人，要跟他一起去草原看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我……不想失信于他。

　　同床异梦

　　送走南淮，我徒步回到主屋。
　　“你怎么在这里？景末祈呢？”
　　探一眼，院内没有亮灯，锦秋独坐门口，歪着脑袋瞅月亮。见到我，起身相迎：“我在等姐姐啊，镇南王走了吗？”
　　“……恩。”正准备入院，她拉住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想知道什么？”我猜她一定相当好奇。
　　“姐姐跟姐夫真的成亲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有看到哦。”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姐姐跟镇南王在院子里亲——”
　　一把捂住她的嘴拉她远离院门。这丫头太不醒事了，看到就看到了还跟当事人说！这是在我面前，换别人，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到你干吗不出声？”一时激动，叫她小声自己反倒高调，说完觉得这问题特傻，也无怪忽她垂下脑袋不搭话。“秋儿，有些事情不一定如表面所看到的那样……总之，今晚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我再三叮囑。
　　她點頭，待我轉身又扯住我的袖子：“等等……”
　　“怎么了？”
　　“剛剛姐姐跟鎮南王在院子里親……”
　　“打住！把这件事情从你的脑袋瓜里除去，你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知道吗？”
　　“不是这个！姐姐，其实姐夫他——”
　　“海棠。”
　　景末祈从房中出来，站在门口唤我。应一声，我问锦秋：“他怎么了？”
　　“没……没怎么。”
　　这丫头怎么古古怪怪的？
　　“那你早点回房歇息，等等，我给你点个灯。”
　　“不用了。”趁我转身的功夫，她一溜小跑走了。
　　返回院内，借着薄弱的月光依稀可见淡影，我快步迎过去。
　　“怎么不点灯？瞧你，暖炉也不知道揣个。”握住他微凉的双手呵口暖气，说真的，我很感激他刚刚选择相信。
　　他不高兴。在我给他呵气的时候，轻轻将手抽离。
　　无权指责他什么，本就是我不好。对着冷凝夜空吸了口凉气，我随他入屋。屋内漆黑一片，我讨厌黑暗，习惯性去摸蜡烛。
　　正准备点灯，屋内昼然起亮。
　　“夜明珠？”
　　桌上，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内装着数十颗发光体，为房内罩上一层蒙蒙的浅蓝色光泽。夜明珠我见过，这样小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除了它，还有什么宝石能在夜间发光呢？
　　“知不知道，你总喜欢把好东西往身上揽，我以为，你很喜欢钱……”
　　“傻子，难道你不喜欢钱啊？”钱是我的生活保障，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能捞的当然不能放过。
　　看我一眼，他随手捻起一颗，柔和光芒包围着指尖，如同他的声音围绕在耳旁：“这是烈曜国一位朋友送的，随珠在我国不多见，市价颇高……当它们滚落一地的时候，你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听出来了，言下之意就是说我把南淮看的比金钱重要，在我决定跟他在一起之后。拜托！别说我根本不知道这是夜明珠，即使知道，那种情况下，就算只是一个认识的人，我也不可能先蹲在地上拣满地打滚的珠子吧？
　　“对不起，让你难堪了。”
　　“难堪的何止我一人？”
　　恩……是啊，的确不止他一人，不过他有必要特意在我面前替她维护吗？
　　这让我很不爽！
　　“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印象？把心隐藏太深的人，想要看清他真实的一面，得付出很多。当时我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以后绝对不要跟他有任何交集。当朋友，太牺牲。当敌人，太吃亏。”若非失忆，我当真会紧记。没有期待他回答，我接着道：“未认识之前，关于你的种种传言，我可是铭记于心。就拿感情来讲，有人说，逍遥王年近而立尚未娶妻，好男风。也有人说，常年追随逍遥王左右的女子乃是他的至爱，无奈身份只是个丫鬟，碍于皇室反对一直未给名分，却为她独身至今，很专情……”
　　他的确很专情，不同的是，人们对错了事，论错了人：“既然可以用大爱包容墨盈盈，为什么不能对我宽容些？”
　　当时没顾虑那么多，想到什么便直口说了，哪知他听了分外敏感，沉默良久之后硬出一句险些让我跳起来的话。
　　他说：“不要拿盈儿做比较。”
　　盈儿盈儿，瞧他叫的多亲热，却从来只会连名带姓的喊我！
　　啪声盖上盒子，梦幻色泽瞬间消失，仅剩他指尖那粒细小的珠子强撑整个黑暗。
　　“是啊——不能比。我怎么敢拿自己跟她比？在你心里，孰轻孰重我很清楚……她就是块漂在你心里的豆花，碰都碰不得！我知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本该慷慨激昂的指责却是以温温柔柔的语气从口中逸出……果然，近朱者赤。跟他呆一起久了，难免学会那套表里不一的调调。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黑暗中，我随即将烛火点燃。
　　燭影偏移，他随我的动作過轉身來，嘴唇動了動，望著我卻不開口。此人最厉害的本事就是压抑自己的情绪，那颗碎落在地的珠子则是最好的证明。
　　斗嘴的时候，一方选择沉默固然能降低争吵。可他不止单纯的沉默，随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更能刺激我的神经。
　　正如此刻，透过烛光他看见了我的肩膀——那里被南淮咬出了血，所谓的绝种蝉丝，也抵不过两排钙骨铜牙……瞧他那神态，绝对在心疼这件价值不扉的金蝉丝甲！
　　“不好意思，弄破了您未来王妃的衣服，报个价，我陪给您。”
　　“别阴阳怪气跟我说话。”
　　举步上前，他亦动怒，言语带着强烈命令的味道。
　　即使在我刺他一簪的时候，也不层对我重语过半句……再怎么淡漠随和的一个人，骨子里高贵的血统不变，从小受到的尊卑等级教育始终存在。当有人触及到他所能容忍的底线时，便会显露出来。
　　“真是抱歉，差点忘记您高人一等的身份……”边说话我一边脱衣服，摘下满头珠钗裹成一团，狠很砸向他！
　　“去你的绝种金蚕！”
　　“姐姐在这儿睡？”
　　夜深，从主屋跑出来后，我一直没有回房，在锦秋房间呆到困了，便脱衣上床。
　　“恩……”枕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身子放平，懒道：“他把我赶出来了。”
　　“跟姐夫吵架了？”她丫头立马跟上床，脸上挂着一丝担忧。
　　“没有啦，只是有点意见不合。”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跟他闹脾气……
　　“姐姐还是回房吧。”
　　“你可听到箫声？”
　　答不对题的一句话，锦秋不明所以，还是摇了摇头。
　　所以，不是我耳背，的确没有箫声。不敢自夸对景末祈多了解，但他同复君齐有一点相似之处——每当有心事则喜欢独自奏箫，依此刻夜深人静的情形来看，人家根本就没把我的事放心上呢！
　　见我不吱声，她张嘴还想来劝，被我抢先一步道：“别说话，让我好好睡一觉。”
　　“可是——”
　　“你是让我在这里睡，还是睡大街上去？你要想让我睡大街就继续说。”心情有点糟糕，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也不想说话。
　　没法，锦秋只得闭嘴。
　　合眼，心中思绪万千。
　　真是天真，還以為他能懂我……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南淮都不能理解，他算什麽？即使在为了各自目的而相互利用的时候彼此产生了点滴好感，就算这滴好感可以滋润些许几近干枯的情爱，但情感的心田那么大，杯水怎能车薪？
　　我们冷战了。
　　早晨起来，我去前院吃早点，他……不知道上哪，交替的廊子里照面走过，彼此都没打招呼。锦秋在一旁干着急，暗地里不停掐我，待他走远后，我却笑了。
　　锦秋莫名其妙：“没看姐夫黑着脸，你还笑！”
　　“是不是难得见他黑脸？要不你跟上去，趁机多瞧瞧。”我乐哈哈打趣。
　　饭后，我对锦秋说想喝绿豆排骨汤，让她上御善房给我整点。实则想撇开她，出门去找凌菲楠。
　　皇帝没限定我不能在宫中走动，便光明正大从大门出去。这些年来，皇帝为防止凌常乃派人暗杀，在宫中隐了不少高手，跳来跳去万一被抓到可难解释。
　　当年在某个妃子的生辰宴会上见过她一次，不知如今是否还在当丫鬟？我对皇宫不熟，昨晚那一出，许多宫女太监都见过我，碰上就给我行礼。我则专门抓那些认识我的人，委婉朝他们打听凌菲楠，一连问了好几个，都扬言没有这个人。
　　再问下去，估计用不着到明天，全皇宫的人都知道贤王妃在找一个叫凌菲楠的宫女。这样过于招摇，待到她离开的那一天，傻子都知道是我搞的鬼。想想作罢，套这些宫女太监我还不如直接去套权威人士的话。
　　回竹苑已近晌午，进门便见景末祈与锦秋站在堂里说话，见我，话也打住，我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我看他的样子有些憔悴，心一软，便主动开口：“我去找凌菲楠了。”他没做声，反身进了屋。
　　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锦秋嘟嘴道：“姐姐真是的，跑哪去了嘛，害人家担心的不得了。”
　　“出去透透气。”
　　“那也得告诉我一声啊……绿豆汤我都给热两次了，快来喝。”
　　我都忘记这事了，满心内疚被她拉着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两墩瓷钵，我走向空位坐下，锦秋将一钵推到我跟前，又去拉景末祈来坐。这空挡我问福公公要了两饭碗，回来两人已坐到桌上，相对无言，我在二人中间坐下。
　　锦秋喝两口闲空间太窄，愣要我往旁边挪。自己把三个位子摆这么近，那边那么宽她不挪非要我挪？做的也太明显了吧！
　　我咬牙往旁挪了几次，与景末祈之间仅剩半尺距离时，再不肯动。好在她也识相，没有继续撒娇耍赖。
　　开动。喝了几口，感觉不对劲——瓷钵荡着热气，他却举着汤勺迟迟没有动。莫非还在生气？
　　狐疑着往那边瞥了几眼，发现其中奥秘。
　　看看自己碗里，又看看景末祈碗里，再看看自己碗里，不由嚷嚷：“锦秋，你也太偏心了吧！”
　　为什么我碗里只有排骨跟绿豆，而他……什么三禽肉，人参、鹿茸、当归、肉桂……啧啧啧……
　　“姐姐自己说要吃排骨炖绿豆嘛！”
　　话是没错，可也不能这样啊！我心里多不平衡！
　　“姐夫，趁热喝，冷了就不好喝了。”说着又将瓷钵往他面前推了推。
　　“是啊是啊——看我妹妹对你多上心，生怕我抢了你的似的。”
　　“有劳锦秋了。”报以温和，他开始一勺勺喝汤，自始至终都没回应我。
　　更离奇的是，我居然没有生气！
　　锦秋算是彻底‘叛变’了，当起和事老，晚上硬把我推回他的房间不算，还在门外上了锁。真傻，要锁她不会连窗户一块锁啊，光锁门有什么用？好在我有心和好，倒没抓她这个漏洞。
　　再看景末祈，虽然顽强倔强的没跟我说话，至少态度舒化不少。我懒的跟他计较，点了三根蜡烛趴桌上看小说，期间他亦随我挑灯看书，长长的案桌我们各坐一端，空间静的只剩书页翻合的声音。直到我上床休息，他仍捧着书本不动，却将蜡烛熄了二根。
　　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南淮说今天接我出宫来着，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凡事说起来总比做起来容易，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海誓山盟，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呢？
　　半夜，熟睡中的我被响在枕伴的几声低喃扰醒。
　　“不……不要……”
　　“景末祈？”迷糊起身，我轻轻拍了拍枕边人的脸，他被梦魔陷的太深。秋凉夜里，脸上尽是汗水，我用袖子替他拭干，不安中，他抓住我的手，喊出一个名字，我半举的手僵住，缩回，缓缓躺下身子。
　　“盈儿……盈儿，不要……”
　　他还没有醒，断断续续喊着墨盈盈的名字，我转身背对着他，只觉被中温暖正一点点流失。
　　“不……不要……不——”
　　床铺重重抖了一下，连带将我的被子也掀起一角，背部冷风灌入，他急促的喘息在静夜里更显浓重。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很快又缩回。意识到是梦，他长吁了口气，替我压了压被角，躺下，呼吸渐渐恢复如常。
　　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里怪怪的。
　　背部热源靠近，他翻了个身，突然伸手搂住了我。微湿的掌心盖上我搭于枕边的手握住，隔着一层棉被整个人紧贴着我，呼出的气息吹在耳边，再没有了下文。
　　久久，我睁开眼，盯着黑暗中他与我交握的手，没有动。
　　景末祈，你明明放不下的……怀中抱着我，心中想的可是墨盈盈？可我不怪你，因为我与你一样……一样……
　　心，真的乱了。
　　隔天醒的比较晚，被锦秋唤醒的，她端了脸盆进来，说是快用午膳了。
　　“哟！眼睛怎么了？”
　　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我摸摸眼皮：“怎么了？”
　　她凑近：“有眼圈，还有点肿。”
　　我笑笑：“大概昨夜没睡好吧！”
　　她理解的点点头，忽儿神秘一笑：“那我今天不给姐夫炖十全大补汤了。”
　　满嘴漱口水差点被我吞下去，瞪了她一眼，她还在那嬉皮笑脸的冲我咧嘴。
　　“景末祈呢？”我问。
　　“在书房，早上皇后派人送来一匝红帖子，姐夫拿着去了。”
　　我哦了一声，泡了杯热茶，端着往书房去。
　　书房窗户开着，他坐在书桌前，专心的挥着手中丹青。左手桌上，是摊开的红帖，墨迹未干。
　　唤了声景末祈，他抬头朝我温柔一笑。
　　气消了呢。
　　将茶盘放到桌上，我端起茶杯走过去，将热茶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饮了几口，放在一旁，又开始低头填写。
　　我拿起一张写好的红帖。他的字，无论大小，总是那么漂亮，偏向于女性的细柔的字体，落笔却很有力度。
　　将散开的帖子一张张齐好，捏在手里，他抬头：“还没干呢 。”
　　我没理他，顺道将他手中只写一半的那张也扫了过来。
　　“别闹。”他扬起无奈的笑，伸手来讨。我将帖子反到身后，凑近他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没法，他只得搁下毛笔：“好，你讲。”
　　“从前呢，有一个人，他很爱占小便宜。有一次，他看中了一户人家大门上挂的铃铛。这只门的铃铛制作得十分精致，声音也很响亮。他便想把这个铃铛偷走。可是，只要用手去碰铃铛，就会‘叮零叮零’地响。被人发现可怎么办？他苦思了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认为，门铃一响，耳朵就会听见，如果把自己的耳朵掩住，不是就听不见了么？于是，他自作聪明地采用这个方法去偷门铃，谁知刚碰到铃铛，铃铛响了，这家主人发觉后，把他抓住了。因为啊——别人的耳朵并没有被掩住，仍然能够听到铃铛的响声。”
　　一口气讲完这个掩耳盗铃的典故，他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讲完了？”
　　“嗯。”
　　“帖子可以给我了吧？”
　　“你听完可有什么感想？”
　　“这个贼很笨。”
　　“是啊……确实很笨……”景末祈，我们就是那个掩耳盗铃的人。
　　“帖子给我。”
　　我抬头，望着他一脸倔强：“明知道是假的，干吗还写这种东西……”
　　他从书桌后绕过来，矗在我跟前，平静的让人摸不透。
　　“好。反正我们早已经拜过天地，也不在乎现在这个排场。”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不是说好了，那件事算不得数么？”
　　“如今金和两国皆知你我是夫妻，如何算不得数？”
　　我摇头：“你不是一个会在乎天下人看法的人。”
　　“我们不是小孩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可以这么儿戏。”平静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他像是个教导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的老师。
　　本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跟我翻旧帐，还这么坚持……我想我明白了。
　　“你知道吗，以前我家乡的人常说，如果找不到一个你爱的人，那一定要嫁（娶）一个爱你的人，才能获得幸福。我们还年轻，一辈子很长，虽然现在被情所伤，难保日后不会遇到生命中完整的另一半。毕竟，缘分总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点，你我都该深有体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还有啊！我们那有个成语叫‘宁缺毋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景末祈，在昨夜之前我也差点以为，你真的爱我。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你？”
　　看来这个问题是逃不过了：“十几年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放不下的人，是你。”
　　是啊！我确实放不下。我以为，如果有个人站在我身边，那见到南淮时，不会让自己显得太狼狈。我以为，如果景末祈真的喜欢我，那与他一起何尝不是一种潇洒……
　　见我不语，他伸手过来，将我反于身后的手拉到前面，默默从我手中夺过红帖，力气有点大。我紧捏着不放，指甲在帖角划出一道白痕。
　　他走回书桌，像我从未来过一样，将被我捏皱的红帖抚平，提笔将未完的那张帖子填上我的名字。
　　泪水在这一刻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我转身奔出了书房。
　　何苦呢！景末祈。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道出的名字，才是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红帖上，你想填在你名字旁边的那个名字，真的是我吗？

　　第 74 章

　　“原来王妃在这儿呢！”
　　刚把眼泪抹干，遇上匆匆赶来的福公公。不等我开口，急道：“王爷，王公公代皇上下旨来了，在堂里侯着呢，请王爷王妃速往。”
　　后面这句话他是对着窗口说的，屋内许久没有反应。
　　“王爷？”福公公试探着又喊了一声，续而在沉默中转望向我：“王妃，王爷他……”
　　我回看一眼，见他正襟坐在案前盯着红帖发呆。便对福公公说：“许是没听见，你多唤几声。”
　　他答应着朝屋里走去。
　　刚跨步入槛——
　　“出去。”
　　许是年纪大了，耳背。我清楚地听到这两个字从屋里传出来，福公公愣是双脚齐入，稍会响起他苍老的声音：“王爷，王公公他——”
　　“出去。”
　　“啊？”
　　“滚出去！”
　　这么大的声音，就是聋子也该听见了。我被他喝的一惊，转身见福公公颤悠着身子从房里出来。
　　这家伙吃错药不成？本打算进去指责他几句，转念想到连照顾他多年的福公公都被吼，我算哪根葱？万一他朝我发火铁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想想还是算了，先去看看皇帝搞什么花样。
　　福公公与我一起出来，开始尚跟在后头，走着走着渐渐与我平行，还不时拿那眼偷瞄我，真是……
　　“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他自我斟酌半晌后，赶到前头卑微的半躬起身子，坦言相劝：“赎老奴直言，王爷待王妃不薄，请您别再伤王爷的心了。”
　　停住，我有些啼笑皆非：“您老说笑呢，我哪有那本事……”
　　我承认我惹他生气，但生气跟伤心是两码事。
　　“老奴记得，多年前先皇驾蹦，王爷也曾这般不许任何人接近，把自己关在房间几天几夜不吃不喝……那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假的啊？他居然也做过这么率性的事？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福公公抹着光溜溜的下巴寻思了很久，恍然大悟道：“老奴想起来了，后来多亏了端韵郡主，就是如今的镇南王妃，郡主她呀——”
　　“行了行了行了——”挥手打断他好不容易记起来的往事，我回望远去的书房一眼，有些不耐：“我对他们之间的陈年旧事不感兴趣。他这回不饿个三天三夜便罢，真这样做了，你再请镇南王妃不迟！”
　　语气不佳。福公公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忽然恭谨起来。虽说他本就对我挺恭谨的，不过热情的恭谨跟冰冷的恭谨在感觉上可相差甚远。
　　“公公只看到王爷伤心，又怎知道他在为谁伤心？断然把罪名压到我身上，可就不对了。”明白他的疏离是因我说了不妥当的话，无意多做解释，不等他回话，我转身先他离去。
　　前来宣旨的王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上次御花园一聚，出声提点我不可对皇帝无礼的人就是他。头次见面让他吃了蹩，他对我的印象自然好不到哪去，表面上仍装模作样。你说他装也就算了，还偏偏装的能让人看出来……
　　“海棠来迟，让公公久候，切莫见怪。”
　　“不久，不久。”面对高自己一等的人，即使恨到入骨也要笑脸相迎，这是宫中生存之道，亦是可悲之处。
　　我含笑请他入坐，他不敢，环顾身后，见只有我一人，惑道：“不知王爷……”
　　“公公来的不巧，王爷有事出宫……”
　　话没说完，见景末祈踏步而至，忙改口道：“不巧也巧，这不，刚回来。”
　　还以为他当真那么拽，圣旨也敢拒接，看来不过作作样子罢了。
　　正主来了，王公公鞠躬请安过后，亮出明黄卷轴，以其特有嗓音高宣：“贤亲王接旨——”
　　…… ……
　　入夜，我带着锦秋住進了云来客栈。
　　一道圣旨，以大婚當前新人不宜相見為由，将我与景末祈分开。
　　黨派人士將此民間習俗搬到朝野之上，单纯的矜持升华为如若见面则会给国家带来不幸，轻则天灾，重则动乱云云。多事者再在適當時機提點大家，鎮南王乃是我的師兄，是我在京城唯一的‘親人’，理应让他替我准备嫁妆……
　　据我所知，民间确实有婚前相见不吉利一说。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的时代，多数男女直到新婚之夜掀起红盖头那一刻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你想啊，父母看着满意的儿女不一定喜欢。若婚前相见，万一嫌对方太丑什么的，这婚事不就吹了？即使不吹，那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大婚当天铁定是不高兴的。
　　什么吉利不吉利，依我看，这都是包办婚姻里的生米煮成熟饭。
　　“怎么搞成这样啊？”自桌旁坐下，锦秋拿来膏药，替我擦在伤腕上：“疼吗？”
　　“不疼。”
　　“还说不疼，都肿起这么高。到底怎么搞的嘛，为什么我们突然住到客栈来？还有啊——”
　　“好了锦秋。”这丫头越来越喜欢唠叨，特别是在我心烦的时候。
　　她满脸哀怨将膏药瓶搁下：“哼，就知道姐姐闲锦秋烦。”
　　“好妹妹，你就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吧！”
　　嘟高嘴，她闹了会别扭终于妥协：“那好吧，姐姐先休息一下，我去把饭菜端来。”
　　勉强微笑，我目送她出门。
　　沒想到，南淮居然以這種理由弄我出宮，而且還是往他府邸里牵……无奈皇帝看重这回事，下了这道旨，才引发事后一连串事件。
　　拖起手腕，将上头膏药摸均，刚还不觉得，这会一碰当真钻心的疼。果然，没有哪次伤他之后，是不用付出代价的。
　　轻轻放下袖子，我盯着闪烁跳跃的灯火，仿佛从中看到一张忧伤的脸。
　　那是……景末祈的脸。
　　…… ……
　　当太监宣旨完毕，请景末祈接旨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抗旨不遵。
　　兴许把对我的怨气撒在了这件事上，当他一手扫开圣旨拉着我往外走时，满屋子人都看傻了眼。
　　“景末祈，你放开我！”
　　出了‘竹苑’，他拉我一路往崇德殿方向走，那是皇帝批阅奏章，接见朝臣，一天中所待时间最久的地方。
　　我隐约猜到他的意图，奋力争脱。他虽贵为亲王，抗旨不接亦属大罪，居然还敢找皇帝理论？一次两次尚可念其身份不予追究，但终会酿成祸根。
　　“生气的话你大可骂我，犯不着这么冲动！别忘了我们此行回来的目的，有我出宫催促，事情便能早日结束……我说你听到没有？放开啦！”
　　争他不过，我顺手搂住廊内圆柱，才迫使他停住脚步。路过的宫女太监无不远远朝我们偷望，指手画脚窃窃私语。
　　意识到这里是皇宫，我这样大吼大叫很不给他面子，只好放低音量，好言相劝：“我们先回去，有话好好说。”
　　轻笑两声，他慢慢回过身来，脸上满是讥讽：“可以回到他身边，你很开心吧？”
　　出乎意料，我心半凉，连带语气也开始失温：“回到他身边我会开心的话，当初何必要走？”
　　即使没有这道圣旨，我也早打了出宫的算盘。即使有了这道圣旨，我也断不可能住到镇南王府去。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
　　“欲擒故纵。”冷哼，他抓起我的手一把将它摁在我的心口：“你摸摸自己的心，可平静如常？面不改色对着我撒谎你都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我对他撒什么谎了得他如此评论？就算我心跳加速，也是被他气的！
　　算帐是吧？好啊，大家一起算！
　　“那你呢！该不会忘记昨夜喊着墨盈盈的名字从梦中惊醒的事吧？连做梦都想着她，真这么爱她的话，干吗选择跟我在一起？”
　　他闻言一惊，续而狡辩：“我没有——”
　　“看看是谁面不改色的撒谎，你扪心自问，跟我在一起真的只因单纯的喜欢？你为她做过什么，对我又做过什么？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居然还敢口口声声否认？”
　　“是，我曾经为盈儿伤害过你，但那是两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根本——”
　　“既然是两年前的时，就不要再提了。你要怎么解释昨天晚上的事？”
　　提及昨晚，他忽然就闭嘴了。
　　“看吧！喜欢的偏说不喜欢，不喜欢的偏说喜欢，虚伪！”
　　挥开他的钳制，我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便听见他坦白。
　　“我梦见盈儿要杀你。”
　　能耐。瞬间使了个回马枪，将责任全部推到我头上。回身，我有些自嘲：“你脑袋倒是转的挺快。”
　　“我说的是真的！”
　　“这么激动干吗？没人说你说的是假的。”
　　“你不相信？”
　　“我没说不相信。”实际上我就是不相信。
　　想必他也看出我的口是心非，不再辩驳，继续带我往崇德殿走。一路上彼此都不再开口，现在的我们就像两只相互攻击的刺猬，出口皆成伤害。
　　到达崇德殿，不等太监通报，他拉着我直接闯入。
　　好死不死，碰巧南淮也在这里。
　　那双迷人黑眸从我脸上移到他脸上，四目相对，我感觉景末祈抓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劳烦贤亲王亲自将我师妹送来，大婚前夕，凌某自当替王爷好好照顾她。”心知他为故意气景末祈，才起身迎我。
　　只可惜他猜错了，景末祈并非遵旨将我送来，所以当南淮欲从他手中接我过去时，后者满怀激愤终于找到可以宣泄的对象，瞬间发难。
　　景末祈出招的同时，我从南淮脸上看到一闪而逝的奸笑。
　　没错，奸笑——奸计得逞的微笑。
　　比景末祈晚半步，我迅速出手阻止。没想两人约好似的，齐齐闪身避开，我扑了个空，眼看他们当面过了数招，紧接着跳离圣驾前，缠斗于殿外。
　　“住手！你们两个！”
　　我随即追出去。
　　两人虽在对打，却是一致避我，或者合力将我推离，根本介入不了。
　　“皇上，快让他们别打了！”
　　这一闹，在崇德殿当差的宫女太监全都看见了。再打下去，引来更多人围观事小，万一伤着彼此可怎么办？我心急如焚，只得朝随后跨出大殿的皇帝求助。
　　“这时候，你认为他们会听朕的吗？”他倒是无所谓，反手度着步子全然一副看戏模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毕竟是皇帝，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两年前，不正是他阻止了两人城外斗殴吗？
　　“相信朕，这回，他们绝对不会听朕的。”
　　语气玩味，态度坚定，我懒的再理他。
　　“打打打，有本事你们别停下来。”南淮与景末祈功力不相上下，估计一时半会也伤不着对方，干脆等他们打累了，我再介入也容易些。
　　想完脖子一伸，朝围观的宫女太监吼道：“你们——没看到两位王爷在给皇上表演拳脚功夫吗？还不搬张椅子，拿张桌子，端些茶水瓜果来。”
　　表面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宫女太监不敢质疑，纷纷照做，不一会就把所有东西拿来了。
　　皇帝当真一屁股坐下去，端茶就喝，边喝边欣赏，边欣赏边问：“你猜他们谁会赢？”
　　“……”无聊。
　　“朕猜镇南王会赢。”
　　瞄他一眼，我撇嘴：“皇上对自家王叔也太没自信了吧？”
　　“这么说，你赌王叔赢？”
　　“谁跟你赌啊！”
　　不过转头跟皇帝说了几句话，那头就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我大吃一惊，起身跳了过去，怒道：“不许用兵器！”
　　他们打的正起劲，哪会听我的话，所到之处无不一片狼籍。
　　景末祈箫不离身，那便是他的武器，而南淮入宫是不准带兵器的，此刻拿在他手上的，是侍卫的配刀。刀非他所练兵器，自然不如用剑灵活。面对景末祈的步步强攻，渐处下风。
　　正因如此，我反而更担心景末祈。
　　南淮入宫虽不带兵器，却浑身上下都是毒，一旦感觉自己受到威胁，必定使毒。事端由景末祈先惹，就算南淮对他用毒，亦属自保，皇帝也不能怪罪于他。如此，景末祈这个亏是吃定了。
　　“不要打了！”当着皇帝的面，许多话都不能说。
　　高手相斗，外招与内功相辅相成。开始他们未运气，我尚可接近，而今强行介入则有可能被相互抵触的真气所伤。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南淮掌心内翻于腹，意味着他要使毒了！
　　“不可以！”我大喊一声扑了过去。
　　见我扑来，南淮慌忙收招，正是这一下，令他来不及避开景末祈的招式，右颊骨结结实实挨了一箫，几步退后偏倒在我怀里。
　　“南淮！你怎么样？”我哪里扶的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听我问话，他连甩了几下脑袋仍未起身，显然被打的眼冒金星了。
　　那一箫该有多狠？才能在短时间内使被打的地方由红转青，由青发紫？
　　当时脑子发热，起身冲到景末祈面前，抬手便扇了他一巴掌。
　　气流散尽。
　　一丝鲜红顺着他的嘴角下滑，我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姿势不顺的情况下过度用力，肯定扭伤筋骨了。
　　通常一时冲动的情况下打了人，打完就会后悔，我也不例外，却仍做逞强：“别忘记你承诺过我什么！”
　　“承诺？”抬手擦掉血痕，他始终侧头，不拿眼看我：“你根本没资格跟我谈承诺。”
　　说话间，破裂的嘴角再度涌出鲜血，那样刺目。逞不下去了，我忍不住伸手想帮他擦拭。
　　“对不起，我……”举到半空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皇帝一脸暴躁介入我们之间，抓着我的手愤愤甩开：“大胆！你这刁妇，竟敢当着众多奴才的面殴打王叔！来人呐——”
　　“皇上。”
　　南淮与景末祈同时出声，不同的是，一个气血方刚，一个气弱游丝。皇帝来回看着他们俩，景末祈先出声。
　　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句：“臣领旨，谢恩。”
　　短短五个字，像一座五指山压上心头，胸腔一窒，我上前一步，拉住他欲离去的手，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改变。”终于，沉默中他不愿再等待，挥手抽出，快步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无法理清心底那团乱糟糟的东西从何而来。好象……一直牵系在我们之间的那根绳索，好象断了。绷的太紧，终于断了。两端卷成麻团，剩中间空落落的一段空白，不知该拿什么来填补……

　　物是人非

　　“姐姐！”
　　锦秋一连喊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恩？”
　　“我跟你说话呢，老发呆。”
　　“太晚了，我有点困，你也早点休息吧。”
　　“哎呀，你别想逃避我的问题，快回答！”
　　“什么？”我没听到。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感觉有一只蜜蜂在旁边嗡嗡嗡。
　　她翻了翻白眼，重复道：“你跟姐夫真没事？”
　　“……怎么你希望我们有事啊？”
　　“那圣旨是怎么回事？你们今天早上都不说话，还有昨天晚上——！”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一副舌头被猫咬了表情。
　　依我对她的了解，肯定是有事瞒着我，便问：“昨天晚上怎么了？”
　　“没怎么。”说着眼神便开始闪躲。
　　“女儿家大了心事就是多，姐姐姐姐的倒是叫的亲呼，老拿事瞒我……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得，不说就算了，睡觉去。”睨她一眼，我懒懒起身。
　　“好嘛！”走两步被她拉住：“我告诉你就是了。其实我想了很久，觉得姐姐应该知道。”
　　“到底什么事？”
　　“就是昨天晚上你跟镇南王在院子里亲……”
　　“說重點。”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些担忧，吞吐了半晌才小声道：“姐夫也看到了。”
　　“……骗人。”我明明听到脚步离开。
　　見我不相信，她忙立起三根手指：“真的！我端药去的时候，看到姐姐姐夫跟镇南王在院子里，不敢进去，就躲在门口偷听。听着听着姐夫出来了，便摆手让我离开。我见他脸色不好，又担心镇南王怪罪姐姐，就没做声。”
　　听到這裡我整個人开始发蒙。
　　“后来锦秋把药热了，再端来，见姐夫……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姐夫的样子好奇怪。锦秋端药进去，故意叫姐姐，哪知道姐姐根本就不理我，照样跟镇南王亲亲……”
　　她后面还罗嗦了一大堆，我全没听进去。
　　空虚的恐慌感——說實話，比上輩子不小心打碎我爸珍藏的一套前清彩陶后更加忐忑不安，至少我知道会被爸爸狠狠批评教育，对于景末祈……却完全无法预料。
　　二来有点伤心。不是相信我才选择离开的吗？为什么还要躲在外面偷听？难怪……他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夜深。
　　好不容易把锦秋哄去睡觉，我换了夜行服，摸黑潜入锦秋房间。
　　那丫头睡死，打着小呼噜。
　　轻着手脚完成一系列动作，随后返回我的房间，打靠房内衣柜——柜子连墙，不可移动，压下隔壁房间床底暗桩可打开本房衣柜内卡住柜板的机关。不得不说，当初在机关布置上可花费我不少功夫！
　　自打我住进云来客栈，门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道门槛，想要出去不被人发现，只能从这里走。
　　地道格局一如以往，只是凸地而出的刀剑年岁久已，锈迹斑斓。
　　地道通风，长明灯灭。好在我存有随身带火折子的习惯，取了墙上备用的火把，点燃。却见灯具上满是蛛丝，不由拧眉。
　　南淮这家伙，到底有多久没下来过了？凌府那边的机关可别因为久积灰尘卡住不动才好。
　　举着火把一路往前，途径中段时乍见左墙斜开了一条新地道。
　　地道中机关暗道众多，不知深浅贸然前进恐怕吃亏，加之我有任务在身，只得作罢往凌府出口走去。
　　所幸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路上至假山石内，灭了火把搁置门口，开启机关。
　　深夜1点多，万家灯火俱灭。二年前最后一次拜访芍药，这里给我的感觉是荒，如今的凌府荒废更甚以往。被旧色腐蛀的建筑，干枯的鱼池……无不渗延出一种死的气息。
　　曾经的凌府是何等气派！凉叹物是人非，只怕触景伤情，不敢多作停留。
　　正准备离去，忽闻尖锐喊叫声接重而至，我连忙藏身假山石内。
　　来人不止一个。
　　今夜本打算潜入皇宫继续寻人，只带了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此刻听那逐步清晰的声音来着不善，不由将小刀紧捏。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我闻到她的气味了！在哪里在哪里，在那里！你给我出来，我看到你了！”
　　“莲儿，不要闹了。”
　　芍药？
　　不会听错，这道清冷的声音，何时也参进了苦涩？
　　“真的有人来了呀！是真的，她就在这里，你去把她找出来，去把她找出来，你去呀！去呀！”
　　透过山石缝隙，隐约看见一道步伐蹒跚的黑影拼命摇晃着另一道黑影。
　　这人是谁？芍药称她莲儿，莫非……
　　可是青莲今年不过十七、八岁，这声音，分明是一个年过稀古的老太婆才能发出来的！
　　“没有人来，不会再有人来了，你不要怕。”
　　“是真的，真的……芍药，你相信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两姐妹可是南淮最为器重的丫头。
　　“什么人？！”
　　许是闻得随风飘来的生人气息。芍药突然厉声，几枚抹了剧毒的银针上手，透亮光芒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是我。”躲开攻击，我出声的同时步出假山。
　　揭开面具，夜色太浓也看不清容貌，芍药有些迷惘的辨认着，倒是青莲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哈哈哈哈——你恢复武功了，恢复记忆了，你终于回来了啊！”挣扎的太厉害，芍药松了手。她倒在地上，手脚不听使唤的抖动着，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皱眉，冷声：“你再这么叫下去，我会让你再也叫不出来。”
　　笑声一塞。
　　想必她应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果真不敢放肆大笑，却闷头在那里狂抖身体。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疯了？
　　“进屋说话吧。”芍药恢复过来，扶了青莲起身。我看她走路时一跛一跛的，只手也是无力搭垂在身侧。
　　仅一眼便明白，她的手脚被人废了。
　　见芍药一路把我领往曾经的四绝别院，不由疑惑：“你不住药园了？”
　　灯亮，我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这屋中同样满是积尘，芍药倒是不在意，直接将青莲扶到椅子上坐下。青莲就更无所谓了，刚才地上折腾那阵，衣服早已脏乱不堪。
　　“药园不比从前，你受不住。”
　　明白当中含义，我不再过问。
　　“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不会是来跟我们叙旧吧？”借着桌子稳住身体，青莲与我说话。
　　手脚被废，声音被毁，连容貌也……我有些不忍心看她如今的模样。
　　“芍药你先出去，我想单独跟她聊聊。”这个做姐姐的未免太听话了，叫她出去就出去，也不怕我忆起旧恨失手杀了她的宝贝妹妹。
　　“看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自打进屋开始，她的眼睛由始至终停留在我身上，目光里满是探究。
　　“多行不义的下场罢了。”南淮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她做了他所不能容忍的事情。
　　“不愧是师姐弟，你果然跟他一样冷血！”
　　“我想你约我独谈不会就为评价我的血是冷是热吧？”原本的计划被耽搁，这一谈还不知要谈到什么时候，我干脆随便挪了个凳子坐下。
　　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他了吧？见到墨盈盈了？”
　　“见了。”
　　“她看到你是什么反应？”她的神情有些迫不及待，看样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我却无意多谈，只道了声：“与你无关。”
　　“感觉到了吧？你输了。”她失笑。笑声很轻很尖锐却，很可怕。笑够了，又道：“像她那樣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會為其動心？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海棠，若非有你庇護，我哪還有命坐在這裡。”
　　“庇護？”我庇護她？
　　“當年我不過毀了墨盈盈一個孩子，便遭他如此对待……若非芍药告诉他在你身上落蠱，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说着一阵阴笑，挖苦我似乎成为她新的乐趣：“想想当年我废你武功，也沒见他这么狠决过。你输的太惨了！”
　　“你这算是挑拨离间？”人非草木，面對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谁能忍心伤害？南淮本性善良，我对他好，所以他依恋我。凌菲楠对他好，所以他想要保护她。墨盈盈對他好……谁能保证，他不会心动呢？
　　避开正面回答，又道：“墨盈盈的確是個厲害角色，即使嫁為人婦，也有男人肯為她赴湯蹈火……可比你難對付多了。”
　　“所以，你很期待我回來吧？”在我眼裡，她已非昔日清純可人的青蓮妹妹，亦不是海棠園內口口聲聲要求我放開南淮的青蓮夫人。至少那時的青蓮，對南淮有愛……如果說，当年她對我出手，是出於小女生朦朧的嫉妒，對墨盈盈時，這種朦胧的嫉妒已升华為理智的惡性傷害。
　　她冷冷哼了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我起身欲离开。
　　“你不许走！”见状，她扑了过来，我旁闪导致她直接扑在了地上。伸着骨瘦如柴的手想要抓我：“不许走，你不许走！帮我杀了那个贱人，帮我杀了她！帮我杀了她……”
　　指甲刮在地上，木头嘎吱作向。朽木易腐，不一会儿，十指指甲由里到外都是黑的，她却爬了不到半米。此时我已分不清，她究竟是恨我多一点，还是恨墨盈盈多一点？
　　“知道当年你害我失忆，他为什么没有惩罚你吗？”
　　动作顿住，她抬起头来看我。
　　毒可害人，亦能伤己。当年我想要的不过是芍药一人，奈何她们姐妹一体，只好一块收了。我的行事作风算不上正派，也不反对南淮使毒，有时候面对一些棘手的人、事，青莲的存在倒也起了不小作用。
　　可惜，这丫头一直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因为你遂了他的心，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大可放心，你并没有中蛊，我只是想保莲儿一命才出此下策。”
　　临行时，芍药送我到门口。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倘若真对我落蛊，和塞一行复君齐怎会不知？
　　我回身望她一眼：“你恨他吗？”
　　她摇摇头：“莲儿自持过高，以为墨盈盈不得公子宠，便是她可以惹的人……那毒药不光毁了墨盈盈的孩子，还有可能令她终身不孕。”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又道：“公子倒没有把她怎么样，他只是袖手旁观。”
　　“为什么不带她离开？”
　　“想取莲儿性命的人太多了，出了药园失去公子的庇护，我不知道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况且，心若得不到救赎，走到哪都一样。”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呵……”
　　十八岁那年，我死了，又活了。
　　十八岁那年，南淮纳青莲为妾。
　　十八岁那年，墨盈盈终于如愿嫁给了南淮……
　　多么令人怀念的十八岁。
　　“你不是会易容术吗？带她走吧，南淮那里交给我处理。”

　　第76章

　　从凌府出来已是深夜2点多。我环抱着双臂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冷风呼呼由领口灌入，吹不散满心忧愁。
　　不想回客栈，不知道该去哪里。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一样，缩在某条小巷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呆了一夜。
　　这一夜，我什么都想了，待到回忆又不记得自己想了些什么。
　　直到天亮，街边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起身，手脚麻木，从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却有着说不出的轻爽。
　　“去哪了？”
　　推开房门，首先入耳的便是这三个字。
　　抬头，看见南淮坐在屋内，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没想到他一大早会跑来，走往内屋，我随口搪塞：“出去走走。”
　　“走了一夜？还全副武装？”
　　回头瞥他一眼，见他眼中血丝遍布，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别管我什么时候来的，说，你是不是去他那里了？”
　　“去凌府了。”不想跟他争执，我坦言。进里屋解下随身携带的各种作案工具，想打水洗个热水澡，拿了衣服又往外走：“我答应芍药放她离开，你别为难她们。”
　　经过身边时被他拉住，一摸我浑身冰凉，忽又变个调：“怎么搞的？”
　　“没事，早晨外头比较凉。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说着便要纳我入怀。
　　昨晚我一点才离开，客栈早打佯了。心知肚明他打哪来的，倒也不捅破，只是微笑着拿双手抵制他。“身上脏。”
　　他直抿着唇：“是说你还是说我？”
　　又敏感了吧！
　　“当然是说我。”
　　不管不顾，他愣是住着我裹进宽大的狐裘风衣中：“为什么要拿这种生疏的态度对我？这句话听在耳里，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是啊……以往即使满身尘土也可以相互依偎，这个借口用的太不高明了。叹气，抬手缓缓环住他，身体随即又被揉近一分。
　　赖了好一会儿，这才放我去洗澡。
　　缩在我这个幕后老板的单独浴房，故意在水里泡久一点，心想呆会上朝时间到，他也该走了。如今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敏感，还真不知该怎么与他独处。
　　梳洗后回屋，站在门外往里瞅，没人。暗自舒了口气，关上房门。
　　散了裹头毛巾擦拭头发，一夜未眠，打算上床躺一下。
　　步过屏风，愣住。
　　狐裘披风一角滑落在地，黑色身影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居然还在。
　　“南淮？”不知他是否睡着？我轻唤数声，毫无反应。
　　作罢，拉开棉被，替他退去长靴。
　　7点来钟锦秋醒了，不等她进门便被我打发出去买东西，只因担心她醒后围着我叽叽喳喳。
　　床铺被霸占，睡意也消。我从柜台拿来文房四宝，开始拟定计划。
　　首先得为云来客栈寻买主。最好搞个拍卖什么的，容易炒价钱。再来为锦秋找户好人家，或者给她一笔钱好好生活，省的跟着我东奔西跑活受罪。然后继续寻找凌菲楠，找到后送她去奉天……
　　恩，既然客栈为首，那先来写个拍卖的宣传单吧，下午找人到街上发去。
　　提笔写了十来张，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临近晌午。
　　内房传来响动，似是南淮起身了。
　　“起来把风衣披上，当心着凉。”我平心静气朝里头喊。下一秒见他步出屏障，不听我的话，披风也没穿上。挑眉，懒的再说。
　　旺铺转让——边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边朝他道：“凌府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处理？不如跟客栈一起拍卖？”
　　他走过来由身后搂住我的腰，像刚睡醒的猫一样直往身上蹭：“由它搁着吧，我不缺那几个钱。”
　　此举扰神。我的毛笔字本就写的不好，被他一闹更加无从下笔。
　　“别闹，我写字呢！”以此为由，往旁避开他的纠缠。
　　臂膀勒紧，挪开半步又被他扯回，头颅压在我肩膀沉声：“你逃避的太明显了。海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限度？”回身，提笔在他脸上画了一横：“翅膀长硬了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话间趁机又多画了几笔。像小时侯一样，欺负他不需要理由。
　　上好砚墨散发出浓浓墨香。大概许就不曾有人对他如此无理，总之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来抢夺我握在手中的毛笔。
　　交战几回合，愣是给他抢了过去。我转身想跑，被他揪住衣服拖了回来，抬手就往我脸上乱点。
　　玩心煞起，直接拿手占了墨往他脸上抹。哪知他有样学样，一时间墨水四溅，刚写好的十几张传单全部遭殃。
　　“啊——！”
　　吵闹着，门外一声惊呼——锦秋提着大包小包进门，不知南淮在屋里，乍见俩锅熏似的脸，差点把东西给丢了。
　　在她面前我自然不觉得丢人，倒是南淮，平时在人家面前摆酷摆惯了，不由特尴尬。
　　“搁着，秋儿，帮我打盆水来吧。”
　　她一连瞟了南淮好几眼，直到他背过身子，方转身出去。
　　“噗——！”瞧他那傻样，我笑出声来。可惜这里没有DV、相机，不然一准让他形象大跌。
　　墨迹难除，连换好几盆清水才拿皂角祛除干净。
　　事后替他取来披风，道：“都晌午了，快回家吧。”
　　哪知他当我放屁，不接，直接就着四方桌坐下：“就在这吃。”
　　随便你。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坐下吃饭。”
　　手捧着新添的碗筷，锦秋出现在门口，站了会不知道想什么。跟着我这些年，早练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被我一招呼便回神进屋粘着我坐下。
　　“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餐桌上，南淮拼命给我夹菜，自己碗里的饭一动没动。
　　“你自己才瘦的跟猴子似的，下回让锦秋炖两盅补品给你好好补补，她可是尽得我的真传。”
　　锦秋拿着筷子在饭里搅，酸不溜丢来一句：“王爷府上妻妾成群，自然会把他照顾妥帖，哪还用得着姐姐操这心。”
　　闻言，南淮脸色微变。
　　不要命了？我偷偷在底下踹了她一脚。
　　轻哼一声，她不再作声。
　　锦秋一句话，令他闷不吭声吃了一顿憋气饭。
　　临行时，将我房中笔墨卷走。“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乖乖呆在客栈别乱跑。晚上再来看你。”
　　我微笑着不应声。心情很是不爽，暗想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卷养在外的情妇了？待他转身时想起一件时，拉住问：“对了，你知道凌菲楠在哪吗？”
　　“你找她干吗？”
　　如实相告：“我答应凌常乃要救她。”
　　“救？”他笑笑：“菲楠如今生活的很好，她不会想见凌常乃，你不要莽撞行事。”
　　“那也告诉我，我看看她总可以吧，毕竟是我的亲妹妹。”
　　“可以。”
　　不等我高兴，又道：“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臭小子，越大越不正经。将他往门外一推：“我知道她一定在皇宫，不说拉倒！我自己找去。”
　　转身被他拉住，用力一扯栽入怀中……托盘掉在地上，纸笔散落。
　　强硬的态度不容我反抗。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霸道的性子始终没变，总是这样无预兆勾起我深埋在心底的忧伤。可知我疼痛到膨胀的心已经无法承受他的热情？每每想到他曾经甚至而今还在搂着另一个女儿也像这般亲热，纠缠在嘴里的那股热情让我全身麻木。
　　房门半开着，门外店客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拨。
　　一吻过后，搂着我不愿撒手：“听话。菲楠她……如今已是四妃之首，前不久才为皇上生下麟儿，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这个怀抱依旧暖如从前……埋首柔软的狐裘围脖中，将悄然滑落的一行泪水蹭干。
　　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不放手，谁能把他抓牢一些？
　　如果现在我不放手，他能抱我多久？
　　可是没有如果……
　　崇尚完美爱情的我，注定，永远会比他先放手……
　　待他走后，关门，睡觉。
　　半夜十二点照旧爬起床。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依凌菲楠的性子，怎么可能嫁作仇人为妻？还是一个要与众多女人争夺的仇人？第一个猜想是皇帝逼她，第二个猜想是她爱皇帝爱到无法自拔。
　　后宫妃制，皇后下面是四夫人，其中贵妃又为四妃之首，地位仅次于皇后。不管皇帝多宠凌菲楠，众人皆知她乃逆臣之女，如何能坐上这个位置？
　　我不能理解，决定前去查探一翻。说起来，她体内与我体内流的可是同一宗血。虽然没有亲情可言，但承诺凌常乃在先，如果她是被逼迫的，我一定会带她走。
　　落下地道，到头发现通往凌府那条道被木板堵死，呕血，原路返回。学样把衣橱暗板卡死后，直接从客栈后门出去了。
　　城墙的看守、调动、换班我早前就留意过。
　　看似严紧，仍有空隙可抓。
　　上半夜五十米一个守卫，下半夜百米一个守卫，另外还有一个走来走去的巡查兵。一边城墙走过最少要5分钟，我有足够的时间避开巡查兵的视线。
　　难的不是进去，而是出来。所幸我只是进去了解情况，若凌菲楠真是被逼的，带她出来还得另想办法。
　　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团麻绳，麻绳一端是一个颇有重量的三角型倒勾爪，又小又结实，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飞鹰爪。
　　借着飞鹰爪成功潜入皇宫。
　　贵妃乃昭华宫之主。昭华宫我知道在哪，只是没想到里面住着凌菲楠。
　　后宫这段，除嫔妃之外，里面住的全是伺候人的宫女太监。到了规定的就寝时间，四夫人以下的嫔妃皆需灭灯，照这个时间段，根本没人会闲在外头溜达。
　　一路掩藏来到昭华宫，见一名宫女徘徊于宫门口，似在等人。
　　近十分钟过去，走道里匆匆奔来一名太监，宫女迎上前问：“打听到了吗？”
　　那太监擦了把汗，喘着粗气道：“别等了，招了丽美人。”
　　闻言，宫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恨道：“又是新进宫的那几个狐狸精！”
　　“你这个偷偷跟我说就算了，可别到处乱嚼舌根。她们几个风华正茂，又得陛下喜爱。将来一朝得势记起仇来，小心连主子也保不住你。”
　　“说什么呢！”宫女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再得宠也不过窜到嫔妃位置，主子可是四妃之首，又有小皇子撑腰，能让她能耐了去？”
　　太监揉着被扭疼的胳膊，嘿嘿傻笑：“那你就当陛□恤主子玉体，毕竟生下小皇子不足一月，身体还虚着呢，是吧？”
　　“算你说了句舒心话。”
　　“主子歇息了没？”
　　“没，刚哄着小皇子睡下呢，我这便伺候她歇息去。”
　　两人相继入屋，太监随后关门。
　　我爬墙而入，见那宫女进了亮灯的主屋，捣鼓一阵方灭灯。
　　灯是灭了，那宫女却没出来。半个小时过后我悄然摸近门边，轻推，纹丝不动——由里边上闩了。拿出刀子由门缝插入，一点点将门闩移开。
　　约莫两分钟后，啪嗒一声轻响，房门被我推开。
　　屋内碳火未灭，比外边暖和。宫女裹着一床棉被坐在椅子上打盹，旁边摆着婴儿床。我首先点了她的睡穴，而后取过油灯点燃，端着走近床帐，掀起重幔。
　　帐中之人，果然是凌菲楠的脸。
　　油灯挪进帐内显得特别明亮，她有些不适应的滚动着眼珠。我伸手将她拍醒，并在在她醒来的瞬间迅速出手点了她的穴道。
　　“小姐莫惊，我是……你爹派来寻你的。如果你明白并保证不胡乱喊叫，就眨眨眼睛。”
　　睫毛上下刷过，我解开她的穴道。
　　“我爹？”她颤着声调，得我确认后非但没有降低防备，反而更加紧张：“爹爹有事自当按规矩通传，你究竟是什么人，假冒爹爹之名是何用意？”
　　傻了吧唧的说什么呢？
　　“不过二年光景，你不会连自己亲爹是谁都忘了吧？凌菲楠。”
　　“凌菲楠？”她恍惚了好久：“你是在叫我吗？”
　　“……你失忆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失忆。
　　“失忆……那是一年前的事。”
　　嗤一声笑，我默自摇头。
　　好你个凌南淮！
　　“你到底是谁？再不坦言我要喊人了！”
　　如今，她有爹有娘有丈夫有孩子，还有什么理由回到连是谁都不记得的凌常乃身边呢？无怪南淮让我别来打扰她。
　　“没事，我找错人了。”作罢，欲抬手点她。
　　“不要——！”她抓住我的手：“你刚刚叫我凌菲楠，静妃以前也这样称呼过我。你认识我对不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不要’惊扰了孩子，啼哭起来。我与她同时一惊，她慌忙下床安抚。
　　“我无恶意，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娘娘好生照料孩子吧。”孩子啼哭的厉害，总不能连他一起点。作罢，我快速往门外退去。
　　“你别走！”
　　是不是……我的出现勾起了她的疑惑，见我要走反追了上来。但她哪里追的上我，跳上墙头突听房门口一声尖叫，凌菲楠身着单薄的衣衫抱着孩子追了出来：“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抓刺客！”
　　侍卫赶到这里需要一定时间，满房太监宫女早被孩子的啼哭声吵醒，再由凌菲楠这么一叫，通通冲出房间，各种惊慌护驾声中，我听见她独特的声调冲他们喊：“在那边，不许伤她，我要抓活的！”
　　叫声四起。
　　最先赶来拦路的不是侍卫，而是那些隐藏的宫中的大内高手。
　　使用梨人剑必定暴露身份，所以一路上我都在逃串，导致身后追逐的人越聚越多，像群蜂一样穷追不舍。
　　正当我分析着抢劫过后到底是投案自首减轻罪行，还是杀人跑路死不认罪时，一抹灰影挡在前面，并迅速掠至身边擒住我的手：“跟我来。”
　　这种情况下见面有点尴尬，瞬间犹豫，手腕被他狠狠捏紧，拉了就跑。
　　宫中地形他比我熟悉，使用轻功上蹿下跳反而容易暴露目标，这点我懂。
　　一路拐弯绕道来到竹苑，进门看见两位福、全两位公公吃惊的表情。
　　“拦着，能拖就拖！”路过丢下一句话，他直接把我拉进房内。
　　关门，被他抛在床上。
　　“别动。”拉开棉被盖在我身上，阻止了我下床的举动，他步出房间。
　　我知道，宫中藏了刺客一定会全面搜查，查到这里来是早晚的事。侍卫不敢擅闯，铁定会把皇帝请来，难道他要把我藏在被子里吗？
　　他出去有好一会，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套宫女装。
　　我以为他拿衣服来给我换掉夜行衣，哪知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进门便将手中衣服由外到里一件件从门口往里丢。有些落在地上，有些搭在桌椅上……边放边朝我道：“脱衣服。”
　　这么敏感的字眼，我音量瞬间提高八分：“你干吗？”
　　可能我的质疑令他不快，也冷了声：“不想死就脱！”
　　好吧！我想我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也不跟他别扭，脱就脱！
　　脱到上身仅剩下肚兜：“这是极限了。”
　　夜行衣被他塞进棉被。
　　“你……”有必要摆出这种‘猴急’的场面吗？
　　刚张口，便听堂外刻意扬高的一声：“老奴参见皇上！”
　　闻声，他开始快手解除自己身上的衣物，我尴尬的别开了眼睛。
　　“宫里出了刺客，贤王叔安好？”
　　“回皇上，王爷很好……”
　　“朕不放心，还是亲眼确认的好。”
　　“皇上！王爷正在休息，容老奴为您传话吧！”
　　“皇上，皇上您慢点，您不能进去啊，皇上——！”
　　脚步匆匆。
　　衣袍落地，他翻身上床，拉下被子遮挡住我们衣着完好的下半身，探手胸前，一把将肚兜扯落！抛远。
　　“你！”招呼也不打一声，我窘，欲拿手遮挡，被他一手擒住。
　　“别多想。”光裸的身体压了下来。
　　肌肤相触，脸颊红到不能再红，连带身体也开始发烫。我撇头看往内墙，心跳如鼓。
　　“滚开！”
　　门外一声厉斥！
　　砰！
　　房门被大力撞开！
　　接着……没了声音。
　　我可以想象，皇帝在自家后院看到这样一副香艳画面该是何等吃惊！
　　“你！贤亲王，你竟敢！！”
　　瞧他气的声音都在发抖，一定以为我是他的某个嫔妃。
　　脚步急促往我们行来。
　　“皇上请留步！”给他看一眼就够了，请皇帝止步的同时末祈将棉被拉高：“请皇上移驾偏房，容微臣稍后请罪。”
　　他不肯，几步上前：“朕倒要看看这个贱人是谁！”
　　一把揪住被他起一角的棉被，我忙赶在他发怒之前出声：“皇上就是要见，也等海棠先把衣服穿上吧？”
　　听到我的声音，棉被上与我抗衡力量的手一松。唔……顺便再想像一下他被我窘翻的神情。
　　“打扰王叔雅兴。”退后几步，声音略现狼狈：“不过，朕日前方下旨，婚前不允许王叔与王妃相见。”
　　景末祈越加沉着：“所以微臣才请皇上移驾偏房，容臣稍后请罪。”
　　比起跟后妃偷情，逆旨与我相见应该让他舒心不少。冷哼，皇帝甩袍离去。
　　福公公随即把房门带上。
　　掀被，景末祈离身，连同带走我身上刚刚聚集起来的温暖。径自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将女装抛上床：“换好衣服在这等我。”

　　海棠依旧

　　冬天衣服穿的多，就算不在肚子上颠东西，稍微前挺一下肚子也是韵味十足。但自认闯了大祸的我担心皇帝传见，以策万全，换好衣服便将夜行衣叠包，裹藏在腹部。然后规规矩矩坐在房内等景末祈回来。
　　去了半柱香的时间。
　　也不知他怎么跟皇帝说的，总之皇帝没有召见我，却也没听见他起驾回宫的声音。
　　“皇帝没有怪罪你吗？”
　　“说了两句。”
　　我木纳哦了一声。
　　“你见到贵妃了？”
　　点头。
　　“这件事情我昨天才熟知内情，没寻着机会跟你说。”
　　我没做声，两厢沉默了会，他又接着道：“皇上喜欢凌菲楠，不顾意愿强要了她。她几翻寻死后失去记忆，化作沈绿录重生。乃大学士沈尚次女，于一年前当作秀女选入宫中，甚得皇上宠爱。半月前诞下皇子，晋升贵妃。”
　　静——“我知道了，谢谢。”
　　光顾着道谢，却忘记跟他说对不起。
　　“午夜过后没有急事不得擅开宫门。先在这休息一晚，明早送你出宫。”带上房门，离去。
　　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不快。其实，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跟他客气过的……一切又回到原点。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那么容易改变。
　　第二天景末祈没有依言送我出宫，倒是福公公架了马车送我回客栈。
　　关于崇德殿一事他想必听说了，对我成见挺深，一路上都不与我说话。
　　到了云来客栈，我跳下马车。
　　“公公进去坐一会吧！”
　　明知他不会进去，我也只是说说客套话。
　　这不，他听了阴阳怪气道：“不坐了，老奴还得赶回宫照顾王爷呢！”
　　照顾？我听他话中有话，笑问：“王爷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昨晚的事被被皇上给罚了，打了三十大板，床都下不了——哎哟！您瞧我这张嘴，王爷说了，可不能告诉您。”
　　“既然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该掌嘴。”
　　一声冷调从客栈内传来。
　　福公公瞥了来人一眼：“老奴给镇南王请安了。”
　　嘴上请了安，身子可是弯都没弯一下。
　　“你家主子是这样教你请安的吗？”眼前他欺身上前，我忙一把拉住他，朝福公公道：“公公早些回宫吧，请代海棠好好照顾王爷。”
　　“照顾主子是当奴才的本分。”又是一句暗讽，马车驾起还边唠叨：“王爷可真是命苦，受了委屈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这娶了王妃跟没娶王妃呀！一样！”
　　若非我紧紧抓住南淮，福公公今天恐怕回不去了。马车渐离，他愤愤不平：“这些倚老卖老的死太监，总有一天本王要收拾他们！”
　　总有一天？你还想拖到哪一天呢？黄土埋到脖子口的人还怕你收拾？横他一眼，我转身进客栈。
　　景末祈……是我害了他。
　　内心难安，转身朝跟在屁股后面的南淮道：“带我进宫。”
　　他的表情相当惊讶，换我我也得惊讶。
　　竹苑内发生的事情属于皇室机密，他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快，但昨夜宫内闯进刺客的事情却一定听说了。加之刚刚听了福公公一翻话，心里多少揣测到了点。
　　随后冷笑：“怎么？心疼了？”
　　“你不带我进去我就自己进去。”
　　“你！为何老在我面前袒护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凌菲楠下遗失散！”
　　事迹败露，他露出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嘴脸，气焰冷了半场：“不然呢？看她每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吗？”
　　双方僵持了十来秒。想想他也不可能答应，又继续往里走。
　　走几步忽闻身后一声轻叹：“好，我带你进去。”
　　态度转变的这么快，我狐疑的瞥向他。他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语调轻柔：“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想做什么事情得先跟我商量，再不许莽撞行事。”
　　倒叫我使不起性子：“恩。”
　　“在这等我，我那里还有一些去血化淤的药，你拿去给他用吧。”
　　这么好心？该不会在药里加东西吧？
　　拿药拿了近一个时辰。
　　马车上，他将膏药交到我手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自己抹了看。”
　　他就是不说我也会偷偷抹，既然说破了，当面抹就当面抹，还故意在膏面钻个洞揩里面的。恩……清凉舒适，与他那天给我抹手腕的一样。
　　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发烧了？想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被他抓住：“我只是不想你为他自责。”
　　眼下我倒真有些自责，不是为了景末祈，而是因为自己不信任他。
　　“我把药拿给他就出来。”
　　他不应声，只是微笑的望着我点头。
　　不再被嫉妒吞噬理智的南淮令我感到欣慰，仿佛看到失忆期间那名冷静沉着的多情公子又回来了。
　　避免被人认出，南淮特意给我弄来一身宫装。垂着脑袋进入竹苑，四周不见人影，径直往景末祈房间走去。
　　接近门口，却听屋内传来一声娇贵。
　　“皇兄真是的，居然敢赐大哥板子！没大没小，回头我得好好说他。那些该死的奴才，下手不知轻重……”
　　女子絮絮叨叨一连窜。
　　“我没事。”
　　短短三个字传递出无限温情，面对墨盈盈，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情该是多么柔和。
　　“你老是这样，明明苦着仍要先安慰别人。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得为自己着想……好吃吗？这是我特意为大哥熬的，太医说能散淤血。”
　　“恩……”
　　没来由一阵闹心，似堵了口气在胸口撒不出去。
　　将装有膏药的小袋子放在门口，走几步，又折回去捡起来，揣入怀里转身离去。
　　南淮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出来，心情大好，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马车驶出皇宫，一路驶往城外。
　　城外扶我下车，小厮解下一匹马，他接过缰绳牵着我就走。
　　我疑惑：“去哪？”
　　“梅林花开正好，一起去看吧。”
　　梅林……他是指青水山吧……
　　也好。
　　定都是快是非地，这里的空气令我感觉窒息。
　　“把它也解了。”我指了指另一匹拉车的马。
　　手指被他裹住，笑道：“你不会想让小厮当马把马车拖回去吧？”
　　“该怎么把马车拖回去那是他的事。”我相信他不会蠢到虐待自己。到青水山得跑好几个时辰，我可不敢在他怀里匿这么久。
　　没有南淮的指令，小厮站着不敢动，直到我亲自上前，才接手把栓绳解开。
　　翻身上马：“走吧。”
　　一路凉风将阴郁吹散不少。
　　给了些许银两，马匹寄放在山下农户家中。
　　小时候总觉得青水山很高，山路很陡。上山下山，我总是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身子骨长开以后，换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
　　而今，遇到陡峭的地方便习惯性伸手来牵我。
　　“又不是小孩子。”我笑着推开。
　　“当然不是小孩子，是男人想要保护他心爱的女人。”他堵在窄道上站着不动，大有我不给他牵就一直站在下去的强盗姿态。
　　无语，单手奉上。
　　握紧，继续上蹬。
　　待到上山，正是夕阳落沉之时。
　　远远看见竹篱围笆内三栋大小不一的屋子。卧房，厨房，澡房……一间没多，一间没少。
　　“我以为……”指尖搭上篱栏，老竹亮滑，一尘不染。
　　在我还没有失忆的时候，因不忍载满美好回忆的地方日久荒废，便在山下村庄中寻了一户靠上山砍柴为生的人家，每月拨一些银两给他们，让他们定时为我清扫竹屋。油盐柴米，从前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如此，每当我回来看到这种生气，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其实我们都还在，只是在外边兜一圈，又会回来。
　　鼻子发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看重的事情，我向来不会轻视。”拉开篱笆门栏，他牵着我往里走：“棠儿，我们的回忆是共同体，你在乎的我也在乎，你不在乎的我同样在乎，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选择离开就会改变的。”
　　推开竹门，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他扶我在椅子上坐下，轻道：“歇一会，我去生火。”
　　“我来吧。”
　　“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的就是生火。”正要起身，被他按住肩膀：“以前就是我来做的事，如今还是我来做。”
　　他出去后，我起身在屋内环视起来。桌椅的摆放，房内的小挂饰，夏日喜欢摆河莲，严冬偏爱插梅花……我离开时看到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眼泪开始连成线。
　　当他端着红通通的一盆碳火进房时，天色已经暗下多时。
　　不管做什么事，南淮打小就精明，惟独生火一事总是弄的自己满脸黑灰，没想到长大变聪明了再干这事，仍然笨手笨脚。
　　“没有那精钢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湿了脸巾递给他，他却不接，像以往一样把脸凑到我面前。
　　烛光照亮彼此，他握住我举巾替他擦拭的手：“你哭了？”
　　抽离，我朝他笑：“高兴才哭的。”
　　洗完手，随后取来一些干粮，一潭清酒，两人围着火盆取暖。
　　此情此景多么令人怀念，奈何少了一人，心境不同，只能怀念。
　　酒满角杯，忽闻一股甘甜香气从碳火中飘出。我瞬间恍惚，明白过后失笑：“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他随我一起笑：“你想到什么，我就放了什么。”
　　香气越浓，他拿来火夹拨开红通的碳火，从灰层底下挖出一个巴掌大的土棕体。将碳灰抖净，扳开，取了棉布将红薯裹住，递给我。
　　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凑近鼻端：“好香。”
　　“尝尝看，味道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冲着边缘小小咬了一口焦黄的红薯皮，粘稠香浓的薯肉粘在牙齿上，像蜜汁一样甜：“正宗！哈，想不到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富贵闲人，还记得怎么烤红薯呢！”
　　将散开的碳火重新拢回，他朝我温柔地笑：“你教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
　　心中一暖，手中蒸蒸而上的热香气息忽然熏的我想要流泪，忙垂眼咬了口红薯当作掩饰。
　　“棠儿。”阴影盖来，他突然蹲到我面前，双手捧住我的手，而我手中还捧着红薯。
　　“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我们一起离开。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怎么突然说这个……还这么深情……我有些不知所措。
　　“南淮……我，我说过……”
　　说过什么呢？我忽然说不出口。
　　火光印照着柔柔的微笑，显现出一副相当温馨、唯美的画面。这张脸，从幼稚到青涩再经历成熟，我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般动容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样的错误我不会重蹈覆辙。我自认愧对墨盈盈，所以会把名下所有不动产业全部留给她。从今往后，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或者我们哪都不去，就留在青水山。好不好？”
　　“我……”
　　我想带你去看从草原上升起的太阳……
　　景末祈的话在此时蹦入脑海，我却看不清他的脸。
　　面对南淮充满期待的目光，思绪纷乱，为这声迟来的承诺。
　　“南淮，我……”话一出口，一滴泪水随之滚下，哭的我都有点莫名其妙。
　　松手，转而起身捧住我的脸，拇指指腹轻轻将泪痕拭去：“我知道，你心中仍有阴影。怪我后知后觉，自以为拥有了天下就能拥有你。棠儿，你知道的，从我懂得什么叫做男女之情开始，就已把你当作是我的妻子，不管我娶了什么人，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子。你说过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求你。不要再想着离开我。”
　　话语哽在喉间，泪珠一颗颗滑落，他的脸清晰后模糊，模糊又清晰……
　　点头中，脸颊贴近。
　　灼热的双唇，比刚刚从碳火堆里拿出来的红薯更加烙人。
　　不同于以往的霸道与急切，他轻柔呵护，逐步辗转、蚕食着我的理智。
　　是啊……我的确都知道。从他懂得什么叫做男女之情开始，他给的爱，我不屑一顾，即使以后他得到了，在我面前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着，总是患得患失，害怕我哪天想起一切又不再爱他。
　　我怪他娶了墨盈盈，其实一直以来，被抛弃，被伤害的那个人，始终是他。
　　身子一轻，被他从椅子上抱起。视野一阵旋转，红薯掉落在地。
　　人，顷刻间由椅子上躺在了床上。
　　吻，还在继续。似要把我浸溺在柔情中。唇齿交融，腰带飞散于指尖，身上厚重的衣服被层层拨开……我知道，继续下去，将会发生些什么。
　　双手抵触上他的胸膛。
　　微一使力，被他抓住。
　　四目凝视良久，那双蕴涵了千言万语的眼睛朝我无声吐呐出他长久以来的渴望。
　　“棠儿……”身体下压，他俯首含住我的耳垂。
　　拉着我的手带往腰间，是乞求，是命令。
　　“除了抱紧我，什么都不要做。”
　　大腿一凉，裙子被撩起。
　　那一刻，我的心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罩在了这间二十平方米的小木屋里，丧失记忆般只认得眼前这张脸。大口呼吸着感觉越来越稀薄的空气，看他褪尽衣衫，伸手拉开棉被，将彼此裹住。
　　棉被搁置久了，微微有些霉味，却依旧暖和。
　　像极了，我沉寂的爱情。
　　热源贴近的瞬间心忽然疼痛起来。
　　双手紧紧攀住他起伏的阔背，泪水从眼角滑落。至此方明白，爱之所以沉寂，是因为刻意深埋了，复苏只因为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晚，我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也不想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沉溺眼前缤纷模糊的色彩及他温柔的爱抚中，夹杂在柔软床第与他热情似火的身体之间，找不到理智的缝隙。只剩最原始的激情与律动，混合着他被情 欲吞噬的嗓音，埋首耳边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
　　传递着……我爱你……

　　第78章 尾声

　　【海棠】
　　大雪封山。
　　红梅积雪，最高的树叉堆了有半尺高。
　　是我最喜欢的景色。
　　“在想什么？”
　　温暖由背后袭来，我顺势靠在他怀里，轻笑：“不过两年，感觉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雪梅了。”
　　“不过两年？”双手圈紧，在我耳边呵气，带起一丝忧伤：“你可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
　　“嗯哼～权势在左，美人在右，恩……还搞出了一条‘人命’。小日子挺滋润。”
　　作为信口开河的惩罚，被他转过身体一通啃咬方作罢。
　　“什么都不要想，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来想。”
　　“没有什么好想的。”所有的坚持，被一夜推翻。
　　整夜缠绵，浑然不知窗外大雪纷飞。都说降雪的夜晚最是寒冷，被他拥在怀中，我只感觉到无边的暖意。
　　俗话说的好，此一时彼一时。
　　我不后悔。
　　“去年我去赤关城找你时侯，曾在城外遇见一辆马车，当时你就在车里对不对？”
　　我不回答，反问：“看见我留给你的雪人了？”
　　“看见了，你故意摆个嗤牙咧嘴的表情在那嘲笑我。”
　　“少冤枉人，谁知道你会突然跑来。”
　　将脸凑近，微一张嘴便碰到我的唇瓣：“可惜不等我看够，第二天列阳高照，它便在我眼前慢慢溶化。最先是鼻子掉下来，接着眼睛，绿豆一个个剥落……那夜我躺在你睡过的床上，贪婪着你残留在枕间的香气……”
　　剩下的话，如数被我吞入口中。甚至可以看到他眼中饱含的窃笑。这家伙坏死了，动不动就来一段酸词数落我如何如何狠心，明明是他的错，反听的我罪恶感倍增。
　　一吻结束，我拉着他来到最粗壮的那棵梅树下。
　　“在这里堆个雪人吧！”
　　脱去熊皮手套，弯身被他拉直：“我来，别凉了手。”
　　“这里堆一个，回院子里再堆一个。”
　　双掌捂起一堆雪，他抬头朝我露齿，呼出一口暖气：“都依你。”
　　我拉起袖子蹲下身：“一起。来比赛，看谁先堆好。”
　　他不再反对，问：“输赢可有赏罚？”
　　“恩……”我认真想了想：“输了的做饭，赢了的洗碗。”
　　“换个。”他不依：“要是你赢了，晚上听你的，输了则听我的。”
　　我抽！为什么我会从这句话里听出无限暧昧，难道是我不CJ？
　　便道：“依你。”
　　说完开始飞速捂雪。
　　每当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停住动作。我暗自偷笑，时不时看一眼他的进度，发现他加快速度就发个问题让他回答，不一会，我这边的雪人脑袋已经快成型，他却还在那捂身子。
　　捂着捂着，瞥见一双大手保持一个姿势定了很久，抬头，见他微张着嘴望向我的身后。
　　脑中闪过一个悬念，我迅速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再回头，发现我这边雪人的脑袋不翼而飞——飞到了他的雪人身上。
　　“好哇你！敢使诈！看我不饶你！”
　　抓起一个雪球丢他，被闪过，接着朝我摆出一个挠痒痒的姿势：“欺负我，得罚！”
　　“你敢！”见状，忙退离他身旁。
　　“看我敢不敢。”他扑了过来，两只爪子在腰间一阵抓挠。
　　梅林响起我放肆的笑声和叫喊，被他闹的跌坐在雪地里，滚了满身雪花：“快点起来，会冷。”
　　“你以为这么简单就结束？还得罚。”将我抱坐在身上，坏道：“就罚你——欺负我一辈子。”
　　说完一吻烙下，双手在风衣下不安分游荡着。
　　“不行！”一把抓住他深入衣襟的手，我红着脸小声：“不能在这里。”
　　“可以。”
　　“不可以！”
　　“为夫的说可以。”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
　　“什么都不可以——！”
　　鹅毛飞雪又开始飘落，伴随着些许被积雪压落的红梅。
　　雪，越飘越多。
　　因为有他在身边，这个冬天，真的很温暖。
　　【凌南淮】
　　“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雪融已是七天后。
　　篱栏门口，我握着她的手，心中满是不舍。
　　她像一个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笑着替我系好风衣，拉高围脖叮嘱：“下山路滑，小心点。记得把锦秋带过来。”
　　“知道了。”我有些吃味她对别人过分关心，即使那个人是女人：“那丫头今年16了吧？顶多再留她两年。”
　　“你以为养猪呢！”她好气又好笑的捶了我一拳：“给你十天时间，不回来的话小心我杀到镇南王府去。”
　　作为回应，离别之吻。
　　每次吻上她的唇，就想要更多。
　　她不在身边的那两年，我经常梦到她，夜里惊醒发觉是梦，内脏便会纠结成一堆。这几日夜里也曾醒来过，发现她就在身边，缩着脑袋窝在我怀里，竟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
　　我喜欢整夜拥着她，感受她的体温，迷恋深埋她体内的温暖。喜欢用身体缓慢柔和的折磨到她失去理智，看她在我身下颤抖的样子……压抑了近十年的愿望一旦得到实现，总是无法停止。
　　我想说，三天就够了。又期待在三天后从她脸上看到惊喜，所以吻上她的同时默默在心里告诉她：等我，三天就够了。
　　没有她的天下，我不屑一顾。
　　【墨盈盈】
　　空气中飘荡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去哪里，他从不过问。
　　这次，却一定后悔。
　　“你醒了。”
　　篱栏内。银裳似雪，柔软毛裘在夜风中倾倒一边。
　　倒是件稀有的银狐皮裘。
　　因我一句话，他买下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曾经天真的以为那是他买来送给我的，最终却披在她的身上。呵呵……
　　试想，此刻我脸上一定是绝美的冷艳，才会让她忘记怎么开口。
　　“你想做什么？”
　　风中弥漫着浓烈酒香。她携剑步出房门，欲上前，夜色中闪出大批黑衣人，将她团团围住。
　　想必她早已料到。大半夜的带了这么多杀手，定是来者不善。长剑在她手中握紧，拇指力弹，出鞘。
　　“别激动。”
　　刚出声，天殇立即挥手示意杀手闪退，安排弓箭手护在我身前。
　　“早知你功夫了得，会不会也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呢？”说着，我轻轻笑了起来。
　　“海棠。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可以容忍他更爱她。甚至还想过，如果他娶她，在名分上也要与她平起平坐。我如此退让，为什么她还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无法理解，不能原谅。
　　“墨盈盈，感情是不能强求的！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我当然明白。所以才恨！
　　初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日子我时常在想，前世的我并没有刻意行善过，这一世的命为什么这么好？身份显贵，容貌倾城。不论珠宝，衣服，男人，仰或某件已成定局的事情……遇到他之前，这世上的东西只有我不要的，没有想要或是得不到之说。
　　然而，一世有多长？十几年，不过才尝了个甜头。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羽箭将她逼入屋内。
　　酒坛砸在竹墙上，哐啷落地，液体四散，是致命的毒液。
　　接过天殇递来的弯弓，搭上燃烧中的火箭。目标那么大，根本无须瞄准。
　　轰——！
　　酒精遇上火源，一发不可收拾！
　　火龙吞噬竹屋，站的近了，脸上是灼热的痛。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二年，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我想我是心理扭曲，变态了吧！光想像凌南淮看到这幅光景在我面前发狂的样子，心里竟有说不出的痛快！
　　我非常期待那一刻早点来临。
　　如果不能让他爱我一辈子，那就让他恨我一辈子吧！
　　【景末祈】
　　犹记得，皇兄在世的时候曾说过：“临轩，你的性子得改改了。凡事处处先为别人考虑的人，人生会很苦。”
　　可是没有办法。我所在乎的人，只要他们好，付出一切都值得。
　　时也，命也。
　　这一生，怕是改不了了。
　　“海棠。当年南淮给你喝了遗失散，导致你爱上他。如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盈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从她脸上看到从未见过的狠绝。
　　一个小药瓶从她手中抛出，滚到我脚边。
　　“大哥，我知道你喜欢她。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亲自来。”
　　谁能明白我内心的矛盾？
　　只要她忘记一切，我会带着她远离是非，逍遥尘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对她更好。
　　可是……望着我的那双水目，没有乞求，没有泪水……有的只是冷漠——从我把她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时候，担心她伤害盈儿，因而点了她的软穴开始。就自动被她规划为盈儿的帮凶。
　　总是这样……只需一个眼神，便可把我伤的无以复加。
　　拾起药瓶，拔盖，我昂头把瓶中液体倒在了自己嘴里。
　　“大哥！”盈儿惊叫一声，朝我奔来的脚步在我进行下一个动作时止住：“直接扳开她的嘴巴灌就可以了……小心别吞下去。”
　　半跪于地，我抱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双目半垂，一行泪水由眼角滑落，一颗，又一颗……她的嘴唇冰冷，在我的唇下颤抖。
　　我爱她。
　　她不爱我。
　　同样十几年的眷恋。我不知道，我因她从盈儿那里得到解脱，为何她却没有？解脱一个枷锁，又掉入另一个围城，这里……深不见底。
　　喉结上下滚动，冰凉液体从喉道滑下，仅留一丝作秀，顺着她的嘴角下滑。
　　吞食干净，径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的亲吻她。她眼中泪水更甚，这一次却明白了，它们为什么而流。
　　“大哥，带她走吧，永远别再让我见到她。”
　　挥一挥衣袖，脚步声前后离去。
　　药效发作，意识开始散涣。我快要抱不住她了，但是有一句话，却一定要告诉她。
　　“海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竹子炸开的噼啪声很大，埋首于她耳边，我的声音逐渐模糊，不清楚她是否能够听见。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当我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任何面孔。
　　她会变成陌生人。
　　心,因为不舍而疼痛。但我同样知道，她会得到她爱的人，以及她想要的生活，她会幸福……她幸福，我便觉得快乐。
　　那一刻，我想哭，又想笑。
　　于是笑着流泪……
　　【锦秋】
　　天启二十四年 立秋
　　“娘啊——娘——！”
　　小小身影从远处一路跑来，奔进院子，直往房里冲。
　　小萝卜腿垮门而入，我从旁蹿出将她拦截。小不点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入怀中，被我提着胳膊带到一边坐下。
　　“小祖宗，别莽莽撞撞的，小心把娘肚子里的弟弟给撞没了。”
　　四岁大的小不点，鬼机灵着：“姑姑怎么知道娘肚子里的是弟弟？”
　　将她红扑扑的脸蛋揉圆搓扁：“我就是知道。”
　　她显然没兴趣与我讨论她娘肚子里的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一边挣扎着脱离我的钳制，一边扭头朝正在案桌上舞文弄墨的姐姐喊：“娘啊……那个怪叔叔又来了，好讨厌啊！”
　　她口中那个戴面具的怪叔叔，我也不知道是谁，一年中总有个把月每天来一次，偷偷把深儿带走，教他武功。却不教浅儿，所以很不得她的缘。
　　“嘿嘿，小浅儿又吃哥哥的醋了？”
　　“谁吃醋了，我才不稀罕。我有爹爹教我，爹爹的功夫厉害多了，哥哥每次都打不赢我。”
　　“小傻瓜，哥哥让你呢！”
　　“哼，姑姑就知道向着哥哥。我知道，你们都喜欢哥哥是男孩子。”
　　“哪有啊，姑姑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啊！”
　　“哼！浅儿不怕，浅儿以后也要跟娘一样！”
　　“可千万别学你娘，你以为这世上的男人都像你爹呢？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就学姑姑——在娘身边赖一辈子！”
　　“你——！臭丫头，讨打！”举手便往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娘，你看啊你看啊，姑姑又欺负我。”小不点尖着屁股往外钻，被我用双腿夹住。
　　“欺负你的时候还没到呢！等你娘生了弟弟，爹疼哥哥，娘疼弟弟，到时候你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我每天揍你一回，看你还跟谁告状！”
　　“哼！”小丫头嘟高了小嘴，扑过来拳头一阵乱捶：“姑姑最讨厌了！姑姑最讨厌了！姑姑最讨厌了！”
　　“舒服舒服，再使点力。”小拳头捶着不疼不痒，我全当享福了。
　　“浅儿乖，姑姑跟你玩呢！”见她闹的欢，姐姐搁下笔墨，上前把她拉开，搂进怀里疼。转而面向我，瞪眼：“秋儿，别老逗她，小孩子会当真的。”
　　“谁让她老取笑我。”
　　“怕被取笑就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这世上比风易扬好的男人多了去了，别那么死心眼。”
　　挨批，我轻哼一声不答话。
　　“哦～原来姑姑喜欢风流小王爷。”看那小鬼头坏坏的表情，肯定在暗喜自己又收获了一条可以拿来取笑我的事情。
　　“谁、谁喜欢他了！”
　　“姑姑喜欢风流小王爷，姑姑喜欢风流小王爷，姑姑喜欢风流小王爷……”
　　还没完没了了。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又羞又气，我朝她扑了过去。
　　“啊——姐姐你不能厚此薄彼啊呵呵哈哈哈……”
　　怕伤着姐姐的肚子，我不敢还手，被她们两母女轮番欺负。
　　喜欢风易扬，不假。
　　跟了姐姐这么多年，看她们夫妻恩爱这么多年，我对男女之间的情爱也有向往。奈何心之所属，生性风流，我不愿与众女争夫，便一直拖到如今仍然待字闺中。
　　爱一个人，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相守在一起。如果取纳妾是他的乐趣，我仍会在心伤过后为他祝福。
　　第一次出现这种心理的时候，我突然特别理解贤王爷。更是羡慕姐姐，一生中得遇两位视她若珍宝的男子。
　　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邂逅生命中与他结伴到老的那个良人。也许那个人不是最令他心动的，却能够相濡以沫。
　　我，也是。
　　【第三人称】
　　“哟，什么事这么开心呢？”
　　沉稳脚步由外入内。
　　地上嬉闹的三人定格动作，看见来人，海棠起身迎上前，剩下浅儿一人与锦秋抗衡，被她以压倒性胜利欺负。
　　“爹——爹爹救命啊……啊哈哈哈……”
　　望着地上大小两个孩子，南淮失笑：“浅儿又惹姑姑生气了？”
　　“没……没有哈……是娘说姑姑喜欢风啊哈哈哈——爹爹救我～爹爹救我哈哈哈……”
　　“叫佛主都没有用！”给二人腾出空间，锦秋抱着浅儿出屋，继续嬉闹。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端来铜盆，海棠拧干面巾替他擦拭汗水。
　　“想你了。”他搂着她，脸颊轻贴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闭目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在写什么？”
　　等她放好铜盆出来，见他正绕道案桌，忙扑了过去一把夺过案上摊开的卷轴，卷起藏到身后。
　　“别看。”
　　他一眼瞄过，轻轻起笑。
　　红了脸，海棠撇嘴：“是，我文采不如你好，抒发一下兴致罢了，这也要笑人家。”
　　南淮只笑不语，径自取来新的卷轴。
　　款款儒衫，笔墨相调，执起衣袖，墨香轻落于纸，似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不肖片刻，洁净白纸上出现一行潇劲。
　　“写什么呢？”
　　落笔，海棠探头过去，被他拦住：“交换。”
　　她白他一眼：“幼稚。”
　　说罢扑过去抢！南淮半路劫持，横腰将她抱往门外：“看夕阳去！”
　　“啊——无赖，快点放开我！”
　　“噢……抱新娘子喽……”
　　小丫头绕在他们身旁蹦蹦跳跳。
　　“这么大的人了，还说我呢！”
　　望着相互嬉闹远去的一家三口，锦秋笑着捡起掉落在地的卷轴，摊开——纸张墨迹未干，有些地方糊在一块，歪扭的字迹勉强可以分辨。
　　提起卷轴与案桌上那幅并摆一起，她盯着两行不同字体幽幽念起：“陋室篱笆锁……”
　　陋室篱笆锁，灯暖心里头，浮华弃舍烟云外，煮酒品春秋。
　　天尽晚霞收，禽归巢里头，相伴青山共白首，幸得一心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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